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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本预收：致无悔的你[无限]，文案在最末。

本文文案：

玄云宗的外门弟子叶霜重生了，在她莫名其妙地被宗门首席一剑毙命之后。

重来一回，叶霜开局就得知了万灵界将在五十年后崩塌的重大消息。可尽管如此，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她木着脸想了想，还是勉强努力看看吧。

从此，玄云宗的弟子们发现，外门那个榆木师妹好像突然积极了起来。

外门论道，她紧跟最受欢迎的师姐坐到了前排，目光认真专注；
授课答疑，她连连向不苟言笑的师叔提问求教，句句诚恳用心；
宗门入新，她对性情古怪的师弟一视同仁，孜孜不倦予以引导；

最后，就连整个宗门没人敢去的，那位脾气火暴的首席师兄所在的昊然峰都主动请缨前去洒扫。

对此，玄云宗的弟子们表示：夭寿了，连榆木师妹都这么努力了，我们还有理由懈怠？

就在玄云宗上下莫名地进入了修行勤奋期时，引起这一切的叶霜如往常那般，在休憩时打开了她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只见上面记着：

师姐每次论道后都要消失一阵子，跟紧；
师叔谈及某些事就会神色大变，多问；
师弟昼夜两个性子，有疑；
首席师兄……整个人好似都不太正常，重点观察。


多年后，某位宗门首席无意之中发现了这个小册子，指着最后一行下意识道：所以，你当初对我那般殷勤，不是对我一见倾心……而是觉得我不、正、常？
语气到后边逐渐变得危险。
觉得前半句有些奇怪但后半句没有问题的叶霜只想了一瞬，毫不迟疑地点了头。


小贴士：
1、非主升级流仙侠文，拨云见日流（？）；
2、CP：撩而不自知情感缺失榆木师妹 X 靠谱暴骄自我攻略首席师兄；
3、前期男主一直单箭头女主，女主特殊原因无法回应，实际是双向奔赴哦；

预收文文案分界线，求戳专栏
无限流《致无悔的你[无限]》
文案：
这是满足“某个条件”的人们才能开启的棋局。
据说，若能赢得最终棋局的胜利，便能达成心底追求的唯一夙愿。
逝者复活，人生顺遂，一夜暴富……
所想所念，皆能成真。

起初，程亦安真的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直到第一个人在她面前死亡。
鬼怪，谜题，生存危机，同伴猜忌。

全员解密失败会死。
被对立阵营抢先通关会死。
没有保护好已方“国王”会死。

站在第一个棋局的终点，她浑身浴血，喃喃自语：“这样的对局毫无疑问，是错误的啊……”

回应她的是脑海内的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Chess，你的初始棋子为：黑皇后。”

***
【国王的特权】：每局中能查看三人的阵营及其棋相。

傅云声初次见到程亦安时，生平第一次怀疑这异能出了差错。
皇后棋，只有在初次对局之中达成敌我双方全灭才会现世，是棋局之中最狠也是最强的棋子。

他曾经遇到的皇后棋持有者无一不是危险人物。

可眼前的黑发女子却朝着阵营不明的他伸出了手，认真承诺道：“相信我，我会带你和局。谁也不会死。”
伪装了身份的黑王沉默片刻，低笑了一声：“好。”

期待你的表现，新人皇后。
内容标签： 重生 甜文 悬疑推理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霜，季凌 ┃ 配角：凤梧，玄北阙，万无冥 ┃ 其它：预收《致无悔的你》[无限] 

一句话简介：榆木师妹 X 暴娇师兄 

立意：前人曾照我，我照后来者。

1.  重生   没有开始努力的第0天。

　　夜色清朗，疏星缀空。皎月悬于漆夜之中，向九州大地洒下银辉。

　　时辰到了。有数只乌翅花羽的夜鸮从日憩中睁开锐利的眼，振翅高飞，齐齐地向着一处巍峨山脉自下而上。

　　月色为这些矫健的夜行客照亮了前路。高耸入云的山体上栽满了常青木，生机盎然。在这苍郁翠色的尽头，一片大气磅礴的宫殿群映入眼中。玲珑亭台，白玉楼阁无不点缀其中，实为精妙绝伦。

　　几只夜鸮对此间巧夺天工之景却是毫无留恋，依旧一拍翅膀，欲振翅向上。只是这一回，飞得最高的那只夜鸮却好似在毫无一物的高空中撞到了什么，于空中一个踉跄，下坠了些许。

　　其余几只见状亦不再向上，原地盘旋了起来。

　　不多时，下头传来了一声长鸣。剩下的几只夜鸮当下便不再靠近这座仙山，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飞去。

　　山巅一处简陋的弟子屋内，原本安睡在塌上的少女蓦地睁开了眼，坐了起身。

　　这是……魇界的气息。

　　月光透过窗栏缝隙照亮了少女精致的侧颜。少女只怔忪了一瞬，便调整了姿势盘腿而坐，闭眼默念着什么。

　　……运转天玄宗内功心法逐云诀即可抵御其侵入心神。

　　本该是这样的。

　　叶霜重新睁开眼，微微蹙了眉。

　　她从床铺上下了地，伸手拿过一旁入睡前整齐叠好的外衣，穿好后拢了拢衣襟，顺势五指按在了胸口处。

　　即便是运转了逐云诀后，魇界带来的窒息感也只缓解了些许，依旧乏闷压抑。除此之外，全身的灵力运转也有停滞之感。

　　叶霜眼中划过一丝迷惘，手下的动作却毫不迟疑。她转身拿过挂在墙上的入宗门时发的佩剑执在手中，散着一头乌发就出了门。

　　“你们要记住，玄云宗外门弟子，不具备与能展开魇界的‘天魇’对敌能力。若遇之，尽快去寻附近的内门弟子或长老，听从安排，切勿逞一时之勇。”

　　彼时外门教习长老的话语划过心头。

　　叶霜手持佩剑，一路小跑着从弟子住所向玄云宗前山而去。

　　前山虽依旧为外门，但常有数位玄云宗长老坐镇。而玄云宗的内门弟子素来在内门各峰活动，鲜少现身外门范围。

　　皎月此时恰好被一处厚厚的乌云所遮蔽，回廊檐角上挂着的石灯发出黯淡的鹅黄色光亮，或明或暗，隐隐透着一丝不祥。

　　周围是死寂般的安静，仅有少女踏在地上的脚步声在廊中回响。倘若有旁人在此，必然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为九州第一宗门的玄云宗外门少说也有数百人，在被天魇展开了魇界的危急状况下，弟子心境参差不齐的外门又怎可能没有任何动静？

　　可手持佩剑的少女对此仿若毫无所觉，依旧头也不回地朝着前山跑去。

　　走过了漫长的回廊，最后跨过一道圆形冷白黑檐景墙，叶霜忽地停下了脚步。

　　前方有人。

　　同时，正前方背对着叶霜的人好似察觉了后面的动静，缓缓转身。

　　明月此时也恰好挣脱了云层的掩盖，银辉一点点地落在那人侧过的身上。

　　修长挺拔的身姿被黑色窄袖劲装所覆，外衣的下摆与领口袖口均用金线勾勒出了玄云宗祥云的式样。这套本该是极为肃穆的着装却被故意拉开了领口，露出了其下分明的锁骨，平添了几分桀骜不羁的意味。

　　这身衣服……在玄云宗内只属于一个人。

　　叶霜收回了视线，微微低头向前方人行礼，开口道：“见过首席……”

　　……余下的“师兄”二字尚且在喉间，叶霜呼吸一滞，低头的视线内是一柄泛着金光的长剑直直地贯穿了她的丹田。

　　她睁大了眼，愣愣地抬头，蓦地对上了咫尺之处一双眼尾上翘的丹凤眼，漆黑如墨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殷红色泽，内里满是暴戾。

　　他……已被魇所控？

　　还未待她多想，下一瞬，长剑被毫不留情地抽出。腹间涌上的剧痛瞬间让叶霜再也无力分神去想其他。

　　原本就不多的灵力顺着破败的丹田不断地消散，魇界带来的压力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涌来，几欲将她吞没。

　　“咣当”一声，是叶霜手中的佩剑无力地落了地。她跪在了地上，一手捂着腹部涌出鲜血的伤口，另一手用力地扯着衣襟，好似这样就能将窒息感减缓一些。

　　眼前不断地发黑，阴冷的气息渐渐地覆了上来，麻木了四肢。

　　在叶霜意识消失之前，她竭力抬头望了一眼。

　　逐渐模糊的低视野内，只看到那把泛着金光的长剑剑尖上，有殷红的血沿着剑身滴落下。

　　而后被黑衣的执剑者毫不留情地一甩。

　　

　　叶霜再一次有了意识时，并不知自己身处何方。

　　她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天地间，四周弥漫着散不开的浓厚白雾。

　　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白雾也不是像是她“看”到的，反倒像是……感觉到的？

　　叶霜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有些像用了原先教习长老所说的“神识”。可她作为一个炼气期的弟子，她神识能感知到的范围有限。眼下这般广度的地域，至少也是金丹期的神识才做得到。

　　叶霜兀自沉思了一会，未果。但这周围白雾给了她一种极为温暖的感觉，甚至到最后隐约觉得有一丝……熟悉？

　　她好像以前在哪里曾经有过这种感受。可这怎么会呢？

　　叶霜迷惘了。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星君，你若以此为代价，的确足矣让司命盘做到这逆天之事。可这般大的代价，真的值得吗？你要想清楚，那位上仙，已陨落有万年了。你这又是何苦？”

　　叶霜愣了一下，这一句话中有好些她都听不懂。但也有她知晓的，比如那话中的“上仙”二字。
　　在刚拜入玄云宗时，为他们解惑的内门长老曾说过：

　　他们所处的万灵界正是以万物皆有灵为名。人族暂且不论，妖族、魔族甚至鬼族皆生而有灵，均可以各自的大道成圣，破碎虚空。所谓渡劫成仙也不过是到了另一方大世界重新开始，修行之道，无穷无尽。

　　当时说到这里，鹤发的内门长老摇头晃脑，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长髯，而后他忽地神色一凛，整个人显得极为认真严肃。

　　但浩瀚天地间，唯有一人不在此列。那人由天地灵气孕育而成，天生仙骨灵脉，与天地同寿，不受任何天劫拘束。在外头的大世界中，他们将其称之为，上仙。

　　是世间唯一的仙。

　　叶霜回想完，心头不由得又有些疑惑。彼时长老曾说上仙与天地同寿，怎么到了这里，又是陨落已有万年了呢？

　　未等叶霜多想，先前那苍老的声音又开了口：：

　　“既然星君已做好了打算，那老朽便也不再多作无用的劝解。只是，这一次即便星君再入轮回，也不再有记忆。甚至从此仙缘尽断，毕生终老于小世界中，再不得飞升得道……”

　　这声音到后边逐渐低了下来，仿佛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为了一句无奈的叹息：

　　“唉，痴儿啊。”

　　叶霜觉得应该有另外一人在与这老者说话，可不知为何，她自始至终都只听见了那老者的声音。

　　另一位被称为“星君”的人，为何要再入轮回？

　　思及方才言论，叶霜有些疑惑。

　　究竟什么重要的事，能够让毕生追寻无上大道的修仙者自断仙缘？

　　……亦或者不是事，是人？

　　叶霜想到了之前他们有提到过的上仙，正欲进一步思索时，忽地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力量不断地拉扯，连四周的白雾似乎都扭曲了起来。

　　混沌之间，她依稀听得先前那老者似乎在喃喃自语。几句声音不大的话语却仿佛贴在她耳边一般，分外清晰：

　　“若不想再次重蹈万灵界界位崩塌的局面，从司命盘上观，五十年后，便是灾厄的开始。”

　　“这一次，不知他能不能阻止这一场浩劫，寻到他心中所念。”

　　声音停了一会，就在叶霜意识有些模糊之际，那老者蓦地提高了几分嗓音，惊喜道：

　　“等等，这司命盘似乎……或许老朽还能在这里为那位星君做些什么，吾可以……”

　　后边的话语她便没有再听到了。

　　叶霜愣愣地看着头顶可以说得上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红木房梁，耳边传入的是少女娇俏的声音。

　　“叶霜！别睡啦！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叶霜迟疑了一下，将视线微微旁移。入目的少女着一身浅蓝的玄云宗外门弟子衣，一双乌黑灵动的眸子正朝她这里望过来。两人一对上眼，少女立刻别过头去佯装要走。

　　“今日可是我们初入玄云宗的外门弟子挑选接下来要做的宗门杂事，去晚了可没什么好差事。你再不起来，我可把你丢在这里了。”

　　话虽这么说，少女讲完后还是悄悄地往她这边瞄了一眼，脚下步子也没动。

　　叶霜听完后坐起身，沉默了一下，从脑海中有些久远的记忆里寻到了少女的身影，开口道：“云夕？”

　　“嗯？”背对着这边的少女立刻应了声，等了一会却没听见后文。

　　云夕还是忍不住转过了身，俯身靠近叶霜，扒拉着对方肩膀将人一通左瞧右看。感觉毫无异状后又拉开了距离，疑惑道：“你怎么瞧着有些痴痴傻傻的？可是昨日没有休息好？我听说了，外门有些嘴碎的弟子私下里偷偷唤你‘榆木’。叶霜，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说话间，叶霜已极其自然地取过放在一旁的外衣，下地着衣。闻言转头应了一声：“没有。”说完后叶霜好似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多谢云夕姐。”

　　“你啊你……”听见后一句的云夕顿时眼中有些复杂。她叹了一口气，瞥见叶霜正要束发，忙走过去接了手。她手下灵巧地将叶霜一头乌发分拨编好，拿了丝带点缀，还细心地放下了两束发垂于脑后。

　　束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头发，不知能不能让这位不动如山的木头妹妹有些不同。云夕如是想，手下也这么干了。

　　等到后边一停手，叶霜便站了起身，丝毫未去看铜镜中自己的刚梳好的发，转头道：“云夕姐，我们走吧。”

　　原本还期待被夸一句的云夕望着与自己衣着相同的少女说完后就径直推开了门走出，迟愣片刻后，只得在原地懊恼地一跺脚，抬步追过去。

　　“等等我！”




2.  伊始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天。

　　云夕一开始本来打算和叶霜怄会气，并不打算告知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木头妹妹去哪里领宗门杂事。可她跟着前面人走着走着，看着这熟悉的路线，就琢磨出了不对来。

　　云夕往前小跑了两步，从原本的落后一点到与叶霜并排，好奇地转头道：“叶霜，你居然知道我们要去前山的聚仙殿？”

　　“嗯。”叶霜目不斜视，步子未停，口中应了一声。

　　云夕这下真有些奇怪了，边走边问：“可我听那些人说，你这入玄云宗以来的十日除了去饭堂吃饭，就是一个人窝在弟子屋内。别人与你搭话，你也不怎么理睬。这玄云宗那么大，聚仙殿还是我之前寻了好久才找到的，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话音刚落，云夕看到旁边的叶霜停了下来，不由得也跟着步子一停，侧着头等待身旁人的回答。

　　有微风从山巅拂过，扬起了少女垂在脑后的两缕乌发，浅蓝色的发带随风而动，在空中翩然地荡起了一个弧度，又无声地重新落下。

　　叶霜于原地沉默了一会，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最后她轻轻开口：“之前你曾与我说过。”

　　云夕觉得这话让她愈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自己都才知晓没多久，何时能跑去告诉叶霜？

　　完了完了，瞧这倒霉孩子木愣愣的样子，该不会是把做梦梦到的事情当了真罢？

　　云夕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毕竟这可是那个站到仙缘石面前，测完了灵根才傻乎乎地问这能换几个包子的叶霜啊！

　　她与叶霜的结识说来话长。叶霜此时虽唤她云夕姐，可她们二人之间并非亲姐妹。甚至就在月前，她尚不知“叶霜”究竟为何人。

　　云夕是一处偏远靠海的小村子中一位富商家中的庶女。

　　那日她随着家中亲眷一同忐忑地去参加玄云宗的升仙大会。当她把手放到那块石头上，旁边的仙人报出了“四灵根”三个字时，她才感觉自己一路吊着的心，终于落回到了胸膛内。

　　即便是资质不算好的四灵根，也足以让她离开那个充满勾心斗角的家了。

　　就在云夕站在一旁等候其他人的灵根检测时，她听见旁边玄云宗的师兄紧接着又道了一句“五灵根”。她抬头看去，仙缘石前站着的是一位年岁与她相近，衣着极为“朴素”的少女。

　　嗯……云夕一眼望见那位少女过于空荡荡的破旧衣裳上还打着补丁，心下生了些许怜悯之意。

　　这似乎，也是一位不太容易的人。

　　但幸好，玄云宗不像其他宗门要求高。五灵根也能收为外门弟子，后头她的日子该好过一些了。

　　云夕刚刚这般想完，就听得那边站在仙缘石前的少女终于开了口，说出的话语却让她整个人一懵。

　　她说：“五灵根，能换几个包子？”

　　仙缘石边负责的男弟子显然也没遇到过这种话茬，一时愣住了没有开口，最后还是旁边一个年纪看着稍大一点的女子走过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解围，对着少女笑道：“妹妹是饿了吧？你且在这边等上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带你们回去，回去就有东西吃了。”

　　那少女闻言点了点头，抬步朝着云夕这边走来，安静地到旁边空处站好。

　　在周边听见方才那句话而瞧过来的种种或明或暗的视线之下依旧安之若素。

　　云夕也是那些视线之一。她偷偷瞄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会在仙缘石前问出这种话，你不知道这是来干什么的吗？”

　　少女转了头，朝她这里看来，并未说话。就在云夕在心里后悔这句话是不是问得有些唐突了导致对方不愿意搭理她之时，方才她听到过的女声再次响起：

　　“我叫叶霜。仙缘石……是什么？”少女后边那一句话显然带着疑惑。

　　原来没有生她的气。云夕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心出声解释道：“仙缘石是那些修仙宗门每数十年外出选新弟子时测灵根资质的，就是能知道你有没有成为修仙者的潜力……”她注意到名为“叶霜”的少女眼中带着茫然，下意识地又追问了一句：“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来这里作甚？”

　　云夕问完后立刻自己捂了嘴。糟了，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人十有八九以后会是她的同门，她这般问法听来实在是有些盛气凌人。

　　就在云夕内心忐忑苦恼着不知说什么来挽救一下时，只听得旁边道：

　　“我不知。只是方才有几人与我说让我在这里排队。若我能让那块石头亮起来，便能有包子吃。我饿了，今日未找到活干，还不曾吃过东西。”

　　云夕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日头。

　　此时已是正午，高升在空的金日晃得人眼晕，一天过去了一半。

　　她犹豫了一下，从身后背着的小包袱内取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后递给了叶霜。

　　里头是几块凤梨酥。

　　出乎她意料的，那个刚刚说自己半天没吃过东西的少女居然没接。

　　叶霜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我没有帮你干活，不能白拿你的吃食。”

　　云夕递出凤梨酥时嘴角扬起的友好笑意这就僵在了脸上。

　　这人……这人是怎么回事！她们都交谈了这么久了，看不出自己是想要与她示好吗？她们年岁相当，说什么要帮自己干活？又不是卖身到她家的丫鬟！

　　云夕皱眉思索了一番方才叶霜说过的话语，秀眉一扬，递出了身后的包袱，试探性地开口道：“那你帮我背包袱，我请你吃凤梨酥？”

　　反正她的包袱也不重。

　　对面的少女这才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先接过她的包袱郑重地背上，而后才伸手去拿装着凤梨酥的木盒，捻出一小块放入口中。

　　云夕站在一旁有些无奈。她不明白，这名为“叶霜”的少女究竟是真是这般性情古怪还是故意装成这样作弄她。

　　她决定在接下去的几天里好好观察一下叶霜。

　　而后，从这偏远的小镇子到玄云宗的近十日内，云夕清楚地认识到了“叶霜”究竟是何许人也。

　　对修仙一道的无知暂且不论。叶霜这个人最大的毛病便是，不管什么话只要问了她，她都会有话直说，从来不藏着掖着。

　　非常轻易就套出了对方家世，得到了所有想知道消息的云夕如此想道。

　　她想完之后又不禁咋舌，这妹妹之前的十几年究竟是怎么过下来的？这般没有防备心，随便遇上个坏心思的人说不定就要出事了。

　　思及此，云夕轻咳了一声。

　　嗯，虽说她之前问的时候，心思也不那么纯善。

　　可对方这般反应，这实在是让她产生了一种哄骗了三岁稚儿的负罪感。尤其是这稚儿还非常信任她，不管她说什么，对方都认真记下了。

　　这般相处，让云夕莫名有了一种为人长姊的错觉。

　　所以她问完之后，不仅板起脸话语严厉地让叶霜不要再把这些话随便告知陌生人，还细心叮嘱了一番从自己这里知晓的东西要回去好好地想一想，记下来。

　　实为煞费苦心。

　　可没办法，这叶霜就好像打一棍子才会前进一步，没有人理会便会一直立在原地的木桩一样。

　　这般性子，说得好听些是天真烂漫不懂人情世故，说得难听便是没有眼力劲儿，容易得罪人的木讷。

　　今日风光极好，长空万里，碧蓝无暇。回忆完那些时日的云夕立在原地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有些许恍惚。

　　说来好笑，她后来又结识了许多从九州各地而来一同去玄云宗的新弟子，但她依旧会时不时地去找叶霜。

　　或许是因为只有在那人面前，她才是最为安心放松的姿态吧。

　　“云夕姐，到了。”

　　叶霜的话语唤回了她的心神。云夕脚步一顿，抬头便望见了她先前只远远望过一眼的宏伟宫殿。

　　白玉搭建的殿身配上了精致剔透的琉璃瓦，温和的日光一照便折出了五光十色的霞彩。远远望去宛如天降异象，格外绚丽夺目。宫殿正门的中央上方有一块横着的墨玉匾，其上写着三个锋芒有力的金色大字：聚仙殿。

　　周围已有不少弟子抬步向内行去，云夕认出了几个相识之人，对他们微微点头一笑。再回过头时定了定心神，与叶霜叮嘱道：“等会进去你不必说话，看到我去领了什么事你跟着我一起站出来就行，我先前已经都打听好了。”

　　叶霜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并未答话。

　　看上去极为镇定实则第一次来紧张得不行的云夕没有发现叶霜没有应声，心下只当是对方同意了。两人一同上了台阶，步入了聚仙殿。

　　殿内比外头看起来更加金碧辉煌。一走进内便看到殿内承重的白玉柱被金光所笼罩，上头还时不时地浮现几行小字。两边靠墙的地方均是一个个红木书架，上边摆满了分门别类放好的典籍书册。

　　唯有中央是一片空旷，此时已乌泱泱地站了不少人。

　　叶霜被云夕拉着往前挤了好多位置，总算到了前头。两人到了前面才发现，人群的最前头稍高两个台阶的地方面摆着一张红木长桌，后头立着七把椅子。

　　椅子上目前空无一人。

　　有早早到了的弟子在下头纷纷议论，猜测等会要来什么大人物。

　　“肃静。”

　　没过多久，有一位身着深蓝弟子服的女子凭空出现在了台上，朝着下方严声道。

　　云夕认出了这是当时为他们测灵根时领队的玄云宗师姐，扯了扯身旁叶霜的衣角，挤眉弄眼。

　　大厅内顿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那女子眉目一缓，转身一扬衣袖，对着后方七把空椅子低头行礼：

　　“凛霄峰杨月，恭请内门七峰各师兄师姐前来。”




3.  初见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2天。……

　　话音刚落，就在众人一眨眼的功夫内，台上多出了六个人。

　　这六人皆着以深蓝为主色的弟子服，式样各不相同。

　　杨月行完礼抬起头看了看上边的三男三女，对着中央唯一一把空着的椅子犯了难。

　　她沉默片刻，扭头问右侧椅子上一位背着宽剑的女子：“黎师姐，首席师兄他……还来吗？”

　　仔细观来，台上的杨月与那位右侧女子的弟子服式样相似，在她们领口的肩处，均绣着一把金色的小剑。

　　被问话的宽剑女子乌发高束，身着利落短袍，脚踏长靴，一副英姿飒爽之态。此时她眉头一皱，指尖微动正欲掐诀，一道慵懒低沉的男声蓦地响起：

　　“急什么？既然是我已答应师父之事，姑且还是会来赏这个脸的。”

　　随着声音出现在最中央椅子的是一位衣着与其他几人完全不同的男子。黑衣窄袖的劲装勾勒出了其挺拔的身形，暗金色的发冠将一头墨发高高地束起，露出了其下棱角分明的侧脸。

　　黑衣男子瞥了右侧的宽剑女子一眼，才正过脸扫了一圈下方乌泱泱的人，而后又不感兴趣地闭上了眼。

　　他才阖眼没多久，左边却有一道女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季首席，在新入宗的外门弟子前，您第一次来便迟到，这怕是不太好吧？”

　　开口的是左侧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只见她刚说完便面色一僵，颊边有几缕秀发飘然落下。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望向那位黑发男子。

　　那黑发男子已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暴翳，开口的嗓音暗含警告：“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娇小女子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坐在旁边的长衫男子扯了一下衣袖。她愣了一下，似是蓦地想到了什么，眸中划过一丝惊惧，于是低了头不再说话。

　　黑衣男子自是看到了这边两人的小动作，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这嘲弄的声音之大，连下方前面站着的叶霜都听到了。

　　黑衣男子一双眼尾上翘丹凤眼一转，看向了前面站着默不作声的杨月，淡淡道：“还不开始？”

　　杨月闻言冲着黑衣男子又行了一礼，转过身面朝下方，朗声道：“下面开始为新入门弟子派分宗门内务。诸位可按我对各峰的介绍自行选择接下去要为宗门奉献的地点。外门弟子出入内门七峰的机会难得，请各位仔细斟酌。”

　　她顿了一下，转身往后行了一步，站到了中央黑衣男子的身侧，为下方介绍道：“这位是主峰昊然峰的季凌季师兄，亦是我玄云宗的首席大弟子。由于昊然峰仅有我玄云宗掌门与首席弟子二人，因此只需一位弟子前来。下面，欲来昊然峰做事的弟子，请往前行。”

　　话音落下，场下的弟子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竟无一人有动作。

　　方才台上的你来我往下边人都看了个清。玄云宗掌门所在的主峰的确很有吸引力，这万一哪天做事勤快得了掌门青睐，岂不是一步登天的绝妙机会？可问题是，台上这黑衣男子也在主峰。

　　刚刚那上头坐着的美貌小师姐仅仅是说了一句在他们听来略有些锋芒的话语，便让那位削了发，甚至台下他们连动作都没有看清。这要是上了昊然峰，不小心踩了这位首席师兄什么忌讳，照方才他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依旧肆意妄为的行径，到了峰上岂不是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就算是有天大的好机会，也要有命享受才行。

　　场下的鸦雀无声让上面的杨月有些尴尬，不过也有几分在她的意料之中。

　　毕竟上一回季凌师兄来这里时，差不多也是个同样的情况。实际上，就算无人去主峰也无妨。掌门常年闭关，季凌师兄一个人也不需要有人去帮他做事。

　　这般一想后，杨月放宽了心，又开口问了一声。打算再过一会无人回应后便开始介绍下一峰。

　　结果就在她第二声问完没多久，场下居然响起了一道回应。

　　“杨师姐，我想去昊然峰。”

　　此话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甚至就连台上原先在闭了目的几位，也睁开了眼，侧目向出声处看来。

　　杨月注意到说话的少女长相乖巧，旁边还有一位女子在不断拉扯她的衣袖。心下想到那位首席师兄在内门的“名声”，不免起了一些恻隐之心。于是她故意又问了一句，打算再给这个少女一次选择机会：“你想好了？”

　　没想到那位少女第二次回答丝毫没有犹豫，即答道：“是，杨师姐。”

　　杨月沉默了一下，开口：“那……”

　　“慢着。谁说了她说想来，便能来的？”

　　杨月愣了，回头望向黑衣的季凌：“可是宗门内务一直……”

　　她刚一回头，中央的座位上却已没了那个黑衣的身影。杨月微微一楞，后边却响起一道女子惊恐的喊声：

　　“叶霜！”

　　杨月闻声回头，瞳孔一缩。

　　她未寻到的黑衣的男子正手持一把出了鞘的金色长剑，剑尖距离那乖巧少女的眉心仅有分毫之遥。

　　“哦？胆量倒是不错。”季凌一挑眉，凌厉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手中的金色长剑如幻影般顷刻消散。

　　他负手而立，微微侧头，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女：“你叫叶霜？你，不怕我的剑？”

　　叶霜抬头，直视着那双深邃如幽潭的黑眸，如实道：“若首席师兄真有杀人之心，我亦来不及做任何抵抗，怕也无用。”

　　季凌稍一思索，想到方才自己在上边出手如电削了芷兰心的发，颔首：“明白人，不错。”话落他转身往回。

　　叶霜身旁的云夕被刚刚季凌那惊鸿一剑吓得魂飞魄散，此时才回过神，愤愤地出声道：“杨师姐！这位季师兄这般随意出剑欲伤同门，我恳请师姐再给叶霜一个选择的机会。”

　　杨月也没想到季凌居然会对一个外门弟子出问心剑，思及方才的惊险场面……她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斟酌了一下用词再次开口道：“叶霜，这位季师兄性情有些……有些直率，你可还想入他所在的昊然峰？”

　　话音刚落，杨月便感觉到了一道危险的视线从后边盯上了自己。她瞬间打了一个寒颤，脸上的笑意有些僵。

　　她们凛霄峰的黎师姐还坐在后面，听闻黎师姐与首席师兄关系还算不错，应、应该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对她动手吧？

　　叶霜站在原地想了想，最后认真道：“多谢杨师姐，可正是因为首席师兄在昊然峰，我才想去的。”

　　嗯？她说什么？

　　正是因为首席师兄在昊然峰，我才想去的。

　　杨月把这句话拆开了，一个字一个字又细细地品了一遍，而后大惊失色。

　　这，这！居然有人是因为那位一言不合就出剑的季凌去昊然峰？刚刚那位的行动这妹妹也不是没看见，所以究竟是图个啥？

　　杨月感觉自己入宗门前的口音都要出来了，可就是百思不得其解啊！难不成是对这季凌一见倾心不成？

　　……嗯？等等。

　　杨月悄悄回头瞄了一眼季凌，内心大震。

　　说不定，还真的是这样。

　　杨月恍然大悟。仔细想来，撇开脾气不谈，他们的宗门首席这张脸的确是不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但万灵界俊男美女素来不缺，他们早就忘了季凌实际长了一张颇为俊美的脸，光记住了他真的不太好惹。

　　可他们是看习惯了，而这个叶霜，刚从下边被他们带回来，应该还未见过“世面”。

　　……莫不是因此就对那季凌动了心？

　　杨月越想越觉得对路，看向叶霜的眼神不免带了些复杂：“你……唉，好吧。”

　　场上绝大多数人和杨月几乎是一个想法。

　　就刚刚季凌动手的那个样子，寻常人吓都吓死了，这不得以后见了都绕道走？还能眼巴巴地贴上去？这要不是看上了人家，他们都不信。

　　众人看向叶霜的眼神顿时微妙了起来。

　　走回台上的季凌刚刚纵身翻过了长桌，正欲坐下，就清晰地听见了下方叶霜的那句话，整个人微微一顿。

　　感受到两边朝他望过来的探究目光后，季凌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漂亮的丹凤眼一眯，淡色的薄唇轻启，低声道了一句：“痴心妄想。”

　　这人果然很有胆量。区区一个外门弟子，也敢肖想他？

　　再说了，刚刚见了一面就能说出这种话的女子，轻浮得很，他可不会喜欢。

　　若真要说喜欢，他更倾向于那种温柔，事事想着他，心里有他的姑娘。

　　至于修为……其实也不重要。若资质不好，也有的是办法。

　　此时坐在椅子上神游天外的季凌完全没意识到，无意之间他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后来的六峰内务分配草草地就结束了，完全没有一开始的昊然峰闹出的动静大。

　　这边杨月一说“散会”，云夕就拉起了身边人的手，没给其他人一拥而上的机会，带着人飞快地从旁边的侧门溜了。

　　云夕一路拉着叶霜回到了弟子房门口，见周围没了人，这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瞪圆了一双杏眼：“你现在给我说说，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叶霜被云夕带得一路有点懵，愣愣地回了一句：“什么怎么回事？”

　　云夕一跺脚，腮帮子都气得鼓了起来：“我进殿前是怎么和你说的？你怎么去了昊然峰！你可知道那位首席师兄……别人都是怎么说他的吗？”

　　见叶霜沉默不言，云夕又补充道：“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虽被称为九州第一的天才，仅仅一百五十年就修到了元婴。可他脾气暴躁，性子阴晴不定肆意妄为，听说就连我们自己宗门的内门弟子个个见了他都不敢吱声，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云夕说到这里抬眼瞄了一下叶霜，见她面色如常，丝毫不为所动，又心下着急恨铁不成钢道：“我说了这么多你都没反应。难不成是真的看上了那季凌？”

　　叶霜听到这里才有了一丝动容，疑惑道：“我？看上他？”

　　“对啊！”云夕又是一跺脚，“你方才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什么‘因为首席师兄才去昊然峰’！这听着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叶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对他无意。”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啊？”云夕对叶霜的说话方式感到了一丝绝望。她心里早觉得这木头似的人怎么也不可能见了人家第一面就开了窍，绝对是有什么隐情。

　　不过叶霜居然知道“看上”是个什么意思？她本来还打算后来去借一本情节轰轰烈烈又九曲十八弯的话本，再与叶霜好好说教一下男女之情是个怎么回事。

　　云夕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并未多留意。

　　叶霜这次停顿了许久，才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有事想要寻他。可首席师兄，平日里我见不到。”

　　“什么事能让你去找季凌？”云夕问完这句话后兀自抚了额，“哎，得了得了。你的事我都知道，还能有什么大事？可这次事情之后，其他人看你……唉，我觉得你也不会在意其他人。怕是只有我操碎了心。” 

　　云夕长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需要缓缓。她冲着叶霜摆了摆手，转身先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叶霜见云夕走了，转身推门进了自己的弟子屋。她环视了一圈屋内，走到窗边的木桌前拉开了椅子坐下。她抬手拿过了桌上搁置的一本小册子，翻开空白的第一页，研了墨提笔。

　　【五十年后，万灵界即将崩塌。】

　　写完这一句后，叶霜停了笔，默默思索。

　　不知为何，这番醒来，她居然回到了百年前刚入玄云宗没多久的时候。

　　可之前的玄云宗即便是被魇界侵入，那也是一百年后的事情。但这次在那片白雾中听来，界位崩塌居然只剩下五十年。

　　五十年……

　　叶霜犯了难。就算她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宗门长老，长老也不会当真。

　　不知为何，她就下意识地觉得，不该把自己重生的事情，透露给别人。

　　可界位崩塌，万灵界中的一切皆会化为虚无。包括她在内。

　　这么大的事情，难不成只能她自己努力？

　　想到这里，叶霜有些苦恼。

　　这五十年内有什么大事会发生？她之前也仅是一个外门弟子，只知道诸如门派大比的大事。除此之外，对宗门的事都所知甚少。她得去接触一些能知道更多事的人。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前世一剑杀了她的宗门首席季凌。

　　今日提出要去昊然峰便是叶霜想出的法子。除了这般，她也不知如何接触这位高高在上的宗门首席。毕竟那一晚，这位玄云宗的首席身上，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云夕则如前世一般，入了以丹药为名的玉竹峰。

　　云夕……

　　叶霜目光怔忪了片刻，回想刚刚就在自己身旁的倩影，恍然如梦。

　　此番想来，她已有足足九十年未见过云夕了。

　　叶霜停顿了一会，重新提起笔，在小册子上写下了第二行字：

　　【十年后，云夕外出执行宗门任务，自此下落不明。】




4.  误伤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3天。

　　次日晨，叶霜按照昨日杨月师姐所说，到聚仙殿一侧的摘星坪通过传送法阵传送至内门昊然峰。

　　众所周知，万灵界第一的仙门玄云宗立于九州中部的青峦峰顶。殊不知，通过那足有数万阶登仙梯之后所见的巍峨宫殿群，也不过是玄云宗的外门所在。

　　真正核心的内门七峰，则是依靠一个极为庞大的阵法，浮于九霄高空之中。

　　这浮空大阵同时带了障眼法，寻常外门弟子就算抬头仰望，也看不见任何踪迹。若有外门弟子有事宜相关需要进入内门七峰，则要向长老申请传送阵的使用。

　　昨日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们皆领到了七峰内务，早早地分到了传送法阵使用的令牌。云夕要去的玉竹峰与昊然峰传送法阵位置相隔很远，因此只一开始叮嘱了叶霜几句传送法阵的使用，而后一步三回头地和其他要去玉竹峰的弟子离开了。

　　叶霜站在原地看着云夕的身影渐渐远离，目光转而落到了摘星坪正中央几欲有冲天之势的巍峨龙柱上。

　　那龙柱周身环绕着一层金光，上头时不时地有些小字浮现，而后又极快地隐去。

　　她冲着龙柱微微弯身行了一礼，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手上刻有一个“昊”字的木制令牌，转身踏入了传送法阵，闭上了眼。

　　法阵转移带来的眩晕感转瞬即逝。叶霜再一次睁开眼时，眼前已不再是摘星坪，而是一棵枝繁叶茂的硕大梧桐树。

　　清晨的暖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照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斑驳光影。苍翠的叶片在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仿若编织了一片宁静祥和的梦境。

　　即便算上前世，叶霜也是第一次来昊然峰。她在那棵梧桐树下驻足仰望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干净的地面，最后转身朝着角落里的杂物间行去。

　　一推开杂物间的门，开门的动静扬起的尘埃便让叶霜后退了一步，猛地咳嗽了几声。她大敞着门，望着里头的蛛网和厚厚的灰尘，呆愣了些许。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昊然峰，似乎有许久未曾有外门弟子上去打理了。

　　即便是在前世的百年内，也不曾听说有任何一个外门弟子上过昊然峰。此处的杂物间自然已是荒废许久。

　　叶霜站在原地沉默半晌，认命地开始从杂物间收拾起。

　　一个半时辰后，叶霜一手提着从井里打了水的木桶，另一手抓着一块洗干净了的抹布，沿着梧桐树后的青石板路向着后面唯一一座小楼行去。

　　刚至小楼门口，叶霜便感觉到了有一股力量在阻挡着她的前进。她放下木桶，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按，一道声音便响在了她的脑海中：

　　“掌门闭关中。若无要事，闲杂人等，速速请归。”

　　叶霜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木桶，确信自己就是“闲杂人等”，便转了个方向朝着旁边的山洞走去。

　　山洞外的岩壁上攀绕着翠色青萝，甚至有几根枝条似是“足下不慎”，垂落在了空中，只得随着风一摇一摆地，憨态可掬。

　　玄云宗上有些弟子不喜阁楼，会自己住在山洞中。叶霜前世是随云夕一同去的玉竹峰。以丹药为名的玉竹峰多得是脾气古怪的内门弟子，其中大半都是自己开凿了山洞住在里面。

　　据说是因为小楼不结实，容易被炸了的丹炉所波及。相对来说，山洞比较能扛炸炉。

　　叶霜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发现就连沿途嵌在石壁上用作照明的夜明珠都蒙上了一层灰，只好小心地踩在石壁上，爬上去用抹布一路擦拭。

　　毫无阻碍地走入内室，叶霜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的黑衣身影，站在原地呆了一下。

　　首席师兄居然人在？可是为何她一路走来未曾感觉到结界？

　　以前她去的玉竹峰便是如此。甚至无论内门弟子人在或者不在，大多数都会设下结界，仅有需要打扫的地方会对上来的外门弟子开放。

　　现下她距离季凌仅有几十歩之遥，他竟然仍在入定，未曾有所察觉？

　　叶霜觉得有一丝丝不对劲。几乎是在瞬间回忆起了那一日季凌一剑刺过来时，漆黑的眼眸中泛着的红光。

　　这一世按照之前云夕所说，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在一百五十年内已修到了元婴，这与她上一回所听说的一模一样。甚至上一世，在后来的短短百年后，季凌便已晋入化神。

　　九州万年难遇的天才，天灵根纯阳之体，从最年轻的元婴期到后来最年轻的化神期。有关这位玄云宗首席弟子的盛誉，即便两耳不闻窗外事如叶霜，也多有听闻。

　　在以修为论高低的仙门内，他是玄云宗当之无愧的首席。

　　可那时已是化神期大能的季凌，居然会被魇界影响了心智？

　　叶霜心底关于此事一直有存疑。即便是外门弟子如她仅有炼气期的修为，也可通过运转心法阻挡魇界的影响。季凌又怎会不敌？

　　会不会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位宗门首席早就出了些许岔子？

　　叶霜心下带着些迟疑。她放下了木桶，缓缓地向着坐在石床上毫无所觉的黑衣男子靠近。

　　殊不知，叶霜的确猜中了几分。季凌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不对劲。

　　前日入夜时，季凌如往常一般入定运转了内功心法赤炎诀修炼。

　　可练着练着，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这对季凌来说绝对是个稀奇事。自从他三岁得了玄云宗掌门点拨引气入体以来，只曾在入玄云宗的前一月做过几次梦，而后已有许久未曾入过梦了。

　　况且这一次的梦境，似乎有些不太一般。

　　季凌皱着眉看着周围这片全然陌生的湖景，很确信自己未曾到过这样灵气浓郁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地方。

　　莫非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有这样一个修行圣地的确是一桩美事，可他对玄云宗的昊然峰也并无不满。

　　季凌沿着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湖走了许久，终于望见了一点不同的景色。

　　前方一块块错落有致的圆形莲花状的石板，一直从湖边铺往了内里一座红瓦青石的湖中亭。

　　季凌站到了莲花石板的尽头，忽地发现那湖中亭内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位女子。

　　她背对着自己坐在厅内的石凳上，从他这边隐约可以窥见那石桌上应是摆了一把瑶琴。女子的玉臂不断地在琴上拂动，青丝如瀑散于身后，薄如蝉翼的羽纱衣隐约可窥见其下妙曼的身姿。

　　他没有听到任何的琴音，是太远了吗？

　　季凌下意识地往前行了一步，踏上了第一块莲花石板。

　　就这小小的一个动作似乎就已让那湖中亭内的女子有所察觉。那女子动作一停，不再抚琴站了起来，缓缓地回过了身。

　　季凌愣在了原地。

　　这女子的脸上分明没有戴任何覆面之物，但从他这边望过去竟然是一片白雾，看不清对方长相。

　　一阵失落从心头莫名涌上。

　　季凌觉得自己这情绪有些怪异。他并非是那种非常在意女子样貌的人，对这初次见面的女子自然也不会有太多臆想。

　　看不见就看不见了。他在失落什么？

　　此时，这女子似乎是瞧见了站在这边的季凌，向着他挥了挥手，接着足尖轻点地朝着他这边跃来。

　　就在距离季凌两块莲花石板之时，那女子似乎是脚下一崴，整个人身子一斜，就要往湖中坠下去。

　　心底的慌乱骤生。

　　目睹这一幕的季凌几乎是在女子出了岔子的第一时刻就猛地向前一跃，伸手拉住了那女子的手臂。

　　就在他心下一缓之时，却感觉自己身侧被人重重地一推，一个不稳向湖中倒去。

　　入水之前，季凌依稀记得，似乎他反手重重地拽了一把，把那另一只胆敢推自己的手也拉入了怀中。

　　季凌蓦地睁开了眼。

　　下一瞬，女子身体温软的触感和好闻的体香传入脑中。他思维空白了一瞬，缓缓低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

　　那双眼眸清晰地映出了他此时的呆愣模样，还对着他眨了一眨，蝶翼般的长睫扑腾了几下，紧接着眼睛的主人有些迟疑地开口：“首席师兄？”

　　思绪回笼，季凌心中的嫌恶顿起。他当下反手一道灵力将人击到了石壁上，冷眼看着她艰难地从地上支撑起来，并吐了一口血。他冷声道：“你用何种法子破解了我的结界？”

　　叶霜按了按胸口，竭力平复了几分不断上涌的气血，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才勉强开口断断续续地答道：“我……未曾遇到结界。”

　　季凌闻言闭眼感受了一下自己设下的结界，的确完好无损。他睁眼皱眉道：“说谎。”

　　他本想抬手再给她一记，可看这人弱到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再挨一下怕是要出人命。

　　思及此，季凌掐了一个诀，将人一阵风地扔出了他的洞府。

　　“滚出去。”

　　叶霜被重重地丢到了外头的石地上，裸露在外的手和腿被地上的小石子摩出了好多擦伤。她忍着痛撑着地面站起身，回望了昊然峰一眼，握着令牌一瘸一拐地进了传送阵。

　　季凌察觉到那人的气息从昊然峰上消失后，轻哼了一声，兀自下了石床。

　　她区区一个外门弟子，竟然能进到他的洞府内，还对他投怀送抱，实在是不知廉耻。

　　不过说起来，她为何能上昊然峰？

　　思索之中，季凌的视线忽地移到了他这里多出来的一个打着水的木桶和上头搭着的抹布上。

　　停顿了片刻，季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日他似乎同意了让这个叫叶霜的外门弟子来昊然峰打杂。

　　相关的思绪渐渐回笼。这般忆来，昨日的那些外门弟子……是刚刚进入玄云宗，还没有引气入体，只是一群普通人。

　　季凌忽然想到自己设下的结界，似乎从没有考虑过毫无修为之人。

　　昊然峰已有数百年不曾招过外门弟子洒扫。平日里就算是过来传话的，也都是多少有点修为的弟子。

　　……

　　难不成，自己竟然误伤了她？

　　玄云宗的首席弟子今日第二次呆愣在了原地。

　　季凌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视线下移，地上方才那少女吐出的殷红鲜血已转成了暗红色。

　　有点刺目。

　　他季凌虽平日里经常动手，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从来不会平白无故伤人。

　　但这一次……

　　黑衣的男子在原地立了半晌，最后一咬牙，转身掐了一个缩地决，向着玄云宗以医术为名的太虚峰而去。




5.  论道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4天。……

　　午后，新入门的外门弟子被聚到一起首次参加由内门优秀的弟子或是内门长老主讲的每月一次的“外门论道”。

　　外门论道为了提升玄云宗所有外门弟子的悟性，因此不仅有新入门的弟子，还有一些老生来参加。

　　在一片宽阔的空地上，外门弟子一人占一个蒲团坐好。当最前面的长桌前空无一人时，大多数新入门的弟子免不了四下打量着周围的人。

　　此时，坐在距离长桌最前排的一位梳着飞仙髻的女子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那位女子相貌极为出众，即便是穿着与大家别无不同的浅蓝色弟子服，一颦一笑皆动人心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莫过于此。

　　叶霜来得很迟，当她走入这片教习地，蒲团差不多都坐满了。就在她环顾四周寻找空位时，早早到了的云夕瞧见了她，坐在蒲团上冲着她摇手示意。

　　叶霜看见了，便抬步朝着她那处走去。

　　她所过之处，许多人纷纷朝她投来怪异的目光。

　　云夕望见人时扬起的笑脸在瞧见人逐渐走近时慢慢地收了起来，直到叶霜走到她几步远的地方。

　　云夕“嗖”地一下站起身，小心地执起了叶霜的手，仔细地看了看上头包着的细布，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抬头问：“这怎么回事？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那季凌打你了？”

　　叶霜沉默了一下，想了想之前的情形，开口解释道：“是我不该随意触碰首席师兄……”

　　“随意触碰？你做什么了？”云夕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问完之后她才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触碰！？？

　　这两个字若是结合之前叶霜在内务挑选时的“惊人发言”，好像十分容易产生奇怪的遐想。

　　果不其然，她悄悄偷瞄了一下，四周听见这两个字后瞧过来的微妙视线越来越多了。

　　她暗道了一声“不好”，忙在叶霜开口前捂住了她的嘴，补救道：“不是，等等，你先别说话！”

　　云夕此时心里着实有苦说不出。她之前回去的时候四下打听了一下。关于“外门新弟子叶霜对首席师兄季凌一见倾心”的传言几乎当天就传遍了外门，甚至内门都有好些人听说了。

　　她凭借着自己与一些人交好，还试图帮叶霜解释了一下。

　　结果，完全无用。

　　对方完全就是用一副“别说了我都懂”的表情对她挤眉弄眼，甚至还试图从她这里问一些关于叶霜到底是喜欢首席师兄哪一点。

　　简直是要把她气死了，而当事人还对这些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云夕怒瞪了一眼叶霜。

　　叶霜被捂着嘴，眨了眨眼，看起来有些无辜。

　　此时，一道好听的女声蓦地响起：

　　“请问，这位是……叶霜师妹吗？”

　　云夕放下了手，看向后边的来人，面上有些受宠若惊：“凤梧师姐！”

　　来人正是方才坐在最前排的那位貌美女子。她听见这一声，冲着云夕笑了笑，依旧温和地望着叶霜。

　　叶霜自然是认得这位前世在外门内最受欢迎的凤梧师姐，还知道对方在她入门后不到一年，就晋入了内门。

　　凤梧师姐相貌倾城，为人温柔和气。她身为三灵根修炼十分刻苦，每次外门论道都坐到最前面。这般努力用心的女子，听说在内门也有许多长老青睐她。

　　叶霜前世一直未曾与这位凤梧师姐有所接触，但依旧听过她的美名。因此也老老实实地跟着唤了一声：“凤梧师姐。”

　　凤梧含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了她双手包着的细布上，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瓷瓶，递了过去：

　　“我方才听闻你受了伤，刚好前段日子有太虚峰的师姐来过，送了我一瓶外伤药。左右我这边也用不着，不如赠予师妹。身为女子，受了外伤可要注意些，千万不能落了疤痕。”

　　叶霜没接。

　　云夕站在一旁瞥见了叶霜的神情，瞬间明悟了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云夕当下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挂着笑边伸出手替叶霜接过了白瓷瓶，同时回礼道：“多谢师姐，叶霜她人有些害羞，不敢拿。”

　　凤梧递出去药瓶许久没人接，本来一时有些尴尬，听见这般说辞会意地点了头。

　　叶霜侧头看了一眼云夕，重新转头认真地问凤梧：“凤梧师姐，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做的吗？”

　　一旁云夕闻言抚了额。凤梧一时愣住了，接着以袖掩唇笑了一下：“多谢师妹有这份心。”她侧头想了想，一双美目落在了叶霜的小脸上，目光柔和：“那就请师妹……本次外门论道悉心听讲吧，一刻都不能走神哦。”说完冲着叶霜俏皮地眨了下眼。

　　这算哪门子帮忙？云夕听后内心满是无奈。可她转头一看叶霜，那傻孩子的表情分明是信了。

　　“对了，”凤梧本来已经转了身准备离开，突然止了步又回了头。她对着叶霜认真道：“我比你来玄云宗要早上一些，对那位首席师兄的事也多有耳闻。季凌师兄平日里就是这般随意撒野的脾性，并不一定是师妹你哪里做得不好了，他故意针对你。”

　　云夕一听这个开头就觉得接下去的话可能不太对路。

　　果然，那凤梧师姐顿了下，冲着叶霜微微一笑：“之前的事我听说了。别灰心，师姐相信，只要你努力，一定能达成你心中所想。”

　　叶霜听完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多谢师姐。”凤梧见状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云夕感觉自己已经没眼看了。

　　她问都不需要问，叶霜肯定半点都没听出来这个“心中所想”到底是想了个啥。

　　算了吧。反正都这样了。

　　云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蒲团上。觉得此时自己心如止水，平静无波。

　　她已经放弃拯救叶霜的名声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一次来外门论道的教习长老是内门七峰之一千机峰的祁长老。千机峰以符箓阵法为名，其中弟子大多博览群书，学识深厚。长老更是对各门各道皆是所知甚多。

　　因而每次千机峰的外门论道，来的人总是最多的。即便这次有了许多新弟子，明知会有许多最基础的道义，放眼望去，这整一片空地上几乎都坐满了。

　　祁长老修为已至化神后期，本来修者从元婴之后便可以重塑外貌，大多数人都把自己变得更为年轻。但祁长老却更偏好仙风道骨的长者形象，于是便有了现下这幅鹤发长髯的模样。

　　他扫视了一圈，捋了捋花白的长须，对着下面的玄云宗弟子微微点头致意，开始了这一月的外门论道。

　　“诸位小友皆是从九州各地而来，想必对这万灵界早已有一定的理解。我万灵界取自万物有灵之由，诸位应是早就听过。”

　　祁长老眼中精光一闪，见下方有许多弟子点了头，紧接着悠悠道来：“但诸位皆知由来，却不知最先是谁为其得名。我玄云宗天一阁藏书库内有古籍记载，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上仙偶然间进入了此界，见这一方小世界中不同族间竟然能如此融洽共处，不由得心下欢喜，故而赐名万灵界。”

　　“那位亘古唯一诞生于天地之间的上仙，得天道独宠，与日月同寿。传说她常以女子姿态示人，游走于三千大小世界之间。诸位若是有机缘，未尝不可一窥真容。”

　　下方有弟子立刻小声议论道：“能得见那位上仙，得多大的机缘啊？上一回她来的时候若是万灵界还未曾得名，那得有好几万年前了吧？我寻思着就算我修到渡劫期，都未必能等到她下一次来。”

　　他旁边的同伴闻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想这么多干什么？上仙也是你能想的？甭做梦了，就你那三灵根，压根修不到渡劫期，元婴都够呛。”

　　先前说话的弟子立刻瞪圆了眼：“哎你！”

　　“咳，咳。”

　　上方的祁长老轻咳了两声，朝这里不动声色地瞥来一眼。那两位弟子立刻正襟危坐，低了头安静如鸡。

　　叶霜也重新转过了头，看向上方，目光微有怔忪。

　　她记得，以先前那白雾之中的老者所言，那位上仙似乎在万年前就已陨落了？

　　祁长老朝旁边踱了两步，面朝下方神色一肃，目光微凛：“但就在距今大约一万年前，我万灵界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名为魇的怪物。它大多由人、魔、妖、鬼的恶念汇聚而成，并从中生了意识。低等的魇只会花言巧语趁虚而入，入侵意念薄弱之人的神识。他们会把躯体据为己有，入体后，大多数低等的魇怪皆能提升自己的境界，从而为祸一方。”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了另一片：“高等的魇怪被称为‘天魇’，他们不仅能操控低等的魇，还能展开一种名为‘魇界’的结界。在结界之中他们能极大提升已方境界，阻碍进入其中的修者灵力运转，待其虚弱不备之时入侵意识，将其折磨至死。更别提天魇本身能独立存在，能力各异，极难对付。”

　　下面初次听到这里的新弟子无不面露惊惧，而已听过这一段的外门弟子则是神色凝重，沉默不言。

　　祁长老长叹了一口气，忽地转了身，抬头仰望，目光悠悠地落在了后边某一处隐约可窥见金光之所：“我玄云宗为九州第一仙门，承天之德，教习弟子化天地灵气为已用。御剑祭符，炼丹运针。即便诸位心中有万千大道，最初亦不过为芸芸众生。”

　　“既入我玄云宗，便承了这份天泽。切记：受人之因，还之于果。凡我玄云宗弟子，皆以灭尽天下之魇为已任。庇护一方安宁，守万灵界之序。”

　　场上所有弟子皆被这番话所震，心中莫名一紧。恍惚间，似有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落在了肩头。

　　叶霜则是循着祁长老的视线，注意到了他望着的那个方向。她只看了一眼，便低垂了眼眸，纤细的睫毛微微颤了几分。

　　那一处是……摘星坪上的龙柱。

　　前一世，她是后来才无意之间得知。那龙柱金光上不断浮现的小字，皆是一个个与魇对敌之时，被其害了性命的玄云宗弟子之名。

　　上到长老，下到外门弟子。烟霞拂身，巍巍英魄。

　　这龙柱金光中盘旋的名字越多，这片围绕着龙柱的光幕也愈发地向上拔高。

　　原来从此时起，便已能在这里看到了。

　　祁长老收回了目光，转身凝重地看向下面听完那一番话后神色各异的弟子，严肃道：“你们要记住，玄云宗外门弟子，不具备与能展开魇界的‘天魇’对敌之力。若遇之，尽快去寻附近的内门弟子或长老，听从安排，切勿逞一时之勇。”

　　听到这里，叶霜蓦然惊醒。她“噌”地一下站起身，对着上方认真问道：

　　“祁长老，在何种情形下，玄云宗会被天魇入侵，展开魇界呢？”




6.  端倪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5天。


　　此言一出，不仅旁边的其他弟子投来了怪异的目光，就连上方的祁长老也目露诧异。

　　“这位小友，你这一问……倒是老夫未曾想过的。”祁长老停了一下，而后捻须的手才缓缓地有了动作，似是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望着叶霜，沉声道：“玄云宗内有三重护宗大阵镇守。在阵法启动之时，任何魇怪绝不可能步入玄云宗范围内，即便是占了他人躯壳亦无可能。故而若是真的发生了小友所说之事，唯有护宗大阵被破一由。”

　　说到这里，祁长老目光蓦地一缓：“护宗大阵前两重的启动分别由除了昊然峰之外的六峰各持三分之一信物，最后一重则是由昊然峰上的掌门亲自保管。玄云宗大阵开启至今已有万年之久，从未出过差错。”

　　“这般解释，不知小友可有安心？”祁长老面色和蔼地看着叶霜。

　　在他看来，这个年纪仅有他零头的女娃娃不过是被他方才一番话吓到了，也尚在情理之中。

　　叶霜听后，心底的疑问不减反增。但此时，她也只好点了头，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后面的玄云宗内功心法讲解与答惑前一世她早已听过。即便是现下从引气入体修起，也该比之前快上不少。

　　她所沉思的是方才祁长老所说的话。

　　玄云宗将护宗大阵的信物分到了内门七峰上，可那时在外门，她所察觉到的的确是魇界。

　　叶霜虽为外门弟子，可在前一世毕竟已过了百年。纵然是资质最差的五灵根，也依旧修到了炼气巅峰。

　　期间她接过不少宗门发布的与魇怪有关的任务，也曾在内门弟子或长老的带领下入过魇界。

　　可前一世的玄云宗，到那一夜之前，尚且是一切如常。

　　至少叶霜到入夜前都没有察觉到宗门内有哪里不对的地方。

　　……也或许是内门七峰早就出了什么事，当时在外门的她无从得知。

　　叶霜忽地想到了先前在宗门内务分配时，上面坐着的玉竹峰大师姐芷兰心似是与首席弟子季凌有些过节，这一点前世的她便不知晓。

　　莫非内门七峰之事，早就有了一些端倪？

　　叶霜依旧在思索此事，突然被旁边拍了一记肩膀。她抬头，云夕正站在她面前冲着她摇了摇手。

　　“叶霜，别发呆了。你刚刚还和凤梧师姐说过要仔细听讲，结果就在这里走神。方才祁长老说的逐云诀心法口诀可记住了？”

　　叶霜点了点头。同时余光里看到这边其他弟子几乎都离开了，于是便从蒲团上站起身。

　　“喏，这个给你。”

　　刚站稳，叶霜手中便被塞了一个白瓷瓶，是方才凤梧递过去的白瓷瓶。

　　“会用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她一抬眼便是云夕关切的目光。

　　叶霜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必，多谢云夕姐。”

　　云夕闻言一偏头，头戴的莲花步摇一晃一晃的：“都说了多少次了。既然你唤我一声姐，你我之间就不要再说这些谢不谢的了。”

　　她顿了一下，重新转过头看着叶霜，忽地拉起她的衣袖：“快走了，我们吃饭去了。晚上我还要尝试一下引气入体呢！都不知道会不会失败……”

　　叶霜跟着云夕的脚步一起走，听到这话她微微想了想，而后斩钉截铁道：“你会成功的。”

　　她记得上一世，云夕便是在第一夜就成功引气入体。

　　云夕闻言回了头，顿时笑靥如花：“借你吉言！”

　　

　　入夜，玄云宗的弟子房内早早地点了灯。由于白日里祁长老刚传授了玄云宗内功心法玄云宗的口诀，许多外门弟子都紧闭了门窗，全身心投入其中去尝试感受天地灵气，引气入体。

　　叶霜上一世虽只修到了炼气巅峰，但这第二次引气入体对她来说却极为容易。第一次她用了五天才成功，这次仅仅用了一个时辰。

　　感受到自己成功进入炼气一层后，叶霜下了床。走到木桌旁坐下，从怀中拿出了那本昨日她写过的小册子，注视着上面的第一行。

　　【五十年后，万灵界即将崩塌。】

　　她伸手抚过这句话，忽地感觉到手臂上有些刺痛。

　　叶霜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出现深色印记的细布，想了想，将小册子重新收好放入怀中。

　　她侧过了身子，正对着窗外正欲拿起桌上摆着的白瓷药瓶上药，无意间一抬头却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对面的长廊走过。

　　是凤梧师姐。

　　叶霜眨了眨眼，记起了这身影的主人，同时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记得，这边的院落住的皆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前世中，凤梧师姐没过多久后就晋入了内门，并不曾与她这一批外门弟子有太多交集。

　　这么晚了，她来这里作甚？

　　叶霜将手边的白瓷药瓶重新放回了桌上，站起身望着那脚步匆匆的身影，仅犹豫了一瞬，就转身出门向着对面追去。

　　叶霜所在的院落本来就与她看见凤梧的长廊相隔了一座拱桥。待到她跑出门，追过拱桥，沿着方才窥见人影的长廊沿路行去，到了尽头却只得见一座假石边的凉亭。

　　凉亭里头空无一人。

　　叶霜在凉亭台阶下停了脚步，四下张望了一会，眼中满是疑惑。

　　不见了？

　　方才她分明看见凤梧师姐沿着长廊往这边走来。这长廊只有一个出口，沿路过来也只有一条路，怎么会到这里没有看见人？

　　缩地诀与传送法诀均是内门弟子才会的高阶术法，此时的凤梧师姐应该还不会才对。

　　她若不在此处，难道这里有机关或是传送阵？

　　叶霜更迷茫了。

　　据她所知，在玄云宗内，寸土寸草皆受护宗大阵镇守。除非得了掌门法令，否则极难在这玄云宗上自己摆下阵法或机关。

　　若真能这般随意自己四处画阵，怕是内门千机峰的符修早就乐疯了。

　　叶霜一边这般想着，一边仔细地察看着这一处。直到此处的石桌石凳亭柱皆被她看了个遍，最后一手按在了外头阻隔的石墙上时，才有了些许不同。

　　叶霜一愣，又伸手按了一下，掌心传来的是熟悉的抗拒力。

　　这后头……竟然有结界？

　　“此后为珍兽园地域，寻常弟子切勿靠近。”

　　一道警示声同时响在了脑海中，叶霜后退了一步，抬头仰望此处。

　　她险些忘了，玄云宗的珍兽园为了方便派弟子前去照料，也设在外门。同时为了弟子们的安危，整个珍兽园地域用了结界阻拦，防止有人误入。

　　此处有结界，凤梧师姐应该也无法通过。

　　久寻不得，夜又渐渐深了。叶霜只好放弃，转身原路返回。

　　殊不知，凉亭对面的楼顶，一道纤细的身影背月而立。青丝随风微动，似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一双金色宛如兽类般冷漠的瞳孔在月色下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缓缓走回的少女。

　　良久，眸中闪过了一道杀意。

　　

　　然而，就在叶霜先前离开房间后不久，外门弟子院落就迎来了第二位来客。

　　这一位的行事完全不像行色匆匆的凤梧，而是一站到了房门口，见到紧闭的屋门，就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大力拍了拍。

　　一片静谧的夜中，即便是有人踏在廊上的脚步声也十分清晰，更何况一副完全没有收力架势地拍打木制房门。

　　旁边正在努力引气入体的弟子被这声音吵到，没好气地打开门就吼：“都什么时辰了拍什么拍？要吵自己滚下山去……去……”

　　后边的话语在他看清了外头站着的人时立刻结巴了起来。

　　“你让我滚？啊？”

　　外头站着的黑衣男子偏过了头，朝这边露出了一口大白牙。这幅场景硬生生地让那弟子感悟到了凶兽龇牙的可怖感。

　　那弟子当下浑身一个激灵，语速突然变快：“我滚我滚我滚，您您您……首席师兄您请自便。”

　　说着立马“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就好似晚关一瞬会有什么东西闯入一样。

　　见状，季凌重新转回头，又往另一边瞥了一眼。

　　那边飞快地把开了一条小缝的门给关严实了。

　　“呵。”

　　季凌眼中闪过不屑，重新将视线落到了面前的这间房。

　　他刚用神识查探过了，这屋内没有人。

　　季凌眼中闪过一道情绪。

　　都这个时辰了，她一个刚刚进入玄云宗的外门弟子竟然还在外面不知干什么，果然不知礼数！这样的人竟然还敢肖想他，绝不可能！

　　季凌轻哼了一声，正欲离去却一转眼想到了自己的来意，脚步又是一顿。

　　那叶霜虽然是这样的人，可自己之前的确是错伤了她。一码归一码，还是要把他白日里从太虚峰上拿来的伤药给她。

　　但是人不在……季凌眼中划过一道迟疑。

　　若不是他之前白天出太虚峰时好巧不巧地遇到了琅炽峰的玄北阙长老，被他喊住与他切磋了一番，也不至于耽搁到现在才来。

　　可只是给个药而已，就算人不在，他也可以给她摆进去，他又不会偷一个外门弟子什么东西。

　　更可况，之前他自己的洞府，不也都让她看完了吗？

　　想着想着，方才还有些犹豫的想法就坚定了起来。季凌一抬手，外门弟子房的禁制对他来说仿若虚设，瞬间即破，黑衣男子同时闪身进了门。

　　季凌进门之后以灵力点了灯，之前他心里虽那般想，待到室内亮起来后目光却极为规矩，一眼都没有朝用屏风隔开的内间床榻处看。他只稍一转头就望见了屋内靠窗边摆着的唯一木桌。

　　自然也注意到了那桌上摆着的白瓷瓶。

　　季凌一挑眉，走近拿起那白瓷瓶，揭开封口放到鼻下一嗅。

　　片刻后，他眉头渐缓，口中不屑地道了一句：“什么垃圾。”

　　区区下品回春散也能医人？

　　季凌当下便一抬手，毫不留情地把这白瓷瓶给丢出了窗外，同时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白瓷瓶，被他重新摆到了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后，季凌满意了，转身熄了灯，掐诀兀自回了昊然峰。




7.  非议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6天。

　　第二天早上，云夕第一眼就发现叶霜的手臂上已经不缠着细布了，甚至露出的肌肤光洁如初，丝毫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她惊喜道：“呀，凤梧师姐果然人美心善，这药的效果真不错。”

　　叶霜点了点头。这药昨夜她回去时一打开就发现这是上品的生肌露。几乎可称为外伤的圣药，小小的一瓶就价值上千宗门贡献点。

　　前一世她也只曾在外出执行任务时得到过。当时带着他们的太虚峰师兄自己会调制，才给每人都发了一滴。

　　只是一滴而已，对仅能领取贡献点很低的外门弟子来说已是如获至宝。听说后来回去时，同行的人有把这一滴生肌露高价卖给别人，从中赚了一笔。

　　不管怎么说，这药着实太过贵重了。叶霜昨日怎么也想不到初次相见的凤梧师姐竟然会送这样的宝贝给她。

　　她这点手脚上的擦伤也仅仅是用了半滴都不到，兑了点水便好了。剩下的她今日都好好地装在瓶子里带来了，准备去凤梧师姐所住的院落还给她。

　　听她一番解释后，云夕也没想到这药这么珍贵，于是也同意了叶霜的打算，向别人打听凤梧所在的院落。

　　只是这打听之时，那些外门弟子偷偷看向叶霜的眼神很是微妙。

　　大多数都是很惊奇，又带着些小心翼翼。

　　云夕昨日已经决定放弃解救叶霜的名声了，对此只当是昨日外门论道时的事情又传开了。她全当没看见，也没有去问。

　　叶霜更是个不在意别人眼光的，问清地方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云夕出了饭堂。

　　玄云宗的外门弟子亦有高低之分，如凤梧这般有望升入内门的弟子自然是外门的佼佼者，所在的住所也是外门相对来说灵力较为充盈的地方，比他们那个偏僻的小角落不知好了多少。

　　云夕感慨完此处的灵力，便安静地和叶霜站在门口等候。

　　先前在打听的时候弟子说凤梧师姐一般起得比较晚，此时或许还没有起。

　　就在此时，一个女声从后边响起：

　　“哟，这是谁呢？”

　　两人回头，发现从后边缓缓行来了两位女子，身上穿的衣服与她们相同。但身上的气息明显比她们二人要强得多。应是比她们先入门的外门弟子。

　　叶霜行了一礼，规矩地唤了一声：“两位师姐好。”

　　云夕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有一个似乎来者不善，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并未行礼。

　　先前开口说话的那个见状瞥了云夕一眼，面色略有不满。另一位稍微高些的女子开口道：

　　“你们来寻凤梧？她不在，昨日外门论道后便领了任务下山去了。”

　　叶霜微微愣了神。外门论道后？可是她昨天夜里还见到了凤梧师姐。

　　难不成是月黑风高她看错了人？

　　心头的怀疑只出现了一瞬，便被突然冒出的执念所替代。

　　她莫名觉得，那一定就是凤梧师姐。至于凤梧师姐为何夜里还在宗内，等下一次见了本人，再向她问询。

　　这边刚打定了主意，那边稍高些的女子又问：“你们来寻凤梧作甚？”

　　叶霜想了想，从怀里拿出了的那个白瓷瓶，坦白道：“我是来把昨天凤梧师姐给我的药还给她的，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最先开口说话的女子闻言狐疑地看了她两眼：“贵重？外伤药而已。有多贵重？拿来我看看。”说罢不等叶霜反应，便劈手从她手里夺过了那白瓷瓶。

　　她揭开瓶塞放到鼻下一闻。下一瞬便面色一变，对着身旁女子惊喜道：“呀，秋荷，这可是生肌露！凤梧她居然有这样的好东西！”

　　“生肌露？”

　　被喊作“秋荷”的稍高女子也面露惊色，走过去低头闻了闻，而后看向叶霜的眼神便有些微妙了。

　　那抢了生肌露的女子晃了晃手中的白瓷瓶，上下好好地打量了一番叶霜，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叶霜吧？真是看不出来。你挺有本事的。进宗门时，你演的那一出可是让你好好地出了名，甚至就连内门都有不少人知道你。”

　　叶霜听后毫无反应，一旁的云夕已经皱了眉。

　　那女子继续道：“本以为你能让我们玄云宗外门多了点乐子，可没想到你还真的挺会顺杆往上爬的。你那般‘冒犯’季凌师兄，也不知你是有哪里入了他的眼，居然没下手把你打死。”说到这里，她与身旁的女子交换了一个恶意的眼神，姿态轻蔑又傲慢。

　　“不得不说，或许还真能是一条捷径。这不瞧着了吗？方才听说那季凌师兄昨日深夜前去了你的房外。现在看来还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凤梧，能让她给你这样的好东西。真可怜呐，你这样的五灵根，一辈子也进不了内门，也只能找找这种出路了吧？”说完后她嗤笑一声。

　　“就是不知道那位季凌师兄，又会眼瞎到何时。你可记得好好努力。”

　　“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一番话下来，云夕简直是忍不下去，一撸袖子就要冲过去。可她刚前进了一步，后边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你说，谁眼瞎？”

　　云夕看到面前那两个女子脸色骤变，后知后觉地转过了头，瞧见了一个压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黑衣身影。

　　玄肃的黑色劲装勾勒出了来人修长挺拔的身姿，金色的云纹点缀其上，阳光照下宛如在流动一般。季凌微微抬头，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简直是像在看两个死人。

　　先前开口说话的女子当下便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一片，勉强赔了个笑脸，低声道了一句：“见，见过首席师兄。您，您怎么来了？”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要知道，内门弟子若无要事绝不会踏足外门，所以她先前说得肆无忌惮。

　　季凌那脾气在玄云宗也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了，大部分弟子或多或少都在背后对这位首席非议过几句。

　　谁会想到，她这一回刚说，正主下一瞬就到了面前？

　　这位外门女弟子低下了头，欲哭无泪。

　　至于季凌为什么会此时出现在外门，这得归功于半个时辰前，他早起去试炼之地练完剑招后遇到了太虚峰的大弟子牧枫。

　　这位着深蓝色长衫式样的玉冠公子执了一把折扇，挡住了季凌的去路。

　　“季师兄，昨日我给你的生肌露，可好好地送去给人家姑娘了？”持扇的公子微笑问道。

　　他与季凌年纪相仿，但由于玄云宗内以修为论高低，依旧唤季凌一句师兄。

　　还握着问心剑的黑衣剑客本不想理他，但一想到昨日听他说完缘由后人家爽快给药的模样，季凌还是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才道：“……给了。”

　　他虽然没见到人，但还是把药给人放房间里了，也算是送到了。

　　“哦？”牧枫注意到了对方那个可疑的停顿，摇着折扇的手一停。

　　心中一个想法顿起，他眼底闪过一道狡黠的精光。

　　牧枫清了清嗓子，故意装作无意间道：“啊，那就好。本来我还想昨日忘了告诉你，那生肌露药性霸道。若是如你所说，只是一些擦伤的话，只需要用一滴足矣。要是用多了，怕是反其道而行之，伤势愈发严重，甚至有可能会产生溃烂……”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季凌，敏锐地注意到黑衣剑客听完后握剑的手下意识地一收紧，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不过还好季凌你是‘当面’交予她的。你该是知道这件事，并且告知了那个‘可怜的’‘被你误伤了’的外门师妹了吧？”

　　季凌：……

　　生肌露对小伤用多了会导致伤势加重？它“外伤圣药”的名头可能听后都要哭了。

　　这当然是莫须有的事。任何一个玄云宗的内门、外门弟子都一清二楚。

　　但很不巧，这里面不包括无往不胜的万灵界传奇人物季凌。

　　季凌自从被玄云宗掌门一眼看中，领入修仙一途以来，在每一个境界均未尝一败。

　　当他在炼气期时，很快登顶了炼气期；后来到金丹期时，又在金丹期后来居上。

　　现在他刚刚晋升元婴，还未曾与其他元婴期修士动过手。不过据小道消息传，玄云宗的其他元婴期弟子，已经开始上香求在后面的宗门大比里不要遇到季凌了。

　　总之，要论这种普普通通的外伤药，那可真的是这位战无不胜的玄云宗首席的认知盲区。

　　季凌哪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他的须弥戒中带的都是掌门给他的救命药。普通的外伤以他元婴期的躯体，没过多久自己就好了，还需要带什么药？

　　但这话怎么可能在牧枫面前承认。

　　黑衣的剑客在原地僵了许久，才拧巴巴地丢下一句：“我先走了。”而后迅速掐诀离开。

　　牧枫站在原地抬手作张望状，感觉到季凌明显是向前山遁了去，唇边漾出一个微笑。他放下手，心情极好地哼了小调。

　　不知道今日会不会出什么有意思的传言。

　　于是就有了半个时辰后，玄云宗的首席突至前山外门弟子院落这一出。

　　其实季凌在那几句话之前就到了。他远远地望了一眼叶霜莹白如玉的手臂与修长纤细的腿，心下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个叶霜还算比较聪明。

　　然后他刚想转身离开，就听见了那个女子一连串带着他大名，完全不容忽略的话。

　　季凌黑了脸，从藏身之处现身。随着云夕的侧身回头让开了面前的视野，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女子手上拿着一个十分眼熟的白瓷瓶。

　　他将目光投向了一旁还微微张了口看见他好似有些惊讶的叶霜，皱眉道：

　　“这是我给你的东西，你要拿去还给谁？”




8.  澄清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7天。

　　此话一出，全场的目光又转向了叶霜。

　　叶霜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了什么，重复了一遍：“你给我的？”

　　“不然呢？”季凌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不知道这回事。

　　她也不想想，那个什么凤梧能有生肌露这样的药？

　　枉他刚刚还在心里夸了一句聪明，他现在立刻收回前言。

　　“嗯……”叶霜愣了一下，而后忽地反应过来，首席师兄这个意思莫不是……是他特意把这药送来让她医治伤口的。

　　前一世九州对这位玄云宗首席弟子的盛誉天下皆知。在叶霜的心目中，季凌并不像其他弟子传得那般可怖。

　　想到这里，叶霜并没有觉得季凌这个送药的举动有何怪异。于是她规规矩矩地冲着季凌一行礼：“多谢首席师兄。”

　　“哼。”

　　季凌冷哼一声，转而看向前方站着的僵着想走又不敢走的两个女修，勾唇一笑：“现在，轮到你们了。”

　　那两女子浑身重重一抖，齐刷刷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哀求道：

　　“季师兄，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下次不敢了，求你了。”

　　“听好了，”

　　黑衣的剑客听见这哀求声面色不变，右手处有一把金色的长剑从虚空中渐渐浮现。

　　随着整一把剑的轮廓逐渐清晰，长剑剑身上的古朴纹路逐一亮起。紧接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剑柄。

　　见季凌拿了武器，那方才还在哀求的女子吓得止了声，面色惨白。

　　而后一道破风声起，金色的长剑在她视野内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她扛不住这个紧迫的压力，眼一翻，向后倒去，人事不省。

　　金色长剑的剑尖实则最后停在了方才那女子的额前一寸。

　　女子昏过去了，自然也不知晓此事，但周围几人却是看了个分明。

　　季凌侧过了身，回望后边的叶霜。剑眉寒目，眸如点漆。

　　叶霜听见他低沉的嗓音道：

　　“这世上有九成以上比我弱的人，当我的剑到了面前时，都是这般丑态。”

　　“而你心中无畏，单论心性这一点，就远比许多人，要强得多。”

　　他这是在……反驳之前那个师姐说她一无是处的话？

　　这两句话，语气淡淡却不容人置疑。叶霜望着这位玄云宗首席，忽然就想到了前世那最后的一夜，银色的月光一点一点地洒落在那位黑衣剑客的身上。

　　剑斩诸妄，问心九州。这是后来季凌扬名万灵界之时，说书客说起这位玄云宗首徒时，用得最多的八个字。

　　这位玄云宗首席的风姿，当称当世无双。

　　下一瞬，金色长剑化为点点亮光散去。

　　季凌一脚踢在了因为那女子昏迷而滚落地上的白瓷瓶上。白瓷瓶高高地在空中抛起，最后稳稳地落在了方才握剑的手中。

　　脆弱的白瓷瓶没有出现任何裂痕。

　　季凌低头看了一眼，反手一抛。

　　叶霜只看到一物朝着她面门飞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摊开掌心一看，是那个装着生肌露的白瓷瓶。

　　那边，剩下的那个女修正悄悄地扶起了昏过去的另一个。她觉得这事到了这里应该算过去了，正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如化不开的浓墨般的双眼。

　　她整个人一僵。

　　季凌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

　　“问心剑下，只斩无赦之人。”

　　这一言，掷地有声。

　　说罢，他回身最后看了叶霜一眼，下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见煞神总算走了，剩下的那个女子连忙掐了个诀扶着人溜了，也顾不得看留在原地的叶霜与云夕。

　　云夕伸出食指点在了下巴上，想起刚刚这里发生的事，歪头道：

　　“叶霜，我琢磨着……这位首席师兄，好像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坏。”

　　“嗯，他是个好人。”

　　云夕认同地点了点头，点完头转念一想突然记起了一件事，两颊又鼓了起来：

　　“叶霜！她们刚刚说什么昨夜季凌去你房里找你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居然不告诉我！快如实招来！”

　　叶霜愣了一下，好似也是刚刚想起这回事，面露茫然：“我并不知。”

　　“哎，你说，”云夕靠近了叶霜，亲昵地将脑袋搭在了叶霜的肩膀上，“这季凌赔罪给你送这样好的药，还亲自去你房里找你。这对他来说可不是寻常会做的事，该不会也对你……你在看什么呢？”云夕本来想问一问叶霜对季凌的想法，话说了一半却发现正主好像一直在低头看什么东西。

　　云夕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叶霜是在看她手上的那个白瓷瓶。

　　“这生肌露的白瓶子有什么好看的？上面又没开花。”

　　“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要把这个还给他。他刚刚走得太快，没来得及。”

　　嗯？

　　云夕猛地直起身站好，往后退了两步，面上不可置信。

　　“你......”

　　叶霜回头看她，眼里满是疑惑不解。

　　见状，云夕扶了额，无奈道：“我险些忘了你是块木头……看来是我想多了。”

　　

　　往后的几日，叶霜又去了数次凤梧师姐的住所，皆未寻到人。而七日一过，又是她去昊然峰洒扫的日子。

　　再次通过传送法阵，伴随着微风拂面而来的不再是先前暖阳下令人舒适的平和，而是如寒冬般肃杀一片的剑意。

　　梧桐树前的黑衣剑客双眼微阖，手持一把金色的长剑立于身前，周身似有微弱的气流环绕。

　　以心为剑，人剑合一。

　　有一片叶尾枯黄的掌形梧桐叶似是扛不住这份无形的压力，从黑衣剑客头顶的枝头无力落下。

　　他蓦地睁眼，下一瞬剑势如雷霆。

　　黑衣剑客足尖点地，踏风而起。金色长剑织成的密集剑影如潺潺流水环绕与他身侧，最后这一片剑影逆流直上，一点一点凝成了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势。

　　不知是不是幻觉，叶霜觉得自己仿若隐约听见了龙吟。

　　她抬头仰望季凌头顶的上空，天边似有异象。昊然峰巅的梧桐树叶片在耳边飒飒作响，一副山雨欲来的前兆。

　　这一剑若是劈下来，怕是有惊天之力。

　　若玄云宗其他弟子见了必定早已躲得远远的。但叶霜依旧站在传送阵出来的不远处，睁着眼看着前方的季凌，不闪不避。

　　顷刻间，无形的剑气以昊然峰为中心震荡开来，而后一一被玄云宗护宗大阵吸收。

　　黑衣剑客稳稳地落了地，手持的金色长剑化为光点散去。他直接抬眼看向了叶霜，眼中的凌厉未散：“偷师他人剑法，可是玄云宗大忌。”

　　在使出那般磅礴剑势之后，季凌连说话的气息都没有乱分毫。

　　叶霜先朝着前面的人行了一礼，抬首如实道：“师兄剑法精湛，我不曾看懂万分之一。”

　　闻言，季凌唇角微扬，阴翳尽散。他剑眉一挑，启唇道：“若是连你都一看就会，那我耗费十年自创且完善的这套‘龙吟剑法’也没就什么意思了。”

　　叶霜微怔，这个名字她有听说过。在前一世，季凌便是凭着“龙吟剑法”最开始在宗门大比大放异彩，后来也曾用它击杀了许多恶贯满盈的天魇。

　　龙吟剑法可谓是季凌的成名招。

　　思及此，她郑重地对季凌道：“恭喜师兄剑法大成。”

　　“嗯。”季凌应了一声。他此时心情极好，便也随意多看了这位刚入门不久的小师妹几眼。

　　但这一看，他便皱了眉：“你是五灵根？你这五行灵根分布竟这般势均力敌，修行怕是极为不易。”

　　有修行机缘的人均有灵根，每多一种属性的灵根如多一片池子。若单一属性的天灵根只需要将唯一的一池填满便可晋升，那五灵根便需要填满相同的五个池子，困难可想而知。

　　叶霜点了点头。她早就清楚自己是最差的五灵根。上一世她拜入玄云宗修行足有一百年，才堪堪从炼气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季凌自己生来便是单火灵根，配合纯阳之体，修行宛如睡觉喝水般轻而易举，从未想过五灵根会是如何的艰难。

　　他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可有学过一些招式？我以前曾听人说在极北严寒之地有一处主张体修的门派，他们大多都是四灵根、五灵根，但其手下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到了至臻境界，也是极难对付。”

　　叶霜摇了摇头：“外门弟子只可通过每月一次的外门论道学习一招半式，其他的都需要通过门派贡献点去兑换，亦或者是结交其他师兄师姐，向他们请教。”

　　“嗯？”季凌听到后边半句眼神就奇怪了起来。

　　她特意在自己面前说这个，难不成是暗示自己去教她？

　　啧，想来也是，五灵根在九州其他宗门几乎都是不收的废材。就算在玄云宗也是最底层的那一批，这小师妹怕是找不到其他愿意指点她的人，只好眼巴巴地跑来找自己。

　　虽然他好像也没有教过别人，但她要是出言恳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试一试。

　　这边季凌刚想完，那边叶霜就接下去道：

　　“季师兄，我今天来还想把这个还给你。”

　　“什么？”

　　他回过神一看，少女伸过来的手心中躺着一个……

　　非常眼熟的白瓷瓶。

　　季凌微怔，认出后瞬间眼神就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先前把那个垃圾药都收到了桌子上，自己纡尊降贵亲自给她送来的生肌露却不肯收？

　　季凌心头起了些许不快。

　　她是不是听了自己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可是这些不是他已经过去与她解释过了？难不成是不信？就这样还说……还说是倾心自己？

　　思及此，他的眼神便变得有些危险起来。

　　叶霜对着肉眼可见心情糟起来的黑衣剑客面色不变，依旧睁着一双清澈的眼认真道：“多谢师兄赠药，先前我受的伤已好了。之前我亦有不对，师兄在打坐中，我本就不该随意接近。如此一来，剩下的药我便不该拿了。”

　　好像和自己想的有些不同。

　　这未曾想过的回答让季凌顿了一下，方才的那一点不快在瞬间烟消云散。

　　他又觉得眼前的小师妹顺眼了一些。

　　这个叶霜，仔细想来她入门不过几天。身为五灵根都已经炼气一层了，修行必是极为刻苦。

　　人还不错。季凌默默在心中下了一个结论。

　　但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可从没有收回来过。

　　他稍一思索，斜睥了叶霜一眼：“这药你收着。而后你每次来昊然峰时，先在这里练三个时辰的剑。”

　　既然她一直藏着掖着只敢暗示，看在今日他心情不错的份上，那便由他来说。

　　“可我并不会剑招……”叶霜也未想过季凌会说出这一句，迟疑了半晌，冒了这一句。

　　季凌又瞥了她一眼：“下一次来你便知道了。”

　　哼，又在心急地暗示让他教剑招。

　　待他稍后思索思索，如何能用最少的灵力使剑。

　　“……哦。”叶霜沉默许久，还是点了头，她抬头看了看日头，对季凌道：“那，师兄，我现在先去你的洞府打扫一番？”

　　季凌下巴微抬：“去吧。”

　　果然，她在心里如愿以偿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向自己献殷勤。

　　今日风和日丽，便准了她这一次。




9.  前路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8天。

　　一月的时日对于寿数以百年计的修真者来说恍若一瞬。但对于刚从凡尘晋入仙门的外门弟子来说，却是一段不算短的日子。

　　在这一月间，自从听说凤梧师姐回到了玄云宗之后，叶霜去寻凤梧的次数不下十次，可每次都“恰好”未曾遇到人。

　　久而久之，即便迟钝如叶霜也察觉出了一些不对，便没有再继续去找人。

　　她并不着急，因为有一处她一定能见到凤梧，那便是在今日的外门论道。

　　叶霜刚走进论道场，一眼就看到了朝着自己挥手的云夕。她迟疑了一下，原本朝着前方直走的脚步一转，还是向着云夕走去。

　　“云夕姐，我今日不与你一起了，我有事要寻凤梧师姐。”

　　云夕唇角扬起的笑意在听见这句话后一点点地平缓了下来。她抿了唇，轻轻道：“嗯，我听说了，你近日里去寻了好几次凤梧师姐，你去吧。”

　　叶霜却没动。

　　云夕抬头看她：“怎么了？”

　　叶霜看了她许久，才道：“云夕姐，你……不高兴吗？”

　　云夕“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拍了拍叶霜的肩膀，欣慰道：“你居然还会察觉到这个，不错。”她顿了一下，眼中的情绪有些复杂：“只是，自从首席师兄开始授你剑招之后，从昊然峰回来之后你也独自勤加苦练。想来，我们已有许久未见了。本以为至少还能一起听外门论道，没想到你……”

　　说到这里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可没有说让你不去昊然峰的意思。能得到那位季凌师兄的指点，那可是绝好的机缘。你找凤梧师姐有些私事也是稀疏平常。我只是觉得……好似这一个月来，看着你忙忙碌碌，反观自己倒有些浑浑噩噩。”

　　云夕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当初我一心只想拜入玄云宗，离开那些人而已。可如今实现了之后，就好似举目望去皆是一片迷雾，我不知从何处走，也不知要往何方。”

　　“祁长老说，修道即为修心。我既不知我心向何处，那我的道，又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叶霜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她甚至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些。

　　前世她百年才堪堪摸到筑基的门槛，而对于修真一道来说，六个阶段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到筑基，顶多才算入了个门。

　　若是这一世到五十年就有界位崩塌之危，即便是有上一世修行的基础，筑基之后以她五灵根的修行速度，更是不需要想那么多了。

　　但这件事并不能告诉云夕。

　　叶霜低头沉思了一会，试图回想九十年前有关云夕入宗门后的一些事。可她想了许久，却蓦地想起一事。

　　前一世的云夕，在拜入玄云宗后除了一开始的一个月还与自己有所交集，后边就渐渐地不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出现了。

　　而前一世的自己也未曾去问询过缘由。甚至就连后来云夕在外边执行宗门任务时失踪，亦是通过别人才知晓的。

　　见叶霜沉默不言，云夕不由轻笑：“我也是昏了头了，居然会问你这种问题。”她抬手轻轻推了一下叶霜，佯装嗔怪道：“你快去寻凤梧师姐吧，论道都快开始了。”

　　叶霜抿了抿唇，抬头郑重地看了云夕一眼，才转身朝着凤梧所在的前排走去。

　　云夕被她最后一眼看得有些莫名，思考了一会，没意会到叶霜的意思。最后不再多想，兀自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她终究是羡慕叶霜，可以完全不去想这些那些的烦心事。

　　她也该认真想想今后该如何了。以她的四灵根，究竟能在这条仙途之上，走到多远呢？

　　后来，又要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云夕一双杏眼明眸黯淡了几分。

　　前排的凤梧身旁多了一个人。

　　这本不应该有多稀奇的。但，其实凤梧两边的蒲团上早已经坐了人，并没有多余的空位。

　　这多出的一个人是从后面空位上拖了一个蒲团过来，硬生生地摆到了凤梧原先右侧的人和凤梧之间的空隙里。

　　这边就显得极为拥挤。不由得让原先坐在凤梧右侧的那个人又让开了些许位置。

　　叶霜走过来，在更大一些的空处安然坐下。

　　丝毫未曾感觉到任何尴尬。

　　凤梧侧过头，朝着叶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叶霜师妹，你……”

　　“师姐，我们先听论道吧。”

　　凤梧心中想好的话语就这么被一噎。她回头一看，论道的长老的确已到了场。

　　此处是最前排，若是窃窃私语，必会极为醒目。凤梧看了叶霜一眼，只得作罢。

　　结果，整一场足足三个时辰的论道。期间凤梧装作不经意间不知悄悄瞄了叶霜多少眼，对方竟从未往她这里看过一次。竟好似真的就是到前面来认真听讲一般。

　　挺沉得住气。凤梧在心底默默想道。

　　可论道一结束，“挺沉得住气”的叶霜片刻未曾迟疑，站起身挡住了凤梧的去路。

　　凤梧面上一僵，余光瞥见周围还未离去的弟子已有好些人朝这里看来，忙笑道：“师妹，不如去我那里小坐一会？我前几日刚好得了上好的灵茶。”

　　叶霜听后点了点头。

　　凤梧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个叶霜在外门内也算是个出名的人物。她并不想接下要与叶霜说的事情被太多人听见。

　　她领着人走进了自己的院落，招呼叶霜在屋内上好的红木雕花椅上坐下，自己转身去拿了灵茶出来泡。

　　“凤梧师姐，上月外门论道的那一日夜里，你来西院了吗？”

　　她手持茶壶刚刚将灵泉温好，后面却已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凤梧提着茶壶的手一顿，而后背对着叶霜，手下继续动作道：“师妹是不是认错人了？我那一日听完论道后便直接下山去了。”说罢她恰好倒完了两杯茶，拿着两个成色极好的青玉杯走了过来。

　　凤梧将其中一杯摆到了叶霜手边。从青玉杯中冒出的袅袅白雾皆是浓郁到化为实质的灵气，混合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不用喝便已知是绝好的灵茶。

　　叶霜未曾去碰那青玉杯，任凭这雾状的灵气在自己面前升腾，丝毫不为所动。她依旧看着凤梧：“西院后边连着珍兽园，师姐是有办法进去吗？”

　　“砰”

　　纤纤玉指放下青玉杯，杯底与红木桌碰撞发出了一声声响。

　　叶霜面前的絮状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对面坐着的女子姣好精致的面容。

　　凤梧放下杯子，青葱般的指尖依旧在华碧透亮的杯沿处细细摩挲。她面上笑意不改，柔和的嗓音不徐不疾道：“师妹是睡糊涂了罢？珍兽园身为玄云宗小秘境之一，除了原先领了内务去照顾妖兽的弟子，若无人拿了信物开启，连内门弟子都无法进入。我又怎会有进去珍兽园的办法？”

　　叶霜听后点了点头，丝毫未被方才凤梧放杯的那一声吓到。她也不再接着谈论，反而又问：“师姐今日还有何打算？”

　　凤梧听见此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今日……依旧有宗门任务需要下山一趟。若师妹不信，可去聚仙殿查看。”话落，凤梧垂了眸，复又抬眸笑了下：“师妹不尝尝这茶吗？喝了之后会让修为有所长进。”

　　叶霜摇了摇头，未曾去碰这杯灵力浓郁的茶。她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对坐着的凤梧道：“既然师姐等会还要出门，我便不再叨扰了。师姐且准备着，我去山门处等你。”

　　凤梧闻言一愣：“山门？”

　　“我想亲眼看着师姐下山，这样即便我今夜再见到上一月的那个人，也会知道那不是师姐了。”

　　说罢，叶霜冲着凤梧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院子。

　　房中，独坐在红木椅上的美貌女子指尖微微施力，上好的青玉杯便在顷刻间化为了粉尘。

　　凤梧面无表情地看着手心的残尘，起身一扬袖将其散在了地上。粉尘细微，落在地上便隐去不见，无影无踪。

　　她本以为，这个叫叶霜的或许会是其他族派来与她有着相同目的的潜入者。

　　现在想来却是不可能了。

　　其他族若有人前来，也不会这般着急地揭她的底。毕竟在眼下的这个阶段，她相信所有人都未寻到任何线索，不会轻易打草惊蛇。

　　毕竟他们要瞒着玄云宗，却还在人家的地盘上。

　　可既然如此，叶霜方才那几问就简直敏锐到了几乎能称得上可怕的地步。

　　凤梧想了想自己对“叶霜”的所有印象，以及自己先前在她面前表现出的东西，越想越觉得不明白。

　　自己的确在那一夜未曾掩盖踪迹，可寻常初入宗门的外门弟子，又怎会特意来找师姐的麻烦？

　　灵茶也不喝，客套话也不说。难不成是怕自己毒害了她？方才那么多人看见她与自己一同离去，还能让她立刻出事不成？

　　白来的好处都不要，真是个傻子！凤梧有些轻蔑地撇了撇嘴。

　　此时四下无人，屋内的女修放下了在人前“温和师姐”的伪装。原本精致的容颜气质一变，更为妩媚多姿，娇艳动人。

　　凤梧抚了抚自己垂下两鬓的青丝，乌黑的墨发在如玉指尖上绕出了一个环。

　　她动作忽地一顿。

　　但，叶霜此人，似乎一时不察让她搭上了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

　　以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季凌，极有可能便是他们要找的人。

　　思及此，凤梧眼底隐约有金色浮现，但又极快地隐去。

　　此事关乎族内大计。在这个阶段，决不能让玄云宗有任何人察觉。

　　叶霜此人决不能留。

　　可是以现在内门外门对叶霜的关注度，这事，或许还有些难办。

　　凤梧沉吟了许久，忽地想到一事。

　　三年后，玄云宗会为新入门的弟子开放一次小秘境试炼，这一回十有八九要轮到珍兽园。那时自己应该已经晋入了内门，限制就会少了许多，不乏为一次机会。

　　凤梧又思虑了一会，觉得此计可行。当下便站起身，带了一些东西，准备出山门。

　　她没忘记之前那碍事的师妹说过，要看着她出门。

　　眼下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为了族中大计，她都可以忍。

　　只是，这样一来，今后怕是要另寻法子与族内传信了。




10.  心思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9天。

　　这日，牧枫刚御了法宝从太虚峰进入昊然峰。一只乌金靴刚刚踏了地，抬头便是熟悉的一把金剑朝着自己面门劈来。

　　他心下一凛，反手凝出了一道厚实的灵力屏障御在了身前，护体罡气全开，同时口中大声喊道：

　　“哎季凌！好师兄！看清楚了！是我！”

　　问心剑自上而下劈到了灵力屏障上，于接触处上出现一道道波纹。

　　然后，就没了动静。

　　牧枫愣了下，抬手撤了屏障，望着从远处走来的黑衣剑客，挠了挠头迟疑道：“你这……收手挺快啊。多谢？”

　　季凌瞥了他一眼：“你胡说些什么？不过只用了炼气三层的灵力罢了。”

　　炼气三层？

　　牧枫一时没有听懂，于是猜测道：“你这是接下来要去什么限制境界的秘境吗？都限制到炼气期了，里头又能有什么宝贝值得你出手？”

　　季凌正在低头看他的问心剑，思索方才的招式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头也没抬道：“不是，我在琢磨炼气期能用出的剑招。”

　　嗯？炼气期能用？

　　结合前话，牧枫立刻反应出了那个传遍了内门外门的传言，瞧季凌的眼神这就意味深长了起来。

　　季凌此时恰好心中想好了打算，一抬眼就看到了这个眼神，当下剑眉一竖：“你找死？”

　　“没没，”牧枫不知从何时又拿出了他的折扇，在身前展开，边摇边感叹：“只是没想到，你真的对那个外门的小师妹……”

　　话没说完他就往后一个跃身，却还是被削了一片衣角。

　　牧枫痛心地看了看自己今日刚换的衣袍，回首控诉道：“你自己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了？”

　　季凌收剑，皱眉看他：“我做什么了？我只是帮她想一套剑招。”

　　“我也唤你一声师兄，你怎么不帮我也整一套？”

　　“少来，”季凌斜睥了他一眼，“莫说你不是剑修。就算你是，身为太虚峰大弟子，若是已经沦落到求别人帮忙想招式的地步，下一回七年后的门派大比，不如趁早想想如何输得不难看。”

　　“啧啧，这能一样？若是你想出的来的招式，就算是炼气期的，怕是黎颜也会认真查看一番。”牧枫摇了摇头，随后正色道：“说真的，季凌。你可是对外门那个叶霜有意？”

　　季凌沉默了一下，否认道：“她不是我心悦的那类女子。”

　　牧枫诧异了：“那你为何对人家这么好？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这般明示了是‘为你而来’，你居然准了她进昊然峰。后面你亲自上门去给人家送灵药这一事我知道缘由暂且不提，但听说，你还帮她教训了欺负她的外门弟子？眼下你又帮人家想剑招……这，若换作我是那叶霜，我肯定以为你也对我有意。”

　　季凌又皱了眉：“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只是见她心性不错，是个适合习剑的苗子。但她根骨不佳，怕是难有所成。她合了我的眼，我便赐她一份机缘。如此而已。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

　　“可你是这般想，叶霜也是这般想的吗？”牧枫听后心下有些复杂，不由得提点了一句：“若是她一开始就对你一往情深，你这般作为，只会让她越陷越深。不如趁早与她说明白，早早绝了她念想。”

　　季凌垂了眸，半晌才道了一句：“好。”说完后他抬眸：“你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

　　牧枫一拍脑袋：“哟，差点给忘了。”他一摊手，一封泛着金光的信出现在他掌心。

　　他伸手将信递给季凌，道：“你知道的，掌门尚在闭关中。这是凛霄峰的方长老给你的传令。说是两年后的新弟子要去的小秘境，由你我来带。”

　　季凌抬手接过，瞥见了上头隐约浮现的玄云宗法印，将其收入须弥戒中，随口问道：“这次的小秘境，是选在宗门哪里？”

　　“按照以往的规律，这次约莫要轮到珍兽园了吧。那可是个好地方，说不定有些幸运的弟子能有一段机缘。嗯……万一运气不太好，也有可能刚进去就传到了什么猛兽的巢穴中需要你去救。”牧枫笑嘻嘻道。

　　季凌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昊然峰的传送阵有了动静，恰好都在附近的两人抬头看去。

　　着浅蓝色弟子服的叶霜从里头走出来，左手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背着一把长剑。

　　嗯？

　　牧枫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剑。

　　他琢磨着……这把剑似乎有点点眼熟。

　　这把长剑剑身泛着透亮的青，在日光照耀下犹如一块上好的翡翠。仔细瞧来，在剑柄处有暗色的金纹，应该还附了什么法阵。

　　等会儿。这不是季凌到金丹前用的天青剑？

　　有了前面这些特征，在脑海中思索的牧枫一下子就想起了某一把曾经在十几次宗门大比中痛殴他的剑。

　　思及此，他不可置信地指着已经走到近处的叶霜，回头看季凌：“这把剑不是你……”

　　身后的黑衣剑客目光沉沉，暗含警告。

　　牧枫嘴角一抽，止了言。

　　叶霜已走到了两人附近，自然是看到了站在季凌旁边的牧枫。

　　前一世中，太虚峰的牧枫就与季凌关系甚好，他们二人同时出现也属稀疏平常。

　　觉得没什么问题的叶霜走过来，先是对着后边的季凌道：“我先去打扫你的住处？”

　　季凌紧绷着脸，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之后，叶霜又冲着旁边牧枫行了一礼，便转身向着后头去了。

　　全程对牧枫没有太多的关注，甚至连话都没讲。

　　看叶霜走远了，牧枫才觉得那锋芒在背的感觉瞬间消失。他摩挲着下巴，疑惑道：“这……现在的外门新弟子见到内门师兄都这么波澜不兴的吗？当初我入宗门的时候，瞧见掌门可老高兴了。”

　　季凌瞧过来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你何时入过外门？”

　　“她看见我，和我看见掌门，这不是差不多吗？”牧枫一摆手，随即想到方才他看到的，面色一肃：“你把你用过的天青剑给她了？”

　　季凌颔首：“之前她拿过来的是入宗时发的青铁剑，几乎与凡物无二。若要当一个剑修，用不了这种剑。”

　　“可一个剑修的剑对于剑修来说……”牧枫说这话时心情很复杂，但他只说到一半忽地没了声。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这名头几乎是响当当的。

　　在宗门外，那便是代表了万年难遇的修道天才，走到哪里都是让人肃然起敬不禁仰望的对象；在宗门内，由于早些年的“那个传闻”，眼下的内门外门对季凌大多是心存畏惧，避退三舍，甚至不知何时起就有了他生性暴躁，阴晴不定的负面传言。

　　可他们几个与季凌一同入宗的弟子却知道，季凌的性子远没有传言中那么可怖，甚至相反来说，有些少年稚气，容易较真。

　　季凌在年幼时便被玄云宗掌门带回了宗门，此后大放异彩，名扬九州。但同时而来的问题便是：

　　他这颗星，太亮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有些太远了。

　　即使在玄云宗内门，也鲜少会有弟子与季凌有所交集。在这近一百五十年下来，相对熟悉一些的也只有他们几个。此外，莫说什么心悦不心悦的，就连与他多几句话的弟子说不定都没有。

　　这般想来，叶霜的出现，对季凌来说似乎是头一回。

　　而他本人，以那个有点别扭的性子，也极有可能是早就对那个师妹有了朦胧的好感，却碍于面子一直不肯认。

　　牧枫越想越觉得的确如此。

　　哪有“送她一场机缘”，就把自己以前的佩剑给了人家的？

　　那可是剑修的佩剑！连他都知道，那是比剑修自己的命都重要的东西，就算是以前的，那也是极为珍贵的。

　　牧枫越想越纠结，看着季凌的眼神就更加复杂了。良久，他才道了一句：“你……你自己多想想吧。”说罢自己乘上法宝走了。

　　季凌蹙了眉，没明白这人藏一半说一半是个什么道理。

　　不过看到人走了，他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拦着牧枫，只是因为他不曾与叶霜说过，这是他以前的佩剑。

　　季凌已经发现了，叶霜此人不会随意收别人的东西。

　　那次他看见她拿来的剑是这样差的凡品后，想到了自己闲置着的天青剑。

　　当时他只在脑中思索了片刻，便把剑唤了出来，递给了她。

　　谁知那小师妹低头看了天青剑许久，又把剑给他摆了回去，说这太贵重了她不能收。

　　哼，还算有点眼光。这可是他以前的佩剑，自然是玄级上品的宝物。

　　万灵界的法宝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级，以天级最高，黄级最低。每个档次又分为上中下三个层次。

　　天青剑是掌门收他入门时给他的佩剑，一直伴他从炼气期到了金丹期巅峰。再往后，天青剑的品级就有些低了，无法承受他的灵力，这才又得了问心剑。

　　虽不能用了，但天青剑却是极好的。对季凌而言，若只能见宝剑蒙尘，不如另赠剑主。

　　在他看来，叶霜虽是五灵根，却的确是个用剑的好苗子。

　　只是……她居然还真的不要？那可不行。

　　当时他冷着脸，又把天青剑重新塞回给了叶霜，并恶狠狠道：若是还回来，就不许她上昊然峰。

　　她这般喜欢自己，这总不能接受的吧？

　　果然，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再把剑往外推。就在他心情莫名顺畅了的时候，他听见叶霜小声地问：那……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季凌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但是一时也没想起来从哪里听过。

　　他哪需要一个炼气期的弟子做什么事？

　　于是他瞥了一眼被好好抱在怀里的天青剑，随口如玩笑话般地道了一句：既然你得了新剑，总该和之前有些区别。不如你明日来此练一天一夜的剑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长进。

　　灵剑始终只是法宝，法宝的威力源于修者本身。炼气期的修者得了法宝，也不会直接晋级成为筑基期。季凌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也只是随口一说。

　　第二天他恰好得了宗门任务，从丑时天不亮便出了宗门，直到戌时才披星戴月御剑回到昊然峰。

　　只是他这一落地，便看到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前面，手下还在一下一下地动作着。

　　季凌心下一惊，当下抬手一道灵力过去定住了那人动作，掐诀瞬间到了人身旁，一把夺下了天青剑。怒道：你莫非不知？以你炼气期的灵力不足以长时间使这把剑。

　　突然被夺了剑的叶霜好似还有些脱力的茫然，过了一会辨出眼前人才喃喃答道：可是，只要我在这里练一天一夜的剑，你说就能把这把剑给我了。

　　她低头看了自己因为长期施力微微颤抖的手，低声道：我挺喜欢它的。练一天的剑也没什么。这是一把好剑，跟着我，埋没它了。

　　季凌微微一怔，心下顿时冒出了有些陌生的感觉。

　　好像是有些高兴，又有些愧疚。

　　他一言不发地拉着叶霜御剑去了前山，把人送到了她自己的西院弟子屋门口。

　　那一日后来，重新回到昊然峰的玄云宗首席弟子坐在石床上，罕见地反思了一下自己。

　　这个小师妹好像有些时候比他还较真。人也不太聪明，自己说什么她都听。

　　即便她心悦自己，也不能......也不能这般盲目。

　　黑衣的剑客抿了抿唇，在心里默默道：

　　那以后，不随便与她乱说了吧。




11.  不知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0天。……

　　“你……你在我床上做什么！？”

　　季凌刚把牧枫送走，一走回到自己的洞府，就在内室门口瞧见了一副……难以言喻的画面。

　　浅蓝色弟子服的少女脱了鞋，露着白皙的小腿俯身跪撑在他每日入定修炼的石床上。刚刚他进来看到之时，少女低着头，如墨的发丝从两侧滑落，浅绯色的唇几乎要贴到了上头的石面上。

　　简直就像要吻到那一片地方一样。

　　……就，就算她对自己情根深种，也，也不能私底下做出这种“伤风害俗”的事情！

　　黑衣的剑客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觉得自己的耳根后边像是灵力有些运转不畅，堆积到了一处，逐渐发红发烫。

　　俯身的叶霜听到了声音，坐了起身，露出方才被身子挡住的右手拿着的抹布，朝这边疑惑地歪了个头：“我在清扫。”

　　季凌也看到了抹布，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又为自己方才的情绪恼羞成怒：“你都快要炼气二层了，怎还不会用除净术？整日拿了个抹布木桶，一点没有修者的样子。”

　　“可是……”叶霜看过来的视线有些奇怪，“不就是除净术没办法清理一些边角的地方，才会需要外门弟子上门去洒扫的吗？”

　　“你！”季凌被这句大实话一噎，有些憋屈地闭了嘴。但他转念一想，忽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转过头紧盯着坐在他平日里位置上的少女：“你，可有帮别人也这样‘上床’打扫过？”他在念到其中的某两个字时，莫名地有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叶霜坐着沉思了一会，摇头答道：“没有。”

　　上一世她是去玉竹峰打扫的。玉竹峰多为丹修，洞府中压根就没有床或者榻这种东西。

　　一般就是在丹炉旁边摆了个蒲团就算了事。他们这般境界的修者也不需要入睡，一般都是以打坐入定来替代。

　　这一世她来了昊然峰，发现这位首席弟子的洞府中居然有一张石床。之前来的几次季凌皆坐在上面打坐。经过第一次之后，她已不会在这位首席弟子打坐修炼时接近他了。

　　但今日恰好他人不在。

　　已打扫完整个洞府的叶霜站着这张石床犹豫了半晌，还是脱了鞋打算上去擦一擦。

　　毕竟她在自己的弟子房中，还是会整理一下床铺的。

　　听见叶霜这般肯定的回答，季凌眉眼间缓和了些，随即又一皱：“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快下来！以后……不，不必打扫石床。”说后半句话时，他撇过了头，没有看叶霜。

　　叶霜闻言回头犹豫地看了一下自己才擦完了一半的石床，还是听话地下来穿好了鞋。

　　她走过季凌身边时，似是想起什么，回身道：“师兄，今日我带了些用灵物制成的甜糕，摆在那边桌上了。我去练剑了。”

　　说完这一句，她便提着天青剑转身出了洞府。

　　季凌先前在叶霜说话之时，一直没朝她那边看。此时察觉到人走了，才抬步走到石床前。

　　本想照例去打坐，结果他走近盯了石床某个位置看了半晌，硬是没有坐下来。

　　季凌有些烦躁地转了个向，走到了桌前。他现在视线一落到那石床上面，就会想起刚刚她……

　　季凌摇了摇头，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忘掉。他一低头，面前桌上中间的青瓷盘中躺着两块白糯半透的糕点。

　　他自筑基辟谷以来，已有百年之久，早就不吃这些吃食。即便是用灵物所制，依旧会有部分杂质。

　　忽地，他微微眯了眼，察觉到其中有一块糕点里头，似乎放了什么东西。

　　季凌伸手过去，指尖带了些许灵力劈开了那一块从外头瞧着白中带了一点红的方糕。

　　白白糯糯的方糕内里，掉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用红色刻着点数的骰子。

　　他皱了眉，有些不知何意。

　　先前他注意到这个，只是因为他察觉到这糕点内封了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

　　以他这些日子对叶霜的观察，这种糕点她绝没有那个本事做，怕是不知从哪里拿来的。里头若是封了灵力，以她这个修为也察觉不到，不知是不是有谁想要加害于她。

　　季凌沉思了片刻，抬手去拿糕点中掉出的骰子。结果他指尖刚一触到骰面，一行金色的小字缓缓浮现在了骰子的上方。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黑衣的剑客微微一怔。

　　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底不知哪一个角落悄悄滋生，而后瞬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燎原之势蔓延到了全身。

　　季凌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他抬手将那颗小小的骰子握入了手心。

　　他低垂了眼睫，似是对现下自己这种情绪感到陌生。

　　若有旁人在此，必然会震惊于那位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玄云宗首席弟子眼眸中，此时竟流淌着几分柔和之意。

　　若、若是她真的这般心悦自己……

　　黑衣剑客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不如，给她一点机会？

　　

