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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黑化仙尊》作者：九月流火
文案
牧云归是一本男主修真文中的白月光，善良正义死得早，可惜她自己并不知道。某一天，一位出身尊贵的大小姐成为了她的师妹，牧云归的人生从此一落千丈。
原本和蔼的师父对她百般挑剔，伙伴疏远她却亲近师妹，连相依为命的竹马也对师妹燃起兴趣。最后，竹马甚至为了救师妹，放弃了她。
牧云归随着落石一起坠入深海，闭眼之际，她看到师妹露出得意的笑。她也知道了，师妹其实是穿书女，她的修为停滞不前，都是因为被穿书女掠夺了气运。
牧云归再一睁眼，发现自己没死，而是掉到了禁地深处。禁地里放着一块万年寒冰，里面的人眉目清绝，宛如仙人。
牧云归以为这是和她一样误入禁地的同门，出于好心，她解开了封印。
***
江少辞被封印于地底一万年。突然有一天，他被一个女子唤醒。那个女子一身狼狈，却还笑着对他说：“你也受伤了吗？没关系，我救你出去。”
她并不知道，一万年前修真界有一个天才，弃仙入魔，离经叛道，正道联手才将其压制。
名江少辞。
1.坚强乐观白月光&坠落尘网的传奇天才
2.仙侠末日，世界观私设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牧云归，江少辞 ┃ 配角：下本《锦衣杀》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被穿书女掠夺气运后我唤醒了外挂
立意：身在深渊，也要心向正义



1.  天绝   大男主文中的早死白月光。

　　启元四千二十年，天绝岛。

　　海浪拍打着陡峭的石壁，一声连着一声。海面碧蓝，阳光洒在水面上，晃的人双眼发晕。

　　然而岸边发生的事情却和这副祥和的海景截然不同，牧云归执剑抵住铁纹龟的进攻，二级妖兽的攻击全部落在牧云归一人身上，她当时就闷哼一声，胸腔里涌起一股血气。

　　这里是天绝岛，四面环海，与世隔绝，牧云归出生在这里，长大以来从未见过岛外的人。天绝岛环境恶劣，随时会有凶猛的海兽袭击岛屿，岛上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要学习如何躲避魔兽。而牧云归的母亲是怀孕时不慎流落到天绝岛的，她们不是天绝岛四大家族的人，再加上母亲身体不好，牧云归早早就学会了当家。十五岁那年母亲死了，牧云归更是要独立门户。

　　今日竹马南宫玄和小师妹东方漓非要来祈仙岛偷猎铁纹龟，牧云归不同意冒险，但师妹东方漓再三强调，铁纹龟正在产卵期，丧失了攻击力，他们偷了魔兽蛋就跑，根本不会有任何危险。牧云归无奈被拉过来，但是在撤退途中，小师妹惊动了铁纹龟，情况骤然演变成现在这样。

　　牧云归咽下嘴里的血沫，对脚下被吓傻了的同伴喊：“还不快走！”

　　同伴这才回过神来，手脚并用跑到崖边，用力往上爬。峭壁上的人连忙把同伴拉上来，东方漓看着牧云归且战且退，一步步往藤条的地方靠近，她忽然皱眉，急道：“不好，牧师姐有危险。”

　　接着，都不等众人反应，东方漓就跳下悬崖，去岩石上帮牧云归打铁纹龟。牧云归本来都要脱身了，没想到东方漓突然跑下来，铁纹龟被激怒，攻击越来越狂暴，脚下的岩石开始颤动，很快就要塌陷了。

　　牧云归就算脾气好，此刻也想骂东方漓瞎添乱了。而这时，东方漓还在旁边惊慌失措地喊：“怎么办，牧师姐，我要撑不住了。”

　　牧云归心说你才是一级星脉，问她一个零级的做什么？但对方毕竟是为了救自己才深陷险境，牧云归说：“没事，铁纹龟爬不上悬崖，我们只要走到藤条那里就好了。”

　　铁纹龟虽然是二级魔兽，但是攻击力并不强，连牧云归都能单独扛一会，按理东方漓一个法器优良、护具齐全的大小姐不至于打不过。但东方漓偏偏走不了，牧云归为了等她，不得不留在前线。东方漓一个法术放错了方向，径直砸到了地上，摇摇欲坠的石壁下，一群毒齿鳄正摆动着尾巴，幽幽盯着上方的美食。

　　南宫玄在高处看了，骤然沉下脸，厉声道：“这里要塌了，你们快走，我去救她们。”

　　说完，南宫玄就握着藤条，从高处俯冲下去。东方漓频繁出错，牧云归一个人扛住铁纹龟所有攻击，对东方漓喊道：“快走，你先上崖。”

　　东方漓转身跑了，但是等跑出铁纹龟的攻击范围后，她突然跌倒在地，看起来像是扭到了脚。南宫玄从悬崖上飞下来，在东方漓和牧云归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个方向，选择先救东方漓。

　　他和牧云归配合过许多次，两人之前出海时也杀过魔兽，牧云归单独撑一会不成问题。但是东方漓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现在还伤到了脚，指不定有多痛。

　　牧云归没有想到，在生死关头，南宫玄竟然选了距离更远的东方漓。牧云归前两天刚冲击成星失败，现在又强撑了好几波铁纹龟的攻击，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南宫玄一手握着藤蔓，另一手牵住东方漓，两人像是神仙眷侣一般飘然而去。牧云归独自一人留在石崖上，脚下猛地一震，悬崖塌了。

　　牧云归连着落石，一起坠向滚滚海浪。前方是远去的同门伙伴，下方，是成群结队，号称海中杀手的三级魔兽毒齿鳄。

　　海风从牧云归身边穿过，卷起她的长发。牧云归的眼睛被头发刮得有些疼，她费力睁开眼睛，发现南宫玄抱着东方漓悬在峭壁上，正朝着她的方向大喊。东方漓靠在南宫玄身边，捂着脸像是哭，可是牧云归却分明看到东方漓的嘴角悄悄勾起。

　　原来她是故意的。牧云归就说，一个自小享用天绝岛最好的资源、进入学堂一个月就能打通天枢星脉的东方家大小姐，怎么会连区区二级魔兽都打不过。原来，东方漓故意想让牧云归死。

　　坠落途中，所有感官都放慢了，牧云归仿佛能感觉到海风从她指尖流过，浪花拍在岩石上，牧云归甚至听到了东方漓的身体里传来“叮咚”一声提醒：“恭喜宿主，完成‘杀死男主的白月光’任务。”

　　男主？白月光？

　　牧云归扑通一声落入海中，水花重重拍在她的脊背上。但是牧云归根本来不及呼痛，她费力地抬起手，和周围的毒齿鳄对抗。然而寡不敌众，没一会海水就飘上红絮。牧云归朝旁边的暗流看了看，咬牙扑到漩涡中。

　　天绝岛周围海域复杂，随随便便一个暗流都可能要了人命，没人知道漩涡会把他们引向何方。但是牧云归别无选择，她只能赌一把。

　　牧云归才刚靠近漩涡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抓走，她的身体不断撞上东西，失血、重伤再加上撞击，牧云归很快失去了方向。晕晕沉沉中，牧云归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的主角是她的熟人，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南宫玄。梦境中有些事情是牧云归知道的，比如南宫玄童年不幸，是个废柴；但有些事情是牧云归不知道的，比如南宫玄其实在扮猪吃老虎，他是一本名为《逆天纪》的废柴升级流修真文中的男主，一路逆袭打脸，机缘法宝不断，后来他成为了大陆第一个打通七星脉的人，独步天下，再无敌手。他创立了自己的帝国，让天下所有百姓修士都归顺于他，从此脚踩天之骄子，坐拥佳丽三千，过上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生活。

　　而牧云归，就是男主南宫玄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之所以求而不得，是因为牧云归早早死了。

　　在南宫玄被视为废柴、被南宫家欺凌的时候，唯有一个少女对他施与援手，后来南宫玄被东方漓退婚，还被东方漓的追求者狠狠羞辱了一顿，也是牧云归替他打抱不平，拿着剑教训那几个狗腿子。之后天赐开启，他们终于离开天绝岛，前往遥远的仙界大陆，并在那里加入了新的宗门。南宫玄在新大陆开启了更耀眼的龙傲天人生，而牧云归也在一次秘境中，为救南宫玄死了。

　　真是一个从头到尾的工具人，送温暖送的很彻底。后来即便南宫玄妻妾成群，他也始终忘不了少年时的青梅，牧云归成为南宫玄心头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也成了男主后宫团共同的敌人。

　　牧云归在梦中如鲠在喉，完全不觉得被惦记是什么好事。然而更扯的还在后面，南宫玄作为废柴流大男主，不光有一群不识货的家人，还有一位嚣张跋扈的未婚妻。这位未婚妻正是东方漓，以辱骂男主、强行退婚登场，以毁容断臂、尸骨无存退场，死得比牧云归还惨。

　　本来这只是一个莫欺少年穷的故事，谁能想到这位未婚妻穿书了。穿书女到来时，正好赶在退婚那一天，穿书女读取了剧情后，立刻在退婚现场表演大变活人，不光狠狠夸了南宫玄一顿，还当众撕毁退婚书，放下豪言此生无论生死，她东方漓都是南宫玄的正妻。

　　瞧瞧这话术，委实高段位，非但绑定自己是强者的女人，还琐死了是正妻。之后东方漓一改先前的刻薄跋扈，给自己换了个傲娇大小姐的人设，成天往南宫玄身边跑，对南宫玄嘘寒问暖，送资源送装备，还为了他加入外门学堂，成为了南宫玄和牧云归的师妹。

　　梦境到这里渐渐消散，然而牧云归已经明白了。她就说，为什么东方漓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原来，那副壳子真的被人夺舍了。自从正月退婚开始，牧云归就觉得东方漓很奇怪，但身边人却觉得东方大小姐傲娇又可爱，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无脑。教习师父对东方漓赞不绝口，曾经同生共死的伙伴争相和东方漓结队，连南宫玄看东方漓的眼神也越来越兴味盎然。

　　牧云归身边的人好像一下子被东方漓夺走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排挤出原本的社交圈。牧云归原本还不明白为何东方漓对她有这么大敌意，天绝岛上所有资源都被四大家族垄断，东方漓是东方家的独女，下一任准家主，而牧云归却只是一个意外流落到天绝岛的外人，多年来和母亲相依为命，十五岁那年，母亲也去世了，家里就只剩牧云归一人。

　　就连南宫玄，在东方漓说出那番“无论是生是死我都是玄哥哥的人”的时候，牧云归就自觉和南宫玄保持距离，组队出海亦不再去了。要不是这次南宫玄听了东方漓的鼓动，非要来祈仙岛偷猎铁纹龟，牧云归也不会和南宫玄一起出门。

　　谁能想到，就算这样东方漓都不放心，一定要杀了牧云归。牧云归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上，她费尽最后的力气，用力爬上去。牧云归在黑暗中吃力地睁开眼，四周看不清楚，只能听到上方在滴水。

　　这似乎是一个岩洞。

　　牧云归浑身染血，伤痕累累，身上还中了毒齿鳄的毒。她感受到血从伤口流逝，体温越来越低，要不了多久，她就要死了。

　　牧云归在失去意识前，心里悠悠地想，何必呢？

　　她对南宫玄的感情并非男女之情，更遑论南宫玄后续收了那么多女人，牧云归和他根本不可能。要是原书中，牧云归在活着时就看到南宫玄见一个收一个，她绝对早早和他分道扬镳了。

　　只不过欺负牧云归死的早罢了。

　　没想到她在原剧情中早逝，再来一回，还是逃不脱。

　　牧云归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后，她对着黑暗恍神半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死。

　　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牧云归吃力地爬起来，伤口再一次崩裂了。鲜血顺着石缝渗入水流，飘到洞穴外。洞口围绕着好几只毒齿鳄，它们嗅到血的气息，不断翻滚吼叫，但是没一个敢进来。

　　这样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光了牧云归全部力气。牧云归扶着石壁喘息，她注意到外面毒齿鳄来回徘徊，不由抬头，仔细打量这个溶洞：“这是哪里，为何它们不敢进来？”

　　低级魔兽没有神志，全靠本能行事。它们嗅到了血味却不敢上前，只能证明这个溶洞里面有更危险的东西。事到如今，牧云归也非常想得开，她都这样了，无论洞里有什么她都无能为力，还不如安安心心调息。如果撞到更高级的魔兽，那就是她命该如此。

　　牧云归没精力挑地方了，就近找了块平坦的石头，盘腿打坐。她的灵力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大周天，终于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凝固起来，不再继续失血。她身上没有补灵丹，只能靠打坐恢复精力。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勉强把体内灵力补充到一半。

　　剩下一半实在补不起来，这个溶洞不知道有什么古怪，灵气极其稀少，稍微积攒些灵气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抽走。牧云归尝试了很久，实在拿那阵古怪的引力没办法。她知道再耗下去也无用，等恢复自保之力后，就站起来，试探地往里走。

　　外面毒齿鳄虎视眈眈，牧云归只能朝里走，虽然里面可能更凶险。

　　溶洞里地形很奇怪，要不是上方还在滴滴答答渗水，牧云归几乎怀疑这是地面，只不过被人强行沉在地下。越往里走，那股吸人灵气的引力就越明显。牧云归做了个冒险的决定，顺着这股吸引力走，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吸食灵力。

　　牧云归走了很久，突然发现周围不再滴水，四壁变成寒霜冰棱，到后面甚至整个地面都结了一层冰。牧云归忍着寒战，艰难地走到最里面。她一进入其中，就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面前是一个宽阔的厅堂，墙壁打磨平整，地面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冰层下面隐约可见阵法纹路。厅堂的最中央，放着一块巨型寒冰。

　　牧云归双眸沉着冷静，一只手按在剑上，缓慢靠近冰床。这块寒冰足有半人高，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浓重的杀气，仿佛在抗拒他人接近。牧云归才走了一半，就实在无法靠近了，不过，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她看清里面的情形。

　　巨大的冰块里竟然是一个人。隔得远看不清面容，隐约可见他的侧脸线条极其清越，封在寒冰中，当真有种冰山雪莲的圣洁感。

　　这里怎么会有人？牧云归本能警惕起来，试探地喊：“你是谁？”

　　牧云归的声音在石洞中回荡，毫无反应。牧云归在地面上观察到了流水侵蚀的痕迹，却没有看到剑痕，想来，他是在完全没有反抗的情况下被冰封的。要不然，地上不会毫无打斗痕迹。

　　牧云归放下了心，没有斗争，那就不太可能是魔物。天绝岛这些年从无外人到来，也不大可能是修者寻仇。退一步讲，就算真是仇人报复，他们的恩怨也和牧云归没有关系。

　　如今魔物肆虐，凡人和修士活的非常艰难，人类是共同体，应当相互守望。任何一个人看到受伤的修士都有义务救助，多一个人毕竟多一分力量，要不然过不了多久，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人类存在了。

　　牧云归想要救助同门，但是这个封印非常诡异，牧云归尝试了她知道的所有办法，都没法解开。她手指抚上脖颈，触摸到衣服下的项链时，她犹豫了一瞬。

　　这是母亲最后留给她的东西了，若是在这里使用，她就再无母亲的遗物。但是牧云归转念一想，遗物终究是死物，人才是活生生的生命，若母亲泉下有知，也会赞同她的做法的。

　　牧云归下定决心，拿出母亲留下的钥匙，默念口诀，然后在舌尖上咬了一滴血，滴到钥匙上。刻着银色霜花的钥匙开始发光，最后变成一道白光，没入冰层中，片刻后，石洞中那股无形的压制消失了。

　　牧云归长松了一口气，立刻上前，用力拿剑凿冰层。她体力消耗了太多，再加上又是中毒又是负伤，才凿了几下就气喘吁吁。她缓了缓脑中的晕眩，等眼睛可以视物后，再次握起剑。

　　但是这次，她低头时，猝不及防和一双眼睛对上。




2.  万年   原来，他已沉睡了一万年。……

　　冰层中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两人隔着寒冰，无声对视。

　　牧云归刚才就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现在他睁开眼睛，牧云归才意识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过贫瘠。这个男子看年纪和南宫玄差不多大，但没有南宫玄那股悍劲。他身量很高，身形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肩膀已经像成年男人一样宽阔平直，但是背部还如少年般劲瘦单薄。他皮肤很白，隔着冰层都挡不住的白，长发如墨，剑眉星目，鼻梁窄长英挺，嘴唇却是红的，唇形棱角分明。

　　然而他脸上最出色的还是眼睛。他睫毛纤长，眼形优美凌厉，眼尾高高挑起，显得飞扬又勾魂。他闭眼时纯洁无害，然而当那双眼睛睁开时，瞬间亮光四射，杀气逼人。

　　牧云归吓了一跳，后退一步，险些摔倒。牧云归愣了一会，率先对冰层中的人露出微笑：“你也受伤了吗？没关系，我救你出去。”

　　牧云归心里暗暗纳罕，明明这个人的长相看起来冰姿玉骨，正气凛然，为什么眼神却有股狠戾疯魔劲？她救的，确实是一个修仙之人吧？

　　牧云归犹豫时，寒冰中的人也在打量她。

　　江少辞从未想过，他可以醒来。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就是血流成河的屠魔阵，灵气翻涌的昆仑宗。风靡大陆的天才一夜间成了禁忌的魔，许多人来昆仑宗观看行刑。他双手倒吊在屠魔台上，手腕粗细的铁链穿透了他的肩胛骨，稍微一动就鲜血淋漓。白衣胜雪的师尊站在屠魔阵前，问：“江子谕，你可知错？”

　　错？他何错之有？

　　江少辞的态度激怒了仙门，他曾经是万古一见的奇才，如今就成了威胁仙界的毒瘤。他被活生生抽出入星脉，挖除剑骨，他的师尊亲手实行搜魂术，废了他的识海。每一项都是修真界的酷刑，但江少辞依然一声不吭，最后，他被十大宗门联手封印。

　　他本来以为，那些人会趁他沉睡时杀了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前站着一个弱的感觉不到灵气的少女，用一种很愚蠢的方式，对他说要救他。

　　江少辞绕过牧云归，目光环视四周。想来，这就是那些人封印他的地方，困住他的是冥寒冰，地上画着绝灵阵，他们竟如此忌惮他，生怕有一丁点灵气进入他体内。

　　可惜现在，封印解开了。

　　他们没有杀了他，乃是他们毕生之祸。

　　江少辞手指动了动，牧云归费尽全力都凿不动的冰层瞬间碎成细块。江少辞终于能自由活动，他支起上本身，低头看自己的手，目光晦暗难测。

　　入屠魔阵前，他以十九岁之龄打通六条星脉，成为大陆上修为最高、修行最快的旷世奇才。他随手一挥就能移山倒海，但是现在，他却弱成这个样子。

　　牧云归以为他体力不支，试图去扶他：“你小心点。”

　　但是在牧云归的手即将接触到他的手臂时，被他躲开了。江少辞冷冷看着牧云归，眼睛中幽黑深沉，暗流涌动：“你是谁？”

　　那样的眼神深不见底，仿佛牧云归一句话不对，他就会杀了牧云归。牧云归被摄住了，片刻后她反应过来，说：“我是牧云归，追杀海兽时不慎掉入海里，被暗流卷到这个地方。你呢，你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冰封住？”

　　江少辞压根没理会牧云归最后的问题。他脑中飞快闪过慕、穆、木等姓氏，穆、木都是凡姓，没有大型的修仙家族，至于慕家倒是有，但远在北境，不太可能出现在海边。最重要的是，慕家和他有仇。

　　江少辞隐约有感觉，封印是在这个少女进来后消失的。如果她是慕家人，应当还没大度到替他解开封印。

　　江少辞无声望着牧云归，少女乌发雪肤，琼鼻红唇，骨架生来修长纤细，不说话时像一尊玉雕美人，但是动起来的时候，弯弯的眼睛立刻冲淡了那股冰冷精致感。江少辞暂时打消了杀她的念头，无论她有什么图谋，封印解开总和她脱不了干系。况且她这么弱，杀不杀都没区别。

　　少年抬眼扫过四周，根据牧云归话语中的信息判断了一下地形，薄唇微动，问：“这是在南海还是西海？”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但牧云归却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内海、外海，至于天绝岛在什么位置……夫子没教过，长老也没说，可能他们也不清楚吧。”

　　天绝岛？少年皱起好看的眉，过了一会，又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启元四千二十年。”

　　江少辞神情微怔，随后问：“前一个纪元是什么？”

　　这个牧云归知道。虽然他们出生在启元，一生下来就要面对稀薄的灵气、紧缺的资源、恶劣的环境，但并不妨碍他们向往曾经那个繁荣昌盛的修仙界。牧云归眼睛里含了光，说：“是天醒纪元。”

　　和他的猜测一样，江少辞怔松，片刻后，轻轻一笑：“竟已过了这么久。”

　　他被封印时，正值天醒四千四十年的春天，他去极北之境取了慕家的圣花霜玉堇，供师尊冲击境界。但是回去后，迎接他的却是同门刀剑。

　　原来，都一万年过去了。

　　他的笑声短促又清冷，不像是高兴，更像是讽刺。牧云归小心地看着他，试探问：“你是谁呀？”

　　牧云归想问好久了。但是这个少年看起来脾气不太好，刚才一直抓着她问问题，牧云归也不好意思打断。现在找到了机会，她终于问出来了。

　　“我？”少年眉目清绝，漆黑的眼眸里燃烧着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狂和仇恨，“叫我江少辞吧。”

　　江少辞……牧云归在心底默默念这个名字，问：“你不是天绝岛的人？”

　　江少辞回头，眼睛里又浮现出若有若无的杀意：“怎么了？”

　　少辞是他未加入昆仑宗时使用的俗世名字，拜入仙门后，接引人给他赐名子谕。他在修仙界的那些年，天下无人不知江子谕，但是却少有人知道少辞这个名字。

　　连他的师父、好友、未婚妻都不曾留意过，所以江少辞才敢报出姓名。没想到，这个凡人少女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江少辞再次动了杀机，她竟然对他的名字有这么大的反应，莫非她认识他？江少辞手指慢慢曲起，随时准备动手。

　　一万年虽久，但是对于他那些死对头而言，也不算太漫长。那些人多半还活着，并且位于权势和力量的巅峰，江少辞修为尽毁，如今的他对上故人，绝对不是好事。

　　他不能让任何人泄露他醒来的消息。

　　江少辞都要出手了，然而意外的是，面前少女的眼睛却骤然亮起，她弯了眼，笑着对他说：“太好了，这些年岛上只有我一个外姓人，做什么都孤零零的，现在终于有你了。你是怎么找到天绝岛的？外面是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岛外的世界呢。”

　　牧云归注意到江少辞的手，好奇问：“你的手怎么了？你要拿什么东西吗？”

　　江少辞松开手指，轻轻捏了捏精致漂亮的关节，说：“没事。这个鬼地方不安全，先出去吧。”

　　牧云归应好，她也是这样想的。牧云归转身往外走，江少辞从冰块上起身，才走了两步，忽然摔倒。

　　牧云归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去扶他：“你怎么了？”

　　江少辞一手撑着冰层，另一手从唇边划过，狠狠擦去嘴角的血。他口吻不善，冷冷道：“无事。前方带路。”

　　牧云归看着江少辞苍白的脸、染血的手，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但是江少辞自尊强，无论如何都不肯让牧云归扶。牧云归没办法，只能站起身，放慢了前进速度，说：“外面有毒齿鳄，洞里可能还有其他魔兽，你自己小心。”

　　江少辞醒来片刻，已经听到许多个他不懂的词了。天绝岛，毒齿鳄，魔兽，俱前所未闻。江少辞没有表露出来，他沉睡了一万年，对外界一无所知。如今的修仙界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在摸清环境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江少辞无声瞥了前方那个背影一眼，少女一无所知，还在认认真真带路。看在她还有利用价值的份上，再多留她几天。

　　牧云归本来防备着洞穴里还有其他高级魔兽，但是幸好，除了一个奇怪的阵法和躺在冰块中的江少辞，此外再无他物。眼看前方就是洞口，牧云归握紧了剑，悄悄提醒江少辞：“前面就是毒齿鳄，你小心些。”

　　话音未落，平静的水面突然窜出一道黑影，一张腥味冲天的大嘴径直朝牧云归扑来。怪物嘴里长着三层崎岖细密的尖牙，牙缝中还能看到血肉沫。牧云归用剑架住毒齿鳄，对身后人大喊：“我拦住它，你快点走。”

　　江少辞默默看着少女的动作，他早就发现水底下有波动，他以为牧云归知道，结果她竟然不知道。江少辞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不是修士，而是个尚未打通星脉的凡人。

　　凡人听不到水下的动静，勉强也能理解。

　　牧云归和毒齿鳄对峙，她猛地抽剑，毒齿鳄因为惯性冲到后面。借着这片刻的空隙，她回头对江少辞说：“从右边那条路走，路上小心角落，不要靠近水面，快走。”

　　牧云归见江少辞不动，以为江少辞吓傻了。其实，江少辞也觉得牧云归是傻子。

　　江少辞自从修道以来，无论比试还是猎杀，从未站在别人后面。但是现在他却被一个女人护在身后，她还屡次拦住那只丑的可怜的鳄鱼，不断催促他离开。这种感觉……江少辞无法形容，只能说很新奇。

　　江少辞忍无可忍，对他的工具人说：“用火龙术啊。”

　　她虽然还未打通星脉，但已入道门，体内应当有灵气。这种低级又丑陋的水生妖兽，一招火龙术省时省力，很快就能烧的干干净净，连尸骨都不用处理。

　　牧云归听到愣了下，差点被毒齿鳄扑中。她朝旁边滚开，诧异地看向江少辞：“你说什么？”

　　等打通一星脉后才能释放火类法术，但要真正起攻击效果，少说要达到二星脉甚至更高。至于火龙术，那是灵气未枯竭前才能释放的大型法术，如今已断绝六千年了。

　　江少辞是不是在冰块中冻坏了脑子，他在说什么？

　　江少辞同样觉得不可理喻，眼看那个丑东西又扑过来了，他气得不行，斥道：“别说话了，看前面！”

　　毒齿鳄皮甲坚硬，狡诈难缠，而且它们有五条足，可以自由在水陆两地出没。牧云归一个未成星的凡人，纯靠力气对抗毒齿鳄实在太吃力了。牧云归和毒齿鳄纠缠，不慎被它的尾巴绊倒。牧云归手掌在地上蹭破了皮，血腥味吸引来更多魔兽。牧云归心道不好，正要爬起来，毒齿鳄已经张大嘴朝她冲来。

　　腥臭味扑面而来，牧云归举起剑，打算舍一条手臂硬拼。在毒齿鳄即将咬住她时，牧云归另一条胳膊忽然被人握住，随即一阵大力传来。

　　牧云归被人粗暴地拉到后面，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江少辞实在忍无可忍，他拉起那个蠢货，抬腿，一脚揣向毒齿鳄的血盆大口。

　　牧云归眼睛瞪大，慌忙道：“快……”

　　她想提醒他赶快停下，毒齿鳄牙齿坚硬且有剧毒，即便是二星修士都会被瞬间咬碎。然而她才开了个头，就看到毒齿鳄被踢断了牙，噼里啪啦摔到后面，撞塌了好几块石头。

　　“……收腿……”

　　牧云归木然地睁着眼睛，无法理解她看到的事情。江少辞身上明明没有灵力波动，他要么受了重伤修为尽毁，要么根本就是个未修炼的凡人，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该出现一脚把号称海中杀手、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毒齿鳄踹飞的情形。

　　江少辞侧踢时，腿抬得又高又直，腰腹稳定，气息悠长，可见核心力量很稳。而且他出腿的速度和准头相当好，绝不是随便练一练能达到的。

　　牧云归咬唇，再次怀疑，她到底救了个什么人出来？




3.  变化   修士已从世界顶端坠落，成了新霸……

　　江少辞收回修长的腿，他被挖了剑骨，抽了经脉，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还是太激烈了。江少辞胸腔里涌起血气，入星脉的位置剧烈疼痛。

　　但江少辞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他的表情依旧高傲冷淡，不可一世。他轻轻瞥了眼傻站着的牧云归，讽道：“你师父到底是谁，不督促你结星就算了，连基本的拳脚功夫都不教你？”

　　牧云归嘴唇动了动，颇为冤枉：“哪有，我每天都修炼六个时辰，从未疏忽过结星。”

　　江少辞意外地挑了下眉，随即冷笑：“那更可怕了。”

　　看她骨龄已有十八，十八岁了，每天修炼六个时辰，竟然连最简单的一星脉都没有打通。江少辞被封印的时候还没有过二十岁生辰，他在她这个年纪，已经修到五星玉衡脉，剑道天下第一了。

　　这就是如今修仙界的未来？

　　牧云归被江少辞那种眼神气得不行，她虽然还没打通星脉，但修为一直是同门中数一数二，怎么到了江少辞这里，就像是一个废物一样？牧云归不忿地反驳：“我虽然冲击结星失败，但是已经够到天枢星的门槛，打通一星脉近在眼前。岛上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中，除了南宫玄师兄和东方漓师妹，就属我修为最高。”

　　江少辞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看来修仙界确实完了。

　　牧云归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墙对面水波粼粼，隐约有阴影在动。影子在动？牧云归猛地反应过来，用力推开江少辞：“小心……”

　　一只毒齿鳄突然从岩壁上扑来，正对江少辞的后背。牧云归将江少辞推开后，变成她自己暴露在毒齿鳄的獠牙下。牧云归瞳孔本能放大，这么近的距离，牧云归根本避无可避，她甚至都能看到毒齿鳄牙缝里没有嚼碎的肉块。

　　这时，一只手臂横在牧云归身前，拦住了毒齿鳄。毒齿鳄感受到猎物自投罗网，当即重重咬下。江少辞现在没有灵气护体，血肉强度不比一个凡人强多少，他的手臂立刻溅出鲜血，喷了牧云归一脸。

　　牧云归瞪大眼睛，睫毛上挂着血珠，完全失去了反应。然而预料中的碎裂声却没有传来，毒齿鳄的牙齿刺穿了江少辞的皮肤，却咬不动他的骨头。江少辞用被咬住的手臂做支撑，另一只手掰住毒齿鳄的下颚，硬生生把它的嘴撕开。毒齿鳄牙齿还穿在江少辞的胳膊上，发出痛苦的嚎叫，但是江少辞没有停，竟然就着这个姿势把毒齿鳄撕成两半。

　　毒齿鳄的惨叫声回荡在石洞中，地上滴滴答答流了许多血，踩上去十分粘稠，不知道是江少辞的还是毒齿鳄的。

　　牧云归近距离看着这样残暴的一幕，不知道该心疼被撕裂的毒齿鳄还是该心疼江少辞的手臂。毒齿鳄已经彻底断了气，江少辞随手把碎肉扔到地上，缓慢活动自己的手指。血痕从他脸上流过，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到下巴尖，晃了晃，骤然滴落。

　　他浑身都是血，但他依然满不在意，目光凌厉睥睨，带着不可一世的狠绝。石洞中血腥味冲天，这么重的血味引来了不少毒齿鳄，它们在水里游动，却没一个敢爬上来。

　　牧云归叹了口气，在自己干净的衬裙上割了道布条，握住江少辞的手。

　　江少辞身体顿时紧绷，手臂上现出细长的肌肉线条。牧云归轻轻按住他的伤口，一边用白布缠，一边说：“毒齿鳄的牙齿上有毒，下次不要用手碰了。这里没有条件，暂且将就一下，等回去后我给你处理伤势。”

　　牧云归微垂着眼帘，睫毛上的细血珠落下，沾在她脸上。牧云归皮肤雪白，杏眼黑亮，但现在巴掌大的脸颊上满是灰尘和血迹。脏污并没有折损美人的颜色，反而增添一丝血腥的脆弱感，让人隐隐生出一种凌虐的冲动。

　　江少辞盯着她的侧脸，手臂慢慢放松。牧云归按着他胳膊上的窟窿眼，没过多久自己也是一身血。她不由叹气：“被咬的这么深，伤口里面得有多少魔气啊。幸好现在是启元年间，要是在天罚初期你受这么重的伤，一定会被同伴杀了的。”

　　牧云归说者无心，江少辞却暗暗眯了眯眼睛。他偏头，意味不明地盯了她一会，问：“为什么？”

　　牧云归发现江少辞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动不动语出惊人，但对于很多常识却一知半解。察觉到牧云归的眼神，江少辞眼睛都不眨，说：“我刚醒来，很多事情记不清。”

　　牧云归恍然大悟，她想起鱼从冷冻箱拿出来时，也会迟钝一会，江少辞刚从冰里化出来，兴许脑子还不太灵光。

　　看他的相貌气质，这多半是某个大家族精心保护的小公子，自小不识人间疾苦，但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漂流到天绝岛上，还莫名被冰封。如果江少辞失去了一部分记忆，那他刚醒来时的行为就解释得通了。

　　牧云归自觉找到了答案，耐心地为他解释：“魔兽体内有魔气，一旦被它们咬伤，修士伤口上就会缠绕魔气。如果不能及时处理，魔气会把修士体内所有灵气都转化为魔，之后被魔化的修仙者就会攻击同伴，滥杀无辜。天罚初期时，幸存者为了避免全军覆没，遇到受伤的修士都是直接杀死的。幸好后来发现了清理魔气的方法，只要魔气没有渗入心脉，都可以救活，同类相杀的惨剧这才停止。”

　　江少辞若有所思，终于问出他从醒来就在疑惑的问题：“魔气是什么？”

　　牧云归卡壳了一下，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魔气……就是魔气啊。六千年前不知为何灵气开始枯竭，一种奇怪的黑气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动植物在黑气中待久了会产生异变，变得凶残嗜杀，修士一旦将这种气息引入体内，也会变成无节制杀人的怪物。修仙界将这种黑气称为魔气，魔气兴起、灵气枯竭的那一年，被称为天罚。”

　　江少辞默默计算时间，六千年前，那就是天醒八千年，那时候他已被封印四千年。江少辞想了一会，问：“为何会出现天罚？”

　　牧云归割了块新的布条，覆住他上臂的血窟窿：“不知道，至今这场大灾难的起因都是个谜。可能是人族做了什么事情触怒上天，所以天才会降下惩罚吧。”

　　江少辞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一代的年轻人尤其差了。江少辞询问：“如果天地间充盈着魔气，那你们如何修炼？”

　　“靠结界啊。”牧云归手上动作不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面，说道，“天绝岛外环绕着结界，可以将灵气关在岛内，但是区域有限。内海还算和平的，外海没有结界阻拦，处处都是魔气，魔兽愈发凶猛残暴，三级、四级的高阶魔兽随处可见。岛上除了少数几位长老，其余人根本不敢去外海。所以天绝岛上没有外人，所有人都姓东方、南宫、西门、北郭，分属四大家族。十九年前我母亲是第一个活着登上天绝岛的外人，你是第二个。”

　　这也是牧云归听到江少辞的名字时，一下子就辨认出他不是本地人的原因。

　　牧云归的话和江少辞的猜测一样，江少辞默然不语，过了一会，他不耐烦地挑眉：“死不了，别包了。”

　　“不能马虎。”牧云归用力把他拉住，认真道，“我们出去时要经过漩涡，不知道要在水里泡多久。如果不好好处理，伤口会发炎，甚至会引来更多魔兽。”

　　江少辞只能停住，忍耐地看着自己胳膊被缠得又丑又蠢，牧云归甚至在绷带外打了一个蝴蝶结。江少辞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报仇，暂且忍一会。

　　反正之后他会杀了她。不会有人知道江少辞身上出现过蝴蝶结这种东西。

　　·

　　牧云归本来担心她被暗流卷到非常遥远的地方，但出了山洞后，发现他们就在祈仙岛。

　　牧云归意外了一瞬，霎间高兴起来，踮起脚尖给江少辞指自己家的方向：“看，那就是我家。”

　　面前是一湾深蓝的水，海对岸，星星点点的亮光散布在岛屿上。外层水波一样的巨大结界环岛而立，不时有魔兽撞在结界上，在夜色里发出砰砰重响。再后面，是漆黑的夜幕，繁密的星辰。

　　岛上的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家家户户安静如初，压根没有人出来查看。夜色里，隐约有一些亮点在高空中闪烁，散发着和江少辞认知中的修仙界截然不同的紧绷气息。

　　这是一个常年备战的地方才会有的氛围。

　　一万年过去，世界天翻地覆。修士从世界顶端坠落，成了新霸主的食物。

　　江少辞在这里沉睡了一万年，今日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天绝岛呈环形，外面是深不见底的海洋，也就是牧云归口中的外海；里面是一湾内海，虽然和外面的海连通，但是已经平静了太多。内海中央是祈仙岛，江少辞和牧云归所在的地方，就是祈仙岛岩石下一个幽暗僻静的石洞。

　　江少辞只粗浅扫了一眼，就辨认出岛上地势按阵法分布，恰巧岛民都是四个姓，聚居位置分别依东南西北排布。江少辞冷笑，什么南宫、东方、西门、北郭，这分明是建岛的人为了方便管理，按阵法方位给他们取的姓。所谓的四大家族根本不是岛民，而是留在天绝岛上，专门看守、镇压江少辞的狱卒。

　　天绝岛，便是天之尽头，海之绝境。

　　江少辞唇边挂着冰冷的笑意，然而牧云归没有注意到江少辞的异状，她在认真寻找回家的路：“已经到宵禁时间了，飞舟恐怕停运了。船还有吗？”

　　江少辞瞥了牧云归一眼，皱眉：“你在念叨什么？”

　　“回家啊。”牧云归叹气，道，“罢了，先去码头碰碰运气吧。”

　　江少辞诧异地看着她：“为什么不御剑飞行？”

　　牧云归眉毛一抽，霎间以一种看保护动物的眼神望向江少辞：“御剑飞行？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这么老土的赶路办法。”

　　江少辞梗住，良久，不可置信地反问：“老土？”

　　“灵气珍贵，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何况海底、天空、密林中都是魔兽，御剑飞行简直就是给它们送餐。有更安全又更省钱的船舟，为什么要自己飞。”牧云归说着对江少辞招手，笑道，“走吧，我们去码头。”

　　江少辞盯着前方少女灿烂的笑脸，不明白她刚死里逃生，到底有什么可笑。不对，她现在身边跟着他，或许还没有成功逃生。

　　牧云归见他不动，上前拉着他：“快走，再不走真的要停船了。”

　　江少辞被拽着走，心想，这个时代可能真的变了。

　　天醒四千年，修仙界百家争鸣，道法昌盛，天下万物都是人类的修炼资源；启元四千年，灵气枯竭，妖魔横行，人类和其他生物的地位对调，人成了后者的食物。

　　这个时代还盛产傻白甜，傻白甜胆子甚大，敢说他老土。




4.  同居   我可能捡回一个傻子。

　　牧云归幸运地赶上了最后一班船。登船时，江少辞发现牧云归并没有用灵石付账，而是用一块玄铁牌在入口处轻轻一刷，船门就自动打开了。

　　牧云归回头提醒他：“我刷了两人份的，你直接上船就好了。”

　　江少辞跟在牧云归身后，船舱和江少辞记忆中差不多，但是空间宽阔很多，木质座椅全部换成了金属，铉窗用一种江少辞没见过的材质密封，虽然不能打开，但却可以透光。

　　江少辞飞快地扫了一眼，问：“没有船夫？”

　　他又在问奇怪的问题了，牧云归叹气：“现在人多宝贵啊，请一个人在船上，恐怕比整艘船都贵。”

　　那船要如何开呢？江少辞没有想完，发现牧云归在座位旁边的按钮上点了一下，随即，一个短手短脚的傀儡人慢吞吞挪到牧云归和江少辞身前，嘴一上一下张着：“今日启元四千二十年三月初八，天气晴，西风，内海风浪三级，适合出海；外海局部大风，想活勿去。”

　　江少辞挑起眉，不由按住傀儡人的脑袋看：“怎么说话的？”

　　以前修真界也有傀儡，但唯有天资极差的人才会当偃师，而且那些傀儡笨重死板，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但面前这只却精巧轻便，甚至还会说话。

　　会说话的傀儡？

　　傀儡人脑袋被按住，两条短腿飞快在地上扑腾：“攻击船长，扣积分。警告一次，警告两次，警告……”

　　牧云归吓了一跳，慌忙把江少辞的手掰下来，一边对傀儡人道歉：“抱歉，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就这样，请不要记入档案。”

　　傀儡人晃了晃自己的大脑袋，眼珠里红光闪烁：“船长大度地不予追究。但为了表达你们的歉意，请扫码。”

　　傀儡人说着举起自己的手，手掌里光芒闪烁，最后变成一张圆形的八卦图。牧云归暗暗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道：“我要点餐，一起付吧。”

　　“船长很乐意为您服务。优质的食物往往选自最简单的食材，在美丽的天绝岛上，生长着一种奇异的红米，它香糯可口，甜而不腻，做成的红米糕饱受年轻的冒险者喜爱……”

　　“好了好了。”牧云归无语，她已经知道船上只剩下最基础的红米糕了。牧云归转头，问：“红米糕，你要吗？”

　　食物？这个词离江少辞可太遥远了，江少辞惊诧地问：“你没辟谷？”

　　牧云归幽幽看着他，要不是他眼中的疑惑太真实，牧云归都怀疑江少辞在嘲讽她。牧云归说：“打通二星脉才能辟谷。”

　　江少辞这才想起来，辟谷确实有这么个条件。但是曾经修仙界三星、四星遍地走，大宗门里只要不蠢，十岁的孩子都能打通二星脉。江少辞见惯了风里来雨里去的修仙者，几乎以为辟谷是修士与生俱来的能力。

　　江少辞摇头，拒绝了来路不明的食物。何况，这个傀儡人看起来就蠢蠢的，他不确定傀儡人拿出来的食物能吃。

　　牧云归也不勉强，点餐，下单，刷令牌，一气呵成，顺便支付了江少辞“袭击”傀儡人而产生的罚款。傀儡人的眼睛嗖地变成绿色的眯缝状，小嘴吧嗒吧嗒说道：“感谢支持天绝岛船运事业，共建和谐美丽天绝岛，人人有责。祝您用餐愉快。”

　　傀儡人肚子里咣当掉下来什么东西，随即铜板升起，露出里面小巧精致的纸包。牧云归眼看着江少辞偏头，似乎对傀儡人肚子里的构造非常好奇。她害怕了，要是江少辞再袭击傀儡人一次，她可支付不起罚金了。

　　牧云归眼疾手快按住江少辞的手，另一只手飞快拎出红米糕，按了结束键。傀儡人肚子闭合，眼睛里的光熄灭，咕噜噜滚到墙角自闭去了。

　　江少辞看着对方的背影，煞有介事地点头：“放它在船上，确实比请一个活人便宜多了。”

　　“嘘。”牧云归一边拆开纸包，一边悄悄提醒江少辞，“它能识别关键字的，在船上不要说它的坏话。”

　　江少辞发现虽然这个世界年轻人全部垮掉，法术大幅后退，智商普遍降低，但是在一些奇技淫巧上却发展到极致。比如这个傀儡人，远比江少辞那个时代的傀儡灵巧多了，而看起来，这只是一只客运船上最普通不过的低价替代品。

　　江少辞终于找到这个世界仅有的一丁点长处了。

　　牧云归手中的红米糕包装简单，体积小，热量高，是很明显的战时饮食。牧云归很快就吃完了，终于感觉体内恢复了力气。江少辞见她吃完了，问：“刚才的扫码是什么意思？”

　　牧云归拿出身上的玄铁令牌，说：“这是身份令牌，岛上每个人从出生就有。上面记录着身份、姓名、年龄还有积分。积分可以做任务兑换，算是天绝岛上最重要的东西了。”

　　江少辞很快理解，积分不就是曾经的灵石、金银么，只不过换了一种媒介。不过，江少辞问：“灵石、金银至少有实物，积分却只存在于令牌中。万一身份令牌丢了怎么办？”

　　牧云归怔了一下，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令牌丢了……再补办一个就好了啊。”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无法理解对方在想什么。

　　牧云归深刻认识到人不可貌相，江少辞长相极好，剑眉星目，俊朗英气，浑身上下如出鞘的长剑般凛冽锋利。他踢毒齿鳄时霸气又果断，看起来就很厉害，但是现在，牧云归慢慢觉得，可能人有一得，就必有一失。

　　他的脑子好像不太好。冰块似乎不止让他丧失了一部分记忆，还冻坏了他的脑子。

　　抱着这种想法，接下来一路牧云归对江少辞都十分宽容。她心想一个失忆的傻子流落在孤岛上太危险了，天绝岛从未有外人，故而也没有客栈等地。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她还是把江少辞带回自己家吧。

　　希望他过几天温暖的日子，脑子可以渐渐复原。

　　牧云归出门的时候是清晨，等回来已到深夜。门口还保持着牧云归离开时的模样，母亲已故，家中只剩牧云归自己，她落海后也没有人出来找她。

　　幸好没人找她，要不然恐怕没她那么好的运气掉入暗流。牧云归熟练地打开禁制，都没有休息就去给江少辞准备房间：“天色晚了，不方便收拾房间，你暂时在我母亲的房间住一夜。放心，这三年我天天打扫，不会有灰尘的。”

　　江少辞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地打量这个屋子。

　　牧云归一进屋就赶快去找药箱，江少辞被毒齿鳄咬穿好几个血窟窿，不尽快处理，极可能会被魔气侵蚀。岛上资源紧缺，绝大部分物资都集中在四大家族手里，牧云归不得不独立猎魔兽，故而家里常备药物。牧云归很快拿出药箱，江少辞也非常配合，任由牧云归握起他的手。

　　以前南宫玄也经常受伤，牧云归帮别人处理伤口再熟练不过。她在江少辞的脉搏上感受了一下，微怔，再次凝神感受。

　　这次不会出错了，他的脉搏暗伤累累，可是，却没有魔气。

　　牧云归大吃一惊，这样的状况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在溶洞的时候她还注意到江少辞伤口上有魔气，为什么现在却消失不见了？

　　“奇怪。”牧云归紧紧皱着眉，“魔气呢？”

　　江少辞眼睫微垂，看不清眸子里的神色。他一副少言寡语的高冷范儿，道：“既然魔气没了，那就没事了。你回去吧。”

　　牧云归叹气，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她收起药箱，这才注意到他们两人满脸血迹，一身狼狈。她匆忙领江少辞到沐浴室，给他展示道：“这是浴桶，这里可以调开关和温度。因为岛上人经常受伤，所以八卦盘中有药浴模式，里面按魔兽类型调配了药物，如果是出海老手，可以直接自己配药。不过你最好不要动。”

　　江少辞看着她，眼睛微眯，上挑的眼尾顿时变得危险十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牧云归摇头，她自然不会在江少辞面前说，免得挫伤他的自尊心。牧云归觉得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她正打算出门，突然想到一件事：“差点忘了，你没有换洗衣物。”

　　牧云归连忙跑出去寻找干净衣服。江少辞慢慢跟在她后面，隔着门槛，看她在自己屋里翻箱倒柜。

　　江少辞审视了半晌，挑眉道：“你一个独居女孩，心就这么大？”

　　把完全不了解的陌生男子带回家里，现在找东西也不设防。她这种性格在以前的修仙界都活不下来，如今资源紧缺，她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牧云归自己住了这么多年，并不是完全没有防备心。她敢把对方带回来，第一是怕他在岛上出事，第二是这个少年救了她两次，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有修为。

　　牧云归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但是现在江少辞体内没有任何灵气。牧云归有能力自保，故而也不会太防备江少辞。何况看他这一路上的表现，牧云归觉得这个少年虽然脑子不太好，但修养还是不错的。

　　牧云归声音轻巧，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说道：“别人是别人，但我相信你。”

　　江少辞怔了一瞬，随即嗤之以鼻。牧云归从衣柜最里层找出一套崭新的衣服，说：“这本来是我准备给南宫玄的生辰礼物，还没有送出去。我看你们俩年纪差不多，暂且试试吧。”

　　搁在往常，别人的衣服江少辞绝不会碰，即便名义上归其他男人也不行。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江少辞只能忍了。他接过衣服，发现是一件黑色长衣，收身束袖，款式干净利落，但细节处可见精致用心。江少辞翻了翻，勉强接受了牧云归的品位。

　　如果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衣服，他绝对不穿。不过，江少辞看向牧云归，问：“那个叫南宫玄的，和你是什么关系？”




5.  学堂   再见穿书女

　　“没什么。”牧云归不太情愿谈这个话题。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穿书女和大男主，她无从验证梦境的真假，但只要想到从小长大的伙伴会大开后宫，毫不挑剔，女人见一个收一个，她就没法以平常心对待南宫玄。反正南宫玄身边已经有东方大小姐了，牧云归渐渐和南宫玄疏远，从此退出他们的生活，想来也不影响什么。

　　江少辞看着牧云归的神情，挑起一边眉梢，似笑非笑问：“你喜欢他？”

　　“不要乱说。”牧云归抬头瞪了江少辞一眼，认真道，“南宫玄只是我的同伴，这些年帮了我和母亲很多，我视他为手足家人，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意思。他有未婚妻的。”

　　江少辞点头，淡淡嗯了一声。原来还是一个青梅竹马暗恋不成，只能做兄妹的故事。江少辞对牧云归的情史不感兴趣，但他必须掌握牧云归的人际关系。江少辞如今根基全毁，急需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身体、恢复修为，在他恢复实力之前，越少人知道他的存在越好。

　　牧云归是外乡人，和岛民本来就有隔阂，再加上母亲故去，竹马移情别恋，江少辞只要注意别让牧云归继续招惹南宫玄，就能保证安全。

　　于是，江少辞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瞥了牧云归一眼：“小小年纪，专心修炼，不要想男欢女爱那些事情。你若是修为高，什么东西得不来；但你若修为低，付出多少都没用。”

　　道理确实没错，不过，牧云归抬头，诧异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一副说教的口吻？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

　　江少辞笑了一声，转身走了。真论起年纪，江少辞怕是能吓死她。牧云归见江少辞进屋，特意扬高了声音提醒他：“新被褥在西墙的橱柜里。”

　　“我找得到。”江少辞转身合门，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处理你自己去吧。”

　　说完，他就砰地一声合上门。牧云归低头看自己，发现她身上全是血，衣服刮破了好几条，脸上也脏兮兮的。牧云归摸了摸脸，静静回去洗澡、上药。

　　今日折腾了一大圈，她的身体委实撑不住了，明日还要去学堂上课呢。

　　夜色宁静，海水缓慢冲刷着礁石，潮声经久不息。牧云归屋里的灯光暗了下去，很快，小院里便陷入一片漆黑。

　　江少辞坐在黑暗中，等牧云归那边没动静了，他才站起来，无声打量屋里摆设。他停在浴桶旁边，指尖在一个位置停留了两息，一个浅蓝色的灵光八卦盘便弹了出来。

　　八卦盘分内外三层，每层刻画着不同的符号。江少辞随意拨了拨，想起一种古老的锁，就是靠转动圆盘开锁。只不过，这个八卦盘能输入的符号大大增多。

　　江少辞松开手，发现八卦盘在没有触动的时候，大概十息自动消失。江少辞又试验了一次，很快确定，八卦阵靠温度触发。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阵法，但意外地方便。末法时代剥夺了人类修炼的能力，却激发出他们新的天赋。

　　可能，这就是人吧。

　　江少辞试验出原理后，就不再耽误时间，而是直接调到药浴那一栏，仔细看各项参数。牧云归说的不错，这里可以自由调整各草药配比。每个人体质、伤势都不同，浴桶默认的药物太过死板，未必适合所有人，行家老手更喜欢自己来。可惜，江少辞从头扫到尾，并未发现自己熟悉的药草。

　　江少辞脸色冷峻，看来，他得准备最糟糕的情况了。一万年修仙界环境巨变，不光兽类在魔气的滋养下发生异变，极有可能植物也不同了。这也意味着，江少辞知道的丹药、秘方，全部失效。

　　现在他体内千疮百孔，这对他可不算一个好消息。

　　江少辞收回手指，蓝色灵光悬停了一会，骤然熄灭。室内重归寂静，江少辞看着自己的手掌，慢慢握紧拳头。

　　那些害他的人最好长命百岁，他们从他身上夺去的，他要一样一样讨回来。

　　牧云归和江少辞同居的第一夜，就在连绵不绝的海浪声中过去了。第二天一早，牧云归被一阵警报声叫醒。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听到院子里又响起一阵尖锐的提醒音，瞬间清醒。

　　有人闯他们家的门？牧云归跳下床，飞快从屏风上扯了外衣，跑到屋外。然而院子中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危险人物，只有江少辞站在晨光中，一下又一下怼大门。

　　天光熹微，海面上闪着细碎的磷光，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浅青色的冷调中。江少辞一身黑衣立于逆光，如同分割了晨曦。他肤色白，穿了黑衣越发显得眉目如剑，唇红齿白。他身量比南宫玄高，腰更细，腿更长，同样的衣服南宫玄穿着阴沉魁梧，他穿却冷峻清艳。

　　牧云归恍神片刻，第一反应是一夜过去了，鱼还是没有恢复智商，不对，江少辞还是没有恢复正常。第二反应才是询问江少辞：“你在做什么？”

　　江少辞坦然又无辜地转身，指着门，道：“你们家门坏了，打不开。”

　　江少辞昨天一夜没睡，全在研究牧云归家里的东西。即便从未见过，但江少辞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摸索出大致的使用办法。天亮后，江少辞出门透气，发现大门无法打开。

　　这种事情难不倒天才，江少辞拿出昨夜研究的成果，然而他尝试了所有可能，压力、温度、密码、声音，无论怎么样都打不开这扇门。区区一道末法时代的大门自然拦不住江少辞，但他就是杠上了，非要打开门锁。

　　然后，牧云归就出来了。

　　牧云归看着他，一时无话。难得他脑子不好还如此自信，牧云归都不好意思打击他。她微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不是坏了，是门上有禁制。看，这样开。”

　　牧云归靠近江少辞身边，江少辞让开一步，静静注视着她的动作。牧云归手指按在大门旁的浮台上，一阵光芒从她指尖汇聚又散开，咔嚓一声，门开了。

　　江少辞眉尖抽了抽，努力忍住情绪。靠指纹……竟然这么弱智？

　　牧云归开门之后，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家里没有存江少辞的指纹，难怪他打不开门。牧云归有些尴尬，试图解释：“这个开门原理是靠手指。你仔细观察指尖，上面会有细纹……”

　　“我知道。”江少辞抬起自己的手，平静问，“怎么存？”

　　反应还挺快，牧云归才开了个头，他就猜到牧云归要说什么了。江少辞手长得十分漂亮，手指修长，关节匀称，指尖、虎口有薄茧，一看就是双练剑的手。牧云归握住他的食指，在浮台上按了一会，说：“好了。以后你要出门的话正常开锁，不要再刺激警报了。”

　　江少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海风吹来，将牧云归的发丝吹到江少辞身上，牧云归这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她就这样站在门口，和江少辞说了半天的话。

　　牧云归的脸一下子红了，江少辞站在旁边，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他没有看牧云归，随口说：“你不用去学堂吗？”

　　牧云归经这句话提醒，赶紧跑回去整理仪容。江少辞慢条斯理打开门，无声地打量环境。

　　不知道是岛民排斥牧家还是牧云归的母亲有意拉开距离，他们家远离主脉，孤零零伫立在半山坡上。前方是海，后方是森林，隐约还能听到外面魔兽嘶吼的声音。

　　江少辞对这个环境很满意，离群索居，环境隐蔽，还方便锻炼手脚，非常适合他。江少辞回到院内，正好撞到牧云归跑出来。牧云归已经换上了白色的弟子服，头发简单扎起，露出流畅的脸型，黑润的杏眼，修长的脖颈，看起来英姿飒爽又灵气逼人。她瞧见江少辞，飞快说道：“我要去学堂了，今日我会早些回来，带你认路。岛民很排外，你一个人不要乱走。”

　　江少辞颔首，如非必要，他也不想和负责看守他的岛民打照面。

　　牧云归越过江少辞的身体出门，少年站在门口，个高腿长，英气勃勃，牧云归经过时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气息。牧云归昨夜带江少辞回来时并没有多想，但是现在，她有点感觉到江少辞和母亲的不同了。

　　学堂快要迟了，牧云归来不及胡思乱想，赶紧往外跑。她走了两步，脚步慢慢停下。江少辞见状，问：“还有什么事？”

　　牧云归回头，嘴唇动了动，再三斟酌道：“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多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江少辞愣了下，问：“这是什么说法？”

　　牧云归欲言又止，最后暗示道：“也没什么。多晒晒太阳，可能对你有好处。”

　　兴许，被冰糊住的脑子就解冻了呢。

　　牧云归飞快奔下山脉，幸好及时赶上了通往学堂的飞舟。牧云归刷了自己的身份令牌，刚坐在座位上，飞舟就启动了。

　　牧云归倚在铉窗，看着飞舟拔地而起，树木、房屋飞快缩小，最后变成玩具一般的缩影。红色的房顶掩映在树丛中，远处，是瓦蓝色的海面，明镜般的天空。

　　牧云归心中悠悠叹息，多么美好的景象啊，可惜在平静的海面下，却是凶残嗜血的怪兽。

　　飞舟浮空飞行，比船快了很多，没过多久牧云归就抵达学堂。她走下飞舟，熟练地走向自己的教室。她对修炼很认真，向来是第一第二来学堂的，今日因为江少辞，她出门晚了一会，进门时屋里已经有很多同门在了。

　　现在师父还没来，教室里嗡嗡的，大家都在和相熟的师兄妹说话。随着牧云归进来，屋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声音一层接一层静了下去。牧云归视若无物，仔细地在自己的座位上放好笔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极其惊诧的声音：“牧云归？”

　　牧云归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了熟人。

　　昨日蓄意害死她的穿书女，东方漓。




6.  大比   得胜者，有机会得到仙界功法。……

　　牧云归转身，外面的人看到牧云归时，瞳孔也猛地紧缩。

　　门口站着东方漓和她的跟班东方茉。东方茉双目圆瞪，嘴唇大张，活像白日里见到了鬼。东方漓稍微体面些，但紧攥着衣带的手还是泄露了她的心情。

　　东方漓看起来还算平静，但心里已经在狂躁地质问系统：“系统，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掉入那片海域必死无疑吗？牧云归怎么还活着？”

　　系统似乎也混乱了：“牧云归现在只是凡人，没道理能活下来……宿主稍安勿躁，我们正在紧急补救，马上为宿主提供新的解决方案。”

　　东方漓深呼吸，几次用力，终于能控制好表情。东方漓对牧云归笑了笑，用欢快的语气说：“牧云归，原来你没事啊。”

　　她竭力想表达出发现同伴死而复生的惊喜心情，但落在牧云归耳朵里，无论怎么听，东方漓都在遗憾，你怎么没死。

　　是啊，她怎么没死呢？

　　牧云归抿唇，淡淡对东方漓牵出一个笑，笑意像水花一样，转瞬即逝：“昨天我掉入海里后，正好下方有一个漩涡，我被卷入旋流，甩开了毒齿鳄。我醒来时天色已晚，便没有惊动你们，自己回了家。”

　　昨天东方漓为了解决白月光这个威胁，撤退时故意惊动魔兽，营救时又装作崴脚倒地，成功拖住了南宫玄，让牧云归坠入深海。东方漓费这么多手脚，就是想造成牧云归“意外死亡”的假象。毕竟大海威不可测，死于海兽口中谁都不会怀疑，就连男主南宫玄都没有起疑。

　　东方漓一击得手，昨夜别提多高兴了。如今和男主有关系的女人只出场两个，一个是她，一个是牧云归。只要东方漓解决了牧云归，那她就能稳坐陪男主同甘苦、共患难的糟糠妻宝座，甚至取代牧云归，成为男主新的白月光。

　　东方漓昨天睡觉都在笑，今日美滋滋出门，谁能知道一进学堂，竟然看到牧云归全须全尾坐在里面。东方漓咬牙切齿地扯了扯唇角，僵笑道：“牧师姐运气真好。昨天师姐掉下去后，我们下崖找了你很久，玄哥哥甚至要下海，我们好说歹说才劝住。既然师姐平安回来，也算我们没白忙活。昨日玄哥哥为了找你，都急的发烧了，现在还在家里病着呢。”

　　东方漓话里话外在宣誓主权，牧云归听了，却只觉得可笑。东方漓把南宫玄当宝，但牧云归并不在乎。南宫玄说着要下海寻找她，可是最终，不也没有跳下去么。

　　同样的情形，如果是牧云归听说南宫玄掉到海里，一定二话不说跟下去，可是南宫玄却没有。所谓青梅竹马，相依为命，也不过如此。

　　牧云归淡淡说：“多谢师兄师妹义气，不过，这种事以后不用做了。你们二位是家族栋梁，即将喜结连理，若是因为我出了什么意外，我担当不起。”

　　说完，牧云归目光扫过东方漓的脚，漫不经心问：“我落崖前好像看到师妹脚崴了，师妹没事了吗？”

　　东方漓这才想起来，昨日她确实装作扭伤了脚。在南宫玄面前她一直装的很娇弱，但是今日南宫玄告假，东方漓想到自己即将成为男主白月光，一路被人捧在手心，多年后再被人风风光光捧上皇后宝座，她就高兴地走路发飘，哪还记得伪装脚伤。

　　现在猛不防被牧云归提起，东方漓僵硬了一瞬，立刻换上坚强忍痛的神色，说：“小伤，不碍事。”

　　这个学堂是东方家和南宫家合办的，东方漓说话的时候，其他人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如今听见东方漓提起“脚伤”，好事者立刻上前，扶着东方漓坐下。东方漓顺势坐到自己座位，东方茉从后面跟上来，麻利地给东方漓铺陈笔墨纸砚。

　　东方漓坐着，心安理得享受他人给自己献殷勤，如同一位巡视领地的女王。牧云归扫了一眼，冷冷收回视线。

　　学堂建在东方和南宫家的交界地带，遍地都是东方家的拥趸。牧云归一个外人，不适合在这里和东方漓撕破脸。

　　即便她明知道东方漓蓄意害死她。但形势比人强，不值得为一时之气搭上身家性命。根据南宫玄那边的剧情，日后牧云归、南宫玄、东方漓都会离开天绝岛，在仙界大陆加入新的宗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她有的是机会。

　　已经到上课的时间了，但是夫子不知发生了什么，现在还没来。按理已不该说话，可是这些少爷小姐们怎么会管这些，东方漓随意和辈分近的少年少女交谈，至于旁支……呵，东方大小姐可不认这些人是她的亲戚。

　　一个相熟的小姐问：“听说南宫玄昨日发热了，严重吗？”

　　南宫玄本来是南宫家的笑话，但是自从上个月南宫玄打通一星脉后，众人对他的态度一下子微妙起来。连正月东方漓大闹一场不肯退婚，在嫡系圈的风评也迅速由东方漓自甘堕落转化为慧眼识珠。

　　今天南宫玄只是没来上课，就引得许多人询问。东方漓颇有些自得，她暗暗瞥了牧云归一眼，端着胜利者的姿态，说：“幸而昨日我也跟着，我见他状况不对，就赶紧把他送回家，又叫了我们家的郎中过去。他这阵发热蹊跷，郎中看了也说不出原因，只能先开药喝着。等散学后，我还要去南宫家看看。”

　　周围人一听，立刻有许多声音响应，要陪东方漓一起去探病。东方茉笑着说：“玄师兄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漓姐姐对玄师兄这样尽心，真是羡煞旁人呢。”

　　东方漓听着众人奉承，内心里舒坦极了。她不由用余光扫向牧云归，然而意外的是，牧云归脸上并无低落、嫉妒等色，反而沉静恬雅，正在翻今日要讲的书。

　　牧云归的位置远没有东方漓的好，她坐在高大的隔扇窗前，旁边的竹帘打到一半，清风吹过吊穗，连着她的头发也微微拂动。她穿着统一发放的白色弟子服，衣服上没有多余装饰，但是素净的颜色、简单的裁剪，越发显露出少女纤细美好的身形。牧云归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侧脸线条优美极了。此刻她垂着眼眸，正认真看案上的书。

　　阳光从她身侧照入，给她笼上一层朦胧的金光，远远看越发像一幅画。

　　前世牧云归能成为南宫玄的心上月光，就算南宫玄有了三千佳丽还不能忘却，除了青梅竹马、救命之恩这些缘由，牧云归的长相也占很大一部分原因。牧云归乌发如云，肌肤胜雪，一双眼睛波光粼粼，不像是海岛上的人，更像是雪国堆出来的琼玉娃娃。她长相又仙又纯，偏偏笑的时候如十里春风十里花，晒得人心都化了。

　　牧云归能成为白月光，硬件长相和软件性格都占全了，难怪南宫玄惦记了半辈子。

　　东方漓看了，心中如梗了一根鱼刺，不上不下。哪个女孩不爱俏，东方漓刚穿越过来时，她从镜中看到原身的脸，高兴得如痴如狂。但是等她见了牧云归，才知道什么叫天人之姿，什么叫自带仙气。

　　牧云归的长相就像是开了挂，漂亮的和周围人不是一个画风。东方漓放在人群中也是美女，但是站在牧云归面前，就顿时失之媚俗。

　　东方漓每看到牧云归就要气一次，她暗暗下定决心，趁男主对白月光的情怀还不深，她必须尽快除掉牧云归。要不然，仅牧云归那张脸就在作弊。

　　迟到的夫子终于进来了，学堂里窃窃私语声停下，牧云归也放下书，看向夫子。

　　夫子简单讲了几句开场白，说：“我今日来迟了，是因为中途接到一件大事。长老决定今年恢复岛上大比，而且，报名马上开始。”

　　底下的学生们惊诧，早些年天绝岛会举办岛上大比，十年一次，仅限三十岁以下的人参加，是全岛的盛事。可惜后来天启断绝，岛上资源越来越紧缺，不知道从哪一届开始，大比就不再进行了。

　　没想到，今年竟然又恢复了。学生们惊讶了一会，马上激动起来，叽叽喳喳和周围人说话。夫子重重敲戒尺，连喊了三声肃静，才把场面控制下来。夫子肃着脸说道：“具体怎么比还在商议，但为了督促后辈修炼，长老们拿出好些奖品。看。”

　　夫子挥袖，教桌上空浮现出几幅虚影，它们按实物等比放大，正徐徐旋转着：“这就是这次大比的奖品。晴方草，聚气丹，凝星灵液，玉凤簪，还有一本仙界功法——《乾坤天机诀》。”

　　下方大哗，少年少女们的喊叫声几乎把房顶冲开，牧云归眼神也激动起来。但她并不是为了那本仙界功法，而是因为发簪。

　　那枚通体雪白、栩栩如生的凤簪，是母亲的。

　　母亲当年意外来到天绝岛，虽然平安生下牧云归，但是她在海上受了重伤，此后一直不见好。孤儿寡母在岛上并不容易安身，母亲为了得到四大家族的容纳，主动把自己身上的宝物交给各家主，其中丹药、阵盘、符箓等都被四大家族瓜分完了，唯独这枚玉凤簪看起来没什么用途，侥幸留到现在。

　　如今，这枚簪子不知道被哪位长老扒拉出来，拿出来做大比奖品。

　　夫子等底下这些年轻人情绪散的差不多了，才继续说道：“如你们猜测，这本仙界功法是一千年前通道开启，仙人降临天绝岛时，赐下的天阶功法。仙人的法力远超天绝岛，这本功法有多珍稀不必我赘述，得到便是机缘。奖品按大比名次发放，排名第一者，可优先挑选奖品。”  

　　不用说，第一名肯定会选《乾坤天机诀》。弟子们已经给奖品默认了名次，大家都想要功法，但这是一千年前仙人赐下的秘法，普通人恐怕有命拿没命享，所以大家激动了一会，目光纷纷投向其他奖励。

　　除了《乾坤天机诀》，晴方草、聚气丹、凝星灵液都是很实用的东西，至于那枚玉凤簪……男弟子不感兴趣，女弟子即便喜欢簪子精巧，但和能吃能用的灵药比起来，她们还是倾向于另外三项。唯独牧云归轻咬着唇，目光中满是势在必得。

　　昨天她为了救江少辞，无奈把母亲最后一件遗物使用了。她正有些低落，今天突然就看到另一件母亲生前之物。牧云归暗暗攥紧了手心，无论如何，她都要拿到这枚玉簪。

　　虽然其他人对玉凤簪兴趣寥寥，但为防万一，她名次还是要尽量高些。第一最好，第二也可以。

　　因为除她之外，第一名必然会选《乾坤天机诀》。其实要不是母亲的遗物在里面，牧云归也想试试这部功法。这本法诀又是乾坤又是天机，仅听名字就很厉害。

　　夫子又说了些参赛的注意事项和报名费用，牧云归一听报名费用，惊讶地瞪大眼睛。竟然这么高？难怪长老如此大方，一次拿出这么多奖品，原来，是想从报名费里收回来。

　　奖品唯有五个，但报名的弟子可不限人数。牧云归微叹，果然啊，在天绝岛上，没人能占四大家族的便宜，所有人都要按照他们制定的规则参与游戏。

　　牧云归即便不忿也无计可施，她眉尖微拧，默默考量如何赚高昂的报名费用。之前因为母亲染病，家里一直不富裕，等母亲走后，牧云归既要生活又要上学，实在攒不下多少家底。

　　如今，这笔钱就成了悬在牧云归头上的一座大山。




7.  气运   她升级失败，原来是被穿书女掠夺……

　　因为大比，学生们情绪激昂，夫子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法让学生专心听课。夫子无奈，干脆放弃了讲课，而是给他们说起仙界的事。

　　“天绝岛上修行艰难，但是在仙界却并非如此。他们有上好的功法、心法，一星二星随处可见，除此之外还有完整的丹道、阵法、炼器、符箓传承，甚至开辟了独立的剑修宗门。早些年通道还未断绝的时候，每次仙人降临，天绝岛都大受震撼。我等在仙人面前无异于蝼蚁，连站在一起都不配。出生在天启时代的孩子都是幸运儿，甚至有些天资高、修炼勤的孩子会被仙人看重，从此带去仙界。唉，这等机缘，我此生是无福得见了。”

　　夫子口中充满了向往。不光是夫子，天绝岛上所有人都对仙人顶礼膜拜。岛民不知道天绝岛在哪儿，也不知道仙界是什么样子，入口在何方，但并不妨碍他们崇拜那些神通广大、越海而来的仙人。

　　四大家族把每次仙人莅临天绝岛之时称为天启，把内海中央的小岛命名为祈仙岛，并在上面修建了祭坛。四大家族派最顶尖的精英守在祈仙岛上，每日按照仙人的指点，一丝不苟地维护祭坛运行。

　　可惜，自从一千年前起，仙人突然绝迹，此后再无人降临天绝岛。直到十九年前，牧云归的母亲无意进入海岸，岛民这才知道，外界还有人。

　　现在还多了一个江少辞，可惜牧云归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夫子似乎说上了瘾，喋喋不休道：“我们视仙人如神，殊不知在仙人眼中，仙界已经大大衰弱了。听说古之有天才者，天生星图点亮，一出生就是一星修者；还有各种灵体，比如天生克制心魔的琉璃灵体，可自动吸收灵气的先天道体，得天独厚的纯阴纯阳体，还有剑心、佛心、琴心等各种稀世天赋。但这都不是最稀奇的，真正难得的，乃是一种叫入星脉的资质。”

　　前几个牧云归多少听说过，但入星脉却前所未闻。牧云归认真看着夫子，等待着夫子接下来的话，其余弟子也催促道：“夫子，什么叫入星脉？”

　　夫子不知想到什么，叹道：“其实这并不是一种修炼灵体，而是专指一个人。一万年前仙界出了一个天才，修炼奇快，众人深以为异，探他的经脉，才知世上还有入星脉这种顶级资质。世人以那位天才的标准命名入星脉，仙界有记载以来，唯此一例。据说入星脉没有瓶颈，如果说普通人从一星修到两星需要一年，从两星到三星可能就需要十年，以此类推，越到高级越难。但入星脉却没有这个限制，只要机缘到了，一年甚至能升两级。天纵之才，万古难见啊。”

　　人生而有灵，不止张口能言，甚至在识海中储存着星图。人体内每打通一条星脉，识海就能点亮一颗星，每个人的星图都不一样，但运行道理都差不多。星图总共分七级，第一天枢，第二天璇，第三天玑，第四天权，第五玉衡，第六开阳，第七瑶光，对应星脉被称为天枢脉直至瑶光脉，但日常中为了方便，大家都以一星脉、二星脉简称。

　　没打通星脉前就是凡人，虽然可以用灵气滋养身体，但也只是让动作更灵敏、思路更敏捷，起一些益寿延年的作用罢了。一旦打通星脉，力量就会发生质的变化。一星脉可以释放金木水火土冰雷风等法术；二星脉可以辟谷、踏空飞行，这是真正意义上脱胎换骨，踏入仙门；三星脉可以独立释放大型杀伤力法术；四星脉可以移山倒海；五星脉开始发展自己的道……

　　至于再往上，那就脱离牧云归的理解范畴了。即便是天罚之前，仙道最昌盛那些年，三星四星遍地走，但五星依然是凤毛麟角，至于六星脉，古往今来，打通开阳脉的修士屈指可数。

　　七星脉则只存在于传说中，牧云归倒是知道许多年后，南宫玄打通七星脉，成为仙界第一人，直接在仙界大陆称帝了。

　　天醒纪元末期，末法时代降临，魔兽代替人类在地面上兴盛起来。修士根据自己的力量等级，分别给魔兽、魔植划分为一到七级，因为兽类智力不如人类，所以修士普遍可以越级挑战魔兽，不过越一级常见，越两级危险，越三级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牧云归听得入了迷，她自从三岁起就开始修炼，至今十五年，风雨无阻，从无懈怠，也没有打通最基础的一星脉。一年升两级……她实在没有办法想象，牧云归甚至怀疑，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不光牧云归这样想，其他人质疑的也不在少数。南宫家的一个嫡系少爷大声嚷嚷道：“一年连升两级，太玄乎了，多半是那些人仗着我们不知道，故意吹牛的吧。仅打通一星脉都这么难，何况更高。他们吹牛皮也吹太大了。”

　　夫子摇头：“你们可以不信，但要心存敬畏。夏虫不可语冰，蟪蛄不知春秋，在那些天骄眼里，兴许我们就是夏虫蟪蛄。”

　　在座许多少年都一脸不屑，有人故意起哄，问：“夫子，既然你把入星脉说的这么神，那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夫子长叹：“我一生困于天绝岛，哪里能窥到仙界风云人物的世界呢。这些是之前天启降临时，有幸面见仙人的人记录在纸上，辗转千年后，又被我看到的。纸上所闻所见都出于仙人对话，至于那位天之骄子的名字……仙人们未曾明说，我也无从得知。”

　　学堂中响起高高低低的吁气声，众人明显不信。夫子重重拍了下戒尺，拉下脸，威严道：“勿要闲谈了，坐好，开始上课。大比在即，你们越发要勤修苦练，若有幸赶上天启，说不定仙人会带你们去外界，到时候你们就能询问那位仙尊的名字了。”

　　修仙界称谓不是乱叫的，仙尊是对开阳星的敬称，学生们听到后纷纷惊叹：“他是六星尊者？”

　　夫子点头：“是。仙人谈及他时十分避讳，但始终敬称他为仙尊。应是开阳星无疑。”

　　开阳星啊……在座的年轻人睁大眼睛，都感到一阵茫然。他们绝大多数人此生连天枢脉都不会打通，开阳所在的世界离他们太遥远了，遥远到做梦都不知该如何构建。

　　但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胆量，谁都不知道此生能不能等到天启，但并不妨碍他们热血澎湃，仿佛那个传奇宏大的仙界已在他们脚下。牧云归心中同样十分激动，因为她知道，通道开启了。

　　托了东方漓的福，牧云归梦到了南宫玄的励志经历，由此得知在不远的将来，被遗忘了一千年的天绝岛会忽然迎来贵客。随后，他们会被带到仙界大陆，开始全新的人生。不出意外的话，牧云归亦是其中之一，并且会死在外面的某一个秘境中。

　　真是一个令人不知道该不该期待的未来。

　　但学堂上，夫子依然在勉励他们，好好修炼，逆天改命，牧云归明知道这是套话，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憧憬起来。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那个拥有入星脉的人，又是谁？

　　因为讲了半节课的闲话，理论课很快就结束了。下一节，是修炼课。

　　牧云归坐在修炼室里，熟练地打坐，很快进入冥想状态。她在努力感应自己的星图，万事开头难，如果打通了一条星脉，找到了自己的星图在哪儿，以后修炼好歹有个方向。而不是像牧云归现在这样，在一片黑暗中茫然地寻找天枢星，飘飘然无所依。

　　牧云归渐渐进入一种似玄非玄、天人合一的境界，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系统音，霎间把牧云归拽回现实。

　　东方漓坐在蒲垫上，她闭着眼，看似在打坐，其实正在和脑海里的系统对话。东方漓仗着无人能听到系统的声音，肆无忌惮道：“系统，你不是说已经将牧云归的气运转移到我身上了吗，那我为什么还要修炼？”

　　牧云归双目微阖，睫毛猛地颤了颤。

　　系统说：“宿主，气运转移符时效有限。上个月本来该是牧云归打通天枢星脉，你用了气运符，强行将机缘转移到你身上。如今气运转移符已失效，你没有好运光环了。”

　　东方漓在心里抱怨：“气运转移符太贵了，仅兑换这一张就花光了我所有积分，现在连颗丹药都换不了。真是心疼。”

　　系统一板一眼，说：“宿主，大道艰险漫长，你最好不要抱这种侥幸心理。牧云归本该在二月初打通星脉，你用系统道具转移了她的气运，还有东方家无限量的资源加持，竟然还是拖了一个月才结星。道具总是会失效的，她现在气运恢复如初，很快就会再次冲击天枢星，一旦等她打通一星脉，你的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东方漓沉默，片刻后，在脑海里不情不愿应道：“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似乎是系统的敲打起了作用，东方漓接下来不再东张西望，而是认认真真打坐。东方漓安静下来，而牧云归却静不下心了。

　　牧云归看似在冥想，其实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正月她确实隐隐感应到天枢星的位置，为此她准备良久，正式冲击星脉，结果却失败了。牧云归受了内伤，低落了好一段时间。她想不懂，明明一切顺利，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失败。

　　现在，牧云归终于知道了。

　　原来，又是东方漓搞的鬼。系统所说的时间细节都对得上，牧云归敢确定，这就是真的。

　　牧云归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听到系统和东方漓的对话，她并不是总能听到，上午在理论课时，她就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牧云归暗暗比较她听到系统音时的情况，第一次是落海，第二次就是现在，东方漓和系统密谋掠夺她的气运。两次似乎都是关系到她，且伤害非常大。

　　样本太少，牧云归琢磨不出规律，只能暂时搁置此事。相比之下，她更关心她的修为。

　　按照本来情况，牧云归会在二月初打通星脉，成为学堂中第一个升星的人。可惜被东方漓窃走了机缘，牧云归冲星失败，反而让南宫玄后来居上，成了新生代第一人。紧接着，东方漓在系统作弊道具和东方家数不尽资源的堆积下，也成功升级，和南宫玄成为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

　　牧云归心中不无愤怒，东方漓害她打通一星脉失败，还差点害她丧命深海，此仇不共戴天。牧云归必然要讨回来，但还不是现在。

　　为今最要紧的是尽快提升修为，打通天枢星脉。只有实力增强，才有资格谈公道。

　　两个时辰的修炼课结束了，东方家的私人飞舟已经停在学堂外。东方漓要去探望南宫玄，身边汇聚了一群人，出门时，东方漓故意问：“牧师姐，我们要去师兄家探病，你去吗？”

　　牧云归摇头：“有东方师妹在，应当用不上我。我便不去了。”

　　东方漓既得意又满足，在众多跟班的簇拥下扬长而去。他们呼啦啦走了一群人，牧云归不想和那些人撞上，便慢慢收拾东西，等所有人走后，才跟在后面。

　　山顶，一座精巧的楼阁掩映在树丛中。一个蓝衣人飞快登上台阶，停到屏风后，恭敬地拱手：“家主，牧笳的发簪已经放出去了。”

　　雅致的四君子屏风后，一个锦衣男子背着手，目光注视着山脚下如云朵般散开的少男少女，缓缓应了一声。

　　蓝衣人禀报后，本该立即退下。他再次行礼，退了半步，还是顿住。

　　他眼睛半垂，壮着胆子问：“家主，此举……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8.  年龄   论相对年龄和绝对年龄。

　　东方漓出入都有专舟接送，牧云归却要搭乘公共飞舟。她家住得远，飞舟上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她一个人。

　　牧云归两天内接连得知重大打击，她坐在窗边，看着脚下云蒸霞蔚的海面，颇有些低落。入眼总是一成不变的蓝，看久了无聊，渐渐一处葱郁宁静的山坡出现在视线中，牧云归看到，情绪慢慢振奋起来。

　　是啊，她并不是孤军奋战，家里还有一个人需要她，她怎么可以消沉呢？

　　飞舟到站，停泊在岸边。牧云归奔下楼梯，飞快越过漫山遍野的花丛，往山坡上奔去。

　　天绝岛呈环形，从远处看形似银勾，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分布着四大家族，西南方向有一条海峡，和外面的海域相通，牧云归家就在海峡对岸，银勾柄处的位置。

　　环岛结界围绕天绝岛外缘而立，理论上可以护住海峡，但实际上海洋浩瀚，水下的世界根本防不住。内海时不时就会游进来魔兽，幸而有结界和海峡两重过滤，游进来的都是小型海兽。一来结界确实挡不住，而增强结界的耗费又太大，二来岛内年轻人也需要磨砺，长老们便默认了这个漏斗。

　　而天绝岛西南方勾柄处又远又偏，三面都和外海接壤，结界非常薄弱，无疑是岛上最危险的地方，根本没有人愿意住在这里。所以当初牧云归的母亲牧笳提出在这里安家时，长老很顺畅地同意了。他们家只占了小小一处山坡，但基本上，整个半岛的实际使用权都归牧云归。

　　幸而天绝岛是环形，飞舟和船每日绕着内海运行，牧云归即便住得远都能搭到交通工具。只不过到达这个码头的船只少，牧云归每次上学、出海，都必须计算好乘船时间。

　　牧家坐落于半山坡，前面是草地和海岸，后方是葱葱郁郁的森林，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海面，风景极好。如今正值三月，阳光明媚，蓝天海岸，山坡上野花遍地，白衣少女提着衣摆从花丛中穿过，美好的像是画卷。

　　一个简单古朴的木制小院坐落在前方，还没靠近，牧云归的声音就传来了：“我回来了。”

　　江少辞坐在二楼阁间里翻书，听到声音，他回头看了眼时间，惊讶地挑眉：“还不到申时，她这就回来了？”

　　一万年后教育未免太潦草了，牧云归辰时一刻出门，申时回来，除去赶路的时间，在学堂满打满算三个时辰。

　　起点本来就低，他们还只上半天学，江少辞放下书，觉得修真界的未来已经不必期待了。

　　牧云归家的院子非常简单，正面是一座带阁楼的三间正房，中堂和东间打通，用作客厅，西间是牧笳的卧房，有一道楼梯直通二层阁楼。牧笳在阁楼里放了很多书架，既是书房，也是储物间。

　　正房东边有一座两开间的厢房，是牧云归的住所。正房西面是一个单独的小屋，应当是厨房，西南角有一个亭子，大约是夏夜乘凉之所。院子三面环树，一开窗就是林海涛声，牧云归的房间前，还种了一棵粉色的花树。

　　房屋很简单，但是里面的布置舒适整洁，处处可见温馨。江少辞如今住着牧笳的房屋，屋里没有牧笳的画像，但是江少辞猜测，这应当是一位知书达理、温柔美丽的母亲。

　　因为牧笳在阁楼里整整齐齐放了牧云归从小到大所有书本、玩具，连小时候的木剑都收着。难怪牧云归在物质稀缺的海岛都能被养成傻白甜，看得出来，她应当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

　　江少辞心里叹了一声，不知道羡慕还是感慨。他放下书，从阁楼上走下来。

　　托了牧云归有一位温柔细心的母亲的福，江少辞轻而易举在阁楼里找到了牧云归长大以来所有课本。牧云归出去后，江少辞就坐在阁楼里，从最初级的课本看起，一点一点了解这个世界。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她的姓氏是这个“牧”字。

　　结果他还没看完呢，牧云归就回来了。江少辞走入客厅，正好牧云归开门。牧云归拉开院门，隔着半开的窗户，看到江少辞在房间里熟练地调出八卦盘，在霜箱里取了盒吃的出来，一时有些错乱。

　　他昨夜看起来还对这些东西一知半解，仅是半天，他就连霜箱都会用了吗？

　　牧云归把笔墨放回自己屋子，隔着窗户，好奇地问江少辞：“你怎么知道霜箱里有食物？”

　　江少辞挖了勺甜品，慢悠悠含到嘴里：“很难吗？”

　　牧云归一时梗塞，无话可说。她笑了笑，欣慰道：“果然晒太阳是有好处的。你想起来就好，我今天上课的时候还担心你自己在家有危险呢。”

　　江少辞轻轻嗤了一声，他有危险？相比之下，牧云归担心自己家有危险比较实际。

　　几句话的功夫，江少辞就把甜品吃完了。他意犹未尽地放下银匙，心想这个时代什么都废，食物倒做的不错。

　　牧云归整理好书本后，又跑去厨房打水，她一个人生活，无论做什么都要亲力亲为。江少辞看了一会，问：“你们在海岛上，饮水怎么来？”

　　昨天傀儡人提过，天绝岛有自己种植的红米，想来还有其他作物。食物可以自给自足，但水怎么办？

　　牧云归在厨房里，扬高了声音和江少辞对话：“天绝岛有净水阵法，据说是仙人赐下的。以前仙路没有断绝的时候，仙人来天绝岛时，会顺便检查岛上结界和阵法，有时还会带来一些新的法物。可惜，自从一千年前起，天绝岛就被遗忘了。这些年再没有仙人来过，岛上的阵法也一千年没有更换过了。”

　　江少辞心知肚明，天绝岛民口中的“仙人”，多半就是他那些老相识的弟子或后辈。他们将他封印在孤岛上，出于害怕或其他原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天绝岛检查。为了控制岛上的狱卒，他们自称世外仙人，以赐福等名义不断愚化岛民，直到把他们洗脑成狂热的信徒。所谓“仙人”检查阵法、结界也不是为了岛民好，而是怕江少辞挣脱封印。

　　为此，他们自然要不遗余力地保护天绝岛，给这里提供净水、食物、技术、钱财，只为了让岛民年复一年看守封印，维护阵法。

　　这样就说得通了，昨日江少辞就在奇怪，看这个岛的状况，不像是能研究出会说话的傀儡人这等高级技术的地方。原来，这些并不是岛民研制出来的，而是遥远的仙界大陆涌现出一波新术士，不断改进各类杂术，后来又经看守人的手将成品传到天绝岛。天绝岛的人只会使用，却不知所以。

　　江少辞问：“你们学堂有阵法课吗？”

　　“没有。”牧云归的声音从厨房中传来，模模糊糊的，“阵道早就断绝了，只有仙人才知道如何摆设阵法。”

　　江少辞轻笑一声，果然，他的猜测没错。看岛上巨大的结界，日夜不停的船舟，可以预见阵道根本没有断绝，反而日新月异。只是，那些人不想让岛民学会而已。

　　难怪牧云归他们一天只需要上半天课，因为他们不需要人生和理想，只要能在海兽口中活着，兢兢业业维护岛上镇压阵法运行就够了。狱卒和维修工而已，能需要多少脑子。

　　但是一千年前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那些人不再来“牢狱”检查犯人了。为什么呢？若江少辞已经失去价值，直接杀了就是，何必又延续一千年。是他们另有安排，还是说仙界大陆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自顾不暇，无法顾及海岛了？

　　江少辞身体后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事情。无论大陆发生了什么，他的当务之急都是赶快恢复实力。今天牧云归不在，江少辞终于能好好检查自己的身体。他自视经脉丹田，发现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

　　剑骨被挖，识海重创，但这些都可以想办法解决，真正严重的是他的入星脉被抽了。江少辞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入星脉只是帮助他更快凝聚灵气而已，但是在那些人眼里，就成了罪。经脉最是娇贵，普通修者修炼时稍不小心冲撞到经脉都可能走火入魔，而江少辞的入星脉被生生抽出来。他体内血肉因此受到重创，不光修为尽毁，甚至连灵力都不能容纳了。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点。体内无法留住灵气，他就没有办法修炼；而修为低下，他就没有办法找东西修复识海和剑骨，这便成了一个死循环。江少辞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他靠了一会，决定先把身体里的暗伤养好，灵气的事，日后慢慢解决。

　　虽然他现在没有修为，但曾经由灵气滋养出来的身体强度不会退回去。只要江少辞修复内伤，他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法器，天底下少有妖兽能伤得了他。

　　要不然，当年桓致远也不会挖了他的剑骨。

　　牧云归把家务打理好，快步跑出来，轻快道：“让你久等了，我刚刚把饭准备好，已经设定了时间，回来就能吃。现在我们先去办你的事情吧。”

　　江少辞睁开眼睛，诧异地抬了下眉梢：“我？”

　　他怎么不知道他有事情。

　　“你的身份令牌啊。”牧云归说道，“没有身份令牌在岛上寸步难行，你不能总待在家里，日后免不了有独自出门的时候。今日我们先去办身份令牌，顺便我带你认岛上的路。”

　　江少辞转念一想，在他找到出去的路前，少不得要在天绝岛住下，岛上多出一个人瞒不了多久，他总是要过明路。于是江少辞没有反对，默认了牧云归的安排。

　　牧云归带着江少辞登船，去往祈仙岛领事堂。天绝岛有四大家族，除了南宫和东方家结为同盟，其他家族互不服气，所有和天绝岛有关的事务都设在中心祈仙岛上，要不然落在哪一家族的领地，其他人都不肯依。

　　这倒也方便了牧云归。牧云归带着江少辞站在领事堂中，说：“我昨日掉下海岸，意外在暗礁中发现了他。他是被海浪冲过来的，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失去了记忆，只记得自己姓甚名谁，除此之外一问三不知。他只是一个凡人，身上没有修炼的痕迹，我见他可怜，就把他留下来了。”

　　领事堂的人目露怀疑，上上下下打量江少辞：“真的？若只是一介凡人，怎么能活着到天绝岛？”

　　牧云归微微侧过身，挡住江少辞，耐心说道：“天绝岛外暗流多，指不定连接着哪片海域。当年我母亲不也是这样登岛的吗？”

　　领事堂的人目光依旧非常不善，江少辞眼眸眯了眯，眼神逐渐变得危险。牧云归借着身姿遮挡握住江少辞的手，暗暗用力，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

　　领事堂的人最终退了一步，居高临下说：“行吧，但是只能办临时令牌。姓甚名谁，家世来历，都报上来。”

　　江少辞看着那个趾高气扬的办事人员，眼神幽暗深沉。牧云归见状，赶紧抢着说道：“他叫江少辞。他登岸时不慎撞上了礁石，神志不太好。”

　　牧云归悄悄将江少辞的不配合解释为脑子不好，他们总不能和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病人较真。领事堂的人将名字记下，又问：“年龄。”

　　这个牧云归也不清楚，她看向江少辞，轻声提醒：“你的年龄。”

　　江少辞眼睛动了下，停了很久。牧云归眼巴巴盯着他，连领事堂的人也抬头，奇怪地看向江少辞。

　　牧云归尴尬，委婉问：“需要想这么久吗？”

　　并非江少辞不配合，而是他在犹豫，他沉睡的一万年，到底算不算在年龄里？

　　他考虑良久，觉得他都没有印象的日子，凭什么算他度过的？于是，江少辞咬字从容，不紧不慢，说道：“二十。”

　　领事堂人员对这个数字毫无反应，冷冰冰道：“生辰。”

　　“十月三十。”

　　领事堂的人头也不抬，漠然说：“哦，十九。行了，办好了，去门口传送处等，半炷香后按号码取令牌。”




9.  重生   少年不知愁滋味，当时只道是寻常……

　　领事堂的人说完后，都不等牧云归回话，就冷着脸走开了。牧云归“谢谢”两字含在口中，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对江少辞说：“他们就是这样。走吧，我们去拿令牌。”

　　半刻钟后，领事堂的机关自动吐出新令牌。令牌在天绝岛是身份的象征，像是四大家族的人，每个家族有不同的颜色，家族内根据血缘优劣，又有不同的深浅区分。而牧云归是外人，无家无族，是玄铁本身的颜色，江少辞更惨，连正式的岛民都不是，只有一枚铜牌。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办完，牧云归在自助阵盘上转移了一部分自己的积分给江少辞，然后就和他走出大殿，搭船回家。今日他们换了飞舟，无论舒适度还是速度都远胜船只。牧云归家远在天绝岛边缘，很快，飞舟上就只剩他们两人。

　　江少辞手里捏着铜牌，反复查看。他手指修长，搭在冷硬的金属上，尤显漂亮。飞舟上只有傀儡，没有管事人，倒比外界更安全。江少辞问道：“积分是如何计算的？”

　　牧云归伸手，指向内海两边隐约可见的人影，说道：“巡逻结界，捕捉海兽，种植稻米，都能换取积分。同样，购买船票、食物、武器，也都需要扣除积分。”

　　“这些收入归谁？”

　　“归相应的家族。比如船运是东方家和南宫家联合运营，北郭家有最大的农田牧场，西门家擅长制作武器。而结界巡逻、祈仙岛祭祀等事则由四大家族共同参与。”

　　江少辞点头，他今天看了牧云归的启蒙课本，已经不会再问出“令牌丢了里面的积分怎么办”这种问题了。江少辞环臂靠在椅背上，他看了一会，突然问：“结界靠什么维持？”

　　这么大的环岛结界，每日要耗费的能量恐怕不小吧。

　　牧云归也顺着江少辞的视线往外看去，安静道：“结界靠灵石供应，每日由四大家族共同维护。”

　　江少辞挑眉：“原来岛上还有灵石啊。他们将灵石握在自己手中，却让你们用积分？”

　　牧云归点头：“灵气有限，灵石早已成了稀世珍宝。听说天罚降临前，外界的人都用灵石结算，灵石普遍的像是路边的石头一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江少辞颔首，低低应了一声：“真的。”

　　牧云归回头，惊讶地看着他：“天罚前的事，你怎么知道？”

　　江少辞靠在座椅上，眼睛都不眨，随口道：“我猜的。”

　　牧云归松了口气，不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不知道就别乱说，吓我一跳。”

　　江少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修长的腿随意搭着，看向下方银光粼粼的海面，说道：“用积分取代灵石确实方便很多，但是这样一来，钱就完全失去实用价值了。岛上人终其一生都在供养一个虚幻的符号，而这种符号值多少钱，完全由制定规则的人说了算。”

　　“是啊。”牧云归极力望向北方，那里有一大片平地，许多人站在那里，日复一日低头插秧、除草、收割，他们辛苦一整年，只能挣取一丁点积分。然后，他们用这些积分，换取刚好够吃一年的口粮。

　　他们看似一辈子都在辛苦奋斗，可是临终结算时，又会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攒下。牧云归长叹：“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两人静静看着海面。过了一会，江少辞的声音低低响起：“你们口中的‘仙人’已有一千年未曾登岛。岛上的灵石应当是他们留下的吧，等灵石用完了，你们怎么办？”

　　飞舟之下，一只巨型海鱼跃起，却只咬到了飞舟的影子。牧云归垂眸看着这一切，良久，长叹道：“我也不知道。”

　　·

　　南宫家。

　　老仆送前来探病的少爷小姐们离开。南宫玄是南宫家主的庶子，生母在生他时难产死了，多年来南宫玄不得看重，身边唯有一个老仆。现在南宫玄一跃成为新生代第一个打通天枢星脉的人，地位大涨，但南宫玄多疑，并没有在身边多留人。故而现在南宫玄生病，守在他身边的，唯有一个年老体弱的忠仆。

　　那群少爷小姐闹出很大动静，宅子外面吵嚷了很久。南宫玄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眉头紧紧皱着，忽然他浑身剧烈痉挛了一下，乍然睁开眼睛。

　　南宫玄盯着简陋的屋子，恍神良久，才认出来这是许多年前，他在天绝岛南宫家时的住所。

　　南宫玄长松一口气，死而后生，金蝉脱壳，他终于成功了。

　　身上还有些晕眩发热，南宫玄知道这是回溯禁术的后遗症。他靠在床柱上，盯着自己的手，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不明白，明明他打通了七星瑶光脉，独步天下，后宫如云，称王称霸，一切蒸蒸日上，形势大好。最后，他为什么会落得那副场景。

　　他原本只是一个小岛上不受宠的庶子，生母早逝，父亲不喜，从小像条狗一样活在南宫家。在他二十岁那年，未婚妻打上门来退婚，他屈辱地接受了东方家的补偿，撕毁了婚书。后面有东方漓的追求者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南宫玄心里的弦绷到极致，他将那两人引到一个僻静无人的海域，借海兽之口杀了他们。

　　但是在打斗中，南宫玄也掉下山崖，被卷入湍流。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处溶洞，溶洞里面没有灵气，南宫玄出于谨慎，没有深入，只是在洞口烤干了衣服就出来了。

　　烘衣服时，他坐在僻静处，无意发现一枚玉佩。玉佩上的丝绦已经被风化成粉末，但玉却晶莹剔透，流光内敛。南宫玄觉得这枚玉不是凡物，便将它戴在身上。后来他回到岛上，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东方家少了两个人，对方查了很久，还是不了了之。再后来，外界的修真者来了，并将他们带入仙界大陆。

　　在那里，南宫玄才真正开始自己的逆袭人生。他加入剑修无极派，接受师门任务，去殷城探险。殷城曾经是一座修仙大城，可惜整片大陆淹没，殷城沉没于海下，彻底成为一座死亡之城。殷城危险重重，九死一生，就连牧云归都在这次任务中丧命。南宫玄本以为自己也要死了，可是危急关头，他冥冥中感受到玉佩的指引，惊险活了下来，并在废墟之中，找到了天大的机缘。

　　九节涅槃剑骨，和一本凌虚剑诀。南宫玄见到这两样东西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修仙界人手紧缺，无极派依然年复一年派大量精英弟子来殷城探险。

　　天罚爆发时，各地惊变，殷城随着整片大陆骤然沉入海底，众多长老弟子丧生，桓家的两样镇派之宝也随之埋入海下。多年来无极派掌门一直想要找回来，可惜弟子死了一茬又一茬，无人找到剑骨和剑诀。

　　南宫玄拿到了，当他却静悄悄的，没有声张，更没有告知掌门。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九节剑骨融入自己体内，从此他的修为一日千里，与配套的凌虚剑诀练起来更是同阶之中无敌手。有了剑骨和凌虚剑诀，后来南宫玄又找到一些机缘法宝，修行之路像是突然打通了关窍一般一帆风顺。他修为越来越高，能接触的信息也越来越多，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所得到的机缘，背后都有同一个人的名字。

　　江子谕。

　　——那个一万年前，因叛魔而被诛杀的天纵奇才。

　　江子谕代表着修仙界最绚烂辉煌的时代，他坠落后，仙道也迅速衰退。江子谕死后两千年，灵气日渐稀少，但谁都没有当回事。灵气天生地养，自天地诞生起就充盈在山林间，就像耕田会有大小年，灵气也是如此，总会再生的。

　　可是，灵气没有再生，相反，又过了两千年，灵气骤然枯竭，取而代之的是魔气兴盛。魔气率先在仙道圣地昆仑宗爆发，随即迅速蔓延到各地，全天下修士都在毫无防备中被卷入浩劫。

　　从此，开启了暗无天日的末法时代。

　　但是这些南宫玄并不关心，他修行一帆风顺，剑法独一无二，还有众多机缘法宝加身，人类的浩劫和他有什么关系？又过了许多年，南宫玄打通了七星脉，成为自江子谕以来，唯一一个接触到瑶光境的人。

　　不，他的成就甚至超过了江子谕。江子谕修炼到六星时年仅十九岁，所有人都说，再给他最多十年，江子谕必能成为大陆上第一位七星修者。可是江子谕没有如果，他被诛于屠魔台，修仙界有史以来最明亮的一颗星就此坠落。但南宫玄却成功了，他意气风发，内心颇不以为意地想，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所谓天才不过如此，论机缘实力，江子谕根本比不过南宫玄。没有江子谕留下的剑诀、心术、法宝，南宫玄一样可以成为大陆巅峰。

　　南宫玄踌躇满志，他创立了自己的帝国，正打算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时，他的修炼却陷入瓶颈。

　　江子谕死时十九，他留下的剑诀、功法，也只留在开阳境。

　　南宫玄再也无法进益，这时候外界也不平静，魔气越来越浓郁，人类在和魔兽的对抗中节节败退。最后，灾难波及到南宫玄，他的王都在兽潮中沦陷了。

　　灵气本就所剩无几，南宫玄和他的后宫美人还在肆意挥霍，人心早已涣散。等王都城破后，南宫玄想要聚集人手东山再起，但是根本没有人追随他。他引以为豪的帝国，就这样轰然倒塌。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人都没了，哪里来的皇帝。

　　南宫玄只好放弃家国大业，他心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身在末世中，还是先保护好自身家人要紧，拯救世界就算了吧。他带着众多后宫出逃，他本以为这些女子会对他感恩戴德，然而没想到，一路上他不断被人欺骗、背叛、抛弃。

　　他辉煌时，无数美人不记名分跟着他，为他争风吃醋，明争暗斗。一旦他不能给她们提供珠宝华服，她们立刻弃他而去。

　　他受重伤时，他最信任、跟他时间最久的大老婆从背后给了他一刀，吸走了他全部功力。南宫玄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并不是这些年仙界大陆唯一打通七星脉的人，南宫玄能靠着江子谕留下来的功法练到开阳，江子谕曾经的同门、好友分到的江子谕身家更多，自然也能练到六星。但是再往上，他们就陷入困境。

　　他，他们，打通的都不是真正的七星脉。他们只是伪瑶光境。

　　可怜南宫玄那么信任大老婆，他曾自信地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他贤惠温柔的大老婆都不会背叛他。结果，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大老婆吸取了功力还不止，甚至想要剥夺南宫玄其他机缘。一代叱咤风云的强者，如今却成了任人宰割的老鼠，那个时候，南宫玄想到了牧云归。

　　如果牧云归在，她绝不会如此。

　　如果牧云归在……

　　南宫玄耗尽全身气血，发动秘术，回溯时光。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宫玄毕竟搜罗了那么多宝物，身上怎么可能没有保命底牌。这就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要带着记忆，回到年少时光，重新再走一遍长生路。

　　老仆终于伺候走了那些大少爷大小姐，他蹒跚地回到屋内，发现南宫玄已经醒来，靠着床柱怔怔发呆。老仆惊愕片刻，手里东西猛地坠地。

　　“三少爷，你醒了？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这就去请东方大小姐和郎中回来。”

　　南宫玄皱眉，立即叫住老仆：“不用了，我身体很好，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南宫玄并没有事，他之所以发烧，只是因为这具身体修为太低，根骨太差，承受不了回溯禁术罢了。现在他的神魂清醒过来，已经无碍了。

　　老仆听说南宫玄没事了，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用手背擦干眼角：“醒了就好。三少爷，您这阵病来势汹汹，真把老奴吓死了。幸好东方大小姐派了郎中来，还送来许多药材，要不然，老奴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南宫玄眉头夹起，隐约觉得有些事情超脱了他的掌控：“东方大小姐……你说的，莫非是东方漓？”

　　“正是。”老仆看着南宫玄长大，早已把南宫玄视为自己孩子。此刻，他真心为南宫玄高兴：“三少爷，大小姐对你真好。昨天你突然晕倒，是东方漓小姐送你回来，今天还带来许多同门探望你。大小姐出身高贵，又对你用情至深，你们成婚后，可一定要好生过日子啊。”

　　南宫玄越听越迷惑，老仆所说的，真的是东方漓吗？东方漓明明趾高气扬地退了亲，冷眼看他被人羞辱，事后还授意自己的追求者来找他麻烦，差点害死南宫玄。为什么今生，她突然态度大变？

　　南宫玄第一反应就是东方漓也用了时光回溯禁术，但是他随即否决了自己，这种高阶禁术需要大量灵气，以东方漓的修为很难发动。南宫玄想不通，暂时抛开，而是问起另一个他真正关心的人。

　　仅是想起她的名字，南宫玄的声音都微微发颤：“牧云归呢？”

　　老仆听到南宫玄问牧云归，颇为诧异。出身高贵、张扬跋扈的未婚妻独对你一人钟情，哪个少年抵得住这种诱惑？这些天三少爷明明正和东方大小姐打得火热，为什么病了一场，突然提起那个孤女来？

　　老仆说：“昨天牧云归落海，但是今天听说已经找到了，现在，大概在家里吧。”

　　“落海？”南宫玄眉头紧锁，牧云归素来谨慎，前世若不是为了救他，她绝不会红颜早逝，今生为什么会落海？南宫玄连忙问：“她为何会落海？”

　　老仆摇头：“不知道。兴许是不小心，出去捕捉海兽，哪能次次幸运。”

　　南宫玄越听越不对劲，他再三追问，得知牧云归坠落的那片海域，正是原本他杀东方漓那两个狗腿的地方。就是在那里，南宫玄被卷入暗流，捡到了玉佩。

　　南宫玄眉心拢成川字，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事情和前世发生出入。南宫玄想不通就不再想，他撑着床榻，费力地站起来：“她在哪儿，我要去看看她。”

　　老仆吓了一跳，慌忙阻止南宫玄：“三少爷不可，您身体还没好，经不起折腾。”

　　但南宫玄执意，老仆发现三少爷睡了一觉，气势大变，不说话的时候比以前更阴沉了。老仆不敢再劝，只能给他找了衣服，长吁短叹地送他出门。

　　南宫玄一离开南宫大宅，立刻往牧云归家赶去。他现在修为太低，还不能御空飞行，只能搭乘工具。越靠近那个方向，南宫玄心跳就越快。

　　南宫玄自己都哂笑，他拥有过那么多女人，如今竟会像一个毛头小子般紧张。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牧云归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当时只道是寻常。等失去后他才明白，他错过了什么样的珍宝。

　　幸好，今生她还在，一切都来得及。

　　南宫玄站在牧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敲响大门。他屏息等着，甚至暗暗整了整衣衫，可是他等了许久，并没有听到脚步声。

　　南宫玄重重拧起眉，怎么回事，她不在家吗？她对课业最是上心，这个时间点，她应当在家里温习功课才是。

　　南宫玄在门口徘徊，正在他决意破门而入的时候，后面响起一道清柔熟悉的声音：“南宫玄？”

　　南宫玄听到这个声音大喜，立即回头，但是等他看到后面的情形时，笑容却瞬间凝住。

　　风越过长空，翻过海岸，将草丛吹得层层翻涌。少女一身白衣，站在阳光下明媚的仿佛在发光，而她身边，站着一个玄衣少年。

　　少年个高腿长，身姿如剑，眉眼漂亮而张扬。两人并肩站在山花丛中，登对又美好。

　　尤其南宫玄还认出来，这个少年身上的衣服，正是牧云归送给他的二十岁生辰礼物。

　　南宫玄脸色骤然阴沉。江少辞前后看看，挑眉，似笑非笑问：“你们认识？”




10.  功法   从不为五斗米折腰，除非包吃包住……

　　南宫玄没想到，他竟然还有机会见到牧云归。

　　牧云归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明亮，美丽，温暖。前世最后那段时间，横尸遍野，暗无天日，娇俏可爱的美人会为了一口干净的饮水大打出手，高贵淑贤的世家女会为了庇佑和随便什么人上床，所有人都在绝望中变得贪婪丑陋、面目可憎，唯独她，始终如窗前的月光，天际的白云，干净如故，不染尘埃。

　　南宫玄心潮澎湃，感动、怀念、失而复得，种种复杂情绪激荡在他心里，让他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但他的想象里，并不包括第三人。

　　南宫玄不由打量站在牧云归身边的那个少年，年纪不大，没有修为，浑身上下值得说道的，大概唯有那张脸。南宫玄印象中并没有这号人，天绝岛上人都是有数的，大家日日相见，早已知根知底；前世离岛后，南宫玄也没有见过类似的男子。

　　毕竟按这个少年的气质长相，但凡见过一次，就很难忘却。

　　南宫玄眼睛盯着江少辞，问：“云儿，这是谁？”

　　江少辞听到这个称呼，眉尖动了动。他回头看向牧云归，眼神中似笑非笑：“看来你们有话要说，我先进去？”

　　江少辞说着作势要腾地方，牧云归拉住他，轻声说：“这是我昨日落海时遇到的人，江少辞；这是我学堂里的师兄，南宫玄。我和师兄君子之交，没什么话不能听，就在这里说吧。”

　　牧云归轻轻拦了一下，江少辞就顺势钉在地上，真的不走了。南宫玄又打量了江少辞一眼，眉间微微拢起。他没听说过江少辞这个名字，他记忆中姓江的，唯有一人。

　　南宫玄想起那个人，自己都觉得可笑。荒谬，那个人已经死去一万年了，而且江子谕是仙界大陆上人人叹服的天才，才十九岁就修到开阳境，天资一骑绝尘。这样风云际会的人物，怎么会和面前这个没有灵气、没有修为，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少年产生关系。

　　南宫玄最后扫了江少辞一眼，收回视线，一心望着牧云归：“听说你昨日落海了，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牧云归冷冷淡淡说，“多谢南宫师兄关心。南宫师兄大病初愈，我们这里风大，不敢久留师兄，南宫师兄请回吧。”

　　南宫玄皱眉，重生后，牧云归怎么和他生疏了许多？南宫玄依然好声好气，这是他前世哪怕面对最得宠的后宫时，都未曾有过的耐心：“天绝岛外危险重重，暗礁遍地，普通人根本找不到天绝岛。你一个独居少女，还是少和来路不明的人接触。”

　　南宫玄一副管教的口吻，牧云归心中顿生不悦，她飞快瞥向江少辞，发现这个人毫无自觉，反而唇边噙笑，眸光晶亮，看好戏般注视着这一切。牧云归越发尴尬，她冷了语气，肃然说：“多谢师兄关心，但我已经及笄，有权力决定自己做什么，不需要外人指导。而且，师兄已经和东方师妹订婚，单独来我们家恐怕会惹外人闲话。以后，师兄就不要来了，有什么事托东方师妹转述给我就好。”

　　南宫玄皱眉，沉着脸问：“云儿，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南宫玄无法想象，他记忆中温柔灵巧的牧云归怎么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牧云归听到南宫玄的回答，越发生气了。

　　牧云归原本来顾忌着童年情谊，此刻，她彻底冷下脸，认认真真说道：“南宫师兄，请你自重。你已有婚约在身，你这样的行为只会让我和东方师妹难堪。我叫牧云归，请你唤我名字，勿要自作主张。我也没有开玩笑，以后若有什么事，南宫师兄在学堂说就好，不要再私下找我了。”

　　说完，牧云归拽了拽江少辞的手，回头说：“我们走吧。”

　　江少辞含笑看着这一幕，他剑眉星目，眼尾上挑，那双眼睛本就显得凌厉灼人，现在里面浸润了笑意，越发灿烂的如星河辰光。江少辞点点头，眼珠子轻轻瞥了南宫玄一眼，如矜贵的猫般高傲倦怠，擦肩而过。

　　牧云归打开家门，当着南宫玄的面合上。门缝闭合前，南宫玄看到那个少年倚在柱子上，环臂看着他。察觉到南宫玄的视线，他还偏头，微微笑了笑。

　　随即，木门闭合，面前只余一片漆黑。

　　南宫玄拳头握了又松，最终还是止步于此，没有强行闯进去。牧云归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对他有误会，她虽然温柔和善，但主见极强，并不是由人搓扁揉圆的性格。南宫玄若是强闯进去，恐怕会引得她愈发反感。

　　南宫玄猜测牧云归的态度多半和东方漓有关系，重来一次，南宫玄只想把最好的东西捧给白月光，但退婚肯定不行。在无极派和云水阁的修仙者到来之前，他必须留在天绝岛，他的嫡母还在虎视眈眈，南宫玄要想立足，绝不能得罪东方家。

　　所以，这个婚约只能东方家能退。东方家解除婚约那是应该，如果东方漓不愿意退婚，南宫玄也该感恩戴德地受着，绝没有他拒绝东方大小姐的道理。南宫玄叹气，先让牧云归散一散气吧，等离开天绝岛后，他再和她解释。

　　这段时间，就暂时如牧云归所愿，保持距离。

　　刚刚重生，他就又要委屈白月光，南宫玄心中颇为疼惜。但他并没有多么担心，毕竟他和牧云归是青梅竹马，多年的情谊岂是说散就能散的。至于那个叫江少辞的少年，南宫玄更是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一个徒有皮囊的绣花枕头罢了。南宫玄当过强者，在他眼里，权势和力量才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东西，他本能对漂亮的少年不屑一顾。

　　但心里不爽还是有的。他都捧在手心不忍亵渎的白月光，现在却被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少年捷足先登，住进牧云归家里，刚才还挑衅他。南宫玄如何能忍？

　　南宫玄眯眼，暗暗盘算找什么机会，解决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牧云归关上大门后，脸依然是冷的。江少辞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好整以暇地看她：“他就是你说的南宫玄？”

　　牧云归不知道一起长大的同伴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心情不善，冷冷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江少辞目送牧云归远去，他轻轻瞥了眼大门，隔着厚重的寒杉木板，江少辞几乎都能勾勒出来，南宫玄站在门后的位置，不怀好意地瞪着他。

　　牧笳身体不好，自然对女儿的安全格外上心，大门用的是专门隔绝神识的寒杉木，围墙也是坚固绝灵的铁松，墙内墙外都设了严密的禁制，若有人想闯进来，必会触发警报。

　　江少辞仿佛透过木门，和后面那个人对视。片刻后，他轻笑一声，站直身体，往屋里走去。

　　他原本以为是牧云归求而不得，现在看来，他的猜测出现了极大偏差。而且，南宫玄身上有时光回溯的气息。

　　这种六星以上才能发动的高阶禁术，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孤岛年轻人身上？

　　这个岛越来越有意思了。

　　江少辞取了盒甜食，靠在窗户上，看着牧云归在自己的房间里乒乒乓乓放东西。他挖了一勺，放进自己嘴里，问：“好大的气，你就这么没出息，一心受困于情？”

　　“少乱说。”牧云归抬头，用力瞪了他一眼，本着脸道，“我和他只是同门之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干系。”

　　江少辞其实是信的，但是他这段时间要待在牧家，牧云归和其他人的联系越少越好。他点点头，再一次提醒牧云归：“这再好不过。大道无情，不可分心，这条路只容得下一个人走。我知道的有道侣的人，最后没一个有好下场。”

　　说到后面，他嘴边勾起一缕笑，语气中似有嘲讽。牧云归远远看着江少辞，总觉得他这句话意有所指。

　　牧云归问：“你有过道侣吗，为什么很有感慨的样子？”

　　江少辞冷笑一声，嘴角虽然在笑，但眼睛冰冷幽深，仿佛隐藏着万千寒箭：“没有。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牧云归默默看着他，他一边挖甜食一边说这些阴恻恻的话，看起来非常割裂。

　　牧云归没有再问，她悠悠叹了一声，说：“我知道。我娘也说，情爱如荆棘，心不动则不伤，心若动则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我并不是为了南宫玄伤心，我忧心的，另有其事。”

　　“哦？”江少辞咬了一口甜腻腻的糖霜，问，“怎么回事？”

　　牧云归又叹气，她少有这么低落的时候，但今天一天，她叹的气比往常一个月都多：“今年岛上恢复了大比，报名费非常高昂。我在愁怎么凑报名费。”

　　江少辞没有体验过这种烦恼，任何比赛只有别人求着他去的，从没有他想去却被门槛拦住的。也是牧云归说，江少辞才知道，原来报名还需要费用。

　　江少辞问：“奖品是什么？”

　　如果奖品值钱，试一把无妨；如果奖品不值钱，那白费这功夫做什么。

　　牧云归不知不觉坐正了，认真说：“若是往常便罢了，但今年的奖品里新加了一本《乾坤天机诀》和一根玉凤簪。”

　　江少辞正在挖糖，听到那个名字，他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功法？”

　　牧云归拿出课堂笔记，将复刻的五件奖品投影放出来，说：“就是这个。”

　　江少辞看着那本缓慢旋转的书册，像是被伤害到眼睛一样，忍耐地撇开脸：“字可真丑。”

　　“人家是天阶功法，你看字做什么。”牧云归手按在《乾坤天机诀》的投影上，把它转过来，拧眉道，“也没有很丑啊。龙飞凤舞，力透纸背，这种笔迹一看就是高人。”

　　江少辞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垃圾，别用。”

　　牧云归奇怪地瞅着他，问：“为什么？”

　　江少辞语塞，他薄唇微微抿起，实在不好意思说，这是他年少无知时编的。

　　那时候他十二三岁，狂的不行，自觉看穿了天机奥秘和灵气运行规则，所以自己编了一本修炼法诀。等江少辞后来想起，每一天都恨不得穿回过去掐死那个干蠢事的人。他只恨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他明明都把那本册子烧成灰了，为什么还流传下来了？

　　江少辞顿了顿，又顿了顿，若无其事说：“这本法诀一看就蠢，你要是真想修炼，还是换一本吧。”

　　牧云归默默看着他，他又开始了。冻伤脑子竟然这么难痊愈的吗？

　　牧云归没有和病人较真，体贴道：“我没有想换法诀，我的目标，其实是这根玉凤簪。”

　　江少辞不得不说长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他不用再面对年少时的蠢事了，他光看那本书的封面都觉得折磨。江少辞飞快扫了眼玉簪，微微挑眉：“这根簪子是什么来路？”

　　他怎么觉得，这个雕刻风格有些眼熟？

　　不想还好，一开了头，江少辞越看越觉得这根发簪像北境那些人装逼的风格。没想到，牧云归接下来正容道：“这是我娘的遗物。”

　　江少辞怔了下，牧云归端正坐着，肤色如雪，双眸剪水，眼底隐隐含着水光：“这是母亲的发簪，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拿到。”

　　江少辞沉默，片刻后颔首：“若是为了它，倒值得一试。”

　　牧笳是万年来除了天启，唯一到达这里的活人——江少辞不算。江少辞也想知道，如何出去。

　　或许，牧笳的遗物上有线索。

　　手里的甜点已经见底，江少辞遗憾地放下盒子。他瞥了眼牧云归，说：“别哭丧着脸了，你不是说捕捉魔兽也可以兑换积分么，明天去看看。”

　　这也是牧云归的想法，她上午要上课，捕捉魔兽是她唯一的收入来源。不过，听江少辞的话音……牧云归不由看向江少辞：“你也要去？”

　　“不然呢，你一个人能成事？”江少辞凉凉扫了她一眼，往自己屋内走去。他走了一会，又折返回来，将甜食盒子放在牧云归窗台上：“吃没了，记得明天去买。”

　　牧云归低头看看被挖的一干二净的纸盒，再看看一本正经的江少辞，喃喃自语：“这是我自己做的……”

　　牧云归记得上次她足足做了八个，她一个都没吃，现在竟然没了？

　　江少辞微怔，随即眼睛都亮了：“那就更简单了。需要什么，明天一起准备齐全。”

　　江少辞生来最是傲气，谁的颜面都不看，从不为五斗米折腰。

　　除非包吃包住包零食。




11.  狩猎   它们的肉能吃吗？

　　第二天牧云归早早到了学堂，她今日散学后要和江少辞去打猎，下午可能没时间看书，所以要提早复习功课。她正在默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轰动。

　　牧云归随意朝外瞥了一眼，东方家的豪华飞舟停在学堂门前，声势浩大，引得许多人围观。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毫不关心。

　　等众人看到南宫玄和东方漓一起走下飞舟，起哄声越发响亮。南宫玄暗暗皱眉，有些厌恶这样的目光。

　　前世南宫玄也常见这种艳羡、妒恨的目光，但焦点都是他身后的女人或女人们，南宫玄什么时候被人当挂饰一样参观过？东方漓不知为何对他一反常态，格外亲近，今日得知他病好后，甚至要和他一起去学堂。南宫玄不想被人看出重生，就答应了。

　　一路上南宫玄对东方漓的态度看似如常，其实一直在审视她。现在下了飞舟，又经历了这么一遭“侮辱”，南宫玄对东方漓的评价跌得更低。

　　东方漓并不知道，她好心对男主献殷勤，竟然被男主定义成“侮辱”。对于一个地位低微却又自尊心强的龙傲天男主而言，仅是从未婚妻的豪舟上走下来，都是在折辱他的男子自尊。

　　然而东方漓还蒙在鼓中，一无所知。她享受着众人的艳羡走入学堂，进教室后，她本想亲自陪着南宫玄去座位，但是南宫玄一进门，眼睛骤然亮了，立即往窗边走去。

　　南宫玄一句话都不说就扔开了东方漓，东方漓站在后面，脸色顿时变得难堪。南宫玄径直朝牧云归走来，随着他的动作，教室中闹哄哄的说话声停了。

　　众人都静静看着这一出大戏，南宫玄本想走到牧云归身边，但是他想起牧云归昨日的话，最终还是克制地停在过道外，带着些讨好问：“云……牧师妹，你没事了吗？”

　　牧云归被人打搅了看书，颇为不悦。她抬头，冷冷淡淡地睇了南宫玄一眼：“我已无碍，多谢南宫师兄关心。还没有恭喜南宫师兄病愈，东方师妹已经在前面等着了，南宫师兄请去吧。”

　　牧云归的疏离一目了然，南宫玄暗暗叹息，不敢逼她太紧，点头好：“你没事就好。如果还有什么难处，尽可和我说。”

　　牧云归已经垂眸看书本，仿佛没听到南宫玄的话。当着所有同门的面，这种态度可以说非常不给面子了，但是南宫玄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反而放轻了脚步离开，仿佛生怕打扰了牧云归看书。

　　等南宫玄转身后，东方漓走过来，不悦地嘟着嘴：“师兄，你刚刚病好，不能吹风。我让人给你换了座位，还带来了星见膏。但我不知道你的习惯，你看要放在哪儿？”

　　南宫玄本来就没有病，他是因为回溯禁术反噬，才会发热晕倒。如今他的记忆已全部归位，自然不会有其他症状了。

　　南宫玄前世见识过最好的功法，经历过最高处的风光，哪还看得上天绝岛学堂。但牧云归还在这里，南宫玄最终没有退学，而是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按时回到课堂。他心思已不在学堂上，自然坐哪儿都无妨，何况，以南宫玄的心态，他也不觉得别人为他让座位有什么不对。

　　南宫玄随口说：“都行，你随便放吧。”

　　东方漓趁机把南宫玄拉走，走前，暗暗瞪了牧云归一眼。牧云归翻过一页书，眸光认真，面容平静，依然默默背诵着上面的内容，丝毫不关心身边发生了什么。

　　东方漓给南宫玄调换座位，顺便按私心将南宫玄调到自己身边，远远和牧云归隔开。但是男人这种生物，隔得开位置却隔不开眼睛，南宫玄坐下后，即便有佳人在侧撒娇卖痴，他的目光依然时不时往牧云归的方向投去。

　　夫子来了，所有人坐好，恭敬地站起来给夫子行礼。窸窸窣窣的动作盖过了刚才的动静，众人一边肃拜，一边在心里暗叹。

　　东方漓身为东方家下任家主，却对南宫玄大献殷勤，而南宫玄始终关注着牧云归。感情就像食物链，一个舔一个，真是毫不讲道理。

　　因为岛上即将举办大比，弟子们心思全在比赛上，根本没多少人认真听课。一个时辰的理论课和两个时辰的修炼课很快结束了，少年少女们呼朋引伴，一起去内海练手。

　　结界无法完全罩住海峡，内海时不时有魔兽出没。实战才是最好的师父，天气好的时候，内海到处可见打猎的队伍。牧云归也常去，一方面是练习身手，另一方面也为了赚积分。

　　其实岛上许多人都过着这种生活，只有东方漓这些不为银钱发愁的大小姐才有资格享受课余时光，其余人都是上午上课，下午或捕杀魔兽，或种植灵米，想尽办法为自己挣下个月的饭钱。

　　不过如今大比在即，许多少爷小姐也加入猎杀海兽的行列，东方漓和南宫玄也要去。放学后，码头上全是人，牧云归安安静静等船。今天东方漓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舍弃了自家昂贵舒适的飞舟，而是和普通学生一起等公船。

　　一班船来了，码头上空了一半，内海适合捕杀魔兽的地段就那么几个，剩下这些人，显而易见要去同一个地方。

　　东方漓寸步不离守着南宫玄，她发现南宫玄频繁往牧云归的方向看，不止南宫玄，许多男弟子都忍不住看牧云归。毕竟牧云归长得太瞩目了，乌发雪肤，杏眼红唇，脖颈修长纤细，一身白色弟子服衬的她身段柔软纤长，站在阳光下仿佛在发光。

　　这是即便在人海中都能瞬间脱颖而出的美貌。东方漓见她的堂表兄弟、同门好友、南宫玄都或明或暗地注视牧云归，气得不轻。东方漓眯了眯眼睛，忽然笑了一声，一脸爽朗地对牧云归说：“牧师姐，你也要去浅蛟滩？正好顺路，我们一起走吧。”

　　牧云归今日下午确实要狩猎，但并不是现在。她要先回家，带上江少辞后再找地方。只不过牧云归家远在外围，碰巧和浅蛟滩是同一趟线。

　　牧云归目光看着海面，淡淡道：“不必了，我回家。”

　　“虽然岛外有结界，但一个人走还是太危险了。”东方漓一副大咧咧女汉子的模样，说，“牧师姐应当也要报名大比吧，你一个人攒报名费太辛苦了，不如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人多，猎起魔兽来也快，等结束后正好送你回去。”

　　牧云归眼瞳比正常人大，不说话的时候眼睛又圆又黑，看起来清冷疏离。她听完东方漓的话，眸光越发浅淡，她忍住不耐，依然有礼貌地说：“多谢好意，但是我自己足矣，不牢东方师妹操心。”

　　南宫玄也接话：“云归，东方漓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还没有打通天枢星脉，自己行动太危险了。你上次杀铁纹龟都不慎落入海里，这次不能再马虎了。”

　　东方漓拉长了语调，在旁边接腔：“是啊，我和玄哥哥都是一星脉，而你还是凡人。如果出现危险，我们能及时搭把手。”

　　牧云归脸色已经完全冷了，她回头，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淡慵懒的声音：“不是让你在门口等我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牧云归惊讶回头，发现江少辞竟然来了。他穿着一身玄黑，头发简单束起，露出英挺的眉，飞扬的眼睛，冷感精致的下颌线。

　　江少辞肩宽腿长腰细，身材比例非常优越，站在一大片笼统的弟子服中，出挑的直戳人眼睛。码头上的弟子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镇住了，而江少辞直接走到牧云归身边，漆黑的眼眸内敛矜贵，道：“下次不要和无关之人耽误时间，找你好久，走吧。”

　　牧云归飞快瞥了东方漓那群人一眼，脸上不由染了笑，说：“好。”

　　牧云归和江少辞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身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东方漓眼睁睁看着一个相貌出挑、气质卓绝的少年从天而降，走到牧云归身边，高调将她带走。期间，他都没有正眼看过东方漓。

　　东方漓又是震撼又是不悦，她脸上明艳大方的笑意迅速褪色，倏忽变成冷意。她不客气地问身旁跟班：“他是谁？”

　　东方茉同样很茫然：“我也不知道，岛上从未见过他。”

　　南宫玄紧紧盯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目光阴郁黏稠，几乎化为实质。

　　牧云归和江少辞走出那群人的视线范围后，连忙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江少辞语调倦懒，漫不经心道：“我怎么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牧云归咬唇，仔细地盯着他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江少辞轻笑一声，英气的眉眼不屑地往外翻了翻：“很难吗？”

　　牧云归默然，竟无言以对。江少辞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牧云归虽然用凡人糊弄过去了，但是那些家族未必真的信。牧云归都想办法遮掩江少辞的存在，他倒好，自己一个人就敢往外跑。

　　胆子未免过于勇了。

　　江少辞见她不说话，就接道：“我昨天看了地形，你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我过来最省时省力。谁想正好看见你们说话，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东方漓那边站着黑压压一帮人，而牧云归独自站在边缘，强弱对比殊为明显。江少辞看到时油然生出股不悦，他都没想清楚这阵情绪来自哪里，就出去拉牧云归离开。

　　什么东西，就那群废物玩意，还敢摆脸色看？

　　牧云归摇摇头，轻声说：“没什么。既然你来了，那我们赶快去打猎吧，再晚就找不到地方了。”

　　牧云归不愿意说，江少辞瞥了她一眼，也没有再问。他心里面有点生气，瞧瞧这温吞的性子，难怪被人欺负。

　　牧云归不想和东方漓、南宫玄等人同行，就没有去浅蛟滩，而是换了个方向。浅滩早就被家族子弟占了，牧云归被逼无奈，只能冒险去深滩。

　　牧云归握着剑，一边警惕海面，一边交代江少辞：“你自己小心，一会打起来我可能顾及不到你。你不要靠近海面，遇到危险赶紧跑。”

　　江少辞笑了一声，从旁边掰下来一块石头，在手心掂了掂，忽然朝海面掷去：“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我江少辞的词典里，就没有跑这个字。”

　　石头像离弦的箭一样砸入水面，几乎都带出一道虚影。石头重重落水，与此同时，下面潜伏的魔兽蛇猛地窜起来，吐着信子朝江少辞和牧云归冲来。

　　牧云归睁大眼睛，她压根没发现这里竟藏了一只三级魔兽血阳蛇！她慌忙提醒江少辞小心，可是才开口身边就划过一阵风，江少辞已经冲了出去。

　　血阳蛇身体足有成年人腰身粗细，它的蛇尾在海滩上飞快拍打，水花乱溅。而江少辞的动作更快，他轻巧跃过蛇尾，速度丝毫不减，眨眼间已经逼近血阳蛇七寸。血阳蛇立起巨型蛇头，猛地朝江少辞喷出一阵毒液。江少辞肩膀微侧，精准从毒液缝隙中穿过，不等血阳蛇酝酿第二阵毒液，他就抡起拳头，直接往血阳蛇腹部砸去。

　　血阳蛇被打中了七寸，重重落入水中，砸起巨大的水花。牧云归惊诧地看着这一幕，她拔剑，正要上前帮助江少辞，却见江少辞踩着蛇的脊椎跳到蛇头上，举起拳头，几乎带着风声砸向血阳蛇头骨。

　　拳拳到肉，仿佛都能听到骨头相撞的闷声。血阳蛇剧烈抖动，它为了甩开江少辞，不停在海中翻腾，但江少辞始终稳稳抓着蛇头，最后，硬生生用拳头把血阳蛇头骨砸碎。

　　血阳蛇眼眶、嘴里都流出鲜血，庞大的蛇身坠落，水浪惊天。海湾迅速被染红，剩下半截蛇尾还在抽搐，把海面搅的劈啪作响，惊悚极了。

　　牧云归杏眼圆睁，手里握着剑，不知道该不该下去。江少辞跃下足有半人高的海面，用力一脚踹在血阳蛇尸体上，黏腻腻的蛇身拨开海水，竟然足足滑到了岸边。江少辞踏着海浪走回石滩，右手上还在滴滴答答流血：“最讨厌这种没腿的东西了。蛇类狡猾，最擅诈死，处理掉吧。”

　　牧云归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补剑。人和魔物不同戴天，牧云归一个习惯了猎杀魔兽的修士，都觉得这条血阳蛇的死法……太惨了。

　　牧云归没想到战斗这么快就结束了，她从头到尾没帮上什么忙。她蹲在岸边，费力处理血阳蛇的尸身。江少辞远远站着，屈尊纡贵地用树枝怼了怼死不瞑目的蛇头，忽然问：“它们的肉能吃吗？”

　　牧云归剑一抖，险些划伤自己的手。她回头，瞳孔剧烈震动。

　　她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




12.  魔晶   牧云归这个傻白甜，竟然怀疑他傻……

　　江少辞一下又一下戳血阳蛇的头，他看到牧云归的眼神，挑了下眉，反问：“你那是什么眼神？”

　　牧云归说不出话来。自从天罚降临，魔气兴起，魔兽就成了修士共同的噩梦。人类对魔兽的感情很复杂，有厌恶的，有惧怕的，有逃避的，也有崇拜的，但还真没有人想过，魔兽的肉能不能吃。

　　牧云归光听到这个问题都觉得离谱。

　　偏偏江少辞一脸正色，仿佛在认真思考，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然而事情因此更可怕了，牧云归对江少辞的脑疾十分忧心，她长长叹气，说：“魔气会污染灵气，修士万万不能接触。魔兽换言之就是以魔气为修炼的妖兽，我虽然没有尝试过，但是我觉得，不太能。”

　　江少辞不言语，他手里的树枝似乎碰到什么，他屈膝半跪在地上，不知道捅了什么地方，突然伸手对牧云归说：“把匕首给我。”

　　牧云归出来狩猎自然带齐了武器，她的腰上就有一柄匕首。牧云归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手按在匕首柄上，颇为犹豫：“你想干什么？”

　　“啰嗦。”江少辞伸长胳膊，手指按在牧云归的手背上，铮的一声带着牧云归抽出匕首。他的手指修长温暖，指腹处还带着微微的薄茧，他不知道按了牧云归哪个穴位，牧云归手腕不自觉放松，匕首从她掌心脱落。而江少辞的手极快，都不等牧云归看清就已经接住了匕首。狭长的匕首在他指间翻了几圈，他反手握紧，用力刺入血阳蛇骨缝。

　　血阳蛇的头已是血肉模糊，鳞片外翻，血肉里还有不少碎骨头。但匕首在江少辞手中如长了眼睛一般，流利地划破护鳞，剖开蛇骨。蛇的眼眶黑洞洞的，仅剩的一只眼珠幽绿浑浊，里面爆满了血丝，正一动不动盯着江少辞。但江少辞毫不在意，手下动作没有一点犹豫。

　　牧云归看看自己处理的蛇鳞，再看看江少辞的，顿觉心情复杂。江少辞解剖尸体的手法，熟练的让人害怕。

　　江少辞紧紧盯着刀尖，眼神专注。牧云归自从冰块中唤醒江少辞以来，少见他露出这么认真的神色。他这副样子和平日那个恣意妄为的少年判若两人，牧云归看着竟有些出神。

　　尖细的匕首尖在一摊血红里撬了一下，随即，刀尖处出现一颗棕绿色的晶石。江少辞手指拈住那颗晶石，拿在手心，在阳光下轻轻转了一圈。

　　那颗绿晶石晶莹剔透，放在太阳下璀璨夺目，熠熠生辉。然而漂亮的晶石之下却是一双血红的手，江少辞的手指白皙匀称，此刻染满了鲜血，血痕顺着他的指缝蜿蜒滑落，看起来有种血腥的美感。

　　牧云归的视线不知道该放在晶石上还是该放在他的手上。牧云归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说：“这只血阳蛇才三级，就能结出这么大的魔晶，难得。”

　　江少辞挑眉，偏头瞥牧云归：“这叫魔晶？”

　　“嗯。”牧云归点头，“魔兽以魔气修炼，身体里会结魔晶，但二级魔兽很少见成型的魔晶，三级魔兽就要多一些。不过岛上少有人能杀三级魔兽，我也只是听说过。”

　　江少辞盯着魔晶若有所思，这里面的能量可精纯多了，纯度比得上中品灵石。牧云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得不提醒道：“这个不能吃。魔晶看着虽然漂亮，但里面全是魔气，且对修士有害，连做装饰品都不成。”

　　江少辞轻嗤了一声，他起身，手指间不紧不慢转着匕首，悠然朝海岸走去：“但凡能量，就没有不能用的。”

　　牧云归听到这些话不对，连忙追上去：“你想做什么？魔气会侵蚀灵气，接触的久了，甚至会走火入魔。”

　　“我知道。”江少辞掌心平摊，匕首飞快在他手心打了个旋，他朝牧云归身侧探去，都不等牧云归反应，就已经将匕首掷入薄薄的刀鞘中。牧云归本能护住腰，然而江少辞直起身，随意拍了拍手，漫不经心说道：“把匕首洗干净，换下一个地方吧。”

　　牧云归警惕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匕首鞘紧贴着她的腰放置，江少辞突然靠这么近，委实有些尴尬。但他又一脸无辜，仿佛这些事再正常不过。牧云归哽了一会，默默宽慰自己，算了，他脑子不好，连生活常识都净说胡话，自然不懂男女之防。

　　牧云归暗暗忍了，她见江少辞还往前走，无奈，叫住他道：“你要去哪儿？”

　　江少辞回头，以一脸“你是傻子吗”的表情看着她：“去杀下一只魔兽啊。”

　　牧云归指着海滩上那一堆尸体，颇为无语：“血阳蛇还在后面呢，杀了魔兽却不处理，等一会你拿什么换积分？”

　　江少辞愣住，反射性问：“你不会袖里乾坤？”

　　牧云归平静地注视着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去了。江少辞慢慢反应过来，这好像又是一个高阶法术。

　　他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自己喃喃：“没有袖里乾坤，难道连芥子空间也没有吗？”

　　牧云归懒得搭理他。江少辞这些话，无异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的孩子扯着家长的袖子问，你为什么不用金银珠宝换吃的。

　　是牧云归不想吗？

　　牧云归知道指望不上江少辞，便自己挽起袖子，把血阳蛇身上能兑换积分的东西都剔出来。江少辞看着牧云归扔出来一截蛇骨，皱眉：“就属这节骨头最硬，你怎么扔出来了？”

　　“上面魔气太多了，不能用。”牧云归将剩下没有那么坚硬但没有被魔气浸透的骨头拢在一起，轻声说，“领事堂很挑剔的，品相不好的不收，魔气太重的不收，就这些恐怕还要被他们压价。”

　　江少辞看了看，眉尖轻轻挑起。放在曾经的修仙界，修为越高的妖兽内丹、骨头、血液越值钱，这群人倒好，将力量最纯粹的部分视为垃圾，反而高价收次品。不知道该说他们奸还是蠢。

　　江少辞拿了魔晶，如今又心安理得拿了魔蛇身上最值钱的骨头。牧云归瞥见他的动作，忙里抽闲问：“那些不能卖，你收这些做什么？”

　　江少辞轻笑一声，并不言语。值不值钱，可不由岛上这些蠢货说了算。

　　因为没有空间法器，他们两人仅猎了两只魔兽就不得不返回。他们去领事堂兑换了积分，然后搭船回家。

　　海面浩浩荡荡，天际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海天一色，入眼俱是耀眼的蓝。牧云归跳下船舱，衣摆被长风吹得翩跹飞舞，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她跑向山坡，跑了两步，对身后的人招手：“你快点，跑两步。”

　　江少辞不愿意跑，依然慢悠悠地走着。牧云归急着回去做功课，实在忍无可忍，拉着他的手跑向家门。

　　江少辞被迫拉上山坡，两人衣袂拂过山花，一路扫落许多花瓣。牧云归终于把江少辞拖上来了，她关了门，赶紧跑向厢房。

　　江少辞依然懒洋洋地跟在后面，见状轻轻啧了一声。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跑步做作业的。

　　而江少辞就不一样了，他沐浴后换了衣服，洗去一身腥咸，然后舒舒服服躺在客厅，仰躺着研究魔晶。这种晶石和灵石很像，区别不过在于灵石里面储存着灵气，而魔晶里面是浓郁的魔气。江少辞感受了一下，魔气非常纯粹，且储量不小。

　　若说灵石是天地毓秀自然汇聚而成的矿石，魔晶就是魔兽主动修炼出来的精华，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东西。江少辞想了下外面魔兽的密度，心中不无可惜。可惜这种能量人不能用，要不然，这得是多方便的修炼资源。

　　江少辞看完魔晶后，又去研究今日拿回来的骨头。妖兽的骨头经过魔气淬炼，坚固而锐利，是上好的炼器材料。之前江少辞为了炼制自己的本命佩剑，接触过不少天材地宝，那些灵兽的骨头白如玉质，纤细玲珑，而面前魔兽的骨头却粗壮冷硬，上面还盘旋着黑色的花纹。

　　江少辞翻动骨头时，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想，这些材料要如何炼剑。虽然他被断了剑骨，但剑修的本能让他遇到妖兽时，依然下意识地拔剑。他知道不少古剑秘方，方子上的材料可以想办法替代，真正的问题在于，魔兽的骨头能不能容纳灵气。

　　若是不能，即便炼出宝剑，也无法使用。

　　江少辞仰头靠在扶手上，这个姿势显得他脖颈尤其修长，喉结形状明显，随着他呼吸轻轻滑动，漂亮极了。

　　江少辞躺了一会，都快把新的炼剑方子配完了，牧云归那边依然没动静。江少辞不高兴了，他翻身起来，从树上随便折了朵花，远远砸向牧云归。

　　牧云归正在修炼，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向她袭来。她吓了一跳，本能抬手抓住，这时候才发现竟然是一朵浅粉色的珠砂玉兰。

　　牧云归叹气，将花放在旁边的案几上，问：“你又怎么了？”

　　江少辞站在窗边，白皙俊俏的脸本着，看起来很不高兴：“你怎么修炼这么久？”

　　牧云归眨眨眼，觉得莫名其妙：“我修炼也是错？”

　　江少辞薄唇微抿，顿了会后才道：“你该去做吃的了。”

　　牧云归看着江少辞严肃的脸色，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昨天江少辞把家里所有甜点都吃完了，她答应了江少辞今天做新的。牧云归无语：“就这么点小事，值得你打断我修炼？”

　　江少辞的眼睛也挑起来：“小事?”

　　牧云归不想和一个傻子一般计较，正好她修炼了半天，也该活动活动，就起身去厨房做糕点。江少辞太能吃了，牧云归挑了款简单量大的糕点，一边揉面，一边放入各种配料。

　　她手上沾了面粉，不方便拿东西。她伸手够向糖盒，才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干净的手接过，问：“要加多少？”

　　江少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牧云归想了想，说：“糖霜加多少都可以，你看着办吧。”

　　江少辞挖了满满两大勺，后面觉得勺子差点意思，干脆直接翻过木盒倒。牧云归被他的动作吓住了，慌忙拦住他：“里面是糖！”

　　“我知道。”江少辞依然用力地往里抖糖粉，他侧脸清冷锐利，声音如泉石相击，清韵泠然，“糖加多一点又没关系，反正又不贵。”

　　牧云归望着江少辞的侧脸，欲言又止：“糖确实不贵，但是糖粉吃多了，会对脑子不好。”

　　江少辞瞥了眼牧云归，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说：“也是，那你最好不要吃了。”

　　牧云归柳眉抽了抽，好险控制住表情。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和缓地说：“我说的是你。”

　　江少辞皱眉，颇为惊讶地看着她：“你除了傻，还开始臆想了？”

　　他似乎病得越发严重了，牧云归瞧着江少辞精致漂亮的脸蛋，心里深深唏嘘。牧云归放低了声音，轻柔问：“你吃过冻豆腐吗？”

　　江少辞眼珠如黑曜石一样，上下打量她，一副防备模样。看他的表情，牧云归就知道他没吃过了，她抬起沾着面粉的手指，试图给他比划：“冻豆腐是正常豆腐在瞬间被冷冻，虽然后期冰融化了，但豆腐的结构已经被冰层破坏，缝隙被撑大，再也无法复原。你也是从冰层里化出来的，你要不要注意一下？”

　　牧云归尽量说的很委婉，她怀疑江少辞的脑子就是这样，被冰成了“冻豆腐”。江少辞虽然没吃过这种豆腐，但是他已经听懂了。

　　江少辞一时没法形容他的心情，牧云归这个傻白甜，竟然怀疑他傻？

　　江少辞面无表情伸手，按住牧云归的头顶，左右晃了晃：“你这里面都是水吗？”




13.  升级   天枢星。

　　“放手，你做什么！”牧云归用力拨开江少辞的手，她用手背揉了揉头发，气不过，也重重弹了江少辞一下，“你才脑子里都是水。”

　　牧云归手上还沾着干粉，一不小心蹭到了江少辞脸上，看起来颇有些滑稽。江少辞表情不动，手指在面粉里揩了一块，飞快抹到牧云归脸上。

　　牧云归用力朝后躲，但还是没躲开。她气道：“你要是再捣乱，我就不做了。”

　　这一句话终于让江少辞消停了。牧云归本以为他会出去，但江少辞不吵也不动，就站在旁边看着，目光灼灼，神情认真，牧云归几乎都怀疑自己手里不是糕点，而是某种精密的丹药。

　　牧云归急着回去写作业，懒得捏花样，随便用模具压成方块状，然后就放入笼屉。江少辞看着牧云归设置阵盘上的时间和温度，若有所思：“这个东西能炼剑吗？”

　　牧云归手一抖，险些把糕点烤成焦炭。她收回阵盘，看着江少辞长长叹了一声：“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这样奇思妙想也挺好。”

　　江少辞和牧云归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对方没救了。牧云归在水池边洗手，江少辞不动声色打量厨房，问：“这些法器都消耗灵气吗？”

　　牧云归点头：“嗯。这些法器内嵌着灵石片，用完了就得换新的。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但加起来开销比食物都大。谁让如今灵气稀薄，每一丝灵气都要精打细算着用。”

　　江少辞问：“灵石片是怎么来的？”

　　牧云归擦干净手，拉开柜子，给江少辞展示里面整整齐齐的空灵石片：“就是这些。灵石片是由灵石切割而成，用完了不能扔，要送去领事堂。等领事堂在里面注满灵气后，会拿出来再次售卖。”

　　江少辞拿起来一块，仔细查看。入手是他熟悉的灵石，但材质非常低劣，大概只有下品灵石。灵石被精细地切割成六边形形状，角度、大小统一，这样方便使用，也方便交换。

　　江少辞又回头看烤糕点的炉子，目光似有所思。牧云归一般是将空灵石片攒够后，统一拿去换，正巧今天打开了，牧云归顺势清点了一下数额，低声叹息：“家里的灵石片又要用完了，又是一笔大开支。”

　　牧云归拿出身份令牌，仔细清点里面的数额。她今日刚在领事堂换了积分，按道理该有一笔大收入进账，但领事堂故意压价，到手的钱比标价少了三分之一。

　　牧云归颦着眉，低声道：“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压价，但没想到这么过分。两只三级魔兽，骨头、兽皮和毒囊都是完整的，竟然才给一千二百积分。”

　　江少辞一边琢磨自己的事，一边问：“报名费多少？”

　　“一万。”说完，牧云归自己都怔了下。这样算起来，其实很快就可以凑够。挣积分竟然这么容易？

　　但是牧云归转念一想，首先，她无法一个人杀死三级魔兽，其次，她不可能一下午连挑两只还轻轻松松。并非挣钱容易，而是江少辞容易。

　　想到这里，牧云归抬头，认认真真和江少辞说：“今日多谢你，要不是你，恐怕我无法全身而退。”

　　牧云归目光诚挚，看着他仿佛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江少辞没想到她突然来这招，他眼睛游移了一下，看着后方窗户，硬邦邦说：“顺手而已。岛上有储物空间吗？有储物空间才能去更远的地方，最多一下午就能将报名费解决。”

　　牧云归摇头：“空间法器最是稀缺，听说仙人的空间阵法传承都快断绝了。天绝岛没有空间法器，就算有，也被那几个家主、长老牢牢攥着，怎么会流传到我们手里。”

　　江少辞不以为意，随口道：“既然没有买卖，那就自己做吧，最多费事一点。”

　　牧云归经历了太多，如今已经麻木了。她只是嗯了一声，眼神动都不动，说：“时间到了火炉会自动停止，你自己留意，我先回去修炼了。”

　　牧云归走后，懒得管江少辞做什么，自己关了门在房里修炼。她必须在大比中拿到母亲的玉簪，这段时间提升修为是重中之重。然而穿书女不知道对她做了什么，自从上次结星的契机被打断后，牧云归努力很久，都感应不到天枢星。

　　她一打坐就是两个时辰，然毫无所获。牧云归睁开眼，看着自己纤细柔弱的手指，颇有些丧气。

　　牧云归也知道越着急越成不了事，可是南宫玄的男主光环所向披靡，旁边还有一个穿书女虎视眈眈，牧云归没法不着急。

　　她走出房门，坐在凉亭里看月亮。明月已经升到半空，柔柔散发着辉光，不远处涛声阵阵，宁静悠远。牧云归撑着下颌，望着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边的月亮，再一次想起母亲。

　　她身为女儿，生前不能让母亲免于病痛，死后还要让母亲的遗物流落于外人之手，简直不孝至极。牧云归正在出神，旁边的阁楼突然打开了，牧云归吓了一跳，恍惚间以为母亲回来了。

　　牧云归应声抬头，看清楼上人影时，思绪骤然清醒。她低低叹了声，道：“是你啊。”

　　江少辞正坐在母亲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叠小点心，正是牧云归刚烤好的糕点。江少辞捡了一块，放在嘴里，问：“你又怎么了，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长吁短叹？”

　　牧云归并不是个怨天尤人的性子，母亲身体又不好，她即便遇到不好的事情，也很少拿出来和外人说。但是今夜牧云归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按捺不住内心中的低落，竟然和一个刚认识且脑子不好的少年倾诉起来：“我那日落海，其实并不是意外。”

　　江少辞点头，毫不惊讶：“我知道。”

　　他是被那些人关押在地下的，封印之地必然精挑细选，正常走路绝不可能接触到。江少辞最开始以为牧云归另有目的，后来发现她真的一问三不知，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江少辞就知道这个傻白甜又被人骗了。

　　她正好掉入江少辞所在的溶洞，也算是死里逃生，机缘巧合。

　　江少辞见牧云归还是蔫蔫的，语气从容笃定，道：“是那个姓东方的女人？”

　　牧云归趴在凉亭栏杆上，没精打采扫了江少辞一眼：“这个岛上四分之一的女子都姓东方。”

　　江少辞不耐烦：“就那个人，你知道的。”

　　牧云归微叹，声音低不可闻：“是她。”

　　如果面前是岛上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曾经的南宫玄，牧云归都不会说。但江少辞是外人，和四大家族没有任何牵扯，牧云归便慢慢说了出来：“我偶然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得知东方漓对我有敌意。二月份我本来感应到天枢星，但是被她用一些手法破坏了，之后，她顺利结星，我却停滞不前。”

　　牧云归说完，自嘲地笑了笑：“你肯定觉得我在狡辩，自己不行就是不行，怎么能怪别人。”

　　江少辞一口一块小点心，说：“修炼本就是逆天而行，任何一次机缘都至关重要，何况是进阶这种关窍。修真界确实有一些邪术，可以转移别人的气运甚至修为为己用。你如果进阶时被人打断，后续再找回来，对你而言是不太容易。”

　　牧云归暗暗自嘲，她真是失心疯了，竟然和一个傻子倾诉修炼的烦恼。她打起精神，正要回屋继续打坐，就听到江少辞说：“你的星图呢，调出来给我看看。”

　　牧云归动作怔住，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江少辞把最后两块点心吃掉，拍了拍手，撑着窗沿，忽然从阁楼上一跃而下。他长腿跨过凉亭的围栏，就这样随随便便靠在柱子上，说：“抱元守一，摒除杂念，在体内运行灵气，跟随灵气进入紫府，感受星图的位置。”

　　牧云归觉得江少辞多半又犯病了，但是他神色认真，牧云归竟不自觉按照他的说法做。牧云归慢慢运行灵气，运行了一个小周天后，心神渐渐合一，灵气在流过神庭穴时，牧云归特意留意了一下，果真，意识仿佛坠入一片浩瀚的宇宙，入眼俱是漆黑，可是牧云归能感觉到，这里有东西。

　　是她的星图。牧云归心情激动起来，自从上次被打断，她再也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星图的存在。牧云归刚有些雀跃，耳边就传来一个声音：“不要分心，静心凝神。”

　　牧云归赶紧静下心，顺着刚才的感觉探索这片深不见底的宇宙。她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陷入一种似睡未睡的状态，她隐约看到一朵花苞从冰层中生根发芽，缓慢绽放，花瓣竟然是半透明的。花蕊中生出一只冰霜凤凰，它扇动着翅膀，穿越茫茫雪原，跃过寂寂冰川，它长啼一声，高扬着脖颈冲入云霄，最后身体和尾翎凝成银色流光，隐约有七颗星在凤凰身体里亮了一下，随后，就消散于无。

　　等牧云归再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的识海里依然漆黑浩瀚，但茫茫星空中，却出现了一颗微弱的星辰。牧云归不知道自己在做梦还是出现了幻觉，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刚才那只凤凰，这颗星子正好坐落在凤凰的尾翎处。

　　牧云归睁眼，怔了好半晌还反应不过来。今日鸟鸣声和海浪声似乎格外响亮，牧云归甚至都能听到树梢上虫子扇动翅膀的声音。江少辞长腿搭在栏杆上，轻轻打了个哈欠，说：“一晚上才成功，真是太慢了。有这么难吗？”

　　牧云归眨了眨眼睛，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连忙内视识海，发现那颗小星子还在，正微弱地散发着光辉。

　　她打通天枢星成功了，她终于真正踏入了修仙的门槛。




14.  拆家   原来天才也不会修水管。

　　惊喜来的太突然，牧云归都说不出话来。江少辞伸手遮住眼睛，看了看天空，冷不丁说：“辰时正了。”

　　牧云归依然茫然地睁着眼，江少辞站起身，悠悠往阁楼走去：“不出意外的话，你上学迟到了。”

　　牧云归悚然一惊，当即都顾不得分享升级成功的喜悦，慌忙往厢房跑去。今天来不及洗漱了，牧云归飞快收拾书本，去厨房拿了块糕点。她本打算顺便抹把脸，但是打开水管时，只流了一股水就停住了。牧云归连脸上的水珠都来不及擦，一边往外跑，一边扬高了声音对江少辞说：“厨房水管坏了，你记得修一下。”

　　江少辞走回房间，正打算睡觉，听到牧云归的话，他微微顿住。

　　她说什么？

　　江少辞本来不想管，她家出问题，关他什么事？但是厨房坏了就没法做饭，自然也没法做甜点。

　　江少辞最终还是折了一圈，返回厨房。

　　江少辞按了下水管，毫无反应。看来牧云归没乱说，确实坏了。不过，江少辞抬头，看着面前平整的墙壁，光秃秃的水管，难得陷入茫然。

　　这东西怎么修？

　　牧云归自上学以来一直是模范学生，尊师重道，态度认真，从不缺课。但是今日她却迟到了，夫子正在讲启元史，眼角瞥见牧云归从外面跑进来，肃着脸问：“何故来迟？”

　　牧云归紧紧攥着手指，脸都红了：“抱歉，夫子。我昨夜修炼时没注意时间，今日不小心来迟了。”

　　这种话若是其他学生说，那就是纯粹的借口。睡过了就是睡过了，还说自己彻夜修炼，谁信呢？

　　但如果是牧云归说出来……夫子没有太过为难她，淡淡道：“下不为例，进去吧。”

　　牧云归行礼：“谢夫子。”

　　牧云归走过时，夫子看着她，忽然咦了一声：“你是不是结星了？”

　　“是。”牧云归安静坐下，轻声说道，“昨夜我已打通天枢星。”

　　学堂里顿时发出高高低低的惊哗声，牧云归真的修炼了一夜，还结星了？天枢星是什么大白菜吗，竟然这么草率？

　　“肃静。”夫子喝住喧闹的学生，他看向牧云归，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原来是结星，难怪你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才十八岁就打通第一颗星，不错。”

　　牧云归向夫子道谢，神情中没有畏缩，也没有骄横，就仿佛做了一件早已计划好的事情。因为牧云归一夜结星，剩下的课根本没人有心思听，全在悄悄传小道消息。夫子看到了，视若无睹，依然专注讲自己的东西。

　　南宫玄远远看着牧云归，虽然比前世迟了一个月，但牧云归还是按照轨迹打通星脉了。她天资一般，机缘也没有多好，但修炼最是勤勉，如今能打通天枢星脉，也算是天道酬勤。

　　南宫玄想到这里，暗暗皱眉。按照前世的轨迹，等出去后，过不了多久牧云归就会死在殷城。这次南宫玄必然会拦着她去殷城，但以她的天资，以后难免会泯然众人。

　　南宫玄暗暗想，他要不要给牧云归喂些资源？他自然不嫌弃牧云归修为低，但若牧云归始终追不上他的脚步，说出去也没面子。

　　东方漓一直注意着男主的表情，她见南宫玄看着牧云归的方向若有所思，嘴角撇了撇，脸色很快难看下来。东方漓绷着下巴，立刻在脑海里问系统：“系统，你不是说她暂时结不了星么。为什么才一夜，她就升级了？”

　　系统同样很迷惑：“不应该啊，她的星图被蒙蔽，按理不该这么快找到。”

　　东方漓心中一动，立刻问：“牧笳来路不明，是不是牧笳给她准备了什么法宝？”

　　系统不知想到什么，很快应道：“有可能……”

　　牧云归正在书上记笔记，忽然心念一动，察觉到东方漓那边有动静。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她听不到东方漓和系统说话，可是直觉告诉她，她们欲对她不利。

　　牧云归用笔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说高阶修士会对自身命运有感应，莫非，这就是天人感应？

　　牧云归感叹，仅是打通天枢星脉就有这么大的效果，古时那些修到玉衡甚至开阳的修士，该多么神通广大啊。

　　理论课很快结束，牧云归是外姓人，和同门相交甚少，但是今日下课后却有不少人来和她搭话，似有似无地打听她结天枢星的事情。牧云归没有搭理他们，收拾好书本就去修炼室了。

　　修炼课两个时辰，统一组织弟子们在静室里打坐。毕竟不是谁都自律，耐得下性子忍受日复一日的修行。牧云归以前总要浪费一段时间才能进入归元状态，但是她今日轻轻松松就进入无我之境，吸收灵气也比往常快了很多。

　　牧云归明显感觉到打通天枢脉后，她的视力更清明，耳力更敏锐，甚至还觉醒了对危险的感应。她感受到流淌在经脉里的灵力，颇为心潮澎湃。

　　原来，这就是力量。难怪强者都像有瘾一样，为了修行孜孜不倦，倾其所有，这种一点点变强的感觉，确实让人上瘾。

　　两个时辰的修炼课结束后，牧云归毫无疲惫，甚至觉得意犹未尽。她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能量，简直迫不及待要去找魔兽练练手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修炼课结束后，都不等南宫玄叫住她，牧云归就轻快地冲到外面。今日她走的仓促，没有和江少辞约定时间地点，牧云归打算先回家一趟，然后再和江少辞商量去哪儿杀魔兽。

　　她打通了一星脉，可以去更远的地方试试了。而且，这次不必江少辞赤手空拳打魔兽，她也可以帮上忙。

　　牧云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家。她飞快地穿过山野，推开大门，兴高采烈道：“我回来了……”

　　牧云归的情绪随着声音逐渐降低，最后，她瞪大眼睛，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院子里满目狼藉，厨房更是整面墙都被拆下来了，江少辞蹲在一地狼狈中，对着一根管道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牧云归第一反应是有敌袭，她赶紧检查禁制，发现并无破坏的痕迹，甚至连门都没有打开过。整个上午，家里只有江少辞。

　　牧云归扫过地上的残骸，再看看神神叨叨的江少辞，匪夷所思问：“你在做什么？”

　　江少辞回头，以一副“你傻了吗”的眼神看着她：“修水管啊。”

　　牧云归瞪圆了眼睛看江少辞，江少辞同样理直气壮地回视。牧云归意识到他并不是开玩笑，越发崩溃。

　　是她错了，她竟然指望一个脑子被冻坏的人修水管。

　　她才是疯了吧。

　　江少辞看到牧云归的表情，抿了抿唇角，有点不高兴：“又不是修不好，你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牧云归指着被拆的七零八碎的厨房东墙，道：“你管这叫，修？”

　　光影从树梢掠过，风声飒飒作响。牧云归无论有什么计划都泡汤了，她挽起袖子，默不作声递工具。幸好他们家的房子是木头做的，拆下来后还装的回去。要不然，牧云归又得平添一桩开销。

　　江少辞把最后一颗钉子敲好，松了松手腕，环着臂说：“都说了能装好，这不就和原来一样了吗。”

　　牧云归去放水，果然水管恢复了。牧云归勉强地扯了下嘴角，说：“可是我不觉得修条水管，犯得着把整面墙拆了。”

　　江少辞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挽着袖子回去洗澡了。牧云归将厨房剩下的东西收拾好，终于能好好洗漱。

　　她早上走得匆忙，匆匆抹了把脸就出门了，回来又和江少辞装了一下午墙，不知不觉出了一身汗。牧云归索性回房沐浴，等她烘干头发出来，见江少辞换了身衣服，正坐在二楼围栏上看书。

　　江少辞第一夜留宿时，牧云归本说的是让江少辞暂住牧笳的屋子，后来江少辞留下，也没人提过搬家的事，江少辞就一直在正房住下来。

　　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牧云归不得不补充男子衣服。幸好岛上添置凡衣还算方便，牧云归一次性购置了很多衣服，为了省钱，她只挑了最基础的款式。但江少辞个高腿长，肩膀平阔，无论穿什么都好看，简简单单的白色练功服，穿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法衣。

　　现在他曲着一条腿坐在栏杆上，清风婆娑，霞光漫天，他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脑后仅束了一根发带。一阵晚风吹过，卷落漫天碎花，他的发带随着风恣意飞舞，像是天上星辰遗落人间，徜徉恣肆。

　　牧云归不由又看了看，很确定那就是最便宜的白色练功服。不过在打量时，牧云归又发现一件事情：“你为什么在看我的书？”

　　“随便翻翻。”江少辞一页接一页掀过，速度之快，仿佛只是扫了眼上面的图片就走。牧云归虽然死脑筋，但对待学业确实认真，书本上的笔记整齐详细，倒是方便了江少辞。

　　牧云归瞧见他那个翻书的样子，微叹，由衷劝道：“你要看书就好好看，不要玩闹。你翻这么快，能看懂什么？”

　　江少辞轻笑了一声，手里的书本已经翻到尾页。他合上书本，单手撑着栏杆跳下，随手把书扔到桌子上。客厅中传来有节奏的下楼声，江少辞从阁楼上下来，他扫了眼牧云归，熟练地打开霜箱拿点心：“你打通了天枢星，竟然没什么变化。”

　　牧云归也跟着看自己。她刚刚沐浴完，穿着宽松的白色单裙，头发还没有扎，此刻蓬松地散在身后。她头发乌黑浓密，发质像母亲，微微有些蓬松卷曲，尤其是刚洗完，浓丽的像是海藻一般。牧云归摸了摸自己的手和脸，不由问：“应该有什么不同吗？”

　　江少辞在嘴里塞了块甜得发腻的点心，远远打量牧云归。她乌发雪肤红唇，色彩对比殊为浓艳，此刻刚刚沐浴完，浑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这份天生丽质越发明显。正应了那句话，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根本不需要任何胭脂水粉，她本身的颜色就是最好的胭脂。

　　其实江少辞昨天就发现了，普通人打通一星脉后，全身经脉第一次被灵气荡涤，按理会洗经伐髓，排出不少杂质。可是牧云归刚进阶直接跑出去上课，浑身上下看不出任何污糟。

　　这种体质，即便是从小泡着洗髓药浴长大的修仙世家小姐也做不到。凡人体内怎么可能没有杂质呢，除非是琉璃净体，天生不染尘埃。

　　说起这个，江少辞又想起一户老仇家。那家人祖传装逼，一天天除了摆架子什么都不干，据传他们家的嫡系后代便是天生琉璃体。

　　江少辞早就觉得牧云归的长相不像是海边的人，这样一看，她的容貌风格和那些人还挺像的。莫非，她和他们家有点关系？




15.  跟踪   她的母亲，是千年来唯一抵达天绝……

　　江少辞吞下甜点，什么都没说。是与不是，等拿到牧笳的发簪就知道了。

　　偏偏牧云归还认真地看着他，仿佛生怕自己修炼出了什么问题。江少辞只能随便应付她道：“没事，我看你不太机灵，不像是打通星脉的样子。试过放法术吗？”

　　牧云归瞬间肃穆起来，像是对待什么庄严的事情般，说道：“还没有。但是以前母亲让我背过法诀，我都背会了。”

　　江少辞心念一动，说：“实战练法诀最快，正好去外面找几头魔兽。”

　　牧云归有些犹豫。她虽然把母亲教给她的法诀倒背如流，但她之前修为不够，并没有练习过。不提前熟悉一下，直接就去面对魔兽？

　　但是江少辞已经一口干掉了所有甜点，擦干净手指就要往外走。牧云归一看江少辞来真的，匆忙唤了一声：“等一下。”

　　她回去披上外衣，拿起佩剑，随便扯了根白色发带就往外跑。牧云归一边扎头发，一边追前方的少年。风吹草低，漫山遍野的山花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绚烂的如同一幅彩色油绘。

　　现在天色晚了，不方便出门，幸而牧云归家的位置得天独厚，三面临海，别的不好说，魔兽还是管够的。江少辞随便找了处海域，说：“就这里吧，你会什么法术，放出来试试。”

　　牧云归脸色郑重起来，她摆正衣冠，认真地释放法术。她先放了一个最基础的水箭术，她熟练地背完法诀，手指摆出相应的珈印，她的指尖慢慢凝聚出一滴水，随后，一个泡泡从她指尖飞出来，摇摇晃晃飘了一会，骤然破裂。

　　江少辞环臂在旁边看着，幽幽说：“水泡术吗？”

　　牧云归有些尴尬，纠正道：“是水箭术。”

　　江少辞挑唇，轻轻呵了一声：“但凡胆大点的蚊子都吓不死。其他的呢？”

　　牧云归又依次放了火球术、藤蔓术、土盾术，其实牧云归觉得随着练习次数增多，她的熟练度和精准度大大提升，江少辞却一脸生无可恋，牧云归看着也怀疑起来，她是不是太笨了？

　　她表现的有这么差吗？

　　牧云归体内的灵气很快耗空了，她不得不停下来打坐，补充灵气。江少辞坐在崖边岩石上，有一搭没一搭朝海里扔石头。海面上浮现出几只尖齿鲤鱼，它们咬碎石头，正朝着岸上的江少辞咆哮。

　　江少辞也是无聊，每一次扔石头一定要砸鲤鱼脑袋。鲤鱼被砸的恼火，频繁跃出海面，却始终咬不到江少辞。渐渐的，明月升出海面，浪涛拍打礁石，卷起千堆雪。月色下水波粼粼，但仔细看下面隐藏着银色的尖牙，看起来惊悚奇异。

　　牧云归睁开眼时，就看到这样的画面。她一时有些无语，这些鲤鱼在魔气中变异了，牙齿变得尖利，攻击变得强悍，但智商还保留着原始本性。它们智商不高又记忆奇差，被江少辞吊在礁石下一圈圈游动，而江少辞也够幼稚，竟然欺负一群鱼。

　　牧云归说：“它们就是些一级魔兽，你和它们过不去做什么？”

　　江少辞回头，凉凉瞥了牧云归一眼：“留着给你练手。其他魔兽我不好意思让你攻击人家。”

　　牧云归尴尬，低声辩道：“我只是第一次手生，后面很快就熟练了！”

　　江少辞轻嗤，他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岩石上遥遥看着月亮，说：“我看你怎么个熟练法。”

　　牧云归卯足劲证明自己，她在鱼群中放了一个火球术，距离和准头果然提高很多，好几头鱼被瞬间击中。但牧云归的法术攻击力有限，鱼虽然被火燎伤，却并没有毙命。

　　牧云归看着自己的手，轻轻皱眉。不知怎么回事，她使用火阶法术时总是不趁手，水阶法术就好很多。但是在海里，水属性法术的攻击力约等于没有。

　　江少辞躺在旁边，不紧不慢道：“试试冰阶法术。”

　　牧云归回头，无辜道：“我没有学过冰阶法术。”

　　江少辞有些惊讶，问：“你母亲教你的法诀里，没有冰属性的？”

　　牧云归慢慢摇头，眼神懵懂。江少辞皱着眉，难道是他猜错了？

　　江少辞一时想不出因果，他见牧云归的灵力快耗空了，就从岩石上起身，说：“先回吧，明日再说。”

　　天色晚了，留在海边不安全，牧云归也打算回家再练。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银光点点的沙滩，踏上回家的山路。月色清澈，江少辞走在牧云归前面，影子被拉的长长的。牧云归踩着他的影子，正打算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修炼法诀，就见身前的人突然停下。

　　牧云归止步不及，直接撞到了江少辞身上。牧云归本以为他会嫌弃地躲开，没想到江少辞却只是侧了身体，扶住牧云归的手臂。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牧云归正在奇怪江小祖宗今儿怎么改脾性了，就听到他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回头，有人跟踪。”

　　牧云归脊背顿时僵住，江少辞依然如往常一样，长腿迈开，大步往回走。月朗星稀，风声萧萧，山路被树影遮的半明半暗，在沙沙的树叶声中，牧云归隐约听到了脚踩过树叶的声音。

　　除了他们，这条路上还有第三人。

　　牧云归脸色不知不觉紧张起来，手臂都绷紧了。但江少辞走在她身边，闲庭信步，呼吸均匀，仍然镇定从容。牧云归感受到身边人源源不断的热度，心慢慢安定下来。

　　这种时候，江少辞显得尤其有安全感。如果今日山路上只有牧云归一人，她肯定没法这样安静地走着。

　　对方一路尾随到牧云归家里，江少辞转身合门，双眼飞快从树林中扫过，掠过一片阴影时，他略微顿了顿。

　　随即，他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关上了门。

　　牧云归站在门板后，手已经按在剑上。江少辞回头，看到她绷得紧紧的小脸，好笑道：“别这么紧张，他要动手早在半路就行动了，不会等到现在。既然他一路没反应，那就意味着他暂时还不想挑明。”

　　其实在海滩上的时候江少辞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但是内海时常有人，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等进入森林，四周寂静，对方的气息再也掩藏不住，江少辞才真正确定。

　　牧云归回了家，身体略微放松下来，但柳眉依然紧紧皱着：“他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

　　听到这些话，江少辞意味深长地挑眉，笑了笑，说：“不是我们，是你。”

　　牧云归的眼睛瞪得越发圆，她眼瞳比寻常人黑，此刻像是葡萄一般，波光粼粼，水色潋滟。她头发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扎着，被风吹了半宿后越显蓬松浓密，看起来手感极好。

　　她的头发有些乱，但是这份蓬乱冲淡了她身上的冰冷精致感，反而让人亲近起来。江少辞忍住了抓一抓她头发的冲动，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的遗物既非灵药，又非法器，为什么会作为奖品出现在大比名单上？”

　　牧云归怔住，江少辞又扫了眼她素净的脸，心想可真像个琉璃娃娃。

　　好想捏。

　　这样想着，江少辞就装作提醒她的模样，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大义凛然道：“甚至那么高昂的报名费，可能都不是偶然。你啊，长点心吧。”

　　牧云归全幅心神都在大比上，并没有注意江少辞戳她脑门。牧云归颦着眉心，不解道：“我孤身一人，无财无势，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图谋？若大比真的是有预而为，那他们想做什么，竟这般大费周章？”

　　江少辞一击得手，顺便戳了戳她的脸颊，说：“这得问你自己。”

　　牧云归本着脸，站在院子中想了良久。她从小在天绝岛长大，天赋不是最佳，修炼不是最快，浑身上下并没有什么特殊。若非说和岛民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她来自外界。

　　她的母亲，是千年来唯一抵达天绝岛的外人。

　　再结合母亲的发簪出现在大比奖品上，牧云归模模糊糊生出种预感，莫非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其实是冲着母亲来的？

　　江少辞随意靠坐在栏杆上，长腿自然及地。他瞧着牧云归的样子，问道：“你当初是怎么解开封印的？”

　　自从江少辞醒来，两人很少谈论那天的事。牧云归没有问江少辞的来历，江少辞也不问她为何能解开仙门精心设置的封印。牧云归跟着江少辞坐到凉亭，说：“母亲走前给我留下了一枚项链，说遇到险境时，只要将我的血滴在项链上，就可以解开任何封印。我一直随身带着，那天在地下看到你，我就用了。”

　　江少辞一听，冷笑一声，撑在石桌上去弹牧云归的脑门：“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用你母亲留下的保命之物，给我解开封印？”

　　江少辞本来和牧云归有段距离，但他四肢纤长，手臂展开时一倾身就能逼近牧云归。牧云归捂住额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委屈却又执拗地说：“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哪有人命重要。”

　　江少辞长臂支在石桌上，这样的姿势仿佛将牧云归完全笼罩。他垂头看着牧云归，片刻后，他轻轻一嗤，重新坐回原位：“呵，真是个傻子。”

　　牧云归被人说傻也不生气，江少辞自己都不灵光，和他计较什么。牧云归坐在夜色里，静静想了一会，还是坚定地抬眸道：“不论他们有什么阴谋，我还是要拿到母亲的发簪。”

　　那是牧笳仅存的遗物，牧云归没有选择。哪怕明知前面是陷阱，她也要跳下去。

　　江少辞淡淡颔首，他脖颈修长，下颌精致，做这样的动作时显得无辜又嚣张：“东西还是要拿的，这群废物不足为惧。”

　　牧云归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气道：“你在外面的时候，别这样说话。”

　　江少辞的回答仅是哼了一声，长腿迈过围栏，大步走了。

　　牧云归打通一星脉后，日子还要继续过。第二天修炼课结束，东方漓张罗了一群少爷小姐，一起去内海狩猎。这群人各个养尊处优，纪律性极差，他们还闹哄哄的定不下章程，另一边牧云归已经收拾好东西，像朵白云一样，悄然飘远。

　　南宫玄无意间回头，正好看到牧云归往学堂外跑去。不远处的码头上，似乎站着一个黑衣少年，正在等待她。东方茉注意到南宫玄的动作，跟着往外看了眼，说：“牧云归？她最近在做什么，为什么神神秘秘的，总是见不到人影？”

　　其他人听到了，七嘴八舌接道：“她刚刚打通了天枢星脉，正是出风头的时候。以前她就疏远，现在更好，和同门连话都不说了。”

　　“她之前还没有进阶迹象，为什么过了一夜，突然就晋升了？好像自从她落海后就变得神神秘秘，她是不是在海里找到了什么机缘，这才藏着掖着。”

　　“谁知道呢。”

　　众人说了半天，莫衷一是，有怀疑牧笳给牧云归留了独特功法的，也有怀疑牧云归撞到奇遇的。南宫玄想到牧云归落海的地方正好离他前世捡到玉佩之地不远，南宫玄皱眉，心里也怀疑起来。

　　他前世机缘法宝不断，但最初那枚玉佩才是最重要的。没有玉佩，他找不到剑骨和剑诀，后面即便遇到秘境，他也没实力去拿。可惜他前世太过谨慎，捡到玉佩就走了，并没有往溶洞里面看。或许这一世，他可以去更深处探究一二？

　　说不定，里面还有其他法宝。

　　南宫玄拿定主意，打算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去海底取玉佩，顺便往溶洞里面探险。但是这些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南宫玄垂眸，听着众人揣测牧云归，自己一言不发。东方漓暗暗瞥了南宫玄一眼，发现他一听到牧云归的名字就沉默，东方漓心里不痛快，同时升起一种浓浓的征服欲。

　　她有系统帮忙，就不信攻略不了男主。她是穿书女，无论白月光还是朱砂痣，遇到穿书女都只能成为踏脚石。别管男主现在对白月光多么深情，以后男主一定会对白月光弃如敝履，反而对她求而不得。

　　东方漓等着南宫玄打脸的那一天。

　　牧云归并不知道她走后学堂里发生了什么，她现在既要修炼又要习武，抽空还要防备江少辞拆家，哪还有闲心关心南宫玄和东方漓的爱恨情仇。她赶到码头后，看到江少辞背对她站着，衣袂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听到她来了，江少辞回头，说：“走吧。”

　　牧云归点头，两人一起往海滩走去。他们不想和那群纨绔二代挤，便专挑着僻静的地方走。实战果然是最好的老师，一下午下来，牧云归不光身法进步许多，连法术也大为娴熟。挑战了几只魔兽后，牧云归慢慢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打法。

　　她和江少辞不同，她面对魔兽时必须仔细算计剩余灵力和法术效果，要不然就会陷入灵力枯竭的险境。江少辞看似随便，但每一次挑出来的魔兽都正好能锻炼牧云归，才一下午，她的战斗风格就成熟很多。

　　牧云归累得够呛，但精神却非常振奋。眼看天色将晚，牧云归放弃继续狩猎，而是转道去领事堂兑换积分。她不放心让江少辞被太多人看到，便留江少辞在外面等，她独自进领事堂换积分。

　　牧云归本来心情愉悦，但领事堂的人挑拣了一会，端着下巴，居高临下道：“这些东西被魔气污染的太厉害，已经不能用了。看在同岛情谊上，我们吃个亏，亏本把这些收了。但只能按市场价的一半给。”

　　牧云归眼睛微睁，脸色骤然冷下。她知道吵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于是忍耐着不悦，依然用柔和理智的声音说：“这些是我们在危险地段打到的三级魔兽，稀少且珍贵，尤其是这只独角犀鱼，头顶的角锋利完整，绝对是不可多得的炼器宝物。我也不求高价，只要按正常三级魔兽的价钱兑换就好。”

　　牧云归带来的东西远超平均水平，按普通三级魔兽的市价出售本来就吃亏，领事堂的人竟然还想压到一半？简直欺人太甚。

　　领事堂的人拿准了牧云归只能在这里兑换积分，鼻孔朝天，强横道：“不行，只能一半。这还是我们吃亏了呢，你爱卖不卖。”

　　牧云归气不过，理论道：“全岛人都来领事堂兑换，所求不过公允二字。内外不公，何以安人心？莫非，这就是四大家族的管事之道？”

　　领事堂的人一听，冷笑道：“你不过一介孤女，能让你在岛上长大已经是我们家主仁慈，你竟还敢埋怨不公？”

　　牧云归毕竟是个年轻小姑娘，而能在领事堂做事的都是有身份、有后台的家族子弟，惯会捧高踩低。牧云归气的不轻，她正要说什么，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江少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按着她的肩膀，没怎么用力就完全压住牧云归的动作。江少辞个高腿长，剑眉星目，虽然身形偏瘦，但是胳膊和腰腹上的线条修长紧致，远比那些大块头更有力量感。他一动不动盯着对方，竟然比领事堂这个官方人员更加强势：“你说什么？”




16.  惊变   海下遇险

　　牧云归看到江少辞，惊讶了一瞬，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江少辞没有回头，依然直直注视着领事堂人员。江少辞本就眼尾上挑，眼珠漆黑，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意气恣睢，飞扬跋扈。现在他更是毫不掩饰敌意，浑身上下压迫感十足，仿佛一句话不对，随时都会动手。

　　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江少辞就是那种不要命的类型。领事堂人员明知道这只是一个普通凡人，但还是被对方的气势镇住，连说话口吻都软和许多：“没什么，我们在商谈收购价格而已。”

　　江少辞一动不动盯着对方，他薄唇微动，声音低缓，压迫力却十足：“既然是商谈，那就拿出商谈的态度来。”

　　领事堂人员近乎是唯唯诺诺地应了。他开始敢对牧云归摆脸色，无非是看中牧云归没有家族撑腰，现在有人站出来，他立马犯怂。但领事堂胡搅蛮缠半晌，收购价格从五成提到六成，更多却不肯松口。牧云归空生气却没有办法，她明知道这些人在联合压价，但是她还要在天绝岛住着，除了吃下这个闷亏，别无他法。牧云归正打算松口，却被江少辞截住。江少辞按住牧云归的手腕，眼睫微微垂着，挑眉问：“你确定？”

　　领事堂人员有依仗在身，自然不怕他们拿乔。他也强横起来，硬着口气说：“一口价，爱来不来。”

　　“好。”江少辞轻轻点头，回头对牧云归说，“走吧，我们回家。”

　　牧云归和领事堂的人一起愣了下。牧云归飞快扫了眼柜台后的人，拎起独角犀鱼，二话不说出门。领事堂的人明显懵了，他扯着嗓子嚷嚷：“你们做什么，莫非你们还嫌低？”

　　江少辞跨出门槛，余晖铺洒在他脸上，被鼻梁分成一半光明，一半阴影。他微微侧脸，墨玉般的眼珠瞥了眼领事堂，语气中似笑非笑：“不敢让你们吃亏，这笔买卖我们不做了。”

　　牧云归早就看领事堂那群人不顺眼了，四大家族根蟠节错，而她却是外姓人，每次去兑换积分必被克扣，今日终于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然而逞一时意气容易，解决问题却难，牧云归坐在回去的船上，她想到悬在头顶的大山，叹气：“报名费还差一大截，家里的灵石片也快要用完了。如今得罪了兑换积分的人，日后恐怕更难了。”

　　江少辞坐在旁边，口吻平淡，漫不经心道：“为什么要按照他们的规则玩游戏。如果做不到等价交换，宁愿不卖。”

　　牧云归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她报名大比总是需要积分的呀。船舱开动了，牧云归靠在座位上，出神望着外面的海水，陷入沉思。

　　他们所在的航线偏远，船上根本没人。江少辞盯着墙角的傀儡人看了一会，突然说：“又是你。”

　　江少辞刚苏醒第一次乘船时，遇到的就是这个傀儡人。

　　牧云归惊讶，也回身仔细看：“你怎么认出来的？它们明明都长一个样子。”

　　江少辞不说话，他按下座位上的按钮，傀儡人如同被激活了一般，咕噜噜滑到江少辞身前，小嘴吧嗒吧嗒说道：“今日启元四千二十年三月十二，天气晴，西南风，内海风浪二级，年轻人啊快去冒险吧；外海晴，东北方向有暖流，正值海兽产卵期，若您执意去外海，出行前请做好准备。本船为外海弄潮儿准备了全新套餐，包含且不限于定位服务、收尸服务、寿衣定制、遗言转播等。订购请按乾，咨询请按坤，重复收听请按兑。”

　　江少辞回头问牧云归：“它这样说话没人动手吗？”

　　牧云归隐晦道：“攻击傀儡人要扣钱的。”

　　“滴。”傀儡人的眼睛里闪过一阵红光，铁面无私道，“识别出船舱中有侮辱性词汇，警告一次。请不要以为替换了关键词，船长就听不出来了。”

　　牧云归默默抿唇，她提醒江少辞，赶紧结束服务。但江少辞仿佛没看懂她的眼神一般，依然兴致勃勃地和傀儡人聊天：“船上有食物吗？”

　　傀儡人眼睛转绿，立刻换了副嘴脸，巴拉巴拉说道：“尊敬的顾客，您好，本船提供十二时辰自助点餐，全方位守护您的出行。有一千双手，就有一千种味道，但船长的食物始终如一。仙粳年糕，采用在海风和阳光中自由生长的灵米研磨而成，黏而不腻，香糯可口，满满一口咬下去，吃到的不只是灵米，更是自由的味道！”

　　傀儡人说完后，短暂地停顿了瞬息，发现江少辞没有反应，就继续用机器音抑扬顿挫地说道：“半生闯荡，浪花淘尽英雄；一生流离，归来仍是少年，咬一口故乡的雪松肉干，就仿佛回到了夕阳下，那些自在奔跑的日子。肉干选用五灵牛身上最健瘦的后腿，在雪松下风干半年，肉中浸入了雪山松树的清香，拥有的不只是能量，更是爱！身上带着故乡的肉干，连冒险都变得从容起来。”

　　牧云归听到这些台词，尴尬的头皮发麻，可是江少辞撑着下巴，始终从容含笑。他们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傀儡人噼里啪啦介绍了好几种速食，江少辞一一听完了，最后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傀儡人眼睛颜色一下子变了，牧云归悄悄拉江少辞，低声问：“你在干什么？”

　　让人家报了全套菜名，结果一个都不买？

　　江少辞回头，竟然还能说的理直气壮：“我试试它能说多少话。”

　　牧云归一时无言以对。傀儡人垮起个逼脸，冷冰冰说道：“服务结束，祝您出行愉快！”

　　说完傀儡人用力转身，脚步声走的震天响，完全看不出祝福的意思。牧云归看着江少辞兴致盎然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是没救了：“它多大，你多大，你至于吗？”

　　江少辞轻笑一声，他靠着椅背，缓慢地转动匕首：“这种傀儡有意思，可以买一个回家试试。”

　　说完，他指着墙角自闭的傀儡人，道：“它就不错。”

　　牧云归以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他，江少辞挑眉，身上那股不服气马上就抖擞起来了：“天底下就没有我江少辞得不来的东西，它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牧云归幽幽道，“船只、阵法、傀儡俱是仙人所赐，由四大家族统一管理，压根不卖。”

　　江少辞皱眉，竟然不卖？他正要说什么，眼神忽然一变，猛地握住牧云归，往自己身边拉来。

　　牧云归猝不及防被人拽倒，她本能按住什么东西，正好撑在江少辞肩膀。江少辞力气很大，两人的脸差点撞在一起，牧云归抬头，惊讶地看着江少辞。

　　他做什么？

　　还不等牧云归想明白，就被江少辞按住脑袋，翻身朝地上滚去。两人一起重重摔落在船舱，随即，一阵巨大的撞击声从他们刚才的位置传来。

　　船舱剧烈抖动，船里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下。牧云归被江少辞护着后脑，只感觉到周围重物不断砸落，但都被一双手臂隔绝在外。又一阵强烈震动，铉窗碎裂，海水顿时倒灌进来。

　　牧云归立刻捏了避水诀，但还是被呛了好几口水。巨大的水压从头拍下，船舱中各种杂物飞溅，一枚金属碎片朝牧云归急射而来，在即将扎中她的时候，被一只胳膊挡住。

　　江少辞的手臂立刻就浸出血来，牧云归慌忙按住他的伤口，在水下焦急地比手势：“你没事吧？”

　　江少辞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是血腥味已经刺激了水下的魔兽，一只足有两丈长的锯齿魔鲨转了个方向，摆着尾巴朝他们逼来。

　　牧云归瞧见这只庞然大物，眉头立刻深深皱起。四阶魔兽锯齿鲨，岛上结界不是最多只会漏过三阶魔兽吗，内海怎么会有四阶魔兽？

　　人一般能越级杀魔兽，但是四阶实在超出太多了，力量压制已经远远超过智商局限。何况四阶魔兽并不蠢，它们已经是高阶魔物，相当于人类的四星天权，不止拥有强大的力量，甚至开启一定神志，可以潜伏、设陷阱，乃至驱役低阶魔兽。这样的对手虽然还是兽形，但已无异于人类强敌。

　　江少辞看到锯齿魔鲨的时候，脸上神情也凝肃起来。他在船上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立刻带着牧云归躲开，果然，底下有一只鲨鱼虎视眈眈。说不定这只鲨鱼已经跟了他们一路，摸清了状况后才突然进攻。

　　海底深不可测，连江少辞也没有察觉到底下有魔兽，竟然被它拉入海中。如果是曾经的江少辞自然不惧，但他现如今修为全毁，本命宝剑不在身边，经脉里还有暗伤，仅是吸入灵气就刮得生疼。这种情况下对战一只凶残狡诈的锯齿魔鲨，非常不利。

　　江少辞示意牧云归先往岸边靠近。他们用了避水诀，可以在水下自由呼吸，但行动时还需要自己游。然而锯齿魔鲨专门挑在深海地段发难，怎么会任由他们离开，魔鲨跟在他们身后，突然加速。江少辞和牧云归险险躲过，但水下终究是海兽的世界，他们两人行动再敏捷也比不过鲨鱼，魔鲨将他们逼入湍流地段，再一次张大嘴朝两人咬来。牧云归正要躲避，忽然被后面的船只碎片撞了一下。牧云归顿时闷哼，再一眨眼，魔鲨的尖牙已近在眼前。

　　江少辞猛地推了她一把，独自拦住锯齿鲨。他抵住了魔鲨的牙齿，但手掌也不可避免被尖牙刺穿。牧云归看到，慌忙用法术救他，但是水下对修士天然不利，水、土、火类法术自动失效，一星修士的金类法术根本无法刺穿四级魔兽的皮肤，牧云归只能用藤蔓术缠住锯齿鲨的尾巴，努力想把锯齿鲨拽开。

　　牧云归使尽全力，但魔鲨只是抖了抖尾巴，她的藤蔓就全部断裂，牧云归反而被重重反噬。海底渗出条条血絮，有牧云归的，也有江少辞的。

　　海下霸王的嗅觉远超人类，江少辞知道若再不速战速决，更多魔兽被血腥味引来，他们今日只能葬身海底。船舱的遗骸飘荡在海水里，江少辞注意到一只尖角划过，正是他们今日猎到的独角犀鱼。

　　犀鱼也是魔兽，虽然级别不如魔鲨高，但头顶独角的强度未必比魔鲨差。江少辞铤而走险，对牧云归比手势，指了下自己的眼睛。

　　牧云归了然，立刻用法术干扰魔鲨的视线。深海鱼生活在海下，虽然身体坚不可摧，但因终年不见阳光，视力通常都不太好。牧云归用闪电术晃魔鲨的眼睛，它果然眩晕了一会，趁这段时间，江少辞握住犀魔鱼的角，拽着魔鲨的鳍将其侧翻，另一手用力朝锯齿鲨心脏扎去。

　　然而被魔气强化过的鲨鱼身体坚韧得出奇，它竟然违背致命弱点，硬生生咬住江少辞的手臂。牧云归要游过来帮他，被江少辞拦住。江少辞不顾快速失血的手臂，示意牧云归继续困住魔鲨的鱼鳍，让它保持腹部朝上。

　　牧云归从小在海边长大，知道各种鱼类的弱点。她强忍着担心，没有去帮江少辞，而是转而用藤蔓拉住魔鲨。现在不是她优柔寡断的时候，只有魔鲨死了，他们两人才能安全。

　　锯齿魔鲨拼命挣扎，但还是拗不过天性，渐渐失去意识，陷入沉睡状态。牧云归暗暗松了口气，江少辞手臂线条起伏，他猛然用力，将犀鱼的尖角深深扎入魔鲨心脏。果然魔兽才能打败魔兽，魔鲨的皮肉再坚固，也抵不过同样被强化过的犀魔鱼的攻击器官。

　　海水里涌起一层层血浪，整片海域都被鲜血染红。眼看魔鲨再不动了，江少辞也脱力松开手臂。水中无法止血，牧云归连忙扶住江少辞，带着他往上游。

　　他们终于浮上水面，两人都剧烈喘息。这时候阵阵破空声传来，天空上飞来好几架飞舟，周围海域也被船舰包围了。

　　牧云归气得咬牙切齿：“刚才有危险时不来，现在安全了，一个个都跑过来抢战利品。”




17.  魔气   妖兽可以利用魔气，为什么人不能……

　　牧云归和江少辞很快被打捞上船，好歹不必自己游回海峡了。江少辞满身是血，牧云归紧紧按着他的伤口，她看到血肉里浓郁的黑气，心情颇为沉重。

　　牧云归担忧地望向江少辞，江少辞对她微微摇头，视线落在后方。

　　船板上施施然降落一个人，对方褒衣博带，风姿翩翩，身后跟着众多护卫。他停在五步远的位置，正好躲过了地上的水渍和鲜血，对着牧云归两人浅浅颔首：“牧小友，江小友。”

　　江少辞已在天绝岛住了好几天，他的消息自然瞒不过上面那些人。牧云归本着脸，冷冷淡淡对来人点头：“南宫家主。”

　　来人正是南宫玄的父亲，包揽天绝岛一半资源的南宫家家主。

　　南宫彦感受到牧云归的防备，只是笑了笑，不疾不徐说：“自从牧夫人仙逝，我已有许久没见过你。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可好？”

　　江少辞看似不动声色，其实一直在飞快观察环境。他注意到自从南宫彦出现，牧云归的表情就非常僵硬，像是强忍着厌恶。再结合南宫彦话中的信息，江少辞眼珠轻轻一转，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牧云归硬邦邦说：“不劳南宫家主记挂，我一切都好。”

　　南宫彦今日来，显然也不是为了叙旧。他望着海水下面的浮红，叹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四级魔兽，连我都没有把握单独面对，你们两人竟然将其杀死了。真不愧是她的女儿。”

　　“不敢当。”牧云归冷着脸，道，“家母和南宫家主并不熟，请南宫家主尊重家母遗芳，勿要再提起她了。”

　　南宫彦淡淡笑了笑，他目光注视着海面，悠然道：“几年不见，云归就对我这样生疏，真是让人伤感。幸而你修炼勤勉，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若她在天有灵，看到这只四级魔兽也会欣慰的吧。”

　　牧云归寒着脸，正要呵斥他住嘴，忽然被江少辞按住手。江少辞手掌里全是血，他覆在牧云归的手背上，无声止住她的话。他直视着南宫彦，冷冷清清说：“我们能杀了它是机缘巧合，能活命已是侥幸，不敢奢求更多。这只魔鲨的尸体若再不处理，恐会招惹来更多魔物。还望南宫家主施与援手，尽快将魔鲨处理掉。”