　　自己送来的糕点有这种玄妙之处，这一点叶霜自然是不知的。

　　这日清晨，她刚行至摘星坪，便看到有几位内门的师姐在为玄云宗的弟子们分发食盒。

　　叶霜自然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看了就打算过了。可无奈她刚刚往前走了没几步，就被别人发现了。

　　“那不是叶霜师妹吗？”

　　“是对咱们宗门首席师兄苦恋不得的那个叶霜？”

　　“哎呦，是喜欢那位季师兄？那可真是怪可怜的。快喊她过来拿一个。”

　　路过的叶霜就莫名其妙地被一群师姐以一个无法拒绝的架势拉了过去。

　　分发食盒的内门师姐郑重其事地把食盒交到了她的手上，对她和颜悦色道：“师妹啊，你们这一批弟子应该还没下过山，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师姐跟你说，今日是便是那凡世中的七夕，那可是个极有意义的节日。”

　　说到这里，那个师姐和周围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忽地以袖掩面作悲泣状：“但奈何我们内门，有些峰的首席表面上看上去悬壶济世，人模人样。实则冷血无情，忘恩负义！竟然不让我们这个阴阳极其失调的峰趁机跟内门其他弟子‘来往来往’。”

　　悬壶济世？阴阳失调？

　　叶霜听着这极有指向性的“暗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似乎内门之中只有太虚峰是以医术为名，且是女弟子最多的。

　　叶霜眨了眨眼，继续听这师姐控诉：

　　“你说他可恶不可恶！这么一想，连那季师兄都比他好上千万倍！因此，我们决定今日到没那么多臭规矩的外门来帮助师弟师妹。加油！你们一定能行！”

　　那师姐把手按在了之前塞到她怀里的食盒上，另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语重心长道：

　　“师姐对你的鼓励全在这糕点里了，你拿去给季凌师兄。没事儿，这都是师姐们用自己栽培的灵植做成的，没多少杂质。只要他吃了，肯定能懂你的心！”

　　懂她的什么心？

　　叶霜觉得有些迷茫。这位师姐拉着她说了许久，她一通听下来，只听懂了这位师姐是要抗议太虚峰的大弟子牧枫。

　　前一世，这种场面每隔十几年就会来一次。

　　玄云宗门风随和，门内弟子互相之间大多极为友善。内门弟子虽受各峰约束，比外门弟子多了许多条条框框，但若真对什么有所不满，也会直率地表现出来，鲜少藏着掖着。

　　每次一起抗议，各峰长老查明后确有不足，十有八九下个月“罪魁祸首”便会被丢出去做一次外门论道，美其名曰“多倾听师弟师妹之言”。

　　但之前内门弟子出来抗议时已在外门宣扬过，这个接下来的外门论道倒更像是给外门弟子一个对号入座的机会，瞧瞧究竟是哪位师兄师姐干出了惹众怒的事。

　　所以在前世，内门七峰除了昊然峰，其他六峰大弟子皆去外门做过外门论道。

　　毕竟昊然峰只有季凌和掌门两人。

　　叶霜提着食盒背着天青剑，边想边走入了传送法阵。

　　只是，师姐先前说到的七夕又是个什么节日？

　　

　　叶霜在昊然峰上照例练完了三个时辰的剑，便把剑收回了背上的剑鞘中。她准备去饭堂用完饭后再参加午后的外门论道。

　　此时距离自己重生回来，已过去了一年。

　　这一年与上一世相比，有一些不同也有一些相同。

　　她这一次入了昊然峰，发现其实那位传闻中暴躁难以接近的宗门首席实则也并没有那般不好相处。相反，若是摸清了他的脾性，说话极为随意。

　　叶霜心里清楚。无论是天青剑，还是教她剑法。这些都不是她每次去练剑三个时辰能够换来的。

　　可她除了尽心尽责地在昊然峰上洒扫。其他的，作为一个修为仅有炼气一层的弟子，竟然没有一点能帮这位首席师兄做的。

　　也因此，她迟迟没有向季凌开口打听内门之事。就目前来看，她实在已欠他许多。

　　叶霜走到一处安静的角落里，独自吃饭。

　　与前一世相同的是，她与云夕，在入门第一个月之后竟然亦是再无交集。

　　自从那一日在外门论道与云夕分别以后，后来她去寻了云夕数次，得到的皆是闭关的讯息。而在后来的外门论道，云夕一反常态，几乎都是在论道开场前才急匆匆赶来。彼时她已坐到了凤梧师姐身旁，只得远远地望一眼后边的云夕。

　　云夕看见之后，往往会朝她小幅度地挥挥手，仿佛一切如常。

　　可一到论道结束后，她又会飞快地出了论道场。就连叶霜在后面唤她，她也只是回头有些歉意地笑了下，而后独自离开。

　　这一来二去，后面的大半年下来，二人同在玄云宗外门，叶霜竟然再没好好地与云夕说上过一次话。

　　无论如何，距离云夕失踪，还有九年。这件事叶霜一直没有忘。

　　叶霜迅速吃完了饭，端着碗筷拿去洗漱池。

　　若她没记错的话，今日这一次外门论道，便是凤梧师姐在外门参加的最后一次了。




12.  请教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1天。……

　　玄云宗的外门弟子现在对“叶霜在外门论道时会跟着凤梧师姐坐到前排”这一事已经司空见惯。

　　甚至每当凤梧先到了，左右两边还会自觉地空出一个留给叶霜。

　　这一来是其他弟子不希望自己中间被挤一个人；二来，既然这叶霜身为五灵根都这般努力要向凤梧师姐学习了，还是有许多弟子愿意给“天赋不佳但勤奋好学”的叶霜留一个位置的。

　　毕竟在旁人看来，叶霜每次听论道似乎都专心致志，修为进展也挺快。

　　与她一同进入宗门的五灵根弟子里面，目前快到炼气二层的，只有叶霜一人。

　　叶霜行至凤梧身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空空如也的长桌，就安静地在蒲团上坐好，俨然不动。

　　殊不知，一边的凤梧从叶霜走近时就在悄悄注意她了。

　　今日是她最后一次来参加外门论道，而后她便要晋升内门。

　　但……

　　这个在这一年间外门论道次次不离她身边的叶霜，怎么毫无反应？她要入内门的事，应该早就在外门传开了吧？

　　思及此，凤梧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师妹，这次之后，我便要入内门了。”

　　“恭喜师姐。”

　　嗯？就这样？以她的脾性，不该再多问几句？

　　这个想法刚划过脑海。凤梧面上一楞，嘴角微抽，觉得自己现在这思索方式好似被带得有点歪。

　　这也不怪她。主要是在这一年间，这个叶霜，简直是可以称得上神出鬼没、阴魂不散。

　　这个事一切都得从那一日她去珍兽园被叶霜发现了说起。那时她觉得暂时不能动在外门已经“小有名气”的叶霜，便暂时选择了退避。

　　可她完全没想到，这个“退避”，从此便让她每月在外门论道这一天，过上了胆战心惊、杯弓蛇影的日子。

　　那一天，叶霜真的是把她送到了玄云宗的山门口，亲眼看着她下了山。

　　可对凤梧而言，下山只是一个托词。她需要在这一日与族中的长老传讯，至于原先接的宗门任务，她也早与那个弟子打点好了，自有人替她完成。

　　她身为妖族之人，需要通过珍兽园来把玄云宗近一月的消息传回去。

　　所以她佯装下山，实则等叶霜从山门口离开之后，便又重新回到了玄云宗。

　　凤梧早在刚入玄云宗之时，便与照看珍兽园的外门弟子打好了关系，成功从他手里得了一块珍兽园的出入令牌。

　　返回玄云宗的凤梧用秘法掩盖了行迹，在这四处都是炼气期的外门自然无人察觉。

　　只是，当她悄悄潜行至原先的地方，瞧见那一抹眼熟的身影时，不由得心下一惊。

　　为什么叶霜会在这个亭子里！？她不是都看到自己下山了吗？

　　凤梧这是私下得来的令牌，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走珍兽园正门。经过她多年潜伏得知，新弟子所住的西院后墙才是她的最佳进入地点。

　　重新回到玄云宗的凤梧猫着腰蹲在一处屋顶，看着下方坐在后墙附近的亭子里好似什么都没在干，只是在发呆的少女，不由得咬牙切齿。

　　你有本事在这里坐一天！

　　叶霜自然不会在这里呆一天，实际上她只坐了一个时辰便离去了。

　　等得有些烦躁的凤梧终于看到人走了，才悄悄地一晃身进了珍兽园。

　　半日转瞬即过，月黑风高，疏星明暗。

　　经过之前的事，后来凤梧出珍兽园之时也格外的小心，探明周围没有气息后才现了行迹，向自己的住所行去。

　　“凤梧师姐，你方才是从山门回来吗？”

　　回到住所正欲开门的凤梧浑身一僵，缓缓地转了身。

　　浅蓝色弟子服的少女从暗处走出，一双明亮的眼眸在檐角暖色的石灯下仿若洞彻一切。

　　凤梧很谨慎，她先是注意了一下叶霜走出来的位置，心下判断出了叶霜应该是看不到自己过来的方向，而后才放心地露出一个温柔可人的笑：

　　“是啊。时辰不早了，师妹怎地还不回去休息？可是修行遇到了什么难题？”

　　叶霜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想看看师姐这一次是不是还要去很多天。我之前来寻了师姐好几次，每次都没有瞧见你这里亮灯。”

　　……之前那是她不想见叶霜。

　　凤梧微微蹙了眉，突然觉得叶霜那句话似乎有什么深意。

　　若是叶霜早就对自己有所怀疑，之前那几次姑且让她相信了是宗门任务。这一回自己却是当天就回来了，若是作为需要下山的宗门任务来说，耗时着实有些可疑。

　　凤梧想了想，小心斟酌解释道：“是师姐前几次接的任务有些困难，稍稍耽搁了些时日。今日比较容易，便回来得早些。”

　　叶霜听后点了点头，又问：“那师姐你下一回会接什么样的任务？”

　　这话一出，凤梧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师妹说什么呢？每月有哪些任务哪是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可以预测的？自然是有什么接什么。”

　　她有一种，这个叶霜已经什么都知道了的感觉。

　　“也对，”叶霜低头思索了片刻，“既然师姐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闻言，凤梧面上的微笑真挚了许多：“好。”

　　人走后，凤梧仪态极为自然地进了门。

　　房内漆黑，唯有外边四周檐角上挂着的石制宫灯有稍许光亮透过窗子照进来。

　　一双金色的双眸在夜里格外的醒目。

　　凤梧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还有三年。区区三年对于寿数至少以千年计的妖族不过是眨眼一瞬间。

　　这个叶霜不过是有些碍事的人族，姑且再让她逍遥一段日子。

　　凤梧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再次默念。

　　不能打草惊蛇。

　　往后的一年，每一个月外门论道那一日对凤梧来说都很煎熬。

　　她觉得自己实在看不懂叶霜这个人。

　　她给叶霜送灵石、功法，叶霜全不要；后来，她也与叶霜话中多次暗示让其不要这般不知趣不识相，叶霜也只是眨了眨眼，继续跟着她，就好似完全没听出来一样。

　　总不可能真的没有听懂的吧？人族不是说天生狡猾心眼多的吗？能入玄云宗的至少都是有灵根的，总不会是个傻子吧？

　　凤梧气结。到最后甚至有一次四下无人她已经放下了脸，不再装这套“同门友善”的表面功夫，冷声直道让叶霜以后避退她五尺以外。

　　叶霜愣了下，迟疑地点了点头。

　　素来被叶霜装傻充愣混过去的凤梧这次见人居然这么听话了，还有些不太适应。她又再次重复了一遍，确认其听懂了以后才满意地走了。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后来的那一次外门论道，起先她还觉得蛮不错。因为叶霜真的没有坐到她身边，而是坐到了距离她比较远的一个蒲团处。

　　可这个“不错”的感觉结束得相当快。

　　因为在论道结束后，叶霜依旧跟着她走。

　　准确地说，是距离五尺跟着她走。

　　这一人在前，一人在后，精准保持着五尺的距离的架势十分引人注目，让其他外门弟子纷纷投来疑惑的视线。

　　不多时，她就听到后头有人问：“叶霜，你和凤梧师姐这是在干什么呢？”

　　“哦，凤梧师姐说，让我和她保持……”剩下的话语被一只莹白如玉的纤细玉手挡了住。

　　一个箭步往回走的美貌师姐对先前发话的弟子笑得风情万种，直把人迷晃了眼：“我与叶霜师妹怄气呢。都怪她昨日不肯告诉我做了什么‘好’梦。”

　　“哦哦，这样。”弟子傻笑着点了头，兀自转身离开了。

　　凤梧心下微松了一口气，放下手就对上了后边人有些迷茫的眼。

　　“不是说，要五尺吗？”

　　凤梧双手掩了一下面，深吸了一口气才放下手，扔下一句“随你吧”便甩袖离去。

　　若是来玄云宗之前，有人与她说一个区区炼气一层的弟子能够让她举步维艰，她怕是嗤之以鼻。

　　可现在，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这油盐不进还不能动手弄死的榆木师妹真的很妨碍她来玄云宗的目的。

　　甚至为了她的面子而言，她还不能把这件事回报给族里！

　　只能自己默默受着。

　　怎一个苦字了得。

　　回想这一年间与叶霜的“斗智斗勇”，凤梧更觉得今日天清气爽，连此处的灵气好似都浓郁了许多。

　　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了。入内门后，身为外门弟子的叶霜便不能这般频繁地去找她。接下去她便可以安心地寻找族内让她找的那个人。

　　虽然经过这一年的观察，她觉得那人多半就是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

　　但……好似也有些不太确定的地方。

　　凤梧低头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那位名动九州的天才剑修，眼中划过了一丝困惑。

　　季凌分明与族内接到的天昭所言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根据她传回的消息，族内的长老也是这样认为的。可她就是觉得，有那么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凤梧素来信任自己的直觉。

　　她身有一丝九尾天狐的血脉。而九尾天狐，在大世界中是对命理天数极有直感的一族。

　　凤梧亦是凭借这一丝血脉，与生俱来可在灵气与妖气自由转换的本事入了玄云宗，所为的便是寻那族内天昭所言可救世之人。

　　可现在……

　　“玄师叔，你不喜那位上仙？”身旁蓦地响起叶霜的声音。凤梧回过了神，原来外门论道早已开始了。

　　她抬起头，认出了上边的人是内门琅炽峰的长老玄北阙。琅炽峰是玄云宗以刀法为名的一处内峰。

　　这位玄北阙长老她听说过，是百年前刚从宗门外游历归来的。与现今玄云宗掌门曾是师兄弟，因此宗门内弟子也有许多人唤他“师叔”。

　　“吾辈修者，皆是以自身成就大道。而上仙，不过是因天道而生，便受万人尊崇。这般思来，万载苦修，渡劫飞升，岂不可笑怪哉？”

　　叶霜听后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道：“可修者亦分天地灵根，这亦是生来便有的参差。上仙只不过更加厉害罢了。玄长老，我是五灵根，你是天灵根。难道我们修成大道的时日会是相同的吗？”

　　凤梧听后微微一怔。

　　她怎么寻思着这个逐渐追问法，好像有一点点熟悉。




13.  误解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2天。

　　叶霜虽然打定主意要跟紧凤梧，但每一次的外门论道还是听得很认真。

　　这一世她的修行速度比上一世快了很多，还有首席师兄在教她剑法。有这般好的条件，自然不能荒废，要在修行一途上好好努力。

　　可今日来讲外门论道的长老，和其他的好似有些不太一样。

　　叶霜抬头。

　　上方长桌后立着的男子身长八尺，墨蓝敞领的劲装外袍右肩披了半边白裘披风。五官深邃，漆黑的双眸望下来如沉沉夜色下的一汪寒潭，眉宇之间满是肃穆。

　　这是内门琅炽峰的玄北阙长老。

　　上一世后来她才听人得知，这位长老与掌门是同门师兄弟，宗门弟子该唤其师叔。

　　此时男子目光紧紧盯着叶霜，眼中冰寒一片：“如你之意，莫非世间万事万物，如若心想，皆可得道？”

　　叶霜点了点头。万灵界既以万物有灵为名，自然是皆能得道。只不过大家在修道一途上所经历的时日长短不同。

　　玄北阙听后嗤笑了一声：“黄口小儿，竟无知至此。”

　　“天道自古无情，从无公平可言。妖魔两族若想得道，每提升境界要面临的天劫是人族鬼族的上百倍威力；而鬼族若想修成正果，同境界下所历时日是人族的千倍之上；人族寿数短暂，有修道灵根者千数无一，其中有足够天赋渡劫者更是万里挑一。如此思来，亘古至今，得天道独宠，凌驾于万物之上者，仅有那天生好命的‘上仙’一人罢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台上的男子说完这一长串后才忽觉气氛有些不对。他望了一眼下面那些个弟子脸上诧异的神色，黑眸中神色变幻。

　　半晌，他才朝着下方一拂袖，转身人影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句：

　　“结课。”

　　这一次的外门论道结束的很突然，其他弟子面面相觑。

　　“我还是头一回见玄北阙师叔与弟子说这么多话呢。”

　　后边有一个女弟子朝旁边小声说道。

　　一片安静之中，她这一句便显得格外清晰。前排有好多弟子转过了头去看，叶霜也回了头。

　　见自己一句话不小心吸引了这么多人的注意力，那头上束了双髻的女弟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四周笑了下，但看到叶霜时她眼睛一亮：

　　“师妹，我在琅炽峰洒扫了有三年了。除了首席师兄有时会来与玄长老切磋，偶有交谈。其他即便是本峰弟子向他请教，玄师叔也大多不苟言笑，回只字片语便算了事。所以……”她朝着叶霜翘起大拇指，俏皮地眨了眨眼：

　　“叶霜师妹，你真厉害！”

　　场上又静了一瞬，但这次很快就有人继续道：

　　“这么说来倒也是。之前我从来不知道魔族妖族修行有这般困难，甚至鬼族还比我们一个境界要多修这么久？嘿嘿，这样一想，我有了灵根，岂不是已经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了？”说话的男弟子朝着身旁同伴嬉皮笑脸了一阵，接着转头看向叶霜，面色一正：

　　“谢谢你，叶霜师妹。说实话，我已在外门待了有四十九年了，还没有突破筑基。本来，我今年已打算下山去了。”男子说这话时有些自讽地一笑。

　　旁边的几个男修闻言神色一变，连声劝阻：“别啊李哥，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呢？”

　　“是啊李哥，再过两年你一定可以的。”

　　突然被打断，那被称为“李哥”的男修瞪了他们一眼，让几人悻悻地闭了嘴。而后他才朝着叶霜继续道：

　　“现下想想，炼气期足有数百年的寿元，而我只尝试了不到五十年便想放弃，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说这话时，他面有愧色。

　　忽地，那男修像是想到了什么，朝着叶霜一低头：

　　“对不住啊叶霜师妹。实不相瞒，先前我与他们还在私下里嘲笑过你对首席师兄的痴心妄想。说真的，仔细想想，天道酬勤。若你继续这般努力下去，你与季凌师兄，也不是毫无希望。”

　　说话时他朝着两旁各自一伸手，把坐在两边的同伴的头也按低了下来。

　　“以后我们不会这么说了。”

　　叶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加诚恳道歉砸得云里雾里。她愣了愣，眼里满是茫然。

　　这师兄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要谢她？

　　她只是方才在听论道时，觉得这位玄北阙师叔似乎……格外针对那位上仙。

　　上一世他也是如此吗？

　　叶霜努力地回想了一会，但未果。

　　上一世的自己并未对“上仙”二字有过多注意，对九十多年前的论道自然也是毫无印象。但这一次，她的重生便是因为迷雾之中，那位星君说要去寻上仙。

　　她是沾了上仙的机缘才有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故而这一世的外门论道，但凡有提及“上仙”二字的，她都听得格外认真。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要好好报答那位连声音都没有听过的星君。而那位星君要寻上仙的心愿，她悄悄记在了心里，多多留意。

　　这是叶霜在重生之初便已经打算好了的。

　　所以今日，言语之中对上仙多有不满的玄北阙师叔便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叶霜低头想了想。她只记得在上一世中，琅炽峰的玄北阙师叔为人极为冷漠，对自己峰的弟子亦寡言少语。今日她开口提问时，本以为这位长老并不会理会自己。

　　可他不但理了，还说了那样的一番话。

　　那番话实在有些不太像是她听说的那个“寡言少语”的玄北阙师叔能说出来的。

　　“师妹。今日我并不下山。”

　　叶霜抬头，仰头看身旁已站起身的凤梧，同时注意到这片论道场上已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她点了点头，从蒲团上站起身。

　　“我也不会回外门的住所，我会直接从摘星坪入内门。”

　　叶霜又点了点头，转身欲离开，却被身后人拉住了衣袖。

　　凤梧站在原地有些复杂地看她：“你不再跟着我了吗？”

　　叶霜奇怪地看着她：“我没有办法去内门。”

　　凤梧抿了唇：“也对，”她放开了拉着叶霜衣袖的手，“那你去吧。”

　　这次没走的却变成了叶霜。

　　山巅有清风拂过，扬起了少女束着的双缕发带。叶霜站在原地，回望神色淡淡的凤梧，有些迟疑地开口：“师姐，为什么你每次外门论道之后都要下山去？”

　　凤梧眸光一闪，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不过是我习惯在那时接下山的任务罢了。”

　　叶霜摇了摇头：“师姐说谎。”

　　凤梧脸上的笑意更盛，一双纤纤玉手却已掩藏在了广袖之下：“师妹何出此言？”

　　“我已有数次见师姐从珍兽园出来了。”

　　闻言，凤梧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彻底不再继续伪装：“师妹若已见我私自出入珍兽园，为何不把此事报给外门的长老？”

　　叶霜又摇了摇头：“师姐很聪明。既然早已就发现我每月跟随，依旧不改时日地在外门论道这一天下山。怕是纵然我把此事告诉长老，师姐也早有准备。”

　　凤梧艳丽的唇边漾开一抹笑：“外门之中，有好些人私底下称你为‘榆木’，这般听来，倒是块大智若愚的木头。”

　　“只是，一年下来我依旧没有弄懂，师姐为何要去珍兽园？”叶霜抬起头，认真问道。

　　凤梧愣了下，睁大了眼指了指自己：“你？在这个时候竟然直接问我？”

　　话落，她就好似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以袖掩唇，笑得花枝乱颤。

　　叶霜神色不改，默默地站在那里，直到她感觉对方笑声稍有克制了之后，才重新开口：

　　“师姐不打算告诉我也没事。只要，你不做与魇怪勾结，危害玄云宗之事。”

　　女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凤梧放下袖子，眼中有些不敢置信：“与魇怪勾结？你难道一直认为，我要对玄云宗不利？”

　　叶霜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凤梧一愣，眼中划过一丝荒谬，喃喃道：“你若是早说……”

　　剩下的话语叶霜听不清。她只见那位面如桃李的凤梧师姐最终轻轻叹了一声，字眼清晰道：
　　“我并无对玄云宗不利之意。”

　　这话她说的真心实意。

　　自从万年前，在这万灵界中出现了魇之后，妖族已鲜少与修真弟子起冲突。

　　要知道，魇怪祸乱不仅仅是对人族，同样也会入侵妖族。而妖族的数目，远不及人族多。

　　玄云宗当下是人族对魇怪的主力军。唇亡齿寒，妖族并不会做这种对己百害无一利的事。

　　故而凤梧虽潜伏入玄云宗，也每日兢兢业业完成宗门任务。除了寻人之外并无意打探玄云宗宗门机密，以免万一东窗事发，引起两族不和。

　　入玄云宗四十余载，她只针对过叶霜动用过手段。可若是叶霜之前的种种行为仅是为了这个缘由，岂不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她在珍兽园中的布置，早已吩咐下去了。眼下她今日已是要入内门，而内门弟子并不会频繁步入外门范围，容易引起他人注目。

　　竟是覆水难收。

　　叶霜听到了这句她想要听的话，对凤梧说了一声“师姐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了论道场。

　　留在原地的凤梧望着远去的少女背影，神情复杂。

　　

　　深夜，叶霜坐在弟子房内的木桌前。旁边油灯的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影。

　　她的面前摊着一本小册子。叶霜右手持笔，在上边又添了一句。

　　【玄北阙师叔谈及“上仙”一事时，神色有异，】

　　她想了想，又在后边有些犹豫地添上了两个字：【多问】。

　　玄北阙师叔下一次来外门论道，似乎还要过上好几年。这时日就有些久了，她是不是该问一问与他关系还不错的季凌师兄？

　　她伸手拂过上一行早已干涸的墨字：

　　【凤梧师姐每次论道后都要消失一阵子，跟紧。】

　　叶霜不知今日凤梧与她说的话是真是假。可她并没有什么机会去千机峰，这件事或许只能暂时作罢。

　　叶霜又把视线落到了“玄北阙”三个字上，想起了他今日对那位上仙毫不留情的轻蔑。

　　他说，那位上仙生来便不必经历任何天劫苦难，轻而易举地就登到了万千修者竭尽一生也难易登上的高点。

　　她当时听见这句话，心头空落落的。心中似有万般言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叶霜低垂了眼睫，在面上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此时有些黯淡的眼眸。

　　若其他人终日苦修，所为大道。

　　那这位已得了道的上仙，一日日一年年，在漫长到望不见边际的无尽岁月里，她终日所寻求的，又是什么呢？




14.  秘境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3天。……

　　玄云宗内一共有四座小秘境。

　　外门的珍兽园、内门太虚峰的灵药谷、内门琅炽峰与凛霄峰之间的兵器库、千机峰的上古迷阵。

　　玄云宗每隔数十年便会为新招入门的外门弟子开放一次宗门小秘境，以此考察外门弟子的修行情况。同时又因宗门小秘境危险性不大，各弟子大多都会独自行动，在寻宝之际，也希望能自我展现一番。

　　毕竟从小秘境中脱颖而出，被内门哪个正有闲心观看的长老看中而晋升内门的外门弟子，每次都有那么几个。

　　而这四座小秘境，又各自有各自的玄奥。玄云宗小秘境开放了这么多次，前几年早有机灵的外门弟子悄悄地记录下了四座小秘境的特征，此时在外门趁机售卖。

　　玄云宗前山的广场上，叶霜独自站在一边，看到同期的同门被那几个师兄说得意动，纷纷掏了灵石买上了一份“珍兽园地图”。

　　她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别处。

　　他们到了里面就会发现，这份地图，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处。

　　玄云宗的小秘境用了与须弥戒相同的法则。珍兽园看似在外门的范围内只占了几个院落的位置，实则里头别有一番洞天。

　　上一世的叶霜进去之后就被随机传送到了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森林之中，一直到小秘境历练时日的最后一天，都没有走出来。

　　那份珍兽园地图的确是真的，是同门师兄收集了好久的情报才绘制而成。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他们全是炼气期的外门弟子，诸如缩地术、御剑术皆未曾学习。

　　顶多用一个能让自己跑得快些的轻身术，其他就全靠两条腿在这片足足有十个以上玄云宗前山大小的秘境中前行。

　　就算有地图，在秘境内的一些干扰下，能走完五分之一就已算是极为顺利且出色的一次历练了。

　　因为等会领队的师姐还会告诉他们，禁止携带代步类、传送类法宝，还禁止带辟谷丹。

　　叶霜一直在专注地看着四周，想找一找云夕的身影。

　　可此处人实在太多了，不止有与她一同上山的那一批弟子，甚至还有往前几十年入门的外门弟子。叶霜个子不够高，即便努力踮起脚，蹦跳几下，一眼望去也还是乌泱泱的人影。

　　根本看不见远处。

　　叶霜想了想，往旁边多走了几步，踩到了一旁花圃外侧围着的半高石栏上。

　　这下就能比大多数人都高了，应该可以找找云夕。

　　“不想死的，都给我安静点。”

　　一个熟悉的低沉男声从前方响起，清晰地落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方才喧闹不已的广场刹那间静了下来。

　　而叶霜刚刚站到了石栏上，听见这个声音蓦地抬头。

　　正好望见一袭黑衣极为醒目的季凌和太虚峰的牧枫一同出现在了广场最前方的台子上。

　　叶霜眨了眨眼，迷茫了。

　　她记得上一世，来带他们入珍兽园的分明是两个师姐……

　　台上黑衣的首席弟子对下边这批师弟师妹“还算听话的表现”似乎也觉得满意，赏脸给了个眼神往下场绕了一圈。

　　……然后一眼就瞧见了站得比别人高一截的叶霜。

　　四目相对。

　　叶霜感觉到那位首席弟子似乎怔了一下，而后很快地别过脸去，不再往她这边看。

　　叶霜迟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着的位置，从石栏上跳了下来，重新乖乖在人群中站好。

　　约莫是自己刚刚失了礼数，让季师兄有些生气了吧？

　　这可不行，她还想以后继续向首席师兄问事情，不能惹他生气。

　　刚刚宣布完不能携带传送、代步法宝和辟谷丹消息引起下方弟子哀嚎一片的牧枫心情极好地侧了个头，刚好瞥见身旁的季凌唇角上翘，一副似乎是在笑的样子。

　　他当下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很恐怖。季凌一般只有在想动手打人的时候才会笑。就这么会功夫，下面难不成有哪个不长眼的敢给这尊煞神脸色看，让他想动手了？

　　牧枫琢磨了一下。这可不行啊。下面都是些炼气期的小鱼小虾，可不够季凌一道剑气削的。就算万一没死，打了个半残不还得送到他们太虚峰来医？

　　前不久刚被放到外门论道去“亮过相”的太虚峰大弟子深刻地觉得应该体谅一下本峰的师妹们，于是悄悄给季凌传了一道音：

　　“好师兄，下面若是有哪个师弟师妹惹了你，姑且给我个面子。回去之后，我陪你打如何？”
　　季凌瞥了他一眼，回道：“没人惹我。”

　　牧枫诧异了：“那你笑什么？”

　　此言一出，一直在留心观察身旁人的牧枫就瞧见那位黑衣剑客瞬间神色一僵，而后刚刚还上翘唇角立刻抿得紧紧地，耳边是他好似小孩子赌气一般地否认：

　　“我没笑。”

　　得，他懂了。

　　牧枫刚刚才想起来，那位叶霜是不是这一次也要进小秘境？想想之前传言出来的日子，应该也是分在这一批外门弟子才对。

　　啧，真厉害，这乌泱泱一片人都能这么快找到，难不成是有什么心有灵犀？

　　牧枫也往下边人群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后来又见过好几面的叶霜。

　　经过这两年的接触，牧枫算是对这两人的相处有了那么点体会。

　　别的不敢说，季凌那绝不是对人家无意的模样。

　　但……牧枫的脑海中闪过了几个两人相处场景，眼中划过一丝顾虑。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叶霜好像并没有对季凌有传闻中那般一往情深的感觉。

　　牧枫想起方才黑衣剑客唇边的笑意，心下一沉。

　　只希望，这一切都是他的多想吧。

　　台上站着的季凌看似后来一次都没有往叶霜的方向看一眼，实则神识早就锁定了她站着的方位。

　　想起方才那个浅蓝色弟子服的少女小心翼翼站在石栏上的样子，季凌就忍不住唇角上弯。

　　她这是……早就打听了是自己要来带队吗？

　　真亏她想得出来。还特意站到栏杆上。莫不是怕自己找不到她？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季凌在心里默默想道，若是她往后栽进花圃里，他可绝不会用缩地术去救。

　　即便这一点距离，他瞬息之间便可到她身边。

　　真是不懂变通。

　　朝自己招个手不就好了？他元婴期的神识这小小一片广场难不成还能找不到人吗？

　　用神识悄悄偷窥的季凌注意到叶霜正在角落里抬着小脑袋，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们，模样极为专注认真。原本凌厉的丹凤眼不经意间柔和了些许。

　　她可真是，想方设法地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此时，旁边的牧枫恰好已介绍完了珍兽园小秘境的一些基本情况，朝他这边给了一个眼神。

　　季凌回过了神，朝着下方一扬手。

　　广场上的每一个外门弟子身前，皆出现了两块一模一样的小木牌。

　　他定睛看了一圈，确认下方每一个人都有了之后，才沉声道：“此为你们本次珍兽园历练的信物，捏碎一块即可随机传送进珍兽园。而这第二块，并不是给你们出来用的，而是遇到性命危机之时，捏碎即可向我求助。”

　　季凌挑眉看了下面一眼：“向我求助，便是历练失败。本次珍兽园小秘境试炼期限为五日。在这珍兽园中，设有八个对外的一次性传送阵。你们若能在五天之内找到传送阵成功从里头出来，便有进入内门的机会。同样的，五日之期一到，珍兽园秘境关闭，所有人皆会被传送出来，历练结束。明白了吗？”

　　下边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季凌丝毫不在意，他往前行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一群外门弟子：“刚刚我的废话听不明白没事，接下去的都给我在心里记好了。”

　　“若不是遇见要杀你的金丹期及以上的妖兽，其他那些小兔子小老虎你们若是敢捏碎信物来找我……”

　　黑衣的宗门首席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你们该知道会面临什么的吧？啊？”

　　场下这回是真的鸦雀无声，甚至都没人敢动一下。

　　所有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地想：这次的求救牌，除非万不得已，决不能使用！

　　毕竟召来的季凌师兄，说不定会比妖兽更可怕。

　　看下面人呆站着不动，季凌剑眉一竖，呵斥道：

　　“愣着干什么？第一天已经开始了，还不快进秘境？要我请你们？”

　　下边刚刚陷入可怕联想的弟子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捏碎了令牌，消失在了原地。

　　附近碍眼的人变少了。季凌眼一抬，看向了自己暗中注意着的那个方位。

　　叶霜正在小心地把其中一枚小木牌放好，只留一块握在手心。

　　她刚刚试了下，这小木牌不能收入芥子袋，只能放在身上。

　　进入珍兽园前，她抬头看了广场台子一眼，恰好看到季凌也在看她这边。

　　季师兄是觉得自己修为低微，很快便需要他来相助吗？那她一定会好好努力。

　　叶霜想了想，朝着那边行了一礼。而后她起身，捏碎了手心的木牌，消失在了原地。

　　人少之后，牧枫自然也看到了后面的叶霜，将她刚刚那个一行礼收入眼中。

　　不明其意的牧枫侧头问身边人：“她那是什么意思？”

　　季凌别过眼，假装冷硬道：“约莫是她知道自己会用木牌，想要先冲我卖个乖吧。”

　　牧枫好奇道：“那若是她遇到金丹以下的筑基期妖兽用了木牌，你会去救吗？”

　　方才还张牙舞爪恐吓同门师弟师妹的黑衣剑客垂下了眼睑，半晌才冷哼了一声：

　　“她那么弱，我……身为本次小秘境领队，自然是要救的。”




15.  坠崖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4天。……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叶霜睁开了眼。

　　清风拂面，鸟语花香。举目望去皆是姹紫嫣红，竟是身处一片望不着边的花海之中。

　　叶霜看了看四周，弯下腰小心地碰了碰身旁的一朵六瓣白蕊的小黄花，陷入了沉思。

　　或许她才是该买地图的那一个。

　　虽说自己前一世已经来过珍兽园。可这一回，她明显没有传入上次的森林之中，而是来了这片花海。

　　珍兽园中养育着玄云宗的大能们从各地收服或自愿加入玄云宗的妖兽，总计有数千只。其中以最低的筑基期最多，往上逐级减少，到了最高的渡劫期，仅有一只。

　　听说珍兽园那只最强的妖兽一直在休眠，至少上一世的叶霜直到最后也没听说过有渡劫期妖兽苏醒的消息。

　　无论是何种血脉天赋的妖兽，一旦修到元婴期，即可化为人形。同时由于万灵界人杰地灵，凡降生为妖兽，皆已开灵智。而普通人平日里遇见的，则多为尚未开化的野兽，并非妖兽。

　　妖兽有灵，为修行之便，大多都会寻找契合自身妖力属性之地占据。圈地为王，以作领地。珍兽园中有不少高阶妖兽都是与玄云宗修士交好，自愿进入其中长居于此。为此，玄云宗也在珍兽园中开辟了各个不同的地势地貌，以配合妖兽们的修行。

　　这一片花海，也会有什么妖兽吗？

　　叶霜脑海中刚刚晃过了这一个疑问，便瞧见一只粉墨色的蝴蝶摇摇晃晃地朝她飞来。

　　这只蝴蝶仅有她三分之一个手掌大，在叶霜的视野里轻盈地扇动着翅膀。

　　她的视线随着它缓缓移动。

　　最后，这只蝴蝶竟然未如叶霜设想的那样停在那朵小黄花上，而是轻轻地停在了她之前触碰花瓣尚未收回去的食指上。

　　叶霜眨了眨眼。

　　粉墨色的蝴蝶用极细的长足环绕了一圈少女纤细嫩白的手指，顶上的触角微微动了动。

　　而后，在叶霜的目光之下，精致的蝴蝶缓缓张开了口器，其中满是密密麻麻的细小锐齿。

　　叶霜心下一惊。

　　下一瞬，她用了灵力猛地一甩手，挥开了那蝴蝶。同时右手抽剑，朝着还在身前扑腾的蝶翼劈下。

　　天青剑起落，粉墨色的蝴蝶随着剑势一分为二，破碎地落到了泥土上。其中一半上边的触角还在地上抽动了几下，而后再无动静。

　　叶霜垂目看了一眼地上的蝴蝶，手持天青剑刚一转身，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身后的无边花海之上，又有另外一片色彩斑斓的“花海”团团锦簇在了空中，一闪一闪地。

　　定睛看去，那分明是一大群蝴蝶集结在了花海上方！

　　想到方才那只被斩杀的蝴蝶口器之中的锐齿……叶霜蹙了眉，当下持剑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并没有能力一一斩杀这么大数目的蝴蝶。

　　在一片平坦结实的草地上，叶霜跑得很快，还能时不时地回头去查看几眼身后追着的蝴蝶的动向。

　　所幸那群蝴蝶只是数目多，飞行速度不快，叶霜尚能稳稳地将其甩在后面。

　　浅蓝色弟子服的少女一边向前跑，一边回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正在跑向一个几近垂直的大断层。

　　而后没过多久，刚刚回过头的叶霜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下坠去。

　　空中，少女仅错愕了一瞬，下一刻就反应极快地将天青剑收到了身后，以灵力护住了自己的全身，而后紧紧地闭上了眼，兀自屏了息。

　　单薄的身子在空中歪斜了几次，疾速直坠。最后“噗通”一声，落进了一处深湖之中，溅起一片水花。

　　从高处落入平静湖面的冲击力让即便有灵力相护的叶霜亦失去了一瞬的意识。

　　少女紧闭着双眼，束好的墨发在水中散开。四肢无力地在水中伸展，整个人不断地下沉。

　　有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从衣口处掉了出来，向着漆黑一片的湖底沉去。

　　幽深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不断地灌入口鼻之中。叶霜蓦地睁开了双眼，眼中的迷茫之色只维持了一会，便双手双脚并用，开始向上划去。

　　不多时，叶霜浮出了水面。她粗粗地吸了几口气，稍微缓解了窒息带来的头疼。感觉稍好一点后，她又环望了一圈四周，朝着岸边游去。

　　叶霜顺利地扒着坚硬的岩石上了岸。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跪着向前挪动了一些距离后，双手撑着地面，开始剧烈的咳嗽。

　　她呛出了不少方才吃进去的湖水，而后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仰天躺倒在了石地上，昏迷不醒。

　　

　　“季师兄，要不要我回去一趟帮你借一块水镜，让你在这里瞧瞧叶霜师妹的情况？”

　　正在打坐的黑衣男子睁开了眼，凶狠地瞪了一眼出声之人。

　　牧枫一摆手，摊开的手掌之上凭空出现了一把折扇。他反手握于其上，一展折扇于身前，端的一副翩翩公子的派头：“我这不是怕你在这里呆五天太过无趣。我估摸着这次宗门小秘境，用那块求救牌的弟子应该是最少的吧？往日里到了这个时辰，怎么着都该有一两个了。”他手下一动，折扇“唰”地一声收起，点在了另一只手的手心。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深蓝色弟子外袍的儒雅公子略抬了头，瞧了一眼天上那轮当空的皎月。

　　五日小秘境历练，已过去了一天。

　　季凌一听这话皱了眉：“往日里，首日便有失败的弟子？”

　　牧枫点头：“那可不，毕竟我们玄云宗不像隔壁几个门派要求那么高，只要有点灵根天赋的都收了，外门弟子的实力自然是参差不齐。宗门小秘境的开启耗费灵力巨大，每次都要等上数十年，里头有些弟子已到了快入内门的修为，也有的就像叶霜师妹一样，才刚来没几年。”

　　听出其言下之意的黑衣剑客并未动容，开口的语气淡淡：“规矩如此。”

　　“哦？”牧枫稍有兴致地抬起了眼，“我还以为你会为叶霜师妹抱不平呢。”

　　“说真的，小师妹就只有炼气一层吧？你有没有悄悄送了她什么护身的法宝？”

　　此言一出，季凌微微顿了一下，而后才佯装平静地答道：“没有。试炼不该过多借助外物。她也该借这次机会好好磨炼修为。”

　　牧枫注意到了黑衣剑客刚刚那个有些微妙的停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

　　季凌抿了唇，重新闭上了眼不再理会他。

　　他才不会给她乱七八糟的法宝。身为剑修，只有自身强劲才是真本事。

　　但她那个炼气一层的修为，着实有些太弱了。弱到他不需要动一根手指便能轻易将人压制。那人平日里这般呆呆傻傻的，万一遇到危险也着实有些担心她反应不过来。

　　所以，他后来在某一次借着教习剑招之由，在天青剑剑柄末端的法阵上留了他一道剑气。在持剑者灵力枯竭之后，若依旧遭到攻击，便会启动护主。

　　在剑气启用之时，同时他也会感知到。

　　但是这次玄云宗特意发了求救的木牌，那人也见到了这次带队的是他。总不会被自己之前的话吓到，不敢唤他吧？

　　季凌在心里默默地否认了这个想法。同时心情略好。

　　以她对自己的痴迷程度，怕是一遇到有些可怕的妖兽，便会迫不及待地唤他吧？

　　等会自己可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要好好地与她说说，面对妖兽时要如何应对，不能让她总想着依赖自己。

　　黑衣剑客如刀锋般的眉眼渐渐平缓下来。他想起了每次当他讲解剑招之际，少女望着自己的神情。

　　她的五官极为秀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明明亮亮的，在他说话之时满满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乌亮的黑发温顺地垂在颊侧。有风拂过时，还会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划过看起来分外柔软的樱唇。

　　……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

　　季凌脑中空白了一瞬。

　　他在想些什么东西。

　　怎么跟个登徒子似的。

　　

　　叶霜是被照到脸上的阳光惊醒的。

　　她醒来坐起后，眼中的迷茫之色很快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望着周边陌生场景产生的些许疑惑。

　　她居然这样毫无防备地睡了一宿，没遇到人，也没有遇到妖兽。

　　珍兽园中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叶霜从地上借力站起身，四肢还有些软绵绵的。可腹中传来的饥饿感告诉她，不能再继续躺下去了。

　　筑基之后才可以辟谷，炼气期的叶霜尚需吃些什么来果腹。

　　可当她环顾了四周后，又陷入了沉思。

　　放眼看去，四周皆是陡峭到近乎与地面垂直的岩壁。岩壁上没有生植株，看上去极难攀爬。岩壁之下，仅有自己站着的这一块地方是硬如磐石的石地，余下的位置便都是湖水。

　　这地方有些奇怪，简直就像被什么庞然大物踩出了一个天坑，而后雨水落下才形成的这个片被围着的湖。

　　昨日自己游上来的时候匆忙之际也看了几眼，这湖里没有一条鱼，也没有什么水植。

　　所以，没有东西可以吃。

　　叶霜沉默了。

　　难不成自己要因为饥饿去唤季凌师兄？

　　感觉他若是知道了，说不定以后就不让她上昊然峰了。

　　毕竟连弱一点的妖兽，他之前都那般严厉地说了不准唤他。自己怎能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劳烦他？

　　思及此，叶霜缓缓地转过了身。

　　其实在刚醒来时，她就发现了。

　　在她的身后，有个极大的洞穴。




16.  遇袭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5天。……

　　叶霜本来并没有打算进入这个全然未知的洞穴。她知道自己修为不行。

　　可四周的岩壁太高，她显然没有这么多力气再爬上去了。与其在外边继续无措，不如拼一把，去这洞穴里闯一闯。若实在不行，她还能用求救牌。

　　叶霜在心里这般想完，便手持天青剑朝着洞内走去。

　　这洞穴内里极大，顶端距离叶霜头顶足足还有五个人的高度。四壁皆是那种坚硬的岩石，但足下踩着的地面明显比外头光滑平整了许多。这让摸黑走路的叶霜方便了不少。

　　洞穴里是一片漆黑，叶霜运转了灵力汇聚于双目，勉强还能看清前路。

　　她右手持着天青剑垂于身侧，左手向前伸展探路，走得极慢。

　　有了之前她失手斩了那只蝴蝶引来灾祸的教训在，这次她并不打算轻易出剑。珍兽园中会主动袭击人的妖兽极少，方才她若是只挥开妖蝶，也不会引来蝶群的报复。

　　还是太过冒失了些。

　　叶霜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慢慢向前。

　　耳边除了自己足下起落的脚步声，还有一个从不知何时一直响着的“沙沙”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石壁而过，摩擦发出的声音。

　　叶霜从听到这个声音开始起，就停下来向四周和头顶地面查看过。

　　什么也没有。

　　可这声音又似乎距离她很近。无论她停或者走，一直在耳边响着。

　　或许是风吹到什么东西的声音。

　　叶霜面无表情地想着。从她往里走了一段路后，便能清晰地感觉到有微风迎面吹来。

　　这洞穴前面是有出口的。

　　心下有了这个设想，叶霜的脚步加快了许多。当她再次绕过一个大拐角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更为开阔的空间。

　　温暖明亮的日光通过正上方的圆形豁口洒下来，下方是一座巨大的方形石台。

　　但更让叶霜稍稍失神的，是此处的墙壁上嵌满了整整一圈的灵石。

　　晶莹透亮的灵石整齐地陈列在石壁上，发出荧荧的暗蓝色冷光。

　　叶霜从没见过这么多水属性的灵石。即便她站在这样远的地方都能稍稍感觉到其上散发出的灵气，说不定是上品。

　　叶霜迟疑了一下，往前靠近了些许，伸出手想摸一摸。

　　纤细修长的五指向前探去，可伸到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少女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向着中央的高台走去。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在自己伸回手的那一瞬间，一直伴随在她耳边的“沙沙”声停滞了一下。
　　不多时，复又重新响起。

　　高台之下环着一方清澈的池水。叶霜站在下边抬头，看了看这明显是人为制出的台阶和池水上的石板，抬步走了上去。

　　她并没有拿这里的任何东西，就是往这边路过了一下，应该不会让此处的主人动怒。

　　叶霜一步步走到了台阶尽头。当她踏上方台之后，却一眼瞧见了这方台之上似乎摆着几个……蛋？

　　她迟疑了一下，走过去蹲下身，低头看了看。

　　眼前堆着的几个物体外壳莹白如玉，个头硕大浑圆。在叶霜看来，怎么看都是那种大个一点的蛋。

　　尤其是现在她腹中饥饿。

　　她目光盯着这几个蛋，突然间觉得这似乎比刚刚的上品灵石更加吸引自己。可她刚刚知晓此地有主，这几个蛋也应该是人家的东西，说不定以后会孵出小妖兽。

　　她不能拿。

　　但她真的有些饿了。

　　叶霜咽了咽口水，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良久，她站起身，还是打算放弃。

　　就在她直起身的同时，有一颗在叶霜看来“不太够吃”的瘦小白蛋却“咕噜咕噜”地滚到了自己的脚边。

　　叶霜注意到了，抿了下唇，弯腰伸手托起了这颗主动贴上来的小白蛋。

　　听说万灵界万物有灵，这蛋莫非……是自愿过来让她果腹？

　　若真是如此，那她得想一想，要留下什么来与此处主人做个交换。

　　叶霜一手抱着白蛋，一手拿着剑，正在低头沉思。殊不知，有一个硕大的黑影，悄悄地立在了她的身后。

　　冰冷杀意的视线锁定了高台之上毫无所觉的少女。

　　等到叶霜想完，一转身，便僵在了原地。

　　她身后立着一条体型庞大的赤麟蟒蛇。三角状的蛇头上，一双硕大的金色竖瞳正冰冷地俯视着自己。

　　高境界的修为压迫力在她转身的瞬间涌来，让叶霜一时间动弹不得。

　　冷汗从她的鬓角处落下，叶霜感觉自己握着天青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悄悄运转了逐云诀，双唇上下小幅度地开合，有规律地吸了几口气。

　　几息后，压力稍一缓，叶霜察觉到自己应该可以动了。她后退了一步，将左手的白蛋朝着巨蛇一递：“还给你？”

　　冷漠的金色竖瞳依旧注视着她这边，丝毫不为所动。

　　叶霜冷静回望，手下悄悄地给拿着的白蛋加固了好几层灵力。

　　下一瞬，少女将手中的白蛋高高地抛起，同时自己轻巧一跃，空中旋身，一脚踢在了落下来的白蛋上。

　　白蛋直直地朝着蛇头飞去。

　　叶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踢完，一转身便是朝着身后原先上来的台阶跑去。

　　她很快跑到了台阶面前。一看下面的景象，却脚下一顿，没有继续向下跑。

　　高台台阶的最下方，缠绕着两圈粗壮的赤麟蛇身。

　　这蛇……究竟有多大？

　　下一刻，破风声从耳边传来。叶霜一侧头，瞳孔一缩，堪堪反手将天青剑抵在身前，却还是被冲撞过来的庞大蛇头撞出了这方高台，整个人从半空中坠到了下方的水池里。

　　叶霜从水里探出头，咳嗽了两声，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片刻不敢放松地朝着岸边爬上去。
　　她不能呆在水里，水里她动作不快。

　　方才微弱的咳嗽声显然引起了巨蛇的注意力。叶霜刚刚手脚并用爬上了岸。便有一方阴影从上面落下来，渐渐扩大。

　　她迅速朝旁边就地一滚，按着地面站起身，向后跃了几步，迅速摆好架势准备应敌。

　　季凌师兄说过，所有的剑招，均出自于最简单的四招：点、刺、挑、劈。

　　所以他教给自己的剑法，也没有那么多花哨的路子。首席师兄的原话是，以她那点少得可怜的灵力也做不到多大的剑势，只能把招式练上千遍万遍，把“快准狠”中的“准”字，做到极致。以达心到剑到，随心所欲之境。

　　最后配合上她临危无畏的心性，考虑弱点击破。

　　打蛇打七寸，这点叶霜是知道的。

　　可这蛇太大了，七寸的位置对叶霜来说太高了。蛇身覆盖的坚硬赤色鳞片不知以她的灵力能不能击破，这般思来，最为稳健的就只有……

　　那双露在外面的金色竖瞳。

　　叶霜紧紧地盯着那对常人来说极为可怖的硕大竖瞳，凭借着对巨蟒来说小巧过分的少女身姿四处躲闪，潜心寻找接近蛇瞳的机会。

　　来了。

　　周旋之中，赤麟巨蟒在这处空间内围着中央方台四下盘旋挪动着粗壮的身躯，均是以头部撞击叶霜所在的位置，想要将其一口吞下。

　　最后，终于将那四处乱跑的少女逼到了一处相对狭小无处可避的拐角。

　　叶霜喘着气，后退了两步，足后跟碰到了后面的石壁。她余光微微向后一扫，转而以双手握住了天青剑。

　　是退无可退。

　　巨大的蛇头再次张开了大口朝着叶霜咬来。面对逼近的血盆大口，少女双手持剑，俨然不动。

　　蛇口腥臭的气味从前方咫尺距离传来，叶霜目光依旧只盯着一处，屏息静心。

　　就是现在。

　　在蛇口的尖牙堪堪要碰到少女的小腿处之时，叶霜动了。

　　她一个两步回旋转身避过了临近的蛇牙，抬脚踏在身后的石壁上借力，整个人随着剑一起，直直地朝着侧边的蛇瞳上刺去。

　　全身灵力汇聚于这一剑，毫无保留。

　　以她现在的体力，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幸好，一切如她所想一般，天青剑刺中了。有大量的蛇血从剑尖散落。

　　赤麟巨蟒在她那一击下迅速向后退去，巨大的三角蛇头在空中摇晃，蛇尾四处甩打在石壁上，砸出一个个坑洞，似乎极为痛苦。

　　叶霜用尽了灵力，倚靠在石壁上，只小心地避过挥过来的蛇尾。

　　她依旧紧紧盯着巨蛇的动向，手握着天青剑。

　　只见那巨蛇四处摇摆，不断有洞穴碎石被其震落下来，最后它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地趋于平静。

　　可是这蛇并没有倒下。

　　冷汗从叶霜的鬓角滑落，她靠在石壁上，觉得眼下似乎有些不太对。

　　洞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叶霜极轻的喘息声在其中回响。

　　在那颗三角状的蛇头再次昂起，朝向她所在的位置时，叶霜瞳孔一缩。

　　先前被她刺中的那只金色竖瞳，竟已是毫发无伤。

　　妖兽的愈合能力有这般可怖？

　　赤麟巨蛇游动着粗壮的蛇身缓缓向她靠近，猩红的信子朝着她吐了吐。

　　叶霜盯着逐渐逼进的庞然大物，伸手入怀试图找出那块求救的小木牌。

　　然后摸了个空。

　　叶霜脑中空白了一瞬。

　　没有？是刚刚的颠簸掉到了哪里？水池？还是高台？

　　要是没了的话，她现在……

　　有疾风迎面而来，方才感受过的蛇口腥臭味再一次地向她贴近。叶霜反手将天青剑横在了身前，而后，紧紧地闭上了眼。

　　刹那间，天青剑发出了一道极为强烈的剑气。临死的压迫感瞬间消失，重新入耳的是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

　　“你没事吧？”




17.  迷雾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6天。……

　　微微敞开的衣襟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其下是线条分明的锁骨。

　　男子微微俯身低头看着她，蹙着眉，尾角上翘的丹凤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叶霜看了半晌，喃喃道：“季师兄？”

　　“嗯。”

　　见人醒了，季凌拉开距离站起身，向地上倒着的少女伸出手。

　　叶霜正欲伸手，怀中的异物感让她低下了头。这一眼，就让她愣住了。

　　自己的怀中抱着一个白蛋，正是方才被她踢出去的那一颗。

　　“这是？”

　　季凌也看了那个蛋一眼：“我过来之时，便看到你抱着这个妖兽蛋了。”

　　叶霜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忽地想到一事，抬眸问道：“那蛇呢？是季师兄你把它杀了吗？”

　　“蛇？”

　　季凌口中重复了一遍，黑眸微眯，看到少女还坐在地上。他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强硬地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让她站好。

　　此地阴冷异常，她还一直毫无所觉。

　　把人拉起来之后，季凌才继续道：“从我传送到此地之时，这里便一直只有你一人。未曾看到其他妖兽。”

　　这也是他方才的忧虑之处。

　　季凌一直在外边等到了第三日末。期间已有百余个外门弟子捏碎了那求救牌放弃了此次试炼，可其中并没有叶霜。

　　并非是他瞧不起叶霜炼气一层的修为。只是这玄云宗小秘境试炼，既然是被称之为试炼，那必然是有一定的难度与危险。据牧枫所言，玄云宗的小秘境适合炼气五层以上的外门弟子。对叶霜这种刚入门的弟子来说，确实会有些困难。

　　之前出来的那些外门弟子也大多都是与叶霜同期入门的。眼下还在里面的弟子，叶霜怕是修为最低的那一个。

　　思及此，季凌便觉得有些按捺不住的烦躁。

　　她......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无法用求救牌的情况？

　　随着时日的推移，季凌逐渐丧失耐心的模样全被牧枫看在了眼里。他想了想，试探道：“看来，我们的小师妹还挺有本事的？”

　　回他这一句的是一记满含杀气的眼刀。

　　牧枫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摆手道：“要不，我真的去给你借一块水镜？我师父应该用不上。”

　　这句话再次出现。这回，黑衣的剑客却没有立刻反驳。从牧枫这边看过去，旁边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神情更像是在迟疑。

　　看来是真的需要去借水镜了。

　　牧枫扶了额，叹了一口气：“那你在这等……”

　　余下的话还未道完，牧枫只见季凌忽地神色大变，紧接着以一个用他的眼力都看不清的速度掐了诀，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牧枫愣了下，用手中的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看样子，他是不需要去借了。

　　季凌察觉自己留在天青剑中的那道剑气被触发之际，便通过神识锁定了叶霜的位置。

　　作为本次秘境试炼的领队，他带着自由出入珍兽园的信物，直接传送到了叶霜所在的位置。

　　从传送出来之时，他第一时间用神识扫过了此处。但……

　　这里只有身上伤痕累累且灵气枯竭紧，闭着眼倒在地上的叶霜一人。

　　还有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妖兽蛋。

　　但这个蛋他已经查看过了。很普通，灵力低微，怕是什么低阶妖兽的蛋，半点危险都没有。

　　可她身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此处并无打斗或术法的痕迹。

　　听见季凌这般斩钉截铁的说辞，叶霜怔了一下。她环顾了四周，微微睁大了眼。

　　中央没有四方的高台，没有石壁上嵌了一圈的上品水属性灵石。

　　这里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巨大洞穴罢了。

　　方才那条赤麟巨蟒，难不成是她在做梦？

　　可怀中白蛋的分量和温热的触感又与她在梦中所碰到的一模一样。

　　叶霜想去之前记忆中高台的地方看看。可她刚一走动，就扯到了腿上的伤口，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瞬，一个有些眼熟的白瓷瓶朝着她面门丢来。

　　叶霜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后一下子认出了这个装着生肌露的瓷瓶。她抬眼看向旁边的季凌，迟疑道：“季师兄，你上次给我的药我还有。”

　　季凌面不改色地撒谎：“这是宗门专门给小秘境里受伤的弟子准备的。”

　　叶霜点点头，没半点怀疑地信了：“太虚峰的弟子应该赚了很多灵石吧。”

　　“......”

　　季凌撇过头，没有说话。

　　宗门自然不会拿这外伤圣药给这些外门弟子，这是他前几日特意去找牧枫“拿”来的。

　　只是若是他这么说了，这人肯定不会收的吧，然后又要睁着一双懵懂如小鹿的眼睛问自己：“有什么可以帮你做的吗？”

　　啧，麻烦死了。

　　季凌轻咳了一声，道：“你先治伤。再和我说说，你这身上是怎么回事？”

　　叶霜应了一声“好”便开始边给小腿手臂上的擦伤抹药，同时与季凌说她刚刚在“梦中”遇到的事。

　　只是，季师兄不知为何看到自己开始擦药就转过了身，背对着自己。

　　“金瞳的赤麟巨蟒？珍兽园中没有这样的妖兽。”听完后，季凌沉思了一会，“这里没有方台也没有灵石，听来……倒像是你之前不知何时就中了某些妖兽的幻术。”

　　幻术……这是前一世自己从未遇见过的。

　　叶霜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一点记下了。而后忽地想到一事，开口：“季师兄，对不起。”

　　季凌抬头，黑眸沉沉：“对不起什么？”

　　“我没有完成试炼……”

　　“你需要反思的是另一件事。”季凌打断她，低沉的嗓音中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玄云宗素来奉行‘量力而行’。那赤麟巨蟒显然是你这个境界无法应对的妖兽，你该在遇见之时便立刻远离亦或者唤我前来。”

　　“在绝对的境界压制之下，逞个人之勇，不过是白白送了性命，毫无意义。”

　　叶霜低声道：“宗门小秘境极少有人身亡……”

　　季凌闻言眉眼冷了下来：“你还是不明白？罢了。我先把你送回去，你去昊然峰练三个时辰的剑，好好想想。”话落他不待叶霜反应就一抬手，将人送出了珍兽园。

　　听见叶霜那句话，季凌就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股无名火从中而来。

　　宗门小秘境极少有人身亡，那也的确是曾经有弟子死在了里面。她之前那个入了幻境没有办法求救的情况，是最有可能出事的。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听她方才之言，那只赤麟巨蟒至少也得是金丹期往上，本身天赋也不低，她居然毫不害怕，还想用自己区区炼气期的那点修为去打？

　　有什么傻子会这样做？

　　若不是他留了一道剑气，她岂不是……

　　季凌紧紧地抿了唇，手中金色的问心剑刹那显现。他握住剑，抬手便是朝前方石壁劈出了一道十成力道的剑锋。

　　硬如磐石的石壁上刻下了一道深入三寸的长裂痕。

　　季凌看了一会那道裂痕，忽地拧起眉，想起了一件方才被他忽略了的事。

　　叶霜她是神识入了幻境，可天青剑却是留在外头的。

　　她的灵力虽然在幻境中被消耗，可天青剑中他留下的那道剑气，却是只有在遇到危险之时才会触动。

　　这么说来，刚刚这里，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害她？

　　可他几乎是在剑气被触动的瞬间便赶到了这里。他很确定，这里刚刚除了叶霜没有人，也没有妖兽。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季凌沉思了一会，站在原地，闭了眼沉下心，将自己元婴期的神识全开，一寸寸向外覆盖。

　　不多时，季凌睁开了眼，兀自皱了眉。

　　没有异状。

　　或许他等结束后该去御灵峰问问关于珍兽园中，能够施展幻术的妖兽一事。

　　

　　被传出来的叶霜突兀地出现在了玄云宗外门的广场上，怀里还抱着那个白蛋。

　　上头坐着的牧枫立刻就察觉了，掐了一个缩地术就到了叶霜身旁。他看了一眼那个白蛋，拱手笑道：“师妹果然洪福齐天，还收获了一枚妖兽蛋。”

　　叶霜抿了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瞧着好像人不太高兴啊？

　　牧枫察言观色，但他不知在珍兽园中发生了什么。他想了想，试探地问道：“我们季师兄呢？”

　　叶霜这回有了反应，她冲着牧枫摇摇头，而后转身走开了。

　　牧枫不明所以，站在原地看着小师妹的背影摩挲着下巴，陷入怀疑。

　　不会吧？季凌真的能把“英雄救美”这种戏码都搞砸？一百五十年独身竟然恐怖如斯！

　　啧啧，幸好他不是孤家寡人。

　　慢慢往回走的叶霜垂着眸，抱着白蛋。

　　方才她那句话没有说完就被首席师兄传了出来，首席师兄好像生气了。

　　可自己方才想说的是：“宗门小秘境极少有人身亡，况且她带了求救的木牌。”

　　她并不是不打算用的。她相信季凌能够及时来救下她。

　　可她没有想到，那木牌竟然不见了。

　　若是说幻境里她没有办法用木牌，可是出了幻境之后......叶霜摸了摸胸口的暗袋，里头依然是空的。

　　果然是之前不知道在哪个时候弄丢了吗？可这样的话，刚刚季师兄又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或许是宗门小秘境的领队有什么特殊的法宝吧。

　　叶霜边走边想，慢慢地朝着自己的弟子屋行去。

　　远处，一座庭院的隐蔽白墙后，一道婀娜的身影转身隐去。




18.  妖兽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7天。……

　　回到弟子屋的叶霜把从珍兽园中获得的白蛋往桌上一摆，打算先去饭堂吃饭后再去昊然峰练剑。

　　可她刚转身，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细小的碎裂声。

　　叶霜重新回过身，低头看木桌上裂开一条小缝的白蛋，陷入深思。

　　她方才，似乎没有摆的很用力。但自己在幻境中踢的那一脚，是毫无保留的。

　　叶霜木着脸思考。幻境中她看到了那么多假的，为何这个蛋居然是真的呢？

　　自己到底有没有踢它？

　　少女沉思之际。白蛋上那一道小缝隙周围逐渐蔓开细密的裂痕，随着白蛋内动静的增大。最后，顶上的白壳被顶了起来，露出了一小撮灰毛。

　　叶霜看着那撮毛又陷入了自我怀疑。她本以为 ，里面应该是蛇。

　　或者说，妖兽中的蛇还能长灰毛？

　　那一小撮灰毛在叶霜的视线里抖了抖，白蛋整个上下剧烈地晃动了一番，失去平衡向一侧倾倒。从里头摔出了一个……瘦小的灰白毛小鸡仔。

　　这是……蛇？

　　叶霜是见过山下的小鸡小鸭的。尽管如此，她也不是十分确定。毕竟她对仙门认知有限，万一有哪一种妖兽蛇就长得跟鸡仔一样的呢？ 

　　从白蛋里滚落出来的灰白色小鸡仔踉跄地站起来，左右飞快地晃了晃脑袋，而后睁着一双乌黑的豆豆眼对着眼前的叶霜，歪了歪小脑袋。

　　正好叶霜也在看它。

　　一人一鸟对视了一会。

　　片刻后，那只灰白小鸡仔率先有了动作，迈着两只小爪子摇摇晃晃地朝她这边跑来。

　　而后跑到了木桌边沿，一爪踏空掉了下来。

　　堪堪落入了一只温热细腻的手心内。

　　叶霜看到这情形，连忙上前一步接住了鸡仔。她垂下了眼睫，感觉到掌心的幼仔似乎在发着抖。

　　是刚刚掉下来吓到了？毕竟是刚出生的小东西。

　　想到这里，叶霜眼中划过一道茫然。两世下来，她对自己的幼时都不太有印象，但她之前见过其他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或者是巷子里刚出生的幼猫。

　　无一例外，皆是幼小而又脆弱，总是被年长者细心照顾着。

　　叶霜这般想着，有些迟疑地伸出了另一只手，用柔软的指腹轻轻地、小心地摸了摸鸡仔的小脑袋。

　　细腻的绒毛让指尖传来的触感十分新奇，叶霜不由得又多摸了一阵。

　　不一会，感觉到指腹下的小东西不发抖了，叶霜收回了手。

　　结果她一收回手，原本站在她手心的灰白小鸡仔便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爬到了她的肩膀上，欢愉地蹭了蹭她偏过来的侧脸。

　　生怕小东西又掉下去的叶霜在发现鸡仔跑动的时候身子根本不敢动作，直到被绒毛蹭到了侧脸，她才微微睁大了眼。

　　“啾~啾~！”

　　叶霜眨了眨眼，在她肩膀上站着的小东西跳了一下，又叫了两声。

　　“啾~啾~！”

　　叶霜完全不知道它在叫些什么，只在心里稍微猜了猜，或许是饿了。

　　她也饿了。

　　觉得自己应该没想错的叶霜低了低头，对还站在她肩膀上的灰白色小鸡仔道：“我们先去吃东西。”

　　她说完这句后又迟疑地伸出手：“你要下来吗？”

　　叶霜觉得，这小东西站在肩膀上，万一她走得快了些，没准会让它掉下来。

　　“啾！”

　　回应的是短促的一声。叶霜摊着手在肩膀上等了一会，那小东西却丝毫没有站到手上去的意思。

　　叶霜收回了手，觉得自己可以走得慢一些。

　　

　　从弟子房到饭堂的一路上，肩膀上站着一只灰白小鸡仔的叶霜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

　　“叶霜，这是你从珍兽园里带出来的吗？好小，我可以摸摸吗？”这是与她同期入玄云宗的一位女弟子。

　　“叶霜师妹，这是什么品种的妖兽？天赋如何？”这是她曾经见过几次的外门师兄。

　　“叶霜师妹，这妖兽我似乎没见过，你从珍兽园哪个地域带出来的？告诉师兄让师兄更新一下地图呗。当然了，灵石好商量。”这是之前卖珍兽园地图的师兄。

　　叶霜向来对这些不太熟的人从不客套，只是稍稍点点头摇摇头，便算是回答了。脚下步子也是一刻都没有停。

　　叶霜这个态度在外门也不是头一回了。她从来不和任何人多有交流，只是极为固定地出现在那几个地方。

　　故而之前私下里有些看不惯她的外门弟子悄悄给她起了“榆木师妹”的绰号。但经过上回的外门论道，这个绰号喊的人少了许多。

　　天道酬勤。可从尘世入仙门后，灵根天赋的差距如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横在了许多弟子的面前。他们经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苦修，换来的只是修为的细微增长。

　　外门里因此自暴自弃的弟子从来不算少。

　　可上一回的外门论道，却让许多弟子豁然开朗。

　　原来自己平日里所嫌弃的五灵根、四灵根，已是世间大部分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天赋。

　　没有必要自怨自艾。

　　掌管外门的长老早就发现了。近来，外门弟子对修行的热切度明显高了很多。

　　这一切都是从内门琅炽峰的玄北阙来外门论道之后才有的。

　　外门长老摸了摸长髯，心下微微有了主意。看来，他应该向内门请求，让玄北阙多来几回外门论道。

　　完全不知道自己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叶霜走进饭堂后，迟疑了一下，脚步一转去了后边的伙房。

　　“师姐，这儿有灵谷吗？我可以买一些吗？”

　　“灵谷？”正在用术法收拾案台的女修有些诧异地回头，而后一眼看到了叶霜肩膀上站着的灰白毛小鸡仔。她柳眉一弯，笑了起来：“呀，这么惹人怜爱的小东西。师妹且等我一下。”

　　女修走到一旁的隔间里，弯腰用油皮纸包了一小捧灵谷拿了过来，递给叶霜，同时凑近好奇地看了看：“这是什么种类的妖兽？”

　　叶霜看着油纸包，答道：“我不知。师姐，多少灵石？”

　　女修笑道：“不用啦，就这么点灵谷，算不了什么。你……”说到这里，她看见叶霜的唇一抿，心下顿时想到了外门对这位“榆木”师妹的传言，想了一会才重新道：“不如你让我摸一摸这个小东西，我把灵谷给你？”

　　叶霜犹豫了一下，微微侧过身把灰白小鸡仔往前递了一点。女修见状伸出了手，缓缓向小鸡仔靠近。

　　然后在即将触碰到小脑袋之际，那只灰白毛的小鸡仔转了个身，把头往身子下弯，只剩下一个翘起的屁股对着女修。

　　女修的手一停，稍有些尴尬地收回，对叶霜道：“嗯……这个小东西好像不太喜欢别人摸它的头。”

　　叶霜也看到了小鸡仔方才的动作。她沉默了一下，微微低下了头对女修道：“师姐，要不……你摸摸我的头？”

　　女修一听乐了，还能有这样子的换法？这小师妹未免也太可爱了！

　　于是她眉开眼笑道：“好，我们师妹也一样的惹人怜爱。”话落她伸手摸向了叶霜乌黑的发顶。

　　然后……摸到了一个带着绒毛的小脑袋。

　　嗯？

　　女修定睛一看，自己手心蹭到的正是那只方才用屁股对着自己的灰白小鸡仔的脑袋。

　　它就在自己和叶霜说两句话的功夫，抢先一步跳到了叶霜的头顶上。

　　好像比起自己，它更不想让别人碰到叶霜。

　　女修的眼中闪过了然之色，递上灵谷，认真对叶霜道：“这么小就懂得护主了。师妹，你这只妖兽不错。”

　　叶霜看不到自己头顶的状况，歪了个头把小鸡仔重新“倒”到肩膀上，与它一人一鸟对视了一会，心下觉得这好像也达到了之前说要摸摸头的要求。于是她伸手接过那油纸包着的灵谷，重新对女修道：“谢谢师姐。”

　　女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不用谢，转而又问：“对了，你这小妖兽叫什么呀？”

　　叫什么？

　　叶霜摇摇头：“师姐，还未曾想过名字。”

　　女修想了想，提醒道：“那师妹你记得回去给它取个名。不然以后你唤它，它可能都不知道呢。”

　　叶霜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晓了。

　　而后在饭堂的角落里，叶霜自己吃饭，旁边桌上摊着一个油纸包，让灰白小鸡仔自己啄里头的灵谷。

　　叶霜边吃边在脑海中思索方才女修所说的话，实在想不到应该取什么名字。

　　她摆下筷子，侧过头对着旁边的小鸡仔道：“你想叫什么名字？”

　　小鸡仔也歪头，闻言眨了眨乌黑的豆豆眼，喙上的灵谷都掉了。

　　“啾？”

　　“……啾？”

　　叶霜口中也跟着叫了一声，而后细细地品了品这个音，点头道：“那就唤你秋秋。可好？”

　　“啾。”

　　叶霜觉得这应该是同意了，道：“那就这般定了。秋秋。”

　　“啾。”灰白小鸡仔在木桌上蹦了两下。

　　叶霜垂眸看了它一会，而后站起身，去把碗筷放好后带着小鸡仔去了昊然峰。

　　先前季凌师兄交代的三个时辰的练剑，她并没有忘。

　　小鸡仔被叶霜留在了昊然峰那颗巨大的梧桐树下，练剑时不方便带着它。

　　温柔的暖风拂过幼仔身上极细的绒毛，刚刚被取名为“秋秋”的灰白小鸡仔站在茂盛梧桐叶落下的斑驳阴影中，一双乌黑的豆豆眼紧紧地盯着不远处一下下挥剑的浅蓝色衣裙少女。

　　自从主人陨落，她自愿进入休眠已有近一万年了。

　　一万年，沧海桑田，日月变迁。她从大世界落入灵气匮乏的小世界之中，此界的灵气不足以供给她原先的躯体。

　　休眠之中，她不断地退化。以至于现下，她一身修为都已经接近枯竭，回到了最初的幼时模样，甚至不能人言。

　　但她不后悔，因为她终于再次等到了她想寻的主人。

　　思及此，乌黑的豆豆眼中闪过了一丝完全不属于幼仔的悲恸。

　　为什么，为什么她在万年前居然会丝毫没有察觉到呢？

　　那位行走于大世界与三千小世界之间，被尊称为“上仙”的少女。

　　日日所背负的，沉重如枷锁般的宿命。




19.  踪迹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8天。……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时隔一月，这一回的外门论道居然又是琅炽峰的玄北阙师叔。

　　难不成是内门其他峰的师兄师姐最近没作什么大死？

　　外门众弟子在看见出现在论道台上的那位还算比较眼熟的冷峻男子时，心里差不多都划过了这个想法。

　　倒也不是说玄北阙师叔不好。

　　只是……

　　有许多人悄悄地瞄了一眼在长桌正对面的那个蒲团。坐在上面的叶霜面上毫无异状。

　　自从凤梧师姐走了之后，叶霜师妹依旧还是坐在最前面。

　　不知这位师妹今日会不会再有些别的动作。

　　“今日，吾与诸位论一论道心。”再次来到外门的玄北阙面色如常，仿若上次草草结束遁走的人不是他一般。

　　“修大道者，修身亦修心。若心境上佳，每当灵力到达境界临界之际，晋升便是水到渠成。在场诸位皆为炼气期弟子，这筑基便是第一道坎。”

　　“何为修心？心即为道，是你的本心所认可且愿意为之追逐的法则。我琅炽峰多为刀修，刀锋之下，是一往无前，势不可挡之意。修刀者，讲究心中无畏，霸道自生。”

　　说到这里，玄北阙微微顿了一下，紧接着眸光一凛，嗓音更沉：“若心境有缺，安则修为无进，危则招致心魇。诸位，切记。”

　　此言一出，下边弟子个个噤若寒蝉。

　　此时在场弟子已知“魇”为何物，这听来实在骇人。安则修为无进，危则招致心魇？可他们哪知道自己心境有没有缺呢？

　　“玄师叔，是任何境界的修士，皆会被心魇所侵吗？”

　　玄北阙将目光停在了开口的叶霜身上，眸光一闪，颔首道：“从炼气到渡劫，无一例外。”

　　叶霜低头想了想，又问道：“之前的长老说，我们玄云宗的内功心法逐云诀在运转之际可以抵抗魇界的入侵。那些修为比较高的师兄师姐，平日里该是片刻未曾懈怠，为何还会被心魇所侵蚀？”

　　她前世最后一夜所见到的季凌师兄，那双泛红的眼分明是被魇所控。可季凌是玄云宗的首席弟子，所修纯阳剑道，该是心境最为坚定之人。照理说，区区魇界，不该对他有所影响才对。

　　玄北阙瞥了她一眼：“心境并非等同于心法。若遇上足矣动摇道心之事，修为再高，亦是不堪一击。”

　　闻言，叶霜沉默了良久，喃喃道：“难不成，无论是谁对上这魇怪，都并非为万全之策？”

　　她本以为，外出任务时，玄云宗让修为更高的内门弟子带着外门弟子，是因为内门弟子更加能防住魇怪的入侵。可现在一说，其实无论修为高低，在面对魇怪时，面临的是同样的危险。

　　“此言差矣。”

　　叶霜抬眸。

　　“万灵界传闻中，魇怪为心之所恶而生。若真是如此，那位上仙便不会被魇怪所惑。”玄北阙语气嘲弄，“毕竟，那可是天地灵气化身，浩然正气铸骨的天道宠儿。岂不是心思最为纯净所在？不过，她也已有近万年不曾来过万灵界了，此时也不知在哪个小世界里传颂她的‘上仙’美名。”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叶霜这次并未继续出言相对，只是久久地看了一会台上的玄北阙。

　　她不能反驳。因为若是道出上仙已陨落这种话，后续必不能自圆其说。

　　她先前就发现了，上仙的陨落与万灵界魇怪的出现皆是万年前之事。这看似时间相近的两者之间，不知会不会有些许联系？

　　叶霜垂下了眼睫。

　　可她仅剩下的不到五十年里，前世玄云宗最后一日的魇界隐秘尚未查明，如今上仙一事……怕是更轮不上她来烦忧。

　　今日得早些扫完昊然峰，无论如何都要问一问首席师兄才行。

　　这一次的宗门论道结束得平平无奇。玄北阙依旧是一讲完就不见了人影，同时叶霜也罕见地第一个离开了论道场，朝着饭堂跑去。

　　“兴许是师妹饿了吧？”虽觉得叶霜师妹今日格外安静，但也好像没那么值得在意的外门弟子这般想道。

　　叶霜自己草草地吃了一些，又加快脚步回到弟子房，把灵谷的油纸包给留在房内的小鸡仔摊开。

　　她听有些师兄说，不能放任妖兽幼仔自己吃东西，它们会把握不好度把自己撑死。

　　所以每次小东西吃完，叶霜便把油纸包藏起来了。

　　可这次，灰白毛的小鸡仔站在油纸包前蹦了两下，丝毫没有动喙的意思。

　　“啾啾啾！”

　　气死她了！

　　一万年前上仙大人从不会把她一只鸟丢下的！今日居然把她关在房里一、整、个、早、上！

　　她今天要绝食！

　　极小只的灰白毛小鸡仔踩在桌子上对着叶霜跳了一会，而后背过身不去看她。

　　叶霜不明所以，迟疑地又把油纸包划拉到小东西对着的那一面。却见那小东西又蹦了两下，转了个身继续用白绒毛的屁股对着她。

　　是……现在不想吃的意思吗？

　　叶霜想了想。

　　妖兽少吃一顿应该无事吧？

　　思及此，叶霜便抬手把油纸包重新叠好，到角落里放好，走回桌边对依旧用屁股对着她的小东西道：“秋秋，我先出门了。回来再给你喂灵谷。”

　　！？

　　秋秋只觉得浑身的毛都要立起来了。她愤怒地沿着桌角又跳到了叶霜的肩膀上，停了一下觉得不解气又继续往上爬，站到了叶霜乌黑的发顶。 

　　“啾！啾！”

　　你变了！你以前都会温柔地摸她的头哄她的！现在居然对她视而不见，还要又留她一只鸟！

　　“啾！”

　　就算她知道主人已经没了记忆不认得她……她，她也还是觉得很不高兴！

　　叶霜顿了一下，伸手把头顶的灰白毛鸡仔拿到手上，认真道：“我要去昊然峰，今日有事要去找首席师兄，带着你可能会不方便。”

　　话落，她把小鸡仔重新放到木桌上。

　　“啾！”

　　秋秋又叫了一声，又要沿着她的手臂往上跑。

　　叶霜用另一只手止了它的去路，对着它摇摇头：“不能带你去。你若是再闹，我便要用术法拘你了。”

　　说完这句话后，叶霜便不再管桌上连续蹦跳的灰白鸡仔，转身出了弟子屋。

　　被再次独自留在屋内的灰白鸡仔安静了。一双乌黑的豆豆眼盯着叶霜关上了门，而后……

　　迈着两只小足沿着桌边一跃，落地后在地上一个翻滚，重新稳稳地站了起来。

　　秋秋一步步地朝着弟子屋的门口跑去，而后用尖喙从门缝中往外一撬。

　　门就开了一道足以让它出去的小缝。

　　哼！

　　主人目前的灵力几乎弱到和她差不多！难不成真以为她不能出去吗？

　　她完全可以自己去找主人！

　　灰白小鸡仔朝外边探了探小脑袋，歪头仔细听了听，最后朝着一个方向坚定地迈出了小爪子。

　　

　　对此全然无知的叶霜此时已经走到了摘星坪，远远地又看到那边聚着一群人。

　　打算置之不理的叶霜正欲路过，一道有些耳熟的女声又从人群中响起：

　　“叶、霜师妹！”

　　叶霜顿了一下，转身行了一礼：“燕师姐。”

　　出声唤住叶霜之人正是上回在这里给外门弟子发甜糕的太虚峰女修。这一回她依旧红妆奕奕，带着几人身后放着一个大缸，好似又在给大家送什么东西。

　　“叶霜师妹，快来快来。”燕辞镜在人群中朝着叶霜招招手。

　　叶霜想了想，上回给首席师兄带的甜糕后来好像没有见他说些什么。不知是吃了还是扔了。但不管如何，她之前收了这位师姐的东西。

　　见叶霜听话地走了过来，燕辞镜朱唇一弯，却是挤眉弄眼道：“近日，你与季师兄如何了？”
　　与季师兄如何？

　　叶霜微愣了下，摇摇头。

　　燕辞镜柳眉微蹙：“嗯？上次你拿去的甜糕，季师兄可有吃了？”

　　“我不知。”叶霜如实道。

　　“哎呀！你……”燕辞镜一跺脚，“算了，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之前内门一点动静都没有，约莫是没戏了吧。”话音刚落，她一转头就瞧见叶霜略显茫然地望着她，好似面上有些“难过”，这才后知后觉地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忙摆手补救道：

　　“不对，不是说你没戏，你有戏得很！别难过，师姐相信你！”

　　燕辞镜拉起叶霜的手，将一个小酒壶塞到了叶霜的手中。

　　“师妹来尝尝？这是我们新酿的清云醉。喝了之后对修为大有好处。保证让你十日之内突破炼气二层！”

　　叶霜看了看手中的酒壶，转头望了一眼几人身后的大缸。

　　燕辞镜瞧见了叶霜的视线，面上赧然：“不好意思，实际上这是我们第一次酿清云醉，没有把握好量，一不小心就酿多了……内门那些人又嫌这酒灵力太少不想要。我寻思着，若是这些酒一直摆着，灵气也会消散，不如拿来送给外门的弟子。”

　　“好师妹，快来帮师姐解决一些吧。”

　　听她这么说，叶霜打开了那壶酒的酒盖，低头闻了闻。

　　酒气很淡，更多的是一些灵植散发出的清香。

　　她想了想，仰头尝了一口。甜甜的，舌尖有些微麻。

　　灵气的确有一些。

　　叶霜接着又一仰头，将那壶酒一饮而尽。

　　姿态之豪迈，让一旁刚刚回过头瞧见这一幕的燕辞镜堪堪喊出制止声：“哎！”

　　叶霜已经喝完了，把酒壶递还给了一旁看呆了眼的燕辞镜，道：“多谢师姐。”

　　燕辞镜晃了晃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壶，仔细地瞧了瞧好似没事人的叶霜，迟疑道：“师妹，你，你没事吧？”

　　叶霜摇摇头，疑惑道：“有什么事？”

　　燕辞镜神情复杂：“这清云醉……还是有一点后劲的，就是不知师妹你酒量如何。你现在感觉可好？”

　　叶霜点点头：“我很好。”

　　燕辞镜狐疑地看了看人，叶霜的确对答如流，毫无异状。心想莫非这叶霜师妹人不可貌相？见此，她口中只好道：“那……多谢师妹？”

　　叶霜颔首，转身稳稳地走向了昊然峰传送法阵所在的方位。

　　在法阵亮起来之际，有一道极快的小身影冲进了法阵，与叶霜一同消失在了其中。




20.  情乱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19天。……

　　盛夏已过了大半。外头毒辣的日头在触碰到一层结界后，也只化作了一方柔和的春日。

　　春和日丽，闻莺鸣柳。这是用结界强制停留在万物复苏之时的御灵峰特有之景。花鸟虫鱼，飞禽走兽。来往的御灵峰弟子大多在身旁或身上带着几只妖兽。

　　“吼。”一只随意踱步走到大殿门口的吊睛白额虎竖起了鬃毛，微微弓起身警惕着大殿旁随意站着的黑衣男子，口中不断发出低吼。

　　附近的御灵峰弟子很快发现了老虎的异状，忙跑过来用灵力安抚了一阵，待其冷静下来之后又驱使老虎，一人一兽头也不敢回地离开了这一处。

　　那一位煞神，他可惹不起。

　　老虎走后，不断地有各种鸟儿停在了靠近御灵峰大殿门口的柳树枝上。最后甚至来了一只体型庞大的夜鸮，它极为努力地使自己挤进了所剩无几的位置，连纤细的柳枝都垂出了一个极大的弧度。

　　这一树的鸟儿皆垂着头，浑圆乌黑的眼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啧。”

　　大殿门口随意立着的黑衣男子早就发现了身后不停增加的窥视视线。他眉头一皱，手中隐约有金色浮现。

　　“我说你们……”

　　黑衣男子缓缓转身，剩下的话语随着一道剑势而出。

　　“只喜欢偷偷摸摸？”

　　“轰”地一声，金色的剑势与身后的柳树相碰。足有上百年的大柳树震了一震，落下了一地的翠绿柳叶。

　　而那先前一树的鸟儿，早在窥见黑衣男子手中的金色时就拍打着翅膀四散飞逃，徒留下数百根因惊慌而落下的各色花纹的羽毛。洋洋洒洒，间或随着柳叶落下。

　　“季师兄刚来我御灵峰便这么大的火气，不如入内喝一杯上好的灵茶？”

　　季凌闻声回头望见来人，冷哼一声：“闻人墨，你这儿的眼睛，未免也太多了些。”

　　从大殿内出来的深蓝色弟子服的男子腰间挂着一把碧玉笛，瞥了一眼后边落了满地绿的柳树，行礼道：“多谢师兄手下留情。我御灵峰弟子天性烂漫，又鲜少在此窥见如首席师兄般‘阳气过盛’之人，好奇心便重了些。”

　　他微微垂了眸：“能劳动师兄尊驾，想必是有要事。不如入内一坐，你我慢慢道来？”

　　季凌眉一拧，直言道：“不必，我今日来并非为宗门之事，仅是我个人有一惑。”

　　“哦？即便天纵奇才如师兄，居然也有向我问询的一日。”闻人墨面上带着和煦的笑，唇角一弯。

　　“你在说些什么废话，”季凌皱了眉，“我今日是来问你关于珍兽园的妖兽一事。”

　　“说来，前段日子确有耳闻。这一次珍兽园的外门小秘境是由师兄带队，算算日子该是结束了吧？”闻人墨思忖了一会，颔首道：“师兄请问。”

　　“珍兽园内，是否有一条金丹以上的赤麟金瞳巨蟒？”

　　“赤麟金瞳巨蟒？金丹以上……”闻人墨想了一会，摇头，“玄云宗对珍兽园内金丹以上妖兽皆录于名册，在下不曾记得有此妖兽。师兄可要自行查看一遍？”话落，他一摊手掌，一本玄色鎏金名册出现于其上，递向了季凌。

　　季凌抬眸看了对面人一眼，伸手过去拿，低下头一页一页地迅速翻看。

　　不多时，季凌便翻完了整一本。他重新将名册还给闻人墨，道了一句“多谢”便转身离开了。

　　那个黑衣身影一消失在原地，原本挂着和煦笑容的男子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

　　闻人墨低头看了手中的名册许久，眼中划过一抹疑色，喃喃道：“赤麟金瞳巨蟒？”

　　

　　季凌御剑从御灵峰回到了昊然峰，落地将问心剑一收，反手在手心出现了一块小木牌。

　　他垂眸看了一眼这木牌，攥入手心，抬步朝着后边的洞府行去。

　　小秘境试炼那日，他把叶霜送回宗门以后，虽心下恼怒，依旧循着她之前的说辞又往外边探了探。

　　结果却在外面的湖底发现了这个。

　　虽然他知道这也有之前经过的弟子遗失的可能，可刚刚亲口说过自己掉进湖里的，便是叶霜。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把救命的木牌遗失了？

　　季凌回想起自己用神识在湖底发现小木牌的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打了一掌。

　　被重重压紧，又重新放开。

　　一个炼气二层都不到的弟子，真的能胆大到独自面对一看就比自己高几个境界的巨蟒？

　　季凌的脚步一顿，复又重启。

　　是不是，因为他教了她剑法，才让她这般不想不战而逃？

　　是因为他在外边领队，才想表现一番，不愿意轻易放弃？

　　季凌抿了唇。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觉得，很不快。

　　季凌眼中的复杂神色在窥见洞府内石床上侧躺着，脚还凌空在外头的少女身影时，瞬间烟消云散，转为有些薄羞的恼怒：

　　“上回分明已与你说了，石床不必……”

　　话说到一半，原本缓缓往内走的黑衣男子忽地一个缩地术到了石床旁，俯身过去拍了拍在自己方才那句话下依旧毫无动静的少女。再次开口的声音带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焦急：“叶霜？叶霜？”

　　石床上的少女这回有了动静。她翻过了身，仰躺着，原本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些迷离，樱唇一开一合，嗓音是平时不曾有的缱绻：“师，兄？”

　　最后一个字向上尾音明显带着些认出来人的欣喜。

　　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的季凌硬生生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愣了一会，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耳朵后边染上了一抹绯红，口中却依旧强硬道：“你居然敢青天白日的喝酒？还喝醉了？”

　　那双漆黑如墨的丹凤眼却紧紧地盯着少女。

　　叶霜闻言，眼中划过了一丝迷茫：“我……喝酒？”随即小幅度地一点头，非常坦率地承认了：“我喝了。”

　　“你？”这般直白的回答反倒是让态度强硬的季凌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张着口，憋了半天没想到下一句说教之词，只好悻悻地闭了嘴，打算直起身拉开距离。

　　可他刚有动作，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微凉但极为柔软的东西按住了他的手。季凌低了头，刚看清那是叶霜的手，重新抬眸却对上了一个不断放大的少女娇容。

　　季凌睁大了眼，下意识地向后仰拉开距离。仰着仰着，却发现自己后脑勺不知何时已碰到了石床面。

　　叶霜将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头侧，依旧还在向下俯身，逐渐靠近。

　　她……她这是想干什么？她特意喝了酒……难不成是想？

　　季凌脑中闪过了一个有几分绮丽的猜想，呼吸一滞。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娇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师兄。”叶霜靠近的动作停了下来，轻轻唤了一声。

　　此时，叶霜与季凌几乎是鼻尖相碰的距离。清冽的酒香与少女身上的体香不断涌入鼻腔，令他心神意乱。

　　还带着些尾音的嗓音听在季凌耳中仿若刚出生的小兽在冲他撒娇。

　　季凌几乎是即答：“嗯？”

　　少女有些迷离的眼神定定地看了他许久，久到连对方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才万分认真地叮嘱了一句：

　　“不要变坏。”

　　而后向下一靠，倒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上，闭了眼，呼吸均匀。

　　咚咚，咚咚。

　　寂静一片的石洞内，黑衣的剑客仰躺在石床上，呆愣愣地看着石洞上壁，心跳如擂鼓。

　　良久，季凌才仿若大梦初醒，微微低了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上睡得香甜的少女。

　　他抿了下唇，默念了法诀，对压在自己身上的叶霜用了灵术，使其微微向上滞空。自己一个缩地术下了床，到了洞内距离石床极远的另一侧。

　　而后，他回过身控制术法，极为轻柔地，将叶霜安置在了石床上，自己一步也不曾靠近。

　　季凌垂眸望了石床上的少女许久，最后转身，兀自出了石洞。

　　在行至洞府门口时，黑衣的剑客脚步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蹙了眉，闭眼细细探知了一番，片刻后眉宇一松，继续抬步向外。

　　察觉到强势的气息出了洞门外，藏在一处器皿后边的灰白小鸡仔才悄悄地现了身，迈着两只小爪子跑到了石床下边。

　　她仰头望着上边气息平缓陷入沉睡的少女，又扭过头察觉到方才出去之人的气息在外边。一双乌黑的豆豆眼中情绪极为复杂。

　　她本来是极为震惊的。

　　为什么，他也会在这里？

　　思及自己方才看到的场景，秋秋的乌黑豆豆眼中划过迷茫。

　　他和主子的相处，和万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一直冷着脸来寻主子，然后被主子逗得不敢动弹，面红耳赤地离开。

　　可是现在他好强，比主子厉害多了。虽说比起原来，也是弱了不少。

　　主子没了记忆，那他呢？他还有吗？

　　秋秋低着小脑袋只思考了一会，就得出了否认的结论。

　　若是万年前她所熟知的那人与自己的主子再见面……

　　秋秋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有些久远的记忆画面。

　　那一日，在他们得知“上仙”陨落的那一日。

　　她在泣血悲鸣之际，依旧窥见了一瞥那位素来沉稳自持的星君，双目赤红，陷入了几欲癫狂的模样。

　　若是再清醒地经历这近万年等待……她丝毫不敢去想那人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这般，两人都没了记忆，却一切回到了从前，或许才是最好的。

　　秋秋思考完，抬头看了看睡颜安详的少女，开始努力地沿着石床往上爬。最后成功爬了上去，舒服地倚靠着一侧，也闭了眼。

　　

　　“季凌。”

　　耳边传来的威严男声让刚结束一式剑招的季凌停了手，转身收了剑一步迈至从昊然峰小楼内出来的长者身边，恭敬地行了一礼：

　　“师父。”他礼毕抬头。

　　被季凌唤作“师父”的中年男子身着墨蓝色长袍，一双有神的眼中威势内敛，正是玄云宗的掌门玄天君。

　　玄天君颔首，微微抬头向旁边季凌洞府的方向望了一眼：“昊然峰上来了新弟子？”

　　季凌直言道：“在您闭关之际，我选了一个外门的新弟子入昊然峰洒扫。”

　　一语毕，季凌稍稍抬了头。见玄天君依旧望着那边，眉头微皱并未言语。

　　他心下一忐忑，抿了唇又补充道：“她名为叶霜。虽天资有些欠缺，但为人勤奋，心性颇佳，是个练剑的好苗子。”

　　玄天君抬眸看向季凌：“许久不曾听你夸过什么人。我方才并非不悦。既然你允了，便让她继续呆下去，无碍。”

　　季凌心下一松，行礼道：“多谢师父。”

　　玄天君侧目：“你修为如何了？”

　　季凌想了想：“月内便要突破至元婴中期。”

　　“好。”玄天君点了点头，“我这次出关，是为了五年后的门派大比。”

　　季凌点头：“徒儿记得。”

　　玄天君负手而立，遥望天际，目光悠远：“你记得便好。既然今日我已出关，你便去其他各峰帮我知会一声，五日后于聚仙殿顶层共议宗门大比一事。”

　　季凌开口应下：“徒儿领命。”

　　玄天君看着御剑而去的黑点，回过头又望了一眼旁边季凌的洞府方向。

　　他方才停顿，只是因为他用神识扫到了那位女弟子，似乎是躺在了他那徒儿修炼用的石床上。

　　这般距离，他那元婴期的徒儿不可能不知。

　　莫非……

　　玄云宗的掌门沉思了片刻，想到了方才季凌介绍那女弟子时细微的情绪变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21.  隐秘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20天。……

　　正午，玄云宗前山聚仙殿前的广场挤满了人。着浅蓝深蓝色弟子服的内门外门弟子混杂在一起，个个面朝前方，翘首以盼。

　　“咚”

　　从遥远的九霄之上传来了悠扬醇厚的钟声。余音袅袅，令闻者心中一震。

　　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前山那片宽阔的广场上被分为了左右两个场地，各自搭起了一个宽阔的四方擂台。钟响之后，两方擂台上同时翻身上去了着深蓝色衣的一男一女。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同时面朝下方，开口的嗓音附上灵力，字眼清晰。

　　“玄云宗内门大比正式开始。”

　　“玄云宗外门大比正式开始。”

　　一语毕，两人同时朝着两边擂台中央前方的牌匾虚虚行了一礼。刚直起身，有两道金光从上空落下，两人分别伸手接过，低头一观，面朝下面的弟子凝声道：

　　“内门：昊然峰季凌对凛霄峰黎颜。”

　　“外门：炼气六层王命对炼气七层桑玉。”

　　此言一出，许多原本站在外门这一片的弟子，也纷纷转头看向了内门那一边。更有果断者已经抬步朝另一方走去。

　　那边原本站着的弟子瞪大了眼，不由得与身旁同伴议论道：“不是吧？第一回，就是首席师兄对剑峰的大师姐？这择灵玉也太给劲儿了吧？”

　　旁边的男弟子头也没抬：“每回宗门大比皆是让参加的弟子封一道灵力入择灵玉，由灵器选出对阵的弟子，最为公平不过。只是这回恰好开头就分到了季师兄与黎师姐。”

　　“话是这么说没错……”先前开口的弟子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忽地回过神扭头道，“你从刚刚开始就低着头干嘛呢？”

　　男弟子抬头白了他一眼：“自然是给还没来的师弟师妹传个音。这可是季凌对黎颜，值得用留影石存下来的对阵。”

　　话落，他看着擂台周围原本离得近的那些弟子又自觉地让开了一尺，惋惜道：“就是这两人每次打的动静太大了，不能离得近些。好想像掌门和峰主那样有一块水镜啊……”

　　那弟子无语：“你想得还挺多……”

　　原本站在外门弟子擂台附近的叶霜也听到了内门那边的对阵名单。她低头想了一会，也抬步顺着人群朝内门那边走去。

　　上一世，自己并未太过留意宗门大比。或许这一世，比起外门，她该更多看一看内门这边的动静。

　　玄云宗首席弟子对阵凛霄峰大师姐。这两位均是玄云宗首屈一指的剑修。

　　自方才起，从各处御剑而来的弟子络绎不绝。谈起剑“六亲不认”的剑修很快就把原本站在擂台前侧的弟子往后挤了一部分，连带着后边所有弟子都往后退了一大步，使得刚刚过来的叶霜被推得一个踉跄。

　　擂台上，刚用术法上了台的黑衣剑客一侧头，恰好瞥见了这一幕。

　　他脚步一顿，侧身面朝着御剑下来直接霸道地挤到前面来的几个男弟子，剑眉一挑，似笑非笑：“你们几个，后边去。”

　　“呃……”那几个男剑修左右看了看，确定上边人说得是自己后，面色一僵，但很快露出讨好的笑，“季师兄，我们，我们几个是凛霄峰的剑修，想近些来感受下您与黎师姐的剑意。”

　　言下之意便是刚刚前面站着的都不是剑修，看了也白费。

　　“呵，”季凌嗤笑一声，手中金色的问心剑瞬间出现，虚虚一挥，“想不想亲身感受一下？”

　　为首的男剑修脸色一白，悄悄偷看了一眼台上毫无劝阻之意的黎颜，忙道：“不了不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话落连忙带着周围刚刚几个挤进来的男修灰溜溜地往后走了。

　　季凌居高临下地睥了一眼，不置可否，姿态倨傲。

　　那黑衣的首席弟子在转身回去之前，又向后方看了一眼。

　　得以往前走几步的叶霜眨了眨眼，有些不太确定。

　　她刚刚似乎感觉季师兄朝她这里看了一眼。

　　可是下边有这么多人，她来得迟，站的位置又偏又靠后，应该是错觉吧。

　　叶霜默默沉思了片刻。

　　这五年来，季师兄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现在就算她在洒扫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什么，首席师兄也不会对她冷言冷语，只是轻描淡写地道一句“下回注意”。

　　前世扬名九州的季凌师兄，果然是个好人。叶霜在心里再次肯定道。

　　只是，后来她多问了几回关于玄北阙师叔的事，季师兄就以一个有些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然后就说什么也不愿意告诉她了。

　　但在这五年来，叶霜也基本上清楚了玄北阙对玄云宗几乎可以说是毫不在意。甚至比起与其和宗门其他长老相交，他似乎更愿意与季凌结交。

　　玄北阙师叔经常找玄云宗首席弟子季凌切磋，这件事许多弟子都知道。

　　对外，玄北阙甚至不愿意说出他与掌门之间的师兄弟关系，更愿当个普通的长老。

　　这样的人，叶霜觉得他不会对玄云宗有异心。

　　只是……不知道为何玄北阙师叔这般不喜那位上仙。

　　或许她以后可以再在外门论道上亲自多问一些。

　　说起来，不知为何。内门明明有很多长老，玄北阙师叔却是这五年来外门论道最多的那一个。

　　倒也不是说玄北阙教的不好，就是……叶霜回忆了一下。

　　那位师叔的脸色是越来越冷了。

　　叶霜回过神，重新将视线停留在到上边的缓缓举剑的黑衣剑客身上，双眸中划过一丝迷惘。

　　前世季师兄那一夜的异状是她亲眼所见。根据玄北阙师叔所言，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动摇到季师兄的剑意道心？

　　

　　聚仙殿顶层。

　　两面足有两人高的方形水镜一左一右立在殿中央，周围坐了一圈人，皆是抬眼看向水镜中呈现的画面。

　　在看到季凌强硬让那几个剑修退后时，有一个身着玄色敞领劲装的男子拍了下雕花椅手，笑出了声：

　　“真有意思。近百年不见，小凌儿还是这般蛮不讲理的小孩脾性。你说是不是，云舟？”他一偏头看向身旁的青衫男子，侧头扬起的发尾中带着一抹赤色。

　　被唤作“云舟”的男子眉目清俊，神色漠然，对男子的话仿若未闻。

　　先前说话的男子见状道了一声“无趣”，侧头问另一边的女修：

　　“你说呢，夏灵？”

　　另一旁端庄坐着的女修梳着双髻，两边垂了青色的发带，衬得其极为灵动可爱。闻言，她以袖掩唇轻笑了一声：“我只知道，你若是再像百年前这般戏弄季凌师弟，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男子眉一挑：“怎地？才百年，区区一个毛头小子还能把我怎么样？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

　　“百年之内，季凌必晋入化神。你远不如他。”

　　清冷的男声从近处响起。

　　男子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头反驳道：“化神就化神，我不也是化神吗？”话落，他顿了一下，在口中嘟囔了一声：“真有这么快吗？”

　　“你自己看。”

　　男子闻言抬头望向了场中水镜。

　　镜中，黑衣的剑客以一人之躯，独面黎颜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如万丈瀑布般倾泻下的水灵剑意，身姿稳如泰山，俨然不动。

　　刹那间，黑衣剑客右手所持的问心剑泛起绚如朝阳的金光，整个人如伏龙腾空，击水直上。

　　一剑破万势。

　　男子愣了一下，果断评价道：“小颜儿怕是要败。”

　　楚云舟颔首，不再看这在他心中胜负已定的水镜，转而望向后边的高台：“掌门，这次召我们三人从九州各地不远万里地赶回，想必不仅仅是为了请我们观这一次宗门大比。”他微微抬眼，看了对面自方才起一语不发的内门各峰峰主。

　　其中大部分，都是他那时担任长老之位的修士。一眼望去，竟是只有两位熟面孔。

　　思及此，他自讽一笑。

　　也对。毕竟他的师父，那位曾经的千机峰峰主，也已经在摘星坪中央的龙柱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或许再过不久，那上面也会有他的一抹金影。

　　玄天君沉默了良久，才启唇道：“数月前，接到苍昊来信。驻守北三州之一东芦州的孔泠月，遇见了极难对付的天魇。最后，她选择了自爆灵体，与那天魇同归于尽。”

　　自爆灵体，形神俱灭。

　　夏灵闻言立刻站起身，一双美目之中满是不敢置信，失声道：“泠月姐姐她……”后边的她已不愿重复，以手紧紧地捂着唇，眼中隐约有水光浮现。

　　先前极为活跃的男子僵在了原地，束起的发尾上如火焰般的赤色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楚云舟沉默了一下，抬眸道：“那东芦州现下如何了？可是需要我们前去？”

　　“东芦州现在由苍昊暂为停留接管，还可以缓上十年左右，”玄天君摇了摇头，目光微暗，“近年来，九州各地关于魇的消息频出。即便是玄云宗所在的广贺州，亦是不断接到各地的求援。想必你们所去的几州，亦是如此。”

　　三人沉默不言。

　　玄天君见状长叹了一声：“你们都是我玄云宗的骄傲。”

　　他在闭关之际，不断收到来自各州情况危急的急报。可眼前这几位玄云宗上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却是一声不吭，以一己之力独挡风雨。

　　但……

　　玄天君神色一肃：“魇怪的行动变得频繁已是事实。不止我玄云宗，其他几个宗门亦已决定缩短向各州投入弟子的间隔。”

　　三人抬头，楚云舟皱眉道：“掌门的意思是……”

　　“这次宗门大比，我希望你们三人好好观察内门的弟子，以选出下一批适合前往各州的人选。大约就在二十年后。”

　　“没必要这么快吧，师父，”之前活跃的男子开了口，“我们才去了百年，这一批弟子修为最高也就小凌儿是元婴吧？不如再等等？”

　　“傅时青，”玄天君看着这个他亲手收入门的弟子，视线停留在他发尾的赤色之上，摇头道，“玄云宗从不会让你们以一人之力独守孤城。你们已经足够努力了。”

　　傅时青张了张嘴，保持这个动作停顿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了什么也没有说。

　　他再次抬眼看向了水镜中出现的那一个个朝气蓬勃的身影，眸光黯然。

　　大梦终醒，他们迟早都会有知道的一天。

　　此时回忆起来，对于当初的他来说，知晓万灵界实情的那一日宛如越过了幻境与现世的分界。

　　他攒足了实力破境而出，却发现他晋升最后的渡劫期破碎虚空前往大世界闯荡的美梦，已经碎得一点都不剩。

　　谁能想到呢？在这片号称万物有灵的万灵界，已有近万年，无人飞升至大世界了。

　　渡劫期之后，没有天劫，没有仙引，什么也没有。

　　如同这一方界位已被天道所摒弃一般。

　　那时，他的师父玄天君说，据他们推断，这和万年前魇怪的出现有关。若是能把万灵界中的魇怪除净，兴许方能重新开启前往大世界的天路。

　　推断。兴许。

　　这般不确定的言论当时也无人出声质疑。毕竟，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

　　而后，除去了一些决心放弃归隐的弟子。百年之前，玄云宗以当时的首席弟子傅时青为首，内门各峰弟子及被选择出来的部分外门弟子共计千余人，尽数被派往九州各地。

　　开始了这场漫长到望不到边的，日日与魇以命相搏的噩梦。




22.  大比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21天。

　　自看到季凌挡下黎颜那气势磅礴的一剑后，叶霜也几乎是瞬间知晓了这一场的胜负。

　　的确，前世若是无往不胜的季凌在宗门大比中落败，即便是她，也应该有所耳闻。

　　正思及此，耳边突然传来：

　　“第四场：炼气八层伏礼 对炼气二层叶霜。”

　　叶霜下意识地望向了旁边的擂台，眨了眨眼。

　　外门大比进行得极快，内门这边还在打第一场，那边已经到了第四场。可是……

　　就好似知道了她的困惑一般，叶霜耳边又再次响起了传音：“请道友速速至外门擂台进行比试。”

　　可是她分明没有报名参加宗门大比啊？

　　带着这个疑问，叶霜顶着众弟子有些诧异的视线一路行来，一个跃身上了擂台，靠近负责主持的内门师姐如实道：

　　“师姐，我没有报名参加宗门大比。”

　　“嗯？”上面的师姐愣了一下，随即闭眼探知了择灵玉中的灵力，对比了叶霜身上的灵力波动后，她睁开眼，皱眉道：“可这里头封存的灵力的确是你的。”

　　叶霜摇摇头：“我不知。”

　　“这……”负责主持的师姐看了看另一边已经上来的男修，为难地看了一眼叶霜，提议道：“那师妹你若是不想比的话，不如等会开始了之后直接认输？”

　　叶霜想了想刚刚报出的“炼气八层”，点了点头。

　　她走到场中央，看了看对面与她遥遥相对的男修，在记忆中寻了一番此人的长相，未果。

　　师姐走到两人正中央，左右看了一眼，朝下方朗声道：“玄云宗外门大比第四回，开始。”

　　就在那位师姐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叶霜几乎是接着道：“我认……”

　　这边她一个“输”字还卡在嗓子眼，对面的男修已经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箓，从中撕开。

　　场下围观这场实力悬殊比试的弟子只见擂台上两人双双一顿，紧接着同时保持着站姿，垂首闭上了双眼。

　　立刻有弟子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师兄原来是个符修啊！”随即神情立刻变为不解，“可我们刚刚都听到了，叶霜师妹说要认输。他站这么近难不成没听到？”

　　“兴许是这位师兄不想不战而胜？”

　　“那为什么要用这种幻境类的符箓？完全可以用些水灵、火灵之类的攻击符，境界差距这么大的话，也是稳赢的啊。用幻境类的符箓反而更看重二者的心境，何必自寻难处呢？”

　　场下安静了一瞬，而后才有人小声道：“或许是这位师兄不想以灵力的境界差胜过叶霜师妹呢？他想要不落人口舌，公平地胜出。”

　　此言一出，下边的弟子顿时肃然起敬，看向台上男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才是高风亮节啊！”

　　

　　另一边的擂台，黑衣剑客一剑指向对面持宽阔重剑的女修，挑眉道：“你又输了。”

　　黎颜抹去唇边方才因为剑气震荡而涌上的一抹鲜血，冷静地点了点头。兀自收了重剑，转身下台。

　　丝毫没有打输的挫败感。

　　台下旁观了整一场的内门弟子对这结果也有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诚然，季凌与黎颜二人皆是玄云宗内门弟子中位居一二的剑修。可黎颜从筑基期开始，从未赢过季凌。

　　众所周知，凛霄峰的大师姐黎颜已是天赋极高的剑修。奈何一山更比一山高，后面又出了一个资质惊世绝艳的季凌。

　　季凌收了问心剑，装作不经意间朝下瞥了一眼，却没有在原来的位置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个人。
　　季凌面色微沉，用神识扫了一圈，皱起了眉。

　　她居然在隔壁的擂台上。

　　季凌纵身一跃，下了内门的擂台，抬步朝着另一边行去。

　　随着黑衣剑客的接近，外门擂台下围着的弟子一回头瞥见人影就连忙让开了路，从后到前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让季凌畅通无阻地到了前排。

　　他微微抬了头，漆黑的眸子一眼就辨出了台上二人修为的差距。

　　炼气八层对炼气二层。本该是她大劣势的局面，可这两人现下却是同在那个炼气八层的符箓所构的幻境之中。

　　季凌的丹凤眼一眯，心下有些不太理解这男修的行为。

　　万灵界目前已知的幻境，也就那么两种。一种是施术者在外操控幻境，以幻境中灵力凝化之物对敌造成伤害。这种方式需要符修伺机神不知鬼不知地绘出幻境法阵，并引导对方进入其中。一旦成功，基本上就是符修的胜利。

　　上次她在珍兽园中遇到的，也是这样的幻境。

　　这另一种便是施术者与被施术者同时进入幻境，施术者只能在幻境中自己出手。这种方式会让施术者在使用幻境时也毫无防备，唯一的优点便是所耗构建幻境的灵力少，不需要当即绘阵也能强制使人中招。

　　但说实话，季凌已有许久不曾见过有人用这样的幻境了。可一思及这外门弟子的境界，倒也不算太过匪夷所思。

　　毕竟前者至少也要有筑基期以上的灵力支撑幻境，这外门弟子显然不够。

　　只是……这第二种幻境，旁人完全看不见这里头发生了什么。只能凭借两人身上的气息变化，来辨别幻境里头的情况如何。就旁观来说，着实有些无趣。

　　季凌将视线落在了擂台上紧闭着双眼的少女身上。在旁人看来极为凌厉的丹凤眼中，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连后边弟子小声的议论，他也不怎么想去管。

　　“这……难不成首席师兄是来看叶霜师妹的？”

　　“嘘，他就站在这儿你还敢说大实话，不想活了么？”

　　幻境之中的叶霜全然不知，此时外边的大比擂台正因为玄云宗首席的停留，使得更多的弟子驻足这一场实力悬殊的外门大比。

　　她正坐在一张极为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木床上。

　　皎洁的月色透过木窗雕花间的缝隙，在少女的侧颜上落下绰约的光影。

　　叶霜垂眸思索了片刻 ，按着床沿下床穿好了鞋。

　　她从熟知的位置取了浅蓝色的玄云宗弟子外衣，莹白纤细的手指在拿起桌上摆着的入门弟子青铁佩剑时，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依旧拿起了那把入门弟子佩剑，背在了身后。

　　叶霜轻轻一用力，推开了弟子房门。外边如她所想，是与那日一模一样的静。

　　昏暗的石灯在长廊边上照着。她这次并未小跑，而是一步步沿着记忆中的那条直路向前，不断地向两旁查看。

　　不久后，当叶霜再次站到了那面圆形景墙前，眼中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

　　她的前方依旧站着一个黑衣的剑客。

　　听到动静后，那人转过身，朝着她这里走来。

　　“季凌”在距离她五步之处止了步，微微仰起头，眼尾上翘的丹凤眼中带着一丝温柔：“叶霜，这么晚了，你怎地还在这里？”

　　叶霜注视着眼前的“季凌”。他从外表到气息，都与她记得的那一位分毫不差。

　　“不如我送你回去？”低沉的男声从近处响起，语气之中带着些关心。

　　叶霜依旧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站着的黑衣剑客，丝毫不为所动。

　　见状，“季凌”无奈地笑笑，抬起手向她靠近。

　　似是想拉起她的手。

　　“叮！”

　　兵器碰撞发出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长剑与短匕相接，而后握着短匕的那一方向后跃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一击不成，“季凌”已恢复成了原本的样貌，正是之前擂台上名为“伏礼”的男修。

　　他的视线从叶霜右手持着的弟子剑上扫过，朗声道：“原来你对着季凌师兄，亦是一刻不曾放下戒心吗？”

　　话落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稍有些感兴趣地笑了下：“我的符箓引出的幻境是你心中念念不忘的事，我一来便是独自在这里。花前月下，孤男寡女，你与季凌师兄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能让你，念、念、不、忘？”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叶霜心中一凛，举起长剑在身前心脉要害处格挡。可下一瞬，一股几乎要把内腑全击碎的力道击在她的腰侧处，使她整个人重重地向后倒去，直直地撞在了后边的圆形景墙上。

　　少女的身躯无力地从墙面上滑落，倒在了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

　　伏礼站在原先叶霜站着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少女。森冷的短匕在他指尖转着圈，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白光。

　　叶霜有些吃力地从地上半爬起身，断断续续道：“师……兄，我，我认输。”

　　“呵，”伏礼依旧穿着季凌的那身黑衣，在夜色下几乎要与周围融为一体，惋惜的凉薄嗓音从前方传来：“天真的小东西。”

　　叶霜瞳孔一缩，一撑地面借力起身，躲开了朝她身上扔过来的匕首。

　　见状，伏礼吹了个口哨，手中又出现了一柄一模一样的匕首，似笑非笑道：“原来还能动？”

　　叶霜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地立刻转身，向后边弟子院落处跑去。




23.  暗伏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22天。……

　　她打不过这个伏礼。对方也不想让她认输。

　　叶霜右手握着剑，左手捂着方才被重击的腰侧，面上冷静，步子飞快地穿过长廊。

　　她不知道如何出这一个幻境。也不知这位师兄为何要对她穷追不舍。

　　危急之中，叶霜余光里瞥见一道寒芒朝着她背后而来，连忙朝着另一侧倾斜躲避。结果这一下恰好扯到了方才的伤痛处，当下人一歪，摔到了地上。

　　后方的脚步声均匀起落。伏礼从后方不缓不急地靠近，于几步外站定，俯视地上的人：“师妹，别跑了。”

　　叶霜坐在地上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对方一直不回他的话，伏礼也不生气，依旧用温和的语气道出了一句毛骨悚然的话：“师兄告诉你，即使你在这幻境中被我砍了手砍了脚，在外边看来你依旧是毫发无损。”

　　这一句话中似乎有什么提点了叶霜，她眸光一闪，以剑撑地再次站起了身。

　　伏礼还在继续道：

　　“可你我说实话，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要搞得这么难看？不如你乖乖地让师兄抹了脖子。师兄向你保证，到外边时你不会死，如何？”

　　见叶霜回头，似乎是在听，伏礼向前一摊手，循循善诱道：“若是师妹不信师兄……这匕首你拿去，自己动手抹了脖子，这一场就结束了。”

　　在幻境内死去会如何？这一点叶霜不知。但她觉得，以这位师兄炼气八层的灵力，区区一道符箓该是无力支撑这般广阔的幻境才对。

　　他带了灵器。且这般补给类的灵器他为了能不动声色地从中获取灵力，必然不会离身。

　　她转了个身，直直地朝着伏礼而来。

　　随着少女的身影逐渐靠近，伏礼唇边的笑意愈发扩大。他看着叶霜缓缓走到了面前，伸出未拿剑的左手

　　眸中阴冷乍现，他反手握匕，近距离一俯身朝着叶霜腹下的丹田处刺去。

　　出乎意料地，匕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少女的丹田，上方传来了她忍痛的闷哼声。

　　这不对。

　　伏礼微微一愣。

　　她特意用了左手来拿，不可能来不及格挡。

　　这么说来，她一开始就打算舍弃防御，斩他的发冠。

　　就在他愣神的同时，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碎玉声响起。夜幕与长廊在瞬间褪去，周围再次回到了擂台之上。

　　台下附近弟子交头接耳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突然转变为白昼的亮光让伏礼低下了头。

　　原本束于头顶的黑发随着低头的姿势四散而下，落入了他的眼帘。更下方的地上，躺着一块碎裂了的墨玉发冠。

　　这是他拿来维持幻境灵力稳定的灵器。墨玉碎了，幻境自然就破了。

　　就在他一低一抬头的间隙里，一把剑身碧青的长剑已横在了他的脖颈间。

　　伏礼不顾脖颈处贴着的冰冷剑锋，微微侧了头，盯着近在咫尺的叶霜，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

　　天青剑因为他不管不顾的扭头动作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叶霜清楚地看到那抹红痕落到了碧绿的天青剑上，微微皱了眉。

　　她保持着举剑的姿势，转过身冲着台上的女修道：“师姐，我认输。”

　　“哦……哦，好。”台上负责主持的女修这才如梦初醒，向下朗声道：“外门大比第四回，伏礼，胜。”说着她抬手将属于伏礼的那一道灵力重新打入择灵玉，等待下一轮比试灵器抽取。

　　在台上的女修说出“胜”那个字后，叶霜便把天青剑收回了身后，转身跳下了大比擂台，一眼也未看后边依旧站在擂台上的伏礼。

　　忽地，一道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叶霜浑身一惊，随即反手抽剑向后刺去，动作一气呵成。

　　手中的剑却在中途就被人拦下。剑锋被来人以双指轻轻松松地夹在其中，再也不能向前一寸。

　　季凌看着她毫不留情的动作，眉宇微蹙：“你要对我挥剑？”话落指尖一挥，甩开了指向自己的天青剑，向前了一步。

　　叶霜呼吸一滞，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收剑行礼，微微倾身道：“对不起，季师兄。”

　　季凌注意到了她后退躲避的姿态，停下了步子。他瞧着少女乌黑的发顶，心底莫名觉得有些烦闷。

　　“那小子拉你进了什么幻境？”

　　叶霜直起身，犹豫了一下才道：“他在里面变作了季师兄的模样，要对我不利。我刚刚才出幻境，气息还有些辨认不得。还望季师兄包涵，我先回房里去了。”说罢她朝着季凌又是一行礼，转身跑了。

　　季凌沉默地听完，并未出手拦下叶霜，而是选择站在原地看到少女离开了之后，才回身朝着擂台的方向遥遥地望了一眼。

　　伏礼正从擂台上走下，并恰好在朝他这边看。见季凌回头，朝着他这里露齿一笑。

　　季凌当下眸中一冷，向前行了一步，忽地又好似想起了什么又止了步，眉头紧锁。

　　他紧紧地盯了伏礼一会，转身消失在原地。

　　

　　叶霜回到了弟子房，转身“砰”地一声关上门。

　　这般大的响动惊动了窝在床上的一个浑圆的白团子。原本塞到羽毛下边的脑袋探出来，乌黑的小眼睛冲着门口眨了眨，而后立刻拍打着翅膀拖着自己圆滚滚的身体向着门口扑去。

　　平日里都会接一下自己的少女此时却靠在门上，见到她飞过来了，才回过神，第一个动作却是转身将自己背后的剑取了下来。

　　叶霜把天青剑平摆在了桌子上，从一旁取回一条干布，开始不断擦拭着剑身上的某一处。

　　在这几年已经长大了些的秋秋不再像个鸡仔，身上灰白的绒毛也被更硬些的雪白的羽毛所覆盖，蓬松得整只鸟都圆滚滚。只剩下身子底下的部分依旧是灰白的小绒毛。

　　扑了个空的秋秋落在了桌子上，垂着小脑袋看了一阵摆在上面的天青剑，又疑惑地抬起头盯着叶霜。

　　这剑上什么都没有啊，主人在擦什么呢？

　　“啾啾！”

　　她在桌子上跳了两下，试图吸引叶霜的注意力。

　　叶霜果然听到了。她整个人顿了一下。垂下眼睫看了一会天青剑，而后抬步重新把它在床旁挂好。又把之前拿来的干布去水里洗了洗，晾在角上。

　　做完这一系列活后，叶霜回到桌前，坐了下来，

　　秋秋迈着两只爪子跑到了叶霜正前方，一歪脑袋：

　　“啾？”主人你怎么啦？

　　叶霜将视线落在身前的羽毛蓬松的白团子身上，看了一会，忽地开口：“我方才，忘了问季师兄关于幻境的事了。”

　　“啾？”幻境？

　　叶霜停了很久，眼中闪过了一丝迷惘，喃喃道：“在幻境中死去，真的不会死吗？”

　　“啾啾！啾啾！”

　　当然会死啦！轻则境界跌落，重则直接殒命。大世界里有些擅长阵符的天君便是用这种手段对付妖兽的，可讨厌了。

　　听到叶霜这样问，秋秋立刻说了一通。说完之后她才突然停了一下，她记得，主人今日是去看宗门大比，怎会问起幻境一事？

　　蓦地，她心中划过一个有些可怕的猜想，于是叫得更急切了：

　　“啾啾啾啾！”主人，是你进幻境了吗？

　　叶霜被这一阵急促的叫唤声惊到，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秋秋的脑袋。

　　每次她这样做，这小东西便会安静下来。这次也一样。

　　看到秋秋安静下来后，叶霜才缓缓道：“谢谢你关心我。我当时……莫名就觉得不该相信他。”

　　“那位师兄，给我的感觉有些怪。”

　　那位师兄？

　　秋秋的小眼睛眨了眨。反应过来叶霜说了什么后，立刻震怒。

　　“啾啾！啾啾！”玄云宗宗门大比，今日因为人多她才没有跟去的。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有人用幻境害主人？

　　白团子从叶霜的指腹下探出脑袋，往前又走了两步靠近，张开翅膀虚虚覆盖在叶霜身前，作保护状。

　　叶霜看懂了小东西的动作，又伸手摸了摸白团子的小脑袋，轻声道了一句：“谢谢你。”话落，她转身往床铺走去，竟是大白天地就躺了下来闭了眼。

　　秋秋站在桌子上，本想再叫几声，可当她看到叶霜躺下了之后，就止了声。

　　她本来想问，主人刚刚为何要擦天青剑呢？

　　桌上的蓬松白团子身子一转，小脑袋上乌黑的眼望向了床边挂着的天青剑。她迟疑了一下，拍打着翅膀朝着天青剑飞去。

　　秋秋一接近方才叶霜擦着的那个位置，就闻见了不对劲。

　　这个部位有很轻微的血的味道。

　　不是主人的血。

　　秋秋挥着翅膀轻巧地落在叶霜躺下的床边，看了一会叶霜的后脑勺，乌黑的小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她发现这一世的主人，性子几乎是大变。

　　最为明显的，便是她几乎没有见过叶霜笑。

　　或许不止是这一种，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就仿佛被什么人从中抽了个干净，一点都不剩。

　　秋秋漆黑的豆豆眼中黯淡了几分。

　　怎会这样呢？她分明悄悄查看过了，主人的神魂是一致的，也没有缺哪一部分。完整的一个魂魄，怎么会没有情绪？

　　她所熟知的主人，在万年之前，会笑会闹，偶尔还会有小脾气，对她更是极为宠爱。

　　若这是因为小世界的影响。可另一个人，又几乎和她所认识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别扭，一样的嘴硬不坦率。

　　秋秋想了一会，转过头盯着叶霜的后脑勺，眼中划过了一丝凝重。

　　原本她只想安然地待在主人身边。即使主人没有万年前那般亲近她，那也没什么关系。

　　可眼下居然有人要害主人。

　　以主人眼下这个状态，她必须得加快速度，尽快修到金丹期能开口与主人说话。

　　思及此，秋秋将头重新埋到了翅膀下，将自己再次团成了一个白毛团子。

　　白毛之上隐约有金光闪过。




24.  光影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23天。……

　　第一日的门派大比已经结束。夜幕降临，伏礼沿着小径慢慢地往回走，口中哼着奇怪的小调，手里上下抛着一个纳物袋。

　　思及方才自己一语道破雇主身份时，那位玉竹峰大师姐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就想发笑。

　　入夜的晚风拂过耳旁的垂发，伏礼唇边勾起一个有些嘲讽的弧度。

　　表面上富丽堂皇，号称九州第一宗门的玄云宗，实则内里亦是阴暗遍生。连内门七峰的首徒，也要做这种暗中伤人的勾当。

　　他本来想顺手把那个小师妹杀了，再将这件事情闹大后离开玄云宗的。

　　不过……

　　伏礼脑海中划过少女因忍痛咬紧的樱唇。从下往上看，她那一双如猫眼石般清澈的眼眸中毫无畏缩。

　　他用舌尖舔舐了一下口中下槽牙。

　　现在还能回忆起，她那温热的鲜血顺着匕首落在他的手上的滋味。

　　那位大小姐说，让他教训一番的人是叫……叶霜？

　　伏礼低低地笑了一声。

　　要知道，即便是稚童，在遇到杀机时，也有自我防卫的本能。更何况幻境之中，所有伤口的痛楚，都是确确实实的。

　　而她，却在那样短的时间内，果断放弃了保护丹田这种要害，斩了他的发冠。

　　那个时候，她既然都能斩下他的发冠，分明也有机会斩下他的头颅。

　　她却没有那样做。

　　伏礼轻笑了一声，唇边漾开一个兴味的弧度。

　　绕过最后一个拐角后，伏礼的脚步一顿。他抛接纳物袋的手一停，纳物袋最后一次从空中落下时，瞬间消失。

　　前方他的弟子屋门前，站着一个人。

　　弟子屋檐角上挂着的石灯发出橙亮的明光，使得那一袭黑衣领口衣袖上的暗金纹仿若闪烁的鎏金。那人听见了动静，微微抬眸，露出了下方轮廓分明的面庞。

　　是季凌。

　　伏礼眼中瞬间闪过万般思绪，很快地敛了情绪从小径上走下，到近处后朝着那位玄云宗的首席弟子恭敬地行了一礼：

　　“季师兄。”

　　“嗯。”

　　季凌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微微抬首，漆黑的丹凤眼中深如幽潭：“你白日里以符箓构出的那个幻境，是什么？”

　　伏礼低着头，掩盖住眼底的眸光：“回师兄，那是我自己照着典籍学着画的一种符箓，能引出他人念念不忘之景。”

　　念念不忘？季凌一怔，立刻想起白日里叶霜说……

　　“他在里面变作了季师兄的模样。”

　　她念念不忘的，是自己？

　　季凌抿了唇，心中好似被什么小东西撒娇似地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他轻咳了一声，面上情绪丝毫不显，依旧沉声道：“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他有些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给她留下的印象最深。

　　伏礼眸光微闪，抬起头似在回忆：“我进了幻境之后，是在内门一座峰上。我手中拿着一把剑，似乎要教叶霜师妹习剑。”

　　说到这里他面上划过一些苦恼：“可是我是个符修，我并不会使剑。很快便让格外熟悉季师兄的叶霜师妹看出了端倪，无奈之下只好撕破脸在幻境之中与师妹打斗了起来。”

　　季凌听后颔首。若是施术者不够老成，这种两人同时进入的幻境确实会演变成这样。

　　原来那人念念不忘的，是自己教她习剑。这般想来，她每次在自己教授她剑招时，的确格外专注。

　　季凌想得有些出神。

　　那自己要回去再研究研究剑招么？

　　“季师兄？”

　　对面人的声音让他回过了神。季凌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了他一眼，忽道：“你若是下回再遇上了叶霜，不要对她用这种符箓。若因此落败，可来寻我索要补偿。”

　　“......是，季师兄。”伏礼低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季凌微微蹙了眉。他觉得，这个弟子的态度似乎和擂台时截然不同。之前他回眸看过去之时，这人分明有几分挑衅之意。

　　若不是当时顾及叶霜还未走远，本来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的。

　　可现在，这人却如玄云宗其他弟子一般，一副见了他不敢大声说话的畏缩模样。

　　……兴许是后来被其他人告知了什么他的“传言”？不过这也与他无关。

　　思及此，季凌掐了个决，当下便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察觉到从开始就故意不收敛的强势气息瞬间消失，伏礼这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弟子屋檐下石灯硕明，站在原地的男子那一双眸中，是如化不开的浓墨般的漆黑。

　　

　　这天，叶霜刚走出昊然峰的传送法阵，就在那颗茂盛的梧桐树下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子。

　　她想了想，还是抬步向前。

　　光影绰约，梧桐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树下的高大男子回过头，看见沿着石板路走过来的穿着浅蓝外门弟子服的少女，愣了一下。

　　他从树下往外跑了几步，唤住了人，有几分尴尬地摸了下头，迟疑道：

　　“你……是替别的峰来传话的？”

　　叶霜回首，再次确定自己前一世也不曾见过此人。男子并没有穿玄云宗的弟子服，也不怎么像宗内的长老。

　　有风拂过，男子高束在脑后的马尾末端有着一抹赤色。

　　虽不认得人，叶霜依旧停了下来，摇了摇头：“我是负责昊然峰洒扫的弟子。”

　　“嗯？”

　　那人发出一个代表疑惑的鼻音，狐疑的视线更明显了。

　　叶霜等了一会，并未等到那人说下文。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最后，叶霜回过了头，打算不理他就这么离开。

　　她今日的打扫还未开始。

　　叶霜刚走了一步，就听到那边那人道：

　　“哎你等等……”

　　天边一道破风声传来，两人同时回首。恰好此时季凌从空中御剑而落，落地收了问心剑。

　　他微微抬起下颚，视线从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了男子朝着叶霜伸出的手上，剑眉一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男子朝着季凌迈出一步，指着叶霜：“昊然峰居然来了一个负责洒扫的外门弟子？”

　　他语气极为诧异，里头“不可置信”的情绪占了八成。

　　季凌倒是没什么反应，利落地一点头道：“是。你何时回来的？”这边说完，他转头向叶霜道：“你去忙吧。”

　　浅蓝色弟子服的少女点了点头，转身向着远处行去。

　　男子顺口答道：“昨日上的青峦峰，还看了你与小颜儿的内门比试。”他一回头，看到叶霜朝着季凌所在的洞府走去，睁大了眼，伸手指了指已经走了挺远的少女：“她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季凌拧起眉，“傅时青，你何时变得这般婆婆妈妈的？有这般闲心不如多去打会坐。”

　　傅时青被堵得一噎，想了好一会才瞪了眼：“臭小子，我刚想起来我来这么久了，师兄你都不喊一声？”

　　季凌依旧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傅时青，少说废话。你今日来昊然峰作甚？”

　　“我来……”傅时青开了个头，忽地一想好像哪里不对，“等等，我不也住昊然峰吗？你这说得我跟外人一样。”

　　季凌一抬眼：“你在百年前离开玄云宗去远游的时候，我就把你洞府埋了。现在这里没有你的住处。”

　　傅时青气急反笑，右手处一把青光剑骤然出现。

　　“行啊，小凌儿。个头长了，翅膀硬了。百年不见，想讨打了？”

　　听见开头几个字的季凌第一反应是侧过头往洞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确认没有那个人影后，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回过头，眼尾上翘的丹凤眼中隐有恼怒：“不准用那个名字喊我。”

　　傅时青见状咧嘴一笑，露出了小虎牙，火上浇油：“怎么？你小时候我不都这么唤你的？小凌儿”

　　季凌脸色一沉：“来受死。”手中金光一闪，握着问心剑就朝着傅时青劈去。

　　劈头而来的磅礴剑势让傅时青目光一凝，而后大笑了两声，朗声道：“来得好，今天我就替师父清理门户！小凌儿，看剑！”

　　劈出的青色剑势与金色剑势在空中相接，两股锋芒交织在一起，最后互相抵消化解，四散震荡出一圈灵波。

　　一旁的大梧桐树受到了些许波及，“飒飒”地落下许多翠绿枝叶。

　　傅时青余光瞥见此景，忙喊道：“等会儿，咱们打个商量，别用灵力了。这老树都被我们削了，等会师父该生气了。”

　　季凌也望见了原本梧桐树下整洁的地面，此时已落了一大片树枝和梧桐叶。

　　等会她似乎是要来清扫的。

　　他黑眸一闪，一声不吭地也收了剑气，

　　达成“共识”后，两人就拿着各自的佩剑，未动用灵力，只过起剑招来。

　　寒光剑影，锋芒毕露。两个时辰后，两人同时收了剑，互相看了一眼。

　　傅时青啧啧称奇：“季凌，之前在水镜里，我还觉得你是不是磕丹药了呢，修为涨这么快，该不会是绣花枕头吧？”

　　季凌抬眼，双黑眸倨傲地睥了他一眼。

　　傅时青笑出声，走过去拍了拍季凌的肩膀：“哎，师兄验过了，底子挺实。再过个几百年，说不定就能赶上你天资聪慧的师兄了。”说着他伸手去捏了一把季凌的脸颊，口中道：

　　“你说你，整天黑着个脸，师兄可没欠你灵石。唉，还是你小时候的时候好啊。那时你还会跟在我屁股后边，脆生生地喊我‘傅师兄’……”

　　季凌一抬手把那只手拍开，视线落在了那人因方才与他比剑落到了身前的马尾末端那抹赤红上，皱眉道：

　　“你的头发，怎么回事？想改名傅时红？”

　　“哦，这个啊，”傅时青偏过头，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撩，满不在乎道：“我之前融合了妖族的一颗赤心火髓，肉身产生了点异变吧。”

　　季凌眸中一凛，沉声道：“那东西是你能随便融的？”

　　赤心火髓是妖族火属性圣物，是为低阶妖兽洗经伐髓用的，属性极为霸道。人族不如妖族有那般强硬的体魄，又怎能用这对妖族来说都过于强盛的灵物？

　　更何况，傅时青，据他所知是单木灵根，根本就不是火属灵根。

　　“没办法嘛，那时候我要是不用这个，今日站在你面前的说不定就是天魇了。这说出去那可得多丢人啊，玄云宗的前首席不仅不敌，还被天魇趁虚而入。我可不想出这个名。”傅时青一摆手，唇边还挂着笑，一派轻描淡写道：

　　“更何况那时，若是我被魇控制住了，在场根本就没有其他能拦得住我的弟子。他们会全灭的。”

　　季凌听完这两句，垂下了眼眸不发一言。

　　傅时青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换个气氛。忽有一阵均匀的脚步声从后边传来。

　　两人回头，来人是从洞府中出来的叶霜，手上还抱着扫落叶的笤帚。

　　傅时青一看那笤帚，连忙走过去接过，口中道：“小师妹，先前怀疑你真不好意思啊。来来来，我用术法帮你。哎，你傅师兄是木灵根的，扫落叶可好用了。”

　　叶霜眨了眨眼，看着这个自称“傅师兄”的人用法诀将地上的落枝叶聚到了一起。有几根他说“还有救”的还给重新接回了树上。

　　他自顾自地一顿忙活，反而没有什么她需要做的。

　　此时，那边沉默良久的季凌开了口：“帮他，在我那边收拾个住处吧。”

　　傅时青的住所，被他小时候剑气还不能好好收放时意外劈塌了。

　　那时，傅时青某一日突然告知他说要离开玄云宗去远游，然后隔天就没了人。

　　没有说归期。没有说去处。

　　他有些生气，于是天天跑到傅时青洞府门口劈剑气。

　　直到那洞府都被他劈塌了，那位伴随他度过年幼时的师兄也没有回来。

　　叶霜很快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见这边真的不需要自己插手，就转身往季凌洞府内去了。

　　傅时青抱着笤帚杵在地上，闻言回头朝着季凌灿烂一笑，两颗小虎牙格外瞩目：

　　“多谢啦，师弟。”




25.  心念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24天。……


　　浩荡太虚意，渺渺见云山。

　　玄云宗内门，太虚峰内殿上。

　　牧枫望着身旁听到师父回答后久久垂首不语的倩影，担忧道：“师姐，你……”

　　夏灵顿了一下，转过头勉强朝他露出一个笑：“我没事。其实在回来之前，我早已查阅了九州众多古籍，关于赤心火髓，他已是……无法可救了。”

　　她回过头，低声道：

　　“本来还以为是我学艺不精，想来师父这里求一个解。现在，终究也算是，木已成舟了吧。”

　　牧枫沉默，一时找不到话来继续安慰这位得知了青梅竹马噩耗的师姐。

　　“傅时青的事，掌门亦已知晓。”

　　殿内上方主座上坐着一位散落着黑发的长袍男子，眉间有一道殷红的刻印。

　　“一切他自有安排，夏灵你也不必太过于苛责自己。”威严的嗓音在殿内响起。

　　夏灵垂了眸，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是，徒儿知晓了。”话落她一顿，继续道：“掌门先前让我关注内门大比，算算时辰也快到了，徒儿先告退了。”

　　大殿主座上的男子颔首：“你去吧。”

　　夏灵一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人一离开，大殿座上的男子站起了身，摇头叹道：“唉……”

　　牧枫还在殿内，见状道：“师父？”

　　太虚峰内殿除了中央一条红石大道之外，两旁皆引了灵泉汇聚成池，里头种了各色莲花。

　　男子遥望着池内一朵如火般色泽艳丽的红莲，良久才道：“你师姐夏灵，医术精湛，修行刻苦，称得上我太虚峰出类拔萃的弟子。”

　　“是。夏师姐骄凤之姿，多次妙手回春，救被魇侵蚀大半的弟子重回清明，徒儿亦要多多向其学习。”

　　男子又是长叹一声：“可她太重于情。此番傅时青一事，想必对她而言，是个莫大的打击。”

　　牧枫沉默了一下，思及方才夏灵与师父的谈话，还是忍不住问道：“傅师兄的事，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亦知晓玄云宗的前首席弟子傅时青。在他年幼时，这位前首席也常常与他们几个早早入了内门的小孩闹来闹去，最以戏弄季凌为乐，丝毫没有一个师兄样。

　　是个给人印象如夏日骄阳的人。

　　那样的人，竟然……

　　“傅时青自己在使用赤心火髓之时，应该也已知晓了今日的结果。”男子淡淡道。

　　牧枫沉默不言。

　　“牧枫。”

　　牧枫抬眸。

　　“切记，入我太虚峰医脉，既要有悬壶济世时的仁心，亦要有面对生离死别，依旧保持道心的坚定。”

　　顷刻间，几个被刻意遗忘的久远画面涌入脑中，耳边嗡嗡作响。

　　落地的佩剑，刺目的鲜红，身后女声惊恐的呼喊。

　　牧枫微微张了口，而后深吸一口气，俯身行了一礼，掩去眼底纷乱不堪的复杂情绪：“弟子……早已明白。”

　　“今日你亦有大比，快些去吧。”

　　牧枫垂首：“是。”

　　

　　另一边，叶霜堪堪把莽足了劲想要一起跟来的秋秋关在了门内，又反手施了一道术法封上了门，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何秋秋今日这般想与她一同出门，明明之前都很乖巧地呆在屋子里。

　　叶霜想了一会，没想出缘由。自己刚一转身，却发现自己门前站了一个未着玄云宗弟子服的女修。

　　她背对着自己蹲在墙边，肩膀微动，隐约传来被刻意压低的抽泣声。

　　叶霜看了一会，抬步从她身边经过。路过人旁边的时候她脚步一顿，好似看到了什么，做了个弯腰的动作后又重新走回到女修身边。

　　夏灵从太虚峰离开后，用缩地术传送了一个无人的地方。思及方才太虚峰峰主告知她的结果，终于抑制不住情绪，在墙角蹲下了身，潸然泪下。

　　她察觉到了身后有一个修为地位的弟子走过，本打算置之不理，可那脚步声却又重新在她身旁停下了。

　　夏灵一吸鼻子，动作一停，泪眼婆娑地回头，微微一怔。

　　眼前是一朵玄云宗内随处可见的白色野花。

　　视线向后，握着这朵小花的是一位身着浅蓝弟子服的女修。她微微弯了腰，一手撑在膝上，一手递过了花。

　　身后的两束墨发因为倾身的动作滑落在胸前，浅蓝色的发带垂在了手臂两侧。

　　“姐姐，给你。”

　　说这话时，她的面上并没有多少关怀的表情，就像是随手把一个物件拿给她一般。

　　浅蓝弟子服，她是玄云宗的外门弟子。

　　夏灵怔了一下，伸手接过那朵小花，下意识地道了一句：“谢谢你。”

　　叶霜见人拿过了，满意地点点头道：“别难过了。”

　　夏灵的情绪被突然这么一打岔，眼泪就莫名止住了。结果等到她再一次抬头的时候，面前已经没了刚刚递给她花的那个女修。

　　竟然就这么走了？

　　夏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白色小花，眼中划过了一丝迷惘。

　　她并不是没有办法救傅时青。

　　可是那个法子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叶霜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随手赠花的女修是太虚峰的前首徒。她只是在方才路过人旁边之时，忽然想起云夕曾经与自己说过……

　　“叶霜！我都要哭了，你居然还杵在旁边一动不动！”

　　彼时自己只是抬了头，望了一眼对面的眼眶泛红的少女。

　　一看她这呆愣样子，云夕之前万般委屈的情绪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瞪了叶霜一眼。而后扭头四处看了一会，走到一旁弯下腰摘了一朵小花塞到叶霜手里。然后拉起叶霜的手，牵引着她的手把小花递还给自己。

　　“我跟你说，要是你面前有人哭了，或者是有人要哭了。你不能像刚刚那样一动不动地杵在那！你又不是真的是根木头！”

　　“像这样，你去摘一朵小花，送给别人。那他们就不会继续哭了。”

　　叶霜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很认真地问道：“周围没有花，怎么办？”

　　下一瞬，一个柔软的怀抱将她包围，轻巧到几乎感受不到的力道让叶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挣扎。

　　“没有花的时候，你可以试着这样抱一下。”

　　云夕将脸埋在她的肩膀处，闷闷道。

　　随即她又很快像是刚想起什么地抬起头，瞪眼叮嘱道：“但你只能抱抱你认识的人！”

　　叶霜点了点头，认真地记下了。

　　她边想边走，很快便又到了昨日看宗门大比的广场。叶霜思索了一下，抬头四处张望，想要找一找有没有云夕的身影。

　　她已有许久没有见到过云夕了。自从自己与凤梧师姐一同后，就连在外门论道的论道场上，也只是偶尔瞥见云夕的身影。

　　后来凤梧师姐入了内门，她曾有几日去云夕房前去等了近一日，也未见到人。

　　眼下距离自己入玄云宗已有九年。在一年内，云夕会接到去宗门外的任务，而后，去向不明。

　　她说什么也得找到人，问一问云夕接下去的打算。

　　叶霜边走边四下张望，心下觉得云夕或许会来这个宗门大比。可场上人实在太多，玄云宗光是外门弟子就已有上千人，更何况此时还有不少内门七峰的弟子在场。

　　从叶霜这里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个梳着各式发髻的脑袋，通过衣服也极难分辨。

　　叶霜走着走着，忽地眼前从天而降一个挺拔的身影。

　　“别找了。我在这里。”

　　叶霜定睛一看，来人正是一袭黑衣的季凌。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头上还在晃动的树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季师兄。”

　　“嗯。”

　　季凌颔首，视线悄悄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面前的小师妹，装作不经意间问道：“你来看我的比试？”

　　叶霜眨了眨眼，她是主要来看内门的大比，的确也要看季师兄的比试。当下便点头道：“是。”

　　季凌抿唇，忽地回头凶恶地道了一句：“你们看什么？”

　　周围发现此处动静的弟子连忙回过了头作无事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偷偷地望此处的“热闹”。

　　季凌回过头面对叶霜时，眉眼缓和了些许，他看了看内门擂台的方位，低头问：“要上去看吗？”

　　叶霜抬头看了看面前的高树，心想如果从上面应该可以更快地找到云夕，于是点了点头。

　　季凌见状朝着叶霜伸出手。

　　叶霜低头看了看，想了下，把自己的手摆到了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上，而后感觉到那只手明显一僵。

　　叶霜抬起头，季凌却忽地有些狼狈地侧过了头，避开了她的眼神。

　　叶霜正在疑惑时，却感觉到自己搭着的手一空，同时自己的上臂被人一箍，整个人瞬间稳稳地坐到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同时搭着自己上臂的力道消失。

　　望着在自己旁边稍靠前些树枝坐下的黑衣剑客，叶霜恍然大悟。原来师兄方才是要拉手臂。

　　下次她就知晓了。

　　这棵树正对着内门大比的擂台。从上边看下去，擂台上一览无余。此时在上面比斗的是两个内门弟子，一方用剑，一方带着一只妖兽，都是她不曾见过的师兄。

　　叶霜看了一会便不再看擂台，而是伸长了脖子继续四下张望。

　　坐在另一边对下面擂台毫无兴趣，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旁边人的季凌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叶霜那明显的动作。

　　他瞬间想到了最开始自己与她说的那句话，对方并未应他。

　　难不成，除了自己，她是在找别的什么人？

　　这个念头一出，季凌当下便觉得自己心里有些烦躁，冷下声道：

　　“你在找谁？”




26.  内情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25天。……

　　叶霜回头，认真道：“我在找云夕。”

　　“云夕？”黑衣的剑客沉默了一下，重复了这两个字。

　　叶霜想了想，试图提醒道：“季师兄可还记得，约九年前你来外门院落曾经帮我取回过生肌露，还出剑吓晕了一位师姐。当时我身旁站着的女弟子便是云夕。”

　　季凌只稍一回想，便想起了叶霜所说的是哪一天。这一天着实让他记忆颇深。

　　叶霜所不知晓的是，那一天的后续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之前季凌对牧枫那句“生肌露对小伤用量过多会导致伤势加重”深信不疑，以至于后来某一日他与其他内门弟子一同出任务时，瞥见同行的弟子里有人对外伤用生肌露，还臭着脸提醒了一句。

　　结果换来的是那位弟子疑惑不解的目光，和他后续对生肌露的解释。

　　季凌面色不改地碾碎了手中的茶杯。

　　……他完全是被牧枫骗了。根本就没有什么生肌露会使人伤势加重的鬼话！

　　那一天，他根本就是在耍自己玩。

　　同行的玄云宗内门弟子看着季凌听完自己的解释后就黑下了脸。之后他一直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里出错地做完了这次任务。

　　准确的说，是旁观季凌师兄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用暴力直接解决。

　　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个刚入金丹期在凡世间装神弄鬼的小修士，那人见了“杀气腾腾”的季凌压根不敢反抗。

　　呜呜，首席师兄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吓人！

　　只是……季师兄回到宗门之后，怎么好像提着剑朝太虚峰去了？

　　同行的内门弟子缩了缩肩膀，没有继续往下想。

　　这边，叶霜见季凌一直没有说话，以为他还没有想起来。

　　毕竟从那之后，也过了九年了。

　　叶霜继续帮其回忆：“那一日后来，你对我们说，‘问心剑下，只斩无赦之人’……”

　　“砰”一声沉闷的重响，叶霜所坐着的树干微微一震。

　　她止了言，抬头望向另一边突然抬手一拳砸向树主干的季凌。

　　树荫斑驳，黑衣的剑客微微垂下了头。从叶霜的角度看过去，季师兄的面色不知为何比以往瞧着更深一些。

　　好像还有些红。是今日太晒了吗？

　　“闭，闭嘴。”

　　季师兄的声音也听着有些怪怪的。正当叶霜思索要不要问一句时，黑衣剑客转了一个身，背对着她，闷闷道：

　　“我知道云夕是谁了，我帮你找。”

　　叶霜闻言顿了一下：“多谢季师兄。请问，有没有什么……”

　　“有，”不待她说完，季凌已经转了回来，面色恢复了往常模样。他沉声道：“我用神识找过了，她不在这片大比的广场。”

　　叶霜点头道：“多谢季师兄。你方才说的‘有’，是想让我做什么？”

　　季凌从他所在的枝干上站起身，垂眸看了一眼依旧乖巧地维持着他拉上树姿势的少女，心中一软，低声道：“呆在这里，好好看我比武。”说罢一个纵身跃下了树。

　　叶霜愣了下，下意识地低头往下看，却没有瞧见季凌的身影。她刚抬起头，就听见内门大比擂台上负责主持的男修用上了灵力的话语：

　　“内门大比第三十七回，昊然峰季凌对玉竹峰芷兰心。”

　　叶霜抬眸看向内门擂台方向，右侧立着的黑衣剑客，正是方才从树上跳下去的季凌。

　　原来季师兄是察觉到了自己的比试。

　　“这一场，你的确该好好看看。”

　　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蓦地从身后响起。叶霜闻声回头，她所在的树干另一侧背对着擂台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站上了一位女子。见叶霜回头，她微微偏了头，将精致的侧颜从阴影下露出更多。

　　叶霜眨了眨眼，唤出来人名讳：“凤梧师姐？”

　　“嗯。”

　　凤梧入了内门后换上了一袭深蓝色长衣裙，依旧掩不住其下玲珑有致的身姿。领口处绣着的火焰状金线阵符代表她内门千机峰弟子的身份。

　　她侧过了头，注视着擂台上已然开始行动的二人，神色稍有些凝重。

　　叶霜也回头看向了擂台上，只看了一会便发现了其中奥秘。

　　若是之前的内门大比只是两峰弟子切磋武艺招式。那现在的这一场，就有了些生死相搏的意味。

　　玉竹峰以丹丸为名，却不是如太虚峰那般治病救人的药丸，而是内里封有各式灵力的灵丸。

　　玉竹峰弟子能运用自身灵力将所见到的招式拟化封印入灵丸。在对敌之中，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只要灵力足够，甚至能以数倍之威回击。

　　眼下内门大比擂台上的芷兰心，一出手便同时用了五倍。

　　拟化而来的磅礴剑势几乎要落满整个内门大比的擂台，大有一副要将季凌斩在他自己的剑势之下的势头。

　　这般浩荡的声势，即便修为仅有炼气的叶霜也从中感受到了杀意。

　　叶霜眸中一闪，想起了最开始在外门分配内务时那几位内峰首徒的泾渭分明，开口问道：

　　“芷兰心师姐与首席师兄之间可是有什么过节？”

　　“何止过节，”凤梧很快回答，“那是几乎能道一句记恨的程度。”答完后却好似想到了什么，有些奇怪地低头望了看到擂台上那副景象后依旧安坐在树干上的少女：

　　“你似乎，并不担心季师兄？”

　　叶霜答得毫不迟疑：“嗯。他会赢的。”

　　因为在上一世，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从未听闻过败绩。

　　无论是在宗门内，还是在九州。

　　就好似在呼应叶霜这句话一般。擂台上下一瞬，黑衣剑客足尖点地，踏风而起。问心剑金光大绽，在季凌周身织成密集的剑影，挡下了另一边首先朝着季凌落下的剑势。

　　紧接着，在周身环绕如潺潺流水的金色剑影渐渐向外扩大，期间不断拦下向季凌击来的剑势。而后有一束剑影腾空直上，直入云霄。

　　天边隐约传来惊雷之声。

　　黑衣的剑客手持金色问心剑，剑身之上，龙吟阵阵。

　　此时他周身没有任何剑影，但所有芷兰心所拟出的剑势在碰到其身前几寸就像是碰见了什么无形的结界，一一散尽。

　　季凌只是站在擂台上，抬手，挥剑。

　　如此简单的动作却让芷兰心不安到了极致，她紧盯着季凌问心剑即将落下来的动作，衣裙飞扬，反手又丢出了五枚灵丸。

　　灵丸落地，却并没有化成如先前般的剑势，而是一层一层地在芷兰心的身前构建了五层结界。

　　她心中隐约有所感觉。这一剑，她接不下来。

　　这是她身上所有防护灵丸。

　　片刻后，她心中所感便化为了现实。随着季凌那利落的挥剑，一道几乎能称之为可怖的剑势夹着紫电向她而来。五道元婴期灵力所构建出的结界瞬间破了四道，而她面前仅剩下的那一道也已经是摇摇欲坠，接近破碎。

　　剑势所带的巨大灵威向外震荡，随即被擂台所设的结界一一吸收。周边站的近的弟子依旧感觉到一阵疾风扑面而来，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

　　树上的二人并未吹到这阵风。叶霜睁着眼仔细地看着下方季凌的动作，从剑引风雷起，已认出了这一招。

　　是她曾经在昊然峰上见过的龙吟剑法。

　　台上的季凌挥完了这一剑，居高临下地望着被余势掀坐到地上的芷兰心，下颚一抬：

　　“芷兰心，还用我几十年前的招数对付我？若是这般，不如多加几个灵丸？我刚好想试一试，我这一剑的势头到底如何。”

　　季凌一双丹凤眼微微地眯起，眉宇间尽是倨傲乖张：“方才，可不是全力。”

　　“你……”

　　刚从地上站起来的芷兰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没有继续动手，而是怒瞪向了对面人。

　　“旷世之才。”

　　擂台下的树上，叶霜听见后边的凤梧轻轻喟叹。

　　“他方才那一招，用自身火灵力的剑势在周身拟出了水之坚韧不摧，又以剑气试图引天雷。区区人族，何等大胆。”

　　她压低了后面的那一句。

　　“最后那一挥，明为一剑，实为万剑。他在常人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间隙内，以万剑之势凝为一剑，才有了这般可怖的声势。”

　　叶霜眨了眨眼：“凤梧师姐，你看得真明白。”

　　听到这话，后方却是莫名地沉默了一阵。

　　叶霜并未留心身后的凤梧，她答应了季凌要好好看他的比试，此时依旧在看擂台。

　　在方才短期内同时用了多个灵丸之后，芷兰心明显已露出了灵力不支的姿态，可她手一抬，指尖又出现了三个灵丸。

　　叶霜见状不解道：“芷师姐还要继续吗？”

　　如她也看得出来，此时依旧气定神闲的季凌，显然是胜券在握。

　　“场上虽然胜负已定，但如此光明正大出手的机会，芷兰心怕是不会如此轻易放弃。”

　　凤梧侧过头，专注地看了一会擂台上的季凌。随即她视线微微向下，在擂台近处发现了那个冷着脸立于一侧的高大男子。

　　琅炽峰的玄北阙。

　　凤梧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叶霜。不得不说，这一位的感知敏锐得可怕。若是没有叶霜之前的异状，她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了另一位潜伏者。

　　这一位，是魔族，还是鬼族？

　　无论是哪一方的来使，他眼下的身份比自己更方便行动。有那一位在如此近的地方，他们显然目的一致，不会让那位玄云宗的首席出事。

　　凤梧微微定下了心，余光瞥了前面坐着的叶霜一眼，眸中划过一道光：

　　“叶霜师妹，你先前，不是说想知晓有谁可能会对玄云宗不利吗？”

　　叶霜闻言回过了头：“师姐，你知道？”

　　凤梧摇了摇头：“我不知。”见叶霜又要回过头，很快又道：“但我知道在这玄云宗内，有谁会对这位季师兄不利。”

　　叶霜止了动作，抬头看她。

　　凤梧抬起弧度漂亮的下颚朝着擂台遥遥一点：“台上的这位玉竹峰大师姐芷兰心，百年以来，在心中对我们季首席一直有个化不开的怨。”




27.  旧事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26天。……


　　稍远处的擂台之上不断传来灵器碰撞发出的响声, 伴随着擂台下观看的弟子口中响起的惊呼声。

　　距离擂台数十尺的高树上，叶霜并未被擂台上的响动所吸引，而是侧扬着头, 静静地看向将身姿掩藏在树干后侧的貌美女修。

　　凤梧垂眸沉默了片刻, 抬眸看向叶霜：“本来我以为你对季凌的心思不过是水中捞月。可刚刚我看到他对你的模样, 你倒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凤梧眼眸微沉，嗓音沉了些许：“既然你们已两心同，我不妨也告诉你一些, 关于玄云宗内门的隐秘。”

　　叶霜张了张口，本想问凤梧师姐刚刚所说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一听到她接下去要说“内门的隐秘”，便想了想还是又止了言。

　　凤梧重新侧过身子, 将自己的身影于树后藏好，又不动声色地在树的周围布下了一道掩盖的结界，回眸启唇却是问了叶霜一句：

　　“你可知玄云宗的首席季凌, 如今为何会在内门外门之中皆被人所惧？即便他天资奇高，号称九州第一天骄，也鲜少见到有弟子愿意巴结于他，与之为伴？若说他脾性不好, 可为了灵丹秘籍, 至少在外门，有的是弟子愿意拉下颜面。”

　　叶霜听完后在脑海中晃过了一个拿着折扇的人影，直接反驳：“你说得不对，太虚峰的牧枫师兄近几年便常来昊然峰作客。”

　　凤梧被这未曾想过的应答一噎，回头怒道：“他那是为了来瞧你和季凌的热闹！”道完后惊觉得这般说辞有些失态，又轻咳一声，伸手理了理乌发, 瞪了叶霜一眼

　　叶霜实在觉得有些无辜。毕竟在这九年间，她在昊然峰上的确见了很多次牧枫师兄。看来上一世的道听途说没错，他们二人的确交情甚好。

　　只不过到后来，每次牧枫师兄来了没多久，甚至与她没说几句话，便被季师兄黑着脸赶回去了。

　　重新整理好心态的凤梧再次开口：“季凌之所以在内门外门皆受人畏惧，那是因为内门之中从很久之前开始便有一个传言：‘季凌曾经手刃过同门’。”

　　凤梧美目微阖，很快继续道：“这并不是传言，而是一百余年前，的的确确发生过的事。”

　　叶霜一怔，微微睁大了眼。

　　另一边的女声继续：“死的人是芷兰心的亲兄长芷岚玉。在当时的玄云宗内与季凌同一代的弟子中，芷岚玉的天赋修为仅次于季凌之下，资质比凛霄峰的黎颜更为出色。”

　　叶霜沉默了一下，摇头道：“我不曾听说过此事。”

　　无论是在前一世或是这一世，她从未听说过玉竹峰的大师姐芷兰心还有过一个兄长。

　　凤梧轻笑了一声：“你自然是不曾听过的。这件事发生后，当年的知情者，早已便被玄天君下了禁言令，可不曾有人能说漏半分。但事情既然发生过了，就会留下蛛丝马迹。无论是后来在内门里逐渐被孤立的季凌，还是玉竹峰的芷兰心对其日渐增加的敌意，都可从中窥见一隅。”

　　叶霜低头想了一会，抬头问：“那你……”

　　……又是如何知晓？

　　余下的几个字还未说出口，叶霜愣了下，原先凤梧所站着的位置已空无一人。

　　还未等她起身张望，一个暗含着怒气的低沉嗓音从身后响起：

　　“你没看？”

　　叶霜闻声回头。一袭黑衣的季凌正站在她前面一些的树枝上，面色不善地望着她。

　　叶霜想了想，如实道：“我只看到你用了之前在昊然峰上练过的那一招。”

　　季凌闻言，眉宇之间缓和了许多。他原本便是想在她面前展示一下比那一日更加完整的“龙吟剑诀”。

　　看到了便好，毕竟在这之后的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想到这里，他佯装作不经意间地一问：“你觉得这龙吟剑诀如何？”

　　龙吟剑诀乃前一世后来季凌的成名剑招之一，自然是惊才绝艳之作。

　　叶霜点了点头：“师兄乃旷世奇才，出手的龙吟剑诀威力非凡。”

　　“嗯。”季凌听后应了一声，面上不显。

　　他心下虽不满那人只道了这般平常的两句，但这对于平日里话不算多的叶霜来说，也实属难得。

　　他心里还是高兴的。

　　“季师兄，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身旁传来那人有些犹豫的嗓音。此时的季凌想也没想便顺口道：“你问。”

　　“季师兄，你杀了芷岚玉吗？”

　　顷刻间，思绪如丝弦崩断。

　　叶霜只觉得在自己问完那句话后，眼前黑衣一扬，一股几乎要把她骨头捏碎的力道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接下来是一阵天旋地转。

　　是传送法阵启动时的不适感。

　　眼前场景变幻，出了法阵后还未等叶霜看清到了什么地方，就被大力往后一推，靠到了冰冷坚硬的石壁上。

　　季凌握着她的手腕，微微收紧，强制地按在她头侧。

　　靠得极近的面庞上，叶霜看清了对方那双眼尾上翘的丹凤眼中，满是阴翳暴戾。

　　一如在昊然峰上两人初见时，她望见的那双眼一般。

　　“你从哪里得知的‘芷岚玉’这个名字？”季凌的嗓音低沉，一字一句中仿佛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叶霜张了张口，不知是不是该告诉他凤梧的名字。但之前凤梧师姐也并未说不能将她的事告诉别人。

　　叶霜这幅迟疑的模样看在季凌眼中就好似她在思索托词。当下一皱眉，手下不自觉地再次收紧。

　　“嘶”叶霜吃痛地皱眉，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樱唇。

　　炼气期的肉身脆弱，季凌方才无意间用的力道远不是其可以承受的。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季凌又蓦地像握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瞬间松了手。

　　他极为烦躁地转身行了两步，心下想不知身后人到底得知了多少当年那个事情。

　　在他的师父玄天君未下令封口这件事之前，玄云宗内关于他的传闻愈发不堪。

　　冷血无情。亲手弑友。仗着掌门之徒的身份颠倒黑白。

　　真可笑，他们又知道些什么？

　　当时芷岚玉分明已经……

　　几个血色的画面划过脑海，季凌眉头紧锁，沉默不言。

　　忽地，他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地扯了一下，侧头望去，是叶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正用另一只手拉他的衣袖。

　　见季凌回了头，叶霜道：“是凤梧师姐告诉我的。她说，芷兰心要对你不利。我不希望师兄出事，就继续问了她一些。”

　　我不希望师兄出事。

　　短短的八个字如同一双轻柔的手瞬间抚平了黑衣剑客的眉间。

　　季凌面上一楞，随即反应过来了其言中之意，心头一暖。

　　他沉默了一下，出声道：“凤梧是谁？她与你说什么了？”再次开口的语气比起刚才已是好了不少。

　　见季凌脸色缓和，叶霜想了想，既然凤梧师姐没有说过不能说，那便是没什么不可说的：“凤梧师姐是千机峰弟子。她之前与我说，你杀了玉竹峰芷兰心师姐的兄长芷岚玉。其他的也没有了。”

　　她本想继续问，但后来季凌来了，凤梧师姐就走了。

　　真奇怪，凤梧师姐是在避着季师兄吗？

　　“千机峰……”季凌沉思，千机峰当时知道那件事的人的确不少，且千机峰素来能人异士极多，或许真的有哪一位弟子能够避过掌门的禁言令记下了他那时的事情。

　　“季师兄。”

　　季凌抬眸看向叶霜，眼前的少女睁着一双澄澈的眼，认真问道：“你真的杀了芷岚玉吗？”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季凌侧过了头，冷硬道：“你的‘凤梧师姐’不是已经告诉你了？还来问我作甚？”

　　叶霜眨了下眼：“但，师兄你曾说过，‘问心剑下，只斩无赦之……’”

　　一只大手迅速伸过来按在了叶霜的唇上，让她未能说完整一句话。

　　咫尺之距，叶霜清楚地看到，季师兄虽是紧紧地抿了唇，侧向她这边的耳根上却有些薄红。

　　望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凶恶，但和方才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你不准再说那句话了！”

　　季凌凶狠地说完这句自以为很有气势的警告，感觉到自己按在对方唇上的手有温热的气息不断地扑到自己的手心里。

　　痒痒的。

　　季凌将视线微微向上，正好对上了叶霜直直看向他的眼。

　　两人对视了几瞬。最后是季凌蓦地先放开了手，还往后不自在地退开了两步。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洞口垂下的青萝，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我没有杀芷岚玉。”

　　恰有微风拂来，昊然峰洞府门口的青萝在石壁上微微晃动了一会，未发出任何声响。

　　低沉的嗓音在这片安静之中格外清晰。

　　“我很确信。那时候，在我挥剑斩向他之际，那壳子里面，已经不再是芷岚玉了。即便是在一百年前，我亦不会认错这一点。”

　　这一句话，季凌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而后，洞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叶霜几乎要出声询问后面如何之时，季凌才再次开了口：

　　“但……”

　　极少见地，季凌这一次的嗓音竟从中听出了些许迷惘的意味。叶霜忍不住抬头看向了身前不远处的黑衣剑客。

　　季凌不知何时已经伸手捏住了一枝垂到他附近的青萝。他微微抬着头，似乎在望这一枝青萝的根源在何处。

　　叶霜也跟着抬了头，向着季凌视线的方向看去。

　　昊然峰石壁上的青萝藤蔓错综复杂如蛛网，即便手里握住了一枝，一眼望去竟也寻不到本株。

　　就在叶霜还在看青萝之时，低沉的嗓音从前方响起：

　　“师父说，芷岚玉的内府之中，没有找到任何魇怪侵入的痕迹。”




28.  再会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27天。

　　这日, 叶霜带着秋秋去了云夕的弟子房门口。

　　望着紧闭的屋门，叶霜看了一会，转身在石阶上席地坐下。

　　今日她说什么也要等到云夕。

　　三月前, 玄云宗的宗门大比结束了。在凤梧师姐的告知下, 她得知了玄云宗首席季凌在一百余年前身上发生的事。

　　后来通过季师兄之口, 她几乎可以确定，上一世玄云宗内天魇的出现，极有可能与此事相关。

　　可自宗门大比后的三个月来, 叶霜并未得到任何关于芷岚玉或者是当年之事的消息。

　　毕竟她能接触到的内门弟子着实有限。

　　季师兄那日与自己说完了那一句“芷岚玉的内府之中未找到任何魇怪侵入的痕迹”后，便三缄其口，不愿再告知自己与当年有关的事。只让她无须在意芷兰心。

　　“芷兰心再怎么怨我，她依旧是芷岚玉的妹妹, 是玄云宗玉竹一脉的弟子。”

　　说这话时，黑衣的剑客微微昂着头，夕阳在他的面上落下了一片绯色。那双眼尾上翘的丹凤眼中, 满是化不开的深沉墨色。

　　“此事不必再提。”

　　季师兄这边不愿意说之后，她就仅剩下入了千机峰的凤梧师姐与时不时会来昊然峰拜访的牧枫师兄。

　　但三个月间，这两个人就像闭了死关一般，一次也不曾再在叶霜面前出现过。

　　而叶霜自己身为外门弟子, 除了昊然峰外, 并不能随意出入内门其他六峰。

　　这便进入了僵局。

　　自那以来，不知不觉已过了三个月。如今，也已是叶霜进入玄云宗的第十年。

　　是她记在小册子上云夕会出事的那一年。

　　叶霜坐在石阶上，低头从怀中拿出了那本小册子，伸手拂过自己最先写下的那一行字，微微垂下了眸。

　　“啾！”

　　秋秋站在叶霜的肩膀上，歪着头看着叶霜取出了那本颇有些眼熟的小册子。

　　她早就看过上面的那仅有的四行墨字。但她有些不太明白为何主人要写这样奇怪的四句话。

　　五十年后？万灵界崩塌？

　　秋秋不知道这个五十年后是从哪里开始算起的五十年。可从大世界来的她很清楚, 一方小世界若是要崩塌，除非构成此界的本源灵力完全絮乱。

　　而万灵界的本源灵力是由此界所有修者的灵力相生相环。此处的修者不仅仅是指人族，同样指代有修为的妖族、鬼族、魔族。

　　姑且不说九州第一宗门的玄云宗依旧繁荣昌盛。就她平日里所观夜相来看，万灵界中代表九州的星相虽偶有晦暗，可依旧明亮强劲。

　　五十年对于修者来说几乎是弹指一挥间。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有什么力量可以瞬间倾覆一方小世界？

　　在她的记忆中，唯有万年前被称为“上仙”的主人有这种能力。可如今她的主人只是个炼气期的小弟子。

　　若换作大世界的那些星君瑶女，入了小世界也会被天道压制境界。在万灵界所允许的境界内，更是无人能做到这种事。

　　秋秋在心中否认了第一句后，便对接下去的三句没有太多的兴趣了。

　　这一世的主人灵力这般微弱，兴许是哪一次把做梦梦见的事情当了真罢？

　　秋秋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她已经发现了。这一世的主人，在有些事情上宛如不谙世事的幼仔一样，呆呆木木的。

　　在万年前，主人那双弯弯带笑的眸子一眼看过来，眼底便是什么都知晓的洞彻。

　　她有时候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那样的主人，或许平日里会有些累罢？

　　可是主人从来不和她说，也从来不曾显露过疲惫。最多只会喊她过去摸摸头。

　　秋秋乌黑的豆豆眼里划过一丝黯淡。

　　后来主人的结局，也证明了她那时并不是多想。

　　只是因为主人一直以来都太过强大。她从来也没有想过，拥有唯一“上仙”之称的主人也会有陨落的那一日。

　　但还好她终于等到了。

　　主人虽已不像之前那般古灵精怪，对她也冷淡了很多。但以秋秋的眼光来看，依旧可亲可爱！

　　秋秋乌黑的豆豆眼中映着以手托头坐在石阶上的少女侧颜。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即便修为不够强也没有关系！以后秋秋会保护主人的！她已经快要金丹了！

　　思及此，已经完全长成一个蓬松白毛团子在叶霜的肩膀上欢快地跳了两下，然后靠近叶霜的面颊，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叶霜。

　　前世的主人太过强悍，完全轮不到她生出这个想法，但现在……

　　等她修到化神，便能将主人藏在她的翅膀下了！

　　正在低头看小册子的叶霜被蓬松的羽毛擦过脖颈，觉得稍有些痒地动了动头。正在她思索要不要让秋秋从肩膀上下去之时，前方一个女声响起：

　　“叶霜？”

　　叶霜闻声抬头，几步远处站着从外边回来有些愕然的云夕。

　　她很快站起身，对着已有许久未曾说过话的云夕道：“我来寻你。”

　　照面的惊讶过后，云夕很快收起了神情。她抬眸望向门边的少女，思索片刻后向前行了几步，走到叶霜的身边施术打开了弟子间的门。云夕指了指内里：“我们进去说吧。”

　　叶霜点了点头。

　　步入云夕的房间，内里的摆设与叶霜所在的弟子屋近乎一模一样。但床旁的桌子上，除了铜镜之外还摆了一个两层的红木首饰盒。

　　此外，书桌边上的香薰烛台，床上布置的绫罗落帐，皆能瞧出女儿家细致的心思。令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女子的闺房。

　　完全不像叶霜，屋里头除了原有的陈设之外就几乎什么都没有了。甚至那面梳发的铜镜，都是最开始云夕赠予她的。

　　云夕引叶霜到凳子上坐下，伸手去拿茶壶。她一揭开盖子，微微一愣，而后抬手掐了一个诀，从云夕白皙的指尖出现一道水柱，精准地落到了茶壶内。

　　过了一会儿，云夕见壶内装的差不多了，便转而一收，把盖子盖了回去，反手抚过茶壶底。

　　接着她取出两个茶杯，将壶身微微倾斜，从内倒出了两杯热气腾腾的水。

　　云夕将其中一杯推到叶霜身前，对上叶霜的视线微微一笑：“我记得你，不喜喝茶。”

　　叶霜点了点头：“茶水太苦。”话落伸手拿过茶杯，抿了一口。

　　云夕正欲去拿另一杯，余光里忽地对上了叶霜肩膀上乌黑的小眼睛。她拿杯子的动作一顿，对着秋秋笑了下：“我差点忘了你。”她伸手将另一杯茶推到了叶霜旁边的位置，自己又伸手重新取了一个杯子，倒水。

　　秋秋从叶霜的肩膀上跳到桌上，对着云夕叫了一声：“啾！”而后将黑色的喙伸入茶杯里，也像模像样地“喝”了一口。

　　她是妖兽，自然不怕烫。

　　云夕自己喝了一口茶后，把茶杯摆还回桌上，抬眼看向对面自方才起一直看着自己的叶霜，“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啦？叶霜？”

　　叶霜沉默了一下，老实道：“我找了你很久。外门论道你不去了，宗门大比也没有看到你。之前我来了这里很多次，你不是不在，就是在闭关。”

　　云夕闻言一愣，面上露出稍有些惊讶的神色：“你这是在……埋怨我？”

　　叶霜抿了下唇：“我没有。”

　　云夕摇摇头，欣慰道：“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也算是安心了一些。不然以你那个呆呆傻傻的性子，与季师兄或者是凤梧师姐相处，我还生怕你吃了亏还全然不知。”

　　她顿了一下，笑道：“不过我后来有听到传言。据说凤梧师姐对你不错？季师兄好像也对你格外上心。外门都在说，你与季凌已是两情相悦了呢。”说到这里，云夕一顿，忽地眼神就古怪了起来：

　　“说到这个……你对季凌师兄，可是生了些许男女情愫？”

　　叶霜摇摇头。

　　云夕望着别处摩挲了会下巴：“那为何传言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后续好像也没有乱说话啊？难不成是那季凌……”她回头又看向叶霜，认真问道，“你与我说说那季凌是怎么对你的。”

　　“他教我习剑，吩咐我打扫昊然峰，不要打扫他打坐的石床……”

　　“等等，”云夕出声打断，“不是问你这个，他与你两人独处的时候，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其他的一些事？”

　　叶霜想了想，迟疑道：“我会问他一些内门的事，季师兄会告诉我。”

　　“还有呢？”

　　叶霜摇了摇头。

　　“没了？”云夕不信邪地又问了一遍：“真没了？他对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举动？”

　　叶霜又摇了摇头。

　　“那真是怪了。”云夕喃喃自语：“那这两情相悦的谣言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云夕苦思了一会，未想出什么理由。期间对面的叶霜也沉默不言。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云夕拍了下桌子，道：“那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叶霜，你找了我这么多次，是有什么事吗？”

　　叶霜点了点头：“云夕姐，你最近有什么要出宗门的任务吗？”

　　云夕只想了一会便答了：“出宗门……有啊，你不也有吗？” 

　　叶霜愣了下：“我也有？”

　　云夕点头，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过去：“近来外门都在说。两个月后，玄云宗又要到九州各地去举办升仙大会了。到时候，你我都要随内门的师兄师姐去各地帮忙。你呀你，又是对外头的消息丝毫不知。还不如我一个刚刚出关的。”

　　升仙大会？叶霜微怔。

　　上一世里，眼下这个时候距离玄云宗下一次招弟子，至少还有二十年。

　　她们这一批弟子仅仅入门十年，怎地又要招新弟子了？

　　叶霜把心中所想道出，云夕闻言一摊手：

　　“我也不知。不过，有更多的人可以入仙门，不是挺好的吗？”

　　云夕朝着叶霜笑了下：“既然你上门来问这件事了，不如到时候我们求求长老，让我们两人分去同一个地方吧？”

　　虽然不知云夕的下落不明是不是这一回，但这也正好合了叶霜心中所想。于是她点了点头。

　　云夕眉开眼笑：“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后边便是两人随意闲聊。最后直到叶霜告别了云夕，带着秋秋重新走回自己的弟子屋时才忽地想起，她似乎忘了问这九年来，云夕做了些什么，为何修为精进如此之快？

　　她方才所觉，云夕已隐隐有炼气八层的气息了。

　　叶霜在门口低下了头，喃喃道：“九年内，四灵根可以从炼气一层修到炼气八层吗？”

　　她前世并没有注意云夕的修为如何，但这个速度，似乎与别的四灵根相比不太一样。

　　或许是云夕有了些奇遇？

　　肩膀上的秋秋听到了这句话，立刻歪着头冲着叶霜叫了几声：“啾？啾啾！”

　　主人瞎说什么呢？

　　方才那个女修，她分明是三灵根啊！




29.  送别   暗自开始努力的第28天。


　　旭日初升, 紫气东来。清晨还未散开的薄雾笼罩在青鸾峰巅，郁郁葱葱的常青树立于姿态各异的顽石之旁，远远望去犹如一幅意境悠扬的水墨画。

　　叶霜站在玄云宗山门前, 望了一眼头顶的巨大灵船, 转身问身旁的云夕：“今日只有我们出发？”

　　云夕点头道：“是, 据说我们这一批要去的是旁边的兰荆州，有些去北三州和南三州较远的早已在前几日就陆续出发了。”

　　叶霜闻言垂下了长长的眼睫，眸中划过一丝迷惘。

　　兰荆州……并不是她上一世去过的地方。

　　前面十年的按部就班让她以为这一世就是上一世的重来。可眼下这个时候玄云宗居然要举行升仙大会？这比上一世少说也早了有二十年不止。

　　仔细想想, 那老者所说的五十年后界位崩塌，也比上一世最后她所经历的那一夜早了有五十余年。

　　除了她的重生，这一世莫非还有什么不同，是她一直未曾察觉的？

　　“叶霜！你杵在山门口发什么呆, 我们起这么早可是为了能够早点上船占个好位置。”

　　叶霜堪堪回神，应了一声：“哦。”然而她刚刚行了一步，女子如银铃般的轻笑声从身后传来。

　　叶霜回头。从后边走来的女修梳着高高的发髻, 其间插着一支金步摇。深蓝色的广袖长裙领口处用金线绣着一支药杵。

　　女修边走边道：“我道是谁这般早，原来是叶霜师妹。莫非，你方才走神是在想季首席？”女修行至叶霜身边，朝着她眨了眨眼。 

　　“燕师姐。”

　　“燕师姐。”

　　叶霜与云夕纷纷低头朝着来人行了一礼。两人动作刚做到一半却被一股极柔的灵力一托, 重新直起了身。

　　燕辞镜对着她们笑了笑：“哎, 你们燕师姐不兴这一套。以后见到我都不必行礼。”话落她又伸出一只柔荑抚上了面颊，另一只手以袖掩唇假作悲态：

　　“若是你们心里有师姐，以后见了其他宗门的俊秀弟子，记得多想着些师姐。你们还小，不着急。多给师姐留点姻缘。”

　　燕辞镜放下袖子，目光瞧见叶霜又是一片和颜悦色。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叶霜乌黑的发顶，感慨道：“还是我们叶霜好。以身饲虎, 普度众生。你若是能抓住我们那臭脾气季首席的心，那可是一件大功德啊！但是师姐好心提醒你，你心心念念的季师兄早已不在玄云宗了，别一直往后看了。”

　　叶霜看着燕辞镜身后远处走来的黑衣身影，本想开口提醒一句，却猝不及防地被摸了头。她眯了一下眼，待燕辞镜收回手后，这一整句话已经说完了。

　　同时身后的黑衣剑客也已经站到了绝对能听清她们谈话的位置。

　　叶霜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浑然不知，依旧用“慈爱”的目光盯着她的燕辞镜，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指了指后头：“燕师姐，季师兄就在那里。”

　　燕辞镜方才还微笑着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一僵。随后身后响起了那一尊煞神的低沉嗓音：

　　“燕辞镜，牧枫让你回去太虚峰一趟。”

　　燕辞镜嘴角一抽，居然真是季凌。

　　她心里着实想不明白。为何堂堂玄云宗首席弟子，在玄云宗内居然还随时掩盖气息？

　　讲道理，他元婴中期隐藏气息走过来，她一个金丹后期怎么能感知到啊！

　　合理怀疑，之前那些据说说坏话被季凌逮个正着，然后被打一顿的倒霉弟子都是被这样抓到的。

　　燕辞镜心里虽是这么想的，转身的瞬间面上堆起了灿烂的笑容：“呀，是季师兄啊。你……”她神色一顿，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季师兄？你怎么还在这里？东芦州的灵船早六日前就已经出发了！”

　　季凌颔首，眉目间没有多少点情绪：“嗯。掌门命我去备些东西。我自己御剑。”

　　啧，不愧是剑修。从中贺州到最北边的东芦州，长达万里，他居然说自己御剑。非人哉。

　　不过……这不对啊。

　　燕辞镜极为“大胆”地打量了一眼黑衣剑客，又迅速收回目光在心里细细琢磨。

　　她方才那番“以身饲虎”的话，这位“臭脾气”的季首席应该是听了个全，怎么这人好似无事发生呢？

　　多年相识下来，她知道季凌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

　　燕辞镜眼波流转，目光落到旁边的叶霜时，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她觉得自己意会到了季凌的深意。

　　于是燕辞镜执起叶霜的手，放在自己手上拍了拍，朝着季凌大义凛然道：“季师兄你放心，保证把叶霜师妹毫发无损地给你带回来。”

　　面前的黑衣剑客身形几不可见地一僵，而后拧起眉，不耐烦道：“废话什么？还不快走？”

　　燕辞镜点头如捣蒜：“这就走，这就走。”而后她刚刚往回迈了两步，又重新折回来，一把扯走了云夕，面朝季凌“嘿嘿”一笑：“不小心落了‘物件’。”

　　旁观的云夕突然被拉了一个踉跄，莫名被带着往前走：“嗯？燕师姐，我……”

　　燕辞镜已经拉着云夕越走越远，叶霜依稀听到燕辞镜回道：“不急不急，师姐带你去太虚峰好好逛逛。什么？你想要灵船上的好位置？这有何难，师姐就是这次的领队，包在师姐身上……”

　　后面两人交谈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了。

　　叶霜回过头。

　　此时天边的红日已渐渐高升，暖色的光映在黑衣剑客的面上，将那如刀锋般棱角分明的五官都柔和了些许。叶霜抬头望着面前神色好似有些紧绷的黑衣剑客，开口唤了一声：“季师兄？”

　　季凌面上不显，声线平稳地应了一声：“嗯。”

　　他心下已经给太虚峰记了一笔。

　　这些个太虚峰弟子，怎么老是这般没个样子。个个都像牧枫一样，莫名其妙地就要把她和自己摆在一起，还朝自己嬉皮笑脸的。

　　这种情形下，若是自己拒绝了，她该会多不好意思！

　　季凌偷偷地瞄了几眼垂眸看着下边青鸾峰的叶霜。

　　从东边升起的朝阳照过来，她浓密的眼睫垂下了一小片阴影，时而如蝶翼般颤动一下，看上去极为惹人爱怜。

　　果然，这般刻意的独处，她都赧然到不知与自己说些什么了。

　　季凌轻咳了一声，思索了一会忽道：“不用为燕辞镜寻道侣。”

　　叶霜转过头，带着疑惑。

　　季凌回忆了一下，道：“她与牧枫青梅竹马。两人互有婚约，早就两情相悦，这些我们都知道。”

　　“牧枫原先与燕辞镜约定两人晋入金丹后结为道侣。但后来牧枫接过了玄云宗太虚一脉的首徒位后，又改口变成两人晋入元婴。故而燕辞镜近些年对他，颇有不满。”

　　叶霜瞬间回忆起最初见到这位师姐时，她拉着自己一直在控诉太虚峰首席牧枫的种种不是。

　　最后还成功地把牧枫丢到了外门论道上。数次。

　　叶霜想起之前外门论道看到牧枫时，他都是一副无奈至极的脸。思及此，她心下明悟地点了点头。

　　“燕师姐快要得偿所愿了。”她记得燕辞镜已到了金丹后期，而太虚峰的牧枫已经在去年晋入了元婴初期。

　　季凌点头：“他们二人一为单木灵根，一为单金灵根，本就天赋绝佳。”

　　“嗯。”叶霜回完这一个单音后，便又再次沉默了下来。

　　季凌愣了下，后知后觉地反应出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自己刚刚那句话……她该不会是心下想到了和自己的资质差距，在独自黯然神伤？

　　季凌轻咳一声，试图补救道：“但在玄云宗内，也有许多修为境界相差很多的道侣。你不必……妄自菲薄。”

　　叶霜觉得季凌这句话说得有些奇怪，但她此时想问另一事：“季师兄，你是现在要动身赶往东芦州吗？”

　　季凌点了点头。

　　叶霜仰头望了望已完全升起来的红日，回头认真道：“日头不早了。东芦州应该有些远，季师兄不如早些出发？”

　　季凌望了一眼，的确他也该出发了。于是下意识地唤出了问心剑，直到人站到剑身上时他才一愣。

　　他什么时候，这么听她的话了？

　　而且自己都要走了！她居然，都不和自己说些什么吗？

　　思及此，季凌抿了唇，扭头看了一眼叶霜又很快回过头，佯装无事发生。

　　算了，她这个人，应该也没有这种自觉。

　　季凌正欲起决时，蓦地旁边传来一句：

　　“万灵长驻，平安顺遂。”

　　季凌整个人一顿，回过头望着叶霜，眼中带着些怔忪。

　　这句话……他为何觉得好像以前从哪里听过？

　　可这的确是她第一次说，以前在玄云宗也从未有人送别过自己。

　　季凌觉得自己此时状态有些奇怪。自从听见那八个字后，心底似有什么炙热到几乎让他感到被灼伤的情绪呼之欲出。

　　让他想对说出这句话的人，做些什么不太好的事。

　　季凌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扭过头不敢去看身后那毫无所觉的少女。他紧紧抿了唇，手下剑诀起，一人一剑瞬间消失在了天边。

　　在说出口那八个字时，叶霜也微微一楞。

　　她从未听说过这句话，可是方才自然而然地就说出来了。

　　但是看季师兄方才的样子，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这八个字好像意思也不错，她可以记下来。

　　叶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独自在原地等了好一会，也未等到之前离去的云夕和燕辞镜。

　　她们真的要看完整个太虚峰吗？不如自己先去灵船上等她们？

　　叶霜想了想，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却让她动作一顿。

　　在她身后数尺的台阶上，静静地站着一位与她同着浅蓝色弟子服的男修，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见她回头，那人抬步向前，一步步地下了台阶，走至叶霜身前。

　　恰好站到了之前季凌所站的位置上。

　　他下颚微抬，两侧的碎发自然滑落，朝眼前的少女露出了一个笑容：“又见面了，叶霜师妹。恰好这次我也去兰荆州。”

　　“一路上，多多照应啊。”

　　叶霜望着面前人，沉默不言。

　　来人是她为数不多记得的外门弟子之一，是那次外门大比用幻境与她对敌的外门师兄。

　　伏礼。




30.  兰荆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29天。……

　　乘坐灵船从玄云宗到东部的兰荆州只用了十日。

　　上船后, 叶霜便把秋秋从带着的灵兽袋里放了出来。偶尔路过的燕辞镜这才看到叶霜居然把她那只小妖兽带来了，当下哭笑不得：“你何必这般偷偷摸摸的？要带便带了。”

　　叶霜摸了摸已经跳在她肩膀上的大白团子，一人一鸟闻言同步回头看燕辞镜。

　　“长老说, 玄云宗除了御灵峰的弟子, 其他弟子不得随意带妖兽出宗。”叶霜认真道。她在说话的同时, 肩膀上的大白团子一左一右张开了自己的翅膀，抖了抖又重新合拢。

　　看上去很不屑的样子。

　　燕辞镜“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好。那既然已经出了宗，那便不必把这小家伙收回去了, 没事的。”

　　见对面人一直看自己的身侧，叶霜莫名地侧头看了一眼肩膀，秋秋极其无辜地回望，作乖巧状。

　　片刻后, 叶霜才朝燕辞镜重新道了一句：“多谢师姐。”

　　燕辞镜见状掩唇笑了一下，转身兀自离去。

　　叶霜站在原地许久未有动作，肩膀上的秋秋歪了下头：“啾？”

　　叶霜伸出手摸了摸秋秋的脑袋, 轻声道：“燕师姐似乎脸色不太好。”

　　上船后的燕辞镜虽依旧与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调侃耍闹，但叶霜某次无意间回眸，却瞥见她独自静坐一旁时，点了精致花钿的眉宇间微蹙起, 神情看上去有些恍惚。

　　若她没记错的话, 燕师姐是与云夕从太虚峰回来之后才有这种转变。

　　“啾？”

　　叶霜沉默了一会，看着已从视野内消失的人影，也径自转身回了房。

　　既然燕师姐不愿表露出来，那她也不会多问。

　　往后在灵船上的几日，无所事事的玄云宗弟子大多在各自的房中打坐修行。直到燕辞镜知会了一声即将到达，才三三两两地从房内出来，望向下方已能窥见几许的青砖红瓦。

　　灵船的高度渐渐降低, 到了离地面十余尺之际，后边燕辞镜示意各弟子先下去。

　　叶霜便与云夕对视了一眼，学着其他玄云宗弟子那般纵身向下一跃，在空中运起灵力稳固自己的身形，双双翩然落地。

　　秋秋拍着翅膀从上面摇摇晃晃地飞下来，重新站到了叶霜的肩膀上。

　　叶霜站稳后抬眸看向前方，这一眼便让她微微一怔。

　　玄云宗的灵船停在了一处灰岩城墙外。此时在城门口前一字排开，乌泱泱地站了一大片的人。

　　一下船面前便是这样多的人，许多首次出玄云宗的外门弟子立刻拘谨了起来。叶霜瞧见还有人暗自运了灵力抚了抚自己的弟子服，面上一派不动声色。

　　此时，燕辞镜也从灵船上落了下来。她转身掐了一个诀，空中的庞然大物瞬间变为巴掌大小，缓缓地落到了女子的掌心。

　　她纤纤玉手一翻，变小后的灵船便消失不见。做完这一切后，燕辞镜转过身，瞧见身后乌泱泱的人群丝毫不怵。她视线微动，定在了一个方向，面上带了一抹笑便朝着那个方向款款行去。

　　“敢问，这位可是兰荆州梨曲城徐知府大人？在下玄云宗燕辞镜。”燕辞镜走近，朝着人群中间穿着靛青墨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行了一礼。

　　那中年男子似乎是想下意识地抬手去扶，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转而倾身幅度更大地朝燕辞镜回了礼，口中不住道：“哎不敢当不敢当，玄云宗的仙子功德无量，不必向在下一个区区地方官行礼，实在是折煞我也。”

　　燕辞镜见状掩唇轻笑：“知府大人过谦了。能任一方地域之长，自然也是福泽伴身，金光常在。”道完这一句后，她视线一扫，望见后边站着的男子有几位还扛着大件的开路礼牌，额边有大滴的汗珠滴落。

　　见状，燕辞镜收回视线对徐知府微笑道：“不如我们先入城再议？”

　　徐知府一拍头，点头道：“是，是。瞧我这一高兴就给忘了。还把仙子和诸位仙门弟子拦在门口，实在是对不住。”话落，他直起身一扭头冲着身旁一个高瘦的男子道：“还不快吹起来！敲起来！迎各位仙长仙子入城！”

　　回过头对着燕辞镜时又是一副和颜悦色的笑颜：“哎，仙子，这是我们这儿的礼数，劳请赏光。”

　　燕辞镜一时没反应过来赏光什么，只听得那边有人高喊了一声：“迎仙人咯”

　　不多时，后头传来一阵嘹亮的唢呐声，紧接着是一片敲锣打鼓的热闹响声。

　　燕辞镜错愕了一瞬，但很快意会到了这便是这位知府方才所说的“礼数”，便也没有太过在意，转身示意玄云宗的弟子跟上逐渐向城内走去的迎接队伍。

　　“叶霜，你看我们这像不像是要去送亲？”

　　跟着前面弟子走的叶霜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朝着身边人一望。

　　旁边的云夕朝着她眨了眨眼，伸出手指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霜愣了下反应过来方才那是灵力传音，便也用灵力回话，脚下步子又启。

　　“嗯。”

　　“叶霜，你看！这城里有好多梨树啊！上面都挂了果子，看着真好。我们玄云宗上都是些松树杨树，我都许久不曾看到这种长果子的树了。”

　　叶霜闻言侧过了头，朝着云夕视线望着的方向看去。

　　的确，从他们进城开始，这座城的主道上每隔一个拐角便有一棵挂满了金黄梨子的茂盛梨树。

　　叶霜目光微移，蓦地对上了一双藏在树后的眼。

　　叶霜一怔，那人似乎也吓了一跳，随即把整个身子藏到了树后，再也没有探出头来。

　　那是个长相精致，雌雄莫辨的少年郎。

　　叶霜在一瞬便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同时在心里做出了判断。见那人不再探头，叶霜也不甚在意。她视线落在两侧，向云夕传声道：

　　“有好多人……在看我们。”

　　“可不是嘛，这般大的动静，该是整个城都知晓我们来了罢？不过既然这是人家的礼数，连前面的燕师姐都不在意，我们只要摆着‘仙家气度’跟着就好，反正是一起被看。”

　　两人依旧跟着前头敲锣打鼓的队伍往前走。直到叶霜在心里觉得这个梨曲城似乎有半个玄云宗前山那么大之后，耳边传来云夕的声音：

　　“到了到了！”

　　前面的弟子脚步一停，叶霜云夕两人也跟着停了。众人面前是一座高墙朱门的府邸，上头挂着一块墨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观梨别院”。

　　“此处是以前供贵人休憩的别院。里头有五处院落，都已让人收拾齐全了，该是足够让各位仙长仙子勉强下榻了。”徐知府站在门前对着燕辞镜道。

　　燕辞镜颔首：“让知府大人劳心了。”她稍一思索。接着又道：“玄云宗的升仙大会于明日辰时举行，届时将会有许多人前来。不知知府大人打算将其安排至何处呢？”

　　徐知府拍了拍胸脯：“仙子放心，玄云宗既然在兰荆州里选了我们梨曲城办升仙大会，那必然是慧眼相识。实不相瞒，我城中有一处极为宽敞的楼台名为‘灼华台’，明日我会派人为仙子引路。”

　　燕辞镜点了点头：“有劳。”

　　徐知府回头看了看，对着燕辞镜道：“听闻仙门各位大多需要静修。那我便不叨扰诸位了。仙子，若有事尽管差人来城中的知府府邸，这边既然接了令，一切听从仙子的安排。”

　　燕辞镜面带笑意，微微欠身：“知府大人这般倒屣相迎，已是盛情难却。那明日，我们灼华台再见。”

　　徐知府带着人走了之后，燕辞镜便示意众人走入别院，给同行的弟子分别分了院落与房间。叶霜与云夕自然是分到了同一间屋，里面分为左右两小隔间。

　　当燕辞镜从她们房前离开后，云夕便从另一边跑了过来，拉了拉还在整理的叶霜的衣角，直道：“叶霜，我们出去街上看看？”

　　叶霜愣了下：“现在就去？”

　　“对，不然等到过几日办完了升仙大会，说不定我们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能撞见一个玄云宗的同门，要是我们那时候刚好买了什么零嘴，岂不是两相沉默？”

　　叶霜不太明白为什么买了零嘴在街上撞见同门就会两相沉默。但是既然云夕这么说了，她只想了一会，便停下了手中动作，道：“好。”

　　云夕眉开眼笑。

　　叶霜走到床铺边，看到从进了屋就把自己团成一个大白团子的绒鸟，轻声道了一句：“秋秋，我与云夕去一趟街，马上回来的。”

　　白团子毫无反应，羽毛上隐约有金光闪过。

　　叶霜看了一会，心知这个姿态是秋秋在修炼，便不再打扰，转身准备与云夕出门。

　　趁着玄云宗的弟子都还在房内，两人悄悄避着人走出了别院门外。

　　一走到外头，云夕刚行了两步就忽觉不对，于是一把拉了叶霜跑到了别院墙外的角落里，抬手对叶霜和自己身上的玄云宗弟子服使了个灵术。

　　叶霜低头望了一眼身上粉色的衣裙，抬头疑惑道：“云夕姐，你何时学会的变幻术？”

　　她依稀记得这种能伪装自己的灵术，在玄云宗的低阶术法书籍里是没有的。至于中阶和高阶，那都不是她们这种刚入门没多久的外门弟子能用贡献点换得起的。

　　云夕面上僵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道：“这不是变幻术，只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而已，很容易被识破的。”

　　叶霜点了点头。面上似懂非懂，她对这类灵术具体如何并不清楚，都是她不曾学过的。

　　“不说这些了，我们去街上看看吧？顺便看看梨树。”云夕笑了笑，拉起叶霜的手朝着来时的主道行去。

　　方才为了迎他们，此处的知府大人显然早早知会过民众，让他们把主干道让出来。此时叶霜二人往回走，青石铺成的主道上已重新涌入人潮。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两旁的商铺和小贩兀自吆喝着，挑着货的走商从前走到后，身上挂满了展示的精巧小玩意。

　　叶霜与云夕两人在街上走走停停，时不时看看摊位上新奇的小物件，偶尔也会停下步子看看拐角处的梨树，对着树上的果子驻足观望。

　　“叶霜，你说，这路边的梨子，我们能摘几个吗？”

　　叶霜抬头看在树下跃跃欲试的云夕，迟疑道：“别摘了。这梨树说不定是有主的。”

　　“可是它就种在路边，我们只摘两个，一人一个？”云夕想了想，忽地朝叶霜眨了眨眼：“不如摘三个，你带一个回去给季凌师兄？放进储物袋里，不会坏的。”

　　叶霜一皱眉，正欲回答，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喊声从后方传来：

　　“抓贼啊”




31.  少年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0天。……

　　这道喊声响起的同时, 身侧跑过一道瘦小身影。

　　叶霜闻声，反应极快地反手一拽，拉住了那道身影。

　　那人怒而回首, 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愣。

　　“你是……”叶霜望着这张被刻意抹了煤灰依旧能看出精致的小脸, 与之前梨树下的那个长相雌雄莫辨的少年对上了。

　　“就在前面，快追……”街后传来嘈杂的人声。

　　叶霜微微偏了一下头，这边手下拉着的小身板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少年怒道：“你快放开我！”

　　叶霜丝毫不为所动，拉着人的手用了灵力牢牢抓紧了少年穿着的布衣，凭少年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甚至这么大力道之下, 那布衣也没破。

　　云夕回头望了一眼，出声道：“叶霜……”

　　耽搁的这会儿功夫，方才后边街上追的人也到了。追来的是一个敞着褂子的胡茬大汉, 旁边还跟着一个赤着胳膊肩上挂着白巾的伙计。

　　胡茬大汉冲着叶霜一点头：“多谢这位姑娘。”

　　叶霜见人到了，便松开了手。少年感觉背上的束力一消失，撒腿便要跑，被那大汉眼疾手快上前两步一把拽住, 往地上一推, 唾了一口唾沫骂道：

　　“好小子，又是你。天天来偷我家的，我这也是小本买卖，一天能赚几个钱？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之前怜惜你哥生病，没跟你计较。好家伙，这还养出个白眼狼来了！”

　　少年被大力一推摔到了地上，从破旧布衣里掉出了两个纸包的葱油饼。少年低头一看, 顾不上自己被摔疼的地方，伸出手去够其中一个。

　　少年手指还未沾到，包着饼的油纸包被一脚踹远。

　　“你给我听着，顾家小子。你哥顾堂生早就病好了，现在这梨曲城也早就没了什么梨园班子了，趁早让他绝了这个唱戏的念想。男子汉大丈夫，就算不继续唱戏了，做点什么营生不好？眼下整天窝在家里，还要靠你一个小孩儿出来偷东西养活。窝囊废，呸！”

　　少年像是被话中某个点激怒了，站起来对大汉怒目相对：“我哥不是窝囊废！他是这梨曲城里最好的角儿！”

　　大汉旁边的伙计闻言嗤笑道：“是是是，顾堂生年少之时的确挺红。可此一时非彼时了，眼下连戏班子都散了，你哥一个人，唱给谁去听？不如趁着还有些颜色，从了哪个商贾老爷吧？”

　　此言一出，一边站着的大汉一皱眉，看向伙计的面上露出了不认同的神色。而那少年更是红了眼睛，抬步就要冲过来要和那伙计拼命。可他没跑了两步，便有一道粉衣身影拦在了他前进之路上。

　　叶霜抬手虚虚阻了一下那少年，随即不顾其怒色，目光瞥过掉在地上的葱油饼，转过身面朝大汉。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灵石，递了过去。

　　“我能替他买几个饼吗？”

　　大汉看着这白皙玉手掌心内躺着的剔透石头，又瞅了瞅这姑娘一副认真的模样，一时之间犯了难。

　　旁边的伙计定睛一看，未想太多直接道：“这位大小姐，一块好看的石头是不能买东西的。”

　　叶霜微微一愣，目光呆呆地落到了手心的灵石上。云夕见状，一抬手掌心便出现了一锭银子，递到那位伙计身前，笑道：“那用这个可以吗？”

　　那大汉和伙计都看清了云夕这凭空变物的过程，伙计瞠目结舌，与大汉对视了一眼，看向对面二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了，结结巴巴道：“你们是，是今日来城里的仙子！”

　　云夕笑嘻嘻道：“我们是玄云宗的修士，不是什么仙子。”她顿了一下，指了指叶霜：“我的同门想替那个少年买几个葱油饼，你看看这些钱够了吗？”

　　“够够，当然够。”

　　大汉连连点头，示意伙计上前去拿了钱：“两位仙子随我回摊上拿吧？”

　　云夕看了一眼叶霜那边，扭头问：“敢问店家的铺子在何方？”

　　“不远，从这往回走，第二个拐角的梨花树旁的铺子便是了。”大汉答道。

　　云夕点了点头，兀自闭了眼。就当两人正觉得奇怪之时，云夕睁开了眼，问：“贵铺的两侧可是一处面摊和一位泥人师傅？此时里面有一位束着头巾，身穿蓝衣的女子？”

　　“对，那正是内人。”大汉迅速答道，随即又疑惑：“仙子之前可是去过我家铺子？”

　　云夕摇头：“并未。”紧接着，她在二人的眼中以手掐诀，最后食指中指一合并，身前蓦地出现了两个油纸包。

　　云夕伸手接住，对二人道：“我已从你家的铺子上取了两个葱油饼来了，等会回去不必惊慌。”

　　大汉愣愣地看着云夕手中的油纸包，旁边的伙计还不信邪地前进了两步伸长脖子瞧了瞧，而后走回去吃惊道：“李哥，还真是咱家的饼。”

　　大汉伸手重重拍了那伙计一下，没好气道：“仙子还能哄骗你我不成？”随即转头看了一眼被叶霜挡在身后的少年，对云夕道：“既然仙子出手，我也愿意给二位行个方便。我们这便回铺子里去了。”

　　云夕点了点头。大汉见状便带着伙计往回走去了。

　　大汉走了，周围看热闹的人还没走。尤其是之前云夕用了灵术之后，围过来看的人愈发多了。

　　云夕用余光瞥了一眼，走过去拉了拉叶霜的袖子，朝她递了个眼神。

　　叶霜之前一直在用灵力阻那少年前行，此时被拉了下袖子才抬头，眨了眨眼，没意会到云夕的意思。

　　差点忘了，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云夕叹气，走过去把葱油饼塞给少年，紧接着一手拉一个，默念法诀带着两人瞬间到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里。

　　突然换了个地方，那少年吓了一大跳，拿着油纸包后退了两步，扭头警惕地看着四周。

　　看着看着，少年似是认出了这是哪，眉宇间放松了许多。

　　这一手明显的缩地术，却是让叶霜转过头看向了云夕。

　　这是内门才会的法诀。云夕为什么会用？

　　叶霜那过于明显的视线引起了云夕的侧目，她笑了一下，面色如常：“怎么了？”

　　叶霜沉默了一下，忽道：“云夕姐，燕师姐说了，不能轻易在他们面前使用灵力。”说完这一句后，她微微垂了眸。

　　云夕一撇嘴：“那有什么办法？刚刚出来得急，我也还没把银两从储物袋里拿出来。你又傻乎乎地拿灵石出来，人家不收，我只好现拿了。”

　　提及灵石，叶霜想了想，伸手又把刚刚那个灵石拿出来，递给了云夕。

　　云夕瞧了她一眼，心下知晓这是叶霜准备拿这个换她刚刚银两的意思，便自然地伸手拿过。

　　她顿了一下，问：“你为何会想到帮他？”

　　若是之前帮那个大汉抓住这个少年，还能解释成玄云宗道义让叶霜除恶扬善，出手相助。可后来叶霜拿出灵石想替少年解围，却是说不过去的。

　　少年在这个事情里是偷盗者。以叶霜那个事不关己的性子，不该去帮他的才对。

　　叶霜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以前我吃不饱肚子的时候，也曾去包子摊上偷过。”

　　“那个摊主也把我抓住了。他没罚我，让我吃了包子后在他那里干一天的工。告诉我，要想有包子吃，得用做工去换，不能去偷。”

　　“我也想把这件事告诉他。”

　　云夕微微一怔，想起了最初遇见叶霜时，那个在她看来像是故意找茬的话语。

　　我没有帮你干活，不能白拿你的吃食。

　　光明正大偷听的少年显然也听到了这一番话，看向叶霜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从不知道，方才他在梨树下望见的被风光簇拥在人群里的仙人，也能有过像他这样落魄到偷东西吃的时候。

　　用做工去换吃的吗？可是他已经偷了这城里很多家，别人都知道他了，还会雇他做工吗？

　　思及此，少年眸光一黯。他抿了抿唇，抬头看见两人回头定了心神，佯装无事道：“谢谢你们的葱油饼……”

　　目光瞥到之前用了法术带他们离开的黄衣女子挑了挑眉，好似是在说：“你明明都听到了刚刚的话还没有什么表示？”

　　少年微微红了脸，心想这两人可是会用法术的仙人，难不成他一个小孩儿还能帮她们做些什么吗？

　　不过……

　　少年低下了头，温热的热度还在不断地从手中的葱油饼上传来，从指间流淌遍全身。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们和我回去一趟吧。”

　　叶霜看了看天色，刚要开口回绝，旁边的云夕已经抢先一步道：“好啊好啊，你去前面带路。”

　　叶霜莫名地回头，刚要开口提醒，云夕的声音已经从神识中传了过来。

　　“叶霜，你不是说要教给他‘做工才有吃的’这句话吗？你方才拿了灵石替他买了吃食，他可没有帮你做任何事情。”

　　叶霜一愣，仔细一回想，的确是这样。

　　见叶霜有所意动，云夕继续传音道：“ 你若是真的想帮他，按方才那两人所说的他家中兄长之事，怕是他那兄长才是他出来偷东西的缘由，我们不如和他回去看一看。若他以后能不需要偷盗，那才是真的帮了他。”

　　叶霜想了想，觉得云夕说的有道理，便点了头。

　　此时前面的少年已经快把这条小巷走到了头，一开始没听到后边的脚步声还以为仙人都这样，自己不该大惊小怪。

　　结果走到尽头拐角，少年用转身的余光瞥了一眼才发现，那两人竟然还在原来的位置！当下便气结，转身没好气地喊：“做什么呢！快跟上！”

　　彼时两人刚刚用神识对话完，云夕忙应了一声“来了”便拉着叶霜朝着少年跑去。

　　不远处的红瓦屋顶上，一个披着斗笠的高大人影将视线从下方二人的身上收回。

　　他抬起头远远看了一眼前方少年的背影，垂眸思索了片刻，最后一拂袖，消失在了原地。




32.  梨曲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1天。……

　　面前的木门漆面斑驳, 纸糊的窗纸泛黄，已有许多破洞。脚下踩着的青石砖从缝隙里长出了许多杂草，边缘由青苔所覆, 仅有最中间常有人行走的三列青石砖稍显素净。

　　少年领着叶霜云夕走入这间有些破落的小院, 熟门熟路地从最中间石砖一路跑过, 大声喊道：“哥，我带了葱油饼回来。”

　　叶霜与云夕对视一眼，沿着石砖路一同向前, 刚行至主屋门口，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道清和的男子嗓音：“顾长史，你又这般大喊大叫。我早就与你说过，这样对嗓子不好, 以后你练唱功的时候，就没有那个本事了。”

　　少年的回应明显比之前乖巧了许多：“我知道了哥，你快吃饼子。”

　　屋内的长木桌旁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 瘦削的面容上依旧能看出秀丽精致的五官，身穿的青衫破旧明显，甚至有几处隐约可见缝补的痕迹。门口的出现的两人让他止了声，抬眸看过来。

　　少年也看到了, 忙从木桌旁站起身向男子解释道：“这两位是, 是……”少年声音一卡壳，忽地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这两人的名字。

　　以他带人回来的用意，还不能说这两人是来城里的仙子。

　　门边云夕瞬间会了意，出声道：“我是云夕，她是叶霜。”

　　“对对，”少年一点头，看向桌旁的男子, “哥，她们听闻这梨曲城里有个‘第一青衣’，就千方百计地找到了我，想来听听，还给我们买了葱油饼。这我实在拗不过，就带她们来了。哥，你要不看在我的面子上，随便唱一段让她们开开眼？”

　　男子闻言笑了：“你又在胡诌些什么，真以为我听不出来，这是你随口瞎编的？”话毕男子抬头看向门口，嗓音柔和，“多谢两位姑娘的葱油饼。在下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不知姑娘可愿多耽搁一会？小生愿为两位姑娘唱上一段。”

　　叶霜点了点头。云夕见状，抬眼笑道：“顾公子何必自谦？早就听闻顾公子青衣绝代，我姐妹二人只是偶尔路经此地，若能得闻顾公子一曲，也不枉来这一回梨曲城。”

　　顾堂生听后眉眼明显舒缓了许多，拱手回道：“姑娘谬赞。既然这般，请两位姑娘稍等片刻，容我到后边换一身行头。”话落他起身欲走。

　　少年顾长史见状忙开了口：“哎哥，你先吃完了再去啊！这饼子等会要凉了！”

　　顾堂生皱了眉，回头严声道：“我们哪有让看官等我们吃饭的道理？”话毕一甩袖，朝着内堂而去。

　　顾长史悻悻而坐，抬头望见两人还在门口站着，又招呼道：“你们快来坐，不然等会我哥出来了看见你们俩还站着，又要骂我了。”

　　云夕拉着叶霜走进来，两人在同一长长凳上落了座。坐好后，云夕调笑道：“好哇，若是你哥不骂你，难不成你就打算让我们在门口干站着不成？” 

　　顾长史涨红了脸：“也……也不是。”

　　“不是什么？”云夕存了心思逗弄他。

　　顾长史支支吾吾了一阵，憋了许久才道：“你们方才……没有戳穿我的话，还顺着我的话往下说。我哥虽面上不显，其实我知道他心里挺高兴的。多谢了。”

　　少年站起身，朝着对面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云夕眉一扬，正欲开口，这边叶霜却认真道：“不算顺着你的话。之前那葱油饼摊子的二人也说过你哥曾经年少红极一时，想来也是极有本事的。若不是他现下落魄了，我们也不能如此轻易听闻你哥的唱腔。”

　　“哎呀，你怎么又都给说出来了！”云夕拍了一下叶霜的肩膀，嗔怪道。

　　顾长史垂下眸：“嗯。我哥以前，是这梨曲城里最好的青衣。可如今，也不似从前了。”说到后一句话时，少年语气低落，眸色了黯淡了许多。

　　叶霜抬眸望了一圈这屋内陈设。这屋子的墙壁上已有不少脱落的地方，屋内摆设并不多，入目所及只有这边摆着的破旧木桌和四方长凳。屋内最中间却是用几块木板搭了一个略高于地面的木台，木台的角落里还摆着一桌二椅（注1）。叶霜稍稍抬起了头望了一眼，发觉那一桌二椅却是红漆锃亮，丝毫不见破损。

　　叶霜在查看屋内之时，云夕却是用手托着头与少年聊开了：“我们之前就想问了，这梨曲城城内到处都栽着梨树，可是有何典故？”

　　“自然是有的。”顾长史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就在不过区区十年前，这梨曲城还是以梨园戏曲闻名于兰荆州。城民在城内四处栽种梨树，那时从高处望下来，这整座城便是一片梨园，丝竹管弦之音随处可闻。”

　　“嗯？”云夕与叶霜对视了一眼。

　　方才她们从城中主道行过时，观四处街角巷尾，皆是商贩吆喝，行人来往。除了这梨树，她们本觉得这城内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顾长史自嘲地笑了下：“十年，什么都变了。自从国君修了官道到梨曲城，这城里现在大多数人都去从商了。你们之前在主街上看到的这些人，大多是过往商贩，鲜少有闲暇心思去听一曲戏。这城中的梨园也渐渐开不下去了。到后来，大家都走了。连园主都走了，只有我哥还在。还有这满城的梨树。”

　　屋内一片沉默。

　　叶霜想了想，开口道：“为何令兄不也随之从商，获得银两后再回到此地重开梨园？”

　　顾长史苦笑一声：“早些年我也这般与我哥说过，那时他与我大吵了一架。我哥说：‘若是连他也放弃了这梨园，梨曲城就真的名亡了。’我们吵完后没多久，他就大病了一场。后来，我也不再与他提起此事了。”

　　少年嗓音压低：“我哥在我幼时成名，彼时梨园一曲，名动四方。如今他过不去心上那个坎儿，也就随他去了。我已年方十一，再过一两年，就能出去赚些银两。这样他也能一直唱青衣了。”

　　听到这里，叶霜抬头仔细地瞧了顾长史一眼。

　　这少年岁数不大，说出的话却极为老成。

　　顾长史说到这里，忽地神色一变，对两人正色道：“但我哥他一直想着让我也学戏，他还不知道这一点。你们可不能走漏了风声。”说完又自顾自懊恼道：“我怎么和你们说起这个……”

　　云夕“噗嗤”一声笑出来，叶霜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那边内室有了动静。

　　三人同时止了声，回头。

　　来人是侧对着他们出来的，足下微动，便悄无声息地上了屋内中央的木台，缓缓朝着他们侧过正面。

　　叶霜眨了眨眼。就这么一会功夫，顾堂生已换上了一件大领对襟，下摆及到了膝，露出半截精细缎面的马面裙。往上瞧，粉墨胭脂着面，两边鬓角处各有一个“小弯”，眉梢用墨笔绘成高吊起，头面上戴着大簪珠花，两侧耳旁用绢花掩了耳朵。

　　叶霜从未听过戏，但也觉得此时顾堂生的扮相颇为亮眼。

　　台上的顾堂生在众人面前亮过相了之后，便一扯垂下的袖摆，开口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注2）

　　叶霜微微睁大了眼。这嗓音低回婉转，柔美凄切。与方才顾堂生说话时的声音腔调完全不一样。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注3）

　　正听着，叶霜忽然感觉到云夕在桌下小小地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正疑惑地回了头，神识中传来云夕的声音：“完啦，我们跑出来的事情被燕师姐知道了！”

　　被燕师姐知晓又如何？叶霜不解，只在神识里回了一句：“好。”

　　“好什么好！眼下燕师姐正唤我们俩回去呢！我们快走了！”

　　叶霜闻言抬头望了一眼台上唱得投入的顾堂生，迟疑道：“可是……这顾公子还未唱完。”

　　“我们听过了不就好了？这顾长史自己对以后都有打算了，我们也算是清楚了这来龙去脉，这是人家自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哎，我们快走吧，刚刚我已经给顾长史打过招呼了。”

　　叶霜闻言抬头看了一下坐在对面的顾长史，少年朝着这边点了点头。

　　叶霜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站起身的云夕，迟疑了一下也跟着站了起来。云夕又拉了她的手，带着她往门外去。

　　离开之际，叶霜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顾堂生目送着他们出门，口中依旧在持续着唱腔。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注4）

　　他分明已经看到我们走了，怎么还在唱呢？

　　“哦，刚刚顾长史说，不必管他哥，他会一直唱到结束的。据说，他们这里有个规矩，一旦开了腔就不能停下来了。一方唱戏，八方来听，四方为神，三方为鬼，一方为人。没有人在听，还有鬼神在听。（注5）”

　　叶霜愣了下，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用神识与云夕说了这句话。

　　万灵界的确有鬼族，自己修为低微感知不到，或许真的有吧。

　　叶霜这般想着，与云夕渐渐远离了那方偏僻的破落小院。

　　许久后，院中的唱调渐渐没了声音。简陋戏台上，长褂粉面的青衣立于台中央，微微仰头。

　　目之所及，既无唱罢的喝彩，也无观客。

　　门外天边残阳如血，绯色的晚霞映于天际，是一日之中最光鲜亮丽的落幕。

　　良久，他启唇问道：

　　“长史，可是我唱功退步了许多？”

　　少年愣了下，即答道：“没有，哥的唱腔还是一如既往的惊艳四座。只是方才她们与我说了，是突然有急事要走。”

　　“那……她们还会再来吗？”

　　“这……”

　　顾长史挠了挠头，他一直没与兄长说这两个是今日来城里的仙子，怕是不会再来了。

　　久久沉寂之后，屋内响起了一声叹息。

　　

　　小院的屋顶，戴着斗篷的男子抬手撩开了斗帘，其下是一身浅蓝色的玄云宗弟子服。

　　迎着如血的落日，伏礼勾起了唇，两侧的落发随着微风拂动。

　　他目光看向远处。那里有一个黄衣女子拉着一个粉衣女子，正从街巷内快步行过。

　　“一方装聋作哑，一方心知不言。仅为一己私欲，竟可悲至此。”

　　伏礼开口的嗓音凉薄。道完这一句后，他兀自轻笑了一声，忽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松开。

　　一团凝结的黑雾从掌中落下，坠到了这方破败小院的瓦片上，悄无声息地消散。

　　“既然你与她有缘，那我也赠你一份‘机缘’。”

　　伏礼回身，垂眸望了一眼屋内的二人。下一瞬一扬袖，屋顶再无一人。




33.  暗生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2天。……

　　入夜后的梨曲城灯火阑珊。从玄云宗一行人下榻的观梨别院高处望去, 每个拐角处栽种的梨树枝丫上都被巡城守挂上了一盏烛灯。灯内透出的明黄亮光与枝条上挂着的饱满梨子相衬起来，令不经意间抬头瞥见此景的夜行赶路人都不由得在心下生出了些许暖意。

　　“你们两个，在走神看些什么？”

　　燕辞镜特意放低了的嗓音从近处传来, 望向窗外的两人齐刷刷地回头。

　　云夕后退了一步, 笑嘻嘻道：“我们没看什么。”

　　燕辞镜瞥了她一眼, 转头：“叶霜，你来说。”

　　“云夕喊我看外头的梨树灯。”叶霜老老实实道。旁边的云夕闻言一跺脚，在燕辞镜看过来之时又换上了一副讨好的面容。

　　云夕往前走了两步, 撒娇地拉了拉燕辞镜的袖角：“哎呀，燕师姐。方才我们为何用灵术的缘由叶霜都和你说了，你知道的，叶霜是不会和你撒谎的。我们也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儿, 好师姐，你不要训我们了吧？”

　　燕辞镜皮笑肉不笑：“你们倒是大胆。我之前刚说完不许在普通人面前用灵力，转眼你们就闹了个满城皆知葱油饼‘仙子’之名。”

　　云夕拉下了脸：“什么？‘葱油饼仙子’？好难听啊。”

　　“你还嫌难听？”燕辞镜横了她一眼, 云夕连忙一展笑颜。她眼珠子转了转，手下悄悄拽了一把叶霜，想让她也一起求求情。

　　叶霜被拉得一个踉跄，抬头莫名地看了看云夕, 又看了看燕辞镜, 眨了眨眼，没有接收到云夕的用意。

　　燕辞镜抿了抿唇，闭眼道：“念在你们是初犯，又没有酿成什么大错，姑且就饶你们了。”

　　云夕欣喜，上前拉了拉燕辞镜的衣袖：“燕师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燕辞镜抬手点了一下云夕的鼻尖：“你啊你, 就知道拉叶霜出来。是不是之前看到首席师兄向着叶霜，学会狐假虎威了？”

　　“嘻嘻。”云夕笑脸盈盈。

　　燕辞镜转头对叶霜道：“叶霜，你可得小心着点，不然哪天这鬼灵精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叶霜闻言立即道：“云夕姐不会卖我的。”

　　燕辞镜听后忙挥手赶人：“行行行，你们姐妹情深，是师姐挑拨离间了。只有师姐是坏人。都快走快走，看你们的灯去。”

　　云夕笑着应了一声，拉起叶霜的手，两人一同出了房间。

　　罕见地，燕辞镜房外的走廊居然没有摆烛灯，只有五步外的木窗大开着，皎洁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投下一处光亮。

　　两人站在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由云夕率先开口，语气轻快：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帮忙办升仙大会。我们回去继续整理下储物袋里带来的物件？”

　　“好。”叶霜应了声，抬步朝着前方行去。

　　云夕并未第一时间跟上，她顿了一下，忽地开口：“你方才……”

　　这三个字刚刚出口，云夕便止了声，转而神情复杂地望着叶霜的背影。

　　她想问些什么？问为何能毫不犹豫地信任她吗？

　　这可是叶霜。

　　那个心思如孩童般单纯，从一而终相信她的叶霜。

　　云夕垂首立在阴影中，久久未有动作，连身着弟子服上的云纹仿佛都黯然了几分。

　　前方的少女此时已走到了大开的木窗前，月光轻柔地拂在她的身上。

　　似是忽地察觉到了少一人的脚步声，前方之人驻足回首。

　　皎洁的银辉似是照进了她的眼底，清澈透亮，明镜如心。

　　“云夕姐？”叶霜轻轻唤了一声。

　　暗处的云夕抿了抿唇，随即如先前那般绽开了笑颜。

　　浑然不觉，此时她站在暗处，并没有任何人会看到她的神情。

　　云夕启了唇，语气轻快回应道：“来了。”

　　

　　房内的燕辞镜并不是无缘无故赶人走的。她是在与叶霜云夕二人说话时，察觉到了一缕熟悉的灵力。

　　这灵力是……

　　燕辞镜撇了撇嘴，走至方才云夕叶霜往外看的窗外，没好气地一伸手。

　　没多久，一只振翅时会落下点点光粉的灵蝶凭空出现，翩翩而落。一触及燕辞镜的指尖便化为光点散去，同时燕辞镜的本来空无一物的掌心上忽地出现了一份纸信。

　　信上正面有玄云宗的云纹，翻到背后印有一个小小的药杵。是玄云宗太虚峰弟子的来信。

　　这个时候，想也不用想，肯定是那人来信。

　　燕辞镜垂眸望了这封信半晌，想到临走时那人语气平缓地道出了那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忽地心生恼意，双手一捻就想从中撕了这信。

　　可那双手只撕开了一个小口，燕辞镜忽地如梦初醒，停了动作，心疼地摸了摸那信上被自己撕开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伸手一抚，外信壳已去。她拿起那张薄薄的被自己撕开了一个角的信纸，展开细看。

　　室内火烛摇曳，照亮了女子黯淡的眼眸。

　　燕辞镜低垂了眼，指尖轻轻抚过最后苍劲有力的“牧枫”二字，喃喃自语：“若当初早知踏上的是这样一条窥不见天日的歧途，当时不如就在这凡尘当中晨炊星饭，庸庸碌碌……”

　　女子抬了头，视线无意中落在了窗外之前云夕叶霜所说的梨树灯上。

　　灯火千万盏，繁华落尘寰。

　　忽地，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燕辞镜方才还有些迷惘的眼神蓦地锐利了起来。

　　手中的信件瞬间被收入储物戒，燕辞镜掐了个决，身形从房内消失。

　　下一瞬，人影出现在了屋顶。

　　燕辞镜踏着红瓦片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极目远望，视线缓缓地转过了周围一圈。

　　夜风飒爽，女子垂在身后的青丝扬起，拂过其面上的肃容。

　　目之所及，梨曲城内安居乐业，无一异状。

　　可方才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了魇的气息。

　　燕辞镜微微眯起眼。

　　她所感知到的气息，并不是很强。可眼下她来寻之时，展开的神识已覆盖整个梨曲城，竟然未寻到其踪迹。

　　是出了城？还是……已入了人躯？

　　思及后者，燕辞镜朱唇紧抿，眼中划过了一丝深虑。

　　她想了想，闭上眼，又扩大了几分神识覆盖范围，仔仔细细地寻了一遍。

　　片刻后，她睁开眼，蹙了秀眉。

　　还是没有寻到。

　　下方的梨曲城万家灯火，俱是一派祥和之景。

　　燕辞镜遥遥地望了一眼，沉下了眼眸。她转身身形从屋顶消失，重新回到了房中。

　　明日，看来要吩咐那些师弟师妹多加小心。

　　

　　半个时辰前，梨曲城城西偏僻院落内。

　　“哥？你没事吧？方才我好似听见了什么声响。”木门外响起了顾长史的声音。

　　这声音似是唤回了屋内人的神志，顾堂生忙回头朝着门外窗纸透过的人影处应声道：“我没事。刚刚一时失了手，碎了一个杯子。”

　　“那哥你收拾的时候小心手。杯子我们还有好几个，没事的。”

　　顾堂生定了定心神，此时声线已经稳了许多，即答道：“好。”

　　透过薄薄的窗纸，顾堂生窥见门外的人影已经离去，心下松了一口气。

　　“你有一个好弟弟。”

　　只有一人的房内蓦地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顾堂生再次看了一遍，出声处空无一人。

　　他已不似方才那般失态，沉声道：“阁下……是鬼？”

　　“我若是鬼，你不怕我吗？”

　　顾堂生摇头：“自初登台起，老园主就与我说过。开腔之际，做打唱念皆通天地（注1）。唱时不光有人客，亦有鬼神。”

　　那声音似是嗤笑了一声，不屑道：“他这是在欺骗于你。万灵界的鬼族可无闲心来听这个，更没有什么劳什子的神。方才可没有人在听你唱。”

　　顾堂生眸色黯了一下，嗓音依旧温和有礼道：“即便如此，还有阁下赏脸倾听，多谢。”

　　“谢又有何用？无人听，无人赏。再好的腔调，依旧只能埋没于一隅，连一个铜板都换不来。光靠着你弟弟每日出去偷吃食，又能维持到何时？”

　　“偷吃食？”顾堂生神色骤变，“他与我说，他在做帮人出摊。”

　　“你真的相信？看看这里。”

　　发声处忽地一变，顾堂生循声转头，那边是自己画戏面时照的铜镜。

　　他迟疑了一下，起身走近，却在铜镜内看见了顾长史的身影。

　　随着画面的变幻，顾堂生的脸色一点点难看了起来。

　　“为何这般作态？”那声音继续道，“你心里不是早就一清二楚吗？”

　　“一个十一二的少年，再怎么掩盖，多日下来也会有些踪迹。顾长史可是被人抓了挨打不止一回。”

　　“即便这是他做工换来的。你身为兄长，却要靠你年幼的弟弟来养活？你可问心无愧？”

　　“亦或是，你心里，就是这般默许的？只要有人继续带回来每日吃食，你就可以继续充耳不闻地唱你的将相王侯、才子佳人？”

　　最后一句似是戳中了顾堂生什么痛处，他蓦地站起身，激烈回道：“我怎会这般想？长史他样貌比我更好，嗓音也适合开腔。他以后会继承我的衣钵，成为名动一方的青衣。”

　　“‘以后’？”那声音调子古怪了起来，“何时对你来说，才是‘以后’？”

　　顾堂生面色一僵，喃喃道：“以后是……”声音到后边愈发小，最后几不可闻。

　　“啧，即便你这般只顾自己，他可是对你毫无怨言。”

　　顾堂生闻言下意识地抬头。

　　铜镜上画面又是一变，这次里面出现了方才顾堂生见过的两个姑娘的身影，还有伙计那句充满了侮辱意味的话语。

　　当顾长史明显带着怒意的嗓音从中传出时，他整个人一怔：

　　“我哥不是窝囊废！他是这梨曲城里最好的角儿！”

　　下一瞬，少年双手攥拳，要朝着对面人冲过去。

　　此时画面再变。这回铜镜中的顾长史压低了嗓音，朝着对面道：

　　“我哥在我幼时成名，彼时梨园一曲，名动四方。如今他过不去心上那个坎儿，也就随他去了。我已年方十一，再过一两年，就能出去赚些银两。这样他也能一直唱青衣了。”

　　此时铜镜中顾长史的对面，正是顾堂生。

　　少年那一双坚定的眼，直直地对着镜外人。

　　听见这一句，顾堂生终于低下了头，以手捂住了脸，声有悲意：“我知道我对不住长史，他……”

　　“你为何对不住他？”

　　顾堂生抬了头，眼中有多道血丝，却无泪痕。

　　“你的唱腔绝代，本可继续以此为生。若是梨曲城依旧，你们兄弟俩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顾堂生怔怔地望向一处，久久不言。

　　此时，那个声音继续道，充满了蛊惑之意：

　　“怎样，我最初与你说的事，可有想过？”

　　“我能让梨曲城，重新化为十年前的梨园。”

　　屋内沉默了许久。最终，男子清和的嗓音响起：

　　“如何做？”




34.  惊变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3天。……


　　与云夕互道了别之后, 叶霜就回到了自己这一侧房内。

　　一步入里间，叶霜就察觉到了似乎少了些什么，她略微想了想, 往里唤道：“秋秋？”

　　平日里她一旦回来, 秋秋总是会拍打着翅膀飞过来, 踩在她头顶“啾啾”地叫个不听。

　　就像在埋怨她又把它一只鸟丢在房间里一般。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从下了灵船开始，秋秋就主动地回到了灵兽袋里。即便到了别院叶霜把它从灵兽袋里放出来告知要出门，秋秋也不似往日里那般吵着要一起跟去。

　　“秋秋？”

　　叶霜微微蹙了眉, 在房内四下弯腰寻找，可哪里都没有瞧见那个羽毛蓬松的白团子。

　　她心里一沉，凝神闭眼，开始用神识寻找秋秋的气息。

　　这间屋子不大, 以她炼气期的神识还可以寻上一寻。

　　片刻后，她睁了眼，抬步朝着屋内那张漆花木床走去。

　　此时已入了秋, 即便他们是修者，梨曲城的城守依旧为他们准备了有些厚实的锦被，柔软的褥子也铺了两层。

　　叶霜抬手掀开了锦被与下面的两层褥子。平坦的床板上，一个浑圆的白蛋正躺在上面。

　　她伸手拿起这个白蛋, 感受到从内传来的属于秋秋的气息, 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地敲了敲蛋壳：“秋秋？”

　　里面毫无回应。

　　叶霜盯着这个白蛋半晌，心下不明白为何午后还是一只鸟，到了夜里就变成一颗蛋了。

　　她抬手摸了摸这颗白蛋，觉得内里传来的灵力波动，心下察觉到似乎比最开始她拿到的那个白蛋更大一些。

　　叶霜想了想，将秋秋变成的白蛋重新收入灵兽袋放好, 以防其再次滚进床板。而后她又将从储物袋内带来的一些行李重新收拾了一番，就进入了打坐状态。

　　她想要尽快突破炼气三层，进入炼气四层。以她内府的灵力积累，或许就是今晚。

　　这一次玄云宗的升仙大会，比前一世早了有二十年有余。

　　可眼下却恰好又是前一世云夕失踪的时机，尽管前一世云夕显然并不是因为升仙大会失踪的。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叶霜还是跟了过来。

　　不仅仅是为了云夕一事。她亦想知道，这一世与上一世究竟有何不同。

　　思及此，叶霜不禁想起了白日里云夕所用的那一手缩地术，眸中划过一丝迷惘。

　　由于前一世她与云夕的渐行渐远，叶霜并不清楚在前世的这个时候，云夕的修为是否也达到了炼气八层，也会了这些外门弟子学不到的灵术。

　　可一切若真如前世一般，五十年后的界位崩塌，也与前一世对不上。

　　叶霜垂下了眸，长而翘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微光。

　　若她能早日晋入内门，或许就能知道更多了。

　　打定主意后，叶霜闭上了眼，在体内丹田处运转逐云诀，逐一打通身上各条灵脉。

　　有了上一世的基础，她这一世的修为进展极快。甚至在外门弟子中，同期同为五灵根进入玄云宗的，只有她达到了炼气三层，即将突破炼气四层。

　　叶霜在外门论道中的积极，和去昊然峰的“勤奋刻苦”别人都看在眼里。甚至在叶霜的影响下，外门弟子纷纷勤学苦练，就连外门的教习长老也对他们频频点头。

　　这一期的外门弟子，实为孺子可教。

　　一夜在打坐期间很快就过去。当拂晓来临，盘腿坐在床上的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炼气四层了。以眼下这个速度，这一回她入门三十年内就可筑基。

　　按照叶霜五灵根的资质，这个速度在玄云宗外门内已是天赋异禀。可若以五十年为限，后来的二十年必不可能风平浪静。

　　玄云宗的长老们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炼气期外门弟子的“五十年后界位崩塌”之言。若后来真有她无力阻止的端倪浮现，她又该将这件事告诉谁？

　　叶霜的脑海中闪过一道黑衣持剑的身影。

　　不知为何，叶霜莫名就觉得，季师兄或许会相信她。

　　“叶霜！起床啦，燕师姐唤我们去灼华台做事呢！” 此时，云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霜闻声就下了床，从桌上拿过灵兽袋收好，走过去开了门。

　　云夕见了叶霜就递过去一个油纸包：“喏，我之前出去给你带的。”她一眼就瞄到了叶霜似乎抬手就想拿什么东西，忙又道：“哎你不用再给我灵石了。你昨日给我的那块下品灵石，可不仅仅是能换两个葱油饼，都能让我给你买好几天吃食的了。”

　　叶霜动作一顿，疑惑道：“是……这样吗？”

　　前一世她与其他弟子一同下山时，皆是以灵石易物，并未兑过银两。

　　“我还能骗你不成？总之你不必给我了，我还欠你许多呢！”云夕摆了摆手，又道，“你快些吃吧。我在这里等你一会儿。”说罢她行至旁边的木椅，坐了下来。

　　叶霜回头看了一眼，未再进屋，而是抬步走到了云夕旁边的椅子上，坐在外间打开了手中还有些烫的油纸包。

　　里头是三个包子。

　　叶霜抬眸看了一眼旁边望向门外的云夕，埋头吃了起来。

　　不多时，待叶霜吃完了之后，二人就出了观梨别院。她们原本并不知晓这“灼华台”在何处，但出门的路上还遇到了其他一同去的外门弟子，恰好被领了过去。

　　灼华台地处梨曲城的正中心，从外侧观来是一处精致华美的庭院。院落外一共开了一扇正门，两扇侧门。

　　叶霜一行人从正门步入，沿着白玉石径一路向前。两侧的圃园内栽种了不少花草，但最多的，还是一棵棵结着金黄色硕果的梨树。走过这段不太长的引径，圆形拱门后便是灼华台的主场。

　　刚跨过拱门，一行人的脚步便停了一下。举目望去，整个灼华台内场呈满月状，四周以他们所在的这一处为最低点，由下而上以汉白玉石一阶一阶地铺成上去，最后形成环状的宽阔看台。

　　以他们这一处正对的中央石台周围一圈不知从哪里引了池水，隐约有红黄睡莲点缀其中，恬静悠然。而中央石台则是被石匠精心雕琢，整一块如灼灼绽放的桃花一般，立于场中央。

　　此时燕辞镜正站在桃花状石台上，旁边摆着一块有两人高的仙缘石。不断有玄云宗的弟子来回跑动，忙碌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拿出东西往桌上摆。

　　刚走进来的几人互看了一眼，连忙也跑了过去。

　　燕辞镜一回头就看到了这边，没好气道：“还以为你们要睡到午时呢！”

　　云夕吐了吐舌头，其他几人则是微微低下了头。

　　燕辞镜看了他们一眼，对其中的几个男修吩咐道：“你们几人去城东转转，若有遇上不认路的引他们来此处。”

　　那几人点了头转身出去了。

　　燕辞镜又看向了云夕叶霜二人：“你们去城西……”话未说完，她视线移到了在她看来眼神十分“懵懂”的叶霜身上，扶额道：“算了，你们也来帮忙摆下这灼华台吧。东西我已经让这几人都拿出来了，只要排列整齐便可。我另唤人去城西。”

　　“好的，燕师姐。”云夕很快应下了，拉着叶霜去一张桌子上帮忙陈列物件。

　　兰荆州梨曲城的升仙大会定于辰时中开始，于卯时中就已有人拖家带口地步入灼华台，由入口处的玄云宗弟子先引导至环状看台处坐下歇息。

　　至辰时一刻，这座还空落落的满月看台，竟已座无虚席。

　　用灵力很快整理好台上物件的叶霜云夕二人已听从燕辞镜的吩咐与其他玄云宗弟子一起左右立于一旁。燕辞镜自己站于中央，正用灵力对从兰荆州各地远道而来的民众宣说玄云宗升仙大会事宜。

　　云夕第一次见到这等场面，她面上不显，私下里却在和旁边的叶霜悄悄传音：

　　“叶霜，你觉得这一回下面这么多人，能有多少人变成我们的师弟师妹？”

　　叶霜微微仰头，视线扫过看台，如实道：“不知。”

　　“你猜一猜？”

　　“......”