　　“哦？”南宫彦挑眉，意味不明问，“四阶魔兽难得一见，你们都不好奇吗？”

　　南宫彦锦衣华服，奴仆如云，而江少辞年轻单薄，身上还受着重伤。两人年纪、地位都相差悬殊，可是对视时，江少辞的气势竟然分毫不差。

　　“自然好奇。”江少辞定定看着他，缓慢说道，“所以，我们打算将这只魔兽卖给南宫家主。”

　　南宫彦养尊处优多年，已忘了和人平等对话的感觉。他听到这个少年竟然和他谈条件，稀奇地挑了挑眉：“哦？”

　　江少辞薄唇微动，语气轻飘飘的，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张扬：“一万积分，爱买不买。”

　　牧云归有些惊讶地看向江少辞，这正是今日在领事堂时那些人的说辞，没想到他竟然原封不动地搬给南宫彦。江少辞侧脸英挺，眉骨、鼻梁如山峦般起伏，线条优美，棱角分明，是极佳的骨相。而他皮肤又白，不说话的时候冷中带艳，艳中带煞，漂亮得咄咄逼人。

　　南宫彦和江少辞对视良久，江少辞也始终不闪不避地回视。南宫彦忽然笑了，他展了展衣袖，一副随和模样：“小友未免太有自信，四阶魔兽虽然难得，但也不值这个数。”

　　江少辞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那就可惜了。我本来想着这里离南宫家最近，由南宫家处理此物最为稳妥。若南宫家主不喜欢，那我只能去找西门家了。”

　　南宫彦施压，江少辞就用其他家族威胁。万年前江少辞也是纵横驰骋的风云人物，有生以来没对谁低过头，南宫彦想用操控岛上愚民那套对付他，恐怕不行。

　　四周已经隐隐传来浪潮的声音，杀魔鲨这么大的动静，迟早会惊动那些人。若是等其他家族的人来了，魔鲨归属就没这么好谈了。

　　南宫彦翻脸快，做决定也快。他淡淡瞥了江少辞一眼，对身后人颔首。

　　侍从了然，上前递给牧云归一块令牌。牧云归没想到她的报名费突然就解决了，立即毫不客气收下。南宫彦扫了眼江少辞的伤，意味不明道：“江小友似乎被孽畜伤的很重，这么多魔气，能行吗？”

　　牧云归瞬间紧绷起来，她挡在江少辞面前，冷冰冰瞪着南宫彦：“我们家里有伤药，我自然会救好他。”

　　南宫彦勾唇，始终笑的温和儒雅：“那再好不过。要是有人不慎入魔，威胁到岛上民众，那我也只能不顾情面，大义灭亲了。”

　　牧云归冷冷瞪着南宫彦。天罚初期，修士还不会治疗魔气，遇到被魔兽咬伤的同门只有尽快杀掉这一种办法。南宫彦若想对江少辞做什么，牧云归就是拼了命也绝不会袖手。

　　四周的船桨声越来越明显了，南宫彦长袖背后，说道：“时间不早了，送两位小友回家吧。夜晚危险，两位可要小心。”

　　南宫彦说完，旁边立刻有飞舟靠近。牧云归知道天绝岛一半以上的船只、飞舟都在南宫家名下，她也不和南宫彦客气，扶着江少辞走向飞舟。

　　江少辞按着手臂起身，他经过甲板时，留意到海面上浮着一个破损的傀儡。他眼眸微动，说：“这个傀儡……”

　　南宫彦随便一扫，见是一个最老旧的傀儡人，而且已经被魔兽损坏了，无异于一堆破铜烂铁。其他家族的人随时会到来，南宫彦急着赶江少辞和牧云归走，便随口说道：“既然江小友喜欢，一并当做搭头，送给小友吧。”

　　江少辞满意了。南宫家主发话，之后自然会有人打捞，用不着江少辞操心。江少辞和牧云归登上飞舟，才刚坐好，飞舟就发动了。

　　家主的私人工具果然非同小可，才一转眼，他们家就到了。牧云归扶着江少辞下船，南宫家的侍卫跟在后面，说道：“牧小姐和江公子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

　　“不用。”牧云归站在家门口，冷若冰霜，毫不客气道，“我这里已经没事了，诸位请回吧。”

　　南宫家的侍卫在牧云归这里碰壁，他们脸色悻悻，很快就离开了。牧云归站在外面，一直目送他们飞远，才连忙扶着江少辞进门：“你怎么样了？我这就去拿药箱。”

　　江少辞坐在中堂，牧云归匆忙跑到里面翻药箱。江少辞摊开手心，里面是一颗深蓝色的四级魔晶，此刻正在他的掌心熠熠生辉。

　　要不是他早就将锯齿鲨的魔晶挖出来了，他才不会将战利品拱手让人。江少辞将魔晶扔到桌子上，心里冷冷呵了一声。

　　他江少辞从不吃亏，想占他的便宜，做梦。

　　不过……江少辞低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手臂。他在杀魔鲨时，为了一击毙命，不得不调动全身力量。他的经脉本能运气，不慎吸了许多魔气进去。

　　江少辞本来还在烦恼回来用什么办法驱魔，但奇怪的是，魔气流过他的经脉，竟然将上面的暗伤抚平了。江少辞盯着自己的手，缓慢活动手指，他能感觉到，经脉在魔气的冲刷下逐渐强化，竟比原来更加坚韧广阔。

　　魔气可以强化动物、妖兽的身体，为什么不能强化修士？他一直在寻找治疗身体的药材，如果最好的选择就在他身边呢？

　　牧云归已经找到药箱，急匆匆跑到他身边：“我找到了，你忍着些，我这就给你清理魔气。”

　　牧云归探上他的伤口，怔了一下：“魔气呢？”

　　江少辞坦然睁着眼，摇头说：“不知道。”

　　牧云归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看了，竟然没有发现任何魔气的痕迹。牧云归想到上次也是这样，她不由沉了脸，难得严肃地问江少辞：“你是不是不慎运气，将魔气吸收到经脉里面了？”

　　江少辞不语，反问道：“为何不能？”

　　牧云归脸色非常沉重，正色道：“魔气会吞噬灵气，一旦不慎将魔气引入体内，必根基全毁，修为尽废。之后修士会陷入迷幻中，见人则杀，完全失去理智。如果到了这一步，无论是谁，都只能将其斩杀了。”

　　江少辞若有所思，难怪他吸入魔气后却没事，因为他体内本就没有灵气。没有根基，谈何吞噬？所以魔气在他体内安然无事，甚至发挥了本身的强化功能，将他的经脉治好了。

　　江少辞发现牧云归还严肃地看着他，他眸光动了动，眨眼间摆上一副无辜的神色：“你这样看我做什么？你难道觉得我入了魔，想对我动手？”

　　江少辞的眼睛仿如上好的墨玉，明亮极了，牧云归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她叹了一声，声音不由变低：“自然不是。我只是担心你误入歧途。”

　　江少辞睁着眼睛，大言不惭道：“我现在神志清明，心智坚定，哪像是发狂的样子？放心吧，无论是谁走入歧途，都不会是我。”

　　越走越窄的路才叫歧途，他只会把那条路走成坦途。

　　牧云归见他确实坚定清醒，就暂时相信了。牧云归低头，认真而仔细地给他包扎伤口。他失血太多，急需休息，至于伤口上的魔气为什么会不见……牧云归决定回去翻书，一定要帮他解决这个隐患。

　　牧云归缠好绷带，取剪刀时，才注意到桌案上有一枚深蓝色的晶石。她瞥了一眼，轻声问：“你又把魔晶挖出来了？”

　　江少辞正在想魔气的事，漫不经心点头。四阶魔兽的魔晶品质又提升很多，纯度堪比上品灵石，可以说魔鲨全身精华都在这颗魔晶上。江少辞挖走了最值钱的东西，剩下的垃圾随手转卖，竟然还讹了一万积分，也算值得。

　　牧云归微叹，她发现江少辞是真的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她体谅江少辞脑子不稳定，于是道：“既然你喜欢就收着，不过小心摆放，注意距离，千万不要让魔气渗到身体里。”

　　江少辞嗯嗯应了。他的伤口终于包扎完了，他随便往旁边一倚，眨了眨眼睛，坦然说：“我饿了。”




18.  警报   警报，有魔气入侵！

　　第二天，牧云归刚进入学堂，便听到里面热烈的讨论声。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内海里游进来一只锯齿魔鲨，幸好被南宫家主及时发现，寥寥几招将其斩于刀下。听说，那只魔鲨足有两丈长，一张口就能吞下一个活人！”

　　“什么！”围观的弟子惊哗，“锯齿鲨不是四阶魔兽吗，怎么会游到内海！”

　　天绝岛的环岛结界日夜守护着这方天地，唯有海峡底下会流入几只漏网之鱼。但也多是低阶、小型的魔兽，三阶魔兽就已是少数，四阶魔兽还是鲨鱼，在天绝岛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说话的弟子挠挠头，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但它已经被南宫家主杀了，怕什么！据说昨日南宫家主将鲨鱼拉回南宫家的时候，好些女眷和小孩都被吓哭了呢。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四阶魔兽呢，等一会下课，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

　　胆子大的弟子立刻响应，有些小姐嫌弃魔兽尸体，百般挑剔。后面的话越发嘈杂，牧云归听不清了。她默不作声将书本放好，心里暗暗嗤了一声。

　　南宫家越来越不要脸了，才一晚上过去，锯齿魔鲨怎么就成了他们杀的了？但牧云归和江少辞形单影只，出风头对他们而言不是好事。南宫彦揽功的行为也算掩护了他们，牧云归便忍了。

　　又过了一会，南宫玄和东方漓来了，学堂里越发热闹。众人都围在南宫玄身边打听，嬉闹声一阵接一阵。

　　别人不知道实情，但南宫玄作为三少爷却对昨夜的事了如指掌。他知道那条锯齿魔鲨根本不是南宫彦杀的，而是牧云归和那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合力击杀。

　　南宫玄本能地模糊了那个少年的作用，一个没修为的凡人罢了，能顶什么用。他下意识地觉得，是牧云归动的手。

　　然而牧云归不过刚打通一星脉，在天时地利的情况下，越级杀三级魔兽尚可一试，但杀四级魔兽绝无可能。事发时海峡里只有他们，等南宫家发现时，魔鲨已经死了。南宫彦，包括南宫玄，都觉得是牧笳给牧云归留下了什么保命底牌，这才惊险逃生。

　　连江少辞这个没出力的凡人都受伤了，而牧云归却毫发未损，可见牧笳绝对留下了大法宝。南宫彦昨夜一直在检查魔鲨伤口，想要找出牧笳留了什么法器，但一无所获。今日南宫玄见到牧云归，当即想要提醒她，但东方漓如今以正宫自居，时刻跟在南宫玄左右，连上下学也一起行动。南宫玄甩不开东方漓，又不能和东方家撕破脸，只能强忍住担心，没有靠近牧云归。

　　东方漓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在摸清东方漓的目的之前，南宫玄不放心把牧云归暴露出来。他只能装出一副被东方漓迷倒，早已把牧云归抛在脑后的模样，南宫玄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忍到外界的人到来就好了。

　　学堂里一直吵吵嚷嚷的，直到夫子来了才消停。等散学后，那群少爷小姐立刻拉帮结派，要去南宫家参观四阶魔兽。东方茉远远看见牧云归，故意说：“牧师姐，南宫玄师兄要带我们去参悟魔鲨，你去吗？”

　　牧云归毫无兴致，摇头道：“多谢，但我要回家，没时间。”

　　“是吗？”东方茉跟在东方漓身边，尽职尽责地扮演东方漓的传话筒，“真是可惜呢。那可是四阶魔鲨啊，等闲人一辈子都见不着，若是能就近观看，说不定能参悟到进阶诀窍。这么重要的机会牧师姐却不去，太可惜了。”

　　东方茉知道东方漓不喜欢牧云归，逮着机会使劲踩。然而牧云归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露出遗憾之色，而是轻轻笑了笑，一副清冷矜贵的冰美人模样：“我对魔鲨的尸体并无兴趣，让师妹失望了。我赶时间，先走了。”

　　牧云归说完就往外走，神色间冷淡决绝，没有一点留恋之意。东方茉对牧云归阴阳怪气的时候，东方漓就站在旁边听，现在眼看牧云归要走，东方漓再也按捺不住，问：“牧师姐最近在忙什么，为什么一散学就急着回家？师姐已许久没有参加过集体活动了，莫非我加入学堂打扰了牧师姐，让师姐不快了？”

　　牧云归心想东方漓可真会给自己贴金，就凭她，值得让牧云归惦记？牧云归没有搭理东方漓，而是顺着这群人的意思点头：“东方师妹愿意这么想就随你吧。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

　　都不等那些人反应，牧云归就已经提着衣摆跑出学堂。她背影纤长，白衣翩跹，下台阶的动作轻盈优美，连背影都好看的不得了。

　　牧云归刚才的话并非托辞，而是真的赶时间。她昨夜骤然入账一笔巨款，今早已报名大比，无需再去内海狩猎。相比之下，她更担心独自在家的江少辞。

　　江少辞妄想症越来越严重，如今已经不满足胡言乱语了，甚至将视线投注到家具上。他每天跃跃欲试想拆家，牧云归一刻不看着就心慌。

　　牧云归回家后，打开大门，果然，地上又是一片狼藉。

　　院子里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机关残骸，一颗空洞洞的脑袋正对着门口，乍一看惨烈程度不输于碎尸现场。牧云归叹了一声，合上门，问：“你又在做什么？”

　　这个“又”字颇为博大精深，耐人寻味。

　　江少辞半跪在零零散散的机关中，一边拿着牧云归十五岁时的课本比对，一边忙里抽闲说：“南宫家把傀儡人捞起来了，只是泡了水，不太好用。我拆开看看。”

　　牧云归自从认识江少辞，叹气的次数直线上升。她都无力做表情了，无奈道：“这是最精密的傀儡，连岛上的三级偃师都不敢单独拆，你倒好，一个人就把它拆的这么零碎。你竟然把这本书都找出来了，这是最初级的傀儡导论，夫子给我们当课后兴趣发的，早已过时。你若仅凭这个就想组装傀儡，未免太异想天开。”

　　江少辞垂着眸，修长的手指在一个个零件上划过，眸光难得认真。他的睫毛浓密纤长，此刻在眼睛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轻巧又笃然：“书上的道理都是触类旁通，从没有过时一说。我能把它拆开，就能把它装回去。”

　　“你不能。”牧云归忍无可忍，默默吐槽道，“你连水管都修不好。”

　　江少辞抬头，用力瞪了她一眼：“我后来不是装回去了吗？”

　　牧云归挑眉，眨了眨眼睛道：“行吧，你自己加油，我回去修炼了。”

　　牧云归下午沉心修炼，等她恢复意识，已到金乌西沉，绯云漫天，木窗上仿佛披了层金光。牧云归推开窗户，发现院子已变得干干净净，她咦了一声，看到自己窗户边站着一个傀儡人。

　　它脑袋有点歪，身体上也破破旧旧，但勉强能看出来原本的样子。牧云归惊讶：“竟还真的装回去了？”

　　傀儡人一只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张着嘴说道：“今日启元四千二十年三月十三，天气晴，南风，适合出海；外海晴，局部转雨，请谨慎出行。”

　　虽然它的眼睛只有一只能发光，但那副贱贱的口吻一如往昔，是它没错。牧云归惊喜地抬头：“它被魔鲨咬坏，又在海里泡了那么久，竟然还能用？”

　　江少辞靠坐在西屋窗沿上，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难的。我都说了，我能把它拆开，就能把它装回去。”

　　牧云归稀奇极了，傀儡向来是公有财物，在船上碰一下都要扣积分，更不必奢望近距离观察。要不是昨夜这只傀儡损坏的厉害，南宫彦觉得即便捞回来也不能用了，他们才不会大大方方让出来。

　　谁承想，江少辞竟然把它修好了。

　　牧云归跑出厢房，对着傀儡左看右看。她摸了摸傀儡人光秃秃的脑袋，虽然喜欢，但还是有些黯然：“这么大一个傀儡人，应当很耗费灵气的吧。”

　　灵石片最是昂贵，只怕修好了，她也用不起。

　　江少辞在后面轻轻一笑，漫不经心说：“你拆开它的脑袋看看。”

　　牧云归吓了一跳，惊讶地回头：“你说什么？”

　　他为何总是如此暴力？

　　江少辞却点点下巴，对傀儡人示意道：“你自己拧。”

　　傀儡人眼睛里红光一闪一闪，两只机械爪按住脑壳，一前一后，就把头顶卸下来了。牧云归根本没心思注意这么惊悚的动作，她紧紧盯着那颗嵌在复杂机关中的幽绿晶石，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她大睁着眼睛回头，江少辞眉尖微挑，肯定了她的猜测：“是魔晶。”

　　并且是杀血阳蛇的那颗魔晶。江少辞嫌弃这颗魔晶成色不纯，就扔给傀儡人试水。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没错，天底下没有不能利用的能源，灵石和魔晶，本质上是一个东西。

　　牧云归愕然半晌，喃喃道：“你原来不完全是个傻子。”

　　江少辞将傀儡人修好后先放到厅堂里，后来移到院子里，最后又移到牧云归窗口。她总算修炼完了，江少辞正意气风发等夸，突然听到这么一句，顿时咬牙切齿：“你才是傻子！”

　　看在他是一个很有贡献的傻子的份上，牧云归不和他计较。牧云归又试了试傀儡人，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它需要多少……魔晶？”

　　“这一颗估计能用一个月。”江少辞靠着窗户，随意说，“第一次不太熟练，耗能有点大。等过几天我再改一下，还能更省。”

　　牧云归咬了咬唇，低不可闻道：“一个月已经够久了。”

　　家里没有任何灵石能用一个月，魔晶远比灵石便宜多了。而且，在通俗观念里，魔晶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这一来一回，他们简直赚大了。

　　牧云归声音很低，江少辞没有问，牧云归也没有再说。无言间他们两人已经默认，以后出行，要多多搜集魔晶。

　　哪怕这是名义上的禁品。

　　海岛上温度变化很快，太阳沉下去后，晚风马上变冷。明日还要上学，牧云归早早回房休息，等厢房的灯光彻底熄灭后，江少辞合上窗户，从抽屉里拿出两枚魔晶。

　　这两枚一颗幽蓝，一颗浅青，是从锯齿鲨和犀魔鱼体内挖出来的。和这两颗比起来，血阳蛇的魔晶只配叫废品。江少辞盯着手心的魔晶良久，他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暗光摄人，坚定果决。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能争的，不过其中五十分之一。不敢冒险，谈何叩长生？

　　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天底下没有错误的能量，只有错误的用法。既然傀儡能利用魔气，那人类也可以。

　　他的仇人还在外面逍遥自在，而他困在这个牢狱里，被迫和狱卒周旋斡测。他忍受挖骨抽筋的痛苦，历经一万年的沉睡，绝不是为了如此。

　　江少辞的手指慢慢握紧，魔晶透过他的指缝幽幽发光。它们的光芒逐渐变得黯淡，最后，变成一堆齑粉，从江少辞指间滑落。

　　而江少辞也猛地撑在地上，手指曲起，用力扣着木板缝隙。他原本漆黑的眼眸变得猩红，眼尾上挑，越发显得凌厉狠绝。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虚空，眼眸深处隐隐透出一阵癫狂。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他耳边喧嚣，血，他要血。

　　强大的魔气惊动了结界，寂静的天绝岛上空骤然响起警报，尖锐的声音响彻每一个角落。牧云归躺在厢房里，乍然睁开眼睛。




19.  沐浴   又是推男人又是扒衣服，手段熟练……

　　尖锐的警报声穿透屋顶, 一刻不停地钻入牧云归耳朵。牧云归躺在床上，本能心里一咯噔。

　　不知为何，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魔兽进来了, 而是江少辞。

　　牧云归飞快起身, 从屏风扯下外衫，一边系一边往正房跑去。牧云归停在卧室门前, 咚咚咚敲门：“江少辞，你醒来了吗？”

　　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声息, 牧云归心里一落, 顾不得礼法，直接推门而入。

　　屋子里没有点灯，案几花瓶都放在原位, 落雪白梅屏风坐落在床前，隐约可见后面并没有起伏。这时候阁楼上似乎有声音, 牧云归提起衣摆, 快步往楼梯上跑去。

　　牧云归刚爬上楼梯, 面前突然冲来一道疾风。牧云归吓了一跳, 本能往后，重重砸在墙壁上。

　　江少辞的手指掐在牧云归脖颈上，牧云归脖颈纤细，江少辞一手就足以掌握，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掐断。牧云归费力地咳了咳，抬眸看到江少辞的模样, 大为吃惊：“江少辞，你怎么了？”

　　江少辞面无血色，白的像是冷玉, 对比之下越发衬的他眉眼幽深，嘴唇殷红。而最妖异的是他的眼睛，他眼珠已经变成暗红色，里面似有危流，盯着人时，几乎要把人的魂魄摄进去。

　　他此刻的状态，无论如何不像是道骨仙风的修士，反像是……魔。

　　他的手指还在收紧，牧云归都被掐的痛了。她忍住喉咙的不适，紧盯着江少辞，哑声道：“江少辞，是我，牧云归。你到底怎么了？”

　　“牧云归”这三个字似乎让他恢复了些许神志，他的脸停在牧云归鼻梁上方，久久看着她。牧云归也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和他对视。窗外夜风寂静，明月穿过窗柩，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江少辞和牧云归正好站在月光边沿，冷光照亮了他们两人的衣摆，脸却沉寂在黑暗中，彼此眼神相接，呼吸交闻。

　　光影交错，昏暗中越发凸显江少辞骨相上佳。他容貌清绝昳丽，此刻眼睛却是红的，像是仙人入了魔。牧云归屏息等了好半晌，察觉到扼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松了，试着扶住他的手臂，轻轻推开。

　　牧云归的力道很轻微，但江少辞却顺着她的动作后退两步，手也自然松开。牧云归获得自由，立刻深深呼吸。她捂着自己的喉咙，发现江少辞覆住眼睛，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牧云归声音还有些哑，费力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少辞修长的手指搭在眼睛上，他一看到人就控制不住那股暴戾，他只能用这种办法压制。江少辞声线绷得紧紧的，似乎已经克制到极致：“我没事，你先出去。”

　　“可是你……”

　　“快出去！”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在寂静的夜色里，那阵砰砰砰的拍门声显得尤其刺耳：“快开门，紧急检查。”

　　敲门声响亮，瞬间打断了他们两人的争执。江少辞面无表情，眼神倏地变得锐利，牧云归飞快朝外面看了一眼，说：“不好，来人了。你快躲起来。”

　　牧云归说完要下楼，她见江少辞不动，强行拉着江少辞下来：“别愣着了，快找地方。”

　　牧笳的屋子一目了然，没多少能藏人的地方。牧云归飞快翻开衣柜、箱笼，江少辞站在后面，淡淡说道：“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躲也没用。”

　　昨夜杀锯齿魔鲨的时候，江少辞被魔兽咬伤，胳膊上黑气浓郁。当时众人都看到了，南宫彦还说了句风凉话。今日警报突然被触发，南宫家必然下意识认为是江少辞。

　　虽然真实原因并不是昨日的伤，但结果没差多少。江少辞如今眼睛都是红的，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外面敲门声越来越急，牧云归翻遍屋子，没找到能藏人的地方。她眼睛瞥到沐浴室，心念忽然一动。

　　江少辞此刻并不好受，魔气在他体内肆虐，暴力破坏他的经脉，再重新聚合，等下一波魔气涌来，又迎来更凶残的撕扯。他的经脉在不断的断裂、重塑中循环，他既要忍耐经脉俱断的痛，又要克制魔气带来的杀意。

　　偏偏还触响了警报，南宫家的人早有准备，一听到声音立马上门。江少辞手指慢慢曲起，打算强闯，至于后面如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江少辞眼睛盯着窗外，声音冷淡疏离：“一会等人进来后，你只当不知道。他们多半认为我是被伤口的魔气入侵，不会牵连到你，之后……”

　　江少辞没有说完，手腕忽的被人握住。江少辞惊讶回头，暗红色的眼睛里充满警惕戒备：“你做什么？”

　　牧云归用力拽着江少辞，把他拉到浴室里，指着已经放好水的浴桶说：“时间来不及了，你快进去。”

　　江少辞拧眉，眉宇间颇为暴躁：“愚蠢，我刚才和你说的话……”

　　外面敲门声停了，他们开始强行破坏院门。外面的禁制是牧笳特意调整过的，但天绝岛材质有限，禁制能拦得住一时，却拦不住永远。眼看没时间了江少辞还磨磨蹭蹭，牧云归耐心告罄，横下心猛地用力，将江少辞推到浴桶中。

　　哗啦一声巨响，江少辞没有防备，竟然真的被牧云归推倒。江少辞没料到牧云归胆子这么大，他扶住木桶边缘，咬着牙要起身：“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口气狠厉，但手指紧紧捏着浴桶，指节发白，能看得出他现在并不好受。他体内正在被魔气破坏，称得上毫无自保之力，要不然以江少辞正常的状况，就算再没防备也不至于被牧云归推倒。

　　牧云归看着他这个样子，真是又吃惊又生气：“你都这样了，还不肯消停？”

　　她朝外瞥了一眼，手上动作飞快。牧云归把水放满，挑了最浓郁的药浴模式，汤药是黑褐色的，完全遮住了水下的情形。但江少辞始终不肯配合，衣服都被打湿了还锲而不舍地要爬出来。

　　牧云归按住他的手臂，皱眉道：“别捣乱，没时间了。”

　　江少辞自出生以来，生死危机、命悬一线经历了不少，但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冰凉的手一下子攥住牧云归手指，眼睛狠狠瞪着她：“你疯了？”

　　两人说话间，外面猛地传来开门声，他们家的大门还是被破开了。牧云归顾不得许多，用力把他推回水中。凡人衣料不防水，黑衣浸了水后紧紧贴在江少辞身上，勾勒出他平直的肩膀，修长的脖颈，漂亮的喉结。

　　江少辞的后背磕上浴桶板，脸上溅了水花，沿着下颌线滴滴坠落。江少辞呛了口水，他抬眸，正要骂牧云归发什么疯，瞳孔猛地放大。

　　牧云归面对着他，飞快除去自己的外衫，高高一扬扔到屏风上。衣衫悠悠飘落，搭在绣着大幅鹊栖玉兰的屏风上，与此同时，房门被人重重踹开，一堆侍卫握着刀冲到门口，将浴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侍卫从中间分出一条路，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走到前方，他扫了眼屋中情形，冷着脸问：“你在做什么，何故不开门？”

　　旁边人给他提着灯，将半边屋子照的摇摇晃晃。牧云归仅着中衣，背对着他们站在屏风后，隔着灯光，她的后背影影绰绰，若隐若现。

　　然而因为看不清，越发显得她纤长窈窕。牧云归背着身体，正好挡住了江少辞，她无声和江少辞对视，清清淡淡说道：“我在沐浴，不方便。”

　　沐浴？侍卫长皱着眉，目光中满是狐疑：“都这个时辰了，你沐浴？”

　　“有何不可。”牧云归声音坦然，轻飘飘道，“我修炼到现在，睡前沐浴，有问题吗？”

　　牧云归是出了名的刻苦勤勉，修炼到这个时辰有点夸张，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没法挑刺。侍卫打量了一圈，问：“我记得牧小姐救回来一个凡人，另一个人呢？”

　　江少辞此刻正浸没在水中，一抬头就能看到牧云归轻薄的中衣，精巧的锁骨，若隐若现的抹胸。江少辞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移开眼睛，默默盯着黑褐色的汤药。

　　牧云归还是从容不迫，说：“刚才听到警报，他出去查看究竟了。”

　　侍卫并不肯信：“是吗？为何我们来时并没有看到他。”

　　“那我怎么知道。”屏风后牧云归脊背挺直，肩锁平章，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道细长玲珑的线条，“我在沐浴，并不知外面的事情。”

　　牧云归始终背着身体，而且点明了说自己在沐浴，侍卫也不好上前查看。侍卫发现牧云归一动不动，他眼睛眯了眯，忽然问：“你为何一直挡着后面？”

　　牧云归静了瞬息，她转身，飞快扯下屏风上的外衣，都不等外面的人看清就将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她随意揽了揽头发，漫不经心道：“衣冠不整，不方便见客罢了。”

　　她走动时露出后面的浴桶，里面放满了水，水面平静，看起来确实是正在沐浴的样子。侍卫长直觉不对劲，魔气警报突然拉响，牧云归大半夜洗澡，而另一个人不知所踪，怎么会这样巧呢？

　　他按着刀，欲要上前，牧云归在屏风后用力咳了一声，冷冰冰道：“侍卫长大人，我被警报惊动，匆忙出浴，衣服还没打理好。你靠过来不好吧？”

　　牧云归的头发边缘是湿的，蓬松杂乱，确实有些仓促的样子。而她揽着衣襟，站在屏风后一脸戒备地盯着他，侍卫长一个成年男子实在不好继续上前。他尴尬地咳了声，转过身说：“你快点休整。你们这一带有魔气，家主下令严查，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牧云归听到心里通明，警报一响他们就上门了，可见南宫家早有此心，今日终于找到了借口罢了。她心里不快，语气中也毫不掩饰，冷冷嗤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劳烦几位出去，我要更衣。”

　　侍卫长最后看了牧云归一眼，对身后人挥手，一起退到屋外。侍卫长守在院子里，左等右等都不见牧云归出来，他不由拧眉：“换衣服需要这么久吗？”

　　旁边一个侍卫接道：“女人都麻烦，队长你再耐心等等。”

　　侍卫长也知道女人沐浴更衣最耗费时间，但是今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其他人在厢房中查了一圈，跑到侍卫长跟前，轻轻摇头。

　　厢房里什么都没有找到，还需要搜查正房。侍卫长盯着大开的厢房门窗，脸色忽然一变：“她的笔墨书本放在厢房，那她为什么会在正房沐浴？”

　　侍卫长心知不对，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面跑。他用力踹开沐浴室的门，牧云归已经换了身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瞧见他们闯进来，她冷了脸，凉凉瞥了他们一眼：“强闯女子闺房，这就是南宫家的礼数？”

　　侍卫长没有搭理牧云归，他脸色阴沉，一脚把浴桶踹翻在地。浴桶侧翻，里面的水哗啦一声倾倒出来，黑褐色的汤药瞬间流得满地都是。

　　木桶咕噜噜转动，入眼一片狼藉，但里面并没有人。

　　牧云归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她站起来，声音冷若冰霜：“南宫家这是什么意思？你们究竟是来搜查的，还是来寻衅破坏的？若是南宫家主容不下我，直说就是，何必这般折辱人。”

　　浴桶里竟然没人，侍卫长惊讶，一下子回不上话来。这时候外面响起推门声，一个清亮的少年音微带着些惊讶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长赶出去，看到一个黑衣少年站在门口，头发干燥，黑衣整洁，身上还带着走夜路的浮尘。侍卫长紧紧皱着眉，江少辞抬头，平静坦然地扫过这些人，挑眉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牧云归说江少辞出去查看情况，现在江少辞回来了，举手投足没有一点入魔的兆头，因果链完全对得上。侍卫长不死心，让人仔细搜查正房，但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和魔气相关的东西。

　　牧云归拢着外衣，坐在凉亭里，不住打哈欠：“诸位若是不放心，不妨将地下也挖出来搜查一二？”

　　牧云归这话存心讽刺，江少辞坐在牧云归身后，远离灯光，一言不发。搜查厨房的人也回来了，他们附在侍卫长耳边说了什么，侍卫长最后望了牧云归、江少辞一眼，冷声道：“我们走。”

　　侍卫即便再不甘心，此刻也只能离开。他们原本以为是昨夜杀魔鲨这两人伤口恶化入魔，这才立刻赶来牧云归家。但牧云归和江少辞都安安稳稳的，并不像失控。既然不是牧云归和江少辞，那就得考虑另一种可怕的情形了。

　　可能是内海又闯入了大型魔兽，魔气之浓郁甚至能触响警报。这是关乎全岛安危的大事，他们得赶紧去内海捕捉魔兽，没空再在牧云归、江少辞这里耗。

　　月亮从云层中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南宫家侍卫们走的太急，以致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江少辞自从回来后就一直垂着眼睛。他隐没在黑暗中，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然而只要凑近了就能看出来，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魔气在他体内破坏又吸收，波动不断。

　　等所有人都走远了，牧云归表情慢慢变化。她收起那副高冷之色，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江少辞：“你怎么样了？”

　　江少辞轻轻摇头，最难受的那一波已经熬过去了，现在他的经脉痛到麻木，足以忍受。牧云归看他的脸色，怎么会相信他真的没事了。牧云归又是急又是气，低声呵道：“你竟敢吸收魔晶，胆子未免太大！”

　　江少辞轻轻扯了下唇角，抬眸，似笑非笑看向牧云归：“不及你胆子大。”

　　又是推男人又是扒衣服，手段熟练的很呐。




20.  修魔   你以为岛上这个结界，还能撑多久……

　　牧云归噎了一下, 无语道：“我那还不是为了你？”

　　今日南宫家的人来得太快，当时江少辞情况正严重，一旦撞上必暴露无疑。牧云归只能利用自己的女子身份, 以沐浴为借口周旋时间。牧云归借着换衣服的理由把侍卫赶到院外, 江少辞趁机翻窗离开。院子外就是林海，再加上南宫家侍卫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院子里, 江少辞轻而易举翻出包围，绕了一圈，从正门回来。

　　至于头发和衣服, 牧云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 回来时竟然完美骗过了侍卫长。要不是牧云归亲眼所见，她都怀疑江少辞刚从外面回来。

　　江少辞极力压制，但能听出来他的呼吸还是乱的。他脸色极白, 面如冷玉，眼如寒星, 中间那一点幽红如同在水墨中落了一滴血, 原本清雅的画面瞬间诡谲起来。牧云归感觉到他手指冷的像冰一样, 她心中叹气, 费力扶着他道：“先回屋里说。”

　　江少辞现在有心无力，没比一个凡人强多少。牧云归扶着他走到床边，江少辞毕竟是一个男子身量，搀着他躺下时，牧云归没撑住，不慎被他带倒。

　　牧云归的膝盖重重磕在床沿上, 上半身失控朝床面摔去。幸好她的手肘及时撑住床，没有砸到江少辞身上。牧云归稳住身体后来不及管膝盖上的痛，慌忙去看江少辞：“你没事吧？”

　　江少辞的长发散在锦被上, 脸颊在黑衣和长发的映衬下越发素净。听到牧云归的话，他掀开眸子，淡淡瞥了牧云归一眼。

　　两人距离近，牧云归清晰看到了江少辞眼睛里的那抹红。他眼睛比寻常人黑，此刻染上红意，像是墨玉里掺了血，妖异、危险，却又像海妖一样，不断诱人陷落。

　　他这副不做表情、无悲无喜的模样，像极了仙人堕魔，冷酷无情却又悲天悯人。

　　牧云归怔了一会，反应过来她现在撑在江少辞上方，姿势非常暧昧。牧云归连忙站起来，解释般说道：“我刚才没意料到，并非有意……你没事吧？”

　　江少辞闭着眼，微不可见摇头。他好歹是修到六星脉的人，身体还不至于这般脆弱。牧云归习惯了江少辞上蹿下跳精力充沛，从没见过他如此安静。牧云归盯着他的侧脸，慢慢坐在脚踏上。

　　她静了一会，低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警报触发时牧云归马上赶到，她看到了地上的齑粉，再加上江少辞妖治的红眸，癫狂的攻击，他在傀儡人脑中安装的魔晶……牧云归不难猜出他做了什么。

　　世人对魔气避如蛇蝎，他竟然还主动吸收……牧云归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江少辞忍受着经脉中的痛，平淡说道：“你明日还要去学堂，回去休息吧。”

　　牧云归对学业最是上心，江少辞以为这样说后，她一定会出去了。但牧云归却没动，她依然坐在床边，静静望着江少辞的侧脸：“以前也有人试过吸收魔气，但从未有人能在魔气侵入心脉的情况中活下来。你若有隐情，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何必要用自己的性命冒险？”

　　“谈不上冒险。”江少辞合着眼，淡淡道，“没有选择的事情，怎么能叫冒险。”

　　江少辞也知道吸入魔气很危险，天底下不是只有他一个聪明人，他能想到的事情，别人也能想到。可是万年来灵气日渐枯竭，人类的生存空间步步紧缩，这种情况下年轻人依然靠灵气修炼，就说明即使有人试过魔气，也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曾经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修士宁愿龟缩在结界后，也不肯吸收魔气，可见其凶险。

　　但江少辞没有第二个选择。治疗经脉的药确实有，但他拿不到。十三年修炼毁于一旦，他不再是曾经载誉天下的天才，而是一个经脉俱毁的废人。他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而他连运行一个法诀都做不到，他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拿自己当试验品，去尝试一项一万年来从未有人成功过的“死路”。

　　痛极大地消耗了江少辞的精神，他渐渐觉得精力不济，可是身体本能又提醒他不能睡。修真界尔虞我诈，危机四伏，在自己洞府之外的地方失去意识，无异于自寻死路。江少辞强撑着精神，说：“我这里没事了，你帮不上忙，没必要耗着。回去吧。”

　　身边安静无声，仿佛已经没人了。江少辞全幅心神都用来抵抗魔气的撕扯，对外界的感应大大降低。他在昏沉和警惕之间反复挣扎，忽然感觉到身旁一阵幽香袭来，随后身上一重，有人给他盖了被子。

　　牧云归轻手轻脚拉高被子，细致地将边角掖好。随后，她靠在床边，轻声说：“安心休息吧，今夜我会一直守在这里。”

　　江少辞忍受一遍又一遍的经脉断裂、重塑、再断裂，他意识恍惚，不知道自己做梦，还是真的问了出来：“你不害怕吗？”

　　吸收了魔气的人会发狂杀人，江少辞还吸入了整整两块魔晶，无异于修真界的公敌。牧云归在南宫家面前掩护他就已经够不知死活，此刻单独和他待在一块，就不怕吗？

　　夜风从窗户中吹进来，传来阵阵虫鸣。一阵幽香缠绕在江少辞鼻尖，像是夜里突然绽放的昙花，又带着些雪山的空旷。

　　“我相信你，你不会。”

　　清风阵阵，一夜虫鸣。天色青濛时分，江少辞意识清醒，折磨了他一整夜的酷刑终于宣告尾声。

　　他睁开眼睛，手指细微地动了动。手筋终于不再发痛了，他抬起胳膊，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略带薄茧的手，良久无言。

　　之前杀魔兽时，他无意发现魔气可以强化身体。他吸收伤口上的魔气时经脉也在泛痛，但江少辞醒来后无论做什么都疼，他压根没有在意那些异样。后来他吸收了两只高阶魔兽的魔晶，无论魔气的量还是纯度都远超上次，江少辞也有幸再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经脉俱断。

　　而且这次持续了一整夜。幸而他的罪没有白受，他明显感觉到他的经脉骨骼大大好转，和巅峰时期不能比，但远比刚醒来时那副破烂身子强多了。

　　他在屠魔台上受了很多伤，身体向来是破坏容易，但后续想要修补就千辛万难。而他伤了最娇贵的经脉，即便是全盛时期的修仙界也未必能拿出替他疗伤的药材，何况末法时代。江少辞已无异于一个废人，这也是那些人的初衷，若非确保江少辞已再无威胁，那些人怎么放心留着他的命。

　　事实证明，他们不该留着的。面对敌人，一旦有机会务必将其杀死，千万不能给对方留有生机。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剑修的意志力。

　　江少辞赌对了，既然他体内暗伤太多，无法修补，那就全盘摧毁，从头再来。虽然过程痛苦，但效果显著。甚至江少辞隐隐有感觉，若是他持续不断地锤炼，说不定身体强度可以超过受伤前。毕竟之前他靠的是天生体质，而现在，却可以用外力强化。

　　江少辞原本打算随便修补一下，只要能继续修炼就可以，但是现在他改主意了。难得有彻底淬炼身体、夯实根基的机会，轻易放过就太可惜了。万丈高楼起于累土，打根基时消磨多少时间都值得，只要根基牢固，后续进度轻而易举就能赶上去。

　　最多不过多遭几次罪，他被人摧毁过一次经脉，不在乎再多来几次。但魔气比灵气暴虐，吸收多了会失控，昨夜他就高估自己了，险些大开杀戒。幸而多年习剑极大地锻炼了他的忍耐力，江少辞硬生生顶住，要是换成他人，恐怕早发狂了。

　　看来下次淬炼时他得把握限度，江少辞想着强化筋骨的事，手臂微微一动，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江少辞回头，看到牧云归坐在他床前，侧脸枕着手臂，正在睡觉。

　　她的睫毛细微颤动，仿佛梦里并不安稳。江少辞本以为昨夜她会回去休息，没想到这个傻子真的守了一夜。

　　昨夜得知他擅自吸收魔晶的时候，她明明那么不赞同。可她还是留下了，她就不怕他突然发疯，杀了她吗？

　　江少辞半撑在床榻上，良久注视着她。他勾心斗角惯了，不是很能理解傻白甜的世界。他身份不明，一无所有，她从他身上根本得不到好处，甚至随时会被他连累。她收留他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昨夜出事时竟还舍弃自己名节掩护他，在他昏迷后为他护法一整夜。

　　她图什么呢？

　　江少辞再一次心生茫然，他不怕别人算计他，别人对他有所图，江少辞才能掌控对方。但若一个人毫无所求，就是单纯的对你好呢？

　　江少辞思绪混乱了一瞬，马上清醒过来。不可能的，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他在修仙界无亲无故，凭什么有人不图回报地对他好？江少辞已经过了相信爱的年纪，他曾经也以为自己拥有亲情友情，一万年前他那样笃定，他的师尊、朋友虽然会考量利益，但确实是真心待他。结果，后来呢？

　　一起长大、出生入死的兄弟都会背叛你，何况女人。凡人短短五十年都充斥着出轨、背叛、偷情，修士的一生远比凡人漫长惊险，哪有什么海誓山盟经得起考验。不要相信女人，尤其不要相信长得漂亮的女人，詹倩兮早早就教会了他这一点。

　　牧云归自小在相对单纯的环境中长大，所以会相信人，等她离开天绝岛后，就会知道修真界没有正义和善良，她也迟早会变成那些人的模样。江少辞记着这段时间的情谊，等出岛时他会带她离开，之后两人就互不相欠，从此各奔东西，再无干系。

　　牧云归感觉身边有风，她动了动，茫然睁眼，发现江少辞已经醒了，正支在前方，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牧云归刚醒来脑子有些懵，她盯着江少辞看了好一会，忽然粲然一笑：“你没事了吗？”

　　江少辞低头活动手指，慢悠悠道：“你心可真大。都让你回去了还待着，竟然还能睡着。”

　　牧云归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道：“我本来是清醒的，快黎明时实在太困了，本想闭眼休息一会，没想到一不小心睡过去了。你怎么样了，我看你昨天夜里似乎不太舒服。”

　　江少辞哂了一声，手指慢慢攥紧，说：“我没事。”

　　他确实没事了，和前些天比起来堪称翻天覆地。等再磨一磨身体，就能着手修炼了。

　　他们挖了他的剑骨又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能握剑，就一定会从地狱里爬出来，拉着他们一起死。

　　牧云归松了口气，江少辞的脸色确实好转很多，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强悍劲儿又回来了。她似叹似嗔道：“你昨日真是吓死我了，脸上没有血色，身体也冷冰冰的。幸好有惊无险，不过，你怎么想起吸收魔晶，修士吸入魔气，真的不会出事吗？”

　　江少辞坐起来，头发从肩膀上滑落，半截衣领松松垮垮，隐约可见下面的锁骨。江少辞拂了下头发，随意道：“体内有灵气的人自然无法控制。但我没有修为，吸收魔气也好，灵气也罢，都是打根基而已，有什么区别。”

　　牧云归这么一想也是，岛上全民修炼，成年人无论有没有打通星脉，体内都有灵气，一旦纠缠魔气必死无疑；而没有修炼的孩子意志力薄弱，哪能抵抗住魔气。所以自古以来众人都以灵气为尊，哪怕灵气越来越稀薄，修炼越来越难，众人也打破了头抢那一丝机缘。天绝岛民众从未想过，用魔气也可以筑基。

　　江少辞也是个疯子，修炼魔气前所未有，骇人听闻，他竟敢押上性命赌。偏偏他赌赢了。

　　牧云归三观受到强烈冲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岛民谈魔色变，甚至有些极端分子主张将被魔兽抓伤的人全部杀掉。牧云归却不能认同这种想法，天下生灵并无高低贵贱，她杀魔兽是因为魔兽攻击她，而非它们和她不一样。江少辞虽然修炼魔气，但既没有伤天害理，又没有杀人放火，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牧云归只是觉得震撼，就好像他们在一条艰难的山路上跋涉许久，所有人都在苦苦挣扎，忽然一转头发现有人可以不爬山，直接坐滑索。魔气比灵气浓郁了几百倍，魔晶魔植遍地都是，修炼魔气可快多了。

　　牧云归茫然了一会，很快释然。正常人想不出这种法子，即便有人想博一把，恐怕也抵不住魔气侵蚀。引魔气入体，只有江少辞干得出来，也只有他能干成。

　　牧云归想起什么，皱着眉问：“市面上所有功法、武器、剑诀都是以灵气为基础的，你就算用魔气筑基，接下来怎么办呢？”

　　这算什么问题，江少辞不以为意，道：“功法都差不多，自己编就行了。”

　　牧云归沉默，她确定了，即便江少辞吸入魔气，但他依然是当初那个人。脑子时不时抽风，稳定的让人心安。

　　牧云归点点头，放心说：“这样我就安心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江少辞靠在床栏上，脖颈后仰，露出长长一截弧线：“完全炼化魔气还需要一段时间，等缓一缓，再找机会吸收魔晶。但下次不能在结界内了。”

　　说到这里，江少辞嗤了一声，咬牙切齿道：“谁知道这个破岛居然有警报。”

　　江少辞生活的那个年代仙气昌盛，大家一人住一个山头，无论折腾什么都没人知道。如今末法时代，不光居住密度大大增高，连傀儡术也大为发展，半空里到处装着能识别魔气的机关。江少辞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差点栽进去。

　　牧云归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你打算去外海？”

　　牧云归的声音震惊至极。江少辞随意应了一声，他偏头，静静看着牧云归，突然问：“你想不想知道，如今真实的修仙界是什么样子。”

　　环岛结界拦住了魔兽，围住了灵气，像一个玻璃罩一样将人类扣在里面。这里就像一个温室，天绝岛日夜活在虚幻的和平中，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何模样。

　　牧云归早就知道江少辞胆子勇，但没想到他这么勇。牧云归愕然半晌，道：“可是，外海没有结界阻拦，全是魔气，魔兽要比内海的恐怖许多，三阶四阶就和路边的蚂蚁一样普遍。天绝岛除非必要，否则从不出海，即便出去也要有三级长老坐镇，众多二级修士护法，配备最坚固的船舟护甲，小心翼翼出门。你要什么没什么，甚至连修行的门槛都没入，竟然打算去外海？”

　　“有什么不可。”江少辞看着窗外叽喳作响的鸟雀，忽然问，“你觉得，两天前我们为什么会遇到魔鲨。”

　　牧云归惊诧，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你说什么？”

　　江少辞唇边带着笑意，回头，似笑非笑看向她：“你以为岛上这个结界，还能撑多久？”




21.  阴谋   住手，那个不能吃！

　　旭日初升, 阳光从山雾中穿过，投射出浅金色的光柱。越过茂密的树冠，极目往远看, 隐约可见一道水波一样的结界巍然耸立, 不时有魔兽撞在结界上，发出砰砰巨响, 对比之下，越发显得森林寂静。

　　一道薄薄的结界，却隔开了两个世界。

　　树林环绕的木屋中, 江少辞靠在床上, 眼睛里带着稀薄的笑意，似浮冰中的一点光，明灭不定。

　　牧云归脸色微变, 后背不自觉挺直了：“这是什么意思？”

　　江少辞身体后仰，意味不明道：“没什么, 随便猜猜罢了。结界需要灵石支撑, 而这一千年天绝岛没有任何补充, 再多储备也总有用完的时候。你之前说内海只有低阶魔兽, 可是前几日却出现了鲨鱼，看那个南宫彦的反应，不像是事先知道的样子。这就说明，结界早已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坚固，海下已经遍地窟窿。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内海会闯入更多魔兽, 等再过些时日，陆地上的结界也迟早要破。”

　　之前他们谈论过灵石的问题，其实牧云归也隐隐担忧, 结界、飞舟、机关、傀儡全靠灵石驱动，而天绝岛没有自己的资源，一旦能源耗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但牧云归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突兀。

　　牧云归眼睫下垂，嘴唇微微抿着，一副沉重模样。江少辞瞥了一眼，瞧见她那副天都快塌了的表情，忍俊不禁：“你急什么，岛上这么多人，要忧心也该那些家主忧心，与你何干。”

　　牧云归并没有被安慰到，她一脸凝肃，问：“四大家族和长老们知道吗？”

　　江少辞听后笑了笑，不答反问：“你说，他们为什么要举办岛上大比？”

　　牧云归沉默，减弱的结界，意外的比赛，一反常态的四大家族，还有莫名出现在奖品名单上的母亲发簪。牧云归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一场大变故正在黑暗里酝酿，而且，牧云归也会被牵扯其中。

　　牧云归静静扫过四周，片刻后低语：“昨日，他们到底是来搜查什么的？”

　　原本整齐的家被那些侍卫翻得乱七八糟，甚至连边角的抽屉都被翻出来了。这种搜法不像是找人，更像是在找什么法宝。

　　江少辞仰着头，闭上眼睛，随意道：“估计想找你母亲给你留下来的遗产吧。”

　　牧云归无奈：“真的没有。母亲走前仅给我留了一枚项链，上次已经用了，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我已经说了好几次，为什么他们就是不信呢？”

　　江少辞勾唇轻笑，人只能看到自己愿意相信的，一个将全部希望都压在寻宝上的人，怎么能说服他们前方没有宝藏，只是座荒山。江少辞说：“昨天他们什么都没搜到，恐怕不会甘心，接下来一定会盯着你。以后内海狩猎不能去了，想办法去外海吧。环岛结界怎么出？”

　　牧云归已经渐渐接受了环岛结界在减弱的设定，虽说天一时半会塌不下来，但早做准备总没错。牧云归默许了江少辞的决定，说：“没什么限制，只要没有魔气，就能自由出入。”

　　江少辞惊讶，整个人都坐起来了：“随便出？”

　　岛上防备这么森严，江少辞还以为会有什么统一出入管理通道呢。结果，竟这么随便？

　　“是啊。”牧云归静静看着他，“这么大的环岛结界，仅是拦截魔气就已经耗资巨靡，怎么可能拦得住修士。只要体内没有魔气，就能随意在结界两边出入。不过，一般情况也没有人出去。”

　　除了江少辞这种疯子，正常人不会往外跑，既然没这个需求，那还何必浪费力气。结界每多加一个功能，就要翻倍消耗灵气。

　　江少辞怔松，他发现他是真的不懂这个时代，每一个选项都落在他的预料之外。江少辞忍不住喃喃：“竟然没有限制，万一发生意外，岂不是兵败如山倒？算了，总归对我有好处。既然结界可以自由出入，等过几天，就去外面看看吧。”

　　牧云归默默点头。她要参加大比，去外海练练身手也好，反正按照剧情，她之后会离开天绝岛，踏上更凶险的仙界大陆。既然迟早都要面对，宜早不宜迟，不如现在就习惯起来。

　　他们两人说话的功夫，外面天色完全亮了。牧云归看了眼天光，起身道：“你昨天没睡好，继续休息吧。我去学堂了。”

　　江少辞扫过牧云归的脸色，他至少合眼了，相比之下，牧云归才是那个没睡好的人。江少辞淡淡道：“又不差这一天，别去了。”

　　在天才的世界里，上课还没有他自己看书效率快，课堂向来是他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的。而牧云归听到却瞬间无语，她瞪了江少辞一眼，无语道：“你在说什么？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

　　牧云归回自己房间洗漱、换衣服，她刚刚穿好弟子服，门外禁制忽然响了。牧云归打开开关，一只千纸鹤晃晃悠悠飞入她的窗户，在她眼前化成一排大字。

　　“因内海出现不明魔兽，学堂停课，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字迹在半空中停顿了三息，化成一阵金粉消散。牧云归正在整理衣带的手落下，她今日不用去学堂了，放假来的如此突然。

　　如果是之前牧云归并不会多想，内海里可能有魔兽，为了大家安全，确实不该继续上课。但她刚刚听了江少辞的话，现在再看这条消息，牧云归顿生疑窦。

　　她总觉得，停课不止这么简单。

　　·

　　竹林幽静，碧波万顷。一行人披着兜帽，快速从竹林掩映中走过。进门后，为首的女子摘下兜帽，冷淡看向屏风后的男子：“南宫家主，不知你突然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屏风后的人影正在烹茶，他扶着袖子，不疾不徐给面前两个玉杯注满茶水：“良辰美景，东方家主何必如此着急？东方家主不妨坐下详谈。”

　　东方汐将黑色披风交给身后的侍女，自己绕过屏风，坐到南宫彦对面。她看着南宫彦悠然啜茶的动作，冷笑了一声，讽道：“有这些功夫，南宫家主不妨去外面捉拿魔兽。都一夜了，连魔兽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南宫家主可真是沉得住气。”

　　南宫彦轻笑：“东方家主此言差矣，越着急，反而越要稳住阵脚。若东方家主不满，尽可派自己人去搜查，若能找到，彦某敬家主高义。”

　　东方汐沉默了。海底深不可测，高阶魔兽都是有灵智的，谁敢潜下水？东方家人丁稀落，东方汐可不放心自己家的子侄去找。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东方汐最终没忍住，皱眉道：“为什么会接二连三漏入魔兽？前几日是一只锯齿魔鲨，今日竟还有更狡猾的。长此以往，谁还敢出门？”

　　南宫彦吹散雾气，徐徐道：“结界减弱，能有什么办法。只怕这仅是个开始，以后，内海里会出现更多高阶魔兽。”

　　东方汐仅是想着就忧心忡忡，她问道：“南宫家主上次捕到了完整的魔鲨，不知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南宫彦摇头：“未曾。昨夜去牧家搜查的人回来，也说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找到？东方汐眯眼看着南宫彦，忽然说：“你该不会是有私心，自己藏起来了吧？牧笳母女都是美人，早闻南宫家主怜香惜玉，莫非，南宫家主的爱美之心又复发了？”

　　不怪东方汐怀疑，而是南宫彦的行为太过诡异。之前南宫彦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办法，还自告奋勇安排人跟踪牧云归，私下里，南宫玄和牧云归走得也很近。这对父子在骗女人一事上无师自通，东方汐真的担心，自己和女儿都被算计了。

　　想到这里，东方汐眼前不由浮现起那个人。十九年前，她突然出现在天绝岛时，连东方汐这个女人都被惊艳了。那时候她形容狼狈，气息奄奄，可是依然美的惊人。她身上穿着和天绝岛截然不同的服饰，其华美优雅，让东方汐顿生惭秽。

　　她带着仙人才有的阵盘法器，衣冠配饰和一千年前的仙人如出一辙。四大家族都怀疑她就是仙界之人，可是牧笳矢口否决，之后她诞下牧云归，离群索居，闭门不出，就仿佛安心在天绝岛住下，再没有提过离开的事情。

　　可是东方汐不信牧笳不知道，天绝岛的灵石储备根本撑不了多久，环岛结界迟早要破。到时候魔气涌入，海兽围攻，天绝岛上所有人都要死。牧云归是牧笳拼尽性命生下的女儿，东方汐不信牧笳会不给牧云归留后路。

　　当年南宫彦就对牧笳留恋不已，但牧笳冷若冰霜，从不拿正眼看南宫彦。如今牧云归也长大了，她完美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却青出于蓝胜于蓝，比母亲更增一份冷艳清贵。东方汐每次见了牧云归都要震撼，而南宫彦素来花心风流，她还真不信南宫彦没心思。

　　南宫彦虽然还笑着，但眼神幽深，气息不善。修仙之人可以驻颜，他看起来依然年轻俊美，风华正茂，唯有眼睛里的毒辣狠绝透露出他已不再年轻：“多谢东方家主提醒，我南宫家有人有船，若非顾念情谊，大可带着牧云归直接离开，没必要携带累赘。东方家主，你说是不是？”

　　“你！”东方汐拍桌，茶水猛地荡出来，洒了半张桌案。水流汇聚成细线，滴滴答答朝外流淌，南宫彦看了看，倏忽又笑了：“开个玩笑罢了，东方家主何必如此激动。东方大小姐和犬子婚约在即，我们两家即将融为一体，还是勿要伤了和气为好。”

　　南宫彦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东方汐又止不住冷笑：“你用一个庶子换取东方家的独女，可真是好算计。”

　　说起这个，南宫彦也很无辜：“当初订婚约时，我确实想用嫡子和令媛结亲。后来令媛嚷嚷着要退婚，我也没说什么，是令媛改变主意，不再换婚了。”

　　东方家当初上门逼南宫玄退婚，本来就是南宫彦默许的。他们已经说好将婚约换给南宫夫人的嫡次子四少爷，谁承想在最后关头，东方漓竟然反悔了。东方漓当着众人的面说生是南宫玄的人死是南宫玄的鬼，东方汐即便恨女儿上赶着，也没办法继续转圜。

　　东方汐看着南宫彦冷笑，讽刺道：“要不是南宫家主风流倜傥，处处留情，当年婚约也不会出差错。”

　　两个大家族订婚，条款自然是早就敲定好的，本来双方已经默认让东方漓和南宫夫人肚子里的男胎订婚，遂宣布说东方漓和南宫家的三少爷指腹为婚。谁能知道南宫彦突然冒出一个私生子，顶了三少爷的名头，南宫夫人气得要死，东方家也吃了个闷亏。

　　东方汐看不上南宫玄已久，要不是最近他突然打通天枢星脉，东方汐无论如何不同意将独女嫁给这么一个人。其实现在东方汐也谈不上多喜欢南宫玄，但是女儿跟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要嫁给南宫玄，东方汐只能捏鼻子认了。

　　南宫彦确实没在南宫玄这个庶子身上投注多少心思，但他疏忽可以，外人看不起却不行。南宫彦将茶杯放下，弹了弹袖子，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今日专程叫东方家主前来，可不是为了谈这些陈年旧事。”

　　东方汐也知道大事要紧，便没有再挑剔南宫玄和东方漓的婚约，而是说道：“我们东方家诚心合作，只要能渡过此劫，我们愿意倾族之力协助南宫家，漓儿便是证明。但我们已经押上少主，南宫家主能不能拿出些诚意。明明之前说好了，你却突然给牧云归补足积分，如此反复无常，你让我们如何信你？”

　　“事在人为，实行起来难免会有意外。”南宫彦淡淡说，“还不是领事堂那些人太蠢了，自作主张，坏了我的大计。既然已经打草惊蛇，再布置下去也无用。将领事堂的人全都撤了吧，日后若牧云归去换积分，也不必再压着了。”

　　东方汐紧紧皱着眉：“全部撤掉？那我们后面的安排岂不是全盘皆输。”

　　“这才哪儿到哪儿。”南宫彦轻轻摩挲茶杯，养尊处优的手指搭在鎏金青瓷上，贵气逼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既然她硬是攒够了报名费用，那就如她所愿，让她参赛。”

　　东方汐颦眉，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南宫彦手指在杯盏上轻轻一敲，眼睛中精光四射：“提前大比。”

　　·

　　得知学堂放假后，牧云归换了衣服，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等醒来时，屋外阳光正好，窗檐如洒了层碎金，光辉璀璨。牧云归用力抻了抻胳膊，推开窗户，发现外面停着一只纸鹤。

　　牧云归惊讶，一天之内，怎么来了两项通知？她打开纸鹤，一行字马上浮现在半空：“大比提前，五日后初赛。”

　　牧云归瞪圆了眼睛，颇为惊异。日期不是早就定好了吗，为什么突然提前？

　　牧云归知道昨夜警报触响是因为江少辞，但其他人不知道。如今各家都为了“魔兽”风声鹤唳，长老会却在这种时候提前大比，实在太诡异了。

　　以牧云归对四大家族的了解，他们保守又傲慢，遇到变故，百分之百会一刀切掉所有隐患，而不是迎难直上。他们如此反常，到底想做什么？

　　牧云归坐在窗前沉思，余光瞥到江少辞拿了根魔兽骨头去厨房。牧云归没有在意，江少辞么，去厨房很正常。

　　等等，去厨房？

　　牧云归眨了眨眼睛，悚然一惊，赶紧追出去：“住手，那个不能吃！”




22.  山洞   你放手。

　　牧云归飞快冲到厨房, 生怕晚一步就来不及了。江少辞正在开烤炉，听到她的声音，回头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干什么, 咋咋呼呼的。”

　　牧云归看到江少辞的动作, 越发窒息。牧云归连忙说：“快放下，那个真的不能吃！”

　　“我知道啊。”江少辞一副“你傻了吗”的表情, 然后把魔兽骨头放入烤炉，“这么好的炼器材料，吃了简直暴殄天物。”

　　他不吃的理由竟然是吃了可惜……牧云归大受震撼, 一时接不上话来。

　　牧云归茫然了一会, 看到江少辞在阵盘上点点划划，十分认真的样子。牧云归心里又生出股不好的预感，牧云归问：“你在干什么？”

　　“炼器。”江少辞手指飞快点过符文, 不经意道，“你们家炉子火候不够, 不能炼剑, 勉强炼柄短刀。”

　　牧云归听到眉心一跳一跳的, 勉强炼柄短刀, 亏他能说得出来。牧云归都不知道该心疼烤炉还是该心疼自己：“你又异想天开。那只是一个做饭的炉子，并非冶铁炉。你这样折腾一次，又得耗费多少灵石？”

　　江少辞轻嗤，他抬了抬下巴，神态倨傲又张狂：“你打开看看。”

　　牧云归拆开烤炉的后盖，发现原本浅白色的灵石六棱片已经换成了同等大小的魔晶。牧云归惊讶, 江少辞之前一直用的是整块魔晶，牧云归没想到他竟然能把魔晶研磨成和灵石片一样的规格。

　　要知道魔晶从魔兽体内挖出来的时候是狭长的，而灵石片却工整扁平, 差距这么大，他是怎么把魔晶捣鼓成这个形状的？

　　牧云归沉默，问：“你什么时候折腾出来的？”

　　江少辞环着臂，下巴微扬，语气十分平淡：“你睡觉的时候。”

　　他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偏偏还要拿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牧云归承认他又装到了，但是，这在牧云归面前并没有什么用。

　　牧云归潋滟的眸子像一泓湖，平静地看着他，问：“你烤完魔兽骨头后，这个炉子还能做吃的吗？”

　　江少辞意气风发的表情顿时怔住，他眼睛眨了眨，气焰逐渐降低：“应该……能吧。”

　　因为江少辞瞎搞，牧云归一怒之下取消了他半月内所有的小甜心。江少辞心情低落，一下午安静至极。但放进去的东西总不能拿出来，江少辞在厨房折腾了许久，终于在傍晚时分，把短刀炼好了。

　　江少辞单手握着短刀柄，正手反手试了试，说：“有些重，但胜在坚固锐利，勉强还行。”

　　牧云归也站在旁边，她看着江少辞在半空中挥刺，刀刃划过空气，都能传来猎猎的破空声。

　　人不靠谱，但这柄兵器没得说。在今日之前，牧云归是真的不知道，厨房烤炉竟然能炼出武器来。

　　牧云归问：“能用灵气吗？”

　　短刀在江少辞手掌中挽了个花，反手一刺钉入灵石片中。这是一枚已经用完了的灵石片，无法再启动法器，但石头里还残存着细微灵力。短刀利落地将灵石片刺穿，但刀尖却稳稳停在桌面上方，没有将下方的桌面损坏丝毫。

　　牧云归亲眼看着刀刃周围的灵石迅速褪色老化，随后整块灵石片都变成灰扑扑的，和凡石再无区别。这柄魔兵能不能用灵气驱动已经不重要了，仅是这份破坏力就足以成为灵修的克星。连灵气稀薄的石头都能瞬间吸干，若是刺入修士体内……牧云归无法想象。

　　江少辞对此早有预料，但威力比他想象的要大些。江少辞将短刀收起来，靠在桌案上，低叹道：“火候还是低了，到底不如真正的剑炉。灵兽的骸骨可以容纳法术，按理魔兽也可以，不知刻阵法会有什么效果……”

　　江少辞碎碎念不断，牧云归默然注视着那柄黑紫色的短刀，忽然心生感慨。

　　众人视魔兽为洪水猛兽，谁都没有想过，魔兽也可以被人类利用。可能这就是普通人和天才的区别吧，普通人学习，而天才在创造。

　　江少辞刚醒来的时候，牧云归一度怀疑他脑子坏了。但这段时间看下来，牧云归发现江少辞在某些方面的敏锐力惊人，说是得天独厚也不为过。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何会流落到天绝岛，并且功力全失？看他的言谈举止，他出事之前，绝不是一个平庸之辈。

　　牧云归无声叹气。她之前觉得江少辞傻，现在想来，可能不是他傻，而是牧云归无法理解。在天才的世界里，凡人觉得不可能的事，对他们而言只是稀松平常。

　　江少辞始终不甘心这只是一柄徒有锋利的“普通兵器”，回屋研究阵法去了。牧云归接下来不必上课，时间可以自主安排。五日后就是大比，她没有懈怠，也回厢房修炼。

　　牧云归修炼结束后，外面已经完全黑沉，一轮皓月低低悬挂在海面上，潮声阵阵。牧云归一修炼就疏忽了时间，竟忘了自己还没吃饭。她出去准备晚饭，见江少辞屋里开着灯，就去敲门：“江少辞，你用晚膳了吗？”

　　她问完很久，里面都没有动静。牧云归轻轻咦了一声，立马感觉到不对。

　　江少辞对吃最是踊跃，怎么可能毫无动静？只有一个可能，他不在屋里。

　　牧云归都没有犹豫，当即推开门，果然，里面灯虽然亮着，人却不见了。

　　牧云归皱眉，大晚上的，他去哪儿了？

　　因为内海混入不知名“魔兽”，岛上风声鹤唳，处处可见岗哨。牧云归穿着一身夜行衣，小心躲开侍卫，藏在巡逻的船下，来到祈仙岛。

　　牧云归找了许久，终于找到当初发现江少辞的那个溶洞。一别多日，溶洞分毫未变，还是阴冷黑暗，四周滴答声不断。牧云归手按在剑柄上，谨慎地往里走。

　　当初进洞时是顺着阵法，如今阵法已经消失，认路很不容易。溶洞里四通八达，稍有不慎就会迷路，牧云归正在仔细辨认，忽然听到后面有脚步声。

　　牧云归立刻藏到石头后面，手指默默握紧剑柄。大晚上的，谁会闲逛到这种地方，而且听对方的脚步，似乎目的是洞内。除了她和江少辞，还有人知道这里？

　　牧云归思绪正乱，突然被人捂住嘴。她吓了一跳，本能拔剑，但手刚刚有动作就被一双微凉的手掌按住。

　　他没有说话，但牧云归已经知道他是谁了。牧云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认出江少辞的那一刻她就放松了身体。江少辞确定她不会叫了，松开捂在她脸上的手，示意她跟过来。

　　牧云归轻手轻脚跟在江少辞身后，和他一同躲入一块空岩石中。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缝隙，从外面看是一块寻常岩壁，里面却别有洞天。牧云归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里？”

　　江少辞漆黑的眼眸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不也在这里吗。”

　　“我是为了找你！”牧云归虎着脸，江少辞为了骗她，故意在屋子里留灯，要不是牧云归突发奇想做宵夜，恐怕还发现不了他的障眼法。牧云归用气音呵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嘘。”江少辞的手指忽然按住牧云归的嘴唇，他的手指是冷的，指腹上有细微的薄茧，按在她唇上又凉又痒。牧云归的声音顿时止住，江少辞用眼神晲了牧云归一眼，示意她安静，有人来了。

　　刚才那个脚步声渐渐靠近，牧云归收敛了呼吸，小心地从缝隙里看去。等瞥到对方的脸，牧云归惊讶地睁大眼睛。

　　东方漓？竟然是她？

　　东方漓用黑布蒙住半张脸，她警惕地看了看，确定周围无人后，就找了个角落躲起来。又过了一会，洞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声音沉稳扎实，显然是个男子。

　　牧云归从石缝中看到南宫玄的脸，表情已经麻木。小小一个溶洞里藏了四个人，今夜可真是热闹。

　　南宫玄也带着面巾，他前后瞭望，确定后面没有人跟着他后，就赶紧入洞寻找玉佩。南宫玄低着头，循着记忆仔细翻找，连条石缝都不敢放过。牧云归正盯得紧张，忽然有一道气息打在她耳廓上，好奇问：“他在找什么？”

　　牧云归被吓了一跳，她回头，发现江少辞俯身在她耳边，表情竟还十分疑惑。牧云归不可思议，用嘴型问：“你不知道？”

　　江少辞摇头，眼神无辜极了。他只是来处理一下山洞，今日大比突然提前，不知道那些人想干什么。以防万一，他还是提前做些准备，免得被那些人发现他已经跑出来了。

　　结果他刚从封印之地出来，就发现牧云归跟来了。紧接着南宫玄的未婚妻来了，再然后南宫玄也来了。

　　江少辞都打算走了，因为好奇硬生生留下。南宫玄明显在找东西，而东方漓提前埋伏，多半想截胡。江少辞一边感叹他们这对夫妻感情真好，一边奇怪，这个山洞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连他这个正主都不知道？

　　江少辞饶有兴味地啧声，牧云归本来就紧张，听到他竟然还敢出声，连忙去捂他的嘴。江少辞比牧云归高，后背一仰就躲过了牧云归的手。他抓住牧云归的手腕，两人正在折腾，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

　　江少辞和牧云归的动作硬生生停下，牧云归用力瞪了他一眼，朝缝隙中看去。南宫玄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一块玉佩，正欣喜若狂，江少辞也凑到缝隙前，但这条石缝只到牧云归腰迹，牧云归都得俯身看，江少辞更得弯腰。他看了一会，嫌这个姿势太累，就将下巴搁在牧云归的发顶：“这好像只是一枚普通玉佩吧。”

　　这只是一块普通玉石，唯一的特殊之处大概在于这块玉是江少辞从凡间带来的，已跟了他许多年。他的生身父母在他刚出生时取了胎血，融到宝玉里，据说可以护身辟邪，保佑孩子健康长寿。后来江少辞被昆仑宗选中，以千两黄金的价格和父母断绝关系，从此斩断尘缘，一心问道。他在修仙界经历了无数风雨，自然不信区区一块玉佩可以保佑平安，但终究是从父母身边拿过来的，多年来江少辞一直带在身边。这块玉本是凡玉，但江少辞修为突飞猛进，玉佩在江少辞身边也沾了光，渐渐有了宝蕴，但和修真界的法宝依然不能比。江少辞出事后，身家宝物都被那些人瓜分干净，唯独这块玉无人问津，随着他来到天绝岛，又不知为何掉落到外面，被时光和流水冲刷。

　　一万年过去，丝绦已风化成粉末，这块玉却分毫未变。按理玉石是保存不了这么长时间的，但里面有江少辞的灵力和胎血，竟阴差阳错留了下来。江少辞都不记得了，没想到却被南宫玄找出来。

　　南宫玄是怎么知道这里落了一块玉佩的呢？

　　牧云归正紧张屏息，突然头顶一重，江少辞还自顾自说话。牧云归默默咬牙，手肘朝后，用力撞向他腰腹。

　　江少辞自然没有被牧云归打中，但他为了躲避，不得不把下巴从牧云归头顶拿开。江少辞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溶洞下方陷落，海水瞬间涌入。江少辞和牧云归藏在岩石缝隙，受到的冲击并不严重，但南宫玄就要正面面对万顷巨压。即便南宫玄前世是高阶强者，此刻也只是一个刚入道的修士，毫无还手之力就被海水席卷。等他终于稳住身体，发现手里的玉佩不见了。

　　南宫玄大惊，理论上玉佩可能是被刚才的海浪冲走了，但多次虎口夺宝的直觉告诉南宫玄不是。南宫玄习惯了耍滑捡漏、坐收渔利，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从他手里抢东西。

　　南宫玄眯着眼睛，不顾越来越高的水位，阴沉沉往山洞里逼近。

　　溶洞突然塌陷，海水不断涌入溶洞，洞穴里水越来越深。牧云归和江少辞半个身体都浸在水中，牧云归飞快朝东方漓的藏身之地瞟了一眼，刚才南宫玄被海浪拍了个正着，但牧云归和江少辞没有。牧云归看得分明，是东方漓趁着海浪，将玉佩偷走了。

　　他们这对未婚夫妻的感情可真是感天动地。牧云归对他们狗咬狗没兴趣，但现在东方漓作死，连累了牧云归和江少辞。

　　南宫玄步步逼近，一旦被发现，他们就要替东方漓背锅了。

　　南宫玄毕竟是历练过的人，很快就看出来这块岩石有问题。他紧紧盯着石头，默不作声靠近。石壁后，牧云归捏紧了手指，十分紧张。

　　江少辞按住牧云归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真论起来，恐怕没人比江少辞更了解这个地方。这个地洞本就是用来关押江少辞的，江少辞只要稍微反推一下，就能猜到他那些老仇家在想什么。

　　地方要隐蔽，阴气要重，而且石头本身一定有隔绝作用。若不然岛上百姓神识随便一扫，发现下面关着一个人，岂不是坏了那些人的大计。

　　所以，江少辞还真不怕南宫玄发现他们。洞内昏暗又有水，南宫玄确实看不清楚，只是多年经验告诉他这个地方很不对劲。南宫玄盯了一会，抽出剑，从石头缝隙中刺入。

　　剑刃深深探入空穴，而南宫玄在外面捅了捅，顺着裂缝横向扫来。里面有没有人，扫一圈就知道了。

　　冷冰冰的剑刃朝牧云归这个方向靠近，牧云归悄悄往旁边挪，最后不得不挤到江少辞身上。旁边就是石头，他们避无可避，幸而剑刃在外面磕到了什么，无法继续前行。牧云归刚松了一口气，就发现南宫玄把长剑抽出去，换了个缝隙，再次探进来。

　　这次剑尖直接冲着牧云归的后腰而来。牧云归害怕被剑扫中，只能往前方挪，但她面前就是江少辞，两人越站越近，最后都紧紧相贴。冰冷的海水没过两人半身，身后是胡乱挥刺的利剑，牧云归上半身紧挨着江少辞，全身都僵硬了。

　　南宫玄感觉似乎扫到了什么，再一次探来。江少辞看到牧云归在水中飘荡的衣服，伸手揽住她的腰，压紧她的衣裙，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江少辞手劲大，牧云归被迫踮起脚尖，全身都贴在他身上。两人的衣服都湿了，冷冰冰隔着一层，反而让身体起伏更加明显。牧云归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在那里，江少辞背靠在石壁上，脖颈微微扬起，喉结飞快地滑动了一下。

　　南宫玄没有发现异物，确定前方是石头，便收了剑，去刺探其他地方。江少辞可能怕南宫玄杀一个回马枪，良久未动。过了片刻，水位已没过腰际，牧云归扭了扭腰，细若蚊蝇道：“他应该已经走了。”

　　可以放手了。




23.  天赋   系统，到底是什么呢？

　　江少辞被这句话提醒, 仿佛才发现一般，不动声色松开手。牧云归获得自由，连忙往后退, 后背划过积水, 发出哗啦一声。

　　她退的太快了，好像在刻意躲什么。江少辞意味不明瞥了她一眼, 说：“这里要淹了，先出去吧。”

　　牧云归默默点头。如今内海到处都是守卫，方才洞里的声音不小, 早已引来侍卫。也正是因此, 南宫玄才会含恨离开。

　　东方漓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也悄无声息混出去了，现在洞里只剩下牧云归和江少辞。江少辞朝外看了看, 皱眉道：“洞口已经被围起来了，出不去。换个方向试试。”

　　他说着毫不犹豫转身, 向溶洞更深处走去。牧云归探身朝外看了看, 皱眉追上江少辞：“你知道其他出口？”

　　“不知道。”江少辞口吻平淡, 眼睛中的光却明亮摄人, “但是，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必有备用通道。”

　　牧云归眉头皱得更紧，探究地看向江少辞：“他们？”

　　江少辞在这个岛上不认识任何人，他口中的他们，是谁?

　　江少辞却不再说了。牧云归知道江少辞不愿意说的事情没人能问出来, 便不再追根究底，而是专心走路。水位还在不断上涨，脚下的路已经完全淹没不见, 牧云归看不清落脚处，只能一步步摸索着走。

　　牧云归百般小心，但还是不慎踩到了碎石，狠狠崴了下脚。牧云归低低哼了一声，马上忍住，但江少辞还是听到了。他回头看了牧云归一眼，没有言语，直接弯腰扣住牧云归腿弯，将她打横抱起。

　　牧云归吓了一跳，下意识要逃离：“你做什么，快放我下去。”

　　“别动。”江少辞呵了她一声，说，“你脚崴了，强撑着只会伤得更重。”

　　牧云归有记忆以来从未和人这样亲近过，即便母亲都没有。她和母亲都是疏淡的性子，虽然母亲对她温柔耐心，有求必应，但最多也只是摸摸她的头发，像现在这样的拥抱从未有过。

　　牧云归全身紧绷，依然在挣扎：“我没事，我可以自己走。”

　　牧云归腿和腰不断扭动，想要从江少辞身上下去。江少辞手指用力，紧紧扣住她的腿弯，口吻微沉，顿时带了些危险意味：“水已经涨到你胸口，再不赶紧出去，我们俩都要在这里喂鱼。”

　　牧云归听到这里没法再坚持，只能僵硬地停下。她脖颈和双腿紧紧绷着，一动不敢动，被人抱着反而比她自己走更累。牧云归全身都湿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透过冰凉的衣料，能感觉到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扣在她后腰，坚实又稳定。

　　江少辞看着高高瘦瘦，但是力气极大，抱着一个人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全程下来手臂连晃都不晃。牧云归渐渐放松下来，脊背也终于能歇一会，悄悄靠在江少辞身上。

　　溶洞四通八达又有积水，黑暗里找路很不方便，但江少辞都没怎么绕圈子就出来了。牧云归瞧见前面的亮光，颇为惊讶：“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出口？”

　　“随便猜猜。”江少辞脸颊白皙冰冷，发丝贴在他侧脸上，弯弯曲曲，像是某种禁忌的图腾。他勾了勾唇角，轻讽道：“那群废物，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好猜。”

　　他语气并不友善，话中提到的那些人多半不是朋友。牧云归没有追问，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多谢，我没事了。先放我下来。”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祈仙岛的另一边。侍卫将塌方的地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隔着半个岛都能听到那边的喧嚣。也幸亏人手都被吸引到那边，江少辞和牧云归才能悄无声息地出来。但是，牧云归看着黑黝黝的海面，再一次犯了难：“船都被调走了，我们要怎么回去？”

　　江少辞拍了拍衣袖上的水，不在意道：“法器发明出来是为了方便，又不是非它不可。用法诀吧。”

　　牧云归看了看漆黑幽深、一望无际的海面，又看向江少辞：“法诀？”

　　大晚上在海里赶路本来就很危险，他所说的办法，该不会是游回去吧？

　　江少辞久违地想起另一个人，詹家居住在云梦泽，湖泊遍地，他们的功法有很多水性法术，其中就有给低阶弟子出行使用的御水术。江少辞想了想，说：“我记得揽月步就是一星功法，可以踏水而行，配合流风诀可一日千里。”

　　“揽月步，流风诀。”牧云归默默念这几个字，完全没听过，不过，听这些又是风又是月的名字，不像是江少辞会接触的功法。

　　很明显这是女子功法。

　　牧云归无声看向江少辞，江少辞将口诀一句句复述出来，表情平淡，毫无停顿，仿佛是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牧云归心里默默一落，这么熟悉，多半是道侣的功法吧。

　　难怪上次他说起道侣的时候情绪那么激动，还咬牙切齿说此生再不会有道侣了。想来，他和道侣应当发生了很多故事吧。

　　江少辞在回想口诀，并没有注意到牧云归的表情。其实牧云归没猜错，这确实是江少辞曾经的未婚妻——詹倩兮家的功法。

　　江少辞和詹倩兮虽然订过婚，其实接触并不多。他们的婚讯刚公布时曾轰动整个修仙界，詹家曾邀请江少辞去云梦泽游览，江少辞本来没打算去，但是师尊说不能拂了女方的面子，江少辞就勉强去了一趟。他在云梦阁待了五六天，将应酬等事推给桓致远，自己去湖中探险，顺耳听了下云梦阁的功法。

　　江少辞天生记忆好，过了这么久，随便听来的口诀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他记得揽月步和流风诀都是低阶功法，正适合牧云归现在的修为。

　　江少辞说完后，看向牧云归：“记住了吗？”

　　牧云归怔了一下，慢半拍摇头：“有些地方还没有。”

　　江少辞发现牧云归竟然走神，气得不轻。他暗暗磨牙，道：“集中注意力，不要想东想西。”

　　牧云归赶紧打起精神，一字不落地将口诀记下。江少辞本以为牧云归要练习几遍，毕竟看她使用攻击法术时的状况，她上手新法诀并不快。但是牧云归像是对轻功有天赋一般，才运行了两边就能走的轻松平稳，而且身姿飘然如仙，比云梦阁那些亲传弟子还要灵巧优美。

　　天生擅长飞行……江少辞心里默默应了一声，对她身世的猜测更明晰了。

　　牧云归也没想到她上手竟然这么快，她练习了两遍，颇为惊喜。她回头问江少辞：“我做的是对的吗？”

　　她学的太快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江少辞摇头：“不要拘囿于法诀，按你觉得舒服的方式走。”

　　牧云归又在岸边练习了两边，然后在江少辞的催促下出发。她踏着水越过茫茫海域，飘然落在自家门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牧云归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天资不算最差也不算最好，因为勤勉，所以能在同龄人中维持第一第二，但绝对称不上天才。母亲教给她的法诀她从小就背，但真正练习的时候，也没比别人快多少。所以牧云归从来没奢望过太过，一直踏踏实实地过着勤劳努力的平凡生活，但是今天练步法，却极大地震撼到牧云归。

　　莫非，她的天赋点在了其他方面？

　　江少辞已经回屋休息去了，牧云归有些茫然地换下湿衣服，在榻上坐了良久，还是回不过神来。她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连忙推开窗户，喊道：“江少辞……”

　　江少辞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回头，静静看向牧云归。

　　牧云归欲言又止，其实她之前也有感觉，练习天绝岛的功法时总觉得不顺手，但她又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今日迎着风踏过海面时，那种感觉更加明显了。

　　牧云归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江少辞等了好久都不见牧云归说话，他挑了下眉，问：“怎么了？”

　　牧云归最终开口道：“那块玉佩是什么，为什么东方漓要抢？”

　　江少辞了然地注视着牧云归，她想问的话分明不是这个。江少辞没有戳破，顺着她的话说道：“我觉得只是块普通玉石，但他们似乎并不这样认为。不急，先让他们狗咬狗，等过段时间就知道到底是什么了。”

　　牧云归似懂非懂点头，难怪今天东方漓下黑手的时候江少辞没有管，原来他也在观望。牧云归回神，发现江少辞站在院子里，身姿如修竹青松，凛然笔直，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牧云归瞬间想起今天晚上的事，她有些不自在，低声说道：“你有数就好。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晚安。”

　　牧云归说着就要关窗，她合上左扇，正在拉另一半时，忽然被江少辞叫住。江少辞远远看着她，说道：“好生蓄精养锐，明日清晨去外海。”

　　牧云归怔了下，点头：“好。”

　　牧云归见他没话说的样子，试探地关窗。窗沿刚刚闭合，牧云归朦朦胧胧听到一句话：“小心东方漓，那个女人不对劲。”

　　牧云归站在窗纸后，目光沉静幽深。原来江少辞也发现了，东方漓身上有另一个东西。

　　系统，到底是什么呢？




24.  外海   人皆逐利，为何她不一样？……

　　清晨, 阳光在森林中洒下斑驳的光影，呼吸间水气清新，沁凉提神, 处处充盈着松木的味道。

　　牧云归从小住在山上, 但其实很少往后山走。她换上了束腰修身的白色练功服，踩着足有三寸的落叶, 顺着阳光一路往外走去。天绝岛四面环海，牧云归家住在西南角，翻过后山, 就到了天绝岛西海岸。

　　现在还很早, 山里氤氲着稀薄的雾，阳光在森林中打下一道道光束。海浪声越来越明显，修长高大的乔木矗立在阳光下, 极力向上方生长，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差别。但是仔细看, 就能发现前方树木间隙, 盈盈立着一道浅白色的光波。

　　那就是护岛结界。林鸟知道这里有一道屏障, 久而久之都绕开这里, 结界周围显得尤其寂静，仿佛连虫声都停了。江少辞用魔骨短刀在旁边树上刻了道痕迹，提步就往外走。

　　“哎等等。”牧云归失声叫住他，她紧紧握着佩剑，紧绷着声音问，“前面就是外海了, 你准备好了吗？”

　　出了这道结界就不再是人类的天下，取而代之，是魔兽的游猎场。

　　江少辞站在前方阳光中, 光线被林间雾折散，他的脸笼罩在一片光辉灿烂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尤其颀长挺拔：“迟早都要面对的，走吧。”

　　江少辞说完，短刀在手指里翻了个花，就迈过结界，头也不回朝前方走去。牧云归深吸一口气，握着剑柄，小心翼翼踏出结界。

　　穿过结界时仿佛穿过了一层水膜，耳边短暂的失聪，随即热闹喧嚣的外面世界嗡得一声传入耳中。牧云归站在结界边缘，放眼望去，丛林茂密，树冠深处不知道是因为积年不见阳光还是什么原因，隐约缠绕着黑气，天上不时飞过怪叫着的大鸟，再远处，庞大的海鱼从水面中跃起，后背紫色魔纹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世界。牧云归原本没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同，她在海岛中一样能呼吸能生活，只是活动范围受限而已，但是今日出来她才知道，她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中，所看所闻都是被别人筛选过的，这里，才是真实、危险，却又生机勃勃的大千世界。

　　牧云归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佩剑，快步追向走在前面的江少辞。从现在开始，她踏入的每一个地方都是魔兽的地盘，这也意味着牧云归必须时刻谨慎，不能犯任何错误，要不然，她连打坐恢复灵气都做不到。

　　牧云归如临大敌，江少辞走在前面，却觉得还好。他作死的事情做多了，早年上天下海，没什么是他不敢干的，实在不觉得出来逛一圈有什么了不得。西海岸越来越近，两边的树木稀疏起来，江少辞却慢慢放缓步子，最后完全停下。

　　牧云归正警惕打量前方的路，察觉到江少辞的反应，她回头，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江少辞不言语，抬起手指，指了指天上。

　　牧云归顺着他的手抬头，发现半空中盘旋着一只巨鹰，双翅展开足有三丈，此刻正绕着他们所在的位置，一圈接一圈打旋。

　　牧云归头皮隐隐发麻：“这只鹰未免太大了。”

　　动物吸了魔气后就仿佛吃了生长激素，一个个窜得极猛，个头、力量、速度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江少辞也抬头看着，说：“可能无法适应魔气的动物都在天罚初期死了，能留下来的都是种群中的王者。一代代传承下来，可不是越来越大。”

　　牧云归已经拔出剑，皱眉道：“这种飞禽最是麻烦，我们在地上，它在天空，恐怕不好对付。”

　　牧云归一边说一边观察地形，难怪刚才江少辞停下了，前方是海滩，空旷宽敞，对战这种空中魔兽只会更吃亏。现在他们在林子中，好歹还能靠地形限制魔鹰。

　　江少辞倒很从容，说：“陆上打空中确实吃亏，不过有你，应该还行。”

　　牧云归一听，本能觉得不太对：“你说什么？”

　　江少辞不知道拿出什么东西，猛地往前方一扔：“你昨天不是新学了步法么，正好练练。”

　　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眼前划过，正在天上盘旋的魔鹰长啸一声，乍然朝他们俯冲而来。等东西落地牧云归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块魔晶。

　　而这时，魔鹰已经被魔晶吸引过来了。牧云归第一个反应是原来魔兽也知道吞食魔晶可以升级，第二个反应是江少辞这个王八蛋。

　　魔晶就落在牧云归不远方，巨鹰伸开双翅，比铁还坚固的羽毛瞬间将许多树木削断。牧云归被迫卷入战场，她都来不及想揽月步口诀是什么，靠着本能跃上树梢，险险从魔鹰翅膀上方翻过。

　　四周树木噼里啪啦倒下，稍有不慎就会被树枝击中。但牧云归在一个又一个树干上踏过，灵活躲过各种乱枝，竟然毫发无损地落到地上。魔鹰一击不成，在空中盘旋一圈，再次袭来。

　　结界里和结界外的魔兽完全不是一个水准，这么大只的魔鹰，牧云归想靠自己打下来绝无可能。她飞快扫过四周，发现四周断树横斜，一片狼藉，哪还有江少辞的影子。

　　牧云归默默咬牙，而这时魔鹰已经到了。牧云归只能施动揽月步，配合着流风诀，像风一样从树枝梢头掠过，引着魔鹰在森林里兜圈子。

　　牧云归穿着一身白色劲装，腰带高高系起，整个人显得纤长又灵巧，远远望去如一片雪，轻盈地在苍绿中跃动。江少辞站在树叶后，挽起弓箭，朝魔鹰后心射去。

　　魔鹰眼睛里只有不远处那个总是差一步却总是抓不住的小点心，根本没有防备后背。江少辞一箭正中心脏，但遗憾的是天绝岛的箭矢太脆了，魔鹰没怎么着，箭头自己倒断了。

　　江少辞看着手里的弓箭，长叹一声。明明是那么大的空门，却因为弓箭质量不行而失败了，江少辞跃下树枝，继续缀在魔鹰后方，寻找第二次偷袭机会。

　　魔鹰感觉到后背有什么东西落上来，但是它根本没在意。那点力道连它的羽毛都刮不破，挠痒痒而已，有什么可怕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绣花枕头，魔鹰展开自己宽阔的翅膀，羽毛全部竖起，像是镰刀一样齐刷刷将树木割倒。

　　江少辞跟在后方，最能直观地看到魔鹰的飞羽多么强悍。这种强度的羽毛，莫说射杀，就算是拿刀砍上去，也未必能把羽绒弄乱。

　　大自然仿佛和人类开了个玩笑，所有动植物一起进化，人类却还停留在原本的层次。力量根本不对等的游戏，还怎么玩？

　　江少辞放弃了人造箭矢，而是拿出前些天炼制的魔刀。魔兽才能打败魔兽，还是让它们自相残杀吧。

　　牧云归从树梢落下，没有停顿在地上三连跳，惊险躲过了魔鹰的长喙。也是因此，魔鹰后背露出极大的空档，江少辞没有客气，搭弓上箭，猛地将弓弦松开。

　　短刀像一道黑色的光，划破晨雾，径直冲向魔鹰后背。魔鹰隐约听到后面有破空声，它没有在意，都懒得升空躲避，但是下一瞬间，一阵寒意就刺破它无坚不摧的羽毛，直达心脏。

　　这柄刀用犀鱼的独角制成，坚固又锐利，刺穿魔鹰心脏后还没有减势，穿过胸膛，铮然一声钉在地上，入地直有三寸。魔鹰被一击毙命，轰然坠落，砸断了一片树木。

　　其中有一棵树正好在牧云归身后，巨大的树冠吱呀倒下，牧云归左右腾挪，灵巧的像是羽毛一样，轻巧地越过树杈，飞到绿叶上方，身上连一片树叶都没沾。她脚踩着树枝，悠然一点落到前方空地，长长调整呼吸：“终于结束了。”

　　她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激烈的战斗。以前即便出海也是站在陆地上攻击海鱼，他们占有地形优势，这次却翻转过来，魔鹰对他们有绝对的领空压制。牧云归时刻紧绷着精神，既要计算路线又要注意后方的魔鹰，一下都不敢放松。也是因此，她的揽月步和流风诀大为进步，亡命关头练出来的法诀，和躲在温室里练出来的果然完全不同。

　　江少辞不紧不慢从后面走过来，他弯腰拔出短刀，悠哉悠哉地对牧云归说：“实战才是最好的练习，果然比昨天进步多了。”

　　牧云归冷笑，道：“那谢谢你一句话都不说就往我身边扔魔晶？”

　　江少辞就仿佛听不出来这是句反话一样，点点头应了：“不用谢。”

　　江少辞看了眼上空，说：“这里动静太大了，一会说不定会引来其他魔兽。你去拔它的羽毛，尤其注意它的飞羽，一根都不要放过。我来挖魔晶。”

　　牧云归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江少辞虽然不地道，但也是为了胜利，无可厚非。牧云归呛了他一句后就收回情绪，没有再浪费时间，马上转身去收缴魔鹰身上的战利品。

　　血会吸引其他魔兽，这里不能久待，他们只能挑着最重要的拿。牧云归很快整理好魔鹰的羽毛，一转眼发现江少辞不但把魔鹰开膛破肚，甚至连人家的眼睛都抠出来了。

　　牧云归倒抽了口凉气，问：“你在干什么？”

　　“据说鹰眼可以穿透千里，拿回去看看能不能用。”

　　牧云归一时无语，她觉得照这个趋势，江少辞迟早有一天会研究怎么吃魔兽肉。

　　他们两人解决了魔鹰，继续往前走。牧云归的身法越来越熟练，两人彼此配合，一路解决了好几只魔兽。不知不觉到了日暮，海面上洒着橘金色的粼光，牧云归实在拿不下了，无奈对江少辞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江少辞颇有些意犹未尽。一觉醒来天翻地覆，世界变得完全不一样，但是也多了很多没刷过的怪物，没研究过的材料。江少辞再一次遗憾没有空间法器，要不然，他尽可打个尽兴。

　　江少辞无奈中断了历练，往结界内走去。归程两人都没有恋战，将速度提到极致，飞快从树林中掠过。半个时辰后，水波一样的结界出现在视线里。牧云归停下脚步，说：“前方就是结界了，魔晶带的进去吗？”

　　其他东西比如羽毛、骨头等不成问题，魔兽已死，骨骸上残留的魔气并不会激活结界。之前也有人从外海带回魔兽尸骨，进进出出毫无异样。但是魔晶蕴含着魔兽全身精华，却未必能通过。

　　天绝岛上的人都视魔晶为废品，无人想过挖魔晶，所以牧云归也不清楚魔晶能不能穿过结界。

　　江少辞站在树林中，静静眺望着结界，说：“试一试吧。”

　　江少辞握着魔晶靠近，双眼一动不动盯着前方，他感觉到波动，立刻收回手，退后道：“不行，这颗会触响警报。”

　　牧云归看向江少辞手里浅蓝色的魔晶，若有所思：“明明之前在结界内也捕杀过三阶魔兽，为什么以前没关系，现在却不行了？”

　　“能漏入结界内的，本来就是弱者。”江少辞按照刚才结界的波动，大概算了算，说，“外界的魔兽体型和实力都比内海的强，照这样算，三阶以上的魔晶都不行，有些二阶的大型魔兽也不行。”

　　牧云归听后皱眉，她看向他们的战利品，颇为苦恼：“可是，我们带回来的魔晶好几颗都是三阶。”

　　江少辞将三阶的挑出来，说：“也不多，四块而已。我有办法。”

　　牧云归本来想问他有什么办法，话到嘴边顿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江少辞上次就吸收过魔晶，他所说的办法是什么，不言自喻。

　　牧云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江少辞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把玩着四颗晶莹璀璨的魔晶，不知道想到什么，沉默了许久。

　　牧云归以为江少辞在担心，她放柔了声音，低声说：“你放心，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一步都不会离开。如果有魔兽偷袭，我一定尽全力拦住它们。”

　　江少辞抬眸，目光中晦暗难辨。这个傻子，她以为他担心魔兽，还真情实意给他出主意。殊不知，江少辞防备的，正是她。

　　魔气强化身体就是一个不断摧毁重建的过程，到时候他会神志不清，毫无自保之力。魔兽不成问题，那时他身上会充满魔气，魔兽并不会攻击他，但，牧云归呢？

　　短短片刻，江少辞心中划过许多想法。他在不断权衡，吸收魔晶需要持续多长时间，后续战斗力还剩多少，最重要的是，要不要信任她？

　　牧云归双眸莹润的像是黑水晶，坦然热忱地看着他，仿佛在担心江少辞怎么了。江少辞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能再相信女人，但这一刻他还是决定赌一把。

　　他是牧云归救出来的，即便死在她手上也只是一命还一命，没什么好遗憾的。

　　江少辞最后看了牧云归一眼，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吸收魔晶。牧云归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为他护法。

　　江少辞那里一阵光芒闪过，很快就再无动静。牧云归等了一会，渐渐觉得无聊。她拿出今天下午的收获，仔细清点，发现除了被江少辞吸收的四颗三阶魔晶，他们还剩下六颗二阶魔晶。形状不一、颜色各异的魔晶散在草地上，牧云归拨了拨，深有感慨。

　　这六颗看着少，但只要能带入结界，里面储存的能量就足够他们用三个月。也就是说，这三个月内，他们不需要为生计奔波，只需要操心食物。

　　等江少辞研究出魔兽的烹饪方法，恐怕连这笔开支都省了。

　　牧云归看着地上亮晶晶的魔石，略有些出神。她长大以来，大部分时间都挣扎于生存，每日狩猎所得刚刚够一日开销，辛苦一整年也攒不下什么。不光是她，岛上绝大部分人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但是现在，他们仅花了一天的功夫，就解决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开销。这三个月她可以专心提升修为，等她修为高了，打猎更容易，又能得到更多的晶石。

　　渐渐这就成了一个正循环。不像从前，她被生计所困，无论做什么都腾不出手来。

　　牧云归下巴放在膝盖上，偏头去看江少辞。他还闭着眼，脸色比上次好看一些，但看起来也不好受。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江少辞，外界遍地都是魔气，岛上人只想着对抗，从未想过利用，但是他却能因时制宜，顺势而为。这样一来，他们相当于有着取之不尽的资源，生计再不能成为牧云归的难题。

　　牧云归看着江少辞，思绪不由飘远。他不光替她解决了难题，还打开了全新的修炼途径。等他吸收了足够多的魔晶，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牧云归盯着江少辞走神，江少辞正好在这时候吸纳完毕，睁开眼睛。两人无声对视，牧云归眨了眨眼睛，忽然反应过来，对着江少辞粲然一笑：“你醒了。”

　　她容貌精致冰冷，笑的时候却如春暖花开，温暖和煦。江少辞的手臂慢慢放松，他其实一直留了一部分心神防备牧云归，若牧云归露出独吞、偷袭、暗算等兆头，江少辞立刻就会出手。但江少辞预想的情况一样都没有发生，她真的安安静静坐在另一边替他护法，没有动过任何歪心思。

　　好朋友都要防着杀人夺宝，他对她而言不过陌路人，为什么她不动手？江少辞心中升起一片茫然，人皆逐利，为何她不一样？

　　牧云归见江少辞平安醒来，已经高高兴兴从草地上起身。她拍了拍身上的碎草屑，回身逆着阳光对他轻笑：“走吧，我们回家。”

　　江少辞恍神一刹那，慢半拍反应过来：“好。”




25.  比赛   女人，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牧云归和江少辞接下来两天又去了外海, 这次他们长记性了，只挑着二阶魔兽打。三月十八日大比，牧云归需要养精蓄锐, 所以最后一天他们没有出去, 而是在家里调整。

　　虽然只有三天，但牧云归实力大为增长。她的修为没什么变化, 但战斗技巧和战斗策略今非昔比。三月十七那天，牧云归照例起床热身，然后坐在厢房中, 一场场复盘这些天的战斗, 将失误和总结分门别类写在笔记上。

　　牧云归写到一半时，听到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江少辞又在捣鼓带回来的魔兽材料，他始终不甘心每天只能绕着结界走一小段路, 想尽办法折腾空间法器。牧云归已经习惯了，她合了窗户, 继续复盘经验。

　　这些天因为频繁使用法诀, 牧云归的功法熟悉了很多, 施法前不再需要回想口诀, 已到了心随意动、如臂指使的地步。天色渐渐昏暗，牧云归将明日需要的东西放在屏风后，最后修炼了一个大周天，就安心睡觉去了。

　　可能是准备充分，牧云归入睡时非常平静，毫无明日要参加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比赛的紧张感。她在睡梦中隐约来到一个覆满白雪的地方, 入眼天地一色，千里冰川，万里雪飘, 北风扬起一阵阵碎琼。

　　牧云归四顾，心生茫然，她出生在海岛上，从未见过雪，这是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会梦到这里？

　　这时候天边传来一阵清啼，牧云归抬头，看到一只冰蓝色的凤凰在天际盘旋，它在天空绕了两圈，忽然朝冰雪深处飞去。牧云归不知道这是哪里，鬼使神差跟在凤凰身后，往冰川腹地深入。

　　冰凤凰飞的极快，眨眼间就看不见了。牧云归本能觉得不能跟丢，但是人跑步再快也有局限，眼看凤凰已经变成一个模模糊糊的白点，牧云归心急，忽然从雪地上跃了起来，一步三丈，踏雪无痕，像朵羽毛一样飞快从积雪上掠过。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过，脚尖轻轻一点就能腾空，四周风极大，她顺着风势滑翔，即将落地时在雪地上一点，身体再一次浮空而起，御风而行。牧云归衣袖被风吹得鼓起，飞鸿踏雪，衣带当风，姿态看着悠然，但飞行速度却极快。

　　牧云归终于再次看到了凤凰，冰霜凤凰停在一块冰石上，正在梳理羽毛。牧云归想要上前看看凤凰的模样，然而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今日启元四千二十年三月十八，卯时，晴，西南风。每日叫醒你的不是梦想，而是我，起床啦起床啦，再不起太阳晒屁股啦！”

　　牧云归睫毛动了动，抬起手背，无奈地覆住眼睛：“它的词库到底是谁设置的，未免太丰富了。”

　　傀儡人倒腾着小短腿，欢快地奔跑在院子中，全方位播放立体环绕音。牧云归正在整理衣服，突然听到外面窗户开了，随即什么东西砸下来，傀儡人三百只鸭子一样的声音霎间停了。

　　牧云归轻轻笑了笑，披上外衣，系好腰带，把每一颗扣子都压好抚平。她打开门，屋外阳光明媚，春光大好，又是全新的一天。

　　只除了站在正房窗前，浑身都散发着低气压的江少辞。

　　江少辞昨夜很晚才睡，刚合眼没一会就被这个垃圾吵醒。江少辞脸色都是黑的，冷冷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捣乱倒是一把好手。我看把它的嘴卸掉吧，保持安静就是它能发挥的最大价值。”

　　傀儡人躺尸在地上，静悄悄的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关机。牧云归看了一眼，终究不舍得，说：“它被人设置成这样，也不能怪他。你如果不舒服的话就继续睡吧，典礼我自己去也无妨。”

　　今日是大比第一天，四大家族要在祈仙岛举办盛大的开幕典礼。江少辞又冷冰冰扫了傀儡人一眼，一字一顿道：“滚远点。”

　　傀儡人轱辘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小短腿倒腾的从未如此快过。牧云归说着让江少辞补觉，但江少辞还是换衣服出门，和牧云归一起参加典礼。

　　祈仙岛在内海中央，一大早内海就忙碌起来了。他们两人登上飞舟，江少辞挑了个避光的位置，靠在椅背上，阖目补眠。

　　他安静靠着，脖颈修长，脸颊白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朦胧的阴影。他颜值够硬，即便一夜未睡也不影响他的好看，反而给他增添一种阴郁美。

　　牧云归没有吵江少辞，安静看外面的云。祈仙岛越来越近，飞舟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噪杂声不断。飞舟拨开云浪，气势恢宏地停靠在码头前，飞舟上的人顿时争先恐后往外走。牧云归轻轻拉了拉江少辞的衣袖，轻声说：“江少辞，醒醒，我们到了。”

　　几乎牧云归一出声，江少辞就睁开了眼睛。飞舟上声音嗡嗡的，江少辞压根没有睡着。他已经被磨得没脾气了，他朝外看了看，起身道：“走吧。”

　　自从仙迹断绝，岛上已许多年没有这样的盛事了。虽然触响警报的元凶还没有抓到，前几天祈仙岛还发生了塌陷事故，但今日一早，各家各户还是盛装出门，全副武装来祈仙岛参加典礼。

　　现在时候还很早，但祈仙岛已经人山人海，血统高的富人家聚在一起，相互寒暄吹捧，而其他血统低的穷人也各有各的交际圈子。小孩子们趁父母不注意，飞快在场地中乱跑，呼朋引伴，热烈地争论即将到来的小组赛。

　　而还有些更风光的人，比如东方漓这一类，一露面就被人围起来。东方漓可是这次夺冠的热门人选，如今岛上无人不知，东方大小姐睡了一觉后突然打通灵窍，不光性情变得温柔大方，连修为也飞速提升。众人都觉得这次大比就是给东方漓、南宫玄这些少爷小姐造名声用的，所谓天阶功法，一开始就是内定给东方家或者南宫家的奖励，要不然，那些长老怎么舍得把这么重要的功法拱手让人。

　　除了东方漓，南宫家那边也非常热闹。南宫玄今日跟在南宫彦身后，往常他在家族中毫无存在感，但是今日众人来找南宫彦寒暄时，都会若有若无问一句南宫玄。南宫夫人的眼刀都快把南宫玄扎穿了，南宫玄毫不在意，他的视线不断梭巡，终于，在角落找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牧云归穿着一身白衣，安安静静站在边缘。世界喧嚷杂乱，唯独她清净不染。南宫玄眼睛亮了，正要过去，忽然见一个人穿过人群，走到牧云归身边。

　　对方清瘦颀长，卓然不群，一身黑衣顿时将他从人群中剥离出来，仿佛是混沌世界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更讽刺的是他身上这套衣服还是原本属于南宫玄的生辰礼物，南宫玄眯了眯眼睛，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的忍耐已经到达顶峰。

　　南宫玄盯着另外一边，目光极其不善，都没有注意周围动静。他的袖子忽然被人拽了一下，南宫玄回神，发现南宫彦正含笑看着他，东方汐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东方汐脸色不是很好，东方漓站在母亲身后，明艳大方地对南宫玄笑了笑。南宫夫人一脸幸灾乐祸，南宫彦依然端着他最常见的文雅笑意，说：“阿玄，还不快给岳母问好。”

　　南宫玄反应过来，赶紧给东方汐行礼，东方漓也甜甜地喊南宫彦“伯父”。场上很快变得和乐融融，南宫玄早习惯了这种应酬，但是今日，他却心神不宁，频繁走神。

　　南宫玄没忍住，再一次朝牧云归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个地方已经没人了。南宫玄心中怅然若失，而耳边东方漓还刻意拿捏着嗓子，发出一阵阵娇俏笑声。南宫玄垂下眼眸，心里腻烦极了。

　　此刻牧云归和江少辞正在外面兜圈子。江少辞对岛上的人不感兴趣，反而对祈仙岛的祭坛颇有兴致。正好还有时间，牧云归就陪着他，绕着祭坛走动。

　　祭坛极大，里面的人正忙着做最后的检查。江少辞站在外面看了一会，问：“这是什么？”

　　牧云归顺着他的指示看去，挑自己知道的部分告诉他。祭祀是最神秘的东西，多年来四大家族遮遮掩掩，根本不允许嫡系之外的人染指，牧云归所知非常有限。江少辞听后，若有所思。

　　那些人为了镇压他，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牧云归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提醒江少辞回去。他们两人回到会场，没过多久，典礼就开始了。

　　可惜因为他们回来的太晚，好位置早被抢走了，他们只能站在外围。江少辞并不在意，他隔着人群，远远看台上的动作。

　　天绝岛所有典礼都带着浓重的祭祀意味，长老提示典礼开始后，全场寂静。大祭司穿着一身麻衣走上祭坛，一边跳舞，一边念念有词。其余祭祀人员按照大祭司的指示，不断在八卦阵上变幻队形，看起来古老又诡异。

　　牧云归虽然不懂，但还是肃穆地看着。大祭司用血在空中画了个古怪图形，祭坛下众多民众如傀儡一般，齐齐低头，合手祷告。牧云归也跟着闭上眼，她正要许愿，听到身边人煞有介事“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运行的。”

　　周围人都安安静静，唯独他还在说话。牧云归着急，连忙睁开眼睛，悄悄拉江少辞的衣服。江少辞奇怪，回头问：“怎么了？”

　　他完全没有收敛自己的声音，牧云归吓了一跳，慌忙抬起手指：“嘘，现在在祭祀，不能说话。”

　　江少辞挑挑眉，显然并没有听进去。他目光扫过周围中邪一样的人群，好歹给牧云归面子，压低了声音问：“他们在做什么？”

　　“许愿。”牧云归飞快扫过祭司，凑近了用气音说道，“大祭司以血祷告上天，仙界的通道会短暂开启。如果这时候许愿，极有可能会被仙人听到，说不定就能心想事成。”

　　江少辞心里笑了声，许愿？他都活生生站在这里了，这个祭祀显然没什么用。与其和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仙人”许愿，不如求江少辞心情好一点，将来给他们留个全尸。

　　因为江少辞打岔，牧云归还没来得及许愿就结束了。众人次第抬头，牧云归淹没在人群中，倒也不显眼。牧云归暗暗叹气，幸好他们站得远，要不然被祭司看到，接下来就麻烦了。

　　祭祀结束后，长老在台上念了长长的祭天词，开幕典礼正式完成。人群像潮水一样，陆续往外涌。典礼结束后，大比就开始了，今日是第一天，要举行好几场比赛。

　　大比分三个阶段，小组赛、晋级赛、争霸赛。今日是第一天小组赛，参赛者被分为十个小组，每个小组十人，除非弃权，否则组内每人都要打满九场。因为场次多，小组赛每日都在进行，但对于单个选手来说，每隔三天比一场，共持续一个月。每场比赛胜者积三分，平一分，负零分，最后小组内积分最高的人获胜，去参加下一轮晋级赛。

　　而全场积分最高的两人，可以跳过晋级赛，直接参加争霸赛。争霸赛只有五人，奖品已经锁定在这五人之中，他们只需要竞争名次。最终获胜者，有权力第一个挑选奖励。

　　小组赛时每个人都会遇到，最后又是积分制，算是最公平的阶段了。牧云归分在甲组，抽签时又正好抽到一，荣幸迎来了大比开幕后第一场比赛。

　　典礼刚结束不久，再加上是首战，许多人都留下观望。牧云归出门时就换了衣服，她握着佩剑，在场边等待开始。

　　江少辞百无聊赖，再加上有点困，打了个哈欠对她说：“这种比赛越早上场越不利，你的分组估计被人动过手脚吧。”

　　不用怀疑，一定被人动过手脚。牧云归说：“实力为王，我要是想拿第一，总是要打赢所有人，迟和早并无区别。”

　　还没开始牧云归就放话第一，别人听到必然要嗤笑牧云归心比天高，但江少辞却很欣赏这份心气。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战斗就会有输有赢，但若没有必胜的野心，那就不用修行了，早早回家生孩子才是要紧。大道艰险，万不存一，没有进取心的人是走不下去的。

　　牧云归的对手走过来了，对方是西门家的人，肌肉虬结，孔武有力，单条胳膊几乎比牧云归腰都粗。这是岛上有名的凶恶之徒，大家族子弟见了他都绕着走，这一次却被分给牧云归。江少辞轻轻啧声：“看来你被人特别关照了，这个人炼体，对普通人而言很不好打。昨日都说了给你改一下佩剑，你非说不用。”

　　牧云归脸色也沉肃下来，但摇头的动作依然轻缓坚定：“不必。我虽然很想拿到母亲的发簪，但更想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地获胜。用歪门邪道取胜，即便我拿到了东西，母亲也不会高兴的。”

　　江少辞听到眯眼，一字一顿重复：“歪门邪道？”

　　牧云归有些尴尬，连忙找补道：“我随便打个比方，并不是说你，你不要误会。”

　　虽然这样解释，但牧云归心里清楚，掺杂了魔兽材料的兵器对上修士，无异于邪术。牧云归清晰记得那天江少辞将魔骨短刀插入灵石中，灵石片瞬间被吸干。灵石尚且如此，那么人呢？

　　他们这些天带回那么多材料，若是加入佩剑中，随便冶炼一下，杀伤力必然翻倍。但是牧云归现在要面对的并不是魔兽，而是同门，灵气对上魔气天然吃亏，牧云归不想用这种方式获胜。

　　她要用自己的实力，光明正大赢回她想要的一切。

　　江少辞静静看着她，心道真是个大傻子。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一柄神兵打得头破血流，而她明知捷径却不用。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呢？

　　鼓声敲响，比赛快要开始了。对手朝他们这个方向看来，瞧见这边两人一个比一个瘦，不屑地邪魅一笑，活动着手腕走上擂台。江少辞这辈子最恨别人在他面前装逼，他被那个大块头邪魅一笑惹火了，江少辞冷了脸，咬牙切齿说：“给我上去揍他，打不赢就别回来了。”

　　牧云归无奈道：“人家耍帅，关你什么事。我上去了，你安分些，不要惹事。”

　　牧云归说完，就轻巧跃上擂台，像朵云彩一样轻飘飘落地。对面是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肌肉男，而另一边却是纤细柔弱的牧云归，看台下顿时爆发出嘘声。

　　肌肉男转了转肩膀，上臂绷出鼓囊囊的肌肉线条。他勾唇一笑，邪肆说道：“女人，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等我真动起手来，可不会怜香惜玉。”

　　牧云归平静拔剑，双目澄净如晴空：“不必，出招便是。”




26.  出线   承让。

　　牧云归已摆出起手式, 但是看台边的观众、席上的长老，甚至擂台对面的西门琨都不以为意。台下嬉笑声、嘘气声不断，甚至还有人大声起哄：“琨哥, 这可是岛上出了名的美人, 你可不能把人家脸打坏，要不然岛上的年轻小子就该睡不着觉了。”

　　他们言辞很轻浮, 说出来后几个混混倒在一起大笑，似乎还有些别的意思。牧云归皱眉，没耐心再陪这群闲汉浪费时间, 剑尖一转袭向西门琨。

　　西门琨看似哈哈笑着, 但一直在注意台上。他看到牧云归主动攻击，冷笑了一声，嗤道：“不自量力。”

　　西门琨也不躲, 他重心下沉，摆出起手式, 直接握拳冲向牧云归, 打算走一力降十会的路子。西门琨胳膊上的肌肉庞大到了恐怖的地步, 仅一条胳膊比牧云归的腰都粗。他抡圆了胳膊挥向牧云归, 看得出来完全没有留情面。

　　一方是山丘一样的剽悍壮汉，另一方是白净纤细的少女，体型、力量对比悬殊，台下怪叫声越发响亮，好些心仪牧云归的少年都别开眼睛，不忍再看。

　　看台上的长老甚至已经准备好叫停, 虽然擂台上生死自负，但第一天就闹出人命来毕竟不吉利。一片混乱中，唯有江少辞抱着臂, 靠坐在擂台边缘，始终不慌不忙地看着台上。

　　西门琨这种炼体之人是修士对战时最不愿意遇到的对手，一来这种人皮糙肉厚防护高，二来他们喜欢拉近战。修士虽然有各种五花八门的法诀护体，但大都习惯远战，一旦被人欺近身体，会导致来不及放法术或者法术伤及自身，那就危险了。

　　大道三千，百家争鸣，法修、佛修、儒修、鬼修比比皆是，但三千道法中能和体修对战的，唯有剑修。剑修也是难得的近战克星，然而不是谁都能称为剑修，修仙界基本没人不会使剑，但以剑为道和用剑攻击，显然是两码事。

　　以这个岛上的水准，这些人撑死了是一群会拿剑的酒囊饭袋，对上专门修体的人不见得比法修占优势。所以江少辞才说，对普通人而言很不好打。

　　然而牧云归并不是普通人。江少辞曾经认识一户仇家，若说剑修是近战的克星，那他们家就是剑修的克星。

　　和他们动手可真是太难受了。江少辞经历过那么多战斗，唯独对那次记忆犹新，以致于每每想起来都要生气。

　　西门琨的拳头已经挨住牧云归衣角，周围众人不由屏住呼吸，唯独江少辞微微笑着，看起来并不紧张，反而有些期待。

　　果然，下一瞬间牧云归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转身。正常人在这个距离根本没法收住势，但她却能轻松停下，反身退开。西门琨一拳头落空，被自己的重量带得踉跄了一步，他心里立刻大喊不好，但已经迟了，牧云归朝他后背的空门挥出一道剑风，西门琨被狠狠击中，跌了好几步，险些摔成狗吃屎。

　　西门琨也是老手，当即稳住下盘，后退拉开距离。和西门琨硬拼拳脚功夫显然不是明智之举，牧云归没有追，而是任由他后撤。西门琨只能靠拳脚，而牧云归却可以使用法诀，远距离对牧云归更有利。

　　牧云归不等西门琨站稳，立刻用藤蔓术围攻西门琨。西门琨无论怎么打都扯不完这些难缠的藤蔓，他忽然横了心，不顾枝茎上的尖刺拽住藤蔓，用力一拉。藤蔓另一头的牧云归被扯过来，西门琨早等着这一刻，他抡起拳头向牧云归身上砸去，再不管什么面子好看不好看，他现在只想替自己找回场子。

　　牧云归被藤蔓带走时，台下众人唏嘘，心里都知牧云归这次凶多吉少了。然而在西门琨的拳头即将砸中牧云归时，她脚下突然凝了一块冰，牧云归在指甲大的冰块上轻轻一点，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凌空一跃，惊险绕过西门琨的拳头。

　　台上台下都大哗，怎么可能，这个距离连二星修士御空飞行都躲不过，牧云归一个刚刚进阶的一星修士，竟然踩着自己凝出来的一小块冰，幸运地躲过了？

　　或许不能说幸运，她姿态悠然，翻身的动作优雅美丽，说是跳舞都有人信，实在不敢想象出现在近身肉搏中。看她的样子，很明显行有余力。

　　观众哗然，上面的裁判也有些意外，唯独江少辞安稳坐着，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他就说过，和他们打架非常恼火。那些人踩着一片雪都能飘起来，只要他们舍得下脸，能全程放风筝吊着你，一直耗到你精疲力尽。江少辞曾有幸领教过一次，此后，他每每想起那个姓氏都气得咬牙。

　　西门琨显然也懵了，牧云归的表现完全违背他的认知，将他的战斗节奏都打乱了。西门琨不信邪，咬着牙一拳一拳往牧云归的身影上砸，大力出奇迹，他就不信有什么是一顿乱拳还解决不了的。

　　但邪门偏偏出现了，牧云归始终不远不近地站着，但每次都能在西门琨的拳头即将挨中的时候退开，精准的像是提前知道西门琨在哪里出拳一样。西门琨心里已经生了怯意，牧云归抓到时机，身体在半空中转折，手心突然凝出一根藤蔓，绕着西门琨打起结来。

　　西门琨感觉到牧云归的用意，更加迅猛地挥拳，但战斗形势已经不知不觉翻转，牧云归稳稳占了上风，她甚至能在西门琨的乱拳中踩中他的拳头，轻轻一翻跳到他身后，像包粽子一样一圈圈将他捆起来。

　　西门琨心态彻底崩溃，他疯了一般撕扯藤蔓，他力如蛮牛，即便是灵力凝结出的藤蔓也禁不住暴力破坏。西门琨身上的藤蔓马上断了好几根，牧云归手指牵着藤蔓根，加大木灵力，让藤蔓更紧地缠住西门琨。。

　　谁都知道这是致胜点，两人都使出最大力气。两厢对抗间，牧云归猛然使出全力，翠绿色的藤蔓飞快变成黑绿色，如同霜打。藤蔓边缘细软的毛刺坚硬起来，顶端生出冰刺，最后甚至整个藤蔓都被白霜覆盖。

　　看台上的裁判又惊讶了一瞬，五行法术互不干扰，没听说过藤蔓术会变成冰啊？但裁判并没有放在心上，金生水，水生木，可能是木灵气勾动了水吧。

　　裁判只以为这是一个小错误，而江少辞却挑了挑眉。他盯着西门琨身上裹着冰的木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他就说，牧笳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教呢。

　　变异后的暗黑色藤蔓极其坚固，远超普通藤蔓术，这次西门琨无论用多大力气都挣不开。西门琨全身被捆成粽子，冰刺在挣扎间深深扎入皮肤，鲜血不断涌出。

　　他已经失去行动力，再反抗下去只会伤得更重。西门琨最终还是放弃挣扎，含恨认输。

　　牧云归听到裁判宣布结果后，才收回藤蔓术。细长尖锐的寒藤飞快收回，西门琨踉跄地从地上爬起，他身上衣服全是破洞，血糊了满身，整个人狼狈至极。

　　牧云归收剑抱拳，平平淡淡道：“承让。”

　　刚才西门琨肆意叫嚣时牧云归很平静，如今以压倒性的优势赢了还是这么平静，颇有冰山美人懒得理你的风范。反观西门琨，开战前大言不惭，还放话让牧云归认输，最后等真的打起来了，却是他认了输。

　　西门琨自从出来混，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台上台下俱是寂静一片，没人敢欢呼。西门琨恶狠狠地瞪了牧云归一眼，跳下擂台，阴沉着脸推开人群，快步走了。

　　这一场比赛结束得很快，但过程惊险十足，频频反转，都结束了还有许多人回不过神来。牧云归去裁判那里更新积分，裁判在她的令牌上改了数字，面无表情地将令牌递回给牧云归：“甲组牧云归，第一场小组赛胜利，积三分。下一场比赛在三日后，勿要迟到。”

　　牧云归应下，收起自己的令牌。她首战告捷，心情正十分轻松，她轻巧地落到江少辞跟前，迎着阳光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可以回家了。”

　　赢是应该的，江少辞反应也很平静。他如愿看到那个装逼男被削，心满意足起身，回家补觉。

　　江少辞和牧云归就像出来散步一样，一个赛一个淡定，擂台边的观众看到他们，不自觉让开一条路。按理第一场比赛关注空前，大部分人会趁机应酬，好扩大自己的名声。但牧云归却毫不在意，她根本不理会后方人群，头也不回地离开。

　　幽静清雅的看台后，南宫彦看着面前的水镜，缓缓笑道：“能看到这么一场比赛，可谓不虚此行。她带来的惊喜还真是多呢。”

　　南宫夫人坐在南宫彦身边，脸色殊为不善。当年牧笳刚出现的时候，南宫彦就对牧笳十分上心，好容易牧笳死了，又冒出一个牧云归。南宫彦一门心思关注那个孤女，南宫夫人这个正室反倒颇受冷落。

　　再加上南宫玄那个小贱种和牧云归走得很近，南宫夫人看牧云归越发刺眼。南宫夫人冷冷勾了下唇，心中讽刺地想，牧笳来路不明，牧云归有母无父，果然，这对母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南宫玄站在南宫彦身后，盯着水镜中那道纤柔修长的背影，良久沉默。

　　东方家的暖阁里，东方汐等人也在看刚才的比赛。嫡系有专门的包厢，根本不必去外面和下民挤。东方汐将牧云归转身的片段反复重放，暗暗皱眉：“几日不见，她怎么进步这么大？这种轻功若说没有高人指点，我第一个不信。”

　　岛上就这么些人，除了身份成谜的牧笳，还有谁会帮助牧云归呢？东方家其他几个长老没有说话，但眼睛中已经带上势在必得的光。

　　东方家多是女子，力量拼不过西门家，传承拼不过南宫家，她们又不甘心像北郭家一样当透明人，便选择依附南宫家。自然，明面上的说法叫合作。

　　但天绝岛危机在即，东方汐实在信不过南宫彦。万一南宫彦在东方家帮助下揽尽好处，最后却一脚将她们踹开，东方汐能怎么办？相反，如果她们能得到牧云归这套步法，她们家族的实力必然飞跃，那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东方漓也对功法非常眼馋。男主都说了白月光勤勉有余，但天赋不足，牧云归天资不好都能练成这样，如果交给东方漓，那她岂不是天下无敌？

　　东方漓咬唇，心中既鄙夷又羡慕。她不由去问系统：“系统，明明我才是穿书女，为什么东方家没什么家传绝技，反而是牧云归有秘密功法？”

　　系统说：“宿主，穿书不是万能的，机缘还是要靠自己争取。”

　　系统说机缘，那就说明牧云归确实有秘密，并且可以抢过来。东方漓眼珠子不断转动，心里暗暗盘算。反正牧云归都要早死，这些东西她拿着也是浪费，不如交给东方漓。好功法就该属于强者，牧云归天资一般还占着上等功法，岂不是浪费？唯有交给东方漓这种天命之女，才是物尽其用。

　　东方漓想到自己手里还有一枚男主的金手指，又问：“系统，那块玉佩到底是什么？我拿了男主的金手指，男主岂不是无法升级了？”

　　系统道：“这么大的机缘，你竟然不愿意？”

　　“也不是不愿意。”东方漓吞吞吐吐，“可是，那毕竟是男主啊。如果被他知道，我会死得很惨的。”

　　东方漓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身为穿书女，抢原女主、女配甚至女反派的金手指都没关系，但如果敢觊觎男主的东西，她就下意识觉得不行。系统似乎冷笑了一声，说：“机缘握在自己手里才最保险。你若是担心南宫玄，等日后去殷城时，你提醒他就好了。”

　　·

　　三月十八，小组赛拉开帷幕，之后每一天都有比赛，天绝岛难得热闹起来。牧云归“运气”极好，分到一个死亡之组，对手各个都是硬骨头。反观东方漓，所在的组别对手都很弱，摆明了是给东方漓喂分的。

　　除了这两个组，其他组水平倒基本均匀。南宫玄、牧云归、东方漓分别在不同的组，毕竟一个小组只能有一人出线，南宫家和东方家都怕出岔子。晋级赛和争霸赛可以私下操作，但如果小组赛输了，那做什么都没用了。

　　牧云归打完第一场后，休息了三天，再次迎战。第二战对手看起来研究了她很久，比赛时故意拉远距离，不让牧云归施展步法优势。但还是没用，不出一炷香，他被牧云归用法诀放倒了。

　　第三人又研究了很久，他们总结出一整套战略，牧云归身法轻巧，学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法术，远战近战都吃亏。但一旦遇上攻击力强的打法，她就像纸老虎一样被戳破了。

　　遂第三人精挑细选，用了剑法。这次，不过半炷香就结束了战斗。

　　牧云归原本还严阵以待，后面渐渐开始怀疑。她怎么觉得，所谓死亡之组，也不过如此呢？

　　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人还没有外面的魔兽强。后来牧云归都宁愿去找魔兽了，虽然外海危机重重，但是回报丰厚，远比这些暗怀鬼胎的人有意思多了。

　　牧云归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海狩猎，抽空去比个赛，等到后期，江少辞都懒得去看了。开打的时间还没有赶路的时间长，没意思极了，有这点空还不如睡一会。

　　不过话说回来，实战果然是最好的进步方式，牧云归自己都能感觉到，她的修为和身法在战斗中飞速提升。而且法诀用得多了，杀伤力越来越强，有些时候还会像首战那天一样打出冰霜。

　　牧云归也不知道这种冰霜是怎么来的，只知道一旦出现冰霜，法术杀伤力就会翻倍。牧云归还暗暗担心过她是不是练岔了，水箭术、藤蔓术这种亲水的法术结冰就算了，火球术也凝霜，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江少辞听后不以为意，用他的话说，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又没死，继续练吧。

　　牧云归：“……”

　　行吧，牧云归按部就班比赛，中间休息时就去外海猎魔兽。她令牌中的积分稳定上升，家里五颜六色的魔晶也飞快堆积起来。

　　一个月后，牧云归以九战九胜、甲组满分出线。这个成绩震惊全岛，牧云归和另一位满分选手东方漓，一起跳过晋级赛，入主争霸赛，提前锁定奖品。




27.  剑诀   优秀的剑修连自己都打。……

　　小组赛阶段结束, 接下来是晋级赛。晋级赛会从八位小组第一中决出三人，和之前排名第一第二的小组赛获胜者一起参加争霸赛，进行最终的名次竞争。

　　牧云归和东方漓就是那两个幸运的保送选手。其实东方漓跳级并不难猜, 东方汐把这次报名中最弱的九个人都塞到东方漓那组了, 东方漓打不赢才是问题。但牧云归也能以零败率出线，就让众人大吃一惊了。

　　晋级赛要持续半个月, 这几天都没有牧云归的事，牧云归打算趁赛前多杀些魔兽练习。但是今日，她刚刚出门, 就感觉到被人盯上了。

　　牧云归暗暗皱眉, 江少辞仿佛没察觉一般，继续往前走。牧云归也不动声色地跟上，他们两人走到结界附近, 心照不宣加快速度，一眨眼就消失在森林中。

　　跟踪的人吃了一惊, 连忙出来查看。他们在附近找了许久, 都没有看到牧云归和江少辞的踪影。最后, 几个人聚在一起, 颇为费解：“他们去哪里了？”

　　“不知道。附近都找遍了，并没有看到人。”

　　“奇怪。”跟踪的人背对着水盈盈的结界，不可思议地喃喃，“就这么大的地方，他们能躲去哪里？”

　　结界外，牧云归和江少辞躲在树后, 静静看那些人争论。牧云归轻嘲一声，说：“自己有手有脚却不思进取，总想着走捷径。我都说了, 我们家什么都没有。”

　　江少辞扫了眼那些人，不在意道：“他们要是敢出来搜查，我还敬他们有胆子，结果连踏一步都不敢。又孬又废，走吧，这群废物没什么好看的。”

　　牧云归应声，她静悄悄退开，在树林的掩映下无声走远。而那些跟踪的人还在争吵，根本没有注意他们寻找的人就在不远处。

　　等走出那些人的视线范围，牧云归才稍微放松了些。她踏在沙沙作响的落叶上，问：“那群人找不到人，多半会在后面死守着。我们出来时轻便，但回去时会带着东西，万一被那些人撞到，我们岂不就暴露了？”

　　江少辞从身上拿出来一个东西，随意扔给牧云归。牧云归本能接住，她拿起来看，发现是一枚墨蓝色月牙状的吊坠，牧云归翻了翻，试探地问：“这似乎是一颗牙？”

　　“嗯。”江少辞点头，“从那只鲸鲛嘴里拔下来的。我看它的牙齿融合性很好，就刻了个阵法，可以用灵气操纵，自由打开。”

　　牧云归记得那只鲸鲛，半个月前他们在海边狩猎时，江少辞无意发现有一条鱼可以瞬移。他们追踪了七天，终于把那条鲸鲛抓住。那只鲸鲛似乎觉醒了天赋神通，身上有空间气息。江少辞一直想做空间法器，他研究了好几天，利用鲸鲛骨头本身的空间属性，做了一个能被人操纵的容器出来。

　　这个法器小巧便携，水火不侵，稳固性极好，人被砸死了恐怕这枚吊坠都没事。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不太美观。

　　鲸鲛生活在海底，没人能看见它，它就随便长长。包括它的牙，也长得非常随心所欲。

　　然而和实用性比起来，美丑简直不堪一提。牧云归试着在吊坠中注入灵气，果然，神识中模模糊糊感觉到一个空间，大概有半个房间大。江少辞在旁边嫌弃地说：“我试了所有地方，就属牙骨和灵气的融合性最好。但是空间有限，只能辟出一丁点地方。先凑活用吧。”

　　牧云归却十分惊喜，她不知道江少辞以什么做标准，一个小巧隐蔽、足足能容纳半间屋子的空间法器，他竟然还嫌弃？牧云归脸色郑重起来，认认真真和江少辞道谢：“多谢。但若是我拿了，你怎么办？”

　　江少辞嗤笑一声，说：“我不需要这种东西。以后出门，你把不方便的东西放到这颗吊坠里，就不怕那些废物跟踪了。”

　　江少辞只做了一个，竟然直接给她了。牧云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唯有记在心里，以后加倍回报。

　　有了空间吊坠后，他们的行动果然便利很多。这次无论打到什么大型魔物都可以收到空间里，他们不必考虑辎重，活动范围大大扩张。

　　经过这些天的训练，如今牧云归已经可以单独猎杀二阶妖兽，小体型的三阶魔兽也可以放手一试。今日出来的目的是给牧云归练手，江少辞没有往危险的地方凑，而是挑各种小动物让牧云归上，他跟在后面，悠闲地捡魔晶。

　　两人一直走到日暮西沉，霞光漫天，鲸鲛吊坠中已经一点都塞不下了，才折身往回走。有了空间法器后还解决了一个难题，那就是他们不必再顾忌结界。这次，即便捕捉到三四阶魔晶也可以放入吊坠中，轻轻松松穿越结界。

　　他们回来时小心掩藏行踪，并没有惊动跟踪的人，无声无息回到家里。接下来几天一直都是这样，他们清早出门，在结界附近甩开眼线，等日落月升才回来。不知不觉，十多天过去了，晋级赛渐渐进入尾声，牧云归也要为最后的决赛做准备。

　　今日他们回来的早，牧云归将猎物处理好，把吊坠中的空间整理出来，然后就调出水镜，认真看这些天的比赛记录。江少辞去厨房炼制兽骨，出来时听到牧云归的房间里有声音，问：“你在干什么？”

　　天气越来越热，厢房的窗户时常开着。牧云归指了指面前的投影，说：“我在看这几天的比赛记录。”

　　江少辞慢慢挑眉，他一直以为比赛只能去现场看，错过了就看不到了。原来，还能看回放？

　　江少辞默了片刻，问：“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前些天他为了牧云归的比赛出门好几趟，比赛半炷香，赶路一时辰，糟心极了。后面他实在懒得出去，还愧疚了一小会。结果，竟然可以在家里看？

　　牧云归同样觉得莫名其妙：“你也没问啊。”

　　江少辞生气，但是又说不出来，只能咬着牙去厨房，用力折磨兽骨。他回来时，随意往厢房瞥了一眼，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南宫玄？

　　江少辞的脚步瞬间停住了。他站在门口，隔着一扇窗户，看到牧云归坐在自己房间，正专注地盯着南宫玄的投影。江少辞看了一会，不知道以一种什么心理，问：“比赛有那么多人，你为什么独独看他？”

　　牧云归正在观察南宫玄的动作，隔了一会才注意到江少辞的话。她没有回头，随口道：“他不一样，需要特别关注。”

　　江少辞眯了眯眼睛，心中那股微妙的别扭感越发明显。南宫玄不一样？他又没长三头六臂，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了？

　　牧云归说完后就收回注意力，全幅心神盯着比赛。江少辞向来懒得管别人的事情，他多半是随口一问，所以牧云归也没有留意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江少辞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看起来很一般啊，哪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牧云归正看得认真，被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回头，惊讶地看向外面：“你怎么还在？”

　　江少辞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但牧云归以这么惊讶的口吻问出来，江少辞又瞬间不高兴了。江少辞轻哼了一声，说：“我又没做亏心事，怎么就不能出来了？”

　　牧云归觉得莫名其妙，江少辞又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一开口就阴阳怪气。牧云归扫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转身：“随你。”

　　江少辞被呛了一下，脸色越发不爽。他心想反正是牧云归的事，她自己不听劝，非要和南宫玄纠缠不清，谁乐意管她。江少辞抿着唇往屋里走，进门前，他回头不经意一瞥，看到牧云归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宫玄。

　　江少辞默默咬牙，这个蠢货，蠢死她算了。江少辞冷着脸关门，合门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往牧云归的方向看去，正好扫到南宫玄出剑。

　　江少辞关门的动作顿住。他眉头渐渐皱紧，忽然扬起声音说：“刚才那段，退回去。”

　　牧云归没料到江少辞还在，怔了一下。江少辞却等不及，两三步跨过院子，单臂一撑就翻过窗户，落到牧云归房间里。牧云归愕然，等人进来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我的房间，你怎么翻窗……”

　　修仙界强者为尊，不像凡间一样重视男女大防，但女子闺房依然是避讳。江少辞哪有心情讲究礼数，他紧紧盯着面前等比投放、如同真人的虚影，说：“刚才那个动作，重放一遍。”

　　江少辞奇怪的举动做多了，牧云归已经见怪不怪。她没有计较江少辞闯入她的闺房，而是依言后退，将南宫玄出剑的动作重新播放。

　　江少辞紧紧盯着虚影，这次不会看错了，南宫玄所使的剑招，正是他的。

　　江少辞沉默，要不是很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江少辞都怀疑他收了个徒弟。要不然，剑招怎么可能如此相像。

　　江少辞六岁拜入昆仑宗，和众多师兄弟学习昆仑剑法。后来他的剑风成熟，他将自己多年的经验融入剑法中，自创了一套剑诀，起名凌虚。天醒四千四十年，他去北境前，刚刚将全套凌虚剑诀编好。

　　除了少数几个亲近的人，世上少有人知道他写了套剑诀。随着江少辞长眠海底，他本来以为，江子谕这个名字和凌虚剑诀，都已经随着时间长河的冲刷而消散了。

　　但是，一个千年来无人造访的海岛，一个年仅二十岁的陌生男子，为什么会知道江少辞的独门招数？

　　牧云归见江少辞脸色不对，她有些担心，连忙问：“江少辞，你怎么了？”

　　江少辞不动声色扫了眼被定格的南宫玄，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剑法很独特。继续吧。”

　　牧云归看着靠在桌边坐下，熟练拿起糕点的江少辞，欲言又止。她自然会继续看，但是，这是她的闺房，江少辞一副长坐的模样，合适吗？

　　牧云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罢了，修仙者不拘小节，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讲究这些也没意义。

　　牧云归将后半场比赛放完，她早就觉得南宫玄变了，现在看完南宫玄的对战，她心中越发确定，南宫玄确实今非昔比，实力差距无异于换人。

　　牧云归和东方漓满分出线，南宫玄作为扮猪吃老虎的男主，自然不可能如此高调。他也从所在小组出线，但是分数非常惊险，只比第二名高了一分。在大排名里，他的分数也是垫底。

　　但这才是逆袭流大男主的宿命。品学兼优、名列前茅的不是妹就是反派，男主考倒数又如何，依然能脚踩天之骄子，打脸虚荣族人，一路逆袭，最后达成以末流战胜第一的成就。

　　真是不幸，牧云归就是这个顺数第一。牧云归脸色十分沉重，其他人她至少能分析出优势和短板，唯独南宫玄，她看了很久，始终看不懂他如何出招。仿佛每次都是瞎蒙的，但每次都能获胜。

　　尤其是他在关键点时使出来的剑法，招式看似平平无奇，可是攻守非常灵活，对手毫无招架之力。牧云归设身处地，也想不出破解之法。

　　江少辞倚在旁边，衔了块紫松糕，说：“他还有哪几场比赛，都调出来看看。”

　　牧云归早有准备，将水镜里的投影一一放出来。等看完后，外面已经大黑，满天星辰点缀在天幕，虫鸣和着海浪，连绵不绝。江少辞已经解决掉一整盘糕点，现在正捧着一杯凉米露解渴。江少辞转了转杯子，问：“你在决赛的时候，一定会对上他吧？”

　　牧云归缓慢颔首。江少辞一口将剩下的凉米露喝完，口吻平淡却笃定：“你打不过他。”

　　牧云归没有说话，但下颌紧绷，神色肃穆。其实她心里也隐隐有感觉，她仅是看投影都想不出克制南宫玄的办法，等到了场上，不受控因素更多，对战只会更难。现在连江少辞都这么说，牧云归心中叹了口气，越发低落了。

　　如果没有母亲的发簪，她输就输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偏偏这次她输不起。

　　南宫玄虽然和她有过青梅竹马的情谊，但他终究姓南宫，牧云归不觉得自己在南宫玄心里能比得过他的父母亲人。如果南宫彦给南宫玄下命令，让他选走玉凤簪，牧云归该怎么办？

　　牧云归垂下脸，纤长浓密的眼睫耷拉着，光看着就让人心生不忍。江少辞本来是说句实话，南宫玄不知道从哪里临摹了他的剑法，牧云归打不过很正常。但她这样一言不发的样子，她还没怎么着，江少辞就受不住了。

　　江少辞手指紧紧捏着杯子，指节紧了又松，最后试探性地说：“或许，未必完全没有办法。”

　　牧云归抬眸，眼睛一下亮了。江少辞霎间卡壳，剩下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其实他想说的办法是，争下第二名，用那本心法私下和南宫玄换奖品。虽然《乾坤天机诀》是江少辞年少无知时编出来的垃圾，但毕竟出自同一人之手，思路一脉相承。如果南宫玄真的学了《凌虚剑诀》，他一定能认出来《乾坤天机诀》是同一人所编的心法，想来他很愿意做这个交易。

　　但是看着牧云归充满光芒的眼睛，江少辞竟然说不出来。她期待的办法，必然不是认输，然后私下交换。

　　如果这里不是海岛，江少辞可以带着牧云归赌一把，直接抢了奖品走人。但这里是茫茫海域，他们能往哪里去？

　　牧云归乌发雪肤，双眼灿若星辰。江少辞咬牙，横下心道：“任何剑法都有漏洞，离你和他决赛还有好几天，这几天内，我一定可以找出他剑法的漏洞。”

　　牧云归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

　　江少辞心里很苦，但还要一脸冷酷坚定地点头：“真的。”




28.  演技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江少辞莫名其妙给自己找了桩麻烦。牧云归将水镜交给他, 然后就放心睡觉去了。正屋里没有点灯，江少辞坐在黑暗里，良久看着面前的水镜。

　　直到现在他都想不懂, 他为什么要答应？牧云归只要能锁定前两名, 最终结果其实没什么差别，江少辞也不知道他脑子哪里抽了, 竟然答应帮她破解自己的剑法。

　　他要是知道有漏洞，这套剑法也不会是现在的模样了。江少辞为难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水镜, 默然看浮影晃动。

　　这是他第一次, 以对立面的角度看自己的剑法。南宫玄每使出一招，江少辞就在心里问自己，这一招目的是什么, 弱点在哪里，如何破解。

　　夜幕漆黑寂静, 月光穿过窗栅, 落在地上, 静静移动。江少辞看着半空中不断晃动的影子, 眼神渐渐放空。他虽然还盯着投影，可是脑海中的影像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他看到那个少年握着太阿剑，在青云峰浩渺云雾中挥，砍，劈，刺, 挑。他的剑招越来越流畅圆和，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

　　在江子谕之前，他出生在一个凡间小王国中。他的父亲是一名将军, 别人家的孩子玩拨浪鼓，而江少辞玩剑。他从小接触打打杀杀，儿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子承父业，成为一个像父亲一样的大将军。

　　后来，昆仑宗来凡间收徒，见他有修仙资质，就要将他带走。那时候江少辞才六岁，就算他自小胆子虎，但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敢离开父母，和一群奇怪的陌生人离开。可是他的父母无动于衷地站着，生怕他吵闹惹恼了仙师。江少辞跌跌撞撞从收徒队伍中跑出来，往父母身边扑去，但是他的母亲慌忙把他推开，高大威严的父亲扫了他一眼，就让江少辞再不敢动弹。

　　最后，是拉扯他长大的奶娘将他抱回队伍。奶娘在他后背用力一推，这一推，便是仙凡永别，亲缘殊途。

　　其实后来江少辞还回将军府看过，他的父亲靠着江家出了一个“仙童”，在朝中揽权居功，玩弄权术，再不是他想象中保家卫国大将军的模样；母亲又生了新的弟弟妹妹，因为她曾生出江少辞这么一个“出息”的孩子，后宅再无人能动摇母亲的超然位置，她依然保养得益，可是眼角眉梢流露出骄奢跋扈，那是江少辞小时候最厌恶的官太太模样。

　　江少辞才知道，原来，岁月是这么可怕的东西。会不知不觉，将所有人雕刻成曾经最鄙视的样子。

　　江少辞没有惊动将军府的人，无声而来，悄然而去。又过了四年，江少辞被发现叛魔，送上屠魔台。后废除修为，打断全身经脉，封印于海底。

　　谁都不知道，那次一别，竟然就是永诀。

　　再一眨眼，一万载时光悠悠而过。

　　江少辞无需看投影，自己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南宫玄的一举一动。和《乾坤天机诀》不同，《凌虚剑诀》是他在巅峰时期写出来的剑诀，每一招都蕴含着千万种变势，是他入道以来投入最多，也最满意的成果。但是，凌虚剑诀真的没有弱点吗？

　　曾经那个无所不能、名满天下的江子谕，就真的不可战胜吗？

　　江少辞自从苏醒以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再没有用过剑。明明牧云归就在使剑，可是他用匕首，用短刀，用魔骨，但就是不肯握剑。

　　他最开始觉得是因为剑骨断裂，经脉俱毁，所以他不能握剑。后来经脉在魔气下渐渐修复，他又觉得太阿剑不在身边，用惯了宝剑，如何能看得上凡品。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是他不想用，还是不敢用？

　　他究竟是谁，江子谕，还是江少辞？剥离那些炫目的天才光环，他还剩下些什么。

　　牧云归一夜无梦，第二天晨光熹微，窗外准时传来傀儡人鸭子一样的声音：“今日启元四千二十年五月初八……”

　　牧云归睁开眼睛，没有赖床，利落地起身。她穿好衣服，拉开房门，意外地在院子中看到了江少辞。

　　他背对着阳光，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半空中比比划划。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看起来和往常一般无二，但牧云归莫名觉得，今日的他不一样了。

　　牧云归看了一会，问：“你昨天一夜没睡？”

　　江少辞没回答，静静点了下头。手里依然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树枝，和阳光里的浮尘过不去。

　　牧云归默默看着他，他一夜不睡就为了帮她想剑招，牧云归确实很感动，但江少辞这副追着灰尘怼的样子，看起来脑子多少有些问题。

　　牧云归没有打扰他，静悄悄走了。

　　今日是晋级赛最后一天，胜组晋级的两人已经确定了，现在只剩失败组在竞争最后一个晋升名额。傍晚时分，夕阳照晚，一只纸鹤翩然飞来。牧云归打开纸鹤，看到了争霸赛最终名单。

　　东方漓，牧云归，西门喆，南宫昊，以及刚好压线出局的南宫玄。

　　牧云归对这个名单毫不意外。除了她，另外四人都是四大家族的嫡亲子女。名单里本该还有一个北郭家的嫡子北郭鹏，奈何北郭鹏运气不济，撞上了南宫玄，被男主光环炮灰掉了。

　　牧云归只看了一眼就将纸条烧毁。和她的猜想所差不远，牧云归对另外几人基本都有了解，对方对她也是同样。毕竟岛上就这么些人，同龄人更是数的过来，时间长了，大家对彼此的修为水平、攻击手段都有数。

　　唯独除了南宫玄。从前的南宫玄牧云归是了解的，但现在这个，恐怕没人摸得透。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名单里实力没什么悬疑，内部关系倒颇有看头。西门家和南宫家不对付良久，而东方家和南宫家结盟，素来同气连枝。其中，东方漓和南宫玄是未婚夫妻，南宫昊是南宫玄的四弟。南宫玄本来是私生子，如果他没有冒出来，南宫家的三少爷，也就是东方漓的未婚夫，本来该是南宫昊。

　　现在所有人凑到一个名单里，接下来的比赛有得热闹了。

　　晋级赛结束后休息五天，然后就开始最后的赛程——争霸赛。第四天晌午，阳光最明媚的时候，牧云归收到了抽签结果。

　　说是抽签，其实是内定的。五人间两两都要对战，看似没有差别，但对战的先后却大有讲究。牧云归瞧了眼自己的赛程，果不其然，又是最差的。

　　开始三天连着有比赛，中间突然断档，一直拖到最后一天才能结束最后一场比赛。这是最折磨人的打法，果然又安排给她。

　　牧云归第一场对西门喆，第二场对南宫昊，这两场都没什么问题，之前的牧云归也足以打败这两个纨绔子弟，更不必说现在的她经历了外海历练，早已今非昔比。反倒是剩下两场比较棘手。

　　牧云归第三场比赛对战东方漓，最后一场对南宫玄。这两个人都古古怪怪，恐怕是场硬仗。

　　争霸赛和小组赛的规则类似，施行最终积分制。但小组赛赢了加分，输了不扣分，争霸赛却相反，赢了积一分，输了扣一分。如果运气不好，最终排行榜上很可能会出现负四分。

　　那可就输的太丢人了。所以到了争霸赛阶段，只要能保住正分就已经是胜利。天绝岛历史上还出现过一次选手全部战平，五个人以零分并列第一的奇观。

　　牧云归在准备最后的决赛，天绝岛其他地方也不平静。东方汐愤怒地将茶盏扫落在地，怒骂道：“废物！我让你们跟踪牧云归，这都半个月了，你们竟然还没找到宝物？”

　　热水混着碎瓷片迸射开来，地上的人低头，硬生生忍住没躲。他小心翼翼说道：“家主息怒！属下真的全天守着，一刻不敢放松。但那两人就像有隐身术一样，一靠近后山就消失了。属下找了很久，几乎将地皮都掀穿，实在没找到他们在哪儿。”

　　“后山？”东方汐皱眉，本能觉得不对劲，“他们去后山做什么？”

　　“不知道。他们每天大清早就出门，一直往结界边缘走去，随后就突然消失了。属下盯了好几天，都是如此。”

　　“结界……”东方汐呢喃着这两个字，眉尖紧紧颦着。结界并没有阻拦功能，连续几天都在结界附近消失，会不会，他们出去了？

　　东方汐光想着就觉得疯狂，那可是外海，空气里全是魔气，他们怎么敢？东方汐坐回家主椅上，想了一会，沉声问：“后来他们是怎么回来的？”

　　“属下一直守在树林里，有一次偶然看到那两人经过。那时候天都黑了，他们两人空手回来，路上有说有笑，看起来非常轻松。”

　　东方汐慢慢眯起眼睛，青春正好的少年少女，悄悄去树林里，空手而去空手而归，一待一整天，还能在干什么？

　　当然是偷偷练功！

　　东方汐默然坐着，心中沉吟。牧笳果然给牧云归留了东西，多半是功法。她还真是好算计，知道岛上藏不住东西，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东西藏在结界外。

　　可恨这么多年，他们都被牧云归骗过去了。牧云归那张清冷无辜的脸还真是能耐，果然，母亲是什么样，女儿就能学成什么样。

　　至于那个凡人少年出去做什么……东方汐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个没修为的凡人而已，有什么可在意的。说不定他是出去帮牧云归盯梢了，毕竟牧云归长得好看，只要她摆出可怜模样撒撒娇，有的是愣头青为她赴汤蹈火。

　　不过这对母女藏得再紧，还是被他们钓出来了，不枉他们特意安排这么多。牧云归到底年轻，随便准备场比赛，用牧笳的遗物钓一钓，就全抖出来了。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功法，只要东方家能拿到功法，牧云归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可恨牧笳把功法埋在结界外，东方汐想拿到东西，少不得要寻求南宫家的帮助。

　　东方汐飞快思索着，她不耐烦挥手，属下如释重负，赶紧抱拳告退。属下轻手轻脚出来，反身关上门，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一回头，被后方的人影吓了一跳：“大小姐？”

　　东方漓端庄站着，抬手对他嘘了一声，说：“我来找母亲说话，刚刚过来。母亲在里面吗？”

　　刚刚过来？属下不信，但对方是家主爱女，他没有拆穿东方漓拙劣的谎言，说：“回禀大小姐，家主在里面。大小姐稍等，属下这就替您禀报。”

　　“不必了。”东方漓轻轻抬手，说，“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回去吧。”

　　属下不再坚持，行礼离开。等人走后，东方漓才放松了肩膀，在心里问系统：“系统，牧云归真的把秘籍藏在结界外了吗？”

　　“重要剧情，请宿主自行探索。”

　　东方漓翻了个白眼，愁道：“那可是外海，到处都是魔气，男主一个人都不敢闯，我才不出去送死。牧云归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又是秘笈又是法宝，搞得这么神秘？”

　　“请宿主自行探索。”

　　东方漓不满地哼哼：“什么都要我自己探索，那要你还有什么用？你这个系统未免太废物了。”

　　“宿主，你与其抱怨我，不如想想接下来的比赛该怎么办。明日争霸赛开始，三天后，就是你和牧云归对决。你若想取代白月光的位置，就必须在南宫玄面前，公然击败牧云归。”

　　东方漓沉默，若说以前她还有信心，但是自从牧云归打通天枢星后，仿佛突然开了挂，修为、打斗都大幅提升，进步快得不可思议。牧云归小组赛的留影东方漓看过好几次，越看越觉得心里发虚。

　　系统仿佛察觉到东方漓的想法，轻笑一声，说：“宿主放心，我有办法。”

　　·

　　牧云归前两天的比赛平稳收场，结果和她预料的差不多，南宫昊不足为虑，西门喆惊险一点，但还是顺利获胜。

　　牧云归两战皆胜，成功积两分。今日，是她对战东方漓，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赛点，如果这一战拿下，牧云归就能稳住前二了。

　　东方漓那里同样对这场比赛非常看重。争霸赛一共四场，东方漓原本的盘算是胜三场，最后一场输给南宫玄，以第二名风光收官。但是施行时却出了岔子，她对战西门喆时，竟然输了。

　　形势一下变得对东方漓很不利，东方漓一正一负，变成零分，如果和牧云归这场不能拿下，那她就要以四战三负的成绩收尾，运气不好会掉到倒数第二。这可不是东方漓期待的结果。

　　所以今天一战，东方漓只能获胜，无论为了剧情还是为了颜面，她都必须打败牧云归。

　　牧云归和东方漓走上擂台，等待比赛开始。东方漓看着对面的人，悄悄在心里问：“系统，你的办法真的有用吗？”

　　“放心，系统商城出品，绝对无忧。”

　　“好，那就到了考验我的演技的时候。”

　　牧云归站在对面，白衣胜雪，姿容清冷。她内心有些无语，东方漓大概不知道牧云归可以听到系统的声音，她们两人就当着牧云归的面讨论一会如何设套。牧云归觉得这哪里在考验东方漓的演技，分明在考验牧云归的。




29.  规则   一剑霜寒十四州。

　　东方漓看了下兑换价格, 咋舌：“怎么这么贵？”

　　“这可是四阶冰蝉蛊的幼虫，进入人体后无形无迹，无法察觉, 一旦成熟就能将寄体转为傀儡, 任你驱使。这么好的东西别人想买都买不到，要不是你杀牧云归失败, 我还不舍得拿出来。”

　　东方漓听完系统的介绍，心念微动：“那是不是说，等冰蝉蛊成熟后, 我可以指使牧云归将功法、宝物都交给我？”

　　“当然可以。”系统回道, “冰蝉蛊的幼虫成熟需要一个月，正好赶在外界之人到来之前。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先拿到牧云归的功法, 再跟着剧情人物离开。到时候，天高任鸟飞, 海阔凭鱼跃, 谁能知道功法在你手里？”

　　东方漓被说动了, 一个月后就是男主离岛剧情, 她若是私吞了牧云归的功法，然后再跟着男主去仙界大陆修行，岂不是两全其美，名利双收？东方漓看着冰蝉蛊高昂的价格，咬了咬牙，买了。

　　东方漓这段时间拼命做支线任务, 再加上小组赛获得第一，系统奖励了很多积分。她手头刚刚富裕起来，这一次又耗空了。东方漓安慰自己, 高投入才有高回报，只要能取代白月光，一切都值得。

　　系统将冰蝉蛊传送给东方漓，友情提醒道：“宿主，冰蝉蛊幼虫很脆弱，稍微用力就会夭折，请你小心使用。”

　　东方漓手心里已经出现一个白色的茧，她听到系统的话，连忙放轻力气：“好。”

　　牧云归站在对面，同样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原来，冰蝉蛊幼虫脆弱，经不起摔打。

　　牧云归那日坠崖时突然觉醒了一个技能，莫名能听到东方漓和系统对话，而且每次她有感应，都是东方漓和系统欲要对她不利时。今日一上擂台，牧云归就听到东方漓和系统有商有量，认真讨论冰蝉蛊的用法。

　　牧云归：“……”

　　牧云归其实也演的很辛苦，努力维持表情不变。幸而牧云归一直就是清清冷冷、疏离淡漠的冰美人形象，面无表情也无人怀疑。

　　裁判已经来了，比赛即将开始。而东方漓这时候突然热络起来，笑着和牧云归说：“牧师姐，马上就要比赛了。我好紧张，你一会可要手下留情。”

　　牧云归冷淡扫了东方漓一眼：“师妹过谦，你能进争霸赛，实力自然不差。比赛自当倾尽全力，师妹安心出手就是。”

　　东方漓却噘嘴，抱怨道：“我看了师姐前面的比赛，牧师姐好厉害啊，轻功、法术、剑法样样能行，连体修都能打败。牧师姐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习，还是做不到像师姐一样全面发展？要是我能像牧师姐一样厉害就好了。”

　　东方漓一边说一边往牧云归身边走去，一副小师妹虚心求教的样子。牧云归想到东方漓身上有蛊虫，默默朝后退了一步：“东方师妹，比赛要开始了，你站这么近有违规则。”

　　“一场比赛而已，我们是同门师姐妹，哪能因为一场比赛就疏远了。我只是想和师姐讨教剑法，输赢反而是其次。”东方漓看起来大大咧咧、心无城府，作势要来揽牧云归的胳膊。牧云归忽然拔剑，直接往东方漓身上刺去。东方漓吓了一跳，慌忙后退，脚不慎在台上滑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而牧云归的剑也刺到东方漓身旁。裁判和台下观众的脸色都变了，立刻有东方家的人站出来，怒喝道：“你做什么！比赛还没开始，你竟然偷袭？”

　　“东方师妹都说了，输赢不重要，师姐妹情谊才重要，我怎么会偷袭？”牧云归拔剑，剑尖在东方漓衣袖边一挑，轻轻笑了笑，说，“师妹，你衣服上有虫子，我帮你刺死了。不用谢。”

　　随着牧云归的动作，一只白胖胖的虫子从东方漓袖子里滚出来，台下的女弟子看到，嫌弃地后退一步：“好恶心，哪来的虫子？”

　　其他观众也惊讶：“擂台不是每天都有人清扫吗，怎么会有虫子？”

　　“台基是铁杉木，按理水火不侵，更不会生虫。莫非有人在擂台上做了手脚？”

　　下方猜测纷纷，嘈杂不断。东方漓看到自己花大价钱兑换的冰蝉蛊才一破茧就被刺死了，心疼的无法呼吸。牧云归用剑将冰蝉蛊剖成四瓣，确定它死的不能再死了，才说：“师妹不用怕，这只虫子已经死透了。东方师妹，你怎么还坐在地上，虫子死了，你不高兴吗？”

　　东方漓勉强地扯了扯唇角，咬着腮帮子说道：“高兴，当然高兴。”

　　台上出现了小小的变故，裁判示意暂时停赛，叫人上来清理擂台。东方家的侍从连忙上前，殷勤地扶东方漓起来。他们见大小姐衣服都脏了，忙不迭在那条白虫子的尸体上踩了一脚，还用力拧了拧，恶狠狠将其跺成一滩肉泥：“什么腌臜东西，敢往我们大小姐身上爬。小姐，您没事吧？”

　　东方漓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她铁青着脸，用力甩开侍从的手：“一群废物，给我滚！”

　　东方漓猛地推开搀扶的人，脚下没站稳，差点摔倒。侍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大小姐生气，慌忙围上来：“大小姐您小心……您的脚崴了，要不属下和裁判说一声，今日别比了？”

　　东方漓刚才摔跤，不慎崴到了脚，但并不严重，走一走就好了。东方漓在心里问系统：“系统，冰蝉蛊被踩死了，还能兑换第二只吗？”

　　“你就是有积分，商城里也没有了。”系统说，“这是特殊道具，仅此一只。如此珍贵的东西，你竟然将它浪费了。”

　　东方漓心情也不好，冰蝉蛊出师未捷身先死，她才是损失最大的那个人！东方漓说：“你以为我愿意吗？谁知道她的眼睛那么尖，我才刚刚拿出来，她就发现有虫子。现在该怎么办，要不先推迟比赛，再想办法？”

　　系统缓缓道：“最好不要。夜长梦多，拖久了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她现在失去防备，反而是最好的下手时机。我还有其他道具，不妨拼一把。”

　　东方漓听后大喜：“那你不早说，快给我兑换！”

　　东方漓剩余的积分不够了，最后是赊了账才勉强兑换成功。东方漓看到自己变成负数的积分，心痛的直滴血。她攥紧手指，摆出一副坚强爽朗的笑意，对周围人说：“我没事，不必耽误牧师姐的时间，继续比赛吧。”

　　东方漓“负伤”还继续比赛，立刻感动了不少人。东方茉围在东方漓身边，抹泪道：“大小姐真是坚强，负了伤还坚持比赛。这才是真正的美呢。”

　　最后那句话指向性非常明显，牧云归感觉到了，她淡淡瞥了那些人一眼，问：“裁判，这一局还比吗？”

　　众人上来搀扶东方漓时，牧云归就远远站在一边，安静等着。江少辞这几日为了研究剑法昼夜颠倒，废寝忘食，她出门时江少辞才睡下没多久，牧云归没有叫醒他，而是自己悄悄出门。反正只是一场比赛而已，牧云归自己足矣。

　　她独身一人，休息时也无人交流。牧云归不觉得东方漓那一摔有什么大事，身为修士，摔一跤就大惊小怪，实在太无用了。她没兴致陪东方漓演戏，索性直接询问裁判，要是不比的话，她就回去了。

　　东方漓坚持上场，裁判检查过擂台后，就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台下人不知道继续比赛是东方漓要求的，他们聚在一起，不满地嘀咕：“裁判也太偏心了，东方漓都崴了脚，继续比赛不是明摆着偏袒牧云归吗？”

　　“是啊，太不公平了。”

　　台下指点声嗡嗡，台上的人置若罔闻。东方漓暗暗寻找机会，而牧云归防着东方漓搞其他小动作，两人都没有进攻，战局一时平稳又保守。

　　东方漓装作脚上有伤，吃痛踉跄了一下。牧云归没有乘人之危，等她站稳了再打。而东方漓借着受伤的动作，忽然从袖子中拿出一道符，冲着牧云归的方向捏碎。

　　一阵劲风席卷而来，威压惊人。这竟然是一道三阶风刃符箓，威力堪比三星修士全力一击。牧云归吃了一惊，比赛各凭本事，只要有钱，法宝、法器随便砸，但是不可借助外力。像是三阶符箓出现在一星修士的比赛中，就是被明令禁止的。

　　东方漓竟然违规！但是风刃已经飞到眼前，牧云归只能匆忙躲避。三星修士的全力一击不容小觑，幸亏牧云归早就防备着东方漓，再加上她身法出众，这才险险躲开，但腿还是被风刃划开一条口子。

　　风刃剩余的力量冲到擂台边，直接把结界击碎。擂台轰隆一声巨响，围观群众被气浪冲击，摔倒了一大片。

　　众人狼狈地爬起来，好些人还受了伤。而没被冲击到的人也不好受，他们被荡了一身灰，心有戚戚：“竟然用三阶符箓……东方家可真是有钱。”

　　“这犯规了吧……”

　　事关东方家，众人不敢明说，压低了声音窃窃交谈。牧云归握着剑撑着台上，小腿上鲜血不断涌出，霎间染红了衣摆。

　　牧云归默不作声按住伤口，看向裁判：“裁判，有人违规。”

　　东方漓偷偷使用禁品，这么严重的犯规足以判东方漓下场，并取消所有成绩。但裁判就像瞎了眼一样，对一片狼藉的现场视而不见，说：“比赛可以使用任何攻击手段，符箓也是其中之一。这是合理的失误，比赛继续。”

　　牧云归眼神骤沉，这还叫合理？裁判但凡睁开眼睛看看，也不至于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台下人同样哄然，他们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他们刚才还逼叨裁判偏袒牧云归，结果才片刻就被公开打脸。裁判亲自出来辟谣，什么叫偏袒，这才叫偏袒。

　　擂台都被炸成这样了，裁判竟然能说出，这是合理的失误？

　　东方漓站在对面，笑了一声，直接举着剑冲过来：“牧师姐，愿赌服输，你该不会输不起吧？”

　　牧云归知道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理，和一个瞎子裁判也没什么道理可讲。牧云归飞快捏了个止血诀，不顾腿伤起身，执剑挡在身前，及时格住东方漓的进攻。

　　牧云归还在和裁判说话，东方漓就举着剑进攻，她这才叫偷袭。东方漓没料到牧云归受了伤还能这么快站起来，她剑刃变势，用力横扫，牧云归顺着她的力道弯腰，腰身勾出一道优美柔软的曲线，再次避开。

　　两人剑刃相持，划出刺耳的金属声。东方漓皱眉，再次猛攻，专挑着牧云归腿伤的地方打。牧云归且战且退，她腿上有伤，行动不便，只能以最小的距离移动。在东方漓暴雨梨花一样的进攻中，牧云归渐渐琢磨出新的打法。

　　对啊，她手长腿长，像以前那样全场跑太浪费灵力了，完全可以发挥身体优势，以最小的幅度出最快的剑。东方漓一通猛攻，自己的体力剧烈消耗，很快就后劲不继，而牧云归这个接招的人看起来却非常轻松，甚至比最开始状态还好，躲闪腾挪十分从容。

　　东方漓吃惊，这是怎么回事，牧云归为什么像是顿悟了一般？刚才东方漓错过了什么吗？

　　牧云归见东方漓速度变慢，很明显后继无力，就开始反攻。她动作很小，不肯多走一步，可是因为四肢纤长、身体灵巧，出剑的速度反而比原来更快。东方漓已经没力气了，快剑根本躲不开，频频被牧云归击中。东方漓心里发慌，脚下步子顿时大乱，牧云归乘胜追击，凌然一剑，直接朝着东方漓面门击去。

　　东方漓仓促躲避，左腿绊住右腿，重重摔倒地上。然而牧云归刚才那一剑只是幌子，她反手变剑，以锐不可当之势冲向东方漓喉咙。裁判在外面看到，慌忙敲锣，示意牧云归犯规。

　　牧云归的剑又细又快，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剑刃上反射出炫目的白光。擂台前的人下意识避过眼睛，等一切平静后，他们壮着胆子回头，发现牧云归的剑尖险险停在东方漓喉咙前，只余一根发丝的距离。东方漓的碎发被剑风扫中，断了一大截。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无需裁判，观众已经自发地选择了胜者。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最开始只有几人，后面鼓掌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汇成汪洋。

　　牧云归收剑，压根没看裁判一眼，转身下台。东方汐听说东方漓比赛的擂台毁了，沉着脸过来查看：“怎么回事，是谁在漓儿的比赛上动手脚？”

　　东方汐走近时，正好和牧云归打了个照面。牧云归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离开。牧云归白衣染血，眼神冰寒，东方汐被她的气势所摄，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来，牧云归已经穿过人群，远远走了。

　　·

　　江少辞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院子里安安静静，只能听到鸟鸣声。江少辞推窗，发现厢房是空的，牧云归已经走了。

　　今日她好像有比赛，江少辞回想了一下，记起来是和东方漓。在江少辞看来，这场比赛唯有南宫玄值得关注，其他人都是白送。这个时辰比赛已经开始了，江少辞没有赶着出门，而是悠闲地换了衣服，在家里等牧云归回来。

　　但是今日她回来的时间比预料中晚一些，江少辞正在想她是不是遇到跟踪的人了，就听到门口禁制发出声音，随后，大门被推开。

　　终于回来了。江少辞淡淡回眸，正要说话，视线接触到牧云归的衣服时骤然变化。

　　牧云归衣摆上浸着血，颜色还没有完全干涸，可见是新染上的。江少辞眼神倏地变得尖锐，冷声问：“怎么回事？”




30.  交手   她睡了，不方便见你。

　　早上出去时人还是好好的——虽然江少辞没看到, 但等回来就变成一身血，这叫什么事情？江少辞眼神冷峻，而牧云归不在意, 轻声说：“没关系, 小伤而已。已经止血了。”

　　江少辞不为所动，依然冷冷地看着她：“小伤？小伤能流这么多血？”

　　江少辞平时总没个正行, 突然沉下脸的时候，竟然凌厉凛冽，望而生畏。江少辞回头, 见傀儡人还傻呵呵站在旁边, 气的在它后脑门上重重一拍：“还不快去找药箱！”

　　牧云归坐在榻上，玉白的足平放在坐榻边缘，裤腿挽到膝盖, 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她的腿又直又长，这样曲起更显修长美丽, 白皙如玉。现在无暇的皮肤上被划了长长一道伤口, 周围沾染着斑斑血迹, 仿佛玉器上的伤疤, 刺眼极了。

　　牧云归半抱着膝，无奈道：“真的是小伤。”

　　牧云归早就防备着东方漓，偷袭的时候她躲得快，绕开了风符攻击，只被风刃边缘划了一下。没止血前看起来恐怖，其实伤口并不深。

　　江少辞坐在榻对面, 用酒把伤口周围的血痕擦干，说：“这不像是这个岛能放出来的法术，比赛时发生什么了？”

　　牧云归微叹了声, 说：“是东方漓。她假装自己的脚崴伤，趁我不注意释放了一张三阶符。那张符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岛上从没见过，我一心躲最中间的风势，没料到它边缘也有漩涡，不慎被划到了。”

　　江少辞将纱布缠好，把剪刀等物放在旁边，叫傀儡人过来收拾。牧云归默默放下裤腿，穿好鞋袜。江少辞一边指挥傀儡人，一边质问：“你比赛出了事，为什么不发条消息回来？”

　　岛上有各种通讯符纸、通讯纸鹤，牧云归随便写条信息发回来，江少辞就知道牧云归受伤了。结果她不说，硬是自己带着伤回来了。

　　牧云归低头整理衣摆，轻声道：“没必要，又不是自己回不来。”

　　牧云归声音清淡，听得出来她从始至终都打算自己解决问题，从未想过江少辞。江少辞生气，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一回头看到傀儡人傻愣愣站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小傀儡：“？”

　　不是江少辞叫傀儡人过来的？

　　傀儡人帮他们拿药箱、递剪刀、收拾杂物，最后还落了一顿骂，委委屈屈地走了。牧云归刚经历了一场战斗，腿上还受了伤，包扎好后不免露出疲色。江少辞看到，起身道：“你睡一会吧，我先出去了。”

　　牧云归确实有些累了，关了窗户后就回床上休息。江少辞回到房间，看到厢房的窗户落下，声音渐渐停息，才打开水镜，掐灭声音，静静看上午的比赛。

　　擂台四周都装了留影石，可以完整留下对战当天的光线、动作、声音，但并不是实时的。往往要等到比赛结束，主办方将留影石里的画面拼接好，适当裁剪一下，才会传送到水镜中。

　　牧云归辰时末打完比赛，直到现在午时过半，水镜中才更新了今日的比赛留影。

　　这也是明明有更方便的水镜，大家还是喜欢去现场看打斗的原因。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无论留影石多么逼真，也无法改变它是一段冷冰冰的过去的影子，远不如现场看过瘾。面前光影变幻，画面里的人色彩绚丽、神态如真，嘴一上一下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如同一部盛大滑稽的皮影戏。

　　影像最开始，东方漓去找牧云归说话，牧云归躲开，还突然攻击，害东方漓摔倒。随后她们两人开始对战，某块留影石突然晃了晃，影子模糊了一瞬，没看到东方漓怎么取出三阶符，只看到东方漓发出一阵强烈的攻击，牧云归被击伤，还质疑裁判不公平。裁判说没有犯规，东方漓趁牧云归和裁判说话时进攻，专门压着牧云归的伤口打。

　　江少辞看到这里，冷冷笑了一声。

　　偷用违禁品，裁判偏袒，乘人之危，这么多重作弊器叠在一起，东方漓竟然还打输了。反而牧云归在战斗中被激发了灵感，想出了新的战斗方法，剑风更上一筹。在这个方面，倒还要感谢东方漓。

　　比赛过后照例有专访，牧云归早早离开，投影中出现的只有东方漓。东方漓对着留影石泪盈于睫，带着哭腔说：“我为今天这场比赛准备了很久，但是开赛前不慎伤了脚，无法施展全力。我并没有责怪牧师姐的意思，都怪我不小心，和牧师姐没关系。我只是恨我自己，我输了没什么，却要连累支持我、爱我的人为我担心。我对不起大家。”

　　说完后，她的眼泪划过眼眶，从脸颊上落下，看起来颇为落寞无助。

　　江少辞冷着脸按灭水镜，再看下去他脑血管都要被气爆了。江少辞坐在屋中缓了一会，毫无感情地对傀儡人说：“去取纸和笔来。”

　　因为擂台出现意外，下午的比赛取消了。东方漓受伤惜败一事很快在天绝岛传得沸沸扬扬，弱柳扶风的美人哭不稀奇，但原本骄傲坚强的大小姐都忍不住落泪，那杀伤力就惊人了。

　　许多人看了东方漓落泪的画面，心疼的不得了。他们未必看了全场比赛，却已经在脑海中补充出一整套故事。一个恶贯满盈的坏人只要做了一件好事，所有人都会盛赞他浪子回头；而一张白纸只要溅了一个墨点，就会被人铺天盖地地指责辱骂。

　　经过这件事，东方漓和牧云归的口碑两极翻转，许多人都说东方漓真性情、不做作，而牧云归比赛前不搭理人，东方漓好心找她说话，她还突然拔剑，害东方漓摔伤了脚，导致比赛惜败，就很不讨喜了。众人纷纷指责牧云归假清高、装架子之流，短短一下午，舆论快速发酵，风声都吹到了南宫家。

　　南宫玄听到后，沉默了片刻，带着药膏来看望牧云归。南宫玄了解牧云归的性情，知道她并非如此。她受了伤还被那些人指点，不知道该有多难受。南宫玄怕牧云归想不开，特意上门开解她。

　　南宫玄提着东西站在牧家门口，暗暗感叹人和人果真不一样，前世那些女人无论受了多大委屈，南宫玄都懒得关注，随便塞些珠宝灵石就打发走了，而现在牧云归受委屈，南宫玄不光主动上门，还怕她多想，没敢挑太贵重的礼物，只拿了适合她现在修为的伤药。

　　所以说，根本没有天生不懂体贴的男人，只看他有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南宫玄敲了门，站在门口，久违地感到忐忑。牧云归现在该不会在哭吧？他一会见了她要如何安慰，是不是能趁机修复这段时间他们有些疏远的关系？

　　南宫玄正在胡思乱想，面前的门开了。南宫玄脸上的笑在看到对方时尽数凝固，眼睛中的柔情像退潮一样飞快冷却。

　　江少辞站在门后，漫不经心问：“有事？”

　　南宫玄一眼就扫到江少辞身上的黑衣，这套衣服正是前世属于他的二十岁生辰礼物。这一世南宫玄的二十岁生辰已经过去了，他本以为牧云归会准备新的礼物，但他等了许久，牧云归毫无表示，仿佛忘了一般。南宫玄安慰自己是因为这段时间比赛忙，牧云归可能没注意，但是今天一开门，他看到另一个少年穿着原属于他的东西招摇过市，心情还是阴霾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江少辞每次穿这身衣服，恰巧都能和南宫玄撞到。南宫玄被近距离刺激了好几次，忍耐早已到达边缘。他勉强忍着，硬邦邦说：“我来看望云归。方便进来吗？”

　　南宫玄作势要进门，然而江少辞单手撑着门板，并没有放松的打算。南宫玄被江少辞挡住，眯着眼抬头，见江少辞偏头一笑，说：“不方便。”

　　南宫玄给江少辞颜面才说了句客气话，没想到他还蹬鼻子上脸了。南宫玄脸色阴沉，冷冷道：“我来见她，和你有什么关系？牧云归呢，让她过来和我说话。”

　　江少辞并不让开，说：“她在睡觉，总不能为了无关之人就吵醒她。南宫公子，没事的话，麻烦回吧。”

　　南宫玄气得不轻：“她在睡觉，你怎么知道？”

　　“不然呢？”江少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莫非有什么误会吗？”

　　江少辞笑容浅淡，眸中隐隐含着尖锐的光。南宫玄只一瞬间就领会了那种眼神的含义，顿时气冲脑门，双拳紧绷：“让开。”

　　江少辞笑了声，纹丝不动。南宫玄忍无可忍，出拳揍向那张他早就看不顺眼的脸。江少辞侧脸，正正好躲过，另一只手也握成拳，用力冲向南宫玄的鼻梁。

　　短短片刻，两人过了很多招，江少辞始终站在门前，没让南宫玄靠近一步。最后，江少辞屈指在南宫玄胳膊上的穴位飞快一击，反手化掌，重重拍在南宫玄胸上。

　　南宫玄整条胳膊突然卸了力，被江少辞一掌推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南宫玄抬头，极其震惊地看向江少辞。

　　南宫玄前世是修到开阳星的高阶修士，多年来站在修真界顶端，从未输过。在南宫玄的印象中，自从他拿到《凌虚剑诀》，功法大进，就少有人能和他过手了。

　　可是现在，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漂亮少年，竟然拦住了他的动作，还将他击退两步。

　　南宫玄惊骇不已，而江少辞却漫不经心，一副随便活动活动手的样子。他捏了捏指节，对着南宫玄挑起一边眉梢，说：“还不走？她为何会受伤，你心里清楚。管好你的未婚妻吧，这里不欢迎你。”

　　江少辞说完，就砰地一声关上门。牧云归正好从厨房走出来，问：“外面有人吗？”

　　江少辞拍拍袖子，随口道：“没有。”

　　牧云归皱眉，没有吗？刚才她明明听到了说话声。牧云归狐疑地扫过江少辞，他从门口回来，捏动手指，像是刚刚活动过筋骨的样子。

　　太可疑了，牧云归不由问：“没有人，那你去门口做什么？”

　　江少辞眼睛都不眨，说：“我开门透透风。”

　　牧云归默默抬头，看向宽阔敞亮的院子。开门，透风？

　　不过门外并没有动静，应当没事，牧云归就只当江少辞又发神经了。她回到厨房，将糕点盛好，放在案板上自然风干：“不要偷吃，再等一等，晾凉了才能吃。”

　　江少辞不甚走心地点头，一看就没往心里去。牧云归腿上敷了药，又好好睡了一觉，伤口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她元气恢复，整个人又生动起来。牧云归一边摆放糕点，一边问：“江少辞，等打通星脉后，修士是不是就会产生天人感应？”

　　江少辞环着臂，靠在厨房门边，问：“什么意思？”

　　“比如能感应到凶吉，尤其是对自己不利的情况。”

　　江少辞听后默了一下，问：“你感应到什么了？”

　　牧云归用帕子擦手上的面粉，迟疑道：“我好像能听到别人脑子里的声音。”

　　江少辞眉梢抽了下，默默看着她。牧云归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精神有问题的样子，她无奈道：“并不是我臆想，我是真的听到了。只是不常见，截至目前，我只听到了东方漓脑子里的声音，仅有三次，但每次都是她要对我不利的时候。”

　　江少辞似乎明白了什么，问：“这次比赛，还有上次你说修为停滞，都是因为听到了她脑子里的声音？”

　　牧云归悄悄点头。江少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牧云归紧张地盯了一会，小声问：“你相信吗？”

　　这么怪异的事情，要不是自己亲耳所闻，牧云归都不会信。但江少辞脸上毫无波澜，完全不觉得她得了失心疯，而是在认真考虑她的话：“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虽然没见过，但曾听闻有些人可以预知凶吉。不过，正常人没有这个功能，你以后不要和别人说了。”

　　牧云归轻轻“啊”了一声，认真地反问：“这难道不是大家都会的事情吗？”

　　江少辞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有点理解当年他说升级星脉很简单时，周围人的心情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江少辞低叹了一声，说：“不是。想什么呢，哪有这种好事。”

　　修行危机四伏，即便是高阶修士、名门子弟，稍有不慎也会陨落。如果可以预知自己的气运，甚至在别人欲要加害时可以听到……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之入狂。

　　越是强大的人越惜命，谁不想给自己多加几道保险。历史上每次有预知凶吉的宝物现世，必然伴随着腥风血雨，而拥有预言能力的人、兽等族群，无一例外都会被捕杀殆尽。

　　据江少辞所知，在他那个年代还存活着的有预言之能的人，只剩下北境那一支。北境冰天雪地，易守难攻，再加上他们家投诚北辰皇室，世世代代为皇室效劳，以此为交换得到了整个北境的保护，这才幸运存活下来。要不然，他们家也是灭族的命。

　　江少辞一直很好奇传闻中可以窥探天命的言家，可惜无缘得见，没想到，一万年过去，他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同样拥有窥听能力的牧云归。

　　牧云归和言家有什么关系不好说，但至少能证明，如今北境依然有人迹，言家人还存活于世，那慕家必然也活着。

　　真是苍天不开眼，末法时代那么多生灵灭绝，为什么就没灭了慕家呢。

　　江少辞意外得知自己的老对头还活着，一时颇为惆怅。牧云归终于解开了一个疑惑，但是又生出许多新的疑惑。别人都听不到，为何独独她可以？

　　牧云归想不懂，但她至少能确定，听到东方漓和系统的对话并不是什么正常事，以后她不能再透露给别人了。牧云归擦干净手，要回厢房修炼。出门时，她见江少辞一脸不高兴，好奇问：“你怎么了？”

　　江少辞摇头，吁气道：“没什么，只是有感而发，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真是报应啊。”

　　牧云归一脸诡异，江少辞在骂他自己？他疯了吗？

　　牧云归静静看着他，说：“那你慢慢感慨，我回去了。等糕点干了，记得收起来。”

　　江少辞随意点头，拎起一块糕点，一边吃一边回到阁楼。经过牧云归提醒，江少辞再次打开水镜，这次他刻意留意，果然，在比赛开始前看到一个小白点。

　　江少辞放大，等看清那是一只蠕动的白虫子后，又默默缩小。虽然只有一瞬，但已经足够江少辞认出来，那是冰蝉蛊。

　　江少辞后仰，靠在椅背上坐了片刻，倏的一笑。中午时他不确定，现在有了冰蝉蛊，他终于想起来了。

　　牧云归当然没见过那种风符，因为这是流沙城的秘法。流沙城是西流沙最大的城池，西流沙在仙界大陆西北，明明北方就是雪原，但这里却常年干枯，寸草不生，所在之处是一片茫茫沙漠，周围万里皆是荒野。西流沙因为条件苦、环境差、人迹罕至，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三道九流、黑白逃犯、仙门弃徒，都混迹在那一带。

　　所以流沙城也有另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犯罪之城。

　　那个地方流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会走光明正大的路子，牧云归预料不到很正常。江少辞颇为好笑地想，天绝岛看似与世隔绝，实则卧虎藏龙。明明这里一千年都没有人来，却有人知道江少辞的独门剑法，还有人能拿出犯罪之城的地下黑物。

　　真是有意思。

　　风从窗外拂过，将桌案上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江少辞随手压住，修长的手指下，正是一张画了一半的地图。




31.  剑招   你怎么知道写剑法的人是这样想的……

　　南宫玄担心牧云归被外界舆论影响, 其实还真是多虑了。牧云归早就知道天绝岛上的人不会真正接纳她，故而也没把这些人放在心上。一群陌生人而已，如何评价她, 重要吗？

　　更甚至, 牧云归都不知道南宫玄来过。

　　原本牧云归的赛程很不利，第一场比赛就是她, 最后一场也是她，牧云归要横跨整个赛区，时间拖得非常难受。但是现在牧云归倒要感谢给她安排赛程的人, 仿佛未卜先知, 提前猜到牧云归会在第三场比赛受伤一般，特意给她空出了三四天养伤。中间这几天牧云归没有比赛，可以放心休息, 然后迎接和南宫玄的决赛。

　　赛程第四天，本来有一场东方漓的比赛, 但是东方家宣称东方漓“负伤”, 硬是推迟了, 换成南宫玄和西门喆比。这是南宫玄第一场比赛, 牧云归早早就守在水镜前，第一时间观摩了这场比赛。

　　牧云归本来看得很认真，但是江少辞坐在旁边，一边吃东西，一边指指点点：“他这招用错了。写剑法的人原意是平剑横出，力达剑身, 以攻代守，但是他力气没用到位，手臂也太低了, 下一招变断风斩时，会连接不上。”

　　牧云归最开始还勉强听听，后来江少辞说的越来越离谱，她忍无可忍，说：“你又在胡言乱语。你怎么知道写剑法的人在想什么？”

　　江少辞卡了一下，一时没法回答：“我就是知道啊……这么简单的事情，靠剑招猜也能猜出来吧？”

　　牧云归点头，让他装这个逼：“好，姑且算你猜出来的。那你怎么知道南宫玄接下来要变哪一招？”

　　牧云归话刚说完，发现投影中的南宫玄用力横扫，力道刚劲，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断风斩，但确实是斩剑。

　　牧云归沉默，江少辞轻哼一声，往自己嘴里塞了快糕点：“你看，我都说了。”

　　牧云归心想算他蒙对一次，咬牙忍了。但是后面江少辞气焰越来越嚣张，对着南宫玄大肆点评，一会说剑招没到位，一会说下盘不扎实，嘴比嬷嬷挑秀女还毒。

　　牧云归被他吵得根本没法看，她扣过水镜，半空中的浮影顿时消失。牧云归冷着脸，说：“你还看不看了？”

　　“不看最好。”江少辞仿佛没听出来这是句反话，拍拍手说道，“他全是错误示范，看多了会影响习剑的。”

　　牧云归被他气得不行，脱口而出：“你这么行，那你来啊。”

　　江少辞竟还真嗤了一声，站起身道：“我来就我来。”

　　院子里，牧云归握着剑，目无表情盯着前方。江少辞站在树边，用力踹了树干一脚，树叶哗啦作响，震下来许多落叶断枝。江少辞随手拿起一根树枝，对牧云归示意：“开始吧。”

　　牧云归心里冷哼，当真拔剑。她倒要看看，江少辞能搞出什么。

　　牧云归向江少辞刺来，江少辞侧身后退半步，用树枝架住牧云归的剑脊，肩膀带着全身用力，将牧云归的剑推开，紧接着变招横扫，以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划向牧云归喉咙。牧云归感觉到软软的树叶划过她的脖颈，她脸色一变，整个人都肃整起来。

　　江少辞手里拿的是树枝，如果是正常情况，她已经死了。

　　江少辞用的这招和南宫玄刚才的断风斩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牧云归仔细回想，南宫玄的剑招比江少辞的工整很多，明显能看出来那是一招剑式，江少辞则相反，完全无形，却有剑意。

　　剑法中剑招为次，剑意为上，即便是外行都能看出来江少辞的招式更灵活多变，真打起来，江少辞的杀伤力只会更大。

　　江少辞用树枝挽了个剑花，将上面多余的枝节折掉，问：“现在，我能点评了吗？”

　　牧云归不再说话了。以前江少辞总是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牧云归以为他走的是博采众长、杂学杂用的路子，没料到，他竟然有这么扎实的剑法基础。

　　区区一根树枝就能变化出剑意来，那他确实有资格对南宫玄指指点点了。

　　江少辞把树枝剔净，说：“不光是断风斩，很多地方他都理解错了。可能这就是自学的弊端吧，即便走入了歧路也无人提醒。拔剑，我来教你如何克制他这一招。”

　　牧云归觉得江少辞的话很奇怪，他怎么知道南宫玄是自学呢？而且，他如何确定自己的理解是对的？

　　但江少辞已经摆出起势，牧云归只能摒除杂念，赶紧跟上。江少辞一边用树枝比划，一边说：“我看了他所有比赛，发现他习惯于在破空式后接断风斩。他大概用这一招打败了很多人，剑式已经完全固化，但是创作者的初衷并非如此。破空式虽然看起来变化莫测，实际上是花架子，写剑法的人只是想迷惑对方，真正的杀招是太虚上截剑。但他却反其道而行之，把花哨的地方全留下来了，反而把真正的细节省略，你从这里破局，就可以反制此招。”

　　牧云归按照江少辞的指点刺剑，结果江少辞格挡住她的剑，反手一挑抵住牧云归的喉咙。牧云归愕然地看着他：“你的办法好像没用。”

　　江少辞用力拍了下脑门，说：“我习惯了，忘了现在在模拟南宫玄。再来。”

　　江少辞陪着牧云归拆解南宫玄的招式，他不光对南宫玄每一招每一式了如指掌，甚至还能说出创作理念和后续变化，牧云归听了一会，忍不住问：“这些应当是秘密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少辞又没有看过南宫玄的剑诀，凭什么敢说南宫玄是错的？

　　江少辞一怔，含糊道：“反正我就是知道。相信我，总没错。”

　　牧云归稀里糊涂跟着江少辞练剑，她自己都觉得太玄了，但比赛近在咫尺，她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跟着江少辞赌一把。一眨眼四天过去，争霸赛已进入尾声，其余三人的最终分数陆续出线，南宫昊不幸负四分，稳居倒数第一；东方漓在输给牧云归后又输给了南宫玄，负二分，居倒数第二；西门喆两胜两负，零分，居第三。

　　唯有南宫玄和牧云归三战三胜，各积三分，明日会在他们两人之间进行决赛，决出第一名和第二名。

　　这四天内牧云归也没有闲着，一睁眼就在练习剑法。不知道是不是江少辞的洗脑术初见成效，牧云归竟然觉得自己的剑法进步了。

　　她不能这样飘，得赶紧找两只魔兽冷静一下。牧云归提出去外海，以战代练，以往江少辞对这种事最热衷，但这次，他却不以为意地说：“再等等。”

　　“等？”牧云归挑眉，本能觉得江少辞在酝酿什么大招，“你又做什么了？”

　　江少辞笑了笑，虽然没说话，但牧云归已经嗅到了不祥的气息。果然，江少辞带牧云归到阁楼上，指着桌子上的东西说：“就在那里了，你自己去看吧。”

　　牧云归瞥了他一眼，狐疑地走向桌案。桌面上放着一张图和一本册子，牧云归看了看，最先拿起图纸。

　　她展开后，扫到里面的内容，眼睛瞬间瞪大：“你怎么会有天绝岛外的海域图？”

　　江少辞靠在书架上，漫不经心说：“因为是我瞎画的。”

　　牧云归睁大眼睛，无法反应：“你画的？”

　　“对啊。”江少辞抬头，坦然又无辜地看向牧云归，“我哪儿知道天绝岛外是什么样子，随便画画喽。”

　　“那你……”

　　江少辞知道牧云归要说什么，散漫地截住她的话：“他们不是想得到功法和宝藏吗，那就给他们。省得他们像苍蝇一样，每天跟在后面，嗡嗡嗡吵个不停。”

　　牧云归明白江少辞想做什么了，她大受震撼，无言以对：“所以，你就假造了一份离岛地图和功法？可这些都是假的，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江少辞轻轻一笑，随意却笃定地说：“不会的。他们将全部希望都寄托于一份并不存在的功法，早已理智全无。他们无论找到什么都会欣喜若狂，怎么会怀疑真假？”

　　牧云归三观受到剧烈冲击，自从遇到江少辞，她每天都在挑战自己的认知。牧云归拿起另一本功法，入眼是一本古朴枯黄的书籍，扉页上写着“飞天遁地步”五个古体字，细节处做的像模像样，还真有几分古籍的样子。

　　牧云归翻开里面，发现内页也全部用古体字写成，排版、符号、遣词造意严谨周密，要不是江少辞就站在她面前，牧云归也要怀疑这确实是一本万年前的大能写出来的秘笈了。牧云归大致扫过书中的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牧云归合上书页，缓了一会，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太离谱了，连小孩子都不会信，南宫彦和东方汐堂堂一家之主，怎么可能信这种东西？”

　　江少辞却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那可未必。”

　　牧云归将书册放回桌案，她手指拂过封面，道：“别的不说，你造假倒还有两下子，这本书看着真有几分古功法的模样。”

　　江少辞一听这话，哼了一声，扬眉道：“要是古功法和我这本不一样，那就说明是假的。”

　　又吹牛，牧云归懒得理他，站起身朝外走去。江少辞跟她一起走下楼梯，说：“明天就是决赛，你虽然根基不扎实，但靠我这段时间给你恶补的技巧，糊弄南宫玄倒也绰绰有余。但是，你母亲的簪子在那些人手中，你即便打赢了，恐怕他们也未必给你。”

　　牧云归敛衽坐下，悠悠呼了口气：“这也正是我担心的事情。”

　　江少辞坐到她对面，捏了下手指，似笑非笑道：“我有办法。”

　　牧云归眼睛望向他，颇有些警惕：“什么办法？”

　　·

　　几个黑衣人蹲在树上，紧紧盯着前方的院墙，神态间难掩焦灼：“怎么回事，家主故意给她安排了空档，他们为什么不出去了？”

　　同伴悄悄询问：“头，是不是我们暴露了？”