　　这回却没有传来叶霜的声音。

　　云夕抬头小心瞧了一眼中央的燕辞镜，见其没有注意，小幅度地侧过头看了一下旁边的叶霜。

　　站在身侧的少女低着头，正在看掌心的什么东西。

　　见状，云夕又瞥了一眼前面的燕辞镜，心下觉得燕辞镜似乎快要讲完了，忙传音提醒叶霜：

　　“叶霜你在干什么呢！快抬头站好，等会燕师姐又要生气了！”

　　叶霜闻言仰起了头，看向了空中一处，喃喃道：“梨花……”

　　梨花？

　　云夕循着叶霜的视线看去，刚一抬头却被什么冰冰凉凉的一小片贴上了额头。

　　她抬手取下，掌心内是一瓣白色的小花瓣。

　　几乎在看到这花瓣的一瞬间，云夕神情骤变。

　　这是……

　　叶霜低了一点头，望向了先前他们走下来时经过的那处白玉石径。此时她所站的灼华台略低于石径，从她这个位置看不到后面的梨树。

　　但……

　　叶霜又伸手取下了一片由风吹到她面上的梨花花瓣。这花瓣落在她的掌心，不一会儿就如雪般地融化了，无影无踪。

　　她记得此时正处深秋，并不是梨花开的时节。

　　在叶霜思索的时候，伴随着风飘来的梨花花瓣更多了。

　　就连前面站着的燕辞镜，也止了声，抬头凝重地望着这纷纷袅袅如雪般轻柔无声落下的白色小花瓣。

　　周围满月看台上的民众好奇地抬起了头，甚至有人伸出了手去接这落下的花瓣。

　　“啊！”

　　随着看台上响起的一声男子惨叫，叶霜瞳孔一缩。

　　她没有与周围弟子一同望向发声处，而是仰头看向了头顶这片依旧无垠的碧空。

　　这个瞬间出现，极为熟悉的压抑感……

　　她绝不会认错，是魇界。




35.  抉择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4天。


　　几乎就在男子惨叫声出现的瞬间, 灼华台中央的燕辞镜已消失了身影。

　　下一瞬，她出现在那男子的身侧。她先是抬手召了一道大范围的强风吹走了即将要落到灼华台看台的白色花瓣，接着弯下腰一手按住了在地上打滚的男子, 护住了他的周身, 另一边伸手点了一下男子的眉心。

　　男子原本痛苦的神情立刻变得平静了许多, 同时整个人也闭了眼，呼吸平缓，仿佛就在地上睡着了一般。

　　燕辞镜点完男子的眉心后, 站起身看着天边依旧在不断落下的白色小花瓣，眉头微蹙。

　　她掐指于身前，闭眼默念了一句什么，指尖隐约有点点金色出现, 逐渐凝实。而后她忽地睁开眼，以食指中指合并，朝天上一指。

　　有一道亮眼金光直冲云霄, 到天上一定高度后，忽地化为数万支极细的金针朝着四面八方散开。叶霜从地上望去，就像是天空中在下一片细而密的金色暴雨。

　　金针下落的速度很快，在半空中追上白色花瓣时就会两者相消。

　　原本有些惶恐躁动的看台民众见到燕辞镜这般有如神迹的一手立刻安心了不少。甚至趁着燕辞镜此时站在看台上, 不少附近的人试图与其搭话, 又怵于刚刚她那一下不敢太过接近：

　　“仙子，这是什么东西啊？”

　　“不愧是玄云宗出来的仙子，真厉害！”

　　“仙子，你来瞧瞧我家老幺能不能去玄云宗求仙问道啊？”

　　燕辞镜沉默了一下，抬手从袖中拿出了一物，往空中一抛。紧接着，一座巨大的灵船蓦地出现在灼华台上空。

　　女子肃穆的嗓音同时传遍了整个灼华台看台：

　　“事出紧急, 劳请各位远道而来参与我玄云宗升仙大会的贵客先移步我玄云宗的仙船。升仙大会暂缓进行。”

　　听到燕辞镜声音出来之时，叶霜看到身侧有几个外门弟子动了身，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灵船的下方，作接应状。

　　同时自己的耳边也出现燕辞镜的声音：“云夕、叶霜，你们二人去城西帮忙把碰到花瓣的受伤民众带往此处登上灵船，灵船上散布的灵气可对其进行化解治愈，并告知那些有能力自己逃走的人尽量躲到屋中或尽快撤离梨曲城。”

　　“我们遇上了魇界。以我神识查探的结果，这次的魇界并未形成封锁，范围为整个梨曲城。普通人只要不触碰到那白花瓣，就不会有事，甚至可以自行离开魇界。我方才已试探过，这些花瓣目前为止，对我们修者无害，但修者无法离开梨曲城。”

　　“我的传音无法传遍整个梨曲城。先前还有一些外门弟子被我分派去了城内各处，若见到了他们，就把我刚刚的话告之。”

　　“切记，梨曲城中展开魇界的天魇尚不知踪迹。若遇之，自行避让，万万不可与其争锋。”

　　后三句的传音显然是对此处所有弟子所说。叶霜转头与云夕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用了轻身术，并未从先前下来的直道走，直道此时已挤满了争相上灵船的民众。她们几个点地，随着一同被派去梨曲城其他方位的弟子，从旁边的看台逆行而上。

　　燕辞镜此时还站在高处的看台上，方才倒下的男子她已经唤了师弟前来把他带上灵船。

　　她的目光一直随着叶霜几人跃出圆形拱门，眼底划过清晰可见的忧虑。

　　昨日夜里她所感知到的那个魇，分明没有这般强的气息。即便是入了体，也不该能跨阶晋升为天魇才对。

　　只有天魇才能展开魇界。

　　几百年来，玄云宗的长老们一直是这般告知他们的。

　　可现在这情形，却有些不对劲。

　　燕辞镜望着下边玄云宗的弟子纷纷将灼华台的民众送上灵船，伸出右手轻轻地按了一下左侧衣袖，眼里迟疑不定。

　　忽地，她感觉身侧有人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燕辞镜低了头，入目是一个梳着两个童髻的红衣小女孩。

　　她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脆生生道：“仙子姐姐，我方才瞧见有好些人地从门口偷偷跑了。”

　　女孩的身后站着一个妇人，见燕辞镜望过来，有些局促地扶了一下女孩的肩膀，赔笑道：“哎，仙子，不好意思。我方才已经和她说过了，你们法力高强，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丫头硬吵着要过来亲自和你多嘴这一句。”

　　见身后人这么说，小女孩不服气了：“刚刚那么匆忙！仙子姐姐在忙着救人，万一没看到呢！”

　　燕辞镜怔忪了片刻，眼底渐渐柔和下来。

　　她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齐，轻轻道：“谢谢你。你们也快些去灵船吧。”后一句燕辞镜抬头看了一眼妇人。

　　妇人会意，点了点头，伸手把小女孩拉走了。

　　小女孩被拉走之前，扭头对燕辞镜道了一句：“仙子姐姐等等我。等会我一定能测出灵根，马上就能来帮你们的忙！”

　　“你这小丫头瞎说什么！还逞能了！”

　　妇人扯着小女孩沿着主道走下去了，从燕辞镜这里还能听到小女孩说话的声音。

　　“我知道的，那些小花瓣，是不好的东西。刚刚那些仙人哥哥，仙子姐姐全出去救人了。”

　　“可是他们只有那么几个，梨曲城里我方才路上看到有好多好多人呢……”

　　女孩的声音渐渐变小，燕辞镜垂下了眼眸。

　　她伸出了左手到身前，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了白皙纤细的手腕。

　　那手腕上系着一条醒目的红线。

　　这一次，燕辞镜不再迟疑，右手指尖拂过，瞬间将其从手腕上解下。

　　红线解下后，片刻即在指尖化为虚无。

　　这红线是牧枫在她晋入金丹期是赠予她的法宝，是他亲手炼制的，一次用完便会消失。

　　无论两人相距多远，即便是在无法用灵力的秘境内，只要她解开这红线，牧枫就能瞬间知晓她的方位。

　　那人送她法宝时说了，若是用了他会再炼一个，让她不必太过珍视。

　　可她后来偶尔听人说才知道，这是那人去千机峰上学了有数月，又失败了数月，光是教他的长老都换了三个才做出来的东西。

　　太虚峰的大弟子牧枫，在炼器一途上真的半点天赋都没有。

　　想到这里，燕辞镜眼底泛过一阵笑意，但很快又被凝重所取代。

　　从那以后，从金丹期初期到现下的金丹期巅峰，她一直好好保存着这条红线，一次都未曾用过。

　　可这一次，她这里不仅是她的安危，还有这梨曲城里上万的民众。

　　她方才试过了，她的灵力法宝皆传不出去，没办法向外传信。

　　眼下无法告知驻守兰荆州的长老梨曲城出现了魇界一事。若是等那边自行发现，又不知要等多久。

　　这次她感知到的魇气息微弱却能展开魇界，其中必有蹊跷。这般前所未闻的情况，她决不能拿这城中上万性命作赌。

　　燕辞镜凝目看了一会灼华台下方的情形，见其基本有序了之后，运了术凌空而起。从高空中遥望四周，最后朝着一处飞去。

　　她也需要去找一找这魇的藏身之处了。

　　

　　另一边，远在九州北三州之一浮锦州的牧枫手持着折扇，忽地停下了脚步。

　　他旁边站着的是玄云宗太虚峰的前大师姐夏灵，见状她也停下了脚步，看了一会牧枫的神情，开口问：

　　“出什么事了？”

　　牧枫沉默了一会，忽地单膝跪地，低头朝着夏灵行了一个大礼：

　　“夏师姐，对不起。方才我的法宝传来了讯息，兰荆州梨曲城或生了变故。”

　　“兰荆州……”夏灵沉思，“九州目前的确只有兰荆州平静得不同寻常，前几日我还与你说过，可能会有大动静。不过……”她垂眸看了一眼牧枫：

　　“是什么样的法宝，能让你瞬间横跨了整个九州，得知了兰荆州的消息？”

　　牧枫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回师姐，是师弟自己炼制的，只能在特定的两人之间传讯。”

　　夏灵听后若有所思：“特定的两人……说起来，这次去兰荆州的，似乎是我们太虚峰的燕辞镜师妹？”她对牧枫笑了笑，“难怪你这般紧张。”

　　牧枫低头不言。

　　夏灵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好啦，这么见外作甚？小时候你还会拉着我们一起玩呢。此时浮锦州状况尚稳，还有我在这里，升仙大会不必担心。你且去吧。”

　　牧枫闻言，面露愧疚：“师姐……”

　　夏灵朝着他笑了一下，牧枫沉默了一会，沉声道：“多谢夏师姐。待兰荆州转安，我定早日返回。”

　　夏灵摆了摆手。

　　得了许可后的牧枫却没有着急离开，他先在原地沉思了一会，紧接着手下掐诀打出了一道向驻守兰荆州的长老传讯的灵力。而后他才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件叶形法宝，用了灵力之后这叶子变成一人宽状。最后向着夏灵一点头，踏上法宝朝着南边飞去。

　　夏灵看着牧枫做完了这一套缜密的决断，眼中若有所思。

　　直到天边没了牧枫踪影，她唇边的笑意一收，眼底划过一道幽深，转身往回。

　　北三州人烟稀少，地势多变。有些地域甚至因为上古遗阵，成为了一方禁灵区，无法使用灵船通过。所以即便北三州的船只早早出发，依旧未到城镇范围。

　　玄云宗派到浮锦州的外门弟子此时正在一处溪水旁生火休憩，众人听见脚步声一看来人，纷纷朝其问安：

　　“夏灵师姐！”

　　“夏灵师姐好！”

　　夏灵唇边带着笑，一一朝他们点头示意，而后挑了一处空地与他们一起在火堆旁坐下，听了一会这些外门弟子的闲聊，时不时地还会与他们说上几句以前的趣事。

　　坐到夏灵这一边的弟子在逐渐变多。

　　夏灵说了一会，余光里看到了这幅情形，唇边的笑意更甚。最后，她似是不经意间地问起：

　　“你们筑基后，都分别想去内门的哪一个峰？”




36.  城内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5天。……


　　等叶霜一行人走出灼华台, 才知道方才那些落下的小花瓣，究竟给梨曲城造成了多大的灾厄。

　　街道上摊贩摆着的货物散落了一地，行人四下寻遮蔽物仓皇逃窜, 还时不时地抬头惊恐地望着上空。

　　青石砖的主道上横七竖八地倒了好多人, 生死不知。

　　“这……我们……”

　　与叶霜他们一同出来的男弟子面露不忍, 踌躇着想上去扶一下这些倒在门口地上的人。可燕辞镜对他们的安排是让他们去城东。

　　他犹豫不决，刚回头想问问其他人，却见一同出来的两个女弟子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城西的方向去了。

　　看都未看这些倒在地上的人一眼。

　　“我们也走吧。”他身旁的另一个人道, 话落转身朝着城东赶去。

　　男弟子下意识地跟上了，跑了两步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们就这样不管他们了吗？”

　　“此地距离灼华台如此之近，燕师姐必有安排，我们只需要去城东便可。”

　　男弟子怔了下, 往外跑的途中又回头往来处看了一眼，正巧看见从门口又出来了两个玄云宗弟子，正弯腰准备去扶门口那些倒下的人。

　　他心下一凛, 不再去想一些七七八八的，转头向前，目光坚定：“好。”

　　这边叶霜与云夕已经即将跑到城西。一路上，云夕数次望向前面少女的身影, 为其展露出的漠然而心惊。

　　“救救我娘, 求求你们了。”

　　“救救他吧，仙子。”

　　有好几次云夕都稍稍慢了些许脚步，看向路边呼救的人。可前面的叶霜却是片刻不曾停留，宛如对这些从未听闻。云夕一咬牙，也跟着走了。

　　等她们二人到了城西，叶霜才停下了脚步，四下张望起来。

　　云夕站在一边沉默地看了她许久, 开口道：“刚刚路上那些人……”

　　“云夕姐，你往这边，我往这边。”叶霜认真道。

　　云夕张了张口，最后叹了一口气：“好。”她转身往叶霜指给她的那条街行去。

　　叶霜见状，也去了自己的那一边。

　　她并非是没有听到刚刚一路上那些求救的声音。

　　前一世，她曾经数次与内门弟子或者长老进入过魇界。内门之中，实际上能够作为领队带外门弟子一同出去的弟子寥寥无几，大多皆为各峰数一数二的人物。

　　这些弟子对魇极为熟悉，对当下情况判断之后对他们所做出的命令大多是最适合的，远比他们看到眼前情况头脑一热想做的事要有远见得多。

　　上一世就不乏有初次进入魇界的弟子因为一时的不忍导致后面造成了更大的伤亡。叶霜就遇见过一次。

　　那个男弟子后来自请退出了玄云宗，不再入仙途。

　　叶霜深知这一点，因而一路上过来对那些求救声不闻不问。她相信，燕师姐对那一片会再分配弟子前去。

　　她只需要注意燕师姐交代给她的城西便好。

　　出乎意料地，梨曲城西的情况竟比灼华台外要好上不少。至少叶霜一路走过来，并未瞧见多少被花瓣所伤倒在地上的伤者。

　　叶霜正觉得有些奇怪，前方一处酒楼的紧闭着的木门被从内推开，走出了一个有些眼熟的男修。那人探出脑袋朝两边张望了一下，看到叶霜眼睛一亮：“叶霜师妹！”

　　男修开了门，从里头走出来，见叶霜看着他不说话，忙指着自己道：“是我啊，我！”

　　叶霜想了想，犹豫地喊了一个不确定的称呼：“师兄？”

　　对方气息比她强一些，或许已经筑基了？

　　男修一拍脑袋：“唉，我的错，先前一直没和你道过名字。我是那个之前‘外门呆了四十九年没有筑基差点放弃’的窝囊师兄。”

　　叶霜想起来了。是那次她发现玄北阙师叔不对劲之后，后来莫名其妙与她道谢的师兄。思及此，她朝着对面人点了点头。

　　男修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叫李骏，骏马的骏。”

　　叶霜往后看了下此处略微空旷的街巷，忽地想起来自己一路走过来，两边的店铺门皆是紧闭着的。

　　而眼前这位师兄，刚刚是从一处酒楼门里出来。

　　叶霜看向李骏：“李师兄，此处可有被方才那些花瓣所伤的民众？”

　　“有啊！当然有了。他们都被我挪到两边的店铺里去了。”李骏答得很快，“一开始这花瓣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后来看到有普通人碰到它就疼得满地打滚，我们碰到却没事，就知道不对了。”

　　李骏摸了摸头：“我兄弟被我赶去另外一条街了，这城西太大了。就我们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本来还想回去灼华台问问燕师姐是个什么情况。”

　　叶霜听到这里，就把燕辞镜与她说的话与这位李师兄交代了一遍。

　　李骏听完后叹了一口气：“魇界啊，这个我们刚刚其实也猜到了。谁能想到我们办升仙大会的地方还能跑出一只天魇来，这次带队的是燕师姐，多少还是有点担心的。”

　　叶霜抬头看他，李骏解释道：“内门七峰里，太虚峰为医脉。大家都知道，医修并不是主攻的一脉。当然，我也不是说燕师姐不行的意思，就是，多少有些不放心吧，其他人肯定也有这样想的。”

　　叶霜沉默了一下，摇头道：“不可自乱军心。”

　　“我就随便想想。”李骏摆了摆手，“那行，我去前面看看，把那几个中了招的先想想怎么弄回去。”

　　叶霜闻言又重复了一遍：“要先带行动不便的人回去。”

　　李骏笑了下，这笑容却有些嘲讽：“说来师妹你可能不信，除了几个中招的，大部分被我安置到两边店铺内的都是些老弱妇孺。那些身强有力的早在街上混乱的时候凭着一身力气推推嚷嚷，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去救助。”

　　叶霜点点头，又向李骏问哪里他还没有去过。李骏想了想，道：

　　“后边吧，你往这小巷子后边走走，那些老妇人和我说这后头比较偏僻，不太有人住。当时这里就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没继续往后面去了。”

　　叶霜谢过了李骏，转身朝着李骏所说的小巷子而去。

　　从小巷子进去之后，目之所及的确与原先叶霜所经过的主道极为不同。两旁的白墙壁底部都爬了些许青苔，颜色灰暗。连脚下的青石砖都多了许多裂缝。

　　叶霜走的很慢，一直在留心观察四周有没有倒下了的人。直到她拐过一个拐角，一眼就瞧见了前面尽头处站着一个岁数不大的少年。

　　那少年正在原地抬着头，专注地看着上方某一处。

　　目力极好的叶霜一看到少年上方是什么东西，瞳孔一缩。她瞬间轻身术全力开启，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冲去，与此同时口中大喝道：

　　“躲开！”

　　那少年的额头上方几寸处，有一片轻灵小巧的白色梨花花瓣，正缓缓地朝着少年的眉心落下。

　　叶霜瞬间判断出那正是之前她见过的梨花花瓣，普通人不能碰。

　　可她距离那个少年太远了。

　　少年闻声回了头，恰好是叶霜认识的顾长史。

　　他见到朝他这里冲来的叶霜，面露诧异，刚开口道了一句：“你……”就被飞冲过来的叶霜一把抱进了怀里，同时因为冲过来的力气太大，两人身形不稳双双向后一倒。顾长史忙闭了眼，落地时两人身形一换，他压在了叶霜的身上。

　　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早有了男女授受不亲的意识，在察觉到自己躺在叶霜身上的时候，立马闹了个大红脸，手脚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气势不太足地恼怒道：“你，你突然做什么！”

　　叶霜身为修者摔这一下倒是不痛不痒，她坐在地上看着顾长史的眉心上贴着的白色小花瓣，迟疑道：“你……不痛吗？”

　　顾长史会错了意，以为是在问刚才摔那一下，别过脸有些不好意思道：“你都帮我挡着了，我还痛什么。”说着他余光往叶霜那边瞥了一下，见她不知为何还坐在地上，心下又紧张起来，扭捏道：“你快站起来，这边地上多脏啊。你不是玄云宗的仙子吗？还，还能摔坏了不成？”

　　最后一句明显小声了许多。

　　叶霜愣了下，重新问：“这花瓣，落在你身上，不痛吗？”

　　顾长史一听这话，还以为对方在故意调侃他，怒道：“男子汉大丈夫，区区一个花瓣能痛什么！这不就普通一个花瓣吗？”说着他拿下了落在他眉心的白色小花瓣，抬手就要丢。

　　叶霜站起身拦了一下他，在顾长史有些奇怪的视线里从他手里拿过了这个花瓣，放在手里仔细地瞧了一下。

　　这居然是普通的梨花花瓣，并不是她在灼华台内看到的那种。

　　可梨花……

　　她正沉思着。有风拂过，身后传来树杈摇曳的声响。

　　如雪般轻柔的白色花瓣随风而动，落在了她的肩上、头上。

　　“我方才就是在看这棵梨树，这昨日夜里我记得还是一棵结了果子的树，怎地今日我一出门，反倒是开花了？”顾长史在一边道。

　　叶霜蓦地转身。

　　在她的身后是一棵开满了白色花朵的盛大梨树。朵朵纯白梨花立在枝头，花姿摇曳，灼灼其华。




37.  遇魇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6天。……


　　叶霜整个人一愣, 重新回身朝着来路看去。

　　她方才走过的拐角处，原先那些结了果子的梨树，此时已全部开满了白色的梨花。

　　繁盛的梨花如皑皑落雪堆积在枝头, 随风摇曳, 顾盼生姿。

　　“这……怎么回事啊？”旁边的顾长史抬头问。

　　叶霜往前行了两步, 将手抚上了树干，闭眼感知后开口：“有什么在驱使它开花。”

　　与先前那落下的梨花花瓣是同一种力量，但……不是魇力。

　　顾长史翻了个白眼：“你这不是废话吗？不然这树还能自己从结果变成开花？我一个小孩儿都知道。”

　　叶霜看了他一眼, 道：“我带你离开这里。”

　　顾长史一听这话立刻后退了两步，面露警惕：“离开？你要带我哪儿？我不走，我是出来找我哥的！”

　　先前这名为叶霜之人就不怎么听他说话，他还没找到他哥, 可不能被她用法术逮着了。

　　“你哥？”叶霜重复了一遍。

　　顾长史见目前还有话可说，忙道：“今日我早上起来去敲了敲我哥那屋的门，没人应。我推进去一看被褥都是整齐的, 人却是不见了。”

　　叶霜脑海内晃过顾堂生站在台上粉墨胭脂的扮相，沉默了一下道：“你与我一起，再从这里往后行，我要救人。”

　　顾长史看向叶霜指着他来的方向, 摇头道：“这后边没有人住了。”他见叶霜神色不变, 赌气道：“不信我就算了！反正也没多少路，我再跟你走一回。”

　　叶霜与顾长史沿着细碎裂痕的青石砖路往后走，果然没过了多久，就已走到了尽头。

　　顾长史一昂头：“看吧！”

　　叶霜摇头，解释道：“即使这后头没有人住，也保不准方才有人慌不择路逃至此处。”

　　“逃？”顾长史不解。

　　叶霜又往两边多看了几眼，确认没有人在之后才拉了一把顾长史, 重新往回走。同时与顾长史简略地说了一下梨曲城中方才发生的混乱。

　　“你说，是……这梨花所致？”

　　顾长史沉默良久，才问了这样一句话。

　　叶霜颔首，旁边的小少年忽地就不说话了，一路上安静得出奇。

　　两人重新回到了叶霜方才走回的街上。叶霜看了看两侧依旧紧闭的店铺门，刚想开口唤一声之前还在此处的李骏，忽地被身侧扯了一下衣角。

　　叶霜低头，见顾长史望向前方，目光怔忪：“你听，有声音。”

　　见状，叶霜也沉下心听了一会，却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顾长史忽地向前了一步，口中喃喃道：“是我哥……”

　　叶霜皱眉，修仙之人耳目要比常人灵敏得多，怎可能顾长史听见了，自己却没有听到？她刚想回应自己并未听到什么，下一瞬却见顾长史忽地撒开了腿，猛地向前冲去。

　　叶霜一愣，下意识地跟着往前跑了一步，可她刚一迈步，前方左侧的木门被从内打开。

　　“李师兄？”叶霜脚步一顿，回头唤了一声。

　　黑黝黝的门洞里，却是走出了一个闭着眼摇摇晃晃出来的中年汉子。

　　叶霜心下一凛，天青剑瞬间出鞘，握于手中。

　　出乎她意料地，这走路极为不稳的中年汉子却没有朝此时街上唯一站着的叶霜而去，而是迈着步子缓缓地朝顾长史跑过去的方向走去。

　　叶霜想了想，绕到人身后，一个利落的手刀劈于中年汉子颈后，那人就缓缓地倒了下来。

　　她小心地接住了中年汉子，扶到街边有遮蔽处的角落。

　　“砰”“砰”“砰”

　　叶霜刚扶完中年汉子，应声回头。却是两侧方才紧闭的铺子门都被打开了，里头出来的男女老少，皆与那中年汉子神态一致，紧闭着眼，缓缓迈出。

　　叶霜握着剑，环顾四周，默默地心算了一下从这里出来的人的数目，眉头微蹙。

　　这些人气息平缓，显然还有生机。但她拦不下这么多人。

　　只是方才那顾长史说，是听到了声音？

　　叶霜只在心里思忖了片刻，便不再想法子去阻拦这些人，而是用了轻身术脚下如风，朝着顾长史跑去的方向迅速追去。

　　往前去的路上叶霜恰好与一人擦肩而过。两人双双一停，回头看，来者是李骏。

　　李骏眼睛一亮，道：“哎叶霜，刚刚从这里跑过去一个小孩儿……”

　　“李师兄，他往何处去了？”叶霜打断他。

　　李骏想了想道：“好像……是往灼华台去了吧。那小孩……”

　　“李师兄，”叶霜再次打断，见人抬头看他，沉默了一下提醒道：“后头有人来了，小心。”话落她重新御起轻身术，几息间就没了影子。

　　李骏挠了挠头，对最后一句话不太明白，自顾自道了句：“有人来了？难不成是此处有不服管教的刁民在追叶霜师妹？”

　　他想了想觉得有可能，忙又喊了一句：“师妹，你别怕！有师兄在，他们不敢……”李骏边喊边回头，此时后面已经隐约出现了人影。

　　李骏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眯了眯眼，定睛望向街口处。

　　嗯？这动静好像有哪里不对。

　　街口，乌泱泱一大片人潮朝着这边缓缓涌来，就跟赶集似的。只不过来的人个个紧闭着双眼，走路摇摇晃晃。

　　李骏看清之后，目瞪口呆，良久才道了一句：

　　“亲娘咧，这我怎么能有办法啊？”

　　话落他果断也是一转身，朝着叶霜去的方向跑去，边喊道：

　　“叶霜师妹！你等等我！”

　　叶霜并未听到后边李骏的喊声。她足尖点地，以极快的速度纵身向前。不多时，在熟悉的灼华台前方门口瞥见了顾长史的身影。

　　对方往前一迈就进了门。叶霜见状加快了脚步，也紧随其后往前进了门。

　　刚一进灼华台的大门，叶霜就用手挡了一下面部，依旧被一阵强风吹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灼华台两侧栽种的梨花树洒落了一地雪白，落英缤纷，无人赏识。

　　叶霜放下手，近处的顾长史被刚刚的强风吹得坐在了地上，下一瞬愣愣地喊了一句：“哥！”就站起身向前跑去。

　　叶霜抬眸，前方立着两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背对着自己的明显是燕辞镜师姐，而她对面站着的是……顾堂生？

　　区区一眼的时间里，场上瞬息万变。

　　几乎在再次听见后面顾长史脚步声的时候，燕辞镜就动了。

　　她抬手一记金针向前，同时回身一扬袖再次唤了一阵强风。余光里瞥见了进门的叶霜，忙喝道：“叶霜！让这孩子上灵船！”

　　其实在燕辞镜出声之前，叶霜已经伸手拉住了顾长史，未让他再靠近前方。

　　前方顾堂生的气息不对。

　　她之前见过一次顾堂生，此时以她这边的感知，对方身上的气息十分混杂，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

　　顾堂生的身上，有魇的气息。

　　在这个认知出现的瞬间，叶霜就已拦住了顾长史，同时听了那边燕辞镜的喊话后，便要拉着顾长史从另一侧翻墙回到灼华台内场。

　　从她这里依旧可以望见灵船停在了里头，燕辞镜与顾堂生两人恰好拦在了进去的正门前。

　　但手下拉着的顾长史显然不打算配合。他看见前面的燕辞镜朝着他哥打了一发金针，心下着急。对着叶霜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拳打脚踢，拼了命地挣扎：“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对我哥做什么？哥”

　　叶霜一皱眉，任凭顾长史怎么挣扎，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都分毫不动。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稍稍一想，抬起了另一只手，瞥了一下顾长史的后颈。

　　叶霜这极为明显的动作和眼神显然被少年发现了，他忽地停止了挣扎，眼睛发红，对着叶霜恶狠狠威胁道：“你敢打晕我带我走！我就咬舌自尽！”

　　李骏一冲进门就听见了这样一句狠话，他愣了下刚往前一探头，就看见叶霜手起又落，非常利索地把刚刚放狠话的少年打晕了。

　　李骏看傻了眼，出声提醒道：“师妹，你这……”你这不太好吧？

　　叶霜把倒下的顾长史抱了起来，理所当然道：“他咬舌的动作没有我快。”

　　李骏挠了挠头，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们身为玄云宗弟子，穿了这身衣服，总不能对这些普通百姓太粗暴了。

　　传出去名声不好。

　　还未待他多想，身后隐约有众多的脚步声传来。李骏神色一正，对前方的燕辞镜喊道：“燕师姐，这些梨曲城的民众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正在不断往这里来。这人实在太多了我们拦不下来啊！”

　　燕辞镜闻言蹙了眉，视线一凛望向了对面。

　　那身着锦绣戏服画着粉面作青衣扮相的男子显然已被魇入侵神志。可从刚才起，这男子一直低着头，垂着两只水袖立于原地，对她所有的招式只防守不反击。

　　只有方才那小少年闯进来之时微微抬起了头，但也没有任何动作。

　　燕辞镜沉了眸。

　　这次的魇界几乎没有阻碍他们的灵力运转，落下的白色梨花花瓣一点也察觉不到魇力，也对他们修者丝毫无害，反倒是对普通人危害更大。

　　这与以往的魇界不同。要知道，对那些魇来说，修者身上的灵力远比普通人那一点点的魂魄之力更有吸引力。

　　而且……燕辞镜看向对面的青衣男子，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又将其探知一遍。

　　果然与她先前判断的不错。这个魇即便是入了体，气息也没有强到可以展开魇界的地步。

　　可外头这个魇界又是确确实实地笼罩了梨曲城。

　　燕辞镜心下不解，面上神色不变，看向对面的眼眸中带着警惕。

　　怎么回事？难不成出现了介于天魇与普通魇怪之间的魇？

　　莫非就是因为如此，这魇界才这般毫无感觉？是它的力量不够？




38.  现身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7天。……

　　就在此时, 那个一直站着不动的男子有了动作。

　　在燕辞镜警惕的目光下，他水袖一扬，腾空而起, 直接飞过了叶霜李骏的头顶, 踩在了灼华台入口院落的檐顶上。

　　李骏注意到外头乌泱泱往前走的梨曲城民众行至灼华台门口就突然不动了, 一个个闭着眼安静地站在原地，场面一时瞧着有些渗人。

　　面上画着粉墨胭脂的男子回身一旋，衣角飞扬, 竟是向下方民众微微行了一礼。

　　李骏有些紧张地盯着上面那个身影，结果下一瞬那人做了个手势，张口唱了起来：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人立小庭深院。”（注1）

　　李骏傻了眼。他没听过戏，完全不知道他这咿咿呀呀地唱得什么玩意。

　　他目光不离上面的兀自唱着的男子，头也没回道：“叶霜师妹, 你说……他这是想干什么呢？”

　　“叶霜去把那孩子送到灵船上去了。”近处回应的女声却不是来自叶霜。

　　李骏回了头，规矩地唤了一声：“燕师姐。”

　　燕辞镜仰头看着站在门顶上的男子，心下也有几分捉摸不透。

　　她是听过戏的。因此她知晓此时上方那个被魇入侵的男子，真的仅仅是在唱一段戏。

　　没有用上任何魇力, 只是如普通人那般唱。

　　燕辞镜眸光一凛, 回头望向门外那些闭着眼的民众，在心头思索了一瞬，便足尖点地，御风而起。

　　她从空中俯瞰着下方一片梨曲城的民众，微微眯了一下眼，随即双手掐诀，灵力齐发。

　　一团灵力凝聚从燕辞镜的双手上方逐渐由小变大, 最后宛如一轮炫目的金日，停在了身前。

　　燕辞镜心中的不安微微缓和了些，下一瞬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一个侧身往旁边闪开，堪堪躲过了一击悄无声息的攻击。

　　原来不知何时，许多片白色的梨花花瓣在空中凝聚成流水状，方才正朝着燕辞镜身前的这轮金日涌来。

　　燕辞镜目光一凝，带着金日迅速下落。

　　刚刚那一下，她就发现了若是在空中，她的速度并没有这些花瓣快。

　　她刚刚脚沾了地，只听得旁边的李骏大喊了一声：“燕师姐！我来助你了！”

　　燕辞镜顿了一下，下一瞬只见李骏一跃过她向前，期间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大刀，对着朝燕辞镜正面冲来的花瓣流就是气势磅礴的一刀。

　　大有一副抽刀断水之势。

　　那一刀朝着前方劈下之后，花瓣聚成的水流从中间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朝着燕辞镜追去，另一股竟是朝着李骏而去。

　　瞧这来势汹汹的花瓣，想也知道绝不可能像之前那般落在身上也无害了。

　　李骏忙对后面喊了一声：“燕师姐！我们要不分头各自对付一支？”

　　燕辞镜笑了：“好，多谢你。”

　　分散后的花瓣流比先前的魇力明显减弱不少，现在她完全可以不被其阻挠地用出那一招。

　　这男弟子只需要再撑住一会便好。

　　李骏被那花瓣流追得用轻身术到处乱跑，这边他刚刚一跃上墙头，一眼就瞧见了外边靠着墙排排站着几个穿玄云宗弟子服的男修。

　　他眉一拧，一眼下去认出了其中几个。他口中骂了一句，朝着下面喊道：“你们躲在外头看什么戏呢！快来帮忙！”

　　几个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有一人出来回应道：“李哥，我们害怕……”

　　彼时李骏已经踩着墙头朝着这边跑来，闻言继续骂道：“怕个锤子，几个大男人还怕这小花瓣不成？”

　　那几个弟子小声低估：“李哥你自己不也是被这小花瓣追得抱头鼠窜吗？”

　　李骏此时已从墙头一跃而下，恰好跳进了那几人身边，听到这话后挑眉露齿一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几人一僵。

　　那花瓣就好似听懂了李骏的话一般，竟然真的又分出了好几股分别去追了几个弟子。

　　当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哥！你不道义！”

　　“啊”

　　“救命啊！别追了！”

　　压力骤减的李骏倒是还特意放慢了脚步，回头去看了几眼那喊救命的几个，确认各自其实只是叫得狠，实际都没事之后，又笑着调侃了一句：“这逃命不是都挺能耐的吗？”

　　李骏刚说这话不久，忽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头上，而后仿佛一股暖流在经脉中流淌，所经之处疲惫一消。

　　他愣了一下，抬头。

　　一轮金日立于高空之上，不断地向四周洒下漫天的金线。

　　这金线纤细如丝，从空中落下来一触到身体，就消失不见。同时随着金线的不断落下，那轮金日正在逐渐地变小。

　　这是……燕师姐方才的招式。

　　李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忽地像才想起什么似地面色一僵，猛地回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刚刚一时看得入神，险些忘了。

　　原本追在他身后的梨花瓣流一触碰到金线，便一一消散在了空中，此时他已不必四处躲避。

　　好厉害，这便是太虚峰的招式吗？

　　李骏一直是个刀修，以后也立了志要进入琅炽峰。他从来不理解那些个要入太虚峰的弟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医修能救死扶伤，固然可敬。可若是自己对敌之时，没有强硬的攻击招式，又怎能活下来呢？难不成替敌人医治吗？

　　可此时……

　　李骏依旧站在墙头上，眺望了四处。不仅是他们修者，那些闭着眼的民众一接触到金线也一个接着一个地软倒在了地上，显然是脱离了控制。

　　这种大范围的民众受制，若是刀修或者剑修在此，对这番情况怕是无能无力。

　　李骏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查看远处那些民众的情况。可是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并不是所有民众都脱离了控制。最靠近灼华台那条街上的民众依旧立在那边，之前似乎是有花瓣挡在了上方，金线并没有落入那处。

　　御风停在空中的燕辞镜显然也发现了下方的情况，她侧头看了一眼已经耗尽所有灵力消失殆尽的金日，心算了一番下面还未获救的梨曲城民众数目……最后她一咬牙，再次掐了诀，又使了一次方才金日的招数。

　　下面的李骏也看到了上方燕辞镜的动作，瞠目结舌道：“金丹期的灵力竟然磅礴至此吗？方才那个金日范围几乎笼罩了整个梨曲城，这般强的招式，燕师姐居然还能用第二次？”

　　“李师兄。”此时下方忽地传来一道女声。李骏低头一看，从墙头上一跃而下，拉着人熟络道：

　　“叶霜师妹，你可算回来了。你方才看到那金线了吗？燕师姐好厉害啊！”

　　走过来的正是把顾长史送回灵船返回的叶霜，她闻言点了点头。

　　她方才刚下灵船便已发现了这天上落下的灵力金线，只稍一猜想便可知道是太虚宗的招式。这般大的招式范围，他们这一批弟子中除了金丹巅峰的燕辞镜不作他想。

　　但她此时是为另外一件事来的。

　　叶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李师兄，有看到云夕吗？”

　　李骏想了一会才道：“云夕？哦，你说的是先前船上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师妹对吧？说起来我还奇怪呢，方才我在这墙外抓到了我那些个兄弟，照道理你之前说让那个师妹去了另一条街，我兄弟也在那条街上，不可能遇不到，可我刚刚在墙外只看到我那兄弟一个人。”

　　李骏挠了挠头，忽地正色道：“我那兄弟虽然胆子不大，但也做不出把小师妹一个人丢下的事。叶霜师妹，你别着急，说不定云夕师妹也在哪一处屋子里躲着呢，没事儿！”

　　叶霜听完李骏一番话，沉默了半晌，摇摇头道：“我出去寻她。”说罢就一个轻身术跳上了后面的墙头，往外边跃下。

　　李骏回头看了一眼燕辞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往上跳：“哎师妹！你一个人危险，我和你一块儿去！”

　　这边在他看来尚且是燕师姐占据了上风，应该没事吧？

　　叶霜与李骏二人若要回到先前来的城西，其实还得从边上的小巷子绕回到灼华台正门口的那条街口。在两人往前走的时候，那漫天金线再一次落下。

　　走过街拐角时，两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此时外面那些被控制过来的梨曲城民众均已躺倒在地，呼吸平稳。见状，两人不约而同地边走边向着灼华台正门顶端看了一眼。

　　作青衣扮相的顾堂生踩在正门的窄檐上，一甩袖，开口唱道：“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注2）

　　随着最后一个“香”字的余音长久而落，顾堂生放下了袖，重新垂下了头。

　　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的叶霜停下了步子，旁边的李骏见状也停了下来，循着叶霜的目光回望。

　　他听不惯这种咿咿呀呀的调子，此时那人不唱了最好。

　　长达半炷香的安静之中，忽地一道男声响起：

　　“既然你的心愿达成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吧？”

　　叶霜一怔。她之前听过，这是顾堂生的声音，但以这般口吻说这句话的，显然已不是顾堂生。

　　这是那个魇第一次以顾堂生的躯体说话。

　　燕辞镜见状，抬手便是八枚金针朝着那人打去。

　　立在门顶的男人头也未回，一簇梨花花瓣凭空出现，轻而易举地挡下了金针。

　　“顾堂生”弯了弯唇，缓缓地侧过了头，朝着空中面色微变的燕辞镜露出了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容：

　　“女修，你还有多少灵力？”




39.  中招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8天。……

　　燕辞镜面色不改, 直视前方，冷声道：“杀你，绰绰有余。”

　　“杀我？”

　　“顾堂生”说话的调子有些古怪, 明明是与方才同一副面容, 此刻瞧来却满是张扬邪祟之感。

　　他眯了眯眼, 忽地笑了一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他，还没有死。你要杀谁？”

　　燕辞镜微微睁大了眼, 随即目光一凝：“满口胡言。”

　　普通人若是被魇入侵，魇为了提升自己的力量和掌控这具躯体。宿主本身的魂魄之力早就在第一时刻就会被啃食殆尽，什么也不剩。

　　唯有修者自身有灵力，尚可抵御一阵。但倘若灵力耗尽, 也不过是同一个下场。

　　“你不信？”披着“顾堂生”外貌的魇歪了一下头，“我换他出来一下你看看？”

　　说罢，那穿着戏服站在门顶的顾堂生忽地一低头, 抬头之际便又是开口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注1）

　　音落，他原地水袖起，周身一个旋转, 衣裙扬起又缓缓垂下。再次抬起头, 同一张面孔已是气质一变，眼中带着邪气。

　　“顾堂生”唇边上弯：“如此，你可信了？”

　　燕辞镜微微睁大了眼，一时说不出话来。就在她怔忪瞬间，下方传来齐齐的喊声：

　　“燕师姐！躲开！”

　　“燕师姐！后面！”

　　对同门的信任让她的身体反应极快，几乎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燕辞镜已一个缩地术离开了空中, 转而出现在与“顾堂生”同一高度的灼华台外院墙头上。

　　半空中燕辞镜本来的位置，有一簇梨花花瓣渐渐散去。

　　“顾堂生”朝着叶霜李骏处余光一瞥，冷哼一声：“我倒忘了，还有几个小东西在这儿。”当即头也没回地一挥袖。

　　叶霜早已拿出了天青剑握于手中，李骏也持着大刀紧张地看着前方朝着他们卷来的花瓣流。就在两人蓄了灵力准备出招之后，身前深蓝衣裙一晃，一个人影蓦地出现，挡在了两人身前，对着那花瓣流抬袖便是一道金光。

　　金光与花瓣流在空中相接，相互抵消。

　　燕辞镜：“这里有我，你们快走。”

　　李骏松了一口气，正打算给旁边的叶霜使个眼色，却听得旁边道：“我不走。”

　　李骏瞪圆了眼。

　　燕辞镜皱眉：“叶霜，别添乱。”

　　叶霜看了几步之外的燕辞镜，耳侧的肤色比先前苍白了很多，直接开口道：“燕师姐，你此时的灵力，还剩下几成？”

　　燕辞镜气急反笑，并未回答：“就算我灵力不支，你一个炼气三层在这里又能做什么？你能替我拦下他吗？”

　　她冲着后边的李骏一昂首：“你，替我把叶霜带走。”

　　李骏闻声点了下头，收起手中的大刀对着叶霜抱拳道：“师妹，得罪了。”话落他极快地向前一把扛起了叶霜就往后跃去。

　　燕辞镜心头稍稍放下了一点，却听得后边道：“安排好了吗？”

　　她转过身，正对着前方已从灼华台门顶下来，站在横七竖八倒着的民众之间的“顾堂生”。

　　对方刚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与李骏叶霜对话，丝毫没有出手干预的打算，就好似已经料定了自己的胜局。

　　燕辞镜垂眸扫了一眼，方才受她的“金日落雨”影响，梨曲城大街主道上倒了遍地的民众，此处显然不是与这个魇开战的好地方。

　　她抬眸看了对方一眼，掐诀用了缩地术，一个闪身进了灼华台主场。

　　下一瞬，对方的身影果然也循着气息跟了过来，出现在了对面。

　　他走近了一步，抬头望向高空中飘着的灵船。上头有许多方才在场内的百姓正站在船板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顾堂生”笑了一下，指了指天上：“你就不怕在这里打，它会被我打下来？”

　　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灼华台主场一圈却隐约有明光亮起，细细看去，竟是在最外侧墙面与最底层主场镶嵌了一圈价值不菲的夜明珠。

　　一双纤纤玉手抚上了披散下的墨发，指尖触碰之处原先的精致发髻皆散落下来，而后自动绑成了英姿飒爽的单束高马尾。

　　燕辞镜摸了摸简单用发带固定的头发，想了想，变出一支白玉簪插入发间，这才放下手，重新看向对面：“今日本来，为了我玄云宗的升仙大会，方才那是我已梳了许久的头发。”

　　“顾堂生”挑眉不语，静等后文。

　　“仔细思来，你的确是我见过最识相的魇。不仅未夺去宿主的魂魄力，甚至对自己的实力也很有自知之明你只有我消耗了大半灵力之后，才配与我一战。”

　　“顾堂生”不笑了。

　　燕辞镜却是冲着对面忽然面色有些阴沉的人嫣然一笑：“多谢你。”

　　在最后一个“你”的音刚刚出口之时，原地已没了那窈窕的身影。

　　气息在身后。

　　“顾堂生”瞬间判断出方位，向侧面一跃身躲避。同时破风声起，依旧有一枚金针划过了他的面颊。

　　她的速度竟是比方才更快了。

　　“顾堂生”伸手抹去面上的血痕，看向出现在自己身后手持金针的的女子。

　　“你不敌我。”燕辞镜目光沉沉，平静地道出了这一事实。

　　“顾堂生”停顿了一瞬，忽地大笑起来，他边笑边道：“啊，是的。你说得没错。我并非是擅长攻击的魇。甚至，只有从此时起，才是我的魇术可以施展的时辰。”

　　他笑声戛然而止，唇角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可你，丝毫没有察觉到中了我的魇术呢，女修。”

　　“顾堂生”向着左右两边大大地伸展了双臂，口中语调奇怪：“人间百载，大梦一场。”

　　燕辞镜一怔，面色骤变，而后右手瞬间食指中指并起，要朝着自己身上某处点去。

　　可抬起的右手在触及身躯前分毫之处就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向地上倒了下去。

　　“顾堂生”感觉到了源源不断朝自己传来的灵力，有些舒适地眯了眯眼。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紧接瞥了倒在地上紧闭着双眼的女修，抬手间从袖内取出了一把匕首，往前行去。

　　“嗯？”

　　“顾堂生”刚欲抬步的脚一顿，发出了一个鼻音。对面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了一男一女，待到看清人后，他不在意地笑了笑，评价：“同门情深。”

　　叶霜从地上扶起了双目紧闭的燕辞镜，小声呼唤道：“燕师姐？燕师姐？”

　　燕辞镜毫无动静，仿若未闻。

　　“怎么样？师妹。”李骏挡在两人面前举着大刀，丝毫不敢将视线偏离面前这个能放倒燕辞镜的魇，只小声地问了一句。

　　“师姐的灵力在减少。但呼吸平稳，面容安详，这像是……睡着了。”后面的叶霜仔细地看了看燕辞镜的情况，判断后答道。

　　“可恶！”

　　李骏一咬牙，举着刀冲对面挑衅：“我们方才都听到了，你不擅长攻击招式。身为一个魇，你还拿什么匕首？丢不丢人？方才的花瓣呢？该不会弱到连花瓣都不会用了吧？”

　　“顾堂生”半点没有被挑起情绪，他看向对面，随意道：“本来我对你们低微的灵力并不感兴趣。只是，既然你们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自然也就一并笑纳了。”

　　“我怕你没这么大胃口。”

　　李骏举起长刀，用轻身术向前跃了几步，却在距离人一尺左右忽地停下了身形，重重一刀劈在灼华台地面上。

　　无形的刀气沿着地底瞬间延续到了“顾堂生”脚下，竟是比人近身还快。

　　身着戏服的“顾堂生”后来才察觉到了不对，迅速飞身而起向后堪堪跃了好几步，几乎退到了灼华台的边沿。

　　他稍有意外地抬眼看向持刀的男修，重新向前走了几步，吹了个口哨开口道：“若是你的境界再高一点，或许就很棘手了。”

　　李骏扬眉，正欲回嘴，一眨眼的功夫里，眼前已没了那个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人。

　　下一瞬，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让他脊背一凉：

　　“但你今日就要死在这里。”

　　李骏没有回头，抡着刀从侧身朝出声处挥去，由着腕力带动身躯转身。“顾堂生”轻飘飘地向后一跃，躲开了那一挥刀，朝着他微微一笑。

　　李骏暗道不好，方才那人距离自己这般近，自己的反应迟了。

　　就在这个想法划过脑海之际，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将他整个包围。

　　“叮”

　　是长刀先脱手落地，而后是男子重重倒在地上的声音。

　　“顾堂生”面上笑意更深，悠悠回头望着将原先那女修扶到边上的少女：“现在，就剩下你了。”

　　叶霜从背后抽出了天青剑，握于手中。

　　“原来是剑修。”“顾堂生”点了点头，笑道，“请出手，只有炼气期的小剑修？”

　　叶霜沉默了一下，却是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持剑朝着对面走去。

　　她走到几乎和“顾堂生”几步之距时，才轻飘飘软绵绵地挥出一剑。

　　“顾堂生”向后退了一步，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这一剑。他眉头微蹙：

　　“你在戏弄于我？”

　　那一剑不含杀气，亦不带灵力。

　　叶霜未回话，又是向前一步，继续慢悠悠地挥剑。“顾堂生”再次后退躲开。

　　这般往复几次后，方才一直漫不经心的“顾堂生”也有些恼怒。

　　他一个瞬身又是从面前消失不见，转而出现在叶霜的身后近处。

　　“小剑修，不陪你继续玩了。”

　　阴恻恻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叶霜下一瞬反手握剑，朝着身后捅去。

　　捅了个空。

　　“小剑修，你这不看着人，就瞎砍，可是没有半点用处的。”

　　叶霜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她目视空无一人的前方，开口道：

　　“此时若我听了你的话回头，就会像方才燕师姐和李师兄一样睡过去吗？”




40.  入梦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39天。……

　　叶霜没有看到, 在她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后面的“顾堂生”整个面色都冷了下来。

　　“小剑修，你挺聪明的。”

　　“顾堂生”重新从袖中取出了匕首, 朝着背对着自己的少女一步步靠近。

　　“可是, 若是你不回头, 又怎能对敌呢？”

　　话落，他出手如电，握着匕首朝着叶霜背后刺下。

　　“砰”

　　反手挥来天青剑精准地挡住了这一击匕首, 随即向上一挑。

　　“顾堂生”向后一跃，未看脱手的匕首一眼，皱眉自语道：“我分明已掩盖了气息，以你区区炼气期的神识, 该是无法察觉才对……”

　　他看向前方依旧背对着他的少女，忽地发觉她持剑的姿势似有些怪异。

　　那小剑修横持着天青剑，如碧玉般剔透的剑身高举在面颊附近。

　　他只看了一会, 便瞧出了其中端倪，反笑道：“原来如此，是你在看这把剑上的倒影，从中知晓我从哪个方向而来。你果然很聪明。”

　　叶霜透过剑身看到了身后的方位, 闻言眨了眨眼, 迟疑道：“多谢？”

　　“玄云宗不愧为九州第一宗门，门下弟子个个出众。”

　　后面人忽地没头没尾地喟叹了一句。

　　“可还是那句话，你们现在太弱了。”

　　叶霜从天青剑身上瞧见“顾堂生”手中又出现了一把匕首，甚至还朝着她晃了晃，让她看得更清楚些，而后他将匕首往侧后方随手一抛。

　　寒光凛凛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固定的轨迹。

　　那个方向是……

　　叶霜呼吸一滞，瞬间转了身, 手下聚了灵力投出了握着的天青剑。

　　附带了灵力的灵剑速度自然比随手抛出的匕首更快。两者在空中相遇，天青剑挡下了那一把投向燕辞镜要害处的匕首。

　　“若你会御剑，亦或者能施加什么防护阵法，此时就不必转身了。”

　　叶霜沉默了，缓缓抬头。正前方，依旧以“顾堂生”面貌示人的魇站在那里，唇边挂着一抹邪笑。

　　但很快，他这抹笑意就收了回去，看向叶霜的眼中惊疑不定。

　　“你为何……”

　　叶霜眨了眨眼，不知对方在说些什么。但他既然没有第一时刻发动那个会让人睡着的魇术，那此时便是她的机会。

　　叶霜运起轻身术，两步跃致燕辞镜附近，弯腰拾起了天青剑。重新握上剑柄后，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朝着“顾堂生”冲去。

　　“顾堂生”不知又从哪里拿出了一把匕首，挡下了劈向面门的剑锋。

　　他的力气比叶霜大，只短兵相接了一阵，就格挡开了叶霜。

　　“顾堂生”依旧以怪异的眼神瞧着对面的少女，惊疑不定地开口：“你，莫非是鬼族之人？”

　　叶霜刚想回答，但很快对面的人又自己否定：“不。你身上确确实实是人族的气息，且骨相不大。”

　　叶霜见他自己说了，便也没有再开口，沉下心静静地观察前方之人的破绽。

　　“顾堂生”皱着眉头，面上的粉墨胭脂都挤在了一起，他喃喃自语：“但我的魇术，只对亡者无用。不，并不是亡者，莫非……”

　　“顾堂生”眼睛一亮，再次看向叶霜的眼神好似在瞧什么稀世珍宝：

　　“你，是死过，又活过来了吗？”

　　叶霜握剑的指尖一僵，面色毫无改变。她没有回答对方这个问题，而是提了天青剑再次攻去。

　　“顾堂生”一边躲避叶霜的剑招，一边循循善诱：

　　“小剑修，你可有什么不能达成的心愿？不如说出来，让我帮你实现。”

　　他咧开了嘴，瞧着极为可怖：

　　“若是我得了你的魂魄，说不定我的魇术，就能控制鬼族了。这样你既完成了心愿，我也达成了我的目的。小剑修，你资质不好吧，在玄云宗又能有什么出路？为何不多为自己考虑一番？”

　　叶霜一句未答，沉眸持剑，点劈挑挂，用的都是最基础剑招。

　　“顾堂生”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调笑道：

　　“小剑修，你该是还有些别的本事吧？怎地不敢用？是因为……他还活着吗？”

　　叶霜止了攻势，向后跃了几步，拉开距离。

　　是的，她迟迟不敢用季凌教她的招式，是因为顾堂生还活着，她无法用杀招。

　　但以她的眼下的打法，根本无法伤到这个魇。

　　叶霜垂下眸，抬手收了剑势。

　　剑之大道主杀。以现在的情形，若想救顾堂生，怕还是得等燕师姐醒来才行。而对面的魇从方才起一直只躲不攻，似乎生怕伤到她。

　　叶霜收剑的动作全被对面看在眼里，心思也被洞悉。

　　“顾堂生”侧头瞥了一眼双目紧闭的燕辞镜，回过头笑道：“小剑修，你是在等你这个师姐醒来吗？也无不可，毕竟，再过两个时辰不到，她与这个男修，都得死。”

　　他低笑了一声，恶劣至极：

　　“小剑修，我们打个商量怎样？我可以放过你的师兄师姐，也可以放过这梨曲城内的所有百姓。”

　　叶霜闻言回首，“顾堂生”唇边笑容愈大：

　　“但是，要用你自己来换。以一人，换上万人。是个好买卖吧？”

　　叶霜重新回过头，不再理会他。魇说的话，她不打算相信。

　　她此时正弯腰扶起了李骏，还捡回了他的长刀，小心地把他搬到了燕辞镜身边，而后走到两人身前，席地而坐。

　　她打算等一个时辰。

　　若是一个时辰内燕师姐与李师兄还不曾醒来，她就打算对这个魇动杀招。

　　一个人的性命与之后不知多少人的性命，叶霜很清楚选什么。若这个魇真的只有刚刚与她短兵相接时的实力，她能敌过。只是，若对方还有所隐藏，以眼下梨曲城内的情况……

　　叶霜抿了唇，沉默不言。

　　长夜漫漫，夜风微凉。

　　坐在灼华台主场莲花石板边际的少女微微抬了头。

　　月色被乌云所覆，连星子的微光也望不见。

　　万灵长驻，平安顺遂。

　　叶霜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重新抬眸望向前方的魇。

　　

　　“娘子，你且在家中多歇息。既然觉得乏力，今日莫要忙你那绣工了。为夫昨日已打好了招呼，稍晚些隔壁的孙大娘会送一锅鸡汤来，你好好吃了，补补身子。”

　　燕辞镜一愣神，呆呆地看向前面人。

　　牧枫身着深色官服，戴着乌纱帽站在朱门前，此时正回眸看她。见了她这呆呆木木的模样，还笑着过来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娘子，莫再这般看我了。我必须得去上朝了。”

　　莫名的喜悦不断地从心中涌出。

　　燕辞镜眉眼一弯，轻声道：“好。”

　　牧枫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燕辞镜顿了一下，随即向前几步迈过了门槛追出去，却望见牧枫已入了一处官轿，望不见人。

　　就在心头失落之时，轿子的车帘被撩开，露出了她想见的俊逸面容。

　　牧枫在官轿内朝着她挥了挥手。

　　燕辞镜愣了一下，还未等她多想，自己已同样扬了扬手，方才的那一点失落已烟消云散。

　　官轿离开后，燕辞镜也转身进了府，下意识地朝着某一处行去。

　　檐牙高耸，朱漆廊柱，所过之处目之所及皆是气派不凡。就在她绕过一个拐角，旁边跟着的侍女忽地跑到了她的前面，拦住了前方去路。

　　“夫人，今日老爷吩咐了，让奴婢们看着你，不让夫人劳累。您呀，就好好歇着，别想着再去那儿摸针了。”

　　燕辞镜想起了先前牧枫说的话，想了想，指着外边道：“那我们去花园里走走吧。”

　　侍女让开了路，一群人从回廊的开处走入了旁边的花园。

　　燕辞镜边走边看，刚行了没几步，就瞧见前面姹紫嫣红之间，有一株明显枯败了的花枝。

　　主人停了步子，旁边跟着伺候的机灵侍女自然也发现了端倪。她循着视线望见了那处枯萎，心下一惊，忙喊了起来：

　　“呀，这可是夫人最喜欢的龙沙月季，怎么枯了一株？此处花匠何在？”

　　随着侍女的这一声呼喊，周边是一阵混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急急忙忙地穿过小门赶来，一望见那枯萎的花，就转身“噗通”一下地朝着燕辞镜跪了下来：

　　“这，这昨日还是好好的，怕是着了什么虫了。夫人恕罪，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燕辞镜从方才侍女大喊之际就皱了眉，此时望见这八旬老伯朝着自己跪下，更是觉得心里有些不适。她抬手示意那花匠起身，随后对身边侍女道：“把那盆花拿过来。”

　　老花匠虽站了起来，此时一听这话大气都不敢出，颤颤巍巍的，显得身形愈发伛偻。他心惊胆战地看着侍女去捧起了那个花盆，呈到燕辞镜面前。

　　燕辞镜抬手轻轻抚过了枯黄的花瓣，而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顿了一下，抚了抚额。

　　奇怪了，她方才怎么会觉得，自己这样就可以让它重新“活”过来？

　　燕辞镜很快反应过来，唤侍女将这盆花换了，也未处置花匠，转身就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夜里，牧枫已回了府，两人坐在一起用膳。

　　牧枫没吃几口便停了箸，对着燕辞镜道：“近日江南一带水灾不断，灾民遍地。圣上今日又是大发雷霆。”

　　燕辞镜夹菜的动作一停，望向身边人有些怔忪：“区区水灾，你……无法解决吗？”

　　牧枫摇头：“哪有这般容易，朝中虽多次拨了大批粮饷，可层层剥削之下，到最后受灾的地方官府又能剩到几成？”

　　燕辞镜顿了下：“我并非说这个。那水灾……”她沉默了一下，话锋一转：“受灾民众有多少？不如我们自发筹备一批饷银，送至那处？”

　　牧枫长叹了一口气：“夫人善心，可江南受灾地区足有十七八个县，凭我们一家之力，不过是杯水车薪。更何况，还会因此受朝中之人非议，着实并非上策。”

　　“即便是杯水车薪，我们身为……”燕辞镜忽地止了声，不再说下去。

　　她方才想说什么？他们身为普通官家，牧枫这般说辞分明没有哪里不对。

　　可从刚刚的水灾开始，她就有一种，这些对他们而言本不该是难处才对的感觉。

　　牧枫沉默了一会，对着燕辞镜笑了下：“娘子，今日的鸡汤可有喝了？感觉如何？”

　　燕辞镜从桌边站起身，未答，转而道：“我吃完了，先回房去了。”




41.  碎梦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40天。……

　　燕辞镜兀自回到房中, 望着房内一切符合自己喜好的摆设，安静了半晌。

　　身后有人推门进来，从后边温柔地环住了她的腰身。

　　“娘子, 怎么了？”

　　燕辞镜僵立了一会儿, 忽地转过身, 将头埋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伸手回抱，与记忆里相同的气息伴随着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不断传来透过布料传来，真实到令她几欲落泪。

　　牧枫似是愣了一下, 而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子的发顶。

　　“没事的。”

　　女子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出：

　　“牧枫，对不起。是我太贪心了。”

　　牧枫动作顿了一下，嗓音依旧温和道：“娘子何出此言？”

　　“我曾多次想过, 希望你眼里只有我，不要再有那些个天下苍生。可一旦真的如此以后，我却觉得, 哪里都不对劲。”

　　牧枫垂了眸，低声问：“以你为重，不好吗？”

　　燕辞镜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眼眸：“当然好啊, 这样的日子, 我不知梦见过多少回了。”说到最后，她又重新埋下了头，伸手攥紧了他的衣衫布料，低声道：

　　“可是这样一来，宛如是我断了你的臂膀，强硬地把你圈在我身边。龙困浅滩，何其可悲。你本来, 能够行得更远。”

　　燕辞镜喃喃自语：“事到如今我才想明白。我心悦之人，我既希望他有傲立云端之才，又希望他有悲悯众生之心。我想你心中有我，又愿你心怀苍生。可实则，你早已做到了……”

　　她忽地落下泪来，泣不成声：“对不起，牧枫。是我心有惶恐，觉得你成为太虚峰大弟子之后，离我越来越远。一直以来，总是寻些事端对你无理取闹，不过是希望你多看我几眼，多寻我几次。”

　　牧枫抬手，轻柔地拭去女子面上的泪痕，叹息道：“别哭。”

　　“即使是现在，我已全部想起来了。我知道你不是他，我知道，只有杀了你，才能破除这个幻境，可是我真的下不了手。只能用这样卑劣的方式。”

　　燕辞镜忽地转了个身，转为背对着牧枫。她一抬手，房内墙上挂着的一把长剑飞起，瞬间从她的心口穿过。

　　以两人的距离，长剑同样贯穿了身后男子的心口。

　　燕辞镜轻咳了一声，唇边流下血痕：“如......如此一来，我死在你前面，那便算不得太坏了吧？”

　　身后沉默了良久，最后耳边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没事的，燕燕。”

　　燕辞镜此时背靠着那人令人心安的胸膛，没有回头。

　　在听见那句“燕燕”之后，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记得，这是两人还未上玄云宗之前，牧枫幼时唤她的称呼。

　　彼时他们之间还未曾有这长生大道，天下众生。有的只是最为纯粹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一双手从背后向前，抹去了她唇边的血痕。随即这双手向下，按住了那把长剑。

　　就在燕辞镜不知他要做什么时，却发现自己被重重往前一推。

　　燕辞镜身为太虚峰弟子，自然知道这种贯穿的剑伤若是直接拔出的话……

　　她几乎是瞬间回了头，却望见牧枫扬了唇，朝她笑了一下。

　　随之传来的是那人与她说话时一贯以来的温柔语调：

　　“他永远不会怪你，我也一样。”

　　燕辞镜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朝着他伸出了手。

　　天旋地转，日月变迁，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

　　燕辞镜闭了闭眼，期间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手握上了她的手。她瞬间睁眼，望见面前人之后眼里亮起的光却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握住她手的是叶霜，并不是那人。

　　是啊，刚刚只不过是个……幻境。

　　燕辞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心里不住地这般告诉自己，让心头的悲痛感减轻几分。

　　“燕师姐！”叶霜开口唤了一声，同时站起了身。

　　还差一刻钟便到一个时辰了，本来她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却不曾想到，后面的燕辞镜居然隐约有了动静。

　　“哎唷，这怎么腰酸背痛的……”

　　叶霜回头，却发现旁边的李骏也睁开了眼，正拿起了自己的刀撑着地面踉跄站起。她连忙过去扶了一把，喊了一声：“李师兄。”

　　李骏半梦半醒地看了看她，似是终于认出了人睁开了眼：“叶霜师妹！”他点了点头，视线瞧到后面的更远处那个穿戏服的人时恍然大悟，大声道：“我想起来了！是你让我睡着了！”

　　李骏单手持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突然小声道：“这梦还挺美的，我都成九州第一刀客了，可厉害了！”

　　这句话只有离得近的叶霜听见了，她有些诧异地抬头望了前面人一眼。

　　“看来，你们玄云宗弟子也不那么仁善。毕竟，连至亲至爱之人都下得了手。”

　　“顾堂生”稍稍挑眉，对那两人如此之快的清醒感到些许意外。

　　从他之前最开始魇术传回的反应来看，这两人应该都已入梦极深，很难在一个时辰内破梦而出。

　　美梦往往比噩梦更加使人沉沦。以他的魇术所构出的幻境，皆是他们魂牵梦萦之景，所有场景皆由他们的记忆所筑，有五感，能修炼，与现世无二。阵眼还在他们最为亲近信任之人的身上。

　　不过，即便这时候破梦，他们的灵力也已接近枯竭了。

　　“顾堂生”看着两人站立不稳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更大。

　　与之相反，他现在可是觉得魇力比刚刚更为充盈，状态绝佳。

　　叶霜自然也发觉了两人如此明显的灵力透支表现，开口道：“燕师姐，李师兄，你们的灵力……”

　　李骏闭眼感知了一下，睁开眼后有些苦恼：“好像我是不太行了。”

　　燕辞镜看了一眼李骏，转而对叶霜道：“我没事，等会你照顾一下李师弟。”

　　“好。”叶霜很快应了声，可她顿了一下，又重新看向了燕辞镜。

　　燕辞镜已往前行了一步，察觉到视线后转头朝她安抚地笑了一下。

　　“顾堂生”看到燕辞镜上前，挑眉道：“女修，你现在的灵力不足一成，来送死么？”

　　燕辞镜目光沉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她高束起的发尾随风浮动，衣衫翻飞，周身隐约有气流将其包围。

　　“顾堂生”看见了这异象，面色一正，不再轻视。

　　这女修的灵力竟然在逐渐攀升。这怎么可能？

　　燕辞镜微微仰头。头顶的夜色如打翻了墨的砚台，一眼望去漆黑一片，不曾见到些许光亮。

　　“你可知，玄云宗为何放心只派了我一人来梨曲城？”

　　“顾堂生”已暗暗警惕起来，没有出声。

　　“这座城里，几乎遍地都是梨树，是木属灵力最充盈的地方。”

　　梨树？木属灵力？难道……“顾堂生”睁大了眼，想到了某一种猜测。

　　那边燕辞镜已继续往下说：

　　“金针是他最喜欢用的招式，我也闹着硬让他教了我几手。但……”

　　她顿了一下，朝着对面弯了下唇，眉眼之中却是冰冷的杀意：

　　“其实，我是单木灵根。”

　　“木之灵力生生不息。只要我身在梨曲城，这遍地的梨树花卉，皆是我的灵力之源。”

　　对面这女修的灵力已经回到了巅峰期……不，甚至更高！

　　“顾堂生”顿时觉得情况不妙，转身就想离去。

　　一道毫无感情的女声从咫尺之处传来：

　　“听说，你喜欢用梨花？”

　　“顾堂生”浑身一僵，随即感觉什么东西碰了自己身上一下。他一低头，一个白色的花苞从他的心口处长出，抽枝发芽，花骨朵缓缓绽放开。眨眼之间，便开出了一朵盛开的白梨花。

　　从身上各处都不断传来异感。“顾堂生”睁大了眼，低头查看。

　　一个个花苞不断地从他的身上浮现，缓缓开放。

　　他的魇力正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不断减少，再这样下去……

　　不行，他要向那位大人求救！

　　“顾堂生”刚一张口，却忽地感觉嗓子眼痒痒的，有什么东西从中长了出来。

　　他颤着手，举起来往口中一拔。

　　躺在掌心是一朵饱满的白色梨花。

　　可他一点也不喜欢梨花，这是那位大人弄出来的啊……

　　这是“顾堂生”最后脑中闪过的意识。

　　李骏和叶霜二人看着电光火石之间就结束的对战，一时说不出话来。

　　梨花在片刻之间几乎覆盖了“顾堂生”全身，他也很快就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在“顾堂生”倒下去之后，他浑身的白梨花也落了下来，接触地面后就消失不见。令二人惊奇的是，他们亲眼看见梨花是从顾堂生身上长出来的，此时倒着的顾堂生一眼望去竟然完好无损，毫发无伤。

　　“好，好厉害啊……”

　　李骏震惊得连嗓音都变了调。他张着嘴，与旁边的叶霜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就要朝着燕辞镜身旁跑去，却冷不防被前方人一声喝止。

　　“别靠近我。”

　　叶霜与李骏下意识地止了步。李骏疑惑道：“燕师姐，怎么了？魇不是死了吗？”

　　燕辞镜面色肃然，没有丝毫杀敌之后的轻松感。她抬头仰望着天空，良久才沉声道：“你们可有发现，这魇界，竟然不曾消失？”

　　两人怔住，双双抬头望向了上空。

　　乌云遮蔽了明月，夜空中没有一丝亮光。方才还毫无感觉的魇界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燕辞镜这么一说之后，带来的压抑感似乎更强了一些。

　　叶霜闭目运转了一遍逐云诀，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她运转一周天后看了一下身旁，李骏似乎也做了与她一样的事。

　　此时，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声蓦地出现。

　　“你说得不错。”

　　叶霜与李骏循声望去，一抬眼就见到了让他们目眦欲裂的一幕。

　　一只大手无情地穿透了燕辞镜的丹田处，鲜血从伤口处缓缓滴落。




42.  蜉蝣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41天。


　　“混蛋！你居然敢！”

　　李骏一看眼就红了, 他提起刀就朝着人冲了过去。

　　后来出现的高大男子只侧目瞥了他一眼，李骏就像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墙一般，被整个人甩飞了出去, 一直向后重重撞到了灼华台的石墙上, 倒地不醒。

　　高大男子已把手从燕辞镜的丹田处抽了出来, 鲜血淋漓的指尖夹着一个散发着灵力的浑圆金丹。

　　他看了一眼指尖，吹了一句口哨：“单木灵根的金丹，倒是少见。”

　　男子抽手后, 失去了支撑点的燕辞镜缓缓地滑落在了地上，气息逐渐微弱。

　　男子身形修长，一头墨发梳在了后面，只在耳边落下了些许垂发, 脑后的束发慵懒地拢到了身前。他身着黑色劲装，身后披着长披风，在夜风的吹拂下飒飒作响。

　　他微微侧了身, 将视线投向对面一动不动的叶霜，上下抛掷着手中的金丹，唇边笑意愈大：“你倒是很镇静，怎不像他一般来为你师姐报仇？”

　　叶霜立在原地, 看向对面的男子, 沉默不言。

　　她分明未见过这男子。气息、长相、声音全然陌生。

　　可为何，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见状，高大男子的眼眸渐深，看过去的视线愈发带有侵略性。他上前了一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男子忽地止了声，转头看向东侧空中，咂了下舌：“啧, 似乎有人来了。”

　　叶霜也随之抬头。

　　漆黑一片的夜空中，隐约有米粒大小的光点出现。叶霜眯了眯眼，想要更看清一些。可短短几息之间，那光点已如流星般坠落到了那高大男子的位置。

　　男子一挑眉，不甚在意地往后跃了几步，拉开了距离。

　　周身光影散去，一个身着月牙白长衫的男子抱起了地上的面色惨白的燕辞镜，颤声道：“辞镜？”他的手按在了女子血流如注的丹田处，金光亮起，在不断地往内传入灵力。

　　可金丹被挖，丹田已毁。即便输入再多的灵力也无法存储，不过是随着经脉中的残存灵力一点点地散在空中。

　　来人从光团里现身之际叶霜就已认出，这月牙白衣衫的男子竟然是被派去北三州的太虚峰大弟子牧枫。

　　从北三州至兰荆州，几乎横跨了整个九州。即便是修士，日夜兼程赶路也至少需要三日。

　　此时他抱着燕辞镜的身躯，一边输灵力，一边似是怕惊扰到熟睡的人一般，小声地又唤了一句：“燕燕？”

　　燕辞镜紧闭着双眼，呼吸渐渐微弱。

　　见状，牧枫闭了闭眼，而后紧紧地一咬牙，抬头看向对面，唤道：“师妹。”

　　他的眼中血丝横布，声音听来有些沙哑。

　　叶霜很快朝着两人处跑过去，刚蹲下身，怀里就被塞了两个白瓷瓶。

　　牧枫一抬手，地面上出现了一块有些厚度的柔软帛锦。他将燕辞镜抱起，轻轻地安置在了上面。

　　“红色瓶为外伤药，蓝色瓶为内伤药。”

　　叶霜看了看，刚朝着地上的燕辞镜伸出手便又被拦下。

　　牧枫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莫去碰她，方才我已用灵力稳了一波伤势。眼下她……没有了金丹，体质几乎与普通人无异。受了这般重的伤，贸然动作容易失血过多。”

　　牧枫站起身，向前行了一步，忽地弯腰蹲下，将手按在了叶霜的一侧肩膀上：

　　“师妹，拜托你了。帮我照看一下她，我……马上回来。”

　　牧枫说这句话时，语气镇静得不可思议，仿若在昊然峰上与她闲聊一般。

　　可按在叶霜肩膀上的手，却带上了几分力道，细细感知，甚至还有微微的颤抖。

　　叶霜几乎是即答：“好。”

　　听到这句话后，牧枫才将手拿开，重新站起身。

　　“多谢你。”

　　这一句之后，牧枫手中金光一闪，折扇乍现。

　　叶霜余光里瞥见旁边，微微睁大了眼。

　　平日里素来文质彬彬，以笑待人的太虚峰大弟子，此时死死地盯着对面好整以暇看着这处的高大男子，眼中满是杀意。

　　他周身气息骇人，衣衫无风微动，折扇一扬，原地已不见了身影。

　　远处传来兵器交接之声。

　　叶霜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往那处看，低头专心用牧枫给他的药处理燕辞镜身上的伤口。

　　燕辞镜下腹处的伤口是最严重的贯穿伤。伤口周边因失血过多已泛了白，边上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叶霜首先拿起了外伤药，一打开瓶塞便闻出了这是她所知的生肌露。这等严重伤口自然不需要稀释，她将满满一瓶生肌露几乎全用在了燕辞镜的伤口处，她静等了一会儿，见伤口不再流血开始愈合，才又拿起另一个白瓷瓶。

　　这一瓶是叶霜没见过的内伤药。她拿开瓶塞，闻了闻，内里传来荷花的清香。

　　她思忖片刻，极为小心地点了一滴出来，放入自己口中，闭眼感知了一下。得出结论，这该是内服。

　　叶霜看了看燕辞镜不再流血的伤口，小心地将地上的人挪到了她的膝盖上，尝试往有些干涸的唇内灌药。

　　但……

　　叶霜只倒了一点，发现所倾倒的灵药全部从唇边流了下来，一口也没有喝进去。

　　她见状止了动作，不再浪费灵药，盯着燕辞镜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强灌又怕呛着燕师姐。

　　此时，一个女声由远及近：

　　“叶霜，我帮你吧。”

　　叶霜闻声抬头，良久不见的云夕从灼华台正门走入，朝她一步步走来。

　　“云夕姐。”等人到了近处后，叶霜才开口唤了一声。

　　云夕应了一声，行至叶霜身边蹲下，视线落到了燕辞镜腹下惨烈的伤口处，垂下了眸。

　　叶霜看了一眼不知为何沉默不语的云夕，眨了眨眼直接道：“云夕姐，你说可以帮我让燕师姐喝下这药吗？”

　　云夕这才仿若回神，忙道：“对，是这个药吗？给我吧。”说着她从叶霜手中接过了白瓷瓶，打开后在瓶口轻嗅了一下，指示叶霜将燕辞镜抱起来。

　　叶霜之前已对燕辞镜用了外伤圣药生肌露，此时丹田处的伤口已愈合了大半，小心移动已是无碍。

　　叶霜听从云夕的指示将人小心地抬高了燕辞镜的上半身，同时使其双唇微微张开。做完后，只见云夕手下掐了一个诀，白瓷瓶内的灵液如水流般贯出，在她的手势控制下从燕辞镜微张的双唇主动而入，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叶霜抚了抚燕辞镜的胸口，确认灵液已吞下后，才重新将人安置在了地上，抬头道：

　　“云夕姐，你真厉害。”

　　云夕点了点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忽地抬了头，侧目看向另一边不断传来兵器交接声之处，余光里见叶霜没有回头的意思，忍不住道：“叶霜，你不怕牧师兄打不过吗？”

　　叶霜依旧低头仔细瞧着燕辞镜的面色，抬手以袖拭去她面上浮出的冷汗，头也未回地答道：“牧师兄说他会回来的。”

　　云夕抬头又看了一阵，忽道：“叶霜，我们不要呆在玄云宗了吧。”

　　叶霜顿了一下，回头：“为什么？”

　　“玄云宗里，以你我五灵根、四灵根的资质，说不定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筑基，为内门弟子洒扫的命。不如去这偌大的九州四处看看，说不定有别的机缘。”云夕拉住了叶霜的衣袖，认真道：“叶霜，你和我一起走吧，就这一次。”

　　叶霜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摇头：“我不走。”

　　云夕一听急了：“为什么不走？难道你甘心余下的时日皆在玄云宗外门里为人洒扫吗？若是没有长老或是内门弟子的青睐……”她说到这里忽地一愣，拉着云夕的袖子也缓缓地放了开，再次开口的嗓音有些自嘲：“差点忘了，你我不一样，季师兄对你……”

　　叶霜皱了眉：“云夕姐，你一定要走？”

　　云夕看着她，沉默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叶霜看到云夕那个点头的动作，陷入了沉思。

　　若上一世云夕会“失踪”，也是因为这个缘由自己离开的，那或许自己不该阻拦她？

　　正当叶霜思索之际，云夕的下一句话却让她蓦地抬头。

　　“可是叶霜，这万灵界还剩下不到四十年了。就算季凌再怎么教你，你也无法见到更多了……”

　　云夕看见叶霜的反应，似是感慨又似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傻妹妹，这样的话你也信我啊？”

　　叶霜这次却是极为认真地看着云夕：“云夕姐，这件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云夕摇了摇头：“我不能说。”她神色一转，忽地惊喜道：“既然叶霜你信我了，那不如我们这次一起离开吧。我们可以一起去北芦洲看雪，去澜沧州看水上花灯，还有……”

　　“云夕姐，”叶霜出声打断了她，“我不走。”

　　云夕止了声，转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既然知道了，余下的时日，不该多看看这未曾见过之景吗？”

　　叶霜摇了摇头，道：“云夕姐，我想阻止四十年之后的万灵界消亡。”

　　云夕愣了神，面上满是荒谬之色：“凭你？一个五灵根的炼气期弟子？”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她又掩了唇。

　　“我知道。”叶霜没有生气，毕竟云夕说的是实话：“虽然很难，但……我已经在努力了。”

　　从十年前的宗门内务开始，她过得与上一世截然不同，也得知了诸多隐秘。

　　再过最多十年，若她真的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到时候……就将此事告知季师兄。

　　思及此，叶霜愣了一下。

　　为什么她方才这般肯定地觉得……季师兄会相信她呢？

　　云夕半张着口，双眼一刻都没有离开叶霜，自然是看出了叶霜说那句话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确实，叶霜这样的人又怎会与她开玩笑？

　　云夕沉默了许久，呢喃道：“蜉蝣撼树。你又何必做这种无用功呢？”

　　“无用与否，要去做了才会知道。”

　　云夕那句话声音虽小，但两人离得近，叶霜还是听到了。她依旧专注地看着燕辞镜，接话道：

　　“若是谁都觉得自己无用，那谁才是‘有用’之人？我虽然不像季师兄、燕师姐这般厉害，但即使是炼气期，也有许多做得到的事。”

　　“牧师兄托付我照顾燕师姐，等他回来。这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

　　不知是否接近了拂晓，此刻的天边似乎已不像是原来那般暗了。又有微凉的夜风拂过，叶霜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她的一件衣服盖到燕辞镜身上。

　　良久，身旁有一个女声才低低道：

　　“但……”

　　“牧师兄，马上要输了啊……”




43.  长夜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42天。……


　　夜色浓重, 晚风微凉。

　　灼华台外墙镶嵌的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场边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黑衣男子负手而立，仔细看去, 他的面颊上有一道刚被划出的血痕。

　　他稍有些兴趣地仰起头看向对面：“你似乎比那一个厉害一点。”他唇边一弯, 似笑非笑：“但也只是一点。”

　　他面颊上的血痕在短短两句话的时间里已消失不见, 脸上光洁如初。

　　对面身着月牙白长衫的牧枫手握折扇，目光沉沉。

　　方才他已与这天魇过了不下千招。对方始终不紧不慢，从容应对。

　　自己连这个天魇独有的魇术都没有试探出来。

　　虽然不愿承认, 但事实便是如此。

　　这个天魇，比他强。

　　这个想法刚划过心头，牧枫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骨节分明的手上因用力而凸起了青筋。

　　他原本温和带笑的眼里漆黑一片, 里头皆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无论如何，他都要拿回燕燕的金丹，哪怕因此付出代价。

　　思及此, 牧枫抿了下唇，伸出手咬破了大拇指指尖，点在了眉心上。而后闭了眼，口中小声地默念起法诀。

　　黑衣男子看到了对面的动作, 挑了下眉, 并未出手阻拦。

　　随着牧枫口中不断默念，他点在眉心上的血痕逐渐向两边蔓延开，最后形成了一个外似火焰，内似明目的古朴徽纹。

　　身上的气息比刚刚强了一倍不止。

　　黑衣男子口中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开口道： “哦？元婴巅峰。没看出来，你们玄云宗弟子也会用血魂术？”他嘴上虽这么说，面上神色却依旧轻松随意。

　　牧枫已结束了术法, 此时持着折扇，并未开口作答。

　　血魂术，以自身灵血作引，吸收天地间游荡之魂的魂力为已用，着实谈不上是什么正派灵术。

　　玄云宗禁止弟子使用这等邪术。因为天地间游荡的这些游魂散魄，过上千年万年也有凝成鬼族的可能。若是用了这种术法，便是绝了鬼族的一条生路。

　　但此时，他别无他法。待他抢回燕燕的金丹，自会回宗门向师父请罚。

　　思及此，牧枫折扇一开，手腕翻转往前一扬。

　　从扇骨的末端每一处皆有金针从中出现，紧接着在空中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多，密密麻麻毫无死角地向着对面的黑衣男子飞去。

　　黑衣男子见状抬袖，以身后披风一挥，魇力凝成风挡下了他所在方位的金针。做完后他再抬眸看向原处，却已不见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他眸光一闪，收手回防。

　　下一瞬，牧枫已出现在了他的近处，合起折扇种种地击在了黑衣男子的腰腹处，直接将其打飞了出去，撞塌了一处灼华台的外墙，可见用力之猛。

　　黑衣男子从残垣中踉跄爬起，抹去了唇边的血痕，看向对面：“你这折扇远近战皆宜，倒是个不错的灵器。”

　　他将视线落在了满身杀气的牧枫身上，唇边却是弯起了弧度：“我知道你，你是玄云宗太虚峰的大弟子牧枫。”黑衣男子忽地一歪头，

　　“我觉得你不错，不如变成魇如何？以你的实力，必是上位的天魇。”

　　牧枫的视线落在黑衣男子唇边抹去的血痕上，声音带着冰碴：“你，夺了一个人的身躯。”

　　天魇自己的躯体由魇力所铸，是不会流血的。

　　黑衣男子很爽快地承认了：“是，虽然本来的躯体更轻松，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就随便夺了一个还算顺眼的。”他继续看向对面，话锋一转：“牧枫，这万灵界仙途已断一事，你该是已知晓了吧？”

　　话落，黑衣男子已消失在了远处，重新在另一边墙头出现。

　　他所在的那处断墙此时已落满了金针。

　　黑衣男子突然被攻击也不生气，而是以一个无法理解的眼神看向牧枫：“你若是已知晓这件事，那还修什么仙？问什么道？外面的大世界已抛弃了万灵界，不如另觅他途，入我魇族。还不必受那些条框约束。”

　　他弯唇一笑：“我知道你的事。你实际，没有那么想当太虚峰的大弟子吧？”

　　回应他的是又一轮金针，黑衣男子躲过之后，下一瞬近处破风声起，已吃过这一招的黑衣男子反应极快，竟然用手就挡下了牧枫的折扇。

　　两人此时距离极近。黑衣男子看着咫尺之处牧枫漆黑的双眸，开口道：“你们人族身躯最为脆弱。若是转为魇族，便能这般刀枪不入，以肉身就可挡下法宝灵器。”

　　两两灵力魇力相接，各自退开了三步。

　　黑衣男子忽然恍然大悟，张开掌心露出了那颗金丹：“啊，险些忘了，你是为这个来的吧？”

　　牧枫一看到那颗金丹眼睛都发红了。

　　“所有大道修者被挖了金丹元婴皆是元气大伤濒死，但我们天魇并非如此。”

　　“只要这万灵界的生灵心中有恶，那便是我们的魇力来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如何？你要入我魇族吗？牧枫。”黑衣男子上下抛了一下那颗金丹，宛如在诱惑着什么。

　　牧枫抬起头，开口的话语字字清晰，冷静异常：“我牧枫，此生与魇，势不两立。”

　　“是吗？”

　　黑衣男子握住了那颗金丹，将其一收，语气遗憾：“那你今日，就要在此处陨落了。”

　　话落，牧枫心中一凛。抬手在面前凝了一道灵力屏障，挡住了瞬间出现在身前的白色梨花花瓣。

　　不甚明亮的光线下，这些原本柔软无力的花瓣竟闪着刀锋般的寒光。

　　黑衣男子一挑眉，视线移动。

　　密集如雨的花瓣从四面八方朝着牧枫逼近，这场面一时间竟有些像最开始牧枫所用金针的招式！

　　牧枫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再次开扇，周身一旋，扇中金针齐发，化攻为守，在金针与花瓣抵消的空隙内高高跃起，踏空向着黑衣男子而来。

　　继续这样被动防守，根本接近不了他。

　　已经过去多久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即使服了他留下的灵药。金丹离体，元气大损，燕燕又能坚持到何时？

　　此时，牧枫方才所施的金针已渐渐消散，但白花瓣，却依旧剩有一大簇。

　　剩下的花瓣齐刷刷地朝着前方疾行的男子飞来，一片片地扎入了他的后背。

　　月白色长衫逐渐被鲜红所晕染。牧枫一咬牙，对身后剧痛的伤口仿若未觉，微微眯起的眼中只有黑衣男子一人。

　　虽很难心算，但他发现眼前这个天魇，每次操控的花瓣数目是有限的。

　　自己若是停下转身回防那些花瓣，他又能得了空重新凝出一批。这样不行。

　　冷汗从鬓边流下，牧枫的唇边却是扬起了一个含着些许血腥味的笑。

　　如他所想，这花瓣若是击中了人，以天魇那般残忍冷酷的性子，是不会消失的。

　　这花瓣只会在他血肉里越扎越深。

　　可这样一来，这黑衣男子目前能凝出的花瓣，就会少一部分。

　　此时，黑衣男子站在原地，望着接近的牧枫不躲不闪。

　　牧枫合起的折扇起落，瞬息之间斩断了黑衣男子的右臂，同时脚下一踢，将落下的右臂向后方踢去。

　　同时他整个人借着向前的势头往前一跃，接住了落下的右臂，止了步。

　　“我方才有提点过你，我们的躯体并不像人族那般重要。你这般舍生取义之态，还以为你会砍脖子之类的地方。虽然脖颈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致命处。”

　　身后传来黑衣男子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嘲讽：“可你们玄云宗弟子的想法，还是太好猜了。”

　　牧枫低头，打开了那只右臂下的手掌，瞳孔一缩。

　　手掌内空无一物。

　　他先前分明感知到这只手里有金丹的气息。

　　“但，你猜错了。”

　　咫尺之处传来男子的声音。

　　下一瞬，一记几乎要把他全身骨骼震碎的重拳自下而上打在了他的腹部。牧枫吐出了一大口血，神识涣散，眉间的血纹渐渐散去，整个人跌落在地。

　　境界跌落，背后外伤，腹部内伤。

　　这个人修，已经不行了。

　　黑衣男子俯视着趴在地上毫无动静的牧枫，淡淡地给出定论。

　　他抬眼往后边某一处望了一眼，刚欲抬步却好似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反向退了一步。

　　有一枚金针正扎在他方才欲落脚之处。

　　黑衣男子稍有些意外地回头。

　　口舌间满是鲜血的牧枫一手撑着地，一手握着折扇，青筋暴起。

　　“还给我。”

　　他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狠意。

　　“把她的金丹，还给我。”

　　黑衣男子咋舌，有些不耐烦地在指尖重新凝出些许花瓣。

　　一缕微光从东方洒下，落在了他的侧面发上。

　　黑衣男子指尖的花瓣骤然消失。

　　他转头看了一眼冉冉升起的红日，眉头一蹙。随即重新转过身面向牧枫，摊手道：“时辰到了，我该走了。”

　　说完这一句后他看见牧枫瞬间狰狞的面目，忽地一拍脑袋：“既然你那么想要，这个，我还给你了。”

　　他抬手一抛，一颗浑圆的金丹被扔了出去，滚落到了牧枫的面前地上。

　　“不过，这里头的灵力，我都化得差不多了。”

　　毫发无损的金丹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裂出了几道纹路。

　　“没用了。还给你。”

　　牧枫怔怔地望着面前的金丹，眼中似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拂晓来临，晨曦洒落。偌大的梨曲城里，死寂一片。

　　蓦地，有一男子的嗓音响彻了整个梨曲城。

　　“吾名伏礼。好好记住了。今夜是我，送给诸位玄云宗弟子的一份‘见面礼’。”

　　“我们，来日方长。”

　　闻言，叶霜猛地回头看向后方极远处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有一个人影。

　　原本全然陌生的外貌、嗓音、气息。在听到“伏礼”二字时，瞬间脑海内记忆回溯，有什么原本被遮蔽的记忆豁然开朗。

　　这声音明明是她之前见过的玄云宗弟子伏礼，为何她会记不起来？

　　殊不知，身旁的云夕在听到这句话后，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叶霜，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伏礼讲完这句后笑了一声，瞥了一眼已经毫无反应的牧枫。抬步欲走，忽有一人冲了出来，拦在了他的前方。

　　他定睛一看，嗤笑了一声。

　　是个筑基期的小东西。

　　李骏双眼通红，持刀拦路，大声吼道：“玄云宗没有输！”

　　“这上万人的梨曲城，在燕师姐的保护下，谁也没有死。”

　　“我们是人族，没有瞬间的愈合力，被击中要害会死。我们玄云宗，我们人修，上万年来，就是在以这样堪称‘脆弱’的体魄，与你们这种连实体都没有，只会偷窃别人的魇为敌。”

　　“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魇，只敢躲在魇界里作恶。我们修者，每次都是在对你们有利的地方，与你们对战。”

　　“燕师姐、牧师兄，他们都是英雄！他们没有输！”

　　李骏像是用尽了全力嘶吼出这几句话，到最后几乎是破了嗓子。

　　伏礼皱了眉，欲抬手处理他，忽地听到头顶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喊：

　　“玄云宗”

　　“玄云宗”

　　他抬了头，望见灼华台上空漂浮着一座灵船。

　　险些忘了，这上面还有一些人。

　　伏礼抬头看了看逐渐升起的日头，想了想，转身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某个方向，眼底划过一道暗光。

　　下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44.  天明   外出开始努力的第43天。……


　　兰荆州梨曲城内出现天魇一事, 早在牧枫的那道传信到之前就已经被路过的修士察觉了。

　　九州目前皆由各大门派派出弟子长老驻守。一得知此事，兰荆州的玄云宗长老万分焦急。

　　他急的是就在一日前，兰荆州各地连夜传回了十几处魇乱回报, 甚至有好几处都说是见到了魇界。目前兰荆州的高阶修士大部分都被分散派出去了, 一时竟无人可援一日之后才出事的梨曲城。

　　无奈之下, 他只好再向位于中贺州的玄云宗传信。

　　领队的太虚峰燕辞镜失去联系的状况，让玄云宗即刻就派出了宗内长老及数个内门弟子驾驭法宝日夜赶来。

　　待他们赶到梨曲城时，与所想的完全不同, 城内一派井然有序之景让他们产生了些许困惑。可没过多久，就被观梨别院内燕辞镜的惨状所震惊。

　　同时里头还有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牧枫。

　　从玄云宗赶来的长老当下立刻做出判断，派了几个弟子护送燕辞镜回宗内医治。本来欲将牧枫重新遣回北三州，可他神色平静地道出了自己动用了禁术, 请求回宗门请罪。同时告知浮锦州有夏灵师姐照看，暂无大碍。

　　长老看着牧枫把其中的利害关系全说了，一副坚决要与燕辞镜一同回宗的架势, 也终究是应允了。

　　毕竟牧枫与燕辞镜的事，在内门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次梨曲城遭遇魇界，上万百姓, 只有燕辞镜一人重伤濒死。这等结果, 也着实让人悲从心起。

　　但长老点了名册后发现，这回出来兰荆州的外门弟子里，还少了一名弟子，名云夕。

　　在问及叶霜时，叶霜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云夕姐与我说，她不愿呆在玄云宗了。”

　　长老叹了口气, 将云夕的名字从弟子册后面添上了“失踪”二字。

　　“以后，若她想回来。玄云宗依旧愿意接纳她。”

　　叶霜看到长老的动作，顿了一下开口问：“祁长老，我们本次来兰荆州的弟子里，只少了云夕姐一人吗？”

　　此次日夜兼程赶来的正是最开始来外门论道的千机峰祁长老。

　　祁长老记得这个当时在外门论道里向他提过问的女弟子，点头答道：“是。”

　　叶霜抿了抿唇，再次开口：“祁长老，名册上可有一位名为‘伏礼’的师兄？”

　　白发长髯的长老眉目一肃：“你这是何意？”

　　他已从牧枫口中知晓本次在梨曲城内出现的天魇名为伏礼，这小弟子居然问名册上有没有？

　　“我先前在灼华台见过那天魇，他说他名为‘伏礼’。这个名字和他的长相，与我曾在玄云宗内遇见过的一位外门师兄一模一样。而且，这次这位外门师兄也与我们一同来到了兰荆州。”

　　叶霜道出了她所知的事，抬头看向对面：“祁长老，名册上有他吗？”

　　祁长老几乎上千寿数的阅历一眼让他判断出了眼前的女弟子并没有撒谎。可若真如她所言……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却即刻翻手再次召出了弟子名册，丝毫未曾怠慢地从上到下再次认真仔细地查看了一遍。

　　良久，他与叶霜对视了一眼，缓慢地摇了摇头。

　　祁长老翻阅名册时并未避讳着叶霜，亦或者是有意让叶霜一同查看。她也几乎是与祁长老一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弟子名册，上面的确没有“伏礼”二字。

　　怎会如此？

　　叶霜垂了眸，沉默了一阵，忽地又想起什么地开口补充道：“在一年前的宗门大比，他曾与我对阵。”

　　祁长老眸光一凛，严声道：“此言当真？”

　　叶霜点了点头。

　　祁长老看了她一阵，点头道：“好，此事我定会传信回宗门调查一番。眼下，还是择日尽快举行兰荆州的升仙大会。”

　　叶霜张了张口，本想问为何梨曲城遭此变故，依旧要举行升仙大会。可她一想到那日后来的情形，又垂下了眸，止了声。

　　在名为“伏礼”的天魇离开后，魇界消散，长夜尽褪。

　　天光破晓，晨曦温柔地照在了大地上，浑身是血的牧枫召下了在半空中飘荡了整整一夜的灵船。

　　在船上避难的民众陆陆续续地从里头下来，许多人朝着燕辞镜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各自牵着老小沉默地往灼华台外走。

　　之前分布在城内各处的玄云宗弟子已经回来了许多。由于燕辞镜重伤，此时正听从牧枫的安排，引导这些百姓安然离开。

　　目前灼华台内场足有数百人，除了众人起伏的脚步声之外，竟是不约而同地没有任何交谈。

　　叶霜独自守在燕辞镜身旁，垂眸注意她的情况。之前牧枫已重新将金丹引入了燕辞镜体内，辅以灵力修补。但由于金丹灵气已失大半，燕辞镜依旧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如纸。

　　此时，一个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到了叶霜身旁停下。

　　叶霜侧过了头。那是一个梳着两个童髻的红衣小女孩，后面不远处还有一个妇人正快步朝着这里赶来。

　　小女孩睁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开口问道：“姐姐，升仙大会还开吗？”

　　叶霜不知。她抬眼朝着前方不远处的牧枫看去，对方也察觉到了此处的情况，正朝这里走来。

　　“仙子姐姐，对不起。”

　　还未等牧枫走到，叶霜就听见旁边传来了这样一句话。

　　她转头看向了小女孩，却发觉对方乌黑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噙了泪，似是在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落下来。

　　“方才我们在船上，看见你们打不过他。我们都好害怕，不敢出声。”

　　小女孩说话已带了些鼻音，但她明显在努力使自己说清楚话，时不时地吸一下鼻子。像是她娘亲的妇人已走到了她的身旁，轻轻地将手搭在了她一颤一颤的小肩膀上。

　　小女孩一转身，将脸埋在了妇人的衣裙上，过了一会才重新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你们在拼命保护我们，刚刚那个坏人耀武扬威的时候，我们却连一句帮你们辩白的话都不敢说。对不起。”

　　小女孩朝着地上燕辞镜的方向低下了头，有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叶霜沉默了一下，稍一转头却发现小女孩旁边的妇人也低下了头。

　　牧枫此时已走了过来，抬头看向前方。

　　小女孩说话的声音挺大，在这安静的灼华台内极为清晰，不远处正在往外走的那些百姓都听到了。

　　男女老少皆是脚步一停，朝着燕辞镜这边的方向深深地低了一下头，才重新抬步往外。

　　牧枫蹲下了身，视线与小女孩平齐。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乌黑的发顶，轻轻道：“谢谢你，若你能来玄云宗，黎颜会很喜欢你的。”

　　“黎颜？”小女孩带着些许鼻音问。

　　牧枫笑了一下：“是一个用大剑的姐姐。她最喜欢勇敢，能第一个站出来的孩子。”

　　小女孩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

　　牧枫想了想，伸手拭去小女孩的眼泪，指尖带了灵力使她哭红的眼睛不再红肿，轻声道：“小姑娘莫哭了。方才你们所在的灵船有我们玄云宗的结界，就算你们在上面喊出声，下边也听不见的。”

　　小女孩一愣：“真的吗？”

　　牧枫点了下头，见她真的不再哭了，温和道：“快些和你娘亲回去歇息吧。”

　　小女孩听话地点点头，在临走之前问：“你们还办升仙大会吗？我一定会来的。”

　　牧枫沉默了一下，答：“明日我们会告知此处官府，贴出告示。”

　　见小女孩和妇人走远后，叶霜抬头看向了牧枫：“我们的灵船有隔音结界？”

　　之前上面传来的“玄云宗”喊声，她在灼华台听得很清楚。

　　牧枫重新站起身，抬头看向天际。长空碧蓝无垠，清澈得出奇。

　　“若是燕燕醒着的话，应该会这么说的吧。”

　　良久，牧枫才淡淡开口：

　　“我是单金属性的灵根，她是单木属性。单木灵根，在太虚峰才是最好的。可燕燕从小到大一直跟着我，当时若我不去太虚峰，她也不会去。”

　　“作为医修，燕燕的木灵根天生要比我强得多。峰主……本想将大弟子之位传给她。可自古医毒一家，太虚峰，也从来不止有悬壶济世一道。有些事，是她见不得的。于是我就和师父说，我来替她当。”

　　“或许她不知，单木灵根天生的亲和力加上她自己那为别人着想的温柔性子，内门外门都有好多弟子心仪她。我心下不喜，后来借事务繁忙一由时而冷落她，让她一直到我面前闹腾我。我就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一直勾着她，留着她。只因为峰主后来与我说，木灵根更易在双修之时亏损灵力，最好让我忍到元婴之后。”

　　他微微扬唇，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

　　“从最初之际，我就从未有过悬壶济世，舍己为人的心思。若早知她会这般拼命，我百年前，说什么也不该入太虚峰。”

　　“若是身为剑修的黎颜在此，那日或许就能留下那天魇了。”

　　“真可笑，我一个金灵根入了太虚峰，她一个水灵根入了凛霄峰。”

　　叶霜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她觉得，牧枫师兄此时虽然没有落泪，但他刚刚说某几句话时，就像在哭一样。

　　身侧的男子原本穿着的月白色长衫已被血浸染，破烂不堪，不复原本光风霁月的姿态。

　　他垂在身侧握紧的手指甲刺进了手心，有血沿着手骨的纹路从上面滴下。

　　

　　梨曲城的升仙大会，在玄云宗长老一行到来后的第三日重新召开了。

　　此次升仙大会上来的人异常之多。那日从灵船上下来的那些从远处赶来的百姓，一家都没走。

　　三日过后，本次梨曲城升仙大会共测出了天灵根一人，双灵根一人，三灵根七人，四灵根二十一人，五灵根五十人。

　　据之前参加过升仙大会的师兄说，这么短时间内再办，算是比以往多了很多了。

　　夜幕降临，玄云宗的弟子们将新收的师弟师妹安置入别院，各自转身离开。

　　有一个少年从一进门就大大一跃，跳到了柔软厚实的被褥上，舒服地翻了一个滚才转身坐在床上看向与他同屋的另一人，开口：“喂，我叫顾长史，你叫什么？”

　　正在走向门口的少年闻言微微侧过了头，露出俊美精致的侧颜。

　　他神色极为漠然。直到顾长史在心里想这人似乎不太好相处，沉默了许久的门边才传来了一道冷淡的嗓音：

　　“万无冥。”

　　随之而来的是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此时叶霜安置完了另一处院落里的新弟子，正在往自己的房间行去。在走廊上恰好与一人擦肩而过。

　　夜色深沉，外边的路上已经响起了更夫打更的声音。

　　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记得这位师弟，他与顾长史一同为本次最年少的弟子。这么晚了，他要上哪里去？

　　叶霜想了想，往回走的脚步一顿，转身快步朝着少年走去的方向追去。

　　她一直沿着走廊跑到了尽头，又走下了楼梯，一直追到了此处院落的门口，都没有瞧见任何人的身影。

　　那位师弟，有走得这么快吗？

　　叶霜又往四下看了看，未果，便只能重新回了房。




45.  返回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44天。……


　　夜色渐浓, 梨曲城内的一方矮屋门口蓦地出现一道人影。

　　他伸手按向了木门，向内一推即开。

　　屋内的漆花凳上坐着一个黑发雪肤的少女，正悠闲地晃着两条腿。她听见开门声之后, 侧目往门口看过来, 看见入内之人还谨慎地回首向后看了一眼, 不由得开口问道：

　　“哥，怎么了？”

　　进来的人是个同样肤色白皙的少年，一张面容俊美精致得不像凡人。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少女, 答：“方才出来之时，撞见了一个玄云宗弟子。”

　　少女晃动的脚一停，站起身紧张道：“他看见你往这里来了？哥，你不会第一日就要身份败露吧？会被族里人嘲笑的。你要不现在回去掩饰一下？”

　　少年瞥了她一眼：“只是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罢了。”

　　少女放下心来, 重新坐下来开始晃脚。

　　少年走到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一开口便是兴师问罪：“万无忧，白日里你做什么去了？”

　　“你回来过啊？我……”少女眼珠子一转, 刚欲张口，却被对面人一句话堵了。

　　“少鬼话连篇。”

　　万无忧讷讷道：“无冥哥，我们本来就是鬼族呀……”见对面又看过来，忙坦白道：“我去听戏啦！这梨曲城我三十年前来过, 那时我曾经见过一个唱得挺好的青衣。就是……我人虽然找到了, 他现在好像已经不唱了。我今日在他旁边蹲了一天，光看他摆摊帮人写字作画了。真没劲。唱得那般好，为什么后来却不唱了呢？”

　　万无冥眼皮都未抬一下，对这些不感兴趣：“明日我就与他们回玄云宗了。你自己回族里去。”

　　“好嘛……”万无忧不甘不愿地应了，又抬头好奇道：“哥，那些玄云宗弟子怎么样啊？这梨曲城的百姓都说他们对人可好了。”

　　万无冥想了一下负责他们的那几个外门弟子，简略评价：“还不错。”

　　“哦。”少女点了点头。既然她这个苛刻的兄长说还不错, 那玄云宗弟子应该的确还行。

　　她忽地又想起一事，用手撑着桌面托腮问：“无冥哥，那日你为何不帮一下他们？若你出手，那个有些棘手的天魇跑不了吧？天魇对我们鬼族来说，也是死敌呀。”

　　“无忧，你想得太过容易了些。”

　　万无冥抬了下头，眼眸幽深，面色肃然：“那个名为‘伏礼’的天魇，就算我与玄云宗弟子联手，也未必能敌过他。”

　　万无忧蓦地站起身，原本漆黑的眼眸忽地转为妖异的湛蓝，面色大惊：“有这么厉害？哥你可是有化神期修为啊！我本来以为你是在不喜那个玄云宗男修用了血魂术呢。”

　　万无冥眉头微蹙，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无忧。”

　　少女一怔，立刻道：“对不起。”她闭上了眼，片刻后再睁开，已恢复成普通的黑色眼眸。

　　万无忧有些懊恼地坐下：“我总是控制不好。”

　　万无冥淡淡道：“这就是为何族里一直不放你出来，你连鬼族的特征都隐藏不好。”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血魂术所招引的魂魄魂力细微，实在难以对鬼族有所影响。我不出手是因为……”

　　烛火在屋内摇曳，在少年精致的面孔上落下了数道不规则的阴影。

　　静默了一会后，万无冥才开口：“不知你可有发现。在那个自称‘伏礼’的天魇自己现身之前，我们没有感觉到任何属于天魇的气息，他分明已经展开了如此规模的魇界。”

　　“对啊，”万无忧摸了摸自己的脸，“哥你先前说过，那个附身了的魇力很弱，根本不能开展魇界，当时我们还觉得不对劲呢。”

　　“而且，被天魇夺了躯体的那个人族也有些怪异……”万无冥微微低了头，眼里划过一抹深思。

　　“他哪里奇怪？”

　　“那人没有展现出任何被天魇附身的违和感，身躯与天魇的意识融合得完美无缺。完美到……若是他不刻意展现天魇的气息，站到我面前，连我都会以为他只是普通的人族。”

　　万无忧愣了一下，眼中逐渐出现惊恐：“无冥哥，你是说……”

　　万无冥嗓音沉重：“我鬼族对于躯体和魂魄意识的感知最为敏锐。平日里也素来靠这个分辨附身入体的魇。若真出了能够伪装到这种地步的魇……”

　　他止了言，并未继续说下去，反而是转头对万无忧道：“等我回了玄云宗，你即刻返族，将此事告知族里。我会差冥鸦跟着你。”

　　万无忧迟疑了一下，问道：“可是无冥哥，你不是明日就要走了吗？再过一个时辰就明日了。”

　　“对，”万无冥点了下头，从凳子上站起身，抬起了一只手。

　　一团黑雾于手心凭空出现，逐渐凝成了一只乌鸦的形状。

　　他将那只乌鸦摆到桌上，看向一旁的少女，开口：“我回去了。”

　　万无忧点了点头，朝着他摇了摇手。

　　万无冥扫了她一眼，未发一言，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次日，玄云宗的灵船从兰荆州梨曲城启程。历时十日，终于重新回到了位于中贺州的青鸾峰。

　　回程路上，船上的弟子们沉默寡言，明显没了一开始启程去时的轻松雀跃。从梨曲城内收到的新弟子见状也个个战战兢兢，不敢过多向这些师兄师姐搭话问询。

　　在到达玄云宗之后，早有另一批弟子在山门前等待接引新入门的师弟师妹。

　　暂时无事的叶霜便兀自回了屋。她到自己桌前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小册子，拿出了笔墨，提笔重新写下了一行。

　　【四十年后，万灵界界位崩塌。】

　　叶霜垂眸看向了上面她之前写下的话语，视线在“云夕”的那一行停了很久。

　　云夕……究竟是从哪里得知四十年后界位崩塌一事？据她所知，云夕姐一直在玄云宗内，除了这次与她一同去梨曲城，分明从未出过宗门。

　　叶霜正在沉思，忽地听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她将桌上的小册子收了起来，站起身去开门。

　　出乎意料地，门外竟是一袭黑衣，颇有些风尘仆仆的季凌。对方一见门开了，首先从头到脚仔细地把叶霜盯了一遍。

　　叶霜迟疑了一下，让开门：“季师兄，你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

　　她从未见过季凌这般明显的疲态。

　　黑衣剑客抿了下唇，本来打算后退离开的脚步一顿，闪身进了门。

　　叶霜关好门后，转身看到季凌已经熟门熟路地在凳子上坐下了。她想了想，开口问：“季师兄，你要水吗？我现在出去给你打一壶。”

　　她多日不在宗门内，自然屋内是没有备水的。

　　季凌摇了摇头，开口：“我只是来看看你如何了。我刚从东芦州赶回，才得知兰荆州出了事。给我的传信上并未提到你。”

　　叶霜愣了下，莫名觉得这话有些怪异。

　　传信上没有提到她不是应该的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季师兄竟然对她这般的外门弟子也会关心性命安危？

　　兴许是她这几年对昊然峰的洒扫十分尽心，让季师兄甚为满意吧？

　　叶霜如此想道，口中道：“多谢师兄，我无事。只是不知牧师兄与燕师姐如何了。”

　　季凌沉默了一下，开口道：“燕辞镜金丹灵气损失大半，丹田内府重伤，已由太虚峰峰主亲自救治。目前她性命无忧，只是一身修为已跌落至筑基一层，意识未醒。”

　　叶霜闻言重复了一遍：“意识未醒？”

　　季凌抿了下唇：“这般重伤，不知何时会醒。”他顿了一下，继续道：“牧枫私自从浮锦州赶回兰荆州，还动用禁术。师父罚他去试炼之地闭关十年。”

　　叶霜默默地听完，垂下眸，良久不语。

　　那一夜，燕辞镜的鲜血在她手中渐渐冰冷，苍白的面色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牧枫含着深沉恨意的话语响在她耳边。而这一切，却没有在她平静无波的心中留下任何波澜。

　　她第一反应是，原来修为高如牧枫，依旧无法敌过那个天魇。

　　那究竟要达到怎样的境界才能敌过天魇？以她五灵根的资质，已是不可能了吗？

　　叶霜抬起头看向季凌，开口的语气有些迟疑：“季师兄，宗门内可有一些……可以快速提高修为的功法？”

　　季凌一皱眉，抬眼看过来的目光有些严厉：“你问这个作甚？境界的晋升讲究循环渐进，断不可急躁。”

　　叶霜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但经过梨曲城一事后，我想尽快提高修为，能与魇对敌。”

　　季凌眉头皱得更深：“你才入门十年，不必思虑过多。若想尽快提高修为，大可增加你平日里修行的时辰。为何一定要快？能够短期提高境界的，无论是丹药还是歪门邪道的功法皆是后患无穷。”

　　叶霜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旁边突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谁说都是歪门邪道？想要快速提升修为不是可以双修吗？”

　　一只翠鸟拍打着翅膀从后边开着的木窗飞入，落在了叶霜的肩膀上。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叶霜想了一阵，回忆起来这是祁长老的声音。

　　千机峰的祁长老见多识广，所言定是无错。只是他说的这双修，又是什么？

　　“双修？”叶霜开口问。

　　听到她这么问，旁边的季凌已是黑了脸，暗含警告道：“祁长老，莫要胡言乱语。”

　　翠鸟歪了歪头，口中道出人声：“这怎么是胡言乱语呢？双修不也合了你的意……”

　　话没说完，一道金色剑气穿过，翠鸟惊险万分地拍打翅膀躲过，地上落下了几支羽毛。

　　“哎呦，我的小翠喲。”

　　季凌收剑，毫无悔过之意。

　　叶霜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肩膀，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屋子，均是毫发无损。

　　翠鸟理了理羽毛，重新又停在了叶霜的肩膀上，歪头开口：

　　“叶霜，你上次说我们玄云宗内有一个叫‘伏礼’的弟子，还参加了宗门大比。可我这边寻了择灵玉中的灵力记录和当日主持的内门弟子，均是未寻到此人。”

　　叶霜一怔。

　　这怎么可能？那日宗门大比少说也有数百人在场，众目睽睽之下，查无此人？

　　就在此时，旁边的季凌忽地开口：

　　“伏礼？那不是上次宗门大比与她对阵那人吗？我知道他，怎么了？”




46.  深思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45天。

　　此言一出, 叶霜与翠鸟均是看向季凌。

　　季凌看见这一人一鸟的眼神，一皱眉：“怎么？”

　　叶霜尚未开口，那边翠鸟一张喙：

　　“叶霜、季凌, 你们二人速速来千机峰一趟。”

　　翠鸟说完这一句, 面朝叶霜张开了翅膀底部。那里绑了一块小木牌。

　　叶霜伸手取下, 这是千机峰的通行木牌。

　　翅膀下的木牌被取走后，那翠鸟就一拍翅膀，从旁边大敞着的雕花木窗飞了回去。

　　叶霜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木牌, 抬眼看向旁边欲往外走的黑衣剑客：

　　“季师兄，双修是什么功法？”

　　那黑衣挺拔的身姿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以后, 我再与你说这个。目前，你，你还太早了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 叶霜觉得季师兄背朝她的那只耳朵似乎有些发红。

　　“......快些去千机峰吧。”季凌说完前面一句话后停顿了很久，才略显急促地道了这一句，快步出了弟子屋。

　　莫非是那“双修”功法有什么境界要求，她还不够？

　　叶霜默默地想了一会, 抬步跟着前面的季凌向外走去。

　　从弟子屋到摘星坪, 后来一直到上了千机峰。一路上季凌都走在叶霜前面，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叶霜并不是很在意。反倒这是她第一次上千机峰，从传送阵出来就一直边走边朝四处看。

　　千机峰作为玄云宗内以符箓阵法机关为名的内门七峰之一，乍一眼看去峰内陈设居然和外门并无太大差别。

　　脚下的青石砖平整铺成了一条条通往白玉殿宇的大道，边上是常青树和各色花草的苗圃。若不是她刚刚真的通过了一个传送法阵，叶霜几乎要以为尚且身在外门。

　　直到她一脚下去踩到了青石砖上的一块碎石。

　　叶霜愣了下，还未反应过来这内门的青石砖路上为何会有碎石。走在前面的黑衣身影忽地往后一个箭步抱住了她的腰身, 带着她往后跃了一大步。

　　“嘭！”

　　爆裂引起的小阵风让叶霜闭了下眼。紧接着从旁边不知哪里跳出了一个人影，大笑道：“哈哈！今日终于让我蹲到一个傻子了。来，让师兄好好教你我们千机峰的……的……”

　　男修余下的话在望见那个转过身的黑衣身影时尽数卡住了喉间，他咽了咽口水：“季，季……”

　　季凌拂了下衣，转过身，目光不善：“嗯？”

　　男修急中生智，立刻堆起笑脸：“一定让师兄好好领略我们千机峰的季节风貌。季师兄您瞧，今日秋高气爽，特别适合来我千机峰登高望远。”

　　季凌皱眉：“胡说八道什么，没别的事少来碍眼。”

　　那男修点头如捣蒜：“我补完阵法马上走，季师兄您慢逛。”说着他在原先发出爆裂声的地方蹲了下来，提起笔在掀起的青砖处绘着什么。

　　叶霜看了看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小声地道了一句：“谢谢你，季师兄。”

　　季凌回过头，看着叶霜抿了下唇，开口的声音似乎有些懊恼：“是我之前忘了与你说，这千机峰的地上偶尔会布有峰内弟子设置的机关阵法，不能随意乱走。”

　　叶霜从季凌背后探出头，正巧对上了那蹲在地上重新补阵法的男弟子悄悄瞄过来的眼。

　　四目相对，那男弟子猛地低下头，佯装无事发生。

　　叶霜眨了眨眼，却听得前面道：“你……你要不要拉着我？等会儿我走哪里，你就走哪里。”

　　她转而看向身前的黑衣剑客，季凌说这句话时故意别过了头，没有看她。

　　叶霜想了想，若是她不小心又踩到机关阵法岂不是又要麻烦季师兄来帮她。于是伸手拉住季凌的左衣袖，轻声道：“劳烦师兄引路。”

　　“……嗯。”

　　待那两人走过身边后，先前蹲着补阵法的男弟子才敢抬起头，目瞪口呆。

　　有一说一，他们千机峰上虽然布有机关阵法不错，但那也没有密集到需要拉着人一步步带着走的地步啊！季师兄这小心思，未免也太过明显。

　　眼下从他这里看过去，那一蓝一黑两个身影像是偎依在一起，靠得极近。

　　男弟子摇了摇头。

　　不过，今日他没有挨季师兄的揍，多半也是托了那位师妹在场的福。

　　他可一直记得曾经还是个少年的季凌第一次来千机峰，在踩中了他们一个“无伤大雅”的机关之后，一怒之下把他们整个峰地砖上铺的所有机关阵法全掀了的壮举。

　　想到这里，男弟子双手合十，为方才他瞥见的那位师妹好好祈福了一番。

　　

　　叶霜牵着季凌的衣袖，一路从千机峰门口走来除了方才那个自己跳出来的男弟子，竟是没有再碰见另一个人。

　　她四下张望，脚步不免慢了一些。

　　察觉到左手处的力道，季凌放慢了一些脚步，侧头垂眸问：“怎么了？”

　　叶霜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出了心中所想：“千机峰的弟子，不多吗？”

　　季凌答道：“的确如此。除去我所在的昊然峰，内门七峰里，千机峰是弟子数最少的。”他稍一停顿，想到了她为何会有此一问，补充道：“千机峰的符箓阵法机关之法，并不像剑法或是刀法这般依样学样便行。千机峰弟子大多整日在自己的屋里潜心钻研，鲜少会在峰上现身。”

　　叶霜点了点头，这倒是与她前世所去的玉竹峰上的弟子有些相似。她忽地想到了一事，开口道：“那先前我们遇到的那个师兄……”

　　“每个峰总有几个想找点事的。”

　　两人边走边说，不多时来到了一座塔状小楼前。

　　到了地方，叶霜便放开了拉着季凌衣袖的手，让开了几步，抬头看向前方。

　　面前的这座小楼是四方形楼阁式塔。塔高共三层，每层也在正前方中央的同一位置开了一扇券门，每层的四方檐角上挂了石灯。

　　叶霜季凌刚刚行至一层的门前，还未等敲门，这券门已自己朝内开了。季凌丝毫不意外地抬步往里走，叶霜见状也随后跟了进去。

　　一进门，面前是三面弧状木制架子，将中央围了起来，分别留下三处开口。叶霜往内行了几步，才发觉这三面木架上，一面摆满了书卷竹籍，一面摆着各式机括木制散件，最后一面上摆着许多色泽不同的石块。

　　一白发老者坐在中央，他身后的木雕柱上停着一只翠鸟，正是千机峰的祁长老。他朝着进门的二人招了招手。

　　叶霜与季凌走到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去。祁长老伸出手，凭空出现了一本玉封名册，放在了二人之间。

　　“这是我从择灵玉中取出的外门大比灵力刻录，并与本门弟子一一对比后的结果。”

　　两人见状向前倾身，低头一同查翻看。

　　叶霜刚翻到第一页往下数到第四场便停了一下，而后继续向后，一页页翻阅，直到最后。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同样面露疑色的季凌，转头对老者道：“祁长老，那一日我是外门大比第四场。”

　　祁长老颔首：“对，你与我说过此事。甚至你与我说过，你原本并没有报名参加外门大比，择灵玉中却出现了你的灵力刻印。”

　　季凌皱眉：“还有这回事？择灵玉自我入门以来，从未在宗门大比中出过这种差错。”

　　“的确如此。可眼下的问题是，择灵玉中，没有你的灵力刻印，也没有那个叫‘伏礼’的弟子的灵力刻印。甚至我询问了当日主持外门大比的玉翎，她与我说未曾见过你。”

　　祁长老的面色逐渐凝重：

　　“不仅如此，我还问了我千机峰门下当日去看大比的弟子。他们皆不记得有一场炼气八层对炼气二层的悬殊比试。”

　　叶霜垂了首，对眼下的情况有些无措。

　　外门大比，当时台下少说也有数百名弟子。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说她与伏礼的那一场比试，不曾有过？

　　此时，旁边的季凌斩钉截铁道：“绝不可能。我记得她那一次大比。那个叫伏礼的弟子……不过，你们为何一直在说伏礼？他又如何？”

　　叶霜与祁长老对视一眼，祁长老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你之前在东芦州和浮锦州两地来回奔波，定是日夜操劳。想必刚刚回宗还不知道兰荆州那事的经过。”

　　“东芦州与浮锦州？”叶霜微怔，她怎记得之前燕师姐说季师兄只是去东芦州的？

　　祁长老转头看向叶霜，摸着长髯唏嘘道：“这位玄云宗首徒可不一般。之前牧枫私自离了浮锦州，后来浮锦州出现多处魇乱。留下来的夏灵四顾不及，便朝东芦州求援，来的便是季凌。他一人奔波于北三州之中的东西两州，以雷霆之势将两州发生的魇乱一一平定，可真是英雄出少年。眼下啊，我们玄云宗的季首席在北三州可真算是出了名。”

　　原来如此，这就是季师兄此次回来这般疲惫的缘由。

　　叶霜沉默了一下，抬眼看向旁边的季凌。

　　察觉到叶霜的眼神，黑衣的剑客别过了头，硬邦邦地道了一句：“我无事，你不必多想。”

　　祁长老摆摆手：“行了行了，季凌，我先与你说说这兰荆州的天魇‘伏礼’。”

　　一听这个开头，季凌瞳孔一缩，似乎回想起了什么。

　　片刻后，祁长老已说完了梨曲城一事的经过。听完的季凌已沉下了面色，凝声道：“若那个兰荆州的天魇‘伏礼’，与之前在玄云宗的‘伏礼’为同一人。眼下在我玄云宗宗门大阵无碍的情况下，只能说明一事。”

　　他顿了一下，眸光渐冷：

　　“不知祁长老可还记得，百年前内门芷岚玉一事？”




47.  行动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46天。……

　　祁长老一愣, 即答道：“那不是你……”他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不对，停下了看了旁边的叶霜一眼。

　　季凌瞥了一眼：“她知道。”

　　祁长老瞪大了眼：“你居然连这个都和她说了？”话落他看了看两人，叹息道：“行吧。既然叶霜知道此事, 那恰好也不必避讳什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长髯, 垂眼思索道：“一百二十余年前, 当时芷岚玉一事之所以争议颇多，是因为只有你一人说看见了他的魇化。可修者但凡被魇入侵，内府之中必会留下魇力印记。但, 当时掌门以神识探查后，芷岚玉的身上却是除了你的剑伤之外，毫无痕迹。故而……”

　　“故而即便后来我接受了掌门的搜神之术，从我的神识内取出了那时的记忆。在这玄云宗内, 依旧有一部分人不相信我。”季凌淡淡地接过话头，神色平静。

　　祁长老长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季师兄, ”叶霜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那个‘伏礼’，与附身芷岚玉师兄的天魇, 是一样的？”

　　季凌颔首：“是。其实以燕辞镜的敏锐, 或许在一开始就已经发觉了不对劲，然后她用灵器告知了远在北三州的牧枫。”

　　他转头看向神色逐渐严肃的白发长老：“燕辞镜并非第一回碰见天魇，若是寻常的天魇，她不会动用那个灵器告知牧枫。按照你们先前所说，第一次出现的魇不足以展开魇界，那后来令她心下不定的只可能是一种情形：她身在魇界中，却不知道天魇在哪。”

　　季凌一双黑眸幽深：“那个名为‘伏礼’的天魇, 与出现在玄云宗内的那个伏礼，极有可能是同一人。他的魇术，或许能够干扰修者的记忆。”

　　黑衣的剑客站起身，转过身背朝二人：“不过无论他的魇术如何，有一事是肯定的。”

　　他微微侧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万灵界中，已经出现了能让我们修者辨不出气息区别来的天魇。”

　　祁长老猛地站起身：“我这就去告知掌门。此事事关重大，必须尽快让我们玄云宗在外的弟子皆知晓这一事。”他往外行了两步，停了步子回头迟疑道：“季凌，不如你与我同去？”

　　黑衣的剑客闻言也跟着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他抬头道：“祁长老，让你的翠鸟引她出去。”

　　“哦，对！”祁长老一拍脑袋：“来的时候因为有你跟着，我就没让小翠去了。眼下你跟我走了却还是要的。”

　　想到来时的情形，正在悄悄用余光偷瞄叶霜的季凌抿了下唇，别过了头。

　　白发长老吹了个口哨，方才乖巧停在木雕上的翠鸟就飞到了他的肩膀上。紧接着，他对着翠鸟做了几个手势，最后指了指叶霜，那翠鸟就极有灵性地一拍翅膀，飞到叶霜的肩膀上停住。

　　“放心了吧？”

　　祁长老做完这一切后，转身伸出手拍了下季凌的肩膀，得到对方的回眸一瞪。

　　黑衣剑客又小幅度地回了头，看了身后站起来的叶霜一眼，抿了下唇，用低沉的嗓音叮嘱道：“早些回去。这千机峰不安全。”话落，他重新回过头出了塔门。

　　后边的祁长老一听这话吹胡子瞪眼：“哎，季小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千机峰怎么就不安全了？”他边说边走，也向着外面离开了。

　　片刻功夫，这塔内就没了人。

　　留下来的叶霜和肩膀上的翠鸟对视了一眼，而后她抬起头，四处望了一圈。

　　祁长老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留她一个外门弟子在这看上去有很多重要东西的塔里。

　　但乱动别人的东西不好。

　　叶霜只是往那三方弧形柜子上远远看了看，便不再探究，抬步出了门，还转身小心地把门给关上。

　　在她关上门后不久，身后忽地传来了一个女声：

　　“叶霜师妹！”

　　叶霜肩膀上的翠鸟似乎被这一声吓到，站在肩膀上张了张翅膀。叶霜朝着发声处一看，认出了来人，点头道：“凤梧师姐。”

　　后边的女修面若桃李，发髻精致，一袭内门的深蓝长袍依旧掩盖不了其婀娜的身姿。

　　凤梧站在叶霜身后，朝着回过头的叶霜笑了一下。

　　叶霜见状转过了身，刚欲开口，却看见凤梧朝着她面前一伸手。

　　下一瞬，祁长老的翠鸟就一拍翅膀停到了她的手指上，让她亲昵地摸了摸小脑袋。

　　叶霜眨了眨眼，忽地想到一事，开口问：“凤梧师姐可是对妖兽所知甚多？”她指了指翠鸟。

　　凤梧闻言抬了下头：“略知一二。师妹你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叶霜想了想道：“我这边有一只从珍兽园中带出来的妖兽鸟。她在半月前就陷入了沉睡，毫无动静。”

　　“之前可有受过伤？”

　　“并无。”

　　凤梧眉开眼笑：“哦？妖兽若是毫发无伤地陷入休眠。多半是在准备晋升。这边先恭喜师妹了。”

　　叶霜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秋秋是要晋升了。妖兽从最初便是筑基期，若是晋升，岂不是会到能口吐人言的金丹期？

　　下一次她就能与秋秋说话了？

　　这个念头从心间划过，让叶霜微微一怔。

　　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话说回来，师妹，”凤梧示意翠鸟重新回到叶霜肩膀上，看向叶霜，仿若不经意间问道，“听闻兰荆州出了极为凶悍的天魇？内门里皆在传，太虚峰的燕辞镜这次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叶霜微微睁大了眼：“可季师兄方才与我说，燕师姐已无性命之忧了。”

　　凤梧摇头：“燕辞镜金丹离体，丹田大毁。如今能有一条命，完全是倚仗于她自己是最为温和的木灵根。可如此长眠不醒，又与死人何异？”

　　叶霜听到“死人”二字蓦地抬头，眸中带了些许不认同：“师姐，不要这样说。”

　　凤梧微微眯起眼，眼底划过一抹微光：“但……若是那位‘上仙’出现，以那一位的通天之能，或许就能有办法。”

　　叶霜怔住。

　　凤梧一转身，往外行了两步，背对着叶霜道：“可惜，‘上仙’已有万年不曾在万灵界现身。若是能寻到，或许这万灵界中的魇也能让其帮忙一网打尽呢。”

　　叶霜沉默不言。

　　她虽知道“上仙”应该就在万灵界内。可九州幅员辽阔，又要从何去寻那一位虚无缥缈的上仙呢？

　　凤梧重新转过身，对着叶霜微微一笑：“师妹，我方才看到祁长老和季师兄似乎是匆匆忙忙地离峰去了。不知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叶霜张了张口，脑海中瞬间划过了黑衣剑客说起“依旧有一部分人不相信我”时的平静模样。

　　方才季师兄在说这句话时虽是面无表情，但对方那双黑眸之中，沉淀了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即便凤梧师姐已经知晓芷岚玉一事，但云夕曾与她说过，他人伤痛，莫要在人后多提。

　　叶霜抿了下唇，对凤梧道：“有些事情我不能说……”

　　凤梧眼波流转，将叶霜的迟疑犹豫尽收眼底，心下喟叹居然连这榆木师妹都会为心上人保守秘密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她担心这小师妹知道得太多，别人随便一问就什么都说了。这反倒会更加难办。

　　既然这叶霜不肯告诉自己，今日之事不如后来她再寻个法子去找祁长老套套话？

　　凤梧思索之时，叶霜还在继续说：

　　“但有一事，兴许再过不久师姐你也会知道了。”

　　凤梧抬头。

　　“季师兄和祁长老去找掌门了。他们说，出现了修者无法辨别气息的天魇。”

　　凤梧心下一惊，上前两步靠近叶霜，下意识道：“你说什么？”

　　叶霜以为凤梧师姐没有听清，又认真解释了一遍：“出现了修者无法辨别气息的天魇，就是……天魇入了人躯后，会与原主毫无差别，光靠气息分辨不出。”

　　眼前的美貌师姐面上第一次出现了失态，口中喃喃道：

　　“这……怎么可能？这样岂不是……莫非是因为他……”

　　叶霜听清了其中的几个字眼，但不知其意。她只觉得凤梧师姐此时的反应似乎太大了。

　　难不成凤梧师姐成为内门弟子后，在外遇见过很多次天魇？

　　还未等叶霜想完，只见前方衣袖一扬，凤梧竟已向外行了两步，一副欲走之态。

　　叶霜连连出声喊住人：“师姐留步！”

　　凤梧止了步，回头看她：“师妹，我方才想起一件急事，需要先行一步。”

　　叶霜立刻接话：“凤梧师姐，我还有一问想要问你。你可曾听过‘伏礼’这个名字？他之前是在外门的。”

　　“伏礼？”凤梧蹙了眉，在脑海中思索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我不认得他。”

　　“好，”叶霜点了点头，“那我知晓了，师姐你快走吧。”

　　“......”这次犹豫了的反倒变成了凤梧，她回头看了叶霜一眼，几欲开口想问这“伏礼”究竟是何人。可她将此事与方才听得的事在心里一权衡，最后一咬牙，还是转身离去。

　　无论叶霜所言是否为真，此事事关重大，她必须要往族内传信一封，让妖族小心提防，未雨绸缪。

　　可若此事真的为真……

　　柔美窈窕的身姿御风而起，凤梧一双美目之中满是凝重。

　　眼下她或许该上琅炽峰寻一寻那另一位异族来客。




48.  联手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47天。……


　　内门琅炽峰的传送法阵一闪, 从内走出一道挽着精致发髻的倩影。

　　凤梧环顾了四周，叫住了一个路过的男弟子，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位师兄, 敢问琅炽峰的玄北阙长老所在何处？”

　　男弟子一回头就被凤梧的艳丽容貌一晃, 当即心下一漾, 直接开口道：“师，师妹好。平日里这个时辰，我们玄北阙师叔一般都在刀谷圆台巨石处打坐, 鲜少回他自己的居处。”

　　刀谷……凤梧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得知的琅炽峰地图，心下有了方向，于是朝着那位男弟子笑道：“多谢师兄。”她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去。

　　男弟子站在原地傻笑了两声, 忽地回过神，朝着凤梧的背影喊道：“千机峰的师妹你知道刀谷在哪吗？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回应他的是凤梧背对着他扬了扬手，是不必的意思。

　　男弟子挠了挠头。他们琅炽峰的刀谷位于峰内最深处, 还挺难找的。这位千机峰的师妹看样子是第一次来，走的方向居然也没错。

　　男弟子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思索，只在心里又感慨了一句。

　　不过, 那位千机峰师妹真好看啊……

　　琅炽峰的地面与楼台一眼望去皆是以结实的灰岩石砖所铺成, 最为瞩目的是出了传送法阵后，面前的一整片试刀场。方才凤梧粗粗一瞥，便已瞧见诸多弟子拿着各异的长短刀朝着自己面前足有一人高的黑石加以灵力劈去。

　　沿着试刀场的外围一圈走道可行至靠峰里一侧的内门弟子住所，亦可沿着边上毫无阻挡的山石阶梯步入琅炽峰侧边的刀谷。

　　若驭法宝从上空俯瞰，整座琅炽峰如被一把从天而降的神兵利器从正中劈成了两半，仅由底部相连。前后两半峰相对之处有数十条玄铁锁链遥遥架空链接，从凤梧所在的前半峰石阶看去, 上头隐约可窥见数个人影踏着锁链凌空而过。

　　琅炽峰最中央底部深处，便是刀谷的所在之处。

　　凤梧缓步行过，四处石壁皆是被刀气划过的痕迹，尽头有一道肩披白裘披风的身影静坐于巨石上，闭目打坐。

　　高空深谷，凛冽的寒风扬起了女子乌黑的墨发。凤梧抬手拢了一下发丝，另一只手单手掐诀，身侧的风便渐渐平定了下来。

　　她行至巨石前站定，躬身行礼：

　　“见过玄北阙师叔。”

　　巨石上的男子闻声睁眼，视线扫过下方女子弟子服领口处的阵符标识，简洁道：“何事？”

　　凤梧直起身，冲着上方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弟子有一事想来请教师叔。”

　　“讲。”

　　凤梧望着上方听到她开口后重新闭上眼的冷峻男子，唇边的笑意愈大。

　　“敢问师叔，你是如何掩盖了他族气息潜入玄云宗的呢？”

　　女声言语中的笃定让巨石上打坐的男子蓦地睁眼，看向凤梧，面色未改：“你所言为何？”

　　“我一开始以为你这般漠然性情，兴许是那以行事冷静谨慎著称的鬼族。可后来你在外门论道上却如此轻易就被那叶……那弟子挑起了情绪，若再结合你话语中针对的‘上仙’……”

　　凤梧巧笑盈盈，掩在广袖下的手却悄悄聚起了完全不符合她此时境界的灵力。

　　“众所周知，万灵界中尤为不喜那位‘上仙’的，只有一族。”

　　她冲着玄北阙嫣然一笑：

　　“师叔，你是魔族的哪位统领？”

　　话音落，地动山摇，威压骤起。凤梧衣袖一扬，聚起的妖力汇聚于身前，挡住了瞬间现于身前的锃亮刀锋。

　　双目对视，一人目含杀意，一人眼底了然。

　　忽地，两人手下灵力一散。两道身影各退十步，遥遥对望。

　　“你是妖族。”玄北阙手持长刀，语气肯定。

　　凤梧收起五指间的赤焰狐火，微微欠身提衣向前方的高大男子行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妖族礼：“妖族凤梧，见过玄北阙统领。”

　　“你有何来意？”

　　玄北阙单手持刀，声音冷硬，心下并未因为面前是个女子就轻视于她。

　　方才短短接触的一瞬间，能够如此轻易接下他那一刀的妖族，至少也是化神期以上的修为。

　　他目光扫过面前女子身着的玄云宗内门弟子衣，心下警惕愈深。

　　能被妖族派来执行那一件事，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师叔何必眉头深锁？你我不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的吗？况且，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凤梧语气轻快地道完了这一句，见前方的冷峻男子神色未改。她眨了眨眼，而后忽作恍然大悟状，将掩于身后的另一只手也放到了身前，同时张开双手向对面示意她什么也没藏。

　　见状，玄北阙手持的长刀散去，但他依旧立于原地，目光沉沉：“有话直说。”

　　凤梧衣袖掩唇笑道：“哎呀，魔族的哥哥都这般心急吗？”她笑完之后发现对方毫无反应，于是敛了笑颜，撇嘴道：

　　“你可知，九州或许出现了无法以本源之力分辨的天魇？”

　　本源之力，即修炼之时内府之中运转而生的力量。其中人族为灵力，魔族为魔力，妖族为妖力，鬼族为鬼力。

　　普通的魇与更厉害的天魇均为魇力。若有另一种本源之力入侵过内府，必定会留下痕迹。本源之力在修者举手投足间皆有细微的显露，这也是万灵界一直以来用气息判断身份的办法。

　　凤梧本身为妖族，她之所以能将妖力转变为灵力仅是因为那一丝天狐血脉。而一整个妖族，能如她这般转换妖力的，再找不出第二个。

　　这种情况，想必面前的这位魔族统领也是一样。

　　玄北阙闻言眸中沉了沉，却没有说话。

　　凤梧从未将视线离开过前方之人，玄北阙不讲话她也不在意。当她讲完后，对面之人眼神微微一动，她就已知晓了答案。

　　全如她所想，对面之人也不清楚这一点。如此一来，就有了继续交涉的可能。

　　她定了定心神，扬起笑脸开口：“师叔，我们联手如何？你的身份更方便在内门里行动，而我恰好对外门比较了解。眼下事态危急，若‘那一个人’出了岔子，你我岂不是白来这一趟玄云宗。”

　　话落凤梧佯装叹了一口气，小心观察对面：“只是，不知道鬼族的哥哥或是姐姐到底跑哪儿去了。十年前由大世界降下的三族昭示，他们总不可能不来吧？”

　　她的确没有在玄云宗内找到疑似鬼族的弟子，就不知对面这玄北阙有没有线索。

　　这回女子的心思太过明显，玄北阙沉声道：“你不必试探于我。我对妖族鬼族如何动作，毫无兴趣。”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但你所说的联手一事，并无不可。”

　　凤梧听到前半句时，唇边的笑意收了一下，紧接着后半句之后，才重新舒展眉宇。

　　她试探性地向前靠近了两步，见对方毫无异状，凤梧眼波微动，也没有再继续向前，而是停下来继续道：“师叔可是在外门有什么怀疑的人选？不方便出手查探？”

　　她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好奇，毕竟她才晋入内门不久，对外门依旧有一定的人脉。若是出现了能让内门琅炽峰的长老都怀疑的人物，她不可能不知。

　　还未待凤梧思考过多，对面男子直接道：

　　“外门有一个炼气期弟子，名叶霜。”

　　听见这两个字，凤梧面上僵了一下，紧接着用一个有些复杂的眼神看向玄北阙。

　　那眼神又是欣慰，又隐约带了点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意味。

　　玄北阙皱了眉，不知道对面这妖族女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他不太喜欢妖族，这一族心思过于复杂，很难猜到对面究竟在算计些什么。

　　“咳，”凤梧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外门那一个叶霜……你不必太过执着于她。她并非鬼族之人，与这件事也并无太多关系。”

　　玄北阙抬眸看她：“你如何断定？”

　　“这……”凤梧嘴角一抽，难道她要说她之前在外门忍受了十二次的外门论道纠缠吗？

　　那位榆木师妹的行为确实会让他们产生误会。自己先前也因为如此，还在珍兽园试炼中给她下了绊子。

　　不过幸好未造成误伤。她也知晓了对方的意思。

　　可这般丢脸的事情她连族中都没有说，又怎么会告知这个外族人！

　　凤梧心一横，直接道：“师叔莫非是不相信我？‘那一人’对我们而言都事关重大，我定不会草率行事。”

　　玄北阙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满意，他扫了前方人一眼，下了逐客令：“你走吧。”

　　凤梧一摆手，极为爽快地转身就走。毕竟她来的目的均已达成。

　　只是……凤梧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转身望向身后人。

　　玄北阙看着被他的结界拦下来的女子黑着脸抬了抬手，淡淡地道了一句：“忘了。”而后他一挥袖，撤了方才从一开始就下的阻断结界。

　　凤梧瞥了他一眼，转身消失离去。

　　人走之后，玄北阙站在原地想了一会。

　　思及之前那妖族女所说的天魇一事，他眸光微沉。正打算离开刀谷，却忽然发现他的缩地术怎么也用不出。

　　此时，一个才听过不久的娇媚嗓音出现在他的神识中。

　　“师叔，不好意思，我也忘了撤结界了。不如再试试？”

　　玄北阙一怔，再次用了缩地术，这一回很顺利地回到了他在琅炽峰的住所。

　　身披白裘的冷峻男子站在房中，沉下了眸。

　　他果然不喜这些个妖族。




49.  托付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48天。……


　　叶霜昨日收到了外门长老的传信。信上说让他们这一批外门弟子若有闲暇, 可去北院帮忙引导一番新入门的弟子，会给予一定的门派贡献点奖励。

　　这引导一事当时在叶霜拜入玄云宗时也有过。会有好几个师兄师姐到新弟子院落的某一处呆上好几日，主要是为这些初入仙门的弟子答疑解惑, 据说给的贡献点还挺多。

　　可叶霜向来对这种事并不感兴趣。自己刚入宗门的时候没有去过, 眼下也并不想去。

　　她今日打算去昊然峰洒扫之后回自己房中好好修行逐云诀, 提高自己的修为。

　　叶霜拿着通行木牌从摘星坪的传送法阵登上了昊然峰，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季凌的洞府后才发现里面根本没人。

　　虽然首席师兄不在，但叶霜依旧认真地打扫完了整个洞府。正当她提着水桶从洞府走出去之时, 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另一侧的小楼。

　　之前掌门在闭关，所以她一直不曾去过旁边打扫。但自从宗门大比之后，玄云宗的掌门听说就已经出关, 那自己作为昊然峰的洒扫弟子，也不能厚此薄彼。

　　心下决定后，叶霜便朝着旁边的小楼走去。行至门前, 她伸出手迟疑地往前探了探。

　　没有触碰到结界。

　　叶霜放下了心。毕竟玄云宗掌门住所，若是此时不便进入，必会设下结界。

　　叶霜入了内，四处望了望外边似乎没有需要打扫的地方, 便直接往里走。结果她一推开主楼的门, 就看见一位墨蓝色长袍中年男子坐在主座上朝她看来。

　　叶霜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头躬身行了一礼：“见过掌门。”

　　随即一道温和的灵力托了她起身，威严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不必多礼，听季凌说，你叫叶霜？”

　　叶霜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她从未见过的玄云宗掌门玄天君，点了点头：“我是昊然峰的洒扫弟子，今日是来清扫下此处住所。”

　　玄天君颔首：“可以, 你扫吧。只需要清扫这处便好。”

　　此处？叶霜闻言四下看了看这一间似乎是用来会客的正堂。她粗粗一望，桌椅整洁，地面干净，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打扫的地方。

　　不过既然掌门说了这里要扫，那便扫吧。

　　叶霜没有想太多，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扫帚，认真扫了起来。

　　玄天君坐在主座上，看着下方的女弟子一声不吭地就开始认真清扫那实际一尘不染的地面，眼眸一动。

　　这名为叶霜的女弟子认真踏实。在他见过众多性子迥异的玄云宗弟子后，倒是一份难得的返璞归真。

　　但的确是少了些变通。

　　此处是掌门居处，早有阵法防护，从不会有一丝灰尘落下，自然也不需要什么清扫。

　　只需稍稍一想，便可知晓自己说那句话只不过是想留她在这里多呆一会。

　　玄天君若有所思，很快想到之前自己那徒儿提及这女弟子时的异状，不禁开口道：“叶霜，你觉得我那徒儿如何？”

　　叶霜停下了动作，想了一下才想到“徒儿”指的是首席师兄，当即答道：“季师兄天纵英才，当属九州天骄。”

　　玄天君觉得这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便更直接道：“那你觉得，他对你如何？”

　　叶霜愣了下，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季师兄他对我很好。不仅会为我解惑，还会教我剑法。”

　　“他教你剑法？”玄天君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诧异：“他亲自教？”

　　自上回的宗门大比后，他曾外出了一小段时日。待到他回来之后，又到了宗门入新之时，叶霜与季凌皆不在宗门内，恰好不曾知晓此事。

　　叶霜点了点头，见玄天君神色有异，不由得道：“可是这般坏了什么规矩？”

　　“并无……”玄天君沉思，随即抬手一点，叶霜身旁的桌上凭空出现了一把青铁剑。

　　“你以此剑走一番那剑法。”

　　叶霜放下手中的扫帚，拿起那把青铁剑看了看四周，转而走到相对空旷些的中央，挽了一个剑花便开始演示剑法。

　　起初她还觉得这是掌门想要看看这剑法动作，特意每一招都有意放慢了几分。可到后来，练着练着，身体仿佛自己动了起来，剑下一招接着一招越来越流畅。

　　直到最后那一剑斩到地面发出了响声，叶霜才惊觉不对，连忙收了剑低了头立在一边，有些不敢看上面的玄天君。

　　叶霜此时的想法着实有些多虑了，以玄天君渡劫巅峰的修为要看清一个炼气期弟子的剑招可说得上是轻而易举。

　　此时他久久不言，只是因为玄天君没想到季凌不仅教她剑法，而且这套剑法明显是季凌所创，一招一式间的衔接极为大胆。

　　他自己那套龙吟剑法亦是如此。但这一套又明显考虑了这女弟子的修为身段，行云流水间多了些柔意的同时，还尽可能地不必消耗太多灵力。

　　百年师徒，自己这个徒儿是个什么脾性，他还是清楚得很。若季凌对叶霜没有什么其他想法，绝不可能如此上心。

　　想到最开始季凌向他介绍时的模样，玄天君愈发觉得自己那时的猜测没错。

　　既然是自己徒儿心悦之人，玄天君看向叶霜的目光也郑重了几分。他开口道： “以方才那几下来看，你也下了挺多功夫。”

　　他看出来这个小弟子先前有意想要让自己的剑招慢下来，可后来完全是因为成千上万次的苦练，她的身体早就熟悉了那个剑招的速度。

　　模样端正，修行刻苦，性子老实。这小弟子的确挺不错。

　　但……

　　玄天君叹息了一声：“只是，你这五灵根，也着实难为你了。”

　　大道一途，对于先天资质不好的人而言宛如逆水行舟。若想有一番作为，又何止一个难字。

　　万灵界的确有洗精伐髓的天材地宝，可那始终是可遇不可求的。余下的歪门邪道，更是沾染不得。

　　自己那徒儿是单火灵根，修行极为容易。可这小弟子是五灵根，这两人的资质可说得上是天差地别。

　　说起来，自己那徒儿似乎是第一次对人如此上心。可若以后他反悔，那岂不是害了这小弟子？

　　思及此，玄天君对着叶霜认真道：“若是以后，季凌对你有哪里不好的地方，大可直接来寻我，我会为你做主。”

　　叶霜愣了下，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她总觉得从刚刚开始，掌门说的话她就有几分听不明白。

　　是觉得自己五灵根资质太差，埋没了季师兄独创的剑招吗？掌门是觉得日后季师兄会反悔，然后对她不利？

　　叶霜在心里捋顺了这一串因果后，恍然大悟，而后默默地在心里反驳了一下。

　　可季师兄对她很好，是个好人。就算以后季师兄反悔了，要让她把这剑招还来。她觉得也没有哪里不对。

　　因为她并没有为这剑招付出过什么。在她心里，这还是季师兄的东西，他随时可以拿走。

　　叶霜将青铁剑重新摆好后，拿起扫帚很快扫完了这一片正堂。就在她想转身告退之时，忽然想起一事，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掌门，季师兄是出了远门吗？之前他说与祁长老来找您……”

　　距离她从千机峰回来已过去了七日。在这七日内，她不曾在玄云宗里听说有关于魇的消息。

　　可季师兄走的时候，分明对那件事极为确信。加上又有祁长老在一旁作证，怎会毫无动静？

　　玄天君却误以为叶霜在关心季凌的去处，和颜悦色道：“浮锦州的夏灵师姐受了伤，我让他与祁远一同去了。近期该是快回来了。”

　　叶霜点了点头。

　　原来是北三州之一的浮锦州出了急事。兴许季师兄还未来得及与掌门说那件事，不过既然快要回来了，那想必等回来了就会有结果了。

　　思及此，叶霜便不再叨扰，向玄天君行了一礼后理好清扫的器具，下了昊然峰。

　　这次她一踏进自己所住的西院，就看见前方有两个女弟子站在小径中央。一人似乎在哭诉着什么，另一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呜呜，清清你帮帮我吧。那个师弟真的好吓人，我不敢去教他。”说话的女修带着哭腔拉着另一人的衣袖。

　　那被拉着衣袖的女弟子一脸为难：“不是我不帮你，只是明日我有下山的任务，今夜我要好好做些准备才行。不然带队的凛霄峰师兄要生气的。”

　　“呜呜呜，可是我真的不想在夜里去找那个师弟了。他昨日已经快把我吓死了。”

　　“可是我明日的师门任务尤为重要......”女弟子一脸无奈，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模样。

　　这一边的小径不宽，这两人并排站就把路完全堵死了。叶霜很快行至了两人面前，因无法绕过而止了步。

　　一脸为难的女弟子一抬头就看见了在旁边停下来的叶霜，惊喜道：“这不是叶霜吗？叶霜，你今夜或是明日可有什么要事？”

　　叶霜想了想，摇头。

　　那女弟子喜出望外，连忙拉了一把眼睛哭的有点红的女修，指了指叶霜。

　　那女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如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拉起了叶霜的手，万分诚恳道：“叶霜，求求你帮帮我吧。北院有一个脾气很古怪的师弟，我今夜要教他引气入体，我真的不敢去。若是你帮我这一回，这次引导新弟子的贡献点我全部给你，再给你加一百可好？”

　　“引气入体？”叶霜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她记得自己那时候似乎并没有师兄师姐教导，只在外门论道上听了个口诀就没有后续了。

　　女修点头，哭丧着脸：“是的，这是外门这一回新加的。希望新入门的弟子尽快能踏上修行之路，你说我们那时候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事？唉，不说了。都是我一开始被小师弟那张脸迷了眼，谁知道人性子这么古怪。叶霜，你就帮帮我吧。”

　　叶霜想了想，问：“那师弟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他白天和夜里，几乎是两个人。”




50.  心疑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49天。


　　夜明星稀, 朗月当空。

　　叶霜沿着小径慢慢地走到了玄云宗外门弟子所住的北院，朝着同门告知的那一间行去。

　　走到门口，叶霜抬头看了看两侧挂着的明亮石灯, 伸出手敲了敲门。

　　周围无人, 四下静谧。里面毫无回应。

　　叶霜想了想, 开口唤道：“师弟？万无冥师弟？万……”

　　还未等她唤第三声，门从内开了一道小缝。

　　没有看到来开门的人。

　　叶霜眨了眨眼，推门进入。

　　里面漆黑一片, 屋里没有亮灯。但所有的弟子屋内分布都是差不多的，叶霜凭着对自己屋内方位的感觉，摸到了正对着门的木桌旁。

　　她将手按在了桌上，迟疑地朝内喊了一声：“师弟？”

　　“砰”地一声, 身后原本叶霜走进后虚掩着的门合上了。整个屋里完全地陷入黑暗，不知是不是巧合，这间屋窗户的方向恰好也照不进月光。

　　方才的声响让叶霜回了头, 试探性地朝门的方向伸出手：“师弟？”

　　伸出的手没有碰到任何阻碍，没有人在那边。

　　叶霜抿了下唇，收回了手。

　　她心里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用神识探一下。可这是人家的屋子, 她贸然铺开神识, 不太好。

　　不过她知道那位万无冥师弟应该没有睡着。之前关门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身旁有细微的风拂过。

　　是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的动静。

　　叶霜不知道那位师弟为何要这样做，但白日里同门托她今夜来引导这位师弟引气入体。引气入体是修行的第一步，若迟迟不能成功，也会影响他后续整个修行，还是至关重要的。

　　思及此，叶霜想了想, 闭上了眼。将灵力汇聚至五感，放大了周边环境传递回的感觉。

　　有些奇怪，这间弟子屋分明不大，她用了灵力后居然没有听到另一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若是呼吸声尚可屏息，可心跳声又如何能掩盖？

　　叶霜心底划过了这一疑问，继续静下心感受屋内的情况。

　　蓦地，她又感知到了细微的气息流动。这次叶霜反应极快地一转身，伸出手。

　　这次她触碰到了衣料的触感，好像抓住了人。

　　刹那间，屋内骤亮。

　　从漆黑到明亮，叶霜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地眯了迷。此时，咫尺处传来一个冷淡的少年嗓音。

　　“放开我。”

　　叶霜抬了头。面前的少年郎唇红齿白，眸如漆夜。他看着岁数不大，身形只比她高了一点点，自己方才那一伸手正摸在了他的身侧……

　　见状，叶霜连忙收回了手，朝着面前的少年郎解释道：“不好意思，刚刚太黑了我没有看到。你是万无冥？”

　　面前的少年颇为冷淡地一点头，接着开口：“你是来教我引气入体的？快些开始吧。”话落他转了身，欲往旁边的木凳子落座。

　　叶霜眨了眨眼，忽地从记忆里寻到了这张脸：“师弟，你是从梨曲城来的吧？我好像在那里见过你。”

　　往后走的少年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地应了一声：“嗯。”他在木凳子上坐下，看向叶霜。

　　叶霜见状也向前了一步，坐到了少年的对面，想了想问道：“回玄云宗前的那一日夜里你可有外出？我那日好像在别院门口碰到了你。”

　　这回万无冥答得很快：“没有，你记错了。”

　　“是吗？”

　　叶霜有些迷惘，她素来记性很好。这位师弟模样出众，即便是擦肩而过的惊鸿一瞥，她也不会认错才对。

　　他为何不想承认？

　　思及此，叶霜看向面前矜贵俊美的少年。对方冷淡地看着她，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叶霜想了想，道：“那我先教你逐云诀的心法口诀……”

　　半柱香后，万无冥看着眼前垂首倒在桌上呼吸平缓的少女，眼底幽深一片。

　　他站起身，行至叶霜身边，伸出手覆到了她白皙的脖颈处。

　　冰冷的手指按在了少女娇嫩的肌肤上，其下便是命脉。

　　少女浑然不知迫近的危险，趴在桌上闭眼睡得香甜。

　　万无冥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思虑再三，最后还是缓缓地收回手，没有动手。

　　眼下他刚刚入玄云宗，若是此时发生弟子失踪一事，唯恐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动乱。

　　据他所知，妖、魔两族的来客应该早已入了玄云宗。他们暂且隐蔽于暗，自己也不能过早就亮了身份。

　　他身为鬼族，与妖魔二族不同，本就没有实躯。若想避过玄云宗大阵，只能从头开始另修禁术，重新铸体，导致他拖到现在才刚刚踏入玄云宗。

　　可这禁术又有后遗症。他运转禁术时虽能动用灵力，与普通人完全相同。可在白日里他的鬼力被大幅度削弱，曾几何时竟然诞生了另一个与他性子截然不同的意识。

　　虽说如此一来，他的确能万无一失地隐藏入玄云宗。可是那个意识……老是给自己找麻烦！

　　比如他分明不需要别人带他引气入体。可白日的他一听那个女修说“帮帮忙吧师弟，师姐就差这一百贡献点就能换功法”的请求，就点头应允了让她夜里过来教。

　　他万无冥可不需要什么玄云宗的炼气期弟子来教他修行。

　　昨日他把那个女修吓回去了。可没想到，今日居然换了一个人来。

　　还恰好是去过梨曲城，那夜他去见万无忧时撞见的弟子。

　　万无冥垂眸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着的叶霜，转身自己坐上了床，闭眼静修。

　　一夜无话。

　　次日，叶霜是被一个满含担忧的男声唤醒的。

　　“师姐，师姐？”

　　叶霜睁开了眼，看了看四下陌生的环境，意识还有些茫然。

　　视线旁移，她的身侧站着一个面容精致的少年，正面带歉意地看着她。

　　“你是昨日夜里来教我引气入体的叶霜师姐吧？我接到消息说原先那位师姐突然有事，就换了你过来。”万无冥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朝她笑了下。

　　叶霜直起身，看向身旁人的目光有些疑惑。

　　“就……昨日我不知怎么地好像也睡了过去，没有及时唤师姐起来，还让师姐在这桌上睡了一晚，对不起。”万无冥说完后，朝着她一弯腰，行了一礼。

　　叶霜见状，伸出手虚虚一扶，见人抬头才道：“你不必如此。”

　　昨日她只记得自己在教逐云诀的心法口诀，再后来……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

　　叶霜沉默了一下，转而看向面前的万无冥。

　　看他周身气息，昨日应该是引气入体成功了，目前已是炼气一层。

　　可是，她昨日教的口诀……

　　叶霜抿了下唇，细细地看了一遍身旁的少年。

　　这位万无冥师弟似乎真的有些奇怪。昨日夜里她分明记得这位师弟应该更……

　　更老成一点？

　　叶霜想了想昨日夜里那个冷淡的少年，有些不太确定。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一个朝着自己笑的少年，与昨天夜里的那一个若不是长相完全一样，她几乎要以为是两个人。

　　真有人性子会相差这么多？

　　叶霜站起身，对着万无冥道：“既然你已成功引气入体，我先回去了。”

　　万无冥忙点头回道：“多谢师姐。”而后他走到门口，替叶霜开了门。

　　叶霜走到门旁，看了他一眼，随即出了门。

　　此时已过辰时，玄云宗外门北院住的都是新入门的弟子。新弟子初来乍到，大部分人都起得比较早，想多在玄云宗四下看看。

　　叶霜这一走出门，就有好多视线看向了她这边。大多数人在看到随后门内走出的万无冥时，目光就变得古怪又暧昧了起来。

　　叶霜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北院，途中路上有看见她的弟子见她经过纷纷道了一句“师姐好”。叶霜想了想，也朝他们点了点头。

　　这些新弟子在习惯了来接引的师兄师姐们的笑脸和温声细语后，不由得在心中划过了这样的想法。

　　笑都不笑一下，这师姐好冷淡。

　　殊不知，这对于叶霜来说已是极难得地给了回应。要知道，之前叶霜看到不熟悉的师兄师姐与她搭话，都是不予理会的。

　　叶霜走后，万无冥隔壁屋的男弟子眼疾手快地拦住了要进门的万无冥，冲着他挤眉弄眼道：“你们两个，在同一间房里过了一夜？”

　　万无冥觉得这话问的有些奇怪，但事实的确如此，就点了点头。

　　见他肯定了之后，那男弟子“啧啧”了两声，上下打量了一番万无冥，感慨道：“这长得好就是到哪儿都吃香啊！”

　　这眼神让万无冥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抿了唇，本想不再理会那人进屋，旁边又来了一个他比较熟悉的弟子。

　　在玄云宗目前他只有两人稍微熟识一些。另一个名为顾长史，是与自己一同从梨曲城升仙大会来的，但并没有住在附近。

　　“无冥，这怎么回事？我记得之前说要来带你的师姐不是这一个啊？”

　　此人是入了宗门后才熟悉起来的，尚能说上几句话。万无冥闻言答道：“那个师姐说她昨日有事不能来，换了一人。”

　　男弟子点了点头：“那也还行。看你这样子，是已经引气入体了？那师姐教的挺好啊，叫什么？我也想让她教我一下。”

　　“叫叶霜。”

　　“哦，叶……嗯？你说什么？叶霜？”

　　男弟子声音到后面突然提高了三度，引得万无冥回头看他：“怎么了？”

　　那男弟子忽然跑出路口伸长了脖子张望了一会，又失望地回来。

　　“唉，居然是那个叶霜，刚刚应该多看几眼的。”

　　万无冥一脸莫名。

　　男弟子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万无冥的肩膀，一脸无可奈何道：

　　“你居然和那个叶霜一起过了一夜。”

　　“你摊上事了，兄弟。”




51.  试探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50天。


　　心悦首席师兄的叶霜在新入门的师弟房里呆了一整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玄云宗。

　　但最近执着于提高修为的叶霜两耳不闻窗外事, 完全不知道外门已经因此炸开了锅。

　　尤其是在听说季凌师兄因为出任务，还未在宗内的时候，大家说起这件事就更不遮不掩了。

　　虽说那叶霜刚进玄云宗就对首席师兄一见钟情, 后来展开了“猛烈追求”, 最终似乎也“颇有成效”, 属实是顺风顺水。

　　但是吧，那毕竟是那个季凌师兄。

　　说到这里的时候，众弟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说不定相处久了之后, 叶霜师妹“幡然醒悟”了呢？

　　又或许是新师弟长得更得叶霜师妹的心呢？

　　玄云宗大部分议论这件事的弟子还是更倾向于叶霜只是被季凌的皮相所吸引。不得不说，若不管那些传言。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模样俊美，资质高天赋好，还是很让人心生向往的。

　　如果不是那个脾气的话。

　　偶有小道消息传, 季凌对叶霜师妹还是极为照顾的。可昊然峰上别人又上不去，谁知道私底下又是个什么样子呢？

　　近日，玄云宗外门北院热闹得很。

　　不仅有闲着没事来看热闹的外门弟子, 就连内门七峰，也有人悄悄出来瞧一眼这个能在叶霜心中把那位季师兄挤下去的师弟是何许人也。

　　对他们来说，首席师兄别说他现在不在宗门内。就算他在，那也万万不敢光明正大地看热闹。相比之下, 一个新来的外门弟子还是可以看看的嘛。

　　柿子要挑软的捏。

　　夜里, 自那天之后莫名其妙就万众瞩目了的“软柿子”万无冥坐在弟子房的凳子上，面无表情地捏碎了一只杯子。

　　白日里他无法干涉另一个意识的行动，但他是醒着的。

　　所以他对那些明里暗里的窥伺视线和“窃窃私语”都一清二楚。

　　……幸好白日并不是他在外面。

　　鬼族对暗处的掩藏极为敏锐。若白日里是他，保不准会有什么下意识的奇怪举动。

　　眼下他身为一个刚入门的炼气一层弟子，必不可能察觉那些个筑基、金丹弟子的行踪。

　　可若他想以后摆脱这些视线，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按照玄云宗的辈分来说，应是那位先入门的师姐先发话才对。

　　然而他一连等了三日, 都没等到那名为叶霜的女弟子出来澄清些什么。

　　万无冥重新取了一个茶杯，为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心中的郁结稍稍淡了些。

　　眼下唯一的好处是，以他白日里听到的那些消息，几乎是立刻找到了那族中昭示所言的之人。

　　天之骄子，人中龙凤。所过之处，邪祟无生。这几乎说的就是玄云宗首席弟子季凌。

　　那余下的，就是根据那大世界昭示所言，保护他到四十年后。

　　思及此，万无冥眼中划过一道疑虑。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或许也太过容易了一点。

　　根据族中所言，那昭示之人会在这五十年里经历诸多困难。可目前以他听到的有关季凌的消息，那人根本就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不知妖族与魔族来使又对此有何考量。他们比自己更早入玄云宗，或许能比自己知道得更多。

　　……可眼下自己这个走到哪都被人看的情况，根本没办法去分辨周围到底哪个玄云宗弟子可能是那两族人伪装的。

　　万无冥深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杯水。

　　换个思路，那两族人怕也是想不到自己会一进来就这般大张旗鼓，也算是很好地掩盖了自己身份。

　　所以那女弟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澄清？

　　就在这时，门外忽地响起了敲门声。

　　万无冥用神识一扫，当场气结。

　　怎么又是她？在这种时候，她怎么还敢在夜里来找自己？又不是真的像那些人传的那样他们之间有什么！

　　他本不打算理会，可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那人唤门的声音。

　　“师弟？万无冥师弟？”

　　她再喊上几声，该让旁边听见了。到时候……

　　万无冥扶了额，抬手一道风开了门。

　　叶霜从外边走进来，这次看到里面好好地亮了灯，就转身关上了门，朝着坐在凳子上的万无冥点了点头，唤了一声：“师弟。”

　　万无冥目光不善，冷声道：“叶霜师姐，你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他看过白日里的记忆，其中并没有今夜会有人来的约定。

　　叶霜坐在了万无冥对面，闻言回道：“绮芳与我说她最近不能再继续引导你入门了，以后会换成我。”

　　绮芳是那日被他吓回去的女修，也是之前在白日里担任他接引的人。

　　玄云宗这种以先入门的弟子去带后入门的弟子的情况，在以前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

　　人族的仙门不像他们鬼族。弟子数众多，因而资源有限。若人人都晋升得飞快。先入门的那些弟子很快就会被后来资质更好的弟子超过。

　　可今时毕竟不同往日了。以九州目前频出的魇乱，玄云宗这番作为，也不过是想尽快能有更多一定修为的弟子。

　　可先前的弟子引导，也大多数在白日。她这夜里过来寻自己，所为如何？

　　万无冥垂下了眼眸，遮住了眼底的幽深。他低声道：“多谢叶霜师姐。可之前绮芳师姐向来是白日里来指教，男女有别，叶霜师姐不如明日再来？”

　　叶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一点头站起身：“好，我明日再来。”

　　万无冥错愕，他本以为这个叶霜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事要告诉自己，才特意夜里过来。没想到她真的是只为了与他说一声弟子接引换了人？

　　这人，莫不是蓄意来戏弄于他？

　　见人已经行至门边要离开了，薄怒之余，万无冥忽地想起了另一事。他抿了下唇，按捺住情绪开口喊住人：“师姐留步。”

　　叶霜回头看他，万无冥直接道：“近日外门里似有些传言。”

　　“传言？”叶霜眨了眨眼。

　　“师姐不知？就是你那一日早上从我房中出去……”万无冥似是面带犹豫，没有继续往下说。

　　“出去？”叶霜眼中似有疑惑。

　　万无冥几乎快要绷不住了。这女弟子是在跟他装傻充愣？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开门见山：“外门在传你我二人同处一室共度一夜，有情愫暗生。”

　　这已经算是比较客气的说法。白日里有些弟子的传言，更是内容极为丰富确切。若不是其中的主角是他自己，可能都要信了。

　　什么衣衫不整，什么脖颈红痕。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是缺人吗？他们玄云宗弟子就这么闲？

　　“哦。”叶霜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认真道：“他们经常这样胡说。我很少理会。之前季师兄也不理他们的。没关系的，你不用害怕。”

　　这就是她不打算出来澄清的意思了。或许继续放置不管，这些传言也会自己慢慢平息下去也不一定。

　　万无冥沉思了一会，忽地想到她刚刚话中的季师兄，不由得开口也问了一句：“你与首席师兄，是何种关系？”

　　这件事挺重要的。白日里他不光听了自己的传言，也听了许多叶霜与季凌的传言。传言的内容从弟子试炼到宗门大比，这些都是在他听来似乎是很真实的情景，若其中内容也为真的话……

　　他暂且是打算把昭示之人选为季凌。若那季凌与这样一个炼气期弟子两情相悦，或许会多生许多事端。

　　反正他是真的想不明白。身份差距如此之大的两人怎么能传出这样的传言，还任由发展到了现在。

　　叶霜想了想，开口有些犹豫：“我与季师兄，是同门之间的关系。”

　　“只是同门？”万无冥重复了一遍，这回应与他设想的出入颇大。

　　他本以为，或许是这女弟子对季凌死缠烂打，才有了那些闲的没事干的弟子捕风捉影的传言。

　　可他方才特意有观察了叶霜的面色神情，提及“季师兄”三个字时，她的眼中没有丝毫痴迷留恋。

　　这女子对季凌无意。可如此一来，那些传言是怎么来的？难不成还能是季凌对她痴缠不得吗？

　　叶霜觉得，似乎已有好久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之前她还能不假思索地回应云夕说她与季凌并不是那般关系。可如今她说出“同门”二字时，心下又有些不确定。

　　她与很多人是同门，可无人如季师兄这般对她好。

　　她也会记得季师兄洞府内的陈设偏好，打扫时注意不摆乱。季师兄经常会在她面前练他的剑法，每次练完走过来之时若她能夸上一句，黑衣剑客唇边的笑意会持续很久。

　　季师兄不仅教她剑法，也时常告诉她修行心法要义。后来她想问一些内门之事，季师兄也都一一告知，从没问过她为什么要知道。

　　就连她后来知道了他想隐瞒的芷岚玉一事，也只有一开始对自己凶狠。后来与祁长老论事，也没有避着自己的想法。

　　这番想来，他们的确不该是简单的“同门”关系。可若是不是，那又该是什么呢？

　　叶霜脑海中蓦地划过云夕先前与自己说的“心悦”二字。

　　但很快又被否定。

　　按照云夕上一世的说法。若她心悦季师兄，见不到他会挂念，事事都会想着他，看到他会心底高兴。

　　她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叶霜眼底划过一丝迷惘，手刚触上门忽地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万无冥道：“今日的话，我会在白日里与你再说一次的。”

　　万无冥愣了下。

　　在他的视线里，少女低下头沉思了片刻，而后才抬眼望向他：

　　“之前夜里，我来与你说的逐云诀心法口诀，是不对的。”

　　“但是你第二日却成功引气入体。非但如此，绮芳还来问过我，说我怎么不教给你口诀就让你引气入体了。但我的确是与‘你’说过的，对吗？”

　　少女顿了一下，继续道：

　　“白天的师弟，是不记得夜里会发生什么吗？”

　　对面暗如漆夜的眼眸中，有一抹湛蓝一晃而过。




52.  挑明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51天。

　　时值深秋, 玄云宗外门的几棵枫树早已红了叶，远远望去如一团炙热的火焰。

　　万无冥偷偷地瞧了一眼走在他前方的叶霜，心下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半个时辰前, 他站在北院门口, 静静地等着绮芳师姐来带他去别的地方教习今日的玄云宗学识。

　　周围那些视线与小声议论这么几天下来他也逐渐习惯了, 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听到有些绮丽的猜测还会面红耳赤，忍不住出言澄清一句。

　　后来他发现这根本没用，反而会让那些谣言愈演愈烈, 渐渐地也就不去管了。

　　就是不知道那位叶霜师姐怎样了。她是姑娘家，可能更加听不得这些话吧。

　　都是他不好，那日夜里他怎么就睡着了，半点也记不起来去喊叶霜师姐回去, 平白害了人家清白。

　　万无冥正在低头思索着，忽地就察觉到前方不知为何多了些嘈杂。这嘈杂声还逐渐朝着他靠近，最后面前落下了一片阴影。

　　他一抬头, 就看见了他方才心想的叶霜师姐正站在他面前，对着他平淡地道了一句：

　　“绮芳说她不来了，以后是我来接引你入门。你现在跟我走？”

　　万无冥听见这话愣了好久，直到他感觉周围的视线越来越热烈了之后, 才如梦初醒反应过来, 不敢看四周连连点头：“好，好。”

　　于是就有了现在两人同行的这般场面。

　　万无冥默默地跟了许久，直到周围越来越偏僻，似乎逐渐远离了玄云宗前门，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姐，我们去哪儿啊？”

　　“到了。”

　　随着前方人止步，万无冥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此处极为僻静。方才他们沿着石路拾级而上, 两边白玉石栏爬上的青苔显示此地鲜少有人踏足。到了石路尽头后，有一棵老松歪斜着立在一旁。前方是一大片空旷平地，再往前是一处方形石台。

　　万无冥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由得多往前了几步，走到那方石台处朝下面一看。

　　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若是掉下去……

　　正当他想到这里，后面就传来了女声：“莫要再靠前，此处灵力分布极弱。往日能用出十分力道的灵术在这里只能用出三分。”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即便学会了御风，若是从这里掉下去也是极难上来。

　　万无冥后退了两步，回头看向叶霜。

　　叶霜此时已经走到了万无冥的身边，转头看他，忽道：“我要接引你做什么？”

　　万无冥愣了下，有些哭笑不得道：“你问我？”

　　叶霜点了点头。万无冥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笑了一下：“师姐是来之前没有问过别人吗？不过，为何是师姐前来？我本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传言，师姐该是不想再见到我了。”

　　叶霜走到旁边的一处石凳上坐下，抬手招了招万无冥：“是我自己问绮芳来的，并没有不想见你。我想多看看你。”

　　正在往石凳走的万无冥听到最后一句话脚步一顿，抬眸看向了叶霜，良久，他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抬步：

　　“师姐……这般引人误会的话还是少言为妙。”

　　两人双双在石凳上坐下，一时静默无言。

　　叶霜想了想自己的来由，开口问：“你想入内门哪一峰？”

　　“叶霜师姐，我才刚刚引气入体。以我四灵根的资质……一时还未曾想那么多。”万无冥刚答完，见旁边的少女抿了唇，似是在苦恼的模样，不由得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是能顺利筑基，我想去凛霄峰。”

　　叶霜闻言抬头：“凛霄峰？你想学剑？”

　　万无冥摸了摸头发，从袖中抽出了一把短剑，在叶霜眼前亮了下就重新收回。

　　“我一直随身带着这把短剑，觉得一握上去，就能更为安心一些。师姐你是用长剑的吧？”万无冥指了指叶霜身后背着的剑。

　　“是。”叶霜答得干脆，随后又陷入了沉思。据她所知，长剑与短剑并不是一个套路招式。她……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教这位万无冥师弟的。

　　她本来想以季师兄当初教自己时的样子来教这位师弟，结果在这最开始就犯了难。

　　万无冥看少女沉默不语的样子，心下猜到了对方约莫是在苦恼于无法教自己。

　　他觉得这个叶霜师姐着实有些好懂，心思都很直白，不由得弯唇笑了一下。可笑完之后，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开口问道：“师姐，你先前说想多看看我，为何？”

　　他之前也已经仔细观察过，这位师姐对自己并无爱慕之意。

　　叶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对面：“我想知道，你为何会来玄云宗？你来玄云宗有何目的？”

　　此言一出，面前的少年肉眼可见地怔了一下。他眉头微蹙，缓缓地低下了头。

　　“我是来……求仙问道？”

　　他这句话说得万分迷惘，好似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般。

　　叶霜垂下眸，心下肯定了之前的一个猜测。

　　这位万无冥师弟，只有在夜里才是知道得更多的那一个。

　　思及此，她启唇又问：“为何一定要入玄云宗？其他宗门……不行吗？”

　　“我……”

　　刚问完这一句，叶霜就看见万无冥一手抚了额头，神情似是极为痛苦的模样。她忙站起身，伸手按住了万无冥的衣袖，出言道：“不必多想。”

　　万无冥依旧紧紧皱着眉，闻言看了叶霜一眼，抿唇道：“师姐，我今日稍有不适，先回去了。”话落，他便不再多言，站起身转身朝着向下的石径快步返回。

　　叶霜见状未阻拦，目送他离开。

　　

　　进入秋冬之后，天暗得比以往更早。酉时刚过，夜幕已笼罩了大地。

　　明亮的烛光照亮了少女清秀的侧颜。叶霜坐在自己的屋内木桌前，她的面前摊着一本小册子。

　　她提笔蘸墨，在上方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崭新的字迹。

　　【师弟昼夜两个性子，有疑；】

　　写完后，叶霜将笔搁置，垂眸看了看自己上边写的几行墨字，眼中划过一丝迷茫。

　　凤梧师姐、玄北阙师叔、还有如今的万无冥师弟。

　　她总觉得这几人似乎有些不一般的地方。可是凤梧师姐说她对玄云宗并无恶意，这句话并不是在说谎。

　　千丝万缕之间，好似缺了一些什么东西将其串接起来。

　　叶霜摸了摸小册子上的字迹，静静沉思。

　　她的目的是阻止四十年后的界位崩塌。目前为止，最百思不得其解便是云夕是如何知道这一件事？

　　云夕一直在玄云宗内，并未接过下山的宗门任务。

　　而玄云宗宗门内，百年前季凌与芷岚玉一事又引得内门七峰暗潮汹涌。这都是因为之前不曾知晓会有这种完全分辨不出来的天魇，幸好这次梨曲城的伏礼一事尚有迹可循，不至于再吃一次哑巴亏。

　　……伏礼？

　　叶霜忽地一愣，眨了眨眼。

　　若她没记错的话，之前伏礼也一直在玄云宗。他在玄云宗做了什么尚且未知，可他是外门弟子，而云夕……也是外门弟子。

　　若云夕是从伏礼那边听得四十年后界位崩塌。伏礼真身为天魇。莫非，是天魇那边四十年后对万灵界会有什么大动作？

　　脑海中这个结论一出来之后，叶霜下意识地站起身，抬手将桌上东西收入储物袋，转身就想往门外去。

　　可她刚行了一步，就止了动作。

　　这件事，她最多只能告诉季师兄，尚不能与其他长老说起。而眼下，季师兄还未回来。

　　叶霜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的木桌，垂眸思索了一阵，挥袖一道灵力灭了烛灯，推门而出。

　　另一边，万无冥扶额坐在凳子上，脸色有些苍白。

　　他由修炼禁术诞生的意识十分弱小，有许多事都是不能深究的。他只编造了一些极为模糊的说辞与经历，甚至白日里的他，是没有夜晚的记忆的。

　　白日的他只会认为自己睡熟了。这对于炼气期弟子来说很正常，万无冥也不觉得自己能在玄云宗内一直呆到筑基期。

　　但之前叶霜的那几问，却是让他那个脆弱的意识有了些许崩坏的迹象。若这个意识湮灭，他自身的神识也会受损。

　　那个叫叶霜的女修，从她先前一语道破了自己白日与夜里的区别开始，就一直步步紧逼。今日还特意引他去了灵力稀疏之地，若不是在那处，白日的意识也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简直就像是看透了他的身份一般。

　　自己果然在第一日就该动手杀了她。

　　此时，门外忽地响起了敲门声。

　　万无冥抬首侧目，分辨了一下门外的气息，怒极反笑。

　　她居然还敢在夜里来寻他，难不成是有什么后手？

　　他抬手招了一道风开了门。没过多久，身着浅蓝弟子衣的叶霜从外门走进，看了他一眼，转身关上了门。

　　万无冥抬眸看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眸如幽深寒潭：“叶霜师姐，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叶霜想了想，直接道：“师弟，你为何来玄云宗？”

　　万无冥微微眯起眼，而后忽地弯了唇：“我来玄云宗，自然是为了求仙问道。”

　　叶霜摇了摇头：“你在说谎。”

　　“哦？”万无冥站起身，一步步地向着叶霜靠近，直到两人之间只有半人间距，才止了步。

　　他微微倾身，在少女的耳边低语道：“那以师姐之见，我又是来做什么的呢？”

　　叶霜眨了眨眼，面色不改，老实道：“我不知。”

　　她真的不知道凤梧师姐是来做什么的，此时自然也不知这万无冥的来意。

　　听见少女的回答，万无冥眼神冰冷，右手处隐约有寒芒出现。他再次开了口：

　　“是吗？我……”

　　就在此时，弟子屋的门忽地被人一脚踹了开。万无冥在听见声音的瞬间散去了手中的灵力，与叶霜双双回头看向门口。

　　一个暗含怒气的低沉嗓音从门外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53.  心乱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52天。


　　望见来人的瞬间, 万无冥就向后退了三步，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叶霜身边。

　　他鬓边有冷汗滑落，自方才开门之际就有一股极为霸道的压迫感朝他袭来。若他真的单单只是个炼气期弟子, 此时应该已经跪到了地上。

　　万无冥瞥了一眼身旁的叶霜, 对方面上毫无异状。

　　这么说来, 这灵压只是朝他一个人来的。

　　门口的这一位，莫非……

　　还未等他想完，身旁的少女已经说出了他心中的答案：“季师兄, 你回来了？”

　　万无冥将视线投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黑衣男子，细看之下那黑衣上用金线细致地绣了玄云宗的云纹，本该是极为严谨肃穆的黑衣却大敞着领口，硬是凹出几分肆意乖张的意味来。

　　男子身后背着一把长剑。但万无冥一眼就看出, 那剑只是拟了个形，剑体并不在那里。

　　这便是玄云宗的首席弟子，那位名满九州的剑修, 季凌。

　　万无冥微微低了头后退，想要避其锋芒。

　　毕竟以他后来的打算，与这位首席弟子最好不要太过剑拔弩张了。

　　虽然以目前的形势来看，这位首席弟子好像已对他极为不喜。

　　万无冥感受着身上从未减轻的灵压, 垂眸不言。

　　季凌站在门口, 想起自己“开门”时看到的那副景象，面色阴沉，冷声问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他刚刚一开门就看到两人离得极近，那少年的手似乎搭在叶霜的腰上，微微向下倾身……

　　就像是要吻上去一般。

　　季凌感觉自己脑中某一根弦瞬间就断了，想也不想地就用上了自己元婴期的灵压覆向那另一人。

　　不过出乎他意料, 这区区四灵根只有炼气期一层的弟子居然站着扛住了，是身上带有什么灵器？

　　想到这里，季凌的面色更黑了。他仔仔细细地把站在叶霜身旁的那个少年打量了个遍，最后停在了在万无冥那张在他看来还算“不错”的脸上。

　　这人论天赋、修为，哪里都不如自己，难不成……难不成她喜欢这张脸？

　　季凌也不是没听过那些外门弟子私下里的传言。

　　思及此，他紧紧了抿了唇。

　　季凌在筑基之后并未重新塑体，此时他的样貌就是他最开始的模样，以前他从不曾在意过这种事。现在想想，是不是他那时候，也该把自己变得更俊朗一点？

　　叶霜想了想方才的情形，如实道：“我刚刚在问万师弟一些事情。”

　　这一句之后，季凌脸色并未好转，他冷声开口：“问事情何必需要……”何必需要搂搂抱抱的？还贴那么近，之前她与自己说话都至少要距离半尺。

　　只是他这话说到一半就止了声，转而凌厉一眼扫向左侧那些开了小缝的弟子屋。

　　左侧立刻传来“砰”“砰”“砰”好几声关门声。声音之大，绝对关得严严实实的。

　　季凌见状又看向右边，马上右边也传来了同样的声响。

　　没了那些偷窥的视线，他眉宇稍缓，几欲开口却没有把刚刚的话继续说下去。

　　隔墙有耳。若自己那句话一出，明日这些闲得没事干的玄云宗弟子指不定又要传些什么七七八八的。

　　他不喜欢听见叶霜与其他人的传言。

　　思及此，季凌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烦躁的心绪。他开口对叶霜道：“你，与我出来一下。”

　　叶霜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万无冥，想了想自己刚刚其实没有问出什么。但眼下既然季师兄回来了，她或许可以先与季师兄说一说事。

　　“好。”

　　叶霜抬步从屋内走出。她刚走到季凌身边，就感觉到对方握住了她的手。

　　叶霜有些意外，特意低了头看了一眼。之前最常牵她手的是云夕，可现在手中的触感却完全不同。

　　云夕的手柔软细腻，是最常见的姑娘家的纤纤玉手。

　　而现在，覆在她五指之上的手略大于她，修长有力的五指按在她的手背之上，指腹间有些部位似是因为长期练剑生了茧子，触感并没有那么柔软，炽热的体温不断从接触的地方传来。

　　叶霜觉得这感觉有些新奇，还轻轻捏了一下。

　　随后她就感觉到另一只手明显一僵，下一瞬对方就像是握了个烫手山芋般，迅速放开了她。

　　叶霜一抬头，发觉周围景物已变，他们回到了昊然峰的洞府内。

　　昊然峰的洞府夜间用加持了灵力的夜明珠照明。即便里面人不在，走进去也是一片亮堂。

　　叶霜看见前面的季凌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一样，头也不回地快步往里走。她眨了眨眼，也跟着抬步走进。

　　季凌坐到了洞内的石桌旁。叶霜走到旁边看了看，选择了季凌对面的石凳落了座。

　　她刚一坐下，抬头就看到季凌正紧紧地盯着她，不由得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季凌看了看叶霜所坐着的对面，又看了看自己身侧的石凳，心下比了比距离，莫名地有些不快。

　　黑衣的剑客抿了抿唇，憋了好久才道：“在我的洞府内，你……不必太过拘束。”

　　从刚刚看见那副情景他才开始注意到，叶霜似乎一直都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管是说话还是一同坐下，她一直没主动靠近过自己。

　　喝醉了的那次不算的话。

　　是不是自己平时太凶吓到她了？现在想想，第一次在他洞府内相见时，他还下手打伤了她。似乎就是自那次之后，她就一直将对自己的情愫藏在心里，极为克制，再也没有如第一次那般主动抱他的举动。

　　季凌这样一想，心底就有些不舒服。

　　叶霜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依旧点了点头：“好。”

　　然后她就看到自己应声之后，季凌又眼神颇为古怪地看了自己好久，却一直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两相沉默许久后，最后还是叶霜先开了口：“季师兄，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季凌一开口就说不下去了。

　　这要让他怎么往下说？说他一回来就听见那些话，然后用神识没有在叶霜房内找到人后，头脑一热直接将神识铺开到整个外门？还因此引来了外门长老的问询？

　　事情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季凌与祁长老连夜从东芦州返回。祁长老一落地就回千机峰去了，交代季凌去聚仙殿交任务。

　　入秋后的夜来得特别早，虽然外头已经全黑了，但实际时辰还不晚，聚仙殿内来往的弟子并不算少。

　　季凌一踏进聚仙殿，里头的热闹嘈杂就安静了一瞬。平时他也经常有这种待遇，便丝毫没有在意地继续往楼上走。

　　聚仙殿内里一共三层。最顶层是掌门与内门长老集会之地，第二层是内门弟子交接任务的场所，一层为外门弟子交接任务之地。

　　季凌一走进二层，杂乱的议论声同样戛然而止。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负责宗门任务刻录的弟子面前，上交了代表完成的书令。

　　那弟子低着头伸手接过，完全不敢抬头看季凌的脸，转过身运起灵力在那贯通三层的金光柱上记录。

　　季凌等在一旁，闲暇之际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似乎比往日里更安静些，还有不断朝他身上悄悄看过来的视线也比平时更多。

　　他出入聚仙殿并非头一回，近日次数也不算少。这些弟子早该习惯了才对。

　　季凌皱了眉，回身问了一句：“你们看什么？”

　　他这凶狠的一句之后，后边有个长得有些富态的弟子竟然一个失手把手中的书册掉到了地上。

　　季凌眯了眯眼，这些内门弟子平日里可没怕他到这份上，除非有些别的什么事情。

　　他一步就到了那富态的男弟子身旁，一脚踢向那落在地上的竹籍书册。卷成一卷的竹籍被踢向了空中，而后被一只手稳稳地接在了手中。

　　那体型圆滚滚的男弟子还保持着弯下腰的姿势，一眼就看到了身前的云纹乌金靴。他缓缓地直起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季、季师兄……”

　　“嗯。”季凌一点头，语气淡淡：“告诉我，你们在瞒我什么？说完了，我就把这个还给你。”

　　想到季凌问的那个事情，那男弟子立刻汗如雨下。

　　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在心里纠结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道出了一句：“我，我不要了。”话落转身就要跑。

　　然而没走两步，一把金色的长剑就横在了他的身前分毫之处。那男弟子保持了一个往前迈步的滑稽姿势，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僵硬地往旁边扭头。

　　内门的黑衣煞神正握着他的问心剑，双目幽深：“你想好了？是要书，还是要剑？”

　　季师兄怎么就盯上他了！

　　那男弟子下一瞬就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地伏在地上，口中不住道：“季师兄我错了，季师兄你别生气。那叶霜是瞎了眼了才会趁你不在的时候变心看上那个外门小子。她还经常夜里去寻那外门弟子，真是太不检点了，这种女子根本配不上我们英明神武的季师兄！您，您……”

　　那黑衣的剑客沉默了一瞬。片刻后他手中的问心剑散去，向前一步从地上单手拽起了体型比他大两倍的男弟子，眼中怒火翻滚：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男弟子哪里近距离地直面过这般压迫力，瞬间没过脑子就开了口：“您，您不在的时候，之前对您痴心一片的叶霜，又，又看上了一个新来的外门师弟，她……”

　　季凌手一松，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只余下聚仙殿二层方才录入任务的弟子还在着急喊：

　　“季师兄，你的贡献点！”




54.  明意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53天。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 季凌忽地一愣。

　　他……为何之前听到那件事的时候会这般生气？他为什么不想听到她的名字和别人在一起？

　　季凌现在还记得，刚刚开门看见那个男修搂着她的时候，在那一瞬间, 他确确实实是起了杀心的。

　　如果叶霜没有后来唤了那一句的话。

　　他从不会对本门弟子动杀心, 平日里动手也不过是对修者来说不痛不痒的外伤, 下手极有分寸。

　　莫非他……

　　“季师兄？”

　　季凌闻声下意识地抬头，恰好对上了那一双澄澈如明镜的黑眸。

　　黑眸倒映出他此时的神态。里面的黑衣剑客一双凌厉的丹凤眼微微睁大，无意识地张着口, 没有半分玄云宗首席弟子的风姿气度。

　　这是什么样子？他刚刚在她面前就这个模样？

　　季凌立刻抿紧了唇，侧过头轻咳了一声，掩盖此时的不自然。

　　“季师兄，若你暂无要事, 我这里有一事想要告知于你。”

　　叶霜不知道为何季师兄带着她回到昊然峰后就一直表现得奇奇怪怪，还时而以一个有些怪异的眼神望着自己。

　　尤其是刚才，他瞧过来的眼神就像……就像她之前饿了一天后, 看到面前摆了个刚出炉热气腾腾的包子一样。

　　难不成筑基辟谷之后也会饿吗？

　　叶霜没有筑基过，不清楚这一点。但此时正好只有她和季师兄两个人，是说那件事的好时机。

　　“什么事？”季凌抬眸看过来。

　　对面的少女听到他的回应后微微低了头，长而密的眼睫低垂着, 似如蝶翼般不安地颤动了几下。

　　有什么不敢和自己说的？是自己不在的时候, 有人欺负她了？

　　季凌实在不想回想起那个他刚回来就听到的传言。只是先前他在的时候，那些玄云宗弟子尚且不敢明目张胆地乱说。他这次有些时日不在宗门内，那个刚入门的小子又没什么用，是不是又有人跑到她面前去数落她什么了？

　　季凌想到最开始他送生肌露的时候，还有外门弟子欺负过她。不过自从他那一回出现过之后，倒是没听说过后来有什么了。

　　思及此，季凌眼眸一深, 沉声道：“别怕，你只管说，我会为你做主。”

　　“我只是觉得……季师兄不一定会信我。”叶霜闻言摇了摇头，抬眸看向前方的黑衣剑客：“但我说得都是真的。”

　　季凌皱了眉，以往叶霜一直是有话直说，此时却不知为何这般犹豫不决。于是他开口道：“不必这般踌躇，我会信你。”

　　叶霜抿了下唇，直视季凌：“季师兄，若我说，‘四十年后，目前应该是不到四十年了，万灵界就会界位崩塌’。你可敢信？”

　　“不可能。”

　　季凌二话不说就给予了否定，他看着叶霜，蹙了眉：“是谁与你说这种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叶霜抬眼看向季凌：“是云夕与我说的。她和我说了这件事后，自行离开了玄云宗。她说，她不想在这里埋没四十年，想趁后面的时日里，去九州四处游历。”

　　“云夕？”季凌沉思了一会，“我记得在梨曲城，她在弟子名册上登记的是失踪。”

　　当时他在名册上看见这个名字时，还顿了一下，后来见叶霜没有表露出什么，就也没有故意提起这件事。

　　毕竟他记得之前这个叫云夕的弟子似乎与她关系挺好的。此时听来，原来是有与她道过别。

　　“是，当时云夕最后与我说的是‘不能说是从何得知’。可云夕一直在玄云宗内，连下山的任务都不曾接过。细想之下，却是极有可能与那同在玄云宗外门的伏礼有关。”

　　叶霜此时说的皆为实话，但她隐去了自己重生的那一段。

　　若要道出重生一事，那必然会让季师兄知道前一世的最后，是他一剑杀了自己。

　　叶霜看着对面这双专注望着自己的黑眸，微微垂了眸。

　　还是……不说此事为好。

　　“你的意思是，四十年后万灵界界位崩塌一事，是那伏礼告知云夕的？伏礼又是万灵界中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天魇，若是结合近期九州频出的魇灾……”季凌很快想到了其中因果关系，神色一肃。

　　他沉思了片刻，抬眸望向叶霜：“我会与师父说起这件事。但师父与门内长老还在为伏礼一事焦头烂额，怕是一时没有闲暇来理会这一句捕风捉影的话。”

　　叶霜闻言愣了下：“你已与掌门说了伏礼一事？”但她近几日并未在门内公告处有见到任何关于魇的告示。

　　这般重要之事，玄云宗竟然不打算广而告之吗？

　　季凌抿了下唇：“目前内门各峰大弟子，九州各地的驻守弟子和长老已知晓此事。还未对门下其他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告知。”

　　“为何？”叶霜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无解。”季凌沉了声，道出了这一句内门近半月来的结果。

　　在这半月内，内门各峰的长老想了无数个法子，均未能解决“出现了无法通过气息辨别的天魇”一事。甚至那个伏礼居然连护宗大阵都可骗过，在玄云宗呆了数年。若往细处想，简直是草木皆兵。

　　除了一个伏礼，玄云宗可还有其他天魇？他们为何要进玄云宗？伏礼又在玄云宗内做了什么？

　　这些疑问，由于门下弟子对伏礼毫无印象，一个都找不出结果。一日寻不到能够分辨这种天魇的法子，就一日不可能向所有弟子告知此事。

　　若贸然公告，必会引起恐慌。眼下玄云宗内门青黄不接，能单独带领弟子出去的内门弟子太少。若这个消息一出，谁还敢外出任务？

　　若带队的唯一内门弟子中了招，出去的所有人会全军覆没。

　　叶霜怔了一下，很快也想到了其中缘由。她沉默了良久，还是开口道：

　　“但不说，届时若有弟子遇见了，岂不是会不明不白地死于同门之手？”

　　季凌站起身，微微侧过头，并未看对面的少女。

　　洞府内石壁上镶嵌的数颗夜明珠分散在几处，各自散发出柔和的光，驱散了洞内的黑暗。但依旧有些许角落不在光照范围内，沉寂于夜色之中。

　　季凌默默地看了一会，沉声开口道：

　　“叶霜，有一些事，是不能让所有人知道的。”

　　“这万灵界，取自万物有灵之名。那位上仙寄予此处万般期盼，可如今其下的千疮百孔，也只被这万灵界中万分之一，或者是十万分之一的人所看见。”

　　“凡尘世间，芸芸众生。他们从襁褓到白头，终其一生，祥和安宁。大部分的人都不曾遇见过魇。”

　　“可万灵界修者，无论是人修亦或者是魔族、妖族、鬼族。我们与魇为敌，日夜血战，却是已有一万年之久了。”

　　季凌回首，望向后边怔怔看着自己的叶霜，忽地伸出手摸了摸少女柔软的发顶：

　　“你不必担心。以我对内门那几人的了解，他们定会告知那几个有能力带弟子出去的人。即便是芷兰心，也从不会在这种事上犯浑。”

　　“你有所不知。我们在接过各峰首徒位置时，都在天地间立过誓的。那誓言一开始还不知其意，后来才逐渐明白。”

　　“心上满座，无愧诸客。”

　　叶霜听着那黑衣剑客低沉有力的话语，心底的迷惘一扫而尽。正欲开口之际，却突然感觉自己的面颊处传来了些许触感，下意识地往那处侧了下头。

　　少女柔软的樱唇划过了手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季凌飞快地抽回了手，转过了身，局促地道了一句：“夜……夜已深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好。”叶霜看了看背对着自己的季师兄，转身出去了。

　　她只觉得季师兄刚刚的反应似乎有些大，连碰到她脸上的手都明显感觉到僵了一下。

　　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而已。

　　人走之后，洞府内的黑衣剑客兀自陷入了沉思。

　　她刚刚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她……她该不会觉得自己是登徒子吧？

　　季凌默默地回想了一下方才少女望着自己的模样。

　　那双泛着神采的黑眸，明亮清澈，比世间自己生平所见的任何珍宝都令他为之动心。

　　令他一时情不自禁地就……

　　思及此，季凌呼吸一滞。

　　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所有的异样与在意由何而来。

　　原来他对叶霜……

　　

　　自从季凌回宗门之后，关于叶霜和万无冥的传言一下子销声匿迹，半点风声都没有再出现。

　　每当有弟子疑惑地问起此事时，往往会有另一人连忙捂了对方的嘴，然后一阵宛如鸡同鸭讲的眼神沟通。未果后，才会做贼般地把人拉到小角落里，前后左右上下仔细地瞧上一番。

　　不明其意的弟子疑惑发问：“你至于吗？有人来我们还能不知道？你这一身修为白练了？”

　　做贼般的弟子闻言瞪了他一眼：“你以后就知道了，这一点不夸张。那位，就是那一位……”他手脚并用比划了一个“季”字，在看到对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之后，才继续说：

　　“他特别喜欢隐藏气息在玄云宗内门外门走动，指不定下一瞬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先前那弟子嘴角一抽：“别胡说，他能有这么闲？”

　　“以前没有，现在有。近几个月他一有空就在宗门内晃悠，就为了不让我们说之前那个传言。听说昨日外门就有一个弟子挨了揍。你猜猜是在哪碰到的那煞神？”

　　见对方摇头后，才凑近煞有其事道：“在他自己的弟子屋门口！”

　　那男弟子又撇嘴：“可我们现在在玉竹峰上，内门七峰除了他那昊然峰，这么多地方他转得过来吗？说说又怎么了，这悠悠众口还真能让他堵上不成？之前传他自己的传言他怎么不管？”

　　“哎，这你还不明白吗？先前不管，自然是因为他就想要听这个传言。有小道消息说，那外门弟子已经成功了。”另一人斩钉截铁道。

　　男弟子听后露出狐疑的目光：“不能吧？那叶……”

　　“请问两位师兄……”

　　身后蓦地出现一个女声。躲在小角落的两人齐齐一抖，甚至有一人吓得跌坐在了地上，双双狼狈回头。

　　“对不起。”叶霜见状先道了歉。心想可能是这两个师兄之前在讨论功法太过入迷，都没有发现她的接近。

　　“敢问，玉竹峰闻风阁在何处？”

　　男弟子大喘了一口气，颤着手指指前面：“你走过这片竹林，沿着小溪一直往前走就到了。”

　　“多谢师兄。”叶霜行了一礼，转身循着男弟子指的路走去。

　　两人默默目送少女远去。良久，男弟子拍了一下身旁人：

　　“是咱俩最近修行怠惰了吗？一个炼气五层走近，我们都察觉不到了？”




55.  道歉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54天。……


　　叶霜完全不知自己方才那一下, 就让两个内门弟子陷入了对自己修为的深深怀疑。

　　两个月前，季师兄唤她去昊然峰，教了她一个灵术。据说是为了能让她的剑招更加出其不意, 最好要学会掩盖自身气息。

　　她此时刚学还没有多久, 一得了空就经常在练习。

　　昨日她收到了一份来自玉竹峰的传信, 其中附了通行木牌，让她今日来玉竹峰闻风阁一趟。

　　前一世中，叶霜虽然是玉竹峰的洒扫弟子, 但是去过的地方也十分有限。对于闻风阁，也仅仅是知道玉竹峰上有这么个地方而已。

　　玉竹峰上风景如画，楼台秀丽。但沿途走去，每过一片区域其中景物皆不相同。比如此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 可一走过这片湖的地域，再前走一段就是乱石遍布，满目荒凉的黄土地。

　　一开始叶霜也问过缘由, 之前还是云夕与自己说的。听说为了能够最好地复原各种招式，玉竹峰上五行俱全，甚至连各处的灵脉都有很明显的属性偏向，全是为了更好地制出灵丸。

　　玉竹峰的灵丸能够使用他人的招式, 这一点在最开始吸引了不少弟子。可后来一听需要制灵丸, 在炼制的途中还要不断地研究他人招式，最后炼制而成的灵丸还未必能有人家本来招式的一两成功力，不由得又让许多弟子望而却步。

　　这一世的叶霜，从进了昊然峰开始，就几乎与玉竹峰毫无关系了。在云夕离开后，她在玉竹峰上也没有什么别的相识之人，可她收到的那封传信, 落款处写的是“芷兰心”。

　　这就更奇怪了。她除了在入门的那一次见过这位玉竹峰大师姐，后面在宗门大比时远远望过一次。除此之外，两人连交谈都不曾有过，又怎会传信给她？

　　叶霜将此事与季师兄说了之后，那人沉默了一会，与她道：“你去一次吧。芷兰心虽然娇纵任性，但自从她知道那事之后……她不会为难你的，兴许是有什么话想要问你。”

　　叶霜知道季凌口中的“那事”是指出现了无法分辨的天魇一事。

　　这么说来，既然掌门已经将此事告知内峰大弟子，此事已是板上钉钉。若由此事往回细想，百年前芷岚玉一事也算是有了一个明确的结果，季师兄这回也算是含冤得雪？

　　叶霜脑海中闪过先前季凌提及芷兰心时的模样。

　　季师兄虽然面上不在意，话语间也对那位玉竹峰大师姐极为信任。但那一日在昊然峰洞府前，她所窥见的黑衣剑客眼眸黯淡，连红艳如火的夕阳也不曾照进他眼底。

　　心上满座，无愧诸客。芷岚玉，亦是他心中一客罢？

　　叶霜走过了这大片的竹林，后边如先前指路的男弟子所说，有一条蜿蜒的小溪。

　　溪水清澈，潺潺而下。循着水流往上，面前是一片奔流而下的壮观瀑布。叶霜视线微移，瀑布旁立着一座精致秀美的白墙红瓦小楼。

　　行至楼前，楼前的扇形匾额上刻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闻风阁。

　　叶霜抬头看了看，低下头发现面前的门大敞着，于是上了前，步入其中。

　　刚踏进门，一个女声传入脑海。

　　“叶霜师妹，我在最顶层等你。”

　　叶霜眨了眨眼，看着需要穿过屋子正中才能上楼的楼梯所在，一时有些迟疑。

　　这若是如祁长老那般的塔，她这样走过去上楼，岂不是把这里头的东西都看完了？不知是否会犯什么忌讳。

　　可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也未等到下一道传音。叶霜抿了抿唇，目不斜视地穿过正中，踏上了往上的楼梯。

　　后来证明叶霜着实是想多了，一连走了五层皆是相同的屋内陈设，显然是有主人设置了障眼法，不会让来客轻易见到真景。

　　片刻后，叶霜终于踏上了最后一层阶梯，眼前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场景。她一抬头便看到有一女子倚靠在木栏上，见叶霜出现在楼梯口才直起身，口中道：

　　“来的好慢啊。叶霜师妹，你再迟一会我说不定就要下去寻你了。”

　　说话的女子身着深蓝长裙，裙侧边开了两道极高的口子，隐约可窥见其下纤细的长腿。她头上戴了三支发钗，其上镶嵌的异石光芒璀璨，一看就不是凡品。

　　叶霜行了一礼：“芷师姐。”

　　芷兰心抬步朝着叶霜走来，极为自然地牵起了叶霜的手，带着她到旁边桌旁坐下，还伸手为两人倒了灵茶，推了一杯过去。

　　叶霜看了一眼面前灵气缭绕的灵茶，抬头看向芷兰心，没有动作。

　　芷兰心抬手拿起面前的青瓷杯，在叶霜面前喝了一口，放下后朝她笑道：“都是同门，不必这般防备我吧？是季师兄说的？”

　　叶霜摇了摇头：“季师兄没有这般说过。是我不喜喝茶罢了。”

　　“原来如此。”芷兰心一抬手，叶霜面前的青瓷杯内的茶水已换成了澄澈见底的清水。

　　叶霜看了看对面人的神色，芷兰心见状冲她一扬眉，一副她不得不喝的架势。

　　叶霜犹豫了一下，拿起面前的青瓷杯，放到唇边小饮了一口。

　　清凉甘甜的液体一入喉，便化作了醇厚的灵气散入了奇经八脉。这其中的灵力竟是比刚刚那杯茶还要充裕得多。

　　这是什么水？

　　叶霜只喝了一口便觉得丹田内府处有一股热流涌上，瞬息之间便突破了炼气六层。

　　她放下杯子，捂住了唇惊疑不定地看向芷兰心。

　　对面的女子见她这幅模样笑出了声：“师妹，这万年灵髓的灵力，可还受用？余下的你也喝了罢，我不过融了半滴而已。多了怕你这身躯受不住。”

　　叶霜摇了摇头，她虽不知万年灵髓为何物，但绝对是她用不起的好东西。

　　“师姐，为何要给我喝这个？”

　　芷兰心瞥了一眼叶霜摆到一边不打算继续喝的茶杯，心下想到了什么继续道：“我听说你不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这个你大可以喝完，这是我予你的赔礼，是你该得的。”

　　赔礼？

　　叶霜愣了下，不知芷兰心所言为何，可对面接下去的话却让她忍不住侧目。

　　“我这之后的话，你也可以告诉季师兄。” 

　　“我在上一次宗门大比中，曾经指示过一个外门弟子将你的灵力刻印投入择灵玉中，然后让他在大比中让你出出丑。”

　　宗门大比……她说的外门弟子，是伏礼？

　　叶霜微微睁大了眼，想到了那一日自己那莫名其妙被喊到了外门擂台上，负责主持的师姐还说择灵玉中的灵力的确是她的，这竟然是芷兰心师姐所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芷兰心一直在看着叶霜，见她面上神情变幻，微微抿了唇，侧过头看向了外边。

　　“或许你那时候可能不知。从季师兄同意你进了昊然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在他的心里，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自从那件事之后就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名扬九州，后来成为玄云宗的首席弟子。”

　　“我日夜苦修，最后终于成为了玉竹峰的大弟子。结果他就如同妖孽一般，一日日在与我们这几个大弟子拉开修为差距。我越来越不知道，相对而言平庸如我，又怎样才能报复他呢？若是我哥哥还在的话，这九州之上可否也传颂他的名字。”

　　说到这里，芷兰心蓦地止了声，回过头看了一眼叶霜，笑了一下：

　　“果然，你半点惊讶之色都没有。他连我哥哥那件事都与你说了。季师兄果真是非常中意你。”

　　那件事准确来说，是凤梧师姐告诉她的。

　　叶霜沉默不言，但是后来季师兄知道了之后也没说什么，或许也差不多吧。

　　但这“中意”二字，是指季师兄对她格外好吗？那似乎的确如此。

　　“几月前，掌门与我们说起宗门大比那件事时，我往前一回想，才猛然间发觉，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外门弟子的长相，也记不清他的名字。但‘伏礼’这个名字，我却隐约觉得有些耳熟。于是细想之后，愈发惶恐。”

　　芷兰心垂下眸，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我不知我那时究竟是怎么了才会想到去加害于你。甚至居然还找了极有可能杀了我亲哥哥的天魇帮忙？如今想想，宛如疯魔了一般。”

　　“这数月来，这件事几乎快变成我的心魔。可如今玄云宗缺少人手，我不能闭关，只得把你喊来，确确实实地说清楚这件事。当面与你道歉。是我错了，师妹。”

　　话落，她站起身，弯下腰完完全全地朝叶霜低头行了一个大礼。

　　叶霜错愕，连忙站起来扶起人：“师姐，我如今没有遇害。你也已经给我喝了灵髓，你不必过多苛责自己。”

　　芷兰心摇摇头：“那天魇根本不知会对你做什么。能够化险为夷是你的本事，而不是我的。我有此恶念，已是罪无可恕。只是此时若是告之长老，眼下内门弟子紧缺，连牧枫都已经快要出来了。我知晓宗门不会给予我多大的惩罚，于你而言多有不公。”

　　她长袖一扬，叶霜面前的桌上出现了一个锦盒，里面有一红一蓝两枚灵丸。

　　“作为赔礼，给你两枚我所制的灵丸。红丸里头封的招式是那天内门大比时季师兄的‘龙吟剑法’，我眼下只能复现他的六成功力。蓝丸是我自己所制的防御阵法，可抵挡化神以下一击。”

　　“不过切记，以你的灵力，最多只能驱动一枚。”

　　叶霜看了看这锦盒，又看了看旁边青瓷杯中的水，迟疑道：“芷师姐，你不必给我这么多宝贝的。”

　　芷兰心忽地伸手，摸了摸叶霜的乌黑的发顶。

　　“小师妹，身外之物，远远比不上一个人的性命。”

　　“祝你与季师兄，最后能够终成正果。”




56.  坦言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55天。

　　从玉竹峰回来之后, 叶霜正在往自己的弟子屋走去。

　　喝完了芷师姐给的那杯加了半滴万年灵髓的灵水后，她的修为已经到了炼气八层。

　　叶霜在路过摘星坪时，看见有一大片弟子挤在中间龙柱处的位置, 你推我搡地, 个个伸长了脖子在看上面贴着的什么东西。

　　这么多人团团围住了, 外边的叶霜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因而她只停下来望了望，便抬步打算离开。

　　此时，前面人群之中艰难地挤出了几个高大的人影。一走到空处, 其中一人便哈哈大笑：“我李骏，在这外门呆了六十年，终于能进内门了！”

　　声音极为洪亮，引得外边弟子纷纷侧目。旁边的男弟子见状, 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小声提醒道：

　　“哎，李哥, 要不咱不要说这么具体的年份了吧？没这六十年，听起来可能会气势更足一点。”

　　李骏瞪了他一眼：“怎么？嫌你李哥丢人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挤在龙柱前的弟子，大声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能进内门，就是有本事。”话落他回过头, 一眼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叶霜, 立刻扬起了笑脸走过去：

　　“这不是我们叶霜师妹嘛！这……”李骏突然没了声，他想到了刚刚他自己大声说的那句话，叶霜站在这里肯定听到了。

　　他不由得挠了挠头：“哎，师妹。就……能进内门也不算什么有本事，我就是比你早进了一会而已，毕竟我入门不也比你早那么多。”讲完这句话后他定睛一看，笑了：“叶霜师妹, 你这是有奇遇了啊，这么快就炼气八层了。想必很快也能入内门了吧？”

　　叶霜想了想，点头：“约莫还要十年。”