　　被称为头的那个黑衣人脸色紧绷，表情殊为难看。他出发前在家主跟前立下军令状，保证一定找到牧云归藏宝之地，如果找不到就提头来见。他们全副武装来牧云归家外盯梢，结果，里面那两人像是龟缩起来一样，竟然再也不去外海了。

　　明明前几天他们每日都出门，为什么最近突然安分了？黑衣人正在思索对策，忽然见前方门开了。

　　“嘘。”他赶紧伏倒身体，压着声音对后面的人说道，“全体注意，她出来了。”

　　牧云归从院里出来，反身关上门。她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不断张望四周，确定无人后，就飞快往一个地方奔去。

　　黑衣人大喜，连忙比手势，示意众人跟上。

　　牧云归低着头，匆匆往一个地方走去。她停到一个湖泊前，手指流连地抚上湖边一株大树，如朋友呢喃般，低声说：“这是我五岁那年和母亲种下的树，一转眼，都这么高了。”

　　牧云归说完，自己就起了层鸡皮疙瘩。她母亲身体不好，性情冷淡，哪会有闲情逸致种树。但为了接下来的戏，牧云归还是强忍着，继续说道：“母亲，您走了已经三年了。这三年我时刻记着您的教诲，一时一刻不敢疏忽。等我拿到您的发簪，就会按照您给我的地图，想办法离开天绝岛。”

　　黑衣人藏在树上，听到“地图”这两个字，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树林下，牧云归背对着黑衣人，依然沉浸在缅怀母亲之中：“只可惜女儿无用，至今没有参透您给我的功法。发簪是您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了，要是我拿不到，练功又有何用？不孝女在此立誓，如果我拿不到您的发簪，明天我就出去把所有东西都烧了，让它们去地下陪您。”

　　黑衣人们听到牧云归要将秘笈烧了，心跳都险些骤停。幸而牧云归只是说说，她对着树木，双手合十，默念道：“母亲在天有灵，务必保佑我明日获得玉凤簪。若不得，宁愿将所有东西都毁了，也好过落于外人之手。”

　　南宫家，东方汐猛地站起来，追问道：“她当真这样说？”

　　“当真！”穿着黑衣的侍卫抱拳，斩钉截铁道，“属下几人亲耳所闻，无一字掺假。”

　　东方汐慢慢跌回座位，良久没法反应。冲击太大，东方汐不知道她该高兴期待了那么久的事情是真的，还是该担忧牧云归要将一切都毁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倒确实是牧云归能干出来的事情。但是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藏宝具体的地点，可万不能让她把东西烧了。

　　南宫彦比东方汐镇定的多，他摩挲着茶盏，过了片刻，徐徐道：“看来，现在要先稳住牧云归的情绪。明日，无论输赢，都让她拿到玉凤簪吧。”

　　牧云归和南宫玄是场上胜率最高的人，已经锁定第一第二，奖品只是南宫彦一句话的事。为了一根簪子，毁了南宫彦期待良久的功法显然不值得。反正南宫彦已经检查过好几次，那根簪子只是一根普通的玉簪，除了做工精细、年代久远、主人将其保护的很好外，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既然牧云归耿耿于怀，那让她拿到也无妨。




32.  决赛   两虎相见，分外眼红。

　　五月十五, 决赛。

　　今日是真正意义上的决赛，争霸赛入围五人，东方漓、南宫昊、西门喆都已经比满四场, 分数已定, 只剩下牧云归和南宫玄争夺冠军，比赛结束后就可以颁发奖品。这一场比赛关注空前, 不光另外三个选手来了，岛上百姓也蜂拥而至。

　　赛前，牧云归站在擂台下候场。南宫玄见江少辞不在, 左右犹豫, 还是没按捺住上前，问：“云……牧师妹，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牧云归握着剑站在晨光中, 身姿颀长，白衣胜雪。她微微颔首, 神情守礼疏离：“已无大碍, 谢南宫师兄关心。”

　　牧云归说完后就垂下眼睛, 并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此刻人已经来了不少, 东方家和南宫家那边频频有人朝他们这个方向看来。南宫玄顿了顿，不甘心就这样离开，继续说：“你受伤那天，我本想去看你……”

　　南宫玄想说他去牧云归家探病却被江少辞拒之门外的事，但他才开了头，身后就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音, 刚好截住南宫玄的话。

　　“牧云归。”江少辞从后面走过来，淡淡瞥了南宫玄一眼，对牧云归说, “比赛快开始了。”

　　牧云归对江少辞点头，她扫过南宫玄，执剑抱拳，说：“南宫师兄，比赛要开始了，失陪。”

　　牧云归转身上台，南宫玄后半截话哽住，脸色明显难看起来。他眯眼，目光不善地看向江少辞，江少辞直视着他，挑眉一笑。

　　南宫玄忍着气走上擂台，和牧云归相对站定。台下的躁动声渐渐平息，江少辞环着臂，半靠在围栏上，等着比赛开始。

　　这一刻，无论是家族贵勋还是普通百姓，无论是裁判还是选手，都紧张地盯着擂台。锣鼓敲响，决赛正式开始。

　　南宫玄抱拳，说：“牧师妹，请赐教。”

　　牧云归同样抱拳。她表情肃穆，眼神认真，一副全力以赴的样子。南宫玄见牧云归这么认真，都有些不忍心了。

　　他并不愿意对牧云归动刀动枪，他本打算尽快结束战斗，但看牧云归全力以赴的架势，南宫玄于心不忍，便心想多打一会，让牧云归平安又体面地输掉好了。

　　因此，牧云归主动袭来时，南宫玄并没有当回事。他随意用剑格挡，正要用力时，忽然发现牧云归躲过了他的剑招，剑尖直直朝南宫玄心腹袭来。

　　南宫玄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南宫玄前世的修为远超牧云归，这一招自然没有落实，但南宫玄受到的惊吓却非同小可。

　　自从他得到凌虚剑诀以来，无往不利，未逢敌手，他的世界里早已不存在“输”这种可能。被捧得久了，南宫玄就习惯了这种超然位置，他连五星修士都不放在眼里，何况牧云归。说句不中听的，他闭着眼睛随便打打，都能赢。

　　但刚才他却被牧云归近身，险些刺中。南宫玄心中大骇，表情也凝重起来。他看着牧云归，不再顾忌情谊，而是当真上了心。

　　刚才应当是巧合，南宫玄安慰自己不要急，默不作声使出必杀技。紧要关头，他下意识使用了自己最拿手的破空式加断风斩，曾经他用这一招击落无数对手，现在也不例外。

　　南宫玄的破空式使得非常漂亮，幻影重重，眼花缭乱，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身影。擂台下传来喝彩声，而牧云归始终紧盯着前方，表情没有变化，冷静的出奇。南宫玄见牧云归并没有察觉，猛地变招，想一鼓作气将她击落擂台。

　　他这一招完成的极好，剑招又疾又重，牧云归绝对没时间躲。南宫玄心中落定，内心已经知道自己赢了。谁想牧云归压根没躲，而是剑尖一撩，直接朝南宫玄喉咙袭来。

　　台下爆发出惊哗，牧云归胆子可真大，竟然放弃躲避，以攻代守。想法是好的，可惜南宫玄的剑先出，她只会先一步丧命于对方剑下。

　　众人看到这里，觉得比赛已经结束了。唯有南宫玄，看到牧云归的动作时很是吃了一惊。

　　这一招怎么有太虚上截剑的影子？但又完全不标准，像是随手一挥，凑巧撞到。更巧合的是牧云归这一剑正好在南宫玄的死角，南宫玄根本躲不开，等他的剑砍中牧云归时，牧云归剑尖也会随之穿透他的喉咙，两人谁都无法幸免。

　　这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死局，就看谁胆子更大。南宫玄终究不敢赌，只能中止断风斩，赶紧回防。断风斩是大招，一放一收立马露出许多破绽，而牧云归的剑法却藏着后招。她的变化源源不绝，南宫玄全力躲避，还是被她击中，肩膀上的衣服瞬间划开长长一条口子。

　　南宫玄低头，心中惊骇不已。多年来他靠着这一招打遍天下，现在，牧云归非但破了他的必杀技，还反伤了他。若是牧云归修为再高一点，刚才裂开的，就不只是他的衣服了。

　　南宫玄受到剧烈冲击，一时都分不清自己是谁，现在在做什么。牧云归没想到江少辞指点的窍门竟然一试一个准，她士气大涨，再次进攻。

　　比赛比的就是心态，牧云归乘胜追击，而南宫玄惊疑不定，自然节节败退。南宫玄越打心里越冷，为什么牧云归像是提前知道他要出什么招一样，每次都能完美克制他？为什么牧云归的剑法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并且次次都能击中南宫玄自己都没注意过的破绽？

　　牧云归在这一战中又生出新的领悟，她充分发挥自己身体轻巧的优势，将剑法和轻功融合在一起，越打越有状态。南宫玄却相反，到后面他心态崩溃，都不想再打下去了。最后，寒光闪烁，牧云归剑尖抵在南宫玄喉咙，一剑封喉。

　　南宫玄脸色铁青，紧紧绷着下巴。最终他抬手，示意认输。

　　江少辞靠在围栏上，轻轻摇头。南宫玄心态太差了，这就被打崩了。若他只有这点承受能力，以后怎么修行？

　　台下观众哗然，这一战是纯剑法对抗，他们看不懂其中无数次惊险微妙的变化，只看到牧云归只攻不守，而南宫玄每次大招放到一半就半途而废。如今南宫玄认输，台下人嘘气，都觉得是南宫玄放水。

　　让的也太明显了，当观众眼睛瞎吗？

　　一方认输，比赛结果再无悬念。裁判宣布牧云归获胜，最终以四战四胜的成绩成为大比第一，而南宫玄三胜一负，位居第二。后面三人的排序在昨天就确定了，西门喆第三，东方漓第四，南宫昊第五。

　　裁判话音刚落，四周又传来一片嘘声，南宫玄这个护花使者舔的可真到位，送花送钱送资源，现在连第一名都送。

　　南宫玄在一众嘘气中紧绷着脸色，众人一见，越发认定他在装。南宫玄内心颇为复杂，其实，他并没有让。

　　前世南宫玄没有现在的能力，再加上他在南宫家如履薄冰，不得不扮猪吃老虎，所以他故意输给南宫昊，早早就被淘汰了。故而南宫玄从没有和牧云归正式交手过，导致他现在无从验证，是牧云归今生找到了机缘，还是她前世就能克制他。

　　南宫玄失神的样子瞒不过众人眼睛，东方汐专程来现场观赛，结果看到这么一出，她气的不轻，重重拍了下桌子。东方漓坐在母亲身边，脸色也不好看。

　　白月光在男主心里就这么重要吗？前几天和东方漓打时，南宫玄一点都没放水，现在却公然认输，将第一名拱手让人。他到底知不知道，东方漓才是他的正牌妻子？

　　东方漓又是气又是羞，眼睛一下子红了。南宫彦倒还是笑着，看不出真实心绪，主动鼓掌道：“祝贺牧小友，得偿所愿。”

　　牧云归慢慢收起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赢了。名次公布后就到了颁奖环节，五位选手一齐上台，与此同时，五幅投影也浮现在半空中。

　　牧云归看到熟悉的图像时，终于回神，立即毫不犹豫选了玉凤簪。台下有人倒抽气，天呐，竟然有人不选天阶功法《乾坤天机诀》，而是选一个没什么用的簪子？

　　今日这场比赛连环反转，众人心情激动，吵闹声一阵接着一阵。而南宫彦、东方汐却毫不意外，后面的选择同样没什么悬念，南宫玄挑了《乾坤天机诀》，西门喆选择凝星灵液，东方漓捏着鼻子，在剩下的两样中随便指了一个。

　　台上所有人中，大概只有牧云归是真心高兴的。等所有人选完后，一行侍女捧着锦盒，袅袅走上擂台。牧云归从锦盒中拿起母亲的发簪，当指尖感受到玉簪温润沁凉的触感时，她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母亲，她终于做到了。

　　牧云归手里握着发簪，下意识回头，于人群中一眼看到江少辞。江少辞正靠在围栏上，察觉到她的视线，对着她颔首一笑。

　　牧云归眼中还含着泪，没忍住，也轻轻笑了。

　　碧海蓝天，风轻云淡，牧云归站在灿烂的金光中，展颜一笑。那一笑如同云收雨霁，冰雪消融，美好的让人心生恍惚。江少辞眼前微微一晃，就看到她跃下擂台，提着衣摆，快步朝他跑来。

　　人群迅速成了虚影，江少辞视线中只余那个白衣少女。牧云归刚刚结束一场战斗，气息还有些喘。她跑到江少辞身前，对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笑道：“我拿到了，我们走吧！”

　　江少辞目光从她身后扫过，台上四人表情各异，台下观众目光审视，而南宫彦和东方汐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江少辞只当不觉，直起身道：“好，我们走。”

　　东方漓原本计划南宫玄第一，她第二，两人并肩站在巅峰。但是现在她别说第二，差点连倒数第二都没保住，心情简直糟糕极了。东方漓对手里的奖品全无兴致，她绕过西门喆，轻轻走到南宫玄身边，想要和南宫玄搭话：“南宫师兄……”

　　她话还没说完，南宫玄竟直接走了。南宫玄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他飞快跑下擂台，二话不说朝牧云归的方向追去。东方漓张着嘴，完全僵硬在台上。

　　他们站在高处，一举一动都再明显不过。西门喆讽刺地笑了一声，笑声像刀子一样刺入东方漓耳膜。南宫昊怕东方漓尴尬，故意解围道：“东方师妹，你要说什么？”

　　南宫昊也姓南宫，算是应了东方漓的话。但东方漓并不领情，她的脸红到脖颈，又转成惨白。她猛地把手里的锦盒摔在台上，转身跑开了。

　　东方漓摔东西的声音并不小，场子一下子静了。东方汐又是生气又是丢人，她站起来，厉声让人去追东方漓。台上眨眼就空了一半，观众面面相觑，原本喜庆的颁奖现场霎间变得一团乱。

　　·

　　南宫玄隐约听到有人唤他，但他根本没心思搭理，他推开人群，一路撞了好些人，终于在海岸前追上牧云归。

　　牧云归和江少辞站在前方，正要登船。南宫玄抬高声音，大喊道：“云归。”

　　牧云归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意外了一瞬：“南宫师兄？”

　　南宫玄苦笑，什么时候他们变得这么生分，牧云归连他的名字也不肯叫了，而是唤他南宫师兄。

　　岛上姓南宫的人有那么多，哪一个是他？

　　南宫玄慢慢走近，注视着那个前世他朝思暮想，今生却渐行渐远的身影，说：“你如今，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了吗？”

　　牧云归怔了下，随即眼神冷下来：“南宫师兄，你的话我听不懂，请你自重。”

　　那日南宫玄选择救东方漓，未婚妻优先无可指摘，牧云归可以理解。但既然他已经做出选择，那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

　　江少辞站在旁边，悠悠搭腔：“是啊，你和东方漓是未婚夫妻，相互直呼名字就算了，她是你的师妹，直呼师兄之名有违师门规矩。”

　　南宫玄听到江少辞的声音就来火，他瞪了江少辞一眼，冷冷道：“我在和她说话，不劳你关心。云归，其实我之所以进决赛，就是想拿到玉凤簪，然后送给你。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功法。”

　　“送？”江少辞笑了声，再次补刀，“冠军才有资格挑选，手下败将说这种话合适吗。”

　　南宫玄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他深呼吸，不想和一个无知小子一般见识。他拿出刚刚得到的功法，递给牧云归，柔声道：“牧伯母不在了，你一个人多有艰险。这本心法送给你。”

　　南宫玄见识过《凌虚剑诀》，自然看不上普通的天阶功法。前世这本功法落到了南宫昊头上，南宫昊的修为因此大进，去无极派后被长老看重，收为亲传弟子。而南宫玄和牧云归因为资质平平，仅是外门弟子，受了许多刁难。重来一世，南宫玄自然不会像前世那样窝囊，但牧云归天资普通，恐怕难以提升。南宫玄只能提前拿来《乾坤天机诀》，送给牧云归提升修为。

　　牧云归垂眸扫了那本书一眼，无动于衷。她当然不会收，但还不等她说话，江少辞就冷笑着，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把牧云归拉走：“她不需要。”

　　南宫玄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少辞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年少无知时写了一本心法，还剖析心迹，加了一段长长的跋文。江少辞仅是看到上面那几个字都难受，南宫玄竟然还想当着他的面，把他的黑历史送给牧云归？

　　槽点太多，江少辞都不知道该说哪一个。南宫玄看着那两人交握的手，眼神微缩，也去拉牧云归的胳膊：“她的事，哪轮得到你来做主？”

　　南宫玄即将碰到牧云归的手腕时，被江少辞截住。南宫玄手掌化爪，用力抓向江少辞的手臂，江少辞没有躲，而是顺着南宫玄的动作转了一圈，反握住他的关节，借力打力，将他的力道尽数卸掉。南宫玄感觉到关节剧痛，他另一只手把书卷成棍状，暗暗在上面含了灵气，再次进攻，动作又刚又猛。江少辞始终没放开握着牧云归的手，仅靠单手格挡，一一化解。

　　刹那间两人就过了十来招，最后江少辞侧手为刀，化柔为刚，将南宫玄远远推开。而这时，他另一只手还拉着牧云归，刚好站定。

　　南宫玄后跌好几步，江少辞的动作看似柔和，其实后劲极大，南宫玄整条胳膊都是麻的。他的手使不上力气，手指一松，掌心的书咣当一声坠地。

　　书脊砸在地上，长风吹过，书页被翻得哗啦作响。南宫玄使出千斤坠，终于止住退势，他抬头看去，见江少辞手掌划出一个半圆，卸力收手，而牧云归站在江少辞身后，阵营非常明显。

　　南宫玄用了两只手，江少辞仅用一只，南宫玄后退了好几步，而江少辞自始至终没挪位，高下立现。南宫玄心中警铃大作，他今日怎么回事，剑法被牧云归破解，拳脚还输给了江少辞。江少辞这几招看似随意，但一举一动都合着道法，这可不像是凡人能学会的。

　　江少辞看向后方，淡淡瞭了南宫玄一眼，说：“你岳家来找你了，我们先走一步，失陪。”

　　江少辞回头，发现牧云归正在看地上的书。《乾坤天机诀》被风吹散，露出里面的内容，牧云归盯着书上的插画，总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江少辞心里一咯噔，赶紧捂住牧云归的眼睛：“别看了，快走。”

　　江少辞拉着她的力道极大，牧云归小跑了两步，无奈道：“人已经走了，你还跑这么快做什么？”

　　海风阵阵，阳光如曝，岸边已不见南宫玄的身影，书也被拿走了。江少辞暗暗松了口气，苍天保佑，可算拿走了。

　　真是离谱，魔气浩劫中那么多功法都失传了，为什么这本还留着？

　　江少辞在心里骂了无数遍，他心情不爽，一闲下来就忍不住开嘲讽：“呵，拿着别人的东西送人情，也亏他好意思。”

　　江少辞说完后，还是气得不行，又骂：“送也不知道送本好的，什么垃圾都往外拿。”

　　牧云归自动过滤江少辞的声音，该做什么做什么，只当听不到。江少辞骂了一会，冷嗤：“都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还玩借花献佛这一套，不成体统，毫无担当。”

　　牧云归听到这里，终于抬起眼睛，静静望了江少辞一眼：“你不也有未婚妻吗？”

　　看江少辞之前的表现，应该也订过道侣，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成。江少辞正骂南宫玄骂得起劲，牧云归一句话把江少辞怼卡壳了。

　　江少辞怔了半晌，反应过来后立刻咬牙切齿：“这不一样！”

　　牧云归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江少辞看到牧云归的眼神，不由挑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牧云归起身，淡淡道，“快到了，一会还有一场大戏，准备出发吧。”




33.  秘笈   一个敢编，一个敢信。

　　江少辞确实订过婚, 但那场订婚开始于利益，终结于背叛，把他和南宫玄并列在一起本身就是侮辱。江少辞不忿, 他欲要解释, 可张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要怎么说呢？说出他是谁，还是说出婚约是如何取消的？

　　江少辞默然, 牧云归也没有追问。这是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事，牧云归从来不问江少辞的身份，江少辞也不打听牧笳的过往。两人萍水相逢, 像现在这样相互扶持、共渡难关就很好, 探听太多反而不美。

　　船靠岸了，牧云归淡淡说了句“走吧”，就率先走出船舱。外面阳光大好, 海面反射着粼粼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牧云归抬手, 遮在眉眼前。她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光线, 无声握紧母亲的发簪。

　　从现在开始, 她和四大家族表面的和平就撕破了。接下来每一步都走在悬崖上, 能不能保全性命，在此一举。

　　江少辞自从提起婚约后，莫名安静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他们按照事先说好的步骤，直接往后山走去，毕竟牧云归刚刚得到牧笳的遗物, 立刻去告慰母亲才符合她的设定。

　　牧云归感受到身后有人跟上来了，听声音不止一波。她装作不知，继续往外走去。她穿过结界时, 趁机侧脸，飞快扫过身后。

　　风吹树动，绿影幢幢，一切都掩藏在茂密的树丛之后。牧云归收回视线，从容不迫地走向前方。

　　牧云归和江少辞来过外海很多次，早把这一带的路认熟了。他们避开了魔兽经常出没的地段，特意挑了好走的路，就这样，后面那群人还是跟丢了。

　　牧云归和江少辞不得不停下，等跟踪的人追上来。江少辞靠在树上，不耐烦地转匕首：“故意给他们留线索都接不住，这也太废了吧。”

　　牧云归看到后面的树冠动了动，连忙说：“嘘，他们来了，走吧。”

　　牧云归和江少辞经历了有生以来最严峻的演技考验，终于把那群跟踪的人“护送”到目的地。牧云归跪坐在树前，合着手，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过了一会，牧云归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够了吧？”

　　江少辞这才上前，扶着牧云归，像没有感情的念词机一样，说：“节哀顺变。”

　　牧云归装作拭泪的样子，抬起袖子，正好挡住两人中间的空隙。牧云归的脸隐在袖子后，立刻对江少辞皱眉：“你演的太敷衍了。”

　　江少辞的手被牧云归衣摆遮住，他飞快把地图和书册藏在树下，不耐烦说：“他们又听不到，做个嘴型足够了。”

　　江少辞把东西放好，牧云归就止住擦泪的动作，慢慢放下手。他们两人作势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露出放心的表情，这才原路返回。

　　等牧云归和江少辞走远后，一群黑衣人立刻从树上跳下，齐刷刷站在林子前。黑衣人看向前方那块有些松动的土，问：“头，是这里吗？”

　　领头的黑衣人仔细查看周围，草丛被踩出一条路，看得出来时常有人过来，大树下的土枯黄干燥，看起来下面的东西埋了很久，而且经常翻动，所以才寸草不生。

　　黑衣人挖开那块松土，没过多久看到一个木盒。这个木盒颜色深黑，嗅起来有股腐潮味，像是在地下埋了很久。黑衣人心中大安，再无怀疑，连忙说道：“就是这个，快挖出来。”

　　黑衣人们拿到木盒后欣喜若狂，他们害怕遇到魔兽，赶紧离开。斑斑树影中，黑衣人像蝗虫一样争先恐后地逃走了，牧云归藏在树上，默默问：“他们会信吗？”

　　江少辞折了片叶子，轻轻一笑：“等着看就是。”

　　·

　　东方汐紧张地坐在正厅，全程不断朝外面张望。南宫彦扶着长袖，不紧不慢倒了盏茶，说：“东方家主，稍安勿躁。这是我新烹的雾里青，家主请用。”

　　东方汐扫了眼桌上的东西，似嘲非嘲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烹茶。莫非，你就真的不担心？”

　　南宫彦淡淡一笑，揽袖道：“尽人事，听天命。彦某已经将人力能做的安排到极致，剩下的，就交给上天吧。”

　　南宫彦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急急忙忙的报信声：“家主，他们回来了！”

　　东方汐眼睛瞬间睁大，都顾不得这是在南宫家，脱口而出：“快让他们进来！”

　　南宫彦眼睛也亮了，他没计较东方汐的僭越，展臂振袖，端正坐好。

　　黑衣人低着头，快步走入正厅。他们一进来就抱拳跪下，道：“参见家主。属下幸不辱命，特来复命。”

　　东方汐几乎坐都坐不住了，忙不迭道：“快把东西拿上来。”

　　侍女端着托盘上前，侍卫从衣袖中拿出一卷图和一本册子，恭恭敬敬放在托盘上。侍女小碎步走到南宫彦和东方汐面前，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顶，将托盘里的东西捧到两人面前。

　　东方汐按捺不住，都不等侍女跪好就将功法抢到手中。南宫彦眼睛眯了眯，碍于颜面，他忍住没说，而是依然端着从容不迫的儒雅架子，让东方汐先看。

　　东方汐最先看到封面上的字——《飞天遁地步》，这几个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奇异地将霸气和内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融合在一起。东方汐心中大喜，一听名字就知道这本功法不容小觑，而且看封面上的排版细节，这本书少说得有六千年。

　　东方汐心跳加快，她迫不及待翻开功法，入目是行云流水的古体字，遣词造句充满古意。东方汐读得磕磕绊绊，她一目十行，飞快扫过，越到后面脸色越凝重。

　　东方汐只是大致扫了一遍，没有细看。功法已经拿到了，回家后有的是时间研究。东方汐合上书，南宫彦见状，问：“功法里面讲什么了？”

　　为什么看东方汐的脸色不太好？

　　东方汐一脸怪异，她张了张口，实在说不出来，就将功法递给南宫彦：“你自己看吧。”

　　南宫彦正有此意，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正要触碰到功法时，书页上忽然燃起青蓝色的火。东方汐惊叫了一声，手不由放松，功法落到桌子上，一眨眼就被火舌包围。

　　古书在火焰中很快化为飞灰，黑褐色的灰烬飘散到半空，一眨眼就什么都不剩。

　　等书烧完后，那种诡异的蓝火也熄灭了。距离这么近，但南宫彦和东方汐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而且下方桌案分毫无损，连花纹都栩栩如生。

　　正厅中的人都被这个变故打得措手不及。南宫彦终于不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赶紧按上桌面，但除了一截细灰，什么都找不到。东方汐紧紧皱着眉，惊诧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南宫彦脸色同样极差，他摸了一会，终于不甘心地承认功法已经烧毁了。他拿起茶杯，看着水面上漂浮着的余烬，眼睛中晦暗不明：“听闻古时有一种秘法，只要在功法秘笈上融入特殊的禁制，就可保证唯有自家血脉可以触碰。一旦功法落于外人之手，只看一遍，功法便会自焚。想来，这就是了。”

　　东方汐听后眉头皱得更紧：“真的吗？我们费这么大力气拿来的功法，这就没了？”

　　南宫彦叹气：“刚才我看那本功法形制古朴，以为是六千年前的传承，现在看来，远远不止。说不定，这是天罚前的古籍。”

　　东方汐倒抽一口凉气：“天罚前……”

　　那就是一万年前的功法。一万年前是修仙界最昌盛、最传奇的时代，那个年代随便留下块纸片，都能引得现在的人抢得如痴如狂，头破血流。而刚才足足一本书放在东方汐面前，东方汐只粗读了一遍就放下了。东方汐后悔不已，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逐字逐句地研读，不，她应该全文背诵。

　　东方汐看向仅剩下的地图，试探地问：“那这个……”

　　南宫彦点头：“这份地图多半也是如此。”

　　东方汐心情沉重，她突然想到什么，说：“既然禁制只容一人接触，那只要拿着地图不放，让其他人用纸笔誊抄，不就解决了？”

　　南宫彦摇头，声音平淡，语调深处还带着些对东方汐无知的鄙夷：“你太小看天罚前的秘术了。禁制只允许一人观看，若有其他非本族之人的视线落上来，纸张当即就会自燃。”

　　“那一个人口述，其他人抄写呢？”

　　“这是份地图，如何口述？”

　　东方汐愕然，再说不出话来。南宫彦瞥了眼东方汐，脸色不善，再看不出曾经风流儒雅的模样。刚才那份功法本来是可以口述的，偏偏东方汐猴急，将功法抢过去了。现在可好，谁都看不了。

　　东方汐也后悔不已，但她不肯承认，本着脸道：“地图只剩下一份，接下来该如何？”

　　南宫彦听到这话都笑了：“接下来该如何？还能如何，你拿了功法，这份地图自然该归南宫家保管。”

　　东方汐皱眉，十分不情愿。万年前的功法虽好，但也要有命练。再过不久天绝岛的灵石就要耗空了，到时候结界崩塌，魔气倒灌，连命都留不住，学了再厉害的功法又有什么用？

　　如果早知道一定要在两项中二选一，东方汐一定选择地图。现在南宫彦毫不商量就霸占地图，未免太不讲理。

　　东方汐想了想，开口道：“南宫家主，我们两家合作是为了共赢。一份是万年前的功法，一份是外界的地图，若是我们各自为政，最多也只能得到其中一样而已。我们何不合作？”

　　“哦？”南宫彦不动声色，反问道，“东方家主这是何意？”

　　“我将刚才的功法复拓出来，送给南宫家主。同理，你看完地图后，也复拓一份给我。”

　　修士的记忆力比凡人好得多，就算囫囵看过一遍也能记个七七八八。南宫彦听到后心中冷笑，东方汐可真是好算计，她的功法不知道记住多少，却想换南宫彦这边完好的地图。但交换总比二选一划算，多一份功法也没有坏处，于是南宫彦没有反对，默默同意了。

　　南宫彦打开地图，静静看着上面的内容，良久未动。东方汐在旁边盯着，大气不敢喘，比当初自己生孩子都紧张。片刻后，南宫彦合上地图，他刚有动作，图纸就从边缘燃起蓝火，转瞬化为飞灰。

　　东方汐连忙问：“怎么样？”

　　南宫彦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南宫彦让人拿来玉简，纸笔记录太慢，说不定一会就忘了，不如用玉简，直接将神识里的东西刻录进去。

　　东方汐和南宫彦各自用玉简贴住眉心，过了一会，东方汐率先放下玉简，而南宫彦依然闭着眼沉思。东方汐又等了一会，才终于见南宫彦将玉简放下。

　　东方汐把自己手中的玉简递过去，笑着说：“南宫家主可真是认真。”

　　南宫彦同样浅笑着回敬：“彼此彼此。”

　　两人视线交接，仿佛有冷光一闪而过，随后，他们各自松开手，接过对方的玉简。

　　东方汐拿着南宫彦刻出来的地图，并没有着急查看。区区一幅地图，难道比一整本功法还难吗？南宫彦刚刚看完，按理正是最清晰的时候，他却花了那么久才画好。谁知道，他是不是偷偷改了什么地方。

　　南宫彦同样在怀疑东方汐。这么快就复述完了，想来，他这位亲家没少省略功法内容吧。

　　东方汐和南宫彦几乎同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东方汐没有心情再坐下去，她站起身，告辞道：“时间不早了，不好叨扰南宫家主。告辞。”

　　南宫彦起身，缓声道：“家主慢走。”

　　两人都练功心切，随便寒暄了两句就结束了。等送走东方汐后，南宫彦拿出玉简，读了几行，登时冷笑：“荒谬。东方汐，我好心提携你们，你却拿我当傻子。真当我稀罕东方家吗？”

　　另一边，东方汐也匆匆回家。她遣退侍从，独自坐在密室里，郑而重之地拿出玉简。她神识扫过玉简中的图像，怔了下，气得重重将茶水扫落在地。

　　“南宫彦这个无耻之徒，果然使诈！”

　　东方汐胸脯起伏，她深深呼吸，调整了良久才终于平复情绪。东方汐心中不住冷笑，她好心将真实的功法刻在玉简中，南宫彦倒好，竟如此愚弄她。既然他不仁，那就休怪东方家不义。

　　东方汐平静了一会，击掌，叫侍女出来收拾狼藉。侍女们跪在地面上，静悄悄收拾碎瓷片，东方汐叫人过来，问：“大小姐呢？”

　　“大小姐听说姑爷将《乾坤天机诀》送给牧云归，哭了一场，正在屋子里生闷气呢。”

　　东方汐勾唇，冷笑：“南宫家的男人啊，果然一个都信不过。叫她过来，说我有正事交代她。”

　　片刻后，东方漓恹恹地来了。她眼睛还是红的，看得出来刚刚发泄过。东方汐立刻沉下脸，呵斥道：“没出息，有什么好哭的？比赛输了还不够丢人，你还好意思哭？”

　　东方漓有气无力，说：“母亲息怒。都怪我不争气，没能给家族争光，还连累母亲丢脸。但我实在不懂，我做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他就像中蛊了一般，完全看不到我的付出，眼睛里只有牧云归。”

　　这到底是自己的独女，东方汐见女儿黯然神伤的样子，不忍心再骂了。她放缓了声音，说：“漓儿，男人都靠不住，唯有家族永远不会背叛你。丢了那本《乾坤天机诀》没什么，为娘给你找到一本更好的功法。”

　　东方漓顿了下，眼神骤然发亮：“是牧云归的吗？”

　　东方汐微不可见点头，说：“附耳过来。”

　　东方漓忙不迭凑上去听。她满心期待，但是等听到功法内容时，她心中落差太大，没忍住尖声喊了出来：“什么，把腿打断？”

　　“嘘。”东方汐用力瞪了东方漓一眼，示意她安静。东方漓连忙捂住嘴，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满满都是不可思议。

　　东方汐竟然说，要想让身体轻巧如燕，就要先打断腿，在骨缝里塞棉絮，然后用金丝缝住，这样就可以随风而起，飘若柳絮。功法里还说，为了增强效果，伤口愈合期间不能吃谷物、肉类等接触土地的东西，而要吃蒲公英、蝴蝶翅膀、蜻蜓尾巴之流。

　　乍一听很有道理，但是仔细想就很扯。哦对，功法里还特意提醒了，为了保证效果，断腿时一定要果断、用力，务必保证腿骨是齐刷刷断裂的，这样轻身效果才好。砸断腿的次数越多，身体就越轻巧，如果能把从大腿股骨到小腿脚腕每隔三寸砸断一遍，甚至可以踏雪无痕，迎风而起。

　　东方漓脸皱成一团，她光想象那个场景，小腿就在隐隐作痛了。东方漓一瞬间不太想练了，她看着母亲，隐晦道：“母亲，我觉得这本功法太玄了，可能不适合我……”

　　“胡说。”东方汐厉声呵止住东方漓，一脸严肃地说道，“牧云归能练，你为什么不能？放心，为娘会帮你的。”

　　东方漓脊背瑟缩了一下，咬着嘴唇，欲言又止。东方漓觉得这个世界疯了，她壮着胆子，再次挣扎：“可是，这种练轻功的法子太离奇了，小孩子都知道不可能。母亲，你确定这本功法是真的吗？会不会是牧云归瞎写了一份，故意做戏骗你们呢？”

　　东方汐沉着脸，说：“这种可能我当然想过。但是那本功法我检查过，非常严谨真实。我刚刚查了各位名家考究古籍的资料，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能对得上，功法上的字迹甚至比他们考究的还要周密。这绝对是一万年前写出来的东西，牧云归就算有心造假，她编古体字就算了，莫非连各种符号也能用对？何况，功法上面还有冥火禁制，这种禁制早在六千年前就失传了，不会有假的。”

　　说到最后，东方汐紧紧攥住东方漓的胳膊，眼神癫狂明亮，像是入了魔一般。东方漓有点害怕，她意识到东方汐铁了心要让她练习这本《飞天遁地步》，东方漓劝阻无果，只能抱着最后的希望，悄悄在脑海里问系统：“系统，这是真的吗？”

　　系统沉默片刻，说：“东方家主所言没错。她不会害你的，就按她说的做吧。”

　　东方漓肩膀顿时垮掉，她知道，她再没有选择了。

　　·

　　西南海岸，山花遍野，晴空如洗。牧云归坐在窗前，阳光穿过窗扉，在她身上洒下点点金光。窗户被明光渲染得光辉灿烂，牧云归乌发雪肤，眸如点漆，唇若点绛，坐在这片光晕中，恍如幻境虚影。

　　比赛极耗精神，牧云归这几天没有出门，而是在家里休养生息。她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日子，牧云归合上锦盒，将母亲的发簪妥善收好，随即就起身，打算去院子里走走。

　　出门前，她顺手检查身份令牌，屋里瞬间响起好几道任务提醒音。

　　东方家发布了好几个新任务，牧云归一一看去，发现是高价收蒲公英、蝴蝶翅膀、蜻蜓尾巴、翠鸟羽毛等物。

　　牧云归看着这几样东西，陷入沉默。

　　牧云归对这些东西当然不陌生，这不正是江少辞胡诌出来的“秘方”吗？江少辞脑子里充满了奇思妙想，牧云归当初看到的时候还觉得他胡闹。谁曾想，那些人竟还真的信了？

　　牧云归一时不知道该说谁离谱。




34.  孤岛   温室与炼狱，只有一念之差。……

　　江少辞正在房间里研究傀儡, 突然听到敲门声。他下意识用法术，等抬起手时，才想起自己如今修为全失, 已经没有法术了。

　　牧云归等在门外, 屋里许久没有动静。她正要再敲门，面前的木门突然从里面拉开。牧云归没有防备, 一眨眼就看到一颗拆了一半、七零八碎的头，很是吓了一跳。她暗暗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你宁愿更改机关, 让它来开门, 也不愿意自己走这两步是吗？”

　　江少辞点头，是的。傀儡人被江少辞拆开脑壳，按理是不能活动的, 但牧云归忽然敲门，江少辞没有法术, 又不想自己动, 便在傀儡人脑子里搭建了一个临时机关, 专为了给牧云归开门用。

　　傀儡人同手同脚地回到屋里, 江少辞一边恢复刚才修改的机关，一边漫不经心问：“怎么了？”

　　牧云归抿了抿唇，颇有些难以启齿：“他们开始收集蒲公英和蝴蝶了。”

　　江少辞手一抖，险些把傀儡人的头拧歪。江少辞手掌搭在傀儡人的头盖上，一时又好笑又无奈：“他们还真信了呀？”

　　这件事已经离谱到连始作俑者听了都吃惊的程度。牧云归叹了一声，坐在桌边, 拿起一个机关轻轻擦拭：“是啊。任务是东方家发出来的，东方汐该不会真的打算将什么人的腿打断吧？”

　　江少辞口吻轻忽，无所谓道：“那就是她们的事情了。”

　　断腿算什么, 争霸赛那天，东方漓偷用风刃符时，可是冲着牧云归的命去的。她将牧云归的腿划伤，而江少辞只是让她断一条腿，已经对她十分仁慈了。

　　牧云归用帕子擦拭傀儡零件，良久未语。江少辞瞥了一眼，挑眉：“你该不会怜悯那些人吧？”

　　牧云归摇头，微微叹气：“不是。”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觉得江少辞聪明、冷静、隐忍、果决，这些确实是他的优点，但如果这些品质，出现在一个反派身上呢？

　　一个有天赋的魔头，杀伤力可比恶霸凶徒之流强大多了。牧云归救了江少辞，所以他对她耐心和善，多方护持。然而对于另一个阵营的人来说，江少辞这种人一定非常可怕吧。

　　他恩怨分明，但也睚眦必报；他能仅靠一场比赛就掌握对手的出招路数，也能想都不想就送一个人上绝路。他的优点同时是他的缺点，肆意恣睢，绝情狠辣，只看你是不是他所护的短。

　　他这种人，若走正道，必是泰山北斗，中流砥柱；若入魔道，便是仙门浩劫，倾天之祸。

　　江少辞取了块魔晶，慢慢放入傀儡人脑壳中，意味不明问：“那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牧云归说完，忽然抬头，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善恶感模糊，做事全凭自己喜好，更没什么道德约束。如今我自身难保，无法允诺你什么，但我希望，将来无论你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江少辞听到这些话，怔了下，随即嗤笑：“后悔？我怎么会后悔。”

　　牧云归刚才停顿分明是感觉到他的危险了，他以为她会像那些老学究一样摆大道理，或者像那些伪君子一样粉饰太平，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反而劝他，不要做后悔的事情。

　　可笑，他为何要后悔？他已经被剥夺一切，葬入深渊，他能活着站在这里完全是个意外。他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是为了复仇，为此，无论付出什么他都不在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悔”这种情绪。

　　“那再好不过。”牧云归仿佛没听出江少辞语气中的嘲讽，依然诚挚认真地看着他，“虽然你总说不在乎，可是我觉得，你一定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你生来出众，不要辜负你自己。”

　　江少辞听后嗤笑。他放下傀儡，回头，冷冷地看着她：“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自己都不觉得我有理想，你凭什么替我应承？”

　　“你不会。”牧云归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她静静望着他，睫毛动了动，浅浅笑了：“第一次见你时，你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魔兽，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这个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有恩人也有仇人，但唯有一个你。我并不是要劝你什么，只是希望将来发生冲突时，你不要被仇恨裹挟，做出违背自己内心的事。”

　　江少辞讽笑，他和傻白甜讨论这些实在是失心疯了。报仇就是他心之所愿，他永远不会后悔。

　　无论付出什么。

　　这个话题敏感，说完后两人都沉寂下来，屋中气氛凝滞。这时候傀儡人突然启动，它眼睛里滴地发出一阵红光，张开嘴道：“今日启元四千二十年五月十八。夫妻吵架老不好，一定是……”

　　它话没说完，被江少辞一巴掌拍到后脑门上。傀儡人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安静了。

　　牧云归没料到傀儡人突然说话，而且不知道根据什么把他们俩人定义成“夫妻吵架”。牧云归刚才只是沉默，现在就变成尴尬了。她站起身，说：“我今日剑法还没练，我先出去了。”

　　江少辞也默默点头。牧云归站不下去，飞快往外走，她推开门，正要跨门而出，就听到江少辞在屋中说：“他们狗咬狗，按道理会内斗一段时间。但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这几天不要出门了。”

　　牧云归点了点下巴，轻声道：“好。”

　　·

　　南宫家。

　　南宫玄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被人拦住。侍从对着他行礼，恭声道：“三少爷，家主有请。”

　　他们嘴里说着“请”，但看语气和姿态，显然没给南宫玄留拒绝的机会。南宫玄没有抵抗，跟着他们去见南宫彦。

　　一进别院，立刻嗅到一股浅淡的熏香。南宫彦坐在竹林中，穿着素色大衫，褒衣博带，正悠悠抚琴。

　　琴声幽咽低回，余音阵阵，南宫彦一边拂动琴弦，一边说：“听闻东方大小姐不慎摔断了腿，我听着都揪心，不知东方家主可好？”

　　前两天传来消息，东方漓练剑时不小心断了腿，这段时间卧床静养，闭门谢客。南宫彦听到后准备了厚礼，让南宫玄今日登门探望。毕竟未婚妻受伤，南宫玄若不表示些什么，就是他们南宫家失礼了。

　　南宫玄非常清楚，南宫彦让他探病是假，刺探东方家底细才是真。南宫玄垂着眼睛，说：“回父亲，儿子今日并没有见到东方家主，只见了东方漓。但东方漓在养病，不方便说话太久，儿子只隔着屏风问候了一二，就出来了。”

　　“哦？”南宫彦手指勾弦，发出长长一道颤音，“她的伤严重吗？”

　　“东方漓腿上盖着锦被，我也不好细看。但她确实待在床上，无论做什么都需要侍女搭手，看起来像是真的断了腿。”南宫玄说完，诡异地顿了顿，低头继续说，“而且，儿子去时正好撞到侍女送药。药碗里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材料，东方漓很不情愿，但还是都喝了。”

　　南宫玄说话时，脑海里又浮现起那时的情景，嘴角不由抽搐。他已经用语言美化许多了，实际上，那何止是稀奇古怪。

　　不知道是什么的草药煮得稀烂，上面漂浮着各种昆虫的翅膀、断肢、器官。南宫玄自认见多识广，看到那碗药的时候也直犯恶心，他实在不知道东方漓是怎么喝下去的。

　　其实最开始南宫玄也不相信，身为修士，出生入死与天搏命，怎么可能把腿跌断？去东方家前，南宫玄同样觉得东方漓在装病，但是他进门后观察了许久，实在看不出表演痕迹。

　　莫非东方漓的演技已经精湛到如此程度了？后面她更是当着他的面喝了一碗离谱到离奇的药，若说为了做戏，东方漓也太舍得下本钱了。

　　南宫玄渐渐动摇，莫非，东方漓真的断了腿？

　　南宫彦听后，嗤笑一声，琴弦在他指下发出一道尖锐的毛刺声，突然崩断。南宫彦挥袖起身，冷冷道：“滑天下之大稽。连戏都准备好了，她们可真是把我当傻子。”

　　按东方汐给他那部功法里的说法，要想身轻如燕，就要人为打断腿骨，塞入棉絮，辅以各种会飞的动植物。这简直是笑话，堂堂万年前的功法，怎么会写出这种智障的内容？不用怀疑，这一定是东方汐想要独吞功法，所以把内容改了。

　　东方汐要改也不改得合理些，竟然搬出这种三岁小儿都不信的可笑说辞。她们装的还挺像，为了骗南宫彦相信，竟然当真收购蒲公英、棉絮等物，甚至不惜让嫡女喝下汤药。

　　然而，她们太小瞧南宫彦了。她们做的越真，动作越大，南宫彦越不信。南宫彦自认为猜到了东方家的阴谋，冷笑连连。他瞥了南宫玄一眼，说：“阿玄，这些年我忙于修炼，很少关心你的功课。你最近修行可有不懂的地方？”

　　南宫玄低着头，唇角划过一丝冷笑，声音依然毕恭毕敬，说道：“谢父亲关心，儿子修行一切顺利。”

　　“那就好。”南宫彦不紧不慢道，“东方漓对你十分上心，还拿出自己家族的资源供你修炼，可见对你用情至深。但她终究要嫁入南宫家为妇，你应当明白吧？”

　　南宫玄垂着眼睛，沉声说：“儿子明白。”

　　琴毁了，南宫彦再无闲情雅致，挥挥手示意南宫玄离开。等南宫玄走后，亲卫从竹林中走出来，低声问：“家主，三少爷说的话可信吗？”

　　“一半一半吧。”南宫彦淡淡道，“怪我之前疏忽，养大这么一个狼崽子。最近派些人手盯着他，小心他和东方家里应外合。地图的事，就暂时不要告诉他了。”

　　亲卫抱拳应是，随后问：“家主，功法还在东方家手里，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南宫彦笑着折断旁边一根竹子，幽声道：“既然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东方汐，我给过你机会的。”

　　在不远处的东方家，亲信同样在问东方汐：“家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几日结界又减弱了，往常魔兽知道这里有结界，从不往天绝岛周围游。可是现在，外海波动频繁，昨日更是发现好几只大型魔兽在附近出没。

　　功法只是锦上添花，但出海地图是存亡关键。东方汐拿出前几日南宫彦刻录给她的地图，看了看，冷笑：“呵，他这图骗骗没出过海的小孩子还行，想要骗我，痴心妄想。这些地方根本不可能分布成这样，但凡在海上生活两年，就知道礁石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如此没常识的地图，像是压根没出过海的人随便画的，怎么可能是真品？这多半是南宫彦偷偷修改时，不慎左右矛盾了。呵，南宫彦为了独吞地图，竟如此敷衍于我，简直欺人太甚！”

　　亲信听了也十分闹心，她肃着脸，沉重道：“原版地图已经毁了，地图到底是什么样，全凭南宫彦一人说了算。就算我们找上门，恐怕他也不会承认。”

　　东方汐用力捏碎玉简，简直恨不得手里攥着的是南宫彦的头：“这个伪君子，真小人。枉我真心以待，给了他真实的功法。呵，他能出尔反尔，我就不能吗？”

　　“家主，您是想……”

　　东方汐将手心的粉末扬到地上，轻轻眯了眯眼：“天绝岛又不是他们南宫一家说了算。他想要独吞地图，我们奈何不了他，有人可以。”

　　亲信惊诧：“家主，您是想……”

　　“许久没和西门家主叙旧了。”东方汐冷笑着，说，“去给西门家主下请帖，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亲信紧紧皱着眉，东方汐为了反制南宫彦，就引入西门家，亲信总觉得会引狼入室。但东方汐已经执意，亲信不好再劝，只能出去安排。等人走了，东方汐叫来侍女，问：“大小姐呢？”

　　“大小姐刚刚睡着了。缝入金丝后大小姐的腿似乎很难愈合，时不时就要疼醒。昨天小姐被折磨了一夜，刚才喝了止疼药，才终于合了会儿眼。”

　　东方汐点点头，毫无心疼之色，反而掷地有声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要她熬过来，日后就能和牧云归一样神出鬼没。这段时间让她安心养伤吧，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告诉她。”

　　侍女点头应诺，悄声走了。敲打了侍女后，东方汐才终于安下心。

　　东方漓对南宫玄执迷不悟，以前看在两家合作的份上，东方汐没有管，但现在却不能放任下去了。东方漓不知道怎么了，一遇到南宫玄的事情就没有理智，为了防止她将东方家的机密泄露给南宫玄，这段时间，还是先瞒着她吧。

　　·

　　月底，月相晦朔，入夜后海面上再没有任何光亮。海洋广阔无垠，白日美不胜收，此刻却像是一只深渊巨兽，黑沉沉的海面带给人无穷压迫感。浪花一阵阵拍打在海岸上，仿佛野兽喉咙深处的呜鸣。

　　牧云归坐在窗前，正在看书。外面突然起了风，灯光剧烈晃动。牧云归连忙稳住灯罩，起身去关窗。

　　她站在窗前，面容平静，忽然抬眸看向上方。

　　院落中毫无预兆落下无数道攻击，落在禁制上，立刻激发出一阵尖鸣。牧云归旋身躲开攻击，她拿起桌案上的剑，纵身朝外跃去。

　　背后的墙壁骤然坍塌，露出后面众多拿着铁爪的黑衣人。牧云归落到院子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默不作声拔剑。

　　攻击大多数是冲着牧云归来的，厢房眨眼间就被拆了，正房倒还完好无损。身后的房门悠悠开了，江少辞站在后面，眼眸扫过院墙上、屋顶上的黑衣人，无声一笑：“都这么晚了，还有客来？”

　　黑衣人比手势，冷声道：“别和他们废话，动手。”

　　众多黑衣人在房顶上抛出铁索，院落立刻被四面八方的银光笼罩。牧云归只来得及对江少辞喊了句“小心”，就被动卷入战局。她挥剑挡住一只钩爪，钩爪上的机关会动，忽然四爪弯曲，牢牢攥紧牧云归的剑刃，猛地旋转起来。

　　对方本想借此夺走牧云归的武器，但牧云归并没有放开剑柄，而是跟着旋转，白衣像莲花一样翩跹散开。钩爪上的力道被卸去，不等对面的人反应，牧云归弯腰踢出一脚，将钩爪上机关踹开，随即抽剑，反手一剑把钩爪后的铁索砍断。

　　黑衣人本以为必胜的一击失败，他们变化队形，再次向牧云归抛来铁爪长索，看样子是想活捉牧云归。牧云归像是一阵风，在纵横交错的钩爪中侧身、弯腰、躲闪，轻巧至极。黑衣人用铁索困着牧云归，忽然从身后拿出一个飞镖，用力朝牧云归掷去。

　　足有脸盆大的飞镖旋转着朝牧云归袭来，外面的铁索明明已经结成蜘蛛网，但牧云归在地上一点，竟然凌空自起，穿过铁索，轻轻一脚踩在飞镖上。飞镖被改变了飞行方向，骤然朝地上砸去，一路火花四溅，砍断了不少索链。

　　铁索断裂，墙壁上的黑衣人失力，一个个跌下墙面。人在坠落时本能慌乱，空门大开，就在此时院中有箭矢飞过，一箭一个，还不等那些人落地就已经断了气。

　　牧云归脚尖落地，江少辞也刚好放下弓箭。黑衣人没想到他们精心准备的伏击，才刚开始就折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人对视一眼，放弃远攻，而是突然拔刀，冲过来近战。

　　双方都知道这一战你死我活，所以动手时都不留后路。生死之战和擂台搏斗显然是两码事，这些人训练有素，好些还是体修，打起来非常吃力。牧云归费力地格挡住两个人的刀刃，她的手不断下降，眼看对方的刀就要刺中她，剑刃上的力道突然一松。

　　牧云归抬头，发现那两个黑衣人脖颈上闪着寒光，咕噜噜往外冒血。寒光猛地抽回，两个黑衣人软绵绵倒下去，露出后面的江少辞。

　　江少辞双手握着短刀，铮然一声收回自己身侧，挑眉问：“还行吗？”

　　牧云归摇头，甩干剑刃上的血，和江少辞背靠背而立。牧云归目光扫过四周，冷声问：“你们是谁，奉谁之命来杀我？”

　　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包围，完全无动于衷：“等你来了，就知道我们主子是谁了。”

　　说罢，他们再次围攻上来，凶狠利落不多话，是一帮非常合格的杀手。牧云归挡住他们的刀剑，另一手凝出冰刺，手指一弹向对方腹部飞去。好几个黑衣人被刺中，纷纷倒地。

　　一阵大风掀起，深不可测的天空忽然掉下来一滴雨。牧云归擦去脸颊侧的雨水，冷冷道：“西门家和南宫家素来不对付，什么时候，你们两家走得这么近了？”

　　他们全身用黑衣笼罩，一句话不肯多说，但还是被牧云归认出来了。这里面好些是西门家的人，西门家做武器生意，这么大的手笔，唯有他们拿得出来。

　　黑衣人见身份暴露，动手越发狠厉。牧云归和江少辞毕竟人少，而江少辞还没有修为，只能近身作战。这一场打的非常激烈，雨渐渐下大了，牧云归了结了最后一个黑衣人，鲜血和雨水一起溅到牧云归脸上。牧云归抬手擦脸，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她抬头，望向无垠苍穹。

　　雨水敲打在结界上，发出密集细碎的声音。岛屿被雨水笼罩，所以牧云归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不寻常的地方。

　　那些砰砰砰的声音，不只是雨水敲打出来的，更多的，是魔兽！

　　牧云归抬头望去，只见水波一样的结界之外，密密麻麻围绕着许多飞鸟。那些变异的大鸟接连不断撞击着结界，结界一阵又一阵闪烁，状况非常不妙。

　　牧云归想法刚落，上空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报声，警报穿透力极强，瞬间将所有人惊醒。岛民们不明所以，出门查看情况，他们对着天空指指点点，随即，天绝岛所有人毕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万年来始终尽职尽责保护着天绝岛的结界发出浅白色的莹润光辉，在漆黑的海面上，如同一株美丽而脆弱的萌芽。随即，光芒消散，结界自上而下快速消融。

　　外界的魔气汹涌而入，海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可怖的魔鸟怪叫着，铺天盖地朝天绝岛俯冲而来。

　　牧云归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黑鸟，头皮一阵阵发麻。然而这还不止，海水之下传来一声声悠长的鸣叫，听的人寒毛直立，脊背发冷。那是海洋霸主对弱者天然的压制，许多黑影从海水中游出来，爬上岩石，飞快朝陆地靠近。

　　海底果然进化出会上岸的魔兽了。上有魔鸟，下有海兽，天绝岛瞬间变成一座人间炼狱。

　　牧云归家在最外围，最先受到魔兽攻击。牧云归仓促躲闪，逃过又一只魔鸟的利爪，不可置信道：“四大家族在做什么，结界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结界如果是被魔兽击破的，应当先出现蜘蛛纹路，然后不堪重负崩裂，而不是像冰层一样骤然融化。

　　江少辞侧身踹开一只怪鸟，他回头时突然眼睛一凝，指向黑暗中的一行小红点。

　　“你看那里。”

　　牧云归顺着江少辞的手指回头，看到海岸线旁边，一行火把正在半空中飞快穿梭。顺着他们的路线，隐约可以观察出来，那是一艘巨大的船。

　　牧云归惊诧一瞬，猛地反应过来。那是南宫家的方向，他们席卷了天绝岛所有灵石，提前熄灭护岛结界，想要逃跑！




35.  方舟   前方龙潭虎穴，生死未卜，她却告……

　　夜色漆黑, 海浪如墨。南宫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巨船。为了不惊动其他人，船上不能开灯，南宫夫人爬楼梯时, 不慎绊了一跤, 把怀里的灵宠摔出去了。

　　南宫夫人连忙道：“毛球掉出去了，快去找！”

　　船舱上顿时乱成一团, 侍女们摸黑找了很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缩成一团的毛球。侍女将灵宠抱给南宫夫人，南宫夫人接过, 心疼地摸了摸爱宠的毛：“小毛球, 不怕不怕，这就安全了。”

　　侍女手忙脚乱给南宫夫人开道，护送她进入房间。屋内终于能开灯了, 南宫夫人坐在座位上，长长松了口气。

　　她养尊处优多年, 习惯了锦衣玉食、细嚼慢咽, 很少这样慌乱了。从南宫家内宅到码头这短短一截路, 她竟然走得气喘吁吁。南宫夫人缓了会气, 问：“大少爷和四少爷呢？”

　　侍女们连忙出去询问，过了一会，跑回来道：“大少爷和四少爷都上来了，正在房间里休息呢。”

　　“那就好。”南宫夫人放下心，说，“让他们安生待在房间里, 不要出去了。一会还指不定多乱呢。”

　　南宫夫人今天晚上突然得知要撤离，她这才知道，前段时间南宫彦在忙什么。时间十分紧迫, 南宫夫人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匆匆拿了贴身细软就上船，现在坐在简陋逼仄的船舱房间中，真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南宫夫人想到自己华丽舒适的院落，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活命最重要。无论去哪儿，她总是南宫家的主母，未来的老夫人。南宫彦不会亏待她的。

　　南宫夫人这里安稳下来，但外面还是乱糟糟的。甲板上人撞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仓皇至极。一个侍女咚咚咚跑回来，惊慌道：“夫人，三少爷不在船上。船马上就要开了，要不要通知家主，赶紧派人去找？”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摇晃。南宫夫人低头摸着爱宠的毛，说：“三少爷稳重机警，前些天还突破了一星脉，肯定早就出来了。可能是船上人多，一时没找到他吧。家主正在忙，这点小事情就不要拿去打扰他了。”

　　侍女皱着眉，真的是没找到吗？她这一路，似乎并没有看到南宫玄。

　　她还想再说，被其他侍女挤出去。侍女们谄媚地上前，说：“夫人，这是厨房刚烧出来的热茶。您忙了一路，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南宫夫人屈尊纡贵地端起茶杯，南宫玄的名字打了个旋，迅速淹没在乱流中。

　　另一边，南宫彦却没有南宫夫人的好心情。他站在甲板上，遥望着黑不见底的西南方，神情十分焦灼：“抓牧云归的人还没回来吗？”

　　属下飞快禀报：“没有。属下已让人问了好几遍，一个都没有回来。”

　　南宫彦抿着唇，脸色越发阴沉。另一个属下急匆匆跑过来，仓促抱拳：“家主，西门家的人在问了，为什么还不开船。”

　　南宫彦看向上空，结界马上就要熄灭，到时候天绝岛会吸引来许多魔兽，他们停留在近海会非常危险。但牧云归还没有抓到，《飞天遁地步》原书已经烧毁，牧云归是除了东方汐外，唯一知道完整功法的人。若是就这样离开，他们就永远无法得知真实的《飞天遁地步》了。

　　南宫彦不甘心。牧云归才刚刚突破天枢星，另一个凡人更是不足为惧，而南宫彦派出的都是精尖，还和西门家借了不少人。按理他们早就该回来了，为何迟迟没有动静？南宫彦在甲板上来回踱步，最后猛地下定决心，说：“再等半刻钟。来人，叫大护法即刻去对岸支援，务必抓活的。”

　　属下一听，顿时大惊：“家主！大护法是家族里唯一的三星修士，接下来出海少不得仰仗他护船。家主三思啊！”

　　南宫彦却已经拿定主意，冷冷说道：“只有派修为最高的人去，我们才能更快出发。不要耽误时间，快去！”

　　属下还是觉得冒险，但南宫彦发话他们不能不听，只能抱拳去了。

　　大护法领命之后，飞快从船舱跃下，乘着夜色渡过海峡。灵石比他们预料的更早耗空，结界爆发出最后的光辉，然后就寂灭于无形。大护法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借着雨声掩饰，悄悄隐蔽在树林中。前方院子已一片狼藉，牧云归和一个黑衣少年站在废墟中，正遥遥望着海岸。

　　牧云归是熟人，那个少年倒是生面孔。大护法仔细想了想，好像，这是新上岛的凡人，和当年牧笳一样，不知为何出现在天绝岛。

　　大护法心想抓一个也是抓，两个也是抓，不妨一起带走，等到了海上，说不定这个凡人能指出他来时的路，也算发挥他最后的价值。大护法暗暗蓄力，这时候，他听到牧云归问：“他们要逃跑吗？”

　　那个少年接话：“看样子是的。我想过他们会很狗，但没想到这么狗。”

　　大护法皱眉，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莫非知道什么？他正在惊疑不定，脚下的树忽然被一道剑气削断，大护法仓促跳下树梢，而这时，对面的攻击也接踵而至。

　　大护法见行踪已经暴露，不再掩饰，而是放开了打。他是岛上寥寥无几的三星修士，如果说一星修士是加强版的武林高手，二星修士可以辟谷飞行，真正成为凡间想象中的仙人，那三星修士就是呼风唤雨、劈山倒海的真神了。三星是凡人力量体系中巅峰，再往上四星、五星，即便斗法凡人也无法理解了。

　　大护法一出手，顿时狂风呼啸，雨水如瀑。牧云归被雨水拦住，压根无法靠近大护法。

　　这就是一星和三星的区别，武林高手轻功修炼得再好，剑法使得再精妙，如何能和腾云驾雾的“仙人”比？牧云归在狂风中努力睁开眼睛，她看到一条绳索向她袭来，立刻后退，但她拼尽全力，还是很快被捆住。

　　牧云归双臂被缚，越挣扎束得越紧。大护法慢慢朝她走来，牧云归假装挣扎，手背在身后，悄悄凝力。趁着大护法靠近时，她突然疾射出好几道冰刃。但大护法只是抬了下手，那几枚冰刃就停在他一步之外，再无法前进一步。

　　牧云归心生绝望，这都不行吗？天枢星和天玑星的差别太大了，等级鸿沟，根本无法逾越。

　　她感觉到身上的绳子收紧，胳膊上传来一阵勒痛。牧云归咬着唇，不肯露出示弱之态，大护法见她不认输，咦了一声，道：“有趣。”

　　说完，绳子猛地收缩，牧云归闷哼一声，手里的剑哐当坠地。

　　大护法恶意地扫过牧云归，讽刺道：“可惜，你还是太弱了。蚂蚁撼树，不自量力。”

　　大护法伸手，正要将牧云归拉走，身后乍然传来一道冷峻的少年音：“住手。”

　　大护法没管，继续去牵绳子。手边嗖的一声飞来一只箭矢，擦着大护法手背飞过。大护法低头，看到自己比钢铁还坚硬的手背上划了一道细口，上面隐约缠绕着黑气。

　　大护法怔住，终于回头，正眼看向那个高挑清瘦的少年。他穿着一身黑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雨水从他的下巴滑落，将他的脸颊冲刷的冰冷苍白。而他的嘴唇却是殷红的，他的唇棱角分明，薄而冰冷，不说话的时候距离感十足。

　　漆黑的眼，煞白的脸，绯红的唇，他静静站在雨中，背后山林静寂，魔兽怒吼，宛如从地狱苏醒的王者。江少辞手指被雨水打湿，越显白皙修长，他松了松弓弦，冷冷道：“我说了，住手。”

　　“呵。”大护法笑了声，神情玩味，“能活着登上天绝岛的，果然有些能耐。可惜，我赶时间，没空陪你演英雄救美的戏码了。”

　　大护法说着，手张成爪，雨水绕着他的掌心打旋，渐渐形成一道水龙卷一样的漩涡。牧云归看了看，突然踢起地上的剑，飞快朝江少辞的方向掷去：“接着。”

　　江少辞张手，稳稳接住牧云归投过来的佩剑。而这时，大护法蓄力完毕，操纵着法术，朝江少辞甩来。

　　·

　　东方家，东方漓喝了止疼的药，刚刚睡下没多久，突然被一阵警报声惊醒。她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地爬起身，问：“系统，怎么了？”

　　系统的声音也很紧绷，说：“不知道，你先出去看看。”

　　东方漓披了件外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外面下起了大雨，走廊上侍女们惊慌跑动，时不时撞到一起。

　　东方漓忍着腿疼，匆忙抓住一个侍女，问：“发生什么了？”

　　侍女神态都不太正常了，她有些疯癫地指向头顶，前言不搭后语道：“结界塌了，长老们都跑了，我们被抛下了！”

　　什么？东方漓大吃一惊，她放开侍女，木然抬头。平素祥和美丽的夜空此刻黑得瘆人，魔兽飞舞在半空中，兴奋地鸣叫。

　　东方漓失魂般朝后跌了两步，不慎撞到了后面的人，扑通一声被掀倒在地。东方漓趴在地上，愣了好一会，都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剧情中从来没说，天绝岛的结界破了。”

　　明明她只需要安静等着，等待剧情人物将她接走，然后开始另一段升级打怪。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漏洞？

　　东方漓在心中疯狂呼叫系统：“系统，快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沉默了良久，最后不得不出来安抚东方漓的情绪：“宿主，请冷静。因为你的出现，接二连三改变了许多剧情，渐渐导致现实和原文产生巨大偏移。但是你放心，外部剧情并不会因为内因而改变，等六月初十，仙界的人还是会按时来天绝岛接人的。”

　　“六月初十……”东方漓喃喃这个日子，“还有十天。可是，仙界那么厉害，他们都得活在城池和结界中，天绝岛没有资源也没有武器，还四面环海，怎么可能在魔兽的围攻下撑过十天？”

　　系统沉默，片刻后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但是他们都知道，这句安慰是多么苍白。东方漓浑浑噩噩地倒在地上，东方汐匆忙走过来，看到东方漓摔倒在地，慌忙道：“漓儿，你怎么了？快扶大小姐起来！”

　　侍女们上前，七手八脚扶东方漓站好。东方漓看到母亲，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问：“母亲，这是怎么回事，护岛结界为什么提前消失了？”

　　东方漓无意中露了馅，但东方汐心里有事，并没有注意到东方漓话语中的破绽。东方汐咬牙切齿，说道：“我被他们骗了。我好心提醒西门家，没想到竟被这两人联手摆了一道。西门家和南宫彦不知道什么时候达成同盟，席卷岛上所有资源，要偷偷逃跑！他们为了在海上多撑些时日，偷走了天绝岛所有灵石，连维持护岛结界的灵石也挪走了。其心可诛，真乃其心可诛！”

　　东方汐气得不行，南宫彦独吞地图，东方汐不忿，便想利用西门家牵制南宫彦。没想到她此举竟成了引狼入室，南宫家有船，西门家有武器，两方一拍即合，决定一起逃跑。

　　多一个人就要多用一份资源，东方家能力鸡肋，而北郭家靠粮食立足，一离开土地就毫无价值，南宫家和西门家为什么要给这些人分物质？他们瞒着岛上众人，约定好在今夜起事，一入夜就飞快转移灵石，安排亲眷登船。至于没有灵气罩后的岛民怎么办……其他人的死活，关他们什么事？

　　东方家，北郭家，还有西门、南宫家的普通人，此刻都成了被毫不犹豫抛弃的垃圾。东方汐一想到是自己促成这个局面的就生气，她气急败坏道：“快拿出法器，拦住他们！我宁愿所有人一起死在岛上，也决不能让他们逃跑！”

　　有了东方汐发令，东方家上空升起一道淡淡的结界，随即许多法器升起来，对着海面轰隆隆开炮。东方家自然也有储备灵石和家族大阵，但是和护岛结界完全不能比。炮火落在海面上，引得浪花四溅，波涛汹涌。船只在海浪中剧烈摇晃，报信的人扶着墙，艰难走到南宫彦身边：“家主，东方家和北郭家已经发现了，再不开船，我们就走不了了。”

　　南宫彦依然盯着对面黑漆漆的海岸，他刚才看到大护法发出的法术灵光了，生擒牧云归就在片刻。他顶住压力，说：“大护法马上回来，再等一等。”

　　江少辞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那些废了他修为的人，他手指捂着肩膀，鲜血混着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泥土中。

　　大护法收起法术，依然从容体面，身上甚至连雨水都没沾。他拂了拂袖子，说：“能在我手下撑过三招，算你能耐。不过，游戏到此为止。”

　　说罢，他转身，手掌一摊绳索就自动飞到他手中。牧云归被迫踉跄到大护法身边，大护法本来打算将这两人一起绑走，但是岛上其他人已经被惊动，他没时间了，只能先带着牧云归走。反正牧云归才是家主要的人，江少辞只是个搭头，有没有都无妨。

　　大护法拉着牧云归离开，牧云归挣扎不开，艰难地回头望向江少辞。三星修士的法术不容小觑，江少辞受了很多伤，牧云归担心他的伤势，但更担心江少辞不管不顾。对面毕竟是个三星修士，实力和他们天壤地别。南宫彦花这么大力气绑架她，就说明他需要牧云归活着，她一时半会不会有性命危机。

　　只要两人都活着，哪怕她上船也可以想办法逃离。牧云归不断回头，江少辞慢慢抬起眼睛，正好和牧云归的视线对上。

　　牧云归冲着他拼命摇头，想告诉他她没事，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江少辞静静望着牧云归被那个人挟制着离开，前方龙潭虎穴，生死未卜，她却告诉他，不要追。

　　江少辞覆在伤口上的手指落下，重重陷入泥水中。水花飞溅，魔兽呼啸，江少辞的眼睛迅速变成幽红。

　　灵气结界破碎后，魔气再无阻拦，迅速弥漫到每一个角落。夜雨洋洋洒洒从天上落下，被风吹乱，最后甚至变成螺旋状，飞快朝一个地方卷去。

　　大护法察觉到魔气涌动，惊讶地回头。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一道黑影欺近。对方修长冰冷的手直冲向他的心脏，大护法用法力挡住，他看着眼前的人，瞳孔惊骇放大。

　　江少辞眼瞳漆黑，中间是深沉的红，明显不是修仙之人。他右臂笔直伸着，五指成爪，指间缠绕着黑气，直直对着大护法的胸腔。

　　大护法心惊不已，岛上竟然出了一个入魔之人，难怪之前警报触响，难怪他能挡住大护法的三击。明明只是一个少年，但大护法被那种眼神看得胆战，他调动起全部修为，牢牢挡着江少辞的手。

　　大护法毕竟是三星修士，灵力积淀非同小可，而江少辞刚刚才从环境中吸收了魔气，内力差距十分明显。黑色的魔气渐渐减弱，大护法猛地用力，灵光波又推进一截。

　　大护法脸上露出笑意，说：“年轻人，你倒有些能耐，但你终究太稚嫩了。下辈子，不要再学别人堕入魔道了。”

　　江少辞眼睛幽深冷淡，始终静静地看着他。他一言未发，另一只手朝后抬起，对准后方一只正在乱飞的魔兽。

　　大护法脸色微变：“你想做什么？”

　　江少辞的眼神依然平静，但是手指却猛然用力。魔兽毫无防备被一股力道擒住，它本能地感受到一股灭顶危机，拼命挣扎啼鸣。

　　但它的声音很快戛然而止。江少辞杀过好几只魔兽，已经对它们的构造了如指掌。他无需回头就找准了魔鸟的魔晶所在，迅速吸收，魔鸟胸腔中的魔晶很快黯淡、褪色、碎为齑粉，魔鸟也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骤然坠地。

　　江少辞吸收了一只魔兽后，手中的魔气显而易见增强。他又接连隔空吸收了好几块魔晶，手掌突然用力。江少辞手心的魔气大盛，猛地穿透大护法的灵气罩，徒手刺穿他的胸腔。

　　大护法眼睛中爆满血丝，他颤抖着低头，看到五根修长的手指深深穿入他胸膛，鲜血顺着那双手汩汩流下，暴力又血腥。而那五根手指收紧，轻轻一拧，大护法顿时感觉到一阵更强大的魔气进入他的身体，飞快将他的紫府、丹田绞碎，他赖以为生、引以为傲的灵气，迅速被扭曲成魔气。

　　原来，这就是被人吞噬的感觉。大护法大张着嘴，喉咙被鲜血堵住，颌骨开合，尝试了好几次，最终也没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大护法抽搐着倒地，很快脸色变得青黑，再无声息。他眼睛大大睁着，看他的口型，分明是个“江”字。

　　大护法气绝，灵气消散，禁锢着牧云归的绳子自然放松。牧云归获得自由后，立刻朝江少辞身边跑去：“江少辞，你怎么样了？”

　　江少辞手指上还滴滴答答流着血，粘稠的血在他手指上蜿蜒，而他幽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前方，似乎盯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牧云归跑过来，江少辞眼眸动了一下，慢慢转向她。牧云归被那样的眼神盯着，本能胆寒，但随即又继续上前。她慢慢靠近江少辞，目光担忧，试探地问：“江少辞？”

　　江少辞像是脱力，猛地朝地上坠去。牧云归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去扶，也被他带倒在地。积水咣当一声四溅，牧云归扶住江少辞的手，她见海岸对面火光闪烁，炮火轰鸣，她暗暗咬牙，费力扶着江少辞站起来：“我们先躲起来。”

　　船舱上，南宫彦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大护法回来。许多人议论纷纷，最后连西门家主都找过来了：“南宫彦，你到底在等什么？”

　　南宫彦咬牙，他看着海对面寂静无垠的黑暗，恨声道：“开船。”

　　水手就等着这一句呢，手腕粗细的铁索飞快滑动，风帆调转方向，巨大的船徐徐开动。海岸边有不少人跑过来，试图爬上船，都被船上的水手打开，最后，船只驶入深海区，再也无法追寻。

　　它背朝着岛屿，义无反顾驶向黑暗深处。




36.  疗伤   她的脸都没有他的巴掌大。

　　南宫家和西门家逃跑, 而将天绝岛留在绝望中。炮弹一个接一个落到海面上，东方汐用尽全力阻截那艘巨轮，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驶出火力范围, 奔向海洋深处。

　　东方汐狠狠一掌, 用力拍在桌面上：“无耻之徒，抬镇宅之宝来, 我就不信打不下来。”

　　“母亲。”东方漓盖着毯子坐在一边，低声劝道，“算了吧, 他们已经走远了, 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有这些武器和灵石，不如想想如何对抗魔兽，好让东方家撑得更久一些。”

　　东方汐惨笑：“撑得更久？活一天和活十天, 有什么区别吗？这里是一个孤岛，什么都没有了, 左右不过一个死字。”

　　东方漓知道外界的人会来, 但是东方汐和天绝岛上的人不知道。东方漓见东方汐万念俱灰, 她张嘴, 本来想告诉东方汐再过十天就会有人来救他们，但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不行，一旦她告诉东方汐，她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未来的事情？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到时候雪球越滚越大，万一东方汐发现她不是原装的东方漓怎么办？

　　东方漓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说。她假装没看到东方汐颓败的脸色，家族大厅里绝望的气氛，含糊道：“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对未来充满希望, 事情肯定会有转机的。多活几天总不是坏事，母亲，你说是不是？”

　　东方汐苦笑，并不觉得在末日中多活几天是好事。但东方漓的话提醒了东方汐，她心念一动，忽然想起来一个人：“对啊，不只南宫彦知道出去的路，还有一个人也知道。快，来人，马上去牧云归家，带她回来！”

　　东方漓听到这个名字直皱眉，如今魔兽涌入，东方漓早没心思关注男主女主那些事了，她只想苟到十日后，活着去下一个地方。东方家的武力本就不强，这些侍卫保护东方漓还不够呢，东方漓怎么愿意分人出去寻找牧云归。

　　牧云归死在魔兽潮中最好，省得东方漓动手。东方漓不情不愿，试图阻拦东方汐：“母亲，如今家里人手紧缺，侍卫本来就不够，再分人出去恐怕就没人守着院墙了。”

　　但东方汐铁了心，哪是东方漓能劝动的。东方家也有船，只要找到出海地图，东方汐放手一搏，尚且有一线生机；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他们就只能待在岛上等死。

　　东方汐没理会东方漓的劝阻，将祖宅里三分之二的人手都调走，给他们配备最好的法器，最坚固的船舱，命令他们尽快冲到西南海岸，将牧云归抓回来。临行前，东方汐再三嘱咐，务必要生擒。

　　东方漓眼睁睁看着为数不多的物资一转眼划拉走一大半，气得心口疼。但她又不肯说出穿书剧情，只能打碎银牙和血吞。

　　侍卫们出去后，东方家转瞬变得空空荡荡。东方漓暗暗祈祷，不要找到白月光，千万不要找到。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到了东方漓的祈愿，护院走后没多久，东方家的结界就剧烈一晃，光芒明显黯淡下来。东方漓和东方汐惊讶地站起来，慌忙问：“怎么了？”

　　“家主，大事不好了。好多百姓疯了一样往我们这边跑，引来了许多魔兽。侍卫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又是翻墙又是打砸，院墙外已经完全失控了。”

　　“什么？”东方汐猛地睁大眼，霎间浑身血液都凉了。

　　活命是人的本能，岛民都知道南宫家和西门家已经逃跑了，就剩东方家这里还亮着结界，他们可不是一股脑全冲过来了。他们想躲到东方家的结界里避难，侍卫不允许，冲突一触即发。

　　偏偏东方汐把大部分精锐派出去寻找牧云归了，那些人带走了绝大部分武器，导致现在东方家后备十分空虚。失去理智的民众疯狂攻击，侍卫节节败退，喧嚣声和人群吸引来更多魔兽，轰隆一声，门被冲开，百姓疯了般冲进来，精致古雅的东方家庭院顿时变成人间修罗场。

　　东方漓从没经历过这种场景，吓得脸都白了。她想要让那些人冷静，但危急关头的民众哪有理智可言，东方漓很快被人推倒，她腿上本来就有伤，这样一摔狠狠一痛，似乎又断了。幸亏亲卫很快将东方漓拽起来，要不然，她非得被人活活踩死。

　　东方汐声嘶力竭，直到后半夜才终于稳住情形。然而这时候东方家已经被泄愤的民众破坏得不成样子，东方漓身上衣服也被抓烂了，腿不自然地弯曲着，狼狈至极。东方汐看着女儿的样子，心痛的几乎晕过去，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外出的侍卫终于回来了，他们折损了一半人，却只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牧云归家已是人去楼空，院子中一片狼藉，四周还有打斗的痕迹。看情形，多半，牧云归被南宫彦带走了。

　　东方汐听到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南宫玄穿着夜行衣，疾行在黑暗中。南宫夫人那个蠢妇，竟然想靠迷药和锁链将他困住，简直可笑。南宫玄知道南宫彦在防备他，他不知道南宫彦哪来的底气出海，但既然他们要去送死，南宫玄也不拦着他们，尽管去吧。

　　正好南宫夫人想算计他，南宫玄顺势装作昏迷，躲过了上船。等南宫家的人一走，他就跳出窗户，自己逃走了。

　　在末世中暴露自己就是自寻死路，比如现在高调地开着护宅大阵、频繁调动船只的东方家，简直是活脱脱的靶子。岛上失去理智的民众都被吸引到东方家，倒替南宫玄行了方便。他一路低调地避开人群，跨越整个天绝岛，终于找到牧云归家。

　　原本南宫家和牧云归家只隔一道海峡，但现在结界破碎，海底天空都是魔兽。海下深不见底，远比天空中的魔兽可怕多了，现在又是下雨又是黑夜，南宫玄可不敢下海，只能绕了一个大圈，走陆路去找牧云归。

　　南宫玄到时，天都快亮了。东方家的人半夜来过一次，院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南宫玄握着刀，小心翼翼进入。

　　雨水把所有痕迹冲刷的干干净净，但还是能看出来这里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牧云归居住的厢房已经被拆了，正房虽然保留着，但里面一片狼藉，东西碎了一地，早已看不出主人的痕迹。

　　南宫玄在废墟中翻了翻，发现钱财细软都在，毫无收拾行李的痕迹。南宫玄心中狠狠一沉，就算离开的再仓促，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收拾。只能说明，她遇到了突发情况，根本没法收拾东西。

　　多半，牧云归被南宫彦抓走，一起带上船了。

　　南宫玄不死心，又找了很久，还是找不到任何牧云归的气息。天光渐渐明亮，南宫玄望着东方，心中无限惆怅。

　　牧云归，你在哪里？

　　后山，灌木丛后隐约可见一个石洞。牧云归手背覆上江少辞的额头，感受到温度渐渐平稳，才终于松了口气。

　　昨夜江少辞杀了南宫家大护法后直接栽倒，牧云归不敢久留，没有收拾东西就赶快离开了。幸好牧云归早就防备着南宫彦，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吊坠空间里。事实证明，她这个决定非常英明。

　　对南宫彦，永远不要吝于最恶毒的揣测。他这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牧云归和江少辞之前捕杀了一只觉醒空间技能的魔鱼，江少辞把对方的牙齿做成空间法器，磨成吊坠形状，送给牧云归。吊坠里大概有半间屋子那么大的空间，牧云归一直贴身带着，如今可帮了他们大忙。

　　牧云归再次检查了一遍，母亲的玉簪、魔晶、江少辞捣鼓出来的魔兽武器都在，之前牧云归和江少辞频繁去外海猎杀魔兽，牧云归出于谨慎，在吊坠空间里准备了备用武器和干粮，如今全部派上用场。

　　昨夜江少辞和大护法过招时，牧云归将自己的剑踢给江少辞，可惜才两个回合剑就碎了。后来大护法死了，江少辞也脱力晕倒，牧云归带着他来后山寻找藏身之地。森林里全是魔兽，牧云归没办法，只能拿出魔刀暂用。她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使用了一两次后，她就改变立场了。

　　还真挺好用，不光杀魔兽利索，还能直接插在山洞门口，其他小型魔兽感受到上面的气息，就不敢进来了。牧云归因此能放心照顾江少辞，江少辞的状况很不好，以前他吸收魔晶时都小心控制着用量，昨夜他一次性吸入大量，身体又受不了了。

　　更糟糕的是，后半夜他开始发烧。牧云归怕他烧坏，又不敢直接将冰放在他额头上，便将冰灵力凝聚在手心，先把自己的血液冻得冰凉，然后以手做媒介，贴在他的额头、脖颈、手臂。有她的体温缓冲，江少辞果然很快好转，牧云归折腾了一整夜，天亮时分，他的状况终于稳定了。

　　牧云归也累得头晕眼花，她靠在石壁上，不知第多少次降低手心的温度，轻轻覆盖在江少辞的额头上。幸而这段时间牧云归对冰属性的法术越来越熟稔，要不然，还真坚持不下来。

　　自从之前在擂台上释放出带冰的法术后，牧云归仿佛打开了某种特殊的升级方式，法术变得越来越古怪。最开始牧云归只能用五行法诀，随着她基础法诀熟练度增强、完成度拉满，她的法诀渐渐开始变化，变成诸如霜打的藤蔓术、带冰的火球术等。这些法术还能看出原本的五行影子，但攻击力大大增强，牧云归称其为变异版。

　　现在她已经能稳定发出变异版的五行法术，可是经过昨夜一场激战，牧云归隐隐感觉到，她的法诀还能再变异。

　　或者说，还能再升级。

　　牧云归的法诀是母亲教的，母亲走时只嘱咐她踏实勤勉，认真修行，其余的话什么都没说。牧云归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能摸索着前进。她将最开始的五行法术命名为零重，擂台上激发出来的变异版叫一重，昨夜危急关头爆发出来的变异版的变异版，称为二重。

　　牧云归如今能稳定发出一重法术，二重法术靠状态，爆率非常低。或许，等她做了足够多的练习，对一重法术了如指掌后，就能稳定发挥二重了。

　　牧云归思绪越来越乱，她本来提醒自己不能睡，要守着江少辞，还要防备周围魔兽。但她终究抵不住疲惫，慢慢合上眼。

　　外面鸟声叽喳，阳光洒在灌木丛上，将山洞边缘照的金光灿灿。雨过天晴，可见又是极好的天气。

　　江少辞睁开眼时，就看到这样一幕。他环视四周，正打算起身，忽然感觉到一个柔软又温凉的东西从他身上滑落。

　　江少辞下意识接住，发现是牧云归的手。江少辞抬眸望去，见牧云归靠在石头上，脸朝着他这个方向，微微合着眼，已经睡着了。

　　江少辞意识到她手心温度低的不正常，他撑起身细看，发现她手心还残留着冰晶。江少辞愣了下，马上反应过来。

　　她用自己的手做冰块，人为替他降温。其实，她大可凝出一块冰，直接放在他的身上。用自己的手做降温工具……真是，怎么说呢。

　　正常人手在冰水里浸久了都痛，而她的手被冻了一夜，还要反复降温，不能移动。江少辞盯着牧云归微合的睫毛，真想怼着她的脑门好好晃一晃，看看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而现实中，江少辞只是轻轻放下牧云归的手，小心扶着她的脖颈，将她挪动到里面。他心里冷哼，心想她都堵到路了，还不赶快挪开。

　　牧云归的后脑接触到地面时，眼睫毛忽然动了动。江少辞顿时僵住，手压在牧云归脖颈后，不敢放松也不敢移动，就这样僵持着。幸好牧云归眼睫眨了眨，最后还是睡着了，江少辞松了口气，慢慢将手抽出来。

　　江少辞怕再吵醒牧云归，动作非常轻微。他的手离开时，牧云归仿佛被后面的石头硌到，不舒服地转头，脸颊正好压住江少辞手心。牧云归脸颊白皙精致，靠在江少辞手上，都没有他的巴掌大。

　　江少辞感受到掌心温暖柔软的触感，身体愣住。他胳膊撑在地面上，和牧云归距离极近，他微微垂眸，看到她皮肤清透，睫毛纤长，甚至都能看清她脖颈上的血管。

　　她安然地合着眼，看起来毫无防备。




37.  外人   吾等奉师长之名，前来支援天绝岛……

　　牧云归的脸靠在江少辞掌心, 皮肤像玉一般，柔软光滑，隐隐带着股凉意。她长相冰冷精致, 这样靠在手上, 小脸不及巴掌大，像冰雕玉彻的精灵, 也像名贵而脆弱的瓷器。

　　江少辞看着掌心那截精致的下巴，心不知不觉变得柔软。他手指微动，划过牧云归的肌肤, 心里叹息。

　　女子最受不得寒, 而她却用冰冻手，持续了一整夜。不光她的手是冰凉的，连脸也变冷了。

　　江少辞扶着牧云归的脸, 小心翼翼将手抽出来。他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放在牧云归身上。牧云归脖子下面没有了软垫, 正觉得难受, 感受到凉丝丝的衣料, 她的脸无意识在江少辞衣袖上蹭了蹭, 安然睡去。

　　江少辞见她眼睛闭紧了，才起身出门。洞门口立着一柄短刀，江少辞轻轻踢了一脚，短刀弹起，被江少辞精准接住。短刀在江少辞指尖画了个圈，铮然一声入鞘。江少辞走到洞外, 眯着眼，隔着树冠看向初升的朝阳。

　　昨夜大护法要绑走牧云归，江少辞对牧云归这个傻白甜没什么看法, 但她毕竟从封印中救了他，这段时间也屡次帮他，但凡江少辞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可能让人强迫她。

　　然而他被废了修为，虽然功法招式都记得，但是体内没有灵气，再多法诀也没有用武之地。江少辞退无可退，干脆铤而走险，放手一搏。既然没有灵气，那就用魔气，天下大道至简，殊途同归，灵气可以用法诀释放，魔气没道理不行。

　　他赌对了，惊险杀了大护法，但也因为吸入太多魔气，脱力昏迷。魔气会破坏身体，不过只要撑过来身体发肤就会被魔气强化。江少辞这段时间用魔晶反复淬炼筋骨，身体已经强化很多，可遇到昨夜那种情况时，还是直接被疼晕。

　　也幸亏江少辞之前就用魔晶强化过，要不然，昨天那么多魔气足够将他的身体撕成碎片，就算侥幸不死，恐怕也要走火入魔，神智全无。上苍对违逆规则的人十分苛刻，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但只要赌赢了，苍天也不吝于赐予丰厚回报。

　　江少辞再一次撑了过来，这回他的身体素质又跃上一个台阶，江少辞活动手指，无声感受着骨头和肌肉的每一次牵动。他能明显感觉到，他现在的身体比刚醒来时硬朗很多，甚至比他被废前的巅峰期还要强悍。

　　江少辞隐隐有预感，他的身体快要强化到极致了。魔气会将一切东西撕成碎片，然后再纠集重建，反反复复无穷无尽，一直到身体强硬到连魔气都无法破坏。到了那时，人身体的潜能被开发到极致，就可以利用魔气修炼了。

　　外界的魔兽这么凶悍，就是因为如今能活下来的，都是在六千年前那场浩劫中抵住魔气摧残，并被淬炼到顶点的强者的后代。动植物在新的世界规则中进行大清洗，但人类因为趋利避害，一直龟缩在灵气罩中，不肯接受新一轮的物竞天择，故而被兽类一步步超越，反而成了魔兽的食物。

　　从这个意义上讲，也不知道人的聪明自利到底是帮助还是拖累。其实若不是江少辞别无选择，他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不只是他能不能坚持住的问题，在他和魔气对抗期间，他会神志不清，身体脆弱，完全没有自保之力。这时候随便来个魔兽，甚至来个小孩子都能杀死他。

　　人生的事真是环环相扣，因果相衔。如果没有牧云归，江少辞吸入魔气后早就死了，但要不是江少辞用魔气修炼，牧云归也难逃四大家族的魔爪。

　　他们两人你欠我，我欠你，早已说不清是谁救了谁。

　　江少辞握紧拳头，久违地感觉到心潮澎湃。美食华服、权势美人都是被人类定义出来的理想，而追求身体的强悍，才是最原始的动物本能。

　　江少辞默默计算时间，按这个趋势，再用魔晶淬炼一两次，恐怕筋骨就强化到尽头，到时候他就可以着手修炼了。功法他知道不少，但都是修炼灵气的功法，他不确定魔气能不能用。

　　若是继续修炼灵气……江少辞倒是想试试被魔气强化过的身体能不能容纳灵气，可惜灵气枯竭的厉害，现在天绝岛结界碎裂，恐怕找遍全岛都未必能找到有灵气的地方，江少辞只能遗憾放弃。

　　江少辞想着修炼的事，树上叶子晃了晃，突然扑下来一只蜥蜴状的魔兽。江少辞没有回头，直接抬起手，手心对准了魔兽心脏。蜥蜴怪物的魔晶迅速被江少辞抽空，它都来不及惨叫就软绵绵倒下。

　　蜥蜴魔兽倒下后，林子里安静了片刻，其他潜伏着的魔兽暗暗后退，再不敢接近江少辞。江少辞扫过周围，轻嗤了一声。

　　不知道在魔兽的认知里把江少辞当什么，反正接下来再无东西敢靠近山洞。就像豺狼兔子会刻意避开猛虎的领地一样，一上午山洞周围安静至极，只有沙沙风声。临近中午时分，牧云归终于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感觉到身上有东西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件黑色外衣。

　　牧云归连忙回头，果然，江少辞已经不见了。看样子，他已经恢复了。

　　牧云归仰起头，慢慢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她这一觉睡得很沉，比她预料中安稳多了。大白天待在山林里，竟然没有被魔兽的声音吵醒，真是稀奇。

　　牧云归揉着脖子走出山洞，她一出门就看到旁边倒着一具魔兽尸体，被吓了一跳。

　　这只魔兽形似蜥蜴，但是体型和猎豹差不多大，全身覆满鳞片，后肢细长有力，尾巴上长着斑斓的毒锥，看起来就不是善茬。牧云归默默绕远，这种速度快还有毒的魔兽最难对付了，这只蜥蜴竟然摸到离山洞这么近的地方，太危险了。

　　牧云归生怕蜥蜴在装死，正仔细审视，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醒了？”

　　牧云归立即回头，看到是江少辞才放松了动作：“是你。你没事了？”

　　江少辞穿着修身的黑色劲装，踏过草丛，缓步从树林中走出来。牧云归看到，怔了一下，连忙说：“你的外衣在我这里……”

　　江少辞抬手，示意她不用拿了：“留在你那里吧，我暂时不用。既然你醒了，收拾一下，我们该走了。”

　　牧云归点头，她所有东西都在身上，无需收拾，直接就能走。午后的树林寂静葱郁，地上积累了厚厚的落叶，人踩在上面都听不到声音，阳光穿过缝隙，在山林中投下道道光柱。

　　要不是周围埋伏着许多魔兽，这实在是一副静谧而美好的画面。牧云归找到一个湖泊，静静清洗脸颊。她手在清澈的水中撩了一下，看到湖心冒出来一双竖瞳，冷冰冰地盯着她，但是等它看到牧云归身后的江少辞时，犹豫了一会，又默默沉下去。

　　水从牧云归手腕上滑过，沁沁凉凉的，牧云归朝后看了一眼，觉得又好笑又诡异。这些魔兽，莫非把江少辞认成同类了？

　　江少辞背对着牧云归站在树林边缘，静静等她。但若以为江少辞背着身体就可以趁机进攻，那就大错特错了。江少辞现在收拾魔兽已经不需要开膛破肚了，他对魔气的驾驭能力日渐强大，隔空就足以瞬间抽干魔晶。

　　他站在这里，简直是所有魔兽的噩梦。

　　牧云归把自己打理整齐，快步走到江少辞身边，说：“好了，我们走吧。”

　　江少辞点头，继续往前走。牧云归刚刚洗过脸，眼睫湿漉漉的，下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阳光透过林雾洒在她脸上，白的仿佛在发光。

　　牧云归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你上次说大概一个月后会有外界的人来，算时间就是八、九天后。外面恐怕会很乱，这几天就在山里待着吧。”

　　牧云归点头。她比赛时听到东方漓和系统的对话，知道六月初会有人踏上这片被遗忘的岛屿。现在外面的人多半以为她被南宫彦抓走了，这对牧云归来说正好，她可以在山林里安静地住几天，杀杀魔兽，练练身手，等九天后轻轻松松出去搭便车。

　　牧云归计划的很好，然而只过了六天，他们就不得不出去了。有江少辞在，魔兽根本不成问题，逼他们出山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他们没吃的了。

　　牧云归在吊坠空间中储存了干粮，但这原本是为出海准备的，份量并不多，味道也很寡淡。江少辞拒绝吃没什么味道的干粮，牧云归也不想尝试魔兽肉，两人争执不下，遂决定回原来的房子取食物。

　　在吃这件事上，谁都无法让另一个人妥协，相比之下，他们宁愿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回去。

　　几日不见，外面已经天翻地覆。牧云归家在西南角，空旷无人，只此一家，倒看不出什么区别。但是其他地方已成了人间炼狱，南宫家恢弘庄严的宅子已经被烧成灰烬，魔鸟盘旋在上空，在废墟中挑腐肉吃。

　　南宫家和西门家受灾最严重，其他地方也不遑多让。东方家的屋宅原本建得十分讲究，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精巧又雅致。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牧云归极目眺望，见东方家的方向冒着黑烟，墙壁倾圮，房屋倒塌，隐隐还能听到打斗的声音。最中心亮着一个小小的灵气罩，光芒黯淡，摇摇欲坠，只能护住一间小院，打斗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牧云归站在海岸上，十分唏嘘。这些废墟不只是魔兽破坏，更多的还是被人砸碎的。相较之下，牧云归家因为偏僻危险，离外海最近，反而逃过一劫。

　　院子中还保留着他们走时的模样，正房门窗俱在，巍然屹立，但里面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看来，不止有一波人来找过牧云归。

　　两人进入院墙，都不需要商量，江少辞去厨房拿吃的，牧云归进正房收拾衣服琐碎。牧云归有空间，收拾行李十分迅速，她挑了几身干净的换洗衣服，放入空间，又去阁楼上把母亲给她做的玩具、书本都打包好。

　　牧云归从阁楼上下来，看到傀儡人倒在墙角，虽然被砸凹了好几个地方，但大体还完整。牧云归摸了摸它的头，意外发现它还能启动。

　　牧云归惊讶：“你可真是命大，两次落入魔兽口中都能活命。既然有缘分，那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江少辞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牧云归在搬动傀儡人，挑眉：“你要带着这个蠢货？”

　　江少辞看谁都蠢，牧云归没理他，说：“它虽然没有神志，但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吊坠里还有一大半空着呢，放个小傀儡人足够。”

　　牧云归刚刚说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轰隆的声音。他们两人一起变了脸色，牧云归按着剑，躲在门后，警惕地朝外看去。江少辞站在她身后，举目看向天边。

　　残阳如血，浮光跃金。海与天交界处，缓缓驶来一座巨大的飞舟。这座飞舟形制和天绝岛上的差不多，但是明显要更崭新、更强大。它外面罩着坚实的灵气罩，一路劈开魔兽群，披荆斩棘朝天绝岛驶来。

　　牧云归盯着前方，瞳孔微微放大：“这就是，外面的人？”

　　江少辞环臂看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大概是的。”

　　一万年了，终于再见面了。

　　牧云归算了算时间，暗暗皱眉：“东方漓明明说是六月十日，为什么提前了三天？”

　　“先别想这个了。”江少辞按住牧云归的肩膀，猛地压着她趴下，“他们过来了，别动。”

　　牧云归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江少辞按倒，牧云归心说外界救援的人来了，有什么可躲的？她欲要起身，被江少辞再次压住。

　　江少辞捂着她的嘴，见她还要说话，抬手在唇边“嘘”了一声。江少辞手臂压着她的肩膀，牧云归挣了挣，纹丝不动，无奈地放弃了。

　　她躺在地上，听到嗡鸣声由远而近，渐渐轰隆在她头顶。飞舟驶入天绝岛，高度缓慢降低，船舱上传来一阵清正法妙、正气凛然的声音。

　　“吾等乃无极派、云水阁弟子，奉师长之名，前来支援天绝岛。天绝岛结界破碎，我等十分遗憾，若有存活者，请尽快响应。”

　　他们似乎检查了天绝岛的地形，最后，那个一听就很名门正派的年轻男子继续说道：“我等会在正北方平原降落，停留五日，五日后准时离开。如果你们想离开天绝岛，请尽快赶往北方停驻点。”

　　声音渐渐远了，但江少辞不知道在想什么，手迟迟没有松开。牧云归被捂得呼吸不过来，她几次用眼神示意他都无果，牧云归忍无可忍，在他掌心轻轻咬了一口。

　　江少辞吓了一跳，猛地收手，瞪大了眼睛看她：“你在做什么？”




38.  营地   你咬我？

　　牧云归嘴唇柔软, 贝齿在他手心轻轻一咬，隐约还能感觉到某种温暖湿润的热意。这点痛感对江少辞来说不算什么，尖锐的疼一闪而过, 随后漫上来一股酥酥麻麻的痒。

　　但江少辞却吃惊不小, 下意识松开手，整条胳膊都僵硬了。牧云归趁机侧过脸, 赶紧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随后怒瞪他：“我还想问你在做什么呢？外界救援的人来了，又不是追兵, 你压着我做什么？”

　　江少辞这才意识到, 他还撑在牧云归上方。刚才飞舟靠近，江少辞怕被上面的人看到，按着牧云归扑倒。本来这个动作没什么, 但牧云归是个女子，而江少辞为了让她安分, 还用胳膊压着牧云归肩膀, 这样一来姿态就有些暧昧了。

　　苍天可鉴, 江少辞并没有其他心思, 现在被牧云归点出来，倒显得他别有所图。江少辞默默松开手，牧云归获得自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江少辞动了动手掌，刚才牧云归咬他手心时没用多大力气，但那个地方却仿佛留下了牙印, 酥麻久久不散。江少辞眼睛正尴尬地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突然扫到牧云归头发后面沾着碎草叶，他嘴唇抿紧, 喉结细微地动了动，悄悄移开眼睛。

　　牧云归倒没有注意到头发上沾了树叶，她拍了拍衣服，兴高采烈地问：“外面的人来了，我们这就去北岛？”

　　结界消失后，岛民们陷入疯狂，再加上海底不断有魔兽冲上来，天绝岛的各大码头都被毁了。所以，最后外界飞舟选择停靠在北方平原，并且将在那里停驻五日。

　　天绝岛四大家族按地理方位排布，北方是北郭家的地盘。那里地势平缓，丰茂肥沃，适合种田，因此北郭家一直靠卖粮食维生。

　　和垄断航道的南宫家及生产武器的西门家比，北郭家显得穷且没有竞争力。然而到了现在，北郭家因为坐拥粮仓，反而在这次冲击中受灾最小，还靠着地利近水楼台先得月，成了最后赢家。

　　牧云归说到赶路兴致勃勃，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外面的人呢……江少辞这种和时代脱节的人不算。牧云归十分好奇，海的尽头是什么样子，外面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又是如何修炼的。

　　牧云归情绪高昂，江少辞反倒十分冷淡。他沉吟一二，说：“暂时先不去。反正他们要停留五天，不急。”

　　不去？牧云归回头，她看着江少辞，发现他好像不太高兴。牧云归心里咦了一声，试探地问：“为什么？你看起来似乎并不喜欢他们。”

　　江少辞当然不会喜欢自己仇人的后代，但他什么也没表示，只是淡淡说道：“他们声称是来救援的，但没有证据，谁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先观望一二，等其他人试验过，确定没问题了我们再出发。”

　　牧云归一听，顿时肃然。牧云归从剧情中知道他们会去往仙界大陆，南宫玄还会在大陆上过得风生水起、春风得意，所以外面的人一到，牧云归就打消了警惕。然而，谁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呢？

　　江少辞说得对，他们不能掉以轻心。牧云归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即便知道剧情，也不能这么大意了。

　　牧云归默默折服于江少辞的周密严谨，然而她不知道，这些话只是江少辞随便扯出来骗她的。

　　事实上，江少辞真正想的是，一旦去了营地，他就没法自由行动了。他的身体还差一点点才能完全强化，营地里人多眼杂，还有修仙界不知道发展到哪一步的检测工具，江少辞不敢冒险。

　　所以，他要趁现在没人知道，赶紧将炼体大业收尾。

　　但牧云归并不知道江少辞在想什么，她怀着对江少辞的敬畏走入院子，说：“虽然院墙和禁制被破坏了，但房间收拾一下还能住。正好趁今夜沐浴，等以后去了营地，恐怕就不方便了。”

　　这几天他们藏在山林里，虽然有清洁身体的法诀，但牧云归总觉得不如泡澡干净。江少辞正想着事情，听到牧云归的话，他脚步顿了下，险些被门槛绊到。

　　江少辞停在门边，暗暗皱眉：“这些话，你就直接说吗？”

　　牧云归回头，十分惊诧地看着他：“沐浴而已，怎么了？”

　　江少辞嘴唇抿了抿，最终忍了。他算是发现了，牧云归大概没把他当男人，什么话都直接说。江少辞内心有些许不爽，他用力瞥了牧云归一眼，转身走了。

　　江少辞步子莫名迈得很重，他在外面转了一圈，自己也不知道他想找什么。江少辞猛地停下，惊觉不对劲。

　　他这是怎么了，为何心绪如此容易波动？江少辞站在院子中，吹了好一会风，确定自己冷静了，才转身回房。

　　牧云归一心想着沐浴，并没有注意江少辞的异样。浴室在最里面，再加上空间小，并没有受到破坏，浴桶还完完整整的。牧云归站在木桶边，为难地盯着阵法盘。

　　浴桶虽然没坏，但是天绝岛遭到重创，岛上灵石被南宫彦和西门家席卷一空，管道中已经没法放出水了。牧云归站了半晌，十分发愁。

　　她正在为难，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牧云归下意识躲避，被江少辞按住头顶：“别动。”

　　牧云归身体僵住，江少辞将她头发后面的碎草屑一一拿出来，淡淡瞟了她一眼，问：“傻呆呆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说起这个，牧云归叹气：“阵盘不能用了。”

　　江少辞手指握着她的发丝，眼睛随意往八卦盘上扫了一眼，确实，上面提示无法放水，无法加热。江少辞嗤笑一声，说：“傀儡术是把你们养傻了吗，外面就是海，你自己又会法术，怎么就不能用了？”

　　牧云归愣怔，随后喃喃：“对哦。”

　　她习惯了用各种工具，管道罢工后竟然没反应过来，她可以自己挑水。

　　牧云归本来可以用水球术凝水，但是她不想浪费灵力，就去后山湖泊里取水，然后放在空间里带回来。之后她用火性法术加热，折腾了许久，终于洗上了热水澡。

　　牧云归在屋里折腾洗澡，江少辞坐在凉亭里清点魔晶。牧云归自己不避讳，但江少辞还是要避嫌的。他们这些日子攒了不少魔晶，江少辞将三阶四阶魔晶放在桌子上，一眨眼桌面就摆满了。二阶魔晶没地方放，就被江少辞随手扔在地上。

　　江少辞如今只看得上四阶魔晶，三阶勉强可以，二阶连石头都不如。可惜越高阶的魔兽需要的领地就越大，四阶魔兽就已经是独霸一方的王者，轻易不进入其他魔兽的领域。江少辞和牧云归遇到的四阶魔兽有限，魔晶只攒下寥寥几块。

　　至于五阶魔兽，江少辞目前还没有遇到。

　　按照正常规律，修士可以跨阶杀死比自己高一级的魔兽，比如一星修士杀二阶魔兽，二星修士杀三阶魔兽。奈何江少辞就像开了外挂，在魔兽堆里无往不利，四阶魔兽见了他都只有逃命的份。时间长了，连牧云归猎杀魔兽都不关注对方的品级了。

　　反正都打不过江少辞，没区别。

　　江少辞估计了一下他需要的用量，将四阶魔晶和品相好的三阶魔晶收起来，然后把剩下的魔晶和地上那堆垃圾一起放入空间，留给傀儡人用。

　　他清点好魔晶，又等了很久，牧云归终于洗好了。

　　江少辞腹诽，要不是浴室里的木桶空间有限，江少辞都怀疑牧云归游泳去了。洗澡而已，怎么能这么慢？

　　江少辞推门而入，一进去就感受到浓浓的水气，牧云归正坐在梳妆镜前，缓慢梳头发。江少辞在门口顿了顿，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今晚房间怎么分配？

　　牧云归原本住厢房，但是南宫彦离岛那天派了许多人来绑架牧云归，厢房也在打斗中坍塌了。如今只有正房能住，但是，正房唯有一张床。

　　江少辞停在门口，头一次感觉到进退两难。他放轻声音，打算装作从没出现过的样子，悄悄出去。然而他才刚动，就被牧云归听到了。

　　牧云归回头，看见是他，粲然笑道：“你来了。我给你留了水，你要沐浴吗？”

　　江少辞站在门口，良久沉默。这个傻子，还计较沐浴呢，她都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吗？

　　牧云归刚刚洗完澡，身上仅着中衣，长发湿漉漉搭在身后。她后背的衣服很快被头发打湿，隐约透出下面白皙纤细的脊背。江少辞收回眼睛，用力盯着光秃秃的门框，压着声音说道：“不必了。今夜我有事，你自己睡吧，不必等我了。”

　　说着江少辞就要出去，牧云归站起来，哒哒哒跑过来：“你去哪儿？”

　　牧云归刚出浴，脸上白皙素净，长发自然披散，眼睛又黑又润，整个人水灵的仿佛能掐出水来。牧云归叫住江少辞，眼睛湿漉漉的，认真问：“天都黑了，你要去哪儿？”

　　江少辞僵硬地指了指外面：“我突然想到一套剑法，要在外面修炼。”

　　“练剑又不急于一时，你在屋里也能想。”牧云归见江少辞不动，伸手拉他进来，说，“你不是还要吸收魔晶吗，吸入魔气后你身体脆弱，在外面待着太危险了。你放心，虽然禁制坏了，但我会保护你的。”

　　江少辞听到这句话十分无奈，她还保护他，真是敢想敢说。牧云归拉江少辞进屋，但是到卧室门口时，他停住了。

　　这回牧云归怎么用力他都不动，牧云归惊讶回头，见江少辞脸色紧紧绷着，看起来有些怪异：“我在这里就可以了。”

　　厅堂里也有矮榻，但榻又短又窄，牧云归这个身形睡还可以，江少辞绝对睡不下。牧云归说道：“你身体虚弱，怎么能让你睡榻。你放心去床上休息吧，外面有我。”

　　江少辞不动，牧云归干脆两只手一起拽他，硬是把他拉进来。江少辞十分无奈地被拖着走，他也不知道牧云归为什么觉得他虚弱，他不得不替自己正名：“我怎么就虚弱了？”

　　“不要嘴硬，你上次都发烧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可比你强健多了。”牧云归说着拉起屏风，道，“你先睡，我去外面烘头发。”

　　江少辞站在屏风后，看到牧云归穿着中衣坐在梳妆镜前，叮叮当当整理自己的头发。她头发黑亮浓密，现在稍稍有些干了，发尾卷曲起来，搭在身后如海藻一般。

　　这副场景，突然勾起江少辞很久以前的回忆。那时候他还住在将军府，母亲年轻美丽，父亲高大强壮。他印象中最常见的场景，就是母亲坐在镜前梳妆，父亲在榻上看书，江少辞爬在罗汉床上，吃力地抱着父亲的佩剑玩。

　　江少辞怔了片刻，慢慢回神。他垂头，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想起凡间的生活。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但这样的相处情形真的很像凡间夫妻，江少辞才冒出这个念头，就赶紧打住。牧云归的未来和他没关系，他有自己的事情做，等出了天绝岛，就各走各路，再不相干。

　　江少辞用力掐了掐手，不再看牧云归的方向，而是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吸收魔气。魔晶堆在他身侧，一个接一个湮灭，很快，江少辞就失去了意识。

　　等牧云归整理好头发回来，就见江少辞闭眼靠在床上，眉心微微拧着。牧云归抱着膝坐在床铺另一端，静静守着他。

　　江少辞骨相、皮相都极佳，闭眼后显得俊美冷峻，秀丽无害，看起来比平时好接触的多。牧云归看着江少辞，慢慢靠在膝盖上，睡着了。

　　江少辞的感觉没错，他的身体已经强化到尽头，才过了一个时辰魔气的势头就减弱了。江少辞睁开眼睛，看到牧云归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坚持着不肯倒下，可怜极了。

　　江少辞无声叹了口气，牧云归总觉得他虚弱，其实随着次数增多，他逐渐适应这种感觉，早不像最开始那样反应大。江少辞起身，扶着牧云归的后脑，将她轻轻放到床上。牧云归接触到柔软的床面，脸埋在头发里蹭了蹭，眉尖慢慢松开。

　　她即便睡着都只有小小一团，仅占了床铺一个角。江少辞给她盖上被子，走到屏风外面打坐。过了今夜，以后少有避人耳目的机会，他要赶紧将魔气炼化完。

　　窗外夜风呼啸，魔兽的嚎叫声此起彼伏，但薄薄一层窗纸后，却静谧安宁。牧云归躺在柔软的被褥中，睡得十分安静。清晨时分，她迷迷糊糊中想起自己在给江少辞护法，吓了一跳，硬生生从睡梦中惊醒。

　　牧云归睡眼朦胧从床上爬起来，身子一动，就感觉有东西从肩膀上掉下去。牧云归拉住被子，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床上睡着了，反而是江少辞坐在屏风外，背对着她打坐。

　　亮光透过窗栅，鸟鸣声阵阵。江少辞坐在青朦朦的晨光中，肩膀平直，脊背挺拔，到腰迹时被一根黑色束带收紧，后背线条干净利落又充满力量感。牧云归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地倒回被窝，心想江少辞还在修炼，她再睡一会好了。

　　牧云归再次睡着后，屏风外的人影动了动。江少辞侧脸，似乎朝她这里瞥了一眼，随后就闭住眼睛，继续打坐。

　　牧云归确定江少辞没事，心里牵绊落下，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她走向屋外，被外面的阳光晒得眼晕，江少辞正在院子中擦拭武器，听到声音，他悠悠道：“你可终于醒了。”

　　牧云归睡太多了，脑子晕乎乎的。她有些反应不过来，问：“我们要走了吗？”

　　牧云归刚醒，她觉得自己说话很正常，但实际上声音又轻又哑，娇气极了。江少辞随意一瞥，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牧云归昨夜好像头发没完全干透就睡着了，现在头发又蓬又松，发尾微微卷曲，看起来更像一个瓷娃娃了。

　　她头顶毛茸茸的，看起来触感好极了，江少辞忍住上手摸一摸的冲动，说：“不着急，一天足以赶过去。”

　　他们今日本来应该出发的，奈何牧云归睡到中午，江少辞说反正也耽误了一上午，不在乎耽误更多，所以他们又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清早才动身，赶往北郭家。

　　像牧云归和江少辞这种休息了两天才行动的人是少数，等牧云归和江少辞赶到时，营地已经汇聚了很多人。

　　营地由浅白色的结界围绕着，从外面看像一个倒扣的碗。营地里面呈扇形分布，最中心是无极派、云水阁开来的飞舟，四周按照距离远近分布着人群，里层是身份高、修为高的“贵人”，而越往外，人员分布就越混乱。

　　在结界边缘巡逻的弟子看到现在还有活人来，诧异地扫了他们好几眼。牧云归眼观鼻鼻观心，就当没发现周围人的视线。他们检查了牧云归和江少辞的身份，确定没有魔气，就放他们进入结界。

　　弟子对里面挥挥手，示意放行。牧云归看到，长长松了口气。

　　太好了，江少辞没有被人发现，她衣服里面的魔牙吊坠也没被发现。牧云归一路上想了很多种应对方案，结果，一样都没用上。

　　看来，即便是外界的“仙人”，也不是万能的。

　　江少辞也暗暗松了口气，但他放松的并不是魔气没有被检测出来，而是这些人不认识他的脸。

　　他的猜想是正确的，他被封印到孤岛果然是那几个人偷偷动的手脚，明面上的江子谕应当“死了”。

　　那些人心中有鬼，肯定不敢大肆宣扬，而且在江少辞那个时代，投影等物还没有出现，大家传递消息依然用的是画像。一万年过去，中间还经历了好几次魔兽浩劫，关于江子谕的资料多半已经从市面上消失，年轻人不认识他，再正常不过。

　　至于这些弟子没发现魔气……那就更正常了，江少辞体内并没有魔气，他只是用魔气淬炼身体而已。而牧云归身上那颗魔兽牙齿来自一只变异的海鱼，看这些弟子的样子，他们多半生活在大陆，怎么可能认得出海兽的牙齿。

　　他们估计以为那是某种装饰品。

　　江少辞和牧云归因此带着众多魔晶、武器、生活用品，轻轻松松跨入结界。自然，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带了个包裹装样子的。

　　他们两人进来得晚，好位置都被人抢完了，只剩下最外围的空地。牧云归也不在乎，她身上怀着“巨额财富”，周围人越少越好。牧云归和江少辞商量了一下，朝东边那处空白走去。

　　虽然外界的支援提前三天来了，但还是有很多人没撑过前面那七天。有些人死于魔兽袭击，有些人死于岛民动乱，还有些人因为绝望而自杀。如今坐在这里的不是幸运儿就是强者，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脸色麻木，神情戒备，像江少辞和牧云归这种浑身干净，还有心思挑拣地方的，绝对是异类。

　　牧云归和江少辞从人群中穿过，很快引起有心人注意。东方漓跑过来，看到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时，脸色骤然变差：“牧云归？”




39.  仇家   封印怎么不见了？

　　牧云归回头, 瞧见是东方漓，倒非常平静：“东方师妹。”

　　东方漓仔细地打量牧云归，她仪容整洁, 神态安宁, 身上白衣纤尘不染。仿佛这些天的灾劫完全没有影响到她，她还活在安静平和中。

　　东方漓的心骤然沉下, 她在东方家经历了七天生不如死的日子，她要躲避魔兽攻击，防备民众报复, 还要小心身边人的背叛, 甚至东方汐都在冲突中重伤不治，痛苦身亡了。讽刺的是，东方汐就死在外界的人到来前一天。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本来应该被南宫彦带上船的牧云归，却在救援到来的第三天, 好端端地出现在营地。东方漓看着牧云归,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如果没有牧云归, 东方家和南宫家不会因为功法地图发生分歧，天绝岛的结界不会熄灭，这一切灾难都不会发生；如果没有牧云归，她母亲不会派绝大部分兵力去寻找牧云归，东方家也不会遇到那一连串的惨剧。

　　现在，东方漓失去了那么多, 牧云归竟然清清爽爽出现在人前。东方漓冷笑，说：“牧云归，你这些天过得倒是惬意。这么多人因你而死, 你也能睡得着觉？”

　　牧云归挑眉，静静反问：“因我而死？劳烦东方师妹说得明白一些，这话我听不懂。”

　　东方漓嗤了一声，阴沉沉地看着牧云归：“那本功法和地图是怎么回事，不用我讲给你听吧？”

　　护岛结界消失的第六日，东方家护宅大阵破了一个洞，东方汐出去抢修，被疯狂的平民围住，没能及时撤离。后来一大群魔兽围过来，东方汐被魔兽咬伤，等侍卫将东方汐救回来时，魔气已经深入心肺，回天乏术了。

　　东方汐为了不拖累家族，自尽而死。东方漓在东方汐的尸体边哭了一宿，悲痛虽有，但更多的是兔死狐悲。距离六月十日还有四天，而食物饮水即将告罄，灵石所剩无几，侍卫死的死伤的伤，基本不再有战斗力，东方漓自己还瘸着腿。现在母亲也死了，东方漓要怎么撑到外界的人来？

　　东方漓在绝望中浑噩了一天，谁能知道，剧情人物竟然早来了三天，及时将东方漓从深渊中拯救出来。东方漓先是疯了般大喜，随后就痛苦，只差一天，若是东方汐再多撑一天，就不至于落得自杀的结局。

　　无极派和云水阁人物提前到来，系统也紧接着更新了任务。东方漓按照系统指示，给无极派师兄送水，给云水阁师姐牵红线，成功刷高好感度，让他们给她治好了腿。

　　外界的医药比天绝岛进步很多，云水阁将东方漓骨缝里的金丝、棉絮抽出去，给她开了药，才过一天东方漓的腿就长好了。但云水阁的人也说，东方漓腿骨断了太久，之前被人推倒，骨头撞歪，没有及时治疗，所以她的腿会留下后遗症。最好的情况是走路看不出来，但每逢阴雨天腿骨会疼，而且好些高强度、高难度的功法，她都不能练了。

　　这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无异于断了半条修行之路。

　　云水阁的人给东方漓疗伤时，不断数落她不要在伤口里加不明物体，尤其是金丝，会阻碍伤口痊愈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被云水阁的人一点，东方漓骤然反应过来。

　　对啊，她怎么会信这么荒谬的功法？小孩子都知道，在骨头里放入棉絮，怎么可能会让身体变轻？

　　他们太想得到功法秘笈，以致于蒙蔽了双眼。若说灾难刚开始时东方漓还自欺欺人，后来东方汐自杀，云水阁的人嘲讽，血的代价终于让东方漓清醒过来。

　　东方家和南宫家因为秘笈而互相猜忌，如果从一开始，这就是牧云归的骗局呢？她丢了母亲留下来的功法，却一点都不着急，留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功法只读一遍就会焚毁，这并不是什么防护禁制，而是牧云归要毁灭证据，离间四大家族。

　　东方漓这几天留在营地里养伤，越想越心惊。她今日正在休养，突然听人说外面来了两个新人，一男一女，身上干干净净，就是不知为何现在才赶来。东方漓一听，顿时警醒起来，不顾腿伤跑过来看。

　　结果，当真是牧云归和那个凡人。

　　事到如今东方漓还有什么不懂的，从一开始这就是牧云归做的戏，什么功法，什么地图，都是她胡诌的。可笑四大家族自诩聪明，却被一个外来少女耍得团团转。

　　牧云归也没指望能瞒多久，其实，他们会信那本《飞天遁地步》和地图，就已经让牧云归很意外了。瞧瞧那个名字，《飞天遁地步》，一听就是江少辞一拍脑门想的。如此潦草的名字，如此弱智的修炼方法，怎么会有人信呢？

　　现在东方漓问出来，牧云归不闪不避，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问：“什么功法，什么地图？东方师妹，你在说什么？”

　　东方漓气急，不由上前两步：“你……”

　　江少辞将佩剑弹出一节，抵住东方漓的胳膊，悠悠道：“说话就说话，想动手？”

　　营地内禁止打斗，因为他们几人的动静，无极派巡逻弟子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了。东方漓忍住气，冷笑着说：“就是因为你作假，南宫彦才撤离护岛结界，带人逃跑。岛上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东方家更是血流成河，连我母亲也不得不自尽，而你还在这里装傻。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怕被冤魂索命吗？”

　　牧云归看着东方漓，现在东方漓蓬头垢面，眼神阴鸷，盯着人喋喋不休，仿佛所有错都是别人的，所有不幸都是别人害她的。她这个样子像极了一个怨妇，哪还有之前高贵冷艳大小姐的风范。

　　末日会让一些人成长，也会让一些人暴露出本来的丑陋模样。

　　牧云归直视着东方漓眼睛，不紧不慢说：“东方漓，他们为谁而死，你心里清楚。南宫彦为了一己私欲置所有岛民的性命于不顾，你不怨恨南宫彦，反而怨恨被你们偷了东西的我；你们龟缩在护罩中，不肯庇护平民，被民众报复，你不反思你和你母亲的行为，反而怪我给你们带来了灾难。东方漓，醒醒吧，东方家那些侍卫，还有你的母亲，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东方漓脸色惨白，她气得嘴唇哆嗦，却迟迟无法说出话来。最后，她阴恻恻地盯着牧云归，声音如同怨鬼：“你承认了，那本功法和地图，都是你做的手脚？”

　　牧云归目光平静，反问道：“证据呢？我早就说过，我母亲并未给我留下任何东西，更不知道什么功法和地图。没有证据的事，勿要攀咬他人。”

　　牧云归咬死了不认，东方漓浑身发抖，却无计可施。那两样东西唯有南宫彦和东方汐看过，现在这两人都不在了，东方漓该如何证明？就算东方漓将《飞天遁地步》复述出来，牧云归也可以说这是东方漓诬陷她，故意更改了内容。

　　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大概就是证明你脑子里的东西是真的。

　　牧云归和东方漓没什么话可说，越来越多人往这个方向看来，牧云归不想惹人注目，便冷着脸说道：“东方大小姐，麻烦让让，你堵住路了。”

　　东方漓不动，江少辞嫌等的麻烦，直接用剑将她推开。东方漓踉跄一步，被迫让出主路，看着那两人并肩走远。

　　江少辞一边走一边擦剑柄：“东方家已经覆灭，再叫她大小姐不合适吧。”

　　“不然呢？我总不能叫她师妹。”

　　那两人说着话走远了，完全不曾避讳东方漓。东方漓气得咬牙，这时候脑海里叮的一声，系统的声音响起，仔细听，还有些阴沉意味：“支线任务为母亲报仇，激活。”

　　东方漓问：“如果我杀了牧云归，算不算同时完成了替母亲报仇和解决男主白月光两个任务？”

　　“算。”

　　前方，牧云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仿若无事，继续前行。江少辞看出来了，他什么也没说，等到了无人之地，他才问：“刚才你又听到了？”

　　牧云归点头。江少辞轻轻啧一声，若有所思：“其实这个能力还挺实用的。”

　　牧云归一看江少辞的表现就心道不妙，江少辞开始思考，那必然没什么好事。牧云归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做什么？”

　　江少辞缓慢摇头，他见牧云归一副防备的表情，挑眉，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还会害你吗？”

　　牧云归抿唇，客套地笑了笑，心想那可说不定。

　　天绝岛上仅剩的幸存者都扎营在飞舟旁边，营地中心还讲究些，盖着帐篷、帷幔等物，越到外面越凌乱，等到了最外层，大家干脆席地而坐，铺张纸就能睡觉。

　　江少辞曾经天南地北历练，早已习惯野外露营，他坐在草地上，支着下巴发呆。

　　牧云归十分怀疑，他又在琢磨功法。

　　相比于江少辞，牧云归就讲究的多，她空间里有毯子、床榻等物，但她不能拿出来，只能从包袱里拿出蒲垫，寻了个干净地方放下，然后在周围草丛洒驱虫的药。暮色渐深，夕阳沉下海面，岛上很快变冷。

　　营地没什么娱乐，天黑了就只能睡觉。然而这几日幸存者龟缩在阵法里，一点活动都没有，便是睡觉都睡不着。有闲人凑到牧云归这边来，问：“两位小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江少辞瞥了一眼，懒得理会。牧云归警惕地望着对方，摇头：“多谢，但我们都准备好了，无需帮忙。”

　　搭话那个人当然也不是想帮忙，他只是找个由头聊天而已。果然，开了头后，他仿佛完全看不懂牧云归赶客的架势，滔滔不绝道：“你们怎么现在才来？这几天你们躲在哪儿，怎么你们两人身上干干净净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牧云归不好置之不理，于是礼貌回道：“我们运气好，找到一个高阶魔兽废弃的山洞，我们躲在洞里，只吃干粮，幸运躲过了。无极派和云水阁的飞舟到来后，我们害怕是骗子，等了几天才敢出门，所以现在才到。”

　　这是牧云归早就想好的说辞，她总不能说，江少辞收拾魔兽特别有一手，他们在山林里横行霸道吧？

　　对方一听，露出了然之色。高阶魔兽的洞穴里会有气味，外面的魔兽嗅到，往往会绕路而行。他们竟然正好遇到这样一个山洞，真是幸运。

　　这个说法和牧云归、江少辞的年纪修为吻合，路人感叹了一会运气真好，就又说道：“你们怎么惹到了东方家的大小姐？哦对，现在不能叫大小姐了，大家都成了普通人。那位可不简单，仙人来的第一天，她就拖着一条瘸腿，又是送水又是送剑穗，殷勤备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仙人正好被她的马屁拍中了，很快就对她和颜悦色，甚至愿意帮她治疗腿伤。你们要是得罪了她，以后恐怕不好过。”

　　天绝岛百姓把从天而降的飞舟当做救苦救难的“仙人”，牧云归却知道，他们不过是外界的修仙者罢了，和牧云归等人并无差别。所谓“仙界”只是前几届天启时杜撰出来的梦幻虚影，等他们到了仙界大陆，一样要修行读书，猎杀魔兽。

　　所以东方漓讨好飞舟上的人不过是提前和师兄师姐打好关系罢了，牧云归并不在意。牧云归和江少辞晚了三天才来，消息错过很多，难得有人凑上来，牧云归也顺势打听道：“请问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一说起这个，路人更来劲了，噼里啪啦说道：“你们来得晚，没听到，仙师说会带着我们所有人离开，等到了仙界大陆，去留随意。如果骨龄在三十之下，资质尚可，还有机会加入仙界门派。那可是仙界的大宗门啊，听说天阶功法遍地都是，被长老会当宝笼络的《乾坤天机诀》，在无极派只是基础心法，所有弟子都要学的。”

　　江少辞本来事不关己地坐在一边，听到这句话，他太阳穴跳了跳，不可思议地转过眼睛：“你说什么？”

　　路人十分自豪，道：“你看，你也很吃惊吧！天绝岛还是太小了，有什么东西都当宝，其实在仙界，那些只是大路货。可惜我年龄超了，要不然，我也要报名去无极派，练一练天阶功法。”

　　江少辞确实十分吃惊，这个玩意非但流传到岛屿上，甚至在仙界大陆也有？

　　江少辞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快裂开了。他早就该想到的，天绝岛万年来与世隔绝，只有建岛那些人进来过，《乾坤天机诀》必然是他们带来，然后交给天绝岛的。既然如此，《乾坤天机诀》在他们本土流传，似乎也并不意外。

　　江少辞捂住眼睛，片刻后，咬牙切齿地问：“他们掌门是谁？”

　　脑子有病吗？

　　一听这话，路人与有荣焉，眉飞色舞道：“那就更厉害了。这次飞舟虽然是无极派和云水阁共同驾驭的，但是出主力的都是无极派。无极派是剑修门派，他们的掌门叫桓致远，据说是一万年前就存在的大能，天罚降临后他力挽狂澜，靠着一柄太阿剑在少华山逼退魔兽，开山立派，广收门徒，如今已是仙界三大宗门之一，正道的中流砥柱。”

　　牧云归对这些名字都不认识，没什么反应，但江少辞眼睛动了动，缓慢重复：“桓致远，太阿剑？”

　　“对啊。可惜无极派收徒很严，人家未必看得上天绝岛。小友你年纪正好，倒可以去试一试，小姑娘你是女子，可以去云水阁。”

　　牧云归留意到江少辞表情不对，她听到路人的话，只是抿嘴笑了笑：“谢谢前辈，我记下了。”

　　牧云归眼睛扫向江少辞，暗含担忧。江少辞认识这些人吗？为什么他的神情这么奇怪？

　　江少辞没想到，再一次听到故人的名字，竟然是从这种地方。他静默片刻，轻轻笑了。也好，他还活着，正好一起算账。

　　江少辞刚才爱答不理，如今突然改变态度，主动问路人：“这一路走来没见着飞舟上的人，他们去哪儿了？”

　　·

　　远离营地的祈仙岛中央，几个弟子站在祭坛边缘，争论不休。一个领头模样的男子皱着眉，冷声道：“封印到底在哪儿？”




40.  门派   拜入新门派。

　　贺川是赤霄峰华阳道君的首徒, 掌门桓致远这些年越发不理外事，无极派事务渐渐落到赤霄峰头上。华阳道君有意接任掌门，所以这次再三争取, 把天绝岛这个任务抢到赤霄峰手里。

　　师兄弟们都知道这次任务十分要紧, 若是成功，便是在掌门和华阳道君面前立了大功, 所以所有人都积极表现。华阳道君原本在大徒弟和二徒弟之间犹豫，是贺川主动请命，才终于拿到这个机会。

　　贺川也不知道天绝岛到底有什么要紧, 能让掌门念念不忘, 即便道路被毁都要投入无数人力物力，用灵石和人命硬生生砸一条通路出来。但这个任务既然落到贺川头上，那就只能成功, 不能失败，要不然, 他回去如何面对师父？

　　贺川以为最困难的是赶路, 毕竟从少华山到南海天遥地远, 出海阵法更是一千年前被魔兽毁了。贺川等人要想到达天绝岛, 就必须在魔兽群中清出一条血路，冒着巨大风险，重新搭建传送阵法。

　　而阵法即便搭建成功也不代表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如今大陆上已经出现高等魔兽，魔兽王比比皆是，之前的出海阵法就被一群有灵智的魔兽毁了。一旦贺川等人的行踪被魔兽发现, 很可能前脚他们从传送阵法离开，后脚阵法就被摧毁，到时候贺川等人无法返回, 只能葬身海上。

　　这一千年来，掌门从未放弃尝试，但无论派出去多少精英弟子，最后都有去无回。贺川知道这一次九死一生，一路上连眼睛都不敢合，每次见到魔兽必全部剿杀，生怕放跑了一只，走漏风声。

　　等终于到了目的地，贺川按照前辈留下的地图，艰难地在茫茫海域上寻找天绝岛，后来弟子发现前方有剧烈的魔气波动，贺川循迹赶来，才终于找到这座神秘的孤岛。

　　然而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岛上结界破了，魔兽肆虐，断壁残垣，岛民十不存一。贺川硬生生清理出一片空地，艰难降落。等贺川脚踩在天绝岛土地上时，他以为这一路九九八十一难终于结束了，结果，最大的惊吓竟然在后面等着他。

　　掌门要找的封印不见了。

　　出发前，掌门交代的很含蓄，只给了他一张地图，说等他平安到了天绝岛，按照上面的指示启动阵法，然后将里面的东西带回来就行了。掌门言辞模糊，贺川也不知道掌门所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贺川进入门派以来，从未接受过这样语焉不详的任务，连任务对象都不清不楚。但是出发前一天，师父曾悄悄提点过他，说天绝岛藏着了不得的秘密，相传岛下封印着一个人，贺川要做的，就是将那个人带回来。

　　再具体的师父也不肯说，不知道是师父不清楚，还是不能说。

　　虽然一知半解，但贺川至少知道，他启动阵法后，应当会看到一个困在封印中的人。贺川按照掌门的地图找到祭坛，启动阵法，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

　　贺川吓出一身冷汗。封印呢？人呢？怎么都没了！

　　这三天贺川根本没回去休息，就留在祈仙岛上搜寻。他把启动步骤进行了无数遍，翻来覆去研究祭坛，连脚下地皮都翻了个遍，但依然一无所获。

　　贺川走投无路，干脆豁出去了。反正被封印的那个人在祭坛下面，既然召唤不出来，那他顺着祭坛一直挖，总能挖到。他派师兄弟去下方探路，结果回来的人说，下面全是岩洞，已经被水淹了，什么东西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贺川又急又气，怒斥道，“掌门给了我们这么多灵石装备，就是让我们将封印带回去。若我们没找到封印，还有何颜面回宗门？”

　　“可是……”随行的弟子嗫喏，“大师兄，岩洞下面什么都没有。溶洞里四通八达，又黑又冷，水位已经淹过胸口。那些水和外面的海洋是连通的，游进去不少魔兽，我们尝试了好几遍，真的什么都没找到。如果再想找，那就只能往深处走了，可是深处水位已经没过头顶，法器也施展不开，贸然进去太危险了。”

　　贺川冷着脸，少华山在大陆西方，周围多是山川平地，他们习惯了陆上生活，并不熟悉海里的魔兽。这种情况下深入被水淹没的溶洞，无异于找死。

　　进去是死，可是找不到封印，回无极派也是死。贺川咬咬牙，说：“等明日天亮，我亲自进去。”

　　“大师兄！”众弟子吓了一跳，连忙劝阻，“海下太危险了，回程还需要大师兄主阵，师兄三思啊！”

　　贺川摇头：“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劝了。今日天色已晚，先回飞舟休息吧，等到明天，我亲自会会下面。这一千年来天绝岛与世隔绝，无人出入，我就不信，封印还能自己跑了。”

　　天绝岛的位置是机密，除了三大宗门的心腹，少有人知道南海有这样一座岛屿。这次来天绝岛执行任务，每个弟子都在出发前立了心魔誓，绝不泄露任何和任务相关的消息。

　　自从一千年前海路被魔兽破坏后，大陆上的人无法过来，海岛里的人无法出去，天绝岛成了名副其实的海上牢狱。按理，不会有东西流出才是。

　　一个圆脸的弟子想了想，忽然忆起一件事：“大师兄，并非无人出入。你忘了，岛上的人说过，十天前负责驻守阵法的南宫家和西门家监守自盗，自己乘船逃跑了。天绝岛是一座孤岛，方圆万里再无其他落脚之地，一旦离开天绝岛，唯有死路一条。他们在岛上住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离开？”

　　贺川拧眉，若有所思：“你是说……”

　　圆脸师弟一脸严肃，说：“我怀疑，他们是知道或拿到了什么，这才有胆量逃跑。”

　　贺川神情顿时郑重起来，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这一千年来陆地上的人因为魔兽无法过来，南宫家和西门家在岛上称王称霸，没人敲打威慑，难保不会动什么歪心思。万一他们对祭坛生出好奇，擅动了封印，那就麻烦大了。

　　贺川越想心里越冷，他沉着脸，说道：“明日分头行动，一队人跟着我下海，另一队人去打听南宫、西门两家的逃跑路线。如果溶洞里面还没有发现，那就要考虑最坏的情况了。”

　　弟子们抱拳，齐声应是。

　　·

　　营地这边，江少辞已经把路人肚子里的话套了个底朝天，江少辞见路人再说不出什么，就马上翻脸，赶人家回去。

　　路人意犹未尽地走了，等人走远后，牧云归压低声音，悄悄问：“你问无极派做什么？”

　　“离岛之后就自由了，总要为下一步做准备。”江少辞说话时，眼睛突然看向前方。牧云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一行人从外面回来，他们有男有女，白衣飘飘，仙风道骨，背着剑从人群中走过的时候，活脱脱就是世人想象中名门正派的模样。营地上躺得七零八乱的岛民见到他们，赶紧起来让路。

　　这些晚归的仙门弟子仿佛一粒火星，瞬间将整个营地点燃。巡逻的弟子纷纷上前问好，看得出来，这群人各个身份不低，领头人似乎还是整次行动的负责人，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给他行礼。

　　牧云归和江少辞坐得远，那些人引起的动静没有波及他们。牧云归望了眼那些人，又回头看江少辞，轻声问：“你认识？”

　　“我怎么会认识他们。”江少辞收回视线，兴致缺缺地躺在草地上，“不过，修真界的年轻人，是越来越不济了。”

　　真的不认识吗？牧云归表示十分怀疑。她又望向前方，那些弟子已经回到飞舟上了，他们是仙门正派，当然不会和幸存者一起露营。牧云归抱膝坐在草地上，微微皱眉：“他们刚从外面回来，看方向似乎是祈仙岛。这么晚了，他们去祈仙岛做什么？”

　　江少辞双手枕在脑后，轻轻笑了一声。能去做什么，还不是去找他了。

　　原来，这一千年天绝岛并非被外界遗弃，而是那些人想来却来不了。这次桓致远和云水阁联手，花大价钱打通道路，恐怕是想将他转移走吧。

　　可惜了，他们来晚了一步。若再早来三个月，他们或许还能如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江少辞上次回封印之地清理了痕迹，东方漓还帮了他一把，把祈仙岛地基炸塌了。这正合江少辞的心意，他根本不怕他们找，就算他们将祈仙岛翻过来，把里面的水抽干，也猜不到江少辞已经出来了，并且就光明正大地坐在他们大本营旁边。

　　牧云归暗暗颦着眉，祈仙岛，江少辞，四大家族，外界仙人……这似乎是一团缠成乱麻的毛线，牧云归隐隐感觉到些许不对劲，却找不到线头在哪里。据牧云归所知，唯一和祈仙岛有关系的就是江少辞，而这些人来了，直奔祈仙岛……

　　她正在替江少辞担忧，就听到那个人躺在旁边，感叹道：“天上星星真多啊。”

　　牧云归咬牙，低头，看到江少辞躺在草丛上，还轻轻打了个哈欠。他察觉牧云归的视线，戒备地挑眉：“看我干什么？”

　　像极了一个傻子，牧云归默默收回视线，不想再理他。不过，今夜无风无月，确实有很好的星空。牧云归坐在草地上，也仰起头，望向浩瀚无垠的繁星。

　　营地渐渐静了，远方蝉鸣和着海潮声，宁静又悠远。过了一会，牧云归问：“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江少辞枕着手臂，漫不经心说：“去无极派。”

　　取他的太阿剑，以及桓致远的项上人头。

　　牧云归刚才听他询问无极派的时候就有预感，现在猜测成真，不由振奋起来：“我也想去无极派。接下来我们又能同行了！”

　　路人说女子适合云水阁，因为她们的功法好看，修行轻松，还备受男修追捧。云水阁周围的魔兽都被各种追求者打空了，可谓安全又体面。

　　但牧云归却不喜欢。

　　没有自保之力的美丽，那叫玩物。她也喜欢漂亮的衣服，精美的首饰，但她更想自由自在行走在天地间，而不是被人保护在牢笼里，对方给她什么，她才能挑选什么。

　　所以，哪怕剑修的修炼要苛刻辛苦许多，她也愿意尝试。唯有自身强大，才有拒绝的底气。

　　江少辞点点头，并不意外。在他眼里没有男女之别，只有强弱之分，都到了朝不保夕的末法时代了，还追求安逸美丽，怕不是脑子有水。

　　江少辞本来想着等离开天绝岛，他和牧云归就一拍两散，各走各路，但现在牧云归自己要去无极派，那就再待一会好了。

　　崭新的未来突然呈现在他们面前，江少辞躺在地上看星星，而牧云归却被各种想法堆满，心情忽上忽下。牧云归盯着夜空出神了一会，忍不住拉江少辞的衣摆：“听那个前辈说，无极派收徒很严。万一我们资质不够，他们不收怎么办？”

　　江少辞嗤笑一声：“不收？那他们就可以收拾收拾，自己去喂魔兽了。没眼光至此，赶紧去投胎换双眼睛吧。”

　　牧云归飞快扫过四周，悄悄拍江少辞的手臂：“你别乱说，让人听到就不好了。”

　　江少辞不以为意：“我说的是实话。”

　　早一万年，他们的掌门还是江少辞的陪练呢。他们若敢嫌弃江少辞和牧云归资质不好，那天底下就没有资质好的人了。

　　“真的？”牧云归十分怀疑，“你是不是又在诓我？”

　　“等明日去看喽。”江少辞闭上眼睛，悠悠说道，“反正这两天他们也走不了，明早去报名看看。”

　　无极派要在草原上停靠五日，这五天幸存者们没事可做，都在给自己找出路。无极派和云水阁俱开放了报名通道，只要骨龄合适就能过来领表，填好姓名、修为等基础信息，再去旁边排队测资质。若资质过关，现场就能加入心仪的门派。

　　像牧云归和江少辞这种拖了三天才来报名的人是异类，其他人早就测完了。这次天绝岛受灾实在太严重，资质好、年纪轻的苗子寥寥无几，无极派和大师兄商量后，放宽了报名限制，只要是骨龄四十以下的，都可以来试一试。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报名的人蜂拥而至，正好和牧云归、江少辞撞在一天。他们俩也不着急，混在人群堆里，慢慢排队。

　　队伍如长蛇一般，缓慢移动。等候的人无聊，渐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牧云归站在原地，都没有特意打听，就把这段时间的八卦听完了。

　　南宫家的三少爷南宫玄不知为何没有上船，第一天过来测试，资质上佳，惊为天人，当场被收为内门子弟。东方漓也不差，同样被收编为无极派内门弟子。

　　牧云归听到这里，颇为感叹：“南宫玄果然还在。他进了内门，当真不同凡响。”

　　男主光环果然不是随便说说的，无极派的人才来，男主就开始逆袭了。不过，牧云归记得在她看到的剧情中，男主明明是外门弟子，被身为亲传弟子的嫡弟南宫昊和身为内门弟子的未婚妻东方漓羞辱了好一段时间，直到从殷城回来，男主才开始拳打脚踢，强势逆袭。为什么现在南宫玄成了内门弟子？

　　是牧云归记错了吗？

　　牧云归垂眸沉思。江少辞听到牧云归用夸赞的口吻提起南宫玄的时候眉梢就跳了跳，他一回头，见牧云归还敛着眼睛，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江少辞当即就不太痛快了，他忍不住说：“内门而已，很好吗？”

　　他又来了，果然江少辞的智商是守恒的，时不时就要“何不食肉糜”一下。牧云归非常习惯，冷静地说：“你省省吧，队伍里这么多人呢，小心被别人听到揍你。”

　　江少辞冷哼，被收入内门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江少辞一个能打一堆，这就叫天资好？他哼哼唧唧，说：“有什么了不得，还不是随便进。”

　　牧云归自动把江少辞的话过滤，他犯病的时候千万不要理他，越理越来劲。不过话说回来，以牧云归为数不多的看人经验，她觉得江少辞在剑道上的资质要比南宫玄好。准确说，南宫玄叫资质，而江少辞那叫天赋。

　　南宫玄都能进入内门，想来江少辞也不在话下。牧云归微微有些惆怅，叹道：“你如果能进入内门，当然是好事。不过这样一来，外门就只有我了。”

　　江少辞一愣，垂头看她：“外门？”

　　牧云归坦然地点头：“对啊。以我的能耐，最多被收入外门。”

　　牧云归并不是谦虚，她之前落崖时看到了一段南宫玄的剧情，知道原本剧情中她也进了无极派，只不过是外门弟子。原书中她和南宫玄都在外门，两人相互扶持，后来一起去殷城，她死在了那里，而南宫玄带着逆天机缘回来了。

　　如今东方漓穿书，剧情重新洗牌，但牧云归并没有变化，按照轨迹，她应该还在外门。只不过这次南宫玄也发达了，外门只剩下她自己。

　　江少辞若有所思，他原本想混个亲传之类的入室弟子，虽然被人认出来的危险大，但他有更多机会接触到桓致远，能早日将其杀掉。

　　如果牧云归在外门的话……江少辞觉得，他去外门，其实也合适。虽然外门事多、辛苦、资源少，但胜在隐蔽，可以慢慢筹谋。毕竟他有好几个仇敌活着，只为了杀桓致远就搭上自己，不太划算。

　　说话的功夫，排队轮到他们了。江少辞往前看了一眼，和牧云归换了位置，说：“你先测。”

　　牧云归被江少辞推到前面，江少辞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牧云归习惯了，便率先走向资质盘。

　　牧云归手放在玉质圆球上，旁边一个刻盘闪了闪，最后指针停留在第一格。测资质的男弟子随便扫了眼，说：“一阶下，外门。”

　　他低头写令牌，抬头时看到牧云归的脸，狠狠一惊。男弟子的态度转瞬就变了：“师妹，你不要气馁，外门也有很多资源。门派每年会举行外门大比，只要你好好修炼，有机会通过大比进入内门的。”

　　牧云归接过令牌，对男弟子笑了笑：“谢谢师兄。”

　　牧云归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很顺畅地改了口。男弟子看到冰雪一样的师妹对着他笑，天灵盖都激动飞了：“啊没关系。师妹，我叫樊宣，你修行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樊宣还想再说，江少辞就按着牧云归的肩膀，把她推走了。江少辞凉凉瞥了樊宣一眼，说：“该下一个了。”

　　牧云归握着令牌站在旁边，静静等江少辞的测量结果。樊宣恋恋不舍地瞅了眼美人师妹，心不在焉地给江少辞测量：“集中注意力，把手放上去。”

　　无需别人介绍，江少辞就知道这种东西怎么用。他的手随意搭在测试球上，玉球被打磨的玲珑剔透，江少辞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虚虚笼在上面，好看极了。

　　旁边的刻度盘亮了，指针摇摇晃晃，走走停停，最后艰难地停留在一格。牧云归看到，又惊讶又意外：“竟然和我的位置差不多？”

　　江少辞很快就收回手。樊宣对新入门的师弟没什么好感，一抬头师弟长得还不错，那就更没好脸了。樊宣随便涂了几笔，说：“这是你的临时令牌，出发后按照上面的数字找房间号。记得好好保管，不要弄丢，回门派后换新的。”

　　樊宣说的潦草，江少辞也听得随意。他大概点了点头，拿起令牌就走。牧云归站在队伍边，十分惊诧：“你竟然也在外门？”

　　江少辞点头，眉目舒展：“对啊。”

　　说着，他瞥了牧云归一眼，挑眉：“你不愿意？”

　　牧云归摇头：“自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江少辞竟然和她是同一级别，这个资质测试盘，确定准吗？




41.  离岛   对待情敌，一定要落井下石。……

　　傍晚, 贺川回到飞舟，脸色非常沉重。他今日亲自下水，将祈仙岛溶洞每个角落都搜了个遍, 但并没有看到封印。

　　同行的师弟猜测：“大师兄, 那个东西是不是沉入海底了？”

　　师弟们并不知道掌门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只以为是一个普通封印。如果是法宝之类的东西, 被水淹没后冲入海底很正常，但一个封印着活人的冰棺，怎么可能沉海？

　　贺川抬头, 看着远方一望无际的海面, 心情沉重：“传令下去，整顿行装，清点武器, 明日去追天绝岛逃跑的人。”

　　师弟见贺川语气这么严肃，自己也慢慢郑重起来。他抱拳, 应道：“是。”

　　大师兄心情不好, 低气压感染到其他人身上, 众人经过船舱时都小心翼翼的。明日要出发, 周围海域再没有能降落休整的地方，飞舟得提前准备许多事情。有的人赶紧去检查灵石武器，有的人去通知云水阁预备出发，有的人在安排房间。

　　他们出来时携带的灵石有限，不允许走回头路，所以天绝岛这些幸存者都要一同带走。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 飞舟上的住房自然成了一个大问题。

　　船舱中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一个弟子拿着名册从外面跑进来，差点撞到人身上。对面师兄不悦地皱眉：“樊宣, 你做什么？”

　　樊宣连忙道歉：“师兄对不住，我急着去找大师兄，没看到你在这里。”

　　师兄又骂了两句，樊宣讪讪地送走师兄，夹着尾巴跑进主舱：“大师兄，新弟子名单整理好了。”

　　贺川正在和人商谈南宫、西门家逃跑的方向，听到樊宣进来，十分不耐烦：“知道了，放在外面吧。”

　　贺川是赤霄峰首徒，无极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师兄，樊宣这种小虾米可不敢惹。他将名册放好，踮着脚尖，轻声离开。

　　商议持续了很久，贺川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别人可以安心等待命令，他却要操心方方面面。大海茫茫，路线稍微偏移一丁点，最后就要多走很多路，他们携带的灵石有限，可经不起任何浪费。

　　贺川板着脸问：“南宫、西门这么大的家族，岛上竟然没人知道他们的出海地图吗？”

　　弟子摇头：“这也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地图一丁点都没有漏出来，甚至连南宫家自己人都不知道。”

　　贺川不死心，问：“那个叫东方什么的女子和南宫家来往密切，她也不知道吗？”

　　“师兄你是说东方漓？我问过她，她说她母亲看过地图，但那份是假的，并没有传给她。在我们到来前一天，她母亲被魔气污染，自杀身亡，东方家就再也没人知道地图了。”

　　“玉简之类的资料都没有留下？”

　　弟子摇头，他觉得稀奇，叹息道：“逃跑这些人实在太玄乎了，修仙界的东西只要出现就必会留下痕迹，他们是怎么做到一丁点案底都不留的？瞒着姻亲家就算了，甚至连亲生儿子南宫玄都蒙在鼓里，真是太邪门了。”

　　弟子啧啧称奇，贺川却没法轻松起来。没有具体的地图，他们只能根据逃跑那天岛民看到的大概方向推测。这样一来，他们指不定要走多少冤路。

　　贺川想了想为数不多的灵石，觉得这趟任务实在太不值了。早知道这么艰难，他就不接了。现在他冒着生命危险从魔兽堆中杀出一条血路，没好处不说，回去说不定还要领罚。他只能祈祷赶快找到逃跑之人，回师门后好歹有个说法，将功折罪。

　　天色已经晚了，贺川打发禀报的弟子回去。师弟出门前，看到门口放着一叠纸，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怎么放在这里了？”

　　贺川瞧见这堆纸才想起来，樊宣刚刚送来些东西，似乎是今日报名的新弟子。贺川拿起纸张，随便翻了两页，见全是外门，就心不在焉地放下。

　　贺川还在想着封印的事，并没有注意到，在他刚才所拿那页纸的下方，写着一个名字。

　　江少辞。

　　第二天，天才刚亮，营地就躁动起来。牧云归被人吵醒，清早的海风有些冷，她抱着胳膊，看向前方，问：“怎么了？”

　　江少辞同样看着飞舟的方向，说：“有人在组织登船，似乎要出发了。”

　　“嗯？”牧云归拧眉，“不是说好五天吗，今天才第四天而已。”

　　江少辞看着中央攒动的人影，眼中似笑非笑：“着急了呗。”

　　很快岛上人都知道仙人们要出发了，他们赶紧挤到前方排队，生怕去晚了被落下。江少辞和牧云归不想去里面挤，不紧不慢站在外围。等待登船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惊喜又熟悉的声音：“云归？”

　　牧云归回头，发现是个熟人。她淡淡颔首，没有疏远也没有亲密之意，就仿佛看到了一个点头之交的师兄：“南宫师兄。”

　　南宫玄紧紧盯着牧云归，生怕一眨眼牧云归就消失了。他以为牧云归被南宫彦带走了，为此他消沉了许久，食不下咽，焦躁难安。没想到，牧云归还在。

　　南宫玄心头涌上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他想要上前，刚有行动，江少辞就拉着牧云归换了个位置，自己站在前方，正好挡在南宫玄面前：“有事？”

　　牧云归不知道为什么江少辞总是和南宫玄过不去，可能有些人之间就是磁场不合吧。正好牧云归不想面对南宫玄，就安静站在后面，由着江少辞去了。

　　江少辞和南宫玄新仇旧恨已经积累了不少，一见面敌意迅速引爆。南宫玄盯着他，冷声道：“让开。”

　　江少辞轻声一笑：“无极派要去救援你的父亲、嫡母，你不赶紧去里面带路，留在这里做什么？”

　　江少辞特意放慢了“救援”这两个字，他心知肚明，无极派那些人以为封印被南宫彦带走了，所以不惜代价要去追捕，但明面上给出来的说法是“出海等人可能有难，我们要赶紧去救援”。江少辞对这些话术嗤之以鼻，正好拿来恶心南宫玄。

　　这个男人，真是越看越讨厌。

　　不巧，南宫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江少辞这个小子实在太可恶了，屡屡挑战南宫玄的忍耐底线。南宫玄念在这里人多，他不想在未进入无极派之前就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强忍着，说：“家父之事不劳你操心。我和牧云归有话要说，你让开。”

　　江少辞纹丝不动，道：“她不想和你说话，你可以走了。”

　　南宫玄视线绕开江少辞，直接看向后方的牧云归：“云归，之前我们可能有些误会。那天我之所以没救你而救她，是因为……”

　　南宫玄卡住，他气的咬牙，既气东方漓，也气自己。他之所以没救牧云归，是因为那时候他还没重生。他恨那个年轻的自己没见识，东方漓对他稍微释放些好意，他就眼巴巴凑上去了，浑然忘了之前东方漓和东方家是如何看不起他的。等南宫玄经历过沧海巫山、取次花丛，心智终于变得成熟后，才知道牧云归是多么可贵。

　　美丽的皮囊千篇一律，但真正美好的灵魂可遇不可求。那些美人在牧云归面前不值一提，如果南宫玄早来一天，别说东方漓在他面前掉海，就是换成仙界两大美人詹倩兮、慕思瑶，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救牧云归。

　　可是，世事就是这样嘲讽，他偏偏晚来了一天。南宫玄百口莫辩，唯余苍白的解释：“那天是因为意外。我救了她之后，本打算立刻返回，哪怕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江少辞悠悠说道：“可是你没有回去。”

　　“我没来得及行动山崖就塌了……”

　　江少辞哦了一声，慢慢说：“那后面你跳了吗？”

　　南宫玄哽住，江少辞笑了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马后炮谁不会呢？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滚。”

　　南宫玄拳头都捏起来了，江少辞也冷冷看着他，打斗一触即发。牧云归早就发现江少辞嘴很贱，他怼南宫玄的时候尤其放飞，直来直往毫不顾忌。牧云归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差点就要动手的那两人一齐停下，回头望向牧云归。

　　牧云归说：“无极派禁止内斗，你们都消停些吧。我和南宫师兄说得好听些是同门师妹，说得直白些只是外人。南宫师兄在危急时先救自己未婚妻，这很正常，我并没有怨怼。我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南宫师兄也不必挂念，更不必觉得对不起我。你并不欠我什么。”

　　南宫玄听到这些话，心都凉了：“云归，你怎么能是外人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早年南宫家那些人捧高踩低的时候，要不是你和牧夫人，我可能早就死了。你于我胜似亲人，如何能没关系？”

　　江少辞听到南宫玄说他和牧云归相依为命，青梅竹马，心里面咕嘟咕嘟冒泡，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酸的。江少辞抱臂站在旁边，阴阳怪气说：“胜似亲人，但出了事还是先救未婚妻。看起来，所谓亲人也没多少真心。”

　　牧云归看向江少辞，江少辞环着手臂，没事人一般看向旁边。牧云归收回视线，对南宫玄说：“早年那些事是我和母亲自愿做的，与你无关，南宫师兄不必放在心上。”

　　南宫玄急的恨不得上前将自己的心剖给牧云归看，但他又怕吓到牧云归，只能硬生生忍住脚步，恳切道：“你还在介意我和东方漓的婚约吗？如今东方家和南宫家已经覆灭，这桩婚约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我这就去和她解除婚约。”

　　江少辞在旁边笑了声，毫不留情面地说：“东方家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将她当宝一样供着；现在东方家没了，你就要解除婚约。和你这种人做朋友，真是可怕。”

　　南宫玄真是忍无可忍，当即就要拔剑。江少辞早就憋着气了，二话不说也拿出佩剑。牧云归冷着脸，喝道：“都够了。”

　　江少辞剑抽出一半，冷冰冰盯着对方。牧云归见他还不动，按住剑柄，没好气地推回去：“要打出去打，别在我面前吵。师兄在提醒登船了，南宫师兄，请走吧。”

　　前面人已经空了一大片，只剩他们这里还在争执，十分显眼。在牧云归面前，南宫玄不敢太过孟浪，便忍着气收回剑，再一次低声下气说：“云归，你相信我。我和东方漓的婚约另有隐情，等我和她解除婚约后，再来和你解释。”

　　牧云归眼神清冷，淡淡说：“你有没有婚约都和我没关系。以后，劳烦南宫师兄专心修炼，不要再来找我了。”

　　南宫玄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要和我划清界限？”

　　牧云归一双眼睛如冰浸玉，清凌凌的，美丽又冰冷：“早该如此。还没有祝贺南宫师兄拜入内门，祝师兄日后前程似锦，如花美眷。告辞。”

　　说完，牧云归就转身走了。江少辞跟在牧云归身后，走过南宫玄时，他特意停下，似笑非笑说：“恭喜了，祝你和东方漓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就算不是东方漓也别灰心，还有下一个。”

　　说完，他就扬长而去。牧云归在飞舟处拿出令牌，准备登船，江少辞从后面悠哉悠哉追上来，牧云归压低声音，斥问道：“你又说什么了？”

　　江少辞浑不在意：“随便说说话而已。”

　　牧云归信他才有鬼了，她瞪了江少辞一眼，轻声威胁：“不要惹事。”

　　江少辞表情敷衍，连样子都懒得做。队伍已经到他们了，牧云归拿出令牌，登记后领了房间禁制，去对应船舱找位置。江少辞和牧云归前后脚测试，他们两人的房间号是挨着的。等到了房间后，牧云归冷着脸，砰地一声关门进去了。

　　江少辞站在门口，本来想说什么，结果才一张口门就关了。江少辞默默闭嘴，假装无事发生，幽幽回自己房间。

　　外界的船果然不同凡响，这座飞舟比天绝岛领先了少说一千年，无论速度还是坚固度都不可同日而语。牧云归的房间里正好有一扇窗户，修炼累了时，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

　　连着几日，外面都是一成不变的蓝，看久了十分无聊。奇形怪状的魔兽不断朝飞舟扑来，大部分才刚靠近就被飞舟外面的防护罩绞杀，像蚊虫一样扑簌簌落下海面。若是运气不好遇到高阶魔兽，就只能动用法器。

　　飞舟如同一柄利刃，从黑色的魔兽群中辟出一条道来，且行且战。他们在海上找了半个月，终于看到一小片礁石，飞舟停下调整，船上的人也终于能下去透口气。

　　牧云归久违地踩在实地上，慢慢活动筋骨。这时候，旁边突然有人喊：“贺师兄，快过来，这里有东西！”

　　牧云归循声抬头，第一眼就看到一片船只残骸。

　　看样子，正是南宫彦等人乘坐的那只。




42.  桃源   他以为他们逃离了末日，殊不知，……

　　海边的动静立马惊动了众人, 没过一会，岸边就围满了人。牧云归从缝隙里看到一片船只残骸，看样子像是天绝岛上的材料。

　　牧云归仔细盯着前方, 江少辞不紧不慢走到牧云归身边, 问：“怎么了？”

　　这几天他们衣食住行都在飞舟上，做什么都不方便, 牧云归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许久没和江少辞碰面。江少辞似乎也在避着人群，上了船就很少露面。

　　这还是他们近日里第一次说话。

　　牧云归回头, 看到是他, 指了指前方说：“前面发现碎片了。你说，是他们吗？”

　　江少辞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这一路走来没见到活人，只能是他们了。”

　　牧云归不由皱眉, 良久后不可思议道：“南宫彦机关算尽，狡兔三窟, 竟然就这样死了？如果真的是船只出事, 为什么周围没有痕迹, 只有这一个碎片？”

　　不怪牧云归怀疑, 四周海域实在太干净了，不像是发生过海难的样子。牧云归甚至觉得南宫彦在故弄玄虚，靠一片碎屑金蝉脱壳。但南宫彦不可能未卜先知，南宫彦出发前，并不知道仙界大陆的人会来，更不知道贺川等人会追过来。若说此举是为了迷惑他们, 似乎也解释不通。

　　江少辞扫过四周海面，随意道：“人如何能与天斗，平时再老谋深算, 一旦离开人类世界，在自然之威面前也不过一粒尘砂。他们拿了那份地图，沉船才是正常情况。不过，这片礁石看起来确实不太对劲，如果真的是沉船，附近应该会飘过来一些东西才是……”

　　江少辞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脚下。牧云归察觉到他的视线，跟着低头，奇道：“怎么了？”

　　只是很普通的土地石头，江少辞在看什么？

　　江少辞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礁石？这座礁石小岛上，为什么寸草不生？

　　江少辞猛地握住牧云归的手，二话不说往后撤：“不好，快走。”

　　他话音刚落，脚下石头震动，周围掀起巨大的海浪，整座小岛都倒翻过来。江少辞提前拉住牧云归，两个人及时腾空，险险停留在海面上。而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们被摔到海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困住，坠向后方黑洞。

　　牧云归看清下方的场景，倒吸一口凉气。那个黑洞是一只怪兽的喉咙，而他们刚才落脚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小岛，而是海兽的背。难怪找不到南宫彦等人的踪迹，难怪周围海域干干净净，因为南宫彦他们那艘船被海兽吞到肚子里去了，唯有一枚碎片穿过海兽的牙缝，飘上海面，最后卡在石头缝里。

　　海兽张大嘴巴，用力吸食，将四周整片海水一同吞入腹中。海水旋转太快，都成了一股水龙卷，好些落水的人没抵住乱流，才一眨眼就被吸到海兽肚子里去了。

　　想来，南宫彦等人的那艘船就是这样断裂，然后被吞食的。幸而无极派带来的飞舟足够大也足够坚固，它艰难地抵住冲击，从海兽口中挣脱出来。飞舟紧急升空，幸免于难，但许多地方被水流打坏，滴滴答答淌着水，甲板上更是一片狼藉。

　　牧云归全力抵御着海兽腹腔里的风，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海水涌起一道巨浪，水面哗啦一声重响，一只暗青色的魔兽脑袋从海底浮上来，慢慢升高，一直升到三丈多的位置才停下。牧云归看着这一幕，手脚很快变得冰冷：“好大一只魔兽。”

　　这只魔兽皮肤平滑暗沉，四肢似腿似鳍，最瞩目的是那根长长的脖颈，足有三丈，抬出海面时高耸入云，威压逼人。

　　这么大一只魔兽，他们居然没有察觉，还停靠在魔兽背上？

　　魔兽突然翻身，将岛上众人打落，许多人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剩下活着的人都有两把刷子，立马各显神通。云水阁的女弟子踏着水面飞起，脚尖在水上点出一道接一道涟漪，一瞬间就飞远了。而无极派的弟子掐诀御剑，踩着剑冲出海水，飞快聚集在贺川身边，自发围成一个剑阵。

　　这其中最惨的是天绝岛出来的人。刚才许多岛民在混乱中葬身鱼腹，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既不能像云水阁一样飞快逃跑，又不能像无极派一样御剑飞行，只能在藏蓝色的海水里扑腾，拼尽全力挣扎。江少辞拉着牧云归站在海面上方，还有心力和牧云归指指点点：“你看，危急关头什么飞行法器都靠不住，还是御剑飞行最实用。让你说我老土。”

　　牧云归沉默一瞬，这似乎是她刚发现江少辞时说的话。都过了这么久，他竟然还记得？

　　牧云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感叹他记性真好。

　　蛇颈魔兽逆光而立，垂着脑袋看向他们时，威压感十足。牧云归对江少辞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别说话了，小心惊动它。”

　　海面上翻涌着风浪，但鸦雀无声，双方都紧绷着，没人敢乱动。云水阁的女弟子一个个能跑多远跑多远，生怕被魔兽盯上。大家一起出来，遇到魔兽时她们却先跑了，确实不地道，但云水阁么，无极派的弟子们本来也没期待过什么。他们踩着长剑，围在大师兄身边，一个弟子没忍住，紧张地问：“大师兄，这是五阶魔兽。该怎么办？”

　　贺川同样皱着眉，觉得他简直点背到家了。他从离开赤霄峰开始就频频不顺，路上差点迷路，天绝岛结界提前消失，封印离奇失踪，现在还碰上了五阶魔兽。

　　五阶魔兽实力相当于人类五星修士，和贺川的师父一个级别，虽说剑修可以越阶挑战，但这个层次的魔兽已经开通了神志，灵敏程度不亚于人类，非常难对付。贺川唯独庆幸海里的魔兽吃的人少，神志进化没有那么完全，要知道仙界大陆上的五阶魔兽，好些都可以口吐人言了。

　　贺川再一次后悔接这个任务，但事到如今，他只能强撑着镇定，对师弟师妹们说：“冷静，勿要轻举妄动。它是海兽，无法离开海水，你们缓慢升空，找机会登船。”

　　无极派的剑修们一听顿时心中大定，小心翼翼操纵着剑上浮。牧云归也听到贺川的话了，她抬头望了眼已经升到半空的飞舟，皱眉：“我们要怎么上去？”

　　二星修士才能御空飞行，牧云归仅有一星，现在浮在水面上靠的是流风诀。无极派那些人可以御剑，那牧云归怎么办？

　　江少辞说：“不要拘泥于步法，靠着你的直觉飞。”

　　直觉？牧云归看着面前庞大的魔兽，隐隐觉得头皮发麻。飞舟接到贺川的命令，缓慢往这个方向驶来。修士们看似备战，实则都在小心逃跑。

　　蛇颈魔兽巨大的脖颈耸立在海面上，如擎天之柱。它似乎歪了下头，牧云归看到魔兽出现这么人性化的动作，心中警铃大作。她都没来得及细想，一把将江少辞推开：“小心。”

　　江少辞刚刚离开，他们方才那个位置就冲出来一条鲨魔鱼。与此同时，蛇颈魔兽长啸一声，喉咙里喷出道道水柱。这些水柱又疾又重，许多人没来得及躲被水流打落海面，瞬间被下方的鱼缠住。

　　牧云归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不已。原来，在他们用缓兵之计的同时，对面的蛇颈魔兽也在麻痹他们。水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许多三、四阶魔兽，蛇颈兽装作没发现他们在逃跑，趁他们松懈时猛地将修士打落，下方埋伏好的鱼立即一拥而上。要不是牧云归先一步感应到危险，她也要中招。

　　谁能想到，这是一个魔兽做出来的事情？这只蛇颈魔兽非但能听懂他们的话，甚至能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太可怕了。

　　水面上轰鸣阵阵，水柱像是陨石一样从天而降，牢牢压制着修士。他们没法升空，接连落水，然而在水里，还有什么是海兽的对手。

　　江少辞和牧云归的衣服也湿透了，但他们好一点，依然浮在海面上。牧云归飞快躲避着四面八方的水箭，还要小心海兽偷袭。江少辞踹到鲨魔鱼的尖牙上，将其重重击落水中。他不得不后退了几步，由衷道：“这已经不能称之为兽了。能组织埋伏，能号令行动，还觉醒了隐蔽神通，这只长脖子太适合炼剑了。”

　　牧云归听到手一抖，差点被鱼群咬中。她觉得她和江少辞之间迟早要疯一个，江少辞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牧云归正要说什么，忽然毛骨悚然，一阵战栗感飞快由远及近。牧云归回头，眼睁睁看着面前投下一片巨大的影子，蛇颈魔兽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到她身边，张大嘴，寒森森的尖牙径直朝她压下。

　　双方无论体型还是修为差距都太大，牧云归在那一瞬间被蛇颈魔兽的威压控制，完全无法动弹。她瞪大眼睛，如慢动作一般看到血盆巨口将她笼罩，光线霎间昏暗，牧云归甚至都感受到魔兽喉咙里呼出来的热气。

　　牧云归心想这只魔兽隐蔽能力实在极好，难怪南宫彦等人停船到它身上都没有发现不对。牧云归全幅戒备，还不是没察觉它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原来死亡关头，真的会没有感觉。牧云归正在愣怔，肩膀忽然被人揽住，旋即带着她后退。牧云归视线转了半圈，看到水面轰隆一声没过他们的视线，巨大的魔兽头沉入海水，隔着晃动的水流，蛇颈魔兽足有灯笼大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那是捕猎者盯猎物的眼神。

　　身周的海水剧烈打了个旋，当力道大到一定程度，水流也会显出具体形状。牧云归眼睁睁看着两排尖牙落下，她终于能控制身体，害怕地朝旁边避开眼睛。

　　结果这样一来，正好撞到一个坚实的怀抱中。江少辞揽着牧云归肩膀，另一只手挡在前方，撑住了海兽的牙齿。牧云归等待了许久的疼痛没有降下，她惊诧回头，透过两人漂浮的长发，看到江少辞的手撑在蛇颈魔兽的牙齿之间，竟然纹丝不动。

　　江少辞和牧云归加起来大概都没有蛇颈魔兽的牙缝宽，他的胳膊放在巨大魔兽面前，更是不值一提。但偏偏是这么悬殊的体型，江少辞仅靠一只手，竟然撑住了山一样的魔兽。

　　蛇颈魔兽也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它咬不动的东西，它上下颌用力，再次咬合，居然还是不动。牧云归不知道魔兽是什么心情，反正她看着眼前这奇幻的一幕，已经完全呆滞。

　　这么大只的蛇颈魔兽，竟然咬不动江少辞的胳膊？

　　江少辞对强化过后的身体强度非常满意，他在水中换了个姿势，侧抬腿重重踢到魔兽下牙上。蛇颈魔兽第一次遇到这么难啃的人类，它被踹得后退，牙齿本能放开江少辞，重重滑向后方。

　　蛇颈魔兽吨位大，两边水流剧烈涌动。江少辞甩了甩手，发现手掌心被魔兽尖牙划开一条细口，除此之外，再无损伤。

　　江少辞掌心的血丝随着水漂涌，像墨一样渐渐晕开。前方蛇颈魔兽嗅到这丝气味，在海中游了半圈，默默后退，顷刻就消失在海洋深处。蛇颈魔兽撤退，其他海兽也很快散开。

　　江少辞皱眉，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向蛇颈魔兽离去的方向，眼中晦暗难辨。

　　牧云归刚才太紧张了，忘了掐避水诀，现在江少辞在水中久久不动，她体内空气耗尽，不由开始挣扎。江少辞被牧云归的动作惊醒，赶紧带着她浮上海面。

　　牧云归一接触到空气，立刻大口呼吸。她根本顾不得现在的状况，浑身像没骨头一般伏在江少辞臂弯，头发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胸口剧烈起伏。江少辞看到她的动作，不由轻轻皱眉：“怎么不用避水诀？”

　　她都快被魔兽吞到口中了，哪还有心思掐诀。牧云归巴着江少辞胳膊，久久说不出话来。江少辞无奈，带着她缓慢往前游。

　　飞舟上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爬起来了，经此一役，活着的人更少。贺川和几个高修为的剑修架着剑救人，旁边一个师兄经过，看到这里有水花，赶紧过来查看。

　　等他看清是牧云归和江少辞时，惊讶地张大嘴：“你们竟然还活着？”

　　刚才蛇颈魔兽径直朝着这个方向冲过来，他们都觉得那两个新外门弟子死透了。没想到，好些二星剑修都负了重伤，这两人却没事。

　　无论怎么说，活着就是好事。师兄将江少辞拉起来，他正要去拉牧云归，却见旁边那个少年先一步伸手，半是拉半是抱地将牧云归带上飞剑。师兄手还停在半空，尴尬了一会，默默收回。

　　师兄笑了笑，给自己解围道：“你们两人命真大。”

　　江少辞脱下自己外衣，转臂披到牧云归身上。他听见师兄的话，抬眸，静静望了对方一眼：“御剑。”

　　明明这个少年浑身湿透，没有修为，年纪也轻得过分，可是当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投过来时，师兄下意识地立正应是。等说完后，师兄才发觉不对。

　　怎么回事，他才是师兄，怎么被一个没入门的新人发号施令？

　　师兄百思不得其解，而那个少年又低头去看旁边的少女了，完全没有搭理车夫的意思。师兄摸了摸鼻子，讪讪御剑，朝上方飞舟飞去。

　　牧云归在江少辞的搀扶下走上甲板，又缓了一会，终于回过神。

　　这次受灾惨重，云水阁、无极派、天绝岛都伤亡不小，尤属天绝岛最严重。牧云归举目望去，熟悉的脸少了一半，剩下的人也大都负伤。伤员身上缭绕着黑气，同门急急忙忙找伤药，整个现场看起来一片狼藉。

　　南宫玄和东方漓也在其中，南宫玄似乎受了点小伤，东方漓正仔细给南宫玄上药。牧云归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解下肩膀上的外衣，对江少辞说：“多谢。”

　　他再一次救了他。

　　牧云归的手刚刚抬起，就被江少辞压着，再次将衣服披到她身上。江少辞说：“你身上全湿了，披着吧。我不妨事。”

　　他就手掌上划了个小口子，这会儿功夫都快愈合了，确实不妨事。江少辞把外衣给了牧云归，他里面的衣服本就修身，现在还被水打湿，更是完全贴合在躯体上。牧云归扫过江少辞颀长挺拔的脊背、流畅劲瘦的腰线、轮廓分明的长腿，心想妨事的又不是他的伤口。

　　罢了，现在船上大部分都是男子，他衣服湿一会也无妨。

　　牧云归默默披着江少辞的外衫。贺川飞快从人群中走过，噼里啪啦交代身后的弟子：“快去检查船上人的伤口，挨个查看，一个都不许放过！”

　　如今修仙界已经研究出治疗魔气的办法，但是仅限于轻伤，一旦魔气渗入心脉，伤者还是会入魔发狂。现在飞舟本来就满目疮痍，可再经不起变故了。

　　弟子应是。另一个弟子追上来，急忙问：“大师兄，飞舟尾翼受到袭击，驱动阵法坏了一个。驾驶舱的师弟让我来请示大师兄，接下来去哪儿，不能再耽误了。”

　　贺川脚步一顿，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如今的情形应当立即返程，但封印还没有找到……

　　贺川等人就站在不远处，牧云归清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江少辞见贺川竟然还犹豫，忍无可忍道：“返程吧，海上没有遮掩，一旦船毁了，所有人都要死。”

　　江少辞心想修仙界可真是韭菜，一代不如一代。贺川竟如此优柔寡断，就这还是大师兄。他们要是立刻返程，封印会跟着他们回去，如果他们还不走，那江少辞也得被他们害死。

　　海洋和陆地不同，一旦落海，修士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江少辞的话正说到了其余人心坎上，他们也没有计较江少辞的僭越，齐齐劝道：“大师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要三思啊。”

　　贺川咬牙，最后下定决心：“回程。”

　　周围人听到这句话大喜，立刻跑着去驾驶舱传话。飞舟在空中笨拙地转了个弯，防护罩升起，全力往北方飞去。

　　牧云归看着脚下深蓝色的海洋飞快远去，渐渐被云雾遮挡。云水尽头，似乎划过一座孤岛。

　　她松了口气，靠在船舱上，轻轻道了声再会。

　　永别了，天绝岛。

　　碧海蓝天，云蒸霞蔚，一座巨大的飞舟穿过天际，在云层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痕。海浪声声拍打着礁石，卷起千堆雪，魔兽叼着一根白骨，从废墟中爬过。它们听到声音，抬头，对着飞舟的方向长长吼叫。

　　天之涯，地之角，当初南宫彦抛弃天绝岛，头也不回地奔向海洋深处。他以为他们逃离了末日，殊不知，外面才是真正的末日。

　　他这一生都不会知道，天绝岛在仙界大陆还有一个别名，叫桃源岛。

　　——《桃源记》完。




43.  天衍   他在修仙界，是个禁忌。

　　经过漫长的海上跋涉, 他们终于抵达最后一处传送阵。只要通过这个阵法，就进入云水阁的地界了。

　　牧云归暗暗松了口气，但是不知为何, 无极派和云水阁的人却表情严肃, 连武器也拿出来了。弟子在前方启动传送阵，贺川将天绝岛的人汇聚起来, 一脸郑重地说：“再往前就是大陆近海，从现在起，你们就彻底离开天绝岛了。”

　　贺川说完, 队伍中发出细微的骚动。经历了结界消失、海上遇袭后, 天绝岛上还活着的人寥寥无几。这些人能活下来，可见都是机警沉稳之辈，但他们听到贺川的话, 还是不免面露激动。

　　他们实在怕了海上层出不穷的意外了，终于要到达祖辈向往了几千年的仙界, 他们怎么能不兴奋？但是贺川的脸色却意外的冷淡, 有人奇怪, 问道：“大师兄, 我们终于安全了，你为什么不高兴？”

　　贺川看着这些人闪闪发光的眼睛，内心幽幽叹气。他们一直生活在天绝岛上，以为仙界是洞天福地，殊不知，他们离开的地方, 才是真正的洞天福地，世外桃源。

　　仙界大陆上，人类和魔兽共存了六千多年, 早已不复曾经的钟灵毓秀。魔兽靠着强大的生命力，很快占据了山川河海，渐渐的，魔兽节节胜利，而人类步步溃败，最后连平原丘陵也守不住，只能龟缩在堡垒之后，或者是西北流沙、北地雪原这等环境恶劣之地。

　　相反，天绝岛因为坐落在大海深处，多年来没有被外界打扰，而海洋上空间广阔、食物充裕，魔兽也不会和人类过不去，所以两者相安无事，他们甚至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仙魔冲突。

　　在他们向往外界时，殊不知，外界的人也在向往他们。

　　贺川正了脸色，说：“大陆不同于海洋，魔兽要凶狠狡诈的多。前路艰险，你们只要踏过这个传送阵法，就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魔兽，九死一生的战斗，甚至终其一生都无法睡一个安稳觉。这才是真正的仙界大陆，和你们的想象殊为不同，你们还愿意往前走吗？”

　　贺川说完后，队伍中人有些意外，不由交头接耳。牧云归对外界早有心理准备，不像其他人一样抱有幻想，她没怎么犹豫就说愿意。

　　说完之后，牧云归暗暗无奈，都到这一步了，他们若是不愿意，还能回去不成？

　　显然其他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一个接一个说“愿意”。贺川对这个效果很满意，点头说道：“好，这才是修士与天搏命的气势。但是修仙界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杀人夺宝、尔虞我诈等事多了去了，你们不光要小心魔兽，还要防备人类。你们明白吗？”

　　江少辞一直百无聊赖地听着，这种话他听过太多了，无论说的多么冠冕堂皇，实则都是为了满足当权者的私心，当他们放屁就好。但是等贺川说完“防备人”，江少辞终于打起精神，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江少辞知道，后面这句，才是贺川唧歪一大堆真正要说的。

　　贺川清了清嗓子，一脸肃穆道：“修仙界最忌讳刨根问底，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你们来自于南海深处，这些年并不在大陆上长大，恐怕会惹来麻烦。你们是我千辛万苦从海上带回来的，在我心里和弟弟妹妹一样，我实在不忍你们脱离海兽魔爪，却死于人心算计。所以，等过了这道阵法，你们再不可和其他人说起你们的真实来历，更不能暴露天绝岛。若有人问起，你们只说你们生活在近海周围的小岛上，无极派和云水阁联手开拓秘境，无意发现你们，所以就将你们带回来了。记住了吗？”

　　贺川说的正气凛然，好些人听到目露感动，立刻高声应了。而江少辞勾着嘴角，似笑非笑，看他接下来怎么编。

　　果然，贺川接下来就说：“你们从小生活在家族保护中，不知人心险恶，为保万一，你们最好在此立下心魔誓，保证不泄露来历。然后，我们就可以进入大陆了。”

　　说完，贺川又补了一句：“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南宫玄前世就发过心魔誓，对此见怪不怪。修仙界忌露怯，若是被人知道他们是新来的，对修仙界一知半解，难保不会被人盯上，所以南宫玄并没有排斥贺川的要求，很利落就发了誓。

　　心魔誓是修士用自己的修为前程做抵注，和天道立誓。如果修士违反誓言，日后渡劫时会滋生心魔，阻碍修行，根本没人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东方漓看了看，悄悄在心中问系统：“系统，怎么办？”

　　系统说：“都有这一步，发誓之后对你没坏处，立吧。”

　　东方漓放了心，紧随着南宫玄，掷地有声说道：“弟子东方漓在此立誓，绝不暴露我来自天绝岛。”

　　剩下的人见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发誓。牧云归站在人群中，正要说话，忽然手背被人碰了一下。

　　牧云归回头，看到江少辞对她轻微摇头。她心里有了数，混在众多发誓的声音中，轻声说：“我答应贺川师兄，非必要时不会暴露来历。”

　　至于什么是必要，那就由她说了算了。

　　江少辞好歹是修到六星的人，如何绕过天道发心魔誓还难不倒他。江少辞漫不经心地糊弄完，其他人的声音也陆陆续续停下。贺川对这群弟子的配合十分满意，说：“好了，赶快登船，准备最后一次传送吧。”

　　旁边传送阵法已经逐渐亮起，弟子们见状，熟稔地往船上走去。牧云归走在江少辞身边，压低声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宁愿逼着他们发誓，也不让他们说出天绝岛。天绝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江少辞轻声笑了下：“可能是心虚吧。”

　　心虚？牧云归盯着江少辞，本能觉得他这句话不对劲。牧云归原本猜测江少辞来自外界，不慎被乱流冲到天绝岛上。可是这一路走来，牧云归亲眼所见，大海上烟波茫茫，除了天绝岛再无人迹，江少辞是怎么冲过来的？

　　而她的母亲，又是如何出现的？

　　牧云归垂下眼睫，静静上船。他们之前也通过几次传送阵，对流程十分熟悉。传送阵是某种扭曲空间的阵法，可以缩短距离，瞬间到达下一个地点，为了安全，通过传送阵时飞舟上所有人都要集中在一起。

　　经历了这么久的海上跋涉，飞舟上人数锐减，船舱里空空落落，即便所有人坐在一起也占不满一半空间。牧云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防护带。片刻后，熟悉的扭曲感传来，晕眩了一会后，飞舟猛地失重，从一个圆形光圈中冲出来。

　　这次传送的时间比以往都长，牧云归被晃得有些恶心，不由撑着额头缓神。江少辞看起来却没什么变化，他嫌弃地解开防护带，一回头见牧云归撑着头不说话，问：“怎么了？”

　　牧云归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江少辞脸色微变，他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惊呼声：“哇，快看前面！”

　　江少辞和牧云归一起回头，看向前方逐渐逼近的景象。云雾连绵，水泽潋滟，入眼俱是湖光山色，一眼望不到尽头。

　　船上所有人都涌到窗户旁边，对新大陆好奇不已。牧云归自长大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大块的陆地。她一时怔住，都忘了身体的不适。

　　牧云归望着下方的湖泊，叹道：“好漂亮的地方。这是哪里？”

　　江少辞目光同样注视着下方，轻声道：“八千里云梦泽。”

　　时隔一万年，终于再见面了。

　　在船上这么久，牧云归已经知道云梦泽正是云水阁的门派所在地。牧云归看向下方浩渺的云烟，感叹道：“难怪这里要起名云梦泽，确实如云如梦，美不胜收。”

　　江少辞笑了一声，笑声中似有讽意。已经到了主湖，但飞舟没有下降的意思，还在往前方走。江少辞觉得不对，下意识道：“怎么还往前走？”

　　无极派一个师兄听到，以为他们不认识路，解释说：“别急，云水阁在前面，还没到呢。”

　　没到？江少辞眉梢动了动，又往下面扫了一眼。没错，这就是云梦泽的主湖。江少辞曾受邀来过云梦泽几次，对周围水路不说熟悉，标志性的地点还是能认出来的。他很确定，下方就是云梦泽最负盛名的主湖，亦是詹家祖地。

　　但他们这次是顶着桓致远的名义来的，飞舟上还有云水阁自家弟子，詹家没必要算计他们。江少辞没有贸然质疑，而是试探问：“这个湖泊最大最广，云水阁为什么不把门派建在这里？”

　　无极派的师兄叹气：“唉，此事说来话长。其实最开始，云水阁的中心地带确实建在这里，可惜后面魔兽肆虐，湖水里一夜间藤蔓疯长，水怪泛滥，弟子稍有不慎就会被藤蔓拖进水里勒死。阁主清理了好几次，实在没办法净化湖泊，只能带着门派迁移，搬到没那么多水的地方去了。”

　　江少辞挑眉，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句：“云水阁避水？这可真是……”

　　活该啊。

　　师兄戚戚然点头：“你也觉得可惜吧？唉，没办法，谁让如今魔气横行，阁主为了安全，只能出此下策。”

　　江少辞问：“他们阁主是……”

　　师兄一听这个，立马来劲了：“是詹阁主，闺名倩兮。”

　　江少辞心中落定，果然是她。江少辞刚才还担心魔兽这么严重，詹倩兮会不会早就死了，现在得知她活着，简直太好了。

　　让她死在魔兽手里，委实可惜。

　　牧云归目光暗暗扫过江少辞，他这是什么神情？为什么牧云归觉得，他认识詹倩兮呢？

　　牧云归不动声色，问：“詹倩兮是谁？”

　　师兄眉飞色舞道：“师妹，你这个问题要放在别的地方问，保准被人笑掉大牙。如今修仙界还有谁不知道詹倩兮的大名，那可是仙界第一美女，全修真界的女神偶像、梦中情人。她是如今少数几个经历过天醒、启元两个时代的人，她出身名门，资质逆天，容貌美丽，修为高深，从小到大都拿的是天之骄女剧本，几乎没有她做不成的事情。这世上十全十美说的就是她，要是我能让詹阁主看一眼，便是死也值得了。”

　　师兄语气激动，渐渐吸引过来不少人。有人听后感叹：“詹阁主这么厉害，那她的丈夫得多能耐，才能被她相中啊？”

　　师兄听到别人给他的女神安排对象，立马不高兴了：“说什么呢，詹阁主如今云英未嫁。不过，她早年似乎……”

　　师兄想到什么，突然打住。周围人见状，连忙追问：“早年怎么了？”

　　但这次师兄却摇头，再不肯说了。师兄想要结束这个话题，但其他人被点燃了好奇，并不肯轻易放他走，七嘴八舌问道：“詹阁主经历了两个纪元的话，那她今年多大了？”

　　“詹阁主是什么修为？”

　　周围声音吵吵个不停，云水阁的人听到阁主的姓氏，走过来，沉着脸呵斥：“你们在说什么？”

　　大家一见云水阁的师姐，都赶紧闭嘴，一哄而散。师兄讪笑道：“师姐，我给他们讲詹阁主的传奇呢。阁主可是大名人，现在，詹阁主应当已经六星了吧？”

　　牧云归听到，默默倒抽一口凉气。六星修士？那确实是天之骄女，时代传奇了。

　　听到别人恭维自家掌门，云水阁的师姐脸色缓了缓，屈尊纡贵说道：“阁主正在闭关，想来等这次出关，就能打通开阳星了。”

　　师兄立刻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叹声，而江少辞的眼睛也飞快地动了下，低低重复：“开阳星？”

　　牧云归听到，回头问：“怎么了？”

　　江少辞缓慢摇头：“没什么，有些意外而已。”

　　一万年了，詹倩兮还没有打通开阳星。这么多年不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废物。

　　牧云归并不知道江少辞的真实想法，她叹了声，目露神往：“真厉害，居然能修炼到六星。那詹阁主岂不是已经无敌了？”

　　师兄正在疯狂吹女神的彩虹屁，听到牧云归的话，他剑修的基因动了，立即纠正道：“非也。詹阁主确实是高手，但离天下第一还差得远。我们掌门已升入六星多年，境界稳固，归元宗的老祖宗同样深不可测。对了，北境帝御城那位，恐怕詹阁主也打不过。”

　　师兄盘点起修真界的战力，噼里啪啦十分激动，牧云归悄悄瞥向旁边云水阁的师姐，果然，对方沉着脸，表情已经非常难看。

　　大概这就是剑修多单身的原因吧，牧云归尴尬，赶紧打住师兄的话：“詹阁主果然天纵奇才，令人钦佩。想来詹阁主天赋极佳，才能镇守一方，在修真界占有一席之地。”

　　云水阁的师姐脸色稍稍缓和下来，师兄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他挠了挠头，找补说：“那是当然。詹阁主天生纯阴体质，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听说后面还觉醒了什么脉，升入六星只是迟早的事。哎叫什么脉来着……”

　　江少辞在旁边补充：“入星脉。”

　　师兄摇头：“不是，是另一个名字。”

　　云水阁的师姐忍无可忍，冷冷道：“飞花脉。”

　　“哦对！”师兄猛地一拍手，高声说，“就是这个！”

　　牧云归没听过飞花脉，但是前面入星脉却很耳熟。牧云归想了想，问：“入星脉不是某位仙尊的资质吗？飞花脉和入星脉是类似的东西吗？”

　　听到牧云归的话，对面两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云水阁的师姐本着脸，说：“两码事。”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她说完甩了下袖子，就阴沉着脸走开了。牧云归愣住，江少辞听到“飞花脉”这个不伦不类名字的时候就在冷笑，等看到云水阁的人甩脸色离开，他语气已经冷到冰点：“这就是詹倩兮教出来的徒弟？”

　　难怪只能躲在别人背后当小偷，一万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师兄挠了挠头，说：“你们别生气，云水阁是如今唯一的女子门派了，架子大些也在常理之中。不过，下次你们别在云水阁面前提天衍仙尊相关的事情了。”

　　牧云归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挑眉：“天衍仙尊？”

　　“对。”师兄叹气，“他就是入星脉的拥有者，一万年前横空出世却又昙花一现的天才。他和詹阁主……有些渊源。”

　　牧云归心里一动，莫名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牧云归问：“什么渊源？”

　　师兄左右看了看，见大家都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景象，就压低声音说：“他们两人曾经订过婚，可惜天妒红颜，天衍仙尊犯了事，早早死了。后来，詹阁主就再没提过嫁人的事。”

　　牧云归瞪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朝江少辞瞥了一眼。江少辞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牧云归莫名觉得他情绪不好。

　　牧云归试着问：“为什么？因为詹阁主对天衍仙尊用情至深吗？”

　　身边人笑了一声，冷意十足。师兄叹息，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师妹我见你长得可爱，才和你说这些话，等出去后，你可不要再提起天衍仙尊。”

　　师兄说完，咽了咽口水，才把剩下半句说完：“他在修仙界，是个禁忌。”




44.  入门   老年人第一次上网。

　　如果换成普通弟子, 师兄肯定不会说这些，但是面前是一个冰雪美丽的小师妹，眼睛像小鹿一样看着他, 他怎么能忍得住？师兄说完后, 讳莫如深地扫了眼四周，悄声说：“这是秘密, 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啊。”

　　牧云归点头。剑修向来是光棍门派，门中女弟子少得可怜，像牧云归这种美人就更罕见了。师兄想在漂亮师妹面前表现一二, 喋喋不休道：“师妹, 你叫什么名字，想学什么剑法？我师父是无极派数一数二的高手，我可以把你推荐给师父, 以后我们做嫡亲师兄妹……”

　　江少辞眉梢动了下。这些人真是死性不改，他们当着江少辞的面胡编乱造, 江少辞忍了, 结果他们还想勾搭人？江少辞冷冷说：“我们是外门弟子, 要统一去上课, 不需要拜师。”

　　师兄听到，颇为遗憾：“竟然是外门吗？师妹你不要灰心，今年十月份有外门大比，我提前和师父说一声，只要你进入大比前十，就能加入内门。”

　　看得出来这个师兄真的很想让牧云归做自己师妹, 江少辞近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她不需要。”

　　师兄觉得旁边这个人真的好烦，他不由说：“牧师妹的事，你搅和什么？你怎么知道师妹不想拜师, 修行艰险，有师父指导能少走很多弯路……”

　　“她有人指导。”江少辞语气逐渐不耐烦，他朝后瞥了一眼，忽然抬高声音，“你刚才说詹倩兮怎么了？”

　　贺川听到云水阁阁主的名字，回头瞅见俞彬站在新弟子面前，脸色骤然沉了。新入门的弟子怎么会知道詹倩兮的事，必然是老弟子又在新人面前摆弄。贺川沉着脸，说：“俞彬，马上就到云水阁了，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俞彬师兄突然被大师兄骂，不敢二话，赶紧夹着尾巴跑过去了。等贺川和俞彬走远后，牧云归低声问：“你为什么对俞师兄这么不客气？他是好意，我们刚入门，如果能有内门长老指点，受益无穷。”

　　江少辞冷嗤：“那一帮废物，能指点出什么。”

　　飞舟一声巨响降落，正好盖住了江少辞的话。牧云归撞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胡说。

　　在无极派的船上说无极派长老废物，简直胆大包天。不过，牧云归奇怪，问道：“既然你看不上，为什么还要报名？”

　　江少辞支吾了一声，含糊说：“总是要回大陆的，顺便过来看看。”