　　“十年啊，十年挺短的。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师兄在内门等你！”李骏拍了拍胸脯，一副十分仗义的模样，随后他很快想起另一事：“不过……你肯定是不会来琅炽峰的吧？师妹，你筑基后要去哪一个峰？”

　　“我……”叶霜怔了一下，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该说什么。

　　她上一世也不曾筑基入过内门，这一世，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之前一直是季师兄在教自己剑法招式。既然自己修习的是剑法，如此说来，她该去凛霄峰？毕竟昊然峰极为特殊，除了掌门和掌门收的弟子，没有其他人上去过。

　　见叶霜面露迟疑，久久不言语，李骏察言观色，很快自己接话道：

　　“没事，叶霜师妹你还可以慢慢想。不着急。不过，到时候要是去凛霄峰，大可以给我传信。毕竟凛霄峰与琅炽峰就在隔壁，刀剑一家嘛，御风很快就飞到了，都不需要传送阵。”

　　叶霜闻言抬头看向李骏，点头道：“好，多谢李师兄。”说完这句话后，她就与李骏道了别，兀自回弟子屋去了。

　　李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旁边的男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哥，你这样子……莫不是看上了这叶霜师妹？不过，众所周知，这叶霜师妹似乎是倾心首席师兄的。而且最近这个风头，我们季师兄似乎也不是完全无意。李哥，人家两情相悦，你好像没啥子机会啊？”

　　李骏笑了下，一拳砸回去：“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脑子里就情情爱爱那回事？”

　　“那你搁这依依不舍脉脉含情地看人家师妹的背影干什么呢？”

　　李骏摸了摸下巴，对身旁人道：“你有没有觉得，自从叶霜师妹进了玄云宗后，我们这宗门，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确实，以前那位煞神一样的首席师兄可没这么多话料可谈。”

　　李骏又瞪了一眼身旁人：“谁跟你说这个！你没觉得最近外门努力修行的弟子多了许多吗？”

　　旁边的男弟子摸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吧。我们刚刚看放榜，这回晋入内门的弟子是挺多，竟然足足有四五页！以前呐，三四页就顶了天了。”

　　“不过有一点挺奇怪的。里面有好些名字我记得都是这一回升仙大会被派去浮锦州的，北三州不是听说灵脉稀缺吗？怎么个个一回来就筑基了？”

　　李骏闻言与身旁弟子对视了一眼，两人双双回头看了下身后的龙柱，有些不确定道：“兴许是正因北三州凶险，宗门特意挑选了快筑基的弟子去帮忙升仙大会吧。”

　　“不对吧李哥，照你这么说的话，那剩下的东芦州和泉树州岂不是显得筑基的人太少？”

　　这倒也是。

　　李骏又思索了一会，忽地反手重重一记拍在身旁人的背上：“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在这想这个干什么？这还能是我们操心的事？行了行了，我们快去聚仙殿领新弟子服了。”话落率先抬步离开了此处。

　　“好，好。李哥说了算。”男弟子摸了摸被拍疼的背，龇牙咧嘴地追了过去。

　　

　　次日，叶霜通过传送阵上了昊然峰，一眼就在梧桐树旁见到了闭目抱剑倚靠在树干上的季凌。

　　以往看见的季师兄，都是身姿笔直，整个人宛如出鞘的利剑。如今他慵懒地靠在树上，墨发在两鬓间随风而动，倒给人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黑衣剑客听见动静后，抬眼看过来。一双点漆黑眸在斑驳树影间像是泛着光，映出来人的身影后一分分荡入眼底。

　　“今日你似乎来得比以往早些。”

　　叶霜朝着前方一行礼：“季师兄。”

　　季凌直起身，与叶霜一同转身往他的洞府走去，边走边道：“芷兰心与你说什么了？我看到你似乎炼气八层了。想不到，她居然会送你灵丹妙药？”

　　叶霜想了想，之前芷师姐说过那些话可以与季师兄说，便将在玉竹峰知道的事，一一与身旁人说了。

　　叶霜说完后，前方的黑衣剑客步子骤停，一拳砸在洞府门口的石壁上，滚落了些许碎石。

　　“她好大的胆子，身为玉竹峰首徒，居然敢残害同门？”季凌说这句话的嗓音极低，似是动了怒。

　　叶霜没想到首席师兄居然会为此生气，忙上前一步道：“季师兄，芷师姐已经与我赔礼道歉过了。此时我也没有出事，没必要大动干戈。”

　　季凌转过身，皱眉道：“你……”他刚说了一个音后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眸忽地紧紧地盯住眼前人：“在那次宗门大比上，伏礼拉你进的幻境里，他对你做了什么？”

　　叶霜微微一怔，脑海中，染血的金色长剑一晃而过。而后，她垂下了眼睫，低声道：“他在幻境中，变做了师兄的模样。我不敌他，被他追得满宗门跑。”

　　季凌眯了眯眼，察觉到了少女方才细微的神态变化，追问：“你不敌他？可我记得那时是你破了境。”

　　叶霜点了点头，如实道：“是。当时他与我说在幻境中身亡不会有事，想要让我自刎。我没有信他，后来察觉到他的发冠有异，就在一次短兵相接之际，斩落了他的发冠。不过也极为凶险，在那同时，他一刀刺入了我的丹田。”

　　她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对面的黑衣剑客好久都没有动。

　　良久，才听得对面低声道：

　　“他居然敢拿那种话来骗我。而我如此可笑，在那时未曾多想就信了他。”

　　“我当时就该把他碎尸万段。”

　　叶霜一愣，迟疑地唤了一声：“季师兄？”

　　对面的黑衣剑客抬起头，凌厉的丹凤眼中满是戾气与杀意。可这双眼一看向前方的少女，所有阴翳尽数沉入幽潭。

　　季凌深吸了一口气，忽地上前了两步，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叶霜。

　　叶霜突然间入了一个炙热的怀抱，埋在衣料之中闷闷地发出声：“季师兄？”

　　锢在她腰间的手很紧，本来叶霜被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想要挣扎一下。可下一瞬，她就停下了动作。

　　肢体间的紧密相触让她察觉到，那双环抱着她的手，似乎在极细微地颤抖。

　　握剑之人，向来手是最稳的。

　　季师兄他怎么了？

　　“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

　　还未等叶霜多想，低沉的嗓音从上方传来，隐隐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在幻境中身亡，轻则境界跌落，重则直接殒身。无论是什么幻境，都是这般。”

　　“被伤了丹田，那时若你没有破镜，也会死。”

　　“我险些，就在外面一无所知地，眼睁睁地看着你殒身。”

　　叶霜睁大了眼，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那时最坏的结果。原来季师兄是在懊恼这个吗？天魇在他面前杀了人，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这的确会给玄云宗带来很大的麻烦，几乎可算得上是颜面扫地。

　　不过，既然伏礼那时候没有成功害她性命，后来为何又什么都没做了呢？

　　她一个炼气期的弟子，对天魇来说应该极容易对付。

　　叶霜还在出神地想着后面的事，此时季凌已经松手放开了她。

　　黑衣剑客看着眼前似乎在发呆的少女，抿了抿唇，轻声道：

　　“既然你快要筑基了，你就在筑基之后进入昊然峰。再之后，若是后来掌门派我去九州中的哪一州驻守，你也与我一同去吧？虽然，大多可能是极为凶险的地方。”

　　“但只要我还在，定会护你周全。”

　　季凌定定地看着她，如誓词般地说了这一句话。

　　叶霜觉得季师兄这句话有些怪怪的，还没等她开口，黑衣剑客下一句话却如惊雷般，把她砸了个懵：

　　“不过，在你筑基之后，我们先在玄云宗办合籍大典，如何？”




57.  存疑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56天。


　　秋意萧瑟, 夜露浓重。

　　叶霜坐在弟子屋桌前，以手托头侧着身子望着窗外，兀自发着呆。

　　皎洁的月光透过木窗的缝隙照进来, 在地上落下一片纷乱的斑驳。

　　一如叶霜此刻有些混乱的思绪。

　　不久前的日暮时刻, 在昊然峰上, 黑衣的剑客定定地看着她，开口与她道：

　　“不过，在你筑基之后, 我们先在玄云宗办合籍大典，如何？”

　　季凌说这句话时，绯色的夕阳照在了他的面上，连带着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都一并柔和了许多。

　　那双漆黑的丹凤眼中, 倒映着她的身影，隐隐约约流露出一丝温柔。

　　却在听见对面女声回应的下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季师兄，你在胡说些什么？”

　　黑衣的剑客肉眼可见地一愣, 随即像是才想到了什么一般微微侧过头，耳根发红道：“你，你是觉得太快了吗？但九州眼下的局势不乐观，我身为玄云宗首席, 之后一定会离开宗门。若是到北三州那种地方, 可能就没办法有一个风风光光的合籍大典了。”

　　“莫非你觉得这样也无妨？但我觉得……”

　　“季师兄。”叶霜罕见地出言打断了季凌的话。

　　黑衣剑客闻言回头，对上了少女的眼神，看清后，他蓦地止了声。

　　“季师兄，我没有想与你办合籍大典的意思。”

　　叶霜平静地对上了那一双微微睁大的黑眸，语气不卑不亢，一如她平日里说话那般。

　　季凌张了张口, 忽地扬唇一笑：“叶霜，即便你再怎样倾心我，我也不会不与你办合籍大典。”

　　他说这话时的笑意未达眼底，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似有什么在隐隐翻滚。

　　“季师兄，”叶霜垂下了眼眸，认真道，“我从来就没有倾心过你。”

　　话音刚落，一股大力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压到了石壁上。叶霜错愕抬头，对上了一个眼眶发红的暴戾眼神。

　　“你说，什么？”

　　叶霜被这一个宛如受伤猛兽般发狠的眼神所镇，一时只怔怔地对视，并未回答。

　　耳畔是男子似在压抑着什么的沉重喘息声。

　　“你之前对我那般，又算什么？”

　　叶霜依旧未出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季凌在她面前露出受伤的眼神。

　　季师兄……是因为她方才那句话才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可是她并没有说假话。

　　叶霜抿了唇，一时觉得心下有些茫然。

　　她记得云夕与她说过。若倾心一人，则会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心绪不安，为他魂牵梦绕。

　　这些她对季凌统统没有。

　　可是，她对其他人也没有。

　　此番重生，她执着于阻止界位崩塌也仅仅是为了她自身不想随着界位崩塌而覆灭，还有要还那一位未闻其声的星君的恩情。

　　一开始想要解救云夕十年后的失踪，也是为了还云夕两世刚入玄云宗时带她护她的悉心陪伴。上一世的自己，后来并没有这个机会。

　　也因此，她在梨曲城得知云夕是自己要离开后，也没有多加阻拦。

　　对于叶霜而言，只需要还了云夕的陪伴之恩，后续云夕会怎样都与她没有多大干系。

　　她并不关心。

　　但……

　　叶霜看着对面那双平日里漫不经心、肆意张扬的黑眸里流露出了这般神色，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困惑。

　　她没有倾心季凌。

　　可是，她真的会有“倾心”某一人的那一日吗？若真的有这一天的话，那一个人会是……

　　叶霜的心中刚转过这个疑问。下一瞬，她脑海中出现的是一个黑衣持剑的身影。她微微睁大了眼。

　　好像，有哪里不对……

　　少女这般沉默不言的神情全落入了咫尺之处的另一人眼中。

　　良久，季凌深吸了一口气，放开了叶霜，转身背对着她。

　　叶霜回过神，抬眼看向面前的黑衣剑客。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仿佛竭力压着怒气的嗓音从前方传来：

　　“滚。”

　　“今后，你不必再踏上昊然峰一步。”

　　话落，他抬步走入了洞府内，身影消失。

　　叶霜被后一句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步向前，却被一股灵力挡在了洞府门口。

　　叶霜顿了一下，伸出手触碰了一下，神识中没有传来任何话语，但手下的抗拒之力意思已是极为明显。

　　是结界。季凌在他的洞府外设置了阻止进入的结界。

　　叶霜对元婴期的结界自然是没有任何办法。她在外头等了一阵，里面一直毫无动静后，才垂下眸转了身，离开了昊然峰。

　　夜色愈深，窗外开始起了风，将室内的火烛吹得一个摇曳。

　　叶霜被这抖动一下的光照引得回了神，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开了一条小缝的木窗合上。

　　弟子屋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回到桌边坐下的叶霜想了想，面前出现了一本小册子。

　　她翻开到了其中已有墨字的那一页，提起笔，落笔前迟疑了一下，还是默默地在最下边的空白处添上了一行小字。

　　【首席师兄……整个人好似都不太正常，重点观察。】

　　写完后，叶霜放下了笔。垂眸看着这行字沉默不言。

　　白日里她被季师兄当时的反应所震，一时之间似乎忽略了一些问题。此时静下心想一想，才发现了许多不对。

　　季师兄之所以听到她的回答露出那般受伤的神色，是因为他……心悦自己？

　　可这又怎么会呢？

　　若是自己造成的误会，以云夕所见，只有在最开始进入昊然峰时她说的那一句话有些暧昧不明，可那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这十几年以来，她并没有再对季师兄说过那般话语，也没有向他表露过心迹。

　　甚至在叶霜此时想来，她只是遵循昊然峰洒扫弟子的本分，定期去昊然峰打扫而已。

　　可季师兄，的确是对自己越来越好了。他不仅教了自己学剑，还会告诉她内门的事情。

　　莫非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不然为何首席师兄会逐渐反常至此？

　　叶霜不禁回想起最开始自己进入昊然峰的那一日。

　　说来有些奇怪，当时她初次见到打坐入定的季凌，就觉得他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后来他突然闭着眼将靠近的自己大力扯进了怀里，紧紧地抱住，用力之大简直像要把她死死揉进骨血里。

　　当时她对于季师兄来说应该是陌生的气息，怎会有这样不设防的动作？

　　如此思来，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季师兄就已经有一些不对劲了。

　　叶霜沉默了一下，想到今日在昊然峰上她望见那双露出受伤神色的黑眸，兀自垂下了眼睫。

　　她并不想看到季师兄这样。

　　可她那时的判断又是没有错的。

　　有夜风吹到木窗上，发出几声突兀的声响。

　　弟子屋内一室静谧，火烛兀自于墙角燃烧着，照亮深夜里桌前少女的身影。

　　叶霜忽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闭上眼又将昊然峰前发生的事回想了一遍。

　　良久，她重新睁开了眼。

　　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一些不对劲。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四时节气在这片九州大地的最南侧毫无踪影，这里无论何时皆是炎热异常。

　　一只头顶红冠，尾羽五彩斑斓的怪鸟拍打着羽翼划过天际，发出长长的一声嗥叫。宽阔肥大的叶片底下有个打瞌睡的男修士猛地惊醒。

　　旁边一道凉薄的女声响起：

　　“你醒了？睡得可好？”

　　男修士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正在照看面前圆盘形灵器的女修，有些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最近我也不知怎么地，突然就很嗜睡。真奇怪，修为到了我这份上，早就不需要入睡才对。”

　　“最近？”旁边的青衣女修蹙了眉：“你这样不止一次？”

　　她见男修点头后，想了想，抬手掐诀打出了一道灵力，转头道：“我已唤了别人前来替你，你去后头找个医修看看吧。”

　　男修士当下摇头：“没必要大惊小怪吧？我除了嗜睡，其他灵力运转都很正常。”

　　青衣女修面色并未减缓，反而是愈发凝重：“我记得，你是刚从西部的村落平定魇乱回来。”

　　男修士立刻听出了其言下之意，笑道：“你是怕我被那种能完全伪装的天魇入体？你的修为可是比我高的。即便真的如此，你也可以制住我。”

　　青衣女修沉默不言，态度坚决。

　　男修士见状长长叹了一口气：“唉，自从玄云宗传来那个消息。我们人心惶惶都好久了，现在大家坐在一起也不互相说话，生怕对方突然变了一副嘴脸。这些魇，究竟何时才能从万灵界消失？”话说到最后他又自嘲地笑了下：“总不会是我们先消失吧？”

　　青衣女修拧起眉：“你胡说什么？你还不快……”她话还没说完，面前摆着的圆盘形灵器忽地一圈圈地亮了起来。女修见转连忙回过头，闭着眼在口中念了一句什么，配合手诀不断变换。

　　圆盘灵器光芒大显，一封上头刻有玄云宗云纹样式的书信忽地出现在了圆盘中心。

　　青衣女修伸手拿起，旁边的男修也凑过头一起来看，口中好奇问：“给谁的？”

　　女修辨认了一下上面的符印，抬头道：“是……给傅时青师兄的。”

　　一听这个名字，男修就笑了起来。他伸手从女修手里拿过那封信，晃了晃：“傅师兄？我去送我去送。刚好你说有人要来替我？我去了啊！”话落一个缩地术就没了影子。

　　女修错愕，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口中骂了一句：

　　“这是又趁机找傅时青讨酒喝了吧？”

　　片刻后，隐蔽在层层阵法中的树屋外响起了一道男声：

　　“首席师兄！来了一道给你的灵力传信。”

　　里头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的男子闻声站起，转身往门外去，口中笑骂道：“不长记性！都说了上百年了还学不会？我已经不是玄云宗的首席了。”

　　门外男弟子看见门口出现的高大人影，本想继续调侃，可视线一触及男子脑后一整个高马尾均已是赤色的发丝，喉间一哽，嗓音莫名地低了下来：“可是在我心目中，你永远是我们的首席。”

　　“喲，今儿个换套路了，改煽情了？喏，前阵子刚得的好酒，送你一壶尝尝，别搁我这贫了。”傅时青笑了笑，手中凭空出现一个酒壶，递了过去。

　　男修士气结：“我可是说真的！不是为了你的酒！”他嘴上虽这么说，看到傅时青递出的动作时却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酒壶，另一手递上了信。

　　就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做完后，他盯着手里的酒壶，忽然觉得无言以对，瞪了傅时青一眼就转身走了。

　　傅时青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眼眸中划过一丝笑意。见人出了阵法范围后才低头拆开了那封附有玄云宗刻印的信，一看开头就挑了眉：

　　“居然是夏灵？”

　　半柱香后，傅时青将书信收入了储物戒，抬头望天，长叹了一口气：“这信里什么都没说，还喊我回玄云宗。这千里迢迢大老远的，夏灵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沉思片刻，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开眼笑道：

　　“不如我去搬个救兵。”




58.  归人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57天。

　　近期玄云宗上风起云涌。

　　就在不久之前, 首席弟子季凌雷厉风行地压下了叶霜与新入门的外门师弟的传言，让内门外门皆不敢大声议论此事。同时他又刻意“忽视”自己与叶霜的传言，这区别对待的用意之明显, 人人心知肚明。

　　可刚过了一年, 事情又变了。

　　听说昨日在凛霄峰, 有个男剑修恰好在与同伴议论不知道何时他们的首席师兄才会和外门那个叶霜师妹合籍，正当他感慨英雄难过美人关之时，身旁的同伴忽地脸色就变了。

　　然后他一回头就瞧见了面色分外阴沉的黑衣剑客。

　　男剑修被季凌这神情吓了一跳, 后退一步赔笑道：“季、季师兄，我可没在说叶霜师妹和那外门师弟的话。”

　　“我知道。”季凌的脸色丝毫未好转，一双眼眸漆黑无光地扫了一眼那弟子身后的佩剑，淡淡道：“既然你是剑修。出你的剑, 我们来切磋一番。”

　　切磋？

　　他一个金丹中期哪是看气息快要晋升化神期的季凌的对手！

　　男剑修又后退了一步，一副想跑又不敢跑的模样：“季师兄……我，我打不过你。要不就算了吧？”

　　他着实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惹到了这位首席师兄。要是知道的话, 说不定还能顺着说说好话。

　　季凌手一抬，金色的问心剑已经握在了手中。他抬眼看向对面：

　　“出你的剑。”

　　见季凌召了剑，周围本来过来围观的凛霄峰弟子纷纷往后退了一大截。更有甚者，前排围观的部分弟子还召出了自己的佩剑竖在身前, 以防等会出现范围过大的剑气一时之间扛不下来。

　　事情都这样了, 那男剑修左看看又看看，连方才站在他旁边的同伴都没义气地跟着人群远远退后了。他哭丧着脸，召出了一把剑身墨绿的长剑，握在手中，摆了架势。

　　“你先出招。”

　　对面的季凌只是随意地握着问心剑，站姿随意。从男剑修这边看去，季凌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剑之大道主杀伐。既然入了凛霄峰, 自然也不是毫无血性之人。剑修的招式攻击性强，往日里他与同伴切磋尚且需要留手，但眼下季凌的境界强过他太多，他此时或许可以全力以赴。

　　思及此，男剑修心潮澎湃，方才那点怯意早就丢到了脑后。他握剑的手紧了一紧，看向对面沉声道：

　　“季师兄，请赐教。”

　　话落他身形消失在了原地，前方的季凌只微微侧过了头，持剑往某处一横。

　　“叮”地一声，两剑相触，发出声响。

　　季凌像是随手一抬，就挡下了那男弟子隐藏气息过来的惊鸿一剑。那男剑修见一招不成，往后跃了一步拉开距离，挽了个剑花再次攻来。

　　他的剑势如雨，夹杂着灵力劈来的每一剑几乎都要呈现出残影，显然走的是快剑的路子。

　　季凌右手持剑，另一手负于身后，面对密集的剑影面色不改。他一眼就辨出了这剑影之中的虚实，而后握着问心剑一一抵挡下来。

　　自己拿手的招式没有让高出他一个大境界的黑衣剑客产生任何混乱，亦是在男剑修的意料之中。

　　他的目的并不在此。

　　瞬息之间，男剑修的眼中划过一道精光。随即季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扭头向后。

　　后方视线死角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道剑势，正朝着他身后刺去。

　　同时前方剑影依旧，那男剑修本人正立于正面不让他得空回身。

　　见状，季凌黑眸一闪。就在男剑修在心底几乎要呐喊“得手了”的时候，原地黑衣身影在眼前骤然消失。

　　男剑修微微一愣，手中之剑并没有击中人的感觉。下一瞬，一股大力击中了他，让他身形不稳地往后一倒，仰面躺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金色的长剑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放大。男剑修瞳孔一缩，随即紧闭了双眼。

　　“叮”咫尺处的声响让男剑修又小心地睁开了眼。距离他面上的几寸前，一把宽阔的重剑挡下了金色长剑。

　　身侧有女声响起：

　　“季凌，你想杀了他吗？”

　　男剑修感觉到一股灵力托起了自己。他踉跄起身之后，一眼瞥见了侧边站着一个手握一人宽重剑的女修。

　　女修身着窄袖劲装，更凸显了腰身纤细，与她手持的重剑形成了鲜明对比。

　　男剑修丝毫不敢小觑。这把重剑在凛霄峰上，只有一人持有。他向前行了一礼，低头唤道：“黎颜师姐。”

　　前方英姿飒爽的重剑女修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男剑修愣了一下，立刻会意。他收起剑，转身朝着四周人群走去，边走边赶人：“都看什么呢看什么呢！今天挥剑一万次了吗你们就在这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们都把黎颜大师姐招来了还在这看呢？”

　　见黎颜来了，周围凛霄峰的弟子本来也就顺势走了。但他后来这么说，就有弟子喊了一句：

　　“不对啊，这不是你惹的事招来的吗？”

　　“咳。”闻言，男剑修重重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口中继续道：“快走快走！”

　　不一会，方才的男剑修就把聚集在此处的弟子全赶跑了。最后他朝着黎颜一行礼，自己也转身离去。

　　“黎颜。”站在原地沉默许久的季凌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女修：“何必这般紧张？你知道我从不拿剑伤同门。”

　　黎颜面色冷淡，回道：“方才收没收势，你我心知肚明。”

　　“呵。”季凌笑了下，金色的长剑散去，转身欲走，却被身后叫住。

　　黎颜也收了她的重剑，开口对前方背对着自己的黑衣剑客道：“季凌，你出了什么事？”

　　听了这一句，黑衣剑客重新抬步，不打算理会，可下一句却让他又停了下来。

　　“昨日我去了试炼之地，第五层的剑冢里，那般杂乱又暴戾的火属剑气，是你留下的吧？”

　　见季凌止了步，黎颜继续道：

　　“门口的守卫说，除了出宗门任务，你在里面呆了快一年。”

　　季凌黑眸沉沉，看向后方的女修：“与你何干？”

　　“的确与我无关，季师兄。”黎颜微微躬身，朝着前方行了一礼：“只是，身为宗门首席，望你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季凌看了她半晌，冷哼一声，转身御剑而起，离开了凛霄峰。

　　脚下的金色长剑盘旋于高空中，季凌御剑在内门七峰周围转了一会，最后在空中停滞了一下，还是往昊然峰去了。

　　远远望见地面时，季凌就展开了神识一扫。没有探知到某人的气息后，他默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没过多久，他又皱了眉，御剑朝着昊然峰那棵大梧桐树后绕去。

　　他收剑落地，看着树下散落的酒杯和酒壶，弯腰捡起了一个酒壶，晃了晃。

　　是空的。

　　还未待他多想，后边的传送法阵亮起。季凌心下一凛，以手掐诀欲掩盖身形，法阵之中的人却出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一些。

　　来人一眼就看见了梧桐树后的季凌，看见他的手势，挑眉一笑：“干嘛呢？快十年没见你还成大姑娘了？要躲起来不敢见人？”

　　季凌放下手，视线从朝他走来的男子脑后完全变成赤红色的发丝上稍一停留，少见地未出言回嘴，抿唇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什么叫又？”傅时青已走到了季凌身边，瞪了他一眼，而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酒杯，捧在手里，边捡边道：“听着像在嫌我一样。”

　　男子一弯腰，身后那一头红发就完全展露在了季凌眼前，仅有额头往后的几寸尚可窥见墨色。

　　赤红长发灼灼，如熊熊燃烧的烈火。可一想到这发色的由来，就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若等傅时青的头发完全转为赤色，即代表他体内自身的木系灵力已经彻底压不住赤心火髓的妖力。到时候，他……

　　傅时青一站起身就望见了季凌这个复杂的眼神。他将最后一个酒杯捧到怀里，空出一只手摸了一下自己脑后的红发，笑道：“好看不？我跟你说，自从有了这红发，向我表述情意的女修可越来越多了，甚至里头还有几个身材婀娜的女妖修呢！”

　　“物以稀为贵啊。这三条腿的男人好找，红发的人修可不多见。更何况还是我这种一表人才相貌堂堂的。哎，你把那酒壶给我，我上回喝完了摆在这，忘了还回去了。”傅时青指了指季凌手中的酒壶，伸手去拿。

　　然后抓了个空。

　　眨眼间，季凌就将手中的酒壶换了个位置，对上了面前人的眼神，沉声道：“你从哪里来的酒壶？”

　　傅时青回了个奇怪的眼神，手下出手如电：“这个还用问？能上昊然峰的不就你和师父和叶霜师妹三人。傻小子，你该不会以为师父会给我递酒壶吧？”在说到“傻小子”三个字的时候，傅时青恰好按住了季凌手中的酒壶。

　　季凌是在听见前一句话中的某两个字才手下一顿，让傅时青趁机按住了酒壶。见他拿到了，季凌也就松了力，看着他把酒壶也捧进怀里。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问：“你见到她了？”

　　傅时青答得顺口：“是啊，她不是昊然峰的洒扫弟子吗？我七日前就回来了。”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季凌：“小凌儿，你真成姑娘家了？洞府外还弄了个谁也不能进的结界？是你的闺房不能进啊？”

　　“你……”现在的季凌更听不得这种话，抬手就招了问心剑要动手。

　　傅时青见状连连大喊道：

　　“哎！你放下剑，这可是外门的酒杯，很脆弱的。弄碎了叶霜师妹可是要挨骂的！”




59.  相见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58天。……

　　说得好像内门的酒杯与外门会有何不同一样。

　　季凌抿了唇, 手里的金色长剑如光点般散去。

　　看见对面人这个收剑的动作，傅时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似是不经意间道了一句：“你这不是挺在意人家吗？”

　　见黑衣剑客抬眼看过来, 黑眸之中暗含警告。傅时青丝毫不在意, 直接道：“行了, 别瞪了。你不是心悦那小师妹吗？上一回来我就嗅到点苗头了。这回怎么了？我上次来的时候，她说她让你生气了，不让她打扫你的洞府了。”

　　……他分明说的是不让她来昊然峰。

　　季凌沉默不语, 想起之前自己的确没有收走叶霜的通行木牌，是……他那时忘了吧。

　　“那天这不刚巧撞见了我，我哪能让我们小师妹吃闭门羹。你人又不在。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你那洞府就几块石头, 什么宝贝也没有。当时我还想要不一剑劈了你那结界算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傅时青看到对面又朝他瞪过来的黑衣剑客，挑眉道：“你那结界还能幸存, 都是叶霜师妹拦了我。她与我说不能这样。我说你之前也劈了我的洞府，来而不往非礼也。她沉默了很久，问我能换成别的吗？我就让她拿了这些酒来。”

　　“不过还是苦了我，本来要是劈了你那结界, 我就能进去住了。现在沦落到在这梧桐树下以天为盖地为庐, 堂堂化神期大能，沦落至此，怎一个惨字了得。”

　　说完这句后，傅时青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季凌，摇头道：“男大不中留啊。想当年我含辛茹苦把你从炼气期带到差一步金丹。如今人家小师妹才来了没几年，就不管我老人家，一颗心全向着人家咯。”

　　季凌一听这话就拧起眉：“傅时青,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哪有……她。”中间有几个字他说得含含糊糊地，半点也听不清。

　　傅时青一听这话，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季凌，我们剑修可不兴畏首畏尾那一套。”

　　季凌抬眸看他。

　　两人对视了半晌，最后还是黑衣剑客首先转过了身，似是泄愤般地一拳砸到了旁边的梧桐树上。

　　砸完这不带灵力的一拳后，季凌盯着树上的某一处，半晌才低声道：“那又有什么用？她说……她对我无意。”

　　“喲，季凌。”傅时青口中“啧啧”了两声，极为夸张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人：“没想到你这般无用？是不是从小到大顺遂日子过惯了，此时人家不随你意了，你就摆一张臭脸出来了？就这副样子，你还指望人家师妹能心悦你？我还想道幸好我们小师妹年纪轻轻，眼没瞎太久。尚懂得回头是岸，没在你这片苦海上折腾。”

　　听了这一番毫不留情的数落，季凌蓦地提高了几分音量：“是她之前先对我，对我那般暧昧不明。我后来才……”后边声音又渐渐地低了下去。

　　“哦，原来是这样。”傅时青点了点头，腾出手撩了下被风吹到身前的红发，神色淡淡：“所以？”

　　季凌皱眉：“傅时青，你聋了不成？我说了，是她先……”

　　“好，好。”傅时青忽地出声打断了季凌的话。见黑衣剑客神色不忿地看过来，他一侧身倚靠到了树干，一只脚踩到了梧桐树露出地面的巨大树根上，怀里捧着酒杯酒壶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凌，黑眸沉沉：

　　“那又如何？就算她之前对你举止暧昧，让你会错了意，动了心。这对你而言，又有哪里不好？”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季凌，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剑？”

　　“你修的大道，为何？”

　　他的剑名，问心。

　　他所修纯阳剑道，即是遵循本心，心至剑至。

　　傅时青见旁边的黑衣剑客露出了怔忪神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昊然峰传送阵走去，边走边大声道：

　　“唉，没天理啊。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是孤家寡人呢，居然要先操心师弟这种事。老咯，老咯。我手都捧酸了，我去把这些还给叶霜师妹了啊。”

　　傅时青在传送阵前停下了脚步，回首看向树下的黑衣剑客，露齿一笑：“你来不？”

　　

　　当日午后，有多位外门弟子瞧见玄云宗首席弟子季凌和一个红发的男修士穿过摘星坪，一同朝着外门弟子所住的西院去了。

　　众所周知，西院住着外门“知名人物”叶霜。而午前在凛霄峰发生的事，也已经让许多弟子大呼猜不透季师兄究竟是咋想的。

　　季凌旁边这红发男修倒是来了有一段时日了。一开始的时候，许多外门弟子误以为他是妖修，一时之间都惊动了长老。直到外门教习长老来了之后才得知，这红发修士是之前出去云游的玄云宗弟子，而且还是昊然峰出去的！

　　昊然峰的两位师兄来西院找叶霜？这不得好好跟去看看？

　　于是当傅时青和季凌二人在叶霜的弟子屋前止了步，两人似是同时察觉到了什么，双双回头看向身后墙边。

　　一人阳光明媚，笑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一人眸中带煞，扫过来的目光中带着杀气。

　　属实冰火两重天了。

　　墙边悄悄跟过来的外门弟子缩了缩脖子，乖巧蹲下了身。

　　尽管那红发男修听说是个前辈，应该是比季师兄要强。可谁知道他要呆到何时？万一此时仗了他的势继续围观，等他离开玄云宗后他们被季师兄秋后算账了怎么办？

　　墙边的外门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打算屈服于季凌多年的威慑之下。

　　不过他们至少还是搞明白了一件事。

　　这季师兄与叶霜师妹的事，还有戏。

　　没戏人家哪能眼巴巴地从昊然峰特意来到外门？一道传音符什么不能解决？

　　几个弟子交换了个眼神，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思索：

　　莫非之前是这两人闹别扭了？那个榆木师妹居然敢和首席师兄闹别扭？

　　叶霜师妹，着实吾辈楷模也。

　　察觉到墙角的窥伺视线骤然消失，傅时青立刻看向了旁边的季凌，挑眉道：“干什么呢？季凌，收收你的爪子。之前宗门大比也是，就知道恐吓你的师弟师妹，窝里横算什么？有本事去外边恐吓恐吓天魇啊！”

　　季凌冷哼一声：“这些个外门弟子，整天荒废时日，净知道乱说乱传。”

　　傅时青瞥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快去敲门。”

　　季凌转头看过来，没有动作。

　　傅时青抬颚，朝着门努努嘴，口中催促道：“去啊！我抱着这么多酒壶酒杯呢！”

　　分明就一个比巴掌大一点的酒壶和两个小酒杯。

　　说起来，就这点东西，他为何一直捧着，不收到储物戒里？

　　心知若是自己拒绝指不定这人又要数落自己什么。季凌抿了下唇，上前一步抬手，刚欲敲门，木门从内打开。

　　束着双垂发的少女站在门内。双目对视，两人愣了一下。

　　此时开了一半的门被从另一边拉开，傅时青探出头：“小师妹，我来还你东西了。”

　　叶霜转头一看，朝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递过来的酒壶酒杯，一一收进了储物袋里。收好后，她想了想，看向傅时青：“傅师兄，之前有人与我说千机峰上来了一个没见过的师兄，但是太虚峰没有来人。”

　　闻言，季凌忽地看了一眼叶霜，紧紧抿了唇。

　　傅时青立刻眉开眼笑：“肯定是云舟来了。这沧澜州到玄云宗不是挺近的吗？怎地他还比我迟那么多天。”

　　见叶霜眨了眨眼，似在疑惑。傅时青指了指旁边的季凌，解释道：“是个每日脸比他还臭的兄弟。不过，云舟也就表面看上去冷了点，实际上还是很会照顾人的啊。之前我跟他一块出任务的时候……”

　　“楚师兄怕是不得不‘照顾’你，不然你一天天地就知道给他捣乱。”旁边季凌凉凉开口，打断了傅时青的话。

　　傅时青朝着旁边一瞪眼：“什么叫捣乱？我跟你说，楚云舟这人就是有一点不好，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一定要有十足把握了才出手。魇的事哪能一直等他查啊查，算啊算的，这得等到啥时候去啊？等他出个定论，坟头草都有他人那么高了。”

　　他说到这里，忽地像是想起什么来，看向季凌：“你怎么喊楚云舟师兄，不喊我？有一说一，只有我才真的是你师兄！”

　　季凌反手把人往后一推：“傅时青，你趁早哪来的回哪去吧。一天天地就知道在玄云宗瞎闹。”

　　傅时青顺势佯装被推了个踉跄，朝着两人摆手，大声道：“行行，懂了，嫌我碍眼了。唉，这男大不中留啊。我等孤家寡人只能去寻兄弟了。”他边走边说，很快没了人影。

　　但这句话却清清楚楚地让剩下的两人听了个全。

　　傅、时、青。

　　季凌冲着傅时青的背影咬牙切齿，一回头对上叶霜的眼睛时又很快抿了唇，佯装什么也没有。

　　“季师兄。”叶霜冲着季凌微微行了一礼。

　　“嗯。”

　　季凌淡淡应了一声，面上丝毫不显，实际心下莫名有些紧张。

　　他面对天魇的时候都没觉得这般无措过。他眼下该跟她说什么？说他已经把结界撤了以后可以来昊然峰打扫了？还是说要向她……向她表明心迹？

　　一想到后者，季凌顿时感觉心跳如擂鼓，一瞬间浑身的灵力走向似乎都有些不对劲了。

　　久久沉默之后，季凌深吸了一口气，却恰好与叶霜同时开口：

　　“季师兄，我……”

　　“你几时又认识了千机峰的弟子？”




60.  灵花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59天。


　　“是凤梧师姐与我说的, 她是千机峰弟子。”叶霜顿了下，如实答道。

　　那边的季凌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迅速背过了身，完全不敢让身后的少女瞧见自己有些狼狈的模样。

　　他刚刚前思后想了这么久, 最后脱口而出居然是这句话。

　　若是傅时青没走, 肯定又要冷嘲热讽。

　　季凌抿了唇。原来自己这么在意她方才说的那句“之前有人与我说千机峰上来了一个没见过的师兄”。

　　毕竟据他所知, 叶霜除了自己没认识几个内门弟子。万一在他进试炼之地的一年里，被别人骗走了怎么办？

　　千机峰的弟子最擅长花言巧语。她，她这么呆呆傻傻的……

　　“季师兄？”旁边忽地探过一个脑袋, 少女浅蓝的丝带随着墨发垂下，贴着他的手臂衣物。

　　季凌浑身一僵，别过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何事？”

　　叶霜直起身, 从后边绕到前面：“我刚刚说，是凤梧师姐与我说的。”

　　……险些忘了，那个凤梧的确是千机峰弟子。

　　季凌点了点头, 心下定了几分。而后他就看见面前的少女望着他，神色迟疑地开了口：“季师兄，之前在昊然峰上，我说的那句‘不曾倾心你’是真的。”

　　“……嗯, 我知道。”季凌沉默了一下, 抬眼看她。

　　即使经过傅时青一番言语，他再次听到这句话依旧心有波澜。

　　只是没有那日那般剧烈罢了。

　　少女略显局促的声音继续传来：

　　“但，我也没有倾心他人。与玄云宗的其他人相比，季师兄是有些不同的。”

　　“季师兄一直让我觉得很安心。即便是之前万灵界崩塌一事，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告知季师兄。”

　　“但这种感觉，并不是如‘心悦’这般情绪，其中还缺了一些东西。”

　　叶霜直直地看向面前的黑衣剑客, 而后又垂下眸：

　　“我……我不知我……”

　　“足够了。”

　　叶霜话被打断，令她重新抬眼看向面前人。

　　季凌黑眸深邃，眼底中似乎压着什么极为深沉的情绪。

　　“之前，傅时青与我说，即便你是真的故意骗我耍我，又如何？”

　　叶霜错愕：“我没有……”

　　“我知道。像你这般，想问什么就直接问，想说什么就直接说。”说到这里时，季凌想起了之前这人傻乎乎直接问他芷岚玉一事时的情形，唇角微微上扬，随即又很快抿起。

　　“连话都不会试探的人，又怎么会骗我。先前，不过是我自己……会错了意。”黑衣的剑客垂眸低声道出了后面几个字，而后抬眼看她：

　　“我不愿承认这一点，那日在昊然峰前，对你发这么大的火。对不起。”

　　叶霜睁大了眼，从没想过季师兄会有与她道歉的一天。

　　季凌微微低了头，神色认真：“你不必苦恼如何。从今以后，你只要如原来那般待我便可。”

　　叶霜眨了眨眼。

　　“缺的东西，我来补。只要你……依旧在心里，觉得我不同。”

　　叶霜怔了下。她本意是想与季师兄道明当日在昊然峰未尽之言，好好地与季师兄说清楚自己对他的想法。可这句话一出，岂不是说季师兄依旧想与她……

　　她心下有些不可置信，追问：“季师兄，你的意思是……”

　　季凌闻言正欲开口，忽地神色一正，垂眸沉默了半晌后，复抬眸：“师父有事寻我，我先走了。”

　　掌门传令，或许有急事。叶霜点了点头。

　　季凌见状，召出了问心剑，站了上去。

　　临走之际，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道了一句：“昊然峰的结界，我撤了。”话落他御剑直起，瞬间在空中不见了身影。

　　叶霜愣了一下，许久才想起今日她要出门的本意。

　　外门今日来了个长老，给他们几个内门七峰的洒扫弟子各自分了几盆花，让他们去摆到峰上。

　　听说这花益气安神，提神醒脑，有助于修行。

　　原先她还苦恼于季师兄把他的洞府封了，她兴许只能把这花摆到梧桐树下。

　　眼下却是刚好，她可以重新摆进季师兄的洞府内。

　　叶霜这般想完，转身关了门，径直朝着昊然峰而去。

　　

　　千机峰上，刚闭关出来的男弟子躲在树后紧张地看着那个从传送阵出来的陌生身影。

　　顶着一头红发的男子闲庭信步，仿若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直直地往前走。

　　十步。七步。五步。三步……

　　嗯？人呢？

　　树后的男弟子愣了下，随即一道男声从身后响起：

　　“唉，百年前就有人玩这种把戏了。过了这么久再来，你们千机峰弟子还在搞这个啊？告诉我，欺负其他峰第一次来的弟子真的有这般愉悦吗？”

　　百，百年前？好像撞上硬茬子了。

　　男弟子浑身一僵，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身后懒洋洋站着的红发男子，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这，这位前辈……”

　　话还没说完，忽地有一物被丢到了自己怀里。他刚一低头，就听得前方道： 

　　“隐蔽做的不错，这灵力波动金丹之下很难察觉。只是这阵法里的爆裂符，放三张也太多了些吧？伤到其他师弟师妹不好，我帮你取两张出来了。” 这声音越来越远，等他抬头，面前已经没了那人的身影。

　　等等？他说什么？帮他取爆裂符出来了？他那符可是一触即炸的啊！

　　思及此，男弟子立刻转头看向他铺设了阵法的石砖。

　　那处石砖完好无损。

　　他疑惑地低头，恰好看到被丢进他怀里的“一团树叶”，缓缓地消散，露出了包裹在里面的物件。

　　男弟子顿时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用木系灵力化成的树叶隔绝了触碰，防止爆裂符引爆。那位前辈好生巧妙的心思！

　　……

　　嗯？眼下这木系灵力没了？那岂不是……

　　“啊”“砰！”

　　傅时青此时已经走到了熟悉一处庭院前，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声和巨大响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忍俊不禁。

　　庭院门口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蓝衣男子。他一眼望见来人这副偷笑的模样，细看之下脸色似乎有些苍白。楚云舟微微蹙了眉，视线越过人朝着后边发出动静的地方望去，口中发问：

　　“傅时青，你又做什么了？”

　　傅时青嬉皮笑脸道：“和你们千机峰的小师弟友好交流了一下。哎，别皱眉了，没事儿。那可是他自己的爆裂符，还是个金丹期的弟子。”

　　闻言，楚云舟不再看向那处，转而视线落到了眼前人已经蔓延至头顶的赤红发丝上，神色肃穆：“你唤我前来，可是寻到了赤心火髓的解法，需要我相助？”

　　“这倒不是。”傅时青答得很快，说完这句话后又是一愣，合掌一拍：“咦，我怎么没想到呢！的确有可能是因为寻到了赤心火髓的解法。云舟，厉害啊！”

　　楚云舟听着这不明不白的回应，又蹙起眉：“怎么回事？你喊我来做什么？”

　　傅时青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我在蚩灵州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夏灵的传信。是她喊我回来的，但也没说是回来做什么。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季凌那小子出了什么事，结果回来一看，好家伙，云舟你想都想不到。”

　　他说到这里时故意停了一下，眉飞色舞： 

　　“季凌那小子居然为情所困！一百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整得跟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样，搞那副不理人的套路，还要小师妹去为他着想。真丢人，太丢人了。”说话的人讲到一半就开始摇头晃脑，作出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楚云舟听完后，眉宇间皱得更深：“所以，夏灵喊你回来。你喊我作甚？”

　　傅时青理所当然道：“这不是我不知道她要让我干什么嘛。万一我整不明白，我寻思着带上你妥当一点。”

　　楚云舟抬眸看向对面人，目光凌厉：“傅时青，你可知九州眼下是个什么局势？你居然在这种时候……”

　　傅时青挑眉：“这种时候怎么了？澜沧州近期不是已经有合光宗的首席弟子前来？你那根紧绷的弦，也该松一松了。”

　　“我走之后，以后可是只有你和夏灵了。”

　　听到后一句时，楚云舟沉默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前方这个与自己同时入玄云宗，从幼时起并肩而行走到现在的挚友。

　　傅时青自幼天赋出众，修行专注刻苦。以前他从未想过，这人最后会是这种结局。

　　修者修行，为的是长生大道。可如今的万灵界，又有几人能长生？

　　傅时青见楚云舟看他，却是咧了嘴露出两颗小虎牙，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这人……

　　楚云舟一拂袖，转身朝着另一条路走去。身后很快跟上脚步声。

　　“你去哪儿？唉，夏灵把我千里迢迢喊回来。自己居然还没有现身。眼下连你都来了，她人还没来。都不知道她因为什么耽搁了……”

　　话没说完，前方楚云舟一个突然止步。跟在后面的傅时青反应极快，也停了下来，探出头看着他拦下了两个着浅蓝色衣的外门弟子。

　　楚云舟拦下人后，示意他们把抬着的东西放下来，蹲下身临近嗅了嗅。而后眉头紧锁，转头问那两个弟子：“谁让你们拿这花来的？”

　　被拦下的两个外门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人道：“是一个内门长老让我们摆的。”

　　楚云舟：“哪一峰的长老？”

　　“好像是太虚峰的吧？我们也不认得，但我们教习长老认得。”

　　傅时青走过去，也跟着蹲了下去，照样学样嗅了嗅那几盆花，转头问：“云舟，怎么了？这花有哪里不对？”

　　楚云舟眯了眯眼，视线从那几盆花上扫过，看向身旁的傅时青：

　　“这是北三州才有的聚灵花。”




61.  交代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60天。……


　　“聚灵花？”傅时青又回头瞅了一眼, 摇头：“没听说过。”

　　楚云舟瞥了他一眼：“你去的是南三州，自然不识。”

　　傅时青口中“切”了一声：“说得好像沧澜州不是南三州之一似的。”

　　那边两个外门弟子一听是遥远的北三州才有的花，顿时有些紧张了起来。其中一人上前小心地问：

　　“前辈, 这花可有不妥之处？”

　　楚云舟未理会傅时青, 沉思了片刻, 摇头道：“这花既然叫聚灵花。顾名思义能够聚集周边灵气，若摆置身旁修行，的确能够有所帮助。”

　　外门弟子双双松了一口气：“那这是好东西啊！”

　　“嗯……”楚云舟沉思片刻后, 站起身，对着那两弟子道：“你们抬走吧。”

　　......

　　两个外门弟子你看我，我看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两人还是什么也没说, 抬着花走了。

　　傅时青也跟着站起身，拍了下楚云舟的肩膀：“我猜，那两个弟子一定在心里骂你。云舟, 你做什么突然拦人家？神神叨叨的。”

　　楚云舟垂眸，低声道：“我方才想起自己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这聚灵花，能够作为阵法的引灵之物。可惜古籍不全，我不知那是什么阵法, 也不知要如何用这聚灵花。”

　　“用花来引灵？这得多久之前的法子了。有什么好处吗？现在你们这些符修阵修不都用五行灵石, 既方便又省事。”傅时青听完后摆了摆手：“你又想这么多。我估摸着，是以前哪个用不起灵石的修士写的。之前不是听说上古没这么多灵石来着？那时候一颗上品灵石，能换一本地级功法呢！”

　　楚云舟还在回忆那聚灵花之事，结果被旁边傅时青的长篇大论吵得思绪一断。他忍无可忍道：“闭嘴。跟我去占星台。”

　　傅时青剩下的话顿时卡了嗓子，闭上了嘴。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道：“占星台？别去了吧。要是什么不好的结果，我倒是没什么，你又要在心里记挂好久。”

　　话落, 前面的人一止步，转过身黑眸沉沉。

　　傅时青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见他目光不善，又放开手扒拉了两边唇角往上，弯出了一个滑稽的笑脸。

　　见状，楚云舟抿唇，一拂袖回身，继续往前走。

　　后边脚步声有序地跟了上来。

　　

　　昊然峰梧桐树下，仰头凝望树梢的中年人似有所觉，转了身看向天边。

　　长空万里，有一束金光自东向西而来，最后坠到了身后，现出其中人影。

　　“师父。”季凌在落地的瞬间就收了问心剑，向着树下的中年人抬手行礼。

　　玄天君颔首：“你来了。”

　　季凌放下手，直接道：“师父，你先前说有要事交予我，是何事？”

　　玄天君朝着黑衣剑客一招手，示意他行至身边。

　　季凌走过去，顺着玄天君伸手所指的方向往上看。

　　茂密繁盛的梧桐叶层层叠叠交织着，一眼望去不见天日。

　　这昊然峰的梧桐树自从他年幼上山时就已是这般茂盛的模样。他以前不知事，还经常在这树上试剑，留下了很多划痕。每次一被傅时青看见了就是一顿好打，打完后傅时青再用他的木系灵力小心翼翼地修补。

　　仔细思来，这棵梧桐树见证了他从炼气到如今的元婴。匆匆百年，对它而言只是数圈年轮而已。

　　“季凌，可曾看出什么来？”旁边的玄天君端详了许久季凌的神色，开口问道。

　　“我……”季凌刚欲开口说自己想起了以前的事，可这些话语到了嘴边又默默地咽了下去。

　　师父想必不是想听他道这般稚气之言。

　　思及此，季凌又眯了眯眼，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回。

　　大小不一的梧桐叶片之间，有斑驳的光点落入他的眼中。

　　他转头看了一眼，玄天君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季凌抿了下唇，开口道：“师父，你可是想说，这树岁数已久，枝叶错综复杂。可即便是这般茂密的树木，亦有光能穿透其中，落入底部？”

　　“是，亦不是。”

　　玄天君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季凌闻言看向身旁，静等后文。

　　玄天君忽地神色一肃，抬眸看向树下的黑衣剑客：“季凌。昨日千机峰占星台送来卜卦之解。我玄云宗，即将有覆灭之相。”

　　季凌闻言浑身一凛，沉下眸道：“师父可有问过千机峰的峰主，此卦所指为何？又由何而起？”

　　玄天君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而后开口：“卜卦推演之术，自古以来玄奥难测，唯有千机峰下有一支卜祝分脉。但唯这一卦，无论如何推演，皆是前后不见，整一个卦象埋藏在层层叠叠的迷雾之中。”

　　季凌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师父唤我前来，想必已是有所猜测。”

　　玄天君颔首：“此事多半与先前那名为‘伏礼’的天魇脱不了干系。只是我们眼下还不知晓，先前他在玄云宗究竟做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后手。甚至梨曲城一事发生之前，兰荆州各处均有频繁的魇乱回报，导致驻守修士疲于奔波，最后无力援助梨曲城。这一切，细细想来简直就像有什么人在背后指使一般。可是据我们先前所知，天魇并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命令。”

　　“最为棘手的是，眼下九州论会在即，今日日暮时分，我与六峰峰主均要离宗。”

　　“虽说九州论会早在十年前就已定下，可如今在这个时候……”

　　说到这里，玄天君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而后他神色一肃，直直地看向身侧的黑衣剑客，沉声道：

　　“季凌，我命你从今日起，与其他六峰首徒两人一组，日夜以神识覆盖整个玄云宗，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风吹草动。”

　　季凌拱手低头：“是，徒儿领命。”话落他朝着玄天君行了一礼，转身刚行了两步，却又被喊住。

　　“慢着。”

　　季凌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望向树下的玄云宗掌门。

　　玄天君目光沉沉，从季凌这里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我另有一事要告知于你。你的师叔玄北阙，早已舍弃人躯，入了魔族。”

　　季凌瞳孔一缩。

　　“不必大惊小怪。当初玄北阙在我面前对天道起誓。入玄云宗后，悉心教导我门下弟子，不参与不打探任何门内事宜。作为交换，他说，他入玄云宗，只为一件事。”

　　玄天君在此处顿了一下，看向季凌的目光极为复杂。

　　“他要护一人平安至五十年后。”

　　“我问他那人是谁。他却说要入了玄云宗后才知晓。在我应允了他入门之后，没过多久，他便向我表明已经寻到了人选。”

　　“想必，你也猜到了他说的人选是谁。”

　　季凌沉默不言。

　　对他来说，琅炽峰的玄北阙长老是他除了师父以外最熟悉的一位前辈。

　　尤其是在他的师兄傅时青离去之后。由于芷岚玉一事的影响，曾经在极为漫长的一段时日里，他在内门之中都是独来独往。唯有同期的牧枫或是黎颜，才会偶尔与他有所交谈。

　　当时的季凌堵着一股“不屑与这些没有辨别是非能力的庸俗之辈为伍”的少年气性，一心向道修行，原本惊才绝艳的天赋在刻苦之下愈发显得惊人。待到后来在宗门大比一出手，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领先了同期所有弟子许多。

　　宗门大比一战让季凌坐稳了玄云宗首席弟子之位。过于强硬的实力让那些质疑声由明转暗，却是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季凌手持长剑立于昊然峰上，忽然就觉得这一切也没什么意思。

　　他已到了同期最强，可人心难测，远不是强就可以改变的。他不能改变别人，他只能改变自己。

　　他不在意了。

　　若不能敬，畏也罢。

　　可后来有一天，一把长刀横到了他的面前，向他约战。

　　是个没见过的长老。

　　玄云宗的长老很少掺和弟子的事。季凌除了自己的师父玄天君之外，鲜少与其他长老打交道。

　　用刀的，约莫是琅炽峰的长老。

　　说起来，前段时日的确有听说琅炽峰来了一位新的长老，名为玄北阙。据说还是自己师父以前的同门，自己该喊他师叔才对。

　　季凌当时只有金丹期，对上高他两个境界的化神期长老自然没打过。

　　没打过也没什么，境界差距罢了。

　　正当季凌心想这长老是不是哪个琅炽峰弟子特意喊来教训他之时，对方忽地压制了境界，将自己的修为收到了与他相同的金丹初期。

　　然后再一次地向他约战。

　　同境界。季凌这下觉得这长老有了点意思，当下提起剑便又朝着他攻去。

　　而后不久他就发现，赢不了。

　　那玄北阙也没赢。

　　他们二人在同境界下居然能战平。

　　这让同境界下所向睥睨的季凌重新又起了些好胜心。当他朝对面那披着长裘披风的男子看去时，对方紧皱着眉看着手中的长刀，似对这结果也有些不敢置信。而后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朝他看来。

　　只一眼，季凌就知晓。这亦是一个好战之人。

　　从那以后，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与琅炽峰的玄北阙师叔时常切磋武艺之事就逐渐在内门外门传来。以武会友，季凌也与这个寡言少语的师叔熟络了一些。

　　直到后来，在同境界下，季凌已经能够稳稳胜过玄北阙。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何时在对方眼中居然成为了一个需要人护的对象？

　　季凌之前心下惊于对方魔族的身份，但直到他一整个回忆完，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玄北阙一开始接近他之时，他虽然没有现在的修为，可“季凌”二字，从他人知晓之日起，从来就不是弱小到需要人护的字眼。

　　“季凌。”

　　黑衣的剑客抬眼看向树下的中年人。

　　玄天君又在仰头看梧桐树，侧身对着季凌，出神地望着树顶。

　　过了良久，他才道：

　　“只有越高的枝杈，才能拥有更多得见天日的机会。一直在底下，终究是无法窥见上面的光景。”

　　“吾辈人族修士连年疲于应对魇乱，已许久未曾探过魔、妖、鬼三族的动向。”

　　“这一次，我隐约觉得，不止是魔族。或许妖族与鬼族，也已经有了什么动作。”

　　玄天君转身，郑重地看向季凌：

　　“徒儿，小心为上。”




62.  初愿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61天。……


　　夜风微凉, 芷兰心一脚踩在玄云宗前山的山门顶端，抬眼望了一圈四周。

　　她瞥了一眼身旁同样立于高处的黑衣剑客，扬起秀眉：“那道传令来了之后, 我还以为你会找黎颜或是牧枫一起。”

　　季凌头也没回, 直接开口：“若我与元婴期的黎颜或牧枫一起, 剩下的你若是和金丹巅峰的闻人墨一同，我不放心。”

　　这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说他们这一组会太弱了他不放心？

　　芷兰心嘴角一抽，瞄了一眼旁边的季凌。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总觉得这位宗门首席从方才见了她开始，就一副面色不善的模样。

　　之前她整天给他暗中使绊时，这人分明也没这般大的反应。近日自己与他又没什么交际，硬要说的话, 就是先前她寻了叶霜师妹一次。

　　……该不会是那小师妹真的把自己之前内门大比害她一事与季凌说了吧？虽然她当时的确是说了可以告诉季凌，但是她眼下这个感觉，着实有些微妙。

　　就好似欺负了一个小辈, 目前正在遭受人家长辈的冷脸。

　　思及此，芷兰心往旁边又瞄了一眼，试探开口：“季师兄，叶霜师妹之前在宗门大比遇到那个‘伏礼’一事……”

　　她话还没说完, 身旁如刀锋般凌厉的眼神就横了过来。

　　看来的确是那事了。

　　芷兰心咽了咽口水, 顶着压力悻悻道：“季师兄，我错了。我也已经和叶霜师妹赔礼道歉过了，她说她原谅我了。”

　　“你身为玉竹峰首徒，却险些害死同门。即便她原谅你，你亦要自行向玉竹峰主请罪。”冷淡低沉的男声从旁边响起。

　　芷兰心转过头瞧了瞧季凌的脸色，叹了一口气：“我会去的，本就该如此。这件事是我的错, 我认。唉，当时我也不知怎么地，竟然会起这种念头。”

　　季凌一听这话突然拧起眉，似乎想起了什么追问道：“芷兰心，你当时是寻了伏礼让他伤害叶霜？”

　　芷兰心闻言立刻反驳：“不对！我就是让他教训一下，出个丑就行了……”后面的声音在转头瞧见季凌那个眼神之后渐渐地低了下去，后来才小声补充道：“我，我有些记不清楚当时是怎么和他说的了。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人性命。”

　　季凌瞥了她一眼：“没有问你这个。芷兰心，你是如何寻到的伏礼？以你的性子，不认识多少个外门弟子吧。”

　　“我……”一听这语气，芷兰心下意识地又要反驳。可刚要出口的话语在脑海中一过，却忽然觉得季凌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她本身就是大能修者之后，她与兄长芷岚玉进入玄云宗的时日甚至要比季凌早。灵药、法宝、功法，这些寻常修者抢破头的资源在芷兰心这里从没缺过。也正因如此，才能在修行耗费最大的玉竹峰一路畅通无阻。

　　她与外门几乎可以算得上毫无交际，又是如何才能寻到伏礼？甚至对方还愿意帮她“教训”叶霜？

　　芷兰心低了头，竭力在脑海中回忆那一日的情景。

　　可无论她怎样回想，有些记忆就像被埋在浓厚的迷雾之中，只能隐约窥见一抹似是而非的轮廓。

　　她意识中知道在那时的某个地方有人在与她对话。可她想不起对话的内容，也想不起站在她咫尺之处那人的样貌。

　　若竭力回想，便会像之前那样，识海隐约有溃败之相，头隐隐作痛。

　　芷兰心扶住自己的额头，闭眼皱着眉。良久，才重新抬头看向季凌：“我……想不起来。”

　　季凌听到这一句后，毫无意外地移开了视线。

　　既然伏礼能够将他在玄云宗的踪迹抹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存在都消去。他对近距离接触过伏礼的芷兰心能够回忆起来一事就没有抱有太多期待。

　　只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何他与叶霜却能记得此事？

　　若是他自己是因为先前曾经在芷岚玉身上见过相似的魇力。可叶霜为何会记得？她进入玄云宗不久，修为也不够高。

　　“弟子院落……”

　　正当季凌还在思索之时，旁边忽地传来一句低低的女声。

　　他侧过头。月下，梳着精致发髻的女修用一只手按着太阳穴，紧咬着牙。有汗水从她另一边的鬓边滚落，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她缓缓回头，对上了黑衣剑客沉沉的目光，闭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看见了，那处周围有一颗桂树。外门中，只有弟子院落中央种有这样大的桂树。只是不清楚，是在四个院落中的哪一个。”

　　季凌的视线从芷兰心咬得发白的嘴唇上扫过，却并未对她这一竭力的行为说些什么。他转过身简洁道：“我知道伏礼住在东院。不如再去一次，兴许能想起些什么。”

　　芷兰心对自己用了个灵术，立刻又恢复了矜贵的模样。她看了季凌一眼，答道：“好。”

　　季凌颔首，刚欲使用缩地术，忽地一皱眉止了动作。芷兰心见状也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季凌细细辨别了一番，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是夏灵师姐。”

　　他与芷兰心两人分别以神识覆盖内门外门。芷兰心负责外门，他负责更为宽广复杂的内门七峰。

　　芷兰心自然是知道这个名字，接口道：“太虚峰的夏灵师姐回来了？怎地在这个时候？”

　　季凌皱着的眉头丝毫未松：“她……去了昊然峰。”

　　芷兰心并未觉得奇怪：“说起来，傅师兄眼下在昊然峰吧？兴许是找他去了。你还去不去弟子院？”

　　季凌沉默了一会，摇头道：“我先回昊然峰一趟看看情况。若那边无事，我再来外门。”

　　芷兰心思索了一会，点头道：“可以。”

　　话落，两人对视了一眼。双双消失在了山门前。

　　

　　长夜月明，点星闪烁。内门昊然峰的梧桐树下，有一名高大的男子活动活动了手腕筋骨，而后突然似是脱力般地向后一倒，勉强地倚靠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月光透过梧桐树茂密的枝叶，稀疏地落到男子赤红如火的发丝上。

　　傅时青眯了眯眼，借着月色低头看了看因为方才的动作滑落到身前的赤色长发。

　　眼下他的发端已完全转变为赤红，在这光线不亮的夜里愈发显得妖异。

　　他……究竟还有多久时日？一年？半年？一月？

　　傅时青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显得略有些苍白的唇紧紧地抿着。

　　其实赤心火髓带来的不仅是发色上的改变。

　　内里，火系妖力已经灼伤了几乎所有原本游走木系灵力的脉络，而后又被他的木系灵力治愈，又复灼伤。如此循环往复，日夜不断。

　　整个过程都在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从他回到玄云宗那日起，玄天君一眼就看穿了他眼下几乎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是动用从储物戒中存取物这般细微的灵力，都会引致剧烈的疼痛。可即便玄天君为他唤来了太虚峰的峰主，所给的灵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只可缓解一时。

　　傅时青闭了闭眼，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只是这口气刚刚吐了一半，树下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站直回头，定睛看去。

　　有一个纤细的人影缓缓从黑暗之中走出，在月光下显露出样貌。

　　傅时青看清了人，微微松了一口气，抬步朝着那人走去，面上佯装责怪。

　　“夏灵，你怎地这么迟才赶回来？路上可是遇见什么难处了？”

　　夏灵看着逐渐朝她走来的高大男子，视线在触及对方几乎要完全变成赤红的发丝后，眸光一闪。

　　“是有些事耽搁了些时日，不过没关系，都已经解决了。”她朝着傅时青笑了笑。

　　傅时青闻言摆了摆手：“你这时日可真耽搁得有些久，分明是你喊我来的，眼下连楚云舟都到了，你却还没到。”

　　“云舟？”夏灵忽地蹙了眉，“我并未唤他。”

　　“是我喊的。”傅时青一扬眉，“你又不肯说是为什么喊我回玄云宗，万一有什么很难的事，有云舟在更妥当一些。”

　　“你……”听了这话，夏灵眉头蹙得更深。她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轻轻道了句：“也并无大碍。”

　　傅时青不在意地笑了下：“你说什么并无大碍？哎，没事。不必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我当时都想好了。你们一个在北三州受冻吃苦，一个在南三州日夜奔波。到时候就算我傅时青傅大人一出手就把事情给解决了，这次我们就算久别重聚，松松你们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然后顺路再去看看这些玄云宗的师弟师妹们，嗯……就看看有没有人能有我当年几分风范。”

　　夏灵听完后，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傅时青只当是对方又被他的话噎到了，唇角扬起，露出两颗小虎牙。片刻后他又开口问：“夏灵，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你神神秘秘地喊我回玄云宗作甚？我跟你说，楚云舟白日里告诉我说，你可能寻到了赤心火髓的解法。他这一句话可让我抓耳挠腮到现在了，”

　　“他……”夏灵微微垂了眸，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的傅时青：“他说得没错。”

　　月色下，夏灵清晰地看见在她说了这句话后，对面那个说话时而有些稚气的高大男子黑眸一分分地亮起来，宛如孩童见到了心喜的零嘴一般。

　　他怔怔地望着夏灵，忽地结结巴巴道：“真，真的啊？”

　　得到夏灵的一点头后，傅时青咧了嘴。

　　他往前走了两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伸手抱起了面前的女子，带着人稳稳地转了个圈，然后轻轻地放下了人。

　　傅时青此时还维持着伸出手的动作。他顿了一下，最后，没有任何绮丽之意地用力抱了一下眼前人，低声道：

　　“夏灵，谢谢你。”

　　被紧紧拥着的夏灵面上却毫无笑意。她垂下了眸，良久才出声回应：

　　“不必谢我。只是我……想要你活下去罢了。”

　　“我不想你死。”




63.  大阵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62天。


　　傅时青放开了夏灵, 退开了两步，扬眉笑道：“嘿嘿，你当然不想我死了。我这般外表英俊又修为高深之人, 若没了, 岂不是万灵界一大损失？”

　　说完这句话之后, 他面色忽然又紧张起来：“这赤心火髓很难解吧？夏灵你之前是不是去寻什么天材地宝了？要多少灵石还是法宝？我，我这次出来得急没带多少，要不我等下去蚩灵州把我那些储物袋储物戒全拿来？”

　　夏灵看了看对面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何处安放的男子, “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到夏灵笑了，傅时青眉眼一动，也跟着弯了弯唇角。随即他一拍脑袋：“对了，我记得楚云舟一直带着不少好东西。他的就是我的, 我去把他喊来，先让他给你怎么样？”

　　一听这话，夏灵连忙抬手拦下人：“不必。你……以后再给我便是了。”

　　傅时青挠了挠头：“行吧。”说完后他抬头看了看天, 回首道：“此时天色已晚，你又风尘仆仆地刚赶到玄云宗，不如先回太虚峰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再来为我解这赤心火髓？”话落他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又补了一句：“呃……后日, 大后日也可以，我没有催你的意思啊。总之，全听夏灵仙子安排。”

　　夏灵眉眼一弯，转而上前了两步绕到傅时青身后，伸手微微用力推了推。

　　前方高大的男子却仿若纸糊的一样，一推就顺着力道往前走，边走还边回头问：“你干什么呢？推我去哪？”

　　夏灵垂下了眸, 低声道：“我带你去解赤心火髓。”

　　“这太着急了吧？你真的不用休息休息，准备准备？话说回来你推我作甚？这种好事还需要推吗？我恨不得用缩地术一步到位。你直接告诉我要去哪儿呗？夏灵。”傅时青嘴上虽这么说，但夏灵按在他身后的手没有放下来，他也就继续配合着走。

　　直到他一脚踏到了一处凹凸不平之地。

　　傅时青刚刚踩了边沿，就察觉到不对低头一看。

　　这纹路，似乎是……阵法？

　　他分明记得，玄云宗上的各处地面，除了千机峰，其他地方是不能绘下任何阵法的。尤其这里可是昊然峰啊！

　　在傅时青低头的同时，他身子就自己用了力道停住，夏灵自然就没有再推动他。

　　还未等他细细辨认踩到的阵法纹路，身后传来的灵力波动让他下意识地又往前面进了两步，两脚都彻底地踩进了法阵中。

　　傅时青一愣，转身回头冲着夏灵喊：

　　“夏灵，前面有阵法，你突然用什么灵术？”

　　身后在他方才的驻足之处，有一面由灵力构起的土墙缓缓消去。傅时青正是为了躲这道突然出现的土墙才往前走了两步。

　　夏灵是土灵根。

　　后方的女子并未理会傅时青的话，在对方转身之时，她已经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灵石，接着随手一抹划破了指尖，将血抹在了灵石上面。

　　“夏灵，你在做什么？”傅时青看见了夏灵的动作，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法阵，微微皱了眉，运了灵力刚要缩地而出，却发现前方瞬间竖起了一整圈土壁，将他困在其中。

　　“夏灵？”里面隐约传来傅时青的大声呼喊。

　　夏灵仿若未闻。她垂眸看了一眼掌心那块染了灵血透出几分嫣红的澄亮灵石，良久，随即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眼，猛地收紧了手心。她往前行了两步，直直地伸出了手，掌心朝下，松开。

　　剔透的灵石缓缓地坠落，直到触碰到了地面的凹凸处，就好似春雨入土般，刹那间消失不见。

　　有一道光从灵石落下的那处亮起，紧接着很快如溪水流淌般向两边渐渐扩散开，逐渐点亮了地面上的一整片阵法，显现出了复杂的全貌。

　　夏灵凝眸看了一眼，抬手撤去了立在她面前的土墙。

　　土墙的灵力一散，里面的傅时青刚好就在边沿。他整个人蹲下身眉头紧蹙，低头看着地上亮起的阵符。

　　他察觉到夏灵撤了灵力，刚站起身欲往外走，却在边沿好似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墙壁一般，无法再往前一步。

　　傅时青微微一怔，伸手碰了碰面前这道封锁，感受到其下是以他目前的灵力无法破除的强度后，他抬眸看向夏灵，面上毫无笑意：“夏灵，打开这处阵法。”

　　夏灵看着里面的人，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傅时青，你站在里面。过一会儿，我就会解开你身上的赤心火髓。”她缓缓道出了这句话。

　　傅时青看了她一眼，眼中丝毫没有听到要从迫近的死期中解脱的喜悦。

　　“我对阵法，不如你精通。”他开口道，紧接着伸手在空中以手指虚虚绘了一笔，“但我知道，这个符号。它并不是用来救人的。”

　　他知道夏灵能看清他画了什么符号。

　　傅时青沉默了一下，继续道：

　　“你知道我是木灵根。五行之中，木属生。”

　　“但这个符纹，主夺，夺他人生机为己用。几百年来，我之前作为玄云宗的首席，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世面。我曾经见过这个阵符，在一些……我没能救回来的村落里。”

　　他嗓音渐渐转低，讲到最后一句话时，眸中带上了凌厉：

　　“这是个什么阵法？夏灵，告诉我。”

　　夏灵摇了摇头，并未回答：“再过不久，你身上的赤心火髓就能解开。傅时青，别再问了。”

　　傅时青眼神愈发锐利，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此时异状骤生。

　　一道光柱从昊然峰上升起，直冲九霄，在黑夜中尤为明显。几息后，不远处又有几道光柱纷至亮起。

　　御剑在半空中的季凌身形一顿，仰头望向空中。

　　巨大的光柱上通云霄，下至青鸾峰山脚，将部分夜空都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他只扫了一眼便分辨出了这光柱是从内门七峰上出现的，甚至他观察到，最开始是从昊然峰上出现的。

　　那边出了什么事？为何他的神识探知自从夏灵师姐在昊然峰上现身后，就再也看不到那处的任何景象？

　　随着这两个疑问划过脑海，季凌的心头涌现了一些莫名的焦躁。

　　他有一种......马上要发生什么的预感。

　　他眸子一沉，正打算运起灵力继续御剑，忽然敏锐地感觉到身上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的灵力，正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逐渐减少。

　　魇界？不是。

　　季凌御了剑在空中四下一旋，确认自己并没有感知到有魇界的痕迹，而且芷兰心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若不是魇界，莫非是这些突然出现的光柱的影响？看这光柱的排列，似乎有些像某种阵法。

　　季凌又抬头看了一眼，不再停留，向着昊然峰飞去。

　　昊然峰梧桐树前的空地上，傅时青站在阵法中忽然感觉到了涌向自己的磅礴灵力，猛地扭头遥望了一眼远方的光柱，回过头又惊又怒道：“夏灵，你……你这是把整个玄云宗的人全入了阵法范围？你疯了？”

　　“我没有疯。”夏灵仰头看着昊然峰上亮起的光柱，眸中明暗交杂：“他们只会失去三成灵力。这样不痛不痒的损耗就能压过赤心火髓的妖力救回你一条命，我觉得值得。”

　　“夏灵！”傅时青吼了一声，看向前方女子的眼神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你怎会变成这样？不问自取即为偷，若是只需要磅礴的灵力就能解除这赤心火髓，我们完全可以向宗门求助，到时候自然会有很多弟子来帮忙，何必需要如此？”

　　“要多久？你还有多久时日可等？”夏灵转过身，看向赤红发色在缓慢褪去的傅时青：“以全宗门弟子的灵力损耗是三成。若来的人不够，每人所需要消耗的灵力就会更多。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愿意耗尽全身灵力来救你呢？你要用你的命赌人心吗？”

　　“赌啊。”傅时青紧紧盯着外边人：“有什么不敢的？赌赢了，说明我命不该绝；赌输了，说明我的命不值。夏灵，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你之前在宗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在浮锦州遇到什么事了吗？”他一边说话，一边暗暗用了灵力试图破阵。

　　可他现在的灵力依旧不足，显然无法从内而出。

　　“有一些人的命，是不值得的。”

　　沉默许久后，夏灵才缓缓地道出了这一句：“但是在我眼里，你值得。”

　　话落，天边一道金光坠落。光影散去，季凌手持问心剑立在原地，看了一眼明显位于阵法中无法出来的傅时青和外边的夏灵，片刻就做出了判断。

　　他微微侧身，将剑锋朝向了夏灵，沉声道：“夏灵师姐，解开阵法。”

　　“季师弟。”夏灵开口唤了一声来人，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再过一会，你傅师兄的身上的赤心火髓就能完全解除了，到时候这阵法自然会消散。”

　　回应她这一句话的是一道金色的剑气。夏灵往后跃了两步，抬眼看向面前的黑衣剑客：“师弟，你不信我？”

　　“他当然不信。我也不信。”

　　昊然峰上蓦地又响起了一道男声。

　　夏灵往发声处看去，发现不知何时傅时青身旁又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从低头蹲着查看阵法的姿势站起，转过身朝向她。

　　青衣长衫，正是楚云舟。

　　他是掩盖了气息靠近的，发现无法暗中破阵后又悄悄让阵内的傅时青给他做掩护，此时已经看全了一整个阵法纹路。

　　思及自己所看到的那几个符样，楚云舟眼眸沉沉，冷静开口：

　　“夏灵，你这个阵法停不下来。甚至以它的强度，足以抽干整个玄云宗内所有弟子的灵力。”




64.  玄机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63天。……


　　夏灵闻言皱了眉, 开口道：“楚云舟，纵然你是千机峰弟子。但此阵法是由古籍所得，既然不识, 何必轻易断言？”

　　“是, 我的确不识得这由聚灵花作引的上古阵法。”楚云舟视线不经意间在昊然峰周围看了一圈,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片刻后，他将目光重新落到听到“聚灵花”三字怔了一下的夏灵身上，继续道：“但……眼下我的损耗灵力已接近两成, 他的赤心火髓却没有大半压制住的迹象。”

　　楚云舟指了下身后人，阵法中的傅时青头上的赤色虽褪去了部分，但此时也只恢复到了先前宗门大比时的模样，大半发尾带红。

　　赤心火髓的妖力依旧存在。

　　“已经近两成？”夏灵脸上的神情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她顿了一下, 转而看向面前持剑的季凌，开口问：“他说得可是真的？你已损失了近两成灵力？”

　　季凌沉默了一下，并不是很想承认这一点。但思及几人先前的话语, 还是点了下头。

　　“夏灵，再这样下去，玄云宗所有弟子都会被抽干灵力。若之后有意外发生，其中后果, 你自己清楚。”楚云舟沉声道出了这一句, 面容肃穆。

　　借着青衫广袖的掩盖，他将一只手藏在了身后，有一张符在他手心里攥紧。

　　后方的傅时青早就发现了楚云舟一手捏着一张熟悉的符纸。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不言。

　　夜风微凉，昊然峰上安静了片刻。

　　夏灵垂眸思索了很久。最后，她还是低声开口：“将内门七峰上的聚灵花除去，便可以停下阵法。”

　　楚云舟一听这话微微松了口气, 将掌心的符纸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开口问：“花在哪里？我方才已经找到了千机峰的聚灵花并摧毁。眼下还剩下六道光柱。”

　　夏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空中，一数果真少了一道光柱，回头错愕道：“你为何……”她本来想问楚云舟是如何得知聚灵花一事，可一对上他此时的眼神，便没有再问。

　　她顿了一下，低声道：“我先前让熟知的长老将聚灵花给了各峰的洒扫弟子，让他们搬上去，又让几个先前去浮锦州后来进入内门的弟子把这花藏了一藏，此时……我也不知他们摆在了何处。”

　　楚云舟皱眉，不再看夏灵，而是转头问前方的季凌。

　　“季师弟，据我所知，昊然峰上没有洒扫弟子，你可知峰上的聚灵花摆在何处？”

　　黑衣剑客一愣，反驳道：“昊然峰有一个洒扫弟子。楚师兄，聚灵花的位置与光柱的位置不是同一处？”

　　“没有那般好找。这光柱是由各峰上的灵脉所激发，根本不是聚灵花的所在位置。”楚云舟摇了摇头：”许久未归，没想到居然连昊然峰也有洒扫弟子了。神识无法寻到聚灵花，如此一来又要好生寻上一番。”

　　季凌想了想“聚灵花”三字，心上掠过一道浅蓝倩影。

　　若是她拿到了这个，以她的性子听到“聚灵花”这个名字，约莫会放到……

　　季凌转身对楚云舟道：“昊然峰的我知道在哪。既然如此，我会传信给各峰大弟子。眼下这般大的动静，很快一问便知。”

　　话落，季凌瞬息间打出了五道传音。他朝着一楚云舟拱手，转身用了缩地术一步出现在了自己洞府内。

　　见季凌的身形消失，楚云舟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了一道赞赏之意。

　　他并未理会后面靠近的夏灵，而是又蹲下了身，凝神看着地上的阵符排列。

　　夏灵走过来，见两人都未看向自己，抿了唇又开口道：“等阵法停下之后，我自会向掌门请罪。”

　　傅时青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并未说什么。

　　蹲在地上的楚云舟头也没抬，冷声道：

　　“前提是，毁了聚灵花后，这阵法真的能停下。”

　　闻言，夏灵低声道：“我没有骗你们。”

　　“我知道，”楚云舟停了动作，回头看向夏灵，眼神幽深，“但你无论是从何处得知这个阵法的摆阵方式与解法，从你说‘只会抽取三成灵力’的那一刻起，你所知道的有关这个阵法的消息，就已经出错了。”

　　“所以你后来所说的‘除去聚灵花便可解阵’这一消息，也未必为真。”

　　“毕竟，我方才已经毁去了千机峰上的聚灵花。可是灵力减少的速度并未减缓，反倒是隐约有所提升。”

　　说到这里时，楚云舟指尖夹了一张符纸，上半部分的字迹已经消失了大半。

　　“眼下已经抽去了近三成灵力。玄云宗目前各峰峰主不在，再这样下去，即便是长老也会稳不住门下弟子。届时，玄云宗必定大乱。”

　　他重新看向夏灵，神色冷淡：“我若是你，此时我就立刻去山门前警戒。以防有外敌趁虚而入。”

　　双目相对，夏灵怔怔地听完这一席话，原地站了好久。

　　最后，她转过身，轻声道了一句“对不起”后，便消失了人影。

　　人走后，傅时青低头看了看沉默不言的楚云舟，忽道：“云舟，你方才讲那句话是想和夏灵说，她是被人骗了吧。”

　　“即使是被骗，她身为玄云宗弟子，甚至还是太虚峰弟子。置全宗门于这般危险之境，若后来平安无事尚好，真出了什么事，她罪无可赦。”

　　楚云舟头也没抬地回道，同时以指为笔在地上画着些什么。

　　傅时青低头看了一眼楚云舟写着的阵符，忽道：

　　“说实话，刚刚夏灵说，只会抽取三层灵力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还挺心动的。”

　　楚云舟的手停了一下，而后继续动作。旁边傅时青的声音还在传来：

　　“三层的话，最多两日，就能重新修回来吧？如果这样就能让我活下去了，还挺好。”

　　这句话之后，一时安静了好一会。

　　蓦地，傅时青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光柱已经暗下去四道，仅剩两道。他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云舟，你说修者，其实也不过是有了灵力的普通人吧？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我们一样没少。有时候冒出的一些……念头，根本控制不住。”

　　楚云舟沉默了一下，想起了几回路过摘星坪，看见龙柱上面的名字时心底不断蔓延至全身的冰冷，低声应了一声：“嗯。”

　　傅时青有些意外地笑了下：“你居然会认同我。我还以为你这种克己守礼的符修是最不会胡思乱想的呢。”说到这里时，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所以方才即便你对夏灵冷言冷语，我也不能对她说什么。”

　　“说到底，她是为了我，才做这样的事情的。”

　　傅时青嗓音低了下去：

　　“谁都可以怪她，我不可以。”

　　说话间，空中剩下的最后一道光柱暗了下去。似是有厚云遮蔽了明月，此时的夜空呈现出浓墨般的黑，一眼望去竟瞧不见一颗星子。

　　傅时青伸手向前，熟悉的阻拦感依旧存在。

　　他抬眼看去。前方的青衫男子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身形气息很稳。但傅时青眼尖瞥见，楚云舟的脸色已隐约有些发白。

　　他沉默了一下，抬手抚过了自己脑后的发丝置于身前。

　　柔顺平滑的青丝落在掌心，已瞧不见任何赤色。

　　傅时青闭上眼，此时赤心火髓的妖力已经在他体内感知不到了。

　　几乎已经要习惯了的疼痛突然消失，好像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傅时青在脑海里晃过了这个想法，而后像是被自己乐到了一般，兀自笑了起来。

　　楚云舟抬头瞥了一眼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的傻子，不打算理他正欲低头继续推演时，方才还在笑着的男子冷不丁地来了这样一句：

　　“云舟，若是我死了，这阵法能停吗？”

　　楚云舟怔了一下，缓缓抬头，对上了那人还带笑的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见对方这个反应，傅时青一挑眉：“我知道了。”

　　楚云舟皱了眉：“你……”

　　他发现自己有时候真的看不懂傅时青。

　　这人有时候根本不像个修者，反而像个有勇无谋的武夫一般，横冲直撞什么也不会想；有时候又像现在这般，对什么东西都敏锐得很，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懂了。

　　傅时青无所谓地一摆手：“有什么办法？赤心火髓虽然解了。但是我方才试了，以我化神期的灵力还是没办法破了这阵法的禁制。难不成，要我眼睁睁地看着玄云宗所有人灵力全无吗？这万一突然有个什么事，可就全完了。啧，我还想看看季凌那小子的合籍大典呢，连礼我都备好了。本来我没想和你说这些的。可是眼下这般，或许只能到时候你帮我送了吧。”

　　“等等。”楚云舟忽地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之处一般，神色一变。

　　他低下头又重新看了一遍地上自己所画出的那几个阵符。他分明记得，这几个阵符这般排列后的结果是……

　　那边傅时青还在絮絮叨叨：

　　“唉，我本来也没多少时候了。云舟你也别太难过了，你该不会是低着头在哭吧？你……”

　　楚云舟刚想开口就听到了这一句，黑着脸吼了一句：“闭嘴。”

　　声音戛然而止。

　　楚云舟看着捂着自己嘴的高大男子，没好气地道了一句：“你方才说，你化神期的灵力没办法破开禁制？”

　　傅时青瞅了下对面人的脸色，还是决定不开口了，只是点了下头作回应。

　　见状，楚云舟重新低下头继续画符，但轻飘飘地抛了一句：“你不必想着死了。你死了也没用。”

　　这话一出，傅时青也顾不及捂嘴了，当下开口道：“为什么？”

　　“这般磅礴的灵力，若是阵心全在你身上，你早晋升渡劫期了才对。”

　　楚云舟停了动作，站起身看向阵法内的傅时青：

　　“有古怪。这玄云宗上还有另一处阵心，且那一边，才是接收了绝大部分的灵力。”




65.  再临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64天。


　　玄云宗外门弟子东院, 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盘腿坐在屋檐上，慵懒地伸了伸手，随意活动了下筋骨。

　　“啊, 什么都不干就能有这么多灵力的感觉真好。虽然之前睡了不知多少年。”

　　屋檐上的身影微微仰起头, 脑后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 露出其下略有些邪气的面容。

　　男子看了一会随着光柱散去重新恢复成漆黑的夜，双眉微微蹙起：“不过，总有一种……这次好像醒来得早了些的感觉？我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分明是第一次。”

　　男子的喃喃自语自然没有任何人回应。他顿了一下, 站起身一摆手：“算了，好像我只需要在这里等着他们灵力耗尽，然后把还能动弹的弟子丢进传送阵？可是再过两个时辰，还有谁能动弹？若是主上想找这玄云宗内灵力最强的一人, 何必要这般麻烦？”

　　“主上的命令，着实让我等想不明白啊。”

　　男子摇摇头，正欲转身, 忽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猛地往后跃了一步。

　　一道由灵力凝成的锋利冰刃落在他方才站着的地方，此时正在缓缓消散。

　　他抬头看去，另一间弟子屋的屋顶，立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修。

　　芷兰心指尖又夹了一枚灵丸。她眯了眯眼, 朗声问道：“你是何人？”

　　男子一挑眉, 指了指方才位置上的冰刃：“你们玄云宗，就是这样问话的？”

　　芷兰心眸光一闪，冷声道：“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从来不会是我玄云宗的客人。”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芷兰心捏碎了手中的三颗灵丸。

　　一把金色的巨剑出现在头顶。男子抬头一看，正欲避开，却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微微一愣, 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从屋顶长出了一簇粗壮的树枝，已经将他的双腿牢牢地捆住。

　　男子皱了眉，刚挥袖斩开了树枝，脚下的瓦片又瞬间变成了泥泞不堪的沼泽，顿时举步维艰。

　　几息未曾脱身，头顶上的巨剑已经直直地朝他落了下来，直接将男子所站着的整座弟子屋全部砸毁。

　　远处几个半柱香前收到传音悄悄出来的外门弟子正在逐门逐户敲门，听见巨响回头一看，顿时瞠目结舌。

　　“这……我房这就塌了？”其中一个弟子呆站在原地。

　　旁边另一人很快回过神，连忙拍了拍周围几个愣住的，提醒道：“别看了，小心等会打到这里来了。刚刚芷师姐说了，这边东院不留任何人。”

　　“好，好。”

　　芷兰心身形不动，依旧踩在另一边屋顶。她望着方才落剑之处烟尘弥散，目光却愈发凝重。

　　她分明看到那个男子没有从土陷术里脱身，但是她的灵剑术却没有砸中人的感觉。

　　土陷术会限制其中之人使用缩地术，方才也没有任何传送的痕迹。

　　除非他……没有躯体。

　　思及此，芷兰心一抬手，瞬间打出了数道传音。

　　万灵界中，没有实体的除了鬼族，就只有魇。而鬼族与人族近些年颇为交好，在玄云宗内自然不会这般行径。这么说来，自己从方才开始就察觉不出他的气息，他是……

　　就在她这个动作做完后，一道破风声从她身后传来。芷兰心心下一凛，没有回头，直接听声辨位下腰一倒，反手往上抛出了一枚灵丸。

　　灵丸在空中消失，随后出现的是数道冰刃以她的周身为界朝着四面射去。

　　“啧。”

　　冰刃穿透而过打了个空。有一阵黑雾从她身边掠过，逐渐下方又凝成了一个人影。

　　正是方才的男子。

　　芷兰心眸子一沉，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你是天魇。”

　　男子稳了一下身形，听见这句话笑了一下，正欲开口，又神情一变往侧边连续翻了三周。
　　堪堪避过三道连续的金色剑气。

　　他眨了下眼，转头看向身后。

　　一位黑衣剑客手持金色长剑，正站在东院的入口处。

　　望见来人，男子忽地眯起眼，眼中倒映着季凌的身影。一时间，眼中的轮廓与脑海中某个持剑的少年身姿渐渐重叠。

　　他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啊！我想起来了。”紧接着，男子朝着季凌露出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容：

　　“你，曾经杀过你的同门对吧？那人是叫……叫什么玉来着？我睡得太久了，有点记不清楚了。但那时候的小剑修，是你对吧？”

　　他伸出手点了点鬓侧，故意作思索状，而后一拍手，缓缓转过身对着芷兰心笑了一下：

　　“说起来，这位女修也有些眼熟啊。我好像曾经在那人的记忆里见过你。那时候你就……这么一点大？”

　　他半蹲下身子，比划了一个孩童的身高，摇摇头作感慨状：“唉，你兄长真的很照顾你呢。即使后来他那样不妙了，依旧什么都不跟你说，竭尽全力在你面前装作一个好兄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在场两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正是百年前，那个入侵了芷岚玉神识的天魇。

　　“你是……”芷兰心睁大了眼。

　　她最听不得这种话，更何况当前恰好还是她的仇人，当即怒吼出声：“我杀了你！”

　　她双手一扬，竟是握了八个灵丸，正欲动手，一道柔和但强悍的灵力按住了她的肩膀，封住了她的动作。

　　芷兰心头也没回，拼命挣扎，眼眶发红，死死地盯着下方的男子。 

　　“季凌，拦下她。”后面传来一道老者的嗓音。

　　黑衣剑客听到这个声音后才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前方的男子。他抿紧了唇，最后还是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瞬，季凌出现在了芷兰心身旁，简洁地道了一句：“冷静点。”

　　听到近处的声音，她猛地看向季凌，咬牙道：“季凌，以你的脾气怎么忍得下去的？他杀了我哥。我哥与你在那时候是关系最好的。就因为那件事，他害得你百口莫辩，在这百年来遭受了宗门内多少冷眼与质疑？”

　　身旁却没有传来回应。

　　芷兰心往旁边一瞥，却蓦地被身旁人眼底蕴含的深沉墨色所惊。

　　他……

　　良久，她才听得身旁人嗓音低低地道了一句：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芷兰心一怔，方才心头涌上的所有情绪好似被硬生生地往下一压。

　　如鲠在喉。上不了，下不去。

　　此时，另一边静静旁观了许久的男子忽地开口：“等等，这位女修。有一件事你可不能污蔑我。你哥哥那个什么玉的，可不是我杀的，就是你身旁这个剑修杀的。他那一剑下来的时候，最后那一瞬间，的的确确是你哥。而且，这还是他自己想要这般做的。”

　　话音刚落，他又身影一散，躲过了一记毫无声息却威势浩大的剑势。

　　方才开口的老者手持一把古朴花纹的钝剑，沉声开口：“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呵呵。”

　　男子笑了下，开口的嗓音虚无缥缈，似在这片天地间四下回荡，又一字一句分外清晰：

　　“你们玄云宗号称九州第一仙门，没想到，连句实话都不让讲？”

　　“当初那个小修士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多年与魇打交道的渡劫期老怪该是一清二楚的吧？他若不是道心有缺，又怎会引我窥伺？你们选择息事宁人，也不过是不想坏了玄云宗的名声罢了。”

　　“对了，听刚刚所言，似乎还让这小剑修背了这么多年骂名？你们一边把事情瞒下了，一边又装作维护门下弟子的模样。啧啧，真当是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啊。”

　　男子讥讽的嗓音响在此处弟子院落中。

　　芷兰心整个人一愣，神情似有所动。季凌面色不改，眼底的墨色又深了一点。

　　持剑老者是凛霄峰的唐长老，他瞥了一眼下边两个弟子的神色，最后朝着一处挥出剑气。

　　“莫要胡言。”

　　剑气打中了一处景岩，却没有碎裂开，而是化成了一团黑雾，重新凝结出了男子的身形。

　　这次唐长老并没有让其有机会继续开口，瞬间一步到了人面前，未曾开刃的钝剑朝着男子挥去。男子手上凝着一团由魇力凝成的黑雾，反手格挡。

　　两人目光相交之间，手下已各自过了不下千招。

　　唐长老招招狠决，一副要将男子斩于剑下之势。男子眸光一闪，身形再次散去，掩藏了气息。

　　“我只身前来玄云宗。你不会以为，一个渡劫期就能拖住我吧？”

　　白发老者身形一顿，凝神静心以神识再次细细探知周围细微的魇力流动。片刻后，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骇然之物，猛地一回头，神色震惊。

　　后方的弟子屋旁，季凌手持问心剑已作了对敌之态，身旁的芷兰心也抬了手作起势状。而两人的正前方，正是方才散去了身形的天魇男子。

　　若这天魇只是缩地到了那处，唐长老尚且不会这般惊骇。他在心里不可置信的是，以方才他的神识探知所得，那天魇的气息分明在……

　　身后，一个凉薄的男声响起：“老头，东张西望些什么？”

　　还未等唐长老作出动作，手中的灵剑先他一步做出了反应，自发飞起，挡下了那团袭向命脉的黑雾。

　　“啧，剑修的本命灵剑就是麻烦。”男子重新拉开距离，瞥了一眼老者手中的钝剑。

　　若换作同修为的符修或是术修，方才那一下就已殒命。只有剑修的本命灵剑，才会自发护主。

　　唐长老反手握上替自己挡下一招的灵剑，眉头紧锁。

　　这怎么可能？以他方才所探，这两个男子从外貌到气息，甚至散发出的魇力深浅，都是完全一样。

　　“差不多了。”

　　对面的男子忽地没头没脑地道了这一句。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夜空，抬手一拍。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魇界笼罩了整个玄云宗。

　　凛霄峰、太虚峰、玉竹峰、御灵峰、千机峰、琅炽峰内还保有灵力的高阶弟子皆是神色一凛，同时察觉到了那个蓦地出现在各个峰上的不善身影。

　　这边弟子院落里，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子朝着对面笑了一下。

　　而后，数十个出现在玄云宗不同地点，长相身形完全一致的男子与其同时开口：

　　“吾名，千影。”




66.  惊梦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65天。……


　　天魇展开魇界实属稀疏平常。此时在外门弟子院落内, 季凌与芷兰心二人尚不知玄云宗各峰上发生之事。

　　万灵界目前已知的身外化身之法皆是分出自己本体的一部分本源重塑形体，故而但凡用了身外化身，都会比原先更弱一些, 毕竟总的本源之力不变。

　　在瞧见这个一模一样多出来的天魇后, 他们二人皆是如此之想。只有季凌微微朝后方空中瞥了一眼。

　　同为剑修, 弟子院落地域不大，他不需要回头就能知晓方才后面唐长老似乎是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

　　凛霄峰的唐寅长老素来以稳重自持著称，是什么让他在天魇面前乱了阵脚？

　　季凌眼眸微沉, 看着前面方才自称“千影”的天魇，握剑的手紧了紧。

　　千影朝着二人笑了一下，态度随意：“哎，别着急动手。我不过就是想来与你们说说话。”

　　芷兰心冷冷道：“我与天魇无话可说。”说话间她便又捏碎了一枚灵丸, 从地面生出众多树干死死地缠绕住了对面的男子。

　　季凌见状一步向前，同时挥剑向被捆住的男子斩下。

　　没有斩到实体的感觉。

　　季凌顺势往前一跃，回头给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恰好将天魇围在了中间。

　　芷兰心看见了季凌的眼神, 知晓方才的打法无效，不由得咬了下唇。

　　无形无体，这样的天魇是最难对付的。往日里遇见了都需要仔细应对来寻找其弱点。

　　可眼下自从知道他是百年前芷岚玉一事的罪魁祸首，芷兰心觉得自己每看这天魇一眼, 脑中本来就不多的冷静就少一分。

　　“小修士, 性子浮躁。”千影重新在中央由黑雾凝聚成躯体，左右瞧了瞧，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我说，你们听？”

　　话落他未等二人回应就看向了芷兰心那一侧，眼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不好奇百年之前你哥身上发生了什么吗？这可是只有我才能告诉你的事。”

　　芷兰心沉默不言，心下思虑着手中已有的灵丸招式。

　　千影见芷兰心不理会他，也丝毫不在意, 继续自言自语道：“你那兄长只有对你而言才算是个好人。你们兄妹身为万灵界人修大能之后，自出生起想必就是赞誉不断。天灵根的资质加上各式源源不绝的灵药秘籍。从最初起，你兄长的修为在同辈里就一直出类拔萃吧？”

　　“可后来你们进了玄云宗，他在几年之后遇见了另一个少年。”他转过身，看着另一边持剑的黑衣剑客，扬唇一笑，其中多少带了点恶劣的意味：

　　“对于你兄长来说，即便后面他日夜苦修，可怎样都赶超不了这位与他年纪相似的‘普通少年’。甚至后来每次与其比试，台下的其他弟子也似乎对他的落败觉得理所当然，宛如将他每一场背后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水，最终落得毫无踪迹。”

　　季凌目光沉沉，身上气势丝毫未受影响。

　　见状，千影对着季凌一挑眉，眼眸中划过一道暗色：“道心，有时可比你们预想中要脆弱得多。小剑修，你当时把他当友人，他可并没有这样想。”

　　“当年，是他亲口对我这般说。当你斩那一剑下来的时候，那时要替换成他自己的意识。”

　　“他想用这种方式断送你在宗门内的仙途。小剑修，你说，这朝夕相处的正道同门，竟然也能有这种险恶心思，是吧？”

　　季凌眼眸愈暗，握剑正欲动作，神识内传来了唐长老的声音：

　　“季凌，芷兰心，莫要受他蛊惑。”

　　期间夹杂着兵器相交的声音，唐长老似是过了许久才得了间隙继续讲下一句话：

　　“小心应对。这天魇，实力完全没有减弱。”

　　听到这道传音，两人抬头望了一眼，神色皆是凝重。

　　千影站在中间发现了两人神情变化，回头瞥了一眼半空中交战之处，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颈：“渡劫期……这个时候发现也不算太晚吧。”

　　他随意抬手凝出黑雾，左右看了看两边见到他动作后立刻摆了架势的两人，眼中暗光一闪：

　　“我们话也算是说完了。接下来，就让我来试试你们这些玄云宗弟子的本事？”

　　

　　夜色深沉，乌云蔽月。玄云宗外门西院弟子屋内的床榻上，散落着青丝的少女紧闭着双眼，眉间微微蹙起。

　　叶霜觉得自己此时的状态，似乎和最开始重生前有些相似，又有些细微的不同。

　　她只能以“神识”感知着周围，但自己似乎是有躯体的。

　　为何这般不确定，是因为叶霜每次做出低头看自己的动作，她的周身就仿佛被一片浓雾所覆，隐约可窥得形，但看不清其详。

　　看周围却是极为清晰。

　　她眼下身在一处湖心亭中央。亭内的唯一石桌上摆着一把看上去极为名贵的七弦琴。琴身刷了黑漆，上有流水断纹。弦上隐约有流光浮过，透露出其不凡之意。

　　叶霜看了石桌上的古琴许久，鬼使神差地靠近了些许，伸出手触碰了一下琴弦。

　　铮

　　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琴音袅袅，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

　　原本平静的湖面似是起了风一般，泛起阵阵涟漪朝着岸边扩散开来。

　　叶霜似乎是被这般大的动静所惊到，没有再靠近石桌古琴。她抬步走出了湖心亭，踩在外头的第一块莲花石板上，环顾了一周。

　　这片湖面颇为广阔，方才她从湖心亭往前望，一眼看不到边际。但转过身后，只要沿着浮在水面上的一排莲花石板一直往前，不远处就是岸边。

　　从她所站之处已经可以看到岸上绿草如茵，异花遍布。此处灵力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体，绝对是一处修行宝地。

　　但叶霜只再往前了一步，就停了下来。

　　她仰望着碧蓝无垠的长空，心下并没有那般发现修行圣地的喜悦，反倒是感觉到了些许茫然。

　　这里似乎是太静了。静到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人。

　　心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在此时，湖面再次泛开涟漪。叶霜立在四下无遮挡的莲花石板上，面上却并没有察觉到任何风拂过。

　　回头看，岸边的花草亦是一动不动。

　　她低下头，发现这涟漪竟是以自己所站的这块莲花石板为中心泛开的。叶霜迟疑了一下，弯下腰蹲了下去。

　　湖水极为清澈，但一眼却望不见底。细细看去，只能窥见底下是一片黝黑的墨色，像是丛生了许多深色的水草。

　　湖面泛起的圈圈涟漪让叶霜瞧得不是很清楚。她想了想，伸出了手，朝着水面探去。

　　手指很快触碰到了冰冷的湖水。在叶霜指尖触碰到湖面的一刹那，湖面所有波澜骤停，毫无预兆地恢复了原本平静如镜的模样。

　　叶霜愣了神，唯有指尖还在不断传来湖水的凉意。

　　她本来是想试试能不能用她的灵力，可是她刚刚分明还什么都没有用。

　　叶霜微微低下头，平静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了一个女子的面容。这回不知为何没有笼罩在浓厚的白雾中，她可以窥见全貌。

　　可是她只垂眸看了一眼，就怔住了。

　　湖面上映照出来的女子五官与她一致，却身着一件隐约泛着金光的羽纱衣。一头青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在了身前，头上精致的发髻上还点缀着一支玉钗。

　　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她。叶霜眨了下眼，有些茫然。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这回却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湖中的女子保持着与她相同的动作，面上却弯了唇，正在朝着她微笑。

　　叶霜自己从来不笑。

　　她心下一惊，正欲收回手站起身，一股来自湖底的力量却猛地从下边拽了她一把。叶霜一时不稳，整个人直直地跌进了湖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叶霜下意识地伸手朝上游动，身后却有什么人轻柔地环抱住了她的腰身。

　　水中本不应该听见任何声响，叶霜却觉得耳边清晰地传来了似是喟叹般的一句女声：

　　“你回来了。”

　　这个声音是……

　　叶霜猛地睁开了眼，坐起身。

　　还未等她从方才的梦中回过神，四面八方朝她涌来的窒息感让她再次闭上眼，下意识地运转了逐云诀。

　　这是……魇界？

　　叶霜睁开眼，披衣下床的动作一气呵成。等她握上挂在墙上的天青剑，才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窗外。

　　四下极为安静，听不见任何人的声响，与那一夜一模一样。

　　可是为何会这般早？眼下距离她的重生，才仅仅过去了二十年，远远未到一开始她所听说的五十年。

　　叶霜只在脑海中想了一瞬，便不再停留，拿起天青剑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回她并没有着急往外走，而是敲了敲旁边的弟子屋。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叶霜没有如季师兄那般霸道的灵力可以破开弟子屋的禁制，一连敲了三间没有反应后。她还是踏上了通往外门的长廊。

　　用上了轻身术，叶霜很快就走完了长廊。远远看到前方那面圆形景墙时，叶霜脚步微微一顿。

　　她只僵了一瞬，又复抬步。走过那座景墙后，没有在后边看见那个黑衣执剑的身影，叶霜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前方一条路通往摘星坪，一条路通往聚仙殿。

　　前世的自己便是想去聚仙殿寻外门长老。可眼下叶霜在路口稍一停留，转身去了摘星坪。

　　她想去找季师兄。

　　前世季师兄那般模样，之前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眼下她没有在这里遇见季师兄，说不定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摘星坪中传送法阵一闪，叶霜便到了昊然峰。她刚走出阵法，前方便传来一道极为诧异的男声：

　　“叶霜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67.  选择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66天。


　　叶霜循声望去, 在传送阵正对着的空地上远远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见过的傅时青师兄，另一人她不认识。

　　她不曾多想，快速朝着两人所在之处跑去。直到走近后她才发现, 傅师兄的脚下似乎画着一处阵法？

　　“傅师兄。”叶霜朝着傅时青唤了一声, 侧目迟疑地看了一眼楚云舟。

　　傅时青意会了叶霜那一眼的意思, 下意识地介绍：

　　“师妹啊，这是你楚云舟楚师兄，原来是千机峰的……”

　　只是他这一句话还没说完, 就被楚云舟冷冷打断：“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转身看了一眼这刚刚出现的女弟子，眉头蹙起：“炼气期的弟子。你竟然没事？”

　　此时距离大阵运转已过了一个时辰有余，抽取了将近五成的灵力。即便是他也有了些许体虚之感，若是仅有炼气期, 受到的影响只会更大。

　　叶霜以为这位师兄说的是魇界一事，点点头道：“我运转了逐云诀。”

　　楚云舟摇了摇头：“与逐云诀无关。你……”他话音未落，就瞧见那个炼气期的女弟子竟然朝着傅时青所在的阵法走近了一步, 连连出声：

　　“别碰！”

　　“别！”

　　一旁的傅时青显然也发现了叶霜的动作。这阵法有很强的抗拒力，以叶霜师妹那个小身板，贸然触碰极有可能被反噬。

　　但他下一瞬就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傅时青明显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袖，微微用力想要把他从阵法中拉出来。

　　他下意识地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轻而易举地走出了阵法范围。

　　期间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阻力。方才他化神期都打不破的结界就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

　　楚云舟也看到了这出乎意料的场面。但他只顿了一瞬, 就蓦地看向天际，喃喃自语：

　　“阵法……破了。”

　　几人离得很近，自然都听见了楚云舟这句话。叶霜尚不知其意，旁边的傅时青已经兀自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张开双臂就想朝着叶霜抱去。然而在临门一步之距时，傅时青却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地停了动作。

　　他稍有些尴尬地朝不明所以的叶霜笑了下：“差点忘了, 有主。”

　　然后他重新张开双臂，朝着楚云舟抱去。

　　又再次地卡在了和方才一样的动作上。

　　旁边的楚云舟一抬手，一张爆裂符明晃晃地捏在手中。

　　不准靠近之意再明显不过。

　　傅时青悻悻地收了手，口中嘟囔道：“哎，云舟，你这就没趣了啊。咱们都是多少年的兄弟了，你还跟大姑娘似得碰不得，就算是夏灵……”

　　声音戛然而止。

　　叶霜并未察觉到傅时青提及“夏灵”二字时眼眸中划过的不自然，但她一眼就看到了对方最明显的改变。

　　傅师兄的一头红发变黑了。

　　其实之前她私下里有问过傅时青这红发是怎么一回事。当时对方只是随意接了几句毫不相干的话就岔开了话茬。叶霜只当是傅师兄不想提及这个，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但此时既然发色恢复了正常，于是她又小心地问了一句：“傅师兄，你的头发好了？”

　　旁边的楚云舟一看傅时青露出的那个笑容就扶了额。眼下即使是破除了不断吸收灵力的阵法，可外头明晃晃笼罩的魇界显然代表着此时情况危急，哪还有空闲一一和这个炼气期弟子解释？

　　思及此，他正欲开口打断傅时青的长篇大论，却听得对方道：

　　“嗯，好了。师妹你且去季凌的洞府里躲躲。这魇界的魇力似乎非同一般。我先和这个臭着脸的师兄一起去除了那天魇，再回来好好谢你。”

　　傅时青刚一说完，转头就看到了楚云舟怪异的眼神，又问了一句：“云舟，走啊，怎么这样看我？”

　　楚云舟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他果真看不懂傅时青此人。

　　叶霜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追问道：“傅师兄，你可有看见季师兄？”

　　傅时青已经转了身，闻言顿了一下，回头道：“季凌？我估摸着他应是寻天魇去了。师妹莫要担忧，问心剑暂且不说，师父给他的保命灵器多着呢。不说了，你楚师兄已经在心里骂我了，我们先走了啊。”

　　话落，他拍了下身旁人的肩膀，最后朝着叶霜招了下手就双双消失在了昊然峰上。

　　御风途中，傅时青收到了来自身旁楚云舟的传音：

　　“傅时青，那师妹什么来历？为何她一个炼气期能在那阵法开启后这么久依旧行动自如？观其面色，似乎是根本没有受其影响。还有方才的上古大阵，她竟然一碰就解？”

　　闻言，傅时青“嘿嘿”一笑，自豪道：“那是我们叶霜小师妹，厉害吧？你可要备好大礼，我估摸着十有八九要被季凌那小子拐回昊然峰。你也是做人师兄的，到时候可不能太寒碜。”

　　楚云舟一听这插科打诨的话就沉了声：“谁问你这个？她分明……”

　　“云舟，你知晓这一些后，又想做什么呢？”

　　傅时青打断他，嗓音是与刚刚截然不同的沉稳。楚云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身旁人不羁的黑长马尾随风而动，一眼恍如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我只知道她是玄云宗的弟子，没有二心。她帮了我们。这就够了。”

　　话语中的威严稳重是那个曾经被称为玄云宗首席弟子的少年不曾有的。

　　楚云舟收回视线，没有再说些什么。

　　不多时，两人在下方外门山门前瞧见了一个正在与人苦战中的熟悉身影。

　　是夏灵。

　　两人在空中对视一眼，双双朝着那个倩影而去。

　　

　　玄云宗外门弟子东院，交战中的一道身影微微顿了一下，仰头看向天际。

　　主上交予的阵法……竟然被破了。

　　千影沉下眼眸，眼底暗色一闪而过。

　　就在此时，一道剑势从身侧劈来。早已熟识两人招式的他随意抬手凝出一团黑雾，打算格挡下剑锋。

　　下一瞬，原本能轻易挡下的剑势竟然直直地破开黑雾，千影顿时察觉到了不对，整个人往侧边一跃，以作躲避。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并未恢复的伤口，望向前方的视线惊疑不定。

　　黑衣剑客手持长剑，金色的剑身上似有雷电缭绕。

　　是至刚至阳的天雷。

　　可他方才并没有看见任何引雷之兆，空中也并没有降下惊雷。

　　季凌目光微动，察觉到了对面天魇的神色变化，以神识稍稍一探便知晓了其中缘由。

　　方才他那一剑造成的伤口没有恢复。

　　“季凌！”

　　另一侧的芷兰心喊了一声，显然也发现了这天魇的异状，同时还作了一个手势。

　　季凌微微点头。

　　他已发现一直在缓慢吸取他们灵力的阵法消失了。兴许是昊然峰上的傅时青他们破了阵。

　　如此一来，若傅时青与楚云舟加入战局，兴许能更快击杀这个名为“千影”的天魇。

　　这个天魇，似乎相比于以往他们遇见过的天魇，强得太多了。

　　季凌方才已经接到了牧枫黎颜等人的传音。眼下玄云宗各处都出现了这个天魇的身外化身。有几峰的情况并不是很好。

　　先前他们一直被大阵吸收了至少五成灵力，加上不断地用灵术消耗，即便有灵药的补给，在魇界之中的恢复也极为缓慢。即使是渡劫期的长老，在灵力不够充裕之时，对付这种没有实体的天魇也颇为棘手。

　　更何况据他方才所观，即便不想承认。这天魇与凛霄峰的唐长老对敌丝毫没有落了下风，甚至还游刃有余。

　　实力在渡劫期之上的天魇……季凌以往从未见过。

　　若真有许多这般实力的天魇，以眼下无法飞升的情况，万灵界的修者根本不堪一击。

　　他们又为何一直在暗处潜伏到了现在？

　　“四十年后，万灵界界位将会崩塌。”

　　蓦地，叶霜的声音浮现在了脑海中。

　　季凌沉下了眼眸，当时他们猜测这句话是由天魇所说，结合目前的情况，更是显得怪异。

　　四十年，他们究竟是在等什么？

　　季凌思绪转的极快，埋下这一疑问后，他再次朝对面的芷兰心给了一个眼神。

　　芷兰心看见了，她抬手高高地抛出了一个灵丸。同时黑衣剑客从另一侧跃起，于空中提剑一斩，精准地劈开了方才芷兰心抛出的灵丸。

　　金色长剑起落，灵丸消失得毫无踪迹，而剑身上却是缠绕了密集可怖的白色雷电。

　　原来如此，先前就是这女修将包含着雷电的灵丸抛出，劈开后其中灵力附在了剑修的灵剑之上，完成了悄无声息地引雷。

　　千影这回看见了两人的动作，眯了眯眼。

　　魇作为万物恶念所汇，的确不能触碰天地间至刚至阳的天雷。

　　天雷之中有着极为细微的天道之力。

　　他心念一动，下一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芷兰心的身边，一抬手就扼住了芷兰心的脖颈命脉，朝着身形一顿的季凌扬唇一笑：“你们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可不行。”

　　芷兰心身上带有极多灵器，甚至头上的发簪也是地级灵器。可是她只微微一动，就被对方用力地扼住脖颈。

　　他低声道：“莫要乱动，若是我这手再往下一按，你可就要去见你兄长了。金丹也是无用的。”话落抬眼看向对面的黑衣剑客：

　　“小剑修，不必再打量了。以你缩地术到我面前的时候，这女修必是神魂俱灭，而我，你有把握一击便能击中我的要害？你还不知道我的要害在何处吧？”

　　说到这里，千影忽地恶劣一笑：

　　“你亲手杀了她哥哥，莫非……如今也要亲手杀了她吗？”




68.  护主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67天。……

　　闻言, 季凌的眼眸中似有暗流翻滚，握剑的手愈发收紧。

　　他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后方空中的情况, 又重新看向了前方。

　　唐长老那边显然暂时抽不出空。自方才起, 他本想传音给牧枫他们告知可以用天雷来对付这个天魇, 可另一边却迟迟没有传来回应。

　　传音之术似乎被这个天魇用什么魇术阻挡了。

　　不过这也说明，天雷的确能够克制于他。

　　季凌眸光一沉，薄唇紧紧地抿起。

　　他方才和芷兰心已经多番用招式试探, 这个天魇的要害十有八九在右胸侧。

　　这个名为“千影”的天魇很强，同时迎战他们二人依旧不费吹灰之力。

　　可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当招式袭向他的右胸侧时，他从来不会凝出黑雾随手阻挡, 而是会选择更为慎重地全身雾化散开躲避。

　　但这个天魇说得没错。

　　即便季凌觉得自己可以用缩地术一步到那天魇身后，用问心剑准确刺入其右胸侧。但那个时候，他绝对救不下芷兰心。

　　他微微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问心剑。

　　上面的雷电之力正在逐渐减弱。

　　眼下他们身在魇界内，天地灵气微弱。单单靠灵丸中原先凝聚的灵力，剑上的附魔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若能斩杀这个天魇，就可解玄云宗此刻的危机。但芷兰心……

　　季凌深吸了一口气, 闭了闭眼, 重新持剑握于身前，是即将出剑的姿势。

　　对面的千影见状微微眯了眼，眼底划过一抹精光。

　　他另一只掩于身后的手做了一个手势，有一小团黑雾于手心中出现，又消失不见。

　　“哦？你要动手了吗？”千影语气随意，而后向前稍稍倾身，在芷兰心的耳边低语道：

　　“你的同门, 看来是丝毫不在意你的性命呢。就像百年前，他能够毫不犹豫地举剑斩你的兄长一样。”

　　“你说，他最后的那个时候，究竟有没有认出那是属于你兄长的眼神呢？亦或者，他认出了，但……”千影这句话故意没有说完，轻笑了一声。

　　“不如我松手，你说一句话劝劝他如何？”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话落，芷兰心竟然真的感觉到按在脖颈上的阴冷之感消失了。

　　她微微偏过了头，看向对面持剑正对着她的黑衣剑客，眼眸中似有水光。

　　“季凌……”芷兰心微微张了张口，语气低婉。

　　正对着芷兰心的季凌视力极好。他清楚地看见对面的女子眸中的水光如潮水般褪去，逐渐浮上来的是决绝后的死寂。

　　莫非她要……

　　在意识到芷兰心要做什么后，季凌身影瞬间消失。同时对面的千影也察觉到了什么，稍快一步欲抬手一掌击向身侧女修的丹田处。

　　结果他还未碰到芷兰心，身后极近的距离处突然传来了阵阵龙吟，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强的剑势。

　　千影停住动作刚侧过头。万剑剑势聚集在一起，宛如游龙般的金光夹杂着雷电从天而降，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在其中。

　　季凌向前一步接住了被四散的灵力波及的芷兰心，对方被他稳了一把后就已经可以自己站好。两人双双回头看向面前的那道金光。

　　季凌看向那边的目光中有着明显的惊讶。

　　他不会认错，这分明是他的龙吟剑法。但除了他以外，世间分明没有第二个人会这套剑法。

　　“以我之前的本事，只做了一个这样的灵丸……”

　　正思索着，季凌忽然听到旁边的芷兰心低声道了这样一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人，心下明悟。

　　若是如此，那便能说通了。龙吟剑法所需的前势过大，他自己刚刚反而无法在那个天魇面前自由施展出来。若是换作灵丸，就能以已经凝聚好的灵力迸发，悄无声息地施展出来。

　　不多时，龙吟剑法的灵力渐渐散去，原地已经没有那个天魇的身影。同时季凌察觉到，笼罩玄云宗的魇界似乎也在逐渐消退。

　　莫非方才那一下，已经斩杀了那个名为“千影”的天魇？

　　他抬眼向方才那灵力来源之处望去。弟子东院的门口有一个着浅蓝色弟子服的纤细身影正扶墙站立着。

　　季凌呼吸一滞，喊出了心底的那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叶霜？”

　　扶着墙的少女面色有些苍白，束在脑后的青丝随着低头的动作有些许落在身前。她听见前方的唤声还是抬了头，应了一声：“季师兄。”

　　看见叶霜此时的状态，季凌微微皱了眉。他立刻以神识查探了一番叶霜的气息，发觉对方只是灵力稍有些虚空之后，眉目稍缓。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在空中的唐长老也已经偃旗息鼓落到了地上，正招手唤了芷兰心过去。

　　方才那个天魇消失的时候，与唐长老对敌的那个化身也消失了。

　　季凌心神一动，朝着太虚峰的牧枫发了一道传音，立刻收到了对方那边的天魇也随之消散的消息。

　　他渐渐放下心来。可下一瞬，正前方却传来了一道宛如悲鸣般的响声。

　　“叮”

　　那是灵剑断裂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季凌猛地抬起头，却看见那把陪伴自己到金丹期后又被自己转赠给叶霜的天青剑高高地飞起，在空中剑身整个碎裂开，最后如碎玉般四下散落到了地上。

　　天青剑……季凌脑中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地掐诀朝着心中所想的那人身边而去。

　　缩地术却被一道结界阻拦在外。

　　季凌在窥见少女身旁出现的那道由黑雾凝成的身影时，瞬间红了眼。手中金光现，一道一道的剑气朝着挡在身前的结界劈去。

　　“啧，没想到这剑上居然还有护主的阵法，不过太弱了。”

　　千影瞥了一眼结界外的情景，朝着季凌扬唇笑了一下。这个小剑修反应还挺快。

　　不过……

　　他转过身，正对着目前灵力全无的叶霜，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

　　“主上说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你吧？区区炼气期居然还能出现在这里？用出那样的一招坏了我的事？”

　　千影眯了眯眼：“怎么办呢？即使你是主上说的人，可是你坏了我的大事，实在是让我心下不悦。” 

　　他兀自停顿了一下，而后作恍然大悟状：“主上虽然那样说过，可没说要全须全尾的吧？不如断个手脚让我消消气？”话落，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少女，笑道：“不如你自己选？是要留下哪一只手，哪一只脚？”

　　叶霜抿了唇，没有说话。

　　方才她分明已用芷师姐给的灵丸斩杀了这个天魇，可是他刚刚却突然出现在了身边。

　　天青剑比她反应快得多，可释放的剑气却被他随手挥去。甚至连天青剑，都被他一击就碎，丢到了远处。

　　想到破碎的天青剑，叶霜眸中一黯。是她太弱了，作为剑修连手中灵剑都护不住，那把剑，对于季师兄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如今却碎了。

　　“你若是不选的话，我就帮你选了？”

　　千影等了一会，对面的少女都没说话，于是一挑眉，率先开了口。

　　他又上下看了看叶霜，忽道：

　　“你是外面那个剑修的道侣吗？眼下他这般为你拼命？方才我挟了外头那个女修，他可是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我还道是原来就算是玄云宗的弟子，也这般冷漠无情。这下看来，也不过是厚此薄彼，亲疏内外罢了。”

　　见叶霜摇头，千影也只当是对方不愿承认，目光中流露出几分遗憾来：“若是你早些来，说不定能有一场大戏。”

　　他顿了一下，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步朝着叶霜靠近。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不如我把你拉到他面前，让他看着你被我折去手脚，如何？真期待啊，不知那剑修又会怎样反应呢？”

　　闻言，叶霜垂下的眼睫一颤。她忽地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的男子。

　　千影看见了这个眼神，一扬眉，手下却并未停下向叶霜靠近的动作。

　　此时，一道白光忽然出现在两人之间，一声属于女童的娇叱蓦地响起：

　　“区区邪祟，也配靠近我的主人？”

　　白光散去，千影定睛一看，嗤笑出声：“凭你一个金丹期的妖兽？”

　　叶霜一愣，挡在自己身前的是一只羽毛泛着流光的金羽大鸟。

　　虽然模样与之前的白团子天差地别，但是会喊自己主人的鸟，似乎只有……

　　思及此，叶霜迟疑地唤了一声：“秋秋？”

　　前面的金羽鸟拍了拍翅膀欢快回应：“主人，丹……秋秋一定会保护你的！”

　　对面的千影一听这话就又嘲笑道：“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

　　金羽鸟闻言立刻从口中朝着前方喷出了一道火柱。千影看见了，丝毫不在意地一扬手就挥灭了火柱，反手一道魇力汇聚成的黑雾朝着叶霜袭去。

　　“啊主人当心！”

　　金羽大鸟立刻张开了翅膀把叶霜护在了下面。叶霜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与秋秋一起受到前面袭来的冲力，双双向后倒去。

　　叶霜下意识地抬手朝着身后原本扶着的墙壁摸去，可一抬手竟然摸了个空。

　　她还没等反应过来，后退的脚下忽然也一空。一人一鸟直直地向下坠去。

　　千影看着一人一鸟消失在了墙上的传送阵里，皱着眉喃喃自语：“还是送走吧。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再过一会，说不定要多生些事端。”

　　说完后，他忽地察觉到了身上似乎有一处异样，低头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这，这怎么会是九天神火？”




69.  追寻   重回宗门努力的第68天。


　　蕴含天道之力的九天神火从外表来看与普通的火焰并无不同, 甚至方才千影随意一挥就挥开了，也就没有再去注意什么。

　　九天神火沾之不灭，唯有将最先碰到之物灼烧殆尽方可消散。这神火自从方才沾了袖, 就一直附在千影身上悄无声息地燃烧着, 直到他发现自己身上的异样。

　　此时九天神火已经烧到了他的手臂, 灼烧之处却没有传来任何痛楚和热度。

　　千影面色大变，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另一只手果断切掉了那一侧的手臂。

　　可当那只手臂落下的同时，神火就像被散发出的魇力所点燃了一样, 瞬间迸发壮大，直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了里面。

　　赤红的火焰内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片刻后，就如同熄灭的火烛一般，方才熊熊燃烧的火焰蓦地消失, 原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隔开季凌的结界在千影被笼罩在火焰内的时候就骤然消失。

　　季凌看都没看那火焰一眼，一步直接到了叶霜消失的那扇墙前。

　　此时上方刻着的传送阵还未消失，黑衣剑客靠近墙面看了看上方的传送阵法符纹, 低头沉思了片刻，抬步就欲往内。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按住了季凌的肩膀。

　　季凌回头，黑眸里没有一丝光芒，唤出了来人名讳：“玄北阙。”

　　听见这个有别于之前的称呼, 身披白裘的男子眼眸一深, 开口道：“不能去。”

　　季凌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以灵力震开了按在肩膀上的手。下一瞬，一把长刀横在了传送阵前，挡住了前方去路。

　　黑衣剑客在瞥见刀影的同时也反手一剑直接横到了对方的脖颈侧，沉声道：“滚开。”

　　玄北阙正欲开口，忽地神色一凛，低声道：“你……竟然化神期了？”

　　人族修士由元婴晋入化神会经历由天道降下的四九天劫, 虽没有后面的九九天劫声势浩大，可也不该这般悄无声息。

　　亦或者，根本没有天劫。

　　莫非这就是那昭示所言之人的特殊？

　　“我不需要魔族的保护。”

　　还未等玄北阙思索完，前方季凌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听见季凌一语道破了他的身份，玄北阙也并未太过惊讶。他在当初选择以长老的身份入玄云宗时，就知晓某一日玄天君必会把此事告知季凌。甚至过了这么多年才说，他已有些意外。

　　但这个传送阵……

　　玄北阙并未在意横在脖颈处冰冷的剑锋，持刀挡路的手丝毫未动。他沉声道：“季凌，这个传送阵上的符纹大多为上古式样。如今万灵界与上古有关的地域几乎皆是禁灵区，修者入内之后与普通凡人并无区别，甚至连灵器符箓都是无用。其中危机四伏，远不止你在古籍上所知的那一星半点。”

　　听了这话，季凌并未为之所动。他一双漆黑的丹凤眼中暗潮涌动，冷冷开口：

　　“你以为我不敢动手？”

　　话音落，杀机骤现。

　　玄北阙瞬间收刀回挡，问心剑的剑锋依旧在他的脖颈处留下了一处不浅的伤口。

　　他捂着脖颈处涌出的鲜血，看着季凌趁着他收刀的空隙一个毫不留恋的闪身入了传送阵，消失不见。

　　“玄长老，我若是你，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赌一赌他的耐心。”

　　娇媚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玄北阙侧身，后边先前蹲下身在九天神火灼烧处查看的美艳女子此时已经直起了身。

　　凤梧拢了拢身后的青丝，转身朝着更后方的唐长老芷兰心二人行了一个端庄的妖族礼，而后朝着他们笑了一下，身影从外边消失不见。

　　下一瞬，凤梧出现在了玄北阙身侧，指了指传送阵，一挑秀眉：“魔族的玄统领，可有胆子闯一闯这上古禁灵域？”

　　问这句话时，她的眼神却是看向另一处没有任何人的角落。

　　一语毕，凤梧并未等玄北阙回答，直接一个纵身跃进了墙壁上的传送阵。

　　玄北阙微怔，随即蹙起眉再次看了一眼墙壁上传送阵的符纹。他抿了抿唇，正欲抬步之际，忽地又道：“鬼族的使者，若他陨落在禁灵域，根据昭示，你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话落，他干脆利落地抬步往内一迈，消失在了传送阵内。

　　天光微熹，拂晓将至。此处弟子院门口空落落的，在凤梧玄北阙二人走后已是毫无一人。

　　片刻后，从方才凤梧注视的墙角处忽地出现了一个身穿浅蓝色弟子服的少年身影。

　　万无冥转过身，遥遥望了一眼后边看向此处的玄云宗二人，拱手行了一礼。

　　礼毕，他往前走了两步，看见墙壁上支撑传送阵的阵引已露出了消散之相，眸中闪过了迟疑。

　　鬼族之人行事谨慎，从不会踏入禁灵域。

　　万无冥脑海中晃过了方才那魔族之人最后与他说的那句话。

　　若昭示之人殒身，这万灵界根本就没有以后。

　　少年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在墙壁上传送阵完全消失前的刹那之际一跃入了阵。

　　不远处，芷兰心微微睁大了眼，看向自方才起突然出现的几个人影，他们身上显露出来的气息……

　　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面色未改的老者，迟疑道：“唐长老！他们是……”

　　唐长老双目闪过一道凝重，他看了一眼芷兰心，摇摇头：“这件事，掌门知晓，且随他们去。”

　　“可是季师兄他居然去了禁灵域？”

　　唐长老沉默了一下，叹息道：“以季凌方才的模样。谁与他说，他都是不会听的。”

　　芷兰心回想了一下，止了声。

　　自她记忆中出现季凌这个人起，从未见过那个黑衣剑客有过方才那般失态且不管不顾的举动。

　　叶霜师妹在他心目中竟然已经重要至此。

　　“若是那几人都不能保季凌回来，那他也是命该如此。”

　　保？那几个异族人为什么会保季师兄？

　　芷兰心刚想问出这句话，一转头看见唐长老的眼神就又闭了嘴。

　　或许此时，她更应该去关注玄云宗目前的情况。

　　有些事情既然掌门没有对外公开，她也不需要知晓那么多。

　　

　　季凌一踏进传送阵，就瞬间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往下坠去。

　　但他平日里经常御剑，在发现用不出灵力且无法召出问心剑时，立刻在空中调整了自己的身形。

　　同时在眼前出现光亮之后眯了眯眼，察觉到即将落地时一个翻滚，很快从地面借力重新站起了身。

　　他一起身就立刻环顾了四周，焦急地寻找叶霜的踪影。

　　毕竟他可以这般落地，可叶霜只有炼气期，禁不住这一下摔。

　　此处阴云密布，云层将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窥不见一丝日光。

　　眼下分明没有任何风，不知从哪里来的灰烬却不断向上直直地浮起。四下举目望去皆是乱石堆砌的峡谷，没有任何绿意生机。

　　季凌尝试过，以他现在的神识覆盖范围几乎与炼气期的弟子一致，自然是没什么用处。但是他的问心剑却可以召出来了。

　　他方才看的视野内，并没有发现叶霜。

　　季凌眉头皱起，转头看了看身后五人高的巨石，立刻从旁边跃了几步，踩到了最上面。

　　这里视野更为开阔，却也一下子让他发现，此处地形极为崎岖。不仅沟壑纵横，且远近皆耸立着几处石山。

　　他眼下尚且在一处平地上，前方有沟壑，后方有石山。若是叶霜掉入了这两处……

　　季凌眼眸一沉，转身正欲跳下巨石向前看看沟壑的深度。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空中挥着四只小脚落了下来。它在落地前亦是调整了一番姿势，最后白光一闪，重新显露出女子婀娜的身影。

　　季凌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刚跳下了巨石，前方不远处又落下两道身影。

　　一人竟是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直直落到了地上，双脚直接砸入石地几寸，边上泛出了几道裂痕；另一人好似没有重量一般，在空中左右摇摆游荡了一会，最后轻飘飘地就落了地。

　　凤梧看了看身后两人，笑道：“都来了啊？”

　　玄北阙瞥了她一眼，不在意地从自己砸出的石坑走出，毫发无损，甚至连方才脖颈上的剑伤此时也毫无痕迹。

　　不愧是躯体最为强悍的魔族。

　　凤梧微微眯了眼，最后看向后面的那一个眼生的少年。

　　她并不会因为此人的少年外表就轻视于他。众所周知，鬼族寿命是最长的，外表改变极慢。说不定这一个少年郎，已有她的几倍岁数。

　　万无冥看见了季凌那个明显是在寻人的姿态，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我方才在空中似是看见了她。在西侧距离此处十里外的一块巨石附近。”

　　季凌动作一顿，回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立刻转身向西侧跃去。

　　

　　十里之外的巨石旁，身着浅蓝衣裙的少女手指微动，细而密的眼睫颤动。

　　为了保护少女，在落地时故意垫在下面的金羽鸟察觉到了上方的动静，焦急唤道：

　　“主人主人，你没事吧？”

　　方才她害怕主人这一世脆弱的身躯会摔到了哪里，醒来后一直不敢乱动。

　　叶霜一抬手就摸到了一手柔软的羽毛，这才意识到她似乎是坐在秋秋的身上。她连忙往旁边翻了个身，不再压着秋秋。

　　手脚有些发麻，但似乎没有什么伤痕。

　　叶霜看着重新站起来理了理羽毛的金羽鸟，开口道：“我没事。谢谢你，秋秋。”

　　闻言，秋秋停下了动作，张了张翅膀表示开心，但她很快又收起了翅膀，转头四下打量了一下，疑惑道：

　　“不过，这里是哪儿啊？怎么我隐约觉得有点熟悉？”

　　极远处的赤黄山石之间，有一双硕大的金目，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70.  昭示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69天。

　　听见秋秋的话, 叶霜也抬头望了一圈。

　　此地沟壑纵横，满目皆是褐色的石块，灵气稀薄到几乎察觉不到。

　　万灵界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宛如此处的灵脉生机, 都被什么夺去了一般。

　　叶霜看着周围全然陌生的景色, 眼中掠过了一丝茫然。

　　她分明没有到过这种地方。

　　可莫名地, 她竟然也觉得有些熟悉？

　　正当叶霜思索时，后方的巨石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她刚一抬头，从巨石上落下一道黑衣身影。叶霜眨了眨眼, 发现来人竟然是季凌。

　　季凌一看到少女坐在地上，好似一副动弹不得的模样就立刻走近蹲下了身，抬眸仔细上下仔细瞧了瞧，伸出手按在了叶霜手腕处, 轻声道：

　　“你没事吧？”

　　叶霜愣了下，刚想开口问季凌为何也会出现在此，身旁的秋秋忽地大喊了一声：

　　“啊！你……”

　　两人同时回头。一旁已经缩小了体型站在石块上的金羽鸟伸出翅膀一左一右交叠捂住了自己的喙, 乌黑的眼睛一会瞄瞄叶霜，一会又瞄瞄季凌，晃了晃脑袋打算蒙混过关。

　　“这是那次的妖兽？这么快金丹期了？是什么品种？”季凌瞥了一眼，注意到秋秋身上的气息后微微蹙了眉。

　　说起来, 这妖兽之前吐出的火焰竟然能将那名为“千影”的天魇焚尽, 它究竟是什么来历？

　　叶霜点点头又摇摇头：“嗯，不知道。但这次多亏有秋秋帮了我。”

　　“嗯。”季凌应了一声，黑眸沉沉地看了一眼紧跟在叶霜身旁的秋秋，并未多言。

　　此时秋秋已经放下了翅膀，自然是清楚地看到了季凌那个眼神，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个眼神，妥妥的又是在心里怀疑她, 就是姑且看在主人的面子上不说出来。

　　等会若自己落了单，他肯定要变一副嘴脸。

　　啧，某些星君就没了之前的记忆，性子果然是一点没变。

　　“季师兄……”叶霜迟疑地开了口。

　　季凌看过来：“怎么了？”

　　叶霜看了季凌一眼，垂眸望向他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我没有受伤，你……”

　　黑衣剑客沉默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收回手，而是翻转了手背握住了叶霜的手。

　　他自己站起了身，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垂下眸，用低沉的嗓音道：“地上凉。我拉你起来？”

　　……她眼下虽然灵力亏空，站起身的力气还是有的。

　　心里虽这般想，叶霜还是抬头看了一眼季凌，思索片刻，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身。

　　“多谢季师兄。”

　　道完这一句后，叶霜就松了手。可是她刚想抽回手，却发觉季凌那边并没有放手。

　　察觉到叶霜那边的力道，季凌侧过头对上了叶霜有些不解的眼神，面色不改道：“此处是上古禁灵域，危险重重，还是我拉着你更妥当些。”

　　原来如此。

　　叶霜点了点头，觉得季师兄此言有理。于是便没有再抽回手，任由对方牵着。

　　完全没有看到旁边秋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主人这也太好骗了吧？这人身为剑修，用拿剑的手来牵着人，这种话也是能信的？

　　用心险恶！花言巧语！狗男人！

　　还未等秋秋在心里骂完，前方又落下了三道人影。她一抬头，惊得飞上了叶霜的肩膀，口中大喊道：

　　“啊！主人！是魔族、鬼族……怎么还有吃鸟雀的坏狐狸啊啊啊！”

　　一落地就被指着骂“坏狐狸”的凤梧嘴角刚扬起的笑意一僵，忍了忍，还是努力维持着笑脸朝那边的秋秋解释道：“我妖族眼下极为重视子民。你这样的小妖不仅不会被吃，还会被好好保护起来。”

　　秋秋立刻反驳：“你才小妖呢！”话落她往叶霜耳边靠了靠，振振有词：“主人，她骗我！万灵界中妖魔二族素来冷血无情，弱肉强食。若真要计较，也就鬼族稍微对同族友善一些。坏狐狸肯定是想趁机把秋秋抓走！狐狸最喜欢抓秋秋这种漂亮的鸟了，呜呜呜主人。”

　　凤梧被这一通告状后，面上佯装露出了几分尴尬，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只“小妖兽”先前能吐出只有大世界才有的九天神火，眼下又脱口而出说自己不是“小妖”。

　　她所说的妖魔二族和鬼族之事的确不假，但这却是万年前妖魔鬼三族才有的情况。

　　这只“小妖兽”，究竟有什么可怖的来历？

　　见一时之间气氛冷了下来，身披白裘的高大男子往前一步，瞥了一眼身侧沉默不语似是不知该如何反驳的美艳妖族，开口道：“我可以证明，她所言不假。”

　　“眼下万灵界魇乱，妖魔鬼三族已鲜少内斗，与人族一致对外。这早已是多年的事实，若不信我们，大可问问这位玄云宗首席。”

　　玄北阙朝着秋秋说完后，抬眼看向黑衣剑客：“季凌，既然你已寻到了人。接下来该是早些找到出路离开此地。”

　　季凌沉默了一下，抬眼与玄北阙对视，黑眸沉沉：“妖魔鬼三族早无内乱不假。但你们从来都是各扫门前雪，只要不危及自己族人，从不会管周边为祸一方的天魇。这就是你们的‘与人族一致对外’？”

　　玄北阙眉头一皱，刚欲开口，后边传来了一个少年嗓音：

　　“万年以前，这万灵界由人、魔、妖、鬼四族共争这一界的所有资源，彼此之间互相死斗是常有的事。其中以人族最为脆弱，往往敌不过同境界的妖魔鬼三族，全靠数目占据一方地位。”

　　季凌看向这个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人，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万无冥抬头看了一眼叶霜，又将视线停到了季凌身上，神色淡淡：“以我之见，本身我们妖魔鬼三族不与人族为敌，就已是极大的退让。至于你口中所说的为祸一方，非我族人，自不在我们的顾虑之中。人族既以数目为优，在此番万灵界魇乱之中，你们若想护自己族人，就该想到会有这般大的代价。”

　　“可大家都在一界之中，若人族消亡，剩下的你们亦是唇亡齿寒。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不就是自私自利吗？”秋秋张了张翅膀表达不屑，歪过头与叶霜小声道：“主人，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这三族人一点也不好，你当时还不信我。”

　　叶霜眼中有些茫然。秋秋什么时候与她说过妖魔鬼三族不好的话？莫非是之前那些她听不懂的“啾啾”？

　　她并未在这件事上多想，此时她心底有一个更大的疑问。

　　叶霜抬头看了看这三个都被她写入过小册子的人，迟疑道：“你们……为何要来玄云宗？”

　　季凌亦是抬头看向眼前这三人。

　　凤梧回头望了一眼后面两人的眼神，一摆手道：“既然我们已经亮了身份，兴许那件事也到了告诉我们的季首席的时候了吧？毕竟之前玄云宗发生的事，已经是我们预料之外了。”

　　这句话一出，场面上沉默了一会。

　　凤梧又往后瞥了一眼，见万无冥玄北阙二人没有动静后，才看向前方的黑衣剑客，启唇道：“在距今约一百年六十多年，或许就是季凌你降生的那一年，妖魔鬼三族的祭坛上降下了一道来自大世界的昭示。”

　　季凌微微眯了眯眼，沉声道：“早在万年前，万灵界前往大世界的通道就已关闭。”

　　凤梧颔首：“的确如此。那也是我妖族祭坛在沉寂了万年后，第一次出现动静。里面传来的是一个自称司命官的老者嗓音。”

　　听到这里时，叶霜睁大了眼。

　　凤梧继续道：“他说‘人族之中，早有异心者潜伏。因而仅能托昭于妖魔鬼三族，望三族之人对人族保守秘密。’”

　　“‘两百年后，万灵界就将迎来界位崩塌之灾。’”

　　“‘此灾厄有解。大世界中，已有能够破此劫难之人自愿投生转世于万灵界中。那位大人天资出众，所过之处，邪祟无生。不但可解这一场灾厄，亦可使万灵界重新打开前往大世界的天门。’”

　　“‘司命盘显示，那位大人将在最后五十年困难重重，险象迭生。还望妖魔鬼三族能够放下恩怨，前去相护。’”

　　“‘那位大人将会现身在万灵界中的玄云宗。’”

　　凤梧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后面神色无异的二人，抬眼看向季凌：“这便是我妖族祭坛中降下的昭示。听老者话中所言，魔族与鬼族听到的也是同样的内容。”

　　叶霜眼中划过一丝茫然。

　　两百年？可自己听到的时候，那老者分明说的是五十年。莫非是他后来提前降下的昭示？

　　凤梧师姐先前说，这老者是大世界之人，想必神通广大，自称司命官……

　　这三个字从脑海中闪过，让叶霜微微一愣。

　　她分明不知“司命”二字为何意，但听见的时候，却隐约有些熟悉。

　　老者所说的那位大人会现身在玄云宗，天赋出众，所过之处，邪祟无生。

　　这几乎就是在说季师兄，也难怪凤梧师姐他们会跟着季师兄过来。

　　仔细想想，似乎自从自己重生以后，玄云宗内就已经发生了许多大事。不仅燕辞镜师姐重伤昏迷不醒，甚至玄云宗内也出现了天魇。此前季师兄也是格外忙碌。

　　想到这里，叶霜忽地睁大了眼。

　　若是老者所说的那位大人是季师兄。按照自己重生前所听到的对话，付出不再飞升得道的代价，重来一回投生万灵界的，是那个一直未曾听到声音的星君。

　　季师兄……就是那位要寻上仙的星君？




71.  寻路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70天。


　　叶霜猛地扭过头看向身旁依旧牵着自己的黑衣剑客。

　　季凌听了方才凤梧的一番话语, 正在垂眸思索着什么。但叶霜一看过来，他就察觉到了，一双丹凤眼微抬, 低声问：“怎么了？”

　　叶霜觉得自己此时似是有些混乱。她沉默了许久, 才小声开口：“季师兄, 你……你对那位上仙怎么看？”

　　她想起来了。老者说，那位星君这次重来，是没有任何记忆的。

　　他根本不记得那位上仙, 又要如何去寻上仙呢？

　　他当时怎会答应这样的代价？

　　“上仙？”

　　季凌重复了一遍，不知为何叶霜会突然问自己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问题。但他想了想，依旧开口答道：“那位上仙超然物外，远不是我等可以评头论足的对象。”

　　叶霜一听这句话, 微微垂下了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她很快又听到了身旁低沉的嗓音继续响起：

　　“不过以我之见，唯‘高处不胜寒’而已。”

　　叶霜一怔, 抬眼看向了那黑衣剑客。季凌却没有再继续说这个话茬，他抬眼扫过前方的三人，将视线落到了玄北阙的身上，淡淡开口：“你们皆认为我就是那昭示之人？”

　　三人沉默不语。

　　“两百年, 这么说来你们接到的天昭所说的最后五十年如今已经过了二十余年。诚然, 最近玄云宗发生了不少事，我作为首席，亦是忙得不可开交。”季凌顿了一下：“但你们一路在暗处旁观。迄今为止，可曾认为我季凌需要别人的保护？”

　　场上依旧静默。片刻后，一道冷淡的少年嗓音响起：“我入玄云宗的时日不长，但若是连妖族魔族的二位都认为那个人是你，想必玄云宗内除了你之外, 并没有找到其他合适的人选。”

　　“至于你究竟是不是那天昭之人，对于你自身而言，并没有太多影响吧？”万无冥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季凌牵着的叶霜：“即使你要救你的炼气期心上人莽撞地入了禁灵域，我们也只能选择随你而来。”

　　“如此不费功夫就得了三个化神期的‘护卫’，眼下又何必急于否认？不如等我们出了这片禁灵域再议。”

　　季凌原先在玄云宗时就觉得这个叫万无冥的弟子极不顺眼。如今知晓对方是鬼族，这成见似乎更深了。

　　但对方这句话却没有说错。

　　方才他站在巨石上眺望了四周。这片禁灵域颇为广阔，至少以他的目力一眼看不到边际。

　　禁灵域内几乎没有任何天地灵气。若要用灵术，只能全倚仗于丹田经脉内目前已有的灵力。

　　即便是化神期，在这种情况下若是用他的龙吟剑法，最多只能出三剑。

　　可身在这片禁灵域，还不知道会遇上怎样的危险。他自己自保或许无碍，可她也在这里……

　　叶霜微微侧过头，低头看了一眼。方才她感觉季师兄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她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身旁的黑衣剑客，对方面上沉着冷静，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

　　季凌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若要走出禁灵域，一来可从边界自行离开，二来则是要寻到此处的地域核心。”

　　闻言，万无冥很快接口道：“第一种行不通。刚刚落地之前，我已经在空中观察过此地。以我的目力，完全看不到此处禁灵域的边界。若我们漫无目的地四处寻路，基本是死路一条。”

　　此话一出，一时间场面又陷入了僵局。

　　叶霜看了看几人，向旁边凑过身小声问季凌：“地域核心？”

　　她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耳边是少女凑近说话时呵出的热气。季凌僵了一下，竭力使自己面色如常地侧过了头，对上叶霜的双眸，低声解释道：“据古籍记载，万灵界中的所有禁灵域均是由万年前的某一日突然产生，就和魇的出现一样。”

　　“禁灵域范围内的所有天地灵气瞬间消失，灵脉枯竭。先前在里面的百姓迫不得已，只能尽数往外迁出，目前所有禁灵域内荒无人烟。但万年以来，常有胆大好奇的修士入内一探。曾有一名张姓修者出来后与外人道：‘禁灵域中有一处地域核心，那里灵气浓郁，可在那处动用大范围的转移灵术离开禁灵域。’后来也有不少修者证实了他这一句话，禁灵域中的确有一处核心。”

　　“但这地域核心所在之处毫无规律，亦是极为难寻。”

　　听完后，叶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如今没办法展开神识，缩地术在毫无灵力之处又无法施展。这第二种，怕也是无处下手。”凤梧抬手扬了一下青丝，侧过身看向几人：“诸位，各显神通？”

　　玄北阙瞥了她一眼：“万灵界内衍生出的所有法门均是同源而出。若灵力无法调用，我们亦是毫无办法。你自己不也如此？”

　　凤梧面上一僵，随即很快调整过来，翻了个白眼：“谁问你？我是在问这位鬼族的俊俏小哥和我们季师兄。”她话虽这么说，视线却越过季凌，落到了叶霜那处。

　　万无冥摇了摇头：“我们鬼族只是自身躯体特殊，其他依旧受此处法则限制。”

　　季凌沉默不言。

　　凤梧一扬眉：“不会吧各位？难不成我们几个就这样困死在这里了？”

　　无人回应。

　　眼下的情况的确颇为棘手。修者若是不能动用灵力，与常人的区别并不大，能做到的事也很有限。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稚嫩的嗓音响起：

　　“这么说来……你们是要寻灵力多的地方？”

　　众人抬眼看去。叶霜愣了一下，同样侧过头看向肩膀处。

　　说话的是不知为何自方才起异常安静的秋秋。

　　见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缩小了身子站在叶霜肩膀上的金羽鸟张开了一侧翅膀指向了一处，开口道：“那边我能感觉到有极为磅礴的灵力。”

　　是东北侧。

　　众人从这里眺望，那边看过去依旧是连绵不断的沟壑与石山，与别处并无不同。

　　季凌收回视线，侧过头问：“你怎么知道？”

　　闻言秋秋立刻一跳脚，岔岔道：“你什么意思！就是感觉到了啊，哪有什么怎么知道。我主人也要跟你们一块儿去，我还能骗你们不成？主人，他不信我！”

　　叶霜用空出的一只手摸了摸秋秋的小脑袋作安抚状，转过头对季凌认真道：“秋秋不会骗我的。”

　　季凌微微皱了眉，看向叶霜的目光里有着不认同：“她虽是你的妖兽，但并未与你结契。你这般信任她……”

　　叶霜怔了一下，忽然觉得心下有些茫然。

　　她知道季师兄说得没错。

　　外门的教习长老曾说过，若收服了妖兽就要尽快与之结契。否则即便是上千年的共处，也难保有一日会生出异心噬主。

　　最开始她莫名其妙得了这个妖兽蛋，后来从里面孵出了秋秋。她当时觉得秋秋尚是年幼，就没有与之结契。

　　可后来，没想到秋秋这么快就晋阶了。

　　叶霜抿了抿唇。

　　即便如此，秋秋在说话时，她心底毫无来由地就是有一种能信任对方的感觉。但这种感觉连她自己都不知缘由，更无法说服季师兄和另外几人。

　　思及此，叶霜只是低声道了一句：“我相信秋秋。”

　　季凌眉头皱得更深，刚欲开口，旁边另外传来一道女声：

　　“我也相信。”

　　说话的是凤梧。她看了一眼站在叶霜肩膀上抬眼看过来的金羽鸟，一双美目中眸光愈深：“同为妖族，信任族人。”

　　秋秋眨了眨眼，似是有些意外。

　　凤梧微微一笑，朗声道：“诸位眼下也没个好法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往那处去看看。总不能几个化神期，就站在这畏首畏尾，哪里也不敢去吧？”她这话虽是对着众人说，却只看了季凌一人。毕竟只要季凌动身，其他两人也不会不跟上。

　　季凌思索了片刻，最后看了叶霜一眼，还是一点头：“可以。”

　　听他这般说，玄北阙与万无冥只是抬头看了看，也没有多说什么。

　　“把这个收好。”

　　动身前，叶霜另一只手里被季凌塞了一个药瓶。她低下头看了看，身旁季凌继续道：

　　“里头是辟谷丹。这禁灵域一片荒芜，你尚未筑基，需要这个。”

　　这么一说，从玄云宗到掉入此处已经过了许久，叶霜的确觉得腹中饥饿。

　　辟谷丹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叶霜刚想动手从储物袋中拿出灵石，却发现自己手还在被季师兄牵着，另一手拿了药瓶，竟是一时没有空。

　　她小声地道了一句：“季师兄，你牵着我我没有办法拿灵石出来。”

　　“灵石？”季凌愣了下，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抿唇看了她一眼：“我不要你的灵石。”

　　“但是……”

　　“没有但是。”

　　“……”

　　叶霜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但是季师兄你牵着我，我也没有办法打开药瓶吃辟谷丹。”她举了举手中的丹瓶。

　　“……”这回沉默的变成了季凌。

　　他顿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拔出了丹瓶的塞口，用眼神示意叶霜倾斜瓶身，倒出了一粒浑圆的辟谷丹在他手心。

　　季凌将手抬高靠近。

　　叶霜眨了眨眼，懂了。

　　她微微向前低了低头，张开嘴咬走了季凌手心中的那颗丹药，咽下腹，而后抬手将辟谷丹的药瓶收入了储物袋。

　　灵石她可以之后再给，反正给得起。

　　做完后，她侧头看向身旁的黑衣剑客，却发现对方握着她的手比方才紧了几分，同时别过了头没有朝向她。

　　“季师兄？”叶霜迟疑地唤了一声。

　　“……走吧。”季凌没有回头，只极为简洁地道了一句。




72.  传送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71天。


　　禁灵域内, 昼夜不分。不知由什么燃烧而成的灰烬自发地往上浮起，极目望去皆是蒙上了一层灰影。

　　叶霜伸出了手，悄悄地接住了由地下升起的一处浮灰。

　　轻飘飘灰白色的灰烬在接触到她手掌后就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眨了眨眼, 心下划过一道奇怪的感觉。

　　“主人, 等会儿你……”

　　叶霜偏了偏头, 看向肩上说话的秋秋。可她等了一会，也没等到秋秋继续说下去。不由地追问了一句：

　　“等会儿？”

　　秋秋低了低头，沉默了一下, 而后抬起头把小脑袋晃得飞快：“没什么。”

　　叶霜看了她一眼，抬眼望了一下后边远方，双眸中清晰地映出了眼前的荒凉之景。

　　灵气殆尽，草木无生。

　　她喃喃自语：“这些灰……莫非是此处灵脉不断耗尽产生的余烬？”

　　叶霜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很小, 只有旁边的秋秋一听这话就立刻紧张了起来：“主人，你，你难不成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

　　前面有季凌牵着她走, 叶霜边走边回头问。一时不察，前方一个停步，她就结结实实地一头撞上了宽阔的后背。

　　前方人立刻察觉，他放开了一直握着的手, 转过身低头轻声问叶霜：“你没事吧？”

　　叶霜摸了摸额头, 她只是稍微撞了一下而已，身为修者自然无事。于是她摇了摇头，转而从旁边探出头看向前方。

　　这一看，就知晓了为何几人会突然停下步伐。

　　正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荒地上突然出现了一座宏伟壮观的石殿。从外边看去，这石殿足有数十人高，由排列整齐的巨大石柱作为支撑，地砖锃亮平整, 与旁边的乱石沟壑之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处竟有这样的殿宇。”前方的凤梧仰头望了望。

　　“刚刚一路走来，前方几乎毫无遮挡。不可能没有发现这样的殿宇。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我们走过了什么未曾察觉到的结界。”万无冥神情肃穆，看向前方微微蹙了眉。

　　“若是连我们都察觉不到……小心为妙。”玄北阙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而后三人同时回头看向了后边。

　　被注视的季凌顿了一下，转身问站在叶霜肩膀上的金羽鸟：“你感觉到的可是此处？”

　　闻言，秋秋眨了眨眼，歪头仔细地看了看这处大殿，辨认之后用力地点点头：“你们进去看看就能找到啦！里面有一处灵力极为强盛之地。”

　　季凌看了她一眼，转身看着这座突兀的石殿沉默不言。

　　“既来之，则安之？”一旁的叶霜突然开口。

　　季凌微微抿了唇，看向叶霜：“何出此言？”

　　在他看来，叶霜并不是一个莽撞的人。眼下她突然出言，兴许是有什么其他的用意。

　　叶霜顿了一下，却道：“之前玄云宗遭逢如此大灾，季师兄你不该跟着我过来的。如今让你受困于禁灵域，我……”

　　“谁也不会受困于禁灵域。”季凌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他抬眼，一双黑眸坚定地看向叶霜，沉声道：“我会从这里出去，与你一起。”

　　“……好。”沉默良久后，叶霜终究是点了点头。

　　见状，季凌忽地笑了一下，摇头道：“自从到了这里，灵力受限，我甚至不如你果断。往日里信手拈来之事，如今都要深思熟虑。兴许回去之后，我该把修为压到炼气期。再去闯一闯试炼。”

　　叶霜眨了眨眼，如实道：“季师兄天纵奇才。即便是在炼气期，也会卓尔不凡。”

　　她是重来了一世，这一次才会在炼气期极为顺利。

　　这一句之后，叶霜看见季凌忽地向她这边靠近了一步。那双瞧向她的丹凤眼中晦暗不明，里头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浓重的墨色沉淀在一方深邃的眸子里，从中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身影。

　　最后，她看见黑衣剑客喉结滚动，却是蓦地转过了身：

　　“既然我是……天纵奇才，你要多看着我一些。”

　　

　　一行人最后还是走入了石殿。

　　这座宏伟的石殿内部也颇为广阔。几人一入内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大殿中央，那里立着一座几乎要接触到石殿顶端的巨大雕像。

　　雕像所刻之物身长数十尺，头上长角似鹿，蛇身五爪，满身负鳞，口旁有须冉。刻的是其腾云驾雾之相，一眼望去颇具威严。

　　“这是……”

　　“我曾经在妖族古籍中见过，这是仅会出现在大世界的祥瑞之兽，其名为龙。”说话的是凤梧，她正仰着头看着这方雕像，神色怔忪。

　　玄北阙听见“大世界”三字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雕像，见旁边的凤梧已经完全专注于这个雕像，就转头瞥了一眼万无冥。

　　一旁俊美的鬼族少年注意到了玄北阙这个眼神，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还未待两人开口，季凌已经率先说出了口：“此处的确似有灵力溢出，而且观这几缕灵力的来路，似乎在……地下。”

　　万无冥顿时回头看了一眼季凌。

　　此处流动的灵力极为微弱，以人修的五感该是察觉不到才对。

　　可这个玄云宗首席不仅察觉到了，还能感应出了这灵力的来源。

　　如此看来，这季凌的确有几分不同之处。

　　听见季凌这般说法，几人便在殿中四下张望起来。没过多久，属于秋秋的女童声便响了起来：“找到了找到了！在这里有个向下的传送阵法！”

　　众人很快聚集到叶霜那处。循声看去，那阵法就在巨龙石雕的龙尾下方正对的石板上。

　　凤梧蹲下身查看了一会，起身回头道：“的确是个传送阵法。看阵符，是向下的传送。但明显一次只能过一人，况且下面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

　　闻言，几人沉默了。

　　眼下他们人在禁灵域，一路走来却什么都没有遇到。据古籍记载，禁灵域绝不是毫无危险的地方，否则也不会常有人对外警示不得靠近。而先前那些好奇心重，选择入内一探的修士也大多殒身其中。

　　故而几人方才对突然出现的大殿也颇为警惕。

　　在禁灵域内能这般大手笔地布下如此规模的隐匿阵法，且一直运转到了今日，背后绝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眼下这个明晃晃摆在这里，且“只能通过一人”的传送阵，谁知道传送的对面会是什么凶险之地？

　　一时间场面僵持住了，在场众人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年人，这般考量心中都有。

　　一刻钟后，最后还是万无冥最先有了动作。

　　他一抬手，招来一团黑雾在他掌心逐渐凝成了一只浑身漆黑的鸟，抬眼看向众人：“这是我鬼族的冥鸦，不如让其先入阵法内一探。”

　　凤梧若有所思道：“传闻鬼族可分出鬼力召唤一部分亡魂。只要在其中混入一部分的本源力就可完全控制。当年上古各族交战时，各式冥兽层出不穷。这种鬼物，既有独立的魂魄，又受鬼族所控，游离于生死之间，兴许真的能通过传送法阵。”

　　传送法阵不会传送没有魂魄之物。所有单纯由灵力、妖力、鬼力拟态的造物无法启动传送阵。

　　万无冥一点头，直接驱使冥鸦入了传送阵。顷刻间，白光一闪，阵法内的黑鸟已不见了踪影。

　　众人看向万无冥。对方闭着眼，似是在细细感知着什么。

　　他很快睁开了眼，斩钉截铁道：“可以下去，下方灵力充裕，似乎就是此处的地域核心。”

　　话音落，在场却没有人动作。

　　万无冥眼中划过了然，不在意地往前迈了一步：“若是不信，我可以第一个下去。”他很快直接走入了传送阵中，身影在其中消失。

　　剩下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玄北阙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既然他进得如此爽快，兴许真是如此。我去看看。”话落他身披的白裘一扬，亦是利落地走入阵中，整个人消失不见。

　　凤梧转头看向两人：“他们两人都进了，下一个便由我来。季师兄，叶师妹，若是下面有什么危险，我会在出口留下狐火示警。若观之，还请万事小心。”

　　一听这话，叶霜一怔。季凌则是直接道：“妖族素来狡诈多端。仅仅为了那一句连人选都不确定的天昭，连化神期的大妖都自愿为他族牺牲？”

　　“……”凤梧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季凌：“或许你不愿相信。飞升天路断绝一事对我们妖魔鬼三族的影响，远比你们人族要大得多。历经九死一生的天劫修到渡劫期已是不易，最后却只落得这个滞留此界的下场，其中的不甘，相比于你们人族修士而言，只会多，不会少。”

　　“若真能重新开启天路，我凤梧殒身于此，绝不后悔。”

　　季凌皱了眉：“但我不是……”

　　此时凤梧已走到了阵法前，背对着二人打断了季凌的说话。

　　“实际之前在玄云宗弟子院门口，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抬步走入阵法，转身面朝两人，面色冷静：

　　“万一那天昭之人指的是叶霜师妹，又如何？”

　　话落，阵法中的身影已经消失。

　　剩下的两人清晰地听到了凤梧的最后一句话。叶霜睁大了眼，看向面色突然凝重的季凌，迟疑开口：“可是我并不符合那天昭所言的天赋出众，凤梧师姐怎会这样想？”她顿了一下，向前了一步：“我去问问凤梧师姐。”

　　季凌伸出手拦下了人，摇头道：“我去。”

　　“可是……”

　　“我会在对面等你。多加小心。”

　　季凌说完了这句后，便未等叶霜反应，一步进了阵法，消失不见。

　　“季……”

　　叶霜还未喊完，就眼睁睁地看着黑衣剑客抢先一步走入了传送阵。她几乎是瞬间也紧跟着入了阵，直到阵法光芒亮起时，她才忽然想起一事，惊疑不定地看向肩侧：

　　“秋秋，你居然能与我一同入这阵法？”

　　方才凤梧师姐说，这阵法仅能通过一人，而且是以魂魄来算。可她与秋秋分明是两个魂魄，这个阵法居然也能启动？

　　怎会如此？

　　眼前白光散去，周身传来下坠之感。

　　叶霜一睁眼就看见了下方底部的空地上，站着先前进入阵法的凤梧几人。一人未少，俱是平安。

　　季凌看见了下落的叶霜，正朝着她这边走来准备接应。

　　半空中，叶霜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此时，属于秋秋的女童声蓦地在身旁响起：

　　“主人，对不起。”

　　叶霜刚侧过头想问对不起什么，周身白光再现。

　　她微微睁大了眼：

　　“你……”




73.  遇龙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72天。


　　方才还在缓缓下坠之人忽地被一阵白光所包围。白光散去后, 已经不见了那个浅蓝色衣裙的身影。

　　白光的出现到消失仅在瞬息之间。底下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一变故。

　　季凌瞳孔一缩，当下唤出了问心剑，御剑到了方才叶霜消失之处。

　　然而他四下回转, 那里已无任何人影。

　　顷刻间, 化神期的神识铺陈开来, 遍布了整个地下。

　　片刻后，寻觅无果的黑衣剑客缓缓落了地，神情竟是十分平静。

　　凤梧与其他二人对视了一眼, 均看出了互相眼中的惊疑。

　　以先前玄云宗弟子院叶霜遇袭时对方的反应。此时季凌越冷静，他们越觉得不平常。

　　凤梧轻咳了一声，试探开口：“季师兄，下来之后我们就恢复了灵力。会不会是叶霜师妹的那只妖兽将她传送出了禁灵域？不如我们出去之后再……”

　　她后续的话语全止在了黑衣剑客看过来的那一眼中。

　　那双凌厉的丹凤眼深处, 令人心惊的执拗清晰可见。

　　凤梧后退了一步，被其中的阴晦所震，闭口不言。

　　“她还在这里。”

　　季凌用低沉的嗓音道出了这一句话, 语气极为肯定。说完这一句后，他就兀自闭了眼。

　　自从进了这片禁灵域，季凌一直觉得自己的心底似乎有一股强烈到令他疯狂的执念呼之欲出。

　　这种情绪只有叶霜在身旁时才会减轻几分。

　　如今她不在，那种执念又再次在他心中萦绕, 甚至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眼下那个执念不断告诉他：她还在这里, 绝不能走。

　　“何以见得？”

　　说话的是玄北阙。他皱起了眉看向季凌：“那只妖兽虽然不知底细，但她对那女弟子却是极为真诚。禁灵域是众所周知的危险之地，那女弟子仅有炼气期的修为，显然不宜久呆。如今到了这里，那妖兽灵力恢复后为了护主，启用传送之法将主人传送出去也不无可能。”

　　“我说过，会与她一同出去。”

　　“季凌！”玄北阙提高了几分音量, 呵斥道：“你身为玄云宗首席弟子，何以这般儿女情长？一个区区炼气期的女弟子……”

　　结束这句话的是一把架到他脖子上的金色长剑。

　　“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停手。”

　　黑衣剑客黑眸沉沉，语气冰冷。

　　望着咫尺之处的季凌，玄北阙瞳孔一缩。

　　他方才，从季凌缩地近身到举剑，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

　　其实最开始在玄云宗压制修为和季凌打成平手之时，玄北阙就有种荒谬之感。

　　同境界下，他虚长季凌数千年，论招式对敌，他怎会赢不了这区区几十岁的人修小儿？

　　可后来一次次的切磋，皆是同一个结果。最后，他也只能拿“昭示之人的特殊之处”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先前在玄云宗弟子院门口，玄北阙面对刚晋升化神的季凌尚能察觉其动作，可如今竟然无法感知到一分一毫？

　　九州一直有传言道，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在同境界下无一敌手。

　　他当时只当是听过便罢。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才隐约窥见了此言的可怖之处。

　　若是这“同境界”三字，不仅仅指人族的范围呢？

　　“玄统领，有件事我觉得你或许需要知晓。”凤梧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此时季凌已将问心剑的剑锋移开，玄北阙定了定神，循声望去。

　　雪肌朱唇的女子朝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开口道：“我们叶霜师妹，或许不仅仅是个炼气期的女弟子。要知道，当初我能发现玄统领你的身份，可是全倚仗于叶霜师妹。”

　　她顿了一下，收了些笑容：“甚至最开始，我也被她盯过一阵。不知这位小哥又是如何？”凤梧转头看向万无冥。

　　万无冥自是听到了方才那两句话，微微皱了眉，回应道：“她……的确对我多有试探，我本以为是她发现了我的身份。”

　　闻言，凤梧眼中划过一丝了然：“这么说来，我们三人的确都被叶霜师妹注意过。试问，在数千玄云宗弟子之中，如此恰好地找上了我们三人，又刚好一个不差地全是外族人。此等眼力，只是寻常炼气期外门弟子？”

　　玄北阙眯了眯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的叶霜小师妹，或许非常不一般。”

　　凤梧抬眼看向几人，神色肃穆：“几位莫要忘了，玄云宗里出现的那个天魇千影，实力绝对在渡劫期之上。可这样的天魇，竟然被一只金丹期的妖兽喷出的火焰烧死了？这等话语说出去，怕不是要贻笑大方。”

　　“可这就是各位亲眼所见。甚至那天魇后来亲口道出了‘九天神火’四个字。”

　　凤梧的嗓音压低了几分：

　　“九天神火是只有大世界的灵兽才有的天赋神通。它能焚一切邪妄，对于由恶念汇聚而成的魇，自然是事半功倍。”

　　“那只妖兽的来历绝非一般。可这样的妖兽，居然诚心诚意地奉叶霜师妹为主？”

　　“仔细想想，自五十年之期开始，玄云宗内发生的那些事件之下都能窥见叶霜师妹的身影。最为显著的就是兰荆州梨曲城一事，而那时候，我们的季师兄却远在东芦州。”

　　说到这里，凤梧顿了一下，再次道出了先前曾与叶霜季凌二人单独说过的话语：

　　“我有几分怀疑。叶霜，或许才是那昭示之人。”

　　

　　此时的叶霜完全不知，在原先的地底，凤梧一番话在几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先前她在听到秋秋那句道歉的话语后，白光一闪，周身的光芒散去后她就又到了外边。

　　天空阴沉，四下荒凉。抬眼看去是满目的沟壑与乱石，她眼下正在站在一处石山之上。

　　叶霜抿了唇，侧头问抬起翅膀想把自己整个藏起来的秋秋：“你为何把我带到外边来？”

　　听见主人问话，秋秋放下了一点点翅膀，露出一双乌黑的小眼睛：“对不起，主人，我……”

　　说话间，有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山巅的一人一鸟。

　　叶霜有所察觉，蓦地回首，瞳孔一缩。

　　正后方的空中浮着一个庞然大物。它头生鹿角，口旁有须冉，蛇身负鳞，身侧有五只金爪，两只硕大的金目正注视着她。

　　这是……之前殿宇内的雕像！凤梧师姐说过，这是大世界才有的灵兽，似乎是叫龙？

　　叶霜后退了一步，抬起头与其四目相对，正欲开口，面前忽地金光大作，让她不由得闭了闭眼。

　　待到叶霜再睁开眼时，前方的空中已不见了那只名为“龙”的灵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长八尺青袍黑发的男子。

　　他从半空中缓缓落到了地上，又往叶霜这边行了两步，止了步，对着叶霜躬身行了一礼：

　　“上仙大人，还请莫要责怪丹雀。是我托她施了灵术，将您带到此处来。”

　　叶霜一愣，转头与肩膀上的秋秋对视了一眼，又看向前方迟疑道：“上仙？”

　　“是。您……”由龙化身成的男子忽然停了一下，而后才道：“过了上万年，险些忘了。上仙大人您把所有仙元全交了出去，此时该是什么都不记得才对。不过我瞧见丹雀与您一起，你不曾与大人说些什么吗？”后一句话是对秋秋所说。

　　秋秋低下了头：“我……”

　　青袍男子忽地皱了皱眉：“说来也有几分奇怪，以眼下万灵界的灵力该是不足让你苏醒才对。即便是涅槃重生，境界跌落，但你仙元仍在，依旧不属于此界。况且你若是要以万灵界的灵力晋升，怎么也要上千年之久。可我观你骨相，似乎才苏醒不久，怪哉。”

　　秋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当初我晋入金丹时，的确十分困难。冥冥之中似有天道之力阻我，但又有另一股力量助我。两相拉扯之下，最后才勉强晋升。”

　　叶霜看着秋秋与男子一来二去地对话，似是十分熟捻的模样，脑海中还停在方才男子对她的称呼上。

　　上仙？她是上仙？这……怎么可能？

　　那个由天道所塑，天生仙骨灵脉的上仙又怎么会与她一个五灵根有关？

　　叶霜在心底刚想否认这个念头，忽然梦中在湖中亭的画面一晃而过。

　　当时她对着湖水所看到的那个女子……的确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但那只是梦而已，梦中看见自己的样貌实属平常。

　　叶霜再一次在心底这般对自己道。

　　甚至她后来落入湖水后听到的那个声音……

　　“主人……”

　　秋秋的声音唤回了叶霜的神志，她顿了一下，心下一动，开口唤了一声：“丹雀？”

　　听到这个称呼，秋秋下意识地抬头，而后对上叶霜的眼神才意识到了不对，低头小声道：“我，我之前，的确是叫丹雀。但是主人想喊我秋秋，我就是秋秋。主人想叫我什么都可以的！”

　　这等于是变相承认了方才这个男子所说的都是实话。包括那个上仙的称呼。

　　秋秋并没有说谎的痕迹。

　　叶霜沉默了好一会。良久，她才低声道了一句：“你若早知我身份，为何不与我说？”

　　闻言，秋秋低下了头，讷讷道：“我本来想让主人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就行了。既然都转世了，前尘往事皆成空，没有必要再与之前的身份扯上关系。”

　　青袍男子插嘴道：“但，若前尘往事皆成空，丹雀，那么你就不该再去打扰上仙大人。”

　　一听这话秋秋立刻跳了脚。她扑腾了几下翅膀，张了喙像是要大声说些什么。可是过了好一会儿，叶霜也没有听到她出声反驳。

　　青袍男子瞥了秋秋一眼，转而看向叶霜：“上仙大人的转世之举是您自己早有安排的。这也是为何我要托了丹雀将您带到此处来。”

　　“是啊！本来我都不想理你的！要不是你传音说主人在陨落前与你有过安排，我怎会擅自传送！”似乎终于找到了话开口，秋秋语气颇为不善。

　　青袍男子颔首，认下了这件事。他再次看向叶霜，开口道：

　　“上仙大人，当初您置于万灵界与大世界天路处用作截断的仙元，已经可以取回了。”




74.  前缘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73天。


　　用作截断？万灵界与大世界……

　　叶霜脑海中晃过外门论道时长老与他们所说过的话。

　　连接两界的天路若是截断的话, 对于万灵界来说，岂不是无人可飞升？

　　若这件事是真的话，距离上仙陨落已有万年, 那这万年来, 万灵界中那些渡劫期的修者都还滞留在此界？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叶霜神色变幻, 青袍男子垂下了眸，低声道：“此举之意，待上仙大人取回仙元后便可全部回想起来。此时在下只能道一句, 取舍而已。”

　　“取舍？”

　　叶霜重复了一遍，而后抬起头，看向男子：“如何取回仙元？”

　　青袍男子抬起手朝着天上一指：“我会施术助您上这九霄天，到了那处您自然会感知到仙元。至于要如何收回, 我无法得知。”

　　叶霜抬头看向天际，抿了抿唇：“劳烦了。”

　　青袍男子摇了摇头：“举手之劳。相比您为大世界付出的代价，实在不足为道。”

　　话音落他就抬手招来了一片祥云, 示意叶霜站上去。正欲起术之际，青袍男子忽地皱了眉，开口道：“丹雀，下来。你不能去。”

　　“为什么！”秋秋又跳脚, 靠近叶霜一副不愿意远离的模样。

　　“九霄天作为两界交汇之所, 上有天雷密布。你如今的修为不足以进入。”

　　一听这话，秋秋更不愿意了：“可是主人如今不也没有修为吗？她岂不是更不能入了！”

　　青袍男子瞥了她一眼：“天雷从来不会伤害上仙大人。”

　　“……”冷静一想，好像的确是这样。

　　天雷由天道之力所生，认的是魂魄，并不是肉身。众所周知上仙的魂魄是由天道所凝，与天雷属同源。

　　秋秋回想了一阵，张了张翅膀, 最后还是从叶霜的肩膀上飞了下来，依依不舍道：“主人，那你小心些。”

　　“嗯。”叶霜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见状，青袍男子做了一个动作。

　　叶霜感觉到自己脚下的祥云浮了起来，视野内的景物在不断缩小。不一会，属于的秋秋的小黑点也几乎看不清楚了。

　　叶霜抬起头，看向不断迫近的乌压压云层，不由得闭上了眼。

　　片刻之后，叶霜察觉到脚下的祥云停止了上浮。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场景却让她心下一震。

　　周身云雾袅袅，一眼望去皆是一片白茫茫的。细细看去，在薄雾之中时不时会闪过一道不起眼的紫电。

　　叶霜看了一会，小心地往前迈了一步。

　　落足之处与在地面并无不同，但她向前一步，周围的云雾就会自发散开，好似在为她让路。

　　那紫电也没有靠近她半分。

　　叶霜微微放下了心，抬步走向前方隐约能窥见一些轮廓的地方。

　　不多时，叶霜止了步。

　　她的面前是一座剔透无暇的白玉阶梯，两端泛着金色流光。阶梯一直往上延伸，仰头看去望不见顶。

　　但此时吸引了叶霜全部注意力的是那座阶梯的第三阶，那处竖起了一道白玉墙，整面墙挡住了往上的阶梯，无人可从此通过。

　　这白玉墙前有一颗金色的珠子悬浮其上，不断地散发着光晕。

　　视线落到珠子上的那一刹那，叶霜就好似被什么操控了一般，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往前行了两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那颗珠子伸出了手。

　　指尖在触碰到金色光晕的瞬间，那颗珠子就自发地朝着叶霜飞来，融入了丹田之中。

　　叶霜猛地睁大了眼，抬手捂住了自己的丹田之处，身形踉跄了一下，最后还是蹲下了身子，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丹田之处传来的剧痛正在向经脉涌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五灵根似乎在被那个珠子尽数摧毁，游离在经脉中的灵力也被逐一驱逐。

　　巨大的痛楚恍惚了叶霜的神志，眼前忽然开始闪过一个个全然陌生的画面。里面的声音似是隔着帘幕传来，在脑海中嗡嗡作响，又逐渐变得清晰。

　　*

　　一片静谧的湖中亭内，有一女子垂眸抚琴，琴声铮铮，响彻天地。

　　忽地，后方有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打破了此间千万年的沉寂：

　　“敢问这位道友，这是何处？”

　　拨弦的手一顿，琴音骤停。

　　“在下明华。实不相瞒，我与友人共入太古秘境，不小心触动了一方阵法，误入此地，还望……”岸边的男子拱手行礼，低下头的同时口中依旧在为自己的贸然闯入作解。礼毕抬头，刚一瞥见亭中抚琴女子侧过的容颜，余下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冰肌玉骨，皓齿蛾眉。泠泠如皎月，胜似画中人。

　　他怔怔地望着亭中站起身朝他走来的女子，一时之间恍然若梦。

　　“此地为初灵境。”

　　女子的声音似是唤回了他的神志。他如梦初醒，忽然意识到女子说了怎样的三个字，猛地睁大了眼。

　　“初灵境岂不是……你，你莫非是那位上仙？”

　　女子看了一眼男子震惊的面容，颔首道：

　　“是。”

　　*

　　画面一转，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

　　那位女子依旧坐在湖中亭内，但这回未在抚琴，而是静静眺望着前方这片漫无边际的湖面。

　　身后明显有脚步声快步沿着莲花石板由远及近。

　　“上仙！”

　　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女子闻声回眸，望了来人一眼。

　　在那一眼之下，来人硬生生地止住了原先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转了个弯，生硬地续了一句：“……上仙大人，听闻您……之前去小世界游历了？”

　　女子点了点头。

　　男子面上划过失望：“我之前来寻了您许多次，都没有看见人。后来听别人说，小世界中有人见到了上仙，这才知晓您游历去了。”

　　一语毕，却未见坐在亭内的女子有任何反应。

　　男子眼中的失望更甚。他抿了抿唇，忽道：“上仙大人，若是您下次还要再去游历的话，不如去我飞升的那个小世界一观？那边人杰地灵，虽有妖魔鬼人四族共争，但万物皆可得道，与天道那‘万物归真’之法岂不是不谋而合？您……”

　　“好。”

　　男子本来还未说完，却听得旁边人已经应了声，顿时喜出望外。而后他很快想起了什么，瞧了瞧身旁人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上仙大人，到时候不如我与你同去？”

　　女子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男子顿了一下，刚扬起的唇角又平了下去。一时两人静默无言。

　　“你为何能来此？”

　　身旁罕见地响起了女声。

　　男子一愣，随即立刻答道：“第一回出去之后，我用了数百年将那处太古秘境尽数贯通，收归已有。为了……为了不让别的人贸然叨扰了上仙。”

　　说到这里，男子话音一顿 ，而后低声道：“上仙大人问出此话，可是觉得我过于聒噪？若是如此，我，我以后……”他张了张口，后面的话却不怎么想继续往下说。

　　这是他的私心，他的妄念。

　　她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无妨。”

　　男子笑了。

　　后来他又在那湖中亭中呆了许久，一直絮絮叨叨地与身旁人说了许多话，只为换得那只字片语的回应。

　　最后直到思来想去真的没有什么可说了之后，男子才依依不舍地告了退，离开了此地。

　　男子走后，这片初灵境又恢复了最初的静谧。

　　一直坐在石凳上的女子忽然有了动作。

　　她站起身，走出了湖中亭，踩到了两步之外的莲花石板上，垂首望向湖面。

　　片刻后，以她脚下所站着的石板为中心，湖面泛开了阵阵涟漪。

　　有一道声音蓦地响起：

　　“他心悦你。”

　　“他截断了那处太古通道，就是不想让别人来见你。”

　　“他想将你据为己有。”

　　若是男子依旧在此，定会当场色变。

　　因为这道声音，与他藏在心底的那人一模一样。

　　片刻后，女子淡淡开口：

　　“无妨。”

　　湖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

　　画面如水墨般晕染散开。

　　这回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女子在亭中抚琴，岸边有一人同时握剑起式。

　　一炷香后，琴音止。岸边的男子停了动作，飞身而来，低声问：“上仙大人，怎么了？”

　　她顿了一下 ，纤纤玉指抚过琴身，手中光华起，竟是从中拔出了一把碧玉长剑。

　　男子愣了一下，下意识道：“琴中剑？”而后他忽地笑了起来，看向身旁女子的眉眼温和：“上仙大人可会用剑？不如我们去岸边试一试？”

　　她点了点头。

　　两人通过莲花石板到了岸边。男子手持之剑通体金红，煞气惊人。他看了看手中剑，有些无法将剑锋朝向对面人，不由得道：“上仙大人，我这焚玉剑有些霸道，等会您可要小心了。不如由您先攻，可好？”

　　女子手中的长剑剑身如一块上好的翡翠，透亮碧绿。

　　闻言，她身形一动，整个人直接从原地消失。

　　对面的男子瞳孔一缩。瞬息之内，碧绿的长剑已经指向了他的眉心。

　　根本察觉不到任何气息，也没有杀气。甚至剑都已经指向了眉心，连他的本命剑都没有出现护主之举。

　　枉他还是以剑入道。

　　他苦笑一声，拱手道：“是我技不如人了。”

　　女子收了剑，望着男子似有些失落的面容，抿了抿唇开口：“不，你……”

　　见对面人看过来，女子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拔出琴中剑，本意并非如此。

　　只是见那人挥剑起落之间，似是极为畅快肆意。

　　与面对她时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

　　她并不想看到那人一直对她这般毕恭毕敬。

　　但……她为何会突然有了此意？

　　女子心中忽然有些迷惘。于是她收了剑一挥袖，转身重新朝着湖中亭走去。

　　男子站在岸边，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并未如往常那般立刻跟上。

　　几息后他一抬眸望去，结果恰好看见那方倩影在踏上第三块莲花石板的一刹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把，直直地向湖中跌去。

　　“上仙！”

　　他呼吸一滞，一步就到了石板处，却没有望见任何人影。

　　女子整个人浸没在冰冷彻骨的湖水之中。冥冥之中，有人似乎环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轻道了一句：

　　“予你，七情六欲。”

　　脑海中像是瞬间多了些什么。

　　她随后浮出了水面。石板上正欲往下跳的男子在看见人后，面上的焦急才缓和了几分，而后抬手朝她伸过来。

　　女子望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视线向后，男子一双担忧的黑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身影。

　　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

　　心底突然涌上了一股陌生的情绪。

　　而后，她拉住了那只手，反手一个用力将人也拉了下来。

　　男子似乎对她从未设防，一个猝不及防就也落了水。

　　入水之后他整个人像是愣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之后看向身边人，却发现身旁的女子眉眼弯弯，竟然是在笑。

　　刹那间，所有错愕都化作了一溪春水，从他的心上潺潺流过。

　　毫无所觉地，他也跟着弯了唇。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75.  上仙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74天。


　　叶霜后来又望见了许多画面。

　　女子去了这位星君飞升而来的小世界。那里真如他所说的一般, 无论妖魔鬼道，万法皆可成圣。后来偶遇其中大能者，被问大世界里想如何称呼此界。

　　三千小世界中, 诸如这般无名之界多如牛毛。

　　女子想了想, 片刻后与其道, 不如名唤万灵，取自万物有灵之名。

　　归来之际，女子从万灵界中带回了一只不知为何流落其中无法晋阶的神鸟, 取名丹雀。后来它在大世界中成功化形，变成了一个整日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从那以后，初灵境内热闹了许多。女子亦是不再整日独自抚琴，时而也会与丹雀、与那位愈发频繁出现的星君一同嬉闹。

　　宛如苍山之巅的皑皑白雪, 终于得见了天日，染上了几分带着暖意的绯色。

　　直到那一日，将心思在心底藏了数千年的星君终于向女子表明了心迹。

　　望着对方那双只倒映着一人身影的黑眸, 女子点了点头。

　　女子在遇见他的许久之后才知晓。这位名为明华的星君，在大世界中亦是赫赫有名的杀星。

　　几千年来，那人在初灵境中一直小心翼翼地唤她“上仙大人”，费尽心思又十分笨拙地想要与她多说几句话。在她面前就宛如那些小世界的修士一般, 根本没有半点身为杀星的冷面模样。

　　令女子一回想起, 唇角就不自觉地上弯。

　　她想，她也是心悦他的。

　　然而，女子是由天地灵气所化，再由天道凝出魂魄降生的上仙。

　　天道予她的使命，是在初灵境内镇压万千小世界与大世界中溢出的恶念，亦要时不时去小世界中游走，取回界位中多余的邪祟。

　　以最纯净的天地灵气来压制多方界位内汇聚而成的恶念。

　　光影难分, 正邪亦是相伴而生。天道公平公正，既得了“上仙”之名，亦要行“上仙”之责。

　　那些界位中的恶念邪祟，仅有她一人能看到。

　　初灵境那片漫无边际的清澈湖水之下，沉淀的皆是世间至恶。

　　女子在初灵境内唤出了天道，与天道说了心中所愿。

　　她希望天道能允她在大世界与三千小世界中自由来去，而不是仅为了去收集恶念。

　　凌风踏海，白浪青舸。这无双山河，她亦想与另一人共赏。

　　从九天之上降下了无悲无喜的语调：“可。”

　　还未等她心喜多久，又听得上方道：“但，汝须舍弃此身，再入轮回。”

　　女子微怔：“若我陨落入轮回，这湖底的恶念如何是好？”

　　“倾泻而出，尽数投往所有界位。”

　　女子睁大了眼，似有些不可置信天道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一日，女子支开了丹雀与星君。初灵境内绿草如茵，湖面如镜，是如万年前一模一样的沉寂。

　　良久，叶霜才听见女子低低地道了一句：

　　“好。”

　　所有记忆悉数回笼。

　　叶霜所能记起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女子在陨落的那一日，通过消散的神识从空中望下来的那一眼。

　　她从未见过那位星君这般疯狂的模样。

　　可若是一切顺利，她在千年之内就可回归。千年对于大世界中修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女子不能告知他缘由。一如最开始，她无法答应与他一同去万灵界。

　　脑海中那位星君的轮廓渐渐地和一位黑衣持剑的身影重合。叶霜抚着额头，招来了一片祥云作支撑，从地上踉跄站了起身。

　　她抬头望了一眼取走仙元后依旧牢牢截断了天路的白玉石墙，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她从未想过，那人竟然会追着她一同来到这里。

　　也从未想过，她上一回竟然会失败，甚至最后是殒命于……

　　思及此，叶霜沉下了眼眸，心念一动，身影已从九霄天上消失。

　　

　　“青龙！”

　　秋秋望见叶霜的身影逐渐看不到了之后，一扭头就不客气地唤出了身旁人的大名。

　　“何事？”青袍男子侧目回看，正是大世界中赫赫有名的四圣之一。

　　秋秋拍了拍翅膀，丝毫不怵对方的名头，颐指气使地道：“主人之前和你交代了什么？”

　　青龙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此事既然上仙大人未曾告知于你，那我亦不会透露半分。”

　　“你！”秋秋刚要跳脚，乌黑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又想到了别的主意。她一拍翅膀踩上了青龙的肩膀，凑近耳边小声道：“那你与我说说，那‘取舍’二字，又是何意？”

　　青龙丝毫不吃她这一套，依旧道：“等上仙大人回来，你兴许便会知晓了。”

　　“……”秋秋气结。

　　“取舍”这两个字一听就大有文章。前一世主人就一直瞒着她，以她对主人的了解，这次就算主人恢复了记忆，估计也不会与她多说些什么。她又不敢一直追问主人。

　　思及此，秋秋又拍了下翅膀。

　　不行，她得再努力努力从这龙嘴里撬出点什么！

　　金羽鸟转而从青袍男子的肩膀上飞到他身前，凶恶道：“你在这里留的是一具化身吧？区区化身可扛不住我的九天神火。”

　　青龙看了她一会，叹了一口气：“丹雀，就是你一直这般任性。上仙大人才不放心你。你不会烧我，等会上仙大人回来了，我还有话与她说。”

　　就这样被一语道破了心思。

　　秋秋泄了气，落在地上埋怨道：“真讨厌！怎么是你在这里！朱雀呢？她若是在这里，可比你好说话多了。”

　　青龙想了想，还是决定为同伴说句话：

　　“即便是朱雀，上仙大人的事她亦不会随意松口，更何况此事关乎所有界位……”他这话说了一半，突然察觉到了不对，戛然而止。

　　“所有界位？”

　　秋秋睁大了眼：“竟然是这么大的事？”见青龙一副错言不愿多说的神情，又泄了气：“好嘛，不问你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秋秋望了望下边满目荒芜乱石之景，疑惑开口：“若是此处可去九霄天，我以前是不是到过这里？那时这里似乎不是这样。”

　　她原先名为丹雀之时，亦不是时时刻刻都呆在初灵境。由于修行所需，她会去各个小世界内寻物，万灵界她也来过数次。

　　一旁的青龙摇了摇头，又是不愿说话。

　　一看他这幅样子，秋秋就懂了。

　　“又是与主人的事情有关？”

　　她撇了撇嘴，知晓这个也不能继续问了。但她在心里依旧悄悄想了想，这地方灵力稀薄成这样，甚至连大地灵脉都枯竭了。

　　万灵界中的修士根本没有这个本事，想也知道就是身旁青龙的手笔，

　　他抽了这样磅礴的灵力，肯定也不是自己用的。那他是用到哪里去了呢？

　　秋秋思索了片刻，忽地想到了另一件事，立刻在原地蹦跳了几下吸引青龙的注意力，大声道：“啊！我差点忘了！青龙，你先前让我引那些妖魔鬼怪去的地方是哪里？那个大殿里怎么还有你的雕像，后面怎么还会掉进地下，你都搞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关于此事，我亦有一问。”

　　青龙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原先在察觉到上仙气息之时，我本打算真身前往。但很快又察觉到，上仙附近的几人里，有一人的魂魄似是有些怪异。”

　　“哦，你是说在明华星君吧。”秋秋很快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谁，有些奇怪道：“不就是又一个大世界转生之人，你不认得也就罢了，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原来如此，那是明华星君。他那一把焚玉剑杀伐果决，我的确有所耳闻。”青龙点头道了这一句，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摇头道：“可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大大的不妙了。”

　　“哪里不妙？”秋秋立刻紧张了起来，那人虽然老是抢她的主人，但这几千年下来她也知道对方对她主人一片痴心。此时听说他有哪里不好，也心下跟着着急：“你怎么不一次性说完！和你这龙说话真累。”

　　青龙脾气很好，并不在意秋秋这一句，他沉声道：“明华星君的魂魄上，似是已被人剔去了所有的仙元。故而我先前觉得有些奇怪。那修者的魂魄之力瞧来分明已是飞升后的模样，但里面却没有任何仙元。”

　　“啊？”秋秋惊得叫了一声，突闻如此噩耗，连说话都发抖了：“那那那，他要怎么办？他怎么回去？”

　　若无仙元，此生便不会有飞升出此方界位的机会。

　　小世界中的修者可以从修行的过程中逐渐积累仙元，待到飞升之日显露而出。但是已有的仙元若是被剔去，那便再没了重修的可能。

　　青龙摇摇头，他亦是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怎么会这样……他，他，唉。”秋秋重重叹了一口气：“等主人回来了我再与她说吧。兴许主人会有办法。”

　　“对了，你讲了这么多，还没告诉我你让我引他们去哪里了！”说到这里，秋秋瞪了一眼青袍男子。

　　青龙闻言思索了片刻，而后抬手施了一道术法。两人面前出现了一片水镜，从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了季凌一行人的身影。

　　“我让你带他们去的地方可以离开此处。可是我刚刚以神识探了之后却发现他们并没有走，似乎是想留下来寻上仙大人。”

　　秋秋抬起头看了看为首之人。水镜中的黑衣剑客此时已从地底上来，他面色阴沉，四下寻找的视线却极为专注。

　　“他肯定是想找到主人一起出去。主人先前只有炼气期，他肯定不会留主人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他这个人即使没了记忆......”说到这里秋秋又想起了那仙元一事，长叹一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说话间，天边有了动静。

　　秋秋与青龙回头看去，恰好见到叶霜驾云而来。

　　秋秋眨了眨眼，辨认了一下叶霜的周身气息，而后立刻拍着翅膀扑过去：“主人！你恢复啦！”

　　叶霜抬手接住了秋秋的身影，开口唤了一声：“丹雀。”

　　秋秋躺在叶霜手心里眨了眨眼。她怎么感觉……和先前的主人好像还是有些不太一样？可是既然唤她丹雀，那记忆应该已经和修为一同恢复了才对。

　　“上仙大人。”旁边的青龙又朝着她行了一礼，而后正欲开口，又犹豫地看了一眼躺在叶霜手心的秋秋。

　　叶霜会意，摇摇头道：“但说无妨。”

　　青龙点头，继续道来：“我们已经抽取了几处的灵力化作界石阻挡了两界通道。”

　　叶霜颔首：“我看到了。多谢你们。”

　　“还有一事想要告知上仙大人。” 

　　“两百年前，我似乎在此处极为短暂地察觉到了您的气息，可我观您的骨相，似乎……”




76.  相会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75天。


　　闻言, 秋秋奇怪地瞧了青龙一眼：“主人转世才三十多年，两百年前又怎可能会察觉到主人的气息？是吧？主人。”

　　秋秋等了一会没听到回应，不由得侧目看了一眼。

　　旁边身着浅蓝色弟子服的少女低垂下了眼睫, 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女依旧梳着看上去极为乖巧的双垂发, 有浅色的发带从青丝间垂下。

　　明明发式与衣着都与几个时辰前一模一样, 可任何人一眼看过去都能瞧出些区别来。

　　秋秋抬头盯着叶霜看了好一会，不知不觉就安静了下来。她合上了翅膀，安稳地站在叶霜的手心。

　　叶霜很快抬手将秋秋摆到了肩膀上, 抬眼看向青龙：“此事我已知晓，你不必过多留念。”

　　青袍男子颔首，没有再对这件事过多问询。他很快将视线移到了前方的水镜上，又皱了眉：“上仙大人, 这几人似是还在寻您，不知……”

　　叶霜回眸，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水镜中那个黑衣剑客的身上。良久, 她才道了一句：“我等会自会去寻他们。”道完这一句后，她再次看向面前的青袍男子：“青龙，这万年间，多谢你们。”

　　青龙笑了一下, 低声道：“幸好我用了些法子, 还是等来了您。朱雀他们都说，或许待到我这具化身力量耗尽，也未必能见到您。”

　　两人言语间，秋秋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转头看向后方面色如常的青袍男子，迟疑地唤了一声：“青龙？”

　　青龙垂眸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

　　叶霜摇了摇头：“冥冥之中, 一切皆有定数。”她顿了一下，又道：“既然如此，我便即刻动身了。”

　　青龙点了点头，在原地看着叶霜招来了一片祥云，渐渐远去。

　　秋秋站在叶霜的肩膀上，一直看着青龙的方向。

　　忽地，有金光从那处亮起又灭。秋秋眨了眨眼，低声道：“主人，青龙走了吗？”

　　“嗯。他在之前那处大殿内塑了雕像金身，享了数百年的香火之力，他的化身才得以一直存留至今。但后来此地的灵脉全被抽取，供奉的百姓一一搬出，也就不再有香火来源。”

　　叶霜解释了一番，说完后她抬手摸了摸秋秋的小脑袋：“不必感伤，等你回到大世界，便又能看到青龙了。”

　　“哦。”秋秋闷闷地应了一声。

　　眼下她的修为低，完全没有看出青龙的化身即将消散一事，先前还对他多番出言不逊……虽说以后能在大世界见面，但是这一别之后，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青龙。

　　早知道这样，她刚刚就态度好一点了。

　　秋秋将翅膀搭在叶霜肩上，整只鸟有些蔫。但很快，她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蹦而起，凑近了叶霜的耳朵焦急道：

　　“主人主人！你知道吗？那个明华星君他，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地失了仙元。”

　　一句之后，秋秋却没听到身旁人的回应。她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再次开口：

　　“主人！明华星君他……”

　　“我都知道。”

　　秋秋顿时止了声，同时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说这一句的嗓音似乎与方才有些细微的不同。

　　她稍稍退开了一点距离，仗着自己身子小，小心地从旁边探头望了望叶霜的面容。

　　这一眼望去，她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万年相伴，她从未见过她那被称为“上仙”的主人，有过这般悲伤的模样。

　　少女的眼中没有泪。一双如琥珀般剔透的眼中眸光晕染，似有点点泛着光的星子一晃而过。

　　“莫要……再说了。”她低声道了这一句。

　　秋秋看了好久，忽地扑过去用自己最柔弱的绒毛抱了抱叶霜的颈侧：“主人我错了，都是丹雀的错，我不该说的。您不要难过。”

　　过了一会，秋秋才察觉到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头，边上传来一声低语：

　　“好。”

　　

　　禁灵域中昼夜不分，空中一直被厚厚的云层所覆。大地各处有灰烬接连不断地向上浮空，连带着众人看向远方的视线也有些灰蒙蒙的。

　　身披白裘的高大男子跃上了一处巨石，眺望远方，眉宇深深地皱起。

　　身姿窈窕的女妖修行至巨石旁，抬手随意敲了敲。

　　这般力道本不该让上面的人有任何感应，但玄北阙依旧低了头。

　　“玄统领，不必在上边看了吧？这一片我们季师兄早就看过了，平地上没有叶霜师妹。倒不如和这位鬼族小哥一起看看底下的沟壑。”凤梧抬手一指，指向了另一边正在往一处深壑下看的万无冥。

　　俊美的鬼族少年微微回了头，瞥了一眼巨石这边。

　　凤梧一抚长发，忽道：“说起来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这位鬼族小哥的名讳。眼下各位不如互相介绍一番？”

　　玄北阙冷哼一声，跳下了巨石，半分搭理她的意思都没有。

　　凤梧也不恼，兀自掩唇笑了一下，而后放下袖子朝着万无冥那处启唇道：“我是妖族的凤梧，那一位是魔族的玄北阙，季凌季师兄你该是知道了。那请问……”她故意留了半句，心下知晓这般讲话最容易让人接口。

　　“万无冥。”

　　果不其然，那鬼族少年动作顿了一下，回了话。

　　凤梧很快想到了是哪三个字，一挑秀眉有些惊讶道：“你这名字倒颇有些意思，身为鬼族，名为无冥？可若是世间无冥，又哪来你们鬼族呢？”

　　“与你无关。”万无冥淡淡地道了一句，而后不再开口。

　　凤梧又看了他一眼，转而收回视线望向前方的黑衣剑客，一双美目中闪过了几分复杂。

　　自从叶霜师妹不见踪影，已过去了约莫三日。季凌当即就舍弃了从地域核心离开的机会，重返地面开始寻人。

　　他们几人自然是跟了过来。

　　最初他们尚有耐心随着季凌一起寻找叶霜的踪迹。可日子一天天下去，这片禁灵域似是根本走不到边际一般，更别提发现任何人影。

　　本身在这种地形上找人就极难。若是去了下方的沟壑，从上面根本看不到人。平地上一眼望去也堆砌着巨石与石山，视野受阻，只能走到近处一一查探。

　　说到底，季凌当初的那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来由。他无法说明为什么觉得叶霜还在这片禁灵域内，只是说了是一种感觉。

　　如此虚无缥缈的理由自然是无法说服几人。可只要季凌不走，他们也不能各自离开。

　　她先前那个关于“叶霜才是天昭之人”的说法有个很大的漏洞。那便是昭示上明确说明了那人“天资出众”，可叶霜是五灵根，仅这一条就对不上。

　　另外两人还是更倾向于天昭之人指的是季凌。

　　于是这就陷入了僵局。

　　眼下身旁二人虽然嘴上不说，举手投足间已经露出了烦躁之意。若后边再过几日，说不定可能就会有人提议三人联手拿下季凌，把他强行送出去。

　　他们一直呆在禁灵域内，这般省着力量半分都不敢用的状况，让人既不安又憋屈。

　　可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她会与玄北阙万无冥一同拿下季凌吗？

　　凤梧静静思索了一番。

　　若叶霜真的在此，他们这一走之后，叶霜一个炼气期的五灵根弟子，怕是真的无法从这里出去了。

　　她既然能对几人说出那番话，在凤梧心中，依旧觉得叶霜才是她要找的人。

　　思及此，她抿了抿唇。

　　若是她不站在万无冥玄北阙一方，她与季凌两人对上他们便是胜负难定。双方都是化神期，二对二，那两人必定不能轻易将季凌强行送出去。

　　可一直让季凌在这里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凤梧咬了咬唇，觉得这个局势有些难办。

　　她正在苦思冥想，忽地隐约有所察觉地抬了头。

　　远处天边有一朵祥云正迅速朝着他们这里接近。

　　另外几人也发现天边的动静。季凌停了动作，回身望去，目光沉沉。

　　随着祥云的接近，上边站着的人影愈发清晰。季凌看了一会，忽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手召出了金色的问心剑，竟是不愿保留灵力全力朝着那处祥云追去。

　　两边相向而行，很快交汇。

　　叶霜看到那道金色长剑上的黑衣身影在视野内渐渐清晰。最后，金色长剑在距离她几尺处骤然间停了下来，没有再向她靠近。

　　她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一眼目光怔怔看向她的季凌，抿了抿唇，驱使脚下祥云的缓缓落下。

　　金色的长剑亦随之降落。

　　这边叶霜刚一落地，凤梧就从旁边石山上走了下来，边走边道：

　　“叶霜师妹，你去哪儿了？可让我们一通好找，我们季师兄都……”

　　剩下的话语在她瞧见那个朝她看过来的浅蓝色弟子服少女时蓦地止了声。她停下了朝前走去的步子，面上一派惊疑不定，过了许久才迟疑开口：

　　“你……”

　　“你是谁？”

　　未等凤梧说完，另一个低沉的嗓音覆盖了她。

　　叶霜沉默了一下，转身看向自方才起，一直紧盯着她的黑衣剑客，缓缓开口：

　　“这一世，我是叶霜。” 

　　“但在万年之前，我在万灵界中被称之为……”

　　“‘上仙’。”

　　此言一出，场面静默了许久。

　　秋秋依旧站在叶霜的肩膀上，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有些心疼地蹭了蹭叶霜的面颊。

　　叶霜低垂了眼眸，抬手摸了摸秋秋的小脑袋。

　　“我不信。”

　　过了好久，她才听见对面人淡淡地道了这一句。

　　这似乎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叶霜刚欲抬眼看向季凌所在方位，面前黑衣骤现。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按在她的下颚处强迫她抬起头。

　　叶霜微微睁大了眼。紧接着，属于另一人的炽热气息贴上了她的。趁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就攻城掠地，长驱直入。




77.  解释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76天。


　　面前用双手禁锢着她动作的黑衣剑客似是有些暴躁。很快, 叶霜微微皱眉，在口舌之中尝到了铁锈味。

　　她这明显顿一下的反应似是被身旁人所察觉。从这之后，叶霜觉得季凌的动作轻柔了几分。

　　唇齿相依之间, 多了些许缱绻缠绵的意味。

　　良久, 黑衣剑客才放开了她。

　　季凌用那双漆黑的丹凤眼直直地看着她, 视线在她此时分外殷红的唇上停留了几分，低声道：“上仙，也能由我这样为所欲为？”

　　叶霜抿了抿唇, 摇了摇头：“我亏欠你良多。”

　　“亏欠我？”季凌忽地笑了一声。

　　“挺有意思。之前无论我给她什么，她都要还什么给我。若是我不收，她便睁着那双无辜的眼睛瞧着我，问我‘能为我做什么’。”

　　他语气凉薄地道完了这一整句, 而后抬眸看向叶霜，定定道：“若真要一分一毫地算清楚，她的确欠我。怎么, 如今里头之人换了上仙，这帐还能继续延下去？”说完这一句后他又弯了弯唇角，幽深的黑眸之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看来上仙，不怎么会做买卖。”

　　叶霜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凤梧几人原本还在震惊于方才叶霜所说的“上仙”二字, 但很快季凌那一个突然上前之后的俯身动作更是让几人僵在了原地，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观周身气息，这个先前明明是炼气期的女弟子眼下根本瞧不出任何修为。这种情况若不是真的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那便是境界高于他们极多。

　　方才叶霜驾云而下的动作还历历在目，显然不是前者。

　　可若是后者，他们几人已是化神期，再往上便只有渡劫期一个境界, 渡劫期显然不够，可若是再往上……

　　莫非真的那位上仙？

　　可若叶霜眼下真的是上仙，季凌这般妄为……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由凤梧上前朝着叶霜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问：“上仙大人，您来万灵界，可是为了为祸此界的魇？”

　　叶霜转头看向那边，点了点头：“是。”

　　凤梧的面上露出喜色，还未等她再次开口，后面又有人问：“上仙大人可否为我等解惑？为何万灵界渡劫飞升的天路会从万年前一直消失至今？”

　　这语气之中有些不客气，凤梧回头看了一眼，开口的是玄北阙。

　　此时高大的魔族男子盯着前方浅蓝色衣裙的少女，面色微沉。

　　魔族向来以实力为尊。一直听闻他们对于自降生就已是天生仙体，因而获得各方敬畏的上仙颇有微词。

　　叶霜回头抬眸看了玄北阙一眼，语气平淡地道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闻之色变的话语：

　　“两界天路是我于万年前拦下的。为了魇不会通过天路前往大世界，为了此间所有魂魄灵体能够留存到我回归之际。”

　　最后一句并没有多少人听懂，但前两句……

　　丝毫不亚于晴天白日里骤然降下一道惊雷，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侧目。

　　凤梧怔了一下，略有些迟疑地开口：“是您拦下的？可是……”

　　玄北阙就没有凤梧这样委婉，他直接道：“为何要截断此界天路？大世界的修者修为远比万灵界中之人要高得多，还能怕了几个天魇不成？万灵界因你而得名，里面有多少修者敬仰你这个‘上仙’？而你，截断天路，强行让这些原本能飞升的修者留下来帮你拦下这些修为远在渡劫期之上的天魇？上仙大人，您问心无愧吗？”

　　最后一句话他讲得讥讽至极，话里话外尽是怨意。

　　“魔族……”叶霜垂眸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回道：“我的确心中有愧，但并不是对你们。”

　　玄北阙一挑眉，静等后文。

　　“最初天道对此界降下法则之时，是妖、魔、鬼三族得了其中最大的益处。虽然你们会遭遇比人族更为苛刻的天劫，但大多妖魔鬼三族的修者所修之道，原本不该如此‘轻易’进阶。”

　　叶霜说完这一句后，望见几人神色变化。凤梧张了张口似是有话要说，叶霜冲她摇了摇头，自己又继续说了下去：

　　“天道无束，万法万道，皆可成圣。”

　　她顿了一下，看向玄北阙：“若我没有观错，你由人堕魔，所修的是杀戮一道。”

　　玄北阙很快回应：“是又如何？”

　　“杀戮一道若要修到如今你这般修为。在其他小世界早已有屠城灭国之举，试问，你可曾有这般想法？”

　　玄北阙皱眉：“我为何要屠城灭国？那些毫无力量的凡人不值得我出刀。”

　　叶霜点了点头，抬眼视线扫过凤梧和万无冥，最后在季凌的身上停了一下，就收回了目光。

　　季凌抿了抿唇。

　　“数万年前我来此界时，就发现这里无论是最嗜杀的魔族，还是最有邪心的妖族，其之恶念远远比不上其他界位。当时是曾有……一位星君说此界人杰地灵，让我来此一观。后来我到了之后才发现，的确如他所说。可光影自古相生相伴，那些莫名被汇聚起的恶念，相比其他界位，并未缺少。”

　　万无冥听懂了叶霜的言下之意：“上仙大人的意思是，这魇，本身就是由万灵界所产生的？”

　　众所周知，万年前某一日突然出现的魇，便是恶念形成的邪祟。

　　叶霜摇了摇头：“也不尽然，但若真的要论，万灵界是其中最多的一处。”

　　玄北阙一皱眉：“这么说来，上仙大人是把其他界位的‘恶念’也一同引入了万灵界？然后封闭此界，好让你来此一网打尽？”

　　“可上仙大人，您为何选中了万灵界？”

　　叶霜摇了摇头：“此事你不必深究，我自有缘由。”

　　“不必深究？”

　　玄北阙一双黑眸中寒意更甚：“好个不必深究。你可知这万灵界因为飞升天路消失，有多少苦苦熬过雷劫的修者因此癫狂？呵，也对。上仙大人高高在上，区区一个小世界哪能入得了您的眼？”

　　言语间，他眸中寒光一闪，杀机骤现。

　　“叮！”

　　刀剑相交，发出清脆的声响。

　　见状，秋秋停下了欲拦的动作，一拍翅膀重新站到了叶霜的肩膀侧，理了理羽毛，心下岔岔不平。

　　区区一个魔族，主人何曾向他人解释过这么多？有些事既然主人特意不说，那就是他们不该知道的事。

　　数万年来，她从未见过主人做过任何对他人不利之事。“上仙”之名既然能在诸多小世界和大世界内传颂，自然不仅仅是因为修为与身份。

　　这番截断两界通路，她亦相信主人有自己的思量。

　　叶霜抬头，面色怔忪，似是没有想到方才还对她冷言冷语之人竟会第一时间护她。

　　玄北阙定睛看着缩地出现在面前的黑衣剑客，沉声道：“季凌。你可听到了她方才说的是什么话？万年来，人族修者因为魇乱死了多少？你可有抬头好好瞧过你们玄云宗摘星坪内的龙柱？”

　　闻言，季凌黑眸沉沉，手下用力一挑，格挡开了面前的长刀。

　　他干脆利落地收剑转身，正对着两步之外的少女，微微抬头：“你能终结万灵界的魇乱，重新开启两界通路？”

　　叶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只有在此界的魇消失之后，我才会开启天路。”

　　“好。”

　　季凌回了头，看向玄北阙：“你若是对她出手，后面谁来平魇乱，你吗？”他侧目看向凤梧与万无冥：“这才是你们找了一百多年的昭示之人。如今区区几句话，你们就打算袖手旁观，看来你们几族对那昭示的重视，也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两人对视了一眼。

　　凤梧沉思了片刻，抬手拦下了正欲上前的玄北阙，面向众人笑道：“各位为何要眼下在这禁灵域内大动干戈？有些事不如出去了再论。上仙大人能转世来此一解我万灵界魇乱，对于目前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至于万年前究竟是个什么考量，不如等族内长者定夺。是不是，玄统领？”

　　她话语之间特意强调了“族内长者”一词，旨在点明这件事已牵扯良多，并不是他们几人就可以随意定论的。

　　无论是眼下发现昭示之人就是上仙，还是得知上仙在万年前截断了飞升天路一事。

　　玄北阙听懂了，他看了凤梧一眼，冷哼一声闭口不言。

　　凤梧瞥了他一眼，转而朝着叶霜笑道：“上仙大人，您看我们是先回之前那个宫殿地下再传送出去？还是您有更好的法子？”

　　叶霜摇了摇头：“不必再回那个宫殿了。”青龙的化身已散，那方由他的力量所构出的宫殿或许已经不存在了。

　　她一抬手，召了祥云在几人的脚下出现，简略道：“我可以送你们出去边界。”

　　话落她看了一眼众人，见均无反对后便驭使祥云起，朝着一个方向迅速行去。

　　期间并未有人多言，约莫一柱香之后，前方隐约已能窥得绿意。

　　在越过一个不甚明显的边界后，叶霜将众人脚下的祥云平稳降下，示意已出了禁灵域的范围。

　　凤梧看了看四周，重新感受到了充盈入体的灵力，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抬眼看向明显脸色都比刚刚好了些的几人，对着季凌道：“季师兄，你可是要回玄云宗？”

　　季凌沉默了一下，转头看向叶霜：“你要去哪？”

　　叶霜低头沉思了片刻，回道：“万灵界地域广阔。万年间，由恶念汇聚而成的魇在九州各处均有出现。以眼下的情形来看，我兴许会往北部一行。”

　　北部……季凌沉思，

　　先前他也曾经去过北三州之一的东芦州，那里目前是由苍昊师兄继续驻守。那边的魇的确十分频繁。

　　仔细一想，带回聚灵花的夏灵师姐也是从北三州回来的。如今她也这么说，看来北部或许有些不同之处。

　　思及此，季凌刚想开口说“我与你同去”，一道男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叶霜师妹，好久不见。”

　　叶霜眼睫一动，抬眼向出声处看去。

　　从前方山侧的小径走来一男一女。男子便是方才开口之人。

　　乍一瞥见人影，万无冥立刻沉下了眼眸，神色戒备。后边的季凌早已召出了问心剑，金色的剑锋直指前方，唤出了来人之名：

　　“伏礼。”

　　来人丝毫不在意这边的戒备之意，缓缓行至数尺外才驻足。伏礼朝着叶霜扬眉一笑，示意身旁的女子继续往前行：

　　“小师妹，我把你的故人带来和你叙旧了。是不是？云夕。”




78.  战局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77天。


　　伏礼身旁的女子又往前行了几步, 站定。

　　“叶霜……你先前说不愿与我离开玄云宗，如今又和季师兄出现在这里。”云夕回望了叶霜许久，忽地道出了这样一句话。

　　“是我不能如季师兄那般能教你剑法, 予你生肌露这般丹药, 所以你才不愿吗？”

　　叶霜看着对面的女子, 未发一言。

　　伏礼原本还在兴味地看着这边，忽地眼眸一动，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呵。”

　　空中传来一声冷哼。

　　“鬼族的躯体与魇有些相似, 作为暗杀来说的确是一方利器。”

　　“可你一开始就在我眼前现了身形气息，修为又远低于我。这般不利条件之下，还妄图潜伏靠近，真是天真可笑。”

　　属于伏礼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四下回荡，无法准确找到其方位。

　　方才说话之间，万无冥的确不见了身影。

　　气氛一瞬剑拔弩张。后边的凤梧抬手招了一团狐火, 旁边玄北阙也已经亮了刀。

　　季凌手持问心剑，闭上了眼。

　　金色的流光从剑柄沿着剑身一路往上，尽数散在剑锋之上。

　　凝心静气，神识五感融入周围环境, 细细观察此处大地的灵力走向被阻隔之处。

　　他蓦地睁开眼, 目光所及之处有一团黑雾逐渐凝结成一个少年人影。心中缩地术同时起术，电光火石之间，身形已出现在少年人影身后。

　　“叮”是剑身与什么极为锋利之物相碰发出的声响。

　　万无冥微微回头。

　　在他的身后，季凌持剑挡住了刺向他后心处的一只手。

　　隔着金色长剑，伏礼冲着季凌一挑眉，眉眼之中尽是邪肆。

　　“季师兄，这么着急来送死？本想着, 我们好歹也是同门一场，也该让你留到最后，好好地看着你这几个同伴殒身的模样才对。”

　　他忽地扬唇一笑：

　　“不过，其中不包括叶霜师妹。我很中意她。季师兄，好好在玄云宗当你的首席弟子，不要出来碍事可好？”

　　这一句话真正触到了季凌的逆鳞。

　　他眸中寒意愈甚，手下金色剑气大起，很快压过了原先伏礼抵在他减伤的手，而后顺势朝着对面人斩下。

　　并没有劈中那人。

　　一剑落空，季凌很快又转身朝着伏礼气息退后之处追去。

　　伏礼似是游刃有余，边后退边朝着季凌继续道：“季师兄可是生气了？呵，可是……”

　　他这一句话还未说完，忽地一团炙热的妖火朝着他面部袭来，让他在空中转了个身躲过。

　　伏礼站定，朝着凤梧那处抬眼看去：“你……”

　　这一句话又只说了一个字，忽地有两道极为猛烈的劲风分别从前后两面朝着他的上下劈来。破风声来势汹汹，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响声。

　　伏礼微微皱了眉，一个侧身伸出左右两手，分别挡下来两边的一刀一剑。

　　他看了两边一眼，还未等喘口气，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团黑雾。黑雾之中，锃亮的短匕乍现，朝着后心狠厉地扎去。

　　伏礼再次整个人化雾散去。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出现：

　　“有点意思。人族、魔族、妖族、鬼族，居然有一日会联手对敌？”

　　“你不去帮他们吗？”

　　属于云夕的女声唤回了叶霜的注意力。

　　她收回了看向季凌那处的视线，转而投到前方不远处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身上。

　　叶霜记得，前世还未进入玄云宗时，她第一次见到云夕，对方便是穿着这样的一身衣服。

　　她抿了唇，开口道：“你为何来此？”

　　云夕顿了一下，朝着叶霜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与我说，眼下你不在玄云宗，即将同季师兄前往九州各地。自从我离开玄云宗后，已有十余年不曾见你了，我想来看看你。”

　　叶霜并未回话，云夕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看来你当初不与我在这九州漂泊是对的。如今你的修为，我已经看不透了。没想到你真的能有这样一番境遇，我们果然不一样。”

　　“只是，先前在兰荆州梨曲城之时，你尚且会想为牧枫师兄帮忙。如今你修为已然提升，怎地不去相助？是因为那边已有了四个化神期，你已觉得不必去了？”

　　云夕摇了摇头：“叶霜，我后来才知晓，这些魇，究竟有何等可怖……若是他们真的倾巢而出，这万灵界修者，不堪一击。”

　　叶霜一直在静静地听着，除了先前问出的那一句话，后来未发一言。

　　渐渐地，云夕也止了声。她往叶霜那处又靠近了一步，扬唇笑道：

　　“怎么了？叶霜，如今你修为高了……已经不打算理我了吗？”

　　叶霜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眸。闻言，她抬眼看向前方，面上平静无波：

　　“为何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我？云夕，并不会与我说这样的话。”

　　从一开始，她便没有唤过对面之人云夕。即使她有着与云夕一模一样的面容，完全一致的气息。
　　站在肩膀上的秋秋歪了歪脑袋。

　　从她这边看过去，对面的女修与玄云宗上她曾经见过的是一模一样的。魂魄齐全，灵根完整。

　　但既然主人这么说了，对面之人肯定有问题。

　　对面的“云夕”闻言一怔：“叶霜，你不认得我了吗？”

　　叶霜摇了摇头：“我曾与你朝夕相伴了数万年。即便你抽取的记忆全是来自于云夕，可你始终只能看到怀有恶意的一面。”

　　“世间万事万物，皆是善恶相随相生。我曾行过数千界位，即便是长伴青灯古佛的苦行僧人，亦会有恶念的滋生。与善与恶，有所为，有所不可为，俱是一念之间。”

　　“云夕”睁大了眼，刚欲开口，忽然面前一暗。

　　有一双属于少女的柔荑正轻轻地遮在了她的眼前，身旁低低地传来了一句：

　　“对不起。”

　　“让你以此般模样面世。”

　　话音落，“云夕”的眼前彻底黑了下来。

　　秋秋看着叶霜微微躬身扶住了软倒下来的女子，拍着翅膀飞过去。可她刚飞到，叶霜怀中的女修就已经飞散成烟，不见了踪影。

　　“主人……”

　　她又站到了肩膀上，伸出脑袋小心地瞧了一眼还在维持着动作的叶霜。

　　少女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片刻后，叶霜收回了手，却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兀自向着另一处交战之所走去。

　　此时另一边。

　　身披半白裘的高大魔族男子回身横刀一抵，挡住了从背后袭来的狐火。

　　远处立着的凤梧双目无光，抬手朝着这边又是一道狐火。

　　玄北阙一咬牙，迎着不断朝他周身飞来的狐火反身快步向前，时而持刀劈散迎面而来的妖火。

　　几息后，他终于到了凤梧的身边，抬手化去长刀，转而用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口中低吼道：“你清醒点！”

　　凤梧睁着一双美目，逐渐恢复了神采，也并未抬手攻击。

　　玄北阙眉间沟壑平缓了些，刚欲开口，忽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神色骤变，堪堪一个跃身往另一处躲去。

　　“砰！”

　　巨大的爆裂声吸引了这边黑衣剑客的注意力。季凌回过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玄北阙从地上有些狼狈地站起，衣袖破了些许。

　　季凌刚往那处看了一会，身后一团黑雾悄无声息地出现。刹那间，警惕心起，他反手持剑一挡，挡下了一把刺来的寒光短剑。

　　季凌皱了眉，转过身低声朝持短剑的俊美少年喊了一句：“万无冥。”

　　万无冥一顿，面上流露出挣扎的神情，但很快又重新归于平静，整个人再次如雾般散去。

　　季凌黑眸一沉，抿了唇再次用了缩地术朝着端坐在前方山石上的伏礼而去。

　　“叮！”

　　长短剑在空中相碰，发出短促的声响。

　　季凌一个跃身拉开了距离，望着上方好整以暇坐着看的伏礼，一时静默不言。

　　几刻钟之前，原本四人已经联手逐渐将那伏礼逼到了绝境。可后来凤梧与万无冥骤然间朝着玄北阙和他出手，令战况瞬间反转。

　　剩下的两人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天魇的魇术。于是便想突破身旁之人的攻击，向着那伏礼而去。

　　但……这已经是季凌拦下的第二次。

　　鬼族的隐匿之术最为出名。即便是他，若非神识高度集中，也极难察觉到万无冥的身影。

　　更何况被控制之人每次出手皆是袭向他们的要害之处，反观他们这里却无法动杀招。一时便愈发捉襟见肘，处处受制。

　　就在此时，季凌忽地看到坐在山石上的伏礼站了起身。

　　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季凌气息一滞，下意识地就要朝那个倩影靠近。可他刚身形一转，一团黑雾逐渐凝结，挡住了他的去路。

　　季凌握紧了手中的问心剑，黑眸沉沉：“让开。”

　　万无冥身形俨然不动。

　　叶霜刚刚走近战局。她抬眸扫了一眼前方的情况，侧过头开口问：“秋秋，你能看到吗？”

　　她的视野内，万无冥与凤梧的身上，均有数条泛着黑烟的细线紧紧缠绕在他们的四肢和头部之上。

　　秋秋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叶霜突然就不唤她丹雀了，但她依旧很快答道：

　　“一清二楚！比天上的太阳还明显！”

　　她依旧是原来的躯体，一双神目对这种邪祟之物看得极为清晰。

　　“去帮忙。”叶霜简洁吩咐了一句。

　　秋秋点了点头，拍了拍翅膀飞过几人头顶，从口中喷出九天神火精准地燃到了黑线之上。

　　神火焚邪。不一会儿，黑线便已消失殆尽。与此同时，凤梧与万无冥身形一顿，双双止了动作，眼中划过一丝茫然。

　　叶霜注视着前方，突然猛不丁一道男声从身后极近处响起，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旁开口：

　　“小师妹，你居然能看到我的魇术。”

　　“你果然不太一样。我更中意你了。”




79.  惊秘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78天。

　　叶霜微微侧过了头, 看见身后的男子俯身向她的面颊靠近。

　　还未等她动作，一道暴戾的金色剑气从耳旁堪堪划过，扬起了她的墨发, 却又未伤及她分毫。

　　“滚。”

　　季凌手持问心剑, 剑锋直指此处, 看过来的黑眸中泛着几分阴翳。

　　剑锋所向之处，伏礼抬手拨过一缕被劲风吹乱的侧发，回眸看向黑衣剑客, 唇边勾起：“季凌，你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了。莫非……如今你真的心悦这小师妹？”

　　他忽然合掌拍了拍，一副甚为满意的模样：“如此一来，就更有意思了。”

　　瞬息间, 季凌一步到了伏礼面前，金色的长剑上再次覆上了密集紫电，动作迅疾又带着可怖威压, 直直地朝着伏礼劈去，

　　旁边玄北阙见状也欲上前，忽地前面出现了一只金翅鸟拦下了他的去路。

　　玄北阙皱眉：“让开。”

　　秋秋张开翅膀挡在前面，用力地晃了晃小脑袋：“你不能去。那个天魇会操纵别人的记忆, 等会要是你也被那些线缠绕上, 就糟糕了。” 

　　“线？”玄北阙眯了眯眼，他虽然看到了这只鸟方才喷出的火焰的确似乎是燃掉了什么东西，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过什么线。

　　秋秋点点头，张开一方翅膀指着一边还在按着头的凤梧与万无冥二人：“难不成你想变成他们二人这样吗？”

　　玄北阙沉思片刻，抬头看向另一边：“可季凌和那个女修为何无事？”

　　秋秋一摊翅膀作无辜状：“这我哪里知道？主人让我也不要靠近。我听话就行了呗。还有，我主人叫叶霜。什么那个女修！一点都不礼貌！”说到后面秋秋瞪了一眼玄北阙。

　　她一直知道万灵界的魔族在背地里经常说她主人坏话，可讨厌了！

　　这边说话间, 那边季凌与伏礼已经从地面打到了半空中。

　　伏礼早在玄云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魇术对首席弟子季凌不起作用，故而鲜少在宗门内与季凌正面对上。