　　牧云归立刻捕捉到，他用的是“回”。

　　云水阁到了，云水阁的女弟子们次第下船。牧云归本来以为贺川等人会在云梦泽驻留几日，毕竟贺川代表着无极派，双方总要装一装排场。

　　但没想到，他们没有停歇，仅补充了灵石物资，就直接上路了。

　　牧云归意外，贺川竟然过门而不入，云水阁也没有留。为什么她觉得，贺川看起来有些着急呢？

　　离开云梦泽后，贺川传来消息，让他们接下来一路打起精神。后面的魔兽，和海上的不一样。

　　牧云归本来没明白贺川的话是什么意思。都是魔兽，还有什么一样不一样之分？直到飞舟受到一群巨鸟的围攻，躲避时又差点被榕树的触手拖下森林，她终于明白贺川的意思了。

　　大陆上的魔兽确实不同凡响，至少牧云归以前没见过长了触手、杀人饮血的树，并且不是一株，而是一群。

　　仙界大陆修士和魔气斗争了六千年，人类在魔兽的历练下技术迸发，武器日新月异，同样，魔兽也在飞快进化。这里的魔兽明显更狡诈，也更强大，相比之下，天绝岛外面那些简直称得上傻白甜。

　　从云水阁到无极派的一路，竟然比他们漫长的海上跋涉更凶险。在海面上时贺川还敢停下来休整，现在他完全不敢降落，一路疾行，全力驶向少华山。

　　终于，脚下森林变得稀疏，人类活动的痕迹明显起来。八月，他们驶过一条长长的沟壑，这条沟狭长平整，贯穿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出来的，里面隐约有弟子御剑飞过。峡谷后方，村庄遍地，阡陌交通，终于有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模样。

　　察觉到他们的疑惑，无极派的师兄解释道：“这是剑谷关，多年前掌门倾尽全力，在这里用剑气辟出一条裂缝，拦住了魔物的脚步，普通人也得以在此聚居谋生。我们无极派虽然弟子数目不及归元宗，占地规模不及帝御城，但论起庇佑凡人的数量，整片大陆却数我们最多。”

　　新弟子们发出一阵赞叹。牧云归靠在窗口，看向下方的村庄、城郭，耕种的百姓听到上方动静，抬头，发现是无极派的飞舟，都用力挥手。牧云归叹了一声，轻声道：“我之前不去云水阁，是不希望被女子身份拘束，只能做一些旁人看来适合女子的事情。现在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唯有剑修，才有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

　　江少辞站在不远处，久久望着下方，默然不语。

　　济世救人，庇佑平民，是他所认识的桓致远能做出来的事情。正是因此，江少辞才越发想不通了。

　　在他那些老相识中，独桓致远和他相处最久，关系最亲近。当年詹倩兮反水江少辞并不意外，他早就看穿了詹倩兮，她就是一个虚荣自负、狐假虎威的女人，看似光鲜亮丽，其实内心就是一个孩子，听不得一点不好。但桓致远不一样。

　　那些年他们两人年轻气盛，仗剑天涯，他们踏过许多河山，挑战过许多对手，也声张过许多不平。江少辞曾一度觉得，这是他一生挚友。

　　所以桓致远的背刺才给了江少辞致命一击。江少辞至今都没想懂，为什么？

　　走过剑谷关后，飞舟上气氛明显放松下来，师兄们甚至有心情说笑。新弟子们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情绪也激动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牧云归一路都在好奇地看下方风景，脚下飞过一座城市，牧云归吃了一惊，连忙唤江少辞：“你快过来看，好大的城池！”

　　牧云归之前生活在天绝岛上，来来回回看到的就是那些人，从未见过这么广阔平整的大城。牧云归回头，看到江少辞的神情，怔了一下：“江少辞？”

　　江少辞回过神来，他垂眸掩下波动，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寻常模样：“怎么了？”

　　牧云归静静看着他，说：“没什么。你看下面，好热闹的城市。”

　　江少辞向下扫去，作为一个出生在仙道昌盛年代的人，他实在不觉得这座小城市有什么可说道的。在他历练那些年，随便一个县级城池都比脚下这个大，昆仑宗附近的属城更是鼎盛，仅一座城的人口就不亚于一个凡间王国。

　　但牧云归兴致勃勃，江少辞不好扫牧云归的兴，睁着眼睛说：“确实。你如果喜欢大城，那应当去帝御城看看。帝御城人没几个，但城池修得还行。”

　　牧云归又听到这个名字了，她好奇地问：“帝御城是哪里？”

　　提起这个，江少辞微微慨叹：“是冰霜之城，雪地明珠，也是北辰国的王都，北境慕家世代居住之地。”

　　牧云归这些天在船上补习了不少知识，比如大陆地形、门派势力等。仙界大陆北高南低，北方是终年不化的雪原，南方是湿润温暖的水乡，中间多山地，其中涿山山脉居中，东边有少华山，坐落着无极派；西边有长留山，坐落着归元宗。西北方向毗邻冰川，气候却一反常态的干燥，是片荒漠，被称为西流沙。

　　北辰国就是坐落在最北方的修仙势力。和无极派、归元宗这种以师徒传承为主的门派不同，北境以血缘为枢纽，修仙家族林立，其中势力最大的是慕家，也是北辰国的王室。

　　能被江少辞评价为“还行”的，想来绝不会差。牧云归心生神往，但又叹了口气：“帝御城在北境，那么远，我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呢。”

　　牧云归清晰地记得，在原书剧情中，加入无极派不久，她就死于一次历练。有生之年，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踏上征途，游览大好河山。

　　江少辞却很从容，极轻地应了一声：“你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很快，无极派到了。飞舟在平台上降落，周围弟子一见着贺川，连忙围上来：“大师兄，你们终于回来了！”

　　贺川再一次踩在实地上，同样百感交集。他问道：“门派这些天可好？”

　　“一切安好。掌门和华阳道君已问了你好几次，我这就去禀报掌门！”

　　贺川叫住师弟，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一关迟早都要面对。贺川深吸一口气，说：“不必了，我从近海带回来好几个新弟子，你去安排他们吧。掌门和师父那里……我去就好。”

　　师弟没有异议，转头去安置新人。最近无极派正在收徒，山路上来来往往都是年轻好奇的面庞，他们走在其中，并不显得突兀。领路弟子把他们带到执事大殿，说：“这就是执事大殿，门中所有任务都从这里发放。你们办了身份令牌后，就可以接任务了。”

　　无极派和天绝岛类似，货币已经完全换成无实物的，弟子可以靠做任务赚取积分，然后兑换食物、灵药等物资。或者说得准确一些，是天绝岛效仿外界门派。

　　江少辞对这些地方并不陌生，他在宗门中长大，成年后又去各个门派游历，准确说展览，见识过不少门派。各个门派无论名字怎么变，大体结构总是差不多的。他扫过四周，有些疑惑：“为什么执事大殿里人这么少？”

　　不应该啊，昆仑宗的任务大厅占地面积有一座山头，每日接交任务的人可以从大厅排到外面台阶，其他门派规模小些，但任务大厅也极为繁忙。江少辞一路走来，无极派的人数大概和曾经的中等门派差不多，再加上全是剑修，逞强好斗，来执事大殿接任务的人绝不会少才是。

　　领路弟子哦了一声，以一种少见多怪的眼神看向江少辞：“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来实地排队。大家都在令牌上交流，有什么新任务立刻就能刷新出来，能做就抢不能做就放弃，省得白跑一趟。要不是贺川师兄让我带你们认路，我还懒得来执事大殿呢。这会功夫，不知道又有多少任务被人抢空了。”

　　江少辞再一次被人说过气，不由感到一丝窒息。幸而这次不只是他，天绝岛其他人也土土的。天绝岛的技术本来就落后于大陆，中间还断绝了一千年，早就被仙界大陆远远甩开。牧云归一路走来，看什么都不认识，只能靠形状模模糊糊猜测。

　　执事大殿久没人来，办事效率很快，没过一会，他们就领到了各自的身份令牌。这枚令牌用浅绿色的玉做成，牧云归手指在上面触了一下，不知道碰到哪里，面前顿时弹出一个界面。上面分成好几个板块，其中任务那一栏密密麻麻地滚动着，牧云归亲眼看到下方弹出来一行绿字，“收剑齿兽长牙十枚”，后面跟着一行计数。几乎是这行字出现的同时，后面的数字就飞快减小，最后降低到零，绿字变成红色。

　　领路弟子也看到了，说：“二阶剑齿兽啊，确实是很好做的任务，难怪一出现就被抢空了。你们待久了就知道，绿色任务代表可接，红色任务代表售罄，点开那行字，里面会有任务具体要求和报酬。不过执事大殿已经出台了规定，每种任务该评什么级、给多少报酬都是有细则的，不必担心被人坑骗。”

　　牧云归好奇地看着界面，天绝岛上的身份令牌也可以储存信息，但是和面前这种功能齐全、实时更新，还能连接全体弟子的玉牌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牧云归又切换了一个界面，这次，换成了课程。

　　这一栏是空的，牧云归研究了片刻，看到旁边写着“选课”二字。她试着点开，面前瞬间出现一整页字，牧云归从上往下划，滑了很久都看不到尽头。

　　领路弟子见状，说：“这是你们的上课页面。同样绿色的是可选的，红色的是满员的，每个课程里都有内容简介和上课时间，如果授课夫子乐于接受新事物，还会在旁边附上自己的影像和介绍，如果是那种老古董就算了。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课程，只要时间安排的过来，选满也没关系。但是我奉劝你们一句，最好不要。以往也有新弟子觉得自己是天纵奇才，想一年之内把所有东西学完，最后考核会教他做人。新人第一年不要好高骛远，建议你们选四门，最多加一门剑法实践，再多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牧云归一听郑重起来，她没有贸然选课，而是打算回去后仔细研究。领路弟子又带他们认了几个地方，说：“无极派分赤霄峰、螭吻峰、七星峰、青霜峰，最中间那座是掌门所在的太阿峰。一主四峰都是长老和内门弟子的地盘，外门的主要活动场所在外围山丘，内门弟子去外面没事，但外门弟子若无召令，最好不要靠近内门。”

　　牧云归默默点头，知道这些话就是说给他们听的。天绝岛出来的人中，唯有南宫玄和东方漓进入内门，其余人都是外门。东方漓听到这些明显带有等级压制的话，目露得意，而南宫玄朝牧云归看了一眼，问：“如果是内门弟子邀约呢？”

　　领路弟子说：“那可以。只要出示对方的身份，就可以进入四峰。”

　　江少辞听到这话，眯眼，冷冷瞥了南宫玄一眼。南宫玄察觉到他的动作却没有回头，将厌恶和鄙夷表达的十分明显。

　　江少辞再嘚瑟，也终究是一个外门之人，远不及他能给牧云归提供的资源多。如今到了无极派，南宫玄不需要再束手束脚，他倒要看看，江少辞拿什么和他争？

　　东方漓听到南宫玄的话，本能警惕起来。她默不作声往南宫玄那边靠近了两步，一脸天真地说：“师兄，太阿、赤霄、螭吻、七星、青霜都是内门，我们应该去哪儿呢？”

　　东方漓这话说完，天绝岛其他几个人都沉默了。领路弟子面对内门新弟子十分和气，再加上这还是个活泼靓丽的师妹，他语气放柔，说：“拜师是双方的事情，内门有专门的页面，你们将自己的资料提交后，过一会五峰会发来回执，然后你们在愿意接受你们的山峰中选一个。不过掌门已避世多年，太阿峰许久不收新徒弟了，赤霄峰是现在最热门的去处。领你们回来的贺川师兄，就是赤霄峰华阳道君的首徒。”

　　东方漓轻轻叹了一声，忙道：“师兄，那我们要如何准备资料？”

　　四峰根据资料选人，如何美化自己的材料显然是重中之重。交好两个内门弟子有利无害，万一其中一个发达了，那领路弟子也能鸡犬升天。领路弟子说：“我倒存着几个范例，可以给你们做参考。不过……”

　　他看向其余人，牧云归一看，非常识趣地说：“师兄带领我们一路，辛苦了。剩下的事我们自己来就好，师兄自去忙吧。”

　　领路弟子一脸满意，仓促说：“令牌已经办了，接下来只剩选学舍。令牌里有学舍地图，找路不难，你们自己过去吧。到地方后自由选房，每人一间，四人一个院子。我要带着他们去拜师，就不领你们去了。”

　　牧云归点头道谢。领路弟子甩开了一个包袱，一身轻松地带着南宫玄和东方漓出门。东方漓像是斗胜的天鹅一般，神气十足地离开。南宫玄落后半步，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也出去了。

　　领路弟子走后，剩下的人交情寥寥，很快就一哄而散，各自成群。牧云归在地图中找到学舍，放大路径，叹道：“看起来离这里好远，我们快走吧。”

　　江少辞随口应了一声，听起来心不在焉。牧云归回头，发现他正低着头，在玉牌上来回怼。他用一根手指怼屏幕的模样，像极了老年人第一次上网。

　　牧云归等了一会，说：“回去再研究也来得及。其他人已经走远了，我们先去找学舍？”




45.  课本   论我中二期瞎写的文章成了仙门通……

　　如今正值无极派收徒, 山路上人来人往，等牧云归和江少辞到时，学舍已经围满了人。牧云归看了会前方的投影图, 说：“现在还可选的房间要么在外围, 要么是单独的空位，我们可能得分开住。”

　　江少辞看了看, 说：“去外围吧。”

　　前面的人听到，回头提醒他们：“你们也是新弟子？外层的房间可要慎选。”

　　前方的人原本只是想结个善缘，等看清后面两人的容貌时, 他被狠狠吓了一跳。修仙界吸风饮露, 洗精伐髓，随着修炼一次次排出体内杂质，基本没有丑人, 但出挑成这两人这般的还是少数。少女乌发雪肤，色若冰雪, 却并不显得傲慢疏远, 那位少年剑眉星目, 棱角分明, 眼尾处微微上钩，英气与艳感并存。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立马就让人想到“乘风好去，长空万里”之类的诗句。牧云归看向说话之人，抿唇微微一笑，问：“请问为何？”

　　她的声音也是这般美丽悦耳, 弯眸轻笑的样子像极了人间四月，遍地芳菲。

　　前方人表情柔和下来，有些局促地说：“因为无极派和其他门派不同, 掌门认为剑修一定要吃苦，历经千锤百炼才能成材，所以并不像其他门派一样设有结界，而是在少华山上刻了聚灵阵。因此，少华山灵气与魔气并存，山脉中心灵气浓郁，外围就灵气稀薄，混杂着不少魔气，而且不远处就是凡人村庄，平日里比较吵，没有弟子选择那里。”

　　江少辞一听，外围有魔气，地方宽裕，交通便利，并且没人盯着，竟然还有这种好事。江少辞点点头，说：“选外面的。”

　　牧云归也抱有同样的想法，一来她不想孤身住到陌生人堆里，谁知道同住之人是男是女，品行如何；二来，修仙弟子们觉得靠近凡人村落吵，牧云归却很向往那种生活。

　　她一直住在孤零零的半岛上，每日看到的唯有一成不变的海浪，能去人多的地方多好，为什么要嫌弃？牧云归向提醒他们的人道谢，但还是选择了外围。

　　外围大片房子都是空的，牧云归挑了一个地形便利、房型良好的地方，登入令牌后，很快就领到了门禁口诀。外围地广人稀，房子空间宽裕很多，牧云归打开院门时，轻轻叹了一声。

　　院落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四周用木栅栏围着，东面种着观赏性竹林，西面视野开阔，可以直接看到山脉下方。

　　这里已经是少华山脉很靠外的地方了，他们坐落在半山腰，山脚下就是农田，站在围墙边能看到整齐的碧波麦浪，红色房顶错落在阡陌之间，隐约可见炊烟升起。院子正面是一座二层小楼，底楼、二楼各有两个房间，一共能容纳四人，每人一个房间，共用厨房、客厅。

　　底楼空间要大一些，弟子房间分布在两端，中间是花厅，侧方是厨房。花厅连着外面的花园，十分雅致清幽。顺着楼梯往上就是二楼，二楼格局和楼下类似，住房分布两边，中间有一个小过道。过道墙上开着窗户，光线很好，旁边摆着座椅，算是一个小客厅。

　　牧云归和江少辞不约而同都选了二楼，这一层只有他们两人。牧云归回到自己的屋子，房间里的摆设依然简单清幽，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储物柜。床上放着两套弟子服，一套春夏，一套秋冬。弟子服没什么款式，男女都一样，而且能根据身形调整大小，所以就直接放在房间里了。

　　牧云归看了看衣服，发现是最基础的白色款式，便又放下。她转身时，在桌子边发现一个阵法盘，她试着点了一下，指尖立刻弹起来一个八卦阵，可以调整光线、温度，还能隔绝别人的神识。

　　看来这是每个房间都有的，即便同门禁止内斗，这也终究在修仙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无极派给弟子安排了隐蔽阵法，一旦关上就能阻断外人窥探，利人利己。

　　牧云归暗暗松了口气，这个阵法太实用了。牧云归调好阵法，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她这一路都不敢动储物空间里的东西，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牧云归立刻将傀儡人放出来。

　　傀儡人在储物吊坠里躺了两个月，如今启动后发现地方变了，正磕磕绊绊地识别新环境。牧云归看着它像个智障一样在墙上来回撞，说：“你跟着我们从南海尽头来到少华山，跨越半个仙界，经历了好几次魔兽袭击都大命不死，以后就叫你，长福吧。”

　　傀儡人的眼睛闪了闪，似乎在识别这个新的称号。傀儡只有编号，在此之前从未有人给它们起名字。“长福”这个号码长度短、字简单，极其容易重叠，可是傀儡人却觉得，改成这个编号似乎还不错。

　　牧云归坐在桌边，看向窗外。此刻夕阳西下，种田的人刚刚收工，扛着锄头走在碧浪间，小孩子们奔跑在田埂上，欢呼着冲向各自的父母。

　　村庄深处，徐徐升起炊烟。

　　牧云归撑在桌子上，眸光柔和起来。倦鸟归林，夕阳照晚，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

　　这个地方果然不受欢迎，直到收徒的最后一天，牧云归和江少辞的院子才搬来新住客。看起来还是没有选择，不得不过来的。

　　最先过来的是一个文弱公子，他皮肤白净，风度翩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斯文劲。这样的人看起来不像是会选择外围的性子，果然，公子叹了一声，说：“我名赵绪林，路上遇到点事情，来晚了，今日刚刚到达少华山。日后若有失礼之处，请师兄师姐包涵。”

　　牧云归了悟，原来是来晚了，没有别的空房子，只能无奈选择这里。第二个到达的人就更不同寻常了，他长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胳膊上肌肉结实，皮肤被晒成古铜色。修仙界就算风吹日晒，那也是人人皆白，从没有出现被晒黑的情况。看样子，他不是修仙界的人。

　　牧云归想法都没落，对面那个高壮少年就搔了搔头，憨笑着说：“你们好，俺叫裘虎，家里杀猪的。俺爹走前本来给俺备了二十斤猪肉，让俺过来送师兄弟，可惜路上坏了。要是你们不嫌弃，俺这就去山下把肉搬上来……”

　　牧云归连忙说：“裘师弟有心了，东西不必搬了，心意到了就好。”

　　裘虎挠着后脑勺，嘿嘿笑道：“俺没想到仙门里的人这么好看，早知道就把俺妹也带过来修仙了。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们这样体面的人呢。”

　　在场几人中，牧云归冰肌玉骨，江少辞冷淡张扬，而赵绪林微笑着合手站在旁边，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像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一般，确实是裘虎从未见识过的人物。但裘虎见了他们也不觉得自卑，反而热情地说话，一副要结交兄弟的架势。然而江少辞并不喜欢别人和他自来熟，他躲开裘虎的手，淡淡瞥了他一眼，裘虎瞬间顿住。

　　江少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问：“你是怎么选到这里的？”

　　他不知道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虽然房间里有禁制，但出入总要经过旁人，同住之人的底细必须盘问清楚。裘虎发现院子里的老大脾气似乎不太好，他收回手，老老实实说：“俺没读过书，不认识字，是让村长家儿子帮俺选的。”

　　江少辞应了一声，问：“帮你选房的那个人是不是和你有过节？”

　　裘虎惊讶地瞪大眼：“哎，你咋知道？以前他老偷看俺妹，被俺揍过一顿。后来俺爹说上山学艺就是亲兄弟，不能再计较以前的事。他说这里位置最好，俺就赶紧过来了。他一点都不记仇，俺还怪不好意思的呢。”

　　江少辞点点头，好了，他确定了，这是个傻缺，没有威胁。江少辞走上台阶，松了松护腕，转身对另两人说：“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们自己的房间里随意，但是客厅和院子必须打扫干净，你们两人一人一天轮流清理，扫不干净就不要进屋。客厅和厨房是公共区域，不许放私人物品，不许炼丹，不许炼器，不许放猎物，不许放水产，不许放有味道的植物、动物、丹药、食物等任何东西。还有，严禁带人回来，无论男女老少，连条狗也不行。每日亥时过后，不许发出能让我听到的声音。”

　　牧云归默默睁大眼睛，这里什么时候有这种规矩了？而且，打扫房屋牧云归没有异议，但只让裘虎和赵绪林轮替，是不是不太讲道理啊？

　　然而另两人却深深被江少辞这种老大气息折服，忙不迭应了。赵绪林文质彬彬地说：“是，江师兄。师兄，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江少辞想了想，暂时没想到其他事情，就冷着脸说：“暂时只说这些，但不要以为这就结束了，你们若敢钻空子，可别怪我不客气。”

　　裘虎连忙摇头说不敢。

　　大家都是外门，没有师父传承，全靠修为排资论辈。但江少辞身上不好惹的气息太浓郁了，裘虎和赵绪林下意识地叫他“江师兄”，连牧云归都跟着升级成“牧师姐”。

　　江少辞敲打完新来的人后，就折身上楼了。牧云归对另两人抿唇笑了笑，快步追上江少辞。等到了楼上，牧云归轻声问：“你给他们立那么多规矩，还勒令他们打扫卫生……是不是不太好？”

　　江少辞十分理所应当：“他们愿意啊。”

　　牧云归语塞，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江少辞总是这样，歪理一套一套，逻辑自成一体，竟无处反驳。牧云归放弃和他讲道理了，问：“明日就开始上课了，你选了哪些课程？”

　　这几天没人来，牧云归一直在探索玉牌的用法，如今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其中，她最关心的，就是课程。

　　毕竟，这才是她在无极派的正业。

　　江少辞眼下微微发青，看来这几天没少熬夜，整个人都有些没精神。他漫不经心，随意道：“都选了。”

　　牧云归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都选了？”

　　“对啊。”江少辞拿出自己的玉牌，手指从上方划过，一张密密麻麻的课表展现在牧云归面前。牧云归看着上面一个叠一个的名字，差点窒息。

　　原来他这两天不睡觉就是干这个了。不过，他有必要在每一个可选的课程里都点加入吗？

　　牧云归贝齿咬了咬唇，委婉说道：“师兄不是说，最开始不要选太多吗？”

　　“知道。”江少辞将投影收起，经过这两天的恶补，他终于能跟上这个时代了。江少辞操控玉牌的手指虽然还有些卡顿，但已经比最开始强了太多。他说：“但是有些课必须加入才能看到课本内容，我懒得一个一个查，就一起选了。”

　　牧云归心梗，他竟然还觉得自己做的很有道理。牧云归逐渐绝望，问：“那你年末考核怎么办？考核不是无限次参加的，若三次考不过就要降级，我们已经是外门，再降连外门都无法待，只能转成杂役弟子，或者离开无极派了。”

　　江少辞不以为意：“足有一年，怎么可能考不过。”

　　何况，他都未必在无极派待得够一年。

　　牧云归放弃和江少辞讨论学业了，他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不问也罢。

　　牧云归收起自己的玉牌，打算回房间研究，她还是指望自己更靠谱一点。她进门前，想起一件事，回头对江少辞说：“明日有一门剑法基础是必修，我们一起去吧。”

　　江少辞其实没打算去，但牧云归遵纪守法认真学习，他直接说不去仿佛在带坏好孩子一样。江少辞只能违心地说：“好。”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好早啊，他不想起。

　　牧云归安心，她关门时，又对江少辞说：“你正常睡觉，不要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明天是第一次上课，不能迟到。”

　　江少辞不情不愿地应下：“好。”

　　收徒大会结束了，第二天是无极派新弟子首日上课，一大早山路上就热闹起来。“剑法基础”是所有弟子的基础课，无论内门外门、师承流派，这门课都要学。所以“剑法基础”每年都是无极派人数最多的课程，还有好些师兄、师姐跑过来旁听，故而座位十分紧俏，若去的晚了没有位置，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种时候牧云归这样的好学生、乖乖女的优势就展露出来了，她早早在笔记本上记录好每门课的时间地点，连路上时间都计算好了，很顺畅地占到了好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课堂里人越来越多，很快连地上都坐不下了。剑修们充分发挥他们丰富的想象力和吃苦耐劳的优良品质，窗户上爬着的，房梁上倒吊着的，应有尽有。

　　牧云归看着摇摇欲坠的窗户，心想难怪师兄师姐的笔记里写这门课不建议坐窗边，确实很闹心。课堂承担了本不该是它这个体型承担的重量，空气里充满了剑修的气息。江少辞坐在旁边，盯着桌面上来回晃动的影子，忍无可忍道：“这群傻子。”

　　他答应来参加这门课就是个错误。他干点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来这里忍受这么高密度的傻逼？

　　江少辞上方正好是房梁，不知道某位师兄还是师弟正以一种挂腊肉的姿态倒吊在上面，晃来晃去，十分花哨。并且随着时间增加，那根房梁上的腊肉……不对，师兄弟还在持续增加。

　　牧云归时刻担心着江少辞掀桌而起，幸而授课夫子很快来了。夫子背着手坐到书案后，拂袖道：“肃静。”

　　闹哄哄的课堂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起身，给夫子问好，上方和侧方那些没条件的人也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向夫子致意。夫子授课许多年，对这副场景早已见怪不怪。他示意弟子们坐下，手指掐了个决，半空中立刻浮现出一柄巨大的飞剑。夫子手指一弹，巨剑化作千万柄小剑，飞到每一个弟子面前，说：“今日开始讲剑法基础。这是你们的字码，以后凭借这个字上课、考核。”

　　牧云归面前停下一枚小巧玲珑的剑，她指尖轻轻一点，剑变成一道彩光，最后凝成一个由八卦图形组成的字。说是字，其实更像一个密码图，在座众人每个人的字都不相同，算是唯一标识。牧云归将这个字输入自己的玉牌中，果然，“剑法基础”对应页面这才激活，上面浮现出课本、作业、考核等选项，目前后两项还是灰的，只有课本能用。

　　牧云归将课本点开，灵光在她面前缓慢汇聚成字。牧云归正在等待，旁边乍然传来一个震惊的声音：“乾坤天机诀？”

　　牧云归回头，发现江少辞比她快一步，已经凝聚出课本了。他对着扉页，良久不敢置信。

　　江少辞不由抬头看这门课的名字，没错，是剑法基础。剑法基础，就教这个玩意？

　　江少辞按住眉心，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他已经感受到了，他来上这门课，就是他毕生犯过第二严重的错误。

　　第一是写了这本书。

　　牧云归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可以免费学习天阶功法，还有夫子讲解，江少辞为什么不太高兴？这时候夫子开始说话了，牧云归赶紧收回视线，专心盯着前方。

　　夫子十分陶醉地望着面前龙飞凤舞的大字，说：“这几个字，即便已看过无数次，但再一次打开，还是会觉得震撼。今日讲授序章，如果说尾跋是全书的灵魂，那这篇序就是全书的精华，是最接近作者创作理念的通道。所有人肃静，现在给你们半炷香通读，开始。”

　　牧云归虽然奇怪江少辞怎么了，但夫子的交待更重要。她目光落到序言上，全神贯注，逐字逐句读完。她读完后夫子要求的时间还没到，她不由看向书本其他地方。

　　奇怪，为什么有序，有跋，封面字迹和正文内容一致，却没有创作者的名字呢？是传承时遗失了吗？

　　这么大篇的剑法内容都保留下来了，为什么独独丢了作者姓名？

　　牧云归正在奇怪，夫子提醒停止。牧云归抬头，见夫子沉醉地望着书上的字，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没读懂，甚至觉得这篇序很简单？正常，每一个初学者都是这样觉得的。你们不知其中深奥，自然不会有什么感悟。现在，我读一句，你们跟着朗读一句，每个人都必须张嘴。记得，要声情并茂，投入全身心去体会，去沉浸！不许嘻嘻哈哈，如果有人态度不端，那就直接出去吧，无极派不欢迎你。”

　　说完，夫子就开始深情朗读。牧云归肃着脸，跟着读了一句，却没听到身边人的声音。牧云归飞快瞥了一眼，发现江少辞把脸埋在桌子上，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牧云归以为他不舒服，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了？”




46.  阅读   企业级阅读理解。

　　牧云归担忧地看着江少辞, 在她忍不住要问第二遍的时候，江少辞终于动了。他手指伸到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 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依然没有直起身。牧云归狐疑地看着他, 夫子已经开始下一句了，牧云归纵有满腹疑窦, 最后也只能将目光投回书本上。

　　江少辞额头抵在桌案上，他有生以来，大概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反省自己。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要经历这种惩罚？

　　江少辞从没有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 夫子在台上，因为太激动，已经站了起来, 抑扬顿挫朗诵序言里的作者自白。下面的弟子跟着，声音高低不一, 有些愣头青格外突出, 用不亚于夫子的嗓门激情澎湃地重复。

　　江少辞有那么一瞬间不想找桓致远报仇了, 他只想马上离开无极派, 终生都不再回来这个地方。

　　漫长的一刻钟终于结束了。夫子朗诵完后，依然意犹未尽。他脸色都激动的通红，他拿出阵盘，在上面用力点了一会，说：“粗读结束了，精读也结束了, 现在让我来考验考验你们的悟性。这是一个小测试，每个人独立完成，不许交头接耳, 半个时辰后收卷。这次测试务必认真对待，测试结果极有可能会关系到你们的评级。”

　　弟子们一听，立马郑重起来。牧云归点开玉牌，发现“考核”那一栏已经激活了，牧云归神识一动，一份卷轴就出现在她面前，旁边已自动开始计时。

　　牧云归连忙收心做题。阵法有防止他人窥探的作用，每个人只能看见自己的卷轴，故也不怕作弊。江少辞望了望外面天色，离下课还有很久，他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干脆也拿出试卷。

　　江少辞点开前就有预感，拉开后果然，又是《乾坤天机诀》相关。江少辞大致扫了眼内容，心道这不是白给吗？

　　江少辞半支在桌案上，随意划过试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群废物，这也值得拿出来问？他都写得这么直白了，还理解不了？

　　“这句环境描写有何意义？”

　　江少辞漫不经心地写，剑诀作者为了凑字数，不对称的话不好看。至于那个作者是谁，反正江少辞是不会承认的。

　　“全文共三次提到鲲鱼，两次提到流金鱼，作者想表达什么？”

　　江少辞微皱着眉，努力回想。这些人挖的真细，他们不说，他还没意识到他写了鱼。他当时在想什么？

　　好像是中午吃了鱼，写的时候无意识混入了吧。

　　后面的问题千奇百怪，江少辞挑挑拣拣，下笔如飞，终于拉到了尾部。江少辞松了口气，这份折磨总算结束了。此刻时间还剩下一半，江少辞看都不看，直接提交。

　　牧云归正在旁边凝神思索，听到江少辞这边的动静随意扫了一眼，发现他竟然在交卷。牧云归吃了一惊，连忙问：“你都不检查吗？”

　　江少辞自信满满，笃定道：“不需要。”

　　他写这种东西，还需要检查？

　　剩下一半的时间江少辞靠在桌子上，光明正大地偷懒。幸好现在有玉牌，里面的新消息层出不穷，江少辞也不怕无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弟子们陆续提交答卷，最后时间到，没答完的弟子也被迫交卷了。

　　课堂里交头接耳，都在讨论刚才的测试。牧云归拧着眉，低声问江少辞：“测试后面有一问，凫徯写成凫傒，是为什么？”

　　凫徯是鹿台山的神鸟，序言里却写成凫傒，题目中问为什么？牧云归想了很久，都没答出这道题。

　　江少辞尴尬了一瞬，他薄唇抿了抿，最后，近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他写错了。”

　　江少辞说完，觉得自己仿佛又死了一次。他唯独庆幸牧云归不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他，要不然他就可以考虑回南海埋着了。

　　所以说人一定要多读书，越无知越轻狂，说的就是十二三那会的他。自己丢人就算了，还写下“著作”，贻笑千古，导致现在要被认识的人问出来鞭尸。

　　牧云归皱眉，觉得十分迷惑：“写错了？”

　　被当做范本的文章，必然深奥微义。江少辞竟然说这是个错别字？

　　江少辞的脑回路……还真是简单又直白啊。

　　牧云归和江少辞在讨论刚才的测试，其他人也在对题。过了一会，上方传来夫子的声音：“肃静。答案已经核对完毕，你们自己看吧。”

　　弟子们纷纷打开考核，果然，他们的分数已经出来了，并且在旁边附上了评分标准。江少辞本来漫不经心，他不想带坏牧云归，才随便打开看看，没想到一垂眸，竟然看到一行大大的红字。

　　丁等，不及格。

　　江少辞眉梢慢慢挑高。从来都是别人求着他去上课、考试，但江少辞兴致寥寥，课程只有他自己师尊的会听一听，其余课免谈，考试更是从来不去。偶尔参加一次比赛，主办方都要高兴疯了。好不容易他屈尊参加一次课堂测验，结果竟然不及格？

　　不及格？

　　江少辞长大以来，就没当过第二。任何功法剑诀，江少辞的做法就是正确的，如果和标准答案不一样，那一定是答案错了。结果现在，他自己瞎写出来的心法，他自己解读，竟然还不及格？

　　江少辞按住眉心，气得脑仁疼。夫子端坐上方，大手一挥面前就出现一副图像，上面按照甲乙丙丁分类，每个类别里有多少人显示得清清楚楚。

　　夫子说道：“唉，果然我就不该抱有期待，你们和前几届弟子一样，都是普通人，并没有惊喜出现。大部分人分布在中间两档，甲等里没有新弟子，都是往年学过一次的师兄师姐。啊今年居然还出现了丁等，还有两个人，真是离谱。哦，其中一个人没来上课，成绩是空的。”

　　夫子越说越生气，座下弟子们交头接耳，悄悄问：“谁啊？”

　　这可是剑法基础课，最重要也最不好过的课程，竟然一个缺席，一个不及格。初生牛犊不怕虎，但今年新人胆子虎成这样，也真是勇士。

　　江少辞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坐着。牧云归将自己的试卷收起，余光隐约瞥见江少辞手指在捏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块木头。牧云归惊愕地看向桌案，果然，课桌一角已经被江少辞捏碎，正掰成一块一块的碾磨。

　　天哪。牧云归飞快扫向周围，幸而大家都在谈论刚才的考试，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牧云归赶紧伸手，按住江少辞又要去掰桌角的手指。

　　江少辞手掌窄长，手指白皙，骨节分明，经历了魔气淬炼后越发修长有力，很不好控制。江少辞手动了动，牧云归压不住，干脆两只手一起上前，牢牢握住他，态度十分鲜明。

　　坚持听完这节课，不要再搞事了！

　　牧云归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点，几乎没见她出过汗，连指尖也是冰凉的。唯独掌心带着稀薄的热意，像是贴身佩戴的冷玉，接触的时间长了，捂出些温温的热。

　　江少辞暴躁的心突然就平静下来，他放过了摇摇欲坠的桌角，而是微微后仰身体，好整以暇地看着前方。世界上竟然有人比他还懂《乾坤天机诀》，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要怎么编？

　　夫子惯例唏嘘完“一代不如一代”后，就骂骂咧咧地开始讲课。他拿着刚才的测试题，一道接一道讲解。

　　“这句话写了两棵树，你们以为这只是两棵树吗？不，这句话看似简单，其实另有深意，短短十三个字里凝聚了天机奥秘。有些事无法明说，作者只能用一些看似荒诞的话突兀地放在开头，用来提醒后人注意。这里共有五层含义，第一……”

　　江少辞眼皮子跳了跳，尽力忍住。旁边牧云归赶紧拿笔出来记，江少辞瞥了一眼，撞她的胳膊：“别记了，写书的人都不敢像他这么胡扯。”

　　牧云归拍开江少辞的手，眼睛依然看着笔记，微颦着眉道：“别闹。”

　　“这句环境描写有何意义？这么基础的问题，竟然还是有一半的弟子答不到点子上。说过多少次，这里任何一个字都不是随意出现的，尤其是视角转到景物上时，创作者必然是想通过天生地养的景物，表达一些无法用语言传达的意义。第一句看似在写天，其实不然，他引征了《南山录》，《南山录》成书于天醒一千九百九十九年，九乃极数，阳极则转，说明创作者真正所指并非是天，而是地……”

　　牧云归正认真做笔记呢，突然听到旁边人开始笑。牧云归忍无可忍，用笔杆怼向这个噪音源。她刚好戳到江少辞的侧腰，江少辞抬手握住她的笔，另一只手按在眉骨上，胸腔微微震动，笑声又低又轻。

　　活得久了真的什么都能见到，他今日着实大开眼界。

　　牧云归用力，拽回自己的笔，压低声音警告江少辞：“不要笑，被夫子看到就麻烦了。”

　　江少辞还在笑，随意地对牧云归点点头。牧云归不信他，凑近了还要说，江少辞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回座位，说：“你再凑过来，他才是真要看到了。”

　　牧云归飞快扫了眼前面，见江少辞收敛些了，就低头写自己的东西。周围人要么奋笔疾书，要么全神贯注，唯独江少辞抱着臂，以一种观赏的心态听夫子胡扯。

　　太离谱了，他倒要听听这个人还能扯出什么鬼话。

　　然而江少辞也没料到，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后面越说越玄，因为江少辞无意提到了五次鱼，夫子甚至去考证鲲鱼和流金鱼的来历、血统、习性、迁徙路径。为什么作者只说鲲鱼、流金鱼却不说其他鱼呢？为什么先写鲲鱼后写流金鱼呢？这必然是有深意的。

　　甚至连江少辞写错的那个字夫子也给出了三种说法，后面罗列着长长的参考书目，用各种理论印证这个字没写错，而是包含着独特的用意，只不过他们还没有参透而已。江少辞扫过那些参考书目，心想他当年要是有这份文化，何至于写错别字。

　　最后剑法基础课在一片沙沙声中结束了，所有人都忙着抄笔记，唯独江少辞环臂坐着，还打了个哈欠。他看到牧云归还在快速记录，说：“别写了，都是胡扯。”

　　后面夫子说的很快，牧云归没时间全部记下，就大概写了关键词。她怕再过一会忘掉，赶紧趁现在有印象将笔记补齐。牧云归正回忆夫子的话呢，听到耳边的声音，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别吵。”

　　今日起太早了，江少辞又打了个哈欠，眼睛中弥漫起水泽。他闭着眼睛，靠到牧云归肩膀上，试图阻止她继续写：“说真的，你不看这本书，剑法基础能打得更牢固些。”

　　他正好靠在牧云归右肩膀上，牧云归写字被阻，伸手去推他的头。江少辞本来是虚虚放着，她一推反而落实了。牧云归怎么甩都甩不开他，又好气又无奈地撞了他一下：“让开。”

　　江少辞不动。牧云归忍无可忍，伸手抓向他腰侧。江少辞身体强化，但意外的怕痒，他往旁边躲了一下，下意识睁开眼睛，抓住牧云归的手腕。

　　江少辞没控制好力道，牧云归被他拽的往前一倒，直接摔向江少辞身上。牧云归本能找支撑点，手一下子按在了江少辞腰腹，江少辞本来想扶她的手顿了一下，全身乍然绷紧。这时候，后面突然响起一声怒喝：“你们在做什么？”




47.  昆仑   你叫江少辞，他叫江子谕，真巧。……

　　南宫玄这几日十分忙, 他前世吃够了没有背景、单打独斗的苦，所以这辈子到无极派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选一个师父。

　　他按照前世的信息, 投其所好, 成功被赤霄峰接纳。这几天他一直忙着和赤霄峰上下打点关系，这一回, 他想给自己的修行之路一个好开端。

　　前世虽然他打败了很多天之骄子，被人吹捧为草根英雄，但夜深梦回, 总是深以为憾。如果可以, 谁不想有一个好出身，谁不想年少成名，顺风顺水？南宫玄下定决心, 这一次，他也要以天之骄子、少年天才的名义扬名立万。

　　功夫不负有心人, 南宫玄的交好策略初见成效, 赤霄峰师兄们都对南宫玄初印象极好。昨日, 他无意间听到师父和大师兄聊天, 说今年要大办外门大比。

　　无极派是剑修门派，剑修最看重实战经验，所以无极派每年都会举办大比。可是听华阳道君的口气，今年这次大比，不仅仅是锻炼弟子。

　　南宫玄一下子就想到殷城。他记得当年殷城历练就在一次大比后，外门的获胜者都是实战能力较强的人, 直接被选入历练名单，去殷城完成任务。就是在那里，南宫玄找到了《凌虚剑诀》和剑骨, 完全改写了他的人生。

　　不过，南宫玄明明记得前世是他进入无极派一年后，殷城历险才拉开帷幕，为何今生提前了？南宫玄昨夜想了一宿，没想出所以然来。但是修行之路本就充满了不确定，一年在漫长的修仙界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概只是正常浮动罢了。

　　这次殷城南宫玄自然也要去，但是牧云归却不能再去了。她前世就死在那里，今生他一定要帮牧云归躲过死劫。

　　南宫玄前世练习过《凌虚剑诀》，并看不上《乾坤天机诀》，但为了提醒牧云归，他今日还是来上课了。可惜这是一门基础课，课堂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南宫玄没找到牧云归坐在哪里，只能等下课后，守在门口等。

　　然而他等了很久，都没见牧云归出来，南宫玄回来找人，一进门就看到牧云归和另一个少年打闹。

　　她不知道和江少辞抢什么东西，两人一下子撞了个满怀。从背后看，江少辞脖颈修长，肩膀宽阔，清冷美丽的少女完全扑到他怀里，阳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晕出浅金色的光辉，看起来真是美好极了。

　　骤然刺痛了南宫玄的眼睛。

　　身体比理智快一步呵斥出声，那两人听到声音回头，牧云归眼神还带着懵，江少辞上扬的眼角在瞥到南宫玄后，眸色飞速冷下去。

　　两人对视，南宫玄沉着脸打量面前这个不知道比他小了多少岁的少年。江少辞今日换了白色的弟子服，颀长明亮，意气风发。他眼尾上挑，眼眸里光芒灼灼，一看就拥有良好的家世，高强的修为，众人的追捧。唯有如此，才会拥有这样一双从未经历过挫折的眼睛。

　　南宫玄不知道江少辞来自何方，但他身上洋溢着一股神气，那是和南宫玄截然不同的飞扬气息。

　　即便南宫玄改变自己的修行起点，像前世那些天骄一样拜入高师名下，他依然改变不了自己骨子里的敏感自卑。不像江少辞，即便穿着最简单的衣服，顶着外门弟子的称号，眉宇间依然少年意气，神采飞扬。

　　这样的人，难怪会吸引牧云归。谁不喜欢骄傲自在的少年郎呢？

　　牧云归刚才没稳住身体，不慎摔倒，没想到正好被人看见。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按在江少辞身上，牧云归尴尬了一瞬，赶紧直起身体。

　　她后退时，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江少辞攥着。牧云归挣了挣，示意江少辞放手。江少辞回头瞥了眼，慢慢松开手指。

　　牧云归终于获得自由，赶紧坐远了些。经过这一打岔，她也没心思补笔记了，轻而快地收拾笔墨。牧云归收拾好后，发现江少辞和南宫玄还僵持着，牧云归拽了拽江少辞衣袖，低声说：“我们该走了。”

　　今日下午牧云归没有课了，但江少辞大概还有很多。牧云归早已安排好下午的行程，没时间在这里浪费。江少辞感受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轻轻应了一声。

　　江少辞就带了自己来上课，没什么需要收拾的，直接出门就可。刚才的事被人撞到虽然有些尴尬，但牧云归也不觉得自己应当解释，她对南宫玄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起身离开。

　　课堂极大，正面开了好几扇门，牧云归正在走路，忽然被江少辞按住肩膀。江少辞两只手握着牧云归的肩，推着她换了一个方向，说：“走这边近一点。”

　　牧云归想了想路径，默默拧眉。这边近吗？但江少辞却不管，硬是拉着牧云归朝离南宫玄最远的那个门走去，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不给他。

　　南宫玄发现江少辞脸皮是真的厚，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被江少辞这样一打岔，他连开口的时机都没有。南宫玄原本还端着架子，毕竟感情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让步太多，女人就会得寸进尺，恃宠生娇。但现在南宫玄已经顾不上会不会暴露底线了，他再不主动，牧云归就要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勾跑了。她压根不属于他，谈何恃宠生娇？

　　南宫玄只能转身，不顾脸面，主动叫住牧云归：“云归，我有事和你说。”

　　牧云归身形顿了一下，江少辞立即捂住牧云归耳朵，眼睛都不眨地说：“你听错了，刚才是狗叫。”

　　牧云归无语，用力瞪了江少辞一眼，怎么说话呢？她将江少辞的手推开，说：“你先回去吧。”

　　江少辞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她让他走？南宫玄听到很是解气，他快步走过来，冷讽道：“我们有话要说，你待在这里不方便。”

　　南宫玄见江少辞还不动，就嗤笑一声，对牧云归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牧云归看了江少辞一眼，示意他先走，然后就和南宫玄离开了。江少辞目光盯着前方那两人，许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他期待什么结果，但是牧云归让他先走时，江少辞内心震惊极了。仿佛牧云归不可能，也不应当推开他，跟另一个男人走。

　　可是，为什么不能呢？若说江少辞曾经习惯了众星捧月，不习惯被人丢下，可是他向来厌恶麻烦，出入都是独行；若说江少辞担心同伴安危，可这是门派内，南宫玄不可能对牧云归做什么。

　　他当年和桓致远、詹倩兮练剑时，另两人来早来迟、和谁同行，江少辞从不关心。他又不缺陪练，要不是师尊说他不能闭门造车，他一个人练剑更快活。

　　牧云归只是出去和相识的人说句话而已，他在意什么？

　　江少辞亲眼看着牧云归和南宫玄走远，渐渐背影被树丛遮挡，再也看不到了。江少辞回头，盯着面前的树干，久违地生出一种想暴揍什么东西的冲动。

　　牧云归和南宫玄单独出来，本是想把话说清楚的。在天绝岛时牧云归以为自己已经把态度表达的很明白了，但是南宫玄总觉得她在赌气，而且每次都有江少辞在，说不了两句江少辞就阴阳怪气，最后话题越岔越远。这次，她打算支开江少辞，好好和南宫玄说开。

　　两人站定。南宫玄深深地看着牧云归，问：“云归，这些天，你过得还好吗？”

　　“一切都好，多谢南宫师兄关心。”牧云归语气清淡，说道，“听闻南宫师兄拜入华阳道君门下，和东方漓做了同门师兄妹，恭喜。”

　　南宫玄苦笑，他更希望那个人是牧云归。他重生前最遗憾的就是牧云归，重生后他一直想要挽回，但一直不如意，反而把牧云归越推越远。南宫玄真的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前世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时，牧云归和他并肩作战，不离不弃，今生他的资源、待遇都大大好转，为什么牧云归反而和他疏远了？

　　牧云归正打算提断绝关系的事，南宫玄忽然开口，截住了牧云归的话：“云归，我昨日听师父说，过几日要举办外门大比。今年外门大比不同以往，你不要参加。”

　　牧云归眼睛微睁，要说的话突然沉寂下去。她看着南宫玄，问：“为什么？”

　　南宫玄为难，他也知道提这种要求看起来很过分，可是，他是真的为了牧云归好。南宫玄紧紧盯着牧云归，恳切道：“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原因，但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这次大比并不简单，后面牵扯着很多事情，你去了会有危险。”

　　南宫玄说的很真诚，似乎生怕牧云归误会。牧云归默然看着他，她并没有误会，相反，她完全相信南宫玄的话。

　　剧情中去殷城的人选似乎就是通过大比筛选出来的，牧云归和南宫玄都在其中。但是，这件事情还没有发生，华阳道君和徒弟谈论大比时，想来也不会说是为了殷城。那南宫玄是怎么知道的？

　　他为什么知道牧云归去殷城有危险？莫非，他也看过原书？

　　牧云归心绪一时乱极。她以为只有东方漓是穿书女，没想到，南宫玄也知道未来剧情。她以前把南宫玄安在男主的位置上，一切不合理因此都有了解释，但，为什么呢？

　　牧云归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没有注意到南宫玄后面说了什么，直到南宫玄说要送她回去，牧云归才回过神，摇头：“不必，我又不是不认识回去的路，我自己足矣。”

　　南宫玄内门里还有事，确实没时间陪牧云归。他又嘱咐了几句，就先走了。

　　牧云归慢悠悠从树林后走出来，她心里有事，一路上心不在焉。走过一株树时，旁边忽然传来声音：“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牧云归下意识回头，发现江少辞竟然还在。她意外，脱口而出：“你怎么没走？”

　　江少辞就气这件事呢，牧云归还敢提。江少辞冷笑了一声，说：“怎么，怕我耽误你们叙旧？”

　　牧云归提不起兴致，随便道了声“别闹”，就又垂眸想自己的事情。江少辞一口气差点憋死，行，她不说话，他还懒得问呢！

　　两人走在山路上，一路静悄悄的，无人吱声。眼看学舍到了，牧云归用禁制开门，江少辞不在意般问：“你们说什么了，为什么用了那么久？”

　　牧云归开门的手怔了一下，奇怪反问：“谁？”

　　江少辞眯了眯眼，心想牧云归一定是故意的。但是，她以为装傻充愣就能瞒过江少辞吗？呵，太天真了，江少辞暗暗磨牙，穷追不舍问：“还能是谁，今日叫你离开那个人啊。”

　　牧云归听后无语，他可真是执着，直接说南宫玄不就成了，非要绕这么大一圈。牧云归推开院门，说：“没什么，他和我说了外门大比的事。”

　　“外门大比？”

　　“对。内门的消息比我们灵通一点，他特意来提醒我，十月份要举办大比。”

　　至于后面那些话，牧云归隐下了。预知自己的死期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这是她自己的事，牧云归不想告诉别人。

　　江少辞敛眉，很是怀疑，就这么简单？赵绪林听到，从屋里走出来，问：“你们也听说了大比的事？”

　　牧云归和江少辞一起停住，看向赵绪林。赵绪林摆了摆手，笑着道：“我没有恶意，只是听到你们谈论大比，好奇而已。我听到的版本也是十月份，要和门派庆典一起举办，看来是真的了。”

　　牧云归和江少辞站在客厅里，一边走路一边说话，不怪被他人听到。牧云归干脆停下脚步，问：“门派庆典是什么？”

　　“今年是无极派成立三千年诞辰。桓掌门不喜欢热闹，以往这些节日都是不办的。但是今年掌门突然改变主意，说要将外门大比和门派三千年诞辰放在一起举办，好生热闹热闹。我听内门的朋友说，这次非但要大办诞辰，还要广邀四方来客，云水阁、归元宗以及大陆上有名有姓的家族，都会受邀。”

　　裘虎见客厅里有这么多人，他也蹭出来了，好奇地问：“居然要请这么多客人？他们来干什么，打架吗？”

　　“宗门三千年诞辰，自然值得大办。”赵绪林无奈说，“各族天骄们聚在一起，切磋是常事，但那不叫打架。”

　　裘虎“哇”了一声，叹道：“好大的阵仗啊。”

　　赵绪林却有些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当年修仙界第一宗门昆仑宗举办万年祭时，那才叫群英荟萃，星光璀璨。那次庆典上仙界大陆最负盛名的天才江子谕和北境慕家号称万年难遇的天命少主对战，那一战持续了三天，轰动天下，涿山一带的纸价都因为他们两人而暴涨十倍。可惜，那个时代没有影像，那旷世一战没能流传下来。”

　　牧云归和裘虎一个不在大陆上长大，一个只知道杀猪，听到修仙界这些传奇往事只能惊叹。江少辞站在旁边，似乎冷笑了一声。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少辞想起那次战斗，心情果然更糟糕了。

　　赵绪林见他们反应这么大，颇为得意。裘虎和牧云归两个人都是很好的听众，一个个捧场极了。牧云归问：“北境慕家，是如今帝御城那家吗？”

　　“是一家。”赵绪林点头，微微感叹，“仙门世家在魔气浩劫中受灾严重，覆灭者不知凡几，能活下来的，唯有顶尖那寥寥几家。就连如今幸存的门派，除了无极派，也都是浩劫前的大宗门。”

　　仙界名称很有讲究，普通教派只能起名“某某派”，比如无极派，虽然战斗力强大，保护凡人众多，但因为只有剑修这一个方向，所以只能起名“派”。唯有规模达到一定程度，且阵器丹符、法剑体魂传承齐全的，才能称为“宗”。

　　牧云归皱眉，问：“那昆仑宗去哪儿了？”

　　“昆仑宗正是如今归元宗的前身。”赵绪林叹息道，“昆仑宗在魔气爆发初期受到重创，曾经仙道之首涿山，如今已成了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魔窟。涿山被魔物包围后，昆仑宗内部分裂成两派，一派主张坚守祖地剿杀魔物，另一派主张另起炉灶。后来，魔气越蔓延越多，昆仑宗主逃派获得胜利，他们带着剩下的人搬到长留山，重新建立了新宗门，改名归元。”

　　牧云归慢慢点头，归元宗竟然还有这些前情。牧云归感叹道：“当年排名第一的大宗门都落得落荒而逃的下场，掌门能以一己之力建立起无极派，真是太难得了。”

　　赵绪林摇头：“也不尽是。桓掌门曾经也是昆仑宗的弟子，还是江子谕的同门。一万年前他离开昆仑派，各地游历，连家人都找不到他在哪里，故而涿山魔物爆发时，他正好躲过了。后来他一力主战，但抵不过主和那批人的势力，他在失望之下离开昆仑，辗转各地击杀魔物。后来，他步入六星，走到少华山时有感而发，在此创立了无极派。因此，掌门和归元宗关系一直不太好，这次千年庆竟然要请归元宗，真是难得。”

　　牧云归大开眼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赵绪林：“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赵绪林垂着手，腼腆笑了：“无他，看的书多。我修炼天资有限，比不上家里兄弟，唯有靠看书打发时间了。”

　　江少辞其实也在听，在他被封印后，竟然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然而等听到牧云归夸赞赵绪林，江少辞又不痛快了。他心想这有什么，等一会他就去找书看。

　　欺负封在冰里的人不能动吗？

　　裘虎对修仙界完全没有了解，他被那一大串人名地名绕得眼晕，没一会就全忘了。他体积不算小的脑袋里只记得一件事，能记住还多亏了江少辞。

　　裘虎看向江少辞，嘿嘿笑道：“江师兄，那个天才和你一个姓哎。你叫江少辞，他叫江子谕，你们以前是不是同一家啊？”

　　江少辞眼皮飞快跳了一下，这个傻子，竟然一语中的，直接命中了真相。经裘虎这么一说，牧云归也意识到，江子谕和江少辞竟然同姓。

　　她已经在好几个地方听过江子谕了，上次俞彬师兄千叮咛万嘱咐，这个名字在修仙界是禁忌，切不可提起。如今，她再一次听到了他。

　　他明明早已远去，却又无处不在。桓致远和他有关系，詹倩兮和他有关系，甚至昆仑宗也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牧云归没忍住，问：“那江子谕后来怎么样了？”

　　俞彬师兄说江子谕犯了事，死了，和詹倩兮的婚约不了了之。至于更详细的，师兄怎么都不肯说。

　　如果江子谕是一个能在重要庆典上代表宗门出战的人，牧云归想不出来他犯了什么事情，会被宗门放弃。

　　赵绪林耸了耸肩，摊手道：“死了。具体死因成谜，我在书上查了很久，可惜每一本记载都语焉不详，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牧云归点头，心中有些遗憾，又有些深思。江少辞目光飞快扫过众人，察觉到他们并没有把裘虎那句话当真，终于松了口气。

　　幸亏裘虎人傻，大家不会把他的话当回事，裘虎说完后，很快自己也忘了，一惊一乍地嚷嚷起大比的事。裘虎说道：“牧师姐，赵书生，你们的消息真厉害，外面还没传你们就已经知道了。”

　　牧云归推辞道：“赵师弟耳目才是真的通明，我不过凑巧听到罢了。”

　　江少辞之前没参与他们的对话，此刻，他没按捺住不爽，冷嗤道：“这么一点小事，也只有他那种闲人才会特意跑一趟。”

　　裘虎没什么反应，但赵绪林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是牧师姐以前的朋友告诉她的？难怪，牧师姐人长得好看，性情又和善，自然很招男弟子喜欢。”

　　赵绪林连对方是男子都推出来了，牧云归尴尬，忙说：“没有，我们关系只是一般，师兄顺路告诉我而已。”

　　赵绪林一副我懂的表情，说：“师姐不必自谦，你这样的美人，有的是男人向你献殷勤。”

　　赵绪林本来实在恭维牧云归，或许也谈不上恭维，实话而已，但江少辞却突然不高兴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不断扎入江少辞耳膜，刺耳的很。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就冷着脸拉起牧云归，说：“我们要回去讨论上课内容了，先走一步。”




48.  搭讪   无论走到哪里，她身边都不缺搭讪……

　　赵绪林听后连忙抬手, 示意江少辞自便。牧云归被江少辞拉着走上楼梯，拐弯时，牧云归听到裘虎十分疑惑地问：“上课？今日有课？上山不是来学艺的吗, 为什么要上课？”

　　牧云归心里哦了一声, 原来，今天剑法基础课上, 把夫子气得够呛的那位缺席人员，竟然是裘虎。

　　上楼之后，眼看江少辞还不放手, 牧云归连忙唤住他：“哎, 我的房间在那边。”

　　江少辞回头看了看，用力按眉心。他怎么回事，竟然以为这是天绝岛的院子, 差点忘了他们已换了住处。牧云归朝楼下望了一眼，忽然掐了个消声诀, 问：“你知道殷城吗？”

　　江少辞见牧云归的表现, 眼神微微变化。他点头：“知道。桓家发源之地, 桓致远的本家就在殷城。”

　　牧云归瞪大眼睛, 殷城竟然是掌门祖籍。牧云归突然有点明白无极派为什么要花大量人力物力去殷城，甚至不惜掏空无极派的根基了。但她同时更加迷惑，掌门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到底想从殷城得到什么？

　　莫非，南宫玄在殷城得到的机缘，和掌门有关系？

　　牧云归满脑子疑问, 江少辞看到她表情不对，不动声色道：“我记得殷城也算是修仙界知名的城池，占地万顷, 仙法昌盛，世家云集。殷城怎么了？”

　　牧云归摇头：“那是曾经，如今的殷城，早已沉没海底。”

　　江少辞眉梢意外地挑了一下：“沉海？”

　　“对。”牧云归说，“天罚爆发的时候，东边整片大陆剧烈震荡，等地震结束后，原地只剩一片汪洋。殷城随着脚下的土地，一起长眠海底。”

　　牧云归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剧情，她在天绝岛落海时，眼前飞快掠过男主的生平经历，其中就有在海下废城历险的画面。区别在于牧云归遇到危险就死了，而男主屡次死里逃生，阴差阳错得到机缘，还在废墟中大挣了一笔，风光归来。

　　牧云归默默叹气，大概这就是工具人和男主的区别吧。一座古老的修仙大城骤然沉没，里面必然遗留着众多机缘和财宝，这么大的金手指，怎么能落到外人手上？

　　必然要让男主独吞。

　　江少辞沉浸在“殷城沉没”的冲击中，桓致远的老家竟然被端了？但是这样一想，很多事情也解释得通。他就说为什么桓致远来自远东世家，却在少华山开山建派。原来，东边大陆已经沉没了。

　　江少辞怔松一会，问：“远东为何会下坠？”

　　牧云归摇头：“我也不知道。我道听途说，其实也只晓得片面。”

　　江少辞轻轻唔了一声，看来，他得尽快找几本通史回来看了。长眠一万年，再醒来，许多事情都和江少辞的印象不一样了。

　　牧云归见江少辞了解的还没有她多，剩下的话没有再问，而是自己回房了。江少辞慢慢踱回房间，下意识地躺回床上。他今日起得早，困了一上午，如今终于能补觉了，江少辞却全无睡意。

　　他想了想，还是调出玉牌，修长的指尖从密密麻麻的课程名单上划过，最后，停在一门名为“仙界导论”的课程上。

　　江少辞单手枕在身后，另一只手指飞快划过课本目录，寻找他感兴趣的东西。他看到了编书者对于魔气的概述，正要点进去，忽然耳朵一动，听到走廊上有动静。

　　二楼只住了他和牧云归，有人开门，莫非是牧云归要出去？

　　牧云归回屋收拾了东西，稍微休息一下就要出门。今天中午她被南宫玄叫走，时间已耽误了许多，她得加快速度了。牧云归刚刚关上门，走廊另一边突然探出一颗头，江少辞站在门口，警惕地望着她：“你要去哪儿？”

　　他怎么还在？牧云归示意手里的东西，说：“我要去藏书阁查阅今日夫子提到的参考书目。”

　　授课夫子为了让他们更好地理解“剑法基础”这门课，给他们列出一个长长的书单。牧云归今日下午没课，打算先去完成课业，然后再练剑。

　　江少辞一听，立刻说：“我也去。”

　　牧云归暗暗抬眉：“你下午应当有很多课吧，你不去听吗？”

　　江少辞轻嗤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不去。我自己看书，比听他们废话快多了。”

　　好吧，牧云归无言以对，站在门边稍等了等，和江少辞一起出门。牧云归扫见江少辞眼皮下的淡青，说：“你如果困了的话，不妨回去睡觉。藏书阁并不难走，我自己去就好。”

　　江少辞摇头，不行，藏书阁历来是高危位置，所有弟子都可以去藏书阁借阅书籍，偶遇乱七八糟的人的概率远超任何地方。经历了南宫玄后，江少辞对无极派充满了不信任。

　　这一路有江少辞看着，那些剑修都像苍蝇一样前赴后继地围上来，赶都赶不走。江少辞若是不在，那还了得？

　　但这些话江少辞不会告诉牧云归，他一副漫不经心、随便走走的模样，说：“我要去藏书阁查殷城的事情，顺路。”

　　牧云归一听恍然大悟，顿时不再劝了。一片大陆突然就沉了海，任谁都会十分好奇，别说江少辞这种求知欲特别旺盛的人。这毕竟是牧云归葬身之地，她也对殷城十分关注，遂没有再反对，两人一起走向藏书阁。

　　藏书阁秉承无极派一贯风格，修建的宽阔而方正。牧云归和江少辞在门口刷了令牌，并肩走入楼阁。

　　江少辞扫过四周，作为一个见识过昆仑宗藏书阁的人，再看无极派这个藏书阁，实在感觉不出什么美感，只能说一看就很实用。牧云归没见识过多少地方，倒觉得门派藏书阁修的非常敞亮。

　　藏书阁楼层不同，功能也各有区分。一楼是基础功法，占地面积最大，种类也最繁多，是所有人都能练习的通用货色，其中专门辟了一角放各种杂谈，里面有师兄师姐在外游历时的见闻，也有前辈们修炼时的感悟；二楼就开始分方向，是专门炼体的功法，有可以增强防御的法诀，还有轻功、擒拿、拳脚等种种杂艺；三楼是剑诀，轻剑、重剑、快剑、慢剑等各种流派百家争鸣，目不暇接；至于四楼那就是高级功法了，唯有带了掌门亲发的桐木令才能进入。

　　以牧云归和江少辞如今的身份，只能在一楼通行。不过一楼已经足矣，他们顺着指示牌的指引来到杂谈区，找了好几个书架，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找到和历史文学有关的书目。

　　牧云归原本担心她今日来得晚，夫子给出来的参考书目会被一抢而空，事实证明她太高看剑修了。牧云归和江少辞一路走来，对着一本剑法又哭又笑的不在少数，但找文化类书籍看的，尚且没有遇到。

　　江少辞一边扫去《天醒通史》上的灰尘，一边感叹：“我知道剑修不看重文化课，但把历史归到杂谈里，是不是也太不讲究了？”

　　牧云归说：“找到了就好。我们去那边找地方坐吧。”

　　今日是上课第一天，藏书阁的座位空荡荡的，牧云归找了一个光线好的地方坐下，江少辞带着书坐在她对面。江少辞找到的这本书是讲述天醒年间大事记的，但天醒纪元足有一万年，而这本书仅有三指高，基本只是将最重要的事情提了一嘴，前因后果、起承转合都没涉及，许多事情还没有江少辞知道的全面。江少辞就当看了本目录，先把他封印后的大事件记下，之后挨个找详细版本的。

　　江少辞很快翻完了，他抬头，看到牧云归端坐在对面，一边翻书一边作笔记，将重点整整齐齐地归纳到自己的笔记本上。后面书架高大肃穆，连光线中飞舞的细尘仿佛也厚重起来，她坐在这样的背景中，周身如笼罩着一层雾光，美丽极了。

　　江少辞看了一会，由衷感叹：“他当年写这本书的时候，也没有你这样认真。”

　　牧云归正在比对参考书目和《乾坤天机诀》中的信息，闻言，抬头轻轻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老是诋毁《乾坤天机诀》的作者？”

　　江少辞随意唔了一声：“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想掐死他。”

　　牧云归以为江少辞嫌弃这门课难考，于是也没有把他的话当真。牧云归打开另一本参考书，翻到对应页码，低叹道：“门派这么看重这本书，为什么却没有留下原作者的名字呢？看里面所用的词句，原作者年纪应当很大了，甚至说不定是一万年前的人。掌门初露头角那些年，这本书应当已经面世，为什么掌门没有记住对方的名字呢？”

　　江少辞慢慢挑高眉梢，反问：“年纪很大？”

　　“对啊。”牧云归抬眸，不解其意地看着他，“一万年前，年纪还不够大吗？你要尊重前辈，以后不要再说对他老人家不敬的话了。”

　　江少辞眼睛瞪大，他想要反驳，但又几度语塞。年纪很大，还老人家？

　　江少辞倚在扶手上，静坐良久，脑子里还是嗡嗡的。他突然站起身，牧云归吓了一跳，忙问：“你做什么？”

　　江少辞拎着书，长腿迈过坐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出去冷静一下。”

　　江少辞走过一重重书架，两旁书籍繁密，如森林一般将光线隔断。江少辞单手把《天醒通史》放回原位，徘徊很久，还是觉得心头气不顺。

　　他环臂靠在背后的书架上，低声喃喃：“一万年，很大吗？”

　　其实即便修仙界寿命悠长，一万年也绝对称得上高寿了，然而江少辞绝不肯承认他老。他自言自语了半晌，越说自己越相信，一万年不大，而且正是春秋鼎盛、风华正茂的好年岁。

　　江少辞洗脑完毕，直起身，往原路走去。他转身时扫到一本书，正是《殷城古今》，江少辞抬了下眉，打算带回去看看。然而等他的手接触到书脊时，封面前方弹出来一个阵法，上面的八卦纹路转了一圈，示意他提交积分。

　　江少辞啧了声：“稍微有点价值的书就收钱，太势利了吧。”

　　江少辞又在这一带转了转，确定他感兴趣的都要交钱，只能拿了两本扫盲书籍回去。然而这次，他刚刚走出书架，就看到不远处坐了人，对方围在牧云归身边，正在给她指点书上的内容。

　　江少辞慢慢眯起眼睛。天绝岛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等出了外界，他渐渐意识到赵绪林的话是对的。牧云归的长相很招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缺搭讪的男人。

　　他找书这片刻的功夫，就围上来一只苍蝇。

　　牧云归有些尴尬，她本来正在查书，突然走过来一个师兄，说他也上过“剑法基础”这门课，并且自来熟地给她讲解参考书目的重点分别在哪里。牧云归其实想自己看，但是师兄十分热情，提点的内容也颇为在理，牧云归不好意思打断，只能勉强笑着，打算等师兄说完就委婉推辞。

　　然而师兄的话未免太多了，牧云归尝试好几次，愣是没找到机会插话。牧云归有些绝望，剑修不都不善言辞吗？为什么这个师兄如此健谈？

　　牧云归正犹豫怎么样礼貌而不失尴尬地打断对方，旁边忽然投下一片阴影，牧云归下意识抬头，看到江少辞站在桌边，静静盯着师兄。他上扬的眼角半垂着，显得眼珠尤其漆黑，下颌线流畅精致，薄唇轻抿，乍一看冷清又漂亮。

　　师兄被这样的眼神盯得有些毛，他试探地问：“道友，你要从这里通过吗？”

　　江少辞轻轻点头，师兄往里挪了挪，将通道让开。然而江少辞依然不动，师兄浑身发毛，再一次问：“道友，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江少辞将两本书随手扔在桌上，掀了下眼皮，说：“你挡住我的座位了。”

　　师兄疑惑，前后左右看。他过来的时候，明明看到这里干干净净，所以才敢在牧云归身边坐下。他挡住江少辞哪里了？

　　江少辞整了整袖口，眼睛朝下瞥了一眼，轻飘飘说：“就是你坐的位置。”

　　师兄怔了一下，终于明白情况了。他回头看向牧云归，秉持着“不要脸才能娶到老婆”的人生信条，依然笑着对牧云归说：“师妹，这是我的玉牌联络号，我‘剑法基础’学得不好，只考了同年第二。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发消息问我。”

　　牧云归笑着道谢，师兄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保持着一个帅气的背影离开。等那个傻缺走远后，江少辞立刻翻了个白眼。他垂眸扫到对方留下来的纸条，冷笑一声，用力撕碎。

　　他撕东西的时候，牧云归仿佛都能听到咬牙的声音。牧云归暗叹：“师兄也是好心。你直接撕毁，不好吧？”

　　她还打算加？江少辞撕纸的手越发用力了：“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油头粉面的小白脸。”

　　牧云归扫过江少辞的脸，欲言又止。虽然以貌取人不好，但是，分明江少辞长得更像小白脸吧。

　　不过人已经走了，牧云归终于能清净看书，也懒得再管。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书，才读了一行，就被身边的动静打断。

　　牧云归望了望宽阔敞亮的对面，讶异地看向挤在自己身边的人：“你干什么？你的座位在对面。”

　　“突然想换个地方。”江少辞说完，颇有些咬牙切齿，“这次我亲自看着，我看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上来。”




49.  剑谷   观你面相，你最近缺我。

　　江少辞强行挤过来后, 牧云归拿他没办法，也就由着他去了。

　　牧云归做自己的笔记，江少辞在旁边静静翻书。虽然这些书讲得很囫囵, 但聊胜于无, 江少辞看了一下午，终于把这些年的轨迹捋清了。顺便, 还得知了好些老对头的近况。

　　北境慕家没死，王位传到了慕景的儿子慕策手里。远东世家全部覆灭，如果桓致远不打算成婚生子的话, 桓家就会绝种在他这一代。詹倩兮从她父亲手中接过云水阁, 但因为云梦泽魔植泛滥，她们被迫迁离祖地，云水二字已名存实亡。

　　至于昆仑宗, 四分五裂，风光不再, 曾经不可一世的仙道之首, 如今也像浪花一样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唯余一小部分叛逃之人苟延残喘, 改名归元宗。哦对，主逃派能在众多声音中取得压倒性胜利，还顺利在长留山开辟出新宗门，他们的靠山太虚道尊宁清离功不可没。

　　或许，现在应该叫他，太虚仙尊。

　　江少辞指尖扫过书页, 史书中简短两三行，就是许多人的一生。江少辞并不意外自己被人从记载中完全抹杀，但那些人费尽心思害死了他, 自己却过得像个丧家之犬，也着实好笑。

　　原来这些年，他们过得都不好。像江少辞这样一睁眼一闭眼就是一万年，反倒利索。

　　江少辞长睫微敛，眼中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牧云归放下笔，将书本收起。她回头看到江少辞垂眸不语的模样，怔了下，试探地唤：“江少辞？”

　　江少辞回神，立马遮掩好眼神中的波动：“怎么了？”

　　牧云归示意自己手上的书，说：“我看完了，打算回去了。我见你看得认真，不好意思打扰你。”

　　“没有。”江少辞也放下东西，起身道，“小儿启蒙一样的东西，我早就看完了。一起走吧。”

　　牧云归目前还没有积分，不能将书籍借出藏书阁。牧云归出门后，长长叹了一声：“看来要赶快赚取积分了，没有积分，寸步难行。”

　　江少辞同样有这种想法。直觉告诉他殷城有古怪，殷城作为大陆上颇有名气的修仙城池，护城措施必然十分周全，怎么可能被自然灾害打倒？而且往年压根没听说东大陆发生过地震，无缘无故的，为何会沉海？

　　江少辞也知道真相不会写在书上，但是了解前因后果，多少能帮助江少辞缩小范围。但要想借阅高级书籍，就必须拿积分换。

　　真是烦人。

　　江少辞又把桓致远骂了一遍，问牧云归：“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时间内换取大量积分？”

　　“有，都在禁律里。”牧云归白了他一眼，提醒道，“你不要动歪心思，这是新门派，和以前不一样。你若是再闯祸，我可帮不了你。”

　　江少辞嗯嗯应下，语气敷衍极了。不过牧云归也在考虑赚积分的事，她想了想，说：“按师兄师姐们给出来的经验，想要换取积分，最好的办法是去剑谷关。”

　　江少辞抬眉：“剑谷关？”

　　“对。”牧云归颔首。剑谷关正是他们来无极派时经过的那条大峡谷，那是掌门用剑气劈出来的裂缝，魔物被剑气所慑，才没法过来滋扰百姓。后来这里就成了无极派弟子最常去的地方，一来可以感悟掌门的剑气，二来可以在此击杀魔物，既能换取积分又能练习身手，三来，也可以给峡谷增添剑气。

　　掌门修为虽高，但是随着时间流逝，剑谷关的剑气逐渐减弱，魔物脚步越来越深入。因此弟子们去补剑就十分必要了，就算弟子的剑气不能和桓掌门比，但积少成多，集众人之力，总能发挥些作用。

　　这对双方都有好处，所以无极派一直呈鼓励态度，去剑谷关的任务积分都十分丰厚。江少辞想到剑谷关在最外围，魔气浓郁，鱼龙混杂，最适合现阶段的他，便也默许了。

　　但去剑谷关积分虽多，危险指数也是相应倍增的。牧云归看了看课表安排，说：“今日天色已晚，不适合出门，我明日没课，正好明日去。”

　　江少辞理所应当地说：“好。”

　　牧云归抬眸，幽幽望了他一眼。他答应的可真顺畅，仿佛牧云归在邀请他一样。牧云归问：“你选了那么多课程，明天你还不去上？”

　　江少辞松了松袖口的扣子，漫不经心道：“我选他们的课就已经够给面子了，还想指望我去上课？”

　　牧云归沉默，江少辞一个上课的学生，硬是说出了居高临下、微服私访的感觉。牧云归懒得和他争辩，说道：“好，那明日卯时见。”

　　牧云归和江少辞回到学舍，裘虎得知他们明日要去剑谷关，十分羡慕。牧云归见他蔫哒哒的，提醒道：“刚入门的弟子在第一个月可以免费搭乘无极派境内所有交通工具，你如果想去的话，明日也可以出发。”

　　裘虎听到眼睛一亮，随即脸又耷拉下去：“不行，俺要去负……负……”

　　赵绪林在走廊上替他补全：“负荆请罪。”

　　“对！”裘虎用力击掌，重重叹了一声，“俺不知道今天还要上课，赵书生说这个夫子最难说话了，俺要是不好好认错，明年肯定无法通过考核。俺只能听赵书生的，去和夫子负荆请罪。”

　　这种做派，确实像是赵绪林提出来的。牧云归说：“不知者无罪，你好好和夫子解释，夫子应该不会怪罪的。”

　　裘虎垂着头，心情沉重，不想说话。赵绪林体贴地放过了这个话题，他看向牧云归和江少辞，问：“江师兄和牧师姐现在才从藏书阁回来？今日是上课第一天，你们就去藏书阁学习，明日还要去剑谷关，委实太勤勉了。”

　　牧云归对此只是笑了笑：“赵师弟过奖，我们要准备东西，先回去了。”

　　牧云归和江少辞朝楼梯上走去，裘虎低声和赵绪林嘀咕：“他们两人怎么做什么都在一起，从不见分开的……”

　　江少辞进门后懒得说话，听到这里，他停下脚步，从楼梯上回头：“怎么，有意见吗？”

　　裘虎没想到他听见了，吓了一跳，忙不迭摇头。赵绪林连忙圆场：“裘师弟他心直口快，并没有恶意。他是想说，江师兄和牧师姐形影不离，宛如璧人，站在一起实在好看极了。”

　　牧云归听到皱眉，璧人是这样用的吗？她想要和赵绪林解释，江少辞却先一步上楼，察觉她不动，还伸手拉着她：“走了。”

　　牧云归想要解释，却被拉到楼上。她踉跄了两步，敛眉道：“你怎么不让我说完？”

　　江少辞回眸，声音不紧不慢：“你要说什么？”

　　牧云归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赵绪林误会了，她和江少辞并不是那种关系，但他们两人形影不离，同入同出，似乎又和赵绪林的话没有差别。牧云归顿了一会，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说：“你不喜欢累赘，连道侣都不想找，总是带着我岂不是麻烦。”

　　牧云归说完这些话，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江少辞找不找道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牧云归正打算把话题岔过去，没想到江少辞忽然一脸严肃，对她说：“不要动，抬头。”

　　牧云归吓住了，一动不敢动，任由江少辞抬着她的下巴，半仰起脸。江少辞双目湛然，仔细盯着牧云归的脸，牧云归越来越紧张，轻声问：“怎么了？”

　　江少辞一本正经道：“我观你面相，你近期频繁遇小人，并且明天会被男人欺骗。”

　　牧云归呆怔片刻，反问：“什么？”

　　难得江少辞还一脸严肃，说：“为了保证你不被别人利用，我得看着你，省得你犯傻。”

　　牧云归颇为惊诧，江少辞还会这些？牧云归屏住呼吸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看面相了？”

　　江少辞瞧着她瞪得滚圆的双眼，毛茸茸的睫毛，没忍住笑了：“刚刚。”

　　牧云归再反应不过江少辞逗她就是傻了，牧云归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揉了揉下巴，用力横了他一眼：“我和你说正事呢，你又胡闹。烦人。”

　　江少辞握拳堵在唇边，忍住笑意，摊手道：“你看，我算的多准。都没到明天，你今天就中了。”

　　牧云归轻哼一声，瞪人时眼睛波光潋滟，顾盼神飞：“也是呢，容易见小人。”

　　江少辞没想到竟然骂回自己身上，立刻道：“我说的是你上午遇见的那个。”

　　牧云归想都不想，直接回他：“我上午身边坐着的不是你？”

　　牧云归回得太快，江少辞语塞，一时竟然没接上话来。牧云归心里也觉得好笑，最后斜了他一眼，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江少辞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记得明天卯时。”

　　牧云归应下，随后就转身关门。门扉闭合，她站在门前，可笑又无奈：“我还能不叫你，自己偷偷出门吗？”

　　第二天一早，卯时天光未亮，牧云归准时出现在长廊上。她等了一会，以为江少辞又睡过了，无奈走到他门前。她抬手，手正要落下，房门就从里面打开。江少辞一身白衣站在门后，一瞬间仿佛照亮了整个清晨。

　　牧云归的手还停在半空，江少辞接住她的手腕，说：“走吧。”

　　他们两人都穿着无极派统一的弟子服，这件衣服男女同款，本来是烂大街的款式，可是穿在他们俩身上，一个颀长挺拔，一个柔美纤细，衣料都瞬间显得昂贵起来。他们两人身高差了半头，手里都握着剑，并肩穿梭在绿林中，好如一阵春天的风拂面吹来，清新明亮。

　　牧云归昨天就查过，新弟子入门时没有积分，没有积分就没法搭乘工具、买丹药符箓，为了防止陷入一个死循环，无极派规定新弟子第一个月可以免费使用交通工具，用做任务来启动第一笔积分流。

　　一个月的交通费虽然不多，但十分实用，也算是变相的门派福利了。牧云归和江少辞如今就沾了免费的光，乘坐最早的一班飞舟，赶往剑谷关。

　　天绝岛上交通工具只有船和飞舟，但是仙界大陆的花样就丰富许多，坐骑、法器、靴子、纸鹤应有尽有，包括最传统的御剑飞行，只要自己不怕死，什么都可以尝试。

　　不过，御剑飞行这种复古潮流只有身家丰厚的仙二代或者艺高人胆大的强者敢尝试。正常弟子进行中远程飞行时，都会选择门派飞舟。飞舟体型巨大，飞行平稳，上面配备着完善的防护措施，如果不幸遇到意外，飞舟上人多，好歹可以一起抵抗魔兽，如果换成御剑飞行，恐怕死了都没处收尸。

　　剑谷关算是无极派最热门的去处之一，飞舟班次也非常密集。牧云归去得早，及时搭上了首班船，成为第一批到达剑谷关的人。

　　牧云归脚踩在地面上，举目望向四周。今日是阴天，峡谷里雾很浓，陡峭的岩石遮掩在浓雾后，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后面下船的前辈感叹道：“是阴天啊，完了，今日剑谷又有危险了。”

　　牧云归听到这些话不由回头，看向说话之人：“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阴天就说剑谷有危险？

　　前辈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容色殊绝的师妹，睁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跟在她旁边的少年一起转身，他修长挺拔，虽然没有笑，但眉眼自然上扬，天生带着一股骄傲跋扈劲儿。前辈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扼腕，原来今年进来好几个漂亮师妹是真的，可恨前几天他嫌弃迎新任务麻烦，没有去第一时间迎接师妹，失策，真是失策啊！

　　而且，今年的师弟看起来质量也很高。赤霄峰最近有个叫南宫玄的新人风头正盛，随便来趟剑谷，竟然又碰上一个。

　　至于前辈为什么知道面前这两人是新人……这不是废话吗，长成这样，但凡过一个月，门派里还有人不认识？

　　前辈对好看的师妹总是十分宽容，他温和地解释道：“因为最近剑谷关来了一个怪物，无人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出现，但每逢起雾的天气就会攻击人。门里已经有好几个师兄弟遭了它的毒手，我们寻找了几次无果，正打算禀报门派，请门派长老来格杀。好些二星的高手都被那个怪物吞噬了，你们打不过它，遇到起雾的地方不要冒进，赶紧远离吧。”

　　江少辞若有所思，问：“就只是起雾吗？它多大，有什么习性，为何攻击人？”

　　前辈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说：“目前为止遇到那只怪物的没一个能活着回来，所以我们对这个孽畜一无所知。今日也是天公不做美，竟然起了大雾，你们在剑谷外围转一转，快些回去吧。千万不要往里面走，更不要发出明显的光亮、声音，以免引来那个东西。”

　　前辈话刚说完，后方就传来几道明亮的剑光。遁光鲜艳夺目，穿透力极强，隔着很远就已经听到风声，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中简直显眼极了。

　　前辈轻轻唔了一声：“对，就是这样。你们一会记得远离这些傻子。”

　　遁光由远及近，很快上面的人影显现在众人面前。几个人次第从剑上跳下来，牧云归看到，眼神微妙起来。

　　巧了，又是认识的人。来者是两柄飞剑，站在长剑后面的是南宫玄和东方漓，前面御剑的应当是赤霄峰的师兄。

　　前辈嘿呦一声，啧啧摇头：“竟然还是内门的傻子。每年总有那么一批狗大户来给魔兽送吃的，你们自己保重，我言尽于此，先走了。”

　　前辈说完，对他们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气势孤高如虹。然而他光辉伟岸的背影并没有持续多久，前面突然飘过来一阵雾，前辈立刻改成猥琐流，一路踮着脚尖走远了。

　　江少辞在旁边叹气：“怎么哪里都有他们呢？”

　　牧云归同样心有此感。牧云归拉住江少辞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出声，赶紧溜走。然而还不等他们行动，东方漓从众星捧月中回头，恰巧看到了他们。

　　东方漓愣了下，眼珠瞟过南宫玄，本能有些犹豫。系统似乎和她说了什么，东方漓理智压倒嫉妒，摆出一副大方笑意，爽朗地对着牧云归的方向挥手：“这不是牧师姐吗，你怎么也在这里？”




50.  怪物   我是不是太重了，撞疼你了？

　　牧云归才走了两步, 还是被看到了。江少辞衣袖被她拽着，叹道：“可能这就是冤家路窄吧。”

　　这路未免太窄了。牧云归回头，不甚情愿地和东方漓打招呼：“东方师妹。”

　　其实现在牧云归是外门弟子, 东方漓却是内门华阳道君的爱徒, 牧云归再唤东方漓师妹不合适。但东方漓一口一个师姐，牧云归先改口像是怕她一样, 便也回敬回去。

　　东方漓如果想演同乡情深的戏，牧云归自然奉陪到底。

　　东方漓听到牧云归竟还真的应了她的“师姐”，脸色微微变了变。她很快就收敛起来, 像一个明艳活泼、被保护的很好所以不知愁滋味的娇憨师妹一样,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牧云归身边，亲昵地挽上牧云归的手臂。随着东方漓的动作，旁边的江少辞, 包括不远处的南宫玄，视线都倏然落下来。

　　她干什么？

　　然而东方漓就像是失忆了一般, 完全忘了天绝岛上的龌龊, 用撒娇的语气说道：“牧师姐, 这几天你怎么不来找我们？我拜了师父, 一下子多了好几个厉害的师兄，还收下许多见面礼。我一直想和你分享，可惜你都不理我。”

　　这些话看似在叙旧，其实每一个字都在炫耀。牧云归推东方漓的胳膊，将她从自己身边扔开，说：“内外门有别, 那日领路师兄都说了，外门弟子不许进入内门地界。当时东方师妹你也在场，怎么才几天就忘了？”

　　东方漓不死心, 还要再装姐妹情深，被牧云归冷着脸躲开。牧云归用剑鞘格在东方漓身前，清清冷冷说：“这里是剑谷，随时会有魔兽，东方师妹你离我太近，会影响我拔剑。”

　　剑修门派女子少，她们这里的动静已经迎来许多人围观。牧云归态度里的冷淡毫无掩饰，长剑横在东方漓身前，谁舔谁一目了然。东方漓尴尬了一瞬，转眼又笑起来 ：“牧师姐，几天不见，你怎么对我冷冰冰的？你该不会因为我拜华阳道君为师，而你还是外门弟子，就对我心生芥蒂吧？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你怎么能因为这些外物和我生疏？”

　　东方漓胡扯起来连草稿都不打，牧云归笑了下，依然清冷疏离，气度高华：“东方师妹哪来这么大的误会，我和你住的并不近，你是要风得风的大小姐，而我只是一介孤女，共事都少，谈何交情？我腆颜当你一句师姐已是过界，至于分享法宝、说私密话这等蜜事，师妹还是另找内门的骄女吧。”

　　无极派全是剑修，门派里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男子。男人多的地方神经本来就粗，而剑修还是粗神经中的钉子户，故而他们看到两个美女师妹“聊天”，并没有察觉到拉踩、炫耀、反击等微妙反应，只看出来那位东方师妹很舔冷美人师妹。可惜冷美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男舔狗不要，女舔狗也不给好脸。

　　剑修们纷纷感叹，果然舔狗是鄙视链最底端，即便是萌萌哒的师妹，沾上舔狗这个属性，也变得扭曲卑微起来。不过这样一对比，冷美人美是真的美，冷也是真的冷，她乌发雪肤，黑眸红唇，身段高挑又纤柔，舔狗师妹站在她旁边，腿短的十分明显。

　　东方漓并不知道，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就从漂亮师妹变成东方师妹又变成舔狗师妹。一旦认定了她是舔狗，剑修们就不再关注东方漓的长相，她身上的容貌光环骤然消失。

　　赤霄峰的师兄看到牧云归执剑，以为她们有争执，快步走过来问：“小师妹，怎么了？”

　　牧云归淡淡瞥了赤霄峰师兄一眼，并没有收回剑鞘。东方漓对着师兄挤出一个毫无心机的笑，说：“没什么，我和牧师姐叙旧呢。三师兄，这是我以前的同乡师姐，牧师姐，这是我的三师兄，师父最倚重的弟子。”

　　三师兄听到这些话面有得意，但还是谦虚地说：“小师妹，勿要胡言。大师兄才是师父最倚重的徒弟。”

　　南宫玄跟着其他师兄弟一起走过来，刚才南宫玄就看到牧云归了，但周围全是门派弟子，南宫玄并不肯在众人面前对一个女人低三下四，故而没有叫住牧云归。没想到，他没有出声，东方漓却跑了过来。

　　三师兄看到南宫玄，问：“听小师妹说这是同乡，你们都认识？”

　　南宫玄扫过牧云归和她身后的江少辞，微微点头。三师兄说：“既然你们是故交，那就一起走吧。剑谷关最近很危险，你们几个新人躲在后面开开眼界就够了，不要往前走。”

　　三师兄是赤霄峰华阳道君最宠爱的徒弟，一句话就给他们定了行程，根本不容牧云归和江少辞反驳。东方漓欢呼一声，拍手道：“好啊，又能和南宫哥哥和牧师姐一起打猎了，真好。”

　　牧云归眉尖微皱，轻轻看向江少辞。江少辞微微点头，牧云归这才收了剑站定。她虽然没有拒绝，但还是往旁边挪了挪，坚决和东方漓划出界限。

　　东方漓为了用牧云归的不好相处反衬自己的活泼无害，说话故意掐着嗓子，肢体上也用了鼓掌、蹦跳这等看起来有些低龄的动作。她本以为自己将一个真性情的团宠大小姐拿捏得很到位，殊不知围观群众看了，齐齐在心中比了个大拇指。

　　真舔。

　　牧云归和江少辞强行被收纳入队。按照剑修的传统，三师兄在前方开道，师弟殿后，牧云归和东方漓被围在最中间。东方漓一边走，一边和牧云归快乐地“分享”：“牧师姐，你知道吗，拜师那天师父给了我一柄特别厉害的剑，听说是师父一星时用过的。我何德何能，能用师父的故剑。”

　　牧云归没理会，东方漓也不管，自顾自说了下去：“师父收了九个徒弟，唯独我一个女子。师兄们送了我很多见面礼，灵石、法器、积分都要用不完了。我都说了不用，他们非要给我，还说我是独苗，若有人想追我，必要先过他们这一关。”

　　牧云归伸手，缓慢感受清晨的雾。她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前辈那样忌惮呢？

　　“师父得知我以前没基础，还特意把教授剑法基础的夫子请到赤霄峰，为我单独讲了一课。师父对我如此用心，我真担心考核成绩拿不到甲等，辜负了师父。我昨日说要去找基础书补习，师父还把他的桐木令牌给我了。我都说了积分够用，师父却执意如此。唉，师兄们送我的积分足够我用一年了，再这样下去，我怎么花得完？今日也是，我只是想出来透透风，师父怕我遇到危险，非要让三师兄和五师兄来护送我。”

　　东方漓巴拉巴拉说个不停，牧云归一个眼神都没搭理过。其倒贴程度，连悠悠跟在后面的江少辞都看不下去了。

　　南宫玄也觉得有些尴尬，他咳了一声，提醒道：“东方师妹，前面看路。”

　　东方漓说这么多就为了毁坏白月光在众人心中的形象，最好让男主看清，他所谓的无暇月光，其实只是一个欲擒故纵的虚伪女人。东方漓口都说干了，男主终于有了反应，她心中一喜，正要回头和男主巩固感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今日东方漓提出要来剑谷关杀魔兽，华阳道君总不能让门下唯一女徒弟单独出去，便让三徒弟护送一二，顺便还让五徒弟带上南宫玄，一起出去见见世面，勿坠了赤霄峰的排面。三师兄和五师兄在前方开路，五师兄仿佛突然撞上什么，浑身一阵灼痛，倒在地上剧烈哀嚎。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像是被某种强性酸腐蚀了一般，飞快发焦发臭，像煎肉一样发出“滋滋”的声音。

　　可是面前只有一片白雾，五师兄撞到了什么？东方漓一转头就看到这样一幕，骇地头皮发麻，胃里也隐隐翻涌起来。

　　牧云归立刻拔剑，警惕地扫过周围。奇怪，没有声音、没有遮挡，前方唯有一阵雾而已，到底是什么在攻击人？牧云归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一处坚硬，她回头，看到江少辞的手搭在她肩上，轻声说：“小心。”

　　牧云归暗暗点头。江少辞眼睛扫过雾气中静谧朦胧的山谷，不断判断这到底是什么魔物。他刚才隐约察觉到一股魔气，然后五师兄就倒地了，其速度之快，连江少辞都没有看清。

　　三师兄号称出来替师弟师妹护法，结果他还没有察觉，另一个护法就倒地了。三师兄咬紧牙关，意识到他可能大大低估了这只魔兽。

　　他不该逞强，这个怪物确实得师父出马。然而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三师兄连拖带拽把五师兄拉起来，说：“所有人聚拢到我身边，警惕，任何人都不要掉队。”

　　他话音未落，身周轻轻划过一阵风，一个弟子正警戒着，忽然手上一阵灼痛。他哇的一声大叫，一边痛苦甩手一边往后退，他动作骤然顿住，眼睛缓慢地下看，这时候，他的手臂上的血才喷涌出来，切口光滑平整，另半截胳膊已经掉到地上，在泥土里滚了两圈。

　　混乱中有其他聚拢过来的弟子，见到这一幕瞬间被吓疯：“这是什么怪物，它到底在哪儿？快出来！”

　　剑谷里的雾似乎更浓郁了，尖叫声此起彼伏。东方漓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紧紧贴在南宫玄身后，一步都不肯松开。三师兄压根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只能握着剑狼狈后退，说：“这里有古怪，不要恋战，先撤！”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他们撤不撤的问题了，期间又有几个弟子受到偷袭，他们甚至不知道对方在哪儿。一阵大风袭来，白雾翻涌，江少辞吸收过许多魔晶，对魔气变化远比那几个修士敏感。他感觉到不对，揽着牧云归肩膀，立刻躲开。

　　牧云归眼前突然天旋地转，等她站稳，发现自己的衣带已经被腐蚀掉一小截。如果刚才不是江少辞拉她走，恐怕现在被腐蚀的就是她的脸了。

　　牧云归一阵后怕，但也是因此，他们和大部队断开，一眨眼就迷失在大雾中，再看不到同门。牧云归和江少辞谁都没有要追的意思，牧云归默默靠到江少辞身边，压低声音问：“它是不是就在附近？”

　　牧云归不像江少辞一样对魔气敏锐，但她可以感觉到风，冥冥之中还有一种危险直觉，让她能大致感应到魔兽方向。

　　江少辞盯着蒙蒙的雾，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以前他可以凌空吸取魔兽的魔晶，但是大陆上的魔兽比海岛上的复杂很多，江少辞不知道现在这只魔兽的构造，自然也没法斩杀。江少辞视线一寸寸扫过，说：“先往外走。”

　　牧云归放心地将后背交给江少辞，慢慢往外挪动。她踩过一根树枝，枯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就在此时，江少辞猛然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旁边跃去。

　　两人刚刚离开，原地就飘过一阵风，地上的树枝被腐蚀，发出滋啦的声音。牧云归扶着江少辞的肩膀站稳，回头看到后方的景象，咋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少辞也想知道：“这些年地上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都培养出些什么玩意？”

　　他话没说完，两人又感觉到一阵风传来。这次牧云归无需江少辞提醒，脚尖一点，轻飘飘朝后飞去。牧云归身轻如风，滞空能力很好，飘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白衣猎猎，衣带当风，几乎要和云雾融为一体。怪物似乎在蓄力，然后用尽力气朝牧云归扑来，牧云归翩然浮起，正要朝后降落时，江少辞忽然感受到什么，猛地拉住牧云归的手腕，用力将她朝旁边扑去。

　　牧云归腰突然被人箍紧，重重砸向岩壁，即将触碰到石头时，江少辞揽着她换了个方向，用自己的背挡在石头前。牧云归并没有撞到山壁，但也因为冲势，重重摔在江少辞身上。

　　江少辞背撞到石头时毫无反应，反倒是牧云归收势不及扑到他身上时，他眉梢飞快地动了下。牧云归以为把他撞疼了，连忙直起身：“我是不是太重了，撞疼你了？”

　　江少辞心想牧云归才多少重量，哪能撞疼他？真正影响他的是另一件事。

　　两人现在面对面，牧云归刚才撞过来时，她身上某个地方不可避免地撞到江少辞胸膛上。江少辞上次被迫躲在浴桶里的时候就发现了，牧云归看起来瘦，但身上该有的都有。她身段纤细，肩颈修长，细腰酥胸，双腿笔直，身材比例极好，看起来极其显高显瘦。上次江少辞震惊之下无意看了几眼，注意到她皮肤莹白如雪，因为腰肢细，越发显得上方拥雪成峰，紧致挺拔。

　　现在她全身撞过来，完全印证江少辞的猜测没错。江少辞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女子身上真的是软的，像水又像雪，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江少辞就算心大，从不在意男女之事，此刻也僵住了。偏偏牧云归还以为撞疼了他，慌忙要退开，挣扎间两人接触更多。江少辞眼睛落到她身后，连忙用力揽住她的腰，将她再度拉回来。

　　江少辞手指修长，握在牧云归腰后，仿佛一只手就能掌握。两人再次亲密接触，因为江少辞的手箍在牧云归腰上，她被迫踮起脚尖，上半身因此完全靠住江少辞。

　　两人身体紧贴，隔着单薄的弟子服，她都能感觉到江少辞胸膛坚硬，骨骼开阔，上面覆着薄薄一层肌肉，现在绷得紧紧的。即便是踮起脚，她的眼睛依然只到江少辞下巴。牧云归无意转眼，第一眼就看到一条精致流畅的下颌线，他的薄唇微微抿着，显得冷淡又疏远。

　　不知为何，江少辞按在她后腰的手极其用力，指节紧绷，都将衣服压出许多细褶。牧云归这回也尴尬了，她正待说什么，背后拂过一阵冷风，牧云归发丝被吹起，有几缕飘向旁边，顷刻就齐刷刷断裂。

　　牧云归还没看到，江少辞已经发现了。他伸手，从牧云归脖颈后握住她的长发，流水一样归拢到身前。牧云归这时候才回头，发现自己那几缕头发悠悠飘落，在空中不知道触碰到什么，又被斩断成好几截。

　　牧云归挑眉，她仔细盯着头发断裂的地方，隐约看到几条丝线，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牧云归惊诧：“刚才那位师兄就是被这种东西斩断手臂的？”

　　江少辞顺着丝线的方向看，低声道：“这应该是某种蜘蛛丝，极细又极刚，吹发都可断，斩断一条手臂自然不算什么。雾气中的魔兽应当在和蜘蛛配合，一个驱赶一个埋伏，难怪之前遇到它们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去。”

　　牧云归反应过来，紧接着一阵恶寒。刚才她为了躲避空中无形的魔兽朝后飞，如果她真的飘过去，岂不是会瞬间被切成豆腐块？

　　雾气中的魔兽见他们再次躲了过去，逐渐暴躁，雾气中的涌动频繁起来。江少辞拔剑，从旁边削下来一截树枝，剑风一卷将上面的红叶震落，甩向蛛丝区域。红叶立刻被切割成碎片，江少辞对牧云归说：“你自己在这里，应当可以吧？”

　　牧云归点头，先前她没有防备，现在知道了蛛丝的大致位置，她躲避这些不成问题。江少辞点点头，松开牧云归，他走出两步，忽然回来，从旁边树上摘下来一条细细的花藤，将牧云归头发扎起。

　　牧云归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间被江少辞圈住。她愕然抬眼，看到那个高傲冷漠的少年手臂绕到她身后，仔细握着她的头发。

　　江少辞有生以来第一次给人扎头发，他低头时，一眼就注意到她刚才被蛛丝削掉的那缕头发。断口整整齐齐，放在发丝中不明显，但江少辞看着还是扎眼。

　　花藤粗糙了些，幸而足够柔韧，江少辞将牧云归的头发整理好，直起身，望着牧云归的眼睛说：“你自己小心。”

　　花藤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原始而简陋，但牧云归头发茂密，发尾微微卷曲，藏绿色的藤束在她发间，竟然说不出的好看。牧云归点头，同样道：“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语，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江少辞去解决躲在雾气里的魔兽，牧云归去收拾蜘蛛，一切尽在不言中。




51.  雾魈   告别辉煌，重新修炼。

　　这种蜘蛛大概也是魔气强化后的产物, 蜘丝坚韧的不像话。但牧云归天生在飞行上开了挂，她每次快看不清的时候，就从旁边峭壁扬下一把沙子或树叶, 然后又轻飘飘的无风自起。魔蛛追不上牧云归, 它赖以为生的蛛丝对牧云归又没用，很快, 魔蛛就被牧云归杀死。

　　而这时，另一边的江少辞也结束了战斗。他戳着地上液体一般的魔兽，不断嫌弃：“这是什么东西？好恶心。”

　　牧云归正要检查蜘蛛的洞穴, 闻言赶紧赶过去。乍一看地上依然空荡荡的, 可是若凝住眼神，就能发现地面上的光线有细微的偏折。那是一只扁平状、全透明的魔兽，非要打比方的话, 大概是一滩液体被一层薄膜兜住，可以随便变幻形状, 膜上粘液还有着极强的腐蚀性。刚才赤霄峰那些师兄无知无觉就负伤倒地, 便是被这种魔兽欺近, 灼伤了手臂。

　　牧云归到陆地后当真是大开眼界, 她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如此稀奇的生物。牧云归试着勾勒魔兽的形状，问：“它有眼睛吗？哪个方位是它的头？”

　　江少辞摇头，同样理解不了。他示意牧云归躲开，然后划出一道剑气，骤然戳破魔兽的薄膜。一滩蓝色的血液从破缝中流淌出来, 立刻将地面腐蚀地滋啦作响，几乎是瞬息，周围的草就枯萎下去。

　　江少辞挑眉：“它的血竟然是蓝色的？看来, 它的皮肤有隐身功能。”

　　牧云归望向四周迷雾，心道难怪魔兽要挑大雾天出来狩猎，它的身体是液状，行走在阳光下一定会被折射出形状来。牧云归一边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一边说：“无极派的师兄都不知道这种魔兽，看来它是刚刚出现，还没有被人研究过。它无形无色，出没在雾天，就叫它雾魈吧。”

　　江少辞点点头，对名字没什么异议。相比之下，他对雾魈外面那层膜更感兴趣。

　　江少辞顺着刚才的切口，将雾魈的血完全放干，说：“它的皮面积不小，若是炼化一下，岂不是能做成隐身衣？”

　　牧云归默默瞥向江少辞，江少辞眉梢挑了下，立刻道：“怎么了？我做隐身衣是为了战斗，又不是想干什么。”

　　牧云归悠悠回道：“我也没说你要干什么呀。”

　　江少辞噎住，有口难言。他虽然说不上正派，但也不至于做那种猥琐的事情吧？江少辞气得心梗，却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整理好雾魈后，牧云归和江少辞又去收缴魔蛛的蛛丝。这个东西不必江少辞说，牧云归都知其珍贵。细细薄薄一根丝，吹可断发却又无色无味，无论对战还是猎杀魔兽都太实用了。他们一连得到了两样珍贵材料，之后好运气仿佛透支完了，两人再没有遇到什么值钱的魔物，都是些最常见的野猪魔狐，牧云归见日头渐西，就和江少辞打道回府。

　　仙界大陆比天绝岛先进得多，对魔物的研究也更透彻。许多在天绝岛被视为废品的部分，在无极派都可以二次利用。回门派后，牧云归和江少辞第一件事就是去兑换积分。出于某种无法言说的理由，他们两人不约而同隐瞒了雾魈和魔蛛的存在。

　　收购弟子熟练地把野猪牙、魔狐皮拿去称重，然后问：“魔晶呢？”

　　牧云归一怔，下意识握紧了衣服下的吊坠。江少辞拿出一颗赤红色的二级魔晶，说：“只发现这一颗。不是说魔晶不能用吗？”

　　弟子见怪不怪道：“魔晶确实不能换购积分，但是往年总有弟子想靠魔晶走捷径，最后不是走火入魔就是爆体身亡。掌门怕惹出乱子，下令任何弟子不得私藏魔晶，来任务部兑换时，必须交出对应魔晶，才可以带走积分。”

　　牧云归悄悄瞪大眼睛，天绝岛没人关心魔晶，想拿就拿，没想到无极派的防范竟然这么严格。掌门为什么不让弟子私藏魔晶呢？是关心弟子，还是另有他意？

　　弟子见惯了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自说自话道：“你们新来，难怪不清楚。幸亏你们把魔晶挖回来了，要不然，今日你们就白忙活了。”

　　两只魔化野猪一只魔狐，都是二阶魔兽，差不多只能爆出一颗魔晶。江少辞和牧云归给出来的材料完全符合正常数据，收购弟子压根没想过这两人会私藏。弟子把对应积分转到玉牌里，嘴里还不歇着，喃喃道：“刚入门就能打到这么多猎物，果然新人都是怪物吗？”

　　牧云归手指收紧，轻轻看了江少辞一眼。江少辞侧脸白皙如玉，锋锐平静，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弟子，耐心地忍受师兄唠叨。牧云归内心平静下来，也如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静静等收购弟子给他们转积分。

　　弟子做惯了这种事，很快将玉牌递回给牧云归。牧云归道谢，和江少辞一起离开。

　　他们走出两步，忽然被后面的人叫住。牧云归心里一紧，全身紧绷着，慢慢回头。收购弟子倚在柜台后，大咧咧说道：“你们的魔狐皮毛保护的很好，如果下次还去剑谷关，记得来我这里兑换，我给你们优惠。”

　　牧云归暗暗松了口气，微笑着应下：“好，多谢师兄。”

　　牧云归和江少辞回来时天色已晚，他们又在任务处耽误了一会，等回到学舍，太阳已完全沉没，暮霭笼罩着山林，气温飞快降低。

　　裘虎和赵绪林不在楼下，大概在自己房间里修炼。牧云归默不作声走上楼梯，正要说话，江少辞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跟上来。

　　牧云归进入江少辞的房间，等隔绝禁制打开后，才赶紧问：“江少辞，掌门为什么要强行收缴魔晶？”

　　江少辞将袖扣松开，随手把剑扔到桌案上，轻讽道：“谁知道呢。”

　　江少辞在天绝岛时捣鼓出来很多魔骨武器，后面无极派的人来了，他怕被人认出来，就将所有武器都存入空间，而是换上普通佩剑。剑是修仙界最常用的武器，批量生产，随处可见，江少辞用坏一把扔一把，倒也不心疼。

　　现在看来，江少辞的做法很有远见。别的门派不好说，但无极派绝对知道魔兽可以利用，至于他们开发到哪一步、搜集魔晶做什么，那就是谜了。

　　牧云归又想起收购弟子的话，双眉拢起，不无担忧：“他们说以前其他人也尝试过魔晶，但都失败了。你……”

　　江少辞倏地一笑，靠坐在桌案上，挑眉看着她：“我是其他人吗？”

　　牧云归哽住，江少辞伸手将她发后的花藤取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我没事，你明天还要上课，回去休息吧。”

　　头发被束了一路，突然散开后蓬松极了，有几根头发还顽皮地炸出来。牧云归知道自己劝不动江少辞，他比她果决，也比她胆大，牧云归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牧云归把今日最大的收获——雾魈皮和魔蜘丝取出来，放在桌子上，轻声说：“那我走了？”

　　江少辞点头，起身送牧云归出去。牧云归走出房门，走了两步忽然转身，认真地盯着江少辞：“同去同归，你答应过我，不会冒进，要好好保重自己。”

　　之前他们确实谈论过这个话题，那时候牧云归就忧心忡忡，都过了这么久，她竟然还记着。江少辞其实并没有答应过牧云归什么，但是此刻他看着牧云归担忧的目光，竟然心生恍惚。

　　有多少年，没有人和他说过“保重”了？他是亘古绝今的天才，他是不需要努力就可以飞速进阶的神话。他一直是修仙界最快修炼记录的保持者，现在恐怕也是，掌门期待他刷新数据为宗门争光，师尊要求他不断进步，詹倩兮、桓致远之流和他一道修行，无论遇到荣誉还是危险，都理所应当让江少辞先上。有许多人称赞他，嫉妒他，忌惮他，但从未有人说过，你要小心。

　　他为什么要小心呢？他是奇才，他不会出错，就像他不会受伤一样。昆仑宗所有人都视之为天经地义，慢慢地，江少辞也觉得他不会累，不会痛，不会茫然彷徨。

　　可是，铁器都有断裂的时候，人怎么可能永不摧折？江少辞回过神，对着面前这个仅有一星却还固执地担忧他的少女说：“我没事。你连天璇星都没有感应到，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牧云归自从初夏打通一星脉后，之后一直没有动静。但牧云归并不气馁，才一年而已，怎么可能接连打通星脉？就算修为进展缓慢，她一点一点积累，总有水滴石穿的那一天。

　　牧云归依然望着江少辞，说：“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今天的话！”

　　江少辞难得生出些无奈，像是凡间出门做买卖的丈夫，明知道妻子的担心毫无道理，却还是不得不好生应承：“我知道。回去吧。”

　　牧云归见他终于听进去了，长松一口气，轻快地回到自己房间。等牧云归走后，江少辞合上门，盯着桌案上的魔晶，眼神幽暗深沉，良久无语。

　　胜利者才可以做选择，背水一战的败军之将没有资格害怕冒险。江少辞知道采购弟子的话是真的，这些年必然有不少人尝试过魔晶，其中不乏天资聪颖、身份高贵之辈，但是都失败了。江少辞先前成功用魔气强化了身体，但是炼体和修炼不同，炼体只要狠下心就行，修炼却要化力量为己用，稍有差池就会前功尽弃，自绝身亡。而这一次，江少辞没有取之不尽的资源，没有长辈指点护持，甚至没有功法。

　　没有任何先例可以给他参考，他每走一步，都是在趟雷。

　　但江少辞最终还是闭上眼睛，握住了魔晶。他先前尝试过灵气，但灵气进入他经脉后如泥牛入海，全无反应。如今的修仙界不比以往，灵气断崖式枯竭，要想吸收灵气，要先将灵气从魔气中剥离出来，再一点点引入经脉，想也知道这个过程有多慢。江少辞曾经是六星脉，后来又有魔气拓宽经脉，灵台十分广阔，外界这点稀薄的灵气都不够他浪费的。

　　照这个修炼速度，他怕是再过一百年都无法打通天枢星。江少辞早有心理准备，没怎么挣扎就放弃灵气，转而吸收魔气。

　　今日是他第一次尝试引气入体。雾魈不愧是高阶魔兽，魔晶里的储备非常深厚，江少辞控制魔气流入经脉，不敢乱走，一点点尝试各个穴位，稍有不对就立刻撤回。

　　夜色浓郁，白日是阴天，晚上却有很好的月光。冷光空明若水，照在窗柩上慢慢移动，最后消失于无。外面传来鸟鸣声，东方泛起绚烂的霞光，逐渐唤醒沉睡的山林。江少辞坐在床上，五心向天，双目闭合，薄唇微抿，素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的像是一尊雕塑。山路上响起走动声，江少辞缓慢睁开双眼，一道红色流光从他眼眸掠过，最后收敛在瞳孔中。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了，而江少辞不过将将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但最困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他尝试引魔气入体，没有爆体而亡，没有走火入魔，而是成功在体内留住了魔气。

　　虽然和他曾经的力量没法比，但至少证明，他还可以修炼。以后吸收魔晶也好，从空气中引导魔气也罢，就可以按照今天的路径快速重复了。

　　江少辞展开手指，一堆齑粉从他手心飘落，正是昨日从雾魈体内捡出来的魔晶。江少辞从小享受宗门最好的供给，花钱大手大脚惯了，饶是如此，他也生出些暴殄天物的可惜。

　　能隐身变形的雾魈，它的魔晶若研究一下，定能开发出更强大的用处，现在却被他暴力吸收。四阶魔晶的纯度相当于曾经的上品灵石，就算是江少辞那个时代，也没有人奢侈到用上品灵石修炼。

　　但空气中魔气灵气混杂，光分离两种气息就要耗去一半时间，江少辞实在没这闲心浪费。太阳从东方喷薄而起，灿烂的光照映在窗纸上，带来一地金辉。江少辞看着手上的阳光，突发奇想，不做任何分离，而是直接将魔气和灵气混杂着吸入体内。

　　日出时分灵气充裕，算是修炼黄金时段之一。江少辞按照昨夜探索出来的路径归纳气息，魔气占多数，在江少辞的经脉内横冲直撞，却无法撼动他的经脉分毫，最终老老实实被江少辞吸收；那一小部分灵气要乖巧的多，顺着经脉流了一圈，温顺地停留在江少辞丹田，最后，被同化成魔气。

　　江少辞颇有些惊讶，他再度尝试，情况还是和刚才一样，魔气不情不愿被驯化，灵气到达丹田后自动转化成魔气。江少辞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灵气可以转化成魔气，那魔气能不能变成灵气？

　　这回江少辞的试验失败了。但今日发现的结果已经足够惊喜，他终于不必暴殄天物浪费魔晶，修炼也不必浪费一半时间挑拣气息。江少辞抚上自己手腕，甚至颇有闲心地想，明明并不难，为什么修仙界这些废物花了一万年，还是没学会如何修炼魔气？

　　活该他们被魔物追着跑，一个个活的像只丧家犬。

　　如果江少辞此刻的心声被修仙界的人听到，必然要大呼冤枉。江少辞能成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首先，他曾经是六星强者，神识已无比强大，因而才能抵御住生不如死的魔气强化；其次，江少辞身体强悍到极致，连魔气都无法破坏，因而魔气才会乖乖待在丹田，为江少辞所用；最后，他学过很多顶尖功法，自己也创造过顶尖功法，只有他这样悟性强大到逆天的人，才能琢磨出魔气的运行路径，而不是直接爆体而亡。

　　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恐怕除了他，修真界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这不光是意志力的问题，其他人倒是也想忍住魔气入体的痛，但他们忍完了就死了呀。

　　可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普通人无法理解天才的世界，江少辞也无法明白那群蠢货为什么做不到。他指尖缓慢摩挲着手腕，那是曾经入星脉所在的位置，后来被宁清离硬生生抽出来，现在多半在詹倩兮体内，还改了个恶心的名字飞花脉。失去入星脉后，江少辞修炼的速度大大减慢，但是没关系，只有废物才一昧依赖外在，他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重新爬上去，拉那些人一起死。

　　江少辞给自己的修为做了伪装，然后起身换衣服。牧云归今日上午有课，他也顺便出去转一圈。

　　不为什么，单纯透透气。

　　江少辞准备好，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听着声音推门，正好看到牧云归站在门外，伸手欲要敲门。她看到他的眼睛，敛起笑容，不悦地说道：“你又没好好睡觉？都和你说了按时睡觉，少玩玉牌，你又不听。”

　　江少辞暗叹一声，默默听骂。

　　阳光穿过窗宇，照在白衣少年少女身上。窗外天高气清，秋光飒飒，村民扛着锄头朝田间走去。远处，五彩剑光飞快从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云轨。

　　无极派的一天开始了。




52.  郡主   仙界第一美人。

　　九月, 长风染上冷意，少华山上的树叶由苍绿转为金黄。放眼望去，层林尽染, 叠翠流金, 碧绿和红黄交相辉映。

　　才到酉时天就暗了，林间风声萧萧, 山脚下的村庄静悄悄的，一切都带着秋日的寂寥。裘虎看着面前的《乾坤天机诀》，抓耳挠腮, 亲娘呦, 他实在背不会，明日夫子就要检查了，这可怎么办？

　　他正在抓头发, 突然鼻尖一耸，嗅到一丝香气。这是食物的香味, 裘虎立马站起身, 像狗一样一边嗅着鼻子, 一边朝源头摸索去。

　　一推门, 果然厨房里有动静。裘虎蹑手蹑脚赶过去，扒在厨房外，问：“牧师姐，你又在做吃的？”

　　二星修士才可以辟谷，无极派有这么多新弟子，吃饭就成了一个大问题。无极派自然给弟子们安排了膳堂, 但是无极派里里外外就属男人最多，他们不光要和一群剑修抢饭吃，更悲哀的是做饭的人也是剑修。

　　剑修做饭, 没吃死就是胜利，奢望味道就太不识抬举了。所以无极派没有人愿意去膳堂吃饭，但是饿字当头不得不妥协，大多数弟子一边哭，一边含泪吃下师兄对他们的爱。

　　牧云归试过一次，觉得就算江少辞烤魔兽肉都比膳堂那些人做饭好吃。除非必要情况，否则牧云归一般自己做。

　　反正学舍里有厨房，凑活一下还能用。牧云归把东西收好，轻轻应了一声。裘虎扒在门口，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出来：“牧师姐，你烤的是什么？”

　　“紫薯山药糕。”牧云归说，“今天没时间了，随便做些。”

　　裘虎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心想这可不随便。他眼睛巴巴地瞅着，说：“牧师姐真是什么都会，人长得好，剑法好，连做饭也好，以后谁要是娶了牧师姐，绝对是老天爷保佑。师姐做这么多应当吃不完吧，你是给谁做的？”

　　裘虎差点就把给我尝一块说出来了，这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平静低缓，不紧不慢：“你说呢？”

　　裘虎一个激灵清醒了，他僵硬地回头，看到江少辞抱着臂站在后面，静静看着他。裘虎立马怂了，嘿嘿笑了笑，说：“江师兄也在呀，你们忙，我先回去背书了。”

　　说完，裘虎一个猛子扎回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牧云归叹气，说：“都是同门，你何必吓他？”

　　江少辞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同门就能随便说话了？还老天爷保佑，苍天怎么想，关他们什么事？”

　　牧云归无奈：“好了，他也是好心。”

　　好心？江少辞眉梢都挑起来了：“这叫好心？”

　　牧云归颇为无可奈何，裘虎从凡间长大，在凡人的逻辑里这确实是一句夸赞。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得罪了江少辞，他又开始不依不饶，阴阳怪气。

　　牧云归等了一会，糕点快要做好了。牧云归转身看火，江少辞听到裘虎房间里断断续续的背书声，心情极其不顺。

　　但裘虎又说错了什么呢，修仙界不同于凡间，嫁人不是女子必经之路，但如果将来牧云归和人结成道侣，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以牧云归的性格，必然都会过得很好。牧云归没有后顾之忧，这本该是好事，但江少辞每每想到，总觉得心梗。

　　牧云归将糕点拿出来，她纤细的手指搭在白紫相间的糕点上，美观又雅致。江少辞静静看着，略有恍神，等他再恢复意识，就发现牧云归将糕点分成三份，正在找盒子打包另外两份。

　　江少辞一凛，立刻问：“你要送谁？”

　　“裘虎和赵绪林。一些普通糕点，算不得值钱，送给他们聊表心意。”

　　江少辞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不行！”

　　送人就算了，还只给他留三分之一？牧云归瞪他：“你别闹。”

　　然而江少辞却在这件事情上极为坚持，送人可以，但他必须是第一位，绝不能让其他人的份额超过他，哪怕是加起来也不行。牧云归拗不过他，只能无语地看着他将裘虎和赵绪林礼盒里的糕点捡回来，最后要不是牧云归阻止，他能挑到只剩一块。

　　拿一块糕点出去送人，也亏江少辞做得出来。

　　裘虎听到敲门声，一开门，看到牧云归浅笑着站在门外，递给他一个包装精巧的盒子：“我随手做的小点心，望师弟不嫌弃。”

　　裘虎震惊，他立刻去看江少辞，发现江师兄靠在走廊里，虽然不情愿，但并没有阻止。裘虎接过还泛着热气的礼盒，感动的差点落泪。

　　牧师姐到底是什么人间宝藏，阳光都没有她暖。裘虎三下五除二拆开盒子，往嘴里塞了一块，霎间泪目了。

　　他错了，能娶到牧师姐的男人何止是老天爷保佑，这至少得是老天爷的亲儿子，才能如此幸运。这样漂亮又温柔的师姐，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

　　牧云归又去赵绪林门前送点心。她敲门后，过了很久，赵绪林才打开门。赵绪林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衣，看起来文弱又温雅，得知牧云归的来意，他颇为意外：“送我的？”

　　牧云归点头：“没错。这是我自己做的，略有粗鄙，见笑了。”

　　裘虎在后面鼓着腮帮子，呜呜呜摇头：“不粗鄙不粗鄙……”

　　赵绪林接过礼盒，不像裘虎一样狼吞虎咽，而是仔细欣赏盒子。仿佛他在意的是有人送他礼物这件事情，而非食物。

　　牧云归看到他的神情，顿了下，问：“师弟不喜欢吃糕点吗？”

　　“没有。”赵绪林抬眸，对牧云归温文一笑，“我只是没想到会有人给我准备礼物，多谢牧师姐。”

　　赵绪林长相不如江少辞锋利，若说江少辞像水晶，好看的张扬，一见面就会灼痛别人的眼睛，那赵绪林就像水，温文尔雅，白净秀致，不吵也不闹。

　　牧云归摇头推辞，心里暗叹。

　　说起来赵绪林这个人也很矛盾，说他是修仙家族的人，但他住在外门最偏远的角落，平日没什么往来，似乎除了读书再无消遣；若说他普通，但他熟知天文地理，对大陆上的家族、门派如数家珍，书上都没记录的消息，他却知道。

　　看起来，赵绪林也有不少秘密啊。想到这里，牧云归自嘲一笑，屋子里这四人，除了裘虎，其他哪个不是一身秘密？包括牧云归，她的身世不也扑朔迷离吗？

　　赵绪林见牧云归似乎有些走神，问：“明日就是大比了，师姐有什么打算吗？”

　　牧云归一怔：“这么快？”

　　“云水阁已经抵达姑胥城了，接下来到达的门派只会更多。云水阁来的比预料中快些，所以大比亦提前举行。”

　　今年是无极派三千年庆典，掌门下令大办，并广邀四方宾客观礼。修行从不是个人的事，总要不断和旁人切磋、论道，才能辨明本心，取得进步。可惜今非昔比，魔兽占据了大陆绝大部分土地，各仙门之间不得不封锁通道，各自为政，往日群英荟萃、九州论道的盛景已再看不到了。

　　因此，只要有机会交流，各门派都会十分重视。这次无极派举办庆典，不光是宣扬自家声名，更是提供一个平台，让各门派弟子交流切磋。无极派这次的大比并不局限身份，只要诚心论道，无论是本门弟子还是外来客人，都可以尽情参加。

　　如今客人已经到了，无极派总不能晾着人家，便也提前大比，供双方弟子比试。

　　牧云归听到云水阁的名字，颇为唏嘘。似乎俯瞰云梦泽还在昨日，一眨眼她们又见面了。牧云归奇道：“请帖上说十月才举办庆典，这才九月，云水阁为何这么早就到了？”

　　赵绪林摇头：“不知。可能是有詹阁主在，路上没有魔兽敢惹，所以赶路快吧。”

　　牧云归听后狠狠一惊：“詹阁主在队伍中？”

　　“是啊。”赵绪林道，“听说这次云水阁是詹阁主亲自带队。看来，掌门和詹阁主私交果然极好，詹阁主素来高傲，这次却亲自出山来给无极派庆生，真是难得。”

　　江少辞靠在楼梯拐角，将一枚糕点放入口中，心里冷冷嗤了一声。桓致远和詹倩兮私交甚好？是啊，普通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当初被蒙蔽了那么久，竟然毫无察觉。

　　真是活该被算计。

　　裘虎听到詹倩兮要来，也来劲了。他忙挤上来问：“詹阁主是不是就是那位号称修为六星、容貌绝世的仙界第一美人？”

　　赵绪林挠了挠头，说：“詹阁主已停留在玉衡多年，至于是不是开阳……这还不知道。据传她容貌极美，但要说第一美人倒也未必。”

　　“什么？”裘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天底下竟然还有比她更美的女子？”

　　赵绪林毕竟是个读书人，让他点评女子容貌实在为难，他看到牧云归，忽然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事无绝对。不说远的，仅说牧师姐，不就比詹阁主美吗？”

　　牧云归正在听消息，话题突然扯到她身上，她颇为无奈，本着脸道：“赵师弟，不要说笑了，我如何能与詹阁主比。”

　　赵绪林微微一笑：“那可未必。你说呢，江师兄？”

　　江少辞正低头擦拭手上的碎屑，他放下帕子，抬眸，不辨情绪地扫了赵绪林一眼：“你见过詹倩兮？”

　　赵绪林拢着衣袖，浅笑道：“我哪里见过大名鼎鼎的詹阁主。我只是觉得牧师姐已臻美极，若说天底下还有人比她更美，实在难以想象罢了。”

　　牧云归越听越尴尬，忙道：“赵师弟，多谢你给我面子，但我容貌不过普通，当不起这些话。”

　　普通？在场几人脸色一起微妙起来，赵绪林笑道：“牧师姐，你这般容貌若说普通，那天底下就没有美人了。”

　　江少辞虽然看不惯赵绪林，但这句话还是同意的。别的不说，牧云归比詹倩兮还是绰绰有余。

　　裘虎嘴角沾着糕点渣，看看江少辞再看看赵绪林，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难了。无极派男子多，竞争气息浓厚，干什么都要抢。没想到，现在连说甜言蜜语也卷了起来。

　　为了一口吃的，竟然这么难吗？

　　裘虎憋了一会，猛不防说：“牧师姐，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比我妹妹还漂亮。要是我有兄弟，一定替他求娶你。”

　　裘虎还没说完就被一团东西砸到了后脑，他捂着后脑勺，痛苦地蹲了下去。江少辞站在后边，冷冷地盯着他：“想得倒美。”

　　赵绪林赞同地点了下头：“确实。”

　　牧云归忍无可忍，冷着脸呵斥：“够了，我不喜欢别人谈论我的容貌，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牧云归发话，赵绪林和江少辞都安分下来。赵绪林刚才多少带了玩笑意味，如今他表情郑重起来，认真道：“曾经詹阁主号称仙界第一美人不成问题，但是近些年却未必了。北境慕家那位郡主已经长大，算算时间，如今应当有十八岁，正值花信。北境出美人，这位郡主又和皇帝血缘极近，容貌之盛根本无法想象。只可惜帝御城和外界走动少，外界少有见过慕郡主真容的，若再过些年，仙界第一美人的称号到底归谁，恐怕就不好说了。”

　　牧云归之前听师兄八卦过，知道詹倩兮曾经是江子谕的未婚妻。无论江子谕因何而死，不可否认他声名最盛。能和举世闻名的天才订婚，想来詹倩兮无论家世、能力还是容貌都堪称顶尖。这样一位绝世佳人，赵绪林竟然说她不如北境的郡主？

　　牧云归对这位郡主生出无限好奇，她问：“这位郡主又是何人？”

　　“她呀，是镇安王的独女，北境皇帝的侄女，名慕思瑶。”

　　“慕思瑶？”江少辞眯起眼睛，难得主动发问，“她确定叫这个名字？”

　　“自然。”赵绪林觉得江少辞这话无头无脑，十分奇怪。他讶异地看了眼江少辞，说：“北境子嗣稀少，王室更是六代单传，好容易这一代生下来一个郡主，被整个帝御城捧在手心。听说，慕思瑶刚一出生就被慕太后抱入皇宫，爱如亲生孙女，北境皇帝也十分钟爱她，据传有意立她为皇女，将来让她继承大统。”

　　牧云归黑眸晶亮，认真问：“那北境皇帝自己的儿女呢？他们不会吃醋吗？”

　　赵绪林慢慢摇头，道：“他没有自己的子女。之前仿佛听说过帝御城在筹备婚礼，后来又没声息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成婚没有。”

　　牧云归低低应了一声，心想这些大势力真是复杂。赵绪林说了好半天闲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怪我，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牧师姐还要修炼，我耽误了师姐许久，真是惭愧。”

　　“哪有。”牧云归客气道，“你说的话都很有用，是我该谢谢你。”

　　“师姐总是这样礼数周全。”赵绪林微笑说，“明日是大比第一天，想来十分热闹。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江少辞皱着眉，依然在纠结慕思瑶的名字，导致错过了最佳时机。等他注意到赵绪林的话，抬头要阻止的时候，牧云归已经点头同意了：“好。”

　　江少辞那句“不行”堵在口中，眉心狠狠跳了跳。他看向赵绪林，眯了眯眼，眸中的冷光一闪而过。

　　糕点送完了，几人再无话题，很快各回各房。牧云归走上楼梯，发现江少辞脸色不善，问：“你又怎么了？”

　　以前没注意，但这次，江少辞一下子就捕捉到那个“又”字。他冷冷掀了下眸：“怎么，嫌我脾气不好？”

　　牧云归心道稀奇，江少辞竟然知道自己脾气不好。牧云归一双明眸澄澈，温声道：“没有，我只是担心你心情不好。明日你还去藏书阁吗？”

　　一转眼，他们进入无极派已经一个月。这一个月来，江少辞大部分时间都在藏书阁看书，牧云归有课时他跟着她一起去，坐在旁边双耳一闭，便开始干自己的事情，完全不管夫子说了什么。牧云归不知道他这些日子看完多少本杂书，但是课程他已经自学完了十门，即将开始第十一门。

　　牧云归一度怀疑他就是当话本一样扫了一遍，可是她后来拿书上的东西问，江少辞竟然对答如流。牧云归震惊了，杂书暂且不论，一个月学十门课，这是人能达到的速度吗？

　　可是这些事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牧云归身边。牧云归心想幸好她心态好，要不然天天看着江少辞自在轻松，而自己悬梁刺股，最后成绩却远不如江少辞，一定会内心失衡。

　　江少辞不在意道：“该看的都看完了，剩下的没什么大用，没必要去了。”

　　牧云归听着头皮发麻，听听他说的，这叫人话吗。牧云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叹道：“你自己安排就好。但我还需要去上课，如果耽误时间的话，以后你做自己的事情吧，不必陪我去课堂了。”

　　“不影响。”江少辞脱口而出，他似乎想起什么，笑了下，意味不明说，“明日不是大比么，我正好去见识一下。”




53.  慕家   北境素来高冷，慕家怎么也来了？……

　　第二天, 他们四人难得一起行动，去大比现场看热闹。

　　这次门派比试的规模出奇庞大，原本的演武场、擂台都不够用了, 连南门广场也安排了比武台。南门广场不远处就是无极派山门, 是出入门派必经之地，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大比大致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海选，所有外门弟子都能报名参加，为了更大程度锻炼弟子, 比试并不会提前确定人选, 而是每次都要现场抽签，随机匹配对手。海选阶段采用积分制，胜者积一分, 败者不计分，排名榜每刻钟刷新一次, 最后总排名前十的人有机会进入第二阶段精英赛。

　　精英赛顾名思义, 是内门那些精英弟子的舞台, 既是比赛也是表演, 要在庆典众多外客面前进行，比外门海选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外门前十若能进入精英赛，无论胜负，都是一个极大的露脸机会，按往年惯例，这十人只要别作死, 最后都会被内门长老挑走。

　　因而海选赛竞争最是激烈残酷，精英赛看起来精彩纷呈，但真正实用的打斗, 还是在外门。

　　门派也鼓励外门弟子多战斗，所以海选赛不限制参赛次数，赢了积一分输了不扣分，打斗场次越多，越容易积累高分。这种安排也很合理，强者不光看胜负率，战斗经验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毕竟出了外面，魔兽可不和你讲究一对一回合制，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牧云归到达南门广场后，立刻被那里的热烈气氛震撼了。往常上课只能接触到新入门的弟子，但是今日不仅新人来了，早入门的师兄师姐们也来参赛。匹配对手时会优先选择积分相近的两人，菜鸟和菜鸟打，老手和老手打，倒也不存在以大欺小。

　　要不是这次大比，牧云归都不知道无极派有这么多人。每个比武台前都围满了人，里面金戈声不断，外面的观众时不时叫好，有时候打的火气来了，观众现场脱衣服上台也是有的。

　　入目所及，处处都是年轻的脸庞，不服输的眼神，牧云归艰难地穿过人群，由衷叹道：“不愧是剑修门派，习武气息着实浓厚。”

　　牧云归之前路过云梦泽时，从飞舟上远远看过一眼云水阁，那里的气息就和无极派截然不同。恐怕也唯有无极派这样的土壤，才能培育出真正的战士吧。

　　江少辞对此见怪不怪，和昆仑宗比起来，无极派的比赛还是太小儿科了。他躲过迎面走来的人，说：“如果剑修都没有斗志，那修仙界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牧云归目光从四周扫过，许多擂台正在比试，剑光飞舞，眼花缭乱。这里不光能报名实战，锻炼身手，还能观摩别人打斗，积累经验，难怪是无极派最隆重的盛事。

　　裘虎和赵绪林走在前面，江少辞和牧云归悠悠跟在后面。裘虎见到这么热烈的场面，早就蠢蠢欲动。他眼尖，看到一个比武台结束了，立刻嚷嚷道：“那里空出来了，快，你们谁要比试，赶紧抢！”

　　赵绪林将自己的玉牌拿出来，说：“我来吧。但我运气不太好，每次抽签都很倒霉。”

　　“嗨，这有什么。”裘虎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道，“我别的不说，从小手气最好！把玉牌给我，我帮你抽！”

　　眼见已经有许多人去比武台前抽签，裘虎生怕落后，拔腿就要跑。江少辞忽然出声：“等等。”

　　裘虎腿都抬起一半，听到这里硬生生停住，差点扑倒。裘虎以为他又做什么惹到江师兄了，却见江少辞拿出自己的身份玉牌，递给他，说：“去吧。”

　　裘虎愣了愣，确定自己没听错，才受宠若惊地走了。裘虎人高马大，很快就挤到最前方。过了一会，他又从最前线挤出来，小心翼翼地把令牌还给江少辞：“江师兄，你的令牌。我已经给你们两人报名了，之后就看抽签结果了。”

　　裘虎这句话说的战战兢兢。赵绪林站在对面，最先看到抽签结果：“嗯？我竟然中了。”

　　裘虎回头，果然见告示牌上出现“赵绪林”的名字，他立刻抖擞起来，挺着胸脯道：“你看，我就说过我手气极好，抽签这种事包在好兄弟我身上！”

　　紧接着，告示牌另外一端闪了闪，出现了“江少辞”这三个字。

　　赵绪林轻轻“啊”了一声：“是江师兄啊。”

　　牧云归也由衷说：“你的手气未免太好了。”

　　裘虎赶紧回头，果然见下一场是赵绪林和江少辞对战。他自告奋勇帮好兄弟抽签，却抽中了江少辞，这……

　　可真是好兄弟。

　　裘虎摸了摸后脑勺，讪讪笑道：“我看旁边那个台子也空出来了，我先去抢个位置，马上回来。”

　　他一边嘿嘿笑着，一边脚底抹油跑了。主持比武台的师兄已经提醒选手入场，赵绪林对江少辞拱手，依然温温和和地说道：“江师兄，手下留情。”

　　江少辞将身上的累赘交给牧云归，淡淡嗯了一声。

　　牧云归拿着江少辞的令牌，此情此景也不知道该给谁加油，便说：“点到为止，你们都小心。”

　　上台后，观众们见是两个生人面孔，不免有些失望。赵绪林站好，行礼道：“请赐教。”

　　按照惯例，对手上台一般会行道礼，样子装完后再动手。赵绪林放下手，正要出剑，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疾光，随后，自己的喉咙就被一柄剑抵住了。

　　赵绪林：“……”

　　场上场下一起沉默。开始了吗，这就结束了？

　　赵绪林倒非常想得开，照江少辞这个速度，就算再开一局自己也打不过，遂没有反抗，直接认输：“感谢赐教，我认输。”

　　江少辞就喜欢这种干脆利落不废话的对手，二话不说收剑。守台师兄正纠结江少辞没问好就直接动手算不算偷袭呢，结果两位选手已经达成共识下台了。守台师兄怔了片刻，最后说：“江少辞胜。”

　　牧云归拿着江少辞的令牌，直到江少辞从她手里把东西接走，她才反应过来。江少辞把令牌递给守台师兄，飞快瞥了牧云归一眼：“怎么了？”

　　牧云归愕然：“这就结束了？”

　　“不然呢？”

　　赵绪林站在旁边，也非常坦然：“修仙是为了长寿，有些事情努力一下，做不成就放弃好了。”

　　牧云归震惊地看着他，而赵绪林微微笑着，将快乐修仙贯彻的非常彻底。牧云归大受震撼，竟然觉得赵绪林这话很有道理。

　　裘虎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回来，他给自己报了名，遗憾的是并没有抽中他，抽签结果一出来他就赶紧往回跑，生怕耽误了江少辞和赵绪林比试。他见牧云归三人都站在台下，连忙说道：“我回来了。你们在等我吗，怎么还没开始？”

　　裘虎未免想太多，牧云归提醒他：“已经比完了。”

　　裘虎瞪大眼睛：“啊？”

　　裘虎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实在没法理解他转头跑一圈的功夫，另两人是怎么比完的。这时背后忽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叫声，裘虎震惊回头，看到山门外缓缓驶来一阵灵光。

　　云层浩荡，仙音缥缈，一支队伍由远及近。最前方是一排仙鹤，呈人字形开道，每只仙鹤背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手捧鲜花礼器，衣袂飘飘。中间拱卫着一只五彩鸾凤，鸾凤羽毛华丽，翅膀张开足能遮住小半边天空，此刻却安分地拉着凤车。

　　那座凤车约莫有两层楼高，通体白色，华丽精致，四周挂着浅金色的风铃，随着流风叮当作响。凤车徐徐停在无极派山门前。白鹤上的侍女率先跳下，在空中铺洒了一条鲜花通道，然后齐齐飞到车门前，恭敬行礼。

　　凤车车门推开，一位冰冷妍丽的女子从车上走下来，众人以为这就是凤车的主人了，却见她后面又跟出来一个女子，两人半垂着身子行礼，车门前这才露出一截银色流光的衣裙，一双云纹白靴踩着台阶，施施然从凤车中飘下。

　　无极派的弟子本来对这行人不明所以，等看到这位女子的容貌，全都沸腾起来。

　　这位女子脸上挂着白色面纱，但仅凭一双眼睛，足以看出她的貌美。她身体轻柔，仿若无骨，竟然脚不沾地面，一步步踩着半空中的飞花，最后优美落在无极派迎宾的红毯上。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的银色流光裙闪闪发光，仿佛坠落满天星河。

　　她身姿极美，尤其是最后踩着花瓣落下的动作，堪称美若天仙。无极派的男弟子们激动地大吼大叫，这种时候，某一道声音就显得尤其突出。

　　江少辞看着地上那些花瓣，用力翻了个白眼，冷嗤道：“这么多年，猪都会飞了，他们家还这样。”

　　牧云归盯着那个女子的眼睛，正在愣怔，瞬间被江少辞的话拉回现实。她默默回头看江少辞，江少辞像是积累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样，噼里啪啦说道：“出来比赛就比赛，还自带乐器，装给谁看？”

　　“花瓣洒到地上，他们来扫吗？”

　　牧云归沉默，江少辞和这些人是不是有什么过节啊？

　　幸而周围的欢呼声足够大，掩过了江少辞的声音。等白衣女子降落后，其他侍女依次跟在后面，双手合在腹前，微抬着下巴，清冷又高傲地从无极派人群中走过。再后面跟着众多侍卫，这些人即便是男子依然体态纤长，容貌冰冷，身上覆盖着白色甲胄，一路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裘虎都已经看呆了：“这，这是……”

　　“帝御城慕家，为首那位，应当就是最负盛名的北境郡主慕思瑶。”赵绪林拢着手，十分感叹，“昨日才说过，今日就见了真人。他们家素来高冷，竟也来参加无极派的门派庆典？”

　　慕家人如一朵白云，飘然而至，翩然离开，很快就只余一道背影。牧云归望着最前方那个女子，不知为何，总觉得十分眼熟。

　　牧云归默默皱眉，她想了一会，问：“慕思瑶郡主常在外走动吗？”

　　“当然不。”赵绪林回道，“慕家子嗣艰难，她又是这一代唯一的女子，被帝御城当宝贝一样笼络着。这应当是慕思瑶第一次离开北境。”

　　牧云归垂下眼睛，默然不语。慕思瑶没有离开过北境，牧云归没有离开过天绝岛，在今日之前，她们两人不可能见过。那牧云归心中莫名的熟悉感来自何方呢？

　　慕思瑶到来后，无极派弟子疯了，霎间连大比也不管了，全围到前面去看仙女。众人十分疯狂，牧云归站在人群中，都被撞了好几下。

　　江少辞护着牧云归走到角落，终于避开那群傻子。裘虎摸摸头，颇为自我怀疑：“慕思瑶郡主确实好看，但也还行吧，他们至于吗？”

　　说着，裘虎朝牧云归看了一眼，对自己的眼睛十分怀疑。是他熟人滤镜太重了吗，他为什么觉得，牧师姐更好看呢？

　　慕思瑶轻纱覆面，衣服精美，后面又簇拥着一群人，各种光环叠加之下显得非常耀眼。但裘虎看惯了牧云归，竟也觉得就那样。

　　牧云归心里有事，无心再留在外面，就说：“人都走空了，今日恐怕无法比试了，我们先回去吧。”

　　江少辞也是此意，他立刻点头：“好。”

　　刚才还熙熙攘攘地南门广场马上空旷下来。人群都在关注意外到访的慕家，无人留意有几个新面孔从广场上匆匆走过。江少辞几人离开不久，贺川在太阿峰前迎接慕思瑶，拱手说：“参见慕郡主。”

　　慕思瑶轻轻缓缓回了个礼，她眼神清冷，半张脸隐没在轻纱下，看不出什么表情波动：“我奉陛下之命，前来祝贺无极派三千年诞辰。”

　　贺川早有准备，他退开半步，伸手道：“掌门已在议事厅等候郡主多时，郡主请。”

　　太阿峰是掌门所在之地，远远看如一柄利剑，陡峭高耸，直指云霄。议事厅坐落在半山腰，外面浮动着云层，云岫浩渺，白雾苍茫，宛如仙境。

　　正上方坐着一个男子，他浓眉大眼，端正肃穆，是很正派的长相。他容貌虽然还是青年，但眼睛里已留下岁月的痕迹，举手投足间带着抹不去的沧桑，看起来仿佛一个心怀天下的剑仙。

　　男子右手处坐着一个女子，她云鬓高耸，发饰华丽，一身红衣灼灼如华。她眉毛画的很细很高，顾盼时睥睨高傲，恃靓横行。

　　能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两人的身份根本不必多做推测。最上方是无极派掌门桓致远，他下首的美貌女子是云水阁阁主詹倩兮，俱是大陆上声名赫赫的存在。詹倩兮涂着大红丹蔻的手指紧紧扣着扶手，咄咄逼问：“桓致远，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招？我们花了那么多力气建立天绝岛，现在你告诉我，封印不见了？”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不见了就是不见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桓致远说到这里，淡淡扯了下唇角，似是嘲讽道，“你真把天绝岛当一个普通牢狱了？里面封印着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詹倩兮一下子哽住，胸脯起伏，许久没法说话。她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害怕。

　　一万年了，她以为自己很快就会释怀，但是直到今日，她还是会时不时做梦，梦到那个人。尤其是六千年前，灵气枯竭，魔气兴盛，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糕，詹倩兮仿佛自己就活在一场噩梦中。她时常会梦到自己朝深渊坠落，黑暗中，一个人环着臂，冷冷地看着她。

　　即便他一言未发，但是詹倩兮能听到，他在嘲笑他们。他们费尽心力将他掩埋，最后，自己却落得这副下场。

　　大概，这就是报应吧。

　　詹倩兮深呼吸，压制住浮动的道心，问：“封印为什么会不见？”

　　桓致远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叫你们前来，就是想商量这件事。”

　　詹倩兮尖细的眉紧紧皱着，过了一会，她问：“是不是冰有问题？”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通报声。桓致远站起身，淡淡道：“是不是冥寒冰有问题，便问他们吧。”




54.  往事   他还活着，他回来了。

　　慕思瑶走入, 议事厅里的人已经等着了。桓致远和詹倩兮俱是从一万年前仙道昌盛时期活下来的活化石，而慕思瑶今年仅十八岁，连另两人的零头都不到。但是她站在这些和她祖父平辈的强者前, 依然冷冷淡淡, 露在外面的眼睛中没有畏惧也没有热络：“桓掌门，詹阁主。”

　　詹倩兮看到是慕思瑶来了, 不悦地皱眉：“怎么是你？慕策为何没来？”

　　慕思瑶走到座位前，扶着衣袖轻缓坐下，她整理好裙裾, 才不卑不亢道：“陛下另有要事, 派我来恭贺无极派诞辰。”

　　桓致远是东道主又是长辈，十分掌得住，说：“郡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上茶。”

　　桓致远说着寒暄的话，心里明白, 这么重要的事情慕策却派慕思瑶过来, 看来帝御城要立慕思瑶为下一任继承人的事是真的了。既然是继承人, 桓致远便也不再遮掩, 问道：“郡主受皇命而来，想来，天绝岛的事，郡主已经清楚了？”

　　慕思瑶轻轻点头。出发前王叔和她说了天绝岛的事，慕思瑶这才知道，原来一万年前那个人竟然没死, 他们家和天绝岛还有这样一桩隐秘。

　　慕思瑶到后，詹倩兮不断朝外张望，眉宇间越来越焦躁：“人都到齐了, 为什么那位还不来？”

　　桓致远也在等。但是那位做事素来有条理，桓致远早早就将请帖送去归元宗，他不可能不记得时辰。这个时间点还没到，恐怕，今日就不会到了。

　　桓致远说：“太虚仙尊可能路上有事，一时绊住了。既然其他人已经来齐了，那我们就先开始吧。”

　　詹倩兮听到“仙尊”这两个字，颇觉刺耳。桓致远和宁清离都已步入六星，独独詹倩兮没有。当年詹倩兮为了提高修炼速度，特意抢了入星脉，桓致远随后选了剑诀剑骨，而宁清离留在最后，没有要功法，只说要看江子谕的识海。

　　詹倩兮当时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抢到了最宝贵的东西，现在想想，她是不是被算计了？

　　宁清离不知道在江子谕的识海中看到了什么，但他最先进阶，桓致远在瓶颈口困了几千年，最后也惊险结星。唯独詹倩兮，她飞快修炼到五星后，就再也没法更进一步。

　　一万年了，桓致远早已境界稳固，而宁清离避世多年，修为不知道提升到什么程度，若说某一天宁清离不声不响突破七星，詹倩兮也是信的。

　　所有人都在进步，唯独她，出发最快，现在修为却最低，詹倩兮怎么能甘心？詹倩兮冷笑一声，说：“太虚仙尊已经有许多年没有露过面了，连归元宗都见不到他们的老祖宗。太虚仙尊如此神秘，连这么重要的议事也不来，莫非，太虚仙尊另有打算？”

　　“够了。”桓致远冷着脸，呵止住詹倩兮的话，“太虚仙尊与我们终究有师徒之谊，不可妄加议论。说不定，太虚仙尊另有要事。”

　　“要事？”詹倩兮挑眉，眼梢微微上吊着，语气讽刺极了，“还能有什么事情，比他的好徒弟从封印里跑出来更重要？当年是他一力推动，如今江子谕下落不明，他就不怕吗？”

　　“有何可怕！”

　　屋外忽然飘来说话声，议事厅里的几个人神色一凛，都站起身来。云雾中走来一个红衣女子，她抱着剑跨入门槛，眼睛扫过四周的人，没有行礼的意思，依然高昂着下巴，说：“一个没了修为的废人，有什么可怕的？你们一个是他的好兄弟，一个是他的未婚妻，你们都不怕，主人为何要怕？”

　　桓致远和詹倩兮对视一眼，都认出来了。这是宁清离的奉剑器灵，名红翘。她五千年前生出神志，眼高于顶，桀骜不驯，除了宁清离谁的话都不听。没想到，宁清离竟然把她派来了。

　　詹倩兮不忿被一个器灵落了面子，冷着脸问：“宁清离呢？”

　　红翘回道：“主人正在闭关，本不欲理会俗事，但你们的信一封接着一封，主人怕你们被吓破了胆，便让我来应付一二。”

　　詹倩兮听到，当即笑了。她慢悠悠坐回座位上，抬起手指，仔细看了看上面精致的丹蔻，说：“主子商议正事，哪轮得到你一个器灵指手画脚？”

　　“就算我不是人，打败你也绰绰有余。”红翘同样不善地盯着詹倩兮，讽刺说，“还有，你仅是一个停滞在玉衡星的废物，不配直呼我家主人大名。你应当尊称他为，太虚仙尊。”

　　詹倩兮听到“废物”这两个字，仿佛被踩了痛脚一般，猛地拂袖站起来，周围器皿顿时碎成粉末。红翘嘴边挂着嘲讽，昂着下巴，始终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够了！还有小辈在，你们闹成这样成何体统。”桓致远重重拍了下桌案，大厅里对峙的灵气波立刻被一股剑气打散。剑气并没有杀意，但其中意味却不容置喙。詹倩兮和红翘感受到实力差距，各自冷哼一声，好歹收敛起来。

　　刚才詹倩兮和红翘对骂时，慕思瑶低头喝茶，就当自己听不到。后来詹倩兮和红翘动手，慕思瑶身边立刻弹起一阵冰蓝色的灵光，稳稳挡住了两位强者的威压。

　　桓致远高坐上首，看似板着脸呵斥詹倩兮和红翘，眼神也没有漏过慕思瑶。他自然看到了慕思瑶身上的护身灵气罩。

　　慕思瑶今年才十八岁，这样的灵气不可能是她发出来的，那就是慕策在她身上放了保护法器。桓致远略有些感慨，几年不见，慕策修为又精进了。他们这一族修炼实在奇怪，早年无声无息，后面横空出世，实力变化难以捉摸。尤其是慕景当年和江子谕比试输了之后，北境再不在公开场合和别人交手。能见到他们招式的，都是死人。

　　导致外界根本不知北境的状况，坊间众说纷纭，把这一族传的越来越神秘。桓致远只知道他们自有一套修炼体系，练习方式和大陆完全不同，连资质的评价标准也不一样。

　　至于更详细的，他就不知道了。

　　桓致远用灵力清扫地面，拿出一套新的座椅。他是这次议会的主人，沉脸时颇有威严，很快就拿回主导权：“我冒险请诸位前来是为了商议对策，几位不远千里赶过来，想必也不是为了吵架。既然如此，诸位还是冷静一下，先商议正事吧。”

　　詹倩兮在新的座位上坐下，红翘也找了张离詹倩兮最远的位置，臭着脸落座。她们俩虽然还弩拔剑张，但好歹不再吵了。桓致远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封印消失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詹倩兮、红翘不语，慕思瑶轻轻点头。桓致远看向慕思瑶，问：“慕郡主，封印江子谕的寒冰是慕家提供的。当年帝御城说此冰不摧不折，若无钥匙，永世不化。如今才一万年，为何冥寒冰消失了？”

　　慕思瑶笔直坐着，纤细的手腕搭在膝上，淡淡道：“这我如何得知？冥寒冰虽然坚固，但并非坚不可摧，说不定，是有人打开了封印。”

　　“不可能。”桓致远想都不想，矢口否决，“天绝岛民无人知晓江子谕的存在，我派去的弟子都立了心魔誓，不可能偷偷做手脚。不是岛民，不是弟子，莫非，是他自己打开封印的？”

　　“这就要问桓掌门了。”慕思瑶抬起双眸，一双清冷的眼睛直视桓致远，“毕竟慕家只出了冥寒冰，之后所有事宜都是你们主导。后续探访天绝岛，慕家一次都没去。若其中有变，必是你们之中出了内鬼，与我慕家何干？”

　　詹倩兮眯了眯眼睛：“慕家这是打定主意要赖账到底了？”

　　慕思瑶并没有被詹倩兮的话镇住，她拂平裙摆上的褶皱，说：“慕家若真想做什么，早就动手了，天绝岛不会安分一万年。至于为什么会在现在出问题，你们还是问自己罢。”

　　议事厅陷入沉默，慕思瑶这话说的高傲，但是道理并不差。慕家要是想做什么，不会这么多年都对天绝岛不闻不问，冥寒冰突然消失，或许，真的要从其他人身上查起。

　　桓致远和詹倩兮脸色都不好，能派去天绝岛的都是他们信得过的近支，现在慕思瑶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信中有叛徒，大概谁都不会开心。不过，目前最要紧的事情，还不是排查人手。

　　桓致远沉着脸，说：“无论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封印消失都是不争的事实。如今最好的结果是天绝岛下方坍塌，冥寒冰和那个人一起沉入海底。但是，我们也得准备好最坏的打算。”

　　议事厅落针可闻，桓致远扫过宫殿，屋宇纵深，仙气缥缈，在座几人俱衣饰华丽，身份不凡，桓致远一字一顿，缓缓说出这些站在世界顶尖的人最害怕的事情：“不能排除封印解除，他已经逃出来了这个可能。”

　　大殿中沉默了许久，连最不可一世的红翘都安静下来。桓致远让她们想了一会，说：“这只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天绝岛与世隔绝，外面是茫茫海域，就算我也没有把握孤身横穿海域，而江子谕修为被废，筋骨俱毁，不太可能穿过南海。但为防万一，我们最好提前防备起来。他如果活着，一定会回来复仇，剑骨，凌虚剑诀，入星脉，他都会一一夺回。”

　　詹倩兮闭上眼睛，额角开始一跳一跳地痛。这种坠落的感觉又来了，自从末法时代来临后，詹倩兮一直觉得自己堕入一场无休止的噩梦中。然而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桓致远拳头也不知不觉捏紧。他明明知道如今的江子谕只是一个废人，已经不可能再打败他了，但是少年时无数次的失败仿佛已刻入骨髓，一提起那个名字，桓致远还是本能胆战。

　　桓致远默念清心诀，压制住内心的波动，最后沉着说道：“入星脉由云水阁保管，剑骨和凌虚剑诀都在无极派，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迟早会找上门来。依我之见，我们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出击，将东西攥在手中，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然后，我们就可以以逸待劳，等着他自投罗网。”

　　也亏桓致远能说出“保管”这个词，分明是詹倩兮抢走了别人的东西，放入自己体中，还要自欺欺人地改名字，如今落在桓致远口中，竟成了“保管”。詹倩兮本来静默不语，听完桓致远的话后，她眼神动了动，终于明白桓致远大费周折叫他们过来做什么了。

　　果然，接下来桓致远就说：“无极派愿意以身作饵，替诸位将江子谕引出来。但是，早些年桓家生变，剑骨和凌虚剑诀都随着殷城沉入海底。要想引蛇出洞，还是要将剑骨和凌虚剑诀取回来。到时候只要江子谕出现，我们就可以收网，将其一举擒获。为了大计，还请诸位派人支援无极派，先去殷城将剑骨、剑诀取回来，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詹倩兮垂下眼睛，似乎在专心看自己的指甲，没留意桓致远的话。而红翘就无所忌惮的多了，她冷笑一声，嗤道：“剑骨和凌虚剑诀是你们无极派的东西，现在却让我们帮你们找回，桓掌门果真好算计。”

　　桓致远自然有私心，但为今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坦然看向下方冷笑不语的人，朗声道：“若你们觉得我以公谋私，那也可以，我们换一个地方埋伏。云水阁，归元宗，慕郡主，你们谁愿意出面？”

　　慕思瑶放下茶盏，忽然站起身，裙摆从椅子上滑落，打碎一地银光。慕思瑶双手交握，淡淡说道：“叔祖当年提供冥寒冰是为了报江子谕夺霜玉堇之仇。一报还一报，慕家和江子谕已经扯平了，至于你们和他的恩怨情仇，恕慕家不参与。”

　　他们都没想到慕思瑶竟然在这种关头退出。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是她自己拿主意，必然是慕思瑶离开之前，慕策就已经交代好了。桓致远皱着眉，道：“万一江子谕没死，你们就不怕他去北境报复吗？”

　　慕思瑶轻笑一声，施施然转身：“他若是还敢踏入北境，让他来便是了。”

　　慕思瑶说完都不停留，信步走出议事厅，态度非常鲜明。慕家在这件事中到此为止，之后无论江子谕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是慕家和江子谕的私人恩怨。桓致远等人这一摊子烂事，慕家不掺和了。

　　慕家走了，剩下唯有詹倩兮和红翘。桓致远看向这两人，问：“你们意下如何？”

　　这下詹倩兮没法装傻了。桓致远拿的是剑诀和剑骨，他并没有将剑骨纳为己有，而是远远安放在殷城，但入星脉可是被詹倩兮吸收到自己体内的。如果拿入星脉做陷阱，万一失败，詹倩兮怎么办？

　　她当年放入经脉时受了不少罪，她生来尊贵，有生以来就没吃过这么多苦。仅是吸收都如此，若是活生生抽出来……詹倩兮不敢想。

　　詹倩兮可不敢拿自己冒险。她看向红翘，宁清离曾经是江子谕的师尊，有三生镜护体，修为又深不可测，由他出面做诱饵最合适了。

　　詹倩兮知道如果江子谕活着，一定不会放过她，但若说江子谕最恨谁，那还当数宁清离。

　　詹倩兮等着红翘出面招揽，但是红翘不知犹豫什么，最后竟同意了桓致远的话：“好，那就有劳桓掌门了。主人不理事已久，恐怕无法调动归元宗的弟子，唯能在灵石武器上资助一二。”

　　詹倩兮惊讶地看着红翘，她竟然同意了？红翘为什么不在归元宗设陷阱，不能还是不敢？

　　红翘的反水让詹倩兮措手不及，这样一来，詹倩兮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入星脉在她体内，詹倩兮可不会拿自己做陷阱。而且，詹倩兮还有一个隐忧。

　　她修为在五星玉衡星，但年龄已有万余，她要是再不突破，她的寿命就要耗尽了。

　　詹倩兮这次之所以和桓致远联手打通海路，重返天绝岛，就是因为她寿命将至，她必须找到江子谕，寻找突破的契机。然而，江子谕失踪了，其他人可以等，但詹倩兮等不起。

　　所以詹倩兮没有选择，她帮桓致远去殷城取回剑骨确实冒险，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那她只有等死一条路。横竖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万一，江子谕真的没死，桓致远真的能抓住江子谕呢？

　　詹倩兮心里已经同意了，但她装作思索的样子，停了一会，才说：“看在曾经我们共同练过剑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一回。但云水阁不擅长打斗，放我的弟子去殷城，除了增添伤亡再无他用。我可以教授你们云水阁独门步法，这样无极派弟子在水下行动得更快，兴许能派上用场。”

　　桓致远十分惊喜，立刻同意了。詹倩兮自己就不擅长实战，上行下效，整个云水阁都是华而不实的空架子。她门下那些女弟子，说句不好听，就算詹倩兮舍得将人借给他，桓致远也嫌弃她们拖后腿。

　　如果詹倩兮能教授在水中行走的步法，那就实用多了。

　　他们几人商议接下来的细节。正好如今是大比，披着切磋的名义，输送武器、传授步伐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这场密谈持续了很久，渐渐金乌西沉，日暮四合，秋风呼啸起来。

　　窗外风卷过树梢，发出呜呜的悲鸣。牧云归和江少辞坐在房间中，一起做作业。

　　准确说，是牧云归做作业，有不会的问江少辞，江少辞翻到对应页面，现场自学。

　　花了半个时辰，总算做完了。牧云归如释重负，她将书本收好，一边整理一边问江少辞：“你明天打算去擂台吗？”

　　“怎么了？”

　　牧云归手里抱着书，眼睫下垂，灯光在她脸上打出朦胧的阴影：“我想去试试。排名不需要高，一百以内就好。”

　　江少辞听她这句话不对劲，转头问：“为什么？”

　　牧云归掀起眸子，静静望向窗纸上晃动的树影：“记得我上次和你提起过的殷城吗？这次大比的前一百名，就会被安排去殷城。”

　　牧云归知道那里是自己的死亡之地，她以为自己内心足够坚强，但剧情还是给她留下阴影了。最近她练功时，总是时不时想到她可能快要死了，然后就再也静不下心。牧云归知道最明智的做法是彻底避开这次历险，只要不去殷城，就不会死在那里。

　　但牧云归也知道，这样一来，殷城就会彻底成为她的心魔。她自己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再试一次。

　　她想知道殷城底下有什么，也想知道，剧情中的她为何会死。




55.  父亲   你想去找你的父亲吗？

　　牧云归说完后, 半垂下脸，许久无言。江少辞盯着她的侧脸，察觉到牧云归心绪不对。

　　江少辞问：“殷城发生什么了吗？”

　　听说北境言家可预言, 破妄瞳修炼到极致, 甚至能看到未来的景象。江少辞不知道牧云归和言家有什么关系，但是他知道牧云归也能感知到危险。她突然提起殷城, 心情还这么低迷，是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牧云归摇头，不想把自己的死局说出来。她并不知道她死亡的具体契机, 说出来并不能解决问题, 只会徒生枝节。

　　还是不要打扰别人了。

　　牧云归不说，但江少辞看她的脸色，能猜出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甚至可能危及性命。江少辞心中重重一沉，还夹杂着莫名的气。

　　这个傻子, 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说, 是觉得信不过他吗？江少辞不动声色, 问：“前一百名都会去殷城？”

　　牧云归轻轻应了一声：“是。”

　　“好。”江少辞点头, 上挑的眼尾划过一道光，瞬间光芒夺目，神采逼人，“我也去。”

　　牧云归怔了一下，回头看他：“你不是说你在无极派有事情要做吗？”

　　进入无极派后，牧云归越发认识到江少辞的剑法有多好。他很少和人动手, 但每次拔剑都是一招毙命，牧云归甚至觉得江少辞的剑比讲课夫子更灵活。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进入剑修门派学剑呢？

　　江少辞给出来的说法是, 他在无极派有些事情要做。牧云归因为身家性命，不得不去殷城，但江少辞为什么要离开？

　　“一次历练而已，能花多久。”江少辞不在意道，“回来后有的是时间。”

　　牧云归并不知道江少辞所说的“有些事情”是指杀了无极派掌门。杀桓致远、夺太阿剑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暂时离开少华山，去殷城走一圈也不碍事。

　　何况，江少辞很好奇，当年殷城为什么会沉没。桓家祖宅里留了什么，能让桓致远耿耿于怀，难以割舍，过了这么久都想拿回来。

　　·

　　大比进行的如火如荼，排名每刻钟就会刷新一次，竞争十分激烈。等到了最后几天，大比局势已定，该出头的早已出头，该出局的也败势已定，众人对比赛的热情逐渐消退，反而都在关注大比最终名次。

　　全门派都知道，大比的前十名会加入内门，今年有外客观礼，这份名单的份量越发重。到了比赛后半段，普通弟子一看晋级无望，早早放弃了争夺，唯有排在十名左右的人，都在疯狂战斗，没日没夜地刷分。

　　除了仅有的几个知情人，大部分弟子并不知道不光前十名重要，前一百名也是一个门槛。故而也没人留意，百位群英榜上有个吊车尾，无论前后左右怎么变，他的名次始终稳定在第九十名。若有人点开他的名次，会很吃惊地发现他排名很低，但胜负率却高达百分之百，并且所有比赛时长都在十息之内。

　　这十息大部分都花在上场、下场和寒暄，战斗的结束时间取决于对手的说话速度。

　　若有人看到，一定会瞬间警觉，此人百战百胜，他的实力绝不止于如此。大比是积分制，就算胜负率很差，只要打的场次够多，也能将积分拉起来。而此人却相反，胜率拉满，却只打几场，所以才掉到末尾。

　　可惜，世人只关心前几名，没人留意到倒数名单里的玄机。

　　牧云归参加的比赛比江少辞多些，最后她见自己稳定在五十名以内，便也懒得再打了。最后大比名单出炉，众人对第一名欢呼喝彩，也对卡在第十名那位幸运儿议论纷纷，偶尔有闲人扫一眼百名榜最后，看看又是哪个倒霉鬼垫底，至于排八、九十的那些名字则彻底淹没在人海中，连嘲笑都不带他们。

　　时间已到九月底，大比结束后，无极派的气氛却逐渐热烈起来。外门大比只是预热，精英赛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今年精英赛要和门派庆典放在一起举办，越发热闹非凡。

　　许多课程都陆陆续续停了，整个无极派都陷入狂欢中。少华山上处处可见负剑而行的年轻人，有衣衫简朴的剑修，有娇艳美丽的云水阁女修，也有仙气飘飘的北境弟子，最后，甚至归元宗也来了。

　　少华山脚下的姑胥城每天爆满，满大街都是卖剑诀、法器、符箓的摊子，所有赌坊都在押今年第一名是谁，连话本摊子的生意都格外火爆。末法时代来临后，大家各自为政，能活着就已不易，哪有什么精力交际。不说凡人，便是无极派大部分弟子，都是第一次见外面的人。

　　大陆上最强大的三个仙门齐聚一堂，归元宗、云水阁带来不同的流行风尚，最难得的是，北境来了。

　　那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北境啊，听说这次来的还是郡主，下一任帝御城女王。民间艺人的创作灵感被大大激发，各种画像、卷轴、话本子层出不穷，连小孩子看的皮影戏都变成仙人大战魔兽。

　　牧云归走到街道上，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十分感慨：“真是热闹。不知道这样的场景和过年比起来，哪一个更热闹？”

　　江少辞听到，回头问：“你没见过过年？”

　　牧云归摇头：“没有。岛上全年不变，没有过节的说法。以前听我娘说，凡人有很多节日，除夕、上元、中秋不一而足，每个节日都有各自的风俗。每逢节庆，一家人就会聚在一起，吃完团圆饭后上街看灯，全城狂欢，一夜不休。我原本以为我娘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江少辞六岁之前生活在凡间，但那时候他实在太小了，关于过节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江少辞想了想，说：“对凡人来说，应当是很热闹的。但不是每一个节日都看灯，唯有上元节会燃灯。”

　　“真的吗？”牧云归瞪大眼睛，一双明眸清凌凌地盯着江少辞，“上元节是什么？”

　　“上元节是……”江少辞想到什么，一下子怔住了。上元节是给情人过的节日，这算是凡间男女唯一可以挣脱礼教、大胆追爱的日子。但是，这些要怎么和牧云归说？

　　江少辞对着牧云归澄澈认真的眼睛，实在说不出上元节的真实用途。他支吾了一下，说：“上元节是一个吃元宵的节日，因为要吃很多元宵，所以又叫元宵节。”

　　“是吗。”牧云归眼睛一眨一眨的，觉得十分稀奇，“为了吃一种食物，居然还专门设定了一个节日？”

　　江少辞煞有介事点头：“没错，食物来之不易，所以凡人专门设立了节日，提醒晚辈珍惜粮食。”

　　江少辞说完，竟然觉得自己解释的像模像样，颇有道理。他见牧云归一副沉思的模样，不好意思一直用假话诓骗她，又补充道：“除了上元节，人间还有许多节日。比如除夕，净庭祭灶，粘牙守岁，中秋阖家团圆，要吃专门的月饼，还有上巳、冬至……”

　　江少辞本来以为自己忘了，可是一旦打开话头，往日那些画面竟然源源不断涌入脑海。穿红衣服的侍女，粘牙的老者，齐聚一堂的祖孙亲人，音容如昨，栩栩如生。

　　江少辞心中生出一种无来由的怅然，每一个节日无论有什么习俗，总不外乎要将一家人聚在一起，团团圆圆吃一顿饭。团圆啊……

　　这些事情牧云归闻所未闻，她见江少辞顿住，似乎想起什么的样子，不由凑近，轻声问：“你怎么了？”

　　江少辞回神，一低头就看到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那双眼瞳黑白分明，清澈干净，里面正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看得十分认真，仿佛世界里只有这一个人。江少辞怔了下，才说道：“我没事。”

　　他说着没事，但眼神飘忽，语气低缓，怎么可能真的没事。牧云归没有刨根问底，而是道：“虽然现在不是过年，但姑胥城这么热闹，也算是节庆吧。对了，你知道元宵怎么做吗？”

　　这个问题真的问住江少辞了，他想了想，不确定道：“我只记得怎么吃。好像外面是白的，里面是芝麻，还很甜……”

　　牧云归来兴趣了，她拽着江少辞，往一家杂粮店跑去：“我刚才看到那家店有芝麻，我们快去。”

　　周围到处都是年轻鲜活的少年少女，他们负着剑，到处比对法器，寻找符箓，连路边跑过的凡人小孩子都在玩打魔兽的游戏。而江少辞却被牧云归拉着，逆着人流跑远，去一家小店里寻找元宵怎么做。

　　背后才是江少辞熟悉的修仙世界。修仙界向来如此，任何事情都有目的，连庆典也带着示威和战斗的味道。不像是凡人，仅因为月亮圆了，积雪化了，就要准备一系列的节日。

　　但江少辞还是被牧云归拉进一个陌生的店铺里，听她询问须发斑白的老店主，元宵怎么做。最后，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出来，江少辞看着手里各种材料，喃喃自语：“一个白胖团子而已，竟然要用这么多东西吗？”

　　牧云归认真地记下了做元宵的步骤，她听到江少辞的话，诧异问：“你既然吃过，竟然不会做？”

　　这话说的，江少辞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他顿了下，幽幽道：“很多人练剑法，也未必知道剑法怎么写吧。”

　　牧云归一想，倒也是，她就看不出来剑法是怎么写的。牧云归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将原材料都收回储物空间，感叹道：“你知道好多凡间的习俗，连元宵材料都能说个大概。”

　　江少辞随口说：“我以前生活在凡间……”

　　江少辞说到一半，忽然停下。牧云归将吊坠收回衣服里，听他不说了，诧异地抬头：“然后呢？”

　　江少辞终于想到哪里不对劲了，他六岁之前生活在凡间，所以知道人间有过节的习惯。但如果牧云归的母亲真如他猜测，来自北境，那牧笳是怎么知道凡间的节日的？

　　江少辞摇摇头，他顿了会，问牧云归：“往年月圆时，你母亲会给你做独特的吃食吗？”

　　牧云归摇头：“不会。怎么了？”

　　看牧云归对元宵一无所知的模样，想也知道她从没见过。那这就奇怪了，牧笳知道上元、中秋等节日，却不和女儿过，而且连看灯都会弄混。这不像是亲身经历，更像是道听途说。

　　牧笳能将这些事记这么多年，可见她和凡人关系匪浅。但北境最重视血统，凡人是比北境平民更卑贱的血脉，牧笳怎么会和这些扯上关系呢？

　　江少辞困惑了，牧笳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她出现在天绝岛，到底是意外还是预谋？

　　江少辞摇头示意没事。牧云归以为江少辞又是例行突发奇想，也没有放在心上。有储物空间就是方便，他们两人又恢复两手空空，一身轻便地去逛街。牧云归需要几样防身法器，两人往姑胥城最大的法器阁走去。小二听到他们的来意，殷勤地将他们往二楼引：“防身法器都在二楼，两位仙长楼上请。”

　　牧云归和江少辞上楼，正巧此刻有一行人从二楼走下。对方足有五六人，察觉有人过来，侍女侍卫立刻防备，牢牢保护着最中间的少女。

　　双方错身而过，走在最中间的白衣少女忽的顿住，停在楼梯上转身，看向上方的牧云归。牧云归已经走上楼梯，她低头望了那行人一眼，就跟店小二离开了。

　　侍女围到慕思瑶身边，警惕扫向上方，低声问：“郡主，怎么了？”

　　慕思瑶是默认的王女，不光要苦练修为，风土人情也是储君教育重要的一环。慕策这次派慕思瑶出来，一方面是自己腾不开身，另一方面，也是存了锻炼慕思瑶的心思。

　　北境与世隔绝，自成一体，北境民众可以对外界毫无概念，但君主不行。因此慕思瑶来到无极派后，除了完成王叔交给她的任务，也在很积极地探索少华山，遍访姑胥城，甚至去剑谷关见识外界的魔兽。

　　今日，她想看看外界的炼器水平，便来了姑胥城最负盛名的法器阁。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到一个很奇怪的女子。

　　慕思瑶依然盯着牧云归离开的方向，轻轻拧眉：“无事，走吧。”

　　慕思瑶说完便抬步离开，侍女们又看了看楼上，快步追上郡主。

　　此刻法器阁二楼，店小二也在没话找话：“仙子，你和刚才那位贵客认识吗？”

　　牧云归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店小二殷勤说道：“没什么，就是好奇。那位贵客不知道什么来路，派头大得很，根本不让外人靠近，连侍女都高冷的像是世家小姐。小的见您和那位贵客长得像，还以为你们是亲戚呢。”

　　牧云归脚步顿住，眼睛一瞬间抬起来：“我们长得很像？”

　　牧云归突然停下，店小二不明所以，吓了一跳。他飞快扫过事不关己的江少辞和莫名沉着脸的牧云归，忐忑道：“是啊。虽然那位贵客蒙着面，但从背影看，你们两个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仙子，怎么了？”

　　牧云归冷着脸不说话，江少辞对店小二说：“剩下的我们自己看，你走吧。”

　　这段时间姑胥城忙，店小二是临时雇佣过来的凡人，不敢得罪这些修士，一得了话赶紧走了。等人走后，牧云归问：“我和她很像吗？”

　　江少辞点头，如实道：“长相看不出来，但气质风格是一个调调的。”

　　都颀长轻灵，清冷精致，连身材都是一样纤细玲珑类型的。若牧云归换身纯白衣服，带上面纱，那就更像了。

　　牧云归若有所思，她每天都对着自己的脸，没什么感觉，但外人的第一反应最真实。店小二说她们俩很像，连江少辞都说气质相近，看来，她和那位慕思瑶郡主确实有些共通之处。

　　难怪她之前觉得慕思瑶面善，莫非是因为慕思瑶像她自己？

　　牧云归也马上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牧笳。母亲从未提过父亲是谁，牧云归从小得到了母亲双倍甚至更多倍的爱，并不觉得自己的童年有什么缺憾。但就算牧云归对身世并无执念，也不可否认，她应当有一个血缘上的父亲。

　　莫非她的父亲，竟来自极北之境吗？

　　因为这个插曲，牧云归没心思看法器，很快就回门派了。秋色越来越浓，天一日短似一天。厨房里点着灯，牧云归站在案板边，无声揉着面。

　　她心里有事，并没有注意手上的动作。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你再揉下去，元宵就没法吃了。”

　　牧云归一惊，发现江少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牧云归终于放过被揉了很久的面团，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吃的。”江少辞拎起一双筷子，轻轻戳了戳面团，问，“还在想慕思瑶的事？”

　　牧云归沉默，江少辞揪出一团面，按照自己模糊的记忆慢慢捏元宵：“你想去找你的父亲吗？”

　　牧云归静了片刻，轻声说：“如果我说不想，会不会显得很绝情？”

　　“不会。”江少辞将芝麻放到面皮上，他看了半晌，终于想起来少了什么东西。江少辞拿起糖罐，随意道：“想找就找，不想找就当没这个人。本来他也没养过你，不配当你的父亲。”

　　牧云归浮躁了一天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是啊，就算知道自己可能和极北有关系又如何，她跟母亲姓牧，母亲多年来一个字都没有提过他，临终前也没交代寻什么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和牧云归有什么关系呢？

　　牧云归豁然开朗，困扰她一天的难题彻底解开。她看到江少辞的动作，忍无可忍打开江少辞的手：“够了，你在你的糖里加一点面吧！”




56.  示威   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再靠近她。……

　　江少辞袖口高高挽起, 露出修长匀称的手臂。他小臂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皮肤上还沾着面粉。他看着锅里浮动的白胖子, 十分有成就感：“我发现我在做饭一途上很有天赋。”

　　牧云归敷衍地应了一声, 眼睛依然牢牢盯着热水，生怕一个错眼就认不出哪些是江少辞捏的了。她本来想分开煮, 但江少辞觉得太见外了，坚决不让。

　　牧云归倒宁愿他见外一些。

　　很快，元宵煮好了。牧云归盛元宵, 嘴刚刚张开, 江少辞就说：“不行。”

　　行吧，牧云归放弃指望江少辞拥有分享这种品德了。

　　两人各盛了一碗元宵，坐在桌边。江少辞缓慢舀动热汤, 颇为感慨：“许久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了。非年非节，我们却大费周折捏元宵。”

　　牧云归慢慢吹气, 问：“你觉得浪费时间？”

　　“没有。”江少辞垂下眼睫, 看着碗里这些白白胖胖的小东西, 道, “凡人千方百计延寿，修士不择手段变强，不就是为了有更多时间浪费吗？”

　　牧云归轻轻笑了声，他今天倒很有哲思。牧云归张开红唇，小心翼翼在软糯糯的元宵上咬了一口。这是她第一次吃凡间节日的食物，她也很想知道, 一个能为了它而特意开设一个节日的食物，到底是什么味道。

　　江少辞早年吃过元宵，这碗东西对他而言更多是怀旧, 味道反是其次。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看牧云归吃。

　　江少辞撑着下巴，看牧云归浅红色的菱唇将白软的元宵咬开，里面顿时流出黑色的芝麻。江少辞正想问牧云归味道怎么样，突然见她脸色一变，皱着眉捂住自己的喉咙。

　　江少辞吓了一跳，当即站起身，座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啦声。江少辞快步冲到牧云归身边，紧紧扶住牧云归的肩膀：“怎么了？”

　　牧云归艰难地把东西咽下，过了一会，才终于能开口说话：“你到底加了多少糖？”

　　江少辞完全怔住：“什么？”

　　牧云归生无可恋地去拿旁边的茶盏，连灌了两杯水，终于觉得自己的嗓子活过来了。

　　江少辞声称自己很有天赋，其实他包的元宵和牧云归的还是有不小差距。他包出来的个头偏大一些，形状也五花八门，有些还露馅。牧云归本来以为自己能分清，没想到这类煮食下锅后会自动磨平形状，牧云归盛元宵时，不慎舀了一个江少辞的作品。

　　结果，她差点被他毒哑。

　　江少辞见牧云归没事，长长松了口气。吓死他了，他还以为桓致远发现了他的踪迹，悄悄给他投毒，被牧云归误食了。

　　江少辞心中大石落下后，又觉得不可置信。他从自己碗里舀了一个，尝完后又从牧云归碗里分了一个，最后很迷惑地说道：“没有区别呀，只不过前一个甜一点。”

　　牧云归眉梢抽了下，都来不及计较江少辞从她的碗里拿吃的，缓缓道：“你把这称为，一点？”

　　裘虎在演武场练习到天黑，直到眼睛再也看不清剑招，才收工回家。深秋的风一吹，裘虎脸上的汗很快干了，唯余背上残留着凉意。裘虎打着哈欠推门，脸上无精打采，但是今日学舍中的氛围不同以往，客厅里亮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裘虎看到桌子后面的人影，吓了一跳，人瞬间精神了：“江……江师兄？”

　　江少辞淡淡点头。裘虎第一反应是去看时间，还好在亥时前，没有触犯江师兄的忌讳。裘虎背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往自己的房间挪：“江师兄在这里冥想吗？我不打扰江师兄，这就走。”

　　江少辞不轻不重开口：“站住。”

　　裘虎瞬间石化，眼前飞快划过最近十天各种细节。如果他没记漏，他没做违规的事情吧？

　　裘虎两腿发虚，小心翼翼问：“师兄，怎么了？”

　　江少辞单臂靠在桌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用眼神示意对面的位置，说：“坐。”

　　裘虎以一种十分端正地姿势坐到平椅上，坐老虎椅也不可能比他更标准了。江少辞抬了抬下巴，指着裘虎面前的碗，说：“我和你师姐亲手做的吃食。我们同门一场，特意留了些给你。”

　　裘虎僵硬低头，心想这里面莫非包了□□？他拿起汤匙，哆哆嗦嗦地把元宵放入自己嘴里：“谢……谢师兄。”

　　江少辞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裘虎从没有觉得自己咬东西如此费劲过，最后他横了心，心想头掉了不过碗大的疤，英雄好汉怕什么毒？他孤注一掷咬开，嘴里立刻爆发出一股芝麻香和……甜香。

　　裘虎被甜的脸皮抽搐，他心想这是放了多少糖，都齁到他头顶了。然而这还没完，平素冷酷暴躁不好惹的江师兄竟然凑近了，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脸，问：“甜吗？”

　　裘虎被这句话震住了。他性情粗犷又皮糙肉厚，棍棒砍刀他都不怕，但江少辞这句问话却突破了他的防线，直击灵魂。裘虎愣住，心里不断想江师兄这是什么意思？真论甜不甜，那必然是甜炸了，但江师兄是什么人，怎么可能问这么显浅的问题！这句话一定另有他意。

　　裘虎凝固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最后，他用被甜的有些发哑的嗓子，决绝地对江少辞说：“不甜。”

　　他悟了，江师兄询问他元宵甜不甜是假，考验他的道心才是真。夫子教过，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无相生，难易相成。这个元宵看似是甜的，但这只是表相，若他只停留于甜，那就是着了迷障。

　　由有而见无，由无而见有，所以，真正的答案是不甜！

　　裘虎心中轰然一声巨响，几乎感动的要哭出来。天哪，江师兄的境界真是太高了，由小见大，见微知著，竟然将高深的道法融在一枚小小的元宵里，如今还毫不保留地指点他。这等胸襟，这等气魄，实在太令人震撼了！

　　江少辞放心地点点头，他就说他的味觉没错，明明只是稍微有点甜。江少辞对裘虎的识相十分满意，他敲敲手指，示意道：“你走吧。”

　　裘虎起身，深深对江少辞一拜，感激涕零地走了。江少辞心想裘虎能吃到他亲手做的东西确实难得，但也不至于这般隆重吧？这时候院门轻响，赵绪林回来了。

　　最近无极派热闹，无论是修炼派、交际派还是挣钱派都有事可做，基本没人会留在学舍里。像江少辞和牧云归这种无所事事、不思进取，甚至花一个下午在厨房里包元宵的，乃是异类。

　　就连赵绪林都一出门一整天，现在才回来。赵绪林一推门就被江少辞叫住，江少辞虽然不待见赵绪林，但还是一视同仁，让赵绪林将元宵吃了。

　　最后，江少辞同样问：“甜吗？”

　　赵绪林白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斯斯文文地点头：“有点。”

　　准确说，是很甜。

　　江少辞自动把赵绪林的话转化为只有一点点甜，终于满意了。牧云归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楼梯口，无奈地说：“江少辞，你太无聊了。”

　　赵绪林眼神扫过这两人，笑问：“这是江师兄和牧师姐亲手包的？”

　　“关你什么事。”江少辞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修长的腿抬起，没两步就走到楼梯口，“我都说了只是少糖，你还不信。你看，他们都说不甜。”

　　江少辞一边上楼，一边坚持自己在做饭上很有天赋。赵绪林静静站在楼下，走廊里突然伸出一颗头来，裘虎压低声音问：“你也吃了？”

　　赵绪林点头。裘虎期待地问：“怎么样？”

　　感悟到什么了？

　　赵绪林斯文地笑了笑，说道：“江师兄是奇才，连在做饭上也颇有天赋。不过，这份天赋最好还是不要用了。”

　　十月，秋光灿烂，落叶萧萧，少华山的树叶被霜打成深红，放眼望去苍绿金红交相辉映，浓墨重彩，层林尽染。

　　门派庆典的正日子越来越近，各种活动层出不穷，无极派像是一根拧到极致的发条，每转动一下都能听到庆典的乐声。精英赛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内门弟子们忙着准备比赛，外门也有一批人被幸运眷顾，意外地忙碌起来。

　　外门大比前一百名被门派选走，要和云水阁的女修交流切磋，无极派的弟子教她们剑法，作为回报，云水阁会传授她们独门功法——摘星步。

　　一百名外门弟子听到这个消息喜出望外，而没进一百名的人各个捶胸顿足，悔不当初。牧云归早有预料，听到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她看着欢呼自己幸运的年轻弟子们，心中幽幽想，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被选中的真实目的，还会觉得这是“幸运”吗？

　　牧云归和江少辞都在名单内，裘虎靠着一身莽劲，正好打到了一百名，赵绪林看起来文文弱弱，竟然也被选中了，而且排名还不低。他们学舍所有人都要去开小灶，倒不用担心引起同门矛盾。

　　授课的地点在赤霄峰，这些外门弟子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入内门。他们走在路上，不断东张西望，目光中满是艳羡向往。他们踏上赤霄峰的传送阵法，阵纹亮起，竟然抬着一百个弟子凌空飞起，缓缓朝上方升去。

　　牧云归低头，看到他们踩在阵法上，下面就是虚空，赤霄峰的景色从他们脚下掠过，美不胜收。牧云归轻声感叹：“外门和内门果然完全不同。”

　　至少他们在外门，可没见过这么精巧的阵法。难怪男主和穿书女都削尖了脑袋要进内门，这两者享受的资源完全不同。

　　江少辞也在看下方，但他并不是赏景，而是在观察阵法纹路。这是万年来新出现的阵法，江少辞在《阵法导论》上看到过这种阵法，但只讲了大概，并没有解析如何破解搭建。

　　以这个时代的小气程度，想来，这又是“独传机密”了。

　　但是没关系，江少辞现在需要的也只是概述。他需要快速融入这个世界，了解这些年新冒出了哪些技艺，传承关系如何，成型年代、用途分别是什么。只要他梳理出主体脉络，对这个世界的武器心中有数后，剩下的机密完全可以自己破解。

　　弟子们第一次乘坐传送阵法，议论声不断。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快看，太阿峰！”

　　牧云归抬头，一座陡峭的山峰逐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它陡峭锋利，高耸入云，如一柄剑直指云霄。剑尖处，隐约有重檐宫殿出没，周围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弟子们一起发出赞叹：“这么陡峭的山峰，要是轻功不好，根本上不去吧。”

　　“掌门竟然住在这种地方，太阿峰这么高这么陡，上下山岂不是很不方便？”

　　“掌门是六星强者，上下山算什么，掌门一步就跨下来了。”

　　弟子喃喃点头：“倒也是。不愧是高人啊！”

　　牧云归仰头望向云端，太阿峰巍峨高耸，几乎看不到顶，牧云归由衷感叹：“我从未见过这么陡峭的山，难怪以剑为名。只有真正的世外高人，才敢住在这种地方吧。”

　　江少辞也看着那座山峰，极轻地笑了一声：“是啊。”

　　牧云归原来还不懂，为什么无极派大部分事务都落在赤霄峰身上，掌门真的不怕大权旁落吗？直到她亲眼看到了太阿峰，终于明白了。

　　以太阿峰的陡峭程度，确实不适合置办大型办事机构。先不说太阿峰上有没有足够的地方修建宫殿，就算有，恐怕普通弟子也爬不上去。

　　正是因此，他们学习摘星步的地方才会定在赤霄峰。

　　赤霄峰承办这次授课活动，近水楼台先得月，赤霄峰也安排了很多自己人进去“切磋学习”。南宫玄对殷城一行势在必得，他虽然已经得知剑骨剑诀的位置，但技多不压身，多学一门云水阁的功法总没坏处。

　　所以今日南宫玄也来了。东方漓早就从系统中得知了殷城的奇遇，不甘落后，也跑来学习摘星步。场地中足有一百多人，南宫玄最开始没注意，等到授课开始时，他才从人群缝隙中瞥到了牧云归。

　　南宫玄狠狠一惊，牧云归怎么也在？他不是和她说过，这次大比不简单，让她不要参加吗？

　　但云水阁的弟子已经在上方说话了，南宫玄没法离开，只能强压着担心，等课程结束后再去找牧云归。

　　东方漓一直关注着南宫玄，自然也发现了南宫玄的目光。东方漓朝后扫了一眼，悄悄在心中问系统：“系统，白月光也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要做。”系统说，“她会死在殷城历险中，你非但不能打扰，还要极力促成这件事。”

　　事到如今，东方漓已经放弃顶替白月光了。东方漓原本不甘心男主始终挂念着白月光，毕竟谁愿意自己丈夫终身怀念着另一个女人呢？她最开始想取而代之，天绝岛就是最好的机会，奈何屡次失败，反而让男主越来越放不下牧云归，以致于都和东方漓生出嫌隙。东方漓不敢再冒进，只能遗憾放弃取代的想法。

　　反正牧云归不长命，就算东方漓不动手，牧云归也迟早要死在剧情中。书中原主同样加入无极派内门，但嫌弃去殷城又苦又累，便没有参加那次任务，导致错过了机缘，也由此开启了她后半生的悲剧。

　　东方漓想到殷城，不由摸了摸衣袖中的玉佩。这是原本属于男主，却被她抢过来的剧情道具。东方漓手指蜷缩了一下，问：“我去殷城，真的能拿到机缘吗？”

　　“可以。”系统说，“南宫玄能，你为何不行？到时候你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等到了地方，我有办法。”

　　东方漓眉尖越皱越紧，那可是男主啊，男主都九死一生才拿到机缘，如果换成东方漓，会不会死无葬身之地？东方漓很犹豫，低声说道：“要不还是将玉佩还给男主，他吃肉，我跟着蹭些汤好了。”

　　系统听到冷笑：“天真。你以为你向他示好，他就会接受你？以他的多疑，他只会杀了你，这样就再没人知道他得到了机缘。你已经拿到最重要的道具，拼一把就是康庄大道，若是你退缩投诚，只会害了自己性命。”

　　东方漓听到这里彻底死了心，老老实实听云水阁传授摘星步的要点。现在多学一门技法，将来逃跑还能快些。不过，东方漓心中也生出一丝疑惑，这个系统，真的是恋爱攻略系统吗？

　　监视男主行动，抢男主机缘……这怎么看，都不是为了恋爱吧。

　　云水阁的大师姐讲完摘星步的口诀，然后就让众人练习。她们几个师姐妹从人群中走过，纠正下面这些土老帽。云水阁大师姐看着剑修们笨拙的动作，暗暗翻了个白眼。她不懂，这么精巧的步法，为什么要教给这群愚钝蠢笨的剑修。

　　但阁主有令，大师姐纵有千般不乐意，也得过来授课。她耷拉着脸，巡逻到最后方时无意一瞥，顿时大吃一惊。

　　那里有一个女子，步伐轻巧灵活，才上手就已经掌握了摘星步的要义。其轻巧程度，甚至在学习了十来年摘星步的云水阁弟子之上。

　　大师姐第一反应就是怀疑这是北境的人，悄悄混在无极派的队伍中偷师。然而她留意了很久，那个女子身上穿着外门服饰，和周围弟子也认识，看起来确实是无极派之人。

　　大师姐暗暗道了声见鬼。之后她忍不住关注这个女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的时间长，出现了幻觉，大师姐甚至觉得这个女子不仅会摘星步，行动中甚至有揽月步的影子。

　　这可是亲传弟子才能学习的高阶功法，怎么会出现在无极派的一个外门弟子身上？

　　大师姐惊诧不已，与此同时，南宫玄也心神不宁。好不容易课程结束了，南宫玄立刻挤开人群，往牧云归那个方向跑：“牧云归。”

　　牧云归正打算回学舍，听到声音回头，见南宫玄推开人群，艰难挤到她面前。周围人抱怨纷纷，看到南宫玄身上的内门服饰才勉强按捺住，没有发作。南宫玄心情也不愉快，他沉着脸问：“我不是让你不要参加吗，你为何还是来了？”

　　裘虎刚才怎么都学不会摘星步，正巴在牧云归身边抱大腿。听到这话，裘虎立刻不高兴了：“云水阁授课是多难得的机会，你凭什么不让牧师姐来？”

　　周围正在离开的外门弟子看到南宫玄身上的衣服，也轻声议论：“是啊，人家靠实力打到一百名以内，凭本事得到的机缘。某些内门跑过来蹭课就算了，还不让正主来，真是笑话。”

　　南宫玄深吸一口气，说：“云归，我知道这些话你听起来不舒服，但我是真的为了你好。到此为止，以后，你不要再来了。”

　　内外门泾渭分明，等级悬殊，外门子弟虽然不敢找内门的麻烦，但并不代表没有怨念。一听南宫玄这话，周围人冷笑，指指点点：“凭什么啊？”

　　“是啊，就这还内门呢，连外门的机缘都抢。”

　　南宫玄就当周围的非议声不存在，始终盯着牧云归。他是真的想救牧云归，她最是通情达理，一定能分辨出来。

　　牧云归确实感受到了，南宫玄语气不怎么样，感情却很诚挚。然而，这终究是牧云归的事。

　　牧云归平静地看着他，说：“南宫师兄，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南宫玄一听，心都凉了。他正要再劝，旁边悠悠插过来一个声音：“南宫玄，你是她什么人，凭什么对她指手画脚？”

　　南宫玄听到这个声音，反射性上头。他阴鸷地笑了声，声音里结着冰碴子，说：“我和她一同长大，曾答应了她母亲好好保护她。你说，我够不够资格？”

　　江少辞本来很悠闲，听到牧笳后他眼中的笑意迅速褪色，心情骤然阴沉起来。牧云归见许多人朝这里看来，赶紧拉住江少辞胳膊，轻声说：“好了，我们走吧。”

　　这里是赤霄峰，没必要在这里和南宫玄起冲突。江少辞如何不知道，他身份危险，普通弟子不认识他，但高层指不定见过他的画像，若是碰面就麻烦了。

　　但南宫玄提起牧云归的母亲，还一副他们是青梅竹马长辈祝福的口吻，江少辞真的没法忍。牧云归又拽了拽江少辞的衣袖，江少辞按住牧云归的手，回头，冰冷凌厉地盯着南宫玄：“和她一同长大的人有很多，不缺你这一个。你的小师妹在后面等你，你还是关心你真正的师妹以及未婚妻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她。”

　　江少辞说完拉着牧云归走，南宫玄注意到他们的手，脸色骤沉，伸手就要来拉牧云归。江少辞真是忍无可忍，劈手夺过旁边人身上的佩剑，手腕一转，凛然指向南宫玄心脏。

　　南宫玄脚步顿住，不得不后退，躲过江少辞这一剑。江少辞手中的剑虽然套着剑鞘，但势头极强，被打在身上不亚于利刃。

　　南宫玄有些狼狈地躲开，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抽气声。热爱八卦是人的天性，现在还动了武器，围观群众们更兴奋了。已经出门的人也不走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

　　南宫玄自从进入内门后无往不利，被师兄们誉为明日之星。久而久之，南宫玄也觉得自己是惊世奇才，天命之子，然而现在他却被外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逼退一步，还当着牧云归和众人的面，南宫玄如何能忍。南宫玄也沉下脸，拿出自己的佩剑，道：“我屡次让着你，你却得寸进尺。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了。”

　　江少辞单手握着剑，随意换了个手势，轻笑一声：“好啊，你来便是。”

　　这是他有记忆起就握在手里的东西，多年来已深入骨髓，比他的手臂更密不可分。在江少辞握着剑的时候，还没有人能打败他。

　　两人根本不需要说其他话，视线相对，战局一触即发。南宫玄握着剑冲上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也没有摘开剑鞘。两人隔着剑鞘过招，虽然武器是钝的，但交手间火光四射，激烈程度并不差。

　　牧云归被江少辞拉在身后，她没想通怎么一错眼这两人就打起来了。如今想叫停也晚了，牧云归试着挣脱江少辞的手。南宫玄双手，江少辞单手，南宫玄腾挪灵活，而江少辞站在她前面，等同于被困在原地。无论怎么看江少辞都太吃亏了，牧云归想让江少辞放手，以免耽误他。

　　但江少辞怎么都不松手，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他挡在牧云归前面，身姿不动，仅靠单手格挡。他明明拿的是防御的角色，却屡次将南宫玄逼退。江少辞横着剑鞘挡在南宫玄身前，用力一推，将南宫玄弹开。南宫玄不服气，再次上前，江少辞用剑鞘挡住他的进攻，手腕一抖，剑像灵蛇一样绕过南宫玄的武器，直直指到南宫玄喉咙。

　　打到这个程度，就算外行人也能看出来胜负。南宫玄定在原地，良久不敢置信。

　　前世他靠着凌虚剑诀横扫天下，天绝岛的时候牧云归破了他的剑招，南宫玄对牧云归有感情，觉得牧云归以后肯定不会伤害他，故而输了也没关系。但现在，连一个白脸小子都能打败他。

　　这怎么可能？

　　江少辞手臂笔直，用粗钝的剑鞘指着南宫玄喉咙，说：“你又输了。我之前警告过你很多次，但你出尔反尔，从不遵守诺言。今日当着众多人的面，我再说一次，她不想见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她。”

　　江少辞收回剑，目光从南宫玄身上扫过，冷冷道：“是男人就有点担当，说到做到。”

　　说完，江少辞就把佩剑扔给旁边目瞪口呆的弟子，拉着牧云归往外走。牧云归被拉的踉跄一步，她飞快朝后扫了一眼，跟着江少辞离开。他们刚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寒气，围观的人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叫。

　　牧云归下意识回头，看到一阵寒光逼近，南宫玄竟然拔出剑朝江少辞后背刺来！刚才江少辞全程用剑鞘，而且已经把剑还给原主人，南宫玄竟然不要脸到这种程度，趁着江少辞没武器偷袭！

　　牧云归瞳孔放大，下意识要推开江少辞。但江少辞反手抓住牧云归手腕，用力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轻松抬起，竟然精准接住了南宫玄的剑。

　　南宫玄在剑身中注入灵力，然而就像蚍蜉撼树，无论他怎么用力，剑刃都被江少辞两根手指夹着，纹丝不动。江少辞面容冷淡，上挑的眉眼中隐约划过一丝笑，像是高居龛位的神像，面如白玉，眼如琉璃，高傲，不屑，又洞悉一切。

　　那一瞬间，南宫玄觉得自己在江少辞面前毫无遮挡。江少辞知道他剑法的招式，知道他的致命弱点，甚至知道他会偷袭。

　　他引以为豪的凌虚剑诀，在江少辞面前全无作用。

　　南宫玄心绪波动，而这时候江少辞两指用力，长剑从南宫玄手中弹出，重重刺入旁边的柱子中。江少辞甩了甩手腕，似乎想把指尖上南宫玄的气息甩出去，他瞥了眼面色煞白的南宫玄，说：“第三次了。既然你说话不算话，但输总是要认得吧。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再靠近她。”

　　说完，江少辞就转身，像没事人一样对牧云归说：“走吧。”




57.  故人   冲冠一怒为红颜。

　　江少辞和牧云归走后, 场上的人议论纷纷，都在惊叹刚才那场短暂但精彩的过招。众人时不时向南宫玄看去，南宫玄站在人群中, 感受到周围人的指点, 脸色阴沉如铁。他忽然转身，快步推开人群走了。

　　东方漓站在后面, 试探着叫了声“师兄”。但南宫玄并没有理会她，东方漓朝人群中看了看，也快步追上去。

　　等南宫玄走后, 外门弟子再无顾忌, 放开声音讨论，一时山路上全是说话声，期间不时冒出“冲冠一怒为红颜”、“英雄难过美人关”等词。外门果然卧虎藏龙, 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高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要不是为了给美人撑腰, 他还不知道要埋没多久。

　　也是这时候, 众人才发现, 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大家四处打听了很久，才有人不确定地说：“他好像住在最外围，平时很少和外人来往，和他同住的也是今年的新人……好像叫，裘虎和赵绪林？”

　　此刻，裘虎还不知道有许多人在寻找他。他走在山路上, 悄悄问赵绪林：“江师兄这么厉害吗？听说那个南宫玄很了不得，是内门新生代中的第一人，被华阳道君收到门下, 非常受重视。赤霄峰还指望他力压归元宗、帝御城，成为当年江子谕那样的明星人物呢。没想到他在江师兄手下，连三招都撑不过去。”

　　赵绪林前面还算平静，等听到后面，不由带上一丝嘲意：“南宫玄心性狠辣，稳扎稳打，也算一个人物，但和江子谕比还是差远了。江子谕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名满天下，他能做到的吃苦、恒心、毅力等，江子谕都能做到，但江子谕真正的致胜之处，可不是这些。”

　　裘虎挠头，十分认真地问：“是不是姓江的人都聪明？要不我去改个姓？”

　　赵绪林笑了下，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你可以试试。”

　　裘虎畅想了半天，最后连自己都没法说服，只能无奈放弃。他突然想起什么，立刻凑过去，兴致勃勃地问：“那个南宫玄和牧师姐是什么关系啊？江师兄平时都懒得搭理人，今天却说了这么多话，太难得了。”

　　“你没听说，南宫玄都认识牧师姐的母亲吗。”赵绪林耸耸肩，道，“可能有什么童年渊源吧。”

　　裘虎脑子里立刻冒出“青梅竹马”、“指腹为婚”、“横刀夺爱”等剧情，江师兄还疑似在其中扮演一个并不光彩的反派角色。这个念头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旦开始就没法停止，裘虎用力拍了下脑门，碎碎念道：“快停下，不能再想了。要是回去让江师兄听到，他非得把我大卸八块。”

　　裘虎和赵绪林走到传送阵法处，那里已经站了很多人，但是并没有牧云归和江少辞。

　　不光是裘虎和赵绪林在找，其他人也在来回张望。永远不要小瞧八卦的传播速度，短短片刻，无论在场的还是不在场的，大家都知道有一个外门弟子因为美人，和一个内门弟子打起来了。

　　还打赢了。准确说，是碾压。

　　传送阵可以直接下山，省时省力，但是每次要等够了人才能发动，有些人懒得等待，宁愿步行下山，江少辞就是其中之一。他和牧云归走在山路上，牧云归问：“都说了没关系，你为什么还是和他起冲突了？”

　　江少辞冷嗤一声，声音中毫无后悔之意：“看他不顺眼。”

　　江少辞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危险，大隐隐于市，出名对现在的他而言绝不是好事。但南宫玄那副和牧云归很熟，甚至得到了牧笳认可的嘴脸实在太欠揍了，江少辞委实没法忍，现在想起来还生气。

　　幸而云水阁事多，她们怕外门弟子把她们的秘法录下来，之后传播给其他人，所以严禁弟子带留影、留声等东西，进门前还仔细检查了。江少辞原本嫌弃云水阁事儿精，没想到现在竟阴差阳错帮了江少辞。无论内外门，所有人都只能靠眼睛、耳朵记，不能留下任何录影，江少辞和南宫玄冲突那段也没留下记录。

　　想也能知道，这种八卦在门派中传播最快，要是被人留下影像，必然疯狂传播，指不定什么时候江少辞就被人认出来了。

　　这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就算再来一次，江少辞也会出手教训那个混账。

　　牧云归叹了声，轻声说：“他就是如此。以前他好歹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如今越发唯我独尊、专横恣睢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好在很快就要结束了。”

　　如果牧云归还是无法避免命定的死局，那要不了多久，等进入殷城她就会和南宫玄彻底一刀两断。南宫玄和东方漓感情纠葛如何，无极派内外门纷争如何，都和牧云归再无关系。

　　江少辞并不知道牧云归在想什么，他漫不经心道：“南宫玄最爱脸面，落了他面子比杀了他还难受。前几次还是给他留脸了，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警告他，他以后应该不会再往你跟前凑了。你尽可放心。”

　　牧云归点头，在死局面前，这些困扰实在无足轻重，她并不在意。两人行走在山路上，牧云归抬头，看向前方巍然生威的太阿峰，叹道：“世界广阔，大道无涯，他明明有这个机会，却不去看外面的世界，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小恩小怨中，一门心思追求名利情爱。真是浪费。”

　　江少辞也跟着看向太阿峰，他发现牧云归目前的修为虽然不如南宫玄，但心性却比南宫玄高了好几个档次。江少辞早就发现南宫玄身上有时光回溯的气息，看他这段时间的作为，很明显他带着记忆。一个从未来重生回来的高阶修士，胸襟心怀还不如一个十八岁的少女，那么多年真是白修炼了。

　　江少辞突然好奇，问：“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这实在是个很深奥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但道究竟是什么呢？牧云归穿行在金黄的秋光中，白靴在落叶上踩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牧云归想了一会，说：“我也说不清。但母亲和我说，我一出生就有安稳的住处，和平的环境，不必为一粒米一碗粥奔波，已经比许多人幸运了。她说这世上有人一掷千金，前呼后拥，也有人挣扎于苦难，仅活着就已经耗尽力气。如果可以，等从殷城回来，我想去外面看看。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

　　江少辞听后不语，他盯着前方，目光悠远，似乎陷入回忆。他早年走过很多地方，从极北雪原到南海云梦泽，从远东世家到西方千沙屿，但他见到的都是宗门世家，每一个人都出身尊贵，聪明伶俐，就和他印象中的修仙界一样，盛大华丽，争权夺利。

　　他其实也没有见过真正的人间。他总看不上詹倩兮眼高于顶，自视甚高，但他又何尝不是生活在天才的光环里，从未看过云层下的世界？

　　江少辞呼了口气，突然觉得紧紧箍着他的那些仇恨松开了。牧云归明明有着非凡的身份，却流落孤岛，被岛民排挤暗算，被东方漓欺辱。这些人只是狱卒的后代，有什么资格指点她？她经历了这么多不公，却依然能说出她已经够幸运，世界上还有许多人生活在苦难中。

　　相比于她，江少辞一出生就在将军府中，不愁吃不愁穿；六岁懵懂时就被接入昆仑宗，一路享受最好的资源长大；十二三岁就崭露头角，获得与他的年龄不匹配的声名；就算十九岁经历重创，但一睁眼，一万年过去了。他没有经历末日初期的挣扎，没有经历同门相残的痛苦，再一次顺畅地融入修仙界。他似乎，也没什么可怨恨的。

　　众生皆苦，不只是他有恨，每一个人都有。但他至少还有报仇的能力。

　　一阵风吹过，落叶簌簌而下。牧云归难得起了孩子心，用鞋尖把落叶踢开。她发现江少辞很久不说话，好奇地回头：“你怎么了？”

　　江少辞缓慢摇头：“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发觉，以前是我偏见了。我曾经觉得从小长得好看的人大多都蠢，因为太容易得到别人的偏爱，所以一个个不思进取，从不肯静下心努力。但你是一个例外。”

　　牧云归听得噗嗤一笑，眨眨眼道：“你这是夸我长得好看？”

　　金中泛红的落叶从她身后飘落，江少辞眸色不觉柔和下来，笑着点头：“当然。”

　　·

　　赤霄峰，东方漓快步跑在山道上，四处张望。路过的师兄见了，问：“小师妹，你在找谁？”

　　东方漓看到是三师兄，叹了口气，行礼道：“三师兄好。三师兄，你看到南宫师兄了吗？”

　　三师兄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一回来就打听南宫玄啊。你们两人不是去听云水阁的课了吗，怎么，没一起回来？”

　　东方漓跺脚，恼怒道：“三师兄！”

　　三师兄哈哈大笑，赤霄峰无人不知东方漓喜欢南宫玄，就连华阳道君都默认他们是一对。师兄妹喜结连理向来是美谈，何况是最小的两个徒弟，可谓众望所归。

　　三师兄见东方漓急了，也不再逗她，说：“我刚才看到南宫师弟去找大师兄了，你去大师兄那边看看。”

　　东方漓一听，立马往贺川的洞府跑去。她跑过去时，正好看到贺川往回走。贺川瞧见她，惊讶道：“小师妹？你来找南宫玄的吗，不巧，他刚刚离开。”

　　东方漓听到，眼珠子转了转，问：“大师兄，南宫师兄来和你说什么了？”

　　华阳道君虽然是赤霄峰之主，但华阳道君只把控大方向，具体的事情都是贺川在管。包括南宫玄和东方漓两人，名义上是华阳道君的徒弟，其实没见过师父几面，日常是几个师兄在带。贺川想了想，说：“他来和我说了历练名单的事，说他也想去殷城，而且还让我从名单上拿下去一个人。”

　　东方漓心立刻绷紧了，问：“是谁？”

　　“好像姓牧……”

　　东方漓心道一声果然，男主果然想干涉白月光的结局。大比前一百名要去殷城探险虽然还没公布，但是赤霄峰主管门派事务，这些事在赤霄峰并不是秘密。东方漓摆出一副心无城府的模样，大咧咧说道：“虽然掌门说挑一百个人去殷城，但偶尔超一两个也没关系。这个人毕竟是通过外门大比选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排名，若是其他人去了她却不去，恐怕会引来争议。”

　　贺川一听也是，名单上唯有一个人姓牧，还排在四十多名，名次并不低。若是拿掉她，后面的人难保要闹。不如直接把南宫玄加上去，反正出发时也没人细数，多一个人掌门不会发现的。

　　东方漓见安抚好大师兄，心中长松一口气。她又如无意般，说：“大师兄，南宫师兄比我聪明还比我努力，我身为师妹太惭愧了。我不能再这样怠懒下去了，殷城历练我也想去。”

　　贺川皱眉，本能感觉到些许不对劲：“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对殷城这么有兴趣？”

　　东方漓看到，立刻撒娇，不断摇贺川的衣袖：“大师兄，我也想去嘛。你就偷偷将我的名字添加上去，师父和掌门不会知道的。”

　　“可是殷城危险……”

　　“没关系的。”东方漓一脸坚毅道，“修道者与天夺命，怎么能怕危险？再说，还有南宫师兄啊。”

　　贺川最终拗不过小师妹的软磨硬泡，无奈道：“好，应你。”

　　东方漓立刻欢呼：“多谢大师兄！”

　　南宫玄走了另一条路，并不知道他离开后不久，东方漓也到了，并且破坏了他好不容易促成的计划。南宫玄还沉浸在战败的情绪中，许久无法自拔。他心绪很乱，干脆躲在僻静处，慢慢发呆。

　　他对着莽莽山林走神，无意中一瞥，竟然看到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人经过。南宫玄蹭的一声从石头上站起来，紧紧盯着下方山路上的那个红衣女子。

　　南宫玄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是，他前世的大老婆？




58.  殷城   她仿佛看到了江子谕的背影。……

　　南宫玄一动不动盯着下方。林路上的人并不知道树丛背后有一双眼睛注视着她, 她不知来赤霄峰做什么，本着脸，一脸不耐烦地从山路中穿过。

　　南宫玄瞳孔微微放大。没错了, 他看的清清楚楚, 这就是他前世温柔贤惠，却在最后关头捅了他致命一刀的大老婆, 木犀。

　　南宫玄感受到一股晕眩，不得不撑住后面的石头，才能勉强站稳。他以为前世自己一帆风顺, 天选之子, 最后却得知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借了江子谕的光；他以为自己名利双收，坐拥美人，最后所有后宫都离他而去。人皆逐利, 她们因他的权力而来，最后因他失势而走, 他能理解。但南宫玄以为, 他至少拥有过真情。

　　可是眼前这一切明晃晃地告诉他, 没有。他前世什么都没有搞懂。

　　木犀跟了他最久, 在他刚刚得到凌虚剑诀、还是个无名小子的时候，她就来到他身边，不计回报地帮助他、支持他。若说牧云归是他年少卑微时穿破乌云的天光，木犀就是他在黎明前摸索独行的炭火。

　　因为这份情谊，后来即便南宫玄发达，他也始终记着木犀。无论新收了多少美人, 无论最近冒出来哪个宠妃，他从未动摇过木犀的正室位置。他曾以为木犀永远不会背叛他，但在他落败的时候, 却是木犀伤他最深。

　　他从不知道看起来永远贤惠大度的木犀竟然有这么高深的修为，她一掌将他击倒，然后吸走了他全部功力。幸而南宫玄留了一手，趁她不备发动时光回溯秘术，这才保住一命。

　　南宫玄之前还犹豫过，若他今生见了木犀，是直接将其一剑杀死，还是探探她可否有什么苦衷。南宫玄自己拿不定主意，没想到，现实直接帮他做了决定。

　　木犀是假的，初遇是假的，甚至连“温柔贤惠”也是假的。她一早就能在无极派掌门和长老的地盘上自由出入，她的性格也和温柔贤惠毫不搭边。

　　南宫玄眼前发黑，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垂着头，在石头上瘫了半晌，最后低低笑出声来，越笑越癫狂。

　　原来，他才是最大的笑话。枉他以为自己逆天改命，以一介废柴之身走上世界巅峰，其实，他一直被那些人玩弄于手心。

　　·

　　云水阁授课第二天，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另一个主人公南宫玄没有再出现，围观群众期待的狗血戏码戛然而止。之后的课程平平无奇，江少辞也像一个没事人一样，能偷懒就偷懒，能逃课就逃课。很快，那一天的风波就被众人淡忘，“江少辞”这个名字也淹没在层出不穷的新消息中。

　　至于赤霄峰和太阿峰的长老们……长老日理万机，哪有心思关注底层弟子。无极派每天都有弟子争斗，江少辞两三招间逼退南宫玄，在这些大佬眼里，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水花罢了。

　　三千年庆典越来越近，桓致远既要筹备庆典，又要和红翘、詹倩兮商议大事，抽空还要排查自己的人手。他每天都被各种消息轰炸，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弟子拿了一份名单来，恭敬地递给桓致远：“掌门，这是去殷城的弟子名单。”

　　名单外面装裱着浅色花纹，既淡雅又古朴。桓致远只翻开扫了一眼，就放在手边厚厚的文件堆里，说：“我知道了。心魔誓的事，排查的怎么样了？”

　　弟子摇头，桓致远见了，脸色越发沉重。

　　能被桓致远派去天绝岛的都是他的亲信，他怕出意外，专程加了心魔誓这道保险。结果还是走漏消息了，封印消失，必然和那些接触过天绝岛的人脱不了干系。如今桓致远最关注的事情就是寻找内奸，不把这个内应揪出来，他寝食难安。

　　但对方藏的极深，来回查了好几次都没有线索。桓致远越发觉得事态严重，他全部心思都扑在内奸上，哪有精力关注任务名单。

　　他有太多事情要操心，区区外门弟子的名单，怎么配浪费掌门的时间。桓致远疲惫地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弟子退下。弟子行礼，刚走到一半，又被桓致远叫住。

　　桓致远坐在高高的案台后，他的眼神被阴影挡住，看着有些阴晦冷硬。桓致远开口，意味不明说：“等庆典结束后，让外门弟子立刻出发，不要耽误。还有，路上看好队伍，不要让不明身份的人混进来。”

　　弟子微微有些惊讶，庆典第二天就走，这么赶？殷城如今已是一座死城，路上除了魔兽根本不会有其他活人，掌门怕谁混进来？

　　弟子不明所以，行礼后应下。等弟子退出后，桓致远从桌案后站起来，慢慢踱步到窗前。

　　太阿峰上空间有限，即便是掌门宫殿都修得高低不平，狭窄回环。桓致远站在窗前，举目望去，风卷着云层快速涌动，偶尔露出下方绚丽的植被。

　　桓致远望着浩渺长云，微微有些走神。青云峰也总是云雾弥漫，那个人在云中练剑，曾和青云峰云海并称为昆仑两大奇景。

　　可惜。

　　桓致远长叹一声，抬头望向苍穹。可惜，他现在已是一个废人，就算侥幸没死，恐怕也躲在某个不见光的角落，像蛇一样阴冷地盯着外界，随时找机会偷袭。然而这次，桓致远不会让他如愿了。

　　他已经心想事成太久了，大家都是修士，凭什么独独他被上天偏爱？

　　桓致远的亲信中出了叛徒，桓致远不放心再在内门中选人，干脆让外门的人去殷城，将涅槃剑骨和凌虚剑诀取回来。外门弟子没背景没实力，死了也不可惜，刚好执行这次任务。

　　桓致远倒要看看，没了剑骨，他无法握剑，还怎么翻出水花来。

　　在桓致远的想象里，江子谕现在要么半死不活，要么虚弱落魄，但总归都会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靠着仇恨度日。他无论如何没想过，江子谕会直接进入无极派，光明正大站在庆贺典礼上，隔着人群和表演，和他遥遥相对。

　　庆典那天，从申时起无极派上空便奏响礼乐。酉时末，长老和贵客们陆陆续续登场。看台围绕着一片空地，成环形分布，中间的位置最尊贵，越往两边地位越低。掌门在中央的高台上，左右依次设置着云水阁、归元宗、北境。再往外是无极派各大主峰，内门弟子跟着各自的师父坐在看台上。空地另一端是广场，压根没有座位，那是众多外门弟子的位置。

　　外门先到先得，能占到哪里各凭本事。所以天一亮就有人去广场上抢位，才申时，庆典广场已经人山人海。

　　牧云归和江少辞去得晚，他们到时，前面已经挤满了人，他们只能站在最外层，隔着人海看表演。牧云归望着前方涌动的人群，由衷叹道：“好多人啊。”

　　江少辞抬眸，直直望向帷幔遮挡的高台，良久后应了一声：“是啊。”

　　牧云归和江少辞是踩着点去的，站定后没等多久，戌时到了，庆贺大典准时开始。典礼一开场便是漂亮的剑阵表演，精英赛的获胜者带领着众多弟子，在空地上腾飞疾跃，变幻出种种复杂剑阵。之后还有剑气表演、双人对战表演、群战表演等等，牧云归看了没一会就失去了兴致。

　　太假了，花哨有余，刚劲不足，一看就是排练好的招式。舞台上正在进行双人对战，这个表演本来是南宫玄的，但不知道为何他推了，最后换成另一个人。

　　牧云归望着前方明亮漂亮的剑光，问：“宗门庆典都是这样的吗？书上将万年前昆仑宗万年祭称为千古未有，群英荟萃，是不是也是美化过的？”

　　“不是。”江少辞立刻否认，“无极派是假打，但那次是真打。说白了还是无极派拿不出手，如果门派内有足够多的精英弟子，根本不需要排练，随便打就是。”

　　庆典要当着众人的面举行，上场的弟子若没强到一个程度，万一发生意外打崩了，那无极派就丢大脸了。种种考虑之下，无极派长老还是选择求稳，对战之人提前排练好动作，只要看起来花团锦簇就够了。

　　外门人看或许很热闹，但牧云归怎么看都觉得虚伪。尤其她见惯了江少辞使剑，再看这些所谓表演赛，既无力道也无美感，牧云归实在看不出哪里好。

　　后面又有人挤过来了，牧云归让开位置，说：“明天就要出发了，我行李还没收拾完，我想回去了。”

　　江少辞就等着这句话呢：“早就该走了。长福都比他们打得好，走吧。”

　　牧云归和江少辞低调而来，又悄然离去，周围人忙着看表演，没人留意他们。詹倩兮坐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两个弟子往来过招，记忆和现实逐渐重叠，她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上一次，也是这样万众瞩目的庆典，也是北境之人坐在她旁边。只不过昆仑宗万年祭的人数和规模都远远超过无极派，仅前来观礼的世家就有万户，擂台四周用空间阵法拓宽成上中下三层，依然坐得密密麻麻，根本没有空地。

　　那真是前所未有的盛事，在座每一人都是有名有姓之辈，谈论起来各自都有成名招式。可是那个少年一上场，偌大的场子瞬间静了。

　　无论是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入世走动的还是闭关清修的，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都瞬间领悟了他的身份。昆仑宗的活字招牌，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少年奇才，江子谕。

　　众人见到江子谕时，才惊觉他竟如此年轻，相貌如此漂亮。修仙界的少年英才多了去了，只要在六十岁之前结三星，都算是年少有为。唯独江子谕，那是真少年。

　　和他对战的是北境慕家的少主，慕景。北境那可是出了名的人均美人，慕景也是如此，修长白皙，冰冷精致。

　　这两人都不是接地气的主，连流程都不走就直接动手。江子谕拔剑横扫，剑气瞬间击碎擂台上的昆仑玉砖，连四周的空间阵法也受到冲击。观礼台上惊呼，众客面面相觑，这才知道什么叫盛名之下无虚士。

　　慕家人天生灵巧，慕景更是集大成者，踩着雪花、落叶乃至江子谕扫起来的灰尘都能飞起来。不得不说这场比赛非常美观，力与美、技巧与暴力都有，无论江子谕还是慕景，都发挥出令人惊叹的实力。

　　詹倩兮随着家族坐在看台上，身后的师姐妹们尖叫声不断。江子谕和慕景相貌都好看，两人的动作带着不同的美感，她们都不知道该看哪个。詹倩兮坐在一片热闹声和艳羡声中，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江子谕的境界了。

　　真是悲哀。她费尽全力，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父亲耗尽心机为她和江子谕订了婚，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终其一生都要生活在江子谕的阴影下，而那个人，连看都不看她。

　　他宁愿去擦剑，都不愿意和她说话。她出生以来天资、容貌、家世无一不佳，所有人都视她为女神，唯独在江子谕这里，她受尽了怠慢。

　　周围突然炸响一个礼花，詹倩兮回神，发现面前并不是昆仑宗，舞台上也并不是江子谕。她在少华山，参加桓致远门派的三千年庆典。

　　詹倩兮心里生出股莫名的感伤，不知不觉，那些青春岁月已经逝去了一万年。她悠悠叹了口气，美眸略带哀愁从人群上扫过，忽然眼前一花，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江子谕的背影。

　　詹倩兮瞬间坐直了，集中精神朝刚才的位置看去，然而那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狂热的陌生脸庞，并没有江子谕。

　　大弟子见她表情不对，忙问：“阁主，您怎么了？”

　　詹倩兮摇摇头，心中不知道庆幸还是怅然。

　　原来只是她的幻觉。

　　盛大的庆典一直进行到深夜，之后弟子们在广场上聚会玩乐，直到天亮才陆陆续续消停。无极派难得清闲，弟子们即便闹一整夜，第二天回来也能补觉，但外门大比前一百名就没有这份运气了。

　　天色熹微，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庆典会场方向还有未散去的弟子。他们彻夜狂欢，许多人喝醉了，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学舍方向也静悄悄的，大多数人进入梦乡不久，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而执行任务的云舟已经停在山门外。师兄们全副武装，沉着脸围在云舟外，十步一岗，不远处还有巡逻部队。两个执剑师兄守在通道前，一一检查登船弟子的身份。

　　秋日的清晨颇有些凉意，牧云归扫过四周，悄声道：“排查好严。这里是无极派，魔兽又不可能闯到这里，他们在防备什么？”

　　江少辞轻笑了声，摇头不语。他们防备的当然不是魔兽，而是人。云舟一旦启动，路上多半不会停歇，若想混入云舟，只能趁着起飞前和落地后。

　　但殷城在水下，到时候云舟直接沉入海洋，根本没法靠近，所以起飞就是唯一的机会。桓致远怕江少辞埋伏在飞舟里，百般防备，恐怕船上随便一条缝隙都会被抠出来。然而，江少辞根本不需要那样委屈自己。

　　江少辞停在检查弟子前，拿出自己的身份令牌。执剑弟子扫了一眼，确定令牌是真的，就放江少辞通行。

　　江少辞拿着身份令牌，大摇大摆走上船舱，哪里人多往哪里凑，嚣张的很。很快所有人登船完毕，师兄让弟子们待在自己房间里，他们拿着法器，再一次彻查了云舟内外，终于放下心。

　　除了一百零二名弟子和领队人员，云舟上再无其他人，杂物间、货仓、厨房都检查了，没地方能藏人。执勤弟子们下船，没一会，云舟启动，还在沉睡的无极派在脚下远去，云舟划破晨曦，赶往苍茫的东方。

　　在云舟升空的整个过程中，牧云归一直坐在自己房间，不能离开一步。直到云舟已经高高飞起，周围云层平稳了，驾驶舱才允许他们自由行动。

　　牧云归拿出空间吊坠，取了一本书翻看。修士居无定所，习惯于将全幅身家带在身上。牧云归在无极派没什么行李，唯独多了好些书本笔记。反正她身上有空间，携带东西并不费事，她便将所有书整理到空间中，最后又打包了长福，一起出发去殷城。

　　赶路的日子枯燥乏味，直到现在，云舟上大部分弟子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们只以为像往常一样，去某个地方驱逐魔兽，故而云舟上其乐融融，大家还乐呵呵的开玩笑，散漫地等待降落。

　　慢慢的，云舟离开陆地，云层下现出深不见底的蓝。而云舟还没有停下的趋势，依然全力往东飞。

　　弟子们终于感觉到些许不对劲了，他们围在窗边，指着下方的海水窃窃私语：“已经飞出很远了吧，我们要去哪里？”

　　“不是去抓魔兽吗，为什么到了海上？”

　　船舱里议论声不断，领队师兄见殷城快到了，不必担心他们泄露消息，才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在外门大比中表现突出，能力优越，掌门看了之后十分满意，决意给你们一个重要任务。”

　　弟子们一听，瞬间振奋起来，问：“什么任务？”

　　领队指向前方海域，说：“前往殷城，寻找门派丢失的镇派之宝。”

　　“殷城？”弟子们听到，面面相觑。一个弟子鼓起勇气，高声问：“殷城不是沉没了吗？”

　　“是。”领队也不遮掩，点头承认了，“六千年前，天灾从天而降，殷城毫无防备就被万顷海水淹没，掌门的家族桓家也在其中。桓家是传承十代的古老世家，门风清贵，底蕴深厚，族中子弟均是修仙之人。浩劫到来时掌门远在外地，等掌门收到消息时，桓家祖宅已经沉没。这些年掌门一直想要回到祖地，救回父母亲人，可惜门派之事缠身，始终无法成行。”

　　众人听到这里都静默了，修士说着与天争命，但是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蝼蚁。天醒八千年时，极东剧烈地震，等大陆上的人回过神来，极东整片大陆都消失了。

　　千钧海水从头顶拍下，没有修士能从中生还。何况，海水中还有各种魔兽、魔植，便是海水倒灌时侥幸不死，要不了多久，和魔兽的车轮战也足以耗死任何高阶修士。

　　掌门所谓的救回父母亲人，其实只是替亲人收尸罢了。

　　领队见他们懂了，就继续说道：“除了桓氏先辈，祖宅中还有两样传家宝，一同丢失在海水中。其中一样是法宝，一样是剑诀，若你们能替桓家族人收敛尸骨，每人每具赏积分五千，若能找到法宝和剑诀，每样各赏积分一万，提为内门弟子。回门派后，掌门还有其他赏赐。”

　　领队先是搬出门派归属感，现在又用奖励刺激，果然这些年轻弟子被调动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完全忘了刚才的排斥。但还有些人心智清醒，没有被高额奖励冲昏头脑，而是问：“可是，掌门是六星修士都无法进入殷城，我们才一星，怎么能取回传家宝？”

　　地震刚发生的时候，桓致远还没有升入六星。他卡在五星瓶颈，行踪成谜，郁郁不得志。后来家族巨变的消息传来，桓致远心中剧恸，立刻赶往极东。然而那里已经是一片汪洋，以桓致远五星的修为根本无法潜入海底。

　　他尝试了很多年，屡试屡败，屡败屡试，无一次成功。耽误了这么久，海底下已经不可能有人活着了，桓致远心灰意冷，游魂一般离开东海。他在少华山游历期间终于勘破心境，突破六星，后来干脆在此开山立派，遥遥守望着家族。

　　后来桓致远又派人去东海尝试，渐渐发现入海之人并不是修为越高越好。领队解释道：“掌门无意发觉殷城周围海域的魔兽以灵气为食，入水的修士修为越高，越容易被它们发现。掌门和众多长老因此才没法进入殷城，取回镇派之宝。而你们修为低，不容易被魔兽发现；实战能力强，能出色执行任务；还学了云水阁的独门步法，遇到危险能及时撤退。种种因素叠加起来，你们才是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

　　一百名外门弟子被领队说得心潮澎湃，仿佛振兴门派的重任全落在他们肩上。一个弟子率先应道：“我愿意接受任务，为掌门分忧。”

　　后面争先恐后响起应和声：“我也是。”

　　牧云归藏在人群中，静悄悄的，没有应声也没有反对。领队对这副场景十分满意，点点头，笑道：“好。这里是殷城未沉没前的地图以及桓家的方位，你们一人一份，铭记在心。殷城已经沉海多年，地形可能和地图不同，你们以此为参考，但最重要的还是随机应变。”

　　弟子们应下，一份份地图飘到各人身前，牧云归伸手接住自己的一份，展开，看到一座恢弘广阔的城池。

　　牧云归大致算了下面积，发现比姑胥城大了好几倍。桓家在殷城正北方，单一个家族就像座城池一样。牧云归默默叹了口气，看来，这次任务远没有领队所说的那样简单。

　　领队动员后，没过几天，云舟外面升起防护罩，像一柄利剑般破开海水，直入海底。殷城周围的魔兽对灵气敏感，开着灵气罩的云舟在海底无异于一个发着光的活靶子，云舟沉到一半，就不敢再深入了。领队给每个弟子发放了装备，他站在舱门前，目光扫过一百多张年轻无畏的脸庞，心里莫名沉重。他肃着脸，对众人说道：“此去艰险，各自保重。无极派永远以你们为傲。”

　　众弟子齐齐对领队抱拳，剑戈声铿锵：“弟子必不辱命。”

　　在海底每多待一秒都是危险，领队没有再说那些鼓舞人心的废话，他下令打开舱门，弟子们排着队，带着避水珠，一个接一个跳入深海。

　　远远看去，他们像是一串萤火，带着微弱的光，无知无觉地扎入黑蓝色的海底。深海不见天日，海藻密布，不知姓名的鱼从水草中穿梭，一座庞大的废墟静静坐落在深处，宛如一只张大嘴的巨兽。

　　牧云归默默握紧避水珠，殷城、死亡以及命运，她来了。




59.  相繇   海下死城。

　　云舟只把他们送到半路, 剩下的深度需要自己潜。幸而无极派给他们配备了最好的避水珠，个头和夜明珠差不多，能避水能隐匿, 不需要耗费任何灵气, 只要将避水珠戴在身上，身周海水就会自动避开, 除了海下看不清路，其余行动与陆地无异。

　　牧云归将避水珠系在腰带上，随后就向下潜行。衣带在海中轻轻飘荡, 避水珠时隐时现, 如萤火一般，在深海里散发着幽幽的光。

　　海水越深，光线越少, 到了深处只剩下幽邃的蓝。很快，云舟就模糊成一个小点, 牧云归抬头望去, 上方光带盈盈晃动, 鱼群从水中掠过, 很快就将云舟的影子打散。牧云归再往下看，脚下是一片幽暗的黑，如深渊巨口，根本看不清殷城在哪里。

　　牧云归不由警惕起来，无极派的云舟无法下潜，不必指望他们会来救援, 接下来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江少辞就跟在牧云归身后，他慢悠悠飘过来，仰头环顾四周：“我还从未来过海底, 原来海下是这样的，有意思。”

　　大家都如临大敌，生怕一不小心惊扰魔兽，而江少辞一脸新奇，仿佛是来郊游的。

　　他去过很多地方，唯独没试过海底冒险，太有意思了。

　　牧云归无奈，低声说：“小声些，海底下没有光线和声音，说话很可能会惊扰魔兽。”

　　海下历险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艰难，不光视线受阻、声音消弭，而且随着不断下潜，周围温度也越来越低。避水珠可以让他们在水下自由呼吸，但并没有保暖功能。牧云归对寒冷接受良好，但其他弟子就不行了。一个弟子搓了搓胳膊，嘀咕道：“好冷啊。”

　　入海第一步，他们还没有找到任务地点，就要先面对寒冷问题。这时候下方忽然涌来一阵浪，所有人都被浪花推得前后翻动，最先出发的弟子飞快往回游，惊慌道：“小心，魔兽来了！”

　　牧云归朝前望去，果然，一座巨大的黑色阴影由远及近，随着它的动作，海水涌动越发明显。无极派弟子们第一次见这么大只的魔兽，顿时都慌了，一个师兄压低声音呵道：“不要慌张，避水珠不仅能避水，还有隐蔽作用。这些海兽眼神不好，看不到我们。只要不发出声音，不动用灵气，它不会发现我们的。”

　　在师兄的提醒下，众人的情绪稍稍稳定，有人试图找掩体，然而这里是海洋，离海底还不知道有多远，哪里找得到掩体。又一阵大浪袭来，那只魔兽已经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弟子们无论藏好的没藏好的，此刻只能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像躺在熊面前装死的人一样，被动等待着幸运降临。

　　早在海水开始翻动的时候，江少辞就拉着牧云归退后，一直游了很久才停下。此刻牧云归看到魔兽真容，默默倒抽一口凉气。

　　这只怪物无比庞大，遍体漆黑，看形状像蛇，但它却有九颗头。每颗头上面都有两只幽绿的眼睛，蛇颈虽长，行动却十分自如，上下前后左右全无死角。当它吐着猩红的舌尖，慢悠悠从黑暗深处游来的时候，众多绿色的眼睛像是深渊里的鬼火，惊悚极了。

　　牧云归在海边长大，看到这只怪物都心惊胆战，何况生活在大陆、压根没有下水经验的无极派弟子们。有个人害怕，慌忙往后游，相繇虽然眼神不好，但对水流却非常敏感，它其中一颗头立刻伸长，朝弟子所在的位置探去。

　　弟子吓得浑身僵硬，气都不敢喘。蛇头在弟子周围晃了晃，似乎没感觉到东西，慢慢收回。弟子长松一口气，这时候江少辞皱眉，低声道：“不好！”

　　相繇刚才撤退是假，使诈才是真。它感受到波动，猛地张大嘴朝弟子的方向咬去。弟子看到一张猩红的嘴不断逼近，满脑子都是害怕，哪还顾得上领队交代过的话。他反射性调出法术，不要命般往相繇身上扔。

　　江少辞低低骂了一声，立即拉住牧云归：“快走，这个怪物被惊动了。”

　　然而已经迟了，相繇嗅到灵气，九颗头完全苏醒，高吼一声支撑起来，高低错落锁定各个方向。人在慌张时根本没法控制动作，有些弟子想跑，用力游动，反而惊动了相繇。相繇张大嘴，猛然喷出一股墨绿色汁液，周围弟子顿时头晕目眩，四肢发僵，很快连动都动不了了。

　　蛇类狡诈，相繇又有九颗头，杀伤力相当惊人。它喷毒液的那个方向正是人最多的地方，霎间无极派一半弟子中招了。江少辞和牧云归躲得远，幸运避开了毒雾，江少辞回头，看到后方慢慢扩散的墨绿色汁液，叹道：“九颗头，反应敏捷，还能喷毒，未免太离谱了。”

　　造物主奇思妙想，令人惊叹，但为什么挂都开在了魔兽身上？江少辞自认还算见多识广，但醒来这段时间见识的魔兽，比他过去十九年加起来都奇异。

　　和这种怪物打，可比和人打有意思多了。

　　牧云归也十分头疼：“还没有找到殷城，就已经遇到这么厉害的魔物。深处岂不是更危险？”

　　南宫玄飞快朝远处潜去，他发现牧云归不急着逃命，反而还停下来说话，又急又气，不顾危险冲着她喊道：“牧云归，趁现在，快走！”

　　南宫玄说完，就立刻离开原地，海水深处长年寂静，海兽都对声音很敏感。果然，南宫玄刚刚说完，就有一颗蛇头调转方向，绿幽幽的眼睛锁定他们的位置。

　　水波涌动，牧云归随着海水飘荡，两只绿灯笼一样的眼睛悬在她面前，实在惊悚极了。牧云归知道相繇靠灵气、水流捕捉猎物，她和江少辞都没动，相繇摇晃了一会，没感觉到猎物，疑惑地歪了歪头。

　　牧云归虽然被怪物盯着，但并不害怕，她反而更心寒南宫玄刚才的话。南宫玄话中的“趁现在”是什么意思，再明确不过。

　　趁相繇在吃被困住的那些弟子，赶紧离开。至于救人？南宫玄从未想过。

　　牧云归环顾四望，不光是南宫玄，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和人心比起来，魔兽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牧云归刚有动作，突然有一道符箓窜到她身边，闷声炸响。符箓爆炸发出强烈的灵气波动，相繇刚要离开，立马又被吸引回来。这回它辨认出位置了，另一个蛇头也放下嘴边的人，兴致勃勃朝牧云归这里探来。

　　牧云归回头，只看到逃窜的人群，东方漓的背影在其中若隐若现。牧云归觉得可笑，东方漓以为牧云归要逃跑，故意用灵气将相繇引来，殊不知，牧云归要做的正是吸引相繇注意。

　　牧云归对江少辞说：“你去救那些人，可以吗？”

　　江少辞已经明白牧云归想做什么了，他扫了眼在蛇口和毒液中挣扎的人群，说：“不成问题。”

　　“好。”牧云归点头，猛地向上浮去，“我替你引开它的注意力。”

　　牧云归撤去避水珠，整个人完完全全暴露在海水中。她并没有掩饰身上的灵气，在漆黑的海洋中如同一颗发光的星子，瞬间吸引来所有视线。正狼狈逃跑的弟子们感受到后方灵气波动，惊讶回头，不可置信地喃喃：“她疯了？”

　　牧云归如今在相繇眼中就是一块闪光的点心，它高兴极了，飞快朝牧云归咬去。牧云归脚尖在水中一点，像是一条没有重量的白色丝绦，灵巧从相繇的上下颚中穿过，蛇嘴几乎擦着她的衣角闭合。她刚刚脱离死局，又猛地转弯，扶摇而上，惊险避开另一张血盆大口。

　　相繇连咬了两口，那只小点心明明就在它嘴边却没吃到。相繇有些暴躁，细长的脖颈再度跟上。没想到牧云归并不往外跑，而是朝着相繇本体游去。

　　相繇在海中称霸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自投罗网的食物。它另外几颗头也调转过来，看似随意，其实已经封锁了牧云归逃跑的路。它细长的脖颈在水中摆动，像猫捉老鼠一样，饶有兴致地等着猎物送上门。

　　相繇的攻击被牧云归吸引走一半，它并没注意到，另一个人已经浮到它的餐盘里，把它的猎物一个个放跑了。

　　裘虎因为步法不熟练，不幸被相繇困住，他看到江少辞，眼睛发亮，正要说话就被江少辞塞了颗药丸。江少辞用剑气逼退毒雾，粗暴地在裘虎屁股上踹了一脚，裘虎顿时像炮弹一样飞走了。

　　裘虎飞得太快，都在水中留下一串水泡。赵绪林看到，连忙将他接住。裘虎翻着白眼，脸色铁青，良久说不出话来。赵绪林吓了一跳，忙问：“裘虎，你怎么了？”

　　裘虎拼命指自己喉咙，赵绪林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连忙给裘虎拍背、送气。裘虎终于将那颗解毒丸咽下去了，他捂着喉咙，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江师兄那一脚踹出去了：“我还以为我今天死定了。没想到我没被怪物咬死，却差点被江师兄噎死。”

　　不光裘虎，其他被困弟子也像剑鱼一样嗖嗖地往外飞。江少辞一脚一个，活像一个发射中心，很快，目前还活着的弟子就都被“发射”走了。

　　而这时，牧云归和相繇也缠斗得难解难分。江少辞抱着剑在旁边看了一会，一时不知道该感叹相繇九根脖子竟然不会缠到一起，还是该感叹牧云归这一族的天赋委实惊人。

　　只要不是被放风筝的那个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其实还挺赏心悦目的。

　　如果相繇围观过一万年前昆仑宗的万年祭大典，一定会和江少辞很有共同语言。它生活在海底，是海中霸王，就算是海里游动最快的鱼都逃不出它的围堵，然而现在却被一个人修耍得团团转。

　　相繇九颗头都用来堵截牧云归了，周围水域被它的动作搅得一片狼藉，即便在水下都能听到相繇牙齿相撞的声音。

　　然而它频繁扑咬，却总是差一点，牧云归每次都能擦着它的牙缝逃脱。相繇越来越暴躁，追咬的动作也越快。牧云归从三条脖子中绕出来，猛地向上游，相繇不甘示弱，伸长了脖颈，极力朝牧云归咬去。

　　眼见两者距离越来越小，相繇即将追上牧云归时，她却忽然不动了。牧云归转身，静静看着它，相繇本能觉得不对，然而这时候脖颈处传来一丝凉意，随即，另外八颗头上的痛感才传到它这边。

　　它的脖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一条透明的细丝，刚才牧云归才它身边游动，相繇没注意。之后牧云归忽然往上，相繇下意识追，丝线因此收紧，毫无防备就割断了它的头。

　　相繇嘴巴还大张着，细长的脖颈已经和身体分离，切口平平整整，干净极了。鲜红的血在海水中晕开，像是红墨滴入水中，瞬间绽放成一朵血色的花。

　　相繇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像是不甘心又像是不明白。但它的疑惑注定不会解开了，牧云归在指环上按了一下，透明蛛丝瞬间弹回，整整齐齐缠在牧云归手上，乍一看像是一个普通戒指。

　　这正是牧云归和江少辞在剑谷关历练时遇到的魔蛛。魔蛛和雾魈配合，不知道收割了多少修士的命，后来雾魈被江少辞斩杀，魔蛛的丝也落入到牧云归手中。江少辞自学了炼器课，把雾魈的皮做成两件隐身衣，而把魔蛛丝修改成法器，伪装成一枚戒指的模样。

　　俗话说得好，以恶制恶，以毒攻毒，这只相繇攻守毒兼备，寻常法器根本奈它不何，但如果是同样被魔气强化过的蛛丝就未必了。魔蛛丝极细又极刚，连这么大只的相繇都能瞬间削断。

　　江少辞说的没错，魔蛛丝简直是偷袭利器，攻其不意，百发百中。要不是有魔蛛丝在，牧云归可不敢单挑相繇。

　　牧云归慢慢往下游，江少辞果然没让她失望，这片刻的功夫已经挖出了相繇的魔晶和毒囊。他看起来对相繇的头很感兴趣，牧云归想到要在自己的空间中放入这么大一头蛇，膈应得浑身发毛。她连忙按住江少辞的手，说：“吊坠里还有吃的，算了。”

　　江少辞一想也是，便忍痛舍弃圆溜溜的蛇头，和牧云归一起朝下方游去。相繇九根脖颈都断了，血染红了整片海水，很快就会吸引来其他魔兽，他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牧云归打开避水珠，将揽月步施展到极致，终于远远离开相繇尸体。牧云归四下看了看，见安静无人，才终于能松口气，问：“其他人呢？”

　　江少辞依然轻松的和郊游一样，说：“早跑远了。”

　　相繇大开杀戒的时候，无极派的弟子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后面牧云归主动迎向相繇，无极派弟子觉得她在作死，生怕连累到自己，跑得更加卖命。

　　前面跑了一批，后面江少辞“救人”时，又踹飞了一批。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对于那些没有能力救人的弟子来说，遇到危险立即逃命是人之常情，但若有能力救人还只顾自己，那就太狭隘了。

　　身为强者，就要有强者的担当。江少辞和桓致远有仇，但不会迁罪到无极派普通弟子身上。江少辞救他们是侠者道义，但也仅止于此。

　　江少辞一脚一个将他们远远送走，然后斩杀相繇，独吞魔晶，整个过程不会让任何活人看到。牧云归听到也松了口气，虽然她问心无愧，但是魔蛛丝的存在是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周围暂时安全了，他们两人把战利品收好，又清理了身上打斗痕迹，这才往更深处潜去。越厉害的魔兽领地意识越强，这里有一只相繇，按道理不会再有其他大型魔兽。果然之后一路都很顺畅，牧云归和江少辞不知下沉了多久，终于在黑暗中见到一座废弃的古城。

　　殷城还保留着沉没时的模样，街道广阔，屋舍巍然，里面却毫无人气，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从此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牧云归轻轻落在地面上，她拿出地图看了看，说：“没错，就是这里。我们在的位置大概是西门，桓家大宅在正北方，我们往这个方向走。”

　　江少辞轻轻点头，任由牧云归带路。他缓慢打量四周的屋舍建筑，目光中仿佛是怀念，也仿佛是唏嘘。

　　牧云归想抄近路，便舍弃大道，而从小巷中穿行。她绕过拐角，对面忽然传来声音。牧云归反射性拔剑，剑尖直直指向对方喉咙。对面的人看到是她，愣了下，长松一口气：“牧师姐，原来是你。吓死我了。”

　　巷中另一人听到熟悉的名字，也从阴影中走出来，对着牧云归微笑颔首：“牧师姐。”

　　“裘虎，赵绪林？”牧云归皱眉，并没有收剑，而是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殷城是突然淹没的，冤死、枉死之人不会少，又在海下尘封了六千年，谁知道面前是人是鬼。裘虎没领会到牧云归的戒备，还巴拉巴拉说道：“牧师姐，你们终于来了。刚才我担心死了，几次想回去找你们，但书生说你们自有办法，不让我回去添乱。幸好你们没事，要不然我就是自杀也不够赔你们。啊呸，不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对了江师兄，你刚刚那一脚太重了，踢得我现在屁股还疼……”

　　裘虎噼里啪啦说，他发现牧云归没有反应，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裘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试探地问：“江师兄，牧师姐？”

　　江少辞扫了面前这两人一眼，对牧云归点点头：“是活人。”

　　牧云归这才收剑。裘虎听到江少辞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身上毛毛的：“这话说的怪瘆人的，我当然是活人了。”

　　牧云归将剑收入鞘中，对着另两人抱拳：“刚才我担心是幻象，多有得罪，两位勿怪。”

　　赵绪林摆手：“牧师姐警惕是好事，有什么可怪罪的？不过，师姐担心的没错，这里确实不太对劲。”

　　“哦？”牧云归问，“哪里不对劲。”

　　赵绪林对他们招手，示意他们看后面那些黑雾，说：“牧师姐，江师兄，看到雾漩了吗？那些雾不是普通的雾，里面怨气极重，刚入城时一个师兄无意撞到雾团中，之后疯了一样大喊大叫，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把他救出来，他却说我们要杀他，不管不顾攻击同门，无论怎么劝都没用。他的动静引来许多魔物，不少师兄弟因此负伤，之后，城里就没人敢说话了。”

　　牧云归若有所思，他们和相繇纠缠了一阵子，入殷城较晚，没想到之前还有这么一段惨案。牧云归看了看周围环境，说：“分头行动是对的，这里的魔物对灵气敏感，如果所有人聚在一起，一旦发生意外就完了。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桓家吧。”

　　裘虎和赵绪林应好，江少辞无所谓，四人一起往北方走去。他们小心翼翼躲过黑漩，一路上不敢碰任何东西。最后，他们走到一个三岔路口，牧云归比了比地图，又看向面前的墙壁，皱眉道：“明明地图中显示这是一条通路，为什么被堵住了？”

　　江少辞伸长脖子，看向牧云归手中的图纸。这些年桓致远派了许多人来殷城，虽然没找到东西，但陆陆续续填补了许多情报。比如地图上这个位置就标注着危险，旁边特意写了一行红字提醒：“此处凶险，切勿敲门。”

　　“是吗？”江少辞挑眉，他从地上踢起来一块石头，反手掷到不远处的角门上，“为什么不让敲门？”

　　江少辞动作太快，其他三人都来不及阻止，就看到石头疾飞向木门，在漆黑的门板上敲出砰的一声。

　　殷城寂静，这个声音尤其明显。裘虎完全石化了，他僵硬了半晌，发现安安静静的，便试探地问：“没事了？”

　　他话都没说完，门猛地被撞开，里面冲出来一团黑雾，一个尖利的嗓子似哭又似叫，五根黑指甲直冲向四人面门：“是谁扰我清修！”

　　裘虎窒息，连忙看向江少辞。大佬这么刚一定另有倚仗，说不定江师兄是故意的！

　　结果，江少辞呦了一声，拔步就往后跑：“竟然真的有危险啊。”

　　赵绪林反应快，二话不说转头就跑。牧云归虽然慢了一步，但是她轻功好，一步能飘很远，转眼就和黑雾拉开差距。唯有裘虎什么都不沾，落在最后，他仿佛都感觉到女鬼的指甲抓到了他头发。

　　裘虎整个人裂开。




60.  桓家   原来，他的剑骨被藏在这里。……

　　一阵寒气袭来, 裘虎仿佛感觉到某种阴恻恻、凉飕飕的东西在他头皮上划了一下，裘虎浑身一激灵，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 猛地又跑快一截。

　　裘虎使出吃奶的劲儿跑, 然而女鬼穷追不舍，始终缀在他身后。那是一个伸胳膊可以碰到但又不完全碰到的距离, 裘虎时不时感觉鬼指甲在他头发上抓一把，又抓一把，惊悚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还不如给他个痛快。

　　然而跑在他前面的伙伴完全不能理解裘虎的崩溃, 江少辞转了个弯，飞快说：“分头跑。”

　　只是一眨眼，牧云归、赵绪林就各挑了一条巷子消失了。裘虎咬牙, 心想他从小运气好，大不了赌一把。他没有选择和前面人同样的路, 而是一个急转拐入一条小巷, 连滚带爬地往里跑。

　　女鬼的气息停住了, 似乎无法抉择目前的情况。裘虎刚松了一口气, 就感觉到一股阴冷感飞快逼近。

　　好消息是江师兄分头跑的策略是有效的，坏消息是那个女鬼追他来了。裘虎眼睛里立刻飙出泪，苍天啊，谁来救救他。

　　女鬼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随后，两个身影从房檐上跳下来。牧云归望了眼裘虎的方向, 问：“你故意的？”

　　江少辞拍了拍衣袖，说：“女鬼被引走了，走吧, 我们去鬼宅里看看。”

　　江少辞和牧云归很快回到刚才的三岔口，角门还是半开的，里面静悄如死。江少辞看着黑漆漆的小门，说：“六千年了，就算在水下比在空气中保存的好，也不可能一点都不掉漆。我第一眼就觉得不对，果然，这里面有问题。”

　　牧云归并不意外。她当时愣了一下，就是因为江少辞的举动太出乎意料。江少辞虽然是个很作死的人，但从不做无用之事。仅是因为好奇就破坏陌生环境这种事，不太像他能做出来的。

　　牧云归马上就猜出江少辞想做什么了，但她没想到裘虎运气竟然这么好，在场就属他轻功最差，偏偏女鬼选择追他。

　　牧云归叹息，轻声道：“希望裘虎能平安逃脱吧。”

　　她一边说，一边握紧了剑朝角门走去。她刚刚靠近就被江少辞拉住，牧云归回头，以为江少辞有什么事要说。结果江少辞将她拉到后面，自己率先一步进入角门。

　　牧云归随后跟进来，不解地问：“你刚才为什么拉我？”

　　江少辞目光从四处扫过，淡淡说：“开路这种事情，理应由男人做。”

　　牧云归辩道：“修仙界又不是凡间，这里以强为尊，并无男女区别。”

　　“我知道。”这个院子并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江少辞很快打量完院子，抬步往屋里走去，“别人我管不着，但凡我在，就绝不会让你打头阵。走吧，去屋里看看。”

　　江少辞推门进屋，牧云归落后一步，停在门槛外。她想问为什么，但是她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还是咽下了。她跟入屋内，江少辞正用剑柄各处翻找，并没有注意牧云归的异状：“这个地方不在地图上，主人修为不浅，屋里陈设却这样简单。不太对劲。”

　　牧云归压下心绪，抬眸扫过四周。确实，作为一个女子的房间，这里的摆设太过简朴，不像是闺房，更像是禁闭室。牧云归看到梳妆台，正要上前，外面忽然传来推门的声音。

　　两人齐齐一怔，女鬼这么快就回来了？牧云归赶紧找藏身之地，然而这个屋子一目了然，只有寥寥几件家具，根本没有能容人的地方。眼看女鬼要进来了，江少辞忽然把她按倒，抱着她滚入床底。

　　牧云归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在床底了。这个床架很矮，容纳两个人很勉强，江少辞另一只手还压在她背后，两人身体必须紧贴着。牧云归怔了下，立刻推他肩膀。

　　而这时房门开了，江少辞按住牧云归的唇，示意她不要出声。

　　牧云归僵硬地躺着，她尽量打开肩背，紧紧贴到地面上，试图和江少辞拉出一段距离。然而床下就这么高，牧云归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牧云归甚至觉得她呼吸的时候胸都会碰到江少辞。牧云归尴尬别开脸，江少辞仿佛没注意到此刻的状态，他透过晃动的床穗，一动不动盯着外面。

　　女鬼回到屋内，她似乎没注意到屋里来了人。初见的时候她身周纠缠着黑雾，现在黑雾褪去，竟然是一个年轻秀丽的女子。她坐到梳妆镜前，默默梳头发，过了一会，她放下梳子，抬眼望向窗外：“今日哑奴怎么还没来？”

　　江少辞皱眉，哑奴？除了女鬼，这里还有另一个人……或者鬼？

　　江少辞正要提醒牧云归注意，回头却发现她状况不太对。她高高扬起脖子，脸颊偏向一边，瓷白的脖颈上似乎有些红。

　　江少辞不明所以，用嘴型问：“你怎么了？”

　　牧云归视线偏向一边，没看清江少辞嘴上的动作，但是看他疑惑直白的眼神，哪能不懂他的意思。江少辞亲眼看着他问完后，牧云归没有回答，脖颈上的红反而更明显了。

　　牧云归肩颈线很漂亮，她这样平躺着把脖子绷直的姿态，越发显得脖颈纤细修长，白皙如玉。江少辞盯着她露出来的半截锁骨，隐约感到某种柔弱若有若无碰在他胸膛上。江少辞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了。

　　江少辞手指僵住，眼神赶紧移开，也开始不自在。然而看不到更加助长了某种联想，江少辞感受到身下人紧绷的脊背，柔软的腰肢，刻意放轻的呼吸，身体竟然兴奋起来。被她触碰的地方开始发热，带着火花噼里啪啦窜遍全身，江少辞喉结动了下，紧绷着下颌，勉力忍住脑海里那些肆无忌惮的破坏欲。

　　以及，他胳膊撑着地，无声无息把腿换了个位置。他自己都服了，外面还坐着一只几千年道行的怨鬼，他竟然还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两人距离这么近，万一发生点什么，那就太尴尬了。

　　江少辞在床底下心怀鬼胎，一不留神，外面的女鬼已经说了好些话。女鬼沉浸在回忆中，并没有发现屋里有人，喃喃道：“成者王，败者寇，我这个恶毒姐姐当了这么多年，也该结束了。原本就是他们两人的故事，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强求。”

　　牧云归尽量把注意力转移到外面，努力忽略两个人靠得过分近的身体。窗外是幽黑的海水，但女鬼就像是看不到一般，依然自言自语：“我作恶多端，鲜血累累，但我不后悔。桓雪堇，一样是弃子，凭什么你就被人捧在手心，杀不得动不得？你们越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我偏偏越不让你们如意。”

　　牧云归的眼睛慢慢瞪大，桓雪堇？她们是桓家人？

　　满室凄清，简陋的不像是一个女子的房间。女鬼的声音回荡在屋子中，伴着水波，冷冷清清，里面的偏执令人心惊。牧云归躲在昏暗的床下，回头，用眼神询问江少辞。

　　女鬼的眼睛是不是有些问题？她似乎并不知道殷城已经毁灭了，如今外面已是一片汪洋。她似乎都不知道自己死了。

　　江少辞摇摇头，示意牧云归不要动作，继续听下去。

　　女鬼仿佛习惯了这种状态，即便没人应话，她都能自己说下去：“你们关着我，却不杀我，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无非为了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呵，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也有贪念。”

　　江少辞原本注意力全在身下，他有些心猿意马，女鬼的话听一半漏一半。但是“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这两个词，刹那把江少辞的心绪抓住。

　　江少辞回头，眼中霎间光芒大作，杀意逼人。原来如此，难怪桓致远放不下殷城，难怪桓致远屡次三番派人来取“传家宝”。原来是为了这两样东西。

　　凌虚剑诀，以及他的剑骨，都在殷城。

　　牧云归不知道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是什么，但是她记得领队说过，这次的任务目标便是一份剑诀和一个法宝。牧云归暗暗思索，掌门要的东西，会不会和凌虚剑诀有关系？

　　牧云归询问性地去看江少辞，等接触到他的视线时，牧云归怔住。

　　江少辞眼睛漆黑，瞳孔中隐隐泛着红，完全是走火入魔前的征兆。牧云归吃了一惊，心里却冒出许多猜疑。江少辞听到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他知道这两样东西？可是，这至少是六千年以前的事情了，他如何得知？

　　幸而女鬼的情绪也在剧烈波动，没有察觉到床底的异常。她仰着头，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又尖锐：“桓雪堇，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算死也不会说的。”

　　随着女鬼凄声大笑，她身周的黑雾忽然暴虐起来，像龙卷风一样从屋中卷过，隐约可见无数张脸在黑雾中哭号纠缠。屋子的摆设仿佛有禁制，在鬼气中岿然不动，但江少辞和牧云归是活人，若是沾染到鬼气可不妙。

　　江少辞当机立断，抱着牧云归从床底闪出来，这下女鬼终于发现他们了。女鬼尖叫一声，原本秀丽的脸上快速蔓延出黑色纹路，指甲飞快长长，一瞬间从一个幽怨美丽的女子变成一个鬼气森森的怨魂。

　　她五指成爪，漆黑的指甲直冲向江少辞面门。她眼睛看不见，但修为高深，可以靠法力波动判断方位。江少辞一手将牧云归推到身后，另一只手滑出半截剑，拦住女鬼枯瘦苍白的手。他手握着剑鞘，用力一转，剑刃从女鬼指甲上划过，瞬间削下五根幽黑尖利的指甲。而滑出来的半截剑刃也借着惯性，铮然一声落回剑鞘。

　　交手一回合，江少辞连剑都没拔就逼退女鬼。女鬼意识到这个人不同寻常，她眼睛看不见，但本能尚在。她没有再贸然出手，黑洞洞的眼神对着江少辞的方向，沉哑问：“是桓雪堇派你来杀我的？”

　　江少辞松了松手，极自然地说道：“她请得起我这么厉害的杀手？”

　　牧云归被江少辞护在身后，正紧张地按着剑。她听到江少辞的话，眉梢抽了一下，脸上表情险些裂开。

　　江少辞在说什么？

　　更魔幻的是女鬼听完后，竟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她虽然还戒备着，但口气略微和缓，问：“你想做什么？”

　　如果给修仙界的怪物排序，怨鬼必然是修士最不愿意面对的对手。这只女鬼生前就是修士，死时含了极大的怨怼，六千年来不断重复当年心魔，身上鬼气已殊为强大。如果是曾经的江少辞，对上这只厉鬼不成问题，现在的江少辞非要上的话也能打，但多半会两败俱伤。如果能和平交流，江少辞也不愿意动手。

　　江少辞说：“我和桓家人没关系，也无意牵扯你们的是是非非。我来这里，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女鬼问：“你要什么？”

　　“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

　　江少辞说完，屋中霎间静寂下来。牧云归悄悄拽江少辞的衣袖，他怎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果然，女鬼嗤笑一声，声音骤然冷了：“这是桓家的传家宝，你和桓家无亲无故，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你如果不给我，就要落入你妹妹手中。”江少辞按住牧云归的手，不慌不忙说道，“你妹妹即将和你的丈夫成婚，你甘心看到他们夫妻美满，名利双收，他们子孙还练着凌虚剑法，永世永代享受世人追捧吗？”

　　女鬼沉默了，江少辞见她动摇，趁虚而入：“把凌虚剑诀和剑骨给我，我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牧云归默默拉江少辞，眼睛瞪得滚圆。他在说什么？

　　江少辞悄悄对牧云归摇头，示意她别说话。反正他们都死了，先随便骗骗，等拿到剑诀和剑骨就跑。

　　女鬼站在原地静了好半晌，最后嗓音沙哑，说：“好。但是，你要先帮我完成三件事。”

　　她和桓雪堇不一样，那些深明大义、舍己为人等美德，她这辈子都学不会了。桓家兴衰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想让自己的仇人不好过。

　　女鬼确实恨那些人，但她并不蠢，还不至于轻易相信江少辞一个外人的话。江少辞就知道没这么容易，但事已至此，他只能一口气答应下来：“可以，说吧。”

　　女鬼身上的黑雾逐渐消散，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脸。她鬼气森森，性格偏执，但长相却是娃娃脸，看起来无害极了。

　　她说：“第一件事，你帮我拿来我母亲的珠花。”

　　江少辞做好了准备，但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愣住了。杀人放火、谋财夺宝他都想过，但他万万没料到，女鬼竟然要珠花？

　　江少辞望向外面幽暗破败的城池，头一次想毁约。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将就地问：“还有呢？”

　　提起母亲后，女鬼的神情乖顺起来，仿佛变成一个小女孩，和刚才的凄厉模样判若两人：“等你找到了，来这里找我，我再告诉你第二件。”

　　走出屋子后，牧云归终于能说话。牧云归回头望向窗户，女鬼正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头发。她似乎陷入回忆，连院子里的怨气都变淡了。

　　牧云归压低声音，问：“接下来怎么办？”

　　江少辞摊摊手：“不知道。看她神志不太正常，要不我们在城里找一个烂得差不多的珠花，就说年代太久已经腐坏了，说不定能骗过她？”

　　牧云归白他一眼：“母亲留下的东西，怎么可能认错？”

　　不可能吗？江少辞叹气：“明明那些东西都长得差不多，有什么区别呢？”

　　牧云归不知道这个女鬼是谁，但女鬼是桓家人，口中还提到了凌虚剑诀，牧云归本能觉得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牧云归想到这里颇为唏嘘，谁能想到呢，江少辞一通瞎搞，竟然还被他们碰对了地方。如今女鬼就是他们唯一的线索，牧云归想了想，说：“听她的语气，应当母亲很早就离开了。我们去她长大的地方看一看，说不定会有线索。”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他们走向院门，牧云归跟在江少辞身后，问：“你怎么知道她的丈夫要和妹妹成婚？”

　　“瞎猜的。”江少辞漫不经心道，“话折子里都是这样编的，没想到还真是。俗套。”

　　牧云归噎住，一时没接上话。她发现只要跟着江少辞，总会在一些奇妙的地方发生神展开。正常情况下，谁不是想办法靠近桓家祖宅，然后杀敌打怪，寻找宝物。江少辞可倒好，跑到这里来骗女鬼。

　　偏偏还被他蒙对了。

　　牧云归满心想着珠花，她正要出门，身边人突然停下，轻轻咦了一下。

　　牧云归推门的手停住，疑惑回头：“怎么了？”

　　江少辞后退两步，慢慢走过来，他重复了两遍，最后决然道：“这个地方面积对不上，这里有空间阵法。”

　　牧云归惊讶地看着他：“空间阵法？”

　　空间阵法是仅次于时间的高阶阵法，晦涩难懂，前期要经历漫长的准备，后面还未必学得会。空间阵法在天罚未发生前就是少数人才能掌握的高尖知识，等后面魔气爆发，天灾人祸不断，整个修仙界都卷入动荡中，许多传承纷纷断绝，空间阵法更是彻底失传。

　　如今，修仙界唯有几个大宗门还保留着空间阵法的图纸，但也仅剩图纸，懂得其中原理的人已经没了。牧云归经过时没感觉到任何差异，江少辞怎么发现这里有空间阵法的？

　　江少辞握拳，在掌心敲了敲，忽然开口：“她刚才是不是说过，每日有一个哑奴给她送饭？”

　　牧云归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是。”

　　江少辞心中默默盘算，看女鬼的样子，她是被囚在这里的。若他是桓家当家人，绝不会把一个危险、知道很多内幕，还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关在视线之外。

　　连送饭的人都是个哑巴，可见防备严密，这个哑奴不太可能住在桓家外。江少辞顺着送饭的思路想，果然，在门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阵法波动。

　　牧云归看到他的表情，问：“就是这里了？”

　　江少辞点头：“多半。”

　　牧云归挑了挑眉，叹为观止。她跟着江少辞站在角落里，一阵眩晕后，她就发现自己换了个环境。

　　周围高门深院，古朴雅致，回廊庭院一层套着一层，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牧云归转身，望向身后堪比城墙的壁垒，再一次沉默了。

　　“我们这就进入桓家腹地了？”

　　江少辞正在四处张望，随意应道：“大概是吧。”

　　桓家是掌门的本家，陨灭于六千年前最鼎盛的时期，那时候的修仙界还没有没落，各种阵法禁制层出不穷。桓家的大门，想也知道会安排多少层防护。

　　而牧云归和江少辞绕过了门口的冤魂和防线，直接进入桓家内部。牧云归默默叹气，果然啊，幸运总是依托于强大，唯有强者才会次次幸运。

　　牧云归不知道书中的她是如何探索殷城的，但是这次她身边有江少辞，一路上顺畅得不像话。牧云归感叹过后，就说：“走吧，我们去后院，寻找她母亲的珠花。”




61.  夕颜   朝开夕落。

　　桓家的宅子极大, 屋檐如山峦般连绵起伏，回廊深深，比一座小型城池也不遑多让。

　　地图上只画了大概, 没有桓家的详细图纸, 牧云归只能靠感觉猜。牧云归走在甬道上，目光扫过四周一重重门槛, 问：“这些地方都住着人吗？可真是大家族。”

　　江少辞点头：“桓致远那一辈已经是桓家的第十代了，数千年来桓家所有人都住在一起，有修炼天资的集中在一起上课, 没有天资的养到十七八岁, 男的娶妻女的外嫁，尽快生下一代。若是能生出资质不错的孩子，就算是他们给家族做贡献了。不光是桓家, 殷城其他修仙世家都是这样。”

　　站在这里，极力远目, 只能看到一重重院墙。屋檐一座连着一座, 根本望不到尽头。世界仿佛被切割成小格子, 连天空都只有头顶这四四方方的一块。牧云归叹气：“生活在这种地方, 若没有修炼资质，一定会很压抑的吧。”

　　从出生起，每个人的命运就被确定了。女孩子尤其悲哀，前十八年享受着世家小姐的荣光，衣食无忧地长大。等到了可以生孩子的年纪，立刻被家族安排联姻, 嫁给另一个世家少爷为妻，甚至为妾，一生的使命只剩下生孩子。而她今后的命运也完全取决于她生了几个孩子, 这些孩子中，有没有测出修仙资质。

　　这样的一生，还不如生在高墙外，哪怕粗茶淡饭，但至少自由地跑过笑过。

　　江少辞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勾动起什么回忆，说：“生在樊笼里的人，从不觉得这是樊笼。说不定她们还看不起外面的女子，觉得凡人粗鄙低劣，远不如她们血统高贵。”

　　牧云归怔住，不可置信问：“真的？”

　　这么会有这种人，不觉得自己被压迫，反而引以为荣？

　　江少辞语气淡淡，道：“等你再去几个地方，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随着深入，四周的屋宅秀气精致起来，墙也变高了。这里应当就是女子居住的后宅，牧云归环顾四方，问：“我们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怎么判断她母亲住在哪里？”

　　“一个值得被专门圈禁起来的人，身份不会低的。”江少辞说，“她有修炼资质，她的妹妹听起来也有。她们的父亲多半地位不小，先去最中心的主院看看。”

　　主院很好认，朝屋檐最高的地方走就是了。灾难刹那降临，修士好歹有灵气护体，但普通人没有自保能力，一瞬间就被命运抛入地狱。侧门是半开着的，江少辞和牧云归缓缓推门，一入目就看到遍地尸骸。

　　他们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和甬道外的男子骨骸不同，宅院里都是女子，她们有些抱成一团，有些蜷缩在角落，还有些保持着祈祷的姿态。六千年过去，她们的血肉早已消逝，只剩下苍白的骨架，徒劳摆着各种姿势。

　　牧云归看到，长长叹了一声：“逝者安息。愿来生你们可以做自由的雨燕，不再是笼中雀。”

　　牧云归心思细腻，江少辞就没有那些悲天悯人的情怀了。他用剑鞘划过一副骨架，骨头倒向旁边，顷刻散了，唯有外面的布条勉强连接着。江少辞说：“看来这里确实是主院，男主人地位不低，连普通丫鬟都穿着灵蚕丝织成的衣服。”

　　在水下浸没六千年，普通布料早已腐化，唯独灵蚕吐出来的丝可以保存。牧云归看到江少辞的动作，立刻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尊重死者。江少辞正打算狡辩，刚才的骨架中散出来一团黑气，很快将他们包围。

　　牧云归因为站在江少辞旁边，也被波及了。牧云归心道真是报应，这群黑雾本来被骨架困在内部，江少辞一碰，骨架散了，里面的死气也再无阻挡。

　　赵绪林说的那个突然发疯攻击同门的师兄，恐怕就是碰到了骨头，无意被吸入黑雾。江少辞被黑气包围，一点都不慌，还有心思对牧云归说：“听说人死前会走马观花看到自己这一生，她是个丫鬟，杀伤力有限，但你还是当心些。”

　　凡间总喜欢说白日做梦、胡思乱想，其实人的梦境确实是有能量的。修仙界把脑域称为识海，凡人不像修士一样有专门修炼识海的法诀，他们脑子里的能量要弱得多。但若是临死前所有能量一起爆发，死亡所带来的强烈情感波动，即便是凡人也足以留下雾漩了。

　　他们现在看到的，就是丫鬟死亡前的记忆。

　　周围的场景摇摇晃晃，视野里出现许多梳双髻的半大姑娘。她们提着裙摆，你拉我我拉你，争先恐后地往门口跑去。破败的桓家庭院一瞬间恢复荣光，一个穿着绿色半臂的圆脸姑娘对牧云归和江少辞所在的地方招了招手，噼里啪啦说道：“子规，你愣着做什么呢，六郎君回来了，还不快过来！”

　　原来，那个死去的丫鬟叫子规。牧云归看不到子规长什么样子，只看到视线颠簸起来，漆黑古朴的大门突然拉近。丫鬟们躲在侧门后面，挤成一团望向外面。

　　甬道上走来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公子，他的脸刚刚露出来，丫鬟们便爆发出一阵惊叫：“真的是六郎君！郎君没死！”

　　修仙界讲究万物有灵，即便随口一句话也蕴含着天地灵气，所以修仙界很忌讳听到“死”之类的词。那个说话的丫鬟才刚出口，就被周围人打了几下：“呸，六郎君福大命大，郎君只是历练的时候落下暗河，以后的福气还长着呢。你个小蹄子乱说什么！”

　　说话的丫鬟自知理亏，慌忙向周围的姐姐们讨罪。她们这里叽叽喳喳，一眨眼，那个白衣公子就已经走到正门，在众人的簇拥下迈入高高的门槛。他进门时，身体微侧，小心护送着自己身后的女子。

　　丫鬟们长长“呀”了一声，寂静片刻后，她们忙不迭问：“那是谁？”

　　“不知道。看她穿衣打扮只是个凡人，我还以为是给六郎君提东西的仆妇呢。”

　　“六郎君为什么带着她，她和六郎君是什么关系？”

　　丫鬟们争论不休，耳边吵极了，牧云归都不知道该先听谁说话。好在很快，就有人将整理好的前因后果送到子规面前了。

　　内宅成天对着这一块小小的天空，慢慢的，连她们的世界也只剩这么大。才片刻功夫，桓家内院里就传遍了，六郎君历练遇险，平安归来。但他识海受创，落水后短暂地失去记忆，在这期间他被一个凡人女子救起来，还和那个女子结成了夫妻。

　　整个后宅都爆炸了，所有丫鬟都义愤填膺：“六郎君可是通达道尊的嫡亲弟弟，容家嫡出小姐都愿意给六郎君做滕妾呢，她一个凡人女子，怎么配！”

　　丫鬟们气得不轻，只要她们聚在一起，就在骂那个玷污了六郎君的凡人女子。牧云归回头，问：“通达道尊是……”

　　这是江少辞被封印后的事情，在他的时代压根没有通达这号人。但是此情此景，再结合时间，不难猜出来这是谁。

　　江少辞淡淡说：“桓致远。”

　　牧云归颔首，和她猜的一样。这位六郎君竟然是掌门的亲弟弟，如果按江少辞的描述，桓家女眷当真这般敌视凡女，那一个没有“血统”、没有家世的凡间女子成为六郎君的正妻，无异于在所有人脸上打了个响亮的巴掌。

　　牧云归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故事了。就是不知道委托他们的那位女鬼，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围场景变幻，牧云归和江少辞眨眼换了个地方。牧云归看了看四周，发现这是一个雅致的庭院，穿堂边还放着洒扫工具，看得出来刚刚收拾出来不久。子规捧着一壶水，正在往正屋走去。

　　所有回忆都跟着子规的视角，牧云归看不到子规的表情，但是听她的声音，应当是不太情愿的：“给少夫人请安。奴婢名叫子规，奉大夫人之名前来伺候少夫人。”

　　插屏里面正倚着一个女子，她听到声音，坐起来，对着子规微笑颔首：“有劳你了。我们年纪差不多大，你不必叫我少夫人，唤我名字白夕颜就好。”

　　白夕颜长得很秀气，柳眉杏眼，脸颊白皙，不是多么惊艳美丽的容貌，但十分可亲。她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不像世家小姐一样，理所应当带着架子。

　　但子规依然垂着头，一板一眼道：“尊卑有别，这不合规矩。”

　　白夕颜嘴唇动了动，她想要说什么，却被这句“不合规矩”死死压住。

　　她们主仆说话时，牧云归也在打量四周。这个庭院清净雅致，但是看形制，明显不是桓致远的亲弟弟会住的。牧云归想到之前看到的恢弘主院，说道：“这里不像是正妻居住的地方。白夕颜被算计了吧，她如今，到底算妻还是妾呢？”

　　江少辞摇摇头，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事毫无兴致。牧云归看向记忆主人子规的方向，子规原本在主院做事，现在却被送到名分尴尬的少夫人身边，她其实是内应吧。

　　牧云归心中莫名觉得沉重。

　　果然，后面白夕颜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她最常听到的话就是“不合规矩”，六郎君来她这里过夜，次日婆母就叫她过去，不明不白说了一通，最后说沉湎于男女之事会耽误修行，不合规矩。白夕颜当时脸就红了，在众妯娌面前站立不安，当天晚上六郎君再来，她就不敢亲近了。白夕颜以身体不适为借口，笑着送六郎回书房。

　　推拒一次两次没关系，但是次数多了，六郎也觉得腻味。而白夕颜所在的院落偏僻，从主院过来要绕不少路，渐渐的，六郎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次，她听说六郎练剑受伤，花了四个时辰炖了补药，亲自送到书房。但是她才刚靠近院墙就被侍卫拦住，桓家即便护院都是修行之人，那些高大魁梧的修士眼睛都不眨，冷冰冰对她说：“书房重地，凡人进去不合规矩。”

　　白夕颜只能放下食盒，黯然离开。她刚走出不久，却听到后面传来响动，她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从院子里出来，六郎送她到门口，两人站在台阶上说话，远远看去男俊女美，仙气飘飘，般配极了。

　　白夕颜眼睛骤然被刺痛。

　　白夕颜接下来几天浑浑噩噩，她去给婆母请安，一站就是一天，好几次都因为恍神做错了事情。有一次她去给婆母泡茶，一进门，就看到婆母身边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桓家小姐们围绕在女子身边，情态亲昵，亲密极了。

　　白夕颜如遭雷击，这个女子，正是那日从书房出来的人。里面的人听到声音回头，瞧见是白夕颜，婆母的脸色马上淡了淡，说：“是你啊，进来吧。”

　　女子看到白夕颜，得体地站起身，要给白夕颜让座。小姑子立刻把女子拉住，道：“晚晴姐姐，你站起来做什么？”

　　容晚晴朝白夕颜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少夫人来了，我坐着不合规矩。”

　　白夕颜印象中最骄纵、最难伺候的小姑子扫了她一眼，冷嗤一声，依然拉着容晚晴撒娇：“晚晴姐姐，你坐就是了。你才是六兄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我们桓家只认你做儿媳妇。其他人不知道斤两，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白夕颜脸上瞬间血色全无，手里的茶盏也捧不住了。小姑子说这些话时，婆母就在旁边听着，等见白夕颜手抖，她才撩了下眼皮，说：“没见白氏拿不动了吗，你们这些丫鬟怎么伺候的？”

　　子规立即上前，接过白夕颜手里的茶盏。小姑子哼了声，翻白眼道：“连杯茶都拿不动，可真是娇贵呢。”

　　早有机灵的丫鬟给容晚晴搬来座位，容晚晴被桓家小姐们拉着坐下。她看了眼白夕颜，低声说：“箐妹妹，少夫人毕竟是六郎君的救命恩人，不可这么说。”

　　桓箐不屑地笑，语音轻飘飘的，一晃而过：“她算什么少夫人。”

　　白夕颜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她的婆母只叫她白氏，从不叫她儿媳。下人们低头叫她夫人，但到底是什么夫人，也从没人明说。

　　白夕颜原本以为修仙家族的夫人小姐们高冷，她出身乡野，不像这些仙家女眷一样自小沾染仙气，一个个钟灵毓秀，所以白夕颜拼劲全力讨好婆婆和小姑子，每日花好几个时辰炖汤、煮茶，然后再亲手捧到主院，从不假丫鬟之手。她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自己做的够好，婆婆一定能看到她的诚心。

　　可是容晚晴的出现打碎了白夕颜所有盼头。她终于知道，并不是婆母妯娌高冷，而是她们不想理她。

　　白夕颜大受打击，她沉默地回房，晚饭刚碰了一口就吐了。依然是子规跟在白夕颜身边，她吓了一跳，慌忙出去请郎中。

　　视线一阵摇晃，等周围环境再次稳定下来，牧云归就站在一个开阔讲究的屋子中，单一间屋子就比白夕颜整个院子大。郎中站在屏风外，拱手给六郎道喜：“恭喜六郎君，夫人有喜了。”

　　牧云归看向屏风后，那里隐隐约约倚着一个女子，她听到郎中的声音，不可置信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白夕颜怀孕了，瞬间惊动整个桓家。桓致霖这才发现，几个月不见，妻子已经瘦得皮包骨。

　　他这些天忙着修炼，无暇理会家事，他嘱咐母亲、妹妹，让她们好生照料妻子。桓致霖每次问母亲时，母亲都说白夕颜很好，他信以为真，谁想再一见面，她竟已瘦成这样。

　　桓致霖失忆后多亏白夕颜照料，他在乡野里度过了此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即便后面恢复记忆，他也还对白夕颜有感情。修仙之人很注重因果报应，白夕颜对他有恩，还缔结了婚约，要是他弃于不顾，将来极可能会影响他的修行。

　　桓致霖坚持，再加上桓致霖是桓致远的亲弟弟，桓家对桓致霖给予厚望，都盼着家族再出一个五星道尊。凡人虽然会玷污桓家的血脉，但是桓致霖的修行更重要，总不能因为一个凡人让他生出心魔。桓家长辈们商议后，最终松口，同意桓致霖娶白夕颜做正妻。

　　桓致霖怕白夕颜再受苛待，执意将妻子留在身边，即便长辈警告他这样会耽误修行也不顾。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子规也跟着白夕颜搬到桓致霖的院子里，衣食住行明显提升很多。几个月后，白夕颜生下一个女儿，桓致霖第一次当父亲，对这个女儿十分喜爱，亲自取名桓曼荼。

　　白夕颜母女成了内宅头号红人，子规也水涨船高，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前来巴结子规。桓曼荼很快满了一岁，在万众瞩目下测试资质。白夕颜紧张地坐在屏风后，手几乎把帕子拧烂。终于，测试结果出来了，等听完外面长老的话，白夕颜失神片刻，脊背瘫软在椅背上，瞬间流泪满面。

　　桓曼荼天资尚可，虽然不算顶好，但可以修炼。

　　婆母朝白夕颜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复杂，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认命了。

　　她生出了一个出息的儿子，拜入昆仑宗，不知如何入了那位天骄的眼，成为那位的陪练。之后桓致远一路坦途，一直升为五星道尊。大夫人因此成为桓家说一不二的神，后面她费尽心血，多方求药，终于又生出一个儿子。她满心期待小儿子重复兄长的荣光，可惜，却折在一个凡人女子身上。

　　大概，这就是人的命吧。大夫人幽幽叹息，幸好，他的兄长不像他这样没出息。桓致远已经升到五星，生下来的孩子天资只会更好。她要好好给桓致远挑选媳妇，有生之年，她一定能看到一位血统高贵、天赋绝佳、十全十美的孙儿。

　　桓曼荼测出修炼资质后，白夕颜这才算真正在桓家站稳了跟脚。之后的日子，白夕颜一门心思养育女儿，满心满眼都是孩子，连丈夫不归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白夕颜沉浸在幸福中，完全忽略了外界。而牧云归身为局外人，却嗅到了不安的气息，尤其是她看到，子规和主院的联络并没有减少，子规依然定期去给大夫人禀报消息。

　　一眨眼，白夕颜的女儿已经三岁了。牧云归看着那个小女孩稚嫩的脸，问：“她就是我们遇到的那个女子？”

　　江少辞点头：“是。”

　　刚出生的时候看不出来，但现在桓曼荼三岁，依稀能从眉眼中辨认出来，她就是日后那个鬼气森森的女鬼。牧云归想到桓曼荼最后的结局，颇为唏嘘：“白夕颜温柔和善，对女儿无微不至，桓致霖虽然不常出现，但也十分宠爱唯一的女儿。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桓曼荼变成那般偏执阴鸷的性子？”

　　江少辞不在意道：“谁知道呢，继续看吧。不过，养小孩子真是麻烦。”

　　如今子规已经成为白夕颜的贴身丫鬟，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帮白夕颜带孩子。江少辞和牧云归也被迫观看一个孩子是如何出生、学走路、牙牙学语，最后又跌跌撞撞会跑。

　　牧云归发现桓曼荼三岁这一年的细节特别多，就算是回忆，也未免太详细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子规对这一年的印象如此深刻？

　　牧云归想法还没落，周围的环境骤然变了。天色一下子变得阴沉，风声呼啸，雪一边下一边化，整个桓家大宅都笼罩在阴晦中。

　　回忆中的环境往往是根据主人情绪变化的，四周忽然变得这么阴暗，想来，这段时间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

　　果然，桓致霖闭关出来，但是这次，他却带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

　　桓致霖在之前的一次历练中伤了经脉，桓家投入大量天材地宝帮桓致霖疗伤。他闭关很久，许多长老都亲自出山，替他疏通经脉，但是，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桓致霖经脉受损，虽然在精心治疗下恢复，但是却没有办法再炼化灵气了。

　　换言之，他的修仙之路到此为止，此生已无缘大道。

　　这对桓致霖是一个重大打击，他从小生活在光环中，所有人都盼着他青出于蓝，再创辉煌。结果，他才刚刚修炼到二星，修行之路就戛然而止。

　　那些野心、梦想、展望，霎间成了笑话。桓致霖颓废了很久，每日把自己关在屋里，浑浑噩噩不想见人，唯有看到女儿才精神些。他自暴自弃了半年，终于走出阴影。

　　或许说，接受了现实。

　　他已经废了，除了体内有灵气滋补，能比凡人活得久些，其余和凡人没有差别。他剩下的唯一价值，就是替桓家生出资质优秀的孩子，继承兄长衣钵。

　　而那个孩子的母亲，不会是一个纯粹的凡人，白夕颜。




62.  丈夫   侥幸瞥见月亮就该感恩，如何能妄……

　　场景变幻, 到处都是大红装饰。容晚晴穿着一身新衣，给大夫人敬茶。

　　大夫人接了茶盏，她看着面前俱年轻美丽的青年男女, 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你们两人青梅竹马, 门当户对，如今又走到一起, 可见是上天保佑，注定要成为夫妻。以后，你们要好生过日子, 早日生出子嗣, 绵延桓家。”

　　当今灵气枯竭很多，和四千年前不能比，修士数量大大减少。现在还算不错的资质, 放在四千年前，全是入外门都勉强的鸡肋。但是今非昔比, 大夫人挑容晚晴就是看中了她家世清白, 祖上四五代都是修仙之人, 能最大程度保证孙儿血脉纯洁。

　　即便是四千年前修仙最昌盛的时候, 有灵根踏入仙途的都是少数，一百个凡人里能挑出一个都算好的，这其中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会停留在一星，之后每过一小阶就锐减一大半，能攀登到顶峰的，数万年来, 唯有一个江子谕。

　　然而不是所有凡人都能成为江子谕，大部分人依然过着庸庸碌碌的生活，修士中更流行同类结合。毕竟两个修仙之人生出来的孩子有灵根的概率更大, 如果连续好几代都是修士通婚，就能把凡人的血脉“洗”掉，生下来的后代基本都能容纳灵气。至于修炼资质好不好，那得看天意。

　　修仙界父母是高级修士，孩子却是废柴的例子实在太多了，资质是天赐，强求不得，他们只能尽力扩大后代优秀的概率。凡人找凡人，仙二代找仙二代，普通资质找普通资质，天才找天才，谁都不占谁便宜，也挺好。

　　容晚晴的父亲是一位二星修士，母亲也是某位修仙世家的小姐，她生下来就可以感应灵气，但是资质很一般，勉强用药物堆到一星，之后就再也无法进步了。

　　一星修士还没脱凡，战力和凡人中的武林高手差不多，只不过寿命长一点，无病无灾都能活到九十岁。容晚晴是女子，没学过打斗招式，说不定还没有武林高手的战斗力强。

　　一星在修仙界根本无法自保，所以，容晚晴的出路很早就确定了。嫁给一个修仙家族的男子，传承他们的血脉，净化后代质量，说不定就能生出一个天资好的孩子。

　　容晚晴娇羞地应是，桓致霖垂着眼睛，没有说话。他不久前还是天之骄子，家族希望，曾经他很看不上堂兄弟一个接一个生孩子，用他的话说，这和配种的猪有什么区别？万万没想到，才一转眼，他就成为了配种的猪。

　　桓致霖和桓致远是嫡亲兄弟，桓致远虽然现在还联系不上，但多年前就传来消息，他已经升到五星。托了兄长的福，桓致霖的血脉是非常值得传承下去的那一类，可惜他修炼出现了意外，前途尽毁，修为永远停留在二星。

　　二星之人说亲，根本说不到那些二三星的修仙小姐。一个女子若能打通二星脉，便也不再是待婚对象，而是家族培养对象，将来要继承家产的。修仙界强弱之别凌驾于男女之分，只要实力强，是男是女没有区别。修为高的女子一样能做家主、分家产，修为低的男子也要和堂姐妹们一样，尽早为家族绵延子嗣。

　　二星女修愿意嫁人的是少数，达到三星后更是想都不用想了，人家要去大宗门，另寻实力般配的道侣。修仙界重利，即便搬出桓致远的名头都没用，相比于嫁给桓致远已经确定废掉的弟弟，她们更愿意嫁给桓致远，哪怕露水情缘、没名没分都可以。

　　所以大夫人挑来挑去，最好的选择依然是容晚晴。桓家是如此，对容晚晴来说，桓致远又何尝不是最佳选项？容家听到大夫人的口风后，立刻欢欢喜喜应了，之后敲锣打鼓准备嫁妆。至于前面那位白夫人，压根没人提起过。

　　大夫人看儿子表情不佳，知道他心里难受，便也不强求，只做看不到。她命人将桓曼荼抱出来，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缓慢逗弄着，说：“晚晴，这便是你的大女儿了。女儿都是娘的贴心小棉袄，你以后有福了。”

　　容晚晴脸色僵了一下，立刻温柔地应了一声，上前要从大夫人手里接过桓曼荼。年幼的桓曼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小孩子直觉最敏锐，她看到一身红衣站在父亲身边、微笑着对她伸出手的容晚晴，猛然放声大哭。

　　桓曼荼哭声尖锐，怎么哄都不停，记忆的主人似乎有些害怕，四周环境摇晃了一瞬，立刻响起声音：“大夫人，小姐可能是饿了，奴婢来抱她吧。”

　　大夫人被桓曼荼吵得头疼，一脸倦怠地让子规把孩子抱走。视线跟着桓曼荼，迅速转移到后屋，大夫人接下来和桓致霖、容晚晴说了什么，他们就不知道了。

　　牧云归看着颇为无语，她不敢相信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一个修仙家族。牧云归皱眉，回头问江少辞：“所谓的修仙世族，就是这样？”

　　江少辞一脸事不关己地看着，他听到牧云归问话，随意嗯了一声。过了一会，他反应过来，转头一脸不爽地说道：“你问我做什么？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跟桓家又没关系。”

　　牧云归诧异地问：“你不是出自修仙大族吗？”

　　“我不是啊。”江少辞冤枉极了，“谁和你说我是修仙家族的？”

　　牧云归瞧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江少辞莫名觉得那一眼包含了许多内容。江少辞憋闷，正要解释，旁边砰的传来一声巨响。

　　小桓曼荼将所有东西都扔到地上，不依不饶地哭闹：“我要找我娘，我要我娘！”

　　子规尴尬，忙对前方的女子说道：“夫人，小姐昨夜没睡好，今天起来不太舒服……”

　　容晚晴躲开地上的瓷器，不怒不恼，连焦躁也没有，依然温文尔雅说道：“既然没睡好，那就让她赶紧休息吧。司琴，把沉香莲拿出来，给小姐助眠。”

　　站在容晚晴身后的红衣侍女怔了一下，立即道：“夫人，那是老夫人给您压箱底的……”

　　“行了。”容晚晴淡淡呵了一句，道，“拿来吧。曼荼是我的女儿，应当用最好的。”

　　桓曼荼已经逐渐明白这段时间外界发生了什么，她立刻大哭大闹起来：“你不是我娘，我娘才是夫人，你不是！”

　　桓曼荼哭闹不休，始终不肯承认继母。桓致霖最开始还小心哄，久不见成效后，终于也失去耐心了。

　　桓致霖停掉了桓曼荼的珠宝华服，不再让人对她百依百顺。桓致霖冷着脸说：“她就是被人宠坏了，以为只要哭，大人就会顺着她。我偏偏不惯她这个毛病，让她哭，我看看她能闹到什么时候。”

　　桓致霖下定决心，众人怎么劝都没用，丫鬟们只能沉默地撤去桓曼荼屋里的古玩珍馐。但是长女肖父，桓致霖硬起心肠来极决绝，偏偏桓曼荼也遗传了父亲的倔。桓致霖越强硬，桓曼荼越不肯承认容晚晴，屡次当着众人的面给容晚晴难堪，最后，甚至直接说容晚晴是妾，她母亲才是唯一的正妻。

　　桓曼荼的所作所为彻底惹恼了桓致霖，他将桓曼荼关起来，撤去她屋里所有装饰，不允许她去探望白夕颜。桓致霖还放话，桓曼荼什么时候改口，什么时候再恢复桓家大小姐的用度。

　　桓曼荼始终咬着牙，即便穿上丫鬟才用的简陋布料也不肯松口。这时候，前面传来容晚晴怀孕的消息，整座宅子的注意力都被新生命吸引走，越发没人注意桓曼荼了。

　　那些日子沉闷无光，坏脾气的大小姐面前唯有一个丫鬟，两人关在雪洞一样的房间里，默默听外界热闹。桓曼荼问：“子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我有美满的家庭，宠爱我的父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子规长长沉默。桓曼荼自顾自说下去：“噢，因为我的母亲是凡人，而她是修士的女儿。”

　　时间转眼入了冬，桓曼荼穿着粗布衣服，发髻上没有任何装饰，完全不像一个世家大族的小姐。桓曼荼一遍又一遍往外跑，看门的仆妇不耐烦了，呵斥道：“你还当自己是桓家的大小姐呢？省省心吧，最近夫人要临盆了，听不得吵。你再闹腾，当心和你娘一个下场。”

　　这句话狠狠刺激到了桓曼荼，她对仆妇又是撕又是咬，将她的头发都揪掉好几缕。大夫人赶过来时，桓曼荼嘴里还含着肉，那是她从仆妇手上生生撕下来的。

　　大夫人看着触目惊心，她让人将高声哭号的仆妇抬下去，久久盯了桓曼荼一会，说：“本性难移，不通教化。”

　　桓曼荼被挪到偏院，远远关起来了。这回看守她的人换成修士，无论桓曼荼怎么撒泼都没法挣脱。桓曼荼一直在闹，她累，看守她的人也累。最后，子规坐在地上，无可奈何地问桓曼荼：“小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桓曼荼小脸上满是土，胳膊也被修士勒出来好几道红痕。自从搬家，她一直像个尖锐的小刺猬，见谁都要扎出一身血。如今在从小看她长大的丫鬟面前，桓曼荼终于露出些许脆弱。

　　桓曼荼抬头，眼角泪珠将落未落：“我想出去看我娘。”

　　子规霎间哽住。桓曼荼眨了下眼睛，泪珠簌地滑下：“她生病了。我感觉到了，她这段时间很不舒服。”

　　最后，子规还是不忍心。她做了唯一一件忤逆大夫人的事情，她给桓曼荼换了身小厮衣服，伪装成一个打下手的小奴仆，借着送食盒的机会，偷偷带桓曼荼出来。

　　她带桓曼荼去了安置白夕颜的地方。白夕颜所在的院落非常偏僻，冷清清的，没一点活气。白夕颜听到外面有声音，费力支起身体，问：“是谁来了？”

　　桓曼荼摘掉帽子，飞快跑到白夕颜身边，抱着白夕颜痛哭：“娘！”

　　“荼儿。”白夕颜脸瘦的只剩下骨头，看到女儿，瞬间落了泪。她冰凉的手指握住桓曼荼肩膀，不断左看右看：“荼儿，你怎么瘦了？上次不是和你说过要好好吃饭吗？”

　　白夕颜上次见桓曼荼还是一年前。在白夕颜心里，无论桓家如何嫌恶她，曼荼总是他们自家血脉。桓致霖那样宠爱桓曼荼，一定不会苛待女儿的。

　　她并不知道，桓曼荼已经不复曾经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待遇，如今的衣食住行连一个受宠的奴婢都不如。桓曼荼用力擦掉眼泪，说：“我一定好好吃饭，早点长高，这样就能教训那些人了。”

　　白夕颜一听，不赞同地看着女儿：“荼儿，你是女儿家，要温柔，戾气不能这么重。你有什么想要的去和你父亲、你祖母说，不要成天想着教训人。”

　　桓曼荼默然，白夕颜见女儿不答应，急的连连咳嗽：“荼儿！”

　　桓曼荼只能改口：“好，娘，我都听你的。你快休息，不要咳嗽了。”

　　子规上前，给白夕颜倒了杯水，扶着她躺倒。白夕颜靠在简陋的被褥上，双眼茫茫看向窗外：“我曾经羡慕贵人呼奴使婢，羡慕仙人上天入海。现在想想，有什么可羡慕的。”

　　窗外飞过几只麻雀，她出神地盯着那几只鸟，喃喃道：“只羡鸳鸯不羡仙，如果我们永远不离开村里就好了。”

　　牧云归和江少辞跟着子规的视角，他们看到了白夕颜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子规自然也看到了。视线变低，子规默默低下头。旁边的桓曼荼隐约感觉母亲状况不对，忙唤：“娘？”

　　白夕颜手探入枕头下，很快就摸出来一个玉佩。那枚玉佩通体莹白，灵光内蕴，白夕颜握着玉，细弱的手指缓慢摩挲，像是在抚摸爱人的唇：“荼儿，你不要怨恨你的父亲，我落到今日，全是罪有应得。当初我从河里救起他，他醒来后，问我他原来的衣服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我说没有。其实，有的。”

　　所有人静静望着那枚玉佩，他们都认出来上面的标志了。白夕颜偏头咳嗽了几声，随后，吃力说道：“我救他起来的时候，一下子就注意到这枚玉佩了。他把它系在腰带上，看起来很珍视的模样。我心生贪念，那样俊美不可方物的人晕倒在我家门前，一定是上苍眷顾于我，要不然，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和这样的神仙人物产生交集。我不愿意他太快离开，就偷偷藏起了他的玉佩。后来，他醒了，竟然失忆了。”

　　“一步错，步步错。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私心，再一次骗了他。我明明看到了他的玉佩，却说什么都没有，骗他留在我身边。那个玉佩明显是一对，看他珍视的模样，恐怕不是姐妹送的。但我不去想也不去问，心底始终存着一丝侥幸，万一呢？”

　　“后来，他恢复了记忆，没有嫌弃我出身低微，而是带我回桓家，还有了你。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光，幸福的让我惶恐。但老天有眼，偷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如今被丢在偏院，孤身一人，骨肉分离，就是我的报应。他和容晚晴终成眷属，也算美满。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白夕颜将玉佩递给桓曼荼，双眼贪婪地望着女儿，仿佛想将她印入眼底。白夕颜哑声说：“荼儿，你不要怨你父亲，也不要怨容晚晴。她也是受害者，如果不是我，她不必遭受这三四年的非议，也不必莫名成了继室，原本这就是她的姻缘。我生来卑贱，一生命如草芥，有幸能见到他这样的神仙人物已是上天开恩。侥幸瞥见月亮就该感恩，如何能妄想占有月色呢？但荼儿，你和娘不一样，你生来就有仙人血脉，以后要好好修炼，好好读书，等你大了，一定要挑一个爱你的人。不要像我……”

　　不要像白夕颜什么呢？桓曼荼哇的一声哭出来，拼命抱紧白夕颜，然而白夕颜还是偏过头，手腕从半空落下，孤零零撞在床沿。

　　白夕颜死了。桓曼荼在床前跪了很久，无论子规怎么劝都不说也不动。外面亮起火把，甬道上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子规以为桓曼荼偷跑被人发现了，吓得抱起桓曼荼，强行带她离开。等出去后，她们躲在阴影里，听到仆人在相互说恭喜。

　　容晚晴顺利生产，母女平安。她生下一个很漂亮的小小姐，光看着就知资质不浅。桓致霖和大夫人很高兴，精挑细选，给那个孩子取名桓雪堇。

　　桓曼荼丧母这天，父亲的新妻子生了个女儿。她有了一个妹妹。

　　牧云归看到了白夕颜母女告别，不由想起了牧笳。她心情低落，江少辞站在她旁边，静静看着雪从天空落下，在甬道铺上一层浅浅的白。这里是子规的回忆，江少辞明明知道雪是虚假的，还是伸手，替牧云归挡住上方的雪：“我们出去吧。”

　　“可是子规的回忆还没完……”

　　现在桓曼荼才五岁，距离她长大、成婚、莫名被圈禁，以及殷城毁灭，应当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江少辞语气淡淡，说：“我们是来寻找答案的，并不欠他们什么。她只是一个丫鬟，殷城坠落这种事她怎么会知道内幕。我们走吧。”

　　牧云归安下心，轻轻点头：“好。”

　　一旦生出排斥的念头，记忆中的世界明显躁动起来，但死气怨气根本奈何不了江少辞，一眨眼，牧云归就回到原地。

　　四周还是荒凉破败的模样，骸骨散落满地，残缺不全的布条在水中慢慢飘荡。他们在记忆中看完了一个女子的半生，可是现实中，仅仅过去了一刹那而已。

　　江少辞和牧云归挣脱后，子规的雾漩也消散了。由灵蚕丝做成的布料仿佛不堪重负，忽然断裂，白骨咔塔一声散落到地上，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

　　她死去六千年，如今终于自由了。

　　牧云归看着地上这些骨头，问：“你知道白夕颜的珠花是什么了吗？”

　　江少辞摇头：“没有。我从她一出现就在看，但每次她都戴着不同的首饰，谁知道到底是哪个？”

　　牧云归望着晃动的水光，轻声说：“身为女儿，重要的并不是母亲的首饰，而是母亲。我想，我知道桓曼荼想看到什么了。”

　　江少辞默默挑眉，其实他本打算暴力破局的，牧云归竟然真的认真给女鬼完成心愿。江少辞没有逆牧云归的意思，跟着她走入正房。曾经辉煌宏丽的正室主院已是一片萧索，牧云归在腐坏的梳妆盒中翻了翻，略过那些华丽的珠宝首饰，终于找到一根素雅的银簪。

　　牧云归又在箱笼中找到一匹没完全坏掉的灵蚕丝锦缎，她回头四处望，江少辞问：“你在找什么？”

　　“剪刀。”

　　“哪需要这么麻烦。”江少辞说着拿出剑，凌然发出一道剑气，将锦缎割裂。牧云归看着手中变成两截的布料，微微皱眉，江少辞不由问：“又怎么了？”

　　牧云归抬眸，认认真真说：“有点宽。”

　　江少辞微微窒息，他练剑以来从没听过别人的安排，向来随心所欲，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要是曾经那些人知道江少辞用剑气给女子裁布，非得心梗。然而，牧云归还真把他当裁缝了。

　　但头都开了，江少辞没办法，只能按牧云归的要求，把布裁窄，牧云归指哪儿他就划到哪儿，乖巧的不像是他自己。但凡江少辞在昆仑宗有现在十分之一的听话，掌门和长老们九泉之下都得哭出来。

　　牧云归用锦缎缠了一朵绢花，最后，她用妆奁里散落的珍珠做成花蕊，首饰就大功告成了。江少辞凑过来，问：“这是什么？”

　　“夕颜花。”牧云归悠悠叹气，“朝开夕落，开在破败的墙根，娇弱美丽，注定薄命。比起那些用钱就能随便买到的首饰，她可能更喜欢这个。”

　　江少辞不太懂这种微妙的情怀，但他还是尊重牧云归的想法，原路从空间阵法返回。女鬼还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听到外面有声音，警惕地站起身来。

　　“谁？”

　　“是我们。”牧云归拿出手心的发簪，说，“你母亲的珠花，我们找到了。”

　　这么快？女鬼，或者应该叫她桓曼荼，颦着眉接过牧云归手里的东西。等触摸到上面的花朵时，她阴郁的脸怔住了。

　　她呆了良久，眼睛大大睁着，牧云归以为她会哭，可是那双眼睛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最后，桓曼荼回过神来，将发簪收入黑雾内：“好，第一个要求算你们完成了。现在，我要提第二个要求。”

　　牧云归轻轻点头：“请。”

　　“我要我丈夫的遗物。这回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一定要是他的随身之物。”桓曼荼双手合并，缓慢覆在自己心口，“他已经离开我太久了。我时日无多，此生别无他求，唯想带着他的气息，离开这个世界。”

　　江少辞表情奇怪，他颇想说，既然你别无他求，心存死志，那干脆把剑诀和剑骨的位置告诉他们得了，江少辞帮她走个痛快。但他开口前被牧云归捏了下胳膊，牧云归警告地瞪他一眼，回头对桓曼荼说：“好，一言为定。”

　　江少辞走出屋子，一边走一边吐槽：“图什么呢？人都要死了，何必执着这些情情爱爱。死后九泉相聚只是种托辞，事实上魂魄都散了，哪还能再见面？便是身边带着对方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牧云归静静瞥向江少辞，天才太容易得到一切，就没法共情普通人的情感。看看江少辞，便是最好的例子。

　　江少辞突然回头，盯着牧云归道：“你是不是在骂我？”

　　牧云归心里正烦，没好气道：“没有。”

　　“你肯定有！”

　　“随你信不信。”牧云归也肃起脸，说，“不要无理取闹了。赶紧想办法，拿到桓曼荼丈夫的随身物品。”

　　这回桓曼荼要真的随身物件，像珠花那样现做一个是不行的。牧云归有些为难：“桓家大宅里有那么多具骸骨，谁知道哪一具和桓曼荼的丈夫有关呢？”

　　他们刚才运气好，第一次就碰到子规的回忆，顺利看到了从白夕颜到桓曼荼的往事。但是，接下来他们不可能次次都好运。

　　江少辞松了下手指，说：“何必舍近求远，面前不就有合适的人选么。”

　　牧云归怔了一下，大吃一惊：“你是指桓曼荼？”

　　“是啊。”江少辞理所应当地点头，“找她的丈夫，进入她的回忆不是最快的吗？”

　　牧云归哽住，又来了，那种明明很离谱，但仔细想仿佛又有点道理的江氏点子又出现了。




63.  雪堇   喜欢的少年，年少的欢喜。

　　海底不见天日, 没有四季阴阳，但是桓曼荼衰弱的厉害，总是要休息的。墙壁上粼光盈盈晃动, 桓曼荼平躺在床上, 双手合于腹部，慢慢陷入梦乡。

　　水底十年如一日, 安静的令人发慌。忽然窗户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插销被拨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跳入屋内。

　　江少辞和牧云归落地都很轻, 没有惊醒桓曼荼。牧云归慢慢朝床上人影靠近, 难得心慌。牧云归颇为无奈，她着实没料到，有生之年, 她会偷闯一个女鬼的房间。

　　江少辞走在前面，看到桓曼荼睡实了, 就对牧云归说：“她随时都可能醒来, 快点进入梦境。”

　　没错, 江少辞想出来的办法, 就是趁女鬼睡着潜入她的梦境，窥探她的记忆，说不定就能找到第二个答案。

　　这确实是最快的办法，但也是最作死的。这和前一次不一样，子规的雾漩是临死前情绪的凝结，他们进去后不用担心时间, 出来时也不会有危险；但桓曼荼的梦境是实时变化的，他们在梦中的举动极可能会惊醒主人，到时候桓曼荼一睁眼, 发现牧云归和江少辞站在她床前……

　　牧云归都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江少辞每次都能找到新的作死技巧，在这个领域，他着实无敌了。

　　江少辞捕捉到屋中细微的神识波动，率先进入梦境，牧云归定了定神，也跟着进入。

　　身体是实，神识是虚，梦境是识海的反映，牧云归和江少辞要进入桓曼荼的梦，也只能用神识。这是非常危险的，神识是修士最重要的地方，一旦受损，即便身体完好无损，以后也成了一个痴儿。而梦境最是变幻莫测，风霜雨雪完全随主人的心意变幻，没有常规可言。

　　牧云归小心翼翼地走在梦境中，尽力不惊扰主人。她四处看了看，问：“这是哪里？”

　　江少辞抬头望向匾额，说：“似乎是容家。”

　　“容家？”牧云归轻轻皱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容家是容晚晴的娘家，桓雪堇的外祖家。桓曼荼那么恨容晚晴，为什么会梦到容家？

　　她想法还没落，前方小道就出现一个人影。她大概十五岁，柳眉杏眼，脸颊圆圆的，还带着些婴儿肥。这本来是很可爱的长相，但她嘴唇紧抿，神态阴郁，一下子破坏了那份娇憨。

　　五岁时只有隐约的影子，但现在明显能看出她就是桓曼荼。江少辞立刻拉住牧云归的胳膊，示意她别说话，然后就带着她轻手轻脚躲到树丛里。

　　容家也是修仙世家，庭院修得雅致脱俗，四周种满了树。如今正值寒冬，树桠干枯，雪落在黑色的树枝上，像一副清冷的水墨画。

　　幸好江少辞和牧云归都穿着白色劲装，在雪地中很好躲藏。江少辞和牧云归躲在树干后，等脚步声走过去才悄悄探出视线。

　　桓曼荼似乎想着心事，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人。她披着兜帽，低头重重踩雪，脸上没有一丁点笑意。

　　少女时期的她比日后圆润些，气色也丰盈多了，不像后面，胳膊上只能看到干瘦的骨架。但她依然是阴郁的，仿佛一朵早开的花朵，还没到春天便已迟暮。

　　桓曼荼身上衣服虽然华贵，但是裁剪很普通，款式也平平无奇，一看就没花心思。像是临时赶工，随意堆了些花哨的颜色上去。牧云归暗暗叹息，看来白夕颜死后，桓曼荼进一步失宠，连出门做客的衣服都这样敷衍。牧云归可不信，容晚晴会让桓雪堇穿这样老套古板的衣服出门。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桓曼荼却一个人走在外面，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也是，这里是容晚晴的娘家，桓雪堇在这里有多快乐，桓曼荼就有多糟心。

　　桓曼荼低着头，像一个无头苍蝇般，愤怒地在院子中消耗体力。她闷头冲过月亮门，无意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桓曼荼被撞得后退，险些滑倒，前方的人及时伸出手，握住桓曼荼的胳膊。

　　桓曼荼惊讶抬头，兜帽从她头发上落下。桓曼荼猝不及防看到一张清俊出尘、色若冰雪的脸，瞳孔微微放大。

　　对方比她高一头，身姿颀长，头束玉冠，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良久未化。对方见桓曼荼站稳，轻轻放开手，从容舒缓地行礼：“在下容玠，无意冒犯。请姑娘恕罪。”

　　桓曼荼听到这个名字，反应过来。她本着脸，飞快拍了拍刚才被容玠握住的衣袖，硬邦邦说：“没事。”

　　她说完，头也不抬，立刻越过容玠，朝月亮门外走去。走出许久，桓曼荼鬼使神差回头，看到那个高挑公子的背影融在飞雪中，厚重的大氅似乎比树梢上的雪还要白。

　　牧云归和江少辞躲在树丛后，等容玠走远后，牧云归很肯定地说：“她喜欢容玠。”

　　江少辞正观察环境呢，听到这里，惊讶地挑眉：“什么？”

　　只是撞了一下而已，怎么就看出感情来了？牧云归摇摇头，却很笃定。

　　对女子来说，一个能出现在她梦中，并且连初遇那天有一粒雪落在他睫毛都记得的人，除了喜欢，还能是什么？

　　之后桓曼荼一个人在院子中乱走，她似乎累了，在回廊下呆呆站着。墙后夹道中走过来两个侍女，她们轻声交谈：“今日姑奶奶带着表姑娘回娘家，九郎君专程从外地赶回来，听说，还给雪堇小姐带了礼物。郎君对雪堇小姐可真好，我们家这么多姐姐妹妹，就没见他专程给谁带过礼物。”

　　另一人叹了句，道：“嗨，礼物多半是老夫人提点的，甚至说不定就是老夫人准备，然后安到九郎君名下的。”

　　“为什么呀？”

　　“还能是为什么，想亲上加亲呗。老夫人以前最讨厌烟味，今日为了给九郎君和表小姐凑局，都亲口说要去湖心亭烤鹿了。老夫人真是宠爱表小姐，咱们自家姑娘都没见老夫人如此上心过。不过也是，雪堇小姐毕竟是通达道尊的侄女。姑爷虽然修为停滞，但通达道尊的功勋可是实打实的，和桓家结亲有利无害。”

　　侍女不忿道：“我们九郎君长得那么好看，天资也高，才十九岁就已经二星了。老太爷说九郎君星图光芒璀璨，再过几年，冲击三星也使得。论相貌，论前程，论品行，九郎都是殷城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殷城任何小姐嫁给九郎都是高攀，雪堇小姐只是通达道尊的侄女，又不是女儿，凭什么要这么捧着她？”

　　这个侍女听起来对容玠有好感，容玠议亲，她比真婆婆都生气。另一个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我听说，老夫人忽然大动干戈，是因为桓家隐有风声，要挑选新一批后辈去练凌虚剑诀。”

　　侍女倒抽一口凉气：“凌虚剑诀？这份剑法真的在桓家？”

　　“估计是的。要不然，老夫人也不至于舍出九郎君，就为了和桓家结亲。雪堇小姐毕竟是女子，无法练习凌虚剑诀，要是雪堇小姐能和九郎君成就好事，九郎君就能顶替桓家正房的名额去练剑了。那可是凌虚剑诀啊，便是看一眼都好。以九郎君的天资，若能接触到凌虚剑诀，将来必不可限量。”

　　喜欢容玠的那个侍女沉默了，想来她也明白这份婚姻的好处意味着什么。另一个侍女看了眼时间，说：“快别闲聊了，先去湖心亭送东西。老夫人还等着烤鹿肉呢。”

　　夹道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桓曼荼全程站在墙壁边，一字不落地听到了。牧云归和江少辞躲在廊柱后，同样听到了侍女的对话。桓曼荼是修炼之人，耳聪目明，牧云归怕她听到，悄悄附在江少辞身边说：“这里也有凌虚剑诀。这份剑诀到底是什么来路，这么多人都惦记着？”

　　江少辞轻笑了一声，并不言语。牧云归正琢磨着这份剑法，突然发现前面的人动了。

　　牧云归连忙拉江少辞：“她走了，快跟上。”

　　桓曼荼在院子中漫无目的地走，最后鬼使神差走到了湖边。

　　今日有雪，湖上起了雾，和落雪氤氲成一片微茫。桓曼荼站在湖边，牧云归和江少辞躲在半山坡上，远远望着下方。湖心中，白衣少年在弟弟妹妹的起哄声中换了位置，坐在桓雪堇身边。

　　桓雪堇长相像容晚晴，虽然年纪尚幼，但已经能看出五官精致，是和桓曼荼截然不同的温柔娇美。两人一个清雅，一个娴静，并肩坐在一起，当真是美好极了。

　　牧云归无意识叹息，江少辞折断挡在眼前的一截树枝，问：“你叹气什么？”

　　牧云归低低说：“少女情怀，情窦初开，对方却是继母的娘家侄子。唉，难怪她记了这么久。”

　　江少辞道：“万一她只是想过去吃烤鹿呢？”

　　牧云归听到差点岔气。她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最后咬牙切齿道：“少女情怀总是诗，你还是闭嘴吧。”

　　江少辞耸耸肩，明明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他注意到树枝上有一只喜鹊跳来跳去，江少辞掰下一截树枝，扔向喜鹊。喜鹊受惊飞走，树枝猛地摇晃，惊落上面的积雪。

　　牧云归毫无防备，兜头被盖了一捧雪。江少辞噗嗤一声笑了，牧云归生气，从地上卷起一个雪团，扔向江少辞。

　　雪团即将落下，四周场景也变了。这回来到了桓家，周围丫鬟来回穿梭，端着食盒，匆匆朝一个地方走去。

　　江少辞和牧云归刚才还在清寂无人的雪林，如今突然落到宴会。幸好江少辞眼疾手快，带着牧云归躲到墙角后，要不然，他们就要被院子里的人看到了。

　　梦境中虽然桓曼荼才是主体，但其他人亦是她想象出来的。桓曼荼认识江少辞和牧云归的脸，万一和梦中人正面碰上，说不定会惊醒桓曼荼。

　　等外面的丫鬟走过去后，牧云归才松了口气，悄悄从墙角探出视线，四下打量。上次在容家还不明显，如今回到桓家，桓曼荼和桓雪堇的待遇差别一目了然。

　　如今桓家是容晚晴当家，桓曼荼屡次顶撞继母，自然得不了好。容晚晴不至于克扣桓曼荼的份例，但桓曼荼有的也仅是份例。而桓雪堇就不一样了，她比上次容家见面又长大些，美丽的容貌越发明显。桓雪堇虽然穿着白裙，但裙裾中编入好几种灵鸟羽毛，走动时流光溢彩，星光熠熠，漂亮极了。

　　桓雪堇像一个小公主，被众人簇拥在中心，无论男宾女客都凑上来和她说话。她站在众星捧月中，嘴边一直挂着笑，天真快乐，无忧无虑。反观桓曼荼，容貌不能说丑，但和桓雪堇比起来只是清秀，而她又阴郁着脸，完全破坏了那张娃娃脸的可爱娇憨。

　　桓曼荼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周围都是世家少爷小姐，他们有母亲补贴，外祖家也有钱有势，长这么大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感受，一个个活得不知人间疾苦。对比之下，桓曼荼身上的衣服堪称局促。

　　桓曼荼察觉到那些意味不明的视线，几次想走，还是忍住了。牧云归猜测她在等人，果然没一会，入口传来喧闹声，容玠在众人簇拥下走进来，笑着对众人拱手：“二妹妹，抱歉，我来迟了。”

　　容玠一进院，直接冲着桓雪堇而来。桓雪堇撅嘴，佯装生气说：“表哥，你又迟到。这次不能轻饶了你，你要自罚三杯。”

　　容玠笑着应是，他是来惯了这种宴会的人，举手投足间大方自然。他拿起桌上的酒樽，仰头一饮而尽。他连着喝了三杯，动作潇洒优雅，比平时更添一分风流意气。

　　周围人鼓掌起哄，桓雪堇脸颊微红，笑着说：“罢了罢了，你心里只有修炼，我要是把你灌醉了，耽误你一会练剑，姑母定饶不了我。”

　　半大的少女鼓着脸，似抱怨似撒娇。容玠说：“表妹设宴，我怎么能中途离开？我已经和夫子请假，接下来都是空闲的。”

　　旁边的少爷小姐们听到，纷纷起哄，桓雪堇笑的眼睛都弯了。桓雪堇和容玠在的地方就是社交中心，桓曼荼远远站在外面，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捏着裙子，默默低下头。

　　人来齐了，宴会很快开始。一群世家少年少女聚在一起，玩来玩去就是吟诗作对那一套。桓曼荼沉默寡言，仿佛一个隐形人，众人玩游戏时也会默契地避开她。但有一次不巧，行酒令正好轮到桓曼荼身上。其他少女们妙语连珠，轮到桓曼荼这里，瞬间卡了壳。

　　场上气氛微微尴尬，世家小姐们用扇子遮住半张脸，悄悄交换视线，眉眼间满是看好戏。场面正凝滞着，容玠忽然站起身，说：“荼表妹不会喝酒，这一杯我替她。”

　　宴会乍静，桓曼荼不可置信地抬头，而容玠已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牧云归看到这里，有点明白桓曼荼为什么会喜欢容玠了。江少辞站在牧云归身后，把牧云归头顶毛茸茸的碎发压下，问：“她真的喜欢他？”

　　牧云归十分确定：“一定是。”

　　江少辞换了个姿势，环臂靠在墙上，颇为费解：“为什么呢，就因为替她喝了一杯酒？女子喜欢人竟如此敷衍？”

　　“不是酒的问题。”牧云归回头正欲反驳，瞧见江少辞，最终还是咽下了，“罢了，你不懂。”

　　江少辞挑眉，看着牧云归，轻轻偏头：“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牧云归摇摇头，都不想和他理论。看江少辞的样子，脑子里还没开那一窍。他无论武功还是书本学起来都快，这样的人，恐怕不会对普通人的情爱感兴趣吧。

　　在他的世界里，有许多东西比女人有意思。他只会是那个被人暗恋而不自知的人，哪里会懂喜欢人时幽微又敏感的心思。

　　牧云归心绪莫名有些压抑，低叹道：“将来喜欢你的人，一定会很艰难。”

　　江少辞听到这些话很不高兴，他直起身，正要说什么，身边的墙壁开始融化。江少辞早就汲取了经验，立刻拉着牧云归躲开。果然，下一秒场景又变化了，这次变成桓家议事厅，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大门。

　　族老们齐聚一堂，大夫人高坐正中，桓致霖坐在大夫人下首。他们正在争论，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齐齐回头：“谁？”

　　门厅空空荡荡，片刻后，一只猫从地上跑过。族老们松了口气：“虚惊一场，是猫。”

　　江少辞捂着牧云归的嘴躲在房梁上，牧云归后背僵硬地靠着江少辞，一动不敢动。从牧云归的角度往下看，正好能看到门厅柱子后躲着一个人，刚才的猫就是她放出来的。

　　桓曼荼也是胆大，竟然躲在这里听长辈议事。刚才场景突然转换，要不是江少辞反应快轻功好，立刻带着她跳上房梁，他们就要被撞个正着了。

　　下方，小插曲过去，议事厅又恢复严肃。一个白须长老捻着胡子，皱眉道：“休妻之事太过惊世骇俗，容氏嫁给你十三年，育有一女，多年来主持家事、孝顺长辈从未懈怠。无故无错就休妻，恐怕会惹来非议。”

　　桓致霖说：“她并非没有错。雪堇已十二岁，这十二年来，她再未诞下一儿半女，这便是最大的错。”

　　房梁上，牧云归惊讶地瞪大眼，江少辞也有些意外。桓致霖十三年前因为白夕颜是凡人而休妻，容晚晴风风光光地嫁进来。没想到才过了几年，竟轮到了容晚晴被休？

　　显然下方的族老也觉得离谱，有人说道：“不可。容氏是容家嫡女，这些年容家出了一个九郎容玠，在城中颇有声望，你若是在这种关头休妻，置容家的脸面于何处？何况，桓雪堇也到了议亲的年岁，你休了她的母亲，她非嫡非庶，亲事怎么办？你这不是毁了她的一生吗。”

　　桓致霖站起身，对众位长老行礼，朗声说道：“这里都是自家人，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直说了罢。我休容氏并非因为她犯错或不贤，而是因为她无子。十年来我不是没给过她机会，可是她毫无动静，恐怕很难再生出儿子。如果是普通人家，有两个女儿也就罢了，但我们家不一样。桓家子弟需要熟练凌虚剑诀，将来好收服涅槃剑骨。诸位长辈，你们当真打算将剑诀、剑骨拱手让与女婿？”

　　这回所有人都沉默了。大夫人一直没发话，听到这里，终于沉沉开口：“老身虽然也心疼孙女，但终究是家业更重要。老身至今还记得，远儿从六岁起，再没有睡过完整的觉，他每日天不亮就起，一直练剑到月上中天，晚上回屋还要修炼法诀。他天资绝佳还如此刻苦，终于被昆仑宗挑中，远赴涿山学艺。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一方面是自身努力，另一方面也是机缘。他成为江子谕的陪练，剑法大为进步，种种机缘下才得到凌虚剑诀。如今江子谕已死，远儿的幸运再不可能重复。他好不容易才将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带回桓家，走前特意嘱咐，让家族好好保管这两样东西。若桓家没有儿郎能收服剑骨，莫非家族这些年的辛苦，远儿得天独厚的机缘，都要白费了吗？”

　　议会厅静默，片刻后一个干瘦老人说：“但我们已试了四千年，每一年都挑最优秀的孩子进入剑冢修炼，可是无人能破解凌虚剑诀，偶尔有几个好的，去收服剑骨时，无一例外都死了。这两样东西如此邪门，当真是仙家法宝吗？”

　　大夫人举起实木拐杖，重重在地上敲了一下：“远儿说是，那就是！你们在质疑我儿？”

　　干瘦老人不说话了，他当然不敢质疑桓致远。四千年前，桓致远突然失魂落魄地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去都不理。后来，他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和两样东西。

　　他在信中说，这两样东西是他在一个古洞府历险时发现的，一份是剑法，一份是在剑气滋养下生出来的骨头。若学会此剑法，可天下无敌，独步大道；若收服剑骨，将剑骨纳入自己体内，可脱胎换骨，获得无上资质。

　　当时族老们一看高兴极了，立即安排自家儿子学习。可是，一眨眼四千年过去了，没有人能学会凌虚剑诀，更不必提收服剑骨。只要靠近那几节骨头就会被剑气绞碎，桓家为此丧失了好些资质出众的晚辈。正是因为长年学习凌虚剑诀，桓家才会出现这么大的人才断层，要不然，如今殷城中有容玠什么事？

　　桓家虽然极力保密，但大家住在一个城里，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不漏。渐渐的，殷城其他家族也知道桓家有一本秘密剑法，甚至有人传言，桓致远之所以能修炼到五星，就是因为学了这本剑法。

　　无数人对凌虚剑诀虎视眈眈，而桓家内部却青黄不接。桓致霖是桓致远的嫡亲弟弟，算是最可能学会剑法、收服剑骨的人了。然而他却因为一次意外，早早折戟。

　　桓致远至今流浪在外，不知所踪，指望桓致远突然生出子嗣不太现实，桓家族老的视线，只能落在桓致霖的后代身上。

　　而桓致霖，没有儿子。

　　牧云归躲在房梁上，真的忍无可忍。她压低声音，悄悄和江少辞说：“给人当陪练，很荣耀吗？”

　　江少辞噗嗤一声笑了，意识到下面有人，赶紧忍住。江少辞忍着笑意，说：“不荣耀。虚名而已，别说陪练，便是那位正主也打的很垃圾。”

　　江少辞真的觉得十五六的他又猖狂又愚蠢，剑法烂的不忍直视。牧云归没想到江少辞连闻名史册的江子谕都敢嫌弃，她默默瞥了他一眼，说：“为什么他们非要儿子呢？女子又不是不能练剑，仅因为没有儿子这种事，就要接二连三休妻？”

　　要不是亲眼所见，牧云归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堂堂修仙世家，竟然如此儿戏。

　　牧云归怕被下方的人听到，这些话都是贴在江少辞耳边说的。她气息如兰，扑在江少辞耳廓痒痒的。江少辞想了想，嘴边似嘲似笑，说：“可能是因为，写剑法和修剑骨那个人，是个男子吧。”

　　所以，桓家拼了命要儿子。虽然女子也可以修炼，但桓家压根没人想过，连那么多优秀男郎都做不成的事情，一个女子能顶什么用。

　　偷听到现在，最后结果已经很明白了。族老以六人赞成、一人弃权的压倒性优势，同意桓致霖休妻，另娶他人。

　　容晚晴和桓雪堇的幸福世界一瞬间倒了。桓雪堇哭成泪人，直到母亲被带上马车送走，她都没想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母亲会被休弃？为什么父亲要另娶？为什么素来最疼她的祖母，现在连见她一面都不肯？容晚晴被送走那天，桓雪堇冒着雨跪在大夫人院外，坚持了三天三夜。但直到她晕倒在门口，大夫人都没有出来看过。

　　桓雪堇下跪的时候，桓曼荼撑着伞躲在侧门外，悄悄看着这一幕。她身边的雨水打着旋，连天空都是蓝色的，可见她心情愉快。然而下一瞬间，天色骤然转暗。

　　桓雪堇晕倒了，容玠冒着雨从外面赶来。他一路疾跑，都将给他撑伞的人远远甩在身后。容玠看见倒在水泊中的桓雪堇，脸色冰冷胜雪。他将桓雪堇抱起来，都没和桓家的人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容玠将桓雪堇抱回容家，桓雪堇在外祖家养了半年病，冬天才病歪歪回来。经过这一遭，桓雪堇瘦了很多，原本还稚嫩的脸颊瘦出下巴尖，西子扶风，我见犹怜，越见倾城姿色。

　　这个时候，桓致霖第三任妻子已经进门了。新夫人虽然也出身世家，但教养和容晚晴不能比，心眼狭小善妒。桓曼荼一改曾经和容晚晴较劲的态度，对新继母十分热络，主动帮继母分忧。新夫人投桃报李，连桓曼荼和桓致霖的关系也大为改善。

　　桓雪堇在这时候回来，霎间成了新夫人的眼中钉。桓曼荼悄悄给新继母出谋划策，将那些年容晚晴母女施与她的苛待，一样一样还给桓雪堇。

　　原因无他，只因为半年前容玠抱桓雪堇离开，惊动了半城的人。如今所有地方都在传，容家为了保护桓雪堇，会让容玠求娶表妹。桓雪堇只需要再忍两年，就能回外祖家享清福了。到时候外祖母、母亲都在身边，日子不要更舒心。

　　桓曼荼如何能忍。姐妹两人的争端，就此引发。




64.  喜欢   选择你喜欢的人还是喜欢你的人？……

　　江少辞啧啧感叹：“我曾经觉得话本子胡扯, 现在看来，话本子实在讲道理多了，他们家这些事委实精彩。”

　　牧云归也不知该说什么, 唯有叹息。事情发展到现在, 谁是对谁是错呢？对于桓雪堇而言，她在众星捧月中长大, 忽然家逢巨变，母亲被休，姐姐和继母联合起来排挤她, 放在话本中是妥妥的小白花女主。但是对桓曼荼而言, 她的母亲抑郁而死，她从小在白眼和冷遇中长大，桓雪堇是没有害过桓曼荼, 但桓曼荼童年的悲惨遭遇，绝对和容晚晴脱不开关系。

　　容玠的存在只是一个导火索, 桓曼荼和桓雪堇多年来积累下的隔阂, 才是这些争端的真正原因。

　　接下来的场景飞快变幻, 俱是些细节琐碎, 比如桓曼荼用最好的首饰，挑完了才送去给桓雪堇；该做换季衣服了，裁缝进府来给桓曼荼、新夫人量体，新夫人从库房里翻出一些几年前的衣料，觉得扔掉了可惜，就顶替月例, 送去给桓雪堇；还有桓雪堇咳嗽，去厨房要雪莲羹，厨房百般推辞说没有, 一转眼就送去给桓曼荼……

　　桓雪堇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一次宴会上，桓雪堇终于见到了容家人。她一看到容玠就哭，无论容玠怎么问都不说话。容玠发现桓雪堇居然穿着过季的衣料，大为恼怒，他逼问桓雪堇身边的丫鬟，终于得知了这段时间的始末。

　　容玠很生气，二话不说去质问桓曼荼。桓曼荼今日也来参宴，她精心挑选了衣服首饰，打算和容玠道谢，顺便问问容玠有没有时间，或许两人可以切磋剑法。

　　桓曼荼知道自己容貌只是清秀，远不如桓雪堇清纯美丽。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怎么样都觉得不够。桓曼荼正在犹豫一会见了容玠怎么开口，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人竟然出现了。

　　桓曼荼惊讶起身，还没说话，兜头就迎来一通质问：“桓大小姐，你若是对容家有怨，尽可冲着我们来，为难雪堇算什么？”

　　桓曼荼脸上的笑乍然僵住，一点点褪去。最后，她冷着脸，定定盯着容玠：“你觉得是我在刁难她？”

　　容玠向来君子端方，刚才气狠了，才会直接冲进来质问。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恢复温雅：“我无意指责桓大小姐。但是，雪堇身上穿着两三年前的布料，旧衣粗笨，都将她的手腕磨红了。她身边的丫鬟甚至说，雪堇连想喝盏雪莲羹都要看人脸色。我们护着雪堇千娇百宠长大，可不是让她受这份委屈的。”

　　“委屈？”桓曼荼重复一声，咯咯笑出声来，越笑脸上的表情越冰冷疯狂，“你心疼她受委屈，但是你那位温柔娴淑的姑姑在桓家的时候，你们知道我过着什么日子吗？冰冷干硬的食物，永远送不到我手里的灵石，堆积了好几年整个透着一股霉味的布料，任何东西都要别人挑完了，才能轮到我。桓雪堇吃不到雪莲羹就觉得委屈，可当初我母亲死时，谁替我母亲委屈？她被困在没烧炭的偏院里，病入膏肓，抑郁成疾，身边却连杯热水都没有。我只是因为说想去见我娘，就被关在小黑屋里饿了一天一夜，我甚至得换上小厮的衣服，才能见到她最后一面。那些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呢？”

　　桓曼荼说着，眼睛里涌出泪，但她用力睁着眼睛，不肯让眼泪落下。容玠没料到这些，霎间哑然：“桓曼荼……”

　　“哦，那个时候，你们正在庆祝桓雪堇出生。你恐怕不知道吧，桓雪堇的生日正是我母亲的忌日。这些年因为我不肯参加桓雪堇的生辰宴，祖母、父亲、容晚晴给了我多少冷脸，包括你们容家，私底下也没少骂我吧。”

　　容玠哽住了，他是容老夫人最宠爱的孙儿，他当然知道关上门，容家女眷是如何说桓曼荼的。容老夫人无数次摇着头，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语气，说桓曼荼偏激狭隘，上不得台面。

　　他并不知道，那一天是桓曼荼生母的忌日。

　　桓曼荼忍了半晌，一不留意，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桓曼荼立刻转身，单薄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说：“你们眼里她忍辱负重、备受煎熬的一天，曾经是我的生活。她千娇百宠，不能受这份委屈，那我生来就是受罪的？容九郎君，我一会还要去见父亲给我安排的相看对象，麻烦你出去，我要整理妆容了。”

　　屋内寂静如死，片刻后，后面传来轻微的关门声。牧云归跟着桓曼荼的视角，非常清楚桓曼荼并没有什么相看对象。大夫人和桓致霖提过让桓曼荼成婚，但桓曼荼拒绝了。

　　修仙界寿命普遍长一点，如果是没有天资也不想受苦的女子，那越早嫁人越好。若如果是桓曼荼这种资质不好不差，自己还想拼一把的女子，耽误到二三十议亲也不算什么。

　　从小不受重视的少女，内心敏感又好强。她宁愿让人误会，也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落了面子。

　　和容玠闹了场不愉快后，桓曼荼仿佛受到什么刺激，练剑越来越不要命。桓家再一次提出桓曼荼的婚事，桓曼荼不同意，桓致霖不高兴，说：“曼荼，我知道你要强，但资质天定，要是真有天赋，用不了二十就该打通二星脉了。你至今还是一星脉，就算再练下去，将来成就也有限。不妨早早成婚。”

　　虽然修仙界的女子四十岁依然是青春妙龄，但要是真拖到四十，该如何说亲？同龄天资普通的男子早已成婚，天资高的男人更愿意找年轻的，若是往下挑，总不能挑二十出头的侄儿外甥辈吧？

　　历史上自然有大器晚成、厚积薄发的励志偶像，但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二十多岁还修炼不出门道，就该承认自己这一生只是如此了。人要认命，趁年轻赶紧找人成亲，婚后若不甘心，慢慢修炼也使得。

　　新夫人也说：“是啊，曼荼，你现在还年轻，亲事有的挑。要是再耽误几年，就是别人挑你了。”

　　桓曼荼沉默半晌，依然摇头：“我不信我这辈子只能这样。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能突破。”

　　桓致霖沉下脸，说：“够了，不要胡闹。三年前你就是这样说的，可你修炼出什么门道没有？家里是为了你好，你不要眼高手低，不识抬举。”

　　桓致霖生气了，新夫人有些害怕地看了桓致霖一眼，忙对桓曼荼使眼色：“曼荼，还不快向六郎谢罪。”

　　桓曼荼抬起眼睛，直直盯着桓致霖，说：“父亲，若我能在家族小比中获胜，是不是就不用成亲了？”

　　桓致霖一怔，意外地打量她：“你？”

　　“对。”桓曼荼说，“如果我能打败堂兄，成为这次家族小比的第一名，那么希望父亲不要再逼着我嫁人。以后婚姻，由我自己做主。”

　　桓致霖都笑了：“好，你要是能得第一，以后你想嫁谁，我再不干涉。”

　　和桓致霖谈话后，家里果然再没人催过桓曼荼，桓曼荼也像疯了一样练剑。转眼到了家族小比，以往这都是桓家自己的事，但这次容玠也来了。容玠看到桓曼荼，慢慢走近，有些犹豫地说道：“桓大小姐，上次的事是我冲动了。我向你道歉，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桓曼荼再一次看到容玠，他依然穿着白衣，纤尘不染，冰肌玉骨，可是那些欢喜雀跃的心境却一去不复返了。桓曼荼淡淡点头，两人相对站着，彼此无话。

　　容玠似乎想要说什么，台上正好传来族老说话的声音。该桓曼荼上场了，桓曼荼没抬头，转身走了。

　　桓曼荼一路走得极快，仿佛怕被什么人追上一般。但直到登台，都没有人叫住她，嘱咐哪怕一句小心、保重之类的废话。桓曼荼没控制住，悄悄调转视线，发现容玠远远站在外围，正和桓雪堇说话。

　　桓雪堇抱着他的胳膊，亲昵地说什么。容玠低头看她，姿态认真极了。

　　桓曼荼眼神越发阴沉。族老宣布开始，桓曼荼拔剑，恶狠狠朝对面扑去。

　　桓曼荼一开场就使出极凶狠的招式，家族小比参赛者都是兄弟姐妹，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分出高低就可以了，一般不会下死劲打。但桓曼荼却相反，招招凶险，不管不顾，像是一个亡命之徒，打不赢不罢休。

　　台下传来议论声，都觉得桓曼荼太过分了，怎么能对家人用这种招式？容玠和桓雪堇被上方的动静吸引，桓雪堇看到，不由拧眉：“大姐这是在做什么？三堂兄屡次让她，她却恩将仇报，使出各种下三滥招数。一场比赛而已，技不如人就认输，为何要这么坚持？为了获胜不择手段，传出去岂不是给六房丢人。”

　　江少辞和牧云归伪装成来围观的弟子，悄悄混在人群后。他们距离容玠、桓雪堇不远，正好听到了桓雪堇的话。江少辞听到轻笑一声，连牧云归也颇为无语地扫了桓雪堇一眼。

　　一看这就是活在温室里的大小姐，眼睛里只有温良恭俭、三从四德，完全没有独立生活的经验。在修仙界中，无论用什么手段，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人和你讲光彩不光彩。

　　好胜心强并不是缺点，因为输往往代表着死。

　　然而实力差距终究摆在那里，就算桓曼荼不要命一样打，还是被对方反制。按理胜负已分，江少辞忽然起了闲心，问牧云归：“你猜谁会赢？”

　　牧云归想了想，说：“应当是她堂兄吧。”

　　很明显，堂兄无论是力道、经验还是招式都要比桓曼荼强得多。桓曼荼能撑到现在，一是因为够疯够狠，二是因为堂兄不好意思下狠手。桓曼荼毕竟是桓致霖的女儿，要是打伤了、留了疤，恐怕六叔颜面上不好看。

　　江少辞却摇摇头，笃定道：“她会赢。只有心里有狠劲儿，才能练成凌虚剑诀。”

　　牧云归疑惑：“你怎么知道？”

　　江少辞笑而不语。就凭他是凌虚剑法的创始人，论起辈分来，当他们一句师祖也使得。他自己写出来的剑法，当然明白谁行谁不行。

　　这时候，桓曼荼忽然冲向堂兄，堂兄的剑本来是刺向桓曼荼心脏的，见她直直撞上来，吓了一跳，不由朝外偏去，重重穿入桓曼荼肩膀。而桓曼荼也借机欺进，剑刃逼住对方喉咙。

　　内外皆静，最后，族老宣布桓曼荼胜。演武堂顿时喧闹起来，有人抱怨结果不公，有人说堂兄才是实际的胜利者，还有人叫嚣重比。许多人替堂兄打抱不平，堂兄本人看起来却很平静。他将剑从桓曼荼肩膀里抽出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对桓曼荼说道：“恭喜。”

　　同为剑修，他最能明白断尾求生、孤注一掷需要多少勇气。同样的情况放在他身上，他就不敢。

　　日常实力并不代表战斗表现，他输得心服口服。

　　江少辞对此完全不意外，牧云归猜错了，突生感慨：“她这个样子，倒和南宫玄很像。”

　　江少辞听到这个名字，眉梢动了下，不由回头：“你怎么突然想起他？”

　　“看到相似的人，难免触景生情。”牧云归想起许多回忆，口吻不免带出些怀念，“那时候我们两人都弱，去海边抓魔兽时常陷入危险。他和桓曼荼一样，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肯放走魔兽。我母亲最开始很讨厌南宫家的人，后来见多了他满身是血地回来，才慢慢改观。”

　　江少辞脸色不好看了，不由怼了一句：“天绝岛内海全是些一二阶魔兽，这也能受伤？”

　　“不一样。”牧云归虽然和南宫玄渐行渐远，但还是要替少年时的南宫玄说句公道话，“天底下谁是生来就强大的？他弱小时有那么强的意志力，远比强者更可敬。”

　　江少辞气得不行，他刚才就不应该问，问了之后自找不痛快。牧云归想到从前的事情，随口感慨一句，之后就扔开了。她仔细盯着台上的动静，并没有注意江少辞。

　　周围人议论纷纷，桓曼荼像是听不到一般，捂着伤口，面无表情地下台。周围人自然而然给她分开路，桓曼荼一言不发，闷声走了。

　　容玠默默望着桓曼荼的背影，神情复杂。桓雪堇瑟缩了一下，害怕道：“好多血啊。”

　　容玠回神，伸手遮在她眼前，说：“害怕就不要看了。”

　　桓曼荼虽然赢的很有争议，但在桓家族老眼里，这些小争端根本不值一提。他们突然发现这个沉默寡言、貌不惊人的女子潜力竟还不错，完全看不出来有一半凡人血脉。桓家试着在桓曼荼身上投入资源，桓曼荼像隐形人一样活了十九年，终于一鸣惊人，真正进入殷城的视线。

　　桓家两位小姐的地位翻转过来，曾经桓雪堇众星捧月，桓曼荼无人搭理，如今桓曼荼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反而是桓雪堇地位尴尬，不嫡不庶。桓曼荼不喜欢桓雪堇，下面人察言观色，都不需要交待就纷纷踩桓雪堇，以此来讨好桓曼荼。

　　桓雪堇在容晚晴被休弃后，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世态炎凉。她已经十四岁了，出落得苗条漂亮，因为生活不顺，她眉眼间总是萦绕着一股哀意，越发我见犹怜。

　　殷城渐渐有人打听起桓雪堇的婚事，容老夫人担心夜长梦多，就提议给桓雪堇和容玠定亲，等桓雪堇过了十五岁就娶回府。容家是容老夫人的一言堂，没人敢反对，很快，婚约就递到桓家。

　　桓家对此乐见其成，容玠是殷城最热门的青年才俊，能用一个孙女套住他，大夫人当然十分乐意。两家人很快进入商议婚事的阶段，桓曼荼去请安时，无意撞到大夫人和桓致霖讨论桓雪堇的嫁妆。桓曼荼默默听了一会，猛然说：“我不同意。”

　　大夫人吓了一跳，这时候才发现桓曼荼来了。大夫人以为桓曼荼不满桓雪堇的嫁妆过多，便安抚道：“曼荼，雪堇毕竟要嫁给容玠。再过几年，容玠说不定都能冲击三星，难得有结亲的机会，我们一定要将这个人牢牢抓住了。我们现在舍些钱财，做个好面子，等日后容玠发达，能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桓致霖也赞同。桓曼荼静了半晌，说：“唯有优秀的血脉才值得延续下去。既然如此，我不比桓曼荼强？”

　　大夫人和桓致霖怔住了。牧云归和江少辞正躲在后窗偷听，听到这里，江少辞意外地挑了下眉，牧云归也轻轻呀了一声：“她竟然直接说出来了？”

　　江少辞进入桓曼荼的梦境这么久，第一次说了句正面评价：“她倒是够主动。”

　　有人说女追男隔层纱，也有人警告女子不能倒贴，牧云归一直很好奇男人对此的看法，干脆直接问江少辞：“你对女子主动怎么看？”

　　江少辞想都不想，直接说道：“杀掉。”

　　牧云归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整个人愣住。偏江少辞还振振有词，说道：“我在这件事上可太有经验了。若有女子主动接近，必另有所图，如果她还敢勾引，那肯定不怀好心，趁早杀掉。”

　　如果江少辞能再来一次，拼着得罪詹家也要一剑杀了詹倩兮。江少辞想到这里，咬牙切齿：“越漂亮的女人越祸害，无一例外。”

　　牧云归默然看着他，如果她没记错，江少辞不久之前还夸过她长得好看。江少辞也反应过来了，对牧云归说：“放心，我没说你。”

　　在江少辞的观念里，无论男女，对他而言都是外人。但牧云归不一样，她是他的同伴、朋友，是如今唯一一个他愿意相信的人，已经超越性别。当他们谈论起男女时，江少辞自然而然把牧云归排除在女人之外，因为在他的潜意识中，她是属于“我”这个范畴的。

　　牧云归看着江少辞，十分明白最后一句是找补的。她没有拆穿，而是换了个问法，问：“如果你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对方从没有注意过你。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若争取，你会和对方成婚，但对方可能永远不喜欢你；若放弃，你可以挑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江少辞想了想，十分迷惑地问：“为什么一定要成婚？”

　　选哪一个都麻烦。不如孤身一人，什么事都没有。

　　这可真是标准的剑修答案，牧云归点点头，彻底死心了。果然，她还期待什么呢？

　　选择你喜欢的人还是喜欢你的人，这个问题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回答，但是对于桓曼荼，她义无反顾选择了自己喜欢的。

　　桓曼荼捅穿窗户纸，之后的梦境模糊又快速，很多都不再是稳定的场景，而是一个单调的画面。牧云归隐约看到容家人上门，两方关门谈了很久，容老夫人大怒，最后，场面进行到交换婚书。

　　牧云归前一秒还在猜测交换谁的婚书，紧接着就看到桓雪堇大受打击，重重病倒，随后，桓家张灯结彩，准备婚礼，无人理会生病的桓雪堇。牧云归心里叹了一声，不知道该不该替桓曼荼高兴。

　　她终于如愿以偿，以强求的方式。

　　画面快进到婚礼，到处都是红彤彤的。江少辞打了个哈欠，说：“好了，她的丈夫就是容玠。我们可以出去了。”

　　牧云归却摇摇头，不肯离开：“我觉得不对劲。她提起丈夫时，神态温柔，语气怀念，不像是容玠。”

　　“嗯？”江少辞惊讶，“她不是喜欢容玠吗？除了容玠，还能有谁？”

　　牧云归极快地瞥了他一眼，不轻不重道：“谁和你说，女子最初喜欢的，就是最后深爱的？”

　　江少辞愣住，这完全脱离了他的知识范畴。他不知为何觉得不太妙，问：“难道还能变吗？”

　　“当然。”牧云归似叹非叹，“女孩子的喜欢娇贵又脆弱，稍有风吹草动就消逝了。即便是同一个人，错过了那个时间，便是永远错过了。”

　　面前渐渐出现一座婚房，四周丫鬟来来往往，喜庆极了。牧云归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们进去看看。”

　　江少辞正皱着眉想牧云归刚才的话，听到这里，他眉尖跳了一下。

　　牧云归抬步就走，忽然被江少辞拉住手腕。她用力抽手，但江少辞一动不动。牧云归诧异回头，发现江少辞的表情有些怪。

　　牧云归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江少辞扫了眼婚房外的大红灯笼，慢吞吞说：“我虽然不认识容玠，但毕竟是洞房花烛夜。我们进去，不合适吧？”




65.  异梦   至疏至亲夫妻。

　　江少辞虽然没怎么关注过男欢女爱, 但他至少知道洞房花烛夜会发生什么。上次事发突然躲床底就算了，现在是桓曼荼和容玠的新婚之夜，他们还去床底躲着？

　　牧云归拉江少辞, 江少辞不肯动。牧云归几次尝试无果, 干脆甩开他的手，自己朝婚房走去：“那我自己去。”

　　“不行！”江少辞想都不想, 立刻反对。他见牧云归当真要往房间走去，暗暗磨了磨牙，快走两步将她拽住。

　　牧云归的胳膊猝不及防被一双手握住, 他手指修长, 力气又大，圈在她手臂上像铜墙铁壁一般，无论怎么挣扎都甩不脱。牧云归挣不动, 抬头瞪他：“你不想进去，又不让我进。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还敢问！江少辞用力盯着她, 气得咬牙切齿：“这是婚礼。”

　　牧云归坦率而直白地看着他, 眼睛里澄澈见底：“我知道。我们要找到她丈夫的线索, 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江少辞看着那双眼睛, 没法说出话来。牧笳将她保护的很好，她活在一个积极阳光的世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切事情只要努力都能实现。即便已能看懂男女之情，也停留在少年初遇、雪落睫毛这种清新唯美的桥段, 对男女的认知还没有进行到下一步。江少辞相反，他对那些爱情故事不感兴趣，反而早早明白男女之事。

　　江少辞可太明白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了, 他没兴趣进去看容玠的香艳事，但更不能接受牧云归看到另一个男人的身体。这种肮脏龌龊的事情，不配进入牧云归眼睛。

　　江少辞嫌弃那些事龌龊，但是想到里面将要发生的事情，喉结还是飞快动了一下。牧云归毛茸茸的杏眼望着江少辞，还在等他答案。江少辞匆忙撇开眼睛，定了一下，哑声说：“行了，我带你去。”

　　婚礼在黄昏举行，没过多久天就暗了。前面宾客声、鼓乐声喧嚣，丫鬟们端着红盘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房顶。牧云归身轻如燕，走在屋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掀开砖瓦，隔着禁制和红绸，隐约能看到下方人影晃动。

　　牧云归皱眉：“这个角度看不清。”

　　江少辞悠悠跟在后面，听到冷哼：“没什么好看的，不需要看清楚。”

　　牧云归守在屋檐上盯着，江少辞躺在旁边，双手枕于脑后，遥遥看着明月。如今是月初，冷月如钩，清冷疏离，和下方喜庆的婚礼完全不搭。江少辞见牧云归一眼不错地盯着下面，不由道：“歇一会吧。前面还要敬酒，容玠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房梁下方，桓曼荼执着团扇，端正坐在大红喜床上，龙凤喜烛将房间照得通明。她一动不动，看样子不会有事，牧云归放了心，将瓦虚虚合拢，抱膝看向前方。

　　晓星残月，满目绯红，桓家的灯笼如红色汪洋一般，比天上真正的星河都夺目。牧云归抱膝看着，问：“这就是六千年前的月光吗？”

　　江少辞同样望着那轮新月，轻轻应道：“是啊。”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一万年前江少辞在月下练剑，四千年后桓曼荼、容玠在新月时大婚，如今，这一弯明月依然公平又冷情地照耀着殷城废墟。

　　梦境将环境美化了，月亮比平时更亮、更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连吹过来的晚风都是温柔的。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静静看着月光。

　　脚下的喧嚣逐渐远去，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人。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并不觉得尴尬。牧云归许久没有这么安心地看月亮了，她看了一会，发觉身边没有动静。她不由探过身去，问：“你该不会睡着了吧？”

　　江少辞闭着眼睛，没有反应。牧云归俯身，轻轻唤：“江少辞？”

　　他眼睫阖着，像蝴蝶敛翼。牧云归皱眉，颇为郁闷。

　　这都能睡着？

　　她看到江少辞纤长的眼睫毛，起了好奇，伸手去碰。她指尖慢慢靠近，生怕惊醒了他。但是在即将碰到睫毛的时候，江少辞突然伸手，准确握住了牧云归的手腕。

　　江少辞眼睛刷地睁开，里面明亮犀利，哪有丝毫睡意：“你做什么？”

　　牧云归怔了下，随即恼怒：“你没睡？”

　　江少辞挑眉，唇边带上轻笑：“我要是睡着了，你打算做什么？”

　　牧云归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发臊，她甩开他的手，自己笔直坐好。江少辞慢慢从房檐上坐起来，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打了个哈欠：“有你在，我哪敢睡。”

　　万一一会看到什么有的没的，那可怎么办。

　　然而这句话落在牧云归耳朵里，就颇为埋汰。她板着脸，说：“我又不是没你就不能行动了，我一个人也可以。”

　　江少辞不和她争，他怕的并不是危险，而是男女之间那些龌龊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什么容玠还不见身影？

　　他想法刚落，院落外就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丫鬟。牧云归和江少辞对视一眼，感觉到不对，赶紧掀开瓦片。

　　侍女停在盛装打扮的新娘身前，结结巴巴道：“小姐，二小姐病了，姑爷……姑爷去看二小姐了。”

　　牧云归和江少辞躲在房顶上，霎间静了。

　　团扇遮住女子的面容，流苏垂在华丽的婚服上，一动不动。侍女有些害怕，小声说：“小姐，要不，奴婢先伺候您更衣？”

　　婚服和发冠份量可不轻，带着这些折腾一天，怕是腰都要断了。但桓曼荼不动，说：“无妨，我等他。”

　　这一等就是一夜，天蒙蒙亮时，遮了一整夜的团扇被人毫不留情地丢弃。桓曼荼扯下华丽的头冠，重重扔到地上。

　　发冠撞到地面，发出哗啦一声脆响，珍珠像水花一样散在地上，反复弹跳。丫鬟们垂手站在一边，吓得战战兢兢。桓曼荼脱下厚重的婚礼外衫，面无表情地说：“备水，沐浴更衣。”

　　新婚第二天，桓曼荼褪下红彤彤的嫁衣，换回曾经朴素的练功服，去演武场练剑。她剑招使得又急又快，戾气四射，周围树枝很快变得七零八落。等她练完一套剑法后，候在场外的侍女终于敢上前，小心翼翼行礼：“小姐，姑爷回来了。今日毕竟是新婚，要给长辈奉茶，一会还要回容家。六郎和大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桓曼荼冷笑一声，说：“不过是一场为了后代资质而勉强结合的婚姻，真以为是夫妻了？不去。”

　　江少辞和牧云归藏在树叶后，他们不远处树干上还有交错的剑痕，但江少辞所在的树却完好如初，连一片叶子都没被削落。他听到桓曼荼的话，嗤了声，道：“这两人一个心系表妹，一个口是心非，能过好了才有问题。”

　　牧云归低低叹息：“我能理解她说气话。若说换成我，新婚被人晾了一整夜，第二日必然要收拾东西回家了。这婚，不成也罢。”

　　江少辞瞥了牧云归一眼，一闪而过，眼神中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牧云归被他那一眼看得别扭，皱眉道：“怎么了？”

　　江少辞摇头，无论牧云归怎么问都不说。他心里幽幽想，要是有人洞房花烛夜晾着牧云归，这得多瞎啊。

　　牧云归觉得他肯定没想好事，不断追问。江少辞拿牧云归没办法，干脆握住她手臂，将她用力圈在自己身前：“好了，再闹里面要发现了。”

　　牧云归两只手腕分别被江少辞捉着，怎么挣扎都没用。她气急，胳膊肘重重拐了江少辞一下。

　　牧云归后背靠在他身上，动作时，她衣领微微散开，从脖颈间散发出一阵幽香，江少辞注意力全被这股香气吸引，等反应过来，他侧腰已经被牧云归撞了一下。

　　他竟然忘了躲。江少辞身体被魔气强化过，这点力道连挠痒痒都不够，他索性也不挣扎了，就这个姿势抱着牧云归，从树梢上一跃而下：“他们走了。我们该换地方了。”

　　桓曼荼和容玠的婚姻开了一个极好的头，第二天容玠回来，但桓曼荼却命人将被褥搬到剑阁，每日吃住都在练武场，完全和容玠划开距离。两人名为夫妻，相处却像陌生人一样，一个月碰不到几面。

　　大概是情场失意，职场得意，桓曼荼终于被允许学习凌虚剑诀。桓家为了保护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将这两样东西放在禁地里，久而久之成了剑冢。

　　凌虚剑诀看名字是本剑谱，但并不是一本普通的书，随便翻开就能看。想要学习凌虚剑法有两条路，一是发出比剑诀更强大的剑气，将其压制后，就能拿起来翻阅；二是经历剑诀的考验，等剑诀挑到合心意的人，试炼者脑海里自动会出现一段剑法，能出现几招全凭剑谱心意。如果想要继续往下学，那就得练会了，再去讨好剑谱。至于碰凌虚剑诀本体，那想都不要想。

　　这些年来，桓家有无数弟子死在试炼途中，连桓致霖都早早折戟沉沙。如今桓曼荼一个女子却要横闯剑冢，众人虽然不说，但眼神里都是不赞同。

　　她的父亲都做不到，何况她呢？年轻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要是坏了自己身体，导致日后无法生育，看她怎么哭。

　　在各种质疑声中，开剑冢的日子到了。桓曼荼站在剑冢门口，大夫人、桓致霖、继母都在，唯独容玠不知所踪。侍女略有些尴尬，说：“小姐，再等一等。姑爷去崖山给二小姐求药去了，信中说今日就会回来。”

　　桓曼荼朝后望去，阳光白茫茫的，天空蓝的惨淡，道路上空无一人。桓曼荼回过头，说：“不必了。不值得为了他耽误我入剑冢的时间。”

　　桓曼荼说完，握着剑，义无反顾踏入剑冢。

　　之后梦境忽然变成一片空白，牧云归怔了下，问：“怎么回事？”

　　江少辞四处看了看，说：“她的记忆应当被处理过，剑冢内的经历被刻意屏蔽了。看来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剑冢里面发生了什么。”

　　牧云归想想也是，如果没有任何限制，那从里面出来的人可以将自己的招数分享给兄弟姐妹，大家凑一凑，很快就能拼出完整剑法。而且，各大家族相互联姻，根蟠节错，很快其他家族也会拿到凌虚剑诀。

　　这样一来，所谓传家宝就没有意义了。凌虚剑诀本身就有禁止转让的限制，桓家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封印，无论在剑冢里得到了什么都只能自己知道，不能用任何方式分享给其他人，哪怕梦境中被动告知也不可。

　　梦境一片空白，但时间还在照常流逝，看来这段经历只是他们看不到而已。牧云归和江少辞静静等着时间过去，牧云归等得无聊，问：“你说凌虚剑诀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得到它？”

　　“一本普通剑法而已。”江少辞随口道，“有一个人练剑练得无聊，便将自己心目中最理想的招式写在纸上。其实没什么用处。”

　　“得了它，真的可以天下无敌吗？”牧云归好奇，“我都想看一看了。”

　　江少辞摇头：“它不适合你。你适合轻巧一些的剑法，如果你喜欢，等出去后我帮你想。”

　　牧云归慢悠悠道：“可这本是万年前的古剑法，那时候仙道昌盛，百家争鸣，随便一本路边摊都比现在的镇派之宝好。”

　　江少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万年前怎么了，我想的就比他们差吗？”

　　周围场景变化，及时打断了这两人关于古今剑法谁优谁劣的争论。天空坠下万千银丝，桓曼荼浑身是血，近乎是爬出剑冢大门。雨水打在她身上，顷刻就把地面染红。

　　前方雨幕浩荡，隐有一个白色身影，桓曼荼用力眨了眨眼，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她用剑撑起身体，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砰地跌倒在水坑中。

　　一个消息迅速传遍桓家，那个凡人的女儿真的活着从剑冢里出来了，并且得到了凌虚剑诀前十式。在桓家得到凌虚剑诀以来，从未有人得到过剑谱这么多赏赐。桓曼荼的地位急速上升，她养伤期间，各种名贵补药如流水一般往她院子里送，最后连堆都堆不下。桓曼荼看到摞成小山的拜帖，冷笑一声，随手扔到地上。

　　桓曼荼出来那天是容玠将她带回来的。据丫鬟们说，桓曼荼在剑冢中待的时间远超叔伯兄弟们，大夫人等人都以为桓曼荼死了，失望离开。唯有容玠，一直等在外面，这才能及时带重伤的桓曼荼回来就医。

　　郎中都说，要是回来的再晚一步，桓曼荼的状况就危险了。经过这件事后，桓曼荼和容玠的气氛融洽许多，他们两人生长环境天差地别，坐在一起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话可说。但容玠依然会每天来看望桓曼荼，等她将药喝完了才离开。

　　渐渐的，桓曼荼伤好了，终于能投入练习中。凌虚剑诀有限制，桓曼荼不能将剑法告诉任何人，但是她一个人练剑终有局限，有些招式她参悟不准，会和容玠对招，在实战中慢慢感悟剑诀要义。

　　梦境变得温馨柔和，这是桓曼荼生命中难得的温情时光。桓曼荼头发高高扎起，穿着一身素净的练功服，和容玠商讨这一招该怎么拆解。桓曼荼认为应该先出脚，再挑剑，容玠在对面轻轻钻了个空，就将她的剑法逼退。

　　容玠摇头：“若是先走位，剑招便已经慢了。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江少辞忍不住吐槽：“别你觉得了，你们两个都是错的。”

　　牧云归静静看着，脸上露出些意味深长的表情。她回头看向江少辞，问：“为什么我觉得这一招有些眼熟？”

　　江少辞盯着前方人影，仿佛没听到一般，强行装死。牧云归回头继续看容玠和桓曼荼的动作，她又观察了一会，更确定了。

　　这几招她确实见过，并且还会破解！牧云归脑子里飞快划过一道灵光，南宫玄从殷城回去后突然如有神助，修为大涨，而殷城旧梦里的新婚夫妇正在练习同样招式。更可怕的是，今生南宫玄在天绝岛时就会使用这几招，江少辞了如指掌，没和南宫玄过手就琢磨出对应的破解方法。

　　原来，剧情中男主得到的逆天机缘正是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先前南宫玄在无极派提醒过牧云归，可见南宫玄完全知道殷城有什么，会发生什么。他也像东方漓一样，知道未来的事情。

　　但是，江少辞又是怎么回事？她身边到底有多少人在扮猪吃老虎？

　　牧云归轻轻瞥了眼江少辞，他认真盯着前面，看起来是不打算解释了。

　　牧云归暗暗眯眼。

　　梦境中，桓曼荼因为凌虚剑诀的帮助，修为一日千里，曾经她花了十九年才打通一星脉，二星遥遥无期。没想到在得到凌虚剑法后，仅仅半年，她就升到二星。

　　这还仅仅是前十式。桓曼荼实例在此，再无人怀疑凌虚剑诀的神通。桓家里掀起一股修炼热潮，所有人都忙着练剑，期待自己也能被剑谱选中，一朝飞黄腾达，逆天改命。

　　桓曼荼在家中地位越来越高，大夫人见了她客客气气的，桓致霖一下子迸发出父爱，突然关注起疏忽了多年的长女。甚至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祠堂漏水了，要翻修，要不要将白夕颜的牌位重新做一个。

　　曾经白夕颜的灵位只能孤零零供在偏堂，根本不配进入桓家祖祠，现在，桓家竟然以“漏水”之名，试图将白夕颜的牌位迁回去。桓曼荼一方面觉得可笑，一方面又沉浸在这种繁荣中。

　　修为顺畅，家族重视，生母的冤屈得以平反。她嫁给了年少时喜欢的人，虽然刚成婚时闹过一些不愉快，但现在逐渐修复，搁在从前，桓曼荼怎么敢想象能和容玠朝夕相处，即便她说的是一些没营养的废话，他也愿意含笑听着。

　　摆在桓曼荼面前的是一条通天坦途，她只需要做一些小小的修正，就能永远拥有这份幸福。桓雪堇身体不好，每日都需要喝药，桓曼荼让人在桓雪堇的补品中放了一些东西。

　　一些对身体无碍，但是会堵塞经脉、断绝修为的小东西。

　　一片热闹煊赫中，桓曼荼遇到了第一个小波折。桓致霖的第三任妻子，曾经和桓曼荼联手对付桓雪堇的新夫人怀孕了。更不巧的是，她生下来一个儿子。

　　桓曼荼如今占据着家族所有资源，对于这位和她分家产的弟弟不会有什么好感。但桓雪堇却很喜欢小孩子，成日逗弄弟弟，其用心程度连大夫人见了都夸。

　　桓曼荼和容玠去主院请安，一进门就看到桓雪堇坐在窗前，抱着那个孩子笑，大夫人和桓致霖坐在不远处，一脸欣慰地看着他们。这样一幕如此美满，深深刺痛了桓曼荼的眼睛。

　　桓曼荼回头，发现容玠的神情也柔和下来，眼睛里全是孩子和桓雪堇。桓曼荼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桓雪堇不能留了。

　　自从桓曼荼和容玠完婚后，桓雪堇大病一场，之后说什么都不肯议亲。大夫人想到桓曼荼也留到了十九岁，便没有强求。万一，他们家还能再出一个紫微星呢？

　　可是桓曼荼一点都不需要其他紫微星。

　　直说是行不通的，还会打草惊蛇，所以桓曼荼没有表露心绪，只是安排了一场宴会。宴会上，一位十分受宠的少爷会偶遇桓雪堇，桓曼荼相信以桓雪堇的姿色，一定能让这个少爷印象深刻。

　　到时候对方登门求娶，嫁不嫁就由不得桓雪堇了。

　　桓曼荼端坐高阁，等着前方的好消息。昨日厨房送来了一坛灵酒，说是可以放松身心，促进修为。桓曼荼慢悠悠上妆，打算晚上请容玠过来赏月品酒。

　　她的耳环戴到一半，门突然被用力推开。桓曼荼回头，惊讶地站起来：“容玠，怎么了？”

　　容玠脸如寒霜，比身上的白衣还要冰冷。他拿出一枚玉佩，问：“曼荼，宴会是你安排的吗？”

　　桓曼荼怔了怔，意识到事情已经暴露。她不慌不忙地坐下，拿起另一只耳铛，缓缓戴在耳垂上：“是。”

　　容玠似乎忍着怒，桓曼荼自认识容玠以来，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他压着嗓音低吼：“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桓曼荼本来就心浮气躁，听到他质问，她也砰的一声拍桌子，重重站起来：“二妹已到嫁人的年岁，我帮她促成缘分，有错吗？”

　　容玠看着她，像是刚刚认识她这个人：“缘分？”

　　“是啊。”桓曼荼很快镇定下来，她是做了安排，但少爷能不能看上桓雪堇是对方的事，桓曼荼一没逼迫二没恐吓，只是安排了年轻男女相遇，有什么错？她越想越在理，理所应当说道：“多认识些人对她而言是好事，成日待在家里算什么。你们两人之前虽有婚约，但如今已成陌路，桓雪堇总不嫁人，恐怕会引来他人说道。”

　　容玠刚进门时是愤怒，现在渐渐平静下来，像是冰层蔓延，最后连眼睛里都淬上冰霜：“这就是你做这种事的原因？我早就说过，我和她只是兄妹，你何必纠缠不休。”

　　桓曼荼被这几个字深深刺痛了，霎间激动起来：“我纠缠不休？我知道是我棒打鸳鸯，强行拆散了你们，但既然你们答应了成婚，就该好好受着。是谁千里迢迢给她求药，是谁一听到她咳嗽就陪在身边，你口口声声说仅是兄妹，但哪家兄长会和妹妹待一个晚上？你说我纠缠不休，现在到底是谁纠缠不休！”

　　容玠拳头攥紧，眼睛里的冰霜碎裂。他勉力忍着怒火，最后看了桓曼荼一眼，转身离开：“桓曼荼，我原以为你和传言不一样。可是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桓曼荼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最后精疲力尽地滑倒。丫鬟见里面的声音消停了，才战战兢兢回来：“小姐，息怒。”

　　桓曼荼静坐了一会，问：“去查，宴会上发生了什么。”

　　消息很快传回来了，毕竟桓家天仙一样的二小姐被人下药太过劲爆，不出一下午就传得人尽皆知。桓曼荼听到桓雪堇被下药，脸色变了。

　　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是安排了巧遇。

　　桓曼荼立刻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但她和容玠大吵一架，砸了屋子里所有东西，似乎已经将罪名坐实了。桓曼荼忍下这个哑巴亏，私底下暗暗排查，很快就揪出幕后推手。

　　药是新夫人准备的，她想要一石二鸟，毁了桓雪堇的清白，顺便拉桓曼荼下马，替自己儿子扫除障碍。桓曼荼冷笑着将纸条烧毁，侍女见状，问：“小姐，要不要和姑爷解释？”

　　桓雪堇误食的药非常下作，不仅仅有催情作用，而且会深入骨髓。如果不能及时解毒，这种药会让任何贞洁烈女变成妓子，见男人就贴，直到得到纾解。偏偏解药有几味非常难配，桓雪堇中毒当天，容玠就去外面找药引了。

　　桓曼荼冷着脸，说：“解释什么，反正他又不会信。”

　　“小姐。”侍女苦口婆心地劝，“牙齿还有磕到舌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怎么能不磕磕绊绊？那天的事情只是场误会，姑爷是明事理的人，你解释给姑爷听，他会信的。”

　　桓曼荼本来就有求和之意，在侍女的劝说下，她半推半就地写了份传讯符，发给容玠。她怕传讯符被新夫人劫持，所以上面没写详细情况，只说查到了宴会相关，让容玠回来和她详谈。

　　很快，桓曼荼收到容玠回信。传讯符上说他正在一线天等灵药成熟，无法离开。桓曼荼有什么要说的，可以来这里和他当面说清。

　　解药确实有一味生长在一线天，桓曼荼没有怀疑，当即就收拾行李去一线天。侍女担忧：“小姐，你不久之前刚进了剑冢，身上伤还没养好。这次孤身去一线天，会不会有危险？”

　　“不妨事。”桓曼荼满不在意地说，“有凌虚剑法在，谁能伤得了我？”

　　确实，自从桓曼荼学了凌虚剑法，和人交手再没有输过。就算她身上有伤，不是最佳状态，也有信心逼退宵小。

　　但桓曼荼没有想到，她要面对的，正好也是凌虚剑法。

　　一线天顾名思义，地形狭窄，易守难攻，上方只有一小条裂缝透着光。桓曼荼被人包围，身上血一层盖着一层。她被逼到悬崖，死死盯着前方的人：“你为什么会凌虚剑诀？”

　　桓雪堇握着剑站在最前方，剑尖上滴滴答答流着血。她抖了个剑花，缓慢举起长剑：“桓曼荼，你辱我母亲，断我修为，毁我清白。你恶贯满盈，如今受死吧！”

　　桓雪堇说着使出一招起手式，分明是凌虚剑法。桓曼荼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睛里呛出泪来：“容玠，容玠！”

　　桓雪堇没有进入过剑冢，她如何会凌虚剑诀呢？桓曼荼能想到的，唯有容玠。

　　桓曼荼的神识中虽然被下了禁制，但禁制只是防止她将剑招告诉别人，如果她和人切磋，是不会触动禁制的。她学习凌虚剑法前十式时是和容玠拆的招，以容玠对剑法的悟性，还原出本来剑招并不难。

　　可笑她以为和容玠夫唱妇随，情投意合，结果他只是虚与委蛇，想从她这里套出凌虚剑诀罢了。难为他了，冰雪一样的人，竟然愿意和她这个恶毒平庸的女人牺牲色相。

　　桓曼荼缓慢从人群中扫过，面前的人各个恶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将桓曼荼生吞活剥。可惜啊，容玠不在。他就这么厌恶她，一旦卧底成功，连再看她一眼都不愿。

　　容家人还在细数桓曼荼的罪状，桓曼荼懒得听，她更不可能向桓雪堇做出投降姿态。她宁愿死，也不会在桓雪堇面前低头。

　　桓曼荼用力从悬崖上踏空，高高飞过峭壁，任由自己坠落。一线天是药材圣地，长有各种珍贵灵药，但同样地形险峻，毒虫密布，稍有不慎就有去无回。而桓曼荼直接跳下悬崖，一路不知撞了多少块石头，被多少毒物噬咬。等她终于落地时，身上已经没几块完好的骨头。

　　她像一滩血肉，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摔在石头上。桓曼荼费力睁眼，眼前黑乎乎一片，一点光线都没有。

　　桓曼荼死前最后一个想法就是感叹她到底摔了多深，竟然连一线天都看不见了。




66.  二嫁   我不想再喜欢他了。

　　一线天毒虫密布, 一只雪白的靴子点在石头上，石头霎间变成张大嘴的毒花。它奋力一咬，还是扑空了。

　　牧云归从峭壁上悠悠飞下来, 竟也没比坠落的桓曼荼慢多少。她脚尖落地时, 周围的世界随之变成黑色。

　　“嗯？”牧云归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江少辞从后面跟上来, 黑暗一点都没有影响他的动作。旁边一株藤蔓试图偷袭江少辞，被他踩住枝蔓，直接掐断。

　　藤蔓仿佛受到什么惊吓, 哗啦一声退回原处, 紧紧环住自己的根。其他植物、毒虫也瞬间老实了，再不敢靠近江少辞和牧云归。

　　“大概是昏迷了吧。”江少辞说，“她昏迷了, 看不到外界情况，世界于她是一片黑暗。但是危险依然存在。”

　　牧云归听到江少辞那边的动静, 才意识到毒虫仍然会攻击他们。在黑暗中落入一线天这种毒窝, 可真是点正极了。

　　牧云归感叹：“桓曼荼这样都没死, 实在是命大。”

　　江少辞深有同感。他们正待说什么, 忽然听到外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少辞和牧云归对视一眼，双双握住剑。然而，这似乎并不是毒物，而是一个人。对方扶起桓曼荼，探了探鼻息，就将她带走。

　　牧云归心道原来并不是桓曼荼幸运, 而是她及时被人救走了。桓曼荼虽然昏迷着，但她的潜意识一直能听到外界的动静，牧云归和江少辞也待在黑暗中, 听到对方为她疗伤、喂药。

　　期间桓曼荼醒来过几次，但很快就昏睡，世界始终是黑的。江少辞咦了一声，感觉到不对劲。

　　牧云归也发现了，试探地问：“她的眼睛是不是……”

　　桓曼荼双眼失明了。

　　桓曼荼清醒后，意外发现自己还活着。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

　　她大吃一惊，本能抬手触碰眼睛，刚刚一动就被一个温柔的力道按住。桓曼荼嗓音嘶哑，都顾不得自己身在何方，忙问：“我的眼睛怎么了？”

　　对方沉默。良久后，在她左手上写了一个毒。

　　桓曼荼下落时撞到了许多毒草，落地后又被蜘蛛蛰了一下。各种毒素混合，飞快渗入她的血液，对方为了救她，只能把毒素逼到一处，她的眼睛因此失明。

　　救她的人试图安慰她这是暂时的，但桓曼荼怎么会信。她疯了般想起身，无意碰到自己右手上绑着夹板。桓曼荼心中巨震，血液霎间凉了。

　　作为一个剑修，眼睛看不到了，右手断了，这比死了还难受。明明不久前她还是前途无量、意气风发的家族精英，一转眼夫婿背叛，继妹暗算，现在连她的剑都毁了，她甚至都没有报仇的能力。

　　桓曼荼情绪崩溃，几度想要自尽。梦境一下子变得扭曲起来，处处充斥着恨意，龙卷风、洪水、暴雨接替出现。江少辞神识远比桓曼荼强大，面对这种情况游刃有余，但牧云归就不一样了，她现在仅仅一星，待在暴动的修士识海里太危险了。

　　江少辞拉住牧云归，带着她躲过一排刀尖般的疾风，说：“这里对你太凶险了，我们出去吧。”

　　牧云归视线受限，还要躲避各种危险，着实有些艰难。她看着黑暗，犹豫了一瞬，还是摇头：“不，答案很可能就在附近。这次离开，下次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牧云归待在桓曼荼的识海里，很确定有一段时间桓曼荼是真的不想活了。她苏醒时会找各种器具，碎瓷片、金属、木屑等任何可能的东西自残，救她的人匆忙跑进来，用力夺走她手里的东西。桓曼荼崩溃大哭时，总会有一双手臂温柔又坚定地抱着她。

　　后来，桓曼荼伤势稍微好些，可以自由行动了。然而这更助长了她的死志，她屡次走到外面，压根不看路，直莽莽想自我了断。有一次她甚至在洗澡时沉入水中，要不是对方进来的及时，桓曼荼就成功了。

　　一个不想活的人，任何不起眼的东西都能成为她伤害自己的途径。后来，那个人干脆不再离开，一天十二个时辰陪着桓曼荼，连她睡着也在不远处守着。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月，桓曼荼终于慢慢稳定下来。

　　又一次寻死后，桓曼荼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旁边人默默地清扫地上的狼藉。桓曼荼停了一会，问：“是你救了我吗？”

　　对方动作微停，没有应话，继续扫地。桓曼荼说：“还不知道恩人姓名。敢问阁下何人？”

　　屋子中寂静了一会，墙壁边传来放东西的声音，随后，轻缓的脚步声走到她身边，在她掌心缓缓写道：“我无名无姓，在此随师父修行。师父外出采药，我留在谷中看守。”

　　桓曼荼了然：“原来是神医。”

　　旁边人摇头，在她手心写道：“无名之辈罢了。”

　　“能在一线天这种地方修行，怎么会是无名之人。”桓曼荼问，“神医，你为何从不说话？”

　　对方顿了顿，慢慢写道：“我天生哑疾。”

　　桓曼荼意外了一下，立刻说：“抱歉，我并不知道……”

　　神医按住桓曼荼的手，动作依然温柔又从容：“无碍。”

　　桓曼荼慢慢安下心。她大概猜出来，这是一个隐世修行的神医。一线天遍地是毒也遍地是药，如果医术足够高深，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修炼场所。

　　神医将桓曼荼的身体放好，给她拉好被子。桓曼荼大睁着无神的眼睛，茫然一会，忽然费力转向神医的方向：“神医，你救了我，我却不断给你添麻烦，真是惭愧。你费这么大力气救活我，不是让我作践的，以后，我不会寻死了。”

　　神医大概没有当真，桓曼荼寻死觅活那么多次，怎么可能说改就改。她这样说，多半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备。

　　然而，桓曼荼说话算话，之后竟然再没有寻死过。入夜，神医例行给桓曼荼换药。她的衣服一件件落下，露出身上交错纵横的伤疤。神医沉默，桓曼荼以为神医被吓到了，不在意地说：“修炼之人，比不得深闺小姐，过招时难免磕磕碰碰，不过大多数还是在剑冢留下来的。这些伤是不是很丑？”

　　桓曼荼眼睛看不见，无法得知神医的反应。但是神医在她后背仔细涂上药膏，没有一丁点亲狎之意，然后郑重将她的衣服拉起。神医走到她面前，在她手心写：“不丑，很美。”

　　伤疤是勇士的勋章，但是对于女子，少有不介意的。桓曼荼笑了笑，明明看不见，却还努力望着神医的方向，说：“谢谢。从没有人说过我美，我的丈夫是世家郎君，姿容美仪，养尊处优，一双手比我背上的皮肤都要细致。我从不敢在他面前露出身体，生怕他见了皱眉。”

　　神医正在给桓曼荼右手按摩，听到这里，手指顿了顿。桓曼荼自嘲一笑，说：“你不用想如何安慰我，都过去了，我已经不在意了。我早就该明白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我。他出身富贵，姿容胜雪，天赋极佳，一生下来就被家族奉为珠宝，身边围绕着的也都是美人。论起姿色，我恐怕连他身边的丫鬟都不如，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配得上他？他同意和我成亲，不过是为了凌虚剑诀罢了。”

　　神医放下药膏，执着地在桓曼荼掌心写：“妄自菲薄。”

　　桓曼荼笑了，她有记忆以来，实在少有这样自然发笑的机会。原来，被人赞美、被人珍视是这种感觉。

　　原来，容玠和桓雪堇这些年，都过着这种日子。桓曼荼曾经不服气，但现在她突然就理解了。平心而论，如果将来她有女儿，捧在掌心如珠似宝地长大，谈婚论嫁时她绝不会让女儿嫁给一个阴鸷偏执的不受宠庶子。容家不同意容玠和她的婚事，实在很正常。

　　桓曼荼慢慢说：“最开始我得知自己永远失去握剑机会的时候，痛苦得不能自已。但现在，我渐渐觉得也不错。我其实没那么喜欢剑，我之所以没日没夜地修炼，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罢了。曾经我有那么多执念，母亲，父亲，容玠，桓雪堇……其实现在想想，有什么好争的呢。我娘喜欢的是那个失忆男子，桓致霖恢复记忆，她的爱人也就死了。她死前一直望着窗外的鸟，她讨厌桓家大宅，她想离开那个地方，我为什么非要留着她，执着地将她的排位供奉到祖祠？不进去才好，清清静静离开。若有转世，哪怕做一只乡野的蝴蝶，也好过当他们的笼中雀。”

　　“至于容玠和桓雪堇就更不值得了。明明我的母亲才是正室，只因为我不是男孩就被休弃，另一个女人敲锣打鼓进门，堂而皇之占据了我母亲的院子、我母亲的身份。后来桓雪堇出生，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我恨毒了这母女两人，觉得是她们夺走了我的幸福。偏偏桓雪堇又长得那么好看，谁见了她都喜欢，反观我，容貌普通，性格阴鸷，木讷寡言，简直一无是处。我嫉妒桓雪堇，却又不肯承认嫉妒，便用尽各种方式诋毁她。结果谁能想到，世事如此可笑，容晚晴也被休弃了。”

　　“我当时高兴极了，以为桓雪堇会落得和我一样的地步，我们俩其实没有差别。然而，她即便变成弃子，都有人宠着她，护着她。容家时不时接她过去住，桓家克扣她的东西，那就由容家加倍补上。她不嫡不庶，身份尴尬，不好说亲，那就让容家最出息的郎君娶她，保准给够桓雪堇体面。凭什么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我要经历狂风暴雨，她就可以永远躲在避风港。”

　　“我不甘心，便和祖母、父亲自荐，强行把她的婚事抢了过来。容家和容玠知道的时候，一定在骂我不知廉耻吧。是啊，身为一个女子却主动求婚，该有多不要脸。但别人看不起我又如何，我终究如愿嫁给了喜欢的人。”

　　桓曼荼像是憋久了，一股脑将这些年的压抑说了出来。这些话和母亲的牌位不能说，和侍女不能说，和丈夫也不能说，最后，竟然只有一个萍水相逢的哑巴神医愿意听她倾诉。

　　桓曼荼说完后，心里果然轻松很多。她嘲讽地笑了笑，嗤道：“然而，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后悔的一个决定。若能再来一次，我绝不会嫁给他。新婚之夜，我第一次穿那么漂亮的衣服，我多么想展示给他看，可他却守在桓雪堇床前，任由我变成全城的笑柄；我进剑冢时，谁都知道这是九死一生的赌局，我这一去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他却只顾着给桓雪堇采药，完全不把我的生死放在心上；宴会时，明明是继母下药，明明是桓雪堇装病，他却想都不想跑来质问我。我在他心里，就这般卑劣？”

　　桓曼荼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眼睛里漫上泪，焦点却是涣散的，看着极让人心疼。桓曼荼深吸一口气，控制住声音里的哭意，说：“我这次出来，本是想和他解释。他约我一个人到一线天，我二话不说同意了，压根没怀疑过他会对我不利。侍女走前提醒我小心，我听到她怀疑容玠，还很不高兴。结果呢，我的丈夫，我的妹妹，联手打了我一巴掌。”

　　“他们在一线天埋伏，处心积虑杀我，桓雪堇甚至学会了凌虚剑法。我以为的那些温情时刻，其实是他忍着恶心应付我，好从我口中套出凌虚剑诀。可笑啊，我竟还信了。”

　　神医手覆在桓曼荼右臂上，指尖冰凉，微微哆嗦，似是不忍。桓曼荼察觉到了，洒然道：“不用担心我，我执迷不悟，活该落到这副地步。如今死了一次，我已经想通了。”

　　神医的药中似乎有催眠成分，桓曼荼有些累，慢慢闭上眼睛，声音又轻又飘：“我从第一眼见他就喜欢他，练剑是为了和他有共同语言，去参加宴会是为了看他。我和容家关系不好，唯有在宴会上才能看到他。但我木讷又不讨喜，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都看着他在宴会中心游刃有余，而我像阴沟里的苔藓，见不得光。我喜欢了他那么久，最后能嫁给他，我不知道有多高兴。但喜欢他实在太累了，我一次次鼓起勇气，一次次失望。最终，喜欢消磨殆尽，剩下的唯有痛。”

　　桓曼荼合着眼，脸颊靠到枕边，嘴唇中轻轻飘出来一句话，像青烟一样，一吹而散：“我不想再喜欢他了。”

　　那天倾诉后，桓曼荼像是打开了心结，神情明显阳光起来，连伤势也快速转好。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毕竟是修士，很快就适应了环境。她不再需要防备身边的人，不再需要没日没夜修炼，不再害怕哪天醒来被家族抛弃，仿佛拿走了身上的大山，她眉宇间阴郁俱散，脸上时常带着笑，和曾经判若两人。

　　桓曼荼身上的伤逐渐痊愈，但右手始终软绵绵的。桓曼荼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右手被石头贯穿，神医找到她时骨头都碎了。皮肉伤可以调理，但骨头上的伤实在没办法。

　　日常生活不影响，但使剑对强度、速度的要求都极大，她的右手握剑恐怕不行了。神医给她拆了绷带，沉默地在右臂上涂药，似乎自责没能治好她。

　　桓曼荼经过最初的崩溃，现在已然想开，她眉目舒展，神态平和，说：“没关系，我已经不在乎了。反正没人等我，不妨就当桓曼荼死了罢。日后，我就是一个普通民女，桓家大小姐、凌虚剑法和我再无关系。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就留给适合的人吧。”

　　桓曼荼打定主意回归民间，能不能练剑确实不重要了。但神医却很在意，他在她手心写：“你为练剑受了这么多苦，真的不介意吗？”

　　“没事。”桓曼荼不在意地笑了，“我以前还喜欢过容玠呢，就当那些日子喂了狗，过好以后就够了。”

　　神医似乎还想再写，被桓曼荼反握住手，亲昵地靠在他肩上：“大好的日子，我不想提那个人。我真的不喜欢他了，你不必耿耿于怀。”

　　这些日子崖底唯有他们两人，孤男寡女，换药时又时常需要更衣解带，两人很自然就擦出火花。其实桓曼荼觉得在最开始的时候，神医就对她有好感，要不然，谁会管一个陌生人疯疯癫癫、寻死觅活？

　　她最艰难的那些日子，是神医彻夜守着她，帮她疗伤、接骨乃至洗澡穿衣。她体内毒素发作，痛的恨不得自杀的时候，是神医紧紧抱着她，拦住她想要自残的手。桓曼荼第一次被人这样用心对待，慢慢的，她觉得这样也挺好。

　　桓曼荼靠在神医肩上，无异于捅穿窗户纸。神医僵硬了一会，慢慢将手覆在她肩上。

　　自此之后，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桓曼荼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但更危险的，比如厨房，神医还是不让她靠近。神医出去采药时，桓曼荼会坐在门槛，晒着太阳，等他回来。

　　今日神医抓了一只飞鸟，回来给桓曼荼补身体。一线天满地是毒，没毒的恐怕唯有天上的鸟。神医在厨房清理羽毛，桓曼荼也非要跟来，神医没办法，让她在后面待着，但是不允许碰刀。

　　都过了这么久，他还是怕她伤害自己。桓曼荼心中无奈又感动，她便也如神医的意，安静地站在后面，和他说话。神医是哑巴，往往是桓曼荼说，他听。桓曼荼自从眼盲后，每日能接触的天地只有这么大，翻来覆去都是些琐碎小事。可是神医从没有不耐烦，每次在她不好意思停下的时候，神医就会在她手心写字，说自己很感兴趣。

　　渐渐的，桓曼荼不像以前那样敏感自卑，也敢长篇大论地说话了。今日也是一样，桓曼荼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神医把补汤炖好，起身时突然晃了一下，咣当撞倒旁边的东西。

　　桓曼荼听到巨响，吓了一跳，慌忙朝声音的地方摸去：“神医，你怎么了？”

　　她手胡乱摸着，隐约在架子上碰到一柄剑。桓曼荼是剑修，本能多停留了一会。神医走过来，把她的手握住，在她手心写：“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剑，危险。”

　　桓曼荼终于感觉到神医在哪里了，立刻把那柄剑抛开，专心在神医身上摸索：“你没事吧？”

　　“无事。”神医把她的手拿下来，握着她离开，“这里有烟，你去外面等我。”

　　桓曼荼还是不放心，他可是神医，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撞到东西？但神医执意将她推出去，桓曼荼拗不过，只能坐在厨房门槛上，态度鲜明地守着他。

　　过了一会，神医出来了，无奈地蹲在她面前：“都说了让你先回房。”

　　“我不。”桓曼荼执拗道，“你到底怎么了？”

　　“昨日试了新药，略有余毒，不妨事。”

　　桓曼荼一听，十分生气：“你拿自己试药？”

　　“可能能治好你的眼睛。”

　　桓曼荼一下子安静了。她沉默了一会，忽然用力抱住神医，说：“我们成婚吧。”

　　神医僵了一下，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桓曼荼脸颊靠在神医肩上，闷闷说：“我曾经觉得我娘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救了桓致霖，但她死前说，她最后悔的事情，是和桓致霖离开山村。我以前不懂，只恨她不争气，但现在，我慢慢明白了。”

　　曾经她喜欢容玠长相俊美，喜欢他光芒万丈，喜欢他执剑时潇洒意气。但后面她发现这都是虚的，他长得再好看，笑容不会为她停驻；他家世再优越，遇到危机时永远选择家族；他修为再高强，也从来不会保护她。

　　长相、家世、修为都是虚妄，不如选择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十九岁时，她在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还是喜欢自己的人中义无反顾挑了前者，现在，她后悔了。

　　她不知道神医姓甚名谁，长相美丑，不知道他父母亲人，身份如何，但哪有什么关系。他对她好，她也愿意和他永远在一起。

　　桓曼荼说：“我不想再回去了，以后，我们两人就留在崖底，每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像凡间普通夫妻一样厮守。你说，好不好？”

　　神医握着她的手，手指几度屈起，都没法写出字来。桓曼荼了然，说：“你在介意另一个人吗？桓曼荼已经死了，她和容玠的婚姻自动解除。从此以后，他只是我的仇人，再不是我的丈夫。如今我真心想嫁的人是你，美食华服、皮相家世都不要紧，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就够了。”

　　说着，桓曼荼直起身，将全身仅剩的一点灵力凝在指尖，毫不犹豫割下一缕头发。她握着那截青丝，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今日我断发明志，和容玠再无关系。”

　　她手指放松，那截头发失去依托，悠悠落在地上。桓曼荼做完这些，像是了结一桩心事，微微笑着看向神医的方向：“我们成婚吧，永远厮守在这里。”

　　神医沉默了良久，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写，好。

　　桓曼荼第二次婚姻，没有婚礼，没有宾客，没有父母，只有天地见证。但她却无比开心，远比她第一次成婚开心。

　　江少辞和牧云归依然待在一片黑暗中，桓曼荼看不到的东西，梦境中自然也不会复原。他们就像听一出哑剧，仅能靠梦境中的情绪波动来判断故事进行到哪里。

　　牧云归慢慢颔首：“果然，我就觉得有问题。看来，她话中的丈夫并不是指容玠，而是这位神医。”

　　江少辞垂着眸子没说话，若有所思。

　　桓曼荼求婚之后，神医配出了治疗桓曼荼眼睛的药。桓曼荼情绪高涨，无比配合治疗。

　　她眼睛缠上白纱，即便非常痛，但她脸上依然带着笑，无比期待地说：“我的眼睛要恢复了，我马上就能知道你的长相了。”

　　神医压住她兴奋的手，示意她不要乱动。

　　但恢复时出了一点岔子，有一味药不够了，神医出去采药，桓曼荼蒙着白纱，坐在家里等他。她等了很久，从日暮等到月落星升，又等到太阳下山，还是不见神医回来。

　　桓曼荼默不作声起身，从角落里翻出剑，跌跌撞撞往外走。神医从不让她碰这个地方，但桓曼荼知道，她落崖时的东西都放在这里。

　　神医不会不告而别，更不会让她一个人待这么久。他久不回来，一定是遇到危险了。

　　桓曼荼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看到的世界模模糊糊。她一狠心，直接将白纱从眼睛上扯下来。外面光线刺入，晃得桓曼荼眼睛疼。她强忍着痛，找到神医最常去的地方。等她到了那里，发现神医的竹篓落在地上，药材散落满地，他却不见踪影。

　　桓曼荼心霎间凉了，立刻循着地上的痕迹，去找神医。

　　桓曼荼一路摸着石壁往外走。她眼睛本来就没有恢复，在光线和毒物的刺激下不断流泪，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刚刚走出峡谷，就给一群人包围了。

　　对方握着剑，看到桓曼荼竟然还活着，一个个怒不可遏：“毒妇，你居然还敢出来！”

　　桓曼荼冷着脸，说道：“我无意与你们纠缠，我只问你们一句，他人呢？”

　　神医一夜未归，采药的竹篓落在原地，而容家人正好守在峡谷外。此情此景，除了他们，还会有谁将神医绑走？

　　容家人同样冷笑连连：“时到今日，你竟还死不悔改。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死了给我们九郎君赔罪，二是将凌虚剑法交出来，我们饶你一条活路。”

　　桓曼荼面无表情，手慢慢握紧：“就凭你们？”

　　看来桓雪堇得到的并不是完整的凌虚剑法，要不然也不至于追到这里。如果他们没有绑架神医，桓曼荼将前十式给他们也无妨。反正她打算退隐，谁出名，谁得势，和她有什么关系？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神医牵扯进来。

　　桓曼荼半年没有握剑，再一次出鞘依然锐不可当。她右手不能执剑，那就换左手，反正她走出一线天就没想过活着回去。凌虚剑诀毕竟是神阶剑法，就算桓曼荼状态极差，在完全不要命的打法下还是将容家节节逼退。容家发现桓曼荼眼睛不对，高喝道：“她眼睛看不清，用镜子晃她眼睛！”

　　霎间一道道明光闪过来，外面正是黄昏，但修真界有的是发光办法，并不依赖太阳。桓曼荼本就是强弩之末，在强光的直射下，眼前很快泛起一阵阵光晕，人影晃动，虚影幢幢，压根看不清脸。

　　危机关头，她只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从后面抱住她，替她挡住攻击，然后用力将她推开。桓曼荼落入河中，费力挣扎，但还是被冲走了。

　　这条河并不险，桓曼荼很快就找到浅滩上岸。她获得自由，根本顾不得自己的眼睛，疯狂往回跑。然而山崖只剩下一地狼藉，崖边还落着大片大片的鲜血。

　　桓曼荼看到那些血，险些晕倒。她不相信那是神医的，她回到他们的小屋，执着地等着他。她等了很久，一直等到日落月升，秋去冬来，等到她的眼睛自然痊愈，能清晰看到小院的一切，也没等来她的丈夫。

　　他死了。又是因为她，死于容家之手。

　　桓曼荼浑浑噩噩在一线天游荡。有一天，一个邪修来崖底采毒，发现了她。

　　邪修对她很感兴趣，和桓曼荼做了一个交易。他有一本邪修法诀，练习这种功法有损寿命，但是可以飞快提高修为。

　　换言之，用自己的寿命，来换取强大的力量。修为越高，死的越快。

　　桓曼荼同意了。她在崖底闭关一年，飞快将修为提高到四星。她回殷城那天，桓家正在举办生辰宴。桓致霖的独子庆生，桓家高朋满座，宾客如云。桓致霖大马金刀坐在上首，敬酒来者不拒。第三任夫人抱着儿子坐在旁边，得意极了。

　　容家作为姻亲，也在庆贺之列。虽然容桓二氏的两段婚姻名存实亡，但只要凌虚剑诀还在，容家就绝不会和桓家生疏。桓致霖见了容玠，也没有提曾经那些龌龊事，只是笑着喝酒。

　　歌舞升平，其乐融融，仿佛桓家那位死去的大小姐根本不存在。桓致霖几杯酒下肚，兴致高起来，问容玠：“九郎君，你怎么清瘦很多，最近修行不顺利吗？”

　　容玠垂头抿了下唇，说：“多谢岳父关心，偶感风寒，无伤大雅。”

　　桓曼荼死去两年，容玠依然毕恭毕敬叫他岳父。桓致霖看着面前这个光风霁月的年轻人，心里颇为可惜。如果这是他的儿子就好了，可惜。

　　桓致霖转头，看到桓雪堇坐在屏风后，温柔娴静，巧笑倩兮。虽然同是他的女儿，但桓致霖不得不说，容玠和桓雪堇站在一起才叫般配。

　　桓致霖乘着酒意，半是开玩笑地说：“曼荼已经走了两年了，你正当年轻，迟早要续娶。如今有没有中意的人？”

　　容玠正待说话，身后大门忽然被人轰开。一排家丁像麻袋一样跌入宴会，撞毁了许多酒席。

　　宾客们受惊，纷纷站起来。桓致霖砰地站起身，脸色黑如乌云：“是谁敢在桓家闹事。”

　　飞舞的粉尘中，一个黑影踩着木屑，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她摘掉兜帽，露出一张白净清秀、颇为娃娃气的的脸。她缓慢环视四周，对着正中央那几人轻轻笑了笑：“好久不见。”




67.  成全   兰因絮果，未若不识。……

　　宴会众人看到来人, 脸色齐齐一变：“桓曼荼？”

　　有的人惊诧，有的人皱眉。桓曼荼不是去一线天采药时死了吗，为什么还活着？她的修为又是怎么回事？

　　“是啊。”桓曼荼静静望着里面这些人, 忽然伸手一掌拍向主位, “真是对不住，我还活着。”

　　桓曼荼掌心冲出一股黑气, 黑雾纠结成恶龙，咆哮着冲向上方，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牧云归站在树上, 远远望着桓家里面那一幕。她看到恶龙, 惊讶：“四星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江少辞摇头：“已经小很多了。她是靠邪术强行堆起来的，修为虚的很。她现在的实际战斗力，大概和三星差不多吧。”

　　牧云归依然感叹, 即便三星也够震撼了。果然，高阶修士和一二星修士完全是两个世界。

　　桓曼荼突然袭击, 即便只是堆起来的四星也够桓家喝一壶了。桓曼荼一步步走近, 新夫人抱着儿子瑟瑟发抖, 她看到桓曼荼, 哆哆嗦嗦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杀我！”

　　桓曼荼俯身，尖利的指甲从新夫人脸上划过，最后勾住孩子的衣领，一把将他们的宝贝儿子拎起来。新夫人吓得一激灵，狼狈地爬向桓曼荼, 又是磕头又是求饶：“大小姐，我错了，我不该算计你。求求你放了柏儿, 他只是一个孩子！”

　　桓致霖看到桓曼荼抓起桓元柏，脸色也变了：“逆女，你要做什么！”

　　桓曼荼指尖顺着桓元柏的脖颈勾勒，指尖上缭绕着黑气，看起来阴郁又不祥。桓元柏被吓得大哭，内外人都紧张地盯着桓曼荼，生怕下一秒桓曼荼就会将孩子的喉咙捅穿。

　　桓曼荼发现很多人都打算偷袭她，咯咯笑了。众人如临大敌，她却轻松如许：“这就是你们挑选的继承人？平平无奇，我看也没什么特殊。只因为他是个男子，就要将桓家继承人之位交给他？”

　　桓曼荼说完，猛地松开手，飞快朝桓致霖袭来：“他配吗？”

　　桓元柏哇哇哭着坠地，新夫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将桓元柏接住，紧紧抱入自己怀中。桓曼荼苍白的五指已经逼到桓致霖身前，眼看就要捅穿桓致霖心脏，却被一道白光拦住。

　　容玠站在旁边，低头咳了咳。他看起来受了重伤，气血亏虚，但依然牢牢维持着光罩，不让桓曼荼前进一步。他咽下咳意，抬头，对桓曼荼说：“他是你的父亲，不可无礼。”

　　时隔两年，桓曼荼再次看到了他。然而这次，她看着这张曾经喜欢了整个青春的脸，心中再无波动。

　　他依然是那么高高在上，站在道德高点指责她。可是，她落入山崖命悬一线的时候不见他，她修为尽毁一心求死的时候不见他，她为了报仇不惜入邪的时候不见他，现在他有什么资格说她大逆不道？

　　桓曼荼冷笑，掌心力道加大，黑雾顿时前进了好一截：“你算什么人，凭什么指点我？”

　　容玠脸色更白了，他薄唇用力抿着，勉力撑着结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要做以后会后悔的事。”

　　桓曼荼笑了一声，可真是高洁，直到这种时候都在指教她。桓曼荼另一只手猛地打出一道黑雾，黑雾绕过结界，重重击过容玠心胸。容玠吐了口血，失力摔倒在地。

　　桓雪堇被众人保护着藏在后方，她看到这一幕，愤怒道：“你竟然偷袭！”

　　桓曼荼早就忍着她了，现在桓雪堇说话，桓曼荼顺势凝出一只黑爪，一转身朝桓雪堇甩去。桓曼荼就算是堆起来的四星那也是四星，比桓雪堇高了不知多少倍。桓雪堇眼瞳放大，不要钱般往外扔护身法宝，可是再值钱的法宝都瞬间碎成粉末。黑爪巨大阴森，像天神的手，毫不费力就能捏死桓雪堇这只蝼蚁。桓雪堇眼睁睁看着黑雾逼近，无比明确地感受到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桓雪堇已经感觉到那股杀气，在黑雾即将吞没桓雪堇的时候，院子中划过一道雪白的剑光。一个男子执剑挡在黑雾前，黑雾庞大，而男子颀长单薄，对比十分悬殊。但他却硬凭着一个人一柄剑，挡住了肆虐的黑爪。

　　桓雪堇仅是被黑雾扫到就重重飞出去，狼狈砸在宴席上，酒水菜肴洒了一身。她扶着胸口爬起来，哇的吐出口鲜血。她抬头，满嘴是血地看向前方：“表兄！”

　　桓曼荼并不意外容玠能拦住她的攻击，相反，她还有些奇怪。早在她和容玠成婚的时候，殷城就有传说容玠要升三星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怎么还在二星？

　　容玠脸色素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直视着桓曼荼说：“容家对不起你，我认了。和其他人没关系。”

　　桓曼荼听到，当即笑了。她居高临下，缓慢从高堂上走下来：“你们表兄妹可真是情深，十年前你护着她，到如今各自成家，竟还护着她。好啊，既然你说要将桓雪堇的账记在你身上，那我们一起算一算，容家欠我多少。”

　　“当年我在桓家设宴，新夫人给她下药，她明明没事却装作中毒，还骗我到一线天埋伏我。这一笔，你认吗？”

　　宴会厅发出一阵骚乱，当年桓雪堇被人下了龌龊的药，虽然两家将消息压下，但大家都默认是桓曼荼干的。后来桓曼荼心虚，去一线天采药，失足落入山崖，众人还暗骂她活该。没想到，在桓曼荼嘴里事情竟是如此？

　　容玠点头：“表妹少年离母，无人教导，她行差踏错，我身为表兄该负全部责任。”

　　容玠这话便是认了。四周响起一片惊呼，众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桓雪堇望着前面那道笔直的背影，哀哀道：“表兄！”

　　桓曼荼唇边挂着笑，继续往下走：“好。你身为我的丈夫，她身为我的妹妹，两人却勾结不清，图谋我用性命换来的凌虚剑诀。狼狈为奸，谋财害命，这一笔，你认不认？”

　　容玠用力闭了下眼，随即睁开眸子，平静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我和表妹始终恪守兄妹之礼，是我狼子野心，无关表妹清誉。”

　　“事到如今，你还护着她！”桓曼荼愤怒打出一道法力，容玠没有躲，嘴角不断留下血来。桓曼荼真是受够了他这副作态，明明干的是男娼女盗，表面上却一派光风霁月。桓曼荼五指成爪，黑雾凝结成一柄长剑，凛凛悬在她手心。

　　桓曼荼紧紧盯着容玠，眼睛漫上一阵黑潮，声音中极力压制着颤：“那我们来算最后一笔。我落下一线天后，双目失明，右手寸断，全靠一位神医救了我。桓雪堇为了得到我的凌虚剑诀，指示容家绑走神医，至今下落不明。他在哪儿？”

　　容玠嘴唇颤了颤，最后冷静说：“死了。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表妹指使的，是我。”

　　桓曼荼嘶吼一声，用力将剑刺穿容玠心胸。桓曼荼的剑用法力凝结而成，但杀伤力并不差，容玠伸手握住身前的剑，手指上血迹滴答坠落。他看着桓曼荼，说：“冤有头，债有主，所有事皆是我一人为之，不要牵连他人。”

　　桓曼荼听到，讽刺地笑了：“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喜欢你，不舍得对你下杀手？容玠，醒醒吧，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我已经爱上别人，我们之间结束了。”

　　容玠从桓曼荼进来后一直冷静从容，连被桓曼荼捅穿也面不改色，唯独听到这一句脸色变了。他双眸漆黑如寒夜，冷淡道：“我不同意。”

　　“和你同不同意没有关系。”桓曼荼收回剑，黑雾在她掌心融成一个八卦，越转越大，里面隐隐有无数根剑盘旋，“曾经我争权夺利，你们怪我挡路；我终于想隐退，你们又非逼我作恶。既然他死了，那你们一个都不配活着，全给我下去陪葬！”

　　桓曼荼四星修为是很高，但容桓两家也不至于没人。在她酝酿杀招的时候，容家人趁着桓曼荼情绪激动、失去防备，齐齐发难，带走了桓雪堇和容玠。

　　桓致霖也趁机逃跑，他带走了桓元柏，却没有管新夫人。新夫人倒在地上，怔怔看着空落落的手心，突然大哭大叫起来。

　　“我的儿子呢？我生了儿子，我是桓家主母，谁都不能动我！你们把我的儿子还出来……”

　　新夫人疯了。桓致霖娶了三位妻子，一死，一休，一疯。桓致霖跑了，但偌大的桓家祖宅跑不了。剩下的人越发没法和桓曼荼抗衡，最后，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跪在桓曼荼脚下，向她行家主礼：“参加夫人。”

　　桓曼荼不让人称呼她为家主，而要叫夫人。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摆了灵牌，上面无名无姓，她却成日抱着灵位，同起同卧，宛如夫妻。大家都说桓曼荼疯了，但一个疯子却统治了殷城。她高压统治桓家十年，期间只干了两件事。

　　一件是疯狂打压容家，没日没夜派人追杀桓雪堇、容玠、桓致霖之流。另一件是寻觅复活术，想要复活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她遇到神医时，双目失明，修为尽毁。她瞎他哑，她不知道对方姓名、长相、籍贯、出身，只知道他是她的夫君。

　　然而，阴阳殊途，生死两隔。时间和死亡是最公平的东西，连神都无法左右，何况一介修士？

　　牧云归看着颇为唏嘘：“难怪她最后被圈禁偏院。她就是这样疯了的吗？”

　　江少辞道：“谁知道。情爱皆是虚妄，既然已经死了，何不向前看，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牧云归摇头，伸手接住墙外飘落的雪花。人生而七情六欲，亲情、友情、爱情、子女情贯穿一生。若是能断情，便不是人了。

　　飞雪落在牧云归掌心，她五指合拢的那一瞬，时间空间巨变。以暴制暴终究走不长远，桓曼荼十年□□，还是迎来反扑。

　　桓曼荼大概也预料到了。她和邪修做了交易，修为是用命换来的。这些年她肆无忌惮地消耗法力，她每一次出手，散去的都是自己的寿命，就算没有这些人，她也活不了多久。

　　桓雪堇逃亡十年，如今站在桓曼荼身前，已经成了一个坚毅的领袖模样。桓雪堇举剑指着桓曼荼，冷冷说：“桓曼荼，你以下犯上，倒行逆施，不忠不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桓曼荼斜倚在宝座上，眸子扫过堂下，不紧不慢问：“只有你们几个吗？桓致霖和容玠呢？”

　　“你不配提表兄的名字！”桓雪堇暴怒起来，猛地向桓曼荼袭来，“他原本有光辉坦荡的一生，是你害了他！魔女，受死吧。”

　　桓曼荼轻嗤一声，从宝座上飘落。桓雪堇剑风扫到宝座，庄重华丽、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家主位置霎间被劈成两半。桓曼荼微微吃惊，怎么会？她是用邪术修炼的，十年来能修炼到这一步全靠折寿，正常人修行怎么可能比她快？

　　桓雪堇步步紧逼，很快就将桓曼荼逼至绝路。桓曼荼越交手越吃惊，这十年桓雪堇撞到了什么机缘，为何修炼如有神助？这般修炼速度，恐怕唯有当年的江子谕能达到了。

　　但桓雪堇不可能是江子谕。若她是天才，一接触修道就该出头了，怎么可能前二十年平平无奇，后面突然天赋迸发？何况，桓曼荼还给桓雪堇下了断绝修行的药，她喝了那么多年，就算是天才也该毁了，何况桓雪堇本身天资并不高。

　　但桓曼荼没有机会得到答案了。她毫无意外被桓雪堇打败，桓雪堇本来要杀了她，但她去了趟剑冢，回来怒气冲冲地逼问：“毒妇，凌虚剑诀和剑骨在哪里？”

　　桓曼荼长发散乱，身上全是伤口。她垂着头，慢慢地笑了：“你猜呢？”

　　桓雪堇被激怒，当即让人给桓曼荼上刑，但是鞭子即将落下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桓曼荼缓缓抬头，十年不见，他又清减许多。容玠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她们，不知道在看桓雪堇还是桓曼荼：“表妹，你答应过我的。”

　　桓曼荼不知道容玠和桓雪堇说了什么，最终，桓雪堇竟然真的没有杀她，而是将她关在冷院。院子又小又荒凉，和桓曼荼曾经的住所天差地别。桓雪堇站在院子中，仰着下巴，一脸冷傲地说：“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乃桓家传家之宝，你若是肯交出这两样的下落，我便看在手足情谊上，饶你不死。”

　　“不用。”桓曼荼关着窗，坐在屋里，轻轻缓缓说，“我不会说的。你们直接杀了我吧。”

　　“你……”桓雪堇盛怒，又忍下，呵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要不是为了表兄的面子，你早已死了千次万次。”

　　“呵。”桓曼荼靠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棱，冷冰冰地洒在她脸上，“十年了，你们两人在外面，恐怕早就有了夫妻之实，何必在我面前装情圣？”

　　桓雪堇气得往前走了两步，仿佛被什么人拦住。桓曼荼没注意外面那些动静，她盯着光柱中飞舞的尘埃，漫不经心说：“哦，也许因为名义上我还是他的正妻，他不想委屈表妹做妾。没必要守着这些名分，在我心里，他早就和我没关系了。我已二嫁，君自可续娶。”

　　窗外寂静片刻，传来一声轻轻的“走吧”。原来，容玠也在，桓曼荼疲惫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兰因絮果从头问，吟也凄迷，掐也凄迷，不若当初未相识。”

　　“恭喜你得偿所愿。祝二位，琴瑟相谐，白首成约。”

　　外面的脚步顿了顿，随后，窸窣远离。

　　桓曼荼靠在窗棱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后房檐上，牧云归放下瓦片，十分疑惑：“她现在眼睛还是好的，为何后面失明了？”

　　江少辞摇头，他看了看梦境边缘，说：“梦境快结束了，接下来随时可能跳到殷城沉没那一幕。没什么可看的了，我们出去吧。”

　　牧云归眼睛透亮，问：“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殷城沉没的原因吗。机会就在眼前，你不看？”

　　江少辞没说话，他捂住牧云归的耳朵，说：“闭眼。”

　　殷城沉没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噩梦，他留下来可以自保，但牧云归不行。区区沉没原因而已，不值得江少辞冒险，还是先送牧云归出去要紧。

　　梦境抽离也是一种空间跳跃，会产生轻微的眩晕感。等那阵头晕过去，牧云归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桓曼荼依然合目躺在床上，双手静静放在腹部，没有移动过位置，水光照映在墙壁上，冷清又凄迷。

　　桓曼荼眉尖动了动，似乎要醒了。江少辞按住牧云归的手，示意她往外走。

　　牧云归会意，轻手轻脚跃出窗户，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等出去后，牧云归终于能正常说话，她看着面前毫无变化的废墟，叹息道：“梦中三十年，现实不过一弹指。”

　　那样悠长辗转的梦没有给江少辞带来任何影响，他扫过四周，注意力依然在任务上：“她要第二任丈夫的东西，但那时候她是瞎的，去哪儿找东西？”

　　牧云归想了想，说：“你记不记得有一柄剑？”

　　在崖底时，有一天神医突然撞倒东西，桓曼荼摸索神医的途中无意碰到一柄剑。当时神医解释，这是他师父云游前留下来的，但后续桓曼荼再也没有见过那柄剑。崖底木屋的摆设都是凡人用的东西，这么多年早就腐朽了，唯独那柄剑，说不定能留着。

　　不过这也有问题，牧云归皱眉，为难道：“可是，剑和神医一起失踪了。都过去了这么久，去哪里找那柄剑呢？”

　　江少辞想了想，突然笃定道：“我知道在哪里。”

　　江少辞和牧云归在桓曼荼的梦境里待了那么久，如今对桓家地形已了如指掌。牧云归小心绕过倒塌的木架，奇怪问：“你来藏宝阁做什么？”

　　藏宝阁收藏着数千年来桓家搜集的珍宝，在地震中受灾不小，一半东西都掩埋在废墟中。江少辞没有为那些珍宝停留，一路径直走到最里面。他在墙壁上敲了敲，忽然按住一块石砖。

　　江少辞掌心微微用力，过了一会，石壁后传来链条转动的声音，一阵嘈杂后，墙壁打开一道门，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密室。

　　密室很小，仅容得下两人打坐，最中间木案上架着一柄剑，遍体银白，流光溢彩。

　　江少辞上前，单手将剑握起，轻笑道：“果然在这里。”

　　牧云归也跟上来，她指尖在剑上触了一下，惊讶：“就是这个！”

　　虽然梦中他们视线受限，看不清剑的模样，但当时的冰冷触感和这柄剑别无二致。江少辞抽出剑看了看，说：“还行。六千年了，一点都没有钝。”

　　能被江少辞评价为还行，大概就是很好。江少辞将剑递给牧云归，说：“走吧，去听她最后一个愿望。”

　　牧云归都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柄剑。她怔了下，握剑追上江少辞：“你怎么知道这柄剑在这里？”

　　“想一想，假如你是容家人，消除隐患后会把对方的财物放在哪里？”

　　牧云归一想倒也是。修仙界杀人夺宝并不罕见，一个修士死后，他的财产默认成了无主之物，见者有份。若真是容家杀了神医，没道理不拿走战利品。

　　但牧云归紧接着想到不对劲之处：“不对，他是个医者，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剑？’

　　“问桓曼荼喽。”江少辞已经走到空间阵法处，握紧牧云归，说，“准备好，要结束了。”

　　空间一阵扭曲，等牧云归再次看清时就已经站在小院。江少辞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一抬脚踹开桓曼荼的门。

　　牧云归跟在后面，颇为无语：“你能不能文雅些？”

　　人家还在睡觉呢，他直接踹门？

　　江少辞毫不在意，大步走到里面：“她早就醒了，磨叽这些做什么。”

　　桓曼荼确实已经坐好了，看起来正在等他们。桓曼荼听到声音，从榻上站起来，她曾经对江少辞、牧云归两人不假辞色，这次，却敛衽给江少辞行了一礼。

　　桓曼荼的动作很快，看着并不起眼。她随即站好，问：“两位可有佳音？”

　　牧云归上前，将手中的剑交给桓曼荼：“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丈夫之物。”

　　桓曼荼指尖摸上银白色的剑柄，如遭雷击。她飞快在剑鞘上抚过，摸了一遍又一遍，空洞的眼眶中不断落下泪：“是他。我记得这柄剑，这是他师门之物。”

　　牧云归默然，静静看着桓曼荼又哭又笑。桓曼荼情绪终于发泄完了，她擦干眼泪，郑重对江少辞、牧云归行了一礼，说：“感谢二位义举。我如今心愿已了，残留人间再无意义。恳请二位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杀了容玠。”

　　江少辞眉梢一跳：“我们为什么要答应你呢？”

　　“若能事成，桓家秘宝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我愿拱手送上。”

　　“放屁是你们家的。”江少辞忍无可忍，冷着眼骂道，“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举家覆灭是你们的报应。现在，你还想用本来就不是你们的东西，空手套白狼？”

　　桓曼荼形销骨立，怆然望着他们的方向，说：“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不该是桓家拥有的东西，桓家被蒙了眼，亦为此付出了代价。但妾身是俗人，至亲之冤，终究难以介怀。若二位能为我报仇，我愿意以身祭剑，堕为剑灵，永为恩人驱使。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的下落，也拱手献于恩人。”

　　牧云归吃了一惊，轻轻伸手，止住江少辞的话。牧云归望向桓曼荼，丝毫不为所动：“桓姑娘，你三思。你若散去怨气投胎，日后还有来生，但若做了剑灵，那就永生永世不得解脱了。”

　　“我知道。”桓曼荼抱着剑，像和情人呢喃一般，微不可闻道，“即便转世，我也不再是我了。与其就此忘却，我宁愿永远留在他身边。”

　　“望二位成全。”




68.  藏宝   剑骨藏宝之地。

　　牧云归从屋内出来, 十分沉默。他们踏出屋门的刹那，小院像幻影一般消散，面前只有一个十字路口, 哪有任何院落。

　　牧云归站在路口, 一时觉得茫然：“何必呢。”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求仁得仁罢了。”江少辞前后看了看, 啧声道，“大意了，在她祭剑之前, 我们应该先进空间阵法的。”

　　现在快捷通道消失了, 他们被扔到桓家祖宅外，绕了一圈竟然又回到原点。

　　两人正在说话，旁边巷子传来呼呼的喘气声。一个人高马大的黑影哼哧哼哧往前跑, 都不敢回头。他看到路口的江少辞、牧云归，紧急刹车, 险险停在两人身前。

　　裘虎看到这两人, 诧异又惊喜：“江师兄, 牧师姐？”

　　江少辞看到他, 挑眉咦了一声，这才想起还有这号人物：“你还在？”

　　“我当然还在。”裘虎不敢放松，一边站着说话，一边原地跑步，时刻预备着冲刺，“江师兄, 牧师姐，那个女鬼去追赵绪林了，恐怕很快就会追上来。我们先跑吧。”

　　江少辞眉梢微动, 似笑非笑。牧云归无奈，对裘虎说：“那位……女鬼不会出现了。”

　　“啊？”裘虎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这时候另一条巷道传来跑步声，赵绪林冲过来，看到他们三人站在路口，也颇为惊诧：“你们都在？”

　　裘虎看到赵绪林，同样很吃惊：“女鬼呢？”

　　“不知道啊。”赵绪林说，“我以为她去追你了。”

　　江少辞说：“这段时间，外面大概过了两个时辰。你们竟然一直在跑？”

　　裘虎眨眨眼睛，天真无辜地问：“不然呢？”

　　这个地方被重叠了空间阵法，裘虎他们大概陷入了迷宫，翻来覆去怎么都跑不出去。牧云归看着裘虎无知的眼睛，实在不忍告诉他真相，便说：“女鬼不会再出现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赵绪林也发现堵在路口的墙壁不见了，他拿出地图看了看，说：“没错，现在就和领路师兄给出的地图一致了。再往前走，就是桓家大宅。”

　　赵绪林没有问这段时间牧云归和江少辞在做什么，他们两人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几人十分默契，转身往桓家大宅的方向走去。

　　唯有裘虎落在最后，百思不得其解地挠头：“不对啊，这里怎么通了？那么大一只女鬼哪里去了？”

　　牧云归四人无意闯入鬼打墙，在路上耽误了两个时辰，这段时间，无极派其他弟子早已抵达桓家大门。

　　他们刚刚靠近，就听到前方激烈的打斗声。四人不约而同按住剑，牧云归转过拐角，看见前方法术横飞，剑气与黑雾交错，城墙一般的门楼上布满剑痕。

　　这其中有新鲜的痕迹，也有早些年留下来的。这些年掌门为了宝物，不断派弟子来殷城，不乏有弟子走到桓家大门口。然而能回去的寥寥无几，能找到东西的更是绝无仅有。

　　牧云归看到前方战局，根本不需要招呼，自动拔剑上前。殷城滞留了许多怨气，黑雾漩涡已经算轻松的了，真正可怕的是修士在不甘中死去，多年经历怨气滋养，变成怨鬼甚至尸魃。他们身体比一般凡人强悍，又在水下异化了六千年，战斗力颇为可怕，一爪子下去能撕掉修士半条胳膊。

　　而在场的弟子中绝大多数都是一星，和这种六千年道行的怨鬼对打，实在勉强极了。一个弟子不慎被尸魃扑倒，对方大张着嘴，眼看尖牙就要戳到弟子喉咙，忽然有一柄剑从后方穿过，捅穿了尸魃脑袋，剑尖一转，尸魃就彻底不动了。

　　尸魃重重落到弟子身上，弟子用力把他推到一边，抚着胸口大口呼吸。这时候，上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师兄，你没事吧？”

　　弟子抬头，发现是一位清冷美丽的女子，她穿着白衣，手上握着长剑，避水珠在她腰带上轻轻浮动，映衬着后方浩瀚昏暗的海底，她干净的仿佛在发光。

　　弟子认出来了，这是外门非常有名的冰美人，之前赶路时她不知怎么被相繇缠上，弟子还以为他们死定了。没想到，她竟然活着回来了。

　　弟子有些恍然，一时生出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念头。而这时，她后方走过来一个少年，同样穿着无极派外门弟子的服饰，脚踩在尸魃背上，轻轻一碾，尸魃骨头碎了。

　　弟子：“……”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什么意思，但他瞬间再无任何风月心思。他撑着地面，狼狈爬起来，举手行道礼：“多谢师妹搭救。”

　　“同门弟子，互帮互助乃应尽之义。”牧云归往前看了一眼，说，“前方还有怨鬼，师兄小心。”

　　牧云归和赵绪林几人汇入大部队中，无极派弟子结成剑阵，集众人之力，终于在怨鬼群中清出一条道，狼狈跑入城墙内部。桓家毕竟是修仙家族，里面比街道上安生的多。众多弟子们瘫倒在地，毫无仪态地大喘气。

　　牧云归低头整理剑穗，她依然握着普通凡剑，但是她衣领下的项链里，却正躺着一柄银白古剑。桓曼荼以祭剑为条件，请求他们为她报仇。

　　江少辞最终默认了，桓曼荼也如释重负，带着笑意进入古剑，彻底成为器物的魂灵。剑灵可遇不可求，一柄剑若是有了剑灵，无论材料和年份，都会被人抢破头，何况这还是柄造价不菲、深藏六千年的宝剑。

　　但剑灵很难遇到，形成剑灵一般有两种途径，一是等器物吸收日月精华，自己凝聚灵智。但这往往需要极大机缘和漫长的时间，等待上万年都未必能成功。二是活人祭剑，自愿留在剑内，成为剑的魂魄。

　　这一项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成功率比前一项还低。剑灵不能强迫，必须是祭剑本人心甘情愿；而且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必须是实力强大的修士。

　　这是一个相互矛盾的条件，人是万物灵长，强大的修士更是各个心高气傲，他们投胎转世依然有机会修行，谁甘愿堕为器物的附庸？所以修仙界现存的器灵大部分都是自然形成，像桓曼荼这样祭剑的少之又少。

　　多少剑修大能，穷极一生都找不到与自己相伴的剑灵，若是被他们知道牧云归区区一星就有一柄生出剑灵的古剑，恐怕会引来不少觊觎。幸好之前牧云归和江少辞都是单独行动，无人知道桓家藏宝阁里少了一柄剑，只要牧云归不说，没人清楚银剑的底细。

　　牧云归明面上只是个普通弟子，她不想引起麻烦，便将银剑放入储物空间，自己依然佩戴原本的剑。

　　牧云归站定后没多久，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牧师姐？”

　　又是她。牧云归回头，看到东方漓一脸惊喜地站在不远处，还装模作样擦了擦泪：“牧师姐，原来你没事。先前我看到你被海怪缠住，自责了许久。我只恨自己不够强，没法救师姐出来，只能谋定后动。”

　　难为她能把临阵脱逃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牧云归静静道：“之前我身边的那张发光符，不就是你扔的吗。”

　　东方漓怔了下，大概没料到牧云归竟然发现了。她眼睛眨了眨，有些发慌，又飞快稳住：“是吗？我没有用符箓啊，兴许是有人慌不择路，不慎飞到师姐那边，师姐看错了吧。”

　　“那大概是我看错了。”牧云归眸光沉静地注视着她，说，“兴许是哪个狗东西干的。这种人学艺不精，心术不正，日后必自食恶果，修为尽毁。我差点被人害死，骂的有些狠，东方师妹不会在意吧？”

　　东方漓僵笑着摇头：“不在意，牧师姐是性情中人。”

　　牧云归淡淡扫了她一眼，不想再搭理她。她们两人都是无极派的名人，说话时引来不少视线。师兄见休息的差不多了，不想耽误士气，就说：“所有弟子准备，前往下一个地点。”

　　众人听到集合号令，叹了一声，各自站好。牧云归专心整理自己的剑，看都不看东方漓一眼，东方漓自己没趣，就灰溜溜回去了。

　　等东方漓走后，江少辞走过来，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能有什么。”牧云归不冷不淡道，“无非装傻充愣、标榜无辜罢了。”

　　江少辞似有似无地点了下头，他看向被人群簇拥的东方漓，轻轻眯眼。

　　无极派先辈用鲜血试探出一张地图，领头人低头看图纸，指着最可能的一个藏宝之地，说：“地图上说禁地守卫最森严，里面有剑气留下来的痕迹，剑诀极可能放在那里。先去禁地。”

　　这张地图是根据桓致远的认知画的，他四千年未曾归家，不知道家族禁地已经成为后世的剑冢。牧云归已经对桓家的分布了如指掌，但是为了不引人注目，她还是跟在人群里，由领头师兄带路走。

　　一行剑修背靠着背，相互支援，慢慢挪到剑冢外。领头人最后比对了一眼地图，笃定道：“就是这里。地图说里面有很多怨鬼，大家小心。”

　　无需领头人提醒，他们已经感觉到阴森森的杀气了。众人紧紧握着剑，小心翼翼打量四周，谁都不肯第一个行动。南宫玄悄悄走到牧云归身边，说：“里面危险，你不要进去。”

　　牧云归正在看路，听到声音回头，见南宫玄握着剑站在她旁边，眼睛盯着前方，嘴唇微微启动：“我以心魔发誓，绝不会害你。一会我给你创造机会，你不要进去，借机留在外面。”

　　牧云归明白了，看来剑冢就是她的死亡之地。南宫玄心里也很憋闷，他最开始提醒牧云归不要参加大比，但她还是进入名单；他走关系让贺川将牧云归从名单上拿下，结果又在出发云舟上看到牧云归；在殷城外的时候，南宫玄看到牧云归被海怪困住，以为能让她借此躲过一劫，结果牧云归还是追上来了。南宫玄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违背自己闷声发大财的原则，创造混乱，让牧云归离开。

　　无极派弟子你推我我推你，最终还是走到了禁地门口。领头人清嗓，正打算提醒众人不要发出光线和声音，身后就嗖的窜出一道亮光，炸在旁边石头上，引发轰隆一声巨响。石头慢慢坠落，水底顿时被卷起一阵乱流，领头人暗暗骂了一声，试图稳住队伍：“不要慌，稳住阵脚……”

　　他话没说完，里面伸出来一阵黑色液体，像章鱼触手一样将几个弟子卷起，飞快消失。弟子们的尖叫声在海底一层层回荡，仅听着就凄惨。

　　人心霎间大乱，南宫玄趁机对牧云归说：“快走！”

　　南宫玄的动作全落入东方漓眼底。现在看到门口生乱，东方漓哪能不明白，南宫玄想趁机将白月光换走。东方漓冷笑一声，装作杀怪物的样子，朝后方捏碎一道剑气符。剑气卷起巨大的水流，门口所有弟子都被这股乱流推得踉跄几步，随即身后一阵闷响，结界闭合，谁都出不去了。

　　剑冢外的石头都含着特殊禁制，只进不出，要么通过试炼，要么死，任何外力都无法左右大门。现在大家都被推进来了，哪怕距外面仅有一步之遥，也只能看不能摸。

　　南宫玄气得想骂人，是谁引发了乱流？众弟子在毫无防备间落入魔窟，刚才那些黑液触手又出来了，肆无忌惮地抓人。众人仓皇躲避，这时候才发现所谓触手并非魔兽，而是一个人。

　　她被浓浓黑液包围着，液体如有生命一般在她身周流动，只能靠身形猜测是一个女子。刚才被抓走的弟子转瞬被她吸干了灵气，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舌头，晃悠悠逼近。

　　海下光线暗，直到触手逼近牧云归才看清她的脸。牧云归用剑挡开黑液，心中狠狠吃了一惊。

　　桓雪堇？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之前牧云归和江少辞在桓家大宅里走动，确实疑惑过桓雪堇在哪儿。按照桓曼荼的梦境，桓雪堇最后入主桓家，成为最终胜利者。她就算不在家主府，也该在藏宝阁、藏书阁之类的地方，为何会滞留剑冢，成为一个不知道仙还是魔的怪物？

　　桓雪堇看起来完全失去作为一个人的神志，桓曼荼变成怨气那么重的厉鬼，至少还能说话思考，桓雪堇却完全魔化，眼中只有杀戮以及进食。这样的她，与动物何异？

　　桓雪堇漂浮在半空，身下黑液分裂成无数触手，像一个女王巡视自己的领地，猖狂大笑。她身周的黑液触手砍不断杀不死，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一旦被缠住必死无疑，无极派弟子应对的非常狼狈。

　　领头人试图唤醒她的神志：“前辈冷静，我等乃无极派掌门桓致远派来营救桓家的弟子，前辈若是桓家人，大可坐下来谈一谈。”

　　牧云归一听到领头弟子的话就知道要糟了，果然，桓雪堇听到那个名字，怔了怔，低声喃喃：“桓致远……伯父，你终于来了，你让我们等得好苦啊。”

　　领头弟子一看心中大喜，他本以为有戏，结果下一秒桓雪堇就暴怒，无数触手冲向这群弟子。她头发朝后飘散，脸颊上的黑纹飞快盘旋，双目癫狂嗜杀，宛如鬼魅：“杀了你们，我就能得到更强大的力量，就能离开殷城。我才是桓家之主！”

　　这种状况就算是江少辞都不敢硬碰硬，他拽住牧云归，短促道：“跑。”

　　牧云归早就准备好了，触手一铺陈过来，她就朝后跃起，轻巧从密密麻麻的黑液中穿过，几个落身就脱离触手的攻击范围。其他人却没有牧云归的好运，他们被天罗地网罩住，徒劳砍着仿佛无穷无尽的触手，一旦被触手接触到身体，灵力就会飞快从体内消失，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领头弟子看着惊心，听这个女子的话音，她应当是掌门的侄女。掌门乃出自名门大族，身家清贵，桓家里也全是修仙之人。可看这个女子的杀戮方式，分明和魔兽无异！

　　眨眼间，又有好几个弟子被触手勒住，惨叫着变成干尸。死去的弟子越多，桓雪堇就越强大，攻击越发猛烈，慢慢这就变成一个死循环。东方漓腿上曾受过伤，后面学摘星步时总觉得力不从心，平时可能不显，现在这种亡命关头一下子变得致命。她看到牧云归像仙女下凡一样轻飘飘飞到攻击外，真是恨得牙痒。而这时候，东方漓身后不知道怎么涌来一股气浪，她被推得踉跄，一道黑色触手趁机朝她袭来。

　　东方漓弯腰，匆忙躲避，触手划过她的衣领，将她里面的牵绳勾了出来。东方漓明明记得自己用最坚韧的灵蚕丝穿绳，即便是刀砍斧劈都没法将丝线破坏分毫，但是现在，仅是被黑液轻轻一勾，灵蚕丝便齐齐断裂，里面的东西借着力道甩到外面。

　　东方漓心里咯噔，脸色瞬间变了。然而为时已晚，南宫玄就在不远处，清楚看到了从东方漓身上掉落的玉佩。

　　玉璧里浮着红絮，清透纯正，灵光内敛，正是前世带给南宫玄无尽机缘的玉佩。他前世无数次摩挲这块玉，绝无可能认错！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下一秒密密麻麻的黑液触手涌过来，拦住了南宫玄和东方漓。东方漓和南宫玄同时心道一声不好，两人不敢留力，赶紧砍断触手。然而等他们突出重围，发现中间已空无一物。

　　两人面面相觑，虽然谁都没说话，但心中已浮现出杀意。最后，东方漓先笑了笑，关切问：“南宫师兄，你没事吧？”

　　南宫玄平静摇头：“我没事。”

　　说完，两人一齐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南宫玄心道还装，刚才只有他们两人看到玉佩，他没有拿到，还不是落入东方漓手中？难怪他在天绝岛突然遇到塌方，原来，是东方漓搞的鬼。

　　东方漓同样在心中疯狂呼叫系统：“系统，男主发现我藏了他的玉佩，并且把玉佩夺走了。怎么办？”

　　系统对这个结果目瞪口呆，明明是满分开局，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它顿了半晌，破罐子破摔说：“先从殷城出去，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东方漓咬牙，专注砍面前杀之不尽的黑液触手。就算得罪了男主那也是出去后的事情，若是出不去，她马上就要死在这里，还谈什么男主女主？

　　牧云归停在外面，焦灼地往里看，偶尔砍断几只漏网之鱼。她等了好一会，终于见江少辞出来了。牧云归长松一口气，立刻迎上去：“你怎么才出来？”

　　江少辞将手心的玉佩收好，轻轻一笑：“没事，找点乐子。我们走吧。”

　　牧云归和江少辞从桓曼荼那里拿到了密道口诀，无需和桓雪堇纠缠。他们两人转身离开，东方漓在重重困阵中看到牧云归欲走，心中咬牙，孤注一掷问：“系统，有什么办法能将这只怪物引到他们那边？”

　　系统想了片刻，说：“有。但是需要心头血。”

　　心头血是全身血液的精华，人体内这么多血，也不过能凝成两三滴，损耗了就再也养不回来。修士都非常看中心头血，不到必要情况，没人肯舍弃。

　　生死关头，东方漓实在没心思顾忌危害大不大，她咬牙道：“能用就行，快给我。”

　　系统沉默，很快将东西兑换。东方漓手心里无声无息出现一条蛊虫，她咬破嘴唇，祭出自己的心头血，然后扔到牧云归那个方向，飞快斥了声“去”。

　　蛊虫落到地面，顿时活了过来，像一条发光的蝌蚪般快速游向牧云归。桓雪堇嗅到这股气息，眼睛霎间瞪圆了，不管不顾朝这股气味追去。

　　笼罩着无极派弟子的黑液一瞬收回，他们还来不及松口气，就感觉到大地在震动。裘虎看到那个怪物朝牧云归、江少辞冲去，瞪大眼睛，喊道：“江师兄、牧师姐小心！”

　　牧云归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她回头，先是看到一条发光的蛊虫，然后看到钓在后面的桓雪堇。这时候身后的通道打开，一条裂缝宛如狭长的眼睛，静默望着众生百态，桓雪堇在同时捉住蛊虫，冲势停下。

　　东方漓趁机在后面大喊：“前面有裂缝，快将这个怪物推到裂缝里！”

　　裘虎听到，霍地回头：“你说什么？”

　　命悬一线，实在没有什么同门情谊可讲。虽然那里还站着两个人，但显然大多人的性命更重要。领头弟子默不作声蓄力，打向桓雪堇后背，其他人有的沉默，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暗暗加了把力。

　　唯独南宫玄看到那条裂缝，瞳孔紧紧缩了一下。

　　前世，也是类似的场景，只不过是他无意触动机关，落到了裂缝里。周围弟子为了自保，亦选择将他和怪物一同关在缝隙。唯独牧云归冲过来救他，不慎被怪物击中，两人一起落入裂缝。后来他们艰难甩脱怪物，又误入更诡异的峡谷，她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最终殒命于谷底。

　　南宫玄至今记得那道剑气袭来的时候，天地变色，海潮翻涌，气势之强是他平生仅见。要不是牧云归替他挡了一击，他也会丧生剑下。

　　牧云归用性命给他换来片刻的喘息，南宫玄得以逃命。后来他不知怎么走到一个迷宫里，被玉佩牵引，发现了凌虚剑诀和剑骨。

　　如今，时间、缘由、人物都变了，唯独牧云归，还是一样落入裂缝。要是她此刻推旁边人一把，借着反冲力，还有机会脱离裂缝。但是她没有，南宫玄眼睁睁看着裂缝闭合，牧云归、江少辞还有那个怪物，一起消失在海浪深处。

　　南宫玄心中狠狠一落，仿佛有很重要的东西离他而去。南宫玄不知道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是什么回事，他安慰自己，他已经尽力挽救牧云归了，命数如此，他也无能为力。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赶紧寻找剑骨。

　　他前世从峡谷中出来时，知道一条密道，并不需要横闯裂缝。牧云归已经死了，他应该去干自己的事情。

　　明明他什么都清楚，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

　　裂缝闭合的刹那，江少辞轻轻啧声：“瞧瞧，不久前你还救过他们。那些人站在人群里，没一个说话。”

　　牧云归倒很看得开：“救人是我的选择，和他们无关；他们在生死关头选择自保，亦是人性。我救人又不是为了回报，为什么可怨的。”

　　江少辞笑了一声，可真是个傻子。无极派的弟子看不见了，江少辞再不用藏拙，拔剑重重刺向桓雪堇身体。刚才无极派那么多弟子都砍不断的黑液触手，在江少辞剑下像是秋风中的落叶，簌簌调零。

　　江少辞咬牙切齿道：“忍你很久了。我这辈子最讨厌没腿的东西和有很多腿的东西，你还敢跑来恶心我。”

　　江少辞三下五除二把触手削秃，最后一剑了结了桓雪堇，还是觉得身上膈应的不行。牧云归只是一错神，怪物就死了，她愕然地眨眨眼，说：“你都不留下来问话吗？”

　　江少辞用力摇头：“不，挑个好看的问。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它了。”

　　牧云归默默看着江少辞不断擦拭手指的样子，道：“要不，你先找个地方洗洗手？”

　　江少辞摇头，坚持认为自己没事。牧云归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看向下方黑黝黝的峡谷，叹道：“原来，她将东西藏在了一线天。”

　　难怪桓雪堇感觉到剑诀就在附近，却始终找不到。因为，凌虚剑诀和剑骨被桓曼荼用空间阵法，重叠到一线天里面了。

　　一线天原本就险峻，现在被海水淹没，那一道细细的裂缝像地狱的眼睛，静待来人。牧云归朝下游去，她见江少辞还在跟自己的手过不去，忍无可忍地拽住他的手，用力拉走：“行了，你的手上没东西。”




69.  容玠   一个谎言，用一生来圆。……

　　牧云归曾在梦境中来过一线天, 那时候一线天陡峭险峻，毒虫密布，现在依然是同样的地方, 只是已经沉入海底, 鱼群在石壁间穿梭，海花静静绽放于深海, 感觉殊为不同。

　　一线天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这里道路狭窄，抬头只能看到一缕细细的天。牧云归穿过石缝, 小心翼翼往下潜, 两边石壁生长着各种异花、海草，花茎随着水波舒展，花瓣纤细柔弱, 发着细碎的荧光。一条鱼游过，猛地被纤细的花瓣包住, 连一个水泡都没有留下。没一会, 花瓣重新开放, 银光边缘染上红, 看起来诡艳凄美。

　　江少辞提醒：“就算被淹没，这里依然是个毒窝，你小心。”

　　牧云归点头，她一路避开那些看似安静美丽的珊瑚，游了很久，终于见到曾经的地面。牧云归轻轻落在地上, 四处看了看，问：“她只说在一线天，没说具体地点。她把剑诀和剑骨藏到哪儿了？”

　　江少辞踢开地上的一个蚌壳, 说：“去他们原来的木屋找找。”

　　江少辞和牧云归先前来时是跟着桓曼荼的视角，那时候桓曼荼眼盲，世界漆黑一片，根本记不清路。他们两人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小木屋。

　　小木屋外围已经爬满了青苔，但还没有倒塌。牧云归握着剑，小心推开院门，意外的是，院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防卫。仿佛这个院子早已被人遗弃，彻底成为空宅。

　　牧云归不太相信这个地方会如此平静，就如外面的毒物，看起来越无害，杀伤力可能越强。屋里空荡荡的，看起来久无人用，牧云归检查完卧室，出去找江少辞：“卧房里没找到有用的东西，你这里有发现吗？”

　　江少辞站在厨房，他盯着一个架子看了很久，忽然对牧云归说：“把剑给我。”

　　牧云归从项链中取出那柄剑，江少辞单手握着剑鞘，慢慢放在支架上。随着剑归位，台上忽然发出一阵亮光，牧云归下意识遮挡，等她再放下手，就发现自己换了个环境。

　　牧云归吓了一跳，她能感觉到自己依然在水里，可是身周环境分明是陆地。牧云归问：“这是哪里？”

　　江少辞左右打量，说：“可能是剑储存的记忆。”

　　牧云归环顾，确实，他们所在的视角在台上，但是看距地面的高度，不像是一个成年人。外面响起走路声，一个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者迈入门槛，他的身后，紧接着走入一个白衣少年。

　　牧云归倒抽一口凉气，江少辞环臂笑了笑，看起来倒并不意外。

　　老者扶着衣袖，缓慢走上台阶，道：“昨夜为师为你卜了一卦，你命宫明亮，将来大有作为，但是夫妻宫犯煞，且命中有一大劫。若是渡不过去，恐会星离云散，早早陨落。”

　　跟在老者身后的男子剑眉星目，姿容胜雪，他抬头，眼中光芒一往无前：“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事在人为，徒儿不惧。”

　　老者看着少年明亮不可直视的眼睛，心中颇为感叹。他十九岁那会，也曾意气万丈，笃信人定胜天。可是最后，终究鬓染风霜，眉上落雪，所有心气都被世事打磨通透。年轻人那些事，他已经不想参与了。

　　老者说：“如今你已经打通二星脉，我没什么可再教你的。昨日你祖母递来书信，说家中有急事，召你速回。这次下山，你便留在尘世中，不必回来了。”

　　白衣少年一惊：“师父，徒儿做错什么了吗？”

　　老者拈着胡须，缓慢摇头：“我能力有限，只能教你到这里。剩下的，你在尘世中自己学习吧。这柄剑是你师公留给我的，多年前，我还带着它参加过昆仑万年祭。如今我年纪大了，不愿意再沾染那些打打杀杀，今日，就将它传授于你。人年轻时应当吃苦，不可用太出挑的法器，我将它封印成一柄凡剑的模样，等你突破天玑星再解除封印。”

　　老者手指微动，牧云归的视线从台子上浮起，慢慢落到老者指尖。牧云归确定了，他们现在确实是一柄剑的视角。

　　她感觉到剑身上的银色流光逐渐收敛，最后变成朴素的青铜黑木。从外面看起来，这只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看一眼就会忘掉的普品佩剑。

　　白衣少年皱眉，依然不愿意离开：“师父，您修为高深，医毒双绝，徒儿连您十分之一都不及。徒儿愿跟在师父左右修行，望师父不嫌。”

　　老者摇头，剑从他指尖浮起，强行落到白衣少年手中：“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山里只能修身，入世才是真正修心。你命中劫难已到，等你渡过此劫，再回山门吧。”

　　说完，脚下场景变化，白衣少年和剑一起被放到山脚下。面前忽然涌来一阵雾，将仙山层层笼罩，顷刻看不见了。白衣少年急切，冲着云雾问：“师父，待徒儿渡劫成功后，该如何找您？”

　　“你若没想通，上天入海无处可觅；若你想通了，开门便是雾山。容玠，大道不易，接下来的路，就由你自己走了。”

　　容玠见师父已经决意，知道再说也无用，在山脚下叩拜三次后，便御起长剑，义无反顾往山外飞去。二星以上才可以踏空飞行，牧云归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体验御剑飞行竟然发生在幻境里，还用的是一柄剑的视觉。没转几个弯，牧云归就开始头晕了。

　　牧云归感叹：“真没想到，这柄剑居然是容玠的佩剑。那一线天里的神医岂不是……”

　　江少辞漫不经心道：“很明显啊，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桓曼荼落下山崖，岂会那么巧被人救起，那个人会医术，还正好是个哑巴。就算真是医者仁心，解毒之后也该仁至义尽了，哪会管她寻死觅活。”

　　牧云归再一想想，觉得也是。神医整个人的存在都太理想了，没有任何个人标志，一切都是为那个阶段的桓曼荼量身定做的。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契合的人，解释唯有一个，那就是这个形象是为她伪造的。

　　牧云归颇为唏嘘，江少辞也感慨万千，但他感叹的明显是另一回事：“原来容玠是他的徒弟。他都变成这样了。”

　　牧云归回头，问：“你认识容玠的师父？”

　　江少辞卡了一下，面不改色道：“不认识。”

　　之后的事情他们并不陌生，容玠匆匆赶回桓家，转弯时撞到了一个女子。只不过之前牧云归看的是另一个视角，如今站在容玠……身边的剑的角度看，事情竟然是另一个模样。

　　容玠本来不会撞到人，但是对面那个女子似乎走神，直莽莽撞了上来。容玠无奈扶住，道：“在下容玠，无意冒犯。请姑娘恕罪。”

　　江少辞啧了一声，嫌弃道：“我好讨厌这个矮子视角。”

　　没错，现在牧云归和江少辞某种意义上是一柄剑，连看桓曼荼都得仰着头看。牧云归本来习惯了仰头看江少辞，现在听他说“矮子”，心情颇为微妙。

　　江少辞被牧云归瞪了一眼，颇为无辜：“我骂那柄剑，又没说你。”

　　为什么要瞪他？

　　在桓曼荼看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美好的人，对方像是檐上的冰雪，天生属于光明，不像她，卑微阴暗，不可见人。

　　而在容玠看来，这位不知名的女子大概是某位家族小姐，看起来并不喜欢他，连被他碰过的袖子都要用力拍好几遍。女方不喜欢，容玠自然也保持距离，很快就离开了。

　　容玠回屋见了祖母，才知道家里急召他回来是什么事。容玠颇为哭笑不得，他知道祖母和姑母打什么主意，但他比桓雪堇大了九岁，在他看来桓雪堇就是一个小妹妹，两人结亲，实在荒诞。

　　同时，他也得知了今日在园子里偶遇的那个女子的姓名，桓家大小姐，姑母的继女，桓曼荼。

　　这本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相遇，容玠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他不必去雾山学艺，常年待在家里，越来越多听到桓曼荼的消息。表妹递帖子请他去赴宴，容玠本来不想去，但是回绝之辞到嘴边，顿了顿，还是咽回去了。

　　他去了桓雪堇的宴会，果然在那里看到了桓曼荼。几个贵女促狭，故意让行酒令停到桓曼荼面前，掩着唇偷笑。容玠没来由生出一股怒气，站起身，说：“荼表妹不会喝酒，这一杯我替她。”

　　桓雪堇在他眼中一直是二妹妹，唯独桓曼荼，他会叫她名字。

　　果然，容玠暗暗敲打过后，那几个世家女脸色讪讪，之后再不敢为难桓曼荼。容玠被其他人围在中间，修炼、家族、亲戚、玩乐，总是有很多话题可说，他眼睛屡次投往桓曼荼的方向，但桓曼荼始终一个人坐着，似乎嫌他们吵，远远避开了。

　　容玠想，看来她是真的不太喜欢他。也是，姑母和那位白夫人的纠葛摆在这里，她讨厌他们是应该的。

　　江少辞撞牧云归胳膊，说：“我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果然，和我猜测差不多。男人都很势利的，要不是心里有想法，绝不会闲得无聊去给一个女子解围。”

　　牧云归皱眉：“可是，他没有表现过任何喜欢。”

　　“因为桓曼荼没有给信号啊。”江少辞说，“从容玠的角度看，桓曼荼甚至是讨厌他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都要脸，万一贸然表白却没成，那日后还怎么相见？在没有确定她的心意之前，他不会冒失的。”

　　牧云归幽幽道：“我以为，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的表现就是表白。”

　　“表白是鸣金收兵，那是最后一步。”江少辞说完，突然觉得不对劲，整个人都一激灵站直了，“你怎么知道男方表达心意会表白？”

　　牧云归睫毛动了动，撇过脸，没理会这个问题。江少辞霎间想明白了，又是气又是憋闷。

　　如果事情照此发展，容玠和桓曼荼慢慢试探，最后确定彼此心意，未尝不能成就一段佳话。但是一件事情却永远改变了这两个人的命运，也让他们滑入不可调和的深渊。

　　容晚晴被桓致霖休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容老夫人差点气得背过气去，容玠得知此事，大为恼怒，二话不说去桓家接了桓雪堇回来。

　　桓雪堇到容家后生了一场大病，反反复复病了一冬天，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双眼染上愁绪，再也笑不出来。容玠一直视她为妹妹，他亲眼看着这半年来桓雪堇如何一个人对着空气发呆，心中沉重，对这个妹妹更添一份怜惜。

　　更别说桓雪堇回到桓家后，生活十分不如意，容玠几乎没一天能放下心来。桓曼荼在新夫人背后指点之事并不是秘密，容家都对这个白眼狼气得牙痒痒，但容玠听了，每次都要在祖母面前解释：“对事不对人，我们曾经对不住她母亲，她心中有怨也难免。”

　　因为有容玠在中间拦着，桓曼荼才没有被发落，顺顺畅畅过完了她的少女生活。容家毕竟是殷城盘桓了数千年的大家族，新夫人的娘家在容家面前根本不够看。容家想对付一个无依无靠的继长女，还是十分容易的。

　　容玠原本觉得人非圣贤，怎么可能以德报怨，桓曼荼对容家有恨无可厚非。但是有一次实在太过分了，桓雪堇衣服里竟然被人放了噬灵虫卵。这种虫子寄生在修士的经脉中，以灵气为食，潜伏期长且繁殖极快，一旦虫卵进入桓雪堇体内，后果不堪设想。桓雪堇说这套衣服是桓曼荼送来的，容玠忍无可忍，去找桓曼荼，两人爆发了争吵，容玠也是第一次听桓曼荼说那么多话。

　　那次之后，他一直恍惚。他得知桓曼荼要参加家族小比，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话要当面说，便跑去桓家观赛。她和人对战如此拼尽全力，那是在容晚晴、桓雪堇以及任何世家女身上不会看到的拼劲儿。

　　容玠想，他大概从来没有看清过桓曼荼。

　　桓曼荼参宴时总能遇到容玠，其实反过来想想，容玠回来入世是为了修行，他并不喜欢宴会，桓曼荼为何总能遇到他？巧合多了便是蓄意为之，有桓曼荼去的宴会，他才会参加。

　　桓雪堇越长越大，姑母几次三番催着定亲，回来干脆在容玠面前直说。这桩婚事在容玠看来和兄妹悖伦一样可笑，偏偏除了他，家里所有人都赞同。姑母被休弃后回家寡居，本来就疑神疑鬼，容玠怕姑母误会，不好直接拒绝，只能无声表态。他本来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够明确了，没想到姑母和祖母竟然绕过他，直接和桓家商量婚事。

　　容玠得知后无语至极，立刻回来寻找长辈。他顾不得面子了，就算会惹得姑母多心，他也要当面拒绝。但是他却在外面听到祖母和丫鬟们骂，说桓家异想天开，竟然提出让容玠和大姑娘成婚。

　　容玠站在外面听了会，推门进去，表示同意。

　　其实一切早就有端倪，容家之所以舍出族中最出息的后辈是为了保护桓雪堇，婚事贸然换成桓曼荼，容老夫人和容晚晴怎么会允？这桩婚事能成，自然是有人在其中推动。

　　虽然过程不太美好，但至少结果是他期待的。容玠打算等洞房夜和桓曼荼坦白，无论她对他抱有什么态度，既然两人成了亲，他还是希望能长久走下去。可是婚礼那天桓雪堇犯了病，捂着心口说心悸，容玠稍微露出离开的意思，桓雪堇就吧嗒吧嗒掉眼泪。容玠明白桓雪堇没安全感，怕他日后不再护着她。他为了安桓雪堇，也为了安容晚晴的心，一直陪她到睡着。

　　容玠留在桓雪堇房中时，旁边一直有丫鬟，他问心无愧。拂晓时分，桓雪堇将将睡着，容玠立刻赶回新房。然而留给他的，只有一室空荡，和碎了满地的珍珠。

　　容玠也知道对不住桓曼荼，他一直等在练武场外面，等桓曼荼气发泄完了，才派丫鬟进去给桓曼荼传话。但是桓曼荼说：“不过是一场为了后代资质而勉强结合的婚姻，真以为是夫妻了？”

　　容玠的心霎间凉了。

　　原来如此，原来他在她心中，只是一个工具。容玠尊重桓曼荼的意愿，远远避开，不去打扰她的生活。她是如此不情愿这桩婚事，想必每次看到他都很难受吧。

　　桓曼荼进剑冢那天，容玠心神不宁，因为急着赶路，采药时被守护兽扑了一下。他来不及处理伤口就赶来剑冢，却被告知，桓曼荼刚刚进去了。

　　身边人来来往往，走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剑冢仅剩他一人。所有人都说进剑冢九死一生，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通过的例子。但容玠不信，他相信桓曼荼一定可以。

　　幸而他等到了。他看到她浑身是血，都吓了一跳，赶紧带她回去就医。之后两人度过了仅有的一段温情时光，这是他后来无数个清寂日夜，唯一可供怀念的东西。

　　然而上天连这一丁点温情都要剥夺。

　　有一天，桓雪堇突然跑回容家，一进门就痛哭，说她被人下了断绝修为的药。容玠开始不信，但他看着桓雪堇递上来的东西，良久沉默了。

　　这确实是桓曼荼的手笔。她竟然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这件事，容玠心里一直存着芥蒂，后来桓雪堇在宴会上被人下药，他积攒的怒气被引爆，盛怒之下去找桓曼荼质问。她没有否认，并且毫无悔改之意，那一瞬容玠失望极了。

　　他去给桓雪堇找药。他想趁机冷静几天，不想带着情绪回去，引得夫妻两人又吵架。也是由此，他错过了后来让他无比后悔的一幕。

　　桓雪堇不知什么时候和容家商量好，竟然背着他要置桓曼荼于死地。他的祖母甚至骗了一张他的空白传讯符，以他的名义给桓曼荼回信，约她到一线天。容玠得知消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却看到桓曼荼从山崖上跃起，毫无留恋跳下悬崖。

　　容玠紧接着跳了下去，背后桓雪堇、容家侍卫疯了一般喊他，他都置之不理。幸好他的落点离桓曼荼不远，他及时找到了她。山谷里有座废弃的木屋，容玠大致收拾了一下，就带着桓曼荼安顿下来。

　　然而他还是来迟一步，桓曼荼中了毒，手也摔断了。他用尽所有努力，但还是无力回天。她的右手，以后大概率不能握剑了。

　　桓曼荼昏迷期间，容玠看着她满身伤痕，根本不敢面对她。他是剑修，最明白右手意味着什么，现在，她那只能使出凌虚剑法的手却被毁了。容玠无比痛苦地想，如果他不姓容，她不姓桓，事情是不是根本不会发生成这样。

　　桓曼荼醒来时，容玠一时胆怯，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便伪装成一个哑巴。这本是权宜之计，后来，却成了困死他的牢笼。

　　容玠看着她寻死觅活，甚至用洗澡水溺死自己，心痛的无法呼吸。后来她大睁着双眼，心如死灰地陈述那些年她对他的爱意。

　　容玠浑身发颤，他几度想告诉她真相，嗓子却像堵了团棉花，怎么都说不出口。后来，她疲惫地闭着眼睛，说以后不想再喜欢他了。

　　容玠如堕寒窟，他多么想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可是看着桓曼荼平静的睡颜，他不敢，也不忍。

　　她不知道真相，就可以永远快乐。他从没见过她露出这么轻松的笑容，一旦得知神医是他，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她可能宁愿死在崖下也不愿意被他欺骗，说不定她又会寻死觅活。他们的姓氏，上一辈的恩怨，就是天然的枷锁。既然如此，就让她活在幻想中吧。

　　清醒地痛苦，不如虚妄地快乐。为此，他宁愿背负着另一个男人的身份，将她拱手让人。

　　他和师父学过医术，但造诣远不如师父，师父说过，修士的血就是最好的药引。今年他打通了三星，血液内灵力强大，按道理可以净化毒素。他用自己的血不断尝试，终于配出治疗桓曼荼眼睛的药。

　　他给桓曼荼炖汤时，因为失血过多，眼前晃了一下，不慎撞倒旁边的东西。桓曼荼听到声音，慌忙摸进来，无意摸到了他的佩剑。

　　容玠立刻将桓曼荼带走，不动声色收起佩剑。师父曾经给他的剑下了封印，现在他突破三星，封印解除，剑鞘露出本来银光流溢的模样。之前和桓曼荼见面时，容玠还没有突破，剑和如今不同，他不必担心桓曼荼因此识破他的身份。

　　容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意外，谁想，出去后，桓曼荼却对他说，我们成婚吧。

　　牧云归别过脸，不忍再看。门槛外，桓曼荼割发断义，说我和容玠再无关系。

　　牧云归低声问：“为什么呢？”

　　江少辞对此也无可奈何，摊手道：“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的事情。他们两人家族对立，有太多因素牵扯在感情中，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仅是因为那些人扯着家族的名义满足自己私欲，连两个人相爱，都是这么难的事情吗？”

　　江少辞默了片刻，说：“不会。”

　　事情发展到此，中途并非没有挽救机会，但两人都因为各种缘故错过了。如果是他，必不会如此。

　　江少辞想完，自己都觉得莫名。这是容玠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桓曼荼有一味药不够了，容玠出去找灵药，但在他回去时，撞到了容家人。

　　这次祖母也来了，她一大把年纪，拄着拐杖站在风中，声泪俱下地指责他：“容玠，家族含辛茹苦把你供大，你就是这样回报家族的？老身不求你飞黄腾达，只求你觅一门良缘，安安生生过日子，竟连这也是奢望吗？”

　　容玠沉默，说：“祖母，孙儿自知对不起家族。但我亏欠曼荼良多，待我安顿好她，自会回家族负荆请罪。”

　　容老夫人气得直敲拐杖：“负荆请罪？好啊，如今你为了一个女人，埋怨老身了是不是?你是不是还在怨恨老身用了你的传讯符？”

　　容玠默然，答案不言自喻。容老夫人气得晕了过去，容玠作为孙儿却把祖母气晕了，这个罪过无可推卸。他送老夫人回家，到家后他本想立刻出发，但丫鬟一会说老夫人病情恶化了，一会说让他吃了筵席再走，容玠敛眉，猛然意识到不对。

　　他握起剑就往外走，容家人一看，纷纷拦住他，连老夫人也不装病了，站在门口，厉声对他说：“容玠，你今日要是敢走出这道门，就别说是我的孙儿。”

　　容玠背影停顿，回身，对老夫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头也不回离开。容老夫人流着泪倒在丫鬟堆里，仰天悲叹道：“作孽啊。”

　　容玠飞快赶往一线天，一路上手不断在抖。他从未信过上天，但这一刻他却祈求上苍保佑，保佑他来得及。

　　容玠赶到时，看到差点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幕。桓曼荼双眼留着血，不管不顾使着杀招，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体。他想过等桓曼荼眼睛痊愈后怎么办，无论是提前告诉她真相也好，还是让她自己看清他的长相也罢，但不论怎么样，不该是这种情况。

　　他将她送入河流中，他知道这条河不深，不远处就是浅滩，她不会遇险。他得让她暂时离开，他不能让她以这种方式得知自己的身份。

　　桓雪堇站在黄昏落日前，失望地质问他：“表兄，你真要为了一个女人，弃前程与家族于不顾吗？”

　　容玠静了片刻，问：“二妹妹，看在我还愿意叫你一声妹妹的份上，你如实告诉我，凌虚剑法是怎么回事？”

　　桓雪堇眼神躲闪，明显慌了。容玠冷冷地看着她，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消瘦病弱的二妹妹已经长大了，她变得心机深沉，不择手段，也变得知道该怎么利用自己美貌的优势。

　　桓雪堇不肯认，还是笑着说：“表兄，你在说什么？”

　　容玠漠然道：“一定要我把话说的这么绝吗？伺候桓曼荼那个侍女，是你的人吧。”

　　桓雪堇眼珠飞快瞟动，子规是从小伺候桓曼荼长大的人，桓曼荼无比信任她。谁能想到，子规其实是大夫人的眼线，后来投靠了容晚晴，如今，自然而然为桓雪堇所用。

　　容玠见她还不肯认，又加了一剂猛药：“我在她的眼睛里发现了牵引术。桓曼荼练剑时并不会避讳子规，你通过子规的眼睛，得到了凌虚剑法。”

　　桓雪堇在这样的眼神中，忽然哭出声来，绝望嘶吼：“你是不是觉得我心术不正，不敢光明正大对决，只敢使阴招？我倒是也想站到演武台上，风风光光打倒堂兄，可是我有这个机会吗？我的修为被人毁了，郎中说我经脉堵塞，这辈子恐再难进益。我此生唯一的用处，就是倚仗这张皮相，嫁一个男人，像母猪一样生孩子！如果我生不出男孩，还会像母亲一样被休回家，我甚至还比不上母亲，桓家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地。表兄，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如果有机会，谁不想靠着自己的实力，昂首挺胸往上走？”

　　容玠看着这样的表妹，觉得又陌生又悲哀。断人修行，无异于杀人父母，桓雪堇恨桓曼荼，他甚至没有指责的余地。

　　容玠说：“她犯的错，我替她扛；她欠你的，我替她还。既然你经脉受损，那就用我的。”

　　桓雪堇泪挂在脸颊，整个人怔住：“表兄？”

　　容玠是容家历史上最有望得证大道的人，比他天赋好的没他努力，比他努力的没他机缘好。他先前还拜入某位隐士大能门下，前程不可限量。现在，容玠要将他的经脉换给桓雪堇？

　　桓雪堇愣了一会，皱着眉大骂：“你疯了？”

　　经脉是一个修士最重要的基石，天地间的灵气对所有生灵都是一样的，但能吸收多少进入自己体内，每次引气能留住多少，却全取决于自身经脉。正是因此，桓雪堇经脉堵塞后才这般绝望，现在，容玠竟然要自舍经脉？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为情所困能解释了，这简直是入了魔障！桓雪堇确实想得到力量，但面前是护了她多年的表兄，桓雪堇不想占他便宜，便说：“你现在神志不清，我不和你一般计较。表兄，你先回去冷静冷静，我就当从没听过这番话。”

　　“我已经想好了。”容玠身侧的剑忽然飞出，在他经脉上重重划了一道。鲜红的血汩汩涌出，桓雪堇见他竟然要自己逼出经脉，吓了一跳，慌忙跑过来按住他。

　　血从桓雪堇手指尖流出，无论怎么压都止不住，瞬间染红了脚下地面。桓雪堇用力按着他的伤口，似惊诧又似胆战地骂道：“真是个疯子。”

　　牧云归跟着剑的视角，眼前立刻漫上一片血红。江少辞把她的眼睛捂住，说：“稍微忍一会，很快就好了。”

　　牧云归没有挣扎，她确实不想看到满目鲜红。牧云归问：“经脉可以换给别人吗？”

　　“可以。”江少辞手臂环在她身前，背后胸腔震动，声音中似有嘲讽，“修仙界没什么不可以。主人不愿意尚且可以强行抽筋，莫说容玠是自愿的。”

　　牧云归想到之后的事情，默默叹气。容玠并不知道，他走后不久，桓曼荼就浑身湿透从河里跑出来，看到地上的鲜血目眦尽裂。她以为，神医死了。

　　桓曼荼一个人在崖底浑浑噩噩，而容玠剥离经脉，大受打击，修为从三星跌到两星。经脉离体的过程特别痛苦，容玠只开了个头就被容家阻止。容家每次派人来劝他，他就作势要自己继续，容家没办法，只能寻找能人异士，尽量无后遗症、无伤害地将两人经脉对调。

　　想也知道，换经脉这种法术是不能放在台面上的，无论仙门大族会不会，明面上都没人承认。容家也不敢大肆张扬，他们找了半年，终于联络上流沙城的一个邪修。

　　经脉是天生所赐，换经脉乃逆天而行。秘术进行了一年，其中经历了许多波折，终于艰难成功。桓雪堇得到了更好的经脉，休养了没两个月就恢复如初，但容玠却元气大伤，连单独出门都困难。他期间想过提醒桓曼荼，但是拿起笔，却不知道该以谁的名义落款。

　　以容玠的名义揭露一切，她会痛不欲生；以神医的名义，他又不愿意继续骗她。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错的，不如就此停止。她已经恢复视力，“神医”也没必要存在了。她打定主意归隐，桓雪堇看在他换经脉的面子上，也答应不再找桓曼荼麻烦。她真正自由了，以后，就让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容玠，神医，桓家，都该从她的世界隐退了。

　　容玠没有料到，他和桓曼荼再次见面，竟然是这种场合。

　　她入了邪，疯魔一般打上门来。容玠乍一看到她十分惊讶，他在一线天设了许多禁制，根本没有人会进去打扰她的安宁。她怎么会接触到邪术？

　　容玠紧接着就想到给他和桓雪堇换经脉的那个邪修。容玠气得心脏发痛，流沙城的人，果然不能信。

　　容玠回想他和桓曼荼这一生，一步错，步步错，因为一个谎言，后面就要用无数谎言去圆。后来他拖着病躯，在外界流亡，十年清寂时光一日日走过，他突然就明白了师父当年的话。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尝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真正的修行，在人间。

　　容玠日渐避世，桓雪堇和容家人一遍遍说着复仇，容玠却没什么兴趣。他闭门谢客，整日对着一柄剑，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复当年他和桓曼荼练剑时的过往。慢慢的，容玠参悟出新的东西，终于将凌虚剑诀前十式融会贯通。

　　真正好的剑法从不依赖于外物。无论握着什么剑，无论练剑人是什么资质，只要心里有剑，就能发挥出十足威力。

　　容玠后面几年一直在闭关，等他出关时，意外发现桓雪堇不知为何进阶特别快，短短几年就已经达到三星。她头发高高扎起，意气风发地和他说：“表兄，最多再有三年，我就能打通四星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到殷城，报仇雪恨！”

　　容玠沉默片刻，问：“你接触邪术了？”

　　桓雪堇听到这些话，像是被冒犯了一般，美目含怒，柳眉立竖：“表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在你心里，就只能当一个废物，不能靠光明正大的途径变强吗？”

　　容玠叹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桓雪堇顾念着容玠为她换经脉，后面的话忍住没说，只是板着脸道：“表兄你放心，我和桓曼荼那个女魔头不一样。我得到的机缘，是仙门正统。”

　　回殷城的时间比容玠预料的快一点，桓雪堇说完那番话不久，他们就发动兵变，占领了殷城。那天阳光惨淡，苍白稀薄的光洒在地上，没有一点温度。

　　桓曼荼甚至不愿意见他们最后一面。她隔着窗户，说：“兰因絮果从头问，不若当初，从未相逢。”

　　他为了站在这里穷尽毕生努力，她却说，恭喜你得偿所愿。

　　时光停留在冬日陋院，幻境从边缘一点点消散。牧云归眼前仿佛还停留着冬日冷阳，乍然回到阴森的海底，双眼不习惯地眨了眨。

　　江少辞站在旁边，悠悠说：“三个幻境了，没有一个人提起殷城沉没。殷城沉没的原因，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牧云归揉揉眼睛，问：“你在和谁说话？”

　　江少辞看向虚空，双眼微眯，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锐气逼人：“自然是把我们引到这里的人。”




70.  收服   打败曾经那个辉煌的自己。……

　　牧云归顺着江少辞的视线往外看去, 门口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江少辞紧盯着那里，如同和什么人对视。

　　牧云归安静下来, 手无声摸上剑鞘。这时候, 水波中闪了闪，渐渐有一个人影凝聚：“无意冒犯, 在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两位海涵。”

　　一个白衣男子出现在门口，他身形像雾一样半透明, 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消散。牧云归能感觉到他的修为比自己高, 但具体几星就看不出来了。

　　不过，容玠的状况并不乐观。现在凝结出来的是他的幻影，并非他本人。体外化身和本体息息相关, 他的化身这么弱，可见他本人也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

　　江少辞看到容玠, 毫不意外, 道：“说吧, 处心积虑把我们引过来, 想做什么。”

　　江少辞之前还奇怪，如果南宫玄是在殷城得到了他的剑诀和剑骨，那这次下海，南宫玄为什么不去桓曼荼院子，也不去藏宝阁拿容玠的剑？等见到这个木屋后，江少辞终于明白了。

　　六千年了, 什么木屋能在水中保存这么久？而且周围未免太过干净，就算有活人居住恐怕都没法这么干净，何况废弃多年。

　　太完美的事情大多都是假的, 唯有幻境，才可以永远不落灰尘，永远清静整洁。

　　他们这一路走来，桓曼荼的冤魂流连于圈禁院落，半疯半傻活在过去中；桓雪堇待在剑冢，拼命找能让她变强的凌虚剑诀，为此把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但故事的另一个重要主人公，容玠，却一直不见踪影。

　　他的剑留在藏宝阁，人却杳无踪迹。人在末路时会陷入自己的执念，最放不下什么，死后就会变成什么。桓曼荼变成了思念爱人的厉鬼，桓雪堇变成了靠吞噬同类为生的怪物，如果容玠就是神医，那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程，他会去哪里？

　　答案不言自喻，一线天。

　　容玠在峡谷下创造了一个幻境，将当年的场景完全还原，仿佛时间未老，一切都没有改变。如果江少辞的猜测没错，前世南宫玄并没有找到桓曼荼，也没有答应桓曼荼做三件事，自然不知道藏宝阁的事情。南宫玄和其他无极派弟子一样，从正门强行攻进来，不敢久留，直接来了剑冢。

　　他们在剑冢躲避桓雪堇时，南宫玄身上的玉佩掉了出来。容玠在幻境中感受到玉佩的气息，出于种种考量，将南宫玄放入峡谷。

　　凌虚剑诀虽然被桓家保管着，但比起桓家两姐妹，容玠才是真正学会凌虚剑诀的人。那枚玉佩中有江少辞的胎血，容玠借此认出玉佩中的气息，想来不难。

　　后续南宫玄在峡谷中经历了一系列事情，幸运带走凌虚剑诀和剑骨。但是这次，江少辞被人提前唤醒，并且混入无极派外门弟子的队伍中，一同来到殷城。江少辞阴差阳错发现了桓曼荼，如果只有江少辞一人，他才不管什么女鬼的心愿，一拳头打下去什么麻烦都解决了。但偏偏有牧云归，牧云归十分认真地帮桓曼荼实现遗愿，他们得知了六千年前的真相，拿到了容玠的剑，桓曼荼还为此心甘情愿祭剑。

　　他们用桓曼荼的口诀，以正常途径打开通道。但江少辞猜测，即便他们没拿到口诀，容玠也会想办法把他们引到一线天的。

　　容玠说：“是在下冒昧。在下本该递拜帖恭请贵客，扫榻以迎，但我无法离开一线天，只能用这种办法，请见谅。”

　　江少辞笑了声，毫不留情道：“有事说事，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恶心我。”

　　容玠看起来很适应江少辞的脾气，他依然文雅地伸手，说：“此事说来话长，二位请坐，容我慢慢道来。”

　　容玠引着两人坐下，因为这是幻境，容玠也没有行上茶等虚礼，开门见山道：“流亡那些年，我一心钻研剑法，没曾留意外界，只知道表妹修为一日千里。我后来旁敲侧击问过她，她信誓旦旦说她的功法乃是仙界大陆高人所赐，所修皆是正道。我见她言辞间细节俱至，首尾照应，便没有怀疑。没想到，却就此埋了祸根。”

　　牧云归不由问：“莫非她被骗了，给她功法的人是邪修？”

　　容玠摇头：“具体是谁我不得而知，只知道来源于昆仑宗。”

　　“昆仑宗……”牧云归默默倒抽一口凉气，“这不是江子谕所在的宗门吗？对了，多年前，桓掌门和詹倩兮也在昆仑宗门下。”

　　容玠听到江子谕的名字，微怔，眼睛扫向江少辞。他发现江少辞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心里了悟，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昆仑宗乃仙界第一宗门，我不敢胡乱猜测，但是之后几年，我发现表妹行踪越来越奇怪，不光大兴土木，还开辟了好几个药园。她之前对医药并不感兴趣，若说为了生意，她也只种不卖。我暗暗留意了一段时间，发现她每隔三个月就要去药庄小住，等回来后，修为就会提升一大截。”

　　江少辞问：“她种的是什么药？”

　　容玠说：“我也怀疑过，为此潜入药园好几次。但是药田中种的确实是灵药，外围是幼苗，越往中心药草越大。我和师父学过几年医术，对种植灵草略有经验，我观察了很久，终于在土里发现了东西。她不知道在土壤中混入什么，灵药长得极快，而且可以相互吞噬。等药苗长到一定程度，相邻的灵草便开始角力，较弱的一方会成为强者的养料，这样一重重筛选下去，活下来的灵药越来越大，里面蕴含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劲。”

　　江少辞若有所思，这种培养办法，倒让他想起养蛊。牧云归询问：“我听说禾苗种得近了也会相互争夺养料，是这种吞噬办法吗？”

　　容玠摇头：“不是，是像人一样，斗争时只要有一方输了，就会被瞬间吸干。”

　　牧云归瞳孔放大，她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这不就是魔植吗？”

　　只有魔植才会有这么强的杀性，不光吞噬同类，还会吞噬飞鸟鱼虫乃至猛兽。末法时代的起因在史书上一直是个谜，多年来争论不休，莫衷一是，但如果从一开始，灾难就是修士自己引起的呢？

　　容玠叹了一声，点头，大方承认了：“没错，那些就是魔物的雏形，也是殷城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元凶。我本能觉得不祥，欲让表妹停止种植。但一个尝到甜头的人如何肯停手，她坚持说这些种子是仙门给的，不会有问题，反而再一步扩大规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炼途径，我总不能因为自己觉得不舒服，就不让别人修炼。其实当时，我应该再果断些的。”

　　容玠话语中满是悔恨，牧云归听后也陷入沉默。事后诸葛亮总是很容易，但当事人身在局中，每天都要接触许多消息，他如何知道自己的某一个举动乃至某一个念头，会成为后面灾祸之源？

　　牧云归问：“后来呢？”

　　容玠说：“后来，我因为调查药庄的事，疏忽了其他地方。当年我和表妹换经脉虽然隐秘，但兴师动众又耗时长久，难免漏出去些风声。看守曼荼的婆子酒后说醉话，把这桩事说出去了，恰巧被曼荼听到。曼荼得知后非常生气，宁愿自毁眼睛，也不愿意承情。”

　　牧云归有些意外，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她的眼睛，是自己毁的？”

　　“是。”容玠长长叹气，目光中满是沧桑，“何必呢，人人都说我资质好，其实我并不在意。她说一人做事一人当，给桓雪堇下药是她的主意，就算再来一次她也不会后悔，但用不着我替她还人情。她当年留在崖底时，因为提早拆开白纱，眼睛不慎留下后遗症。教她功法的邪修看她眼睛不舒服，就免费赠了她一只眼睛。那只眼状若珠宝，清若琉璃，炼化到眼睛中后可以识破一切幻境。曼荼说她浑身上下就这双眼睛还算值钱，用这双眼睛还我经脉，也算两清。”

　　容玠垂眸，明明过去了那么久，但再想起来，还是觉得苦涩：“那只琉璃眸化入她体内这么多年，贸然取出，连她自己的眼睛也会受到影响。我屡次说就算她挖出来我也不要，但她却说，一刀两断是她的事，至于挖出来如何处置和她无关，扔了也行。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样倔，我如何舍得扔呢？”

　　牧云归叹道：“之后她就失明了，连神志也停留在过去，不再知道时间流逝，是吗？”

　　容玠点头：“是。”

　　“哑奴也是你？”

　　容玠平静承认：“看守婆子说醉话坏事后，我就撤去了小院中所有人。每日送水送饭，俱是我亲力亲为。”

　　牧云归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容玠说的没错，如果他不姓容，她不姓桓，这一切痛苦都不会发生，他们也会有一个圆满结局。然而造化偏偏弄人，从一开始，他们的立场就注定他们无法善终。

　　江少辞忽然问：“那只琉璃眸是什么样子？”

　　容玠摊开手心，苍白瘦长的手掌上浮出一颗漆黑通透的珠子，里面浮动着深蓝色的碎光，像是星河璀璨，凝聚在一粒宝石中。

　　如果不是容玠说，牧云归根本看不出这是一颗眼珠，说是某种名贵宝石也完全没问题。江少辞嗯了一声，道：“果然，我就说哪家的炼眸功法能破解所有幻境，原来是他们家。”

　　牧云归听话音不对，忙问：“你知道什么了吗？”

　　江少辞说：“这根本不是所谓的琉璃眸，而是破妄瞳。”

　　容玠听到这个名字，也露出了然之色：“原来是破妄瞳。难怪。”

　　牧云归左右看看，突然怀疑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为什么她觉得，她和江少辞、容玠的知识库不太同步呢？

　　容玠是天罚前的修士，见识不可谓不广，但容玠最开始也没认出这是什么，而江少辞仅听了描述就有思路了。要知道容玠活了六千年，江少辞的见识为何会超过容玠？

　　牧云归心中划过许多念头，她没有表现出来，依然安安静静问：“破妄瞳又是什么？”

　　江少辞简单解释道：“破妄瞳是北境言家独门功法，修炼后双眼可以预见未来。看来那个邪修身份不低，连北境言家的东西都敢动。”

　　牧云归听后，眉梢轻轻动了下。可以双眼显像，预知未来……这不就是她吗？

　　江少辞听得差不多了，他动了动手指，道：“你们这些故事我听累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容玠肃容，说道：“因我一时之仁，致使殷城铸成大错。我以为只要盯得紧些，不要让那些药植流入外界就没事，殊不知，地面下药植根系早已泛滥成灾。那些植物很邪门，彼此吞噬却又繁殖极快，胜利者不断留下后代，不知不觉间，陆地下方已经被这些东西的根茎蚀空，地面看似平静，其实已是空城。某一天，那些植物忽然爆发，整片大陆都朝海洋坠去。天灾降临得太过突然，绝大多数凡人都在灾难刹那死去，剩下存活的修士最开始想要挽救殷城，后面想独善其身，最后所有人都不管不顾，只想离开海底，回到人间。”

　　牧云归问：“有人成功了吗？”

　　容玠摇头：“我不知道。我在调查药植的时候，陆续打听到一些事情。后来殷城沉没，我便知道这是桓家的报应。容家和桓家时分时合，亦敌亦友，但联姻这些年来，容家也跟桓家沾了不少光，如今报应降临，我还哪有脸面逃命？前人欠下的债总是要有人还的，我没有离开殷城，而是一直在这里守着剑诀、剑骨，等待有缘人。”

　　江少辞听到“有缘人”，轻轻笑了笑。容玠也没有多说，直接道：“可是创立凌虚剑诀的那位……前辈剑锋独特，不受束缚，他的剑气和戾气、怨气共存这么多年，渐渐变得不受控。前些年我还能勉强镇压，这些年越来越力不从心。幸好二位来了，要不然，我身死道消不足为惜，前辈的传承湮灭于大海才是损失。”

　　容玠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非常明白。牧云归道：“你想让我们帮你解决凌虚剑诀的戾气？可是，你比我们修为高，比我们参悟剑诀的时间长，连你都无法控制，我们能做什么？”

　　容玠听到这里正容，起身拱手肃拜：“我已等待有缘人久矣。若二位都不成，那天底下就没有人能收服凌虚剑诀和涅槃剑骨了。”

　　容玠话中一直说的是“二位”，但江少辞知道，容玠这些话都是说给他听的。看在容玠还算识趣的份上，江少辞伸手，说：“把破妄瞳拿来。”

　　容玠刚才听到的时候就心有准备，此刻二话不说，将星空宝石一样的破妄瞳护在灵气中，郑重交给江少辞。灵气罩触碰到江少辞的手，他却不收，而是放到牧云归掌中。

　　江少辞随手握起剑，漫不经心往外走去：“保护好她。”

　　牧云归见状，慌忙起身：“江少辞，你做什么？”

　　容玠少说有四星甚至五星修为，这样都奈何不了剑气，只能被剑诀反噬，一日日衰弱下去。江少辞现在的修为有没有打通一星都不好说呢，他竟然打算一个人去？

　　容玠听到这个名字，脸上表情略有些微妙。但他还是隔着两步拦住牧云归，温和但坚定地说：“姑娘，稍安勿躁，江……”

　　容玠卡住，颇犹豫了一会他该叫什么，最后才选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称呼，继续道：“江公子不会做无把握的事，前面对姑娘来说很危险，你上前只会让他分心，不妨在此静候。”

　　牧云归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江少辞酷爱作死，谁知道他是真的有把握还是玩心上来了。随着江少辞踏出院门，平静简朴的小院霎间碎成粉末，入眼俱是透着腐味的岩石黑土，哪有什么农家小院？

　　与此同时，一道剑气呼啸而至，行进中都卷出海啸般的嗡鸣。牧云归被这股剑气震得连连后退，眼睛都睁不开。江少辞站在最前面，受到的冲击理应最强，但他却纹丝不动，甚至直到剑气逼近了才抬起手，举剑拦住剑气。

　　两股力道相接，剑刃铮的一声被削掉一半，飞旋着冲到旁边，把一块巨石瞬间击成碎屑。江少辞看了看自己的断刃，似笑非笑颔首：“确实戾气很大。”

　　牧云归看到这一幕，心都绷紧了，她握起那柄雪白的剑，试图扔给江少辞：“江少辞，快换剑。”

　　“不用。”江少辞用断剑挽了个剑花，这仅是一柄普通铁剑，在无极派花五个积分就能兑换，村民家里防身的剑说不定都比这把好。但在江少辞手中，这柄断了一半、连尖刃都没有的长剑，却露出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牧云归手里握着银剑，纤细的手指紧紧绷着，指尖比下方的花纹还要剔透。容玠用灵气罩护在牧云归身前，浪潮翻涌，泥沙俱起，却没有任何碎片能靠近牧云归。

　　容玠单手撑着结界，眼神望向前方，由衷感叹：“气吞山河，威凌日月，一剑斩虚空。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凌虚剑法。”

　　好的宝物自晦，好的功法亦会自己择主。江少辞被封印后，凌虚剑法成了无主之物，逐渐生灵，上面的剑招“活”了过来。它又在海底沉没了六千年，不断被怨气、戾气强化，已近乎无敌。

　　可以说，这些剑气每一道都是凌虚剑诀的拓版，而且不怕痛不怕累，严格遵照图纸，来往间还携带了无穷戾气，杀伤力极其强大。牧云归看着无比担忧，难怪容玠一个高阶修士都被它折磨得奄奄一息，这样强大的剑气，简直触目惊心。

　　江少辞沉浸在剑阵中，已无暇关注外界的事情了。剑气涌动，而他眼前也快速翻过一本书，剑招自己动了起来。

　　在天绝岛时江少辞曾试过破解凌虚剑诀。但那时他研究的是南宫玄，他眼睛都不眨地盯了几天几夜，发现南宫玄哪里理解错了，就赶紧记下来，以此为漏洞突破。但追根究底，他倚仗的依然是凌虚剑诀。

　　现在，他要和从剑诀中凝聚出来，力道、速度、招式都完美符合他构想的剑气打。和乾坤天机诀这种黑历史不同，凌虚剑诀是江少辞最出色的作品，某种意义上是他剑术的最高峰。后来他被封印万年，剑骨被毁，经脉俱断，修为全无。现在的他连仇人都要避而不见，如何能和巅峰期的自己比？

　　可是当新的一道剑气涌来时，江少辞还是出剑了。攀登上高峰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那些炫目的天才光环？若他没有拜入昆仑宗，若他没有享受最好的资源，若他没有那些各自出身不凡的陪练，他还能不能走到这一步？

　　江少辞握着半截断剑，微微错身，转劈为挑，迎面朝着剑气而去。他刚出生时叫江少辞，入昆仑宗后改名江子谕，如今兜兜转转，他还是他。无论哪个名字，无论什么身份，只要他还握着剑，就没有人可以打败他。

　　哪怕是曾经那个辉煌的自己。




71.  归位   恭喜仙尊，物归原主。

　　剑气来势汹汹, 江少辞却不闪不躲，反而逆流直上。容玠研究过凌虚剑诀，知道这一招的凶险, 他看见江少辞冲着剑气而去, 心里很是捏了把汗。

　　这一招要点就是刚猛，正常人遇到都知道该暂避锋芒, 另寻破绽，但江少辞偏偏要硬杠，正面对决剑招的长处。容玠看到下一幕, 心跳到嗓子眼, 几乎要提醒江少辞小心。

　　但剑气划在江少辞身上，仅仅擦破了他的衣服，手臂上连一丁点油皮都没蹭破。容玠怔住, 一时惊讶至极。

　　怎么可能？凌虚剑诀本来就是快速锋利的类型，剑诀在海下吸收了六千年戾气, 越发锋芒逼人, 连最坚固的防御法器都经不住剑气一击。江少辞的皮肤被剑风扫到, 竟然什么事都没有？

　　容玠隐隐发觉事情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可能还是太低估江子谕了。也是，能重新定义史书的惊世奇才，境界岂是他这种普通人能理解的。他们觉得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在天才的世界里，只是基本发挥。

　　牧云归看到剑气无法伤害江少辞后，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差点忘了, 江少辞体质被魔气强化过，皮肉强度堪比法器。剑气中融合着戾气魔气，而江少辞铜筋铁骨不怕受伤, 这一点两者扯平，接下来就全靠剑术分高低了。

　　这些剑招确实完全符合江少辞的构想，像是从书本中走下来的标准答案。然而再周密的书本也终究是死物，江少辞逼近剑风，贴着剑气挑起一剑，瞬间将刚猛之力打偏。

　　容玠要不是手里还维持着结界，都忍不住想鼓掌了。他叹息道：“绝妙，以柔克刚，以小击大，至强之处就是至弱之点。在下受教了。”

　　牧云归不像容玠那样感慨，但她也能分辨出来，江少辞每一招都惊险十足。双方都千变万化，在踏出第一步前，就要想到后面三步甚至十步内的变招。凌虚剑诀共有二十式，每次出现一式，一旦破解就再不重复。渐渐的，剑气中出现的样式越来越少，最后，江少辞一招斩断剑锋。他手中的剑终于不堪重负，寸寸皲裂，剑气也彻底平息。

　　他们过招时，海水被剑气搅动，剧烈激荡。如今打斗平息，浪潮没有平静，反而更强劲地卷动起来，最后在海底形成一个水龙卷。水龙卷掀起碎石泥沙，连小山一样的珊瑚也被拦腰折断，在水中一圈圈盘旋，力道越来越大。

　　被这种东西砸上一下，绝对当场毙命。

　　无数东西砸在结界上，发出砰砰砰的急响。牧云归皱眉，紧紧盯着外面：“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打赢了，为什么剑气却暴动起来？”

　　容玠支撑着结界，心想如果输了挑战者直接就死了，海底一丁点浪花都不会有，就是因为赢了，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乱流逐渐扩大，连牧云归和容玠所在的结界也被波及。各种海产撞到结界上又弹开，绕着漩涡一圈圈回旋。牧云归视线被乱流阻挡，根本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渐渐的，容玠的身形越来越透明，连结界都隐隐晃动起来。

　　牧云归注意到了，忙问：“你怎么样了？”

　　容玠摇头：“无妨。”

　　牧云归看着容玠变淡不少的身体，怎么会信。她拔剑，说：“撤掉结界吧，你保存实力要紧，我一个人足以躲避水流。”

　　容玠当然不肯：“我虽然无能，但还不至于让年轻女子独自面对危险。他走前唯一的要求就是保护好你，我既然答应了，就绝不会失信。”

　　牧云归还要再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强光。牧云归捂住眼睛，艰难向外看去。水龙一样的漩涡中心被一阵金光穿透，四周水流像朝圣一般，不断向中心涌动。

　　那一瞬间，牧云归仿佛感觉到时间静止。湍流停驻，尘沙凝滞，被缠绕成一团的章鱼以一种可笑的姿势浮在水中。另一个容玠出现在江少辞面前，他身形不再是半透明的，容貌比梦境中憔悴许多。这才是容玠本体，而不是他幻化出来，各方面都维持着青春模样的分影。

　　他看着江少辞，行礼道：“参见仙尊。恭喜仙尊，物归原主。”

　　江少辞收服了剑骨，他缓慢松紧拳头，慢慢习惯剑意回到他体内的感觉。江少辞身后，一本剑诀化成书本模样，乖巧地悬在后面。

　　江少辞说：“看在你护住她的份上，我饶你不死。”

　　容玠知道江少辞并没有说大话，江少辞没有拿到剑骨前躯体不全，各方面都受限。道家讲究自然，人体就是一个五行俱全的小天地，江少辞的剑骨被剔了出去，好比山脉被抽空，河流被截断，五行在他体内循环时频频卡顿。现在，江少辞收回剑骨，恢复先天模样，体内道法也终于可以流畅地转动。

　　先前江少辞单挑桓曼荼都要掂量，但现在的他反制容玠也不在话下。容玠修为虽然比目前的江少辞高，但江少辞又不怕打，他防护高攻击也高，耗死容玠只是时间问题。

　　幸而江少辞并没有打算这样做，容玠着实松了口气。殷城沉没前，容玠怀疑那些灵药有问题，便暗暗探访仙界大陆。桓家毕竟是桓致远的本家，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样一查，还真让容玠查到不少秘密。

　　最震撼他的莫过于被桓家奉为楷模的桓致远。江子谕的死因一直是个谜，凌虚剑诀的来路同样是谜。容玠开始也和众多桓家人一样，以为桓致远在某个古洞府探险时得到了机缘，容玠还曾羡慕过桓致远运气好。谁知道，所谓好运气，其实是踩在好友的鲜血上。

　　是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桓致远练剑，就正好有一本绝妙剑法掉到他手里。容玠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凌虚剑诀极尽玄妙，之前却从未在大陆上听说过它。按理这种级别的剑法，怎么都该掀起腥风血雨的。

　　原来，并非它的主人籍籍无名，而是太过有名，以致于没人会往他的方向想。凌虚剑法的主人，竟是江子谕。

　　容玠得知后非常震惊，那和凌虚剑法一同出现，据说得之可以天下无敌的涅槃剑骨属于谁也呼之欲出。挖好友的骨头供自己家族修炼，容玠无法接受这种事情，然而他得知的太晚了，他们已经在尸山血海上踩了四千年。

　　桓致远是元凶，他们亦是帮手。容玠惊骇之下，猛然意识到天下第一宗门昆仑宗能对自己的弟子做这种事情，那桓雪堇得到的仙药种子，岂不是也很危险？但容玠来不及示警，殷城下方的魔植就骤然爆发，殷城随着整片大陆沉入海底。

　　容玠无比明白，浩劫将至，殷城是如此，仙界大陆上的人百无忌惮，下场不会比殷城更好。容玠没有尝试离开，就算离开了又如何，谁知是不是从一个地狱进入另一个地狱。桓家前辈做错了事，容玠无力纠正，只能用自己的力量，做他最后能做的事。

　　他留在海底，一留就是六千年。他日日受剑气凌迟，最开始修为还能上涨，后来身体衰退的速度赶上了修为提高的速度，他日复一日衰弱下去。如果江少辞再不来，容玠就没有力气坚持下去了。

　　容玠坚守这么多年，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事情不该就此结束，总该有一个交代。近几年，容玠越发感觉到大限将近，或许他该趁着最后这段日子，给凌虚剑法和涅槃剑骨找一个传承人，也算圆了他和江子谕半师之谊。

　　容玠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在海底看到江子谕本人。一万年过去了，所有经历过当年的人都面目全非，而江子谕依然意气风发，眼眸明亮。沧海桑田巨变，唯独他历经沉浮，仍是少年。

　　容玠心结解开，就算江子谕要找他们报仇，他也心甘情愿。别说当年的事情和桓家无关，桓家拥有剑诀剑骨这么多年，哪一样特权不是踩在江子谕的鲜血上，如今要算账了就说自己无辜，未免太孬。

　　虽然容玠做好心理准备，但江子谕愿意一笔勾销，还是皆大欢喜。不过，容玠心里略有些微妙，他以为江子谕放过一马是因为他这六千年镇守剑气，但江子谕竟然说，“看在你护住她的份上”？

　　容玠心绪复杂，说道：“谢仙尊高抬贵手。桓家做错事，后面也举家倾覆，已然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望仙尊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勿要为难桓曼荼。”

　　江少辞说：“她已经变成剑灵，只要她不背主，我自然不会为难她。”

　　容玠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纠缠多年，如今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容玠再次对江少辞行礼，说：“早年感谢仙尊指点，如今亲眼见到凌虚剑法，我此生已无憾。剑骨离地，恐怕压在地下的魔物很快就会冲出来，仙尊带着牧姑娘先走，我为二位断后。”

　　当年殷城坠落是因为地下被魔植的根茎蚀空，容玠借着剑骨，勉勉强强镇压了千年。如今剑骨归位，剑气消散，那些沉睡的魔物也该苏醒了。

　　它们六千年前就能将一片大陆掏空，经过这些年修生养息，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怪物。容玠说是断后，其实，他就没打算离开。

　　江少辞瞥了他一眼，嗤道：“桓致远都只能成为我的陪练，你们只是他的侄子辈，哪来的胆子站在我前面？”

　　容玠一怔：“仙尊？”

　　江少辞捏了捏手指，从容摊开掌心。那柄铁剑在刚才彻底碎成粉末了，但江少辞已经拿回剑骨，有没有武器对他来说差别不大。

　　黑色的魔气在他掌心凝聚，最后，化成一柄利刃模样。与此同时，湍流卷着泡沫旋转，尘沙在水中沉浮，章鱼砰的被冲到前面，触手胡乱拧成一团。

　　江少辞斩断身边的一根水草，一纵身朝外跃去：“自谋生路，别指望我会救你。”

　　牧云归眨了下眼，仿佛刚才静止是错觉，世界又恢复运行。前方浩浩荡荡的水龙卷霎间消散，江少辞倏忽从漩涡中心落到她身边。牧云归奇怪地问：“你方才在和谁说话？”

　　“没有人。”江少辞握住牧云归的手，说，“准备好，开始了。”

　　牧云归最开始还疑惑什么开始了，这时候脚下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她低头望了一眼，二话不说将身法运行到极致。

　　大海磅礴，江少辞和牧云归像深海里的一芥粟，逆流朝上方光带游去。他们身后跟着一团白光，再往下，古老沉寂的殷城寸寸开裂，土地下探出粗壮的藏蓝色根茎，张牙舞爪向四周扩张。

　　无极派弟子正在剑冢中探索，突然地面剧烈震动起来，连水流都变得浑浊。众弟子勉力维持着身形，皱眉问：“怎么回事？”

　　“好像是海震了。”

　　“海震？”领头弟子皱眉，海底发生地震非常危险，他们不光要面对地震和海水的双重冲击，还要躲避被惊动的鱼群魔兽。万一撞到魔兽堆里，那就死定了。

　　领头弟子在任务和撤退中犹豫，然而其他人根本不等他发号施令，立马各展神通跑了。他们在海底待了这么久，哪能不明白这里处处杀机，掌门奖励虽好，但也要有命拿才是。

　　领头弟子一看，没办法了，也只能跟着逃跑。东方漓混在人群中，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南宫玄，果然，他不在了。东方漓扼腕，可恶，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又被他得到了机缘，他拿到金手指，回去后岂会善待东方漓？

　　而此刻，走到半路的南宫玄同样很吃惊。怎么回事，他还没有到剑骨藏宝之地，这么大的动静是谁引发的？电光火石间，南宫玄想到东方漓。

　　南宫玄默默骂了句贱人，她拿到了玉佩，必然是她将剑诀和剑骨卷走了。前世南宫玄明明花了很久才彻底收服剑骨，为何这一世东方漓这么快？

　　南宫玄想不通，但现在来不及让他思考了，殷城坍塌，紧接着下方的魔植就会冲出来，留在海底只有给魔物当养料的份。南宫玄再不甘心，也得赶紧往上浮。

　　无极派弟子狼狈地冲向云舟，饶是他们用尽最快的速度逃命，还是有三分之二的人丧生藤蔓。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爬上云舟，一接触到实地，立马瘫在地上喘息。

　　东方漓耗空法宝，好歹活着进入云舟。她靠在墙壁上缓神，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过门口。等她看到南宫玄最后一个从海底跑出来，心底猜测落实，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果然，机缘只属于男主，其他人花再多心思也没用。以南宫玄多疑狭隘的心性，将来一定会怀疑她，东方漓不断转眼睛，思索自己要怎么办。

　　领队看到下方的藤蔓翻滚，不敢大意，高声道：“后面没人了，关舱门。”

　　裘虎正靠在墙上发呆，听到这话，他猛地抬头：“江师兄和牧师姐还没有出来！”

　　“他们落入缝隙，多半活不成了。”其他弟子看着下方肆意绞杀的藤蔓心惊胆战，连声催促道，“快走，魔物要追上来了！”

　　裘虎回头，冲着说话的人大吼：“你闭嘴，你在殷城中差点被尸魃咬中，还是牧师姐救了你！”

　　说话的弟子缩了缩脖子，依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我是为了大家好。两个人和一船人，当然要选人多的那一方。总不能为了他们两人，就害了全船人的性命吧。”

　　双方各执一词，领队用眼睛估量了一下距离，很快做出决定：“关门，启航。”

　　弟子立刻露出得胜的姿态，轻蔑朝裘虎扫了一眼。裘虎既失望又愤怒，赵绪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冲动。

　　云州开足马力，飞快拔高，马上消失成黑点。容玠隐约听到前方有动静，他抬头，问：“那是送你们下来的云舟吗？”

　　牧云归瞧了瞧前方那串泡沫，叹气道：“是的。”

　　牧云归能理解人在危险关头选择自保，但这种事降临在自己身上，总归不太愉快。牧云归疲惫地问：“接应飞舟走了，我们要如何离开？”

　　两句话的功夫，藤蔓又缠上来了。江少辞挥剑逼退一截藤蔓，但那些东西像有神志一样，摇了摇头，换另一个方向围上来。

　　江少辞被纠缠烦了，干脆主动握住藤蔓枝，猛地吸收魔气。藏蓝色的藤蔓迅速干瘪下去，枝茎仿佛尖叫了一声，立即断开这一只手，快速缩到后面。

　　江少辞甩了甩手，一脸嫌恶地将那节藤蔓扔开：“都说了我最讨厌这种软趴趴的东西。”

　　藤蔓靠近江少辞时容玠本来想提醒，结果他还没出声就看到江少辞主动握住魔植，将那株怪物吓跑了。容玠嘴半张着，又默默闭上。

　　是他冒昧了。之前他为什么会觉得魔物危险呢，分明是天衍仙尊更危险一点。

　　如此，接应的飞舟自行离开，手无寸铁被扔在茫茫大海里，仿佛也不是什么事了。容玠停住，对着江少辞和牧云归端正一拜：“在下替容、桓两家谢过二位。恕我冒失，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刚才多亏了容玠护着她，牧云归对容玠很客气，道：“请说。”

　　微弱的阳光映射在容玠眉眼，波光粼粼晃过，越发显得他脸色素净，身姿清怆，如仙又如鬼。容玠拱手，说：“曼荼已成为剑灵，我尊重她的意愿，但是在下恳请二位，将来见到曼荼时，不要告诉她神医是我。”

　　牧云归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桓曼荼得知容玠为了替她还债而和桓雪堇交换经脉，气得自掘双目。但桓曼荼仅是知道容玠为什么虚弱，消失那两年去了哪里，并不知道他就是神医。

　　牧云归隐约察觉到什么，果然，下一步容玠就说：“我已至灯枯油尽，不想再去面对外界纷争，不如一了百了。曼荼是死灵，祭剑后剑魂只有一半，我愿补足另一半。望二位满足我的心愿。”

　　江少辞挑眉，不是很懂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抢着祭剑，但他出于道义，还是提醒了一句：“每副躯体只能有一个灵魂，同理，器灵一次也只能出现一个。你就算祭剑，以后也见不着她。”

　　“我知道。”容玠说着求死的话，眉目却是一片安定从容，“见不着对她而言才是好事。我只要能默默陪着她，就已足矣。”

　　牧云归叹息，问：“你真的想好了？”

　　容玠点头，说：“请二位不要告诉她。”

　　不要告诉桓曼荼他是神医，还是不要告诉桓曼荼他也在剑内？牧云归没有问，沉重点头：“好。”

　　“多谢。”容玠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身形化作光点，慢慢没入银剑中。接连得到两个强者祭剑后，银剑的气息明显不一样了。牧云归拔开剑柄，静静望着雪片般的利刃，问：“他最后和你说什么了？”

　　江少辞意外：“你竟然感觉到了？”

　　牧云归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当然。”

　　刚才她感觉到气息又停滞了一下，看来之前时间静止并非错觉。江少辞朝着日光的方向浮去，含糊道：“没什么。”

　　牧云归才不相信没什么，她合上剑，立马追上江少辞：“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不是，别乱说。”江少辞接连否认，煞有其事地说道，“一点小事，等出去了我再告诉你。”

　　方才，容玠用最后的灵力凝聚成结界，对江少辞说：“尘归尘，土归土，我尘缘已了，再无牵挂。但我此生唯一遗憾的，就是在该主动的时候沉默，该坚持的时候犹豫。”

　　“我后来一直在想，若我能早一点明白自己的心意，早一点告诉曼荼，一切会不会不一样？然而我已没有机会验证了，望仙尊能勘破虚妄，得见本心，勿蹈我之覆辙。”

　　江少辞听到那句“勘破虚妄、得见本心”，微微有些恍然。他的本心是什么？自从他醒来后，他从未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为何会迷失？

　　这些，江少辞自然不会告诉牧云归。牧云归见追问没结果，就不再理他，自己去整理从海底得来的东西。他们这一趟虽然凶险，但收获不小，其中最值钱的就是银剑和破妄瞳。至于凌虚剑诀和剑骨在哪儿，牧云归懒得问。

　　牧云归看到那颗破妄瞳，说：“破妄瞳可以预见未来，桓曼荼到底在预言中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宁愿自己不入轮回，也要让我们杀了容玠？”

　　破妄瞳是言家的不传之秘，就算外人将破妄瞳偷出来，没有血脉驱使，也只能施展十分之一的威力。修炼到这种程度的破妄瞳按理早就可以预言了，但放在桓雪堇眼睛里，也只能破一破幻境。

　　唯独人一生最大的高潮——死亡，才能刺激破妄瞳，让桓曼荼一个外人得以窥见未来。她在未来里，看到了什么？

　　牧云归想起她曾经看到的幻相。她现在还活着，想来已渡过死劫，但如果没有江少辞，等待她的，本该是什么？

　　在原本的故事里，她会和南宫玄一起掉入缝隙。容玠本来只想带走南宫玄，牧云归会掉进去纯属意外，但最后牧云归也发挥了作用。南宫玄对战剑气，想来不会像江少辞这样轻松，牧云归多半死在乱流中。

　　有牧云归血祭，戾气平息，南宫玄得以顺利收服凌虚剑诀和剑骨。看南宫玄的样子，他并不知道秘境中有另一个人存在，可见容玠并没有现身。后续魔植爆发时，容玠留在后面，用性命给南宫玄争取了逃跑时间。

　　南宫玄前世能走到巅峰，真是步步都踩着鲜血。牧云归，江子谕，容玠，东方漓，每个人都是他脚下枯骨。

　　容玠身体被魔植撕碎，魂魄却被大海和魔气束缚，久久不得解脱。他被困在魔植根部，身体已经化为养料，灵魂却被魔物侵噬得千疮百孔，不见过去，未有来生。

　　桓曼荼极可能看到了这一幕。容玠以身祭道，桓曼荼尊重他的选择，但至少，他应该死的体面一些。

　　但这只是牧云归的猜测，具体事实如何就只有桓曼荼知道了。就像桓曼荼为何要自毁双目，她陷入半疯半傻是否是知道了什么，和前面的问题一样，注定要成为未解之谜。

　　江少辞没有说话，牧云归问出来也不是为了回答。她拿起那柄银剑，它的历代主人都已魂归大地，唯独它依然流光溢彩，美丽非凡。牧云归问：“我们还不知道它的名字，该叫它什么好？”

　　天下灵剑独一无二，每一柄都有自己的名字。江少辞对起名字不热衷，说：“只是个代号而已，你来取吧。”

　　“我听说世间有曼珠沙华，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开叶落，永不相见。和这柄剑多么像，一剑双魂，却永远见不到彼此。”牧云归收起剑，说，“就叫你照影吧。”

　　临水照影，咫尺即天涯。阴与阳，光与影，日与月，花与叶。相生相伴，永不相见。

　　水光粼粼，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拢着披风，百无聊赖从湖边走过。她看到前面有一个花园，看起来还算安静，便转了方向，朝那里走去。

　　她的影子从水中一掠而过，一粒雪落在湖面，霎间惊扰了平静。水波摇摇晃晃，过了许久才平息。等湖面再度安静下来，一行女弟子的倒影飞快从湖心穿过，疾步走向上方殿阁。

　　詹倩兮坐在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柄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眼角的纹路。一万年了，即便她精心保养，百般忌口，不要钱一般砸下各种灵药，她还是老了。她原本不觉得自己老，这次在无极派看到了慕思瑶，才惊觉青春不在。

　　她容貌体态保持的很好，看起来和慕思瑶没多少差别，但是岁月的痕迹是掩不住的，即便遮住了脸和脖子，也会从眼睛中透露出来。

　　慕思瑶正值锦瑟年华，不施粉黛也灵气逼人，不像詹倩兮，已经离不开华服盛妆。尤其詹倩兮最近寿元将至，脱了妆越发没法看了。

　　詹倩兮眼角似乎瞅到一根白发，她吓了一跳，连忙细看，幸而只是幻觉。詹倩兮放下镜子，正在和自己生闷气，外面传来弟子的声音：“阁主，徒儿有事禀报。”

　　是她首席大弟子的声音，詹倩兮怕老，甚至不许别人叫她师父，一概称呼她为阁主。詹倩兮心情不善，不耐烦道：“有什么事？”

　　大弟子也听出阁主心情不好，但事情重大，她要是不及时禀报，将来走漏了功法，那就是她这个大师姐失职了。于是大弟子硬着头皮，说：“阁主，我门亲传功法揽月步似乎泄露了。五师妹去指点无极派外门弟子时，偶然发现有一个女子会揽月步。”

　　詹倩兮一听，表情也郑重起来：“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早报？”

　　大弟子有口难言。之前阁主在无极派参加庆典，吃住都在人家的地盘上，弟子们如何敢说？这还是回来了，五师妹左思右想生怕出事，才悄悄透露给大师姐。

　　大弟子一听，赶紧前来禀报詹倩兮。大弟子垂头不言，詹倩兮也能明白为什么。她叹了口气，说：“行了，进来禀报吧。”

　　大弟子应诺，她进来后，拿出一枚留影石说：“五师妹多有怀疑，悄悄录下了影像。阁主，您看……”

　　精致的绣楼中凭空出现一群年轻弟子，身上穿着无极派外门服饰。詹倩兮倚靠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看着。

　　幻影快结束时，后方传来躁动声，似乎发生了什么冲突。留影石晃了一下，重新对准人群，看得出来弟子都打算收起来了，因为一些事情才临时拿出来。

　　留影石从人群中一扫而过，詹倩兮本来随便看看，但幻影扫到一个人时，她完全愣住。

　　詹倩兮猛地坐起来，大弟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大弟子惊诧抬头，看到平素最重视仪容的阁主脸色煞白，嘴角紧绷，脸上甚至显出些许狰狞来。詹倩兮死死盯着画面，说：“倒回去，把刚才那个人放大。”

　　——《照影记》




72.  流沙   江子谕便是江少辞？

　　詹倩兮看到半空中的浮影, 手指攥紧，指甲深深刺入扶手里。

　　人影摇晃，到处都是说话声, 年轻人独有的朝气扑面而来。人群的议论中心是一个高挑少年, 他单手将剑掷到旁边人的剑鞘里，拉着身边的少女转身就走。后面人忽然拔剑偷袭, 人群惊呼，他却不慌不忙转身，两根手指精准接住了剑。

　　整个过程中, 少女始终被他牢牢护在身后。他连动都懒得动, 挡剑的动作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难言的潇洒意气。

　　詹倩兮死死盯着那张侧脸，嘴唇颤抖, 浑身不可自控地战栗起来。这个名字深入她的骨髓，年少时午夜梦回, 无论美梦噩梦都是他, 詹倩兮化成灰都不会忘记, 但现在, 她却不敢说出来。

　　江子谕。

　　像是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詹倩兮甚至生出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来了，果然，他没死，他又回来了。

　　詹倩兮想到这段时间他们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不由觉得可笑。去天绝岛的船扑空了, 岛下面什么都没有，本该封印在寒冰里的江子谕不知生死，不知去向。若说江子谕就这样死了, 无论桓致远还是詹倩兮都不能信，但若江子谕活着，他在哪里，想做什么？

　　无极派、云水阁乃至归元宗为此如临大敌，詹倩兮连食物都不敢碰了。结果，江子谕压根理都没理他们，依然和以往一样桀骜不驯，目中无人，还有心思替女人出头。

　　哪一个逃亡之人不是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只有他，光明正大走在敌人的门派里，为了一个女人和人单挑，空手敢接白刃，狂妄的不加掩饰。

　　詹倩兮刚才看得很清楚，是江子谕主动拉人，将女子护到自己后方。詹倩兮苦笑，也不是完全没有改变，至少一万年前，他可从不会管女人死活。

　　詹倩兮和他订婚多年，为了他从云梦泽远赴昆仑宗，她堂堂一个仙门大小姐，像普通弟子一样住在涿山，起早贪黑练剑。她做了这么多，但从来没被他正眼看过。

　　詹倩兮至今记得，订婚后，父亲想和江子谕拉近关系，盛情邀请江子谕来云梦泽做客。詹家为迎接他大动干戈，云梦泽提前半个月清场，父亲怕云霞不够好看，特意清理了水泽，连夜在湖边移植繁花。詹倩兮大概准备了三十多套不重样的衣服，大家心照不宣，云梦泽闻名遐迩，号称天下第一水，江子谕第一次来云梦泽游玩，自然需要人陪着游湖。詹倩兮是云水阁大小姐，又是江子谕的未婚妻，舍她其谁。

　　结果呢，江子谕压根没露脸，接风宴是他的好友桓致远出面应酬的。桓致远说，江子谕路过云梦泽时看到一只灵兽，觉得很有意思，就跑去打灵兽了。

　　真是一个可笑的借口，但詹倩兮又知道，这多半是真的。别人若是撂下主人家不管，自己跑去打猎，必是存心挑衅，但江子谕真的能干出这种事。詹倩兮的父亲有些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笑呵呵地和桓致远推杯换盏。

　　之后几天，江子谕也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不是云水阁弟子确实在湖边见到过他，詹倩兮都以为江子谕压根没来。最后一天，詹倩兮的父亲没办法了，亲自下帖子邀请江子谕赴宴。好在江子谕不给詹倩兮面子，长辈的面子还是顾忌的。

　　晚宴当天，詹倩兮没有出席。但她换了一下午衣服，终于在三十套衣裙中挑到一套合心意的，悄悄跑去宴会厅偷听。她躲在屏风后面，听到父亲问：“江道尊，小女被家里宠坏了，脾气颇有些骄纵。不知她在昆仑宗，有没有给道尊添麻烦？”

　　过了一会，一个清朗慵懒、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她不住在青云峰，除了练剑我很少见她，有没有闯祸我也不清楚。桓致远和她住得近，有什么事问他吧。”

　　詹倩兮脸上的笑容僵住，屏风后气息也凝滞了一瞬。很快，詹父像没事人一般，继续笑着问：“没麻烦道尊就好。小女天赋尚可，修道以来家里没怎么管过她，没想到这次回家后她却时常摆弄剑法。不怕几位笑话，我作为父亲，还从未见她如此勤勉过。江道尊，不知小女在剑道一途上可有进益？”

　　詹倩兮透过屏风上织金点翠的山水花纹，悄悄看向厅内。父亲背对她坐着，背影高大雄伟，右边第一席坐着一个少年，他身着墨紫色衣袍，肩宽背直，侧脸英挺，手指随意搭在膝上，姿态潇洒恣意：“詹阁主，若你诚心想问，我不妨和你直说。令千金有云水阁的资源供着，走法修这条路，堆到四星不成问题，如有机缘，五星或许也可一试。但要想修剑，她资质有限，偏偏还从不肯承认自己的短处，一昧愚笨自大，恐怕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詹倩兮来宴客厅本是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心意，结果却听到这么一番话。她怔住，脸上从红转白，霎间觉得她可笑透了。她，詹家，都像是台上的跳梁小丑，巴巴凑上去，人家还嘲笑她愚笨。

　　当时的詹倩兮十六七岁，她容貌美丽又出身尊贵，一路被人捧着长大，怎么能听这种话？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些话是从江子谕口中说出来的。江子谕可是她的未婚夫啊，当着詹家众人、满堂宾客的面这样说，置她的脸面于何地？

　　其实詹倩兮后来想想，江子谕说的都是对的。她天资不错，但也只是富贵堆出来的不错，若生在平民家，不见得比那些外门弟子强多少。她要是按部就班练习詹家本门功法，在丹药灵石支持下，修到四星不成问题，但也仅是如此。如果弃而修剑，是练不出门道的。

　　江子谕甚至连她的变数都猜中了，他说如果遇到机缘，或可尝试玉衡星。江子谕说这些话的时候恐怕并不会料到，詹倩兮后来确实修到了五星，只不过，机缘是他的入星脉。

　　现在詹倩兮已经能坦然面对江子谕的评价，但当年那个十六七的少女如何听得？心高气傲的詹大小姐容不得丁点质疑，她恨上了江子谕，也为后续埋下了导火索。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她再未议亲，桓致远无心娶妻，他们的家族在短暂的兴盛后各自衰退。詹倩兮耿耿于怀很多年，后来她想通了，可能江子谕就是天生薄情，一心大道，脑子里没有情爱这根筋。不只是她，他对任何女人都这样。

　　但现在，詹倩兮心态再次失衡了。她已垂垂老矣，寿元将尽，江子谕依然年轻气盛，甚至会为了一个女子出头。凭什么？他当年但凡表示出些上心，詹倩兮根本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詹倩兮的表情飞快变幻，时喜时怒时嗔，大弟子吓了一跳，忙问：“阁主，您怎么了？这段留影有什么问题吗？”

　　詹倩兮回过神来，摆摆手，说：“没事。你出去吧。”

　　詹倩兮最重视仪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可不像没事。大弟子不敢言说，行礼后缓步退下。

　　大弟子退到门口，正要转身出门时，忽然被后面的声音叫住：“等等。”

　　大弟子回头，看到詹倩兮猛地站起来，本着脸，一迭声道：“备车，去无极派。”

　　·

　　无极派，桓致远得知詹倩兮去而复返，很是吃了一惊。他意识到事情有异，沉着脸道：“快请。”

　　詹倩兮进入掌门宫殿，都没有寒暄，兜头说道：“江子谕还活着。”

　　桓致远一愣，缠绕他多日的那股不祥感又浮上来了。桓致远面色不变给周围下了禁制，确保一只苍蝇都不会飞进来后，才问：“怎么回事？”

　　詹倩兮拿出留影石，给桓致远看了那段投影。

　　桓致远很快认出来这是赤霄峰，看场景正是前段日子云水阁传授摘星步的时候。紧接着，桓致远同样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那个侧影。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詹倩兮收起留影石，不必多说，桓致远便站起身，寒着脸给弟子传讯：“拿外门弟子名册上来。”

　　很快，外门弟子所有资料就摆在桓致远和詹倩兮面前。桓致远翻过其中一份时，顿了顿，手指一抬将那份资料转给詹倩兮：“找到了。”

　　詹倩兮沉着脸抬手，由灵力化成的字迹在接触到詹倩兮手指时迅速变成真实纸张。她看到上面的名字，深深颦眉：“江少辞？”

　　“是啊。”桓致远沉声应道，说完，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甚至连姓氏都不屑于改。”

　　桓致远见过许多化名，但像江子谕这样敷衍的还是少数。詹倩兮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到什么：“我记得他是昆仑宗收徒时从凡间接引来的。莫非，这是他凡间的名字？”

　　桓致远一怔，虽然无法证实，但他立刻就觉得这是真的。桓致远长叹一声，莫名感怀：“一万年了，他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桓致远既是最了解他的朋友，又是害他身败名裂的仇敌。江子谕好不容易活着从封印中逃出来，任谁想他都该是一副阴鸷仇世的模样，躲在阴影里不修边幅，整日疯疯癫癫念叨着复仇。结果所有猜测里，唯有复仇这一点押中了。

　　他回来了，但不阴暗也不偏激，而是给自己报了个名，以弟子的名义大张旗鼓走入少华山，他甚至连容貌名字都没变。桓致远都不知道该说他狂妄还是幸运，一万年前他那么大的名气，连黄口小儿都能说出江子谕的事迹，他竟然还敢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更讽刺的是，桓致远还真没有发现。

　　短短片刻，江子谕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都呈现在桓致远面前。桓致远一项项划过：“阵法概述，魔物志，启元通史……他还真把自己当弟子了？”

　　桓致远一一浏览过江子谕的课表，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剑法基础”。看玉牌中的记录，江子谕去上过这门课，甚至还有几次随堂测试的成绩。

　　桓致远忍无可忍，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名贵的灵木桌瞬间碎成齑粉：“欺人太甚。”

　　比仇敌活着更气人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他们严阵以待，而对方压根没放在眼里，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招摇过市，寻衅滋事、逃课打架一样没少。他们到处寻找江子谕的时候，江子谕本尊就待在大本营里，好整以暇看他们乱转。

　　桓致远不想看下去了，再看一会，他非得气死。桓致远挥袖将东西收起，一瞬间恢复成威严深重的掌门模样。他叫弟子上来，问：“江少辞现在在何处？”

　　弟子不知道掌门为什么突然问起一个外门弟子，他下去查了查，回来禀报：“他前段时间去殷城了。”

　　桓致远一怔，飞快和詹倩兮对视一眼：“殷城？”

　　“是啊。”弟子回道，“他们早就出发了，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下海了。”

　　桓致远和詹倩兮的脸色都变了，江子谕是跟着无极派的飞舟来到大陆的，按理，他不该知道剑骨的埋藏之地。江子谕去殷城，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

　　桓致远不敢想下去，他立刻下令，说：“召集云舟立刻返回，中途不要停歇，一个人都不许放下去！”

　　云舟去时欢声笑语，等回来的时候，百人中活下来的不足五分之一。云州上气氛沉闷，大家都想着心事，没人注意云州行进快得反常。好容易到了少华山，然而迎接他们的并不是鲜花掌声，而是一排排冰冷的刀剑。

　　外门弟子愣住，诧异问：“怎么了？”

　　可惜根本没人回答他们，弟子飞快把云舟上下检查了一遍，下来后在桓致远耳边低语：“掌门，并没有画像上的人。”

　　桓致远怕惊动江子谕，并没有给云舟上的人透露消息，结果扑了个空。桓致远厉声质问领队之人：“其他人呢？”

　　领队人见掌门脸色这么难看，吓得瑟瑟发抖：“掌门恕罪。我们刚下海没两天就遇到海底地震，外门弟子损伤惨重，我怕出事，只能提前返程。活着出来的弟子都在这里了，其他人我们即便想救，也有心无力。”

　　桓致远想听的并不是这个答案，他并不关心外门弟子死了多少，他只想知道，江子谕现在在哪里。

　　桓致远暗暗调息，尽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同行中可有一个姓江的男子？”

　　领队人想了想，回道：“有。但他们遭遇裂缝，没有出来。”

　　桓致远心猛地凉了。江子谕会死在海底地震中吗？其他人或许，但江子谕一定不会。

　　桓致远手都止不住颤，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连他都不知道剑骨埋在哪里，江子谕怎么会那么巧碰到？但另一个声音却告诉桓致远，他该做出最坏的打算了。

　　江子谕没死，并且拿到了剑骨，恢复了一半实力。

　　桓致远面无表情，声音寒若坚冰：“快去给归元宗传信。”

　　桓致远一边派人联络宁清离，一边暗暗派人去海边蹲守。江子谕只要登岸，必会经过这里，但离奇的是，桓致远一连等了三个月，都不见任何活人从海里出来。

　　桓致远深感邪门，这么大一个人，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江子谕到底去哪儿了？

　　在大陆上最有名的三大仙门都在寻找他的时候，江少辞自己也想知道，他在哪儿。

　　一只巨大的魔鲸游到浅海，它似乎不太舒服，没一会，它的肚皮被一阵利光划破，身下海水霎间染成鲜红。江少辞艰难地从鱼肚子里爬出来，他刚站稳，就立刻回去接牧云归。

　　人在大自然面前还是太渺小了。接应云舟走后，江少辞本打算游回海岸，但他们在途中受到鲛人攻击。那些鲛人已经完全魔化了，凶残嗜血，能用声音攻击，音波中居然还有毒。江少辞毕竟拥有着六星修士的神识，他没事，但牧云归却被暗算中了。

　　鲛人类最擅长精神控制，别看只是被他们的音波击中，时间久了他们的声音会慢慢渗入识海，左右宿主意志，甚至能操纵宿主窃密、寻死。江少辞不敢大意，他们必须赶紧上岸，给牧云归治疗。

　　江少辞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找了条魔鲸，故意被对方吸入腹内，搭鱼车靠近海岸。魔鲸游动无论如何都比人快，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上岸地点完全不可预料。

　　江少辞把牧云归抱出来，左右看了看，咬着牙喃喃：“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牧云归被鲛人魔音攻击，神志非常脆弱。她费力地睁开眼，问：“怎么了？”

　　江少辞不言语，抱着牧云归往海岸边淌去：“没事。你安心休息吧，我认得这个地方。”

　　音波攻击的后遗症之一就是越来越嗜睡，牧云归努力想要清醒，还是慢慢昏过去。等她再度恢复意识，发现他们行进在沙漠中，入眼俱是漫漫黄沙。

　　从海边到沙漠跳跃太大，牧云归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睡了很久吗？”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江少辞流畅精致的下颌线。江少辞遥遥头，将她往上抱了抱，说：“没有，这片沙漠就在海岸不远处。我知道这是哪里了。”

　　牧云归额头抵在江少辞臂膀上，眼前一阵阵发昏。她脖颈纤细，乌发如云，此刻脖颈无力垂着，如同纤弱的虞美人花，不堪一折。

　　牧云归积攒了一些力气，就说：“我现在清醒多了，你放我下来吧。”

　　她昏睡时断时续，江少辞一直抱着她在沙漠里跋涉，累是一方面，遇到危险时还不方便拔剑。但江少辞手指收紧，箍住她的动作，说：“不要紧，你安心休息。”

　　牧云归这点重量对江少辞来说毫无影响，他抱着她这么久，手臂都不见晃一下。牧云归挣不开，只能无奈地靠在他身上。滚滚黄沙从四周穿过，风又疾又烈，打在脸上像细细的刀子。

　　这是和牧云归往常截然不同的恶劣环境，她不由侧过脸，入目是江少辞白色的劲装，上面带着某种凛冽的味道，像雪后的寒夜。黄沙从四面八方吹来，但都被他挡住，仿佛他臂弯这方天地无坚不摧，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

　　牧云归忽然觉得无比安心，似乎在这种环境中睡过去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半睡半醒间，感觉到江少辞停了。

　　牧云归睁开眼睛，睡眼朦胧道：“怎么了？”

　　“流沙城到了。”

　　牧云归听到那个名字，怔了下，费力回头。前方，一座黑压压的城池坐落在黄沙中，城墙低矮厚重，瞭望台上旌旗飘飘，但上面画着的却是骇人的尸骨图案。

　　流沙城，一座由魔头、盗贼、暴徒聚集起来的城市，三道九流，藏污纳垢，号称钱不入西疆，法不入流沙。故而，它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

　　犯罪之城。




73.  调戏   敢调戏她，你怕是活腻了。……

　　江少辞和牧云归身上还穿着无极派外门服饰, 明显带着仙道风格的衣服和流沙城格格不入，一路上引来不少注视。

　　城门不远处有一个酒肆，江少辞停在门前, 问：“哪里有抓药的地方？”

　　牧云归站在江少辞身后, 默默打量这个地方。这个酒肆小而老旧，屋顶很低, 桌子和桌子间距离极近，通过时稍不注意就会碰到旁边人。现在并不是饭点，酒肆里只有两桌客人, 一张桌子坐着一个戴斗笠的剑客, 他背后背着剑，正沉默独酌。另外一边坐满了一桌，他们吵吵嚷嚷, 座位旁边堆着好几个麻袋。麻袋底部被浸湿，正缓慢往外渗液体, 看那个粘稠程度, 牧云归不觉得是水。

　　一身红衣、身段妖娆的老板娘走到桌边送菜, 一个客人用力在老板娘臀上拧了一把, 老板娘也不恼，回头对他妩媚一笑，像是不敢反抗的样子。但牧云归却看出来，她腿上绑着短刀。

　　按理牧云归和江少辞一袭白衣，在黑漆漆的流沙城中足够显眼，但直到江少辞说话, 里面的人才像刚发现他们一般，转头看过来。老板娘瞧见来了一个俊俏少年，娇笑着迎上来：“呦, 来新客人了。郎君想抓什么药，杀人的药，救人的药，还是相思药？”

　　说着，老板娘目光划过江少辞下巴，暧昧不清地笑了：“若是后一种，妾身这里也有。”

　　那一桌食客不悦地大声嚷嚷：“芸娘，酒空了，来加酒！”

　　“不就是一个小白脸，恐怕毛都没长齐，你急吼吼贴上去，能顶事吗？”

　　那人说着荤话，话毕桌边所有人哄笑。江少辞脸上表情没变，酒肆另一头独饮剑客后背的剑忽然飞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酒桌，刺穿木板，剑尖将将停在刚才开玩笑那人的裤裆前。

　　桌上酒杯、酒壶一起炸裂，水花四溅，但菜却一丁点没碎。众人脸色变了，尤其是说话那人，脸色铁青，但一动都不敢动，隐隐可见嘴唇颤抖。

　　酒肆内外一齐安静，一直闷不做声喝酒的剑客也放下杯子，终于抬起斗笠，看向门口。

　　江少辞漫不经心说：“酒量不好就少喝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下次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江少辞一语双关，酒桌上的人一脸怒气，但俱不敢妄动。他们在流沙城做着刀口舔血的生意，出门前谁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刚才那个少年从酒肆另一端夺剑，凌空掷到他们这里，竟然没一个人反应得过来。

　　要知道，后面那桌，坐着的可是流沙城排名第三的杀手。

　　流沙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号人物？

　　众人忌惮地盯着门口，酒肆老板娘瞬间恭敬起来，也不做那些妖妖娆娆的作态了，端正福了一身，说：“顺着这条街往西拐，倒数第二条巷子里是卖药的堂口。左面是杀人的，右面是救人的。”

　　江少辞一言未发，转身看到牧云归时，声音自然放低：“走吧。”

　　牧云归默默扫了里面一眼，点头，和江少辞走了。

　　江少辞在酒肆砸了场子后，牧云归明显感觉到路上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变少了。酒肆老板娘没敢说谎，他们很快到达卖药的地方。然而流沙城杀人的地方有很多，救人的地方却十分稀少。

　　右面半条街只有三家药店，江少辞一一问过去，对方一听魔鲛，都不等说完就摇头说不能治。最后一家郎中干脆合住箱子，不耐烦地对他们摆手：“中了鲛人的音波无解，等死吧。”

　　江少辞看着那个形容猥琐、獐头鼠目的郎中，眼睛眯了眯。他回头，对牧云归说：“你出去等我吧。”

　　牧云归明白，江少辞又要用一些非自然手段了。她轻轻点头，默不作声走到外面，远远停在路口，不去看店面方向。

　　牧云归等人时，双眼也在打量这座城池。流沙城生意虽然不太正派，但一路走来屋舍鳞次栉比，街道横平竖直，比不上姑胥城、扶玉城这种仙门属地，和它的环境比起来也算得上治安良好。街上所有人都带着武器，一大半人遮着脸，连路边瘦弱的流浪老汉看起来都不怀好意。但至少，没有人在流沙城里明着烧杀劫掠。

　　一群亡命之徒是不会有秩序这种概念的，只能说明这里有一个更凶悍、更强大的存在，给流沙城定了规矩。

　　就比方牧云归所站的地方，明显做了功能分区。一条街专门卖药，就是他们所在的这条道；一条街不断有遮着面的黑衣人进进出出，看起来像是杀人生意；还有一条街歌舞声不断，到处飘着劣质的脂粉香，衣着暴露的女人扭来扭去……

　　牧云归虽然没见过，但她大概猜出来那是什么地方了。她有些尴尬，默默调转眼睛，看向另一边。

　　她站在路口，一袭白衣和周围景象格格不入。这个地方连阳光都是肮脏的，但她站在那里，硬是和周围隔出一道屏障，仿佛连她踩着的那块地都干净了。

　　来往的人没一个不看她，有人暗暗瞥一眼就收回眼睛，反常即是妖，美好的花朵在流沙城留不长，除非花朵有毒，或者背后有人；但也有些人色胆包天，光明正大打量，甚至还要上来采撷一二。

　　何魏从二楼走下来，途中有衣不蔽体的女子伸手搂他，都被他厌烦地推开了。他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子了，每次有新人入流沙城都是件大事，如果是女子，那就更值得说道说道了。这样的女子一看就不属于流沙城，何魏猜测，在她踏入西流沙之前，可能连青楼楚坊都没有见过。

　　一朵盛开在阳光里的花，被人用手小心捧着，所见皆是美好。世上那些贪婪的、丑陋的、不那么美丽的东西，早早就被人剔除，根本不配进入她的眼睛。

　　何魏讨厌这种干净的东西，有些人见到美好心生怜惜，而何魏看到，却只想将其掐断、碾碎、踩在脚下。无论是多么高贵美丽的女人，在他这里，只能像最低贱的妓子一样，摇着身体垂尾乞怜。

　　太子爷不肯杀了那个女人，还像宝贝一样笼络起来，何魏早就气不过了。如今看到一个气质一模一样，容貌甚至比那个女人还精致的女子，可不正撞在何魏气头上。何魏不敢违逆太子爷，但一个新入城的羔羊他还收拾不了吗？

　　何魏径直朝牧云归走去，街上的人看清何魏的动作，俱静默垂头，远远避开。他们都认出来了，这位是城主府三爷身边的得力臂膀，行事最是凶悍，得罪了他，连死都死不痛快。

　　牧云归感受到有人来，琉璃一样的眸子转过来，静静望着何魏。

　　楼上看到的是侧脸，如今站近了看正脸，果然比想象中还要美貌。这种美不是青楼头牌那种娇媚甜腻的美，而是冰冷精致的美，仿佛一颗华丽的蓝宝石，生来高高在上，贵不可攀，至于讨不讨男人喜欢，从不在她们的考虑之列。

　　何魏单边嘴唇勾起，邪笑着对牧云归说：“小美人，今日刚进城？”

　　这么出挑的模样，要是住在流沙城里，三爷跟前必然有备案了。既然他们不知道，那么，便是今日新来的人了。

　　牧云归冷冷看着他，问：“何事？”

　　你看，连声音都这样清冷高傲，像公主巡幸臣民一样，居高临下问“何事。”何魏心里的恶意更甚，他轻挑地打量着牧云归脸颊身段，说：“没什么，想给妹妹指条明路。女人进入流沙城只有两种下场，一，是她们。”

　　何魏指向青楼上衣衫半解的女子，然后大拇指慢慢笔向自己，说：“二，是跟着强者。”

　　牧云归静静扫过后方那些媚笑着的女子，表情依然平静如初。何魏以为她懂了，上前来拉她。他的手刚刚靠近，牧云归铮然一声拔剑，照影剑上发出一阵寒气，地面立刻结了霜。

　　牧云归脸上表情依然冷冰冰的，菱唇微启，道：“你再靠近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呦。”何魏舌头顶了顶脸颊，不怀好意地笑了，“小娘们口气还挺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何魏看到牧云归手中的剑，越发确定牧云归出身不凡，说不定还是那些世家大族娇养的小姐。流沙城不乏仙门叛徒，但身边能带着这么好的法器的，还是少数。

　　何魏心里的邪念更甚，只要得到牧云归，能享受一段时间美色，还能坐拥无数法宝，简直赚翻了。何魏还没摸过仙门大族的宝物呢，不知道这位美人的皮肤摸起来，是不是像灵宝一样光滑细腻。

　　何魏的眼睛阴邪晦暗，看着让人很不舒服。牧云归不再客气，拔剑冲着何魏的手劈下，要不是何魏躲得快，现在掉在地上的就是他的手了。

　　何魏松了松护腕，冷笑一声：“倒有两下子，是我小瞧了你。但你要再早来两天，就知道流沙城里绝对不能惹何爷。”

　　何魏松开袖子，右手指节不断伸长，最后竟然变成半人半兽的利爪模样。何魏缓慢活动手指，一步步朝牧云归走来：“你何爷爷我靠着这双手横扫西流沙，至今还没有输过。城主府地牢里那些人，有一半的肠子是何爷我掏出来的。”

　　牧云归扫过何魏的手，脸色微沉，严阵以对。何魏的手不像是人手，更像是魔兽的利爪在某种变异下长到人身上，最终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魔兽最为人忌惮的就是皮肉强度，魔爪坚不可摧，再加上人灵活机动，可以使用各种法术诡计，可以说难缠至极。

　　牧云归中了鲛人的毒，精力不如以往，勉强打起精神对战。何魏猛地冲过来，牧云归用剑格住他的爪子，而这时他的另一只胳膊忽然膨胀，竟然也变成魔爪模样，重重朝牧云归肩膀抓来。

　　他竟然两只手都变异了？牧云归大惊，而她的剑被何魏右手抓住，无法抽离，眼看魔爪就要落下，牧云归正打算舍剑撤退，身后忽然投来一道阴影。一直修长白皙的手从她肩膀后方抬起，拦住了何魏的胳膊。

　　牧云归回头，发现江少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正面无表情盯着何魏。何魏胳膊上肌肉暴起，用力下压，但被魔气强化过的爪子竟然纹丝不动。

　　江少辞在众人视线中，握着何魏的手腕，慢慢转了个圈。何魏瞬间爆发出痛叫，江少辞面不改色，淡淡道：“仅是移植了一双魔兽的爪子，不伦不类，非人非兽，就敢出来放肆了？”

　　何魏两只胳膊变成魔爪，夸张的肌肉将两臂衣服撑爆，体型像座小山一样。江少辞修长清瘦，一身白衣，站在何魏面前对比十分悬殊。但就是如此，江少辞却单手握着何魏的手腕，轻轻松松把他的胳膊拧断了，期间何魏疯了一般挣扎，而江少辞身形晃都没晃过。

　　惨叫声响彻街道，几个堂口无论杀人、卖身还是别的什么行当，此刻都静悄悄的，没人敢说话。江少辞松手，何魏立刻栽倒在地，抱着自己的手不断哀嚎。

　　牧云归已经收起照影剑，她轻轻拉江少辞的衣袖，说：“我们走吧。”

　　江少辞冷冷朝地上瞥了一眼，像看一坨死肉一样，转身走了。江少辞和牧云归走过来，四周人立刻避开眼睛，假装各干各的事情。有人在心中暗暗擦汗，他就知道，美丽的仙花周围必有恶兽守护，花朵越仙，恶兽越恶。这些人还不信，看，踢到更硬的铁板了吧。

　　何魏倒在地上，看着自己被废掉的左手，十分不甘。他当初为了移植这双兽爪吃了多少苦，他都没风光几天，就被一个年轻小子毁了！

　　何魏不甘，他阴邪的眼睛盯着牧云归，恶狠狠咒道：“有本事不要让她落单。只要她落单，我必将她发卖到……”

　　何魏没有说完，下巴被人一脚踢脱臼。江少辞面无表情走过来，踩着何魏的手，问：“你说什么？”

　　何魏嘴里鲜血直流，根本无法说话。江少辞半蹲下身体，握着何魏的手指，一节一节将他的骨头掰断。

　　“我本来想留你一命，是你非要找死。我平生最讨厌不识好歹的丑东西，你再敢说一句，我把你剁了喂狗。”

　　街道上的人见了，各自倒抽一口凉气。何魏那双鬼爪多么恐怖，他们都有目共睹。曾经有女子不堪受辱，在嘴里藏了三阶剑符去杀他，女子当场死了，但是何魏用手挡住要害，手心上一点皮都没有蹭破。流沙城众人便知道，三星修士的剑都劈不伤何魏的手。

　　如此利器，再加上何魏作风凶恶，嗜血滥杀，渐渐流沙城中没人敢和何魏作对，恐怕唯有在城主和三爷面前何魏能收敛些。结果现在，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漂亮少年一脚将何魏踹翻，还用“今天天气很好”一般的语气把何魏魔爪掰碎了？

　　掰碎？！

　　面前这一幕给流沙城众人带来的冲击太过强烈，他们面面相觑，无法反应。牧云归站在不远处，默默叹气。

　　你说，这些人非要惹他做什么呢？

　　江少辞想到牧云归有毒在身，精力不济，才勉强忍住气，将这坨废物一脚踢开。江少辞在其他人面前恐怖的像是地域恶犬，面对牧云归时倒十分和气，甚至连声音都压低了：“那边不干净，别看了，我们走吧。”

　　两人走后，何魏倒在地上痛吟，很快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抬着何魏离开了。

　　城主府，地牢。

　　光线昏暗，空气阴湿沉闷，鲜血和污水的味道混迹其中，仿佛从来没有照过太阳。何魏双手被铁链扣着，身上已经遍布伤痕。

　　行刑人抬起鞭子，正要抽下去，坐在阴影中的人轻轻抬了下手指。旁边人看到，立刻使眼色，行刑人收起鞭子，垂着头退下。

　　阴影中的人放下腿，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他身上穿着做工考究的玄色锦衣，三指粗的玉带将劲腰束起，连靴子都花纹精致，纤尘不染。

　　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哒，哒，哒，他脚步不紧不慢，但两边的人心都紧紧揪起来。

　　“何魏，我一直很信任你，若说城主府中出了叛徒，我第一个排除的就是你。但是，你也让我失望了。”

　　何魏的下巴已经被人接好了，他垂下头，奄奄一息道：“我错了，三爷饶命。”

　　男子慢条斯理，问：“哪里错了？”

　　“我和人打斗失败，在十六堂口面前丢了三爷的脸。”

　　被称为三爷的男子轻轻笑了。他出现在这种环境中，人倒是长得剑眉星目，周正雅致。霍礼摇摇头，语气颇有些遗憾：“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并非输不起的人。但你们第一天入城主府的时候，我就和你们说过，我这里不像父亲那边禁忌多，仅有三个规矩。第一，不开妓院；第二，不惹仙门；第三，不得背叛。何魏，你告诉我，你去那家妓院做什么？”

　　何魏的嘴唇哆嗦起来，脸色灰败如死。霍礼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把自己逗乐了：“总不是去睡觉吧？”

　　何魏知道他彻底完了。如果只是失去了手，无法再帮三爷冲锋陷阵，三爷好歹会留着他，让他在城主府里领一个闲职。但他却犯了三爷的忌讳，并且是同时踩中三条。

　　何魏对女人毫无怜惜之感，行事也仅是为了发泄兽欲。他今日去青楼并不是寻乐子，而是去收保护费的。

　　他犯了第一条忌，和明显有仙门背景的新人发生冲突，还引发三爷猜忌。三爷最恨有人欺骗他，今日，何魏恐怕得不了善终了。

　　牢狱深处的惨叫声再度响起。霍礼悠然从阴影中走出来，侍女见他出来，立刻跪下，恭敬地侍奉霍礼洗手。一个黑衣人立在旁边，看起来已等了许久：“三爷，查出来了。”

　　霍礼由着侍女给他擦拭手指，轻轻应了一声。

　　“那个人去陈老怪店里问的是治疗鲛人音毒的药。”

　　霍礼收回手，侍女赶紧退到一边，捧着器皿悄然退下。霍礼整理好袖子，意味不明笑了下：“鲛人？看来他们是从西边来的。能横跨西海，难得。”

　　他慢慢抬起眼睛，眼眸中光芒不定：“流沙城竟然来了这么厉害的人物，我这个当主人的，岂能不拜会一二。”




74.  合作   一个男人一旦有了牵挂，他就有了……

　　流沙城和外界还有一项不同, 那就是可以用魔晶付账。房主走后，牧云归低声道：“流沙城似乎很喜欢魔兽。”

　　或者说的更准确些，是向往。

　　江少辞合上院门, 不在意道：“天下这么大, 有人视魔兽为敌，就总会有人崇拜魔兽的力量。”

　　是啊, 牧云归一路走来，天绝岛视魔晶为垃圾，无极派不允许弟子接触魔晶, 唯有流沙城, 城中处处可见兽骨、兽皮，街角巷口画着魔兽模样的图腾，从上到下都弥漫着魔道气息。

　　就连房东, 听说他们身上有魔晶，也立刻表示可以用魔晶结账, 甚至比用灵石还热切。江少辞和牧云归已积攒了许多魔晶, 天绝岛时他们去外海历练, 一天下来就能收割十来块；等到了无极派,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门派里上课，偶尔去剑谷关练手，也兑换三自留七。

　　任何一口价买卖都占不到便宜的，无论无极派还是天绝岛，他们兑换时给出来的价格，绝对远远低于魔兽真实价值。所以江少辞主张积分够用就行, 交易能少做就少做，这次他们离开无极派，门派令牌里剩余的积分基本是空的。

　　故而, 牧云归和江少辞身上别的不说，魔晶倒是有好些。尤其是那些二三阶的低阶魔晶，江少辞嫌弃它们成色次，不肯用，牧云归又用不到魔晶，只能放在吊坠空间里落灰。没想到来了流沙城，二阶魔晶竟一跃成为最受欢迎的硬通货，牧云归自然求之不得，赶紧换出去了。

　　房东走时高高兴兴，牧云归用一些积压的杂物换了个清净居所，也觉得划算至极。

　　牧云归在城里问药时就强撑着精神了，如今到了安静地方，脸色不免倦怠起来。江少辞见状，送她进屋休息。牧云归一边走，一边说：“他们似乎在做一些禁忌试验，比如将魔兽的四肢嫁接到人身上。今日那个人便嫁接了一双手，在我们没看到的地方，指不定还有多少呢。”

　　江少辞拉开屏风，将床榻上的东西扯下去，说：“一群亡命之徒，指望他们有什么道德感。只要利益够大，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他们在吊坠中自带了行李，被褥靠枕都用自己的，根本不接触房主的东西。牧云归看着江少辞粗暴的动作，眉尖细细颦起：“这么一群暴徒，流沙城的城主却能将他们管理得服服帖帖。做魔兽试验那些人未必都是自愿的，成功一个，失败不知凡几。这里的城主看起来不像好人，我们初来乍到，你不要冲动。”

　　江少辞将床上原本的东西扔下去，放好新被褥，颇为无辜地说：“我又没做什么，我只是伸张正义罢了。”

　　牧云归实在怕极了江少辞搞事，她无奈道：“能进这座城的都是恶人，而能活下来的，更是恶人中的恶人。我们并不会在流沙城久留，不值得淌他们这滩浑水。至于流沙城主这种人，还是不认识为好。”

　　今日遇到何魏，即便江少辞不出面牧云归也不会有事。虽然她很认真地练剑，但还是得承认，她最擅长的并不是剑法，而是轻功。照影剑被何魏困住后，牧云归可以松开剑撤离。她轻功好，身形敏捷，只要她存心想躲，根本没人追得上她。

　　而且，牧云归还有剑灵啊。她修为低，但桓曼荼和容玠可不是。牧云归只是不想出风头，所以才没有召唤剑灵。要不然，随便叫一个剑灵出来，削这群亡命之徒都绰绰有余。

　　牧云归深知客不离货、财不露白的道理，低调些总没有坏处。江少辞嗯嗯点头，一口应下：“我知道。你先休息吧，不用担心外面。”

　　牧云归被江少辞半扶半压地放到床上，她精力实在撑不住了，一沾到床榻就犯晕。她眼睛越来越沉重，却还坚持着对江少辞说：“你也早些休息吧，不要出门了。”

　　江少辞坐在床边不语，牧云归很快昏迷过去，但睫毛还在细微颤动，明显睡得不踏实。江少辞无奈，低声道：“好。”

　　他应完之后，牧云归才像是放了心，终于合眼睡去。

　　沙漠里天黑得早，入夜后风声呼啸，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映在窗纸上宛如鬼影晃动。江少辞坐在榻边，静静看着牧云归。

　　江少辞记得第一眼看到牧云归时就觉得她像一个瓷娃娃，精致美丽到极致，但处处都透着脆弱。如今她比在天绝岛时瘦了些，脸颊上的婴儿肥褪去，五官愈发舒展，容貌依然白皙美丽，但多了一份坚定。

　　世界对美人多有优待，但同样也充满陷阱。因为太容易得到旁人的善待，飞鸟很快就不愿意自己捕食，渐渐的，翅膀萎缩，爪喙钝化，等她们想要飞行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挥翅的能力。

　　因此，她们只能继续做一只金丝雀，施展自己美丽的羽毛和歌喉，换取精米细水。时间久了，周围人乃至她们自己都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不用为衣食奔波，不用面对晴雨寒暑，实在好极了。

　　但牧云归却不一样。她应当很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她没有被男孩子的示好冲昏头脑，依然一步一个脚印，努力充实自己。没有人会觉得看书练剑比参加宴会轻松，她每走一步，不光要克服自己的惰性，还要抵御外界诸如“你是女子，不需要这么拼”、“你长得这么好看，练剑在身上留疤怎么办”、“哪能让你做粗活，这种事就该让郎君来”等等蛊惑。

　　有的漂亮姑娘就此生惰，从此被同龄人越甩越远，长大后还要被人说，看，美丽的人都是废物；只有一小部分人能继续往前走，风霜里跋涉，泥水里打滚，她们放弃那条更舒服的道路，却能站在阳光下，冷冷对别人说“不”。

　　江少辞曾经觉得她是个傻白甜，现在却由衷欣赏她不把自己长得好看当回事的心性。不谙世事的善良不是善，是蠢，而她深知人性本恶，依然能坚持善意对人；明知道自己天赋一般，却还能十年如一日早起修炼。清醒又坚定，善良又包容，她这份韧劲比很多天才都强。

　　她能养出这样的性格，想来和母亲也脱不了关系。西流沙和北境雪原相距不远，离开沙漠往北走，不到一天就能进入北境的地界。不知道，她母亲是何人，当年为什么会流落到天绝岛？

　　江少辞一边想着，一边将牧云归的手腕抬起，轻轻放入锦被内。他把牧云归的被子拉好，站起身，不慌不忙地往外走去。

　　一推门，粗粝的风沙扑面而来，大漠深处仿佛有巨兽咆哮。江少辞转身，将门仔细合上，确定不会漏过一丁点风沙后，才悠然道：“你应该庆幸，刚才你们没有发出声音。”

　　牧云归和江少辞临时落脚，对住所没有太讲究，找了个独门独户、周围没有高物遮挡的小院后就付租金了。此刻夜幕四沉，风沙满地，墙壁在背阴处投下一片阴影，漆黑寂静，悄怆萧索。

　　明明没人，江少辞却对着风说话。他话音落后，黑暗里缓慢响起脚步声。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道：“贵客盈门，有失远迎。今日手下无状，叨扰了贵客，望仙尊海涵。”

　　乌云被风吹散，月光短暂地铺洒下来，照亮了霍礼的脸。江少辞看到他，平静地问：“你就是流沙城的城主？”

　　“正是家父。”霍礼说完，看着江少辞，偏头笑了笑：“仙尊似乎并不意外？”

　　江少辞短促地笑了一声：“一万年虽久，但流传一两张画像也不算难事。我也很欣慰，终于有一个看过画像的人了。”

　　霍礼当然认出来了。来“拜访”新住户之前，霍礼还好奇过，能单手拧断何魏胳膊、神不知鬼不觉抢走老三佩剑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这种人，又为什么要进流沙城呢？

　　等进入这个院子，亲眼看到了江少辞后，霍礼霎间明白了。霍礼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走大运。

　　他竟有幸验证一个千古之谜，一万年前那位闻名遐迩的天才果然没死，不出意外的话，现在还在被仙门通缉。霍礼摇头笑了笑，说：“我这个人很少服别人，但却着实佩服仙尊的胆量。你们横穿西海，想必是从无极派过来的吧。你直接进入桓致远的地盘就够大胆了，竟然连易容都不做？”

　　江少辞嗤了一声，不在意地理了理袖口：“败军之将，何足挂齿。”

　　都死了一万年了，还敢这么狂。霍礼点点头，道：“失敬。我第一次摸刀时，学的就是江仙尊的拓本，没想到今日有幸见到本尊。江仙尊大驾，未能远迎，多有失礼。不知，仙尊可否有兴趣和在下做个交易？”

　　江少辞听到，当即笑了。他缓慢抬眼，漆黑的瞳孔里不辨喜怒：“你和我，谈交易？”

　　霍礼抬了抬手，身后人立刻恭敬奉上一个盒子。霍礼说：“西海鲛人是唯一一支在魔气洗荡中活下来的。他们的身体和曾经的鲛人颇有不同，最显著的就是音波。中了他们的声毒基本无解，就算找到精通此道的郎中，治疗也颇费周折。治疗大致分三个疗程，每个疗程所需要的药都截然不同，曾经许多人找到了药方，却折在寻药途中，生生耽误了时间。这里面是第一个疗程的药，第二个疗程的稍微麻烦些，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了，十五天必内有回复。江仙尊，我敢保证，你在流沙城乃至全天下能找到的药，都不会比我这份更齐全。”

　　霍礼的手下将黑檀木盒捧到江少辞身前，江少辞扫了一眼，却不收：“你威胁我？”

　　“不敢。”霍礼笑了笑，气定神闲道，“只是想找仙尊合作而已。”

　　江少辞手指微弹，将栏杆上的灰尘弹开，悠悠哉哉坐到围栏上：“说来听听。”

　　手下见江少辞不收，回头向霍礼寻主意。霍礼挥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手下将贵重的檀木盒放在台阶上，垂着头后退。一眨眼人就走空了，这么多人出门，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院子里没有别人，霍礼也不再掩饰，说：“江仙尊，你觉得如今这个千疮百孔、魔瘴四起的世界，比之曾经，如何？”

　　江少辞环着臂，似笑非笑道：“只要地面上还有人存在，无论环境怎么变，都一样。”

　　霍礼笑了：“此言有理。人才是这方天地最严重的病。不过我们生而为人，现在活着，以后也要努力活下去。治病是没法了，只能努力让自己活的好受一点。”

　　江少辞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没耐心道：“有话直说吧。”

　　霍礼抬头，看向阴沉萧索的流沙城，声音幽冷如鬼魅：“这种朝不保夕、任人鱼肉的日子我过够了。飞禽走兽可以从魔气中获得力量，为什么唯独人不行？人类被屠戮了六千年，如今，也是时候结束这个末世了。”

　　江少辞听完笑了一声，霍礼回头，看着他问：“连仙尊也觉得我异想天开？”

　　“不。”江少辞缓慢摇头，目光中满是洞悉，“不要为你的野心找借口。为了人类福祉，可真会说。”

　　霍礼被人说穿，笑了笑，也并不反对：“人生在世，总要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仙尊觉得呢？”

　　江少辞勉为其难听了一会，听完之后他觉得刚才的预感没错，确实很无聊。

　　江少辞站起身，长腿一跨就迈过围栏：“没兴趣。出去记得关门，别让你的人出现在这个院子百米之内，要不然你会后悔的。”

　　“这盒药物我颇废了番力气才寻齐，仙尊不要了？”

　　“交易是两个实力差不多的人不想两败俱伤，才放到谈判桌上谈。我若真想做什么，你拦得住我？”

　　霍礼一个在恶棍堆里长大的人，听到这话都叹服了。江少辞竟然能把强抢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也是厉害。

　　“仙尊至少听我说完我的条件。”霍礼对着江少辞的背影，不疾不徐道，“仙尊对北境言家知道多少？”

　　江少辞停住，终于升起些兴致：“言家？”

　　“没错，正是那支天生有通灵能力、可以预知未来的言家。”霍礼说道，“他们这一族着实被上苍眷顾，预言凶吉、通晓未来这么神通的能力，偏偏降临在他们家，不可谓不幸运。若能得到言家，每次行动前可以预知凶吉，天下霸业谈何远哉。如今，言家被北境皇帝流放至苍洱，就在西流沙东北不远处。江仙尊，这个条件，你觉得如何？”

　　江少辞终于转身了，他皱着眉，问：“言家被流放了？”

　　这几个字组合起来，每一个都怪诞至极。他印象中言家是最受王城倚重的家族，乃皇家左膀右臂，风光仅次于慕氏。言家被流放，比慕家人死绝了还让江少辞吃惊。

　　“是。”霍礼点头，同样不明所以地摊手，“今时不同以往，一千年前言家不知道做了什么，得罪了前一任皇帝，被举家流放。后来帝御城换了新皇帝，近年隐约露出风声，似乎新皇有意赦免言家。若江仙尊也对言家的破妄瞳感兴趣，那就要加快动作了。”

　　江少辞其实对破妄瞳不感兴趣，修行之所以其乐无穷，就是因为他们在与天搏命，谁都不知道下一瞬会发生什么。如果预知了未来，那还有什么意思。

　　但牧云归身上却带着预言的天赋，他们在海底殷城得到了一枚破妄瞳，如果能再得一只，牧云归的修为想必能大大提升。

　　江少辞心里动了动，不动声色道：“可以。但事成之后，我要破妄瞳。”

　　言家最值钱的就是他们的眼睛，江少辞一开口就把大头要走了。霍礼点头，应下了：“好。明日我会把陈老怪送过来，全天候给牧姑娘祛毒。解毒第一疗程结束之前，我不会来打扰仙尊的。”

　　还算识趣，江少辞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霍礼拱手行礼，他干着最肮脏的勾当，为人却礼数周全，进退得体。他转身走向大门，手碰到门扉时，忽然停下：“仙尊可否知道，在我们这行里，什么人最容易背叛吗？”

　　江少辞没答话，霍礼短暂停顿片刻，自己说了下去：“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也不是心机残暴之辈，而是那些成了家、娶了妻的男人。”

　　江少辞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冰冷，反问：“所以呢？”

　　“一个男人一旦有了牵挂，他就有了弱点。”霍礼开门，风度翩翩走向外界黑暗，“我言尽于此，仙尊自便。”




75.  掉马   作死多了，总会翻车的。

　　大漠入夜后冷得极快, 夜幕漆黑，风声呼啸，宛如鬼哭狼嚎。霍礼走入大门, 立刻有人上前, 给霍礼点灯引路：“三爷，您回来了。”

　　霍礼披着黑色披风, 淡淡应了一声，问：“我不在这段时间，府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属下提着灯走在霍礼身边, 飞快地说：“三爷出去后没多久, 那位果然去找城主了。他不知道和城主说了什么，足足待了一刻钟才出来。”

　　霍礼轻笑，语调悠然又危险：“我这个弟弟啊, 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属下垂下眼睑，默默听着, 不敢插话。流沙城政权交替非常频繁, 真正意义上皇帝轮流做, 明年到我家。来到这里的都是暴徒逃犯, 谁拳头大谁就是流沙城的老大。许多人靠武力上位，暴力统治流沙城几十年，一旦等他的实力衰弱下去，就会被新的政权推翻。这些人有的是年富力强的新人，有的是仇家的子嗣儿孙，但更多的, 是前任城主的亲信下属。

　　旧的苛政被推翻，新人带来了新的苛政，像树轮一样, 一年接一年轮回。直到五百年前，霍礼的祖父来到流沙城，结束了持续千年的帮派混战。他收服各大势力，成为流沙城新一任城主。

　　霍礼的祖父出身自没落的仙门世家，算不上多有名的家族，但也是读过书、受过正统教育的精英。他深感流沙城再这样无节制乱斗下去，只能白白内耗，所以他拟定了城规，包括不允许城内打斗、城区内禁止抢劫、分区交易等，正是如今流沙城的雏形。

　　流沙城中的恶人虽然谁都不服谁，但遇到霍礼的祖父时，都愿意给城主一个颜面。霍礼的祖父为人公允，调停了许多争端，一手创立了一个还算有秩序的流沙城。他在城中获得巨大声望，算是流沙城难得善终的城主。他死后，城中众人顾念老城主对流沙城的贡献，让老城主的儿子，也就是霍礼的父亲，接任继任城主。

　　这在流沙城历史上可是稀奇事。之前也有人试过父死子继，但儿子如何斗得过功臣，少主很快就会被根深蒂固的老臣篡位，一代代背叛下去，争端无穷无尽。唯独霍家是个意外，霍礼的父亲不及其父果敢，但胜在通情达理，肯听建议。

　　流沙城众人都知道如今的安稳局面有多难，所有人都不愿意破坏，在众人有意维持下，霍礼的父亲延续老城主的章程，多年来平平稳稳，也算无功无过。到了霍礼这一代，众人已经默认他们会是下一代接班人了。

　　城主共有四个儿子，分别取名“仁”、“义”、“礼”、“信”，可惜前两个儿子都死了，如今活下来的唯有三少爷霍礼、四少爷霍信。霍礼隔代继承了他祖父的狠辣果决，从小就展露出不一般的天赋。普通孩子面对鲜血时总会经历一番心理挣扎，而霍礼不一样，他五岁时就能面不改色地看一个人在他面前死去，其冷血模样，仿佛天生就适合干这行。

　　在流沙城，心慈手软是活不下来的，霍礼很快得到众人拥护，成为心照不宣的太子爷。

　　可惜他的弟弟霍信并不这样认为。

　　霍礼和霍信分别由不同的女人生下来，由不同的亲信教养长大，仅有的一点兄弟情谊都是在城主面前装出来的。今日何魏失利，霍礼早就料到城主府不会平静，没想到，他这个弟弟比他想象的还沉不住气。

　　霍礼问：“父亲怎么说？”

　　“四爷和城主说话时，城主将所有人都赶出来了。后来我们的人进去送茶，隐约听到四爷说魔化人。”

　　霍礼从小就对拥有强大力量的魔兽很感兴趣，人的躯体太脆弱了，从墙上摔下来都会断腿断脚，但魔兽在悬崖峭壁间跳跃，平衡能力和肢体强度都无与伦比。人拥有想法，魔兽拥有力量，若是两者能结合，该有多么美妙。

　　霍礼最开始尝试驯化魔兽，很快以失败告终。这次失败并没有打消他的积极性，反而让他更加疯狂。霍礼尝试着在人类身体上嫁接魔兽器官，他试过让人直接吸收魔气，可惜没一个实验品活下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半人半魔的完美状态。

　　霍礼这个想法可谓惊世骇俗，霍信以此为契机，疯狂攻讦他，城主虽然没表态，但看态度也是不赞成的。霍礼顶着巨大的压力，尝试了三年，终于试验出两个成功品。其中一个后续魔化，没半年死了，唯有何魏活了下来。

　　可惜如今何魏也废了。十多年的心血转瞬成空，但霍礼并不气馁，甚至连一丁点不高兴都没有表露出来。今日何魏被人三招内打败，霍礼闭上眼睛也能猜到霍信会在城主面前说什么。霍礼不想搭理那些没出息的东西，忽然转了语气，问：“其他人呢？”

　　属下微微怔住。城主府里还有什么人，值得被三爷专门问一句？他很快明白过来，垂下眼睛道：“三爷出去后，语冰姑娘以为三爷今夜不回来了，用过膳便睡了。”

　　这是常有的事，霍家能维持着流沙城的统治，手上不会干净。霍礼这些年逐步接手霍家的产业，经常一句话、一封信就被叫走，之后十来天不见人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深夜离府，内宅的人以为又是外面有急事，自然不会给霍礼留灯。

　　霍礼点点头，没说话，仿佛就是随口一问。属下暗暗使眼色，让人下去安排。

　　城主府的女人像走马灯一样换，用不了一年就能完全换一茬新的。城主的四个儿子分别由不同的女人生下来，霍礼按继承人的待遇成长至今，其实并不清楚生他的女人是谁。

　　霍礼也不关心。他不像父亲、弟弟那样频繁换女人，但这些年来内宅也没缺过人。这些美人有的因为和外人勾结被霍礼处死了，有的撞到了机密被无声无息病逝，还有些死于女人间的争风吃醋。霍礼身边可容不得有能力杀人的女子，没过多久，他将宅斗的元凶帮凶揪出来，送她们姐妹一起上路。

　　这么一系列折腾下来，霍礼的后宅居然空了。就在这时候，语冰出现了。

　　流沙城无论炼药还是炼器都需要大量魔兽，猎魔者照例出去捕猎，回来时却带来一个女子。据说，他们是打猎时听到动静，看到一个女子在躲避魔兽。恶棍们哪管什么先来后到，干脆将人和兽一起掳回来。霍信听说新来了一个女人，缠着让城主把女人赏给他，可惜猎魔者回去交差时先碰到了霍礼，霍礼看到那个女子的模样，直接让人送到他府上。

　　霍礼其实并不是故意的，但无论怎么说，他都截了弟弟的胡，这也是霍信恨他的原因之一。霍礼是不可能将自己的女人让出去的，反正想让他死的人有很多，不差霍信这一个，霍礼就由他去了。

　　属下趁着夜色，悄悄瞅霍礼。要去语冰姑娘屋里，三爷神色明显轻松起来。看起来，三爷是真的很宠爱这位新夫人。

　　当初霍礼强行将人留下来，在城主府引起不小的风波。城主已经答应了四少爷，结果被三儿子截胡，不光四爷脸上不好看，城主同样颜面无光。何魏叫嚣着要杀了语冰，其他人也劝霍礼处置了这个女人，不值得为一个女人和父亲、兄弟生嫌隙。

　　但霍礼不，硬是保下语冰，一根头发都不让人碰。如今何魏倒了，语冰姑娘却还盛宠，属下暗暗叹气，看来，接下来一段日子又要洗牌了。

　　属下和霍礼禀报时说语冰睡了，但是等霍礼到时，蔽月院灯火通明，一个女子静静站在门口。她身上披着白色斗篷，头发已经完全散开，不施粉黛，衣着素净，却依然美得惊人。

　　她看到霍礼，垂着下巴，轻轻行礼。莫说侍妾，便是正妻这副态度都太冷淡了。侍女有些尴尬，忙道：“奴给三爷请安。语冰姑娘等了您许久，听闻您要来，立马备了热菜。三爷快里面坐。”

　　侍女说着暗暗去瞪语冰，但那位依然像木头一样，不说话也不动。侍女实在不懂，就算语冰脸长得好看，但一个冰雕一样的木头美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偏偏三爷像宝一样宠着，深夜回府，三爷连自己屋都没回就直接来蔽月院。以前那些女人便是最受宠的时候，都没有享受过这般待遇。

　　侍女满心不忿，而语冰像是没事人一样，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完全不知道自己承受了多大恩宠。屋里确实准备好了饭菜，但显然不会是语冰吩咐的。霍礼用膳时，语冰就静静坐在旁边，莫说温柔解意了，她连夹菜的眼力劲都没有。

　　侍女气得心梗，她恶狠狠地想，便是放块木头都比这位强。

　　霍礼为人戒心重，就算是在他的后院，简单吃两口后他也不愿意动筷了。他放下筷子，下面人看到，赶紧上前撤菜。

　　侍从们的动作轻之又轻，全程根本没发出什么声音，一眨眼屋内就恢复原状。侍从在城主府里伺候久了，此刻都很有眼色，无需吩咐就静悄悄退下。

　　夜风呼啸，树影横斜，灯光轻轻晃动，温暖又暧昧。霍礼终于在语冰脸上看到冷漠之外的表情了，她脊背紧绷，贝齿轻轻咬唇，明显紧张了。

　　夜深人静，他专门来到蔽月院，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霍礼含笑打量着面前这一幕，灯下看美人果真不假，语冰皮肤雪白，头发却又直又黑，此刻不施粉黛坐在灯下，美得格外细腻柔弱。霍礼握起语冰的手，果然，和他的想象一样，柔弱无骨，温凉如玉。

　　语冰的手僵住了，虽然没有抽回，但她的手腕僵硬着，像是在强忍什么。霍礼只做不觉，说：“这么多天了，一直没时间问你。我只知道你叫语冰，却不知道你姓什么。你来自哪里，为何会流落到流沙城？”

　　语冰垂着脸，纤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在白皙纤弱的皮肤上投下朦胧阴影。她静了一会，摇头：“没有姓氏。”

　　霍礼笑了：“你原来会说话？我还以为你是哑巴。”

　　语冰有些恼怒，抬眸不悦扫了他一眼。霍礼说道：“这才像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我知道你委身于我很不情愿，看你的容貌气质，恐怕也不是侍宠之流。我前些天留你下来实属无奈，若我不这样做，你就要死了。这几天风声平息很多，偷偷送一个人出去虽然冒险，但也未尝不可。你家在哪里，如果你是被掳过来的，我送你回去吧。”

　　语冰怔住了。霍礼暗暗感叹，这样近距离看，她那双眼睛愈见漂亮，像是上好的琉璃，流转间甚至隐有星光闪烁。

　　原来美人不冷着脸的时候别有一番滋味，看来活色生香说的没错，美人总归活泼一些更好看。

　　霍礼亲眼看着那双美丽的眸子像燃烧至死的流星，骤然发光，然后又一点点熄灭。她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恢复曾经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低头，轻声说：“我已经忘了，我没有家。”

　　虽然同样冰冷，但刚才她是漠不关心，现在却增添了一份伤感。让这么漂亮的美人伤心实在是罪过，霍礼单手就将语冰纤细的手掌包住，怜惜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没事，以后，我这里就是你的家。”

　　霍礼说着俯身靠近，语冰肩膀瞬间紧绷起来。语冰脖颈修长，锁骨纤细，像无助的白天鹅，瑟瑟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霍礼的呼吸扑在语冰脖颈上，然而，他却没有再继续。

　　霍礼伸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梳理整齐，轻轻放到她身后。霍礼微微错眼，发现语冰瞪大了眼睛看他，里面的神情诱人极了。

　　霍礼微笑，把她的鬓发整理好，说：“我没有强迫女人的习惯。你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说完，霍礼就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披风往外走去。他推开门，外面的风猎猎卷入，将他的纯黑披风扬起。霍礼背对着她系好披风，说：“你穿的轻薄，不必出来了。”

　　属下没想到三爷进蔽月院没多久，竟然又出来了。属下快步追在后面，颇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三爷，您不在蔽月院过夜？”

　　霍礼语气轻飘飘的，在夜风中倏忽而散：“还不到时候。”

　　属下皱着眉，表情越发怪异了。他像是郑重起来，肃了口气，问：“三爷，您该不会对那个女子动了真心吧？”

　　“真心？”霍礼听到这两个字，自己都笑了，“我竟不知道，我还有真心。”

　　属下疑惑：“您不是为了语冰姑娘吗？”

　　“怎么会。”霍礼呼吸着大漠干冷凛冽的空气，说，“我怎么会像那些愚蠢的男人一样，被一个女人冲昏头脑。我本以为江子谕不一样，没想到今日一见，他和普通男人也没什么不同。”

　　霍礼语气中颇有些遗憾，他疾行在寒夜中，像一只冰冷狡猾的蜘蛛，悄无声息地潜伏、织网，一找到机会就会将猎物拖入网中。语冰出现的奇怪，沙漠里根本养不出这样冰雪无暇的人，霍礼看到她第一眼就在怀疑，等带回来后，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说自己的姓氏，霍礼的猜测就更明确了。

　　正好这时候，江子谕出现了。霍礼一个人是没能耐得罪北境的，但若加上江子谕，那就不一样了。

　　霍礼轻轻吁了口气，很快释然：“好在他并不是霍家人。一场合作而已，合作对象有弱点，终究是好事。”

　　·

　　风吹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风声才渐渐停息了。一个圆头圆脑的傀儡人站在窗户边，它照到太阳，自动启动。

　　长福眼睛聚焦，它打量四周环境，没发现认识的人，周围摆设又全是陌生的。长福立马做出判断，扯着嗓子惨叫：“救命啊，有人绑架傀儡……”

　　长福话没说完，后脑被什么东西重重给了一下。长福回头，看到江少辞面无表情站在它身后：“你戏还挺多，你有什么值得绑架的？”

　　长福看到熟悉的人，感动的热泪盈眶，虽然也说不好是吓的还是感动的：“主人，我们为什么又换了地方？”

　　它完全没有收敛声音的意思，江少辞脸色微变，立刻道：“闭嘴！”

　　江少辞赶紧阻止，但牧云归还是被吵醒了。屏风里面传来响动，长福这才明白，为什么它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牧云归。

　　长福调低自己的腿，默默将脑壳调离江少辞的手臂范围，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江少辞定定看了长福一眼，虽然一言未发，但长福觉得它读懂了江少辞的意思。

　　你死定了。

　　长福无助地把自己抱成一团。

　　从离开无极派开始，牧云归要么在云舟上赶路，要么在海底殷城探险，最离谱的是还在魔鲸肚里颠簸过，今日才终于挨到床榻，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牧云归觉得她这一觉睡了很久，她慢慢坐起身，问：“江少辞？”

　　江少辞从外面进来，神采奕奕，英气勃勃：“你醒了？”

　　牧云归缓慢点头。她睡了很久，现在脑子还有些晕，如海棠初醒，后面还顶着一头炸开的卷毛。牧云归扫过江少辞，愣了一会，问：“长福呢？”

　　她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问那个蠢货傀儡，江少辞有点不高兴，不动声色朝外瞥了一眼：“还不进来？”

　　长福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滚进来。牧云归见所有人都在，放了心，便起床洗漱。等牧云归收拾好后，发现案几前放着一桌精致的餐点。牧云归咦了一声，问：“这是哪来的？”

　　看早膳的精致程度，显而易见不会是江少辞做的。江少辞短暂地停顿了片刻，坚定地指向长福：“它做的。”

　　长福正在识别新环境，听到江少辞的话，整个傀儡愣住：“？”

　　牧云归试着尝了一口，以一种惊叹地目光看向长福：“它都会做糕点了？我以为它只会卖现成的，并且算账还要出错。”

　　长福一听，立马替自己正名：“是数据错误，并不是算错！”

　　江少辞静静瞥来一眼，义愤填膺的长福立马安静。牧云归颇有一种吾家智障初长成的欣慰感，说：“它都会做饭了，太难得了。是你给它改的吗？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都没注意到。”

　　江少辞在糕点上蘸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那一瞬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面不改色点头：“小改动而已。”

　　说完后，江少辞将糕点放入嘴里。他第一个念头是在他不会做饭的情况下有可能改造出会做饭的傀儡人吗，第二个念头是，流沙城这些人是穷得没钱了吗，为什么做糕点都不加糖。

　　早膳十分精致，每一碟只有两三口，非常讲究。等吃完后，长福留在桌案前收拾盘盏，牧云归在窗前支了张案几，对江少辞说：“能把凌虚剑诀给我吗？”

　　江少辞毫不在意，将凌虚剑诀取出来，递给牧云归。理论上越厉害的剑诀越有傲骨，实际上它却像本普通书一样，随便牧云归翻。

　　牧云归翻看了一会，从项链空间拿出乾坤天机诀的拓本和以前江少辞帮她讲作业时写的字。她将三本竖着排成一列，默默比对。

　　虽然笔迹不太一样，但风格如出一辙，明显是同一个人成熟前和成熟后的字。

　　江少辞递凌虚剑诀的时候没注意，他在堂屋里铛铛铛研究长福的脑壳。他敲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不对。

　　大意了，他忘了剑诀没找人誊抄，是他自己写的！




76.  前尘   她救起来的那个人竟然是江子谕。……

　　牧云归看到字迹的时候, 心中道了句果然。

　　那么多线索，她竟然现在才发现。江少辞出现在天绝岛地下，明明天赋出众根基扎实, 却修为全无；明明举止不凡谈吐不俗, 却对外界一无所知；离开天绝岛时，他对门派嗤之以鼻, 听到无极派掌门是桓致远后又改变了主意；他刚醒来时甚至不认识傀儡，可是却对一万年前的事情了如指掌。

　　想通一个节点后，其他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难怪江少辞能打败南宫玄, 收服凌虚剑法,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难怪殷城容玠、桓曼荼对他们那么恭敬，牧云归之前还奇怪，就算她帮桓曼荼了结了心愿, 桓曼荼要报恩也不至于主动当剑灵吧？原来，这里面还有这层关系。

　　牧云归揉了揉眉心, 难以想象她竟然如此迟钝, 隔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江在修仙界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 她早在听到江子谕和江少辞同姓的时候, 就该猜到的。

　　牧云归听到外面的折腾声停了，她合上书，静静等江少辞进来狡辩。江少辞打发长福过来送茶，他顺势走入，眼睛飞快扫过案几。

　　牧云归看了多少，或许他还能自救一下？再不济, 容他把某些黑历史摘出去。

　　江少辞并不在乎身份暴露，只要他还和牧云归待在一起，这就是迟早的事。但他不能接受牧云归把他和乾坤天机诀联系起来。

　　长福给茶壶中加了热水, 咕噜噜滚走。江少辞坐在对面，不经意问：“剑诀你看了多少，有不懂的地方吗？”

　　牧云归慢慢“嗯”了一声，看他接下来怎么编。江少辞看到牧云归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凉了，他叹了口气，也不挣扎了，沉痛道：“人年少时，难免会犯错。”

　　牧云归听到这话，不由坐正了，认真等他接下来的话。她以为他会说一万年前被封印到天绝岛的隐情，结果，江少辞煞有介事道：“乾坤天机诀成书年代早，他自己都没有完整本，外界拓印怎么能保证不出错呢？说不定，那些序和跋都是后人附会的。”

　　牧云归眨了眨眼睛，一时没理解他在说什么：“啊？”

　　“这本书多半印错了。”江少辞将桌案那本《乾坤天机诀》拿到自己手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走了。江少辞毁灭了证据后，才终于觉得轻松了一点。

　　牧云归愕然看着他的动作，终于反应过来。她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少辞刚才语气那么沉重，她以为他会矢口否认，或许在她的追问下他会无奈透露那些年的内幕，隐姓埋名的心酸，也有可能他会突然翻脸，杀牧云归灭口之类。结果他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身份，反而关注曾经写过的一本书？

　　江少辞不按套路出牌，牧云归也不知该回什么。其实牧云归真的觉得《乾坤天机诀》很正常，序和跋某些语句确实狂放了些，但放在当时的语境中并不突兀，通篇读下来很顺畅。她实在不知道江少辞耿耿于怀什么。

　　牧云归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为什么在无极派上“剑法基础”那门课时，江少辞表现那么奇怪。牧云归眨眨眼睛，重点太多，她一时不知先说哪一件，最后，她叹息道：“你胆子未免太大了。既然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那你还敢光明正大进无极派？”

　　江少辞不在意道：“没事，要不是无极派，最后我也找不到剑骨。”

　　这是重点吗？牧云归怒道：“那是你幸运！万一稍有差池，你便是自投罗网。”

　　江少辞轻嗤一声：“那也得看他们的罗网够不够密，想抓我可没那么容易。”

　　牧云归见过作死的，没见过江少辞这种作大死的，他胆子未免太勇。牧云归默然看着他，问：“你一万年前就是这样的？”

　　江少辞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我只是沉睡了一万年，也不至于把我形容的这么老吧。”

　　牧云归不明所以，她只是如实描述而已，这句话又哪里惹到江少辞了？牧云归放弃和他较真，问：“既然你还好好的，那他们为什么说你死了？”

　　“谁知道呢。”江少辞拎起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我也很奇怪，他们为什么没杀了我。”

　　牧云归见江少辞情绪还算稳定，只要绕开《乾坤天机诀》，他似乎并不排斥别人提及当年的事，牧云归试着问：“那时候，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江少辞将烧成五彩琉璃的茶盏抛向上空，轻轻笑了一声：“这个问题，我至今还没有想明白。”

　　茶盏落下，五色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江少辞接住茶盏，微微顿了顿，说：“另两个人不好说，但我或许明白詹倩兮为什么这么做。”

　　他说起这个，牧云归才猛地想起：“你的道侣就是詹倩兮？”

　　“曾经的。”江少辞冷着脸纠正，“而且，是未婚妻，不是道侣。”

　　牧云归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她带着某些微妙的情绪，问：“你之前说再不结道侣，就是因为她？”

　　江少辞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被师尊、好友、未婚妻联手算计，这种道侣我可不敢要，我甚至不知道她和另外两人怎么勾结起来的。要不是为了入星脉，我早就亲手杀了她。”

　　牧云归刚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什么爱人会亲手送另一半进封印呢？看江少辞先前的话音，他和詹倩兮并没有感情基础，别说只是一纸婚约缔结起来的陌生人，就算是青梅竹马、神仙眷侣，经历这种血海深仇后，也没法继续了吧。

　　江少辞被未婚妻背叛，根基全毁，九死一生。他从此对人性失望，再不相信道侣是很正常的事情，她不该揭他的痛处。但是等听完江少辞的话，牧云归被里面森然的恨意震撼，隐约生出一种极不好的猜测。

　　牧云归皱着眉，问：“先前路过云水阁时，云水阁弟子说她们阁主有一种独特的资质，叫飞花脉。莫非那本来是入星脉？”

　　江少辞没作声，默默承认了。牧云归倒抽一口凉气，詹倩兮体内的经脉竟然原本是江少辞的。入星脉是何其出色的资质，教科书上甚至为它单独开了一栏。可是，上天赠与他的礼物却被人生生剥夺，偷窃者据为己有，还得意洋洋改了名字。

　　牧云归修炼时不小心走岔经脉都疼得掉眼泪，而江少辞的经脉被人活生生抽出来，这得多疼啊。牧云归沉默良久，轻声问：“在岛上的时候你为了吸收魔气几次晕过去，是因为这个吗？”

　　正常人经脉俱全，被魔气撕扯后都疼得几欲发疯，而江少辞本就伤痕累累还要硬抗魔气，痛苦程度足足翻了好几倍。江少辞回想刚苏醒那段时光，也觉得神奇，他竟然在对魔气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硬凭着一股执念和恨意，硬生生熬了过来。

　　但终究是过去了，江少辞语气平淡，说：“两码事，没什么关系。”

　　牧云归不信，怎么会没关系呢。江少辞轻描淡写，牧云归也不欲多提，她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若说詹倩兮不愿意订婚，可是看云水阁弟子的态度，她们分明引以为豪；若说移情别恋，后续万年詹倩兮也没有另嫁。詹倩兮艳名在外，追求者不知凡几，她若是有心早成婚了。

　　若说她对江少辞有感情，但后续抽筋、毁脉、封印，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看都不像喜欢。牧云归不懂，桓致远或许可以说嫉恨之类的缘由，那詹倩兮为什么呢？

　　阳光干燥安静，透过窗户，将室内照得金光辉煌。江少辞静了会，轻如呓语：“可能是因为，我曾说过她蠢吧。当时她应当是听到了。”

　　牧云归眉毛抽了下，不可思议问：“你当面说的？”

　　“嗯。”江少辞点头，“她父亲非要问，我便实话说了。”

　　还当着人家父亲的面，牧云归怔松，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这……”

　　牧云归设身处地想了下，如实说：“如果我的未婚夫这么说我，他所言确有其事，我就接受；如果是他胡乱贬低我，我也要恼的。”

　　江少辞默默看着她，说：“你没有未婚夫。”

　　“我打个比方。”

　　“这种比方有什么好打的？”

　　牧云归瞪圆了眼睛，忍无可忍拍桌：“有完没完，你故意找茬吗？”

　　这时候外面有人敲门，及时阻止了争吵。江少辞和牧云归朝外扫了一眼，不约而同收起东西，恢复原样。

　　长福出去开门，是陈老怪。他进来后发现院里气氛不太对，他也不在意，说：“我来治疗音毒。病人在哪儿，可以开始了吗？”

　　牧云归惊讶，昨日陈老怪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江少辞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今日态度大翻转？

　　牧云归随着陈老怪进屋治疗，陈老怪把脉后，拿起不知什么魔兽的羽毛，飞快在纸上涂画：“西海鲛人的音毒，攻击者等级不低，幸好你们送来得快，要不然就没救了。解毒共有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治皮，第二阶段治骨，第三阶段治心。目前先喝药，我把药熬好，一会给你们送来。”

　　牧云归原本打算让长福记下药方，出去抓药，但是她越听陈老怪的话越疑惑。现在郎中的服务都这么周到吗？上门看病，代劳熬药，还定时提醒？

　　牧云归默默看向江少辞，江少辞装没看到，送陈老怪出去。江少辞并不关心霍礼的人手住在哪儿，反正东西不用他找，药不用他熬，等到了喝药的时候，自然有人送货上门。

　　等江少辞回来，牧云归盯着他，悠悠问：“流沙城的郎中竟然这么细致？”

　　江少辞面不改色，说：“可能是他们医者仁心吧。”

　　牧云归信他才有鬼了，她忍着气，问：“昨日你不是说了不出门吗？”

　　“我确实没出门。”江少辞无辜地摊手，“是他们找上来的。”

　　牧云归气得眼晕，用力站起来，偏过脸不想看他：“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管你了。”




77.  语冰   鸟笼里的金丝雀

　　陈老怪人长得猥琐, 但行医手段不差。他的药稀奇古怪，但牧云归喝了后一天天转好，至少不会时不时犯困。

　　十天后, 陈老怪再次来把脉, 说第一个阶段结束了，再稳固几天, 就可以开始第二阶段的治疗了。

　　陈老怪去准备下一阶段的药物，牧云归暂时不必喝药，可以适当地出门活动。仿佛掐着时间一般, 霍礼在这个时候送来请帖, 邀请江少辞和牧云归去他的别庄上游玩。

　　城主府内，侍女拿起做工精美的宝石首饰，轻轻簪入语冰发髻。镜中那位冰霜美人逐渐变得精致华丽, 像是一颗剔透的水晶经历打磨，镶嵌到了王冠上, 越发璀璨美丽, 不可直视。

　　侍女将最后一枚蓝紫色冰晶发钗插好, 后退一步, 看着镜中的女子由衷感叹：“语冰姑娘，您的眼睛真漂亮。”

　　语冰坐在梳妆台前，脊背纤细挺直，静静望着镜面里的人。她听到侍女的话，轻轻勾了勾唇，似是嘲讽。

　　侍女捧来镜子, 让语冰看她发髻后面的珠钗：“三爷真是宠爱姑娘，以前三爷从没带女人去见过外面的人，今日却要带姑娘。这只珠钗上的宝石原本是下面人上贡的法宝, 三爷说这个颜色很衬姑娘的眼睛，就把法宝上的东西撬下来，熔了给姑娘做首饰。”

　　侍女噼里啪啦说话，语气中充满艳羡，但语冰始终安静听着，没有得意也没有不满。侍女悄悄打量这位语冰姑娘，心中叹息，莫说男人，便是她见了都心动。这样的人仿佛就该被人捧在手心，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美，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将一切美好捧到她面前。

　　另一个侍女从外面进来，蹲身行礼，说：“语冰姑娘，三爷已经在外面了。”

　　语冰缓慢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鬓边流苏和宝石叮当碰撞，明艳不可方物。两个侍女捧来衣服，伺候着语冰穿上外衫，另一个侍女跪在语冰身前，轻轻为她拉平裙裾。

　　霍礼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语冰披着华美的外袍，双手合在腹前，发髻两边的流苏轻轻摇晃，宝石和她眼睛的颜色交相辉映，炫目极了。霍礼早就知道语冰长得不错，往常她穿的素净，即便好看也是一种收敛的、浅淡的美，今日她盛装打扮，霎间惊艳了霍礼。

　　霍礼看到语冰，不知不觉笑起来。他满意地伸出手，说：“勿要让贵客久等，走吧。”

　　语冰提着裙摆出门，上车时不慎勾住裙角，是霍礼及时扶了她一把，才让她恢复平稳。语冰坐到车内，看了霍礼一眼，欲言又止。

　　霍礼本来没打算乘车，但是看到语冰后，他突然改变了主意。霍礼察觉到语冰的视线，笑着问：“怎么，不欢迎我？”

　　语冰轻轻摇头，发后步摇叮当：“没有，三爷自便。”

　　霍礼无声打量着语冰，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他也不例外，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他也乐意多看几眼。霍礼含笑，不紧不慢问：“你都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里？”

　　语冰别过脸，看着车帘上摇动的穗子，轻声道：“无论去哪里，都没有差别。”

　　霍礼说过要带她见一个人，想来便是今日。城主府的侍女对语冰羡慕不已，语冰却不在意。

　　她身不由己，就像被关在华丽鸟笼里的金丝雀，无论去哪里，见什么人，都不是她能决定的。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问的。

　　车驾驶向别庄，这是霍礼私下购置的一处地产，面积和城主府相比自然不算大，但里面小桥流水，花团锦簇，十分雅致。

　　能进入这处宅院的都是霍礼心腹，霍礼好些重要事务都是在这里谈成的。语冰下车，她看着周围景色，怔了一下，倒比在城主府高兴些。

　　霍礼发现了，只做不语。他们是东道主，当然要先到，过了没一会，属下禀报贵客来了。

　　总算来了，霍礼站起身，亲自去门厅迎接江少辞。语冰发现霍礼的动作，略有些惊讶，不由跟着往外看去。

　　繁花堆锦的曲径尽头走来一对少年少女，他们两人穿着白色衣物，走在阳光下，仿佛比旁边的花还要耀眼。语冰接触到那两人的面容，微微恍神了一下。

　　牧云归一路上悄悄打量环境，她注意到这个地方不同寻常的防护措施，心越来越沉。她趁着转弯，悄悄质问江少辞：“你又做什么了？”

　　江少辞颇为冤枉：“是他设宴邀请，我能做什么？”

　　“你是不是答应他什么事了？”

　　牧云归这话正正好问中了，江少辞面不改色，义正言辞地摇头：“没有。我又不是这种人，怎么会和他做交易。”

　　牧云归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这时候门厅已经到了，她暂时压住心里的话，回头看向前方。牧云归第一眼看到一个器宇轩昂、丰神俊逸的男子，他嘴边噙着笑，看起来风度翩翩，仅看外表完全想不到他是何魏的主子，流沙城的少主。紧接着，牧云归注意到站在霍礼身后的女子。

　　正好语冰也看过来，两人视线相对，牧云归心里很是吃了一惊。霍礼含笑介绍：“这是内人，语冰。这位是江少辞公子，这位是牧云归姑娘。”

　　江少辞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少，语冰听闻仅是点点头，并没有放在心上。牧云归轻轻颔首：“语冰姑娘，你好。”

　　语冰微微福身回礼。江少辞和牧云归第一次见语冰，其实霍礼也是第一次看到牧云归。他先前只听说流沙城来了一个极漂亮的女子，何魏不老实，欲对那个女子动手动脚，最后被人卸了手。之后霍礼深夜去拜访新客，他到时牧云归正在睡觉，他等了一会，才见到了江少辞。

　　霍礼既然认出了江少辞是谁，自然不会再打探牧云归。自然界强大的动物领地意识都强，强者也是如此，霍礼和霍信那种精虫上脑的废物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绝不会因为好奇而去试探江少辞的底线。

　　就算江少辞藏起来一个天仙，也和霍礼没关系。没想到，还真是一个天仙。

　　语冰和牧云归两人站在这里可谓养眼至极，霍礼觉得自己这块地都变得值钱起来。他见双方已经认识，便笑着说：“两位远道而来，恐怕还没见过西流沙的特产。西流沙有一种独特的花，叫七星鸢。它花瓣有七种颜色，绽放时极度绚烂，只可惜花期短。如今正好是七星鸢开的最好看的时候，两位里面请。”

　　霍礼仔细打理过这个庄子，花园布置得非常好看。但江少辞显而易见不是一个有耐心赏花的人，他看了没多久就兴致寥寥，霍礼见状，说：“庄子里有几样魔骨打磨成的武器，我还没有试过，可否请江公子帮我鉴别一二？”

　　江少辞看向牧云归，牧云归微微点头，江少辞才说好。霍礼发现了这一幕，心中轻笑，万年前闻名大陆的江子谕，他以为该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现在看起来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差别。去看武器都要询问另一人，等批准吗？

　　霍礼和江少辞很快离开。他们走后，院子里的气氛轻松很多，语冰明显更自在了。

　　赏花这种事情，有男人在是赏不成的。牧云归和语冰往花丛深处走了走，牧云归见人都落到后面，四周再无耳目，才问：“我刚看到姑娘的时候就觉得面善，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语冰说：“牧姑娘叫我语冰就好。我见姑娘也觉得一见如故，不知姑娘姓名怎么写？”

　　牧云归用剑在地上勾勒出“牧云归”三个字，又用灵力擦掉。语冰眼睛眨了眨，说：“竟然是这个牧。”

　　牧云归抬头，问：“怎么了?”

　　语冰回神，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姓氏很诗意，牧云归来，好意境。”

　　“语冰姑娘的名字也很好听。”牧云归说，“夏虫不可语冰，很衬姑娘。”

　　语冰抿唇笑了笑，虽然容貌美丽，但总觉得这个笑容苍白。语冰说：“总叫姑娘太见外了，不知你今年多大？”

　　牧云归回道：“十九。”

　　语冰轻轻一怔：“竟然才十九？真年轻。”

　　牧云归同样很捧场，说：“你看起来也很年轻。”

　　语冰轻笑着摇头：“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比你年长得多。难怪我看你总觉得青春洋溢，原来，是真的年轻。”

　　牧云归惊讶，语冰竟然一百二十岁了？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语冰站在霍礼身边，牧云归自然而然觉得语冰比霍礼年轻，结果，语冰才是更年长的那个。

　　但修仙界寿命长，江少辞这种虚岁一万多的还活泼得像个少年呢，语冰的年纪实在不算什么。牧云归颇为认真地说：“要不是你说，我实在看不出来。语冰姑娘真是保养有方。”

　　语冰手指拂过旁边的花朵，不在意道：“这算是我唯一的优点了罢，寿命长，老得慢。你不必称我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牧云归顺势换了称谓：“那我就叫你语冰姐姐了。”

　　语冰笑着点头，经过这么一番对话，两人距离拉近很多。语冰在城主府一个月都说不了几句话，如今见了牧云归，她深觉亲切，话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你为何会来到这里？刚才那个少年和你是什么关系？”

　　牧云归说：“我们是同伴，一切相约历险，不慎遇到海震，被海水冲到这里来了。”

　　语冰听到，颇为震惊：“海震？”

　　语冰生活在陆地上，如今又在流沙城，放眼望去俱是沙漠，海对她而言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牧云归见状，只能省去关键信息，把他们去殷城游历的故事删减一二，讲给语冰听。

　　语冰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听牧云归说话。她瞳孔明明是黑色的，但在阳光下却隐有星光闪烁，像是极光糅杂在她的眼睛里，漂亮极了。

　　语冰完全被故事吸引，眼瞳里光芒更加璀璨。她听着那些险象迭生、目眩神迷的历险故事，心情时上时下，不由问：“你竟然用剑？”

　　牧云归点头，甚至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是啊。”

　　语冰垂眸，看到了牧云归身边的佩剑。那柄剑通体银白，流光溢彩，漂亮的像是装饰品，可是握在牧云归手中却不失力量。仿佛一只雪白的猛虎，无声地宣誓主权，若有来犯者必诛之。

　　语冰看着牧云归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前仿佛浮现出他们在海底杀敌历险的画面。语冰想着，深深叹息：“真好。”

　　真好，有自保能力，有攻击手段，哪怕遇到危险也有的选。不像她。

　　牧云归看出来语冰情绪低落，她想到语冰的身份，没有追问，而是尽量说一些轻松的事情，转移语冰的注意力。语冰虽然年纪比牧云归长，但论起人生经历远不如牧云归丰富。牧云归从南海尽头的天绝岛来到少华山，又从东海殷城漂流到西流沙，也算是天南地北都闯荡过。牧云归谈起这些年的经历，语冰又是心惊胆战，又是羡慕她坚强自由，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

　　远远地，江少辞手指扶在栏杆上，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霍礼回道：“你不觉得她的长相很像北境人吗？”

　　北境是一个非常神秘的族群，不和外界交流，不和外界通婚，终年生活在雪原中。极北冰天雪地，环境恶劣，外面的人攻不进去，便也由着北境之人年复一年占领着那片地方。后来魔气爆发，许多灵气充裕的福地都变成魔兽温床，而北境因为天寒地冻、不宜居住，竟然逃过一劫，成为大陆上保存最完好的地方之一。

　　西流沙和北境相距不远，待遇却天差万别。北境是世外桃源，而流沙城却是人间炼狱。不过因为距离近，霍礼多少见过北境之人，他们那些人长相非常有辨识度，一个个都像冰雕一样，不苟言笑，克制冷淡。语冰明显也是这种风格，她的性格和外界女子相比，委实太不热络了。

　　不过这么一提，霍礼发现江少辞身边那个女子，也很像北境之人。

　　霍礼视线不由停驻在牧云归身上，江少辞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再看我挖了你眼睛。”

　　霍礼笑了笑，从容不迫收回视线。他说：“你不要误会。我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你那位姑娘，如何能未卜先知算计她？我邀你过来，只是想让你见语冰，看看她是不是言家人。我知道单独请你，便是磨破了嘴皮也请不动，只好给你们两人一起下帖子，并非有意安排。”

　　江少辞料他也不敢。江少辞最后扫了霍礼一眼，看向前方。江少辞看了会，实在认不出来：“万年祭那次来了很多人，我不记得北境队伍里有没有言家了。”

　　霍礼略有遗憾，但也并不算失望。他缓慢点头，说：“昆仑宗的活招牌自然有很多人拜会，你记不清很正常。罢了，从长计议吧。”

　　霍礼说完，看着花影烂漫中展颜而笑的语冰，不知为何颇不是滋味：“我从未见她这么高兴过。我都不知道，她也能说这么多话。”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江少辞完全不能理解霍礼的心情。他看看天色，说：“既然没事，那我们就先走了。以后没正经事，最好不要来找我。”

　　江少辞说完，压根不等霍礼回话，便自己转身走了。江少辞很快走入花园，牧云归看到江少辞出来了，飞快和语冰说了什么，就穿过花海，快步跑向江少辞。她裙摆碰到了两边的花丛，七星鸢的花瓣被簌簌惊落，像一场七彩的雨。

　　牧云归跑到江少辞身边，神采飞扬地说话，最后他们两人对语冰微微示意，就转身走了。

　　语冰独自站在花丛中，微笑着送牧云归离开。两人的背影逐渐看不见了，语冰的笑容也慢慢冷凝。

　　她回头，隔着半片花园，看到了站在阁楼上的霍礼。语冰半垂下眸子，轻轻福身。

　　她依然温顺乖巧，完美得找不出一丝不妥。可是她脸上却再没有刚才的笑容了。

　　霍礼心里忽的无比烦闷。




78.  非礼   这种情况，在人类的辞典里叫非礼……

　　江少辞和牧云归走了, 语冰也该回去了。语冰刚刚走到门口，一个黑衣人疾步跑过来，低声对霍礼说：“三爷, 城门口有人闹事。”

　　霍礼皱眉, 看了语冰一眼。语冰脸上十分平淡，说：“三爷去忙吧。”

　　流沙城的治安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普通女子在流沙城依然过得十分艰难。如果是霍礼以前那些女人，此刻必然撒娇拿乔，就算不能留住霍礼, 势必也要讨些好处。

　　可是语冰毫无反应, 漠然让霍礼离开，她甚至连尝试都没有做。其实霍礼本打算送她回去再去城门，但花园的事在他心里存了芥蒂, 此刻听到语冰的话，他不知怎么被激怒。霍礼淡漠地点点头, 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 一言不发走了。

　　霍礼干的是杀人放火的事, 但为人却深威内敛, 雍容雅致，从不为难老弱妇孺。他曾经的那些女人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失宠了。

　　霍礼表面功夫相当好，但这次他却没掩饰住，连赶车的人都看出三爷不太高兴。霍礼带着人离开，侍从站在车辇前, 小心翼翼问：“语冰姑娘，三爷好像不太高兴。”

　　语冰提着长裙，轻缓登车。她放下帘子, 不轻不重道：“兴许是外面的事不顺心。走吧。”

　　侍从苦着脸，却不敢再说。三爷看着从不发怒，其实最不好惹。城主和四爷身边的人成天提着心，生怕一句话说错被大刑伺候，但三爷这边从不说重话，只有可能隔天在沟里找到尸体。

　　侍从可不敢指点三爷的女人，他也不敢怠慢，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送语冰回去。

　　路上的人看到是霍礼的车驾，隔着很远就让开道，生怕惹了晦气。语冰的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停到城主府内门。侍从悄悄松了口气，幸好把这位送回来了，回府后无论这位失宠得宠，都是三爷的事，但若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他们这些人的死祸了。

　　语冰下车，往蔽月院走去。侍从如释重负，然而他们忘了，对霍家而言，最危险的，往往是自己人。

　　语冰不见了。

　　隔了很久，直到蔽月院的侍女跑来询问，送语冰回府的侍从才意识到出事了。侍卫吓出一身冷汗，他们先试着自己在城主府里找，然而女眷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多，语冰并不是乐于交际的性子，她还能去哪儿？侍卫侥幸破灭，不敢耽误，赶紧跑去禀报霍礼。

　　霍礼听到属下传话，脸色骤冷。属下战战兢兢，吓得头都不敢抬：“属下办事不力，三爷饶命。”

　　霍礼淡淡扫了他一眼，喜怒不辨道：“下去吧。”之后霍礼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似乎并没有被语冰走失这个消息打扰。要不是身边人深知霍礼秉性，他们都以为三爷并不在意呢。

　　没过一会，背上绣着虎纹的黑衣人跑过来，低声在霍礼耳边说：“三爷，查到了，语冰姑娘路过花园时失踪，四爷身边的人曾在那里出现过。”

　　霍礼听到这个消息，真是一点都不意外：“霍信，你可真是好样的。”

　　“可是那些人都是老手，痕迹都处理完了，并没有留下证据……”

　　“证据？”霍礼笑了一声，从台子上拿起那柄刚开刃的刀，大步朝外走去，“我霍礼做事，什么时候需要证据？”

　　霍礼一言不发闯入霍信的地盘。霍信的人一看架势就知来者不善，管家试图阻拦：“三爷，四爷正在里面修炼，不方便见客。”

　　都不用霍礼吩咐，旁边人一拳头砸到管家肚子上，当即就让他吐了血。霍信这边的人一看，纷纷拔刀：“城主还在府内，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霍礼淡淡微笑，眼睛却冰冷的宛如一条毒蛇，“不过是教我的好弟弟学一学礼数。”

　　城主活到成年的儿子只有霍礼、霍信，这两人各有拥护，多年来摩擦不断。如今新仇旧恨一起爆发，霍礼这边开了头，霍信那边的人就发狠劲儿回敬，双方战局一触即发。

　　流沙城是流放犯罪、藏污纳垢的地方，没多少修为高深的修士，大部分人都是一星甚至凡人，打通二星脉就足以在城中横着走。这群亡命之徒没什么武德可讲，斗法也停留在最原始的拳脚功夫，拳拳到肉。

　　外面血肉横飞，霍礼像是看不到一般，面不改色走向院内。期间有人试图偷袭霍礼，才跑了两步就被霍礼的手下拦住，偶尔有一两个冲出封锁，都不等出招就被霍礼一刀毙命。

　　霍礼出手阴狠，招招都是杀人的路数。他一路沐着血闯入霍信内宅，找不到语冰在哪儿，那就一道道踢门找，里面的人撞死在他刀下，也只能怨她命不好。果然，“不小心”死了几个人后，终于有人知道霍信在哪里了。

　　霍礼一掌轰开大门，里面的糜香扑面而来。霍礼闻到那股味道，用力皱了皱眉。

　　里面的人被不速之客惊扰，尖叫声、怒喝声此起彼伏。许多女人遮着身体，四处躲避，果盘酒水在混乱中被撞倒，流沙城千金难换的新鲜果子滚了满地，一个女人匆忙扯过帷幔遮挡身体，不慎带倒了旁边的烛火，火焰轰得一声燃起来。

　　霍礼走到里面，看到地上散落的各种器具，嫌恶地踢开。霍礼想到语冰可能遭受的事情，脸色更加难看，快步往里走去。

　　最里面是一张大得出奇的床，霍信衣衫不整，却丝毫不遮掩，大剌剌坐在床上。他瞧见霍礼，挤眉笑了笑：“呦，三哥，你可是稀客。你怎么想起来我这极乐世界了？莫非，你终于想通了？”

　　霍礼沉着脸扫过四周，四周女子各个衣难蔽体，有的羞怯遮挡，有的欲说还羞，还有的干脆放开手大胆勾引。霍礼扫过她们，如扫过一团白花花的尸体，终于，他在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语冰缩在床铺最里面，她还穿着今日分别时的衣服，但华贵的衣料已经被撕成碎片，珠宝首饰散落一地，长发胡乱披散。她身材本就纤瘦，这样抱膝缩在墙角越发只有小小一团，脆弱的不堪一折。

　　霍信坐在不远处，手里还残留着扯下来的半截袖子。霍礼从别院离开时就忍着气，如今终于爆发。

　　霍礼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冷冷开口：“滚开，离她远点。”

　　霍信慢悠悠把玩着手中的衣袖，玩味地说：“哦，原来三哥大动干戈，是为了一个女人啊？何必呢，只是一个侍妾，迟早都要被你杀掉。反正都要死，不如给我玩玩，说起来……”

　　霍信回眸，眼睛从语冰暴露的肩膀、长腿上划过，目光黏腻又露骨：“我还没玩过这么纯的女人呢。早就不知道被人玩过多少次了，在这里装什么冰清玉洁……”

　　霍信没说完，一阵寒风从后方袭来。霍信心中一凛，立刻躲闪，几乎是擦着他命根子的边，一柄短刀深深扎入床铺，白玉铺成的床立刻裂了细纹。

　　霍信感受到那股寒意，浑身一个机灵，霎间软了。男人那方面的念头消退后，理智才能回笼，霍信再回想刚才的事，又是后怕又是愤怒。

　　霍信有些狼狈地从床上滚下来，一把推开试图扶他的手下，起身怒斥道：“霍礼，反了你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父亲？”

　　霍礼扔的那么准，显然是故意的，他只要稍微偏一点，当场杀了霍信都不成问题。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城主还在位，霍礼就敢光明正大对兄弟下手，这是想逼宫不成？

　　霍礼完全当霍信是空气，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过。他走到床边，刚刚伸手，语冰就害怕地往后缩了缩。霍礼嘴唇紧抿，他伸手拽住上方吊顶轻纱，一个用力将整个床帐扯下来。纱帐悠悠飘落，被半空中的刀风割成两截。

　　霍礼的手接触到语冰皮肤时，她本能挣扎，被霍礼沉沉喝了声：“别动。”

　　霍礼用纱把语冰包住，强行抱着她下床。屋里其他女人见状，试图和霍礼说什么，但才靠近就被霍礼一脚踢开。

　　那个女子穿着轻薄的半透白纱，曲线若隐若现，也是一个风姿绰约的美人，但在霍礼眼里连地上的垃圾都不如。女子重重摔在地上，哇地一声吐了血。

　　有这么一个前车之鉴在前，其他女人霎间噤若寒蝉，再不敢动了。同样是女子，有人是需要用纱遮挡的明珠，有人是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垃圾。

　　霍礼是一路强闯进来的，衣服上溅了不少血，此刻那双染血的胳膊却抱着语冰，稳稳当当，坚不可摧，保护和占有之意鲜明。

　　语冰的身体被用轻纱包住了，但隔着半透明的纱和破损的衣服，依然可见语冰修长笔直、白皙惊人的腿。雪白的皮肤和霍礼衣服上的血交相辉映，有一种残酷凌虐之美。

　　霍礼扫过场上那些或算计或不安分的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酷：“我说过，我有两样东西不许别人碰，一样是我的刀，一样是我的女人。如果有人敢打她的主意，无论是谁，我见一个杀一个。”

　　说完，霍礼就抱着语冰，大步流星往外走去。门外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侍女，她们手里挽着一件宽大的黑披风，看到霍礼出来长松了口气。侍女伸手，正要接过语冰，却被霍礼拦住。

　　霍礼拿过披风，罩在语冰身上，依然抱着她往外走。侍女们手里落了空，她们吃了一惊，彼此对视一眼，赶紧低着头跟上。

　　路上满地血腥，粘稠的鲜血流淌在石砖上，还没有彻底干涸。霍礼踩过鲜血，一眼都没往地上看。

　　霍礼带着人走了，只留下一地狼藉。霍信脸色铁青，他猛地抬起旁边的玛瑙摆设，重重摔到地上。红玛瑙在地上砸成碎片，血红的玉屑四处弹射，衣衫半解的女人们尖叫一声，仓皇躲避。

　　霍礼今日这一出闹得极大，他们还没回来，内院已经收到消息了。侍女、郎中候在蔽月院，霍礼抱着语冰一进门，众人立刻围上来，备水的备水，诊脉的诊脉。

　　霍礼一直将语冰抱到内室才松手，他解开披风，嫌恶地将那些轻纱撕开，扔到地上：“拿出去，烧了。”

　　侍女应诺，她们赶紧跪在地上收拢纱布，连一根细丝都不敢留。厨房已经给语冰熬好了驱寒汤，但语冰不肯喝，要先去沐浴。

　　侍女为难地看向霍礼，霍礼轻轻点头，侍女们不再说话，无声簇拥着语冰去沐浴。等语冰走后，亲信上前，皱眉道：“三爷，四爷已经往城主那边去了。您今日此举太过冒失。”

　　所有属下都一副不赞同的表情。在他们看来，一个女人而已，就当送给霍信了，何必为此撕破脸呢？

　　霍礼表情倒很沉静，除了看到语冰衣服被霍信扯落时他没控制住情绪，其余时间他都很冷静。这一路走来，已经足够霍礼想清楚了。霍礼拿起一块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手上的血点子，说：“我的东西，还轮不到别人做主。”

　　霍礼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说城主，也是说他们这些属下。亲信霎间噤声，背后立马出了一层冷汗。

　　霍礼目光淡淡垂着，道：“今日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下去吧。”

　　亲信行礼，往外走去。他们走到一半，忽然被霍礼叫住：“等等。”

　　亲信后背一紧，绷着脸回头：“三爷？”

　　霍礼依然专心擦拭手指，他浑身是血，动作却斯文优雅，如同一个诗礼传家的读书人。最后一个血滴他擦了很久，终于放下帕子，双眸黑沉沉的，说：“叫陈老怪来。”

　　亲信一怔，陈老怪？陈老怪不是送出去给那两位客人解毒了吗？三爷亲自吩咐过，若无大事，任何人不得去打扰陈老怪，如今怎么又要把陈老怪叫回来？

　　亲信脑中闪过很多念头却没想懂，面前三爷还等着他回话，他不敢再耽误，赶紧躬身应是。

　　语冰洗完澡出来，发现霍礼还在。他还穿着原来那身衣服，上面血迹斑斑，光看着就让人胆寒。语冰动作微顿了下，给霍礼问好：“三爷。”

　　霍礼轻轻点头，他状若修罗，对她却始终和气，像是天底下最守礼的正人君子一般，说：“原来那碗驱寒汤凉了，不能再喝了。这是他们新做的，你先趁热把药喝了吧。”

　　他如此体贴，倒让语冰过意不去了。语冰接过药碗，闻了闻里面的味道，眉细细拧了下。她将碗放到旁边，说：“三爷应当还有其他事情吧，这碗药我自己喝就好，三爷去忙吧。”

　　霍礼轻声叹气，笑道：“别人都巴不得我留下来，你倒好，一开口就让我离开。我霍礼虽然不算个好人，但还不至于做强迫女人的事。你放心喝药就是。”

　　霍礼说着拿起药碗，像是要喂语冰喝。语冰看着面前的汤匙，愣住了。霍礼注意到她的动作，眉梢意味深长地挑了一下：“你该不会是怕苦吧？”

　　语冰面有尴尬，立刻道：“不是。”她伸手欲要接过药碗，但是霍礼不让：“既然不怕苦，怎么怕我喂？”

　　语冰一步步被架起来，想推辞也没办法，只能低头含了一勺。药一入口，语冰立即皱起眉毛，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咽下去。霍礼看到，不由笑了：“你平日总是板着脸，我还以为你无论做什么都这副表情呢。原来，你也有冷淡之外的情绪，连喝药都怕苦，像小孩子一样。”

　　语冰拧着眉心，闻言，不悦地瞪了霍礼一眼：“你才是小孩子。论起年纪来，我不知道比你大多少。”

　　修仙界不能用长相判断年龄，霍礼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语冰说完，他脸色却微微沉下来，听起来有些不高兴：“那又如何？”

　　霍礼并不是一个会伺候人的主，往常只有别人伺候他，从未有他需要花心思琢磨别人的时候。但这次，他却端着药碗，不厌其烦喂语冰喝药，语冰若是不喝，他就陪语冰耗，还说：“你若是再耽误下去，这碗凉了，只能熬一碗新的。到时候，你还得多喝一碗。”

　　语冰实在拿霍礼没办法，她性情冷淡，不擅长和人争吵、辩论，霍礼不要脸起来她根本束手无策，只能由着他得寸进尺。最后磕磕绊绊，一碗驱寒汤终于喝完了。汤药里面放了安神成分，没过多久，语冰就觉得困。

　　她刚刚沐浴过，头发微湿，身上带着体香，一眼又一眼瞥他，活像一只纯白色的兔子，自以为警惕，其实把自己的底线暴露了干净。霍礼了然，很主动地说：“时候不早了，你安心睡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语冰很明显长松一口气，眉眼浮现出些许雀跃之色，甚至先他一步站起来，看那模样就等着赶他出去了。霍礼心中微有不悦，他慢悠悠起身，忽然不动了，倾身向语冰靠去。

　　语冰吃了一惊，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霍礼逮了个正着。霍礼指尖摩挲着语冰光滑纤细的下巴，触感之好，甚至让他生出一种出尔反尔的念头。

　　他确实不会逼迫女人，但他的道德感就像大漠的风沙一样时高时低，没什么必要非守不可。语冰看着霍礼的眼神，本能觉得危险，脊背都紧绷起来。

　　霍礼手掌放在语冰脸上，颇有些爱不释手。他眼神缓慢划过她的脖颈、腰身，突然很想知道她身上摸起来是不是同样美妙。

　　都说女人是温香软玉，但对于语冰，大概便是冷香冷玉。她体温比别的女子低，但皮肤紧致光滑得多，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偏偏又柔软无比。霍礼终于明白世人为何狂热追捧北境之人了，他也是遇到语冰后才知道，什么叫冰肌玉骨。

　　相比之下，以前那些女人只配叫庸脂俗粉。

　　霍礼还没有得到她，就已经开始可惜了。

　　最终霍礼岌岌可危的道德线还是维持住了，他指尖不舍地摩挲过语冰的唇角，俯身，低声对她说：“放心，今日这种事不会再出现了。只要我还活着，城主府就没有人能欺辱你。但我的耐心总是有限度的，你懂吗？”

　　霍礼嗓音暧昧喑哑，气息扑打在语冰耳廓上，那片白玉一样的肌肤瞬间红透了。语冰身体僵硬，完全没法动弹。

　　霍礼恋恋不舍放手，说：“我明日再来看你。”

　　然后，他就走了。在时他那般留恋，可是决定出门时，却丁点都不会停顿。

　　出门后，霍礼大步走在寒风中。今日他难得被激怒，开了杀戒，还和语冰消磨了好一会，轻而易举就被挑起一身火。愤怒、杀戮和欲望的身体反应差不多，挑起前两项，自然而然就会想进行后一项。他有心去找其他女人，但一想到刚才掌心的触感，就觉得索然无味。

　　霍礼可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他宁愿忍着，也不会用次品。

　　何况，好东西都是需要等待的。他有耐心。

　　·

　　流沙城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院中，江少辞正在陪牧云归练剑。他曾经答应过牧云归帮她想剑法，他的办法就是站在场中，现场想。

　　牧云归有些无语：“你这个法子确定没问题吗？”

　　“当然。”江少辞信誓旦旦，“坐在庙堂里编书那叫花拳绣腿，真正的剑法都是在实战中磨炼出来的。”

　　普通人无法理解天才的世界，牧云归只能选择安静，任由江少辞摆弄她应该怎么样怎么样。练武少不得有肢体接触，而且江少辞又吹毛求疵，牧云归哪个动作没做对，他就停下来，甚至亲自上手纠正。

　　牧云归被迫僵硬站着，听他说：“手抬到这个高度，肩膀不要直着，稍微倾斜，腰和腿放松……”

　　江少辞手放在牧云归腰上，仔细调整距离。他发现牧云归身体绷得很紧，就说：“腰不要绷这么紧，放松。”

　　然而他说了两遍，牧云归把角度调整对了，腰肢始终是紧绷的。江少辞咦了一声，双手放在牧云归腰上，试图寻找问题：“怎么回事，这个姿势不对吗？”

　　牧云归脊背更僵了，如此一来，连剑招都有些微微变形。长福停在屋檐下，突然开口说：“这种情况，在人类的辞典里叫非礼。”

　　江少辞一顿，手霎间不上不下。他暗暗磨牙，抬头，危险地看向长福：“你说什么？”

　　“我说这种假借教学名义对女性同伴实行亲密肢体接触的行为叫非礼，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词，同样的形容还有揩油、调戏、假公济私……”

　　江少辞原本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他真的只是在调整姿态而已。被长福一说，他手放下去也不是，拿下去也不是，反而成了两难。江少辞心里已经在思考傀儡人熔化后再利用的问题了，而长福还在吧嗒吧嗒地说。江少辞恼羞成怒，冷笑一声：“你懂得的词倒不少。”

　　“是的。”长福与有荣焉，眯缝着眼睛说道，“我身为甲等第一批傀儡人，虽然不能战斗，综合服务能力也不高，但我拥有最优秀的词汇联想能力，甚至还能根据蛛丝马迹预测人类行为。”

　　江少辞笑了下，和善地问：“那你猜我接下来会让你做什么？”




79.  言家   没有自保之力的美丽，多么可悲。……

　　长福沉默, 按照它以往的经验，接下来江少辞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会打它，剩下百分之十是将它关闭。

　　说实话就会被打击报复, 长福闭了嘴, 默默躲到江少辞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长福咕噜噜的声音逐渐远去，庭院里只剩牧云归和江少辞两人。气氛微妙尴尬, 江少辞觉得立刻撤手显得他很心虚，便稳住不动，无事人一般说：“这一招看似锋利, 其实是虚招, 为的是接下来的变化。所以动作一定要做到位，不然后面变化不及就失去意义了。”

　　江少辞讲得头头是道，牧云归也装作认真地听。江少辞的手还停在牧云归腰侧, 他也不敢用力，虚虚浮着。

　　长福没说话之前, 江少辞压根没注意, 经长福挑穿后, 像是突然提醒了江少辞一样, 他意识到手心的触感极其柔软纤细，仿佛合掌即可圈住。她身上虽瘦，但并不是久不运动的虚软，也不是病态不健康的瘦弱，而是纤长有力，挺拔精神, 蓬勃而富有生命力。

　　江少辞噼里啪啦说了通废话，终于能顺利下台，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来。江少辞继续讲下一个变招, 这次他不知道怎么了，拆解招式时注意力频频走歪。

　　他发现牧云归做剑招非常好看，她四肢纤长，脖颈挺拔，出剑时又轻又快，无论正面看还是侧面看，线条都赏心悦目。江少辞构思剑招时并没有考虑过美观，但由牧云归做出来，却有一种舞蹈般的韵律。

　　江少辞走神走得极其严重，连牧云归都看出来了。她见江少辞若有所思的样子，主动说：“要不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江少辞回过神，内心尴尬，脸上还一副高深莫测：“好。”

　　江少辞的天才形象深入人心，还是很能唬人的。就算他走神，牧云归也下意识觉得他在思考，而不是在发呆。

　　江少辞思绪确实有些乱，牧云归的动作激发出他新的灵感，江少辞猛然意识到他太局限于曾经了。凌虚剑法是江少辞未被封印前最出色的作品，从此他的思路就被凌虚剑法限制，无论出什么招，都无意识顺着凌虚剑法的思路想。

　　可是，过去的荣光无论多么辉煌，也终究过去了。若总流连于舒适圈内，必会被自己溺毙。

　　牧云归回到屋内，她发现江少辞一直安安静静的，仿佛在想什么。牧云归倒茶，缓慢放在两人面前，问：“怎么了？”

　　江少辞接住茶盏，过了会，轻轻摇头：“等我想清楚再和你说。今日那个叫语冰的女子，你觉得怎么样？”

　　牧云归抿唇，犹豫了一下，最后如实说：“我觉得，她和慕思瑶很像。”

　　这种像不局限于长相，更多的是气质。牧云归见了语冰，终于明白当初在姑胥城，店小二为什么觉得她和慕思瑶是亲戚了。

　　如果牧云归不认识语冰和慕思瑶，看到这两人站在一起，她也会下意识觉得这是堂表姐妹。不说别的，她们的身量、气质如出一辙，站在人群中明显和大家不一样。

　　江少辞点头，道：“我也这样觉得。北境那种不搭理人的劲儿，一般人学不来。”

　　牧云归默默看着江少辞，问：“你和北境有恩怨吗？”

　　牧云归早就想问了，每次看到北境之人，江少辞必然阴阳怪气疯狂输出，丝毫不掩饰偏见。江少辞听到，轻哼一声，嗤道：“一群晚辈，哪配和我有恩怨？他们的祖宗还差不多。”

　　那就是确实有了。牧云归无语：“你怎么到处都是仇家？”

　　天绝岛四大家族和他有仇，仙界三大仙门分别和江少辞有私怨，现在连北境也和他不对付。牧云归仔细一想，发现自从登上仙界大陆，她就没听过江少辞提起朋友，到处都是他的仇人。

　　惹事程度能达到这个水平，也是厉害了。

　　遍地都是仇人，但是江少辞毫无反省的意思，依然不屑道：“仇人至少得是实力相当的人，他们还不够格。真正值得我记在心上的，只有一个人罢了。”

　　牧云归好奇，低声问：“是谁？”

　　想起那个人，江少辞眼神变得凝重。他轻轻摇头，并不肯对牧云归说。

　　牧云归见江少辞不说，越发笃定这个人有问题。其实江少辞不说并非信不过牧云归，而是怕给她带来危险。修士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后，可以对天地、命运产生感应。知道名字便是有了因果，牧云归什么都不知道更好。

　　江少辞怕她追问，赶紧提起另一个话题：“你听说过言家吗？”

　　牧云归挑眉：“上次你和容玠提起的那个言家？”

　　“没错。”江少辞当然知道牧云归并不清楚内情，他只是随便起个话头，转移注意力罢了，“他们是北境的一个家族，据传可以预言未来，趋吉避凶。他们有一门独门功法，修炼得道者可以开化眼睛，撞到契机时能看到未来的景象。这些人的眼睛，便是破妄瞳。”

　　原来他们在海底拿到的那枚琉璃一般的法宝，竟是如此来的，牧云归突然想起自己的眼睛，皱眉问：“破妄瞳是生来就有，还是修炼而成的？”

　　“北境之事一向隐秘，言家更是秘密中的秘密，我也不甚清楚。”江少辞说，“不过，看样子，应当是天生资质决定是否可以修炼，而能不能修炼成破妄瞳，还要看后天运气。”

　　牧云归表情沉重，她停了一会，低声问：“语冰就是言家人？”

　　江少辞默默点头。其实今天他认出来了，他却没有对霍礼说。江少辞基本确定，语冰就是言家之人。

　　江少辞曾经对言家知之甚少，他知道的大部分事情都关于慕家。毕竟能让江少辞记住的人不多，慕景就是其中之一。

　　江少辞每每想到那次比试都要生气，他一直想痛痛快快打败慕景，不知不觉就收集了很多消息。言家还是他在调查慕家时，顺便注意到的。

　　言家人可以预言未来，按理这是天赐。然而上天给予一份礼物，就会拿走与之等价甚至更贵的东西。言家可以预知，却无法修炼。

　　他们天生羸弱迟钝，普通人学一个月就能学好的法术，他们却要学习好几年。言家族长意识到他们靠修炼永远追不上别人，便干脆舍弃了自保，专心修炼预言术，以依附强者为生。

　　这个决定大胆而聪明，人最难的就是认识自己，他们天生不擅长修炼，何必拿自己的短处去拼对方的长处？不如做出取舍，集中精力和资源，专攻一点。

　　这个办法给言家带来了转机，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靠此维生。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千年前，帝御城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言家失宠了。

　　言家被流放至边境，虽然依然在北境境内，但对于言家这种废柴来说已经很危险了。江少辞猜测语冰就是因此流落在外，被霍礼看上，带了回去。

　　市面上关于言家的消息很少，江少辞曾经以为言家人天生通晓预言，遇到了语冰他才发现，原来并不是。预言这种天赋也和灵根一样，即便是同胞兄弟姐妹也是有的人有，有的人无，有的人高，有的人低。

　　不幸的是，语冰就是一个没有天赋的言家人。

　　无法施展破妄瞳的威力，偏偏又因为言家人的体质无法修炼。这种人若长得普通，当一个平凡人，生老病死度过这一生也就罢了，她却长了一张极美丽的脸。

　　没有自保之力的美丽，多么可悲。

　　牧云归想到自己，又想到语冰，一时十分唏嘘。牧云归小的时候，曾因为要比同龄人花更多时间修炼而委屈得直哭，现在想来，她何其幸运。

　　牧云归修炼虽然慢些，但以勤补拙，勉强可以追上其他人的进度。她要比其他人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取得一样的成绩，但至少，她还可以付出努力。

　　不像语冰，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了。

　　难怪她看起来总是不开心，牧云归叹息过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连忙问：“如果语冰是言家人，她应当在帝御城，为何会流落到流沙城？”

　　霍家在流沙城势力深厚，但也仅限于城内。出了西流沙，他们的影响力微乎其微。就算言家不擅长打斗，帝御城中也有的是高手强手，她为什么会漂泊这么远？

　　这正是江少辞要告诉牧云归的消息。他说：“一千年前，言家得罪了前任北境皇帝，被驱出帝御城，流放至边境苍洱。”

　　牧云归瞪大眼睛：“流放？言家可以预言未来，对一个王国应当很有用，北境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少辞挑挑眉：“谁知道呢。慕家人阴阳怪气，喜怒无常，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看得出来，江少辞是真的很仇视慕家，牧云归自动过滤掉江少辞的私人观点，问：“语冰来到流沙城是意外吗？霍礼将她留在身边，到底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呢？”

　　许多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只能远观，一旦走近就发现全是利益算计。江少辞不想让牧云归接触这些东西，便说：“她没有自保之力，无论在哪里都难以逃过金丝雀的命运，区别只在于提供笼子的人是谁而已。这是她和霍礼的事，与你无关。你以前说过可以看到未来浮影，还能听到别人害你的念头。没有修炼过破妄瞳法术就能激发这种境界，可见天资不浅。破妄瞳虽然鸡肋，但备在身上也没有坏处，不修炼可惜了。等你伤好了，我们出去找一找言家的功法，找到功法便可以离开大漠了。”

　　牧云归听到这些话，久久沉默了。她拿出吊坠空间中的破妄瞳，曾经她觉得这颗璀璨夺目的珠子无比美丽，可是现在牧云归看着，只觉得血腥。

　　牧云归问：“这枚破妄瞳，是怎么落到邪修手里的？”

　　破妄瞳是言家人的眼睛，破妄瞳越漂亮，它的主人修为也就越高。这枚破妄瞳是被邪修带到殷城的，牧云归不觉得它是在主人寿终正寝后被挖出来的。

　　江少辞伸手，盖住牧云归手指，说：“既然落入你手中，那就是你的东西。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你留着它，好歹能发挥这双眼睛最大的功效；若流落到外界，谁知道会不会被心术不正之人得到，为祸一方。”

　　牧云归长叹一声，无奈地将珠子收起。江少辞看到那颗流光溢彩的晶石，心里也颇为唏嘘：“其实，唯有言家才能施展破妄瞳最大功效，其他人便是得到也无用。桓曼荼将破妄瞳融入眼睛里，大多数时间只能当一个破阵法器用，只有死亡时才终于激发破妄瞳的功效。可惜啊，这世上永远不缺自命不凡之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是例外，杀孽因此永不停息。”

　　是啊，那双破妄瞳的主人已经去世了，牧云归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出那个邪修，替冤死者报仇。牧云归问：“去殷城的那个邪修到底是什么来路，能杀了言家之人，还能将容、桓两家骗的团团转？”

　　江少辞说：“这也是我来流沙城的目的之一。就算没有这次，我也要来流沙城走一趟，这次被魔鲸带过来也算阴差阳错。六千年前，言家还没有开罪慕家，修仙界各大门派的势力应当正在最高峰，那个邪修拿到破妄瞳还能全身而退，恐怕不同寻常。而且，我也很好奇，他用什么办法置换了桓雪堇和容玠两人的经脉。”

　　江少辞的经脉就被人抽出去了，他至今还不知道詹倩兮用什么办法吸收了入星脉，甚至借此修炼到了五星。以前修仙界有抽筋等秘法，但多是用于刑讯、惩罚，还从没听说过能渡入第二人体内。如果能找到六千年前那个邪修，说不定顺藤摸瓜，会发现詹倩兮那边的惊喜。

　　牧云归捕捉到江少辞话中的破绽，立即问：“目的之一？”

　　“对。”江少辞最不想面对的事情都被牧云归发现了，其他事实在没什么掩饰必要，索性坦率说了出来，“还有一件事就是东方漓。你记不记得在天绝岛时，她为了获胜，曾拿出一只虫子。”

　　牧云归点头：“我记得。”

　　“那叫冰蝉蛊，是流沙城的特产。”江少辞捏了捏手指，短促笑了声，眼神深长，“流沙城这种地方靠熟人口口相传做买卖，她一个被关在岛上的闺阁小姐，为什么会知道流沙城的渠道？后来她放出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些也是流沙城的。”

　　牧云归表情凝重起来，她说：“我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明日我们就去城中打探吧。”

　　“不急。”江少辞倒不慌不忙，说，“打听消息这种费时又费力的事情，没必要自己做。”

　　牧云归怔了下，不可思议问：“你打算委托霍礼？”

　　江少辞挑挑眉，一脸坦然：“有何不可？我们是外人，你还有伤在身，打探消息这种事当然要交给本地人做。他常年把控流沙城，让他出面最适合不过。”

　　牧云归皱着眉，依然觉得不放心：“他们能查到吗？”

　　江少辞轻笑，慢慢摇头：“别小看流沙城的组织能力。他们虽然是一群混混流氓，但正是这些人，打探消息才厉害。”

　　说着，他伸了下懒腰，长长打了个哈欠：“事情要交给擅长的人做，我还要修炼，没时间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地方耗。”

　　牧云归眉尖挑高，以一种惊异的眼神望向江少辞。江少辞发觉，回头，不悦道：“怎么了？我就不能修炼吗？”

　　牧云归由衷说：“我没想到这种话竟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还以为你不用修炼呢。”

　　江少辞表现的实在太吊儿郎当了，牧云归早起练剑时他在睡觉，牧云归打坐修炼时他在发呆，牧云归挑灯夜读时，他终于肯干正事了，但也不做作业，只是飞快翻书。他翻完一遍就扔开，牧云归也不知道他看懂没，反正之后再没见过他拿同样的书。

　　这种人，竟然能说出打探消息太浪费时间，会耽误他修炼这种话，实在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江少辞稍微谦虚了一下，说：“多少还是要的。”

　　他说的太真诚了，牧云归竟然信了。但是很快牧云归就发现，天才的努力和她的努力，大概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牧云归修炼时，特意叫上了江少辞。牧云归静心打坐，进入天人合一之境没多久，旁边人就睁开眼睛，说：“我修炼完了。”

　　牧云归懵懵懂懂睁眼：“啊？”

　　江少辞一脸平淡，说：“我刚刚打通天枢星了，今日的目标完成了。我回去歇着了，你要休息吗？”

　　牧云归震撼很久，终于接受她花了十八年打通一星脉，而江少辞稍微坐一会就能打通的事实。

　　江少辞是第二次修炼，确实比第一次轻松些。但轻松成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牧云归受到了伤害，从此之后再也不叫江少辞一起修炼了。修行最重要的就是保持道心稳定，她怕她看江少辞修炼久了，会忍不住想掐死这货。

　　时间慢慢过去，很快，就到了解鲛毒的第二个阶段。




80.  药浴   这是他的弱点。

　　陈老怪把脉后, 收回手，说：“恢复得很好，可以开始第二阶段了。第一阶段调理的是皮肉, 靠喝药就行；第二阶段要祛除骨髓里的音毒, 得用药浴，可能要受些罪。”

　　江少辞一听, 脸色沉重起来：“什么意思？”

　　“嗯，你们不知道吗？”陈老怪说，“三爷吩咐过, 药材要尽量选择对修为有利的。如果按最好的效果配药, 药性强悍，渗入肌理时会比较痛；如果按最舒服的效果配，那就只能牺牲药性, 治疗时不痛，但效果一般。”

　　江少辞皱眉：“没有两全之法吗？”

　　陈老怪耸耸肩：“就是这个道理, 无论谁来都一样。除非重新研究一套。”

　　江少辞还想再说, 被牧云归按住手。牧云归坐在阳光下, 眼神平静宁和, 她对着陈老怪轻轻点头，说：“有劳陈神医。我可以忍受，就按第一种办法来吧。”

　　陈老怪并不意外，随便交代了两句就下去配药了。在陈老怪看来本该如此，一个是药性一个是痛，该选什么还用考虑吗？江少辞会犹豫才是匪夷所思。

　　江少辞依然皱着眉, 表情凝重，牧云归笑了笑，说：“只是有些痛而已, 我没事的。”

　　江少辞无声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修为远比皮肉之苦重要，如果换成他，他一定想都不想选前一项。可这个人换成牧云归，他就无法下定决心。

　　陈老怪人不着调，办事却十分靠谱。他上午给牧云归诊脉，下午就送来了一大包药。陈老怪如今成了牧云归的私人陪护，药材都是当天配当天送，送来时已是半成品，牧云归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牧云归按照陈老怪的嘱咐，烧水，煮药，等药性被蒸出来后，就挪到浴桶里，准备药浴。

　　牧云归在屋内药浴，江少辞自然不方便待着，便和长福一起待在外面。江少辞面前摊着一本书，他随手翻过，动作杂乱无章，很明显心思不在上面。忽然江少辞一顿，霎间抬头：“刚才屋里是不是有声音？”

　　长福说：“据记载，当人长时间惦念着一件事，会出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现象，甚至还会产生幻觉、幻听等。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江少辞沉着脸起身，大步往里走去：“不对，我真的听到了。”

　　长福一看江少辞竟然真的要往里走，慌忙追上去：“按照人类礼法男女有别，她在里面洗澡，你闯进去是要负责任的……”

　　真是啰嗦，江少辞一脚把长福踹开，快步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西里间被屏风遮挡，看不清情形。江少辞站在门口，试着问：“牧云归？”

　　里面没有声音，这回江少辞再不犹豫，直接走向西间。长福倒腾着小短腿追在后面：“就算你没有幻听也不能强闯女子浴室，我是傀儡人，应当让我进内查看……”

　　长福话没说完，迎面罩上来一块黑布。长福眼睛闪了闪，失去光源，彻底无法行动：“你这种行为，用人类的说法叫假公济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长福还在逼逼叨叨，江少辞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他推开屏风，发现牧云归靠在浴桶边缘，脸色煞白，双目闭阖，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即将滑入水中。浴桶旁边的小罐滚到地上，看起来像是牧云归想取什么东西，脱力松手，小罐摔到地上，她自己也昏了过去。

　　江少辞心中一紧，连忙问：“牧云归，你怎么了？”

　　他唤了好几声，牧云归完全没有反应。江少辞脸色越发难看，他无暇顾忌其他，上前一步，手掌贴在牧云归额头上。

　　她明明泡在热水中，额头却是冰凉。江少辞感受到她的体温，心顿时沉入冰窟。

　　之前他就不该同意。他早该想到的，能被陈老怪称为“要受点罪”的药，实际痛感得大到什么程度？江少辞都不顾身上的衣服，俯身从浴桶里抱她起来。

　　他的手臂一入水，皮肤就感受到些许酥麻。他用魔气反复淬炼过身体，皮肤经过强化，连刀砍上来都没有感觉，此刻进入药浴却能感受到细小的刺痛。这些痛落在牧云归身上，该有多强烈？

　　江少辞寒着脸，在水下找到牧云归的双腿，手臂微微用力就将她抱起来。牧云归陡然接触到空气，身体瑟缩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浴桶里的水被陈老怪的药搞得黑乎乎的，江少辞原本看不清水下情形，一心只想救牧云归出来。如今脱离药汁，他才发现牧云归身上仅着一层里衣，纯白布料浸水后变成半透明，牢牢贴在她身上，和没穿没什么区别。

　　牧云归脖颈无力地靠在他身上，长发被汤药打湿，凌乱地帖在身侧。她闭着眼，脸色苍白，睫毛纤长，往常莹润的唇已经失去血色，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

　　湿衣服遇到空气后很快变冷，江少辞的手指扣在牧云归腰后和腿弯，水透过布料，滴滴答答绕过江少辞手腕，将他的衣袖打湿。水气变冷后，皮肤上的温度就明显起来，江少辞仿佛搂着一汪水，又仿佛捧着一块玉，掌心触感柔软的不像话，江少辞甚至都不敢用力。

　　江少辞恍神片刻，很快稳住心神，抱着牧云归走向床榻。他把牧云归放好，立刻拉上锦被，总算看不见那些近乎无遮挡的皮肤了。江少辞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遗憾，他看到被牧云归凌乱压在身后的湿发，怔了下，心里闪过几丝犹豫。

　　江少辞从来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瞻前顾后的人。修士虽然身体比凡人强，但一星修士并没有实质性和凡人拉开差距，牧云归在昏迷时穿着湿衣服睡觉，极有可能染病。江少辞最终拿定主意，握住牧云归的手腕，用法力凝成薄薄一层，替她烘干衣服。

　　江少辞好歹是修到仙界巅峰的人，就算如今修为全失重新修炼，对力量的细微把控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烘衣服这种事对江少辞来说本该驾轻就熟，但是这次，他进行得却非常艰难，手心都渗出汗来。

　　修士随着修为提高，五感会逐渐敏锐，但并不完全依赖于五感。当外放法力时，法力同样可以传递感觉。

　　牧云归的衣服被水打湿，牢牢贴在身上。江少辞修炼用的是魔气，如果进入牧云归体内会损害她的修行，所以江少辞必须十足小心，用法力贴着牧云归的皮肤，在不接触到她的前提下将衣服烘干。

　　听起来很难操作，但真正难的其实是另一项。因为这样一来，他无异于将牧云归全身轮廓都勾勒了一遍，他刚才拉被子就是为了阻断视线，没想到看不见反而更浮想联翩。

　　等最后一小块水迹烘干后，江少辞着实长松一口气。至于贴身小衣，他实在不好意思下手，只能强行忽略。江少辞又将牧云归的头发烘干，他做完这一系列后，牧云归眉尖微微放松，露出要醒来的征兆。

　　江少辞俯身，轻声唤：“牧云归？”

　　牧云归眼睫毛动了动，终于有反应了。她费力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似乎反应不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牧云归都来不及察觉自己身上的变化，忽然脸色煞白，嘴唇上血色褪尽。江少辞吓了一跳，慌忙扶住牧云归：“怎么了？”

　　牧云归手指紧紧攥着江少辞胳膊，都疼得说不出话来。她手指纤细冰冷，抓在他身上不断打颤，看着就疼。

　　江少辞意识到这种药劲是间断性爆发，想必刚才就是痛感猛地增强，牧云归没抵御住，直接疼晕了过去。现在，时间又到了。

　　江少辞紧紧握住牧云归的手，他本能想输入灵气帮她镇痛，但是他伸出手，猛地意识到他体内全是魔气。

　　魔气会吞噬灵气，江少辞的身体被特殊改造过，可以抵御魔气的撕扯，但牧云归不行。如果他把魔气输入牧云归体内，反而是害她。

　　江少辞只能硬生生忍住。他无比希望他和牧云归能互换，可惜上天并没有理会他的心声，他只能看着牧云归疼得满头冷汗，身上的衣服又湿了一层。而他一丁点忙都帮不上。

　　等这阵疼终于过去，牧云归也累得精疲力竭。她靠在江少辞身上，浑身冷汗涔涔，费力地说：“我没事，睡一会就好了。你去忙其他事情吧。”

　　江少辞一动不动，低声道：“我在这里陪你。”

　　江少辞声音低沉，但里面意味坚决，掷地有声。牧云归本来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听到他这样说却觉得心安。她闭着眼睛，声音气若游丝：“你不要担心，其实没有多疼……”

　　她都没说完，就已经累极睡去。痛苦耗光了牧云归绝大多数能量，她皮肤冷冰冰的，仿佛一尊冰雕。江少辞抱着这样冰冷的她，心里忽然咯噔一声，无端害怕。

　　江少辞轻声唤牧云归，她都毫无反应。江少辞不能给牧云归输送法力，只能将掌心变热，用力抱着她，试图给她传递生气。

　　长福早就将罩在眼睛上的黑布拿下来了，它静静看了一会，说：“按照发热规律，你去厨房烧一个热水袋、手炉或汤婆子，比你用法力替她取暖更有效。”

　　江少辞没有抬头，只是冷冷道：“出去。”

　　他声音阴冷冰寒，带着森森的杀气。长福就知道会是如此，它转了个方向，越过门槛，朝外面滚去。

　　屋门关上，室内光线昏暗下来，原来外面已经天黑了。暮霭沉沉压下来，屋里朦胧暧昧，安静的能听到尘埃飞舞。牧云归呼吸逐渐平稳，体温也短暂回升，江少辞终于敢确定，她还活着，死亡并没有从他身边夺走他。

　　江少辞轻轻将牧云归放在自己腿上，替她烘干被冷汗打湿的头发，长久盯着牧云归苍白的脸。

　　最强烈的一波疼痛虽然褪去了，但并没有完全停止，她梦中都颦着眉。江少辞不知道这样的痛苦要经历多少次，每次持续多长时间，他只能坐在黑暗里，被动等着对方降临。

　　江少辞有印象以来，从未经历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无论做什么都顺利，看书，习武，练剑，人际，只要他想，就没什么得不到。

　　就算一万年前天地突变，他所有的力量和光环都被剥夺，可是他依然咬紧牙关，不肯示弱分毫。他心中有恨，有怨，独独没有怀疑。

　　即便他一无所有，打落尘埃，但他依然相信，只要他活着，就能报复回来。

　　可是此刻江少辞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无论他得到多少力量，积累多大名气，在生死面前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牧云归被痛苦折磨，而他连替她分担都做不到。

　　江少辞想起霍礼之前的话，当一个男人有了牵挂，他就有了弱点。他刚听到时不屑一顾，心中甚至涌上股被冒犯的怒气。

　　可能他潜意识知道那是真的，但他不愿意承认，所以才会生气。然而现在，他自己清晰地意识到，他有弱点了。

　　只是一次药浴，就足以让他方寸大乱。若将来牧云归被人挟持、威胁，江少辞怎么可能做出理智的决定？

　　江少辞伸手，试着打出一个化雨诀，放在窗户边的灵植瞬间枯萎了。江少辞轻轻叹气，真是一个毫不意外的结果。

　　这段时间虽然发生过不少冲突，但他一直没有和人动法术，非要动手也只用剑法。一来他修为还低，拼法力只会吃亏；二来，他一旦动手就会暴露。

　　暴露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修士，他不配被称为仙。他的力量来源是魔气，他和魔兽其实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它们是兽形，而江少辞外表看起来是个人罢了。

　　曾经江少辞觉得无所谓，只要能强大，用什么修炼不行？但现在江少辞意识到不可以，他不想在牧云归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连帮她输法力都做不到。

　　这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药浴的疼痛只有三波，或许不应该说只，应该说幸好。牧云归自己熬过去一波，在浴桶中晕倒是第二波，又在江少辞眼皮底下经历了第三波。后来痛苦慢慢消散，牧云归终于能安稳入睡。第二天醒来时，牧云归觉得身轻如燕，一直萦绕在她体内的无力感消散了大半，甚至连引气入体的速度都变快了。

　　引气速度越快，修为增长就越快。看来陈老怪说的没错，这副药虽然为了解毒配置，但对修为也有好处，她昨日的罪没有白受。

　　药浴下一次在七天后，这几天她可以短暂地休息。牧云归得知自己修炼变快了，简直神清气爽，她兴冲冲跑去和江少辞分享，但江少辞听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并没有被牧云归的快乐感染，看起来依然心事重重。牧云归不解，轻声问：“你怎么了？”

　　江少辞摇摇头，不想多说，只是道：“今日天气好，先去修炼吧。”

　　牧云归听到，怔了下，颇为不可思议：“你怎么突然这么勤快？”

　　江少辞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片刻后，低不可闻道：“因为我现在太弱了。”

　　他素来狂妄，平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努力程度取决于他的心情，更不会觉得自己弱。但现在江少辞却生出种紧迫感，他再看自己，哪里都不满意。

　　牧云归隐约觉得面前的江少辞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但具体她却说不出来。牧云归眨眨眼，笑着说：“你说话怎么突然成熟起来，我都不习惯了。”

　　牧云归本以为他会吊儿郎当或不屑一顾地嘚瑟，但江少辞却没笑，他眼睛依然黑沉沉的，说：“早就该如此了。”

　　牧云归再次愣住，心里不由纳罕起来，最近发生了什么，江少辞受刺激了吗？

　　曾经江少辞随便搞搞就能拿到不错的成绩，牧云归以为这就是他的实力，直到江少辞认真起来，牧云归才明白，什么叫祖师爷赏饭吃。

　　江少辞修为飞快增长起来，称得上一日千里。牧云归只能吸收灵气，而江少辞却没有限制，灵气魔气都能吸收。他引气比她快，吸收比她好，悟性比她高，以前牧云归还能靠勤奋扳回一局，现在江少辞突然认真起来，修炼时间比牧云归都长，搞得牧云归很有压力。

　　第二次药浴的日子渐渐近了，牧云归发现江少辞越来越紧张，整日对着花花草草练习，短短几天被他弄死好些灵植。牧云归实在按捺不住，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江少辞黑眸盯着面前的七星鸢，说：“我在尝试把魔气转化成灵气。”

　　牧云归听到，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他：“你疯了吗？”

　　把魔气转换为灵气，要是真能实现，仙门的人做梦都能笑醒。仙门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毫无进展，江少辞竟然打算靠自己逆转仙魔？

　　显然江少辞也觉得希望渺茫，但他不愿意放弃，依然一遍又一遍试着。转眼霍礼送来的花又死了一半，难得见他这么认真，牧云归不忍心打击他，便安慰了一两句，自己去准备解毒了。

　　药浴那天，陈老怪照例送来一大包稀奇古怪的药。牧云归熟门熟路放好水，一回头，发现江少辞站在门口，抿着唇，表情时阴时晴，看起来非常怪异。

　　牧云归试了试水温，问：“怎么了？”

　　江少辞顿了一会，慢吞吞说：“你要药浴吗？”

　　牧云归望了眼自己旁边放满水的浴桶，又看向江少辞。这不是显然的吗？

　　江少辞舌尖舔了下上唇，纠结道：“药浴可能会像上次一样，疼痛发作……”

　　牧云归叹气，说：“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再耽误下去水要冷了。”

　　江少辞无意对上牧云归的眼睛，立刻心虚地避开。他盯着旁边的地砖，突然横了心，说道：“为防万一，药浴时我应该留下来。”




81.  报恩   你可以以身相许。

　　江少辞说完后, 默默转开眼睛，自己都不好意思面对。牧云归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光明正大耍流氓的，一下子梗住, 长福从后面幽幽探出头来, 说：“从各方面讲，应该让我留下。” 

　　江少辞猛地回头, 忍无可忍道：“怎么哪儿都有你？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我留下来更符合常理。”长福一板一眼补充了一句，“除非你有私心。”

　　江少辞笑了一声，竟然点头了：“我当然有私心。现在, 给我滚。”

　　长福委委屈屈地滚走了, 牧云归在后面咳了一声，等将江少辞的视线吸引过来后，她维持着微笑, 说：“这种事，由你们两个决定不好吧。”

　　江少辞看到牧云归, 视线像被烫到了一般, 不自在地移开：“我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你不要误会。”

　　长福幽怨地站在院子里, 见缝插针说：“他有。”

　　江少辞咬了咬牙，忽然拉起袖子，说：“你稍等一下。”

　　江少辞转身出去，没过一会，院子外面就彻底安静了。江少辞一脸平静地回来，说：“你不要听它胡说八道, 它只是个傀儡人，什么都不懂。关于私心……”

　　江少辞说到这里，不知道怎么喉结动了一下, 他微微停顿，然后才说：“我这两天找到一种可以缓解疼痛的法术，你如果相信我，在药浴时我可以帮你镇痛。这就是我所说的私心，并不是长福说的那种。”

　　江少辞说，牧云归就默默地看着他。他一而再再而三解释，反而更加可疑了。要真是问心无愧，何必澄清呢？

　　牧云归委婉说：“我觉得我可以自己忍。”

　　“陈老怪说了，药浴份量一次比一次大，痛感也会越来越强。你上次才第二波就疼晕了，要不是我进来得及时，你恐怕会滑到水里。这次药性更强，不能马虎。”

　　牧云归脸微微泛红，上次她醒来后，刻意不去问药浴时发生的事情，他居然还主动提起。牧云归这才知道，是他把她抱出来的。

　　她当时衣服都是湿的，那他岂不是……

　　牧云归想到那幅场面，脸颊红到耳垂，连脖子都染上粉意。牧云归忍着不自在，婉拒道：“多谢好意，但药浴毕竟不太方便。”

　　“我可以蒙住眼睛。”江少辞拿出一条白布，说，“这是灵蚕织成的布，系上后绝对看不见，你尽可放心。”

　　牧云归愕然看着他的动作，心想他连东西都准备好了，分明是早有预谋。牧云归沉默，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推辞，江少辞见她不说话，心跳微微加快，道：“如果你担心名节，我可以……”

　　江少辞还没说完，牧云归忽然开口：“没关系。那就有劳你了。”

　　江少辞剩下半截话没说出来，他掌心攥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点头：“好。”

　　长福被拆掉魔晶，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院子里唯有江少辞和牧云归两人，倒也清净。江少辞双眼罩着白布，负手站在门外，不知为什么觉得紧张。屋内响起一阵水声，过了一会，里面传来牧云归压低的嗓音：“可以了。”

　　江少辞转身，很顺畅地避开摆设，稳步走向屏风后。牧云归看到他的动作，心想眼睛蒙不蒙又有什么区别，他看起来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江少辞走到牧云归对面，牧云归明知道他看不到，身体还是紧绷起来。江少辞问：“你准备好了吗？”

　　牧云归点头，然后才想到他蒙着眼睛，说：“可以了。”

　　药汁接触到牧云归的皮肤，已经有些细微的痛意，但经历过上次药浴，这种程度牧云归完全可以忍。江少辞坐好，说：“把手给我。”

　　牧云归伸出手，江少辞握住她手腕上的穴位，他将混杂的魔气和灵气一同引入自己体内，但是却不经过丹田，而是将魔气剔除出去后，直接从手上的穴位传给牧云归。

　　短短七天，奇迹并没有发生，江少辞依然没找到能将魔气逆转成灵气的方法，但是他可以用自己的经脉做桥梁，剥离魔气后将剩下的灵气流汇入牧云归体内。江少辞运转灵气要比牧云归快得多，他控制着灵力依次通过几个关窍，药力受到引导，对身体的无序冲击减小，镇痛效果立竿见影。

　　牧云归只觉得有一股霸道强劲的灵气冲入她体内，随后，无所不在的刺痛感消失，体内虽然还能感觉到痛意，但已经好受很多。

　　牧云归睁眼，惊讶地看了眼江少辞。江少辞眼睛上覆着一条白布，他神情不动，说：“专心吸收药力。”

　　牧云归立刻回神，按照江少辞的引导修炼。说是修炼，其实和倒灌法力没什么区别，灵气方方面面都被安排好了，牧云归只需要接受就够了。她忙于吸收灵力，都没有感受到峰值，第一波痛就过去了。

　　牧云归暗暗心惊于江少辞对灵气的控制程度。将魔气和灵力完全分离，精准控制灵气在牧云归体内的走向，还能保持这么快的输出速度，普通人完成一项就能笑傲群雄了，他却能同时完成三项。

　　难怪他能创下修仙界历史上最快修行记录，顺便还把剑术练到宗师水平。他之前一直表现得随心所欲，牧云归就算得知他的身份，也很难把她认识的江少辞和一万年前名震天下的江子谕联系起来。现在，她有点感觉到，他就是江子谕了。

　　这种水平不愧是仙界的力量巅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六星修士。果然聪明人做什么都行，就算废号重练，照样能碾压全场。

　　第二次药浴顺畅的不可思议，牧云归为了忍痛做了许多准备，结果一样都没用上。牧云归出浴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修为，果然，她不光经脉资质改善，连修为也提升了一大截。

　　仅这片刻功夫，恐怕比她独自修炼三个月都强。牧云归感受到体内涌动的力量，心中不由叹息，难怪从前很多女修宁愿没名没分也要跟着强者，助力委实太大了。

　　牧云归唏嘘，突然明白江少辞为什么才十九岁就订了亲，他被封印后詹倩兮独身万载，始终不曾嫁人。牧云归看向旁边，江少辞低着头，正在解头发后面的布带。他下颌棱角分明，薄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冷淡，其实只是他懒得做表情。

　　普通人惊骇不已的奇迹，对他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结束后连丁点表情都欠奉。牧云归心里涌上些难言的滋味，突然问：“你帮人运功这么熟练，应当用过不少次吧？”

　　江少辞终于解开白布，双眼重获自由。江少辞恢复视线后快速眯了眯眼，他发现牧云归竟然没换衣服，还穿着那身湿衣。

　　江少辞强行要求留下，牧云归自然不可能穿上次那件近乎透明的里衣，而是换了身颜色深的。但衣服浸湿后，颜色其实无关紧要，越是半遮半掩越诱人。

　　江少辞刚一恢复视物就看到这么刺激的画面，他瞳孔扩大，喉结微动，自欺欺人地转向旁边，从屏风上拿了一件衣服下来。

　　江少辞把衣服披到牧云归身上，脸上表情冷静，心里却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他脑海里绕了一圈，这时候才意识到，牧云归刚才好像在和他说话。

　　江少辞顿了下，问：“你刚才说什么？”

　　江少辞是真的没听到，但他这样表态落在牧云归眼里，那就是妥妥的回避了。牧云归不痛快，她后退两步，躲开江少辞的手，自己将衣襟拢好：“没什么。仙尊大公无私，我十分钦佩，只是我修为低微，不知该如何报答仙尊。”

　　江少辞顿了下，鬼使神差说：“可以以身相许啊。”

　　牧云归脸色变了，猛地抬头瞪他：“你帮过这么多人，若每个女子都以身相许，你收的过来吗？”

　　江少辞眨眨眼，终于意识到重点了：“哪有许多人？除了你，还有谁会傻到把命门交给别人？”

　　牧云归眉尖微动，轻轻偏头：“你不是时常做这种事吗？”

　　“怎么会？”江少辞看着牧云归，颇有些无可奈何，“我像是那种乐于助人的人吗？要不是你，我才懒得管别人死活。”

　　“真的？”牧云归盯着他，颇有些怀疑，“可是你帮别人运行灵力、疏通经脉分明很熟练。”

　　江少辞没想到有朝一日学东西快也成了罪名，他叹气，道：“真的。分离灵气是我前几日想出来的，至于动作熟练……我无论做什么都熟练，这没办法。”

　　他仿佛在故意显摆，又仿佛没有。牧云归扫了他一眼，暂时信了：“好吧。”

　　牧云归长发随意搭在身侧，发梢滴滴答答落水，在外衣上划出痕迹。江少辞轻轻握住牧云归的发梢，不经意说：“那你呢？”

　　牧云归抬眼，眸中明净可鉴：“什么？”

　　江少辞笑了笑，转瞬将她的发梢烘干，说：“你先换衣服，我出去了。”

　　·

　　城主府，霍礼披着斗篷，闲庭信步从地牢里出来。他进入门厅，侍女们立刻涌上来，有条不紊帮霍礼卸披风、解外衣。

　　转瞬，霍礼就换了身衣服。他身上带着细致的沉木香，丝毫不见地牢的阴潮味，哪怕他刚在那里待了一个时辰。霍礼不疾不徐走向书房，那里，手下已经等着了。

　　手下禀报完城中各堂口的动向，霍礼点点头，问：“南城那位呢？”

　　手下一怔，反应过来，说：“他这些日子一直待在院内，除了交待我们查消息，其余时间再没有出来过。”

　　霍礼微有些惊讶，挑眉一笑：“他还真是……当自己是来修炼的了。”

　　药材和食物每日都有人送到江少辞院内，霍礼以为他总会有些动静，没想到江少辞就是这般坐得住，霍礼不动他就不动，别想套出任何消息。

　　就算闭关都没有他这么宅，也不知道那个院子里究竟有什么吸引他的，这么长时间都待得住。

　　霍礼放弃和江少辞比耐心了，他给牧云归提供的药只剩下最后一味，霍礼已经将诚意给足，江少辞也该回礼了。霍礼换了个坐姿，悠然问：“第三疗程的药准备好了吗？”

　　“还差一味银霜天兰。”手下脸色凝重，道，“三爷，库房里的银霜天兰三个月前被城主用了，要想拿药，恐怕得现采。”

　　治疗身体的药好找，但治疗精神的却难得一见。银霜天兰就是一种针对精神类攻击的万能药，即便没有受伤，拿来服用也能滋养识海。而银霜天兰的生长条件极其苛刻，周围必有守护兽，每次采集银霜天兰都要牺牲许多人命，故而银霜天兰又叫血兰，向来有市无价，连城主府也仅备有几只。

　　偏偏这几只都被人用了。霍礼捏了捏眉心，最近真是没一件事顺利。上次他强抢语冰，终究在城主心里留下芥蒂了，霍信乘胜追击，已经抢走霍礼许多地盘。这种时候分散人手去采集银霜天兰，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霍礼撑着眉心思考，手下垂着头，安安静静等着。过了一会，霍礼睁开眼睛，说：“他的女人，让他自己想办法。把银霜天兰的情况转告给他，就说我们力尽于此，剩下的让他自己解决。”

　　手下应诺，正要退下，又被霍礼叫住：“等等。”

　　“三爷？”

　　霍礼坐在灯下，矜贵的像尊玉像。他想了想，说道：“算了，明日我去见他，你们不必安排了。”

　　仅是传话而已，霍礼竟然要亲自去。手下皱着眉，问：“那人当真是江子谕吗？江子谕毕竟是一万年前的人，他如果活着早该有动静了，怎么会一万年来毫无音讯，最近才突然冒出来？三爷，该不会有人冒名顶替吧。”

　　霍礼听到这话，勾起一边唇角，轻声笑了：“冒充江子谕？桓致远、詹倩兮之流都有可能被人冒充，唯独江子谕不会。谁能冒充得了他呢？”

　　若真能学到江子谕十分之一二精髓，任何人都足以成名，何必顶着他人名字？虽然江子谕的性格和霍礼想象的天差地别，但有没有能耐是骗不了人的，霍礼观察了很久，至今无法确定江子谕的实力恢复了多少，是否在藏拙。他都看不穿的人，除了那位惊才绝艳的天才，还能有谁？

　　只要确定他就是江子谕，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如果是太平年间，霍礼肯定不会收留江子谕，但如今魔气遍地，道路阻断，仙门各自为政，连彼此通信都艰难，谈何远距离剿匪？所以霍礼才敢大胆和江子谕合作，富贵险中求，不搏一把，谁知道鹿死谁手？

　　手下不觉得那个少年有什么不同寻常，但三爷说以礼相待，他们就照做。手下见霍礼似有思量，便问：“三爷，属下吩咐人进来备饭？”

　　霍礼看了下天色，站起身道：“不必了，摆到蔽月院吧。”

　　手下听到那个名字，眼皮快速抽了下。三爷对那个女人的宠爱未免太过，都称得上沉溺。这段时间，只要霍礼一闲下来就会去蔽月院，如今甚至连忙正事的时候也会去。

　　这在内院里前所未有，之前从未有女人得宠过这么长时间。手下本能觉得不祥，暗暗提醒：“三爷，最近四爷那边盯得紧，城主似乎也对您有所不满。还请三爷分清真假，不要因小失大。”

　　“你在教我做事？”霍礼冷冷看着他，目光宛如一条冰冷残酷的毒蛇，“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你以为我会当真吗？”

　　手下冒出一身冷汗，立刻低头请罪：“属下不敢。”

　　霍礼最后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下不为例，出去。”

　　“是。”

　　·

　　牧云归发现只要待在江少辞身边，她的生活就像开了作弊器一样，一路顺畅得不可思议。本应最难熬的第二阶段顺顺畅畅度过了，除了第一次，之后她基本没受什么罪，还平白长了一截修为。最后一次药浴后，江少辞出门了一趟，回来突然和她说要出城。

　　“出城？”牧云归听到这两个字，本能警惕，“你出城做什么？”

　　“解毒还缺最后一味药，这种药很难找，其他人不知道要耽误多久，还是我去吧。”

　　牧云归肃着脸，说：“我也一起去。”

　　“最近可能会有风沙，你出去很危险……”

　　“无论是否危险，既然同来就该同归。”牧云归语气平静，意味十分坚决，“何况，是给我找解毒之药，我本来就该出力。”

　　江少辞想想，霍礼那厮心思叵测，牧云归留在城里未必安全，跟着他至少安心。江少辞有信心在任何环境中保护好她，如此，会不会遇到风沙也无关紧要了。

　　江少辞很快拿定主意，点头道：“好。准备一下，我们尽快出门。”




82.  表姐   怪不得我总觉得你面善，原来我们……

　　牧云归出门, 看到停在外面的车队，飞快皱了皱眉。她停在门口没有动，低声问江少辞：“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主动给牧云归提供药材, 主动帮他们打听消息, 现在牧云归和江少辞要去大漠里采药，霍礼竟然还亲自带着人, 美名其曰“护送”。

　　对普通人而言，单独进入沙漠非常危险，风暴、魔兽、缺水、恶劣天气, 随便一项都足以让他有去无回。这在流沙城已经成为常识, 出城最好结伴，能有车队护送更好。

　　但这是对于普通人，对江少辞来说他一个人就足矣, 带这么多车队，说不定是谁保护谁呢。

　　江少辞瞧着前方车队, 轻声说：“他想跟就跟着呗。有人帮我们运东西, 还不用自己走路, 不亏。”

　　霍礼选择这个时节出城自然不是为了所谓的“道义”, 分散人手不是个好选择，但如果他带着人手一起出去就不一样了。霍信虎视眈眈，城主也对他起了猜忌，霍礼留在城中做什么都不对，不如出去，暂时避一避风头。

　　沙漠中不能用飞舟, 而要用特制的辇车。牧云归站在院门口，冷眼看着他们往车上装备食物饮水，这时候一辆轻巧的马车驶到路口,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冰霜如玉的脸：“牧姑娘。”

　　是语冰，她竟然也来了。

　　车队开拔，牧云归和语冰一同坐在辇车中。这座辇车像个小房子一样，外形低调，装甲坚硬，里面却布置的温馨舒适。语冰端起茶壶，慢慢给牧云归倒茶。她手腕纤细白皙，动作悠然，和壶上明亮的红釉相映成趣，不像是置身沙漠，倒像是在什么世家宫廷。

　　语冰说：“赶路仓促，只带了这一种茶叶，牧妹妹不要嫌弃。”

　　语冰布茶的手势十分优雅，他们坐在行进的辇车中，水面竟然一点都不晃。牧云归接过茶，轻抿一口，说：“语冰姐姐好手艺，我自愧不如。”

　　语冰放下茶壶，自嘲地笑了笑：“这种手艺没什么可夸赞的，我倒希望像你一样，少学几样所谓的世家女子礼仪，多掌握几招剑法。”

　　牧云归握着红瓷茶盏，指节紧了紧。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说：“既然语冰姐姐向往练武，为何不试试？”

　　语冰浅浅勾唇，目光似叹似诉：“我已试了一百年了。什么法术都试过，可惜，还是现在这个四不像的样子。上天赐予的礼物，拿不到就是天谴，大概这就是我的命吧。”

　　“为何？”

　　语冰摇头，她情绪低落，并不想细说。牧云归静静陪她坐着，忽然道：“语冰姐姐，你觉得能预言未来，是幸运吗？”

　　语冰身体一怔，抬起双眸，眼神骤然变了。牧云归不闪不避，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良久，忍不住拿出来，请语冰姐姐解惑。”

　　牧云归和语冰所在的辇车被护在车队中心，低调华丽，舒适平稳，车壁上贴了防止窥探的护甲，并不怕被人听到。此刻车中只有她们两人，牧云归不再试探，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语冰盯着牧云归的眼睛，瞳孔微微动了动：“何出此言？”

　　牧云归说：“我有些时候会突然看到一些碎片，好几次甚至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因为预知了那个场景，所以好一段时间我都过得提心吊胆。你说，这究竟是预知还是谶言？”

　　语冰素来淡漠，抿嘴笑一笑就是她最激烈的情绪了，但是听到牧云归的话，她露出明显的惊讶表情。语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牧云归：“你……”

　　牧云归颔首：“没错，我也能看到未来。”

　　牧云归知道，唯有真诚才能换来真诚，她想要听到实话，至少自己要拿出实话。牧云归率先坦露出自己的底牌，语冰怔然良久，凄然一笑：“原来如此。怪不得我总觉得你面善，说不定，我们真有血缘关系。”

　　语冰的态度变得柔和，曾经那道若有若无的坚墙融化了。语冰坐到牧云归身边，握着她的手问：“你的父母是谁？”

　　牧云归说：“我从小跟着母亲长大，不知父亲。”

　　语冰惊讶，连忙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牧笳。”

　　语冰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牧笳？言家似乎没有娶姓牧之人的男子。你出生在何处？”

　　“南海一个小岛上，与世隔绝，不知外事。我母亲是二十年前意外漂流到岛上的。”

　　语冰拧着细细的眉尖，思索良久，最终缓慢摇头：“我从未听闻过。也有可能是我不知道，我出生在言家被流放后，对帝御城的关系知之甚少，若我父亲在，说不定能想起你的父母是谁。”

　　牧云归微微有些遗憾，但她对父亲的情感很淡，能找到是缘分，找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语冰吁了口气，缓声说：“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实不相瞒，我本姓言，名言语冰，父亲言适。我们原是北境言家的一系旁支，启元二千年因为父亲资质不错，被接到言家本宅培养。后来言家生变，我父亲随着言家一起被流放，迁徙至苍洱。我们没想过造反也没想过复仇，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但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欲回归田园，外界纷争却不断找上我们。最开始有人拉拢、利诱，后面看我们不答应，干脆撕破面具，威逼我们为他们做事。我父亲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全部回绝，却引来无尽的追杀。我出生在一百二十年前，言家那些荣光对我而言像故事一样，我想象不到长辈口中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自我有记忆起，父亲就在频繁搬家。我们终日活在焦灼里，稍有风吹草动就要赶紧收拾东西，我童年一半的时间都在赶路，我却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牧云归仔细听着，低声问：“言家为什么会被流放？”

　　言语冰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小时候受不了没日没夜的逃难，曾问过父亲，可是父亲却讳莫如深。等我长大些，日子终于安稳了。父亲找到一个僻静之地，举族定居于此。我在那里度过了还算安宁的一百年，父亲对我们管得很严，从不让我们私自出去，我一百年来，除了本族亲戚，再未见过外人。但平静的日子还是被打碎了，父亲从破妄瞳中看到我们藏身之地被人发现，他惊慌不已，立刻带着我们离开。就在迁移途中，我和家人失散，寻路途中不慎惊动魔兽，差点落入魔兽之口。我本以为我会命丧于此，没想到遇到了流沙城的人，还被他们带回流沙城。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

　　牧云归了然，原来，言语冰是这样遇到霍礼的。言语冰阴差阳错落入外界，霍礼见色起意，将言语冰占为己有，还差点惹得兄弟阋墙。

　　说起这个，牧云归眼神略微变了变。她观察着言语冰的表情，试着问：“你对霍礼是怎么想的？”

　　言语冰沉默片刻，垂下眼睑，说：“我也不知道。我之前从未见过亲族之外的男子，也不明白外界的生存规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我下来，为什么对我百依百顺，也不知道那些女人为什么敌视我，他的属下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天生没有预言能力，不能修炼破妄功法，不能替家族分忧，转移时还会拖累别人的速度。他到底看上我什么呢？仅仅是这张脸吗？”

　　牧云归嘴唇微启，最终没有说。其实，男人还真就这么肤浅，脸好看已经是一个非常有力的理由了。何况，言语冰还懵懂淡漠，不通情爱，不像其他女人一样邀宠献媚。越是霍礼这种男人自视越高，言语冰从不巴着他，他反而放不下手。

　　牧云归缓了一会，轻轻问：“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言语冰星空一样的眼睛充满茫然，过了一会，她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她好像什么用都没有，言家有没有她没有区别，流沙城里有没有她，也没有区别。言语冰像一直随波逐流的萤火虫，人生每一个选择都由不得她，她如何知晓自己路在何方。

　　牧云归叹气，问：“你喜欢霍礼吗？”

　　言语冰澄静空明的眼睛转向牧云归，问：“什么叫喜欢？”

　　牧云归一怔，当真被问住了：“喜欢就是……”

　　言语冰没有接触过外部世界，不知情爱为何物。牧云归从小在环境复杂的天绝岛长大，她自认为早熟，早早就明白人心善恶，可是，什么是喜欢呢？

　　牧云归试图用一些显浅的例子解释：“喜欢就是你想到一个人时会忍不住微笑，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愿意和他待在一起，看到他和其他女子接近会忍不住生气。看见风花雪月时第一个想到的是他，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言语冰静静听完，最后问：“就像你和江少辞那样？”

　　牧云归狠狠一噎，她看着言语冰纯净无辜的眼神，一下子被问懵了。

　　她下意识想否认，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刚才说话时，她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都是她和江少辞的相处景象。这是喜欢吗？

　　牧云归沉默，过了一会后低声叹道：“大概是吧。”

　　其实牧云归早就有感觉，但她一直没有正面思考过这种心绪代表什么。可能是她潜意识排斥细想，在殷城看桓曼荼暗恋容玠的回忆时，她完全能理解桓曼荼喜欢一个人时敏感又自卑的心情，可是江少辞毫无感触。

　　他这样从小生活在赞誉和光环中的人，肯定不会懂暗恋一个人的感觉。因为只有别人暗恋他，他从不需要暗恋别人。如果江少辞对什么人有好感，稍微流露一二对方就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他哪需要经历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纠结？

　　詹倩兮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他都能当面毫不留情地指出詹倩兮蠢。这件事其实双方都没错，詹倩兮自尊心被挫伤，因爱生恨可以理解；而江少辞直言不讳，似乎也没什么错。

　　他只是不喜欢她而已，何错之有？

　　詹倩兮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人，詹倩兮尚且如此，牧云归实在不敢奢望自己。只要不点穿，他们还可以做朋友和同伴，若是点穿了，连最后的体面都留不住。

　　言语冰隐约觉得牧云归情绪不对，但是她又不懂为什么。她想了想牧云归的话，如实说：“我感觉不到，似乎没什么特别。”

　　那就是不喜欢了。牧云归暗叹，打起精神说：“你如果对他没有感情，那便要早做打算了。他这种人绝不会做白工，他现在对你好，是希望以后连本带利收回来。如果你始终没有反应，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腻了。”

　　言语冰听后，表情依然迷惑：“何必呢？我又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他为何要这么做？”

　　牧云归叹了一声，说：“可能这就是喜欢吧。正是因为喜欢来的毫无道理，所以我们才拿对方没有办法。”

　　言语冰依然不能理解外面的人为何要自寻烦恼，不过，她本着好心，提醒牧云归道：“北境男不外娶，女不外嫁，不允许和外界通婚。江少辞不是北境之人，你要当心。”

　　言语冰不懂情爱，但说话处处打直球。牧云归脸红了，赶紧说：“没有，我和他并不是这回事。再说，你不也好端端的吗？”

　　言语冰轻轻笑了，美丽的眼眸里空荡荡的：“你和我不一样。”

　　言家被流放，已经处在北境边缘，而且言语冰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废人”，是生是死都没人关心，流落到凡人堆里也就罢了。但牧云归才十九岁就能看到成型的景象，天赋相当不俗。这样的优质后代，北境怎么会放任她流落外界，还嫁给一个外人？

　　“没什么不一样。”牧云归按住言语冰的手，说，“如果我的父亲真是言家人，那我们便是堂姐妹。同为女子，有何不同？”

　　言语冰第一次听到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不把她当修炼一百年都未曾进步的废物，也不视她为浪费了父亲绝佳资质的耻辱，只把她当姐姐。言语冰忍不住想，如果她们真的是堂姐妹该多好，如果言家没有被流放、牧云归也没有流落在外该多好，她们会在帝御城长大，每日沐风赏雪，终生不知疾苦。

　　言语冰说：“言家虽然人丁少，但分支繁多，被流放后各走各的路，并没有聚集在一起。我们这一支以我父亲为首，是言家众多分支中的一系，说不定你的父母来自其他分支，所以我才不认识。言家各系离开帝御城后俱坎坷不已，你的母亲可能是怀孕时遭遇意外，漂流到南海，在外面生下了你。”

　　牧云归单独出现在这里，牧笳的下落已经无须再问。如果父母双全，哪家父母会让这么小的女儿自己去外面闯荡呢？言语冰避而不提，只谈自己的猜测。这应当是最可能的结果了，但牧云归想了想地形，还是觉得不太对：“可是，北境离南海路远天遥，而且那个岛屿非常难找，我母亲是怎么过去的？”

　　言语冰除了族地就只去过流沙城，对外界一无所知，牧云归都想不通的事，她更不会知道。言语冰说：“你不要着急，我们这些年和其他族人失去联系，或许有人早早迁徙到外界也不一定。何况，你天赋这么好，说不定是本家的人呢。”

　　“本家？”

　　“便是言家嫡系，当年帝御城的红人。我父亲学艺，便是寄住到本家大宅，由那里的师父统一授课。”言语冰叹息，说道，“父亲和我说，那些年言家十分风光，随意进出宫闱，帝御城众家族中独言家占头筹。那些年宫里甚至有传言，先帝有意将言瑶姑姑许配给唯一的皇子慕策，也就是现在的陛下。可惜，还没等言瑶姑姑长大，言家就触怒先帝，被举家流放了。”

　　牧云归听到那个名字，不由问：“言瑶？”

　　言语冰解释道：“言瑶是本家的大小姐，当时嫡系唯一的孙辈。按辈分讲，我应该叫她一声姑姑。”

　　牧云归听到言瑶，不期然想起慕思瑶。言瑶曾和北境皇帝慕策议亲，慕策正好给自己的侄女取名慕思瑶。是巧合吗？




83.  言瑶   她的母亲到底是谁？

　　牧云归脑中闪过许多猜测, 言语冰见牧云归不说话，问：“怎么了？”

　　牧云归回神，轻轻摇头：“没事。语冰姐姐, 如今流放言家的先帝已死, 言瑶和新皇曾议过亲，这层关系应当是言家和皇室重修旧好的机会, 说不定可以借此重回帝御城。为何言家没有利用这层关系，言瑶现今在何处？”

　　言语冰摇头：“流放当年主要针对言家本家，嫡系受到的排挤最严重。他们的行踪一直保密, 即便是我们也不得而知。”

　　牧云归叹气：“也就是说, 除了言家嫡系，没人知道言瑶在哪儿？”

　　“是。”言语冰应道，“不过嫡系的破妄瞳是最厉害的, 他们可以预知危险，自保应当不成问题。再说还有言霁叔祖保护, 言瑶姑姑的安危无需担忧。”

　　牧云归抿着唇, 垂眸良久, 一言不发。说起家族里的人, 言语冰也勾起许多愁绪。这本来是她的亲人，但言语冰却从没见过他们，只从父亲口中听到寥寥几句，知道她还有几位姑侄姐妹活在人间。往后，这些名字恐怕会越来越少。

　　言语冰倚靠在精致华丽的凭几上，浅淡开口：“你说, 拥有预言能力，真的是幸运吗？”

　　牧云归抬眸，问：“为什么这么说？”

　　言语冰看着自己衣服上华丽的朱雀绣纹, 自嘲地笑了：“曾经我总在想，言家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落得惊弓之鸟一般的下场。我总觉得如果言家没有被流放就好了，我可以成长在帝御城，哪怕资质平庸，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必担忧半夜被人叫起来逃难。甚至我被掳到流沙城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的家族没有落难就好了。”

　　牧云归静静听着言语冰说话。言语冰说完曾经那些苦难，浅浅笑了笑，道：“后来我想通了，即便言家没有落难，即便我生在帝御城，我的人生和现在也不会有多大差别。还不是要嫁给一个有权势的男人，过锦衣玉食却一潭死水的日子。只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一个更大的囚笼罢了。”

　　言语冰精致美丽，衣服上鲜艳的花鸟纹路极好地衬托了她的美貌。然而此情此景，禁锢在衣襟上的那些鸟雀却显得无比讽刺。

　　言语冰声音轻若鸿羽，低声喃喃：“这一切，只是因为上天选了我们来承担预言这份礼物。因为预知，我们要被当权者折断羽翼，终生只能当一只金丝雀；因为预知，我的族人即便安贫乐道、无意纷争，也要被层出不穷的人追杀，被活生生挖出眼睛；因为预知，我们被剥夺了享受当下的权力，永远活在战战兢兢中。”

　　牧云归沉默，她正要说什么，忽然车身猛地一晃，辇车停住了。牧云归收敛了要说的话，沉着脸掀开帘子：“怎么了？”

　　“回禀牧姑娘，前面好像有风暴，三爷和江公子去前面看路了。”

　　江少辞和霍礼站在沙丘上，极目望向远方。霍礼看了眼风盘，说：“今年的风暴提前到来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恐怕会撞到风旋。”

　　“那就改道吧。”江少辞说，“迷路总好过全军覆没。”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霍礼下令全队停止行动，安静待在原地，等待命令。探路的人还没有回来，霍礼和江少辞走在苍茫的沙丘上，说：“你让我查的三件事已经有眉目了。第一件，冰蝉蛊确实是流沙城的特产，但我查了五十年内的名册，每一只蛊虫都分给城内之人，去向有迹可循，并没有卖给外人的记录。”

　　江少辞颇为意外：“这份名册安全吗？”

　　“是城主府内部的资料，除了我和父亲外无人可以接触。如果这份记录都有假，那其他任何地方都查不出来了。”

　　蛊虫在流沙城很常见，想也知道，让一群亡命之徒忠于城主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历任城主都用蛊虫控制人手，霍家也不例外。蛊虫关系到他们的权力安全，霍家十分重视，五百年来设计了严密的追查机制，保准能追踪到每一条虫子。霍礼都说没有，那其他地方便不用问了。

　　江少辞盯着黄沙，眼睛微微眯起。这个结果和他的猜想大相径庭，流沙城五十年内都没有冰蝉蛊流向外界，东方漓才二十岁，之前还在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她是怎么拿到虫卵的？

　　竟然不是流沙城吗？或者，冰蝉幼虫是从霍礼父亲手里漏出去的？

　　江少辞暂时把蛊虫的事放在一边，问：“其他事情呢？”

　　“第二件，你让我寻找是否有气运转移符之类的东西。我问过流沙城所有堂主，买卖符箓的摊子也查了，并没有类似道具。”霍礼说完，轻轻锤了下掌心，“不过你倒提醒了我，如果能研究出转移气运的东西，岂不是获利无穷？”

　　“我看是后患无穷还差不多。”江少辞说，“第三件呢？”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霍礼伸手弹去衣袖上的细尘，说，“如今流沙城里抽筋的方法有不少，但能交换经脉并且继续修炼的，唯有六千年前仇闻那一家。”

　　江少辞挑眉：“仇闻？”

　　“是。”霍礼点头，示意江少辞猜得没错，“正是你要找的那个邪修。”

　　江少辞直接问：“仇是他本姓？”

　　“不知道。”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都十分省心，霍礼开诚布公说，“至少他在流沙城露面时，一直用的是仇闻这个名字。六千年前他消失后，还给流沙城惹下不小的麻烦。”

　　江少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平静等霍礼接下来的话。果然，霍礼说：“仇闻六千年前突然失踪，之后再没有出现过。他失踪后不久，北境皇帝兵临城下，要求交出仇闻。要不是当时的城主投降快，恐怕现在就没有流沙城了。”

　　和江少辞所料不差，不出意外的话，仇闻失踪后去了极东之地，在殷城帮容家换经脉，流沙城自然找不到他。慕景之所以派人追击仇闻，多半是为了破妄瞳。

　　那个时候言家还是慕家的附庸，言家的东西被偷了，慕景总要出来给个说法。他们哪里能想到，仇闻早已逃到另一片大陆，并且把其中一颗破妄瞳送给桓曼荼。

　　江少辞问：“他还有后人吗？”

　　霍礼回道：“自从出了北境的事后，仇闻被流沙城视为头号罪人，他怎么会靠近西流沙。后面有几任城主查过，可惜没干几年就被下面人推翻了，这件事也不了了之。至于仇闻有没有后人，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这三件事看似每件都查到了，其实每件都没查明白。江少辞并不强求结果，该打听的已经打听到，剩下的不是这些小喽啰能解决的。正好这时，探路的人回来禀报，江少辞和霍礼顺势结束这个话题。

　　霍礼根据经验，临时调转路线，意图避开风眼。然而人的速度终究比不上风，在第三天傍晚，他们还是遭遇了风沙。

　　大漠掀起飓风，飞沙走石，黄沙漫天，人在风中连站都站不稳。更糟糕的是，他们和一群魔兽撞到了。

　　魔兽也在躲避风沙，恰巧和霍礼的队伍正面迎上。魔兽可不讲什么合作共赢，它们一看到人就要攻击。霍礼无奈，只能让手下应战。

　　世界仿佛被黄沙笼罩，昏天黑地，飞沙走石，长着尖角的魔兽潜伏在沙子中，借着风暴的掩饰神出鬼没，根本防不胜防。人不及魔兽体重，在风中行动十分艰难，魔兽基本一冲一个准。

　　前线战局惨烈，鲜血染红黄沙，风暴中随处都是惨叫声。言语冰待在辇车上，外界每响起一道惨叫声，她的脸色就要白上三分。

　　她被霍礼保护在最中心，按理是最安全的。但是言语冰听着外面交战声，只觉得心惊胆战。牧云归掀开车帘看了会，忽然握起剑，说：“语冰姐姐，你待在车里不要动，我出去看看。”

　　言语冰吓了一跳，连忙道：“云归，你做什么？”

　　然而牧云归已经打开车门，快速跳下去了。牧云归关门很快，但还是漏进来不少风。言语冰被风拦住，没法睁眼，本能用手遮挡眼睛。等她放下手，牧云归已经头也不回地跑入黑风深处。

　　言语冰低头看自己的手，只是接触到风，她的手背就被砂砾划出好几道红痕，若是将她放在沙漠中，岂不是连三息都活不过？言语冰掀开车帘，久久望着牧云归的背影。

　　言语冰的辇车配备最好，车窗上设了防风阵法。指甲盖大的砂砾碎石砰砰砰撞到阵法上，和言语冰的脸只隔咫尺，却无法伤害到她。这大概是言语冰能活着接触风暴最近的距离了，她看到牧云归轻巧躲开各种重物，一只漆黑的魔兽朝牧云归冲过来，牧云归握着它的角翻到背上，银光一抹就将那座大家伙放倒了。

　　就算是言语冰这种不懂战斗的人看了都惊叹。她发现牧云归躲闪率非常高，大家在风暴中对付魔兽，难免会被各种石头、树根撞上，但牧云归从来没有。众人在风中摇摇欲坠，拼尽全力抵御大风，而猖狂的风势到了牧云归身边却像翅膀一样，送牧云归乘风而起，神出鬼没，言语冰都没看清她怎么出手，魔兽的头就齐刷刷掉下去了。

　　这样随心所欲、得天独厚的轻功，让言语冰想起一个人。她出生在流放中，没有见过皇室，但父亲曾几次在她耳边念叨，说北境有两绝，一个美绝，一个轻绝，皆指皇室慕家。

　　言语冰曾以为牧云归是言家某位叔伯的女儿，因为牧云归跟着母亲长大，所以从母姓。但如果，她猜错了呢？

　　牧云归收起魔蛛丝，解决了最后一只魔兽。论单打独斗，牧云归肯定比不过江少辞和霍礼，但这种大风天气实在太给她开挂了，牧云归都不需要运行灵力，她只需要借着风势降落到魔兽身边，不等魔兽反应就乘风离开，轻轻松松就用魔蛛丝勒断魔兽命门。她近乎毫不费力地解决了大半魔兽，护卫们只觉得眼前一花，凶神恶煞的魔兽头颅就吧嗒一声掉了，他们面面相觑，差点以为自己遇到了鬼。

　　霍礼也着实没想到杀魔兽贡献最大的人竟然不是江少辞，而是牧云归。他心想江少辞这根软肋有点硬，另一边也没客气，立刻安排众人原地扎营。

　　霍礼下令后，高大的辇车车轮瞬间收起，车体稳速下降，最后像一座沙包一样，深深扎入土地。

　　辇车车顶是平缓的流线，可以最大程度减小阻力，很快和风沙融为一体。扎营各回各家，牧云归不方便再去找言语冰，便回到自己的地方。她看着逐渐被风沙掩埋起来的车窗，说：“这场风要刮到什么时候？”

　　“最多只有一夜，说不定半夜就停了。”江少辞点了灯，说，“我们已经避开了主风眼，这里是风暴侧旋，忍一忍就过去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只能等风停。牧云归叹口气，一回头发现江少辞已摆出修炼姿势。牧云归轻轻抽了口气，觉得无比有压力：“你最近修炼为什么这么勤快？”

　　“勤能补拙。”

　　牧云归沉默片刻，问：“你在讽刺我？”

　　“我在说我自己。”

　　好了，牧云归确定，他就是在讽刺她。

　　江少辞带头内卷，搞得牧云归也只能修炼。等牧云归修炼完毕，外面风已经停了。牧云归睁开眼睛，看到车窗被埋了一半，外面的黄沙如波浪般连绵起伏。明月高高悬在天幕，大漠宁静苍茫，在月光中泛着水一样银色的光芒。

　　万籁俱寂，大漠明月。牧云归轻声叹道：“真美。”

　　江少辞在旁边冷不丁接话：“你不觉得这个视角很像墓穴吗？”

　　牧云归满腔诗情被哗啦一声浇灭，她咬了咬牙，回头怒瞪他：“闭嘴，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江少辞展开腿，依然漫不经心：“生老病死，世间常态，有什么可避讳的。生同衾死同穴，死后能待在一个墓穴，比什么情诗都有说服力。”

　　他说得头头是道，牧云归竟然还没法反驳。牧云归用力看了他一眼，问：“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不光行为一反常态，连说话也变得伤春悲秋起来。以前江少辞可从不会管这些风花雪月。

　　江少辞长叹：“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我就不能关心一些有文化的事情吗？”

　　牧云归含笑调侃：“你除了练剑和变强，心里还有其他事情吗？”

　　江少辞瞥她一眼，同样笑着说：“你住在我心里不成，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牧云归一怔，顿住了。江少辞仿佛是开玩笑一般，很快收回视线，说：“今天霍礼和我说了查出来的消息，东方漓和邪修的事情有眉目了。”

　　他的话语焉不详，说完后又马上转移话题，牧云归拿不准他究竟在试探还是在说笑。江少辞说起正事，牧云归也顺势严肃起来，正容道：“怎么说？”

　　“那个邪修叫仇闻，不知道是化名还是真名，姑且这样称呼他。他六千年前就从流沙城失踪了，之后流沙城继任城主和慕景都找过他，可惜一无所获。”

　　牧云归听着，眉头渐渐拢起来：“他下落不明，我们该去何处寻他？”

　　“急什么。”江少辞不紧不慢道，“如果我没猜错，他手上应该还有一只破妄瞳。他自己也好，后人也罢，肯定想把破妄瞳凑成一对，我们在这里等着他就好。”

　　仇闻偷了言家的破妄瞳后，想来没少被慕景收拾。如今慕景已死，言家被流放，这么好的机会，仇闻一定不会放过。

　　无论仇闻躲在哪里，他们只需要守住言家，迟早能抓到此人。

　　牧云归心中稍定，她既然确定她的父母至少有一方和言家有关系，自然不希望言家出事。解决了这个邪修，也算是替母亲尽孝了。

　　牧云归问：“那东方漓呢？”

　　“她的事情有点麻烦。”江少辞说，“霍礼说这五十年来流沙城没有对外流通冰蝉蛊，剩下的虫子都能追踪到，也不是私下转让。记录唯有他和他父亲能看到，他愿意查这件事，多半和他无关；他的父亲守成胆怯，不像是能知道天绝岛的人。”

　　江少辞把仅有的两个嫌疑人都排除了，牧云归越听越皱眉：“莫非冰蝉蛊和流沙城无关？”

　　江少辞抬头望着窗外的明月，忽然说：“我有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信。”

　　“什么？”

　　“霍礼并没有说谎，他之所以没查到记录，是因为交易来自于未来。”

　　牧云归愣住，江少辞继续说：“某人在未来的某一天来到流沙城，得到冰蝉蛊，又不知用什么秘术回到过去，把东西带到了天绝岛上。这样一来，霍礼当然不可能查得到。”

　　牧云归心里突然重重一跳，手心里的血液快速流动起来。她想起东方漓突然变化的性格，脑海里莫名想起的声音，未卜先知的能力……牧云归无意识攥紧手心，问：“她是不是……”

　　牧云归没有说完，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人群仓促跑着，嚷嚷道：“快去那边找，语冰夫人不见了！”




84.  决裂   何故苟且偷生？

　　语冰不见了？

　　牧云归怔松, 回头飞快和江少辞对视一眼。江少辞不动声色起身，说：“去外面看看。”

　　掩体被风沙埋了一半，出入并不顺利。牧云归走上平地, 快步朝声音来处走去。霍礼站在帐营前, 身上系着玄黑披风，正指挥人四处寻找。

　　牧云归视线从霍礼身上扫过, 问：“出什么事了？”

　　霍礼回头，看到是他们两人，轻轻颔首：“深夜叨扰, 抱歉。我一觉醒来发现语冰不见了,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气闷，出来走走，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她回来。我觉得不对劲, 赶紧派人出来寻找。是不是我们声音太大，吵醒二位了？”

　　霍礼里面穿着黑色锦衣, 外面罩着披风, 即便深夜出门都打理得十分细致。他说话时皱着眉, 语气中似有担忧, 但是牧云归看霍礼的模样，并不觉得他很担心。

　　牧云归没有表态，道：“竟然是语冰姐姐不见了。她最后消失地点在哪里，我也来添一份力。”

　　流沙城的侍卫快步跑回来，对着霍礼抱拳：“三爷，找到夫人的足迹了。”

　　霍礼回身, 道：“快在前方带路。”

　　侍卫应下，赶紧引着霍礼往前方走去。牧云归和江少辞落在后面，牧云归飞快扫过四周, 眉心越皱越紧：“莫非他想对语冰姐姐不利？”

　　江少辞悠悠跟着，听到嗤然一笑：“放心，他现在还不舍得。”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霍礼回头寻找他们，江少辞拉着牧云归，三两步追上，“找到什么了？”

　　地上留着一个浅坑，被风沙掩盖了一半，要不是侍卫提醒很难发现。霍礼顺着断断续续的足迹朝大漠深处望去，说：“她应该顺着这条路走了。”

　　地上只有一行脚印，看起来不是挟持，也不是遇险，而像是言语冰自己走出去的。侍卫不解地问：“风虽然停了，但大漠里处处都是魔兽，语冰夫人这么晚出门做什么？”

　　“可能是想散散心吧。”霍礼看起来倒不慌不忙，说，“二队跟我走，其他人在此守着营地，等候命令。”

　　侍卫齐齐抱拳：“是。”

　　霍礼安排好侍卫后，转身看向牧云归和江少辞，浅笑吟吟道：“夫人淘气，我现在要去寻她回来。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江少辞笑了笑，好整以暇说：“语冰姑娘走失是大事，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前方带路吧，深夜危险，还是赶紧把她找回来要紧。”

　　“多谢二位襄助。”霍礼轻轻抱拳，转身，沉声吩咐手下，“全体集合，准备出发。”

　　·

　　言语冰披着兜帽，逆着长风，一路往沙漠深处走去。她有生以来还没有一口气走过这么远的路，言语冰顺着标记，慢慢走入一片石林中。脚下崎岖不平，言语冰走得跌跌撞撞，忽然她脚下一滑，跌倒在地。

　　两边顿时传来搭弓上弦的声音，许多人像影子一样从石头后冒出来，齐刷刷指着她。言语冰脚踝剧痛，兜帽也在摔倒时滑落，露出她的侧脸来。

　　领队看到熟悉的侧影，挥手示意先不要放箭。他皱着眉，问：“语冰？”

　　言语冰忍住脚上的痛，抬头，露出完整的脸庞：“是我。”

　　领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她，他连忙放下弓箭，快步走到言语冰身边：“语冰，原来你还活着？你前段时间去哪儿了？”

　　“说来话长。”言语冰吃力地站起来，急声道，“父亲在哪里，我有重要的事情和父亲说。”

　　言适听说言语冰回来了，喜出望外，急匆匆从修炼室赶出来。他刚走到门口，言语冰就迎了上来。言语冰看到短短几日又增添许多老态的父亲，眼泪瞬间落下：“父亲！”

　　“语冰。”言适看到女儿平安归来，也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女相见，忍不住恸哭流泪。上次撤离时言语冰掉队，他们都以为她凶多吉少了，言适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女儿活着回来。

　　言适和言语冰哭得说不出话，其他人却注意到言语冰换了衣服，身上穿着与她的身份不匹配的华丽衣裙，配色装饰也明显不是北境的风格。等父女二人收拾好情绪后，一位女子扶着言语冰坐下，问：“语冰，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言语冰垂下眼睛，没法回答。她孤身流落在外本就有损名节，而她还委身给一个外人。若那人是正人君子，言语冰尚且能厚着脸皮和父亲求情，但是霍礼的所作所为，让言语冰连求情的话都说不出来。

　　言语冰沉默，她奢侈的衣饰、挽起的头发都足以说明一切。堂中一时陷入静寂，言适沉着脸，打断这阵无声的责难：“够了，人回来就好。”

　　另一个族人皱着眉，说：“族长，我们全族人的安危都系于此，断不可马虎。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安身之地，若不查清语冰这段时间的下落，谁知道她这次回来会不会给全族带来灾祸？”

　　“我没有。”言语冰拧着细眉，她有些难堪，但还是据理力争，“我虽然无用，但绝不会背叛家族。我敢发誓，我没有泄露任何和言家有关的消息。”

　　另一个容貌美丽、气度不凡的中年女子缓缓开口：“我自然相信语冰侄女不会吃里扒外，但是她背后的人呢？她会不会被人利用，甚至会不会无意间给外人引了路？”

　　言语冰忍无可忍，站起来说道：“我知道我所言所行给家族蒙羞，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我还是分得清的。他……救我的那个男子是流沙城少主，这段时间我一直待在流沙城内，并没有泄露言家的事。”

　　“流沙城！”族人们惊呼，刚才说话那个中年女子脸色骤然变了，“竟然是他救了你，你怎么还敢回来！”

　　言语冰不善言辞，被这些话堵得满面通红。她用力咬唇，说：“我不敢拖累家族，天一亮我就走。我今日冒险回来，其实是有一件大事要禀告父亲……”

　　言语冰正要说牧云归的事，忽然外面响起一阵巨响。言语冰愕然回头，护卫队快速从外面跑进来，对着言适抱拳：“族长，入口不知怎么被人发现了，一群黑衣人围在石林里，要和族长说话。”

　　堂中众人齐刷刷看向言语冰，言语冰脸色瞬时煞白。她刚刚回来，霍礼就带着人追来了，如果说这是巧合，言语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言适长叹一声，扶着座椅起身，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来言家注定有此劫难。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外面看看。”

　　族人看了言语冰一眼，没有说话，静静扶着言适出去了。有些时候，无声的谴责比大声斥骂更加难受，众人陆陆续续走出去，很快，大堂里只剩言语冰一人。

　　言语冰落在最后，觉得头脑里嗡嗡的。她想起今夜她特意等到夜深，等霍礼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起身。言语冰披上衣服，随便抓了件护身法器就出门。霍礼睡在外边，始终无知无觉。

　　她以为是自己动作轻，所以才无惊无险。可是霍礼这种从小在酷刑和背叛中长大的人，会睡得这么沉吗？

　　他为什么带她出来，为什么对她百依百顺，为什么力排众议保护她？言语冰脑中乱成一团，她心脏隐约抽痛了一下，言语冰捂住心口，突然想起她被霍信掳走、差点失身那天，霍礼大动干戈把她救出来，还亲手喂她喝药。

　　那是言语冰唯一没有检查就喝下去的东西。

　　言语冰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重重跌在座椅上。大家都已经出去了，她一个人不知道在凄清的大堂中坐了多久，最后游魂一样走到外面。

　　石林门外，霍礼正在和言适交涉。霍礼说：“言族长，我无意与你们为难，只是想和你们做桩交易罢了。良禽择木而栖，你们既然有超凡之能，何必躲躲藏藏，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不如加入流沙城，我愿以客卿之位相迎。”

　　言语冰慢慢走到门口，她听到霍礼的话，心脏又是一阵抽痛。言语冰一直小心翼翼藏着自己的身份，牧云归也不会泄密，可霍礼毫无停顿便说出这个姓氏。他早就知道她是谁，所以才会对她那么好。包括那些英雄救美、恩宠无二，都是为了麻痹她，好让她主动带路，霍礼坐收渔翁之利。

　　言适这些年已听过不少类似的话，区别在于，这次是救了他女儿的男人说出来的。言适不知道该不该称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为女婿，他长叹一声，说：“我们人微言轻，无意牵扯外界纷争，少城主所求之事我们无能为力，还请少城主另寻高明吧。”

　　霍礼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美人，即便站在全员美型的言家中，她依然美丽得瞩目。霍礼养了言语冰这么久，最是知道她皮肤有多么娇嫩，身体有多么羸弱，平时霍礼连段长点的路都不舍得让她走，这次她却一个人在月夜沙漠中奔袭这么久，连小脸都冻白了。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尊琉璃，精致美丽却又脆弱不堪。霍礼心中怜惜，面上依然滴水不漏，不紧不慢对言家掌事人说：“言家之于流沙城是锦上添花，但流沙城对言家却是雪中送炭。言家无力自保，总是需要依附于人，何苦非在大漠中挣扎？不妨归顺流沙城，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霍礼说完，目光从言语冰身上扫过，说：“若族长同意，我愿意以正妻之礼迎娶言小姐，以示诚意。”

　　谈判时最忌讳露出底线，霍礼不想暴露他对言语冰的在意，故意用风轻云淡，仿佛筹码一般的语气谈。然而言语冰听到，脸色却更白了。

　　霍礼并不知道，面前这位风霜满面的男子正是言语冰的父亲，他自以为谈判的筹码，其实是摆在一个父亲面前。言适望着霍礼势在必得、野心勃勃的眼睛，心中长叹。世事是一个圈，同样的事一遍遍重演，一千年前，他没离开帝御城前，大抵也是一样的意气狂妄。

　　霍礼为了示好，提出可以娶言语冰为正妻。若言家没有遭遇此难，谁敢对言家女儿提“妾”这个字？

　　言适心痛不已，他无意一转眼，从人群后方扫到两个人。

　　牧云归和江少辞之前一直站在石林后，牧云归想仔细看一看言家的人，才悄悄挪到霍礼队伍后方。江少辞跟在牧云归身后，随之走出来。

　　言适看到牧云归的脸吓了一跳，随即看见江少辞，简直称得上惊吓。他用力掐紧掌心，定睛看了看，确定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言适一时惊骇至极，他正要说话，突然微不可见停了一下。

　　言适盯着一个地方不动，霍礼往两边扫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东西，才提醒道：“言族长？”

　　言适眨眼，从出神的状态恢复过来。他脸色肃穆，冷声道：“你不必再说了，我言家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和外人同流合污。怪我家门不幸，没管教好女儿，竟然让她做出这等有辱家门之事。”

　　言语冰心神大震，不可置信地抬头：“父亲？”

　　言适冷冷看着言语冰，斥道：“逆女，我言家质本洁来还洁去，概不外嫁。你落入外人之手非你能左右，但你为何苟且偷生，玷污气节？你走吧，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以后你也不要以言家人自称。”

　　言家族人和霍礼带来的人此刻都站在门口，言适冷着脸责骂言语冰，双方人都齐齐看向她。霍礼脸色阴沉，言语冰是他强留在身边的，言语冰活着莫非还成了错？

　　霍礼沉着脸，正待说什么，言语冰已经满脸泪痕。父亲的斥责直击她神魂，言语冰也觉得是啊，她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从小一无是处，长大了遇到魔兽不敢死，被人掳走不敢死，委身霍礼也不敢死。她让父亲操了那么多心，如今还要将霍礼引过来，令父亲蒙羞。

　　言语冰脸色苍白，泪珠堆积在她眼眶中，大粒大粒落下来。她大睁着眼睛，说：“父亲恕罪，女儿不孝，下辈子定结草衔环，报您养育之恩。”

　　言语冰说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手，重重拍向自己心肺。

　　霍礼脸色大变，根本顾不上会不会暴露底线，快步冲到对面阻拦。但他还是来晚一步，言语冰那一掌正中要害，她吐出一口鲜血，合着眼睛软软倒下去。霍礼只来得及接住她瘫软的腰肢，霍礼看着手上刺目的红，这一刻无比憎恨言语冰。

　　她平时弱的连只兔子都杀不死，对自己下手倒毫不留情。霍礼感受到言语冰体内热度飞快流逝，一霎那手心冰凉，指尖都不住哆嗦。他打横抱起言语冰，快步朝外走去：“备车，回营。”

　　牧云归和江少辞谁都没想到，言语冰竟然会对自己动手。牧云归远远望了眼言家人，暗叹一声，转身跟着霍礼走了。




85.  同命   同命蛊。

　　流沙城的人像是一阵潮水, 来时气势汹汹，离时沉默迅疾，只留下一地狼藉。石林中很快只剩言家自己人, 护卫队长皱着眉, 不解问：“族长，您明明一直盼着语冰回来, 为何要说这种话？”

　　言适仰天长叹，眼睛中热泪滚滚。他刚才在破妄瞳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怕言语冰跟在他身边会遭遇屠戮, 所以故意说狠话, 想让她跟着那些人走。霍礼手下有一整座流沙城，只要言语冰不和言家扯上关系，将来衣食总无忧。何况, 言适还在队伍中看到了疑似江子谕之人。

　　江子谕和北境有过节，祈求他出手庇佑言家绝无可能, 言适只能将言家和言语冰划清界限。如果这次言家逃不过灭顶之灾, 至少他的女儿可以平安活下去。这算是他这个族长兼父亲唯一的私心。

　　但是言适没想到, 言语冰听到那些话, 竟然自尽了。他的女儿生于流放途中，从小没过过安稳日子，却依然安静懂事，即便半夜被叫醒也从不哭闹，只是乖乖趴在肩膀上。她长这么大连和人吵嘴都不曾，言适怎么能想到, 她劈向自己时，竟然那么决绝。

　　他这个当父亲的，无力给女儿提供安稳的生活, 无力让女儿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甚至还差点逼死她。这就是，弱者的命运吗？

　　霍礼等人走时悄无声息，回来却大张旗鼓。霍礼踹开门，大步抱着言语冰走入帐营，厉声道：“叫所有郎中过来。”

　　他们离开流沙城时打着帮牧云归采药的名义，车队里自然配备了郎中。陈老怪匆匆被提过来，他看到霍礼身上的血迹，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霍礼哪还有心思说话，立刻让他过来诊脉。

　　帐营里围了许多人，都盯着陈老怪的动作。过了一会，陈老怪放下言语冰的手腕，凝重摇头：“夫人的状况不太好，恐怕没法救了。”

　　霍礼一听就怒了，他沉着脸斥道：“她弱的连只魔兽都打不死，那一掌就算集中所有力量也有限，怎么会没法救？”

　　“心脉上的伤并不是最重要的。”陈老怪说，“真正致命的，是蛊毒。”

　　霍礼听到，瞳孔猛地紧锁。屏风后响起一阵脚步声，牧云归冷着脸推开屏风，问：“什么蛊毒？”

　　陈老怪看看牧云归，又看向霍礼。霍礼正低头望着言语冰，对外界毫无反应。陈老怪就当霍礼默许了，说：“夫人身上有渡生蛊，蛊虫本来在休眠，按理不会有事，但坏就坏在夫人被击中心脉，正好把蛊虫震碎了。蛊毒扩散，已顺着血液流淌至全身，没法救了。”

　　牧云归冲出屏风后，江少辞慢悠悠的，落后两步才出来。他扫过里面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霍礼身上：“我记得，渡生蛊是城主才有的一种蛊虫。”

　　渡生蛊名字听起来悲天悯人，其实是一种极其恶毒霸道的蛊毒。中了这种蛊毒的人终身无解，平时不发作的时候像没事人一样，一旦有什么背叛行为，下蛊人动动手指就能让其痛不欲生。而且无论中蛊的人走多远，下蛊人都能感应到位置。

　　这是流沙城专门研制出来控制手下的，言语冰体内出现这种蛊，是谁干的不言而喻。

　　牧云归望向霍礼，目光忍怒：“是你下的？”

　　霍礼没说话，权当默认。牧云归怒不可遏，铮然一声拔出剑，直指霍礼：“你一方面对她好，一方面又用蛊毒控制她，你这种人怎么配待在她身边？放手。”

　　牧云归拔剑，帐内其他人也跟着拔刀，齐刷刷指向牧云归。江少辞淡淡扫了四周一眼，挑眉道：“想干什么？”

　　四周兵戈相见，而霍礼像是感觉不到一般，眼睛一直看着言语冰。言语冰安静地闭着眼，睫毛纤长，脸色苍白，脖颈无力垂着，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

　　霍礼路上就给言语冰用了止血的法术，可是她的生机依然源源不断从体内流逝，身上温度越来越低，似乎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

　　霍礼经历过那么多血腥危险的场面，从未怕过，这一次他却害怕得心脏紧缩。他用力抱住言语冰，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牧云归看着他这番表现，冷笑：“如今你已经找到言家的位置，她又死了，岂不是正好？放手，你不配碰她。”

　　牧云归有生以来从未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和人说话过，想必霍礼也没有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过。霍礼依然不动，牧云归忍无可忍，执剑朝他劈去。

　　霍礼的侍卫大惊失色，立刻要攻击牧云归，被江少辞一个眼神吓退。牧云归这一剑用了十足力气，她没想过能杀了霍礼，只想将他逼退。但是霍礼依然抱着言语冰不动，他抬起手，硬生生接住牧云归的剑刃。

　　牧云归下手毫不留情，霍礼手上顷刻就见了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断从霍礼掌心流出，将衣服染得通红。而霍礼仿佛没有痛觉一样，目光依然停留在言语冰脸上，说：“即刻整队，全速回城。”

　　陈老怪犹豫：“可是银霜天兰还没有找到……”

　　霍礼压抑了一路，此刻突然爆发：“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银霜天兰？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回城。”

　　城里有母蛊，只要杀了母蛊，言语冰还有救。陈老怪意识到霍礼竟然打算对母蛊动手，吃了一惊：“三爷，渡生蛊有无数只子蛊，却唯有一只母蛊。如果母蛊出事，其他所有渡生蛊也都会失效。”

　　历任流沙城城主上位后，第一件要做的事肯定是培育新的渡生蛊母蛊。母蛊以下蛊人的鲜血为食，等孵化出来后，会一代一代产子蛊。这像一个巨大的树根，最上方是母蛊，下方一层层往外扩散，由此维系起庞大的控制网。霍家这只母蛊还是霍礼的祖父养出来的，霍家的血脉代代相传，由此牵扯出来的控制线不知道有多少。如果霍礼把母蛊杀了，整个控制网失效，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家族罪人。

　　霍礼知道，但是他活在当下，只能管当下的事情。霍礼迅速冷静下来，似乎刚才的爆发只是错觉，他依然是那个理智残酷的少城主：“陈老怪，你来给她压制毒性，其他人准备，一刻钟后拔营回城。”

　　霍礼一意孤行，众多属下噤声，不再劝说，默默去做各自的事情。他们沉默并非赞同，而是无声的反对。霍礼现在丧失理智，等回到流沙城后，城主会制止他的。

　　说白了，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霍礼一通交代后，周围似乎忙起来了，但牧云归冷笑一声，依然毫不领情：“虚伪。你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霍礼手上依然汩汩流着血，他握着牧云归的剑刃，声音平静到冷酷：“至少，我可以让她活下来。”

　　江少辞上前，轻轻握住牧云归的肩膀，说：“如今追究谁对谁错已经没意义了，先救人。”

　　牧云归也知道现在唯有霍礼能救言语冰，她忍着气，冷冷收回剑。照影剑离体，霍礼手上又迸溅出一股鲜血，属下连忙上前，说：“三爷，您手上的伤……”

　　陈老怪要给言语冰压制蛊毒，霍礼暂时让开位置，去旁边包扎伤口。霍礼手上刚刚止血，外面仓皇跑进来一个人，惊慌道：“三爷，风暴又来了。”

　　大漠里天气瞬息万变，他们为了躲避主风旋临时更改道路，没想到风暴也转了向，直接冲着这个方向而来。

　　夜里赶路本来就危险，如果还遇上飓风，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探路的人接连往回传话，霍礼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们这次出行带足了食物和饮水，无法赶路对车队来说并不是大事，大不了在原地驻扎几日。可是，言语冰等不得了。

　　所有人都反对继续前行，牧云归在旁边听了，冷嗤一声。她不想再和这群人耽误下去了，牧云归转身，打算带着言语冰离开。

　　牧云归刚刚靠近言语冰就被霍礼拦住，霍礼眼睛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压抑的火山，里面跃动着可怖的暗潮：“你做什么？”

　　牧云归同样冷冷地回视他：“你既然做不到，就不要承诺。让开。”

　　霍礼不肯让。他知道今日只要让言语冰离开视线，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霍礼不甘心，他没让她死，她凭什么离开？

　　霍礼眼神压抑到极致，隐约现出癫狂：“谁说我做不到。陈老怪，不必压制毒素了，去取同命蛊来。”

　　陈老怪施针的手一抖，险些扎错穴位：“三爷？”

　　帐营里其他属下听了，也大惊失色：“三爷，一个女人何至于此？您要三思啊。”

　　江少辞从离开流沙城起就一直在看戏，他亲眼看着霍礼故意放跑言语冰，跟着她找到言家藏身地，最后，在几个微小变量的干扰下，一步步把自己逼入绝境。

　　作茧自缚，概莫如是。

　　江少辞把玩着手里的短刀，问：“同命蛊是什么？”

　　属下一脸不赞同，霍礼自己却很平静，以一种无关紧要的口吻说道：“一种子母蛊虫。主蛊与副蛊共享寿命，同生共死，至死方休。”

　　牧云归如今本能怀疑霍礼，她立刻问：“你死了，会影响她吗？”

　　“不会。”霍礼说，“主蛊主动与副蛊分享寿命，下蛊之后，若副蛊死了，主蛊同死；若主蛊死了，副蛊就自由了。”

　　牧云归皱眉，依然不相信霍礼会有这么好心：“那这种蛊虫培育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总体看来副蛊没什么损失，主蛊却要冒着死亡的风险，哪个下蛊人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霍礼勾唇笑了笑，不知道在嘲讽什么人：“这是一个女修为了挽救自己情人而培育出来的蛊虫，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这样，够了吗？”

　　看流沙城众人的反应，牧云归至少可以断定这种蛊虫对言语冰无害，但对霍礼却不太好。牧云归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暂退一步，选择相信霍礼。

　　陈老怪本来不同意，但最终还是在霍礼的威逼下拿来同命蛊。陈老怪给霍礼、言语冰二人种蛊虫，牧云归不放心，坚持要亲自盯着。反而是江少辞一看到蠕动的虫子就浑身难受，默默躲了出来。

　　外界飞沙走石，黑云堆叠，宛如世界末日。江少辞独自伫立风中，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身姿却纹丝不动。

　　后面响起脚步声，江少辞轻笑一声，没有回头，道：“求仁得仁，自作自受。恭喜啊。”

　　霍礼刚刚种了蛊，脸色还是苍白的。看来这种蛊虫确实会影响寿命，才一入体，他的气色就显著变差了。

　　霍礼停在距离江少辞一步远的地方，展目望向浩荡洪沙。自然之威，天地变色，往常无所不能的修士，此刻站在龙卷风前却这般渺小。

　　霍礼说：“我也没想到，号称无所不能的江子谕，竟然怕虫子。”

　　牧云归看着那些东西面不改色，反而是江少辞受不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江少辞轻轻啧了一声，他这个人最是记仇，有人给他找不痛快，他就要让对方加倍地不痛快：“我刚刚和陈老怪聊了聊，他说，同命蛊不仅有同生共死的功效，还有一个附加的小惊喜。你猜是什么？”

　　“事情尚未办成，你一定要这样吗？”

　　江少辞笑了，虽不再说，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刚才当着牧云归的面，霍礼把同命蛊的故事形容成痴心女修为了挽救爱人而分出寿命，但事实上，流沙城的女修再痴心，骨子里也染着毒。

　　当年那个女修爱上了一个男人，但男人并不爱她。她强行将男子禁锢在自己身边，男子不堪受辱，饮毒自杀。女修为了挽救爱人，培育出一种蛊虫。她主动将自己的寿命分给对方，如果对方爱她，两人同生共死，长相厮守；如果对方不爱她，她就要忍受蛊虫反噬之痛，一旦副蛊死亡，她也要跟着同死。

　　江少辞觉得挺神经病的，谁想这种蛊虫还真有人种。同命蛊已经入体，言语冰的状况逐渐好转，霍礼这边也开始发作了。霍礼望着茫茫风沙，说：“雪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侍弄的花了，无论捂多久她总是冷的，稍有不慎就会融化。你就从来不担心，雪花会离你而去吗？”

　　“不。”江少辞摇头，转身回去了，“她和她不一样，我和你也不一样。”




86.  预言   捅穿最后一层窗户纸。

　　风沙来势汹汹, 夜风呼啸，牧云归坐在灯下，静静翻书。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声, 牧云归刹间抬头, 眼眸冰冷锐利：“出去。”

　　“是我。”一个颀长的人影慢慢走近，灯光从他的衣袂爬到脖颈, 正是江少辞。牧云归看到是江少辞，身体微微放松，问：“你怎么来了？”

　　同命蛊种下了, 但是言语冰还没有醒来, 牧云归这几天一直留在言语冰的辇车里照顾她。至于霍礼，牧云归能和霍礼维持表面和平就已经是好涵养了，这几日霍礼来过好几次, 都被牧云归赶走了。

　　所以刚才有人进来的时候，牧云归才本能以为是霍礼。没想到, 竟是江少辞。

　　江少辞敛衽坐到对面, 漫不经心道：“我来看看你。这几天她还没醒吗？”

　　牧云归摇头, 眉宇间不免浮上几分愁绪。江少辞其实并不担心言语冰, 同命蛊已经生效，言语冰转醒只是时间问题。江少辞只是不满牧云归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言语冰这里，霍礼吃闭门羹是活该，但他为什么要被冷落？

　　山不动我动，既然牧云归不出来，那江少辞主动来找她。江少辞看在牧云归的面子上, 礼貌性说道：“陈老怪说她的脉象稳定很多，性命已无碍。这些日子你为了照顾她，都没怎么休息过。你身上还有鲛毒呢, 你也是病人，该休息就休息，不要总在这里熬着。”

　　牧云归看着江少辞，突然轻轻眯起眼睛：“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你该不是和霍礼打掩护，故意支我离开吧？”

　　江少辞听完挑眉，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我并非怀疑你。”牧云归这样说着，目光却不见软化，“我只是信不过霍礼。”

　　外面风声如山海呼啸，一豆灯火飞快地晃了一下，车内光影快速变幻。江少辞半张脸沐浴在灯火中，定定看着牧云归。

　　牧云归也坦然回视。江少辞隔着一张短短的桌案，一寸寸扫过牧云归。灯下看美人，她坐在烛火笼罩中，越发美得惊心动魄。肤若凝脂，眼如点漆，乌发雪肤，尽态极妍。

　　其实仔细看，牧云归的长相和言家人颇有些相似之处，只不过言语冰眼型狭长下垂，美则美矣，却有一种不堪一折的脆弱感；而牧云归的眼睛要更圆一点，眼珠在眼白中占比很大，又润又黑，像小鹿一般生机勃勃，天生带着股单纯无辜。

　　江少辞最喜欢她的眼睛，当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着光的时候，无论她要求什么江少辞都忍不住答应。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却升起防备和疏离。

　　这一天终于来了，她终于为了她的家人而和他产生隔阂了。江少辞一动不动盯着牧云归，问：“你因为她，怀疑我？所以在你心里，终究是你自己的亲人更重要。”

　　江少辞对着霍礼时斩钉截铁，但是他心里并非没有动摇。江少辞自信只要他在，就绝不会让牧云归落到言语冰的地步，可是，这件事的前提是牧云归愿意信他。

　　无论牧云归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关键都在于牧云归，而不是江少辞。

　　江少辞眼睛亮得惊人，明明没有接触，牧云归却感觉到某种侵略感。她转开眼睛，正打算借倒茶回避一下，就被江少辞隔着案几抓住手腕。

　　牧云归知道江少辞没有用力，他要是认真起来力道远不止如此。可是牧云归却被他牢牢圈住，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腕上，坚如铁石，明摆着不达目的不罢休，连目光也进攻性十足。

　　牧云归见惯了江少辞漫不经心，他连和人对战都一副百无聊赖随便打打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他攻击性这么强。牧云归在这种目光下无所适从，不由步步后退：“我没有。”

　　“言家族长仅因为言语冰和外人有牵扯就要断绝父女关系，而我也是外人。”

　　“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系，你不要无理取闹。”

　　“到底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明白。”江少辞紧紧盯着牧云归，目光宛如铜墙铁壁，步步紧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江少辞之前似有似无地试探过，牧云归有时候觉得自己想多了，有时候又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他近乎将事情挑明，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岌岌可危。

　　牧云归一退再退，听到他逼问一样的语气，瞬间也生起气来，倏地抬眼：“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像霍礼那样任你摆弄吗？”

　　江少辞沉着脸，重重道：“和他们没关系。”

　　江少辞话音冷厉，牧云归声音也不由抬高：“那你为什么要和霍礼合作？他又是送药又是查消息，合作条件到底是什么？”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灯火飞快晃了一下，阴影像水波一样从屏风掠过，遮掩住后面细微的咳嗽声。

　　言语冰并非有意听他们吵架，只是这是言语冰的辇车，她刚醒来就听到牧云归和江少辞在外面说话。言语冰不好打扰，暂时装睡，谁想这两人越说越激烈，言语冰便是想打断都没法了。

　　言语冰嗓子发痒，没忍住轻声咳嗽。她尽量压低声音，还是被他们听到了。

　　屏风外的动静停止，飞快吹进来一阵烈风，过了一会，牧云归一脸平静地从外面走进来，没事人一般坐到榻边：“语冰姐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言语冰撑着床榻，试图坐起来。牧云归连忙扶住她：“语冰姐姐，你小心。”

　　言语冰缓慢坐好，她头发散开，随意披散在肩上，像黑瀑布一般拢住半边身形，越发显得她弱不胜衣。

　　牧云归在言语冰身后塞了靠枕，她看到言语冰黑亮笔直的头发，颇为羡慕：“语冰姐姐，你的头发真好看。为什么你们都是直发，只有我的头发总是乱七八糟。”

　　言语冰听到这里抬眸，才注意到她是略有些蓬松卷曲的发质。言语冰轻轻抚过她毛茸茸的发顶，说：“这样很好看啊，像波浪一样又卷又蓬，我看着都喜欢。”

　　人总是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牧云归向往言语冰那种冰冷精致的长直发，言语冰却对牧云归松软的自然卷爱不释手。牧云归长相精致，浓密微卷的发梢冲淡了她的疏离感，反而增添几丝慵懒柔美。

　　言语冰说：“言家都是直发，见多了没意思，还是你这样的好看。”

　　“哪有。”牧云归道，“现在看着不显，其实每次洗完都很难打理。我母亲也是这样，她为此苦恼了很久。”

　　“是吗？”言语冰皱眉，心中隐约闪过些疑惑。她印象中北境之人都是天生直发，似乎还没见过卷发。这个疑问在言语冰心中一闪而过，很快她就忘了。两人相互比较头发，渐渐说到护发养发上，一不留神就说了很多。不过也幸亏如此，刚才那件事被默默盖了过去。

　　牧云归见话题打开，便尽量不经意地说道：“语冰姐姐，那天你把我们吓坏了。无论有什么难题总可以商量，以后你切不可如此了。”

　　言语冰靠在枕上，微微垂下脸，头发从她肩上滑落，对比之下她的脸仿佛还不及巴掌大：“父亲为家族殚精竭虑，仅一千余岁就两鬓生霜，我作为女儿，不能替父亲分忧，不能为家族效力，反而给家族引来祸患。我素来无用，如今还要给父亲蒙羞，如果我的死能帮父亲、家族做些什么，我心甘情愿。”

　　“语冰姐姐。”牧云归用力握紧她的手，严肃地看着她，“谁说你无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妄自菲薄。”

　　言语冰苦笑：“云归，你不必安慰我，我自己知道。父亲明明有着不输于嫡系的绝佳天赋，而我却一丁点都没有继承，反而天生羸弱，不断给父亲添乱。流放途中本就物资紧缺，父亲还不断给我寻找天材地宝，这么多修炼资源砸下来，便是扔到水里都能听个响，我却毫无动静。我愧对父亲，如今还……委身于外人。父亲说得对，我被掳走时就该自尽以明志的，如何有脸面活下来？”

　　“语冰姐姐。”牧云归打断言语冰的话，双眸如炬，深深望入言语冰的眼睛里，“你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件，无论你喜欢谁、嫁给谁，只需要问自己愿不愿意，而无需对任何人负疚。言族长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何况，我总觉得那天的事另有玄机。”

　　言语冰被迫直视牧云归的眼睛，被里面的光芒所摄。言语冰突然就明白江少辞为什么会被气走了，言语冰身为女子都忍不住被她吸引，何况男人？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谁能发出火来？

　　言语冰一时非常羡慕这种鲜活的生命力。能掷地有声地说出要嫁给喜欢，能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唯有成长在一个充满爱与希望的地方，才能养出这种眼神吧。

　　言语冰有些羡慕牧云归，更多的还是为她高兴。她母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牧云归能在母亲身边长大，真好。

　　至于牧云归所说的玄机，言语冰是不信的。牧云归只是变着法安慰她罢了，言语冰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她懂。

　　牧云归看到言语冰的神情，菱唇微启，最终却抿住了。她只是直觉不对，在没有得到确定的证据前，还是不要说出来搅扰言语冰了。

　　牧云归没有再继续言家的话题，她故意用轻松的口吻，和言语冰说道：“无论怎么说，你那天出掌时是真存了死心，你欠言家再多也该还清了。你就当自己死了一回，如今的你是新生的，也该为自己而活了。”

　　自杀这种事也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言语冰死了一次后，确实再鼓不起勇气自尽了。她有些茫然无措，低低道：“连死都做不到，我是不是没用极了。”

　　“哪有。”牧云归用力握紧言语冰的手，“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会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出现在你的生命中，等到了那时你就会发现，现在你觉得越不过去的坎，其实不值一提。”

　　言语冰目露惘然，语气小心翼翼：“真的吗？”

　　“当然。”牧云归说完，微微顿了顿，不冷不热道，“那个男人不算。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其实连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都做不到，恨不得连说句话都监听着。你说这种人，要他们何用呢？”

　　言语冰看着牧云归，眼中似有所悟：“你还在和江公子生气？”

　　牧云归冷笑：“他是他我是我，他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言语冰欲言又止，她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其实能理解刚才他们俩为什么吵架。言语冰今日能被逼死，明日就会轮到牧云归，江少辞着急气愤再所难免。但牧云归又本能护着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言家，两人自然一谈就崩。

　　这种事情是死结，言语冰连自己的都处理不好，实在没法给牧云归建议。她避而不谈，说：“好了，不提他们了。银霜天兰找到了吗，你的毒怎么样了？”

　　“风暴快停了，等天气稳定下来我出去找。”牧云归道，“放心，我一切都好，不会有事的。反而是你，该好生养养了。”

　　说起这个，言语冰奇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次醒来，倒觉得比以往强上许多。”

　　她记得那时她一掌劈向自己心脉，并没有留力。就算她弱的连自己都杀不了，经此一遭后她理应更虚弱，为何体内反而涌动起活力？

　　牧云归知道这是同命蛊起效了，言语冰感受到的生命力并非她自己的，而是霍礼的。牧云归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霍礼，下蛊的人是他，阴差阳错差点害死言语冰的人是他，不要命救言语冰的人也是他。霍礼不让人告诉言语冰同命蛊的事，牧云归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淡淡说：“可能是治疗的药好吧。”

　　牧云归说是药物，言语冰便也觉得是某种灵丹妙药。修仙界总是不缺机缘之子一飞冲天的故事，以前言语冰觉得那些幸运与她无关，没想到，她竟也有被上苍眷顾的一天。

　　言语冰死了一回，仿佛明白了许多事情。她点点头，平静淡漠道：“难为他还愿意找药救我。曾经他留我是为了言家，如今我已成了废棋，他也不需要做戏了。”

　　霍礼的行为在言语冰心里完全成了做戏，牧云归沉默片刻，说：“无论如何，你健康快乐最重要。”

　　车壁外，霍礼和江少辞无声走远。江少辞被气出来后，自己在风中暴走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他有理在身，为什么要出来？江少辞理直气壮地回去，正好撞到霍礼。

　　霍礼感受到言语冰醒来，匆匆赶过来。他们两人见面，对视一眼就若无其事错开视线，彼此等着对方先进去当炮灰。结果，无人动弹。

　　江少辞“一不小心”听到了牧云归和言语冰的对话。牧云归和言语冰交流护发心得的时候，江少辞一脸迷茫，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幸好霍礼也不懂，后面牧云归忍无可忍指桑骂槐，江少辞和霍礼相互都觉得骂的是对方，继续心安理得地听下去。

　　结果最后，江少辞听到牧云归说“他是他我是我”，霍礼听到言语冰说“他不需要再作戏了”，两人都中了会心一箭，心想还不如早点离开呢。

　　走远后，霍礼稀奇一般问道：“你不是见过北境人么，你就没注意到慕景的头发是卷还是直？”

　　江少辞费力想了想，咬牙骂道：“你有病吗，你和一个男人打架时会注意他的头发？”

　　倒也是，霍礼遗憾，看来牧云归母亲身系何人注定要成为一个谜了。他留在外面并非像牧云归说的那样监听，而是担心言语冰想不开。幸而有牧云归开解，言语冰虽然还郁郁寡欢，但至少不再想寻死了。

　　她可以恨他，可以不信任他，也可以无视他，但要活着。霍礼见惯了黑暗，所以更明白活着有多可贵。

　　霍礼望了望前面滚滚尘沙，说：“风暴刚刚减弱，谁都拿不准前方路况。你真要走？”

　　“当然。”江少辞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们指望不上。我一个人去寻银霜天兰，说不定回来的更快些。”

　　霍礼轻轻点头，没有再劝。江少辞迎着月色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保护好营地。”

　　霍礼平静颔首：“自然。”

　　大漠孤月，风沙滚滚，霍礼静默注视着一个背影逆着风，飞快消失在沙海之中。而不远处的车帐中，牧云归给言语冰端药，她拿起汤匙，在药汁中搅了搅，手突然顿住。

　　她眼睛望着药碗，但双眼失焦，连热雾挂在她睫毛上都不动一下。言语冰意识到不对，连忙问：“云归，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87.  使者   你是陛下派来的使者吗？

　　破妄瞳起效时非常微妙迅速, 除了本人，其他人根本无法察觉。但言语冰见惯了父亲修炼，牧云归细小的停顿并不起眼, 但却瞒不过言语冰。

　　破妄瞳基本不会带来好消息, 言语冰的心紧紧揪起来。牧云归眨了下眼睛，眼前的画面消失了, 入目唯有一蛊冒着热雾的汤药。

　　牧云归脸色飞快变冷，她霍然抬头，道：“不好, 言家可能有危险。”

　　刚才牧云归眼前飞快闪过一个画面, 黄沙滚滚，尸横遍野，血将砂砾都染红了。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尸体, 每一具都被挖出双眼，两个血窟窿黑洞洞地望着上天。他们的面容都扭曲了, 但牧云归还是隐约认出来几个熟面孔。

　　正是言家的人。

　　言语冰听到牧云归的话, 脸上血色全无。她嘴唇苍白, 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是言家的藏身之地被人发现了吗？”

　　牧云归点头, 沉重道：“是。我看到的画面背景是沙漠，应当是言家在转移途中遇到了伏击。”

　　没人比言语冰更明白失去隐蔽的言家会遭遇什么了，她下意识想到了霍礼。牧云归看出来言语冰的想法，说：“应当不是他。他这几日一直在营地，应当腾不住人手去埋伏。何况，他想要的是将言家纳入流沙城, 为他所用。只有活着的言家人才对他有用，杀鸡取卵对他没什么好处。”

　　言语冰勉强平静下来，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提醒父亲。”

　　牧云归沉默片刻, 轻轻摇头：“恐怕来不及了。言家的藏身之地已经被霍礼发现，他们一定不会在原地停留了。恐怕那夜霍礼一走，他们就会赶紧转移，言族长如今在哪儿实在不好说。”

　　言语冰一听，脊背重重倒在靠枕上，眼睛中飞快盈满水光：“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牧云归停顿瞬息，很快拿定主意：“我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霍礼熟悉沙漠里的路，问问他，说不定会有结果。”

　　言语冰双眸含水，无助又凄怆：“他会帮忙吗？”

　　牧云归用力握了握言语冰的手，快速起身道：“不要担心。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找他们。”

　　牧云归出门，迎面遇到了霍礼。她下意识朝霍礼身边看去，然而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人影。霍礼了然，说：“他出去采银霜天兰了。”

　　江少辞竟然离开了？牧云归脸色越发凝重，霍礼看到不对，问：“怎么了？”

　　牧云归长长叹了口气，肃道：“言家可能出事了。”

　　霍礼回到帐营，很快集结起人手。言语冰不顾身体，挣扎着要和他们一起去。霍礼不同意，说：“你刚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外面的事有我，你留在这里安心休息吧。”

　　言语冰摇头：“亲族有难，我如何能安心休息？”

　　言语冰声音依然是弱的，但其中意味坚定，这是她难得强硬的时候。霍礼想到他离开营地，言语冰一个人待在后方容易被人调虎离山，不如跟着他一起出发，便也不再劝说。霍礼问牧云归：“具体地点在哪里？”

　　“看不出来。”牧云归说，“周围都是黄沙，没有什么标志性景物，只能看到地上有很多碎石。”

　　西流沙尽是沙漠戈壁，到处都是这样的环境。霍礼叹了一声，说：“先去前几日的石林中看看，说不定他们没有走远。”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其他人准备出发，牧云归等待期间不断朝外张望，霍礼看到，说：“我给他发了传讯符。但是外面风暴还没有停止，传讯符不知道能不能送过去。”

　　也就是说，他们未必能联络到江少辞了。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分开行动，明明之前十八年牧云归一直过着单打独斗的日子，仅遇到江少辞一年，牧云归竟然不太习惯了。

　　牧云归收回视线，轻轻道：“事不宜迟，我们先走吧。”

　　他们没有等江少辞，很快冒着夜风离开。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石林，但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地上东倒西歪落着东西，看得出来言家走得很仓促。

　　霍礼让人四周检查，毫不意外，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言家已经不再信任言语冰，自然不会给言语冰留信，这也导致他们空有警告，却没法告诉言家。

　　这实在是最糟糕的情况，言语冰昏迷了三日，这三日霍礼原地不动，全力营救言语冰，言家却趁着这三天飞快逃跑。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足够成年人走出好一段距离。霍礼就算熟悉周围环境也不敢冒进，只能划出大致范围，一点点排查。

　　前线探子传回消息，在东北方向找到了足迹。牧云归听到这个消息，不由皱眉。

　　风暴就往东北方向去了，言家该不会正好撞到飓风吧？霍礼说：“北方是北境，他们遇到危险后往北境走，很符合常理。走吧，我们有辇车，比他们徒步快，说不定还能追上。”

　　牧云归强压住担心，默默点头。风暴还没有停息，越往北风沙越剧烈，四周飞沙走石，昏天黑地，吹得人站都站不稳。牧云归原本就中了毒，惊寒交迫下渐渐觉得头重脚轻，眼前出现重影。言语冰正忧心着家人安危，牧云归不想耽误队伍进程，一直忍着没说。

　　他们寻了一夜，天明时分，两个探路的人回来，悄悄在霍礼耳边说话。霍礼听完，视线飞快从她们这里扫过，表情岿然不动。牧云归本能觉得不对，立刻追问：“怎么了？”

　　言语冰听到动静，也跟着抬头。霍礼看到言语冰煞白的脸，有些不忍心：“前面发现两具尸体。”

　　言语冰嘴唇上的血色霎间褪尽，牧云归还算冷静，问：“是言家的人吗？”

　　“不知道。”霍礼说，“是一男一女，看姿态是夫妻，具体身份认不出来。”

　　言语冰费力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霍礼皱眉：“那两人死状凄惨，尸身也不太完整。你还病着，不要看这种东西了。”

　　言语冰摇头，坚持说：“只有我认识言家的人。我身体已经如此了，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言语冰执意，霍礼只好带着她们去看尸体。言语冰刚一出门就呛到风，体温在大风的撕扯下迅速流失，忍不住咳嗽起来。牧云归担心，说：“语冰姐姐，我去看就好，你先回去吧。”

　　言语冰手指冰凉，身体纤细的仿佛风一吹就跑，她压住咳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霍礼暗暗叹了一声，将自己的衣服披到言语冰身上。

　　霍礼一靠近言语冰就下意识躲藏，霍礼按住她的肩膀，口吻微微加重：“不要逞强，你要是病倒了，只会拖累大家的进度。不想死就穿着。”

　　霍礼冷静强势，话语毫不客气。言语冰安静下来，任由霍礼在她身上盖上衣服，拉着她往前走。

　　霍礼站在言语冰侧前方，无所不在的劲风仿佛立刻减弱很多，言语冰终于能稳稳当当走路。言语冰走到尸体边时，牧云归已经在了。牧云归蹲在尸身旁边，仔细检查那两人的随身物品，脸上并没有普通女子看到尸体时的害怕、嫌恶之色。

　　言语冰看到，心中颇为感慨。同样是女子，同样是言家后脉，她在风中连走路都艰难，牧云归却能远远抛开众人，冷静地寻找线索。言语冰鼓足勇气看向尸体，地上躺着一位男修和一位女修，男修先死，死亡时目光冲着女修的方向，肢体也呈现保护姿态。可惜女修没逃几步路也死了，她脸上的表情凝固着，似乎是不甘。

　　看这两人死亡时的表现，应当是对夫妻。两人的眼睛都被挖走了，脸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沙子揉进血里，看着十分渗人。他们死状如此凄惨，很不好辨认面容。言语冰盯了一会，虽然明知不应该，但还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不是言家的人。”

　　这时候，牧云归也从尸体身边站起来，说：“他们身上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财物、法器也不见踪影。看样子，杀死他们的人是个老手，发死人财的手法十分老道。”

　　言语冰认出来这不是她的亲人后就被霍礼拉走了。霍礼将兜帽放下，牢牢遮住她的眼睛，言语冰也没有反抗。这种场景是普通人看了要做噩梦的程度，但对霍礼来说只是小儿科。他扫到尸体面不改色，因为处理过太多，所以霍礼很快就找出其中的不对劲之处：“既然是老手，为何不毁尸灭迹？”

　　尸体上藏着很多信息，就算再老道的杀手也不可能什么线索都不留。所以修仙界杀人后，最好的善后办法就是用化尸水将尸体融化，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渣滓。

　　以霍礼的眼力，一眼就认出来这两人的眼睛是死后才被挖的。凶手既然能熟练地挖眼睛，为何不顺便把尸体处理了？

　　正常人和做黑色生意的人思路就是不一样，牧云归倒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她想了想，也不得其解：“不知道。可能时间来不及？”

　　霍礼抬了抬眉，没作声。这时候侍卫跑回来，说：“三爷，前面发现了车辙。”

　　众人精神一振，霍礼沉声道：“可能是言家，追。”

　　他们追了一天，终于在日暮时分看到了人迹。霍礼遥目望着前方的风云，皱眉：“他们怎么往这个方向走？”

　　就算言家曾经生活在雪原，不懂大漠气候，但是流放了这么多年，难道连最基本的看风向都做不到吗？明显飓风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他们偏偏往这里跑，是觉得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前方风卷残云，沙尘卷成一条粗壮的龙卷风，横亘天地，气吞山河，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周围碎石不断被强大的风力卷起，撞在金属铸造的车身上，一砸就是一个坑。如此强大的力道，撞在人身上简直不敢设想。

　　风力越靠近漩涡中心越强，他们只是站在外围就已经站立不稳了，而龙卷风旁边，竟然还有许多个细小的黑影在移动。那些人也发现有人来了，惊慌又戒备地看着他们。

　　霍礼看着都笑了：“风向瞬息万变，谁都不知道风暴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他们还留在离风旋那么近的地方。没有自保能力，倒很会找死。”

　　言语冰看了霍礼一眼，咬住下唇，似有不悦。牧云归紧紧盯着前方，忽然说：“不对劲，他们好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经牧云归一说，霍礼才发现那些人走向有猫腻，看起来并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不能走。言家原也没想过离风暴那么近，谁能知道龙卷风突然转向，竟然朝着他们杀回来了，他们却碍于某种原因无法离开，就导致了这种情况。

　　霍礼眯着眼，问：“他们在等什么？”

　　牧云归将披风解开，交给旁边人，头也不回朝前方走去：“你们留在这里，我去前方问问。”

　　披风阻力太大，牧云归索性扔掉。言语冰看到牧云归的动作，连忙唤住：“云归，危险！”

　　牧云归说：“风暴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们需要尽快撤离。我行动快，由我去最好。”

　　“他们还不认识你，恐怕不会听你的话。”言语冰追了两步，身后的披风兜了风，沉得根本无法行动。言语冰咬牙，也将披风解开，费力朝牧云归走过去：“我陪着你去。”

　　霍礼心想他刚才还真没冤枉他们，一个个弱不禁风，找死倒很积极。霍礼上前两步，将言语冰拦腰抱起，直接塞到自己怀里。言语冰吓了一跳，用力挣扎：“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安静。”霍礼沉了声，道，“风马上就要杀回来了，耽误了时间，我们所有人都要死。”

　　言语冰捂着嘴咳嗽，才两步路就已经气喘，此刻被霍礼抱在怀里，便是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牧云归扫了霍礼一眼，说：“前方乱石多，各自小心。”

　　牧云归说完，就转身没入风沙中。霍礼心想这个女子年纪不大，行事倒非常稳重。明明之前她都对他拔剑了，可是此刻，依然会嘱咐他小心。

　　对事不对人，江子谕选女人，倒也不完全看脸。

　　霍礼用衣服把言语冰罩住，也朝前方追去。他不及牧云归身轻敏捷，但是经验比牧云归丰富，两人倒也没拉开太远。言家人一直盯着他们，察觉他们竟然靠近，都紧张地拔出武器。

　　牧云归一走近，就险些被箭矢射中。她拔剑挑开箭矢，颇为无奈地说：“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这里有危险，你们快离开。”

　　言家这些年已成惊弓之鸟，再不肯相信外人说的任何话。可是这次，他们看到牧云归的脸，却互相惊异地对视。

　　牧云归察觉他们的视线，暗暗皱眉。她的脸怎么了，为什么他们一看到她神色就变了？窃窃私语中，人群朝两边分开，一个中年模样的美妇人走出来，带着些小心翼翼问：“请问你是陛下派来的使者吗？”




88.  心魔   这是他的心魔，牧云归却比他自己……

　　使者？

　　牧云归飞快瞥过言家众人神色, 不动声色问：“那又如何？”

　　中年美妇人眉间浮上难以抑制的喜意，问：“是言瑶回去了吗？陛下终于肯见言家了？”

　　牧云归又听到这个名字了，她其实并不是什么使者, 只是顺势诈一下, 没想到真让她诈出些消息。霍礼和言语冰快要走近了，言家人一看到霍礼的脸就会认出来他们是一伙的, 牧云归没有再继续试探，而是一脸茫然地回道：“你们在说什么？言瑶是谁？”

　　风沙阻碍了视线，再加上言家人看到牧云归时喜出望外,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霍礼。等霍礼抱着言语冰走近, 言家人才惊觉，他们正是三天前那拨人。

　　言家众人簇拥着美妇人后退，美妇人看看霍礼又望向牧云归, 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看他们的表情，仿佛牧云归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牧云归轻轻挑眉, 她长得很像什么人吗, 他们为什么是这种表情？言语冰一见言家人就立即让霍礼将她放下来, 她顶着风, 跌跌撞撞跑过来：“婶母，这里有危险，快走。我父亲在哪里？”

　　美妇人看到言语冰，长长叹了一声：“已经来不及了。”

　　言语冰艰难躲开碎石，听到这话，她本能产生种不祥的预感, 血液瞬间凝固：“什么？”

　　美妇人指向前方，说：“刚才我们受到贼人进攻，对方挟持了语嘉和一个孩子, 逼我们交出传家宝。族长为了救人，用万象镜将贼子困住。谁想族长还没有灭杀贼人，风暴就回来了。”

　　牧云归望了眼前面浩浩荡荡的洪沙，说：“什么是万象镜？”

　　言家人目露警惕，言语冰说：“婶母，她是自己人，可以相信。如果我们不是为了救人，何必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

　　美妇人一想倒也是，言家空有预言能力，却没有攻击手段，连遇到袭击也只能被动防御。族长操控着万象镜还没有出来，风暴却先一步来了。如果他们不走，言家所有人都会死于风沙；但如果他们先行离开，没有族长和万象镜保护，他们迟早都要死。

　　他们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赌一把。美妇人叹气说：“万象镜是族长的法宝，可以映射出入阵者内心的弱点。酒色财气，喜怒哀乐，向往、恐惧、仇恨、渴望，入镜之后，皆可实现。如果无法挣脱幻境，就会被万象镜抽干至竭。”

　　牧云归明白了，言家想用万象镜将敌人困死，毕竟这种杀人放火的凶徒内心弱点一般都很多，进万象镜可以兵不血刃杀死对方。但不知为什么言族长久久没有成功，反而被困在这里。牧云归问：“在幻境中遇到的危险是真的吗？”

　　美妇人谨慎地点头：“自然是真的。”

　　“好。”牧云归冷静地拿起剑，说，“你们在外面准备好，我进入幻境杀了对方，等我和言族长一出来，立马离开。”

　　言家众人听到又惊又吓，言语冰忙道：“云归，万象镜并非普通幻境，进去会很危险。”

　　“如果再不行动，我们所有人都危险。”牧云归看了眼风暴漩涡，快速道，“没时间了，快送我进去。”

　　霍礼很有自知之明，这种考验内心的幻境他是向来不碰的。霍礼说：“看风速大概还有一刻钟，里面时间流逝多半和外面不一样，这个沙漏可以提醒时间，你记得带好。我会派人在西南方接应，一旦出来，立刻往西南方走。”

　　牧云归看了霍礼一眼，道：“保护好他们，外面交给你了。”

　　霍礼痛快点头，两人谁都没有多说话，牧云归转身，飞快朝设阵之处奔去。此刻外界涌动着大风，牧云归又全力放开速度，像一朵云一样，轻飘飘没入洪流中。

　　霍礼暗暗赞叹真是好身法，言家众人看到牧云归的动作，相互交换视线，眼睛中似有所语。

　　牧云归一路躲开碎石，如入无人之境。她踏过某个地方时，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周围空气微妙地变化了。

　　牧云归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万象镜。她握着剑，警惕地往里面走。她走了两步，后面忽然传来呼唤声：“云归。”

　　牧云归听到这个声音，瞳孔微微放大：“母亲？”

　　这是牧笳的声音，自从十五岁那年母亲离开，牧云归再也没听到过这道熟悉的呼唤。她飞快盈上眼泪，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靠在座椅上，对着她温柔含笑的模样。

　　母亲虽然不爱说话，但对她总是耐心的。每次牧云归要摔倒时，母亲总能未卜先知一般，提前一步将她抱起来。牧云归认字、读书、习武、修炼，每一样都是母亲手把手教她的。天绝岛的白日总是很漫长，尤其过了中午，白花花的阳光晒得人眼晕。牧云归坐在窗前写字，耳边只能听到蝉鸣声和海浪声，她写完一回头，就看到母亲坐在不远处的躺椅上，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这样的时光一日日过去，竟也不觉得清寂枯燥。如今牧云归终于长大，她见识到更多的人，学习了更多功法，可是却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牧云归多么想再看母亲一眼，可是她在原地伫立片刻，最终眼里含着泪，头也不回朝前方走去。

　　牧笳的呼唤依然响在身后，一声接一声，温柔祥和。但牧云归知道这不是母亲，她的母亲已经死亡，生死两隔，无论她多么思念母亲，也该向前走。

　　牧云归走出十步后，牧笳的声音忽然消散了，身边多出来许多熟悉的面孔。夫子皱着眉，对她说：“你怎么还停在天枢星？南宫玄和东方漓已经升到三星了，你修炼比他们勤快，进度却慢得多。东方漓还是你的师妹呢，被师妹超过，你这个师姐是怎么当的？”

　　一转眼，前面又出现许多人，大家闹哄哄地围着南宫玄，不住称赞：“南宫师兄真厉害，才几年就接连突破两级。南宫师兄运气真好，出门低头看一眼都能捡到法宝，简直是天命之子啊！”

　　“是啊，南宫师兄这么优秀，难怪那么多女修都想嫁给他。只可惜南宫师兄早就和东方师妹定亲了，其他女人只能做侧室。”

　　下一瞬间，南宫玄就出现在牧云归面前。他身上气息大变，已不再是曾经那个阴沉孤僻的少年。他高大魁梧，不怒而威，垂着眼睛对牧云归说道：“你天生修炼慢，如果没有足够的资源供给，恐怕直到寿命耗尽都没法进阶。你跟着我，我便可保你安心修炼。”

　　牧云归手指紧缩，她用力退后一步，冷冷道：“我不需要。”

　　南宫玄轻轻掀了下嘴角，强者的威压瞬间铺陈而来：“这可由不得你。”

　　兔子见到老虎会跑不动路，人遇到危险时会脑子一片空白，这是强者对弱者天然的等级压制。牧云归被高阶修士的威压制住，一动不能动，南宫玄逐步向她走近，说：“前世我便惦念你良久，可惜你死了。今生既然你活下来，那也该进入我的后宫了。”

　　牧云归身体紧紧绷着，她不愿意成为男人的附庸，和众多女人争风吃醋，只为了争夺一个男人的注意力。可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她并没有选择的权力。牧云归盯着南宫玄逐步逼近的步伐，脊背已经紧张地微微颤抖。照影剑上闪过一阵柔光，牧云归被剑鞘上的凉意惊醒，猛然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这么怕南宫玄？

　　她看到了那本书，知道南宫玄是男主，此生注定一帆风顺扶摇直上。牧云归没想过攀附男主，也没想过抢夺男主的机缘，但却因此生了怯。她遇到和南宫玄相关的事情时总是避开，日久天长，竟然在自己心里种下心魔。

　　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他在剧情中能成为强者，一部分是运气，另一部分是他吃苦、隐忍、胆大心细。他能成为男主自然有其可取之处，但那又如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她没必要和别人攀比。只要她竭尽全力、问心无愧，就算修为无法超过南宫玄和东方漓也没什么可惜的。

　　南宫玄已经走到牧云归身边，他抬起手，以一种把玩的态度摸向牧云归的脸，牧云归静静望着他，南宫玄的手即将触碰到牧云归时，身形骤然消散，像虚影一样飘散在风中。

　　牧云归轻轻松了口气，她道心更加坚固，大步朝前走去。

　　万象镜可以窥探到人内心的隐秘，你害怕什么，渴望什么，万象镜里就会出现什么。牧云归接连打破两个幻境，之后的路畅通无阻。她很快在黄沙中看到几个模糊人影，快步赶过去。

　　“言族长。”

　　言适抬头，在滚滚狂风中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像羽毛一样轻巧敏捷，一眨眼就出现在他身前。言适用力定定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是你？”

　　牧云归靠近，快速说：“言族长，我是牧云归，受言语冰之托前来救人。外面不太平静，风暴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言适盘腿坐在中心，手里握着一柄法器，看起来正是万象镜。言适身后靠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抱着一个小女孩，正警惕地望着她：“族长，不要轻举妄动。谁知道她是不是邪修派进来的傀儡，故意想引我们出去。”

　　牧云归扫到这两人，道：“我是来救人的，并不认识什么邪修。不知二位是谁？”

　　年轻女子对牧云归充满敌意，但言适态度倒很平和：“牧姑娘勿怪，这位是我的侄女言语嘉，是语冰的堂姐。这个孩子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她的父母被邪修屠戮，全靠母亲把她藏在身下才逃过一劫。我们见她可怜，就带着她一起走了。可惜我们无用，还是害她落入危险之中。”

　　牧云归想到进入万象镜前言家人曾说过，敌人劫持了语嘉和一个孩子，族长为了救人也是为了自保，祭出万象镜。看来，这就是被敌人挟持的人质了。

　　牧云归原以为被劫走的孩子是言家的小辈，没想到，竟然是路上遇到的。牧云归想起昨日他们看到的那两具尸体，问：“族长是在何处发现这个孩子的？”

　　小女孩看起来才五六岁大，她似乎听懂了大人们在谈论她，害怕地缩在言语嘉怀里。言语嘉抱紧了小女孩，戒备地盯着牧云归。

　　言适指向一个方向，说：“是在来时的路上，距这里大概有一天的路程。”

　　牧云归算了下距离，和他们发现尸体的地方差不多。牧云归道：“实不相瞒，我们在路上也遇到了两具尸体，男子穿着黑色劲装，女子穿着红色裳裙，不知可否是这个孩子的父母？”

　　小女孩听到牧云归的话，眼眶一下子红了。言适叹气，说：“就是他们。唉，作孽啊。”

　　那对男女死相凄惨，眼睛都被人挖出来了，如果孩子看到，不知道该留下多大的阴影。牧云归不再说了，她飞快看了眼沙漏，说：“时间已经过去一半，我们得赶快离开了。言族长，你知道敌人在哪里吗？”

　　言语嘉硬邦邦问：“你想做什么？”

　　牧云归目光坦然，道：“杀了他。仰仗万象镜不知道还要耽误多久，不如我来动手，然后赶紧离开。”

　　言适和言语嘉都默默抽了口凉气，牧云归怎么能以这么随和的语气说着这么可怕的话。在她嘴里，杀邪修仿佛和砍一个萝卜一样轻松简单。言适不得不提醒：“牧云归姑娘，那位邪修并非普通修士，他极有可能是臭名昭著的邪修仇闻的后人。六千年前，仇闻盗走破妄瞳，残害了许多言氏族人，先帝花了许多功夫才将其击毙。如今，他的后人回来寻仇了。”

　　“仇闻？”牧云归惊讶，霍礼没查出来仇闻的下落，没想到竟在这里撞到了仇闻后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手中的照影剑微微颤动，牧云归用力，压制住照影剑后，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言适叹气，“孽债啊。六千年前，仇闻盗走破妄瞳，言家倾族之力杀了仇闻，如今言家落难，仇闻的后人又来寻言家报仇。我们本在秘境躲了一千年，六个月前，秘境周围突然冒出生人的足迹，落单的护卫队频频遇害。藏身之地被人发现，我们只能匆忙转移，之后一路上无论我们藏到哪儿，他总能很快追上，就在奔逃中语冰掉队了。五天前霍礼发现了我们临时落脚之地，我们赶紧离开，在路上，那个邪修又缠上来了。我们为了甩开他屡次改变方向，邪修在兜圈子时撞到了这个孩子的父母，残忍将他们杀害。我们经过时发现这个孩子还活着，我于心不忍，便带着她一起上路。可惜，才骗了他两天，他又追上来了。”

　　小女孩听到自己的父母，垂下头，身体瑟瑟发抖。言语嘉抱住她，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曾经仇闻为了破妄瞳，不知道害死我们多少族人。如今，他的后人变本加厉，竟然连普通人的眼睛也挖。这种恶贼，必遭天谴。”

　　嘴上骂人是没法让对方遭到报应的，牧云归大概明白对手的情况了，她说：“劳烦族长替我引路，我去杀了邪修。对了，族长你能操纵幻境配合我吗？”

　　言适摇头：“不能。万象镜自成乾坤，连施法者也无法左右。不过我不被幻境影响，可以为你指路。”

　　“好。”牧云归点头，幻境中只要能分清真假便没有杀伤力了，她又扫了眼沙漏，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吧。”

　　言适起身，竟然毫不犹豫就相信了牧云归的话。言语嘉抱着小女孩，似有怀疑，言适看到，回头说：“放心，她不会害我们。”

　　言适有破妄瞳，能看到未来景象，他敢这样说估计是看到了什么。言语嘉本来心有疑虑，听到族长的话，她暂时压下怀疑，跟着牧云归一起走。

　　牧云归将这两个人的表现收入眼底，面上不显，握着剑朝前走去。言适和牧云归走在前面，言语嘉抱着小女孩跟在后面。言适问：“那日在石林中，你身边似乎跟着另一个人。他人呢？”

　　牧云归手指紧了紧，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他走了。”

　　言适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他又问：“你为何会和他在一起？”

　　“说来话长。”牧云归正打算一笔带过去，忽然拉住言适，用力朝后退去，“小心！”

　　言适刚刚离开那个位置，前方就摔来一个人，他重重砸在墙上，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倒，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空荡荡的，心脏不知道被谁掏走了。

　　周围的景象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四周变成一个街区，巷道狭窄破旧，地面积着厚厚的黑色油污。石板上、墙壁上、树枝上，到处倒着尸体，血水和污水混在一起，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前方不断传来惨叫声，他们站在墙角后，看不清大街上的动作，但是刚才这具尸体就是从前面摔过来的。

　　言适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后怕不已。要不是牧云归反应快，他就要命丧当场了。言语嘉吓得抱紧小女孩，言适定了定神，说：“没事，这只是一个幻境，这些人都是假的。”

　　虽然幻境是假的，但死亡是真的，一旦在幻境里受伤那就危险了。牧云归紧紧握着剑，避开视野死角，小心翼翼走到街上。

　　视线豁然开朗，他们也终于看清刚才大开杀戒的人是谁。牧云归瞧见那个人影，狠狠一怔：“江少辞？”

　　一个颀长的人影站在尸山血海中，他周围是堆叠成山的尸体，有的人被吸干，有的人被拧断脖子，有的人被撕成两半，死状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被挖了心。粘稠的血液从伤口中流出来，混着污水流淌，几乎汇成一条河。

　　而唯一站着的那个人两手空空，五指血红，鲜血蜿蜒爬过他的手指，慢慢滴到地上。他脸色白皙，薄唇轻抿，修长的脖颈微微朝上仰着，似乎有些茫然。明明出现在这么恐怖的场景中，他却像一个误入修罗场的少年，漂亮又无辜。

　　言语嘉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画面，赶紧捂住小女孩的眼睛，自己也吓得浑身哆嗦：“族长，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幻境中？”

　　牧云归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本能喊出他的名字。他听到了，回过头，眼珠静静望着牧云归几人，许久不见动作。牧云归听到言语嘉的话，心中微凛，莫非，这是她的幻境？

　　万象镜反映的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看到江少辞杀人？

　　言适同样胆寒不已，提醒道：“小心，他已经入魔了，刚才那个人恐怕就是他杀的。”

　　他们的对话似乎终于引起那个少年的注意，他抬起脚，不紧不慢朝这个方向走来。言语嘉吓得连忙后退，她不慎踩到什么东西，一低头，发现是一具被吸成干尸的人。

　　言语嘉当时差点吐出来，小女孩好像被吓呆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地上的人都是这个人杀的吗？他朝着我们走过来了，他是不是想杀我们？”

　　言适和言语嘉连连后退好几步，牧云归待在原地没动，依然紧紧盯着前方。他步步走近，眼神无喜无悲，无忧无惧，像一个刚来到人间的孩子，和他手上的鲜血形成极大反差。

　　刚才隔着一条街看不清楚，此刻他走近了众人才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红色的。言适和言语嘉大惊：“红色眼珠，这是魔物？”

　　同类相残，杀戮无度，这到底是修炼成人形的魔兽，还是堕落成兽的人？

　　小女孩听到魔物这两个字，吓得哇哇大哭，声音尖锐刺耳，直穿耳膜。他踩过浓稠的血液，依然用那样稳定的步速朝他们走来，言适和言语嘉如临大敌，连忙对牧云归喊道：“快退回来，魔物走过来了。”

　　牧云归充耳不闻，她紧紧盯着那个人，越看越觉得熟悉。除了这个江少辞眼睛太过空洞，其他细节和牧云归认识的那个人全然无二。这样真实的人，真的是幻境吗？

　　牧云归道：“他好像是真的，并不是幻境。”

　　言适一听就知道坏了：“牧姑娘，快清醒过来。这是幻境，不是真实，一旦把幻境当真你就出不来了。快杀了他，幻境立刻就会破解！”

　　牧云归不动，反而铮然一声收了剑，静静看着江少辞朝她走来。言语嘉没想到牧云归竟然在这么重要的关头掉链子，她忍无可忍，拿出母亲留给她的护身法宝，一股脑朝江少辞扔过去。

　　一排冰锥向江少辞袭去，这些冰锥由冥寒冰凝结而成，可以斩断天下任何利器，然而有一道冰锥擦着江少辞脸颊划过，仅是蹭破了一点皮。言语嘉大惊，越发确定他不是人类。言语嘉拿出压箱底的东西，对着牧云归大喊：“快让开，我要放大招了，你挡在前面没法用！”

　　言语嘉和言适高声催促她这是幻境，赶快动手杀了此人，孩子扯着嗓音大哭，不断嚷嚷着“怪物来吃人了”。牧云归被这些声音吵得头疼，她用力咬了咬唇，突然道：“他不是。”

　　言适一怔：“什么？”

　　“他不是魔物，也不是怪物。”牧云归说出来后，心情也很快平静下来，道，“你们又没有看到，凭什么说这些人是他杀的？他不会做这种事，他就算拥有绝对的力量，也不会滥杀无辜。”

　　“你疯了。”眼看对方已经走近，言语嘉毛骨悚然，不敢再耽搁下去，哪怕会误伤牧云归也不顾了，“这是假的！就算他是真人，杀了这么多人也活该被碎尸万段，怜惜他做什么？”

　　疾风朝着江少辞飞过去，牧云归咬牙，忽然冲着他扑过去。言适看到这一幕，瞳孔放大：“你被他骗了，他其实是江子谕，一万年前他就是因为堕魔才被处决的。他早已入了魔，这种魔头死不足惜！”

　　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搅在耳边，吵得牧云归头疼。牧云归感受到一阵心悸，眼前发晕，明明想要行动却无法支配身体，只能徒劳地感到那股寒气朝她逼近。牧云归用力推面前的人，就算她躲不过去，至少要活下来一个人。

　　牧云归手掌触碰到他的身体，她用尽全力，面前的人却没有动。他俯身，用力抱紧牧云归。

　　后背的攻击、周围的血海忽然就消失了，耳边唯能听到他坚定有力的心跳声。牧云归眼睛发酸，问：“真的是你吗？”

　　江少辞靠在牧云归脖颈，紧紧圈住她：“是我。”

　　刚才并不是牧云归的心魔，而是江少辞的。江少辞接到霍礼传信，立刻转向。他走入幻境，一睁眼就看到成堆的尸体，而他自己手染鲜血，孑然独立。

　　他完全失去了刚才的记忆，他也知道，他完全有能力杀了这么多人。周围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结果，江少辞自己也迷惑了，或许，真的是他干的？

　　而在这时候，牧云归闯进来了。这是他的心魔，牧云归却比他自己还相信他。

　　牧云归眨了下眼睛，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是要哭，却又轻轻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89.  解毒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

　　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肮脏的街道、破败的城池、堆积的尸体，包括不断撺掇牧云归动手的言适、言语嘉，都是假象。江少辞用力圈住牧云归, 脸颊埋在牧云归脖颈, 问：“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他手臂上力气太大，牧云归都不得不踮起脚尖。她轻轻叹了一声, 说：“不会，我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

　　言适说过，万象镜自成乾坤, 连施法之人都不能控制。牧云归刚刚进入这里时, 确实怀疑过这是否是她的心魔。可是她看了半晌，始终坚信，她心目中的江少辞不会做这种事。

　　既然她自己都不相信, 万象镜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一个幻境？这不是牧云归的心魔，便只能是他的。

　　幸好她没有认错。牧云归觉得鲛毒大概发作了, 她晕乎乎抵住江少辞的肩膀, 问：“你就不怕我是幻境虚构出来的人物吗？”

　　江少辞紧紧箍着牧云归的腰, 心想他自然是怕的。他站在血泊中, 自己都在怀疑自己的时候，牧云归突然像缕光一样出现。那时候江少辞无比佩服万象镜，它对人心的把握委实太精准了。

　　他明知道这很可能是幻境幻化出来的人物，先给他希望，然后再给他致命一击。可是他看到牧云归，实在忍不住靠近。他走过来的时候就想, 如果牧云归攻击他，他也认了。这是他无法回避的弱点。

　　在牧云归冲过来推他离开的时候，江少辞终于敢确定这是真的。只有她才会这么傻, 她这样容易轻信人的性格，他怎么能放心让她一个人走？

　　江少辞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低声道：“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来这里的。”

　　江少辞一只手覆在牧云归后腰，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背，牧云归被勒的都有些疼，只能不断靠近，最后两个人身体紧紧贴着，没有一丝缝隙。牧云归默然片刻，缓缓伸手，轻轻环住江少辞的腰。

　　他们两人不久前才不欢而散，江少辞气她偏向亲人，牧云归恼怒他咄咄逼人。他们连告别都没有说，各走各的。但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牧云归依然选择义无反顾地推开他。

　　事情至此，那晚的争吵已经不重要了。牧云归什么都没说，但江少辞已经得到了答案。

　　江少辞发现牧云归身体好像晃了一下，他立即警觉，低头扶起牧云归：“怎么了？”

　　牧云归伸手按住额头，皱着眉说：“有点晕。”

　　江少辞心中沉重，看来是鲛毒发作了。他接到霍礼的传信后立刻改道，并没有找到银霜天兰，牧云归体内的毒素渐渐压制不住了。江少辞握着牧云归的胳膊，说：“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你的毒不能再拖了。”

　　牧云归点头。他们两人没走两步，又进入一个新的环境。周围环境变成雪地，风极大，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不知道是幻境模拟出来的还是外界真实的风暴。大地一片白茫茫，唯独石头边倒着一具尸体，鲜血被冻成冰碴，在雪地里极其刺眼。

　　牧云归四处看了看，对江少辞说：“小心，这不知道又是谁的心魔，注意分辨真假。”

　　江少辞点头，两人慢慢走到尸体边。那具尸体看起来刚死不久，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血将积雪融化，又被寒风冻住，远远看去颇为狼狈。尸体的两个眼眶都空了，脸上表情狰狞，看得出来死前经受了很大痛苦。

　　尸体周围有很多脚印，此刻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已经不太明显了。牧云归看看尸身，又看看脚印，皱眉道：“就算风大，脚印也不该这么浅。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江少辞看着那张狰狞血腥、已经辨认不出原本五官的脸，似有所思：“这张脸看起来有些眼熟。”

　　牧云归听到江少辞的话回头，她盯了一会，问：“你是说仇闻？”

　　他们在桓曼荼的记忆里看到过仇闻，只不过那时候桓曼荼眼睛还没好，看人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江少辞说：“他给容玠换过经脉，容玠多半认识。你放容玠出来认一下。”

　　牧云归拔剑，召唤出容玠。容玠从沉睡中苏醒，一见地上的尸体就冷了脸：“就是他。他收了容家高价报酬，却又出尔反尔，去一线天骗桓曼荼练习了邪修功法。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手刃此人，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死了。”

　　和江少辞预料差不多，他看了看周围痕迹，说：“那就对了，应当是慕景派人杀了他。能在雪地上踩出这么浅的脚印，除了慕家，别无他人。”

　　牧云归刚才就觉得奇怪，没想到竟然是慕家的人。仇闻为了破妄瞳杀害了许多言家人，因此惹怒北境。前任皇帝慕景派人追杀多年，终于将仇闻击毙，作为报复，他们同样挖了仇闻的眼睛，让仇闻尝尽挖眼之痛后才杀了他。

　　结果现在，仇闻的人又回来报复言家，当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牧云归叹气，她将容玠收回，刚刚站好，后面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怎么在这里？”

　　牧云归回头，看到言语嘉飞快跑过来：“小心，这里是那个邪修的心魔，族长刚刚就被邪修偷袭了。”

　　牧云归看到言语嘉，问：“你们一直在这里吗？”

　　“是啊。”言语嘉快步走来，说，“族长刚问完你为何会和江子谕在一起，你就消失了。我们落在这个幻境中，族长空有法宝却无法奈何邪修，幸好你们来了。”

　　牧云归点头，问：“族长在哪里？”

　　言语嘉指向一个方向：“在那边。你们快随我来，族长要撑不住了。”

　　言语嘉说着要来拉牧云归的手，江少辞忽然毫无预兆出剑，直直刺向言语嘉面门。言语嘉眼疾手快躲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牧云归叹道：“族长虽然问了他，但并没有说出名字，言语嘉不应该知道他是江子谕的。你太着急了。”

　　牧云归话音未落，江少辞的剑已经到了。“言语嘉”见事情败露，再不掩饰，很快露出真身。面前哪有什么言语嘉，而是一个脸上布满花纹的阴柔男子。

　　这应当就是言适所说的邪修了，男子一转身钻入山林。江少辞握着剑，飞快交代牧云归：“小心这个地方，必要时把剑灵召出来。”

　　牧云归点头，对江少辞说：“他是邪修，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阴损招数，你自己千万小心！”

　　江少辞颔首，转瞬消失在雪地上。牧云归打量四周，打算搜查一下周围。万象镜实在神通，连入阵的人也能模拟出来。看来族长刚问完她为什么会遇到江少辞，两拨人就分开了。牧云归进入江少辞的幻境，族长和言语嘉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他们两个毫无自保之力，如果落单就麻烦了。

　　牧云归走入林子，看到雪地里有许多脚印，有大有小，像是逃跑时留下来的。牧云归顺着脚印走，没一会就看到一个人倒在雪地上。

　　牧云归看到对方的脸，心狠狠一沉：“言语嘉？”

　　言语嘉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牧云归蹲下试了试她的鼻息，指尖倏地一抖。

　　她已经死了。

　　难怪邪修要扮成言语嘉的形象，言语嘉遭遇不测，那其他人呢？这时候树后面似乎有动静，牧云归警惕地走过去，发现是那个小女孩，正抱着头缩在树根下，身体瑟瑟发抖。

　　牧云归扫过周围，轻声道：“不要怕，是我。族长呢？”

　　小女孩听到熟悉的声音，怯怯回头，看清牧云归后瑟缩了一下。牧云归说：“别担心，我是真人，不会伤害你的。这里只有你自己吗？”

　　小女孩又看了牧云归一眼，说：“有坏人追我们，族长受了伤，语嘉姐姐把我放在这里，让我不要出声。”

　　牧云归一听，忙问：“族长在哪里？你能带我去吗？”

　　小女孩怯怯点头，她扶着树干起身，刚走了一步就栽倒在雪里。她眼睛里包着泪，可怜兮兮说：“我腿麻了。”

　　一个孩子摔倒在雪地里，小脸蹭得脏兮兮的，看起来委实可怜。牧云归见状，轻轻靠近：“你不要哭，我来抱你吧。”

　　小女孩点头，乖巧地伸出双臂。牧云归俯身做出拥抱的动作，在接近她时，忽然拔剑。

　　刚才还摔倒的小女孩就地一滚，灵巧地躲开了牧云归的剑。她歪头，一脸天真无邪地问：“姐姐，你做什么？”

　　牧云归冷冷握着剑，道：“果然是你。言语嘉是你杀的？”

　　牧云归刚看到小女孩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父母死了，孩子却幸存下来，这种事的可能性有多大？真正让牧云归确认的还是言语嘉的死状，言语嘉胸口受了致命一击，而且是从前方受袭。这个角度，只能是非常信任的人发出的。

　　比如，被言语嘉抱在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咯咯咯笑起来，明明是小孩模样，声线却变成沙哑苍老的男人：“谁让她那么蠢。好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活不长的，我给她上一课，收她的性命做报酬，也不算过分吧？可笑，她临到死，都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牧云归默默抿紧嘴唇，她正要出剑，眼前却忽然一黑。牧云归的停顿很轻微，却没瞒过小女孩的眼睛。她看出来牧云归动作不连贯，一边笑着，一边转换位置：“姐姐，你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竟然没有人保护你吗？”

　　小女孩身形小巧，容貌甜美，说出来的话却是一个沙哑的男人音，委实割裂极了。小女孩转圈的速度越来越快，笑声在树林里神出鬼没，十分惊悚。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牧云归面色沉静，突然换了个剑招，斥道：“去。”

　　一个白衣男子从照影剑中飘出来，直冲着某个虚影的方向冲去。小女孩看到这一幕，很是吃了一惊：“你竟然有剑灵？”

　　容玠虽然变成剑灵，但是修为并没有减弱。牧云归收了剑，轻声道：“是啊。谁告诉你必须要自己动手的。”

　　小女孩看起来是孩童模样，实际上不知道活了多久，各种阴损宝物层出不穷。小女孩眼看容玠步步逼近，她不甘心自己一世英名竟然栽在这里，咬牙祭出保命底牌。

　　一阵浓郁的死气将树林笼罩，四周霎间变的伸手不见五指。容玠虽然是高阶修士，但修炼的一直是正道，遇到这种阴气、死气天然受限。阴森的笑声在黑雾中飞快晃过，时远时近：“小小年纪便不讲武德，自己打不过就让剑灵上。我看你现在还能怎么办？”

　　牧云归叹气，平静地召回容玠。小女孩见她收回剑灵，以为牧云归技穷，她心中得意，正要偷袭，忽然发现牧云归转了剑势，剑身上发出幽幽的黑光。

　　牧云归说：“不好意思，这样的剑灵，我有两个。”

　　牧云归话毕，剑身上的黑光忽然凝成实质，飞快朝小女孩藏身之处抓来。浓郁的死气在这阵黑雾的攻击下不堪一击，甚至反被对方吸入体内。黑雾一路摧枯拉朽，很快紧紧扼住小女孩咽喉。小女孩被高高举在空中，费力地蹬腿，黑雾逐渐凝聚，化成一个女子模样。

　　小女孩看到对方的脸，瞳孔不受控地放大，又赶快掩饰住。但桓曼荼已经认出她的气息了，桓曼荼冷笑一声，说：“郁溯，又见面了。”

　　“果然，仇闻只是你的假名。”雪林后面传来一道声音，江少辞提着另一具尸体，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不过对于你这种人，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换一个名字，恐怕也没什么真名假名之分了。”

　　牧云归看到江少辞，问：“这个人是谁？”

　　江少辞将尸体扔到地上，说：“一个傀儡，早就死了，尸体被他炼成死傀。难怪言家那些人没法用万象镜杀死他，一个傀儡，怎么会有心魔呢？”

　　牧云归想起刚进来时小女孩、言语嘉都被言适护在身边，心中了然。原来小女孩才是真正的邪修，路上那对夫妻也不是小女孩的父母，而是被她杀了，用来取信于言家人。

　　言适误以为小女孩是真的孩子，将他们放在保护圈内，不必遭受心魔困扰，被困在万象镜中的只有傀儡。然而一个死人怎么会有弱点呢，过了很久，万象镜都没法杀死对方。言适不明所以，同样被耗在里面，反而等来了风暴。

　　如果不是牧云归突然进来，恐怕小女孩就要对言适和言语嘉动手了吧。言适一心操控万象镜，言语嘉又对小女孩全不设防，邪修偷袭简直易如反掌。等言适死了，万象镜和破妄瞳一齐落入邪修手中，邪修就可以指挥傀儡化成言语嘉模样，两人混入言家队伍，好比狼进入羊群，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牧云归看到的景象便是邪修得手后的场景。幸好牧云归来得及时，对小女孩也始终抱有警惕，要不然，言家就危险了。

　　小女孩咯咯咯笑了，她被人掐着脖颈，脸上却毫无畏惧，那双孩童的眼睛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简直让人毛骨悚然：“你们抓住我又如何，我修炼了神功，不死不灭。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能保留记忆投胎，然后换一个全新的身份回来报仇。你们杀不死我的，余生你们将一直生活在恐惧中，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甚至是你们自己的孩子，都有可能是我的转世。”

　　她说着猖狂大笑，笑声连桓曼荼这个厉鬼听着都觉得胆寒。江少辞笑了一声，示意桓曼荼放手，踱步走向小女孩。

　　小女孩扑通一声摔到地上，她看到江少辞走近，眼神依然毫无畏惧，嘲弄地说道：“就算你是江子谕又如何，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江少辞手指覆在小女孩天灵盖上，眼睛漠然睨着她，“我平生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装，尤其是你这种不男不女的东西。要不是你说，我还想不起来。幸亏你提醒我了。”

　　江少辞手指忽然用力，他手心化出一股黑色旋涡，浓郁的魔气变成一条黑龙，咆哮着吞噬它碰到的一切东西。小女孩眼睛惊恐地放大，嘴唇蠕动：“你，你竟然……”

　　她话没说完，身体已经被黑龙缠上。小女孩都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魔气吞噬干净，从身体到神魂，一丝不剩。

　　黑龙吞噬了小女孩后，身体壮大了好一截，乖巧地飞回江少辞手心。江少辞捏了捏手指，冷冰冰道：“敢拿孩子威胁我，上赶着找死。”

　　桓曼荼看向牧云归，露出一种了然神色，识趣地飞回照影剑。牧云归被桓曼荼那一眼看的有些毛，欲言又止，百口莫辩。

　　邪修死了，幻境逐渐消散，外面的风灌进来，立刻将牧云归吹得站立不稳。牧云归看了眼沙漏，也没时间追究江少辞的话了，快速道：“风暴要来了，快找言族长，赶紧走。”

　　牧云归和江少辞已经渡过心魔，而其他几人死的死伤的伤，万象镜中再无幻境。牧云归很快看到受了重伤的言适，她快步赶过去，问：“言族长，你怎么样？”

　　言适捂着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他看到牧云归，眼神在她身后那人身上落了一下，心知其他话已不必再问了。言适说：“我命不久矣，你们不必管我，快走！”

　　“真啰嗦。”江少辞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拎起言适，把万象镜扔给牧云归，说，“你在前面先走，记得接应的车在西南方。”

　　牧云归点头，没有再浪费时间，转身就往外奔去。他们出来的时间已经比预计迟了，外界狂风呼啸，飞沙走石，根本看不清路。其他人已经撤离，牧云归将步法运行到极致，一路踩着飞石，像朵羽毛一样，看着迎风飘忽摇摇欲坠，但速度却极快，一眨眼就飞出好一段距离。

　　大风擎天撼地，黑浪滚滚，随时会将他们吞没，他们却每次都能虎口脱身，险险保持在风口浪尖。车上的人看着都替他们捏一把汗，终于，牧云归跳到车上，她立刻回身接过言适，江少辞随即上车，说：“走！”

　　在江少辞说话之前，辇车就已经开动了。车后留下一串滚滚沙尘，车像蚂蚁一样，擦着风暴的边，逐步和风墙拉开距离，汇入前方的车队中。

　　·

　　风沙毁天灭地，然而等风过后，夜空却明净如洗，星子遍布在夜幕上，灿烂的仿佛随时会倾泻下来。江少辞停在沙子上看星象，霍礼慢慢从后面走过来，说：“别看了，大漠上瞬息万变，没人知道风会不会再来。”

　　江少辞问：“救回来了吗？”

　　“还在里面，我不知道。”霍礼似乎是笑了一声，说，“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他们防我还来不及，怎么会让我进去。”

　　江少辞点点头，道：“防着你是对的。他们要是对谁都有这样的防心就好了。”

　　霍礼被人这样说也不恼，问：“他为什么会重伤？”

　　“他们在路上救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女孩，结果被暗算，一死一伤。”

　　霍礼听到小女孩的时候就挑眉，等听完后面，毫不意外：“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活着的弱者呢。”

　　“是啊。”江少辞讽道，“一个个弱的不堪一击，却总想着救人。大概是祖传的傻吧。”

　　霍礼深以为然，但他耳朵动了下，忽然正色说：“也未必，他们只是本性善良而已。”

　　江少辞回头，心想霍礼疯了吗。结果一转身就听到不远处的门响动，牧云归和言家人的脸随之出现在后方。

　　江少辞盯着霍礼，眼睛眯起，心里已经想杀人了。霍礼从容地笑了笑，转身温和问：“言族长醒来了吗？”

　　“是。”牧云归扫了这两人一眼，说，“族长想见你们。”

　　霍礼和江少辞入内，言适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周围血腥味浓重。言语冰跪坐在榻前，正低头垂泪。她看到另两人进来，起身让开位置。

　　江少辞一看言适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了。言适身上已经止了血，但邪修那一掌正中命门，即便是神医也无力回天。言适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看到江少辞和霍礼，费力起身：“多谢救命之恩。”

　　霍礼伸手止住言适的动作，谦和道：“这是我应该做的，族长不必多礼，快请坐好。”

　　言适动作稍微大些就咳嗽，言语冰连忙扶住言适，搀着他缓慢坐好。江少辞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霍礼：“救命之恩，你？”

　　言适谢的分明是他，霍礼认什么认？车内气氛略有些尴尬，言适忙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两位都对言家有大恩，老朽在此谢过。”

　　霍礼让人扶住，说：“不敢当。先前晚辈冒进，多有得罪，请族长谅解。”

　　霍礼实在怕极了言语冰再想不开，此刻对着言适客气至极。言适不想探究霍礼态度为何变化，他看向言语冰，说：“语冰，为父无能，你没事吧？”

　　言语冰一直强忍着眼泪，一听到言适的话，眼泪又簌簌往下落。言适长叹一口气，说：“生老病死乃是常情，没什么可惜的。这一千年我时刻都能看到自己的死状，如今能死在亲族身边，已比我想象的强了许多。语冰，我先前对你说重话，只是想让你离开，哪料到你竟然寻了短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以后，断不可如此行事了。”

　　言语冰点头，哭得根本说不出话来。言适交待完女儿，又看向牧云归。他眼睛中似有怀念，道：“今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对言家有大恩，我此生已了，只能下辈子再报。不知，姑娘名字是哪三个字？”

　　牧云归叹气，在床榻边沿写下自己的名字。言适看到竟然是这个“牧”字，微微怔松：“敢问令慈名讳？”

　　“牧笳。”

　　言适愣住，看起来他也有些意外。牧云归看到言适的表情不对，问：“族长，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言适摇头，看着牧云归，几次欲言又止，“姑娘也有破妄瞳，应当有言家血脉。只是我们这一系并没有姓牧之人，姑娘若想查明身份，多半得去问嫡系。”

　　牧云归问：“族长是指言瑶？”

　　言适点头：“没错。我曾听闻言霁堂叔和言瑶堂妹已回到帝御城，然这些年消息断绝，具体情况我也不知。”

　　江少辞听到帝御城，眉尖动了动，突然说：“你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引到帝御城吧？”

　　江少辞对北境的人天生有疑心。看言适的表现，他显然认出来江少辞了，但言适却不点破，而是跟牧云归兜圈子，看似说了很多，其实什么消息都没给，话里话外都暗示牧云归去帝御城。他们以为江少辞不知道帝御城里有谁吗？

　　言家虽然被流放，但还心心念念想回帝御城。这群人引牧云归到帝御城，到底想做什么？

　　言适叹气，说：“我已是将死之人，何必说谎。我确实不知牧笳是何人，这很有可能是她的化名。要想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能去找嫡系回溯血脉。至于江仙尊，您一万年前做了什么，不必我说。您要真想化干戈为玉帛，帝御城那一关，总是要过的。”

　　言适说完，江少辞沉默了。江少辞是没理也不饶人的性格，他沉默必没有好事。牧云归回头，问：“你做了什么？”

　　江少辞摇头，不说。言适咳嗽了一声，将他们的视线吸引过来，说：“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姑娘对言家有恩，我无以为报，唯有将传家之宝赠与姑娘。”

　　周围人听到言适的话，惊讶地直起身：“族长？”

　　言适抬手，止住他们的话：“我意已决。我们这些老东西不腾位置，新人何时能出头？我已经活够了，这双眼睛，就传与新人吧。”

　　言适睁大双眼，他虽然容貌已老，可是眼睛依然熠熠生辉，此刻，他左眼中的星辉像是会移动一般，慢慢凝聚成一粒宝石，从他的眼眶中脱出。宝石离体的那一瞬，言适的左眼失去光彩，虽然形态和往常无二，但已经看不见了。

　　言适托着流光溢彩的宝石，递到牧云归面前，语气中似有感怀：“这还是多年前，言霁堂叔亲手为我融入的。先帝追杀多年，终于找到盗走破妄瞳的邪修，亲手将他的眼睛挖出。先帝找回破妄瞳后，赐还给言家。言家视如至宝，族中经过商议后，将此眼赐予我。”

　　“当年言霁师叔为我护法，众多兄弟姐妹齐聚一堂，连宫中都派了人来观礼。可惜我无能，继承了先辈的眼睛，却无法像先祖一样预天下大势，只能疲于奔命。如今我将此眼传给你，望你能挣脱言家的命运，真正做到让预言为你所用，而不是被其奴役。”

　　似乎是想到了往事，言适长长叹气：“可惜，先帝只找回一只破妄瞳，另一只不知所踪。”

　　牧云归听到，心中轻轻一动。她从储物项链中拿出一枚璀璨的墨色晶石，问：“是否是这一只？”

　　灯光照到牧云归手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辉。言家人看到惊呼，言适大喜过望，连连呼道：“这正是我们丢失已久的破妄瞳！言家几代人寻觅多年都没有结果，没想到，竟然落到你手上。看来，这就是天意啊！”

　　言适叹完，郑重地将自己的那枚破妄瞳放入牧云归手中。两枚晶石靠近后，仿佛产生某种感应，内里的光芒如星辰一般流动起来。

　　言语冰看到这一幕莫名觉得眼酸。这仿佛是某种预兆，纠缠言家数千年的悲剧命运终于要结束了。言语冰悄悄拭去眼睛中的泪，对牧云归说：“恭喜。破妄瞳完整后，修炼会更快。我此生与修炼一途无缘，你一定要好好修炼，勿要辜负了你的天资。”

　　言家生来体质不同，可以用独特的功法修炼眼睛。后来不知从哪一代开始，父辈临终前会把自己的眼睛传给最出息的子女，让子女在自己的基础上修炼。如此一代代相传，这双眼睛越来越珍贵，能看到的预言场景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年，新的继承者被邪修暗算，失去了性命和破妄瞳。

　　邪修抢走了一双眼睛，后来逃窜到极东大陆，像恶作剧一样把其中一只送给桓曼荼。结果殷城沉没，桓曼荼埋葬海底，容玠镇压海怪，世间再没人知道破妄瞳的踪迹。邪修带着剩下的一只破妄瞳躲藏多年，最终被北境击杀，然而慕景只带回去一只眼睛，却永远失去了另一只的消息。

　　阴差阳错，牧云归在多年后接受师门任务，来到殷城。她本来也会死在殷城，却因为自己一念之善，唤醒了江少辞，机缘巧合活了下来。后来他们两人来到流沙城，遇到了言语冰，由此找到了另一只破妄瞳。

　　牧云归看着掌心两枚漂亮的晶石，只觉得叹息。这上面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难怪言语冰不喜欢别人称赞她眼睛漂亮。拥有这样的血脉，到底是幸运还是悲惨呢？

　　言适问：“牧姑娘可有修炼功法？”

　　牧云归摇头：“没有。我母亲从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事情，后来某个巧合，我才发现我可以看到未来的景象。”

　　言适叹了一声，道：“不知道也好。我明白我没有资格这样说，家族没有将破妄瞳赐予嫡系，而是传给我，已经是对我的恩赐，我如何能挑挑拣拣？但我自从得到这只破妄瞳后，就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看到预言时我担心会不会有危险，等看到后又时刻注意着预言中的场景什么时候发生，再也无法享受生活。如今，我终于解脱了。”

　　言适瞎了一只眼睛，脸上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或许如他所言，他再也不必战战兢兢，永远活在对未来的惶恐里，终于能获得平静了。言适拿出一枚玉简，说：“这是多年前我在本家得到的修炼功法，我不敢疏忽，时刻携带左右。上面还有我的一些修炼心得，姑娘对我、对小女都有大恩，我腆颜将这些东西赠与姑娘，望牧姑娘不嫌。”

　　牧云归连忙道“不敢”，双手恭敬接过玉简。江少辞看着言适黯淡下去的左眼，突然问：“等等，这双破妄瞳曾经落入邪修之手，你们检查过吗？”

　　江少辞的话像是警钟，骤然惊醒了言适。言适怔松，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为什么他总能找到我们的踪迹，原来是因为这只眼睛！”

　　江少辞心想这一家简直祖传傻白甜，但是看在牧云归的面上，江少辞没有说出来，而是委婉道：“现在仇闻，或者郁溯，反正随便什么名字都已经死绝了。但邪修过手的东西，谁也不敢保证没有后患，怎么样可以彻底清洗这双破妄瞳？”

　　言适想了想，犹犹豫豫开口：“我知道有一种异花名佛叶莲，可以洗涤世上一切污垢。但是，它十分稀少，并且一百年只开一次，恐怕未必找得到。”

　　银霜天兰还没有找到，现在又增添了一样东西。江少辞叹气，道：“说吧，在哪儿。”

　　“在沂山西麓。”

　　江少辞挑眉，定定盯着言适。言适仅剩的一只眼睛坦然回望：“仙尊去过那里，应当知道北境秘宝都长在沂山。信与不信，仙尊自便。”

　　牧云归默不作声，眼睛悄悄看向江少辞。江少辞咬了咬牙，最后道：“好，长什么样子？”

　　言适本来想自己画，但是他说了这么久的话，气力逐渐不继。他扫过周围，忽然说：“语冰，你可记得佛叶莲？”

　　言语冰怔了下，飞快咬唇，说：“我记得。”

　　“你去外面，把佛叶莲的习性、模样，一五一十誊给二位。”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言适在故意支开言语冰，言语冰眼睛里含了泪，顺从地起身。牧云归和江少辞静静走到外面，出来后，牧云归特意留意了一下，霍礼没有出来。

　　言语冰握着笔，一边画画一边流泪。她眼睛都花的看不见了，依然不肯放下笔。牧云归叹了口气，轻轻覆住言语冰的肩膀。

　　言语冰将画好的佛叶莲交给牧云归，而这时，外面也传来细微的哭声。

　　言适走了。

　　言适最后和霍礼说了什么不得而知，牧云归又在西流沙上停驻了几日，终于找到银霜天兰。霍礼邀请他们回流沙城休养，牧云归拒绝了。她解了毒，和言语冰告别，背对着茫茫大漠，头也不回走向北方。

　　言语冰在沙漠上站了良久，一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化成黑点，再也看不见。霍礼静静站在她身侧，为她挡去风沙。最后，霍礼将外衣披到言语冰肩膀上，说：“回去吧。”

　　没人知道言适和霍礼说了什么，言语冰只知道，最终言家没有加入流沙城，霍礼也没有为难报复。唯一的代价，大概就是她。

　　父亲已经死了，言家这一支的族长换成婶母。言语冰和婶母关系很普通，她在言家瞬间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最后大概是默认，言语冰留在了流沙城。她依然可以和言家人通信，只要她不害怕暴露言家的踪迹。

　　事实上，言语冰也没什么人可联系。霍礼仿佛就成了她唯一的归处。

　　未曾同生，终将共死。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言语冰握紧手指，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天，牧云归去外面叫江少辞和霍礼时，父亲悄悄对她说的话。

　　这是她唯一瞒牧云归的地方。

　　言适写了一封信，昨日深夜，在牧云归解毒、江少辞无暇关注外界的时候，她亲手将那封信发往北境。如今，大概已进入沂山山脉。

　　·

　　沂山，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里仿佛是一块被四季遗忘的地方，积雪终年不化，放眼望去天地皆白。

　　一封传讯符飞快掠过雪地。上面用鲜血画了符，如果有北境的人路过就会发现，这乃是言家独特的禁制，必须用心头血绘制，代表着至高机密。

　　信里面字迹寥寥，只写着几句话。

　　“陛下万安：
　　罪臣言适，给陛下请安。臣自知祖上擅作主张，冒犯皇命，罪无可恕。臣斗胆来信，不敢求陛下开恩，唯望陛下念言家劳苦，暂信此中之言，莫付之一炬。
　　臣于苍洱遇一少女，年十九，肖似陛下。臣以佛叶莲之名，引其前往沂山西麓。臣已交待小女，在其出发前一日发出此信。
　　遥祝陛下圣安，太后康泰。
　　——罪臣言适敬上。”

　　——《同命记》




90.  冤家   江子谕，你竟然还敢来北境。……

　　帝御城, 皇宫。

　　天地茫茫，白色的宫殿矗立在雪中，仿佛要与背景融为一体。积雪堆满枝头, 树枝被压成拱形, 终于不堪其负，猛地弹起。白雪抖落在地, 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树枝。

　　这大概是宫殿中唯一的色彩。

　　一行白衣侍女疾步从回廊中走过，她们每个人都是乌发雪肤，冰霜冷傲, 纤细高挑, 乌黑笔直的长发仅用一条丝带系在身后，发间简单点缀着冰色首饰。

　　皇宫中其他人见了，远远就垂下眼睛, 双手合在身前，恭敬等着这行女子经过。帝御城无人不知雪衣卫的大名, 她们是陛下近身侍卫, 拱卫、仪仗、巡查、情报皆可涉足, 后宫也在她们的监管范围。因为职责紧要, 所以雪衣卫的选拔最为严苛，才智、天赋、文采、武功无一不佳，能入选的基本都是大家族自小精心培育的女儿。

　　而在帝御城，血统等级分明，同等级的世家之间才会通婚，若与血统不如自己的家族结亲会被视为耻辱。一代代积累下去, 家族血统等级越高，后代的天资越高，相应的容貌越美, 身形越匀称。所以久而久之，在帝御城，看一个人的长相，就足以猜出对方的阶级。

　　雪衣卫网罗帝御城最出色的世家女，容貌每一个都是顶尖。雪衣卫巡逻皇宫和帝御城的雪一样，已经成为每日必见的风景线。但是今日，她们行走的步伐却急促许多。

　　雪衣卫疾步走到宫殿，她们在殿门外整理了仪容，才肃着脸，轻声入内。为首的女子走到落地罩前，垂下眼睛，双手高抬至眉：“陛下，言家来信。”

　　过了一会，里面才传来一个清贵优雅的声音，未见其人，仅听声音就知其华贵：“拿出去，烧了。”

　　雪衣卫大统领目露紧张，她手指绷紧，暗暗吸气后又试着开口：“陛下，信上用了子规引。”

　　子规怨艳，声声泣血，代表里面写着最紧急、最机密的东西。又是一阵令人胆战的沉静，在雪衣卫统领忍不住想请罪的时候，落地罩内终于传来声音：“拿进来吧。”

　　雪衣卫大统领如释重负：“是。”

　　大统领垂眉走入落地罩，落地罩内装饰清净，却十分雅致。东墙正中开着一扇拱形窗，窗前放着一张矮几，一位男子坐在座位边，繁复的衣襟堆叠及地，正扶着袖子烹茶。

　　雪衣卫大统领视野中出现一袭白色描金衣摆，她却不敢看，只是抬手将信函呈上。信函从她手中浮起来，她立刻后退，恭敬地垂手立在一边。

　　信函浮在半空，许久没人理会。男子将水温好了，才不紧不慢抬了下手指，信函立刻如一枚羽毛般，轻缓落到男子手边。

　　一双清瘦修长、白皙胜雪的手拿起信件，轻而易举将封印打开。随着信纸抖动，露出一截乌黑笔直的发、薄凉精致的唇、笔直高窄的鼻，和一双极尽工笔的眼。他眼瞳乌黑，神情倦怠，睫毛微微向下垂着，一目十行看完了信。

　　慕策刚扫到言适的名字就想扔下，但是他看东西快，在动作之前就已经扫到了后面的内容。他注意到“十九”这个数字，微微停顿。

　　慕策抬眼，意兴阑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情绪。

　　“十九……”

　　·

　　江少辞走在及膝高的雪地里，一边走一边吐槽：“住在这种地方到底图什么呢？出行不方便，练武不方便，生活也不见得方便。里面出不去外面进不来，有意思吗？”

　　自从一个月前进入北境开始，入眼便全是冰和雪。雪地里找路其实比沙漠还难，而且看久了伤眼睛。他们跋涉许久，终于找到了沂山西麓。

　　然而找到山脉只是开始，他们要在白茫茫的雪山里，寻找一支只有手掌大的花。佛叶莲是浅白色的，和冰雪的颜色很像，混在雪地中，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牧云归在雪地里行走稍微轻松些，积雪松软，深可及膝，可是她踩在雪上，只压下去薄薄一层。牧云归用剑鞘震开前方的碎冰，说：“省点力气吧，早点找到佛叶莲，我们才能出去。”

　　幸好牧云归这段时间修为提高很多，有灵气护体，寒暑不侵，全天待在雪地里也不冷。牧云归跃过一道冰隙，问：“言语冰说北境常年寒冬，积雪不化，修士在这种环境中都举步维艰，那普通人要怎么存活呢？”

　　“所以凡人在北境是最低等级的血统。”江少辞说，“慕家不知道脑子有什么病，一定要留在这种地方。这里环境恶劣，仅是最基础的衣食住行就要耗费大量能量，为了让他们眼里有资格保存的血脉流传下来，他们给人划分了三六九等，高等人和高等人联姻，低等人和低等人杂居，跨阶级结合被视为耻辱。其中慕家是最高等级，被称为公族，也叫皇族；其次是有自己传承的世家，称为卿族；再次是普通家族，士族；最后，才是数量最多、人数最广的凡人，也就是凡族。因为公族只有慕家，所以唯有慕家往下挑选才被允许，但历代王妃也全出自卿族几大姓。言家没出事之前，便是卿族。”

　　牧云归若有所思：“难怪霍礼提出娶言语冰后，言家人那样排斥。原来，北境还有这么根深蒂固的血统观念。在他们看来，恐怕霍礼是最低等的凡族吧。”

　　“不止。”江少辞轻嗤一声，道，“上面那四种分类仅针对北境内的住民，对他们来说，世界上的人分为外人和北境人，北境人中又分为公、卿、士、凡。外人比北境本土凡人还要低一层。”

　　牧云归听着感慨不已：“都流放了，竟然还固守着曾经的门第观念。如果他们只和内部人联姻，能力岂不是越来越固化？”

　　“是啊。”江少辞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所以言家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又弱又菜，只能依靠预言。他们始终不肯放下身段引入新鲜血液，其实凡人中能人最多，他们要是选取擅长修行的凡人血脉流入言家，不过三四代，言家的弱鸡体质就能得到改善。但是他们宁愿清高地死，也不愿意被低等血脉污染。”

　　牧云归若有所思，突然问：“既然北境从不和外界来往，那你是怎么与慕家结仇的？”

　　“也不能算结仇。”江少辞轻哼，有些嘚瑟，又故作不经意地说，“是他们单方面挑衅我。我剑法还行，修为普通，他们听说后非要来昆仑挑战我。挑战便罢了，还输不起，被我打败后视为奇耻大辱。呵，败给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江少辞的语气欠极了，牧云归听着都想打他。以牧云归对江少辞的了解，他肯定美化了自己。牧云归无动于衷，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江少辞矢口否认：“没有。”

　　“说实话。万一我们遇到北境人，我也知道该如何转圜。”

　　江少辞哼哼唧唧半天，最后轻飘飘说：“我摘了他们一朵花。”

　　牧云归默默倒抽一口气，能被江少辞看上眼的花绝不会是凡品，再加上他作死的性格，牧云归大概能猜到结果了：“什么花？”

　　“霜玉堇。”江少辞说，“你记得你母亲那只簪子吗？和上面那朵花差不多。”

　　牧云归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听到这里还是眼前一黑。是她大意了，竟然还是低估了江少辞的作死程度。能被雕刻到玉簪上的花，得是多名贵？

　　牧云归问：“和皇族有关系吗？”

　　“嗯。”

　　牧云归咬牙，又问：“言适说你来过沂山。莫非你上次来，就是为了霜玉堇？”

　　江少辞突然眺望前方，说：“前面好像有东西，你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看看。”

　　江少辞不肯正面回答，但是牧云归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捂住眉心，觉得脑子里发晕。

　　苍天保佑，他们这一路不要遇到北境人吧。牧云归甚至怀疑江少辞在帝御城的通缉名单里！

　　江少辞突然离开，也不光是为了回避话题，他确实看到了东西。江少辞走到岩石后，入眼是一块冰湖，冰层被冻得十分结实，里面封印着极光一样的裂纹。江少辞走上冰层，轻轻皱眉：“刚才明明看到这里有闪光，为什么不见了？”

　　他话没说完，身后忽然扬起一阵风，卷着雪浩浩荡荡袭来。江少辞当机立断跃起，长剑出鞘，剑刃叮叮当当斩落好几枚冰锥。

　　江少辞执剑落在湖心，脚下冰层颜色由白变成深蓝，裂纹无规则交错，仿佛立于星河。刚才那阵风卷起的雪这才落下，大雪飘飘洒洒，露出后面整齐列阵的白衣人。

　　为首站着一个锦衣男子，他衣服层层叠叠，宽大的袖子随风飘舞，上面织金浮银的花纹几乎要跃出来。他头上高高束着冠，凤眼狭长冷漠，看到江少辞，眼睛微微眯了眯：“怎么是你？”

　　江少辞轻笑一声，从容地挽了个剑花：“可真是冤家路窄。我就知道，那个老匹夫是故意的。”

　　言适说佛叶莲在沂山的时候，江少辞就猜到了。言适肯定会借机给慕家报信，可是，牧云归需要佛叶莲是不争的事实，江少辞没得选。

　　他明知道这里有陷阱，还是不得不来走一趟。结果，佛叶莲还没找到，就先遇到了埋伏。

　　慕策原本不想理会言家，但是十九岁这个年龄实在太微妙了，他没忍住，还是带人来了沂山。意外的是，言适信中的少女还没见到，就先看到一个不速之客。

　　慕思瑶前段时间去无极派，回来后说，冥寒冰莫名融化，封印不知所踪。慕策猜过江子谕可能没死，但他没料到，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活人。

　　慕策看着面前这个人，缓声冷笑：“江子谕，你竟然还敢来北境。”

　　江少辞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报上你爹或者你爷爷的姓名吧。”

　　“狂妄。”慕策脸如寒霜，猛地挥袖，一股精纯的法力朝江少辞袭来。江少辞剑尖一点，朝后跃过，冷冷说：“我不想和你打，免得说我欺负你。你是慕景的什么人？”

　　江少辞并非故意激怒对方，他是真的不能动手。他如今的修为还徘徊在三星，一拼法力肯定露馅。最重要的是，他如今修炼的是魔气，会吞噬修士体内的灵气。他怕自己万一没控制住，法术打到这些人的身上，那梁子就越结越大了。

　　慕策听闻，脸色越发冷凝，下手步步紧逼。他们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牧云归，牧云归本来在等江少辞回来，突然听到他离开的方向传来打斗声。牧云归吓了一跳，连忙赶过来。

　　慕策一掌击到冰湖上，发出一声巨响，冰层被炸开，碎屑像炮弹般飞射。江少辞和慕策被气浪冲击，各自后退一步站好。牧云归从岩石后面跑过来，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江少辞和慕策一起回头，看到牧云归都怔了下。江少辞拍去身上的碎冰屑，对她说：“这里有群疯子，听不懂人话。你躲远些，小心被他们波及。”

　　慕策用力盯着牧云归，瞳孔不自觉放大。他看了很久，不可置信问：“言瑶？”

　　“你瞎吗？”江少辞挑起一边眉梢，凉凉瞥了慕策一眼，“她的年纪，像言瑶吗？”




91.  生父   她离开时，我并不知她怀有身孕。……

　　慕策看到牧云归的那一瞬间, 仿佛看到故人站在他眼前。太像了，眉毛，眼睛, 脸型, 仿佛是那个人的翻版。

　　但是慕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不是她。年龄对不上, 长相也不完全一样，慕策仔细看时，甚至产生一种这个女子某些五官很像他的错觉。

　　慕策一时恍惚, 而江少辞的话无异于一瓢冷水, 兜头泼下。慕策不由仔细打量这两人，少女是言适引来的无异，但江子谕是怎么回事？

　　慕策看着江少辞惊疑不定, 而江少辞的视线也在牧云归和慕策身上梭巡。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言家人看到牧云归表情都那样怪异了，外人看北境人觉得他们都长一个样, 但北境人内部是能分出各个家族长相的不同的。牧云归和言语冰站在一起很相似, 和慕策站在一起, 容貌也神似。

　　冰湖上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牧云归同样在打量江少辞和慕策，眼神中充满怀疑。这个男子是谁？他和江少辞认识？他们两人为什么动起手来？

　　牧云归怎么觉得，江少辞又有事瞒着她呢？

　　在场三人，每个人都觉得另两个人有问题。最终，慕策先开口了，他看着牧云归, 口吻近乎有些小心翼翼：“你是谁？”

　　“牧云归。”牧云归扫过慕策华贵的服饰和身后整齐的护卫队，问，“阁下可是北境之主？”

　　慕策听到这个名字, 心中轻轻一落。这时候，江少辞在旁边说风凉话：“别高兴，她的姓氏和你没关系，并不是你们这个慕。”

　　慕策神情怔住，他看到江少辞往牧云归的方向走去，脸色转冷，立刻朝那个方向打去一掌。江少辞避开，颇有些忍无可忍：“你够了，我一直让着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慕策不敢对牧云归说什么，但收拾江少辞却毫无顾忌。他轻笑一声，冷冷看向江少辞：“你修为尽失，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慕策刚才和江少辞过手，虽然江少辞一直不肯正面回应，但慕策已经试探的差不多。江少辞一定功力大损，远不如前，这才会迂回作战。但凡他有从前一半的实力，绝不会和人站在这里说话。

　　江少辞听到短促地笑了声：“我就算再不济，收拾你们还绰绰有余。你父亲都不及我，何况是你？”

　　慕策扫了牧云归一眼，薄唇紧绷。这就是慕家的心结，北境皇室的奇耻大辱，江少辞还敢主动提起？他眯了眯眼，冷声道：“刚才你还装作不认识，现在不装了？”

　　“少自作多情。”江少辞挑眉，“我什么时代，你又是什么时代，谁认识你？至于你的身份，是我刚刚推测出来的。”

　　江少辞刚看到慕策的时候确实没认出来这是谁，后面通过招式和对话，才猜出来这是慕景的儿子，如今北境的皇帝慕策。最坏的情况出现了，江少辞竟然一点都不意外。言适说得对，这一关他总要面对，迟与早罢了。

　　江少辞和慕策说话时，牧云归一直静静看着。根据两人话中的信息，不难猜出这位男子便是北境之主慕策，看起来和江少辞积怨颇深。牧云归心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刚刚才祈祷过不要遇到北境之人，结果一转眼就遇到了最大的那位。

　　牧云归不想探究慕策对她奇怪的态度，平静打断另两人的争锋：“北境陛下，无意冒犯，我们受言适族长指引，前来沂山寻找佛叶莲。请陛下行个方便。”

　　慕策听到牧云归用这么生疏的语气和他说话，内心五味杂陈。慕策没有再理会江少辞，看向牧云归，问：“你今年多大，何时生辰？”

　　牧云归轻轻偏头，目露防备：“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慕策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如今并不是佛叶莲开放时机，你要想摘取佛叶莲，还需要再等半年。你的长相很像我的一位故人，若确定无误，我可以让人帮你找佛叶莲。”

　　牧云归没想到半年后才到佛叶莲花期，这半年住在沂山显然不现实，他们总是要进城镇落脚。而沂山气候恶劣，附近成规模的城市，唯有帝御城。

　　他们只是想净化破妄瞳而已，没必要得罪帝御城的主人。牧云归没有再排斥，而是回道：“我今年十九，生辰在三月。”

　　三月……慕策推算时间，心快速跳动起来。他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忽然害怕了：“你母亲在何处？”

　　“母亲在我十五岁那年亡故，葬于南海。”

　　慕策听到“亡故”这两个字，瞳孔紧缩：“她死了？”

　　牧云归轻轻点头。她远远看着慕策，其实大概已经猜出来了。

　　慕策刹那觉得世界晃了一下，寒风侵骨，天地褪色，北境的雪骤然变成黑白。她离开时，他有过怨，有过悔，也曾赌气地想既然她走了，那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可是他没有想到，她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过了很久，慕策才问出来：“南海哪里？”

　　“天绝岛。”

　　·

　　北风呼啸，三只美丽洁白的灵鸟引颈啼鸣，飞快掠过雪山，往帝御城飞去。灵鸟身后拉着一辆华美高大的车驾，说是车驾，其实和一座宫殿差不多。宫楼有三层高，装饰精美，空间广阔，檐角挂着浅金色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

　　一行穿着白衣的女子跟在牧云归身边，轻轻推开一道门：“姑娘，这边请。一个时辰后到帝御城，请姑娘在此将就片刻。”

　　牧云归目光扫过前面的屋子，并不动弹：“他呢？”

　　白衣女子们交换视线，脸上表情似有隐忍。为首的女子说：“江仙尊在另一边休息。帝辇里十分安全，姑娘尽可放心。”

　　自从慕策听到牧笳死于天绝岛后，他就再没说话，转身很快消失了。他身边的绝色女子们将牧云归引到车上，说要带她休息。

　　牧云归见江少辞没什么异常，才将信将疑上车。但是拐了几个弯，两人突然走散了。牧云归心怀警惕，看到陌生的屋子并不肯进去。

　　为首的女子见状，只能说道：“姑娘放心，您和陛下有渊源，我等绝不敢害您。陛下如今心情……不太好，暂时没精神说话。您在此稍等片刻，陛下应当很快就过来了。”

　　牧云归目光中依然竖着寒冰，冷冷问：“你们到底是谁？”

　　为首的女子朝后扫了一眼，抬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等人都走开后，女子停在走廊里，看着牧云归，目光似感似怀：“我名项雨潼，乃雪衣卫统领。恕臣冒犯，您和您的母亲，真的很像。”

　　牧云归轻轻偏头，问：“你认识我的母亲？”

　　“自然。”项雨潼说道，“她是上一任雪衣卫统领，陛下身边最受信任的护卫。我刚入雪衣卫时，没少蒙她照拂，我能走到今日，多亏了她。”

　　牧云归早就有猜测，但是等真的面对时，她还是觉得慌张。牧云归定了定神，问：“我母亲和慕策陛下……”

　　“言瑶是陛下身边跟得最久，也最受宠的护卫。她在陛下还是皇子时就已经进宫了，从陛下刚登基时风雨飘摇到如今山河稳固，都是她陪伴在陛下身边。一千多年了，我们都以为，帝御城新任王后会是她。”

　　牧云归听到项雨潼的话，眸光动了动：“可是，我母亲并不叫言瑶。”

　　项雨潼略有意外，忙问：“她叫什么名字？”

　　“牧笳。”

　　项雨潼听后茫然，她仔细想了想，最终摇头：“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这多半是她失踪后的化名吧。”

　　“是吗？”牧云归有些怀疑，她长大以来，母亲从未和她提过家族、亲人的事，也从没有说过“言瑶”这个名字。母亲就算是为了安全化名，但会连亲生女儿都瞒着吗？

　　牧云归心里存疑，问：“她为何会失踪？”

　　项雨潼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息道：“这些事，还是由陛下来告诉您吧。这些年陛下虽然从未提过，但我能看得出来，他一直在思念言瑶。言瑶失踪时没有说过她怀孕了，我们完全不知道她独自生下了姑娘。要不然，就算掘地三尺，我们也要把您找回来。”

　　现在还没有确定，她们这些近侍不好改称谓，但是看牧云归的长相，项雨潼敢确定这绝对是陛下的子嗣。太后愁了二十年，为此不知多少次和陛下闹得不欢而散，如今，陛下终于有亲生血脉了。

　　北境子嗣艰难，尤其是皇室，连续五六代都是单传，到了陛下这一代，连公族中的堂兄弟都没剩几个了。太后一直想让陛下娶妻成婚，早日延续后代，但是陛下不肯，还接慕思瑶郡主进宫，摆出一副当继承人培养的态度，摆明了他以后不会再娶后。太后被气得不行，母子二人几成陌路。

　　想到这里项雨潼都觉得言瑶心狠，陛下和太后母子感情一直不好，子嗣就成了太后的心魔。言瑶在宫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最明白太后多么在意孩子，但言瑶有孕却不说，一失踪就是二十年，无论陛下几次派人寻找都毫无动静。项雨潼曾经是有些怨恨言瑶的，她已经得到了一切，还想要什么呢？没想到，她竟然去了南海，并且永远留在天涯海角，连尸骨都不曾回来。

　　项雨潼一想到这些年牧云归一个人生活在外面，没有奴仆没有家族，孤零零长到十九岁就心疼不已。项雨潼送牧云归进门，一边给牧云归安置座位，一边说：“这些年姑娘在外面受苦了，幸好祖宗在天有灵，您还是回来了。陛下出行时为了方便，没带多少东西，帝辇上环境简陋。等到了宫城，臣等好生为您准备宫殿……”

　　项雨潼一副认祖归宗的欣慰口吻，牧云归却没多少归属感。直到现在她都觉得不真实，她似乎找到了她的生父，但也仅是如此。

　　母亲至死都没有提过他，临终前母亲嘱咐她勤修苦练，坚守本心，保护自己，唯独没提过让她去寻亲。母亲从没有想过让她回来，如此，慕策有再大家业，又和牧云归有什么关系？

　　他们甚至连母亲为什么改名都不知道。牧云归的母亲永远只是牧笳，而不是什么言瑶。

　　牧云归忽然开口，说：“母亲生前从未提过生父的事，我和母亲姓牧，住入皇宫恐怕不妥。我们来北境是为了寻找佛叶莲，花期到后就走，不必麻烦诸位了。”

　　项雨潼听到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牧云归：“姑娘，您……”

　　“我的同伴在何处？我有些事要和他说，劳烦引路。”

　　江少辞一上车就被“看管”起来了，他也不着急，坐在房间里慢悠悠地等。果然，没过一会，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含笑抬头，看到两个女子不情不愿地开门，板着脸瞥了他一眼，让出后面的人：“姑娘，就是这里了。”

　　牧云归进入，看到江少辞全须全尾地坐着，着实松了口气：“多谢，几位请回去吧。”

　　领路的女子往里看了看，表情十分为难。江少辞站起身，毫不客气当着她们的面关门。门咣当一声摔上，那几个女子险些被门拍到。她们咬了咬牙，一转身迅速往另一边走去。

　　江少辞合上门，终于觉得世界清净了。他见牧云归神情冷淡，问：“怎么了，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牧云归摇摇头：“没什么。你一直在这里吗？”

　　“是啊。”江少辞看她情绪不高，揽着她的肩膀，带她坐到椅子上，说，“如果不开心就别想了。他没养过你，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认与不认都在你自己。要是你不喜欢，我们离开这里就是。”

　　只要江少辞真的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他。牧云归缓慢点头，心里果然慢慢轻松下来。他们坐下没一会，外面又响起脚步声，江少辞啧了声，道：“来得还真快。”

　　慕策听到牧笳的死讯后心绪剧烈起伏，根本不想说话。他打算等自己情绪稳定下来再去找牧云归，结果没一会，项雨潼过来传话，说牧云归对身世反应很冷淡，并且说等佛叶莲开花后就要离开北境。慕策岂能容忍这种事，他的女儿不会产生这种想法，这一定是江子谕撺掇的。

　　慕策怒冲冲来找江子谕，一开门，发现牧云归坐在江少辞身边，两人态度亲昵自然。反而是看到他后，牧云归的笑容逐渐收敛，眼神变得防备疏离。

　　慕策看到这些变化，心中阵阵抽痛。江少辞把玩着杯盏，漫不经心问：“有事？”

　　比遇到家族仇敌更糟心的事情是什么？那就是那个家伙非但没死，还和自己的女儿十分亲近。慕策念在这里还有牧云归，暗暗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听雪衣卫说，你不愿意住入皇宫？”

　　江少辞在慕策眼里是个透明人，慕策直接无视。牧云归点点头，说：“我们只是来找佛叶莲而已，无意叨扰。我们自己行动就好。”

　　江少辞仿佛没发现慕策对他的忍耐已经在爆发边缘，依然在阴阳怪气，煽风点火：“是啊，我保护她足矣，不需要你们了。”

　　慕策凉凉瞥了江少辞一眼，道：“这是慕家自己的事，我自然会给她配备护卫，用不着你来插手。”

　　牧云归正要说什么，江少辞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目光紧紧盯着慕策：“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她母亲为什么会漂泊到天绝岛，为什么宁愿改名换姓也一字不提你？她们母女被困在天绝岛上的时候，你在做什么？现在她历经生死，好不容易回到仙界，你倒想起你是父亲了。”

　　慕策手指攥紧，压抑着声音道：“我先前并不知她有孕。”

　　如果他知道，便是翻到天涯海角，也一定将她们找回来。

　　江少辞冷冷笑了声，说：“那你现在知道了。你们自己家的事情处理完了吗，就敢让她住回皇宫。她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如果她在宫里受了委屈，怎么办？”

　　慕策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今日才知自己有一个女儿，紧接着得知牧笳离世的消息。他大受打击，不想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见女儿，就想先把她接到身边，等稍微熟悉些再询问她这些年的经历。但是江少辞一连串逼问砸下来，慕策竟然毫无还口之力。

　　慕策想到宫里的太后和慕思瑶，不得不承认江少辞说的有道理。他前十九年缺席已是失职，绝不能再让女儿受委屈。可是，江子谕这厮居心叵测，让慕策将女儿放在他身边绝无可能。

　　可是牧云归现在明显更信任江少辞，慕策只好折衷，说道：“好，既然你不喜欢宫城，那就去言家暂住吧。那是你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里面的东西没有动过，还保持着原来模样。”

　　牧云归本来想拒绝，但听到是母亲长大的住所，回绝的话不由卡住。慕策见牧云归没有否决，多少松了口气。他冷冷扫过江少辞，江少辞察觉到他的视线，同样冷漠回视。

　　真是碍眼极了。

　　慕策和江少辞心中闪过同样的想法，但对住言家这个结果却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

　　言家被流放，本家大宅是空的，这些年维持得很好，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牧云归一旦住到宫里，那就和江少辞完全切断联系了，江少辞肯定不会同意。然而牧云归和慕策毕竟是父女，江少辞总不能拦着牧云归和生父接近。住到言家既没切断联系，江少辞又能随时照看，算是最好的结果。

　　对于慕策同样是如此。与其让江少辞带着牧云归不知道住哪儿，还不如放到他眼皮底下。言家离皇宫不算远，他可以慢慢往里安排人，又不至于惊吓到牧云归，至于江子谕……呵，言家宅子足够大，他一定给江子谕找一间最远的客房。

　　帝辇上气氛十分凝滞，幸好，很快帝御城到了。帝御城众人看到帝辇归来本毫不意外，但是今日一反常态，帝辇竟然停在了言家门口。

　　言家早成了一座空宅，这些年已逐渐淡忘在众人视线中，今日陛下怎么想起去言家了？帝御城众人惊疑不已，这时候，一个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在城中传开。

　　陛下带回来一个少女，容貌肖似陛下。再加上陛下将人安置到言家……众人头上仿佛炸响一个惊雷，所有家族都为之轰动起来。

　　然而无论外面议论得多么热烈，那些声音都无法惊扰到牧云归。牧云归到达言家大宅时，空寂千年的言家已恢复整齐。门槛被洗的发亮，庭院中的枯枝败叶一扫而空，家具上连一丁点灰尘都没有。牧云归走入言家，看到里面鲜亮崭新的帷幔被褥，只当作没发现。

　　牧云归搬入了据说是言家没出事时言瑶的闺房，慕策还想留人伺候牧云归，都被牧云归赶走了。慕策百般不放心，他再三确定江子谕被扔在距这里最远的一个院落，并且中间安排了好几道暗卫，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踏上帝辇，驶向宫城。

　　北境已经在大陆最北方，终年寒冬，白昼极短，才申时天色就暗下来，到了酉时，帝御城里已经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牧云归开窗，看着外面簌簌落下的雪，心想这里和天绝岛一点都不一样。天绝岛白日极长，全年都是艳阳天，连下雨也下得猛烈迅疾，而帝御城总是安安静静的，夜幕降临，静的仿佛只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言家从内到外翻新了一遍，但无论堆砌多少锦缎，一千年没住人的宅子里那股清寂感是掩盖不住的。牧云归在窗边坐了一会，渐渐觉得冷。她刚刚抚了抚胳膊，就发现雪光下有影子飞快晃过。

　　慕策虽然明面上没留人，但暗地里不知道安排了多少眼线。牧云归无意和他们浪费时间，起身关窗。

　　合上窗户后，那股若有若无的注视感终于消散了。牧云归在屋子中踱步，这个屋子极其大，仅一间屋子就比牧云归和母亲居住的院落广阔。慕策极力想让这里恢复当年的繁华，但冷清还是从房梁、地砖、墙缝里渗透出来。

　　项雨潼说言瑶是言家嫡系的独女，言家未出事前十分受宠，她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好的。这件屋子就是言瑶的居所，从占地面积便可见其在家族中的地位。项雨潼还说，言瑶从小就美名在外，不光容貌美丽，天赋极佳，还精通琴棋书画，屋里每一样摆设都是她自己设计的。

　　或许是为了方便让牧云归睹物思人，他们没有更改屋里任何摆设，只换了新的屏风、细软。牧云归走到多宝阁边，拿起几样东西看了看，眉心越拧越紧。

　　这真的是母亲的屋子吗？整间屋子看起品味不俗，清新高雅，但有些太端着了，站在里面毫无家的感觉。而牧云归和母亲居住的院子虽然小，却五脏俱全，里面的布置温馨而实用。

　　这才是牧云归熟悉的母亲的风格。这间屋子，或者说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言瑶，真的是她的母亲牧笳吗？




92.  侍女   她长得很像你。

　　牧云归觉得不对劲, 她环顾四周，越看越觉得违和。牧云归注意到书房架子上还放着许多书，便过去翻找。如果有书信的话, 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可惜, 言家被查抄时，信函、账本等都被抄走了, 留在书架上的只是些杂书闲书。牧云归打开下方的柜子，翻书时，无意掉落一本册子。

　　牧云归拿起册子看, 发现是一本花名册, 上面记载着大小姐院里所有人手。言家抄家时，财产充公，奴仆遣散, 记录着言瑶首饰、藏品的册子被宫中收缴，唯有一份人员花名单因为没什么用而逃过一劫, 遗漏在这里。

　　牧云归起身, 一页页掀过。看得出来言瑶真的很受宠, 即便是侍者名册都用最好的灵纸做成, 历经千年都不腐不坏。伺候言瑶的人手有很多，洒扫四人，厨房四人，管衣服四人，管首饰四人，贴身伺候的一等侍女八人, 二等侍女十六人，粗使丫鬟婆子不计，甚至连熏香都有专门的人手。

　　牧云归扫过名单时, 忽然注意到一个名字——耿笳。牧云归看了看耿笳的信息，又对比其他人的，细眉轻轻颦起。

　　牧云归留意耿笳不仅是因为她的名字和母亲很像，而且她的身份信息也很独特。名册上记载，耿笳是言瑶的一等侍女，贴身照顾大小姐，读书、学琴等都要跟着。耿笳的待遇极好，即便在一等侍女中都是头筹，仅次于言瑶这个正牌小姐了。

　　牧云归知道好些世家小姐身边的高等侍女是半主，有专门的人手伺候，并不需要自己做事，活的比普通人家的小姐都精细。但这些人往往有一技之长，或者是长辈所赐，负责教引、保护小主人。而耿笳年纪很小，还没有言瑶大，言家出事时言瑶十三，耿笳仅仅十二，这个年纪，能做什么？

　　牧云归仔细看这一行资料，发现耿笳的籍贯里写着母亲耿薇，乃言大夫人侍从。牧云归若有所思，莫非言家给一个半大孩子这么高的待遇，就是因为耿笳两代人都服侍言家，所以言大夫人把亲信的女儿塞到言瑶身边，让两个孩子作伴？

　　倒也说得通，但牧云归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牧云归将名册翻到底部，并没有看到耿薇的记录。这仅是言瑶院子里的人员名单，如果想要查耿薇，需要看言家的总花名册。

　　牧云归反正睡不着，干脆披了衣服，直接去外面找言家的名册。牧云归深夜出门，立刻惊动了宅子里所有人手，没过一会，江少辞跑过来，问：“怎么了？”

　　牧云归正在言大夫人房间里翻找，她静静看了江少辞一眼，心知肚明。她就出来一小会，已经好几拨人来看过了，如今连江少辞也来了。牧云归扫过阴影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说：“我来找东西。”

　　江少辞问：“什么东西？”

　　“花名册。”

　　江少辞暗暗松口气，竟然只是花名册，吓他一跳，他在识海里发现牧云归突然出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江少辞一副深夜出来散步、偶然散到这里的表情，大言不惭地说：“你要找什么名单，我来帮你。”

　　牧云归懒得拆穿他，说：“一份记录着言家人手的名单，越全越好。”

　　江少辞没有问牧云归为什么忽然对言家奴仆感兴趣，只是静静帮牧云归找。两个人动手要快得多，没过一会，江少辞对牧云归说：“我这里翻到一本，你看看有你要找的人吗？”

　　牧云归连忙走过来。江少辞拿着名册，她站在江少辞身边，就着江少辞的手辨认：“在这里。耿薇，原姓牧，其父牧野为保护主君而死，念其忠仆，赐姓耿。”

　　牧云归恍然大悟，脑中豁然开朗：“所以，耿薇原名牧薇，耿笳应该叫牧笳。”

　　“耿笳是……”

　　“言瑶身边的一个侍女。”

　　江少辞了然，事情至此，一切缘由都说得通了。难怪言家没人认识牧笳，难怪牧云归的母亲失踪后要改成这个名字。不过，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江少辞问：“既然你母亲本名牧笳，那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言瑶？”

　　牧云归放下手，说：“我刚才在柜子里看到一份残页，言家原本有一套详细的年志，里面记载着每一年的大小事情和人手变动，但是在抄家时被宫里收缴走了。”

　　江少辞合起册子，理所应当道：“那和宫里要吧。现在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睡觉，等明天让他们送过来。”

　　江少辞说话时坦然极了，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活跃在仇家地盘上的危险人物，还大摇大摆地吩咐人。牧云归见外面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便也没有强求，拢紧衣襟出门。

　　江少辞送牧云归回房，等他走后，一封密信也递到慕策案头。

　　慕策展开看了看，不在意放下：“她想查就查吧。明日一早，把言家的年志送过去。”

　　莫说牧云归只是想看一千年前被抄入皇宫的资料，便是她想要慕策的宫殿，慕策也二话不说允了。外面寒风呼啸，雪雾浩荡，檐角的宫灯有一下没一下撞在柱子上，砰砰作响。慕策望着窗外的雪，目光逐渐出神。

　　他想起今日，牧云归说，她的母亲叫牧笳。慕策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仿佛被一根冰针刺了一下，初时没有感觉，后面一丝丝抽着痛。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刚练完字，洗笔时留意到外面来了两个宫女。慕策隔着窗户扫了一眼，问：“何人？”

　　她垂身行礼，说：“奴等是掖庭的宫人，来长信宫顶兰淇姐姐和春菲姐姐的缺。”

　　只是两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宫女，慕策收回眼睛，随口问：“叫什么名字？”

　　她似乎顿了顿，垂下头，回道：“言瑶。”

　　慕策听到这个名字，终于又抬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她感觉到慕策的视线，嘴唇咬紧，下巴更深地低下去。

　　慕策当然知道言瑶。言家嫡系的大小姐，便是在宫里也有名姓。前些年言家不知怎么触怒父亲，被举家流放。不少卿族出面给言家求情，都没能让父亲收回成命。曾经捧在枝头的娇美花朵，由此跌落尘埃，碾作凡泥。

　　慕策扫过她，心想言家的女儿身体羸弱，修行废物，唯独皮囊不错。不过慕策见惯了美人，再漂亮的容颜在他这里也只是昙花一现，根本不能让他掀起波动。反倒她身上挂着的荷包，有幸让慕策的视线多停驻了一瞬。

　　慕策问：“为什么绣这个？”

　　她低头，看到自己腰带上绣着笳笛的荷包，慌乱了一刹。她飞快垂眸，小声说：“奴小名阿笳，所以在锦囊上绣了笳笛。”

　　慕策之所以问只是觉得别致，北境女子绣花、绣鸟、绣雪都常见，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绣笳笛的。他见她吓成这样，笑了一声。慕策无意与一个小宫女为难，淡淡道：“下去吧。”

　　她赶紧行礼，手背触及眉心，深深下拜：“谢殿下。”

　　慕策想到曾经的事情，眼瞳沉静如湖，怀念中带着悲。他慢慢走到窗户边，无声望着外面的雪。

　　或许，他们第一次见面，还要更早些。

　　北境历经多年明察暗访，终于找回了破妄瞳，赐还给言家。言家探讨后，最后决定给言适。

　　言家很多人不同意，这只破妄瞳极为珍贵，不光有历代祖先积累的法力，更有着远大的象征意义。若是给嫡系这一代最出色的言霁，他们就不说什么了，但为什么要赐给一个寄居本家的旁系子弟？

　　言家为此争论不休，流言一度甚嚣尘上。言霁为了破除流言，亲自主持仪式，将失而复得的破妄瞳融入言适眼睛。仪式那天，场面十分盛大，年仅十岁的言瑶偷偷跑去观看。言瑶怕惊动母亲，没有带那些大惊小怪的侍女，只带了最要好的玩伴耿笳。

　　她们两人在宴会厅外探头探脑，鬼鬼祟祟。言瑶对身后的伙伴说：“前面没人，快走。”

　　言瑶说着就往前冲，耿笳吓了一跳，慌忙道：“小姐，小心！”

　　言瑶只顾着跑，没留意环境，和拐角后面的人撞了个满怀。对面的人纹丝不动，而言瑶却重重摔倒在地。

　　言瑶吃痛地揉着额头，一抬眼，看到前面的人呆住了。耿笳连忙从后面跑上来，扶着言瑶行礼：“参见殿下。”

　　言瑶被耿笳提醒，这才慢半拍行礼。她虽然低着头，眼睛却一眼又一眼往上瞟，不老实极了：“殿下。”

　　慕策看着面前这两个还没有他腿高的小姑娘，淡淡瞟了一眼就走了，没有投注任何注意力。慕策的衣摆从两人眼前扫过，言瑶悄悄抬眼，朝他离开的方向张望。

　　耿笳赶紧拉言瑶的衣袖：“小姐，未经允许，不得抬头。”

　　“我知道。”言瑶见慕策已经走远，索性抬起头光明正大地看，“殿下不是在北海紫微垣府闭关吗，什么时候出来了？”

　　“小姐，不要看了。”耿笳拉着言瑶的手，紧张道，“大夫人要发现了，我们快回去吧。”

　　破妄瞳回归，不光是言家的盛事，宫中也颇觉得扬眉吐气，故而十分重视，连慕策也被叫出来赴宴。等仪式过后，慕策再次回紫宫闭关，等他下一次出来，就是父亲病危，母后急召他继承皇位。

　　慕策出来后才得知，在这段时间，帝御城格局大洗牌，曾经最得皇心的言家犯了圣怒，嫡系男子赐死，女眷没入掖庭，其余人流放至北境边界。这在卿族里是前所未有的重罚，世家私底下都在猜测，言家到底做了什么，能惹皇帝发这么大的火。

　　言家的事只在慕策心上停留了一瞬就过去了，他有太多事情要做，父亲病重，少不服众，修为瓶颈，外忧内患……他那段时间极为心烦，唯有练字能让他平静稍许。就在某一个练完字的午后，他见到了入宫为奴的言瑶。

　　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是牧笳了。

　　当年言家盛会，目下无尘的皇子和看似风光实则卑微的小侍女谁都没有想到，他们还会相见，并且会拥有一个女儿。

　　慕策抬手，接住悠然落下的一枚雪，声音轻不可闻：“她长得很像你。”

　　“冒名顶替这么大的事，宫中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言瑶。”




93.  陪练   曾经众星捧月，如今，轮到他给别……

　　慕策吩咐人给牧云归送年志, 但是等第二日清早，他却把东西拦下，亲自带去了言家。

　　慕策没有惊动帝辇, 再加上来得早, 一路上静悄悄的，直到门口, 暗卫们才发现陛下来了。慕策手指微微抬了抬，示意众人不要喧哗，悄无声息进府。

　　他来时, 正好看到江少辞教牧云归练剑。慕策停在回廊外, 远远看着那边的动作。

　　玉树琼枝，银霜满地，两个人站在雪地里, 侧影被风雪模糊，几乎要与环境融为一体。白衣少女握着剑, 对面的少年一边陪她拆招, 一边告诉她如何变化。

　　因为慕景曾惜败江少辞, 慕策从小被严厉要求, 对江少辞的剑风研究过很久。他将凌虚剑法拆解过上万遍，对江少辞的招数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是熟知的。但是，他们现在练习的这套剑法慕策却没见过。

　　慕策看了一会，不得不承认，这套剑法很适合牧云归。凌虚剑法变化奇诡, 对使剑者要求极高，一定要既快且刚，要不然剑法就失去了意义。而这套却主打轻巧, 长与控制，不像凌虚剑法一样一招制敌，却能稳扎稳打，慢慢将敌人压制。

　　简直像是为牧云归量身定做的。

　　慕策心想，或许就是量身定做的。慕家对江少辞有诸多成见，但还是得承认，江少辞在剑道上得天独厚，天赋斐然。慕策研究了那么久，其实毫无意义，因为他研究的是死招，而江少辞只要握住剑，就会变化无穷。

　　他甚至能现场创造一套和凌虚剑法截然不同的剑招，慕策就算再拆解两千年也没什么意义。

　　帝御城永远不缺风和雪，清晨又卷起了风，浩浩荡荡的碎雪遮挡了视线。然而变化莫测的风势刚好适合这套剑法，江少辞和牧云归练剑，慕策遥遥站着，没有上前打扰。

　　江少辞给牧云归讲解完剑招后，模拟不同风格的敌人和牧云归对战。江少辞一向秉承理论不如实战，只有在实际战斗中才能领悟剑招的奥妙，远比他给牧云归总结技巧强。

　　刚猛的，柔和的，正统的，邪诡的，每一种风格他都模仿的像模像样。慕策第一次直观地意识到江少辞天赋有多高，江少辞随随便便模拟，拿出去都能砸别人的饭碗了。果然，创造始于积累，只有足够了解其他流派，才能创造自己的风格。

　　慕策轻声问：“听说江少辞当年练剑时，有很多高门出身的世家子女给他当陪练？”

　　“是。”侍者应道，“当时昆仑宗还没有覆灭，连云水阁掌门大小姐都是他的陪练。”

　　慕策点点头，道：“博采众长，自成一家，确实天赋不错。”

　　慕策剩下的话没有说，曾经江少辞众星捧月，如今，轮到他给别人陪练。不愧是他，连当陪练都是最合格的那种。

　　练剑最耗费体力，即便风雪交加，牧云归也一点都没感觉到冷意，反而出了一身薄汗。等终于收剑，牧云归忍不住问：“你最近修为是不是又提升了？”

　　修为和剑法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修为高低不能评判剑术，但毋庸置疑，修为高，剑招发挥出来的威力才会更强。刚才两人练剑时，牧云归明显感觉到江少辞的剑法又精进了。

　　江少辞点点头，说：“嗯，差不多三星了。”

　　牧云归倒吸一口凉气：“你前两天不是才说打通了一星脉吗？”

　　“是啊。”江少辞一脸理所应当，“那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这段时间提升到天玑星，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牧云归自闭，不想说话了。他们两人交流，没人理会不远处的慕策，慕策见他们练得差不多了，缓步上前：“这么早就起来练剑？”

　　牧云归看到慕策，收了剑，轻轻点头。牧云归对着慕策时十分疏离，远不如和江少辞自在，慕策心中叹气，依然平和地问：“言家久无人住，许多地方萧条了。你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牧云归摇头：“没有，一切都好。谢陛下。”

　　慕策心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缓和关系急不来。他问道：“你们用膳了吗？我让御膳房送来了早膳，已摆在饭厅，好些是你母亲喜欢的，你也来试试。”

　　慕策搬出了牧笳，牧云归霎间不好拒绝。她看向江少辞，江少辞淡淡道：“宫里准备的早膳，恐怕陛下不欢迎我去吧。”

　　“怎么会。”慕策瞥了江少辞一眼，冷淡道，“多谢江仙尊这一路护送小女，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该尽地主之谊。”

　　慕策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和女儿吃饭，还要拐弯抹角拉拢江少辞。三人总算坐到饭厅，侍女们次第上菜，每一道都精美小巧，看着不像是食物，更像是艺术品。

　　慕策如今已经不需要饮食了，其实江少辞也不需要，他们俩坐在这里，纯粹是为了陪牧云归。慕策见牧云归不动摆在最中心的食物，只挑着边上的吃，问：“这是你母亲最喜欢的酸梅酥，你不喜欢？”

　　牧云归静静挑了一块水晶卷，说：“我母亲从来不吃酸的。”

　　江少辞在旁边轻轻一笑，虽然未发一言，但讽刺之意昭然。慕策目光扫过去，觉得简直碍眼极了。

　　但慕策自己也知道，他看江少辞不顺眼，更多是迁怒罢了。

　　若不是牧云归，他也不知道，她竟然不喜欢吃酸的。明明这一千年中，只要有酸梅酥端上来，她从不挑剔，每次都吃完了。

　　慕策心里仿佛被什么人攥紧一样，又是一阵绵密的抽痛。原来，这并不是牧笳的喜好，而是言瑶的。她要扮演另外一个人，即便自己不喜欢，也会一口不落地用完。可笑她在他身边陪伴一千载，他自认愿意为了她对抗世俗，却从未留意过她的喜好。

　　但凡他仔细观察过，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并不喜欢那些所谓的“爱好”。宫里，雪衣卫，乃至慕策印象中她最喜欢的食物，其实都是言瑶喜欢的。

　　慕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他面无表情，让人将那几道菜全部撤掉，压抑着声音对牧云归说：“以后这些东西不得再出现在宫中。你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尽管吩咐。”

　　侍女立刻给牧云归奉上菜单，牧云归淡淡扫了一眼，说：“不必麻烦，我已用的差不多了。”

　　慕策皱眉，怎么才吃这么点？但牧云归已经拿起帕子，擦拭唇角，慕策看着牧云归冷淡的脸色，竟也不敢再说。

　　北境的人天生性情清冷，慕策身为皇子，从小在众星捧月中长大，性子越发随性散漫，不理人是常态。从前只有别人小心揣摩慕策脸色，如今，竟轮到慕策看人脸色。

　　牧云归说不吃，慕策也不敢劝，只能冷着脸让人将盘盏撤下。江少辞本来也不喜欢北境过于平淡的口味，自从上菜他就没动过，如今撤下去也无所谓。他百无聊赖地擦手，蠢蠢欲走。

　　慕策一眼就看出江少辞心不在焉。江少辞去哪儿他当然不关心，但江少辞一动身，牧云归多半也要离开。慕策实在不想第二次见面以这种惨淡局面收场，认错牧笳的喜好是他不对，但是若今日就这样让牧云归走了，以后他们父女破冰就更不容易了。

　　慕策只能像曾经他最不耐烦的长辈一样，问起修仙界的万能话题：“你修行怎么样，到哪一步了？”

　　提起修为，牧云归认真很多，说：“一星中段。”

　　慕策一怔，由衷道：“才十九岁就修到这种程度，很不错了。”

　　牧云归眉尖挑了挑，用一种颇为一言难尽的眼神看慕策。不和江少辞这种人形漏洞比，就算是和南宫玄、东方漓相比，牧云归的修行进度也偏慢。牧云归一直知道自己勤勉有余，天赋不足，她不会妄自菲薄，但是慕策说她修为很不错，就纯属睁眼说瞎话了吧。

　　慕策发现牧云归不信，内心叹息，他这个父亲在牧云归心中真是毫无公信力，连修行这种事也不愿意信他。慕策说：“北境的修炼方式和外界不同，早年都很慢，往往要经过漫长的成长期后才有能力自保。我也是闭关一千年，才终于打通二星。”

　　牧云归惊讶：“真的？”

　　“真的。”慕策说，“北境地处极北，臣民在寒冬中长大，修行比外界慢，相应寿命也长一些。我用了一千年才打通二星脉，但之后升到五星玉衡，也用了一千年。相比之下，你十九岁就修炼到天枢中段，已经很快了。”

　　牧云归知道桓致远和詹倩兮都是一万年前的修士，他们这些人修到三星只用了不到一百年，但后面就举步维艰，桓致远在瓶颈中卡了许多年，直到桓家覆灭，经受大挫，他才终于勘破心魔突破；而詹倩兮至今都是五星。

　　慕策如今两千岁，修为五星，和桓致远、詹倩兮相比，完全称得上后来者居上。但他前期的修炼进度却慢极了，要不是寿命长，恐怕他还没进阶就老死了。

　　慕策这样一说，牧云归瞬间觉得没那么紧迫了，她的修行天赋似乎也没那么差。至于江少辞不在讨论范围，和他比纯属自寻烦恼，至今天底下还没人能比过他。

　　这个话题虽然老套，但至少有用，饭厅中氛围缓和很多，慕策顺势问：“你心法练到第几重了，有无难关？”

　　牧云归听到，迷惑地问：“什么心法？”

　　慕策仔细看牧云归的神情，发现她一脸认真，着实吃了一惊：“那你如今用什么修炼功法？”

　　“在天绝岛时，我用的是夫子统一传授的引气诀。”牧云归说着飞快看了江少辞一眼，说，“后来去无极派，我本来打算换，他说没必要，我就一直练下去了。”

　　引气诀是天绝岛最基础的功法，像东方漓这种受宠的小姐早早就换了家族秘法，而牧云归是外来人，南宫玄早年不受宠，他们俩只能用免费功法。牧笳看过后，也没说不可，故而他们就这样练习下来。

　　至于南宫玄重生后有没有换功法，牧云归就不得而知了。无极派的基础功法是乾坤天机诀，她犹豫过要不要换心法，江少辞坚决反对，牧云归便一直沿用原本的大路货。

　　她从来不知道，心法还有配套的。慕策怀疑地看向江少辞，江少辞轻轻打了个哈欠，说：“别诬赖我，我又不知道你们的功法。她原本心法已经修炼了十多年，贸然换有害无利。”

　　修仙界中，法诀大致可以分为三种，一种是修炼心法，用于积累灵气，类似于凡人修内力；第二种是五行法诀，比如藤蔓术、水箭术之流，是攻击手段，攻击效果取决于修为、熟练度、战斗意识等，最是因人而异，是修仙界主流打架方式；第三种是不局限于修为的辅助类法术，比如定身术、隐身术这种，任何修为的人都可以施放。

　　至于剑法是武器，那就是另一套体系了。

　　慕策惊讶，问：“难道你母亲什么都没教你？”

　　“倒也不是。”牧云归纤细的指尖飞快变化，一转眼就掐出几个常见的攻击法诀。她自从遇到江少辞后，大多数时间都在用剑，但母亲教给她的法诀也没有疏忽。

　　牧笳教给牧云归的法诀是第二种攻击术。母亲对牧云归向来温柔，唯独修炼上从不放松，这套口诀更是让她从小熟背。牧云归最开始没感觉出母亲教给她的和夫子课堂上讲的有什么不同，直到后面足够熟悉，她才发现母亲的口诀可以进阶，杀伤力和攻击力随之翻倍。

　　慕策看到牧云归使出来的藤蔓是铁青色的，藤蔓虽然纤细，但是韧度和强度上了好几个台阶。慕策微微放心，他早就知道牧笳的真实身份，也知道她祖上有凡人血脉。虽然被宫中诟病，但是她的修炼天赋比言家人强了不少，要不然，她一介罪臣之女，也不会升到雪衣卫大统领的位置上。就连如今的雪衣卫统领，也是牧笳一手培养起来的。

　　牧笳在修炼上自有一套体系，她教自己的女儿，慕策信得过。慕策说：“这套法诀很好，不必换了。但是外面的心法不适合你，只有合适的心法才能更快积累灵气，从而更好施展法诀。这几天你先不急着修炼，一会我让人来给你做测试，然后，就换慕家独门心法吧。”

　　牧云归回头，江少辞微微颔首，牧云归这才相信慕策的话，谨慎应下：“好，多谢陛下。”

　　慕策看到女儿不信任他，反而信任江少辞，心里感觉实在复杂。但这些事还不急着计较，为今最要紧的是牧云归修炼。慕策又问：“我昨日看你身法独特，以前练过专门的轻功吗？”

　　“有。我练过揽月步和流风诀，摘星步也练过一段时间。”

　　这三门都是云水阁的功法，揽月步和流风诀是天绝岛上江少辞告诉她的，摘星步是无极派选拔弟子去殷城时，提前请云水阁的弟子突击培训的。慕策一听心中就有数了，他轻轻应了一声，道：“云水阁的身法太差了，没必要学他们的。过几日，罢了，就明日吧，我让人来教你慕家的紫微混元功。”

　　慕策看不上云水阁的功法，还真不是冤枉她们。慕家以身轻如燕、踏雪无痕著称，当年慕景以一己之力就能吊江少辞三天。这种事情换成当时修真界任何一个人，都是不可想象的。

　　慕家便是剑修最不喜欢遇到的那种人，典型可能没法打赢，但一定不会打输。一旦打不过就跑，反正没人追得上他们，耗时间最次也能耗个平局，战斗体验极差。

　　牧云归这种愿意老老实实学剑法的，简直是异类。

　　慕策给牧云归换了更好的心法和轻功，保留牧笳原本编写的五行法诀，剑法压根没问。

　　慕策当了许多年帝王，很懂得扬长避短。论轻功和身法，天下绝没有人能超过慕家；而经过历代改良，他们的心法未必完美，但一定是最适合慕家人体质的；相比之下，慕家，或许说整个北境，在攻击手段上都稍显不足，江少辞和牧笳完美补上了这个缺。

　　慕策自忖牧云归的修炼方案已经调整到最佳，他想了好几遍，确定再无更好选择才恋恋不舍起身。他要回去给牧云归安排测试，寻找师父，还要准备接下来的修炼物资。

　　北境的世家子女一出生就有人贴身照顾，连每顿饭摄入多少灵气、修炼后喝多少水都有专人精心计算，慕思瑶连脚下踩着的地砖都是灵石。而牧云归完全自由生长，结果她非但没有荒废根基，反而比温室里的花朵更有生命力。

　　慕策内心叹息，女儿争气，他这个做父亲的并不觉得骄傲，只觉得愧疚。慕策挥手，让众人把言家的资料抬进来，说：“言家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这是管理宫中实录的史官，你有什么疑惑，尽可问他。”

　　史官对牧云归深拜，牧云归避开一步，轻轻回礼。慕策交代完后，宫里还有其他事情等着他，便很快走了。

　　慕策走后，牧云归终于能长松一口气，眉宇间轻松很多。史官对牧云归十分恭敬，垂首问：“姑娘，您想看言家哪一年的笔录？”

　　牧云归看向地面上厚厚一箱年志，说：“我自己找便好。辛苦了，请回去吧。”

　　史官抬头，有些进退两难，但是他最终不敢违逆牧云归，行礼后顺从退下。

　　终于将无关之人都打发了，牧云归拿出一本翻了翻，叹道：“北境也太保守了，不说无极派，连天绝岛都用灵器记录文字了，他们却还用最古老的书籍。守旧程度和天醒纪元的老古董有的一拼。”

　　江少辞本来浑不在意，听到牧云归说“老古董”，他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被冒犯。

　　他就是天醒纪元的老古董，牧云归嫌弃的那些人，说不定比他还年轻好几千岁呢。江少辞轻哼一声，飞快翻页：“也不一定吧，守旧未尝没有好处。”

　　江少辞说完，自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有什么好处。牧云归瞥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杠起来。江少辞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在抬杠，牧云归懒得理他，对他招手道：“别阴阳怪气了，你快来帮我找一个人。”

　　江少辞和牧云归在一堆纸张中翻了好半天，终于找到关于耿薇的记录。耿薇原本叫牧薇，她不是纯北境人，如果套用北境的等级观念，她比最底层的凡族还要低一等。牧薇的父亲叫牧野，是一个纯纯正正的外界修士，在北境历险时遇难，生死关头遇到一个采药女，这才侥幸得救。之后，牧野就留在北境，没有再出去。

　　能让一个人自愿留在异乡，除了秘宝，就只有爱情了。牧野爱上了救他的采药女，采药女也是凡族，父母双亡，生活困窘，只能靠微薄的采药收入维生。高门视外嫁为奇耻大辱，但是对底层来说，谈血统实在可笑。采药女没什么门第观念，很快就嫁给牧野。

　　虽然他们的结合不被街坊邻居接受，可是夫妻两人却过得非常美满。牧野能活着进入北境，可见修炼才能不错，心性、手段也颇有过人之处。家里有了牧野这个顶梁柱，采药女不必再去危险的地段采药，收入宽裕很多。没过几年，他们就有了孩子。

　　这个孩子，正是牧薇。牧薇继承了父亲的修炼天赋和母亲的美貌，按照外界的评价标准，牧薇分别继承了父母的长处，又完美回避了短处，简直是赢在起跑线上。但是在北境，她却是一个不被认同的“杂种”。

　　原本牧薇家庭和睦，牧野和采药女能为女儿挡开流言蜚语，但是意外却降临了。有一年北境受灾严重，百姓中流行起疫病，采药女不幸染病。牧野为了给妻子筹药钱，只能卖身给他曾经看不上的废物卿族，在言家当护卫。

　　然而采药女还是没能熬过天灾，妻子病逝后，牧野把幼女寄托在言家，专心在外打拼，想多为女儿攒些嫁妆。在北境这么多年，他已经认清偏见的威力，他一个人终究无法对抗世俗。他从不觉得他的女儿差人一等，可是拦不住别人嚼舌根。如果牧薇有足够多的嫁妆，或许以后能招到一个好夫婿。

　　牧野忙于挣钱，没时间照顾女儿，在一次出行中，他为了救言家大郎君，也就是言瑶的父亲而死。

　　言家无论男女，每一个武力都很废，言瑶的父亲言雩回来后心有余悸，要不是牧野，他必死无疑。言家对这位舍身救主的忠仆十分满意，给牧野赐姓耿，牧薇由此改名耿薇。

　　言家惦念着牧野的情谊，言大夫人把牧薇留在身边，派人教导她读书习武，不再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奴婢。言大夫人这样做，一来是报答牧野的救命之恩，二来是牧薇逐渐长大，展露出不逊于其父的修炼能力。无论是修炼速度还是战斗天赋，都比言家高了不知道多少层。

　　言家一个比一个弱，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威胁他们，而言大夫人还是女眷，所以这种会拳脚、擅修炼的女仆就非常重要。牧薇没有辜负言大夫人的期望，她长大后通文识字，机敏忠心，修为进步也很快。虽然不能和那些精心培养的世家小姐比，但是平时在帝御城内保护言家女眷也足够了。

　　牧薇在言大夫人身边很受重用，言家大夫人出门、赴宴、交际都带着她。牧薇已不只是一个奴仆，更像是一个副手。连言家的掌上明珠言瑶也和牧薇十分亲密，视牧薇为干娘。

　　但是有一年，牧薇忽然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带着一个女儿。牧薇消失时正赶上言瑶出生，她的女儿也和言瑶差不多大。未婚先孕，生父不明，出生时间还这般暧昧，牧薇的名声一度很不好听。但是言大夫人依然把牧薇带在自己身边，处处倚重她，并不见疏远。而且，还把牧笳送到大小姐言瑶身边，和自己的女儿一起开蒙学步，蹒跚长大。

　　在高墙大院里，主人的态度就是仆人的态度，众侍女见牧薇毫不失宠，她女儿还和大小姐一起长大，以后多半也是大小姐身边的侍女兼护卫，内宅里立刻变了风向，众人争先恐后讨好她们母女。

　　那个时候，牧笳在言家的姓名还是耿笳。

　　牧薇母女风光无二，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言家倾圮。言瑶的祖父触怒当时的皇帝慕景，言家被举家流放。嫡系还要更惨一点，男子赐死，女子充入掖庭。

　　言家年志上最后的记载，就是言瑶入宫为奴，家中仆从俱散，牧薇带着自己的女儿不知所踪。

　　牧云归早就有所猜测，看到这里，她终于确定了：“牧薇带走的，才是真正的言瑶吧。”

　　江少辞扔下泛着细微腐味的年志，冷笑一声，讽道：“应该是了。可真是忠仆啊。”

　　牧云归先见了言适那一支人，言适的说法明显和宫中的记载有出入。言适说言瑶被言霁带走了，还被他们视为家族复兴的希望，而宫里的册子却说，言瑶被没入掖庭，充为奴籍，并在多年后蒙受皇恩，一步步升到雪衣卫统领。

　　言霁的事倒是有记载，言瑶的祖父、父亲俱饮鸩而死，连言瑶的母亲也自尽了。言老爷子主动求死，为次子迎来些许生机，言霁在其他亲故的奔走下，并未赐死，而是以“失踪”定案。宫中得知言霁失踪，也未曾追捕。

　　牧云归原本以为，言瑶的母亲自尽是为了掩护小叔子逃离，现在想来，她哪里是为了言霁，分明是想一命换一命，用自己的死来换取宫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里面唯一牺牲的，只有那个出生在烈火烹油的言家，似乎离富贵荣华很近，却始终只是小姐的牺牲品的牧笳。

　　入宫受罚的是牧笳，真正的言瑶被带走了，以牧薇女儿的名义。

　　牧云归身边堆满册子，目光充满不解。牧云归能理解言大夫人为了保护女儿不择手段，但是牧薇在做什么？牧薇也是一个母亲，她怎么能心安理得牺牲自己的女儿，来换一个和她并没有血缘关系的主家小姐？

　　牧云归想不通，皱眉问：“言家查抄这么大的事，难道宫里都不查的吗？”

　　牧云归在无极派都经常核验身份，北境是宗族社会，对身份的盘查只会更严。牧笳第一次进宫可以解释为言家买通，难道之后每年检查，她都能凑巧过关？

　　江少辞说：“慕策走时不是留下了一个史官吗，叫进来问问。”

　　牧云归原本不愿意接受慕策的示好，但是这些事靠她自己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她便也默认了。牧云归叫人进来，问：“女眷入宫为侍，可有要求？”

　　史官不假思索道：“自然。皇族血统不容玷污，尤其是女子，入宫者都有可能生下皇嗣，故而宫女的血统盘查是严中之严。士族以下不得为奴，卿族以下不得为妃。”

　　“通过了就不用再查了吗？”

　　“怎么可能。”史官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帝女为何会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他拿着给小孩子启蒙的耐心，解释道，“宫中每年都要检查血统，卫道司独立于所有部门，不受任何人差遣。其他地方便罢了，在宫里想要弄虚作假，绝无可能。”

　　史官说完后，试探地打听：“姑娘，您问这些事做什么？”

　　牧云归面无表情摇头，一点波澜都不漏地让史官下去。等人走后，牧云归看向江少辞：“我母亲是言家人。”

　　“显然。”江少辞幽幽道，“要不然你的破妄瞳怎么来的。”

　　牧云归嘴唇动了动，眉尖拧紧，觉得十分离谱。

　　她从小不知道生父是谁，天南地北走了一圈，终于找到生身父亲了。然而刚刚解惑，她竟然还要找母亲的生父是谁？




94.  太后   找个时间，把那个孩子带进宫里看……

　　江少辞说：“其实也不难猜。牧薇是言大夫人的侍女, 能接触到的男子就那几个，而且怀孕后，言大夫人并没有冷落牧薇, 反而借着玩伴的名义给你母亲最好的待遇。这样缩减下来, 人选没有几个。”

　　言家人丁稀少，言瑶的祖父言澄是家主, 仅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言雩，小儿子言霁。言雩是言瑶的父亲, 夫人乃卿族文家的嫡长女, 言霁在言家出事前，尚未成婚。

　　嫡系男丁实在太稀少，言家为了增强家族实力, 会把旁系有天赋的孩子接到本家来，一同培养。当时言家除了嫡系, 还有一些外来的男子, 比如言适就是其中之一。

　　牧云归眼眸垂着, 默然不语。江少辞忽然正色, 煞有介事说：“我饿了。”

　　他的话题跨越度太大，牧云归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刚才没吃饱吗？”

　　“不是没吃饱。”江少辞道，“是压根没吃。他们的东西太难吃了，喂长福都不吃。”

　　刚刚被放出来透风的长福：“……”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不敢反驳。

　　江少辞对好吃的评价标准非常单一, 北境口味清淡，饮食习惯偏向酸、苦、淡，江少辞肯定不喜欢。牧云归其实也没怎么吃,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忍一忍就算了，但是江少辞也没吃好，牧云归就说：“那我们去做饭吧。”

　　江少辞愉快地答应了。

　　侍从听到牧云归要去厨房，眼睛都瞪大了，慌忙问：“姑娘你想吃什么，奴等这就去吩咐御膳房。”

　　“不用。”牧云归说，“借我厨房用一下就好。”

　　出门在外，空间里常备食材是基本操作，牧云归只需要找个地方蒸煮烧烤。牧云归清点了一下储物项链里的食物，问：“你想吃什么？”

　　“随便。”

　　言家的厨房空荡荡的，干净整齐，唯独没有烟火气，更遑论新鲜时蔬。牧云归看了看，说：“做面点吧。酪酥怎么样？”

　　“太干了。”

　　“蒸糕怎么样？”

　　“太淡了。”

　　“芝麻流心包呢？”

　　“太腻了。”

　　牧云归抬起眼睛，静静看着他，这就是他所谓的“随便”？江少辞有些不好意思，说：“芝麻太麻烦了，里面可以包糖。”

　　“不要。”牧云归矢口否决，“太甜了，最后做出来又得齁嗓子。”

　　两个人出现分歧，一拍而散，各做各的。然而江少辞就是嘴上说说，让他打下手还行，真让他自己行动，他就不会了。

　　江少辞看着牧云归熟练揉面，重重一巴掌打在旁边长福的后脑勺上：“看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还不会？”

　　长福幽幽说：“明明你也不会。”

　　江少辞搞不定面粉，搞定长福还是绰绰有余的。眼看江少辞又要挽袖子霸凌傀儡人，牧云归忍无可忍，说：“你不要为难他了。这里有多余的面，你来捏你想要的东西吧。”

　　江少辞毕竟是一个学习能力很强的人，他动手之前，先看牧云归如何动作，然后学着她的样子捏面，竟也学了个像模像样。江少辞捏了一两个后，自信心开始膨胀，他始终觉得他在做饭一途上有着不俗的天赋，只是没机会实践而已。江少辞很快不满足于捏中规中矩的糖心包，而是大展宏图，开始捏人。

　　牧云归动作又轻又快，很快就见底了，而江少辞那一团面还停留在原地。牧云归随意瞥了一眼，看清江少辞手里的东西，吓了一跳：“你在做什么？”

　　他手里躺着一坨花花绿绿的面，上面隐约能看出来是脸，只不过形状扭曲，龇牙咧嘴，红色的植物涂料染得到处都是，看起来可怕极了。江少辞觉得嘴有点歪，在另一边补了一点红色涂料，果不其然，看起来更恐怖了。

　　江少辞看着自己掌心的作品，稀奇问：“你竟然没看出来这是谁吗？”

　　牧云归听江少辞的话才知道这竟然是个人。她盯了一会，着实很难从形状上猜出来这是谁，只能试探着问：“长福？”

　　长福猛地支棱起来，两只眼睛抗议地闪动：“我是甲级傀儡人，请尊重傀儡，不要丑化！”

　　长福情绪激动，江少辞同样非常嫌弃：“我捏它干什么。你真的猜不出来吗？”

　　牧云归看着江少辞隐含期待的眼神，不可置信地转向那坨面人：“难道是你自己？”

　　牧云归和长福都震惊极了，江少辞对自己的认知未免太过可怕。

　　江少辞啧了一声，不顾手指上的面粉，轻轻点了下牧云归额头：“是你啊。”

　　牧云归一听脸就皱起来，不高兴地蹭脸上的面粉：“我才不长这个样子。”

　　江少辞低头看自己的作品，依然坚称：“虽然五官不是完全一样，但是神似。”

　　牧云归嫌弃极了，她伸手欲抢：“给我。这个还是扔掉吧，太难看了，我才不承认这是我。”

　　江少辞抬起胳膊，拦住了牧云归的动作。江少辞比牧云归高，只要抬起手牧云归就够不到，牧云归看着那张猩红大嘴实在头疼，猛然用上轻功，脚尖轻轻一跃，探向面人。

　　江少辞没料到她竟然用轻功，躲闪不及，就这样被她抢走了。牧云归一击得手，立刻打算撤退，可惜她忘了这不是普通障碍，而是一个人。

　　江少辞伸手，直接将她拦腰抱住：“你出息了，竟然偷袭？”

　　江少辞沉迷创作，手上全是面粉，他两只手环到牧云归腰上，顿时在她衣服上蹭满了面粉。牧云归惊呼一声，忙道：“快松开，你弄脏我衣服了！”

　　江少辞才不管，他伸长手臂去抢牧云归手里的东西，牧云归弯腰躲避，又是痒又是笑：“放手，技不如人，还好意思耍赖？”

　　长福站在一边，看到这一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多余。

　　做饭就做饭，怎么还夹带私货呢？

　　·

　　慕策单手负后，长袖压在衣摆上，层层叠叠，华贵庄重。他刚从藏经阁回来，亲自给牧云归准备了功法和灵药，一会还要召人过来挑选授课夫子。慕策走上台阶，进入宫门，一个侍从快步走到慕策身边，轻声低语。

　　慕策听完，微微愣怔。他早就知道牧云归没吃好，他回来的路上还在想让御膳房以别的什么名义给牧云归送吃食，结果他理由还没想到，就得知牧云归自己去厨房了。

　　这么生活化的事情，在北境压根不可想象。北境即便食物都冰冷优雅，只做成一小口，保证吃的时候端庄优美，根本没有连汤带水的东西。至于下厨做饭更是天方夜谭，即便士族女子都不会接近厨房，遑论从小被十来个人伺候着的卿族贵女。恐怕唯有凡人，才会亲手做饭。

　　可是那两个人却在厨房打打闹闹，丝毫没有嫌隙。慕策停在檐下，他抬头看着前方的宫灯，忽然想起某一年千秋节，牧笳跟在他身边侍奉，她看着外面五光十色的冰灯，道：“陛下，外面准备了好些灯。听说人间也有一个灯节，叫上元节，那一天阖家都要出去观灯，一直闹到天明才止。”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他已看过太多类似的节日，毫无兴致，淡淡道：“凡人的节日，有什么可过的。”

　　她霎间噤了声，慢慢垂下头去，道：“陛下说的是。”

　　那时慕策心中只有未处理完的折子、明日的朝会、自己的修行，根本没留意到，她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

　　她入宫一千年，大部分时间都随侍在慕策身边，闲暇的时候忙碌，节庆的时候更忙，一年到头少有自己的时间。慕策曾经觉得她识趣懂事，从不会做过界的事，千秋节想出去看灯是她难得的放肆了。

　　即便如此，慕策刚刚流露出不耐，她就立马停下。

　　宫灯还在风中轻轻摇晃，慕策望着灯，心中已近麻木。现在，即便他想出去看灯，那个人也不在了。

　　昨日刚得知牧云归的存在时，很多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内侍安排牧云归的衣食用度，不免抱怨牧笳自私。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觉得，牧云归留在皇室，才能拥有更好的人生。

　　慕策不会怨牧笳，但他对牧云归的愧疚，说白了也基于这种想法。他们都觉得牧笳剥夺了牧云归本该有的帝女人生，可是现在慕策意识到他们太自大了，或许，牧云归长在无拘无束的外界，长在全心全意爱着她的母亲身边，才是她最好的人生。

　　侍从见慕策许久不动，试探地唤道：“陛下？”

　　慕策回神，很快收敛起心绪，刚才的波动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大步往宫殿中走去：“去查江子谕。”

　　侍从有些拿不准，试探地问：“陛下，查他为何会出现在帝女身边吗？”

　　“不用。”慕策知道天绝岛是什么地方，江少辞为什么跟在牧云归身边，他大概能猜到。慕策要查的，是江少辞出来后又做了什么。

　　慕策交代完侍从，侍从领命退下。慕策在殿中站了一会，叫人过来，说：“把帝阁所有的夫子都唤来。”

　　雪衣卫领命，正要离开，迎面走来一个衣着精美的侍女。雪衣卫见了对方，微微躬身让开。

　　侍女看起来已有些年纪，但眉目依然精致美丽。她对着慕策行礼，缓声道：“陛下，太后有请。”

　　太后是慕策的亲生母亲，两人的关系十分冷淡，但太后发话，慕策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他去往长乐宫，在宫门外时，正好遇到慕思瑶从里面出来。

　　慕思瑶看到慕策，抬手下拜，姿势优雅端庄，一丝不苟：“拜见王叔。”

　　自从牧云归回来后，慕策一心都扑在女儿身上，此刻见了慕思瑶，表情略有些凝重。他微微点头，难得没有询问慕思瑶，直接进去了。

　　这在以往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慕策视慕思瑶为接班人，每次见了必然要盘问功课、修行。今日，他却一句话都没说。

　　慕思瑶身边的侍女皱眉，不由凑在慕思瑶耳边道：“郡主，听说陛下昨日接回来一个女子，身份仿佛不一般。您要早做打算了。”

　　慕思瑶闻言，脸上表情丝毫未动，静静道：“此事王叔自有章程，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侍女被慕思瑶这话臊了个大红脸，连忙低头：“是，奴婢逾越，郡主恕罪。”

　　慕思瑶向长乐宫望了一眼，平静朝外走去。慕策将人藏得很紧，但慕思瑶知道那个女子是谁。

　　早在无极派姑胥城的时候，她们就见过。那时候慕思瑶就觉得眼熟，果然。

　　又见面了。

　　长乐宫内，太后已经在等着了。慕策给慕太后行礼，慕太后见了，一板一眼唤他起来。两人如同戏台上的人，行着最标准的礼节，言语间却没有丝毫感情。

　　慕太后知道慕策不耐烦听，便也没有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听说昨日你找回来一个女子，为何不带进宫里看看？”

　　“母后想看什么？”慕策微微垂着眼睛，姿态恭敬，但语气里一点不见客气，“您不必查了，她的母亲是耿笳，有凡人血脉。您当年始终不同意耿笳，如今她的女儿回来了，您又要做什么？”

　　慕太后手指捏紧，紧紧攥着扶手，养尊处优的长指甲掐得发白：“你还在怨恨我？”

　　当年言家移花接木，其实宫里心知肚明。慕太后看在言家为先帝效忠多年，大房又都死了的份上，对宫里那个假言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没想到，慕策竟然提出要娶那个假货。

　　卿族以下不得为妃，士族以下不得为奴，假言瑶是凡族和外人的后代，就算她的生父是言家人，也不能掩盖她血统卑贱。这样的人连位分都不配有，而慕策居然要娶她。慕太后坚决反对，慕策和慕太后关系一度紧绷，最后，假言瑶失踪了，算是皆大欢喜。

　　自然，这个皆大欢喜，是慕太后认为的。

　　慕策不说话，但态度昭然。慕太后怒道：“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怨恨于我？她是卑贱的凡族混血，连言家的姓氏都不配冠。这样的女人你竟然要以正妻之礼迎娶，你让其他世家如何看我们，皇族以后又要如何服众？”

　　慕策听到这里，忍不住冷笑出声：“她从来没想过冠言家的姓。她失踪后给自己取名牧笳，那个孩子跟着她姓牧。你们在意的东西，她从来不在乎。既然母亲只想要血脉传承，无所谓我的喜好，那我何必娶亲，只要挑一个能传承血脉的人就够了。”

　　“你！”慕太后拍案，气得站起来。二十年前牧笳失踪的时候慕策就是这样说的，正好慕思瑶出生，慕策把慕思瑶抱进宫里，按皇女培养。那时候慕太后以为慕策赌气，他正当盛年，怎么可能不娶妻？但是慕策当真再也没动过娶女人的念头。

　　慕太后终于意识到，他是说真的。慕太后重重呼吸，过了一会，她坐回座位上，近乎是放弃一般叹息道，“找个时间，把那个孩子带进宫里看看吧。”




95.  修魔   论我和我死对头的孙女。

　　牧云归并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对话, 她的日子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当天下午，有人拿着灵盘来给她做测试, 之后顺便为她量体裁衣。侍女们给出来的理由十分充足, 说：“过几日夫子就来了，帝女去习课拜师, 总不能穿着旧衣裳。”

　　她们把尊师重教搬出来，牧云归还真没法说不行。由此开了头，之后不断有新衣服、新器皿搬进来。牧云归并没有表达过不喜欢言瑶屋里的摆设, 但是宫里多得是人精, 她们看出来牧云归态度冷淡，没多久就把言瑶的院落大变样。基本除了地皮，其他没什么一样了。

　　屋子慢慢调整成牧云归喜欢的模样, 牧云归的生活也不知不觉忙碌起来。她早上和江少辞练剑，中间吃早膳, 然后就要练习全新的修炼心法。下午, 会有另一波夫子来言府, 传授牧云归紫微混元功。

　　紫微混元功不仅是轻功, 而是一套成体系的炼体功法，包括呼吸、吐纳、行动、睡眠，每一个步骤都有专人帮牧云归纠正，牧云归上手才一两天，立马感受到云水阁功法和紫微混元功的差别。

　　听说流风诀和揽月步是云水阁亲传弟子才能学习的高阶功法，可是在牧云归看来, 这两门功法太追求美观了。仿佛云水阁先想着飞起来要美，然后才编出了对应的步法。而紫微混元功浑然天成，体系完善, 它并不急着练习步伐，而是先调整身体，等一切基础功都做到位了，轻功自然而然就会了。

　　至于美观，只是紫微混元功的一个附加效果。只要动作到位，身型轻巧，飘飘如仙，任谁做都不会丑的。

　　慕策看不上云水阁，确实有道理。

　　仿佛一不留神，牧云归的日程就被安排满了。她要学习全新的心法和紫微混元功，剑法和母亲教给她的五行法诀也不能落下，同时，宫里的女官见缝插针地给她补习历史课和文化课，牧云归还要抽空看言适交给她的破妄瞳修炼笔记。

　　这种安排下，莫说外界的闲言碎语，就算是其他世家的人站在牧云归跟前，她也没空搭理。

　　除了授课的夫子，宫里无人来打搅她，牧云归不需要处理人际关系，她唯一要关心的就是自己的修行。同样，不可避免的，她也没什么时间见江少辞。要不是每天早上练剑，恐怕两人一整天都碰不着面。

　　江少辞怀疑慕策是故意的。

　　慕策倒是有心给牧云归换一个剑术夫子，但江少辞实在太出名了，在剑道上更是公认无敌，慕策实在拉不开脸，只能捏着鼻子忍着。清早，天还是蒙蒙亮的，牧云归已经站在练剑的校场。江少辞看到她眼睛微红，问：“昨夜没睡好？”

　　牧云归没想到竟然表现在脸上了，她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说：“没事，昨夜睡得有些晚，不影响。”

　　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牧云归最近日程太满，一天下来几乎没什么喘息余地。而牧云归又不像江少辞一样一听就懂，夫子教授的内容她私底下总得再复习一遍，才能真正明白要义。白日每个时辰都是安排好的，她不能在课堂上耽误夫子的时间，就只能压缩自己的睡眠时间。渐渐的，她睡得越来越晚，第二天醒来也很难恢复活力。

　　牧云归暗暗提醒自己打起精神，拔剑，做好练习的准备。江少辞望着牧云归的脸，忽然收回剑，说：“今天不练了，我们出去吧。”

　　“出去？”牧云归惊讶，“可是今日有课。”

　　“那又怎么样。”江少辞道，“修行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开心，又不是为了受罪。不舒服那就不练了。”

　　这种话只有江少辞说得出来，其他人哪一个不是为了修行悬梁刺股。江少辞看牧云归犹豫，忽然拉住她的手，说：“趁现在他们没发现，快跑。”

　　江少辞忽然动手，牧云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走了。他们动作十分突兀，连站在一边的长福都没跟上。它愕然看着另两人飞快跑到墙角，轻轻一跃就跳上墙头，终于意识到不对：“你们做什么？”

　　江少辞置之不理，拉着牧云归一跃而下。牧云归感受到后面的宅子慌忙惊动起来，又是新奇又是好笑，忍不住轻声笑出来：“你在做什么？他们说不定会误会的。”

　　“管他们呢。”江少辞避开暗卫，转眼到了最后一道院墙。他站在高大的院门前，问：“最近轻功练得怎么样？”

　　牧云归不明所以，谨慎点头：“还好。”

　　“那就好。”江少辞说着，一脚踹开大门，说，“验证你学习结果的时候到了。”

　　言府外自然安排了重重守卫，此刻正值侍卫交接的时机，他们警惕扫视着外面可疑的人物，万万没想到，变故竟然从内部发生。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他们惊诧回头，还没看清是谁，就感觉到一阵冷风从面前穿过。

　　他们愣愣眨眼，以为刚才那道白影是自己幻觉。然而紧接着，门里面传来层层叠叠、惊慌失措的喊声：“快拦住，帝女跑出去了！”

　　牧云归出生以来像一条被规划好的直线，母亲教她诚实正义，勤学苦练，夫子教她遵纪守法，克制忍让，就算来了北境，女官们在她耳边念叨的也是家国大义，礼法正统。她从未做过坏事，所有师长朋友对她的印象，都是乖巧、勤勉、懂事。

　　这是她第一次在庞大的城池里左闪右躲，只为了甩开后面的追兵。大概人在紧张中会激发潜力，牧云归第一次完美施展了紫微混元功，一路走来竟然一个错误都没犯。

　　后面的呼唤声渐渐远了，人群的声音杂乱起来，显然他们也失去了目标。牧云归扶着墙壁，飞快喘气，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他们没跟上来吧？”

　　“没有。”江少辞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说，“逃课而已，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夫子会生气的吧？”

　　“你能逃脱，说明学得好，他们应该感到荣幸。”

　　“歪理邪说。”牧云归没好气瞥了他一眼，“你以前在昆仑宗，就经常干这种事？”

　　听到这些，江少辞脸色立刻郑重起来，牧云归以为他要说他治学严谨从不翘课，结果他说：“当然不是，我一般不去上课的。”

　　牧云归翻了个白眼，没忍住笑了。

　　帝御城宏大而整洁，两边建筑恢弘古朴，地上干净的没有丁点脏污。和云梦泽的精巧、少华山的巍峨不同，帝御城中少有高层楼阁，但房屋占地广阔，横平竖直，自有一股威严气象。严格对称的宫阙坐落在皑皑白雪中，仿佛一座圣城。

　　百姓大部分穿着白色衣服，牧云归和江少辞混在其中，完全不觉得突兀。此刻正值赶集时分，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他们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牧云归不断张望，感叹道：“帝御城竟然有这么多人。平时言家安静的出奇，我还以为这里没多少居民呢。”

　　“怎么可能。”江少辞说，“如今昆仑宗毁灭，帝御城是名副其实的仙界第一大城。北境人口稀少，但八成的百姓都住在帝御城，无论占地面积和人口规模，都十分可观。”

　　言家在卿族聚居区，自然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但一旦离开那些达官贵人的居所，帝御城依然是热烈繁忙的。牧云归在帝御城住了快半个月，其实这才是她第一次出门，江少辞先前来过北境，然而那时候来去匆匆，今日同样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逛帝御城。

　　两人走在街上，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正好牧云归还没有用早膳，两人看到新奇的东西就买来尝尝，不过半条街牧云归就吃饱了。

　　江少辞看着两边各式各样的零食，叹道：“我还以为北境没有热食呢，原来有啊。”

　　这些天他们的饮食是宫里送来的，每一样都精致优雅，但实在不像给人吃的。等出了规矩重重的宫廷，才能感觉到人间美味。

　　高手在民间，无论用在哪里都不假。

　　牧云归吃饱了，闲逛了一上午，心情也开解的差不多，就对江少辞说：“我们回去吧。”

　　江少辞漫不经心道：“反正现在回去也赶不上上午的课了，急什么。”

　　“但下午还有，准备一下还来得及。”

　　“这就是你不对了。”江少辞一本正经地对牧云归说，“你逃上午的课，却按时去下午的，若传到夫子们耳朵里，岂不是会离间他们的感情？为君者最重要的就是一视同仁，你不能破坏他们的同僚关系，索性都不去了。”

　　江少辞总是这样，歪理一套一套，扯起来非常有逻辑。牧云归轻嗤一声，懒得理他。他们俩转过一条街，突然看到对面街口停着一队士兵，似乎正在盘问。江少辞立即转身，牧云归停止不及，险些撞在他身上。

　　江少辞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说：“不要动。”

　　牧云归僵硬不敢动，这样一来，她的脸离江少辞的胸膛极其近，像是站在他怀里一样。江少辞俯身，从旁边摊子上拿起一枚面具，低头扣在牧云归脸上。

　　牧云归微微仰着头，亲眼看着江少辞脸颊逼近，气息似有似无打在她脸上。牧云归愣怔，而这时候面颊一凉，她脸上被扣了一副面具。

　　江少辞睫毛微动，双臂绕在后面，飞快地给面具打结。面具隔绝了绝大多数触感，连牧云归的感官也变得钝钝的，视线中仿佛只有江少辞英挺的眉眼，高窄的鼻梁，抿着嘴，略带些冷感的脸。

　　然而他的眼神冷静又认真，漆黑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仿佛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她系面具。

　　牧云归眨眨眼，慢慢反应过来，问：“怎么了？”

　　“前面有人。”江少辞说完，修长的手指已经系好带子。巡逻的士兵逐渐走近，江少辞不慌不忙，极其自然地从摊子上抽了一个面具，覆在自己脸上。

　　巡逻士兵就在身后，而江少辞气定神闲站在摊子边挑选，仿佛没找到中意的，才付了账，拉着牧云归，和那些人擦肩而过。

　　牧云归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肩膀都僵住了。江少辞走到巡逻士兵背后，立刻换了一条道路，在巷道中左右穿插，神奇般绕开所有人，离开包围圈。

　　走远后牧云归才敢回头张望，她发现那些人没有察觉，长长松了一口气。江少辞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问：“接下来你还想去哪儿？”

　　惊险迭生，他看起来却毫不紧张，竟然还有心思逛街。牧云归瞥了他一眼，心道心理素质真好，不愧是能干出用真名在仇敌门派入学的人。

　　不过牧云归想了想，还真想起来一个地方：“我想去曾经的牧家看看。”

　　言家的年志很详细，上面记录了牧野原本的住所。牧云归本来预料那套房子很可能已经转卖出去了，然而去时，房子竟然还在。

　　常年不住人的房子，门庭冷落，灰尘满地，牧云归站在墙外看了看，十分惊讶：“这套房子是牧野妻子在世时他们一家居住的地方，少说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一千年足够木头腐化成灰，没想到，这个小院维护的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江少辞看着空荡荡的墙，说：“难得来一趟，进去看看好了。”

　　牧云归叹气：“我们没钥匙，恐怕进不去。”

　　江少辞伸手，接近到某一个距离时，墙壁外忽然弹起禁制。牧云归看到熟悉的光，惊讶地瞪大眼睛。

　　和江少辞猜测的一样，他收回手，说：“这是你母亲设置的禁制，和你们家的应该差不多。你来试试。”

　　牧云归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这座小院子坐落于贫民区，却能安然存在这么久了。并非幸运，而是牧笳精心照料。后来牧笳失踪，慕策看在这里有牧笳亲手设置的禁制份上，也将其保留下来。

　　牧云归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很熟悉母亲的手笔，没试几次，她就解开了禁制。两人推门走入小院，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平民住宅，正面三间房子，窗户上打着补丁，两边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厢房，倒座房放置着杂物。地上久无人扫，积着厚厚的雪，踩下去时嘎吱作响。

　　江少辞看到墙壁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丁点杂草的时候就猜到有人在维护这个院子，进来后果然，这里虽然没人住，但定期有人清扫，所以还算干净。

　　牧云归进屋，屋里十分简陋，家徒四壁，远不及言家华丽气派，但牧云归却看到很多生活化的东西。她走到一个木框旁边，看到了拨浪鼓、皮影、木马等小玩具。

　　牧云归拿起拨浪鼓，试着转了转。鼓声闷闷的，已不复清脆，可是从打磨得十分平整的手柄上，依然能看出当年父母给孩子做玩具时的用心。牧云归放下东西，长长叹了口气。

　　母亲将这个宅子收回自己手中，还花大功夫把玩具收集起来，是不是想弥补自己童年的缺失？牧笳出生在言家，从小跟在言瑶身边，过着人人羡慕的副小姐生活。她衣食住行什么都不缺，唯独缺父母的爱。

　　她看到牧野夫妇亲手为牧薇制作的玩具，应当很羡慕的吧？所以后来到了天绝岛，即便牧笳重病缠身，依然坚持亲自教导牧云归，连牧云归的书本、玩具，也大多数亲手制作。

　　牧云归翻看东西时，江少辞就站在门口，静静等着她。牧云归轻轻摇着拨浪鼓，问：“你小时候玩过这些吗？”

　　江少辞认真想了想，最后摇头：“太久远了，记不清了。”

　　“为什么？”

　　江少辞靠在门框上，说：“我六岁就被昆仑宗选中，拜入仙门学艺。我的父母得名又得利，早已不需要我。我永远不回去，对他们而言才是最好的。”

　　“你回去过吗？”

　　过了很久，门口才传来轻飘飘的声音：“回去过。”

　　牧云归轻手轻脚放下拨浪鼓，将玩具按照原位放好。她走到门边，看着白茫茫的天空，问：“接下来去哪儿？”

　　江少辞看向牧云归眼睛，说：“你最近睡眠不足，困了就安心睡一会吧。”

　　牧云归犹豫了一瞬：“我们不告而别这么久，他们会不会误会？”

　　“该误会早就误会了。”江少辞不在意嗤道，“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他们都不重要。累了就休息一会吧，难得清净，下次再想来，指不定是什么时候。”

　　牧云归很快被说服，去里间找床。这里常年有人清扫，掐个除尘诀、除潮诀后，就能正常住人了。

　　至于他们的行李，向来都是随身带的。牧云归从储物项链中拿出烘干的被褥，江少辞一边拽着被角，一边后悔：“应该把长福带来的，这种粗活明明是它的。”

　　好事轮不到长福，一有粗活就想起人家来了。牧云归很快将床铺打理好，江少辞等她睡好后，去另一间屋子修炼。

　　江少辞来北境后，好消息莫过于老对头死了，坏消息却是老对头儿子的修为竟然超过了他。江少辞极其不爽，最近修炼十分勤勉。佛叶莲还有半年才开，看慕策的架势，估计想借这段时间让牧云归熟悉宫廷生活，最后顺理成章留在北境。

　　江少辞不在意，反正慕策又做不了牧云归的主，是走是留，慕策说了算吗？正好江少辞也需要一个地方苟着，他活着不是秘密，殷城坍塌那么大的动静，必然惊动他那些老朋友了。现在恐怕全修仙界都在通缉他，江少辞多少还是惜命的，以他现在的实力，莫说宁清离，怕是连桓致远都打不过。

　　他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提高修为，北境这种鸟不拉屎、与世隔绝的地方刚好。

　　牧云归需要换功法，早日走上正轨，江少辞也需要积攒实力。除了北境，恐怕再没人有能力，也有胆量，同时收留他们两人了。

　　江少辞才修炼没一会，外面就传来细微的响动。他放下手，烦躁地挑了挑眉：“真没意思。”

　　在帝御城里面，慕策不至于真的失去牧云归和江少辞的动向。江少辞本以为慕策能忍一会，结果，这么快他就沉不住气了。

　　江少辞推门出来，无声地合上门。慕策站在院子中，冷冷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容忍江少辞留在言家就已经是慕策的底线了，结果，江少辞还敢挟持牧云归逃学？慕策怒形于色，念在牧云归还在，勉力压低声音。

　　江少辞看慕策同样不顺眼极了，谢天谢地，如今北境的当家人不再是慕景，面对面好歹没那么尴尬。要不然，江少辞真没法控制住自己不动手。

　　江少辞说：“她是一个人，而不是你实现自己构想的工具。你把她的课程安排得那么紧，真是为了她好吗？”

　　慕策冷冰冰勾了下唇角，讽道：“去掉剑法，就刚刚好了。”

　　“愚蠢。”江少辞针锋相对，冷冷道，“剑法才真正能让她保护自己。你们的功法确实逃跑快，但你打算这一辈子都让她当逃兵吗？”

　　这句话无疑在暗讽慕景，慕策寒着脸抬手，重重一掌击向江少辞。江少辞要是闪开，这一章势必会落到后面房屋上，到时候房屋倒塌，牧云归就被吵醒了。

　　江少辞没躲，抬手接住这一招。黑色的魔气骤然爆发，挡住对面那道蓝色冷光。蓝色的法力纯正霸道，光芒远胜魔气，如一支长驱直入的正规军，而魔气像是游兵散将，虽然势单力薄，但它无处不在地缠着寒光，慢慢吞食，竟然也让强势的蓝色法力无法前进一步。

　　双方僵持片刻，轰然消散。慕策看着江少辞，唇边挂上冷笑：“江子谕，你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




96.  摊牌   我喜欢你的女儿。

　　慕策在沂山见江少辞的时候就有所怀疑, 江少辞出手时要么回避，要么用巧劲化解，从没有正面对战过。慕策那时候以为江少辞实力大减, 所以用迂回战术吓唬人。但是随着这段时间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多, 慕策发现江少辞不只是为了虚张声势，他很可能在掩饰什么。

　　比如, 他用的法术，不是灵气，而是魔气。

　　果然, 今日一试, 完全证实了慕策的猜测。

　　慕策寒声道：“先前仙门因为叛魔而封印你，你声称冤枉。现在，你有何解释？”

　　江少辞弹了弹衣袖上的雪粒, 觉得北境这个鬼地方实在无趣极了。他面容冷白，眉眼却漆黑浓密, 眉梢和眼角收成尖锐的角, 斜斜上挑, 有一股扑面而来的跋扈飞扬。此刻他眼睛微微垂着, 英挺的眉骨挡住视线，只能看到一簇隐晦的阴影，尤其显得凌厉冷峻。

　　江少辞慢慢说：“两回事。一万年以前，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昆仑和仙门的事，问心无愧；一万年以后，我为了活命只能借助于魔气, 同样问心无愧。”

　　“那你为什么遮遮掩掩？若是问心无愧，为何要隐瞒你在修炼魔气。”

　　“我并没有隐瞒什么，只不过想减少一些麻烦。”

　　慕策冷笑：“一派胡言, 减少什么麻烦？”

　　“就像你现在这样的麻烦。”江少辞说，“我做什么，没有必要向别人解释，更不想听你们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世间既然出现了魔气，那便必有其用。我不过是走了一条你们都不敢走的道路罢了。”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是江少辞的道号。当初他修行快得突破常识，长老们仔细检查过，没人解释得清，只能摇头说“许是天意”。后来，江少辞成为有史以来最快突破六星的人，取道号“天衍”，意味大道五十，他独独占四九。

　　如今，江少辞又把同样的话还给慕策。慕策脸色冰冷，毫无动容，完全不吃他这一套：“修仙界与魔物不共戴天。自从魔气爆发以来，有多少宗门万年传承却毁于魔兽，有多少修士家破人亡尸骨无存，有多少孩子一出生就失去了父母双亲。外面那些行走的怪物，每一寸皮肤都浸透着修士的血，而你，现在却要与他们为伍。你到底是人，还是兽？”

　　江少辞轻嗤一声，说：“灵兽也以灵气为食，那你为什么让它们拉车，却并不把它们当同类呢？对上天而言，凡人也好，修士也罢，和山间猛虎、溪中游鱼、地上蝼蚁没有区别。人本身就是兽的同类，修士靠着修行屠戮灵兽，用他们的筋骨炼器，用鲜血炼丹，你怎么不说人身上浸染着世界所有生灵的血呢？”

　　“好。”慕策点了下头，说，“我不和你争辩这些，我只问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停止，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世上从未有人从魔气中活下来，更谈不上什么功法、招式。如今已有许多地方出现会说人言的魔兽，再过些时日，修士和魔兽的一场硬仗不可避免。那些有思绪、会说话的魔兽，到底是兽修炼出神志，还是人修炼魔气后堕化成兽？”

　　现在的修仙界和一万年前截然不同，万年前地上处处可见人迹，但如今大部分地方都是丛林荒野，幸存的人类都集中在帝御城、无极派、云水阁、归元宗、流沙城这几个大势力周边，像孤岛一样被切割成东南西北，彼此之间遥遥相对。

　　一旦魔兽有组织地对几个聚集地同时发动攻击，势力和势力之间失去联系，那被各个击破只是迟早的事情。最近魔兽的动态越来越诡异，不再像曾经那样无序冲击边界了，主力仿佛在有目的地汇聚。许多人都意识到危险，但是谁都不肯做先出头的那个。

　　慕策也是如此，北境倚据天险，帝御城更是被沂山山脉包围，得天独厚，易守难攻，如果不是看到切实可行的利益，慕策不会冒险和外人结盟。其他门派的人多半也是这样想的，故而大家谁都不肯动，全在观望。

　　如今灵气贫瘠，魔气横行，修士和魔兽力量悬殊。修仙者之所以还能占有一席之地，就是仗着魔兽横冲莽撞，没有章法，一旦魔兽被什么东西组织起来，有计划地攻击人类，那就非常可怕了。然而人对魔兽知之甚少，一千年前大陆上的修仙者就发现魔兽中出现领导者了，但是这些有神志的高阶魔兽到底是如何产生的，至今是个谜。

　　有人说是高阶魔兽捕食低阶魔兽，慢慢积累出智力；有人说是魔兽聚居地出现了变异魔植；甚至还有人说，那些东西原本就是人，他们不顾禁令偷偷修炼魔气，魔气吸收多了无法控制身形，最后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众人莫衷一是，慕策原本只是防备，但是看到江少辞后，他不得不提防最恐怖的那种可能。万一高级魔兽真的是人修炼变成的……那江少辞这种人变成魔物，就太可怕了。

　　江少辞沉默良久，他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是赌。他没有修炼功法，没有前人经验，全靠自己摸索。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或许有一天，他的好运终会用完，他也会变成一个无知无觉的杀戮机器。

　　未来谁都无法保证，江少辞只能说：“我对魔气亦知之不多，但是我现在神志清醒，没有任何走火入魔的征兆。”

　　慕策听后轻嗤一声，讽刺道：“每一个入魔的人，杀人前都声称自己一切正常。修仙修魔是你的事情，我没兴趣干涉，但是你却带着云归，那我就少不得和你算一算账了。当年你和父亲比武乃公平切磋，我们愿赌服输；一万年前你盗走霜玉堇，慕家还以冥寒冰，也算一报还一报。无论牧笳进入天绝岛是不是偶然，她既然放出了你，那这些事情就两清了。但是，你却带着云归回到大陆，处处干涉我们父女相处。你想做什么？”

　　两人见面时就相互忍着，慕策先安顿牧云归，江少辞为了牧云归也装作不知。现在，这件事终于捅开了。

　　虽然牧云归未必肯认慕策，但他终究是牧云归的生父，事关牧云归终身，江少辞必须征得慕策的同意。

　　江少辞再一次庆幸，面前的人是慕景的儿子，而非慕景。虽然早就听说过姓名，但是彼此都没见过面，还能用陌生人的态度交谈。要是换成慕景……

　　江少辞光想想都觉得头疼。

　　江少辞说：“宁清离、桓致远、詹倩兮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人我一定要杀，魔气我也一定要继续修炼下去。我不可能对你允诺什么，只能保证，如果将来我不幸步入前人后尘，我不会伤害她一根头发。”

　　“所以你还是什么都没说。”慕策不为所动，依旧冷冰冰看着江少辞，“你既不肯收手，又不肯限制自己，那我凭什么相信你？”

　　江少辞眼眸清凌，面如寒冰，语气中不觉染了厉意：“若你被师父、朋友、未婚妻背叛，被摧毁修为，剥夺灵脉，冰封万年，你还能说出收手这两个字吗？”

　　“可是这些和我的女儿有什么关系？”慕策说完，冷冷勾了下唇角，“差点忘了，你还有一个未婚妻。你连自己的事情都没有处理好，有什么资格奢求她？她流落在外十九年，已经够坎坷了，我不想她的后半生因为某一个人的私心，被牵连到浑水里，终生不得安宁。”

　　江少辞在这些逼问下毫无还手之力，他的仇人中，修为最次的都是詹倩兮，修为五星。桓致远根基稳固，和江少辞未出事前同等级别，手下还拥有一个剑修门派；宁清离更是神秘莫测，不知深浅。江少辞可以不怕死，但他不能连累别人。

　　若他执意带着牧云归，将来复仇失败，宁清离、桓致远会放过牧云归吗？

　　显然不会。

　　江少辞沉默良久，屋内忽然响起动静。过了一会，门被推开，牧云归睡眼朦胧，意外地看着院子：“你们在做什么？”

　　牧云归没睡多久就被外面吵醒，她头发未绾，长发自然散在身后，再加上刚刚睡醒，发梢微微打着旋，蓬松感十分明显。慕策和江少辞不约而同停止说话，江少辞面色不动，问：“吵醒你了吗？”

　　“我在睡觉，隐约听到外面有动静。我以为有敌人，赶紧出来查看，结果就看到你们。”牧云归按了按眼睛，问，“你们刚才在做什么，我好像听到你们说话。”

　　“没什么。”江少辞面不改色，道，“他不请自来，想叫你回去睡。我不让他进去吵你。”

　　慕策凉凉瞥了江少辞一眼，可真是恶人先告状。但慕策不想让牧云归知道刚才那些对话，便忍住没发作，顺着江少辞的话说：“这里年久失修，寒气太重，睡久了对身体不好。帝阁今日有事，给你授课的夫子告假了，你不妨回去休息。”

　　北境无论男女都很重视名声，从未发生过逃学这种事。最后演变成夫子告假，算是将今日这桩闹剧圆回去了。牧云归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说：“好，稍等一下，我去整理头发。”

　　牧云归说完就合门，去里面梳理仪容。慕策和江少辞站在外面，各自想着心事，彼此无言。

　　慕策看到牧云归毛茸茸的碎发，不期然想起牧笳。牧云归这头浓密的长卷发，和牧笳一模一样。

　　北境民风保守，卿族只和卿族联姻，所以慕策长大以来，身边所有人都是漆黑笔直的长发，只用一枚发扣束住发尾，优雅、轻灵又端庄。所以牧笳一头微微卷曲的鬈发出现在宫中，实在十分明显。

　　曾经慕策没在意过，头发而已，谁会放在心上？但是牧笳却耿耿于怀。宫中便是宫女都出身望族，一群自命不凡的女人汇聚在一块，成天都在挤兑攀比。比家族，比相貌，比恩宠，什么都要比，而牧笳的卷发，其实就是血统不纯的证明。

　　牧笳入宫顶替的是言瑶的名字，按理言瑶的家世足够高，轮不到这群宫女放肆。但落地凤凰不如鸡，言家曾经再风光，如今也衰败了。流放到边疆，成天和那些卑贱的凡民生活在一起，说不定还要通婚，宫女们光想着就觉得恶心。而牧笳偏偏长了一头卷发，这下更成了众人攻击的理由。

　　言家人因为天生不能修炼，体质羸弱，所以言瑶小的时候很少出门，外界见过言瑶本尊的人没多少。再加上牧笳是言瑶的婢女，从小跟在言瑶身边，对言家的事了如指掌，言行举止没有任何破绽。言家被流放时言瑶十二，牧笳十一，等再长一两年，牧笳脸型长开，女大十八变，就更不会有人怀疑了。

　　牧笳初入宫那些年，在掖庭过得十分艰难。牧笳跪在冰天雪地里洗衣服，将细嫩的手冻得通红的时候，曾不止一次想过，母亲知不知道入宫要经历这些呢？如果牧薇知道，当官差来拿人时，她还会不会用力把牧笳推出去，说牧笳才是小姐呢？

　　或许，还是会的吧。言瑶是小姐，而牧笳是婢女，天生就比小姐命贱。礼法这样想，言大夫人这样想，连她的母亲牧薇也这样想。

　　后来慕策出关，长信宫中缺人手，牧笳被调到长信宫。她换了住所，换了新主子，然而受苛待的日子却没有变。牧笳到长信宫第一天，不知怎么被慕策看到，问了一两句。其实慕策只是随口一问，之后他便忘了，后期也没有再召见过这个小宫女。然而牧笳却因此成了宫女们的眼中钉。

　　奉茶、布菜、掌灯这种清闲又能在慕策面前露脸的活被有资历的宫女抢走，留给牧笳的都是最苦最累的事情。被克扣份例、只能吃残羹冷炙都是家常便饭，最过分的一次，宫女们竟然强迫牧笳去喂银翼虎。

　　凡人说如虎添翼，银翼虎便是一只长了翅膀的白色老虎。银翼虎性情凶猛，一口能咬断精铁，一巴掌足以拍碎十米厚的冰层，便是一星修士被它的尾巴扫上一下，恐怕当场也要吐血。对于牧笳这种还没有修炼的普通女子，银翼虎随便呼一口气都能把她送走。

　　而这只凶猛危险的灵兽却是慕策的宠物，在宫中过得比人都尊贵。宫女们没人敢喂，最后推牧笳出去。牧笳当时顶着言瑶的名字，帝御城无人不知言家美丽废物的名头，她们推牧笳去喂虎，一开始就存了害死她的念头。

　　牧笳提心吊胆，小心谨慎，前几次竟然也相安无事。但是有一天她去喂银翼虎的时候，银翼虎不知怎么烦躁起来，突然暴起。牧笳不慎被食盆绊倒，要不是躲得快就要命丧虎口。结果这样一来，银翼虎越发激动，像是找到玩具一样，不断扑牧笳。牧笳从小做活，体力比卿族小姐们强一点，但也毕竟是一个十六七的少女，没多久就跑不动了。而对面银翼虎却精神奕奕，像猫捉老鼠一样逗着她玩。

　　银翼虎是慕策的宠物，长信宫中没人敢对它怎么样，根本不会有人来救牧笳。长此下去，一旦牧笳体力耗尽，就只有死路一条了。牧笳不甘心，她体内莫名爆发出一股狠劲，故意做了个假动作，在银翼虎即将咬到她的时候，猛地翻身，将喂老虎的饭铲用力刺入银翼虎翅膀。

　　外面的人害怕地叫骂她，牧笳都听不到了。她本以为银翼虎会狂暴，事实上它却突然安分下来，用力抖了下身体，低头舔舐伤口，不再捕捉牧笳。牧笳被摔到地上，一抬头，看到慕策站在不远处。

　　牧笳愣了一会，赶紧行礼：“殿下。”

　　主管她的姑姑也用力跪下，不断叩首：“殿下恕罪，这个婢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伤害殿下的灵宠。这是她自作主张，和我们没有关系，望殿下明察。”

　　管事姑姑害怕自己被牵连，忙不迭撇清关系。她们都知道牧笳凶多吉少了，压根没有人替她求情。牧笳愣怔地跪着，头脑里嗡嗡直响，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出乎意料的是，慕策并没有治罪，而是看了牧笳一眼，问：“以前修炼过吗？”

　　牧笳小心翼翼摇头，不知道这些贵人又想出什么折腾人的手段。慕策望着牧笳苍白的脸，瘦弱的身板，流着血却还勉力控制着不要颤抖的手，说：“言家都是废物，你行动倒还伶俐。以后，你调到我身边，随我修炼吧。”

　　慕策说完就走了，背影依然清贵高冷，雪白的衣摆上纤尘不染，仿佛永远不会沾染泥土。管事姑姑一直在耳边聒噪，牧笳跪在地上半晌，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竟然被殿下调走，还有机会修炼。这对一个罪奴来说，简直不亚于逆天改命。

　　这才是牧笳真正进入慕策视线的契机。慕策亲自发话，就算其他女子不忿也无计可施。牧笳调到慕策身边，衣食住行都得到巨大改善。然而最重要的是，她也有机会读书习武了。

　　皇子身边可容不得白丁，随侍皇子的宫女容貌、身形、气质、谈吐都要好。牧笳在宫中磋磨五年，终于真正接触到修炼的门槛。以前在言家时，牧笳陪着言瑶也读过书，但她是奴婢，伺候主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怎么能让读书分心？所以直到来了慕策身边，牧笳才真正意义上接受了教育。

　　要不是如此，她一个奴婢，就算再有天赋，没有足够的培养和练习，也终会废掉。

　　牧笳因为体内的凡人血脉被言家视为污点，被宫人欺凌侮辱，但等修炼的时候，牧笳反倒感谢她体内的凡人血脉。牧笳和牧薇一样，继承了牧野的修炼天赋，进阶很快。牧笳也因此得到提拔，正式从侍女变成侍卫。

　　侍女和侍卫一字之差，看起来没什么差别，其实象征着完全不同的地位。侍女端茶送水，打扫伺候，任何人都可以做，便是死了也没人关心。可是侍卫不同，这是慕策真正认可牧笳的能力。

　　牧笳转变成侍卫后，长信宫的宫女们都快酸死了。赐衣那天，和牧笳亲近的小宫女来给她梳头。窗外走过一行女人，阴阳怪气说：“有些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殿下是何等光风霁月的人，高高在上，不容玷污，岂是罪臣之女攀得起的。”

　　小宫女推开窗户，用力泼了盆水出去。那些女人被溅湿了裙摆，气得不断叫骂，跺着脚离开。小宫女对着她们比了个鬼脸，依偎在牧笳身边说：“言瑶姐姐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嫉妒。你是言家的嫡出女儿，血统高贵，清贵高华，怎么就不配了？”

　　牧笳看着镜面中女子微卷的长发，脸上的笑慢慢收敛。

　　言瑶自然配得上殿下。可是她不是。

　　镜子中，清冷精致的少女同样将自己卷曲的长发梳理好，挽成发髻。牧云归站起身，收拾散落在屋里的东西。她抖被子时，隐约看到旁边柜子底下有反光。

　　牧云归将东西扫出来，发现是一颗琉璃珠。这枚珠子质地普通，没有灵气也没有法力，牧云归看看地面，又看看珠子，轻轻皱眉：“奇怪，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掉到这里了？”

　　牧云归一时半会想不懂，暂时将东西收好。她整理好仪容，推门，对外面的人说：“好了，可以走了。”




97.  真相   一万年前的真相。

　　牧云归回到言府, 里面的人一听到动静就出来迎接她，井井有条，不慌不忙, 仿佛早上的变故并不存在。

　　今日的课程因为夫子“告假”, 全部取消。牧云归用膳后，侍女走过来, 轻声询问：“帝女，您要睡一会吗？”

　　牧云归在牧野家只睡了一小会就被吵醒，回来后反而睡意全无。她摇摇头, 说：“你们都下去吧, 我自己随便看看。”

　　“是。”侍女们应诺，她们把房间布置好，放了热茶、软枕、点心, 然后轻手轻脚退下。今日出了太阳，阳光白而干燥, 晒在人身上没什么暖意, 牧云归坐在安静温馨的屋子里, 缓慢翻书。

　　今日下午没事, 她可以随意看书，看累了就能休息。这段时间日程安排得太紧，牧云归少有自己的时间，难得有一个闲适的午后，她想起自从言适把破妄瞳修炼笔记交给她后，她一直没好好看过。牧云归便拿出那本书, 仔细研究。

　　言适不愧是言家那一辈中最有天赋的年轻人，笔记写的很详实，很多地方一语中的。牧云归先看功法, 然后再看言适的批注，理解立马加深许多。

　　只不过言适并不是单纯靠自己修炼起来的，他左眼里放着一颗破妄瞳，那颗破妄瞳经过历代言家前辈的传承，已经积累了深厚的法力，能看到的东西和初学者自然完全不同。言适的很多批注都是建立在这只破妄瞳上，所以牧云归看很多地方都一知半解，不得其意。

　　牧云归看到五分之一，后面的内容读起来越来越艰难。牧云归心知就算硬着头皮看也理解不了，只能浪费时间罢了，便做了标记，暂时停下。牧云归收起言适的笔记，心想恐怕得等佛叶莲拿回来，她融合两只破妄瞳后，才能继续看接下来的功法。

　　看了一会书后，牧云归真的有些困了。她走到屏风后换睡觉的衣服，解外衣时不慎掉落一颗小珠子。圆润清透的珠子在地上弹来弹去，牧云归捡起来，发现是她在牧野夫妻家发现的琉璃珠。

　　珠子仅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中心有一个细细的孔，看样子原本有一串，不知为什么这颗掉落出来，还卡在牧野家柜子底下。

　　牧云归回想她在牧野家看到的景象，墙壁光秃，四处生寒，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牧野家里没有任何装饰，应当是当初采药女生病时，牧野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了买药，后来实在没办法才去言家当侍卫。之后采药女死了，这个家也就散了。

　　牧云归仔细看指尖的珠子，这颗琉璃珠虽然小，但是打磨得十分光滑，里面的花纹也精美漂亮，不像是牧野家的东西。平民家看重的是实用，很少有人购置华而不实还易碎的琉璃饰品，这更像是富豪乃至贵族的习惯。

　　牧云归脑子里灵光一闪，莫非这是牧薇或者牧笳带过去的？琉璃花哨漂亮，又不如金玉贵重，确实像是贵族人家的侍女会佩戴的东西。

　　牧云归捏着琉璃珠站起来，试图推测它原本是什么模样。这颗珠子圆润小巧，手链、项链、首饰其实都有可能，牧云归一时猜不出来，就先把琉璃珠收好，自己散了头发去床上睡觉。

　　牧云归最近缺少睡眠，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外面天都黑了。牧云归看了眼时间，竟然都已经亥时了。

　　府中万籁俱静，侍女们可能看到牧云归睡了，不想打扰她，连晚饭都没有叫她起来。牧云归刚睡了一觉，精力十足。她不想惊动侍女，自己披了斗篷，轻手轻脚去雪地里散步。

　　今日是满月，夜风凛冽，晴空万里，星子被冷空气擦拭得明净璀璨，宛如一条盛大的河。明月静静悬挂在苍穹正中，四周静悄悄的，一眼望过去分不清哪里是积雪，哪里是月光。

　　牧云归漫无目的走了一会，不知不觉靠近府邸边缘。她打算折身时，忽然看到前方房顶上坐着一个人。明月高悬，白雪皑皑，他独自一人坐在房顶，背影萧萧。

　　牧云归看了一会，还是调转方向，朝前方走去。

　　牧云归轻轻落到房顶上，踩过瓦片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江少辞静静瞥了牧云归一眼，又抬头看向明亮冰冷的月亮：“你醒来了？”

　　“嗯。”牧云归压着斗篷，坐到江少辞身边。帝御城少有高层建筑，坐在房梁上视野顿时开阔，牧云归看着脚下规整肃静、四四方方的城池，轻声问：“中午，你们说什么了？”

　　江少辞淡淡道：“你听见了？”

　　牧云归静静点头。江少辞看起来完全不意外，牧云归醒来的时机太巧了。慕策只有刚进来时闹出了动静，牧云归要被吵醒也该在他们过招时，怎么可能前面毫无察觉，在他们谈话陷入僵局时正好惊醒？江少辞在牧云归推门出来的时候，心里就有预感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风静静从脚下穿过，月色和雪色交相辉映，庄重的帝御城笼罩在一片氤氲的白中。牧云归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问：“霜玉堇是什么？”

　　“霜玉堇是北境的圣花，对提升修为有奇效。据传服用霜玉堇的人，无论是什么修为，都能立刻突破瓶颈，晋升到下一阶。”

　　“无论修为高低？”

　　江少辞点头：“无论修为高低。”

　　牧云归若有所思，照这样说，无论服用者是一星还是六星，只要服用就能立刻进阶，那越高阶的修士越有利。这么大的诱惑，难怪霜玉堇被称为圣花。

　　牧云归问：“你当时想给谁用？”

　　江少辞单膝曲起，手搭在膝上，道：“就不能是给我自己用吗？”

　　“你不会。”牧云归声音很轻，但语气十分坚定，“你不是这种人。”

　　牧云归不懂六星是什么概念，但是她始终相信，江少辞不会用外物提高自己的修为。何况，他当时才十九岁，修行一帆风顺，寿命漫长的看不到尽头，他完全可以尝试自己突破七星，没道理也没必要冒着得罪北境的风险，来沂山抢夺霜玉堇。

　　他只能是替别人抢的。

　　江少辞似乎叹了一声，叹息化在风中，低不可闻：“是给我师尊。”

　　牧云归之前在无极派听过，江少辞从凡间进入昆仑宗，入门不久被太虚道尊收为入室弟子。那个时候，江少辞还叫江子谕。

　　太虚道尊当时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高岭之花，他修为五星，深居简出，被誉为玉面仙人，每次露面都能俘获不少女修的芳心。然而这样一个受追捧的高手却十分高冷，修行路漫漫，找道侣会产生各种风险，所以很多修士为了打发时间会收徒。其余道尊莫说徒弟，便是徒孙都有一大打了，而太虚道尊几千年孤独一身，不曾结道侣，也没有收徒。

　　太虚道尊事事完美，连收徒的眼光都十分挑剔，几千年那么多天之骄子想要拜入他门下，太虚道尊都看不上。

　　直到江子谕入门。

　　那时候江子谕才六岁，连话都说不利索，竟然直接被太虚道尊挑中，收为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弟子。

　　修仙界哗然，大家都觉得这个孩子实在太幸运了，竟然能进入太虚道尊的法眼。结果事实证明是他们眼界太窄了，幸运的不是江子谕，而是太虚道尊。

　　江子谕修行快得可怕，许多人只是闭一次关的功夫，江子谕就从一个凡人修到玉衡。后来在万众瞩目之中，江子谕突破开阳境，步入六星，成为现存的第一位六星修士。

　　十九年前太虚道尊是五星，江子谕是凡人，世人都说江子谕撞了大便宜；十九年后太虚道尊还是五星，江子谕却步入六星，修为远远超过师父。

　　如果在凡间，徒弟超过师父是师门之喜，偏偏修仙界寿命悠长，十九年对修士来说不过眨眼。修仙界以强者为尊，五星修士见了六星是要主动问好的，这桩事就有些尴尬了。

　　那些年江子谕取代师父，成了修仙界最出名、最炙手可热的人，等他封仙尊之后，声名更是到达顶峰。但江子谕一直视太虚道尊为师父，并没有把修为差距当回事。他甚至为了帮师父冲击境界，去北境摘了霜玉堇回来。

　　江少辞很久之后才知道，原来霜玉堇天上地下仅有一株，摘了后就不再生长。霜玉堇在北境地位超然，只有皇室可以靠近，慕家世代靠霜玉堇突破瓶颈。慕家每次用一片花瓣都小心翼翼，结果，江少辞直接把整株摘走了。

　　慕家勃然大怒，为此怒气冲冲闯到昆仑宗要一个说法。结果得知，霜玉堇不见了。

　　霜玉堇被江子谕带走，如今他的储物空间里没有，昆仑宗也无人见过，那就只能是江子谕自己用了。慕家一怒之下决意报复江子谕，之后的事情，就是牧云归看到的模样了。

　　牧云归之前想过这件事或许另有隐情，等听到江少辞说他摘霜玉堇是为了给师尊，她心里骤然涌上一股不祥。牧云归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少辞叹了一声，他放下腿，看着冰冷的月亮，毫无波动地说：“我从北境回去后，刚入昆仑山门就被包围起来。那些人说我背叛仙门，勾结魔道。那时候的魔道和现在的魔不是一个概念，彼时还没有魔气，仙门占绝对主导，所有仙门不喜欢、不赞同的，都是魔道。我听了之后觉得很可笑，如果我是魔道，那还有他们什么事？当时我本想一走了之，若是我硬闯，根本没人拦得住我。可是他们却从宗内赶来了，师尊说他会亲自调查，如果我背叛师门，一定大义灭亲，如果我没有做，也不会任人往青云峰泼脏水。桓致远同样站出来，说相信我不会做那种事。”

　　声音停了良久，牧云归回头，问：“然后呢？”

　　江少辞一动不动望着月亮，说：“然后我就相信他们了。我同意接受调查，暂住在刑山上，该做什么做什么，并没有把外面当回事。后来有一天，詹倩兮来找我，替我愤愤不平，还说要让云水阁出面施压。我告诉她不用，就在谈话中，我无意喝了她送来的茶水。”

　　牧云归盯着江少辞的侧脸，月映雪光，他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后雪景萧索苍茫，他支着腿坐在房梁上，侧脸英挺，神情淡漠，漂亮得不似真实。

　　江少辞目光虚虚望着夜空，一字一顿道：“真是蠢呐，直到那个时候还没有看出来，詹倩兮、桓致远、宁清离乃至说我叛魔的人，都是一伙的。”




98.  告白   曾经，我喜欢过你。

　　江少辞声音冷淡, 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牧云归听着，只觉得字字都浸着鲜血。

　　江少辞嘲笑自己犯蠢，可是, 只有千日做贼, 没有千日防贼，谁会无端怀疑自己的师父好友呢？江少辞六岁就被太虚道尊收入门下, 多年来由太虚道尊亲自教导，太虚道尊对他而言既是老师又是父亲，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而桓致远是江少辞一起练剑长大的朋友, 詹倩兮是江少辞未来的道侣, 这三个人分别是江少辞各个方面最重要的人，结果，他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人一起背叛。

　　牧云归问：“那杯茶里有东西, 是吗？”

　　“是。”江少辞点头，“那杯茶里有封印法力的药, 我喝了之后很快失去意识。等再醒来, 身周穴道已经被封锁, 关节处穿着铁链, 悬在屠魔台上，根本无法汇聚灵气。宁清离站在人前，悲天悯人地问我，是否知错。”

　　江少辞说着，短促地笑了一声：“知错？我何错之有。”

　　宁清离找到了许多叛魔证据，最后在众仙门门前罪己, 承认他最信任的徒儿真的堕落了。宁清离大义灭亲，亲自审判逆徒，他在众仙门面前一条条罗列江少辞做下的恶, 江少辞听后，只是笑了声，说出他被锁后唯一一句话：“既然你们已有决断，何必再来问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人心怀鬼胎，一开始就抱着否定心态，无论查什么都能看出“叛魔”念头。往来书信、他随笔写下的涂鸦、无意说出的话，每一项都能找出勾结魔道的意味，甚至连江少辞在外游历时行侠仗义，都能被解读出不一样的味道。

　　江少辞这些年风头实在太盛，得罪了不少人。人心丑恶而虚伪，曾经许多人奉承江少辞，在他稍微露出瑕疵时，同样是这批人蜂拥而上，拼命拉踩，仿佛扯下了他，自己就能上去。“罪状”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这桩连同伙都没找出来的叛魔，就成了板上钉钉。

　　牧云归光想着都觉得不忍。江少辞这么骄傲的人，突然被封锁法力、血迹斑斑地关在屠魔台上，当着许多人的面，被师父质问是否知错。台下那些围观的人中，还有不少是他的同门、朋友、手下败将。如此折辱，他是如何忍受过来的？

　　江少辞似乎想到当时的场景，手指紧绷，气息压抑，眼瞳中心现出浓郁的猩红。四周魔气受到牵引，快速朝这个方向涌来，连天上落下的雪也被江少辞的情绪影响，凝聚成尖锐的棱形。风中飘舞的不再是安静美丽的雪花，而变成不规则的冰刃。

　　江少辞沉浸在阴暗情绪中，双目失神，心里涌起股毁天灭地的暴虐，只想将这个假仁假义的世界撕成碎片。在他被人冤枉时，世上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鸣不公，他长眠海底饱受痛苦，而陷害他的人却一个个功成名就，名利双收。这样的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江少辞眼珠暗红，指尖已经汇聚起魔气。强大的力量掌握在他手中，只要他抬手，就可以瞬间撕裂这个冰冷的夜晚。在他几乎要顺从内心想法的时候，手腕上忽然感觉到某种柔软。纤细温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腕骨，最后，往他的手指滑去。

　　“当时，就是这里被刺穿了吗？”

　　江少辞手心看似平静，其实已经集聚起庞大的魔气，像一只压到极致的弹簧，只要一松手就会迸发出巨大能量。而牧云归在修仙界仅仅算入门，她连护体灵气都没有，恐怕一靠近就会被割断手指。江少辞吓了一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就瞬间收回魔气。他冷着脸抓起牧云归的手，赶紧拉着她远离魔气漩涡：“你干什么？”

　　江少辞动作太快，牧云归愣愣看着他，许久才反应过来：“我想看看你手上有没有伤口。”

　　她以前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并没有留意过他的伤势。现在想来，她刚从冰层里唤醒江少辞的时候，他确实非常虚弱，连走路都艰难，想来那时候，他在强忍着体内的痛吧。

　　牧云归圆润黑亮的眼睛大大睁着，像小鹿一样，无辜的非常坦然。江少辞看着这样的眼神，实在说不出话来。他被牧云归狠狠吓了一跳，刚才脑海里的偏激想法一下子打断了。情绪一旦断掉就再也接不上来，江少辞冷静下来再回想，才意识到他被魔气影响了心智，差点失控。

　　慕策说会讲人言的魔兽可能是修士堕落的，江少辞原本不信，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魔气无孔不入，会一点点影响人的心智，在某个心防脆弱的时刻猛地爆发，把控神志。他以为他可以控制魔气，其他人是因为心志不坚定，才会走火入魔，堕落成怪物，而他一定不会。可是事实证明，他也只是普通人。

　　牧云归并不知道江少辞在想什么，她看到江少辞安安静静的，就觉得他没事了，继续问：“你当时伤在哪里了，严重吗？是不是很痛？”

　　牧云归语气认真，目光里的担心不掺任何杂质。江少辞望着她的眼睛，许久后低声说：“不会。”

　　手腕粗的铁链穿透肩胛骨，紧绷着吊一个月，怎么可能不痛呢？何况，他被锁起来后，桓致远、詹倩兮私底下来过好几次，他都一句话不肯说。仙门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冒犯，为了给他教训，活生生抽出他的经脉，剔出他的剑骨，宁清离为了表明“大义灭亲”，还重创了他的识海。这里面随便拿一项出去都是足以击溃最虔诚的佛修的酷刑，而江少辞经历了所有。

　　“是吗？”牧云归皱皱眉，觉得不太信，“我听说伤在骨头很难痊愈，你现在遇到阴天雨天会不会痛？”

　　“不会。”江少辞淡淡说，“魔气将所有伤口都修复了，阴雨天能有什么影响。”

　　魔气确实修复了他体内的伤，但那是将血肉暴力破坏后，又重新长起来的。这是一场自虐般的酷刑，即便恢复也不值得欢喜。

　　牧云归这回终于露出些放松神色，她自己指尖都是冰凉的，却用力握住江少辞手指，试图给他传递力量：“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你身体恢复了，剑骨找到了，修炼也重新捡起来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那些害你的人，势必会得到报应。”

　　江少辞薄唇轻轻勾了勾，没什么温度：“是啊，报应。”

　　遗憾的是，江少辞并不信报应。上天若真的有眼，当初他被关在屠魔阵时为何没有降下正义，这一万年那些作恶的人为何没有受到惩罚？现实就是老实人处处碰壁，恶人越活越好，指望上天主持公道，他怕是等不及了。

　　牧云归努力用自己的手温暖江少辞，问：“你是昆仑宗的弟子，你修为提高，同样会增强昆仑宗的实力。他们为什么要害你？”

　　江少辞冷冷挑了下唇角，讽道：“大概是因为贪婪吧。一万年内修到六星，宗门必倾尽全力培养；一千年内修到六星，宗门会欣喜若狂；一百年内修到六星，宗门恐怕夜不能寐；若仅需要十九年就能修到六星，那宗门只想杀了他，夺秘笈供自己修炼了。”

　　牧云归看着他的神色，想要安慰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江少辞说的不错，人心就是这样微妙又虚荣。如果江少辞修为再低一些，比如停留在四星，那他永远都是太虚道尊最得意的徒弟、桓致远最好的朋友。可是，他光芒太甚，耀眼到靠近他就会被灼伤。

　　江少辞单手撑在房梁上，举目望向明月，慨叹道：“或许，我错就错在修为提升太快，却又从不肯掩饰吧。”

　　牧云归握紧江少辞的手指，说：“是他们龌龊丑陋，罪大恶极，你是受害者，有什么错？生来出众，何必合群，你这样的天赋当然有不谦虚的底气。这些事不是你的错。”

　　牧云归语气认真，执拗地告诉他他没错。江少辞心想她还和原来一样，单纯又好骗，只要被她视为朋友，就会一心一意为对方考虑。她这样的性格，无论嫁给谁都会被捧在手心。帝御城有最适合她的功法，锦衣玉食的帝女待遇，一心补偿她的亲人，留在这里，才是她应有的生活。

　　江少辞眼前不由浮现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修仙界过了一万年，可是对江少辞来说，不过是睡一觉的功夫。他识海被废后，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始终不肯松口，最后力竭晕倒。他昏过去时，当真抱着必死的心。他识人不清，最后落到这么一个下场，可悲可笑。然而没想到，他竟然又醒来了。

　　他一睁眼就看到一个又傻又呆的女子，弱的连他一指头都经不住，却大言不惭说要救他。他为了收集情报，暂时留在她身边，途中他好几次动过杀了她的念头，她却莽莽愣愣，每次遇到危险都挡在他身前。

　　他习惯当承担一切的那个人，从未有人想过保护他。江少辞一时心软，破例留她活下来。一步错步步错，例外一次次延续下去，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这一步。

　　可是，拖延并不能解决问题，他终于要做出决断了。这是他早在天绝岛就该做出的决定。

　　牧云归说完后，发现江少辞许久没动静。忽然，他抬起手，缓慢推开她的手指，仿佛某种预兆一样，说：“你救我醒来，作为回报，我护送你寻找家人。现在，你已经找到你的父亲，接下来衣食无忧，我和你也再不相欠。我和慕家有过节，看在过往的情面上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们就此别过。若以后还有机会重逢……”

　　江少辞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牧云归静静盯着江少辞的侧脸，问：“若以后重逢，你打算如何？”

　　牧云归整体来说是一个性格偏软的人，江少辞咋咋呼呼，总是提一些过分的要求，她从来不和江少辞计较。然而现在，她却能用平静到冷淡的声音，问他，如果将来两人相遇，他打算怎么办。

　　牧云归外柔内刚，性格柔软从不代表没有主见。相比之下，江少辞才成了那个局促的人。

　　江少辞另一只手用力掐掌心，提醒自己清醒。他十分清楚，桓致远和詹倩兮原本已经稳赢，之所以被他翻盘全是因为贪婪。他们明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是因为贪婪，因为想要更多，他们鬼迷心窍留了江少辞一命。斩草不除根，所以才会落入现在这副被动境地。

　　世间所有孽业都因贪婪而起。同样的错误，江少辞不能再犯第二次。

　　不贪念，不奢求，无欲则刚。他既然要报仇，就不能奢望太多，更不能奢求手刃仇敌后还能活着回来。如果他将来活着，自然会来北境找牧云归，无论她说什么都可以厚脸皮磨回来；如果他回不来……那牧云归越早开始新的生活，对她越好。

　　慕策说得对，他不能因为一己私心，将牧云归扯入这趟浑水中。宁清离、桓致远、詹倩兮，这些人每一个都是站在仙界势力巅峰的人，都不用他们亲自出马，随便派一个徒弟过来牧云归就危险了。这是江少辞的仇恨，不是她的，他不能毁了牧云归的生活。

　　江少辞狠狠心，说：“我只是随口一提，以后我们不会再相见的。我和慕家有恩怨，这些日子强忍着不喜住在这里，已是极限，等我大仇得报，天下何处不是任我驰骋，何必要来北境。”

　　“好。”牧云归很平静，一口应下，说，“既然你这样决定，我无话可说，祝江仙尊得偿所愿，名垂青史。不过，在你离开之前，有些话我觉得最好告诉你。接下来我要说一些很认真的事情，劳烦你转过眼睛，看着我。”

　　江少辞听她说“得偿所愿”、“名垂青史”，心里狠狠跳了跳。他记得当初桓曼荼和容玠告别时，说的就是“恭喜你得偿所愿”。牧云归把这种话都说了出来，看来真的气狠了。

　　当初旁观别人的故事不觉得有什么，轮到自己才知晓有多糟心。江少辞猜测牧云归要说的话多半是骂他，他占了人家这么久便宜，该挨骂，所以转身，很坦然地看向牧云归。

　　就算是牧云归动手，江少辞也不会躲，他自愿给她出气。结果，牧云归直视着他的眼睛，忽然说：“曾经，我喜欢过你。”

　　江少辞没控制住手劲，砰的把下方的瓦片捏碎。




99.  反噬   我只有你了。

　　这个发展着实在江少辞的意料之外, 生气、愤怒、怨怼他都想过，唯独没想到牧云归会说这句话。

　　江少辞明知道不应该，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为什么是曾经？”

　　曾经喜欢过, 那就是现在不喜欢了。这个信息冲击性太强, 江少辞连强硬都顾不上装了。牧云归平静地回道：“因为你说你要离开这里，永远不再踏入北境。既然无法见面, 那喜欢就到此为止，自然是曾经了。”

　　江少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牧云归打断他的话, 道：“先让我说完。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挟什么，只是觉得善始善终，任何一段感情都应该被认真对待。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你产生好感, 我无法控制开始，那至少给它一个圆满的终结。”

　　江少辞听到“终结”这些词十分刺耳。明明这是他想要的, 但等真的听到, 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牧云归继续说：“我喜欢的那个人叫江少辞, 他聪明坚定, 清醒负责，虽然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修为并不算高，但遇到危险时他会保护老弱妇孺，遇到困难时他永远可以相信。我救过他，他也救过我，我将他视为最重要的同伴, 曾经也想过我们会不会永远一起走下去，可是现在，我没有退缩, 他却要离开了。”

　　江少辞抿着唇，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眸光漆黑幽暗，宛如冬日密林里的湖，清澈的发黑，湖心仿佛有一个漩涡，要将人扯下去。

　　他一动不动盯着牧云归，牧云归回望，徐徐道：“他要去找一个叫江子谕的人。有仇必报乃天经地义，我从没有想过阻拦他，也不愿意以对错来评判他。我只想尽快提高自己，至少不要拖他后腿。可是，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自作主张，要放弃我们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信任。我认识的那个江少辞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放弃，而不是现在这样，瞻前顾后，满口谎言。他抛弃了岛上那个少年，我也该清醒了。如果这就是他的愿望，那我祝福他一帆风顺，以后如他所愿，天各一方，再不相见。若他将来结道侣，便不必告知我了。”

　　牧云归说着扶住砖瓦要站起来，手腕忽然被人钳住。牧云归踉跄了一下，坐回原位，她抬头，看到江少辞紧紧盯着她：“我从未想过放弃，日后也不会有其他道侣。”

　　牧云归轻轻偏头，眸光平静：“所以呢？”

　　江少辞手指紧了紧，苍白的指关节旁都能看到蓝紫色的血管。他握着牧云归手腕，问：“你为什么会想到结道侣？莫非等我走了，你打算另寻道侣？”

　　“与你何干。”牧云归淡淡应了一句，低头去掰江少辞的手指。江少辞却不肯放开，依然牢牢攥着她：“你真的要留在这里，甚至将来在慕策的安排下，嫁给一个在这些人看来血统高贵、家世优良的男人？言家人的教训，你还没有看够吗？”

　　牧云归怎么都掰不动他的手指，气也上来了。她抬眼，冷冷道：“所以这些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以后总是要成家的，不是你，自然会有别人。”

　　不是你，自然会有别人。这句话恍如一盆冰水，浇得江少辞浑身凝固，心脏也跟着一丝丝抽疼。江少辞不想听这种话，深吸一口气道：“你先冷静，不要赌气……”

　　“是谁在赌气？”牧云归难得打断别人的话，她盯着江少辞的眼睛，问，“是你说和慕家有过节，此后要一刀两断。你都再不进入北境了，管我成婚不成婚，嫁人不嫁人？”

　　这是江少辞刚刚说过的话，他一时无言以对。牧云归见他没有说话，心中失望，冷着脸抽自己的手。这回牧云归很轻松就挣脱，她脸色冰寒，再没有看江少辞，提着裙摆就起身。

　　她往外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那些事情太危险了，我怕我会连累你。”

　　牧云归背对房梁站着，冷风夹着雪从檐上卷过，带着她的斗篷上下翻飞。牧云归拢紧衣领，压住猎猎作响的斗篷，问：“只要与世无争，战火就不会烧过来吗？曾经北境也什么都没做，还不是丢了霜玉堇。”

　　江少辞站起身，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对不住。我当时莽撞又自大，就算没有宁清离三人，我迟早也要栽跟头。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但这次不一样。我摘了霜玉堇后就直奔昆仑宗，我很确定霜玉堇一直在我的芥子空间里，但是慕景逼上昆仑的时候却说储物空间里没有。能打开我空间法器的只有那几人，詹倩兮如今修为垫底，如果霜玉堇在她手里，她再无用也不至于把自己逼到寿命将近的地步；桓致远在瓶颈上卡了数千年，连家族覆灭都无能为力，也不像是有霜玉堇；这里面最有可能的，唯数宁清离。”

　　宁清离就是太虚道尊的俗名，江少辞长长吁了口气，说：“我封印前他就已经五星了，有霜玉堇在，他至少可以提升到六阶。这一万年桓致远和詹倩兮的动作都不少，唯独他，销声匿迹，杳无行踪，我甚至怀疑他靠这段时间突破到七星。他无论修炼天赋、心性手段还是智计谋略都远超桓致远、詹倩兮。我要找这三人报仇，其实我真正要对付的，唯有宁清离。”

　　牧云归也觉得霜玉堇大概率在宁清离手上，她反问：“你主动离开，宁清离就会放过我吗？”

　　牧云归的话处处直击要害，江少辞停顿了一下，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看在北境的面子上，他应该不会为难你。如果我真的……没有回来，你便继续你自己的生活吧。有慕策帮你撑腰，又有破妄瞳预警，你一定可以平安幸福地度过这一生。”

　　寒风萧萧，背后圆月如轮，清辉皎然。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房梁上，江少辞没有上前，牧云归也没有回头。牧云归拢着斗篷，迎着风站了一会，轻声说：“我以为，这种事应该由我决定。”

　　江少辞哑然，牧云归继续说：“我知道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危险，我也知道陛下那样说是为了我好。可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权力决定要不要冒险。你们凭什么觉得这是为我好，就可以绕过我，替我来做决定？我喜欢的人应该是坚定勇敢的，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此别过，再见。”

　　牧云归说完，快步往下方走去。牧云归即将走到房檐边缘，后方瓦砾忽然传来急促的碰撞声，她的肩膀猛地被一股大力圈住。

　　江少辞手臂环过牧云归肩膀，头埋在牧云归颈间，他抱得很用力，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他向来胜券在握，桀骜强大，没想到他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候。江少辞声音低低的，说：“不要。我所有的朋友故交都成了敌人，如今我只有你了。”

　　牧云归眼睛快速眨了眨，眼角涌上泪花。她忍着泪意，尽量用平常的声音说：“可是你却要将我丢在这里。”

　　“因为我害怕。”江少辞额头抵着牧云归头发，说，“我怕判断失误，怕修为赶不上，怕任何一个意外。如果你被他们抓走，我根本不敢想象曾经那些刑罚会发生在你身上。你留在这里，至少可以平平安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牧云归说，“霜玉堇已经落在他手里了，万一他不满足，想要找到第二株霜玉堇，我们该怎么办？慕家声称霜玉堇只有一株，但他一定不信。如果你都无法阻止他，那北境就算团结起来也无济于事。到时候，慕家和言家一样，只能成为别人笼里的金丝雀。我不想让族人落入那副境地，也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危险。风雨欲来，谁能独善其身？我们联合起来，尚且有还手之力，如果心怀侥幸，那迟早会被他各个击破。”

　　牧云归中午在牧野家刚睡着就被外面的打斗声吵醒，她听完了江少辞和慕策所有对话，后来看时机差不多，才装作刚醒推门。她回来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要怎么处理。

　　慕策那些话是为了她好，牧云归感谢慕策的好心，但依然会按自己的想法做。她今夜出来散步，本就想找机会和江少辞谈一谈，刚巧在这里遇到他。

　　然而，还没等牧云归提起话题，他就先说出分道扬镳。牧云归有生气，有失望，还有股委屈。

　　她一直都在努力寻找解决办法，为什么江少辞问都不问，直接就要抛开她？牧云归气愤之余狠下决心，将两人的关系挑明。自从万象镜之后，牧云归和江少辞就处于一种默认但不明说的状态，现在，牧云归直接把话说开，如果江少辞同意，那他们就共同解决问题；如果他依然一意孤行，那就当牧云归做了一场梦，喜欢未果，散就散了。

　　江少辞双手缓慢收紧，手臂圈在牧云归肩胛骨上，都勒得她隐隐发痛。江少辞脸靠着牧云归头发，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认错的猫，可怜兮兮，委屈巴巴：“对不起。”

　　牧云归微微叹气，她还没说什么呢，他有什么好委屈的？牧云归拽了拽江少辞胳膊，示意他先松手，缓慢转身：“你无需道歉……”

　　牧云归说到一半，眼前隐约闪过什么画面。她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双脚无意识后退，猛地踩空。

　　他们两人现在在房顶上，说话时正好站在边缘。牧云归一脚踏空，身体骤然朝后摔去。江少辞吓了一跳，立刻跟着跳下，仅隔瞬息就抱住牧云归的腰，带着她稳稳当当落到地面。

　　江少辞注意到牧云归眼神不对，忙问：“怎么了？”

　　牧云归双脚落地，但她眼睛依然是失焦的。她盯着前方的虚空，像是想看清什么一样，用力睁大眼。她眼睛中的光芒快速变化，宛如星光游弋，最后仿如受到什么反噬，猛地晕倒。

　　牧云归身体软软倒下去，江少辞连忙接住。江少辞环着牧云归肩膀，皱着眉唤：“云归？”

　　他唤了好几声，牧云归毫无反应。江少辞脸色沉重起来，他扶住牧云归后背，一把将牧云归打横抱起，大步朝主院走去。

　　牧云归半夜晕倒，立刻惊动了整个言宅。没一会，宫门开锁，车架一辆接一辆驶出来，最后，连慕策都出来了。

　　慕策到达言家，一入门就冷冰冰质问：“怎么回事，她大半夜为什么会在屋外，为什么会晕倒？”

　　侍女们黑压压跪了一地，都不敢说话。慕策看着坐在床边的那个人影，心里怒火更甚。他勉强忍住情绪，问：“她怎么样了？”

　　医仙给牧云归把完脉，上前回道：“回禀陛下，帝女气息平稳，脉象平和，臣并未看出端倪。”

　　慕策剑眉紧锁，问：“那她为何昏迷不醒？”

　　几个医仙相互对视，最后垂首：“臣等无能。”

　　“应当是反噬。”江少辞一直在床边，眼珠子都不错地看着牧云归，听到这里突然开口，“是破妄瞳反噬。”

　　慕策怔了下，皱眉：“她竟然可以看到景象？”

　　江少辞回头瞥了慕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鄙视尽在不言中。慕策也觉得他这个父亲当得太失职了，竟然连牧云归的修炼进度都不清楚。

　　慕策之前派人给牧云归测过灵根，但破妄瞳并不是大众资质，灵盘根本无法检测。世上除了言家，很少有人知道破妄瞳如何运行，连慕策也只是一知半解。

　　慕策看着昏迷不醒、睡颜沉静的牧云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牧笳也这样晕倒过。

　　那时候慕策刚刚登基，内忧外患，风雨飘摇。因为江少辞盗走了霜玉堇，慕策无法借助圣花，只能靠自己修炼突破瓶颈。慕家人都是后发型资质，前期成长很慢，后面才慢慢展示潜力。这样从长远看是好事，但前期修为弱，寿命短，往往不等成长起来就要面对夭折的风险。所以对慕家人而言，修炼前期才是致命坎。

　　因而霜玉堇对他们尤为重要，如果卡了许多年都不能进阶，那霜玉堇就是保命的东西。结果，江少辞把霜玉堇拔走了，间接导致慕策无法突破，只能年复一年闭死关。

　　北境人普遍寿命悠长，然而一千年对慕策来说也很危险了。如果他不能尽快突破两星，那他很快就要面临寿命将尽的问题，形态外貌也会表现出衰老。而这时候，慕景死了。

　　慕策临危登基，内部不安稳，外部的质疑声也一阵接着一阵。部分公族觉得慕策一千年都没有进展，想来无法在寿命终结之前突破了，不适宜登基，应当尽快传位给其他人。

　　那段时间，当真是内外交困。慕策经常一整天都不露一个笑脸，像具木偶一样行走在皇宫里。那段时间他过得那么黑暗，可是现在回想，差点压垮他的负担焦躁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长信宫到长秋殿有一条漫长的甬道，宫灯摇晃，大雪纷飞，一个女子跟在他身后，陪着他走过那段寂静阴暗的岁月。

　　有一次，慕策要出宫主持典礼，牧笳身为侍卫早早就准备起来，可是在出发前一天，她突然晕倒了。就像牧云归现在这样，无病无灾，无伤无痛，但就是叫不醒。慕策等了一夜，第二天，牧笳依然昏迷不醒。慕策让人照看着她，自己带着其他侍卫出门。

　　就在那天，慕策遇到了刺杀，要不是牧笳在危机关头跑出来替他挡住暗器，慕策就要命丧当场了。牧笳回来后休养了很久，慕策派人给牧笳送了许多赏赐，褒奖她护驾有功。慕策原本以为是牧笳反应快，如今牧云归以同样的症状昏迷不醒，慕策才忽然意识到，会不会，牧笳也觉醒了破妄瞳？

　　牧笳那次晕倒，并非怪病或者疲惫，而是因为使用破妄瞳过度，遭到反噬？

　　慕策手指忽然变凉，脸色也显著苍白起来。




100.  唯你   那个人不是詹倩兮，不是天下任何……

　　牧云归对外界的变动一无所知, 她和江少辞说话时，眼前忽然闪过一处场景。她努力想看清后面的内容，即便眼睛发痛都不肯放弃, 等最后一个画面结束, 她也失去意识，脱力晕倒。

　　她仿佛睡了很长一觉, 醒来时眼睛干涸，浑身无力，想来这就是破妄瞳使用过度的后遗症。牧云归抬手揉眼睛, 她稍微一动, 旁边就传来脚步声。

　　牧云归回头，看到一高一低两个人影快步绕过屏风，围到她身边：“你醒了？”

　　长福探头, 圆圆的脑袋充满探究，看着手感就很好。牧云归眼睛还有些模糊, 需要定神凝视一会, 才能看清轮廓。

　　牧云归瞥了某个人一眼, 淡淡问：“你不是说要走了吗, 怎么还在？”

　　江少辞一定，一脸迷惑地问：“是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又开始装傻，牧云归早就不吃这一套了，她慢慢靠在枕上，从容地帮江少辞回忆：“你说你不喜这里, 住在言府的每一天都在忍耐。还说要去外界逍遥，再不踏入北境……”

　　长福脑袋转向江少辞，一板一眼道：“难为你不喜欢还坚持了这么久, 实在太感人了。不过，虽然我很不舍，但还是要提前说好，如果你和她分开，我要跟她。”

　　长福连财产分配都帮他做完了，江少辞磨了磨牙，提着长福的脑袋，直接扔到外面：“滚。昨天我说的话，和今天的我有什么关系？”

　　江少辞不愧是能在仇敌眼皮子底下晃悠的人，心态好得出奇。长福在半空中熟练地调整姿势，平稳落地。它听完江少辞的话，疑惑地歪了下脑袋：“还能这样？”

　　牧云归虚弱地按了按眼睛，懒得搭理他。江少辞坐到床边，仔细看着牧云归脸色，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

　　牧云归按着眉心，摇摇头，问：“我昏迷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带你回来，让她们赶紧找郎中来。御医来看过，但是他们诊不出问题，只能开一些安神的药。我猜测你是被破妄瞳反噬，所以不让他们喂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保证你能安安稳稳休息。我原本预料你要睡几日，没想到，今天你就醒来了。”

　　江少辞是根据牧笳的反应推测牧云归，没想到牧云归苏醒比牧笳快得多。看来即便是反噬，不同的人恢复起来也不一样。

　　牧云归自从醒来后就无精打采的，江少辞盯着她的表情，问：“你昨天看到什么了？”

　　牧云归静了一会，垂下眼睛，问：“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在转移话题，江少辞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了。可是牧云归不愿意说，江少辞也没有强迫，顺着她道：“昨天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所以，我改主意了。你在这里待多久，我就陪你多久，天下之大，无论哪里，我们都一起去。”

　　牧云归掀起眸子，眼瞳清凌凌看向他。江少辞握起牧云归的手，手指慢慢收紧，说：“我大概感受到下一颗星图的位置了，等我恢复到玉衡境，我就正式向慕策提亲。”

　　江少辞昨天确实想过放牧云归自由，他很艰难才做出这个决定，但是牧云归没走。人的意志实在经不起试探，江少辞立刻兵败如山倒，再也没勇气放手第二遍了。

　　就算是滋生于阴暗处的植物，本性也是趋光的。一旦尝过了温暖和陪伴，还有谁愿意孤身一人永投寒夜？他想自私这一回，他宁愿自己不眠不休、殚精竭虑，拼尽全力让自己有能力保护她，也不想留她一个人在北境，时刻担惊受怕她可能会嫁给别人。

　　牧云归眼睫毛快速动了下，眼角沁出水光。她飞快低头，等把眼泪忍回去后，才问：“你真的能分清朋友和喜欢的区别吗？”

　　“我能。”江少辞说完，无奈地叹气，“我当然能。曾经宁清离说我修炼得太快了，心性不定，行事无所顾忌，对善恶没有明确的分界。如果不加约束，迟早会变成一个徒有力量却没有是非观的杀戮机器。所以宁清离做主，给我定下亲事，以此来约束我。他之所以选詹倩兮，就是因为詹倩兮出身名门正道，娘家势大，自己也性情强硬。如果将来发生分歧，她会坚持己见，不会像普通女子一样顺从我。我无可无不可，既然师尊和长老都说好，我便由着他们去了。我那时候空有修为，心态还不成熟，并不理解成婚代表着什么。直到后面遇到你，我意识到我的任何冒险行为都可能牵连到你，我越来越害怕，才终于明白当年宁清离为什么非要逼我订婚。”

　　江少辞拢住牧云归的手，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般，不敢放松也不敢用力。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平生不知低头的滋味，此刻声线中却流露出些许惶然：“在这方面他是对的。我一个人做什么都无妨，但当身上背负着另一个人的生活时，我怎么忍心让她担惊受怕、颠沛流离？我可能不是一个好人，但是我愿意为了另一个人，努力学习当一个好人。”

　　“那个人不是詹倩兮，不是天下任何人，只能是你。”

　　牧云归眼睛里已经盈满水光，她眨了下眼，一滴泪倏地从眼尾滑落。牧云归低头，想掩去眼角的泪，但江少辞已经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滴：“不要哭，你一哭我就什么都做不成了。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牧云归点头，她感觉这样不够明白，忍住泪，认认真真说：“我愿意。”

　　江少辞看着面前的少女，破天荒地感觉眼底发热。他曾经十分看不上男人哭哭啼啼，直到今日才明白，原来只是情未到深处。

　　江少辞伸臂，紧紧抱住牧云归。他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这样幸运，侥幸不死，还有机会遇到这么好的她。在天绝岛时，他一边防备一边又忍不住被她吸引。到无极派后，他们两人一起上课练剑，一起出门历险，无论做什么身边都有另一个人。江少辞习惯了这种生活，还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之所以屡屡破例，是因为牧云归乃一个难得顺眼的同伴，他当然要保护她。直到去了殷城，他们两人躲在桓曼荼床底下，身体反应让江少辞猛然意识到，她和以前那些同伴都不一样，她是个女子。

　　容玠最后的话给江少辞带来很大冲击，他在流沙城时一直在想，容玠和桓曼荼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他和牧云归会不会重蹈覆辙？霍礼一语道破，江少辞还很不高兴，最后他被自己一步步逼到绝境，终于承认，她是他无法规避的弱点。

　　爱之则为之计长远，他不能只图自己痛快，他必须考虑牧云归的未来。言适、霍礼、言语冰的下场一直在折磨江少辞，北境根深蒂固的血统偏见，他和慕家的嫌隙，他身上的血海深仇……每一样都像山一般压在江少辞心上。慕策那日的话，只不过加了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他试过放手，幸而他喜欢的姑娘远比其他人坚定、通透、勇敢，如果不是牧云归昨夜那番话，江少辞可能也要像容玠、慕策一样痛失所爱，等醒悟时才后悔万分。

　　江少辞经历了漫长的痛苦后，终于拿定主意，如果前方有山他就移走山，如果前方有海他就填平了海，如果敌人强大，那他就比敌人更强大、更谨慎。他唯一怕的只有她，只要她愿意点头，无论山海星河，江少辞都愿意奔赴。

　　江少辞紧紧抱着牧云归，这一刻他无比感谢上天眷顾。世人说他得天独厚，可是资质、入星脉、气运他都不在乎，他唯一感谢的就是命运将牧云归送到他身边，哪怕他为此沉睡了一万年。

　　两人静静相拥。江少辞抱得很紧，牧云归只能靠在江少辞肩上，这个姿势腰部无法借力，牧云归渐渐觉得腰酸。她轻轻碰了碰江少辞的衣服，江少辞感觉到，连忙直起身，紧张地问：“怎么了？”

　　牧云归摇摇头，说：“我没事，只是这样有些累。”

　　江少辞不情不愿放开牧云归，扶着她躺好。牧云归突然想到什么，问：“对了，你为什么要等到恢复玉衡境，这个时间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江少辞一脸随意，说，“因为慕策修为在玉衡，我至少也要修到五星，免得打不过他。”

　　牧云归怔了一下，挑眉问：“你认真的？”

　　“当然。”江少辞振振有词道，“并非我夸大其词，这种事情真的很可能发生。他大概是失去了你母亲，所以把全部寄托都放在你身上。昨日你因为使用破妄瞳昏迷，他听了我提醒，这才知道你母亲也有破妄瞳。”

　　江少辞说这些话时脸不红心不跳，想要守护自己的珍宝，那就要抓住一切机会抬高自己，贬低对方。如今慕策不在，此时不上眼药，更待何时？

　　牧云归眉尖飞快地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江少辞有乔饰的地方，但事情至少是真的。她私心觉得离谱，相伴一千年，慕策竟然不知道枕边人有预言能力？但是牧云归又知道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破妄瞳生效时唯有自己能看到，其他人若大意些，根本看不出端倪。慕策连牧笳真正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他没发现似乎也不意外。

　　江少辞成功给慕策点了眼药，简直神清气爽。

　　想和他抢人，做梦吧。

　　外面已经站了满满当当的侍女，咳嗽声都快把屋顶掀了。江少辞十分懂得见好就收，他见状给牧云归拉了拉被角，说：“侍女都是他的人，恐怕容不下我。你先休息，我一会再来看你。”

　　江少辞说完，一脸深明大义地出门。他走后，侍女鱼贯进来侍奉，又是端茶送水又是嘘寒问暖：“帝女，您怎么样了？”

　　牧云归慢慢摇头：“我没事。我睡的差不多了，备水，扶我起来吧。”

　　牧云归去沐浴，换了身衣服出来，终于感到体内渐渐恢复力气。牧云归坐在桌边喝茶，一个侍女快步走进来，行礼道：“帝女，陛下得知您醒来了，十分高兴。陛下说宫中有事，等散朝后马上来看您。”

　　牧云归随意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没有排斥也没有热络。侍女小心觑着牧云归脸色，见状也有些打鼓：“帝女，您不高兴吗？”

　　牧云归抬眼，一双眼睛明可鉴人，清清楚楚照映着侍女的小心思：“还有什么事？”

　　侍女被这样的眼神吓住，连忙低头，嗫喏道：“太后身边的静宜姑姑来了。”

　　静宜一如北境其他女子，端庄，冷淡，美丽，唯有身上笼罩着的宁静气度可以看出她年纪已然不小。她进入屋子，步伐不紧不慢，端重地给牧云归行礼：“帝女。”

　　静宜眼睛微微垂着，入眼是一簇白色流云裙裾，挺括的布料压住里面的内衬，庄重沉静，不觉臃肿，也不会紧贴在身上显得局促。裙裾的主人坐姿很端正，裙摆静静垂着，一丝不晃，唯有一双精美的云鞋从裙裾中探出来，露出一对昂贵的东珠。

　　上方很快传来叫起的声音，静宜缓慢直起身，顺着裙摆向上，终于见到了这位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帝女。静宜看到牧云归的第一眼着实吃了一惊，北境遍地美人，然而这位年轻帝女的容貌就算放在宫廷都算顶尖。仔细看，她容貌中有言家女子特有的脆弱无辜，又有陛下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华贵疏离。

　　难怪陛下一见她就要认她回宫，有这般长相，还需要什么证据。

　　静宜心中幽幽叹气，当年因为言瑶，陛下和太后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又因为言瑶的女儿，母子再次紧绷起来。太后提出见一见这个女子，毕竟帝女认祖归宗这么大的事，太后这个祖母总要把把关。可是，陛下无动于衷，依然源源不断给言家送东西，却只字不提让牧云归入宫。

　　慕太后端着长辈的架子，不肯让步，而陛下那边也不松口。两方渐渐僵持起来，正好这时候牧云归疑似生病，慕太后长松一口气，借着探病送人出来，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静宜是慕太后身边最受重用的女官，她出宫等同于太后亲临。牧云归唤静宜起来，问：“女官今日降临，有何指教？”

　　慕思瑶等人为表亲近，见了静宜都唤“姑姑”，而牧云归一板一眼喊她“女官”，亲疏可见一斑。牧云归的冷淡在静宜预料之外，静宜突然意识到，这位帝女可能和她们认知的宫廷女眷截然不同。

　　抱着这种心思，静宜再开口谨慎很多：“听闻昨夜帝女晕倒了，不知可否严重？”

　　“小毛病而已，如今已经好了。”牧云归轻轻颔首，说，“多谢太后和女官关心。”

　　静宜又问了几味药，说了些场面话，慢慢引到正题：“太后听闻帝女回来了，十分挂心，只是太后身体不适，不方便折腾。帝女什么时候有时间，进宫和太后说说话？”

　　静宜话顶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慕策可以和太后冷战，但牧云归总不能说“我不想进宫，让太后出来看我”吧？牧云归缓了缓，点头道：“好。等过几日我眼睛好了，入宫给太后问安。”

　　静宜目的达到，脸上表情放松下来，说：“帝女有心了。”

　　静宜看着面前的少女，心中百味杂陈。她和静宜想的完全不一样，静宜进来前，以为会看到一个畏畏缩缩、明显长于贫穷的女子，或者是一个圆滑世故、眼睛里全是算计的人，然而，什么都没有。牧云归比静宜想象的貌美，但眉宇间没有丝毫骄奢，她虽然不像思瑶郡主一样高冷尊贵，但观之可亲，进退有度，语气温柔，却不会因为太柔和而显得唯唯诺诺，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性子。

　　包括静宜原本猜想的，这个女子仗着陛下愧疚百般拿乔，如今看来也是她们自作多情了。牧云归明知道静宜是太后身边的人，见了静宜不失礼也不热络，就仿佛对待普通客人。静宜冷眼旁观，发现这位年轻的少女可能并不期待认祖归宗，能不能享受锦衣玉食，能不能正式成为帝女，她都不在乎。

　　而且，这段时间太后虽然端着架子，但私底下一直在盯言家的动静。她们得知，牧云归住入言家后没要过锦衣华服，没收买人手，也没结交其他世家。她全天都在修炼、学习，自律程度连太后看了都惊讶。

　　这样一个面对华服美食不为所动，能为自己长远计划，并且有意志力一步步执行的女子，不像是穷人家能养出来的。一切都出乎静宜的预料，静宜再回想自己进门前的揣测，只觉得脸红。

　　静宜把太后的话传到，又说了些闲话，就主动告退。静宜走后不久，慕策也到了。慕策自然得知太后的人来过了，他看着牧云归，欲言又止：“太后的事我知道了，你如果想安心养伤，我让人回绝了就是。”

　　牧云归平静摇头:“不必。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我血缘上的祖母。我既然回来了，怎么能不给长辈请安。”

　　慕策听到牧云归如此平淡地说出这种话，不觉得省心，只觉得压抑。他宁愿她没这么通透，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小女儿。她这样懂事，时常让慕策觉得惶恐。

　　他何德何能，可以拥有这么美好的女儿？他总觉得这是一场梦，只要一松手，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就会从掌心消失。

　　慕策压住这种不祥的联想，他颔首，八风不动道：“好，你先仔细休养眼睛，等全部恢复了再安排进宫。不用担心太后那边，以你的身体为要。”

　　·

　　镇安王府。

　　慕思瑶刚刚完成修炼，她坐在椅边饮茶，刚抿了两口，侍女快步从外面走进来，附在慕思瑶耳边说道：“郡主，今日太后派静宜姑姑去言府了。听宫里的人说，过几日，那位要入宫拜见太后。”




101.  帝女   可能，这是牧笳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牧云归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失言。她休息了几天, 等眼睛完全恢复后，就留下长福和江少辞，自己独自进宫。 

　　说是独自, 其实一路上都有人照看。从言府内门起, 每一步都被人安排好了，牧云归什么都不必操心, 只需要跟着走。

　　一路无波无折，牧云归很快走入长乐宫。长乐宫是太后居所，占地广阔, 装饰精美, 处处可见奇花异草，比慕策的宫殿要有人情味的多。牧云归的行程早就有人通报给太后，她刚接近长乐宫, 门边便站好了两排宫人，微笑着给牧云归行礼：“给帝女请安。帝女, 这边请。”

　　牧云归踏入宫殿, 一入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暖香, 里面混合着花木的味道, 看得出来慕太后很喜欢侍弄花草。宫殿里的人比牧云归预料的多，最中央高坐着一位雍容华丽的女子，除了慕太后不作他想；旁边坐着一个广袖深衣、冷淡疏离的男子，正是慕策；慕太后右手边还坐着一个少女，她冰冷精致，不苟言笑, 竟然是和牧云归有过一面之缘的慕思瑶。

　　慕思瑶看到牧云归进来，轻缓站起身。牧云归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给慕太后和慕策问好。慕太后早就听静宜讲过, 对牧云归有心理准备，但是等真的看到，瞳孔还是惊讶地扩了扩。

　　慕太后恍神，一瞬间仿佛看到另一个女子。她很快回过神来，拉着慕思瑶的手，和牧云归说：“你们两人应当还不认识吧，这是思瑶，镇安王家的女儿，也是你的堂姐；这是云归，便是前几日和你说过的妹妹。”

　　慕太后出面给牧云归、慕思瑶介绍，两人行平辈礼，才算是正式认识了。慕太后微笑着，说：“你们快坐吧。我都说了，小辈们在一起两句话就玩开了，你偏不信，非要来看着。现在，该放心了吧？”

　　慕太后后面这句话是对慕策说的。慕策一年来不了几次长乐宫，今日一散朝就巴巴赶来，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慕太后年纪已经不小，但容貌保养得益，宛如三十岁的美妇人，完全看不出来是慕策的母亲。慕太后这话像是开玩笑，但宫殿中没一个人笑得出来。慕思瑶和牧云归之间的气氛依然微妙，慕思瑶望了牧云归一眼，说：“也不算完全不认识。去年在无极派时，我曾见过帝女，只是不知名字。”

　　慕策惊讶，目光从慕思瑶和牧云归身上梭巡而过，不动声色问：“是吗？之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

　　牧云归颔首：“没错，当时我们在一家法器店擦肩而过，我认识郡主，郡主却不认识我。郡主有正事要忙，没注意到我很正常。”

　　慕思瑶淡淡笑了笑，说：“可惜那时不知你正是皇叔的女儿，若不然，我必第一时间回北境禀告王叔，王叔也不必再等一年了。”

　　慕策刚才那句话其实很微妙，他听到慕思瑶和牧云归认识，第一反应是慕思瑶隐瞒消息。没想到接下来牧云归主动替慕思瑶解释了一句，本来，她们两人萍水相逢，谁回来述职时，会特意提起路上偶遇的女子呢？

　　之后，慕思瑶顺势解释一年前谁都不知道牧云归身份，她忽略实属正常。

　　从牧云归回来开始，慕思瑶耳边就充斥着各种声音，有人煽风点火，有人散布恐慌，还有人提醒她早做打算。慕思瑶只做不闻，照常修炼、入宫，可是才短短几天，王叔的态度就变了。他听到疑点，第一反应就是慕思瑶故意隐瞒。侄女再亲近也比不过女儿，慕思瑶能理解，但是等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难免觉得心凉。

　　因为这段话，皇室和乐融融的锦绣表象仿佛被撕开一条口子，慕太后虽然照常问话，但是宫殿里气氛渐渐冷凝下来。慕太后依次问了牧云归生辰、年龄、这些年的经历，静宜看场子不热络，故意高高兴兴地说：“回来了就好，太后盼了许多年，如今终于团聚了。仔细看，帝女鼻子长得很像先帝。等帝女改回姓名，祭告祖先，先帝也能放心了。”

　　牧云归自从进殿后安安静静的，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还没有主动说过话。听到这里，她忽然开口：“改什么姓？”

　　宫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静宜愣住，没料到牧云归竟然在这种地方翻脸。她现在还顶着“牧”这个姓，要想认祖归宗，不得先把姓氏改回来吗？

　　然而牧云归脸色冷淡，语气平静，众人看着她白皙过分的脸，竟然没一个敢说话。慕策怕惹恼了牧云归，立刻出来说：“姓名不过称谓，无关紧要，此事以后再说。”

　　慕策发话，其他人僵硬地笑了笑，谈起其他话题，慢慢把这一茬带过去了。长乐宫暖香阵阵，众人看似谈笑风生，实则谁心思都不在谈话上。

　　慕太后适时露出疲乏的表情，让人带着牧云归去外面赏花。慕思瑶见状，同样找了个借口起身。侍奉的人默不作声退下，很快，长乐殿中只剩下慕太后和慕策两人。

　　眼下没有小辈在，慕太后也不掩饰了，直接露出脸上的不悦：“皇帝，你这是何意？”

　　慕策说：“她由母亲抚养长大，和宫里并没有感情。她和我本就生疏，若是贸然让她改姓，逼急了她，她一气之下离开北境，再也不回来怎么办？何况，她跟着牧笳姓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她愿意，姓氏改不改都无妨。”

　　慕太后听到第一句就冷笑，她算是听明白了，慕策心里还想着那个假货，连姓氏这种大事都犯昏。慕太后沉着脸，冷冷道：“荒谬至极！她身为帝女，却跟着外人姓，你让臣民怎么想？”

　　慕策同样眼如寒霜，针锋相对：“如果母亲只看重姓氏，那公族里有的是孩子，过继一个到我名下，以后让他继承帝业就好。母亲何必执着我的血脉？”

　　“你！”慕太后愤怒地拍了下扶手，慕策冷着眼睛，脸上没有丝毫退让。他们母子一年碰不了几次面，难得见面，往往谈不了几句就要吵。曾经是因为牧笳，如今又因为牧笳的女儿。

　　慕策确实对姓氏没有什么执念，一来他不愿意因为区区名字逼走女儿，是不是他的血脉并不靠一个字决定；二来牧云归跟着牧笳姓，可能，这是牧笳最后留给他的东西了。

　　平心而论，如果他刚认识一个人，对方就仗着长辈的身份逼他更名改姓，慕策也不高兴。慕策实在不想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把牧云归逼到另一边去，别以为他不知道，江少辞偷偷在牧云归面前说他坏话。

　　江少辞这个人蔫坏蔫坏的，要是慕策真的让牧云归改姓，江少辞肯定会趁机煽风点火，到时候别说姓氏，他连女儿都留不住。

　　慕太后不想一见面就吵，她忍住气，问：“那你想怎么样？让她保留原本名字，供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还是将她记入族谱，公开承认她的帝女身份？”

　　前者是不受承认的外室子女，姓名确实无关紧要；但若是后者，那姓氏就是绕不过去的坎。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躲躲藏藏？她是我的亲生女儿，自然要大大方方向全天下宣布，她就是帝女。”慕策说完，忽然话音一转，道，“但是，她是帝女，那她的母亲该如何公布？”

　　慕太后明白了，原来，慕策说这么多，是想借恢复牧云归身份一事，给牧笳确定名分。没想到，兜兜转转许多年，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慕太后冷笑：“封一个外姓女子为后，你觉得好听吗？”

　　“那让唯一的帝女生母不明，母亲就觉得好听了？”慕策拂袖起身，修长的影子投下来，刹间极有压迫感，“北境唯一的帝女是私生女，和北境第一位非卿族王后，总要选一个。母亲您自己看着办吧，儿臣告退。”

　　慕策走后，静宜缓慢从落地罩后走出来，给慕太后端来一盏热茶：“太后，您喝杯茶暖暖身子。”

　　慕太后正冷着脸置气，看到静宜，捂着额头长长叹息，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浓浓疲惫：“孽债啊。我前世是不是欠了他，所以今生才会成为母子，不断向我讨债？”

　　静宜不答，换了个方向道：“母子哪有隔夜的仇，陛下心急了些，有些话难免冒进，您多多担待。”

　　慕太后手边放着茶，一动不动盯着前方虚空。热雾氤氲，模糊了慕太后的眉眼，忽然，慕太后的面皮抽了下，低不可闻问：“当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慕太后早就看出来慕策和那个假货有情况了。许多年前，太清神诞日，全城张灯结彩，慕太后也难得出宫，去摘星楼上观看华彩，与民同乐。戏台上的表演眼花缭乱，宝光四射，慕太后看似沉浸在节目中，眼尾一扫，却精准觑到皇帝带着侍卫离席了。

　　牧笳已经入宫多年，她修炼勤奋，再加上总能在一些重要关头未卜先知，力挽狂澜，所以积累下赫赫功劳。能进入雪衣卫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这群女子每一个都家世不俗、天资卓越，牧笳一个罪臣之女想要在她们中出头，难上加难。她每升一位，都要付出其他人三倍的努力，终于在今年，她当上了雪衣卫大统领。

　　宫人们感叹“言瑶”可真是好运，家族有这么大的污点都能平步青云，唯有牧笳自己知道，她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少代价。

　　今日太清诞辰，慕策嫌摘星楼的表演死板，要去街上走动。牧笳作为侍卫，自然随行圣侧。

　　火树银花，星落如雨，不知不觉间，只剩他们两人。

　　慕策终于突破了二星瓶颈，他前一千年修行艰难，等突破那个关卡后，后面就一日千里，顺利非常。曾经慕家祖辈为了保险，一遇到瓶颈就求助于霜玉堇，久而久之成了依赖。而慕策没有霜玉堇，只能加倍鞭策自己，反而比父祖更加强大。

　　这个道理类似于插秧，习惯了施肥的禾苗前期确实更加茁壮，但他们太过于依赖外力，到了后期都无以为继；而在恶劣贫瘠环境中长大的禾苗，只要前期能活下来，后面就会爆发出不可阻挡的生命力。

　　慕策便是后者。他修为稳步提升，已经不需要侍卫保护了，就算独自走在帝御城中也不会有危险。但牧笳还是习惯性握着剑，时刻警惕周围。

　　慕策说：“今日三清节，举国欢庆，你不必那么紧绷，看看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牧笳点头，但身体还是紧张的。这时候他们路过一个摊子，牧笳瞥到一枚玉簪，脚步不由顿了一下。慕策留意到，问：“怎么了？”

　　她们是雪衣卫，身上不允许戴多余的首饰，但女子天生爱美，牧笳看到这枚精巧的玉簪，不由心生喜欢：“这枚发簪模样倒是别致。”

　　慕策垂眸看去，那是一枚凤衔花发簪，不是什么好玉料，但胜在设计精巧。慕策说：“喜欢买下就是了。”

　　牧笳因为身份，在宫中必须再三小心，她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谨慎占了上风，忍痛摇头：“还是算了。反正我也没机会戴，就算买了也是暴殄天物，还是留给合适的女子吧。”

　　慕策瞥了她一眼，说：“我准你戴。”

　　摊主听到他们说话，说：“两位客官抱歉，这枚玉簪不卖，要靠猜谜来赢。”

　　牧笳颦眉：“猜谜？”

　　摊主指向前方，果然，不远处有一个灯棚，上面挂满了彩灯和谜题，人山人海十分热闹。牧笳看到人多的地方本能警惕：“那么多人，还是算了吧。”

　　“猜谜而已，去看看吧。”慕策却没放在心上，信步朝前走去。牧笳没料到慕策会对这种地方感兴趣，意外了一瞬。她正待跟上，突然眼前闪过一副画面。

　　也是人山人海，灿烂辉煌，慕策和一个女子轻声交谈，直到那个女子离开，慕策还遥遥注视着对方的背影，一直到女子消失在人海中。

　　牧笳心里一凉，慕策绝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会这样关注一个女子，只能证明对此女有好感。画面中人流太多，牧笳没有看清女子的面容，但是画面中慕策身上穿的，正是今日这套衣服。

　　陛下会在今日遇到心爱之人，甚至说不定是未来王后？

　　牧笳被这个认知打了一闷棍，脚步不由顿住，就这么瞬息的功夫，她和慕策拉出一段距离。牧笳咬了咬嘴唇，告诫自己清醒。无论未来王后是谁，都和她没有关系。她正要追上去，忽然看到对面街角，一个身影站在灯架下，一动不动盯着她。

　　等牧笳的视线投注过去后，对方一转身没入阴影，飞快消失在巷子中。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视线相对，但牧笳还是认出来了。牧笳不由掐紧掌心，她看了眼前方慕策的背影，咬牙追向另一边。

　　对方走路并不快，牧笳很快追上。她追到僻静无人之地，停下脚步，对着前方黑影说道：“不要跑了。你故意引我出来，想做什么？”

　　前面那个背影慢慢停下，对方被宽大的黑斗篷罩着，看不出身形，但根据身高体态可以辨认出是个女子。她缓慢转身，放下兜帽，露出帽檐下的脸来。

　　牧笳看到，瞳孔紧缩：“果真是你。”

　　暗巷中的女子有着和牧笳一样的卷发，一样的瞳色。她看着牧笳，良久后，低哑开口：“阿笳，这些年，你受苦了。”




102.  求情   如果有来世，我绝不愿意做你的女……

　　牧笳看到面前的人, 手心攥紧，几次想说话，都又忍耐地抿住唇。

　　牧笳刚进宫备受欺凌的时候, 在雪衣卫处处被排挤的时候, 执行任务生死未卜的时候，曾无数次想过, 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被推出去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她？

　　越是出身高贵的女子, 落难后遭受的恶意就越大。冰天雪地跪在外面洗衣服, 手指长满冻疮，日复一日忍受别人的奚落嘲讽，被逼着喂老虎……这本该是言瑶要经历的事情, 就因为牧笳是奴婢的女儿，能吃苦, 她就活该替言瑶受罪吗？

　　好几个劳累一整天回去还要被宫女刁难的深夜, 牧笳都忍不住想崩溃大哭, 她心里发狠地想, 她以后见了牧薇要破口大骂，断绝关系，绝不承认牧薇是她的母亲。但是等真的见了牧薇，牧笳才发现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痛苦质问到嘴边都梗住了，最后，牧笳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气开口, 问：“你怎么回来了？”

　　像是在街角遇到一个不太熟悉的故人，直接走开不合适，热情攀谈又太尴尬, 只能不冷不热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牧薇看着模样大变、几乎认不出来的女儿，深深叹气，说：“阿笳，这些年你在宫里过得好吗？”

　　牧笳原本一直忍着，听到这句话，她的情绪骤然冲破栅篱。她冷笑了一声，眼睛涌上泪，近乎咬着牙问：“你觉得呢？你在大夫人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罪臣女眷充入掖庭会遭遇什么，你不知道吗？”

　　牧薇沉默，片刻后艰涩开口：“是阿娘对不起你。可是，当时阿娘没有办法……”

　　“不要说了！”牧笳猛地爆发，道，“你觉得很对不起我，可是即便再来一次，你还是会选择言瑶，是吗？”

　　牧薇默然。这种沉默比直接承认还伤人，牧笳宁愿牧薇狡辩，也好过这样血淋淋地告诉她，她就是不如言瑶“命贵”。

　　牧笳抬头，用力睁大眼睛，将眼泪逼回眼底。她再面对牧薇时平稳多了，再度恢复了那个不苟言笑的雪衣卫大统领，冷漠问：“先帝下令，命言家嫡系男子自尽，女眷没入掖庭，其余人全部流放。如今陛下并没有赦免言家，你们私自回京，就不怕罪加一等吗？”

　　牧薇看着像刺猬一样防备她的女儿，心中怎么能不痛心。她这个母亲无力为女儿提供优越的生活，让牧笳从小背负着生父不明的骂名，甚至连女儿最重要的成长阶段都没有参与。要不是他们听说陛下身边换了新的雪衣卫统领，牧薇都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长成连她都意外的样子了。

　　牧薇说：“阿笳，这辈子我对不起你，若我们下辈子还能做母女，娘必然十倍百倍补给你。可小姐是无辜的，她本是那样金尊玉贵的人，却被迫颠沛流离，常年隐藏在市井，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了。言家便是有再大的罪，这些年都该赎完了。娘听说你当了陛下身边的侍卫，你能不能和陛下求求情，让陛下重审言家当年的案子？”

　　牧笳看着牧薇，身上血液慢慢冷却下来，愤怒、仇恨都在这刻消退。原来，这才是他们来找她的原因，想利用她帮助言家翻案。

　　言瑶只是不能住舒服的屋子，不能穿鲜亮的服饰，牧薇就觉得言瑶受了天大委屈，可是牧笳这些年呢？别说安稳，她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

　　牧笳问：“为什么？言大夫人不顾一切保护言瑶，我能理解，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只看到我当了雪衣卫，可你为什么不想想，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让我替言家求情，若是成了，言瑶就能回去当大小姐，若是失败了，她不会损失什么，但我要怎么办?”

　　牧薇忍不住落下泪来，她走近几步，想要握住牧笳的手，却被牧笳一把躲开。牧薇流着泪，说：“这就是人的命。我们是凡族，受些苦累没什么，但小姐和二郎是卿族，怎么能过这种卑贱的生活？是娘对不起你，没给你一个好出身，若有来世……”

　　“哪有什么来世！”牧笳忍无可忍，愤怒地打断牧薇的话。她强忍着眼睛里面的泪珠，一步步后退，“我不指望来世，只想这辈子好好活着。你的要求我做不到，还是另寻高明吧。”

　　牧笳说着转身，快步往巷子外走去。牧薇心中剧痛，忍不住喊道：“阿笳！”

　　牧笳停在巷口，街道上的光透进来，外面光鲜亮丽，热闹非凡，一步之隔的巷子里却阴暗幽深，冷的仿佛永远不会有阳光照进来。

　　贫穷和卑贱是最可怕的疾病，死亡无法阻挡母爱，但贫贱可以。世家一直推崇人命天定，凡族血统不好，天生不如卿族聪明、美丽、勤奋，注定只能干一些低贱的活。久而久之，连牧薇自己都信了。

　　牧笳背对着牧薇，眼泪在眼眶中一圈圈打转。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来世，我绝不愿意做你的女儿。”

　　牧薇怔在原地，脸上霎间血色尽褪，仿佛受到什么重大打击。牧笳说完后，眼角忽然滑落一颗泪。她没有擦，高昂着脖颈，头也不回走出暗巷。

　　外界的欢笑声扑面而来，牧笳一时间都觉得恍如隔世。她感觉到有动静，回头，看到巷子边站着一个男子，长身玉立，清冷出尘，不知道听了多久。

　　牧笳小时候跟在言瑶身边伺候，对这个人再熟悉不过。这是言瑶的二叔，也是嫡系唯一逃脱死局、被言家所有人视为振兴之光的言霁。

　　牧笳想起刚才牧薇所说的“二郎”，意识到这些年他们都在一起逃难。想来当年牧薇带着言瑶离开帝御城后，没过多久就被言霁找到。难怪牧薇敢来帝御城，原来，是有言霁做底气。

　　牧笳和言霁对视一眼，很快错身而过。牧笳皱着眉，心事重重投入人群，言霁也淡然地收回眼睛，朝另一边走去。

　　牧笳身为侍卫却离开这么久，已经是重大失职。若是被人知道，立刻就能革了她的职。牧笳不敢再想言家的事，赶紧去找慕策。

　　她匆忙赶往失散的地方，一路担心极了，然而等靠近灯棚，牧笳的脚步却逐渐放慢。她站在熙攘人群中，静静看着前方。

　　灯火辉煌，鱼龙星舞，男子负手站在玉树华灯下，仅看背影就知不凡。他的对面站着一个美丽明秀的少女，少女双眼坚定，虽然衣着和慕策差距巨大，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文华傲气。两人并肩站着，女子似乎不同意慕策的话，摇摇头，不卑不亢地反驳。路过的人无不朝