　　唯有宗门大比的那一次，他本来是打算大闹一场之后下山去的，后来因为叶霜改了主意。

　　伏礼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深思。

　　不过，他的魇术为何会不起作用？

　　还有，他离开玄云宗尚且不到二十年，为何这季凌就已经到化神期了？

　　两百岁不到的化神期，听来着实令人心惊。至少在他知道的万年间，万灵界从未出现过如季凌这般人物。

　　思索间，伏礼再次躲过了一道来势汹汹的剑势，同时反手也给了对方一记，同样被避过。

　　见状，伏礼眯了眯眼。

　　以他所见，作为化神期初期的修者，季凌的剑势几乎已有了些许渡劫期的气势，这似乎有些不太合常理。

　　对面的黑衣剑客并不知道伏礼心中所想。他只知道自己眼下的状态出奇地顺畅。

　　方才伏礼靠近叶霜的那个动作，和后面说的那些话像是彻底绷断了季凌脑海中的那根弦。

　　从禁灵域内一直压抑的疯狂执念倾泻而出，尽数涌入心间，拉扯着他的理智不断下沉。

　　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这般对她。

　　这句话在黑衣剑客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过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杀了他。

　　季凌心念一动，手中的剑似乎比往常更加顺手，凝聚而成的剑势亦是具有以往从未有过的强大威力。

　　所有曾经学过的剑招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他不必多想，手中之剑就会自发地以最好的路数攻入。

　　甚至有些时候，他出剑之后才猛然间发觉，自己似乎没有学过这个招式。

　　可身体自然而然就已经动了。就像是曾经已练过千万次那般，已是下意识地使出。

　　但……

　　季凌沉了沉眸，望向对面毫发无伤的男子。

　　眼下以他的修为，似乎依旧没办法制住这个伏礼。

　　这个伏礼和当时入玄云宗的千影一样，气息皆是比其他天魇要强得多，约莫是在渡劫期之上。

　　再这样下去，后续待他灵力不支，就只会败给这个天魇。

　　他决不能落败。

　　思及此，黑衣剑客手下的剑势愈发强势。半空之中剑影雷鸣不断，与方才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此番改变自然是瞬间就被对面的伏礼所察觉。他露出了兴味的笑容，抽了个空与季凌道了一句：

　　“季凌，怎么突然急躁起来了？”

　　“是……终于发现自己不敌了吗？不过也没有区别，今日不管是不是主上的命令，我都要把叶霜师妹带走。”他一扬眉，一副成竹在胸之态。

　　回应他的是季凌手下带着杀意的一剑。

　　下边的叶霜仰着头，看向半空中的二人。

　　很快她也发现了两人眼下僵持不下的局势。叶霜沉思了片刻，抬手打了一道灵力向着空中的黑衣剑客而去。

　　季凌只察觉到手中的问心剑忽地一沉。有一道血红色的光华从剑柄逐渐向上蔓延，与原先的金色交织在一起。

　　这气息是……

　　季凌眸中一凛，当下持剑再次向对方斩去。

　　他也不知为何会这般。手下的剑明明比刚刚更重了，这道红色的光华甚至他立刻辨认出了是煞气。可他使出的剑招却比方才威力更大。

　　对方气势一改，伏礼是最先发觉的那一个。

　　在堪堪避过一剑，却依旧被划破了衣袖之后，他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季凌手中那把泛着金红光华的灵剑。

　　这剑似乎……

　　伏礼转头看了一眼下方叶霜所在之处，眸光一闪，消失了身影。

　　辨认到对方去向后，季凌心下一惊，紧随而去。

　　“小师妹，十几年不见，你怎会用煞气了？”

　　属于伏礼的男声从身后响起。叶霜顿了一下，转过身，直视着距离她两步之外的男子，面色平静。

　　伏礼伸出手，揣摩着下巴：“细细想来，我的魇术似乎也对你不起效。主上为什么会突然点名要你？而且你眼下的修为……”

　　他忽地止了声，沉下眼眸：“叶霜，你是什么人？”

　　叶霜沉默地看着对面人，并未回话。

　　瞬息间，季凌已至。

　　他手持金红色的灵剑越过了少女的身影，劈手就是一道剑势斩向伏礼。

　　此时距离极近，季凌的剑势已比方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自然没有那么好对付。

　　伏礼皱了眉，伸出手，以魇力护住了周身抵挡，并不想后退。

　　叶霜站在两人交战的近处。交汇处灵力激荡产生的疾风吹断了她的发带，瞬间一头青丝如瀑，随风高扬。

　　她一直注视着对面的伏礼。良久，轻轻叹息了一声。

　　叶霜缓缓地朝着对面伸出手，从指尖出现一道灵力。

　　这道灵力向前，一触碰到挡在伏礼身前的魇力，便使其四下溃散，整个屏障顷刻间崩溃瓦解。

　　伏礼一怔，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

　　后面的话语他再也说不出来。属于季凌的剑势在魇力消散的那一瞬间就压过，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金红剑势中的人影渐渐消失。

　　片刻后，方才那一剑的灵力于天地间逐渐消散。叶霜扬起的青丝重新落了下来，她伸出手，将滑落下来的几缕发丝拢于耳后。

　　季凌站在叶霜身边，低头望了一眼依旧附在问心剑上并未消散的赤红煞气，侧目朝身旁人看去，黑眸中晦暗不明：“你身为上仙，怎会引煞？”

　　他更想问的是，她为何知道用这煞气附于他的剑上，能使他的剑势威力更大。

　　他是剑修，修的是最为正派的纯阳剑道，又如何能与煞气联系起来？

　　可方才他挥动问心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得心应手。

　　闻言，叶霜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愿多说。

　　季凌眸中愈暗，刚欲开口与她继续说些什么，天边忽然传来了什么动静。

　　旁边的几人同时回头，齐齐地望向空中，眼中俱是惊骇。

　　这是魇的气息，而这魇……竟然比方才的伏礼还要强上许多。

　　半空之中蓦地出现了一小团不起眼的黑雾，从中传出一个女声：

　　“许久未见了，上仙大人。前不久我才知晓，这一世 ，你名为叶霜。”

　　听见这个声音，季凌立刻回头看了叶霜一眼，其余几人也朝这边看来。

　　这个女声，竟然和叶霜一模一样。

　　迎着众人的目光，叶霜面色不改。她微微抬头看向了半空中的黑雾，启唇：“你不必如此试探于我。”

　　“二十余年前，你终于回来了。”黑雾之中的女声似是喟叹般地说了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

　　“即便是我也不曾想到，他竟会疯狂至此。他利用司命盘偷天换日，扭转了一方乾坤，换得一切重来。”

　　闻言，叶霜眸光一闪，抿了抿唇，未曾回话。

　　“可天道并不会允许这样违背常理之事发生。想必你已经发现了，它故意将回来的时刻提前了一百五十年，一切真正地从头开始，却让你在一百五十年之后才回来。”

　　“我已经等了你一百七十多年了。”

　　重来？回来？

　　旁边的几人虽不知叶霜在和这个声音说些什么，可话语间的几个词若是串联起来，这其中之意……

　　季凌更是直接抬手抓住了叶霜纤细的手腕，一双黑眸紧盯着面前的少女，沉声道：“她说的重来，是什么意思？”

　　叶霜望着身边人一双执着的黑眸，微微张了张口，最后却是避过了他的视线，依旧看向天边的黑雾：“你将丹雀送到我身边，让千影把我送到青龙那里取回仙元。后来在此处化出云夕的化身试探我的心境，又派伏礼在这里试探我的实力。”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这般苦心孤诣地希望我恢复，所为如何？你明知我的来意。”

　　“上仙大人。你不明白吗？你可知，前一世的界位是如何崩塌的？”

　　半空中的黑雾停了一会，才继续开口：

　　“自古以来，我与天道势不两立。”

　　“而如今却是极为讽刺，天道不想让你活，我想让你活下来。”




80.  失控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79天。

　　听了这般对其他人而言宛如平地落雷的话语, 叶霜依旧面色不改，神色平静。

　　自从她的记忆恢复后，静下心细细回想前一世, 便能瞧见许多端倪。

　　她是在陨落前抽取了自己的仙元藏入万灵界, 再计划转世之后重新取回来。这般举动更像是她贪恋身为上仙的修为, 让轮回转世形同虚设，自然为天道所不允。

　　一边的秋秋已经飞回了叶霜的肩头，看看半空中又看看叶霜, 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这黑雾说的有些话她不明白，但是她先前的确察觉到了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比如最开始她怎么会出现在玄云宗。

　　她陷入沉睡之处加了数道阵法封印，绝不是万灵界中的修者可以打破。可她后来却发现自己苏醒在玄云宗内。

　　先前青龙也曾与她说过，万灵界界位的灵力不足以让她进阶。万年之前也是因为这样, 主人才会把她带回大世界。

　　可这一次，她居然在万灵界内进阶成功了，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日里。

　　简直就像有人希望她尽快进阶, 而后可以保护主人一般。

　　可若是那天魇的话是真的，主人岂不是……

　　一阵沉默间，黑雾再次开口：“上仙大人，可愿与我作一方约定？”

　　叶霜：“什么约定？”

　　“此处有一方幻境, 诸位皆须真身入内。若在二十五年内寻到破境之法, 便算作通过。若二十五年后未曾破境，这幻境便会消亡，连同里面的诸位一起。”

　　话音刚落，前方的山壁上出现了一处排列着古朴符样的阵法。

　　“若各位入内，我会即日召回九州内所有的魇。在这二十五年内，九州大地不会出现任何魇乱。”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顿时神态各异。

　　叶霜忽地开口：“二十五年后, 你便能以真身现世？”

　　以她先前从司命官处所知的五十年，此时再过二十五年，恰好就是五十年之限。

　　黑雾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道：“那位司命官的确很有本事。只可惜，前一世与这一世，由于你的作为，他的昭示都未起到作用。”

　　这也算是变相承认了先前叶霜的那一句话。

　　万无冥忽然道：“如何知晓你真的会召回九州内所有魇？而不是在我们入了幻境之后，再倾巢而出，打一个措手不及？”

　　此言刚落，黑雾中就传来了一阵笑声。笑完后，黑雾才道：“各位莫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可是天魇，难不成还指望我对天道立誓？”

　　众人沉默了下来。

　　天魇是由恶念汇聚而成，违约与欺骗都是他们常有的伎俩。

　　“不过你们可以问问这位上仙大人，万年来，我可不曾对她说过一句假话。”

　　话落她又笑了一声：

　　“这石壁上的阵法会存在十二时辰，诸位大可慢慢定夺。”

　　这一句之后，半空中的那一团黑雾便如出现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众人收回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叶霜。

　　叶霜顿了一下，点头道：“它……的确从未骗过我。”

　　玄北阙直接道：“上仙大人先前曾说要除去此界的魇，您是打算怎么做？”

　　叶霜想了想，如实道：“以化身分别前往九州各地，一一探索。”

　　凤梧追问：“上仙大人可有想过需要多久？”

　　叶霜闭上了眼，感知了一番，最后睁开眼道：“至少二十年。”

　　闻言，凤梧苦笑：“也对。九州各地不知有多少城镇，即便是人烟稀少的北部亦有十里大山，地势险峻。更别提还有些魇已入了体，更是难以找寻……”

　　说到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而后转头看向玄北阙与万无冥，直接道：“既然还有十二时辰，我便启程回族里一趟。若是明日此时我没有来此，这便是我妖族的选择。”

　　话落，她又回头朝着叶霜行了一礼，礼毕起身，消失在了原地。

　　见状，万无冥亦简洁地道了一句：“我与她一样。”而后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最后的玄北阙转过身看了一眼叶霜与季凌二人，视线在季凌身上一停留，最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眼下此处便只剩下了两人一鸟。

　　季凌还握着叶霜的手腕。他手下微微收紧，见少女抬眼看过来，一双黑眸晦暗不明：“上仙大人，现在可否为我解惑？之前它所说的前一世，重来，是何意？”

　　叶霜顿了一下，冲着他摇了摇头：“既然你已忘却，我便不会再向你提起此事。”

　　“我已忘却？”季凌重复了一遍，再次紧盯着面前的少女：”也就是说，这件事与我相关。”

　　叶霜没有回答。

　　季凌突然笑了一声，如漆夜般的黑眸之中却无任何笑意：“上仙大人这也不愿意说，那也不愿意说。可真是让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又压抑住了心中不断叫嚣的暴戾，极力冷静地道了一句：

　　“那我问，你答。”

　　他还有事想要知道。

　　叶霜抬头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那个声音所说的，‘利用司命盘偷天换日，扭转乾坤重来’的那个人，是我吗？”

　　叶霜眸光一闪，一抬头就对上了那人的黑眸。

　　望着这双熟悉的眼眸，她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

　　季凌呼吸一滞。他张了张口，几欲开口又放弃。最后，只得低低地问了一句：“前一世，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我想要重来？是……你出了事？”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嗓音又沙哑了几分。

　　叶霜低垂了眼帘，直接答道：“是。”

　　这一句应声之后，她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又紧了一分。

　　黑衣剑客闭了闭眼，喃喃自语道：“前一世，我怎么会让你……”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叶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

　　季凌正怔怔地看向她：

　　“前一世你……可是，可是与我相关？”

　　叶霜眼眸一沉，开口道：

　　“莫要再问了。你既然已经忘却，就不必多想。”

　　说完这一句后，场面莫名静了下来。

　　秋秋方才被季凌的气势吓得有点不敢插话，又暗暗惊于主人承认的内容。此时突然没人开口，就悄悄抬头往季凌那边望了一眼。

　　这一眼，又吓得她安稳地在肩头站好，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季凌死死地盯着叶霜，一双漆黑的丹凤眼中似有浓烈到让人心惊的情绪在不断翻滚。

　　片刻后，这般情绪尽数沉于暗沉的眸光之下，眼底呈现出一副隐隐待发的可怖墨色。

　　“上仙大人总是说这一句。”

　　黑衣剑客忽地开口，嗓音比刚刚又低哑了几分。

　　“可若是，我根本不想忘呢？”

　　秋秋依旧在一旁低着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并且悄悄偷听。但她很快察觉到了有一只手拎起了自己，然后动作极快地把她往外一丢。

　　她整只鸟在空中翻滚了两周才拍着翅膀重新稳定了身形。秋秋看了看前方山洞门口立起的结界和周围陌生的景物，有点懵。

　　他这是突然带着主人一起传送到了这里？

　　思及方才那人最后说的那句话。秋秋拍着翅膀往结界靠近，果不其然被挡在了外面。

　　她落在了地面上，试图探头朝里面望了望，却发现目之所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当下就泄了气。

　　虽然也不是真的没办法进去。若是她用九天神火烧这结界，肯定就可以了。

　　但……总觉得这样做了之后，那人会很生气。

　　想到之前对上的那双眼，秋秋缩了缩脖子。

　　可恶，怎么那人修为低了怎么多，气势还这般可怖？不过眼下他修为比自己主人低那么多，主人应该不会有事。

　　思及此，秋秋整只鸟一顿，想了想刚刚那两人的相处，心下突然就不确定了起来。

　　应该……不会有事吧？

　　

　　瞬息之间，叶霜就发现季凌将自己带到了一处山洞外。还未待她看清周围景物，站在她肩膀上的秋秋就被他提起来往外一甩。

　　动作之快，让她根本没来得及制止。

　　她正欲开口，周身景物又是一变。

　　眼前光线忽然一暗，让叶霜微微闭了闭眼。一片黑暗之中，她忽然察觉到季凌的气息似是在向她靠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步却受了阻，她这才发现身后极近处似有一方石床。

　　叶霜刚刚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前向她靠近的男子却突然伸手护住了她的脑后，而后一个用力。带着她向后倒去。

　　倾倒之际，叶霜闭了眼，但她很快察觉到下方的石床似乎与往常有些不一样，并不是冰冷坚硬的触感，倒像是被人铺了一层极为柔软的布料。

　　她睁开眼偏头望了一下，下方果真垫着些什么。

　　护在脑后的手此时被抽走。

　　“上仙大人，怎么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看别处。”

　　下一瞬，叶霜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人捉住，强行按在了头顶。

　　她微微睁大了眼，看向身前俯身下来，此时两人几乎是要碰上鼻尖的距离。

　　属于季凌的男子气息正不断从上方传来。

　　“季凌……”

　　叶霜此时有些茫然，不知道对方这样是想做什么。

　　闻言，季凌低低一笑，开口道：

　　“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喊季师兄。但……”

　　下一瞬，对方的唇瓣覆上了她的，而后趁着主人还未反应过来就闯入其中。

　　炙热的气息不断交融、结合。季凌像是要把少女的每一寸都细细探清，一直紧追不放，纠缠不休。

　　良久，一吻毕。下方的叶霜似是有些无法承受，微微偏过了头，眼角发红，张开了樱唇喘息着。

　　少女如仙鹤般漂亮的颈线之下，是精致的锁骨。

　　上方男子的眼眸愈发深沉。他喉结滚动，嗓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上仙大人，你先前说欠我许多……”

　　“双修，还我如何？”




81.  痴缠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80天。


　　在最后还是决定不闯进去了之后, 秋秋就在山洞外就近寻了一处舒服的草丛蹲下了。

　　她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山洞口，思索着那人究竟要和主人说多久。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一天。

　　在距离一天之限就剩下一个时辰时, 她才看到洞口的结界被解除。

　　发冠松散, 黑衣有些凌乱的季凌从内走出。

　　秋秋拍着翅膀迎过去, 刚飞到近处，抬头望了季凌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却让她心下一惊，差点从半空中跌下去。

　　而黑衣剑客在看见秋秋的身影后就兀自掐了诀, 不知去了何方。

　　秋秋站在地上，伸出翅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双黑圆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她怎么觉得，那人方才那个眼神, 好像是有点……欲求不满？

　　就跟立春之后的那些整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似的。

　　秋秋低下头，又回想了一下，忽地整只鸟蹦了起来。

　　等等！他身上怎么都是主人的气息！该不会……

　　心头一个根本不敢想的想法逐渐浮现。秋秋惊慌失措, 立刻拍了翅膀，跌跌撞撞地往洞内飞去。

　　洞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很多，只有不知品类的矿石嵌在了石壁上，发出幽幽的蓝光。

　　平添了几分旖旎的意味。

　　秋秋刚飞进去, 就在尽头望见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她当下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从她这里看过去, 主人还站着，乍一看弟子服也好好穿着，就是头发散了，这不算什么。

　　果然是她想多了，那人怎么有这个胆子。说不定刚刚主人是和那人在里面打了一架呢？

　　然而她这口气刚刚舒缓下去没多久。秋秋一偏头，视线稍稍往旁边挪了挪，忽然整只鸟都僵硬了。

　　视线所及的石床上铺着一整块上好的天蚕布。然而此时像是有什么人在上面激烈动作了一番, 原本能完整盖住整座石床的天蚕布已经皱了好些地方，整块布向侧面歪斜，前后露出了石床的深色石面。

　　若只是看到这个，秋秋还能骗骗自己主人万一只是和那人站在上面打了一架……

　　可是那床下丢着一件浅蓝色弟子服。

　　准确地说，是秋秋看出了它曾经是玄云宗的外门弟子服。

　　此时这件“曾经的外门弟子服”已经只是一块浅蓝色带着云纹的布料，上面有一道被人大力扯出的破口。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主人的储物袋里，似乎只有玄云宗弟子服。

　　现在主人身上的那件……该不会是新拿出来的吧？

　　秋秋用翅膀捂了捂眼睛，有些不敢往下想。

　　“秋秋。”

　　叶霜早就听见了洞外进来的动静，转身发现是秋秋，便没有在意，继续抬手用储物袋中的发带束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束好后，才转过身唤了一声。

　　听见叶霜唤她，秋秋下意识地放下了捂着自己眼睛的翅膀。

　　而后，她一眼就看见了转过身面朝她的少女全貌，彻底粉碎了心中的最后一点侥幸。

　　少女从弟子服内伸出的雪白脖颈上印着点点红痕。留下痕迹之人像是极为刻意，有几处都呈现出了深色。

　　令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主人！你，你，他，他……”秋秋颤抖着伸出翅膀，指着叶霜的脖颈，一时又对那几个词赧于开口，结结巴巴了起来。

　　叶霜看到了秋秋的动作，思索片刻后忽然明悟。她抬手对着自己的脖颈处点了一下，方才斑驳暧昧的痕迹瞬间消失，恢复了白净如初的模样。

　　“他怎么敢对主人您这般无礼！”

　　秋秋顿时说话顺畅了很多。方才一直瞧着那些羞人的痕迹，她都感觉脑子里嗡嗡的。

　　几千年下来，在她心里虽然是认同了季凌能和她主人在一起，可真正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可是上仙啊！上仙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闻言，叶霜垂下了眼眸，许久后才道了一句：

　　“无妨。”

　　数个时辰前，在季凌对她说出“双修”二字之时，她就明白了对方想做什么。

　　叶霜望着咫尺处的深沉黑眸，平静地道了一句：“好。”

　　在她这一句答应之后，上方的季凌却忽然低下了头，将头埋在了她的肩颈侧。

　　黑衣剑客一头柔顺的墨发触碰到了她温热的脖颈，带着些许凉意。

　　“即使你只觉得对我亏欠，我也……”

　　脖颈侧传来了男子的低语。后面的半句话像是被吞进了心里，即使叶霜在这般近的距离也未能听清。

　　她微微侧过了头，想听清季凌后面说了什么话，将头埋在她肩颈侧的男子忽地直起了身，将身上的衣物一一除去。

　　抬手解她的衣裳时，对方似是不怎么熟练，有一处尝试了很久都没有解开。

　　在察觉到叶霜向他投来目光后，季凌像是有些恼羞成怒，直接大力一扯，撕开了那处。

　　属于男子的炙热身躯覆上她的。季凌将手按在她的头侧，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上仙大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拒绝的机会。”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你……可曾心悦我半分？”

　　叶霜看着他，平静且认真地道：“我心悦你。”

　　闻言，季凌垂下眼睫，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即使你骗我，我也信了。”

　　……后面便是两人什么都发生了。

　　秋秋听到身旁人这般冷静的话语后，低下头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拍着翅膀飞到了叶霜的跟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主人，您怎么了？是你的仙元还没有完全取回来吗？我怎么觉得您……与之前有些不太一样。”

　　她知道主人的修为已经恢复了，记忆也是。可眼下这个平静无波的模样，更像先前在玄云宗内的样子。

　　她所认识的主人，会和她一起笑，也会偶尔起个坏心眼戏弄一下他们。

　　现在的主人就像大殿之中的一尊雕像，无喜无悲，让她有些时候都不怎么敢说话。

　　叶霜沉默了一下，开口道：“秋秋，我转世入此界，所有原先不属于我的，都无法与我一同转世。”

　　秋秋依旧抬着头看着叶霜，一双乌黑的眼睛眨了眨，似是没有听懂这一句话。

　　叶霜抿了抿唇，继续道：“天道从来就没有为我塑过七情六欲。我捡到你之前，是另有人给予了我这些。”

　　秋秋睁大了眼，完全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样。世上竟然会有没有七情六欲之人？

　　不对，主人是天地灵气化身，由天道塑魂，的确不无可能。

　　毕竟天道本身便是无情无欲的。

　　一想到这里，秋秋便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没有七情六欲，那就是没有任何的情绪。在她遇到主人之前，主人已经在天地间存在了万年之久。

　　这万年，主人又是怎么度过的呢？

　　只要这样一想，秋秋便觉得有些心痛。可细想之后，又忽然有些庆幸。

　　初灵境内只有那片湖和那个湖中亭，亭子里仅有主人的一把琴。就这样单调乏味的地方，主人呆了那么久。若真有七情六欲，怕是得发疯。

　　可是是谁这般神通广大，竟然能给予别人七情六欲？很快，秋秋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纵然她已是见过不少世面的神鸟，也不曾听过谁有这般神通。

　　叶霜沉默了一下，却说了另一句话：

　　“我在陨落转世之前，把它给我的七情六欲还给了它。”

　　“是谁？”秋秋迫切追问。

　　既然主人说的是“还”，那说不定还有拿回来的那一日。

　　还未等叶霜开口，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是昨日最后出现的那个天魇。”

　　季凌从外边缓缓走来，一袭黑衣整洁干爽，鬓边的发丝上却在冒着丝丝白雾状寒气。

　　他走到距离叶霜几步远处。视线从少女雪白的脖颈和分外嫣红的唇瓣上扫过，又稍一停留。

　　黑衣剑客不知脑海中想到了什么，忽地偏过了头，没有再敢看向对面。

　　秋秋看了季凌一眼，目前心下对他嫌弃至极，不怎么想理会他。于是还是转头问叶霜：“主人，若是我们打败了那个天魇，你的七情六欲会还回来吗？”

　　叶霜点了点头：“会。”

　　秋秋拍了拍翅膀，正欲开口，旁边的季凌忽然低声道了一句：

　　“别忘了你方才……答应过我。”

　　叶霜顿了一下，看向季凌，平静道：“是。我答应过你，等取回我的七情六欲，我们再继续。”

　　继续？继续什么？

　　秋秋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小脑袋中有点懵。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听见叶霜如此直白地又陈述了一遍，季凌只觉得方才入寒潭消下去的燥热又有些回升的趋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地转身，背对着叶霜道了一句：

　　“我在外头等你。”

　　话落，他兀自出了山洞。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仓促。

　　季凌快步行至洞口，深吸了一口外边的气息，才感觉小腹涌上的燥热勉强压下去了一些。

　　他不知道数个时辰前的自己为何这般大胆，竟然直接和她……

　　少女肌肤细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微红的眼角，微微蹙起的秀眉，一切都让他好似走火入魔了一般。

　　方才的自己就像山林间一匹未开神志的野兽，一味索取，不知餍足。

　　直到她睁着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嗓音低低地与他道：“季凌……别。”

　　这种时候哪里能停？

　　可对方下一句话却真的让他停了下来。

　　她说：“阵符的时效要到了。待我从它那里取回七情六欲，再继续，好吗？”

　　前半句话让季凌体内沸腾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她居然还一直记得时辰，那他方才这般忘我，又算得什么？

　　可对方的后半句话又让他冷成冰的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火苗。

　　“取回七情六欲？”他低声问。

　　季凌忽然想起，之前在玄云宗时，那个还是呆呆傻傻的她就曾经说过：心里没有那种感觉。

　　若这是因为她压根就没有七情六欲，那说出这句话是不是代表……她其实真的是心悦他的？

　　“等……除去今日最后出现的那个天魇，就可以取回。”叶霜似是依旧身上有些无力，微微蹙着眉，道出了这一句。

　　季凌垂眸看了她很久，眼中晦暗不明。

　　最后，他低下头又深深吻了她一番。直到把人吻得气息絮乱，眼角发红，季凌才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拿着衣服向外走去。

　　他想要再痴心妄想一次。

　　但无论结果如何，他绝不会放手。




82.  旧梦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81天。


　　在山壁上的阵法即将消失的最后两刻钟, 季凌和叶霜才迟迟赶来。

　　此处早有三人等待多时，看到天边那道金色剑影出现时，这边或倚或坐的人俱是回首看了一眼。

　　在察觉到从剑上走下来的两人身上明显的交融气息后, 几人神色微动。

　　凤梧口中“啧啧”了两声, 以袖掩唇道：“我还道你们二人不知是为何事耽搁了。如此看来, 倒是叨扰两位的好事了。”

　　她的视线在季凌和叶霜身上打了个转，却突然发现季凌的修为似乎已有化神中期之后，当即一挑眉：“照理说, 按照之前的情况我本该与叶霜师妹道贺。可如今看来，反倒是我们季师兄高攀了。”

　　季凌瞥了她一眼，居然出奇地没有反驳。

　　见状，凤梧一双美目中迅速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但她掩盖的很好。

　　凤梧朝黑衣剑客笑了笑：“那如今，恭喜季师兄得偿所愿？”

　　季凌抿了抿唇，似是不再想听这种调侃的话语, 当下转身就向着山壁阵法处走去。

　　凤梧见状连忙出声：“慢着！”

　　前方高大的玄北阙抬步一站，挡住了季凌的去路。

　　去路被阻，黑衣剑客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身后的美艳女子。

　　凤梧这次没有多话, 直接道：“季凌, 方才我与他们已说过一次，眼下时间所剩无几，我长话短说。”

　　“这阵法上的阵符我大多数都不认得，但也有几个认得的。我们进去之后，不一定会留有入幻境的记忆。”

　　凤梧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此处的几人，继续道：

　　“大家皆知, 在根本不记得这是幻境的情况下，想要破境而出是极难的。”

　　“那个天魇设置的期限是二十五年。根据幻境演化的规则，越往后只会越危险。可既然整一个幻境是二十五年，那么破镜的契机也不会出现得很早。兴许是在最后五年，或者是最后三年，更甚是一年。诸位切记稍安勿躁。”

　　最后，美艳的妖族女修忽然朝着叶霜跪了下来，朝着她行了一个大礼。

　　季凌见状立刻一个回身，挡在了叶霜身前，皱眉道：“你做什么？”

　　凤梧摇了摇头，从地上站起：“我只想说的是，上仙大人与这只神鸟与我们不同，进去之后兴许会有特殊的地方。希望在里面若见我们身陷囹圄，上仙大人能够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叶霜抬眸看去，来自鬼族的万无冥亦是低了头，朝她这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但一旁的玄北阙冷哼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听了这话，季凌眼眸却愈发幽深，他淡淡道：“先前在禁灵域时，你们连寻人都这般不甘不愿。如今她成了上仙，便能以礼相待了？真是好一副见风使舵的嘴脸。”

　　这话让凤梧面上有些尴尬，但之前的情况的确如此。她在脑中苦思冥想了一番，正欲开口再解释解释。却听得那边叶霜道：“若诸位身处危难之中，我与丹雀不会袖手旁观。”

　　凤梧一愣，面露喜色，拱手又行一礼：“多谢上仙大人。”

　　“你……”

　　此言一出，季凌立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对方抬眸朝他看来，神色平静。

　　黑衣剑客抿了抿唇，凑近对方耳边，用低沉的嗓音道了一句：“一切优先保护你自己，不需要管他们死活。”

　　叶霜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秋秋在叶霜另一侧的肩膀上翻了个白眼。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有这么多小心眼。

　　在场谁不是耳聪目明的修者？有什么话若是真的想单独说，传音就好了，还要特意凑到耳边来说。

　　她保证刚刚那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自从季凌和她的主人……之后，秋秋现在瞧季凌这人浑身上下哪里都不顺眼。

　　她先前肯定是错觉，这人一点都配不上她主人！

　　季凌看这几人话已经说完，正欲走入阵法，可后边又被人拉了一下。

　　这次的阻力却来源于他一直牵着的那人。

　　季凌回首，低声问叶霜：“怎么了？”

　　叶霜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可有向玄云宗询问过入这幻境一事？”

　　凤梧几人尚且各自回了族里一趟，可季凌却没有。

　　毕竟他们先前大部分的时辰都花在了山洞里。

　　季凌颔首：“我已向师父传信这后面的二十五年魇有可能会消失一事，也提醒过这约定是由天魇提出，并不可信，须做好万全准备。”

　　叶霜摇了摇头：“并不是说此事。而是你自己……”

　　她先前看到了季凌向玄云宗传信的动作，但却不曾看到他收到玄云宗的回应。

　　“我？”

　　季凌忽地沉了眸。他动作顿了一下，伸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条红色的线，动作轻柔又不容拒绝地缠绕在了叶霜纤细的右手腕上。

　　他垂下眸边系边道：“这是先前在玄云宗时，牧枫硬拉着我去做的一件灵器。它在秘境、幻境、结界中都能使用。不需要任何灵力，只要你解开，我就会知道。”

　　说完后，他又拿出了另一条红线，用牙咬着一端，绑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即使进去之后我失去了记忆，看到这个亦会想起来。”

　　“我此生，只做过这一副。”

　　说话间，季凌已经给自己系好了。他放下手，看见凤梧几人已经分别入了阵法，转身最后朝着叶霜郑重开口道：

　　“若我进去之后什么都记得，我会来寻你。”

　　话落，他抿了抿唇，即使以他对这个幻境的推测，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思索间，却听到对面很快答道：

　　“好。我也会去寻你。”

　　季凌微微一怔，顿时抬眼看向叶霜，看清对方眼中的认真后，当下神色柔和了几分。

　　“万灵长驻，平安顺遂。”

　　说完这句话后，季凌深深地望了叶霜一眼，像要把对方的身影刻入心中。而后他一个转身，直接进了阵法。

　　先前凤梧有说过，这个石壁上的幻境阵法亦是每次只能单人通过。

　　听见这句话，叶霜微微睁大了眼。

　　万年前，她第一次从万灵界回来时，在初灵境中，她曾与他说自己给那个小世界取名“万灵”。

　　对方顿时眉开眼笑，一股脑儿地说了许多溢美之词夸赞这个名字。说到最后，那人突然道了一句：

　　万灵长驻，平安顺遂。

　　她抬眸问，这是何意？

　　对方答道：“上仙大人，您既然为它取了名，它或许也该对您有所回报。我想了许久，最后只得临时胡乱拼凑了几个祝词。可能不够好听，意思也很简单直白：‘愿万灵为您长驻，愿您诸事平安顺遂。’” 

　　她当时思索了一番，认真道：

　　“你亦如此。”

　　诚心为他人祝愿之人，也应受这份祝愿加身。

　　犹记得，在听完这句话后，当时那位杀名赫赫的星君眼眸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宛如漫天星河入怀，温柔而又灿烂。

　　“好。”

　　叶霜在季凌之后就入了那方石壁的阵法。秋秋拍拍翅膀说她最后进去，为她断后。

　　然而，当秋秋看着那身着浅蓝色弟子服的少女走入阵法消失不见之后，她自己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一鼓作气直接往前飞……

　　而后“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一头撞上了山壁。

　　当秋秋捂着头落到地上时，整只鸟都是懵的。

　　她觉得自己脑袋里嗡嗡地，像是刚刚撞着哪里了，又像是太过茫然惊吓的。

　　怎么回事？眼下明明没有到十二时辰，这个阵法怎么就消失了？

　　啊啊啊！那个天魇说话不算话！

　　怎么了？鸟就不算人了吗？那前面不是还有一只狐狸？她怎么就能进？这不公平！

　　可恶，还敢用她主人的声音讲话！主人珠玉在前，也不自惭形秽！

　　秋秋在心里气愤地骂了一通，然后蓦地安静了下来。

　　她睁着一双乌黑的圆眼睛盯着这处已经什么也没有的山壁，眼里划过一抹担忧。

　　如今她不知为何被留了下来，主人不知道自己没有进去，也不知会不会遇到什么事。

　　希望那人，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即使不记得主人，后面也会想起来。

　　……

　　站在地上的金羽鸟愣了一愣，而后用翅膀捂住了头。

　　可恶！怎么到最后，她心里最相信的还是那个人！

　　

　　叶霜在通过那处阵法之后，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

　　她闭了闭眼，待适应了之后才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可第一眼下去，她就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眼前之景。

　　她认得这个地方，也记得这多次重现的一夜。

　　皎洁的明月从厚重的云层中现出了身影。冷冷的银辉洒在了这一片大地上，照亮了跪在前方地上的那一个黑衣身影。

　　黑衣身影背着光，低着头，怀中似是抱着另一个人，整个人不住地颤抖着。

　　不远处，一把泛着金色的长剑被主人丢在一边，上头隐约可窥见点点血痕。

　　叶霜张了张口，刚上前了一步。那黑衣身影忽地朝天仰了头，同时也露出了他怀中之人的面容。

　　那少女面色惨白，墨发灰败，已然是气息断绝之人。

　　是……前一世的她。

　　“啊！”

　　寂静的夜里，四下回荡着男子这一道悲恸的哀吼声。黑衣剑客在吼完这一句后，又颓然地低了头。

　　有两行血泪沿着他的面颊流下。

　　“真可笑，我明明是为你才来的。可到最后，我竟然才是害了你的那个人？”

　　黑衣剑客嗓音呈现出竭力发声后的沙哑。他说完后又兀自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己嘲讽自己。

　　他忽地一抬手，一旁地上的金色长剑直接飞入了手中。

　　叶霜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睁大了眼，整个人朝着黑衣剑客直直冲过去。

　　黑衣剑客反手持剑驾到了自己的脖颈处，动作之间，露出了他手腕上系着的红线。

　　“不”

　　下一瞬，叶霜整个人直直地穿过了黑衣剑客的身体。




83.  迟疑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82天。


　　叶霜呼吸一滞, 瞬间转身回头。

　　一把长刀堪堪出现，挡下了自刎的金色长剑。然而此时剑锋已经触碰到了黑衣剑客的脖颈，有暗色的鲜血沿着剑身流下, 与先前沾上的血迹融合在一起。

　　“季凌, 你想做什么？”

　　身侧披有白裘的玄北阙手下用力, 挑开了季凌手中的问心剑，同时瞥了一眼季凌怀中气息断绝的少女，神色漠然。

　　他一直潜在暗处, 看到季凌提剑沉默地行至此处，而后一剑杀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外门弟子。

　　季凌当时眼中的猩红之色他看得一清二楚。玄北阙心下知晓他这是被魇入侵了心神，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

　　以季凌方才经历的那些，若他一直表现得这般平静不为所动, 才是细思可怖的一件事。

　　虽然不想，但若是被魇入侵了心神，即是道心不稳。所以, 季凌实际上并不是如他面上这般冷漠。

　　当时玄北阙正在思索对策，还未待想出，这个女弟子就出现了。

　　此时大阵与魇界同时展开，这个只有炼气期的女弟子也不知为何还能行动自如, 好不容易跑出来去求救, 却在这里平白送了性命。

　　他当时也只能道一句是这个外门女弟子时运不济罢了。

　　可当这个女弟子的气息消失之后，立在原地持剑的季凌却突然有些不对劲了起来。

　　他先是浑身一颤，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了那个女弟子倒下的方向。片刻后，忽地反手把自己的问心剑给丢了。

　　暗处的玄北阙看到此举愣了下。

　　季凌是个剑修，剑修的剑是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东西。季凌作为一个已入了化神期的剑修，怎会突然做出扔剑的举动？

　　但玄北阙很快发现，季凌的眸色居然恢复了正常。

　　从来就没有修者能在被魇入侵神识后自己清醒。季凌是他在这千年来见过的唯一一个。

　　兴许……这就是那昭示之人的特殊之处？那位司命官所说的“邪祟无生”？

　　玄北阙沉思了片刻。但既然季凌此时恢复了神志, 他正欲从暗处现身，可前方的黑衣剑客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忽地一步到了那女子的尸身旁边，颤抖着手将那女子从冰冷的地面上抱起，而后紧紧地拥入怀中。

　　玄北阙止了上前的步伐，微微皱了眉，眼中惊疑不定。

　　季凌……哭了？

　　这是他与季凌相识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天之骄子落泪。

　　甚至就在不久前，他在看见他的亲师兄傅时青自绝的尸身，又在外门接连看见师姐夏灵和师兄楚云舟战死的惨状时，也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问心剑，沉默了很久，而后对着他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玄北阙一直在暗处跟随，看到此景本想道一句此子心性之坚，堪称世间少有。可后面他就说不出这句话来了。

　　在发现同门被魇所制时，季凌半分也没有考虑同门弟子的性命，直接出剑为了击杀那个天魇。

　　可季凌失败了。他没有成功击杀那个天魇，而那个名为“芷兰心”的女弟子却是死了。甚至那个天魇隐入暗中前，还颇为得意地道出了“芷岚玉”一事的内秘。

　　季凌听后，神色分毫未变。

　　见状，玄北阙皱了眉。

　　季凌所修的是纯阳剑道，既遵循本心，心至剑至。可旁观方才季凌所为，他的本心，是否太过冷漠了一些？

　　先前芷兰心一事，或许还可以有更好的对策。以玄云宗宗训，季凌或许不该在那处停留过久，可如此轻易就放弃朝夕相处百年的同门性命，未免让人胆寒。

　　也兴许是前面那几位师兄师姐的接连殒身，的确让这个玄云宗首席弟子的心境有了什么改变。

　　可如今，那个季凌居然哭了。可是，为什么是为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外门女弟子？

　　玄北阙眉头皱得更紧，想不出这其中的缘由。

　　他方才确认过这外门女弟子的样貌，的确不曾与季凌有所交集。可是旁观季凌的动作，他又好像是与她熟识。

　　这究竟是为何？

　　还未等他多想，季凌的那一声悲恸的吼声唤回了他的神志。玄北阙定睛一看，瞳孔一缩，当下一步缩地到了黑衣剑客的身边，现身出刀拦下了对方手中自刎的金色长剑。

　　“季凌，你想做什么？”

　　他沉声开口。他从未想到刚刚自己那一晃神，季凌居然要提剑自刎？

　　就因为杀了这个外门女弟子？简直不可理喻！

　　黑衣剑客被拦了这一下，抬起漆黑无光的眼眸，望了骤然出现的玄北阙一眼。

　　玄北阙见他这一副已然了无生趣的模样，眉间沟壑愈深。

　　他咬了咬牙，也不管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直接道：“季凌，你身为玄云宗的首席弟子。眼下祸乱玄云宗的天魇还未除，若是你在这里拔剑自刎，你的师兄师姐和同门，岂不是全都白白送了性命？”

　　这句话中像是有什么词突然吸引了季凌的注意力。黑衣剑客眉眼一动，再次低下头看了怀中的少女一眼。

　　他喃喃自语：“天魇……”

　　黑衣剑客伸手理了理少女的鬓边的墨发，而后顺着冰冷的面颊极为轻柔地缓缓往下碰了碰：“是天魇……让我方才没有认出你的气息。”

　　男子的手在少女的下颚处骤停。

　　“它该死。”

　　最后一句的语气是彻骨的冰冷，其中夹杂着无尽杀意。

　　玄北阙看着季凌抱着少女站起身，皱着眉刚想开口说让季凌把这女弟子放下，却忽然发现了对方周身气息不对。

　　这……这竟然是渡劫期的气息？季凌突破了？

　　可他前不久，才是化神中期。如今季凌周身的气势绝对不仅仅是渡劫初期，至少有渡劫中期。

　　玄北阙又惊又疑。无论是有没有人能在化神期直接跨越两阶晋升，可季凌是晋升渡劫期，为何半点都没有看到天道降下劫雷？

　　更何况此时那个抽取修为灵力的大阵根本就没有停下来，外头还有魇界笼罩。渡劫期所需要的灵力绝非少量，季凌是从哪里来的灵力能够突破晋升？

　　莫非这也是昭示之人特有的对待？

　　玄北阙一个迟疑间，季凌就已经抱着人缓缓地朝着玄云宗的摘星坪而去。

　　他感应到了，天魇的气息在那处。

　　很快，抱着人的黑衣剑客出现在了玄云宗摘星坪入口处。

　　玄云宗的摘星坪若是从上空俯瞰宛如一朵盛开的桃花。最外围的花瓣部分向外顺延，每个花瓣边角处设有通往玄云宗各处的传送法阵，也是外门弟子想要走进内门七峰的唯一途径。

　　内门七峰外设有大阵，外门弟子不曾有内门弟子服上的通行印记。即便是有御空的灵器，也是无法靠近浮在空中的内门七峰。

　　摘星坪的中央处，立着一方龙柱。一个个泛着金色的名字沿着龙柱如幻影般汇聚成了顺延往上的金光。烟霞伴身，紫气萦绕，以祭英魄。

　　然而此时，这方龙柱之上，却有一人放肆地踩在了顶端。

　　他微微仰着头，遥望天边亮起的光柱，漆黑的眼眸中映照着这片格外寂静的仙门。

　　忽地，他眼眸一动，看向了下方的某一处。

　　看清那处之景后，他一挑眉，随后往下纵身一跃。

　　落地时的气流扬起了男子的长袍，他反手一甩，稳稳地落了地，而后步履轻快地朝着来人走去，边走边道：

　　“小剑修，这么快寻到我在哪了。只不过，这回怎么带了个尸首来？”

　　千影瞥了一眼季凌怀中抱着的少女，很快失去兴趣，继续看向黑衣剑客。

　　季凌并没有停下步子，依旧抱着人一步步地朝着前面的男子靠近。

　　两人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一人面上挂着笑意，一人面无表情。

　　就在两人相距一步之遥时，千影猛地往旁边大跃了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身侧。

　　季凌毫无多余动作，像是压根没有看见千影这个人一般，依旧按照原来的方向直直地朝着龙柱走去。

　　他很快走到了龙柱下，抬手在地上铺了一块上好的天蚕布，而后弯下腰，轻轻地将怀中的少女靠着龙柱放下了。

　　季凌垂眸看了一眼少女，而后直起身，抬头望了一眼龙柱。

　　漆黑无光的黑眸中倒映着一个个泛着金光的熟悉名字。

　　“帮我……照看一下她。”他低低开口，嗓音依旧有些嘶哑 。

　　龙柱之上，金光一闪。

　　季凌收回了视线，缓缓地转过身，面朝着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怪异的男子，缓缓拔剑。

　　千影看着后方的黑衣剑客，心下震惊至极。

　　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这人竟然晋升了渡劫期？

　　可玄云宗范围内分明没有降下雷劫，他是怎么晋升的？而且他这周身气息瞧着似乎是渡劫中期。区区渡劫中期而已，却让他心下莫名有一种莫名有了一种……恐惧感？

　　怎么会这样？他可是唯一由主上亲自唤醒的天魇。在这万灵界内除了主上，无人比他更强才对。

　　思索间，一道金红色的剑气直直地朝着他面门劈下来。千影瞬间惊醒，下意识地凝出魇力挡在身前。

　　黑雾状的魇力与金红色的剑气相碰。千影睁大了眼。

　　金红色的剑气瞬间压过了他的魇力，直冲他的面门。

　　“怎……”

　　他只来得及说出了一个字，便被剑气从中斩下，整个人散成黑雾，缓缓消散。

　　刹那间，笼罩玄云宗的大阵与魇界同时破碎。

　　从季凌出那一剑到结束，仅仅过去了半柱香不到。

　　暗处的玄北阙神色震惊地望着那个收了剑重新走向龙柱的黑衣剑客，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龙柱旁的叶霜看着一步步朝着她走来，在她身边弯腰重新抱起少女的季凌，目光落在了他手腕上的红线上。

　　她很确信，这是与她一同入幻境的季凌。

　　可若是眼下她在幻境中唤醒他，那上一世发生的事情，他就会全部得知。

　　以那人的性子，到时候怕是……

　　思及此，叶霜闭了闭眼。




84.  痴妄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83天。


　　或许此时暗处潜伏着的玄北阙、凤梧、万无冥都是从外面进来的人。

　　叶霜抬眼扫过周围的几处, 轻易分辨出了那几人掩盖的行迹。

　　可她……

　　叶霜低下头，瞧着自己眼下这般无人察觉的魂魄姿态，视线再次看向季凌怀中抱着的少女。

　　兴许是因为前一世的此时, 她已经身亡。

　　目前除了秋秋之外, 所有进入幻境的人她都见到了。根据前一世的记忆, 或许秋秋根本没有进入幻境。

　　因为上一世，并没有秋秋的出现。

　　以她方才旁观下来，包括季凌在内的所有人皆已忘记了自己身在幻境, 完全地进入了上一世的记忆里。

　　季凌分明手腕上还系着红绳，可他就像根本没有察觉到一般。而自己手腕上的那道红绳，也不知为何无法解开。

　　叶霜默默思索。如今她无法接触到任何东西，自己可以用灵术, 但却无法给这个幻境造成任何改变。同样，无论是说话还是传音均是无法被旁人听闻。

　　要如何唤醒他们？如何破境？

　　它……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

　　叶霜沉思了片刻，忽然整个人一怔。

　　“上仙大人。你不明白吗？你可知, 前一世的界位是如何崩塌的？”

　　之前黑雾所说的一句话划过脑海。

　　前一世在她死后的二十五年后，万灵界界位……崩塌了？

　　

　　昨日的一个消息，让万灵界所有修者为之哗然。

　　趁着玄云宗掌门与内门七峰峰主外出之际，万灵界第一的仙门玄云宗遭天魇攻入。

　　为抵御强敌, 玄云宗内门各峰首席弟子死伤惨重, 多位渡劫期长老殒身。内门、外门弟子皆伤亡过半，此番惨状，震惊了整个万灵界。

　　因为据玄云宗弟子所说，攻入宗门内的，只有一个天魇。

　　单单一个天魇，竟然能一敌整个玄云宗？即便掌门、峰主不在，那依旧是万灵界第一的仙门, 门下渡劫期长老可不止一人。

　　乍一听闻这个消息，所有人心底都冒出了这个疑问。可下一瞬，面上皆是沉重。

　　那个攻入玄云宗的天魇，修为在渡劫期之上。

　　万灵界飞升天路断绝一事，仅有修为在化神期渡劫期之上的修者，亦或者是各个宗门内的核心弟子才知晓。目前大多数修者听到这一句，心下只觉得奇怪。

　　在他们记忆里，渡劫期之后就会飞升，怎会还滞留在万灵界这样一方小世界？即便是天魇，大道无术，天道对于所有法门一视同仁，只要能修到相应境界，便是自成一道。

　　可换言之，渡劫期之上的天魇对上尚在万灵界中的修者，他们如何能有胜算？境界之差越往后差距越大。自化神期开始，中期与初期相差得便不只是一星半点，更何况如今极有可能差了一个大境界。

　　以后若想除去天魇，岂不是更难了？

　　他们真的能将万灵界中的魇除净吗？

　　不少境界不高的修者心里都冒出了这样动摇的念头。

　　而这个消息，在知道内情的宗门中人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在飞升天路断绝之后，眼下万灵界内根本就没有在渡劫期之上的修者，这也难怪此番玄云宗会伤亡惨重。

　　若这样的天魇不止一人，他们又如何能继续说服门下弟子以命相搏，苦守下去？

　　茫然无措间，忽地有人问出了这样的疑问：

　　那玄云宗后来的那些人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众所周知，天魇可不曾有什么慈悲心。玄云宗为何还有弟子能活下来？

　　很快有知情人答道：听说后来是玄云宗的首席大弟子，季凌，出手斩杀了那个天魇。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心下一安。只要还有人能够敌过这样的天魇就好。

　　但知情人脸上忽然表情有些怪异，继续道出了下一句话：

　　可那位玄云宗的首席大弟子，在那一夜之后，似乎就不太对劲了。

　　他一直守在一个女子的尸身旁，几乎是片刻不离。

　　“季凌？”

　　太虚峰地下的寒洞中，牧枫手持折扇，皱着眉看向跪在冰棺旁的黑衣剑客。

　　他一眼就瞧出了自己这位好友根本就没有在修行，就只是单纯地跪在冰棺边，望着睡在里面的人。

　　即便他唤了声，那边的黑衣剑客也丝毫没有反应。

　　牧枫沉下眸，抬步走去，于冰棺旁站定，瞧了一眼里面躺着的少女。

　　他从没有见过这个女弟子，亦知晓身旁的季凌也不曾与这个女弟子有所来往。

　　也不怪牧枫如此笃定。玄云宗的首席弟子若是与一个外门女弟子有来往，这个消息必不能在玄云宗内瞒下去。

　　可若真的两不相干，为何自己这个好友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季凌！”

　　牧枫低下头，用手晃了晃跪在冰棺旁的人，对方依旧没有理会他。

　　他一咬牙，握住了自己的折扇，心下对这位素不相识的师妹说了句抱歉，而后控制了方向，抬手朝着冰棺打出了三枚金针。

　　下一瞬，牧枫瞳孔一缩，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场景。

　　方才还跪在地上的人忽地站起身朝着旁边一挡，方才牧枫化出的金针尽数扎入了季凌的后背。

　　“你……”牧枫张了张口，往前一步抬手想为季凌医治，却被前方人回眸的那一个眼神所镇，止了动作。

　　“滚。”

　　黑衣剑客的眼中带煞，声音冰冷得像是不曾察觉到对面是一同长大的好友。

　　牧枫抿了抿唇，深深地望了季凌一眼，最后转身离开。

　　叶霜站在季凌身旁，下意识地抬手靠近他身后扎入血肉的金针，想为他除去。

　　可她伸手之后才想起，如今她的灵术没有办法影响这个幻境。

　　叶霜抿了抿唇，突然觉得那扎在黑衣上的三根金针似乎分外显眼。

　　任她随意一抬眼，就能精准地看到金针所在的位置。

　　他为何不拔出？即便已是渡劫期的身躯，可依旧是肉身，会感觉到痛。

　　她……不是很想看到他痛。

　　黑衣剑客仿佛丝毫未感觉到扎入肉里的金针，在牧枫走后依旧缓缓地朝着冰棺跪了下来，垂首不语。

　　由灵力化成的金针在施术者解除了术法后会逐渐消失，但这个过程很慢。

　　期间叶霜一直站在季凌身旁。他跪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即使对方并看不见她的身影。

　　直到……一个女声突然在寒洞里响起。

　　“我道是谁能杀得了千影，原来是你。”

　　长跪在冰棺前的黑衣身影一颤，缓缓地抬起了头，看向发声处。

　　太虚峰地底的寒洞内四处堆砌着形状各异的万年冰石，就连墙壁上的加持了灵术的夜明珠都幽幽地泛着蓝光。

　　此时入口处蓦地出现了一个浑身包裹在黑雾中的女子。

　　季凌死死地盯着那黑雾女子的面部，好似要看穿掩盖在黑雾下的面庞。他张了张口，原本低沉的男声因为长久不开口而显得有些沙哑：“……上仙大人？”

　　黑雾女子很快回道：“我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上仙大人。”

　　闻言，季凌顿了顿：“你的声音……”

　　“呵，这是她不要了，还给我的。”

　　说话间，黑雾女子将视线投到了季凌身后的冰棺，稍一分辨，忽地面色一怔。

　　她一步就到了季凌身边，低下头俯视着躺在冰棺内与生前别无区别的少女。

　　只看一会儿，她便瞧出了其中端倪。黑雾中的女子皱了眉，喃喃自语道：

　　“她怎会……她的灵根……”

　　季凌看着出现在身边的黑雾女子，忽地出手伸向了包围在女子身侧的黑雾。

　　这个人的声音、身姿都与她太像了。即使气息不是她，兴许也会知道些什么。

　　季凌眼下就像溺水之后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即便知道这木头充满了裂痕，也想试图去够一够。

　　他从最开始就已辨认出，这个黑雾的气息属于天魇。

　　然而，一团黑雾骤然出现，挡住了他的手。

　　季凌眼眸一沉，暗暗用上了灵力，却发觉依旧无法突破这黑雾半分。

　　“原来如此，她取出了自己的仙元。”

　　在季凌与黑雾较劲的时候里，女子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她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黑衣剑客，挑眉道：“星君，你如今滞留此界，可是想等到那位上仙大人的转世？的确，若是寻常人身死，其魂魄会再入轮回。但……”

　　黑雾中的女子故意在此处一个停顿，语气兴味又恶劣：

　　“万灵界中已无那位上仙的魂魄，你寻不到她了。”

　　话落，黑雾中女子的身影瞬间消失。

　　闻言，季凌眸光一沉，手中金光现，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朝着那黑雾女子的方向斩了一道剑气。

　　可那片黑雾消失得太快，他并未留下人。

　　寒洞中，季凌思及方才那女子所言，眼中阴翳更甚。

　　她竟然敢说……

　　可待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之后，余下的便是无尽的惶恐与无措。

　　若，若她所言为真……

　　季凌呼吸一滞，有些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低下头，久久地望着睡在冰棺中的少女，伸出手，按在了其面颊上方的冰棺上。 

　　“你去哪里了？”

　　“那一日，你已经答应我了。结果在我满心欢喜之后，等来的却是你陨落的消息？”

　　季凌忽地自讽地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应我？你可知，这一万年来……”

　　他张了张口，后面的话却没有说下去。

　　“难不成，这一切皆是我痴心妄想的恶果？”

　　“最开始，我希望每次都能在初灵境里看见你；后来，我希望你能多与我说说话；再后来，我希望你能多看着我一些；最后，我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人。”

　　这一番话说完之后，寒洞内沉寂了很久。

　　幽冷的蓝光透过冰石，连这一点光亮都泛着凉意。

　　许久后，叶霜才听见身侧的男子低低道：

　　“这一切……我都可以不要。”

　　“回来吧，上仙大人，求你了。”

　　似有一滴不起眼的水滴落在了冰棺之上，很快被寒气凝散成白雾，消散在空中。

　　良久，寒洞内响起了另一人无法听到的女声。

　　“对不起。”

　　叶霜最后回眸望了一眼那个跪在冰棺前的黑衣剑客，心下做了一个决定，转身消失了身影。




85.  变故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84天。


　　往后的二十年, 万灵界的修者都知晓了一个消息。

　　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在寻觅能够找寻魂魄的术法或者灵器。

　　许多人好奇，他这般大张旗鼓，是要找谁的魂魄？

　　在得知是在寻一女子的魂魄后, 众人皆是摇头感叹：

　　没想到那位名震九州的天之骄子, 亦会有这般为心上人执着的一日。只是不知那位女子又是出了什么事, 还望两人能够有一个好结果。

　　季凌自从年少成名以来，在九州不少地方都出过任务。那位黑衣执剑的身影，在许多人心目中都留下过深刻的印象。此时听闻对方兴许遭遇了什么变故, 大多数人都是感慨之后，默默为其祈福。

　　可这祈福很快就落了空。

　　又过了三年，万灵界传出了另一个消息。

　　季凌疯了。

　　他离开了玄云宗，成为了终日不眠不休, 只为杀魇的疯子。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禁灵域九霄天上，紧闭着双眼的叶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睁开了眼。

　　她站起身,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属于上一世自己的仙元凝珠，眼眸一动，消失在了原地。

　　九霄天之下，一团黑雾在半空中凝结, 从中传出一个女子的嗓音：

　　“原来是藏在这里了。呵, 即便天道这般对你，你依旧是那位心怀众生的上仙。”

　　叶霜从高空中骤现，回身扬袖，立在了黑雾旁。

　　她看了看那团黑雾，对方对她的出现毫无反应，还在继续说下去：

　　“只可惜你机关算尽，却依旧想不到最后让你功亏一篑的, 居然是天道。以我之见，你当初的就可笑得紧。连天道都不愿意管这些小世界和大世界的死活，你为何要多此一举，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来挽回？”

　　黑雾中的女子忽地笑了一下：“上仙大人，您数万年来为天道维持界位平稳，于初灵境中只身镇压恶念。可曾想过最后会落得个连魂魄都不知被困在何处的境地？甚至天道还安排让那位星君亲自杀了你，着实太过好笑。”

　　听到这里，叶霜抿了抿唇，抬头望向了九霄天之上，久久不曾言语。

　　“嗯？这个气息是……”

　　黑雾中忽然传来了女子有些诧异的声音，而后黑雾瞬间消失。

　　黑雾消失的同时，有一道金光从极远处石山上飞快游来，最后于叶霜身旁停住。金光散去之后，出现的是一个高大的青袍男子。

　　他四下张望了一会，迟疑地唤了一句：“上仙大人？”

　　此时叶霜就站在他的身旁，对方显然也是看不见她。

　　周围不曾传来任何回应。青龙抬头看了看上边的九霄天，目光中有些疑惑：“我方才分明像是感知到了上仙大人的一缕气息……”

　　叶霜看着身旁青龙的身影，有些迟疑地抬了手。

　　有些许灵力在手中聚集，而后又散去，放下了手。

　　很快，未寻到人的青龙在仔细地检查过周边后，皱着眉重新化成一道金光离去。

　　叶霜静静地看着金光逐渐远离，不再有其他动作。

　　她在这二十三年间，皆在九霄天上凭借自己遗留在此的仙元极为缓慢地转化灵力。

　　若是这个幻境完全按照上一世来，上一世的自己已经身亡，魂魄也不在此，所以自己无法在这个“上一世”的幻境内现身。

　　但在上一世，她的仙元还留在这里。这一世的她已经取回了仙元，虽然无法取回这个幻境中的仙元，但仙元认的是魂魄，她依旧可以凭借这个仙元，转化一部分能在“上一世”使用的灵力。

　　可二十三年实在是太短了。九霄天下方的青龙几乎抽干了此处的所有灵力，目前这边天地间散落的灵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叶霜又只有在此处才能转化灵力。

　　她苦苦积攒了二十三年，存下来的“上一世”灵力依旧不能让她现身，最多是能让人能够感觉到如襁褓之中的孩童那般轻轻碰一下的力道。

　　思及剩下两年不到，叶霜一开始本想借助青龙的力量阻止那个被她投入万灵界的恶念覆灭此界。可后来细思之后，突然想到这个幻境并没有说过只要有人通过就会消散。

　　若是借助青龙的力量，到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出来了，那余下的人……

　　叶霜抿了抿唇，转身掐诀离开了禁灵域。

　　不如先让她找到季凌，把进来的人唤醒后让他们一同想一想办法。

　　幻境并没有限制叶霜本身的灵力，飞升之后亦可不必借助周围环境的灵力施术。她很快到了玄云宗，可未在昊然峰上瞧见那个黑衣剑客。

　　兴许是出任务去了？叶霜默默思索。

　　眼下已经到了最后的几年，若两年后万灵界真的因为魇乱而崩塌，那此时的九州各地或许已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季凌身为玄云宗首席，不在宗门内也是稀疏寻常。

　　但眼下时间所剩无几，季凌不知何时返回，她还是要去寻一寻。

　　叶霜打定了主意，一个缩地术就到了外门的聚仙殿外。

　　仗着目前无人能够看见她，叶霜直接从正门而入。她进去之后思索了片刻，直接走入了内门弟子接取任务的二层。

　　聚仙殿二层与一层陈设相似，只是略窄一些。叶霜知道玄云宗弟子接取的任务都是会在这金柱上陈列公布，于是凑近了金柱仰着头，仔细地寻找上面刻有季凌灵力的那一份。

　　从上往下一遍迅速看完，没有寻到。

　　叶霜微微一愣，以为是自己漏了哪里，迟疑了一下，又从头重新看起。

　　在叶霜找寻期间，旁边弟子话语间提及的名字却让她蓦地回了头。

　　“那个任务不必挂了，听说季凌师兄已经把那个天魇解决了。”

　　负责接取任务的内门弟子极为认真，他摇了摇头道：“若要撤任务，需要有长老认可或是完成任务的凭证，只你一句‘听说’，是算不了的。”

　　先前说话的男弟子一摆手：“没事儿，从我们知道这件事已经过了将近一日了，兴许马上就会有长老来撤了吧？只是先和这边想接那个任务的同门提一嘴。”

　　另一个男弟子走上前，拍了下说话的弟子肩膀：“李哥，你怎么还喊他师兄？他都已经不是玄云宗的人了。”

　　被唤作“李哥”的弟子摇了摇头：“说实话，我李骏入这玄云宗百载，从未佩服过什么人。但真的要算，季凌师兄可算得一个。”

　　旁边的男弟子一听这开头忙朝他挤眉弄眼，希望身旁人不要再说下去。此时周围已有好些内门弟子朝这里看了过来。

　　“说实话，内门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我没有见着。但我知晓在九州有不少地方的百姓都传诵过玄云宗首席弟子季凌的美名，他当得起这个‘首席’名号。”

　　“二十三年前玄云宗魇乱那一夜，也是多亏了季凌师兄出手，你我才得以存活。我知道玄云宗玉竹一脉都对他害了芷兰心大师姐一事颇有微词。说实话，当时的情况如何我无从得知。但我只知道，我是因为他，现在才能站在这里的。”

　　“季凌护住了玄云宗。他离开宗门后，依旧在杀魇。天魇数目减少，对万灵界来说都是好事。就凭这个，他永远都当得起我一句‘师兄’。”

　　李骏身旁的男弟子来不及阻拦，一下子就让李骏把话给说完了，不由得忐忑地抬眼看了看周围弟子的反应。看清后，他长叹了一口气。

　　在场的玉竹峰的弟子已经瞪了这边一眼，挥袖离开了。而剩下的内门弟子也大都沉默不语，不曾开口帮腔。

　　他张了张口，无奈地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李哥，你眼下说这个做什么？这下好了，平白又树敌不知几个。”

　　李骏咧了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怕他们？当初季凌师兄把整个内门得罪遍了都没事，兴许我后面也能走走这条路，当上首席？”

　　说完这一句故意插科打诨的话后，李骏收了笑容，面色微沉：“我只是看不惯内门现在有些人整日‘疯子’、‘疯子’地唤季凌师兄。当初季师兄在的时候，这些人一个屁都不敢放，眼下人家遭遇了变故，好歹同门一场，甚至得了人家救命之恩，却这般落井下石，一副令人作呕的小人嘴脸。”

　　“季师兄即便是疯了，也远比这些人要高风亮节得多。”

　　“唉，李哥，你……”

　　什么叫已经不是玄云宗的人？什么叫季师兄即便是疯了？

　　叶霜剩下的话没有继续听，之前听见的话语已经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离开的二十三年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张了张口，刚想问李骏这句话，却忽然想起现在无人能看到她。

　　意识到这一点后，叶霜转过头，看向了最开始李骏指着的任务。在认清了上面写的方位后，叶霜几乎是立即掐了诀，消失在了原地。

　　

　　极北之地，遍布冻土。

　　在黑土与白霜斑驳交杂的荒芜冰原之上，出现了极为怪异的一幕。

　　一个黑衣剑客手持一把金红的灵剑缓缓地往前走去，后面不远不近处，跟着一辆马车。

　　叶霜掐诀到了地方后，直接御风而起，从空中四下寻觅。

　　先前李骏说那任务完成了快一日，若是有其他事情耽搁，兴许季凌还在此处。

　　极北严寒，地广人稀。叶霜不断扩大着神识范围，在空中只寻了一个时辰，便发现了下方冰原处的一人一车。

　　她立刻落到了前面不远处，回身看向后边已有二十三年不见的季凌。

　　只一眼，叶霜就怔住了。




86.  知晓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85天。


　　对方那一头曾经漆黑的墨发如今已尽数转白。

　　季凌缓缓地从她身边走过。那双丹凤眼中没有任何神采, 整个人都是死气沉沉的。

　　叶霜直到落后了一步后才猛然惊醒，快步赶上前面的黑衣剑客，转头怔怔地看向他,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若是仅是因为她身死, 先前在玄云宗的时候分明还不是这般模样。

　　在她不在的二十三年里, 莫非还出了什么变故？

　　原本叶霜打算用她攒下的灵力解开季凌手中的红线。可眼下季凌这个状态，她有些不敢贸然动作。

　　若是季凌没有察觉到，并没有第二个二十三年能让她攒灵力。

　　叶霜又看了一眼季凌的面庞, 抿了抿唇，停下了步子。待后面那辆马车经过时，一跃身上了马车。

　　她看了一眼在外头驾车的玄北阙，直接进了车厢里。

　　马车内部极为宽敞, 可坐下七八个人。但此时里头坐着的两人分别坐在了左右最远的两侧。可谓一派泾渭分明。

　　叶霜看了一眼左边的凤梧与右边的万无冥，思忖了片刻，决定先看看情况。

　　前一世里他们并没有认出昭示之人是自己, 依旧认为是季凌。可若是这样的话，又怎么会眼睁睁地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思索间，倚靠在软塌上的凤梧一撩青丝，看了对面的人半晌, 忽道：

　　“无冥, 你说这季师兄是怎么知道这个方向会有魇的踪迹？之前在澜沧州广贺州那种地方还能说一句是人群密集，是由神识感应。如今这可是到了东芦州，走了大半天都没见着个人影。说起来，昨日那个躲在雪山上的魇就不是寻常人能察觉到的。”

　　万无冥抬眼朝对面看去，淡淡开口：“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不过是想问一句季凌的身份罢了。”

　　凤梧朝着他千娇百媚地笑了一下：“这么说来，无冥你也是有同样的想法。”

　　万无冥侧过头朝着前方看去, 点漆黑眸中。一抹幽蓝一晃而过。

　　“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马车间安静了一会，冷淡的少年声再起：

　　“从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夜开始，玄云宗的首席弟子季凌便已不是原本的那人了。无论是修为，还是记忆。”

　　凤梧沉默了一下，忽道：“我去查过那个冰棺中的女弟子。她只是极为普通的一个五灵根外门弟子，名唤‘叶霜’。这个女弟子顶多是平日里性子有些木讷，外门有些弟子私下唤她‘榆木师妹’。但此人确实自始至终与季师兄都没有半分交集。”

　　万无冥摇了摇头：“若只是个连筑基都没有修到的普通弟子，在那个蚕食修为的上古大阵运转了近两个时辰后，再加上外有魇界，那日的夜里显然是出不了她的弟子屋的。”

　　凤梧叹了一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呢？可我查了好几遍，这个榆木师妹过往一清二白，每日循规蹈矩得如同苦行僧一般，什么可疑之处都没有。”

　　万无冥忽地抬眼看向对面的凤梧，沉声道：“事到如今，你为何要深究这个？”

　　凤梧苦笑了一声，一双美目之中尽是忧虑：“你们觉得，季凌师兄眼下这个样子，真的是那昭示之人吗？按照那昭示所言，难不成就是这样慢慢地等他把万灵界中的所有魇都杀尽？”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喃喃自语：“我有一种，好像已经错过了什么的感觉……”

　　万无冥眸光一暗，声线冷淡：“不管他是不是昭示之人。只要他能够重开飞升仙路，我便会遵循那个昭示一直追随他，护他。”

　　闻言，凤梧转过头与他对视了一会，最终闭了闭眼，不再言语。

　　其实他们都是这样想的。

　　季凌之前宛如变了一个人的异状谁都发现了。可这是他们无法阻止，也不知为何而发生的。

　　甚至后来三年前，他寻不到那女弟子的魂魄，突然陷入疯狂，满头青丝一夜之间黯淡成雪。他们亦不知其因果。

　　季凌从没有说过他与这个女弟子有何前尘牵扯。但旁观他之前日夜跪在冰棺前悔恨的模样，任谁都能道一句用情至深。

　　仔细一想，所有的不解，都是从这个榆木师妹的出现开始的。

　　可是她人已身死，连魂魄都不知去了何方。其中的因果纠缠，怕是永远无法得知了。

　　凤梧垂下了眼眸。

　　正如万无冥所言，他们妖魔鬼三族并不在意季凌这个人是疯了还是傻了。只要还能完成重开飞升仙路这个目的，这些他们都可以不管。

　　思及此，凤梧又闭上了眼。

　　只是，这般想来，每次她望见季凌那个死气沉沉的模样，多少就觉得有些凉薄了。

　　叶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原来在上一世，他们亦对自己找错了人有所察觉。

　　只可惜，上一世从她身死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即便此时季凌已经恢复了他的修为与记忆，但对上那个汇聚了多个界位恶意的魇，依旧是不够。

　　幸好他们眼下身在幻境之中，不必打倒那个天魇。只需要阻止它引起的界位崩坏，那时候就与上一世不同，这方幻境必会出现破绽。

　　叶霜刚刚打定主意。这时候，马车忽地一停。

　　车内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站起身撩开车帘出去看看外边的情况。

　　以他们对季凌的脚程估量，不该这么快停下来休息才对。

　　可一撩开马车帘，两人就被眼前之景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魇界？”凤梧的声音中带着些不可置信。

　　大片浓重的黑雾将前方整个笼罩在内。仰头看去，这片黑雾足有上百丈高，两边一眼看不见边际。

　　眼前的魇界距离他们仅有数十尺，可这么近的距离，他们居然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叶霜在马车停下的瞬间就走了出去，亦是看到了面前之景。

　　她在看见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属于它的魇界，怔忪之后立刻抬眼向前方的黑衣剑客看去。

　　最前方的黑衣剑客并未停下步子，依旧在缓缓往前靠近，右手所持的金红色灵剑泛出流光。

　　二十尺，十五尺，十尺。

　　季凌抬手向前，似是极为随意地一 挥。

　　暴戾的金红剑气滂湃地朝前涌去，一触及黑雾便将其撕裂搅散，最后硬生生地将前方这片宛如黑夜的浓雾扯出了一个高十尺的裂口。

　　两方灵力与魇力相触，荡开的强风扬起了黑衣剑客的华发。

　　他的步子从挥剑开始一直没有停，就这样直直地走入了黑雾魇界。

　　后面的三人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立刻下了马车跟了进去。

　　叶霜在季凌走入之后就走了进去。

　　一步入，骤然明亮的光线让她微微眯了眯眼。而后下一瞬，周围传来的熟悉感觉让她愣了一下。

　　脚下绿草如茵，遍地芳菲。侧目望去，不远处的前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湖。湖水清澈，在日光下泛出点点粼光。

　　这是……初灵境？

　　叶霜看完后怔怔地回了头，才发现前方的季凌已经抬步朝前走去，忙又快步跟上。

　　叶霜自己进初灵境都是直接出现在湖中亭内，第一次发现原来从边际走入要走这么久才能看见那方红瓦青石的湖中亭。

　　此时季凌站在了通往湖中亭的莲花石板前，静静地望着前方。

　　湖中亭的石凳上坐着一个女子，窈窕的身姿掩藏在一袭羽纱衣下。她似是听见了后方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望见这边的来人后，露出了一个微笑，柔声道：

　　“星君，你来了。”

　　季凌沉默不言，神色丝毫没有变化。

　　女子见状朝着岸边缓缓走来，视线落在了他的满头白发上，边走边道：“怎么这样一副面容？可是在外头遇见了什么难处？”

　　回应她的是一道比方才愈发暴戾的金红剑气，其煞气殷红如血，像是知晓剑主此时的心境。

　　前方的女子见了这直冲面门的剑气，微微一笑。她不慌不忙，随意一挥便将那道剑气打散，又抬手随意抚了抚自己的面颊：

　　“先前你见到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态度，我还以为，你兴许挺喜欢呢。”

　　下一瞬，女子的身影从莲花石板上消失，蓦地出现在了季凌的身后。

　　“我什么都知道，包括你在她面前压抑的渴求与欲望。怎么样？如今她不在了，要不要与我试一试？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缓缓朝着季凌的耳后靠近，低语道：“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想，在这个地方，把她按在那张桌上……”

　　话还未说完，眼前白光一闪，剑锋已至。

　　女子瞬间整个人化雾散开，在几步外重新现出身影。

　　金红色长剑如影随形，没有任何让对方缓和的机会。

　　瞬息之间，两人交战那处只能望见黑雾与金红色剑气不断在各处交锋，两人的身影已经几乎窥不见。

　　后面走入的三人见状微微皱了眉。此时旁观两人气势已经高出他们许多，若是贸然闯入兴许会给季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能暂时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此时，交战处又传出那女子的嗓音：

　　“星君，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的麻烦？说起来，你转世入此界是要寻上仙大人的吧？怎么？你该不会愚钝至此，在记忆恢复后依旧以为那一夜你杀了上仙大人，是我的手笔？”

　　女子轻笑了一声，伸出纤纤玉指往头顶一指：“星君，你不是该去寻天道吗？”

　　季凌一直不曾回话。他手下挥出的剑影层层叠起，每一剑的气势都在逐渐拔高，早已不是万灵界限制之下的修为。

　　“若没有你，她又怎会转世入万灵界？”

　　良久，天地间传来属于季凌的声音。

　　原本低沉的嗓音因许久未曾开口而显得沙哑。

　　闻言，叶霜微微睁大了眼。

　　他知道了？




87.  代价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86天。


　　黑雾中的女子轻笑了一声：“的确如此。”

　　“可星君, 如今我们是在万灵界。即便你转世而来，修为依旧被此界规则所限，你奈何不了我吧？”

　　季凌没有回应。

　　他将手中的金红色灵剑握在手中, 置于身前, 闭上了眼, 口中默念着什么。

　　天地间忽有一金一红两点星子骤现。它们绕着这柄长剑两边分别自下而上交织环绕，最后双双消散于长剑顶端。

　　问心剑原本光洁的剑身开始从剑柄处不断浮现金红色的符咒，一直蔓延到了整个剑身。有金色的光芒骤然间亮起, 而后很快又暗下。

　　方才出现的符咒亦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雾女子皱了眉。她方才看见了这所有的过程，自然是知道对面人做了些什么。

　　大世界中若有得道者命属九宫，可得紫薇斗数之赐，借用部分星相之力。而这一部分修者, 因受星相庇护，故而被称为星君。

　　这人方才便是不顾压制自身修为，强行在万灵界这种小世界里引星相之力。

　　黑雾女子望向那把剑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忌惮, 口中依旧道：

　　“星君，你这样做，可是会被天道发现的。不过，即便这般, 你也是杀不了我的。”

　　她勾起唇：“你知道的。唯一能够克制我的人, 已经不在了。”

　　“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黑雾女子故意将后面那句话放慢了语调，语气压轻，犹如握着一把软刀子，直往季凌的心尖上刺。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笑出了声：“你说可笑吗？你杀不了我，却能这般轻易杀了她。你们的天道, 还真是公平公正呢。”

　　女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金红色的长剑穿透了她的胸口。

　　烧灼之感从剑刺入之处不断蔓延开，隐约似有什么无形的枷锁落到了她的身上。

　　一旁的凤梧三人看得分明。

　　季凌刺出那一剑时，那个浑身包裹在黑雾中的天魇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而后很快，那个原本是女子姿态的天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融化了一样，不再维持女子的姿态，重新变成了一团黑雾。

　　姿态改变，金红色的长剑依旧牢牢地钉在黑雾中心。最后，那团黑雾左右挣扎了半晌，整一片缓缓消散。

　　“她的样貌，她的声音。都不是你这种东西可以随意侮辱的。”

　　季凌淡淡地道了这一句。反手抽剑而出，持剑回身立于半空中。

　　似有风从侧面拂过，扬起了那人鬓边的长发。

　　白发黑眸的剑客微微抬眸，看向了正上方的九霄天。

　　有小团黑雾从另一侧的远方空中聚集起，却很久都没有再次化为人形。

　　半晌，有喑哑难听的嗓音从黑雾里面传来：“星君，你居然以那道星相之力限制我无法变成上仙？这种涉及规则的九宫之力，你毕生也只能用一回吧？”

　　季凌没有理会那道嗓音。在他抬头看向的位置，有一方带着天道之力的金印从天而降，直直地向他压来。

　　他眼下整个人动弹不得，唯有一双漆黑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那方金印。

　　旁人无法察觉到的硕大金印毫不留情地坠向了黑衣剑客，仿佛要把三魂六魄全都压迫而出。季凌瞬间眼前一黑，浑身经脉之中传来剧痛，同时喉间一口腥甜涌上。

　　他闭了眼，咬紧了牙关，最后只在唇边流下了些许殷红。

　　季凌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充裕的灵气明显不是万灵界所有。是天道将他带回了他应该在的大世界。

　　他以剑为支撑，踉跄着直起身，眼前所见的景物似是带着重影。

　　他以手抚额，蹙眉。

　　天道这一下，让他神魂动荡，几乎打散了他的仙元。若之后不好好巩固百年，极有可能修为尽失，魂飞魄散。

　　想到最后，季凌忽地弯了唇。

　　可是，他已经不打算有这个“之后”了。

　　叶霜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个幻境里重新见到大世界之景。

　　可她此时并没有闲心辨认周围景物。站在她面前的黑衣剑客紧紧地皱着眉，唇边是一抹刺目的红。

　　他可能自己都没有发觉。他整个人在微微颤抖，按在剑上的手青筋凸起，像是痛极了。

　　叶霜还保持着先前下意识弯腰扶人的姿势。可她的手从对方的身体内穿过，终是无法触及。

　　她抿了抿唇，直起身，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眸，忽地轻轻抬手，按在了那人皱起的眉心之上。

　　想要他不再皱眉 。

　　白发黑衣的剑客在原地平复了一会气息，忍着经脉中的剧痛，再次催动术法，驾云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叶霜未曾想到季凌伤成这样还要用术法。她抬眼辨认了一下季凌气息所去的方位，忽地睁大了眼。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大世界，司命署。

　　白发鹤颜的老者坐在主位上半耷拉着眼。

　　他正对着的前方是一处圆坛，内有朵朵金莲绽放于清水之上，水面时而晃过一道金光。

　　忽然间，老者睁开了眼，抬头向门口望去。一看见来人的模样，立刻从座上跳了起来，快步迎过去搀扶了一把。

　　“明华星君，你，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去万灵界了吗？怎么伤得这么重？还有你这头发……”

　　季凌摆了摆手避开了老者的搀扶，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郑重道：“司命星官，在下有一事相求。”

　　老者一看黑衣剑客的眼神，掐指一算，皱了眉：“星君，我知晓你的来意。可司命盘若要启动，需天道之力。”

　　季凌面色不改，黑眸沉沉地望向老者：“我只想问一句。若我能让天道启动司命盘，放弃我所有的仙元，能否重新再入前世轮回？”

　　听得此言，老者眉头皱得跟紧，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季凌，闭上眼再次仔细心算了一遍。

　　片刻后，他神色一变：“你，你是要……”

　　老者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个黑衣剑客，颤着手道：“这可是会灰飞烟灭的。三思啊，星君。”

　　季凌立在原地，沉默地看向老者。

　　老者看了他很久，见对方丝毫不打算放弃，依旧打算做那天地不容之事，最后一咬牙道：

　　“星君，你若以此为代价，的确足矣让司命盘做到这逆天之事。可这般大的代价，真的值得吗？你要想清楚，那位上仙，已陨落有万年了。你这又是何苦？”

　　话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再劝一句。

　　老者身为司命星官，本身亦属九宫天斗。即便他已算到了这后来之事，知晓一切无法改变。可要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星君陨落，实在是心有不忍。

　　每一位能够为星相所认可的修士，都是大善之人。

　　可如今，这个星君居然想要……

　　思及此，老者又看了季凌一眼，见对方对他那一句话毫无反应，最终闭了闭眼道：

　　“既然星君已做好了打算，那老朽便也不再多作无用的劝解。只是，这一次即便星君再入轮回，也不再有记忆。甚至从此仙缘尽断，毕生终老于小世界中，再不得飞升得道……”

　　也就是从此之后，大世界内再无明华星君此人。

　　即便他寻到了那位上仙。上仙大人定是不会一直留在小世界里，他最后也是什么也得不到。

　　“无妨。为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季凌沉默了一下，淡淡开口。

　　“是我之前想要的太多了。”

　　他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自己的一句呢喃。

　　若不是叶霜就站在他身边，几乎要听不清这句话。

　　“现在，我只想要她回来。”

　　季凌最后这一句说得极为坚定。让老者侧目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唉，痴儿啊。”

　　听得这一句，季凌深深地弯下腰，朝着老者行了一礼。

　　“多谢司命星官。”

　　老者此时已经背过了身 ，没有受他这一礼。他朝着后方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速速离去。

　　季凌直起身，最后看了老者一眼，而后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叶霜从发现季凌在往司命署的方向去的时候，就知晓会听到自己重生之前的那番对话。

　　可这个过程却与她先前所想极为不同。

　　她知道司命盘的启动需要天道之力，她原先本以为是季凌后来得了天道的青睐。

　　可如今看下来，季凌明显刚刚受了天道的责罚，又怎能让天道出力启动这一方司命盘，做出重回一世的逆天之举？

　　叶霜沉思了片刻，忽然浑身一僵。

　　万灵界界位崩塌……

　　以她先前在下方之见，那个天魇显然还没有大肆侵染万灵界。而眼下已经是二十四年了，这个幻境已经即将到头，余下不到一年，并不够天魇将一方小世界尽数摧毁。

　　除非……这界位崩塌，是由大世界引起的。

　　万千小世界皆是由大世界衍生而出。因而每个小世界在自行不断演化的同时，亦有一半核心化作界石陈列于大世界之中。

　　可通往界石陈列之处，有一条极长的回廊。其中属于天道的紫霄天雷层层密布，连大世界里境界最高的修者都无法通过。

　　季凌难道是去……

　　“这可是会灰飞烟灭的。三思啊，星君。”

　　最开始老者的话从脑海中晃过。

　　叶霜呼吸一滞，当即心念一动，消失了身影。

　　身旁场景变幻，她一眼窥见了前方即将踏入回廊的黑衣剑客。

　　恍惚之间，一道被鲜血浸染的黑衣身影与前方之人缓缓重合。

　　叶霜脑中空白，当即一步就到了那人面前，伸出手，半分都没有犹豫地拉开了一直紧紧系在他左手腕上的红线。




88.  破境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87天。


　　被解开的红线从黑衣剑客的眼前晃过, 随即像是受到了什么牵引一般，朝着前方袅袅飘去。

　　那红线只往前荡了一会儿，便往下一落。随即很快在某一处兀自环绕了一圈, 就消失不见。

　　原本往前走的季凌脚步一顿。

　　他抬手抚住了额, 于原地闭上了眼。

　　片刻后, 季凌睁开了眼。

　　他望着前方空无一物之处，缓缓地伸出了手，朝着那红线方才环绕之处握了下去。

　　下一瞬, 用力一拽。

　　四周传来碎裂的声音。

　　少女温热柔软的身躯尽数被另一人死死地抱在怀里，用力之大，宛如禁锢。

　　“你回来了，上仙大人。”

　　上方是季凌隐隐压抑着什么而显得低哑的嗓音。

　　叶霜沉默了一下, 刚欲开口，旁边传来了属于秋秋的女童声。

　　“主人！你们都出来啦？秋秋知道，有主人在肯定不会……”

　　秋秋的声音突然断了。

　　眨眼间, 身旁景物变幻。四周光线一暗，还未等叶霜看清到了何处，就被一股大力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她微微侧过了头，却见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身旁, 阻了她躲避的道路。

　　叶霜顿了一下, 抬眼对上咫尺之处的晦暗黑眸。

　　“上仙大人。”

　　对面之人开口唤了这一句后，却许久没有下文。

　　见状，叶霜正欲低下头，却见季凌喉结滚动，哑声道了一句：

　　“若是没有这个幻境，你打算什么都不告诉那个‘我’，一个人默默地去对付那个从初灵境来的魇？”

　　叶霜垂了眸, 没有开口。

　　此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的下颚处，强迫她抬起头。

　　季凌那一双丹凤眼中，尽是翻滚的暗色。

　　他看了她半晌，忽道：

　　“万年前，你亦是这般，什么都没有对我说，一个人选择了陨落转世。”

　　“斗胆问一句，在上仙大人的心里，我又算个什么东西？”

　　叶霜微怔，忍不住开口：“你……”

　　余下的话语却被突然手指按在了唇上而止声。

　　季凌捏着叶霜的下颚，拇指在少女唇瓣上细细摩挲，眼底暗色翻涌。

　　“上仙大人，你可知，在这一万年里，我也是恨过你的。”

　　叶霜眼睫一颤，微微垂下了眼眸。

　　可下一瞬，她就睁大了眼。

　　季凌忽地俯身，吻上了面前的樱唇。

　　这个吻和之前所有的都不同，如狂风骤雨一般，动作粗暴，尽显掠夺侵占之意。

　　很快，叶霜的气息就有些不稳，下意识地抬手按在了季凌的肩膀上，却被他捉住手腕往后扣在了石壁上。

　　在少女堪堪承受不住时，季凌才放开了扣着对方的手。

　　叶霜侧过头张着口微微喘息着，两颊上飞上了两晕薄红，胸口上下起伏着。这一切都令近在咫尺的男子眸色愈暗。

　　他觉得此时分外口干舌燥，又盯了一会少女雪白优美的脖颈，还是按捺不住心下的渴求，再次低头俯身。

　　叶霜忽然觉得脖颈间一热，而后有刺痛传来。

　　她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脖颈，在那里摸到了一个牙印，不由得又抬眸略显茫然地看向了面前的男子。

　　被这个眼神一望，方才还颇有气势的季凌忽然就别过了头，闷闷地道了一句：

　　“你要好好补偿我，我才会原谅你。”

　　话落，季凌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面庞。他顿了一下，顺着这只手转回头，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前一世……”叶霜抿了抿唇。

　　“为什么要摧毁万灵界？你分明已经想起来了，那是你飞升而来的界位。”

　　这个幻境的后面与叶霜所想的完全不一样。若这是上一世在她身死之后的确发生过的事，那上一世的万灵界界位崩塌，全是季凌所为。

　　季凌劈了万灵界在大世界的那半块界石，导致界位崩塌，天命骤断。由此逼迫天道启动了司命盘重来了这一世。而他舍弃了仙元与记忆，再次转世投入重来的万灵界。

　　面对这一问，季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上仙大人，你可是为了那个天魇，才会选择陨落后转世入万灵界？”

　　叶霜点了点头。这一点在季凌恢复了属于明华星君的记忆后，是瞒不住的。

　　天魇是她陨落之后，才在万灵界出现的。

　　“你可曾想过，上一世，你已……在你不在了之后，若我没有毁那界石，这万灵界又会变得如何？”

　　叶霜眼眸一动，明白了对方所说。

　　上一世在她身死之后，万灵界已经彻底没有人可以压制天魇。

　　百年之后，这片万物有灵的万灵界，必成一片人间炼狱。

　　“上仙大人既是为那天魇而来，定是不想看到此番已是注定的场面。我曾听得司命署内有一神器名为司命盘，有扭转乾坤之能。不如以这死局，与天道对弈一场。”

　　叶霜摇了摇头，将贴在季凌面颊旁的手抽回：“你不该如此。”

　　无论万灵界之后的结果如何，季凌毁了一界，这等业障罪孽就会尽数加身。

　　即便他后来没有转世，在大世界也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明华星君，焚玉剑尊，苦修万年飞升而来，一朝尽毁。

　　季凌反手捉住了欲远离的纤纤玉手，十指紧扣。

　　他紧盯着面前的少女，像是见到失而复得的珍宝。

　　“还好，你回来了。”

　　千言万语藏于心中，最后季凌只说了这样一句。

　　实际上，上一世最后的情形远比他轻描淡写说的这两句要凶险得多，也幸好那个幻境没有走到真正的最后。

　　季凌在做出那个决定前，什么都想到了。

　　若是他劈了界石，天道依旧不愿动用司命盘，那他也真会如司命官所言，在那方长廊中灰飞烟灭。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若她真的因为他那一剑，消散在了天地间亦或是魂魄被困。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想把自己杀死一万次。

　　与此相比，成功之后损失所有仙元，无法再次飞升又算得了什么？他早已有身死道消的觉悟。

　　思及此，季凌再次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女，开口道：“这一回，我会与你一同对付那个天魇。”

　　叶霜感受着紧紧扣着她的手的力道，垂眸应了一声：“嗯。”

　　“还有，你先前答应过我，等你取回了七情六欲，我们要再，再继续。”

　　叶霜抬了头，视线落在黑衣剑客鬓边的墨发上，良久，也小声地应了一句：

　　“……嗯。”

　　

　　“什么？主人上一世死了？还是他杀的？”

　　另一边，秋秋听完凤梧对这个幻境简短说明后，已经气得在地上一蹦蹦老高。

　　她此时在这里兀自跳脚，其余三人却是分外安静。

　　凤梧几人都不是平庸之辈。经历过此番幻境，自然都是发现了上一世，自从叶霜身死那一夜起，万灵界实际已无任何希望。

　　至于为何会出现重来一回这种奇事，多半是那位被唤作“星君”的季凌的手笔。

　　可上一世，他竟然错杀了上仙，且听后来那天魇所言，这是“天道”故意所为。

　　这其中之隐秘，已经远不是他们这个境界的人可以一探究竟的。

　　几人思索间，天边有一道金红色的长剑由远及近。定睛看去，季凌与叶霜从上面走下。

　　两人脚一沾了地，秋秋就迅速飞了过去，朝着季凌的额头狠狠一啄，直接就见了血。

　　季凌也不知道怎么地，秋秋的动作并不算快，他也不躲不闪。

　　叶霜一惊，抬手抚过季凌的那处额角，伤口立刻愈合。

　　她放下手，转头看了秋秋一眼，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别这样。”

　　秋秋直接扑进叶霜怀里：“呜呜呜主人，你怎么还帮他治伤。他连你都认不出来，还下得去手……”

　　秋秋呜咽了一会，突然察觉到了不对，怎么没有被主人抱住。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瞧见叶霜一只手正被对方十指紧扣，当下也不哭了，气愤地控诉道：

　　“他还有脸拉你手！主人，咱们不要他了。”

　　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在听到这一句后有微微的收紧，叶霜看了季凌一眼，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秋秋的小脑袋。

　　“要的。下次不准说这种话了。他……的事我之后再与你说。”

　　话落叶霜转过头看向季凌。察觉到那视线的意思，季凌抿了抿唇，不甘不愿地放开了手。

　　叶霜走到了这边三人的面前，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对不起。先前在幻境里破境时，我在最后关头没有考虑几位的安危。”

　　在看见季凌即将走入紫电环绕的回廊时，她脑海中一片空白，直接就用攒下的灵力解了红线。

　　身在万灵界的三人却是不知他们这边的动作。

　　先前她曾经考虑过这个幻境破境之后是所有人都算通过，还是只有破境的人通过这一疑问。到了后面，却只有拦下季凌一个念头。

　　若真的出了差错，她是有愧的。

　　前面的三人齐刷刷地往两边一闪躲，无一人受了她这一礼。

　　凤梧摇了摇头：“我们并没有对破境帮上什么忙。该是由我们多谢上仙大人带我们出来才对。”

　　话落，她一顿，迟疑开口：“上仙大人，上一世，我们……”

　　叶霜摇了摇头，打断了对面的说话：“前尘往事已过，不必执着于上一世之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玄北阙开口接道：“是之前那个天魇？”

　　他们几人在幻境中再次见到了那个黑雾天魇。然而幻境之中那个天魇的气息却比进幻境前见到的那团黑雾要强得多。

　　兴许是这一世时日太短，毕竟他们接到天昭至今也不到两百年。

　　叶霜看了一眼从幻境出来之后就对她态度好了许多的玄北阙，点了点头。

　　“需要诸位回族里调派些人手前来。此时它已经休养生息了二十五年，应该已经准备了什么别的后手。”

　　另一边属于万无冥的少年音响起：“调派人手去哪？”

　　叶霜转过头与季凌对视了一眼，后者朝着她点了点头。

　　叶霜回过头，沉声答道：

　　“东芦州。”




89.  问心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88天。


　　位于九州最北部的东芦州终年为大雪所覆, 是人迹最为稀少的一处。

　　此时在东芦州的东侧沿海，一道黑影凭空出现，蹦跳着过去拍了一下站在冰面上的俊美少年。

　　“哥！”

　　万无冥回头望了一眼同样容颜精致的少女, 淡淡开口道：“怎么样了？”

　　万无忧认真道：“万事俱备。我方才已从上空沿着海边检查了一遍, 长老他们都已经在位置上好好地守着了。”

　　“好。”万无冥点了点头, 重新眺望着平静的海面，眼底幽深。

　　万无忧转过身，背对着万无冥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东芦州, 迟疑道：“哥，我们真的在外面守着就行吗？不用进去帮帮忙什么的？”

　　万无冥摇了摇头：“上仙大人既然安排我们守在这里，自有她的打算。”

　　“哦。”万无忧应了一声。

　　少女只安静了没一会就忍不住又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哥，你和我说说, 那位上仙大人，是什么样的啊？”

　　“她……”万无冥沉吟了片刻，身着玄云宗浅蓝色弟子服的少女身影在脑海中纷纷晃过, 最终定在了不久前那人与自己最后说话时的场景。

　　“无冥，东芦州东部沿海。四族之中只有鬼族不受水影响，这一处，劳烦了。”

　　叶霜一抬手, 在空中以金色的灵力绘出了东芦州的地图, 指着东部与他道。

　　他抬眸看了那处一眼：“海上，会来什么？”

　　叶霜摇了摇头，如实道：“目前不知。”

　　万无冥抿了抿唇，看向叶霜：“上仙大人，你有多少把握能除去那个天魇？”

　　身着浅蓝色玄云宗外门弟子服的少女回望他，认真道：“十成。”

　　这番神情像极了先前在玄云宗里她私底下追问他身份时的模样。

　　回想起来，这位上仙大人, 无论有无记忆，言语间都透露出一种从不作假的真诚。

　　即便是身为行事谨慎的鬼族，也会下意识地去相信她。

　　“好，”万无冥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我定会守住此处。”

　　“嗯。”叶霜应了一声。她看了万无冥半晌，忽道：“五百年前的事，对不起。”

　　万无冥瞳孔一缩，双眸内有湛蓝闪过。他看向叶霜：“你……”

　　五百年前，鬼族族长为护族人被天魇所害。从此鬼族内乱，逐渐式微隐世，自此鲜少在九州现身。

　　那位族长所护的便是当时才刚能凝聚躯体不久的他和仅仅是一团鬼气的万无忧。

　　“无冥”与“无忧”两个名字，便是这位族长所取。

　　万无冥深深地看了一眼朝着他微微低了头的叶霜，并未开口询问对方如何得知。

　　过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回应的万无忧才听身旁之人道了一句：

　　“是个不容易的人。”

　　“不容易？上仙不是很厉害的吗？”万无忧愣了一下，歪过头，疑惑反问。

　　万无冥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却是再没有出声解释。

　　当时的他突然觉得，或许这位上仙大人本身亦不愿把那些魇投入万灵界，造成这长达一万年的无妄灾厄。

　　可如今木已成舟，无论她有什么苦衷，对万灵界造成的苦难从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过去的。

　　他无法替这一万年间消散在天地间的鬼族说出“原谅”二字。

　　万无忧一撇嘴，转身寻了一处坐了下来，自顾自玩耍。

　　与此同时，东芦州北部巡守的是数十位身躯强大，最为抗寒的魔族。千山载雪之下，玄北阙身披长裘，转身看向后方，神色肃穆。

　　西部地势险峻，有各式形态的妖族奔跑在山壑间，杂乱之中又透着一丝井然有序。最前方领头的是一只几乎要融入雪地里的通体雪白的白狐。

　　东芦州南部，一只苍鹰振翅高飞，直直地沿着边界一路飞过。犀利的鹰目中清晰地映照出了下方各处原地休整的修士。

　　硕大的鹰隼一拍翅膀，最后平稳地降落在了一个男子的手臂上。男子下方的衣袍上清晰地绣着属于玄云宗的云纹。

　　男子阖目沉思了片刻，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信纸，以灵力作笔在上方迅速写了两行字。

　　他将信绑在了苍鹰的脚上，抬手做了个动作。

　　威风凛凛的苍鹰再次高飞，这次却是朝着东芦州内部的方向。

　　两个时辰后，东芦州冰原上缓慢前行的季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抬了头，看到了盘旋在头顶的黑影。

　　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头顶的苍鹰便落了下来，待人取走脚上的信后，一拍翅膀又飞离了。

　　叶霜同时停了步子，看向季凌。

　　季凌很快看完了信，递给叶霜：

　　“苍昊师兄说，万事俱备，已是只欠我们这股东风了。”

　　叶霜伸手接过，扫了一眼信纸上所言，抬手将信纸收入储物袋。

　　“其他三族可有来报？”

　　叶霜闭眼感知了一会，睁开眼道：“东芦州四下魇力絮乱，似是无法用灵力传信。”

　　季凌点头：“从五十年前开始便是如此了。当时苍昊师兄来此之后，四下寻觅不到东芦州的天魇，又常有魇乱发生，便带着他的鹰一直停留到了现在。如今想想，全是因为它在这里。”

　　叶霜抿了抿唇，转身重新启程：“我相信他们不会违约。我们快些去吧。”

　　见她这般说，季凌未再多言，紧随而上。

　　这次和叶霜一起来的只有季凌一人。

　　季凌虽失了仙元，但体内依旧是飞升后的魂魄，不易受魇术影响。秋秋修为不够，虽然她百般想来，依旧被叶霜强行留在了外头。

　　秋秋那岔岔不平的喊声直到叶霜走出一里外都能听见。

　　实际上，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季凌进来此处。

　　但……叶霜看了看身旁的黑衣剑客。

　　他定是不会同意的。

　　两人脚程很快，最后双双在冰原尽头停下了步子。

　　面前将前方之路全部笼罩在内的黑雾魇界与叶霜在幻境中见过的一模一样。她眼眸一动，正欲抬手，身旁一道金红色的剑气已出，直直地斩向了那片黑雾。

　　黑色雾气一触即散，似乎比在幻境中见到的脆弱了不少。

　　季凌往前走了一步，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来，回身朝她伸出手。

　　叶霜看了他一眼，思索了片刻，往旁边走了一步，抬手牵住了对方的左手。

　　季凌黑眸一闪，反手将动作改成了十指相握，紧紧地扣着对方。而后不等叶霜反应，再次抬步，率先走入了那处魇界之中。

　　里面依旧是初灵境之景。

　　叶霜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紧，随即与对方一路行到了湖中亭前。

　　亭内坐着的女子穿着自己上一世的羽纱衣，正以手托着头看向这边。

　　她将视线从叶霜身上移开，穿过两人交叠的手，落在了季凌的身上。

　　她笑了笑，开口：“星君，这回怎么不急着用星相之力让我不要变成上仙大人了？是因为这一世你没有杀了她？”

　　季凌神色不改，淡淡道：“在我眼里，你与她没有半分相似。”

　　女子一挑眉，转头看向叶霜：“上仙大人，万年不见了，不如二位都上前来坐下说说话？”

　　叶霜摇了摇头：“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是吗？”女子微微沉了眸，面上似笑非笑：“可是我真的有话想对你说。”

　　“说起来，上仙大人，我也是托了您的福，才能够在天道那一次重来中保得记忆。”女子指了指鬓边。

　　叶霜知晓对方说的是她留下来的七情六欲。这虽然并不是她本来持有，但几千年下来，已经逐渐融合了她的部分气息与仙元。

　　先前青龙说感知到她的气息，多半就是上一世后来出现在禁灵域持有她七情六欲的天魇。

　　女子继续道：“上仙大人，你为天道万年来默默无闻地日夜镇守恶念，维持界位平稳。后来你不愿天道将初灵境中的恶念投向各个界位，于是尽数投入了你转世的万灵界，打算转世后取回仙元，将我们在万灵界内除去。”

　　“你所行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那些修者口中的大善之举。可你最后得到了什么？”

　　“若你不取回仙元而是听从天道所言直接转世。兴许早就再次飞升，与你的明华星君长相厮守。而如今……看看你身旁之人？”

　　叶霜眼睫一颤，身上一僵，回握着的手也下意识地松了松。

　　她不敢转头看身旁的黑衣剑客。

　　季凌如今仙元全无的处境，都是她一手造成。

　　叶霜之前恢复记忆得知此事时就想过。若是当初在初灵境内，她没有答应对方。亦或者是在最初就封了那个能入初灵境的上古法阵。

　　兴许他此时，依然是大世界里那个赫赫有名的焚玉剑尊。

　　她当初……又是为何没有封掉那个上古法阵呢？

　　迷惘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低沉的男声：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亏欠我许多？”

　　叶霜顿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了季凌。

　　对方正低头看着她，黑眸中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放开的手被对方加倍握紧。

　　“不要听它的，听我说。”

　　季凌此时说话的语调极为柔和，一字字一句句，像是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缩成一团的小兽。

　　“我一直去初灵境寻你，是因为我对你一见倾心；后来我为了寻你转世去万灵界，只是我想与你在一起。”

　　“我千方百计接近你，引诱你对我动心。无论舍弃仙元还是剑斩界石，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我甘之如饴，从未后悔。若真的要说亏欠，你只欠我一桩。”

　　“你欠我长相厮守。”




90. [最新] 万灵（完）   为万灵界努力的第89天。……


　　叶霜怔怔地看向那双黑眸, 心中似有什么东西悄然划过。

　　“啪、啪、啪。”

　　一阵刺耳的合掌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叶霜回头看去。

　　“两位还真是鹣鲽情深。不过，‘身不由己’这个词, 你们二人该是很清楚吧？”

　　坐在石凳上的天魇女子此时已收起了笑容, 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

　　“心中所想所求, 若一昧地循规蹈矩，所不过是落得上一世那般下场。”

　　“你们二人皆有无上修为，却只能做天道的一枚棋子, 任其摆布，心中难不成真的毫无怨言？”

　　叶霜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天道自有其规则，擅自违反, 必会受罚。”

　　“呵，天道的规则？”天魇女子缓缓站起了身，看向莲花石板对岸：“若这规则于我不利, 又何必要去遵循？” 

　　“修者苦修，不过是为这大道长生。若万法自然，雷劫对各族修者为何还会有三六九等？天道从来不是公平公正的，它的规则亦是。否则各个界位怎能有恶念溢出, 需要你万年来不断奔波？上仙大人, 你早就发现了，万灵界的界位本不该如此‘干净’，这是天道出了差错。”

　　叶霜微微抬手，一把剑身碧绿如翡翠的长剑凭空出现，落在了她的手中。

　　“你既然已有心纠正，不如与我一同推翻这天道。届时，你即规则, 你身旁那位星君的仙元也能重新获得，岂不美哉？”

　　碧剑起落，无声无影。下一瞬，前方的莲花石板连同青砖红瓦的湖中亭从中一分为二，轰然坍塌。

　　巨大的石块伴随着剑气落入湖水中，溅起数十尺的水花。

　　叶霜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抬头看去，半空中，两名面容一模一样的女子遥遥相对。

　　叶霜手持碧玉长剑，一眼不眨地看向对面，口中缓缓道出：“你不敌我。”

　　天魇女子弯唇一笑：“或许如此。可你觉得，我将你拖在这里，外边的那些人，能敌过即将面对的魇吗？”

　　闻言，叶霜微微皱眉：“你分明……”下一瞬，她睁大了眼，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上仙大人的确一副好心肠。入幻境的那二十五年，你知晓我会把此界所有的魇一一吞噬，壮大自身。若是你选择不入幻境，二十五年来在这九州之中逐渐除魇，后续我的魇力便远没有这般境界。对你而言，两者唯一的区别便是后者你顾暇不及，在这二十五年里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魇而身亡。所以，你选择了入幻境，独自面对全盛的我，保全他人性命。”

　　“可上仙大人，你可曾想过，在你陨落转世的一万年间，其他界位在这期间的恶念又是去了哪里？”

　　天魇女子说话间，叶霜已察觉不对，转身欲回。此时半空之中突兀地出现了一团浓重的黑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她的身后。

　　一道熟悉的气息骤然出现，挡下了这一记。

　　叶霜回头。季凌正站在她的身后，金红色的问心剑横于身前，未让那黑雾再靠近半分。

　　“小心。”

　　听见男子低沉稳重的嗓音，叶霜心头微微放下了些。可下一瞬，她瞳孔一缩，反手紧紧护住了季凌。

　　那一团黑雾骤然变大，将他们二人整个吞噬了进去。

　　外边的天魇女子看着这团逐渐缩小的黑雾，唇角扬起。

　　叶霜紧紧抱着季凌，用灵力同时护住了两人。

　　周围是一片如浓墨般的漆黑，刺骨的冰冷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唯有叶霜撑起的这一小片金色的灵力屏障泛着微弱的亮光。

　　季凌在被黑雾包围的第一时刻就察觉到了状况不对，极为配合地支撑着叶霜的身子，悄悄抬手护在了叶霜外侧。

　　他沉下心细细观察着周围，很快发现了不对。

　　外面的漆黑似乎在不断蚕食着叶霜的灵力，两人最外侧的金光暗了又亮，显然是被叶霜重新补充而出现。

　　季凌微微皱了眉，抬手试图以自己的灵力重新在外围支撑，却发现自己的灵力一出现便消失在了黑暗中，半分看不到痕迹，唯有叶霜的灵力能一直维持在外。

　　他抿了唇，低声问：“这是什么？”

　　“这是其他界位的恶念。”叶霜顿了下，继续道：“我先前曾经说过，万灵界与其他界位不同。万灵界的妖魔鬼人族，恶念相比于其他界位都太少了，有太多溢出的恶念存于界位中。这是万灵界的规则上出了差错。”

　　“我只封了万灵界通往其他界位的天路。其他界位到达万灵界虽不易，但依旧可行。那个天魇，就是利用这个差错，将其他界位的恶念引到了万灵界中。你目前修为的灵力是从万灵界而来，无法抵御其他界位的恶念。”

　　季凌皱着眉，抬眼看向叶霜：“可有法子从这里出去？”

　　叶霜沉默了一下，垂下了眼眸。

　　见少女这般神情，季凌便以为目前无解。一时他在心头迅速思索，同时口中道：“无妨，我们……”我们一同思索。

　　这句话还未说完，一片温热的柔软附上了他的唇，少女的气息不断从面上传来。

　　季凌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张了口。

　　下一瞬，他察觉到有一团灵力被对方渡了过来。

　　他睁大了眼，心头突然闪过一阵莫名的恐慌。

　　这个吻一触即分，耳畔出现叶霜低低的嗓音：

　　“对不起。”

　　季凌突然感觉到自己动弹不得，无法说话。

　　他眼睁睁地看着叶霜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皱着眉取出了一颗浑圆散发着金光的珠子。

　　这是她的仙元。

　　她要，干什么？

　　季凌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有一个念头一晃而过，让他如堕冰窖，浑身发寒。

　　仙元从体内取出后，叶霜瞬间脸色苍白了许多，周围原本不敢靠近的漆黑像是涨了势，又往前了几分，几乎要触及她的周身。

　　而自己的周围，由于叶霜方才渡过来的那一团灵力，依旧好好维持着防护。

　　叶霜像是没有看见这近在咫尺的黑雾一般，没有再用灵力稳固周围。她将仙元凝珠握在手心，双手合十在胸前，闭眼口中默念着什么。

　　仙元凝珠在她手中发出耀眼灿烂的金光。下一瞬，叶霜张开了手。

　　金色的珠子犹如一轮旭日，从这片漆黑中缓缓升起。

　　季凌半眼都没有看那黑暗中唯一的金光。眼前之景让他目眦欲裂，几欲癫狂。

　　仙元凝珠离开叶霜的手心后 ，少女周身的黯淡金光彻底消失。

　　周围的黑雾顿时一拥而上，将那道身影吞噬。

　　顷刻间，这片漆黑之中，只剩下了被术法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的黑衣男子。

　　

　　三个时辰前，东芦州的四面边界处不约而同地出现了成千上万的魇。

　　这些魇不知从何处而来，一旦现身后，就源源不断地想要朝东芦州内涌入。

　　这样敌我悬殊的局势，边界处的各族却一反常态，在各自的位置上苦苦死守，一步也不曾后退。

　　他们在来之前便知晓，若是这一回守住这里，便能终结万灵界这长达万年的灾厄，重启飞升天路。

　　无论是为了自己族里，还是为所有被魇所害之人。此战，决不能败。

　　对万灵界而言，这终究是极为漫长的一夜。

　　三个时辰后，长夜将尽，东方有一缕曦光洒落在大地上。

　　原本雪白的雪地已经有大片被暗红色浸染。

　　凤梧颤着手，指尖的妖火也即将维持不住。

　　她直起身，茫然地望了望周围族人横七竖八的尸身。远处，源源不断的魇依旧在从尽头出现。

　　他们……真的能赢吗？

　　凤梧张了张口，原本娇艳的唇瓣此时已有些干涸，正欲开口唤更远处的一个族人，却骤然间瞥见东芦州中心的方向有一道金光缓缓升起，最后在高空中向四周发散开，消失不见。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这个气息……”

　　是上仙大人。

　　如同心领神会一般，凤梧突然低下头，发现自己每一个死去的族人身上均出现了微弱的白色光点。

　　这白色光点逐渐从虚无处汇聚起来，由朦胧转为凝实。最后，直直地朝着魇出现的那处飞去。

　　天边不断地有白色光点从九州各处飞来，划过此处众人的头顶，落在前方。

　　她看了一会，忽地意识到了这白色光点是什么。

　　凤梧不可置信地抬头回望了原本金光出现的那处，转过身，咬牙向剩下的魇攻去。

　　东芦州原本苦战即将溃败的其余三处均是如此。

　　自此，战局逆转。

　　“以数万年积攒的仙元，重新聚集起所有被魇所害的魂魄。原来如此，你封闭界位通路，还有不让魂魄消散这一番用意。”

　　由万灵界的界位规则所致，恶念减少。万年间各族共同抵御天魇，其间游荡在天地间的善魂英魄，已是不计其数。

　　只是原先都被他们打散了，无法入轮回。他们未曾想过，还能有人愿意以这般大的代价救这些素昧谋面之人。

　　魇既由恶念而生，生而为己，从无为人。

　　半空中，黑雾天魇垂眸看向倒在黑衣剑客怀中双目紧闭的少女，缓缓地出了这一句。

　　“真不愧是，上仙。”

　　话落，天边有天道金光乍现，一触及黑雾便使其渐渐消散。片刻后，半空中的黑雾已消失不见。

　　有一点光亮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坠入了下方的少女身躯中。

　　冥冥之中，叶霜似乎是听到了天道的声音：

　　“救万千魂魄重入轮回，功德加身，再赐返魂。”

　　她缓缓睁开了眼。

　　下一瞬，立刻被人紧紧抱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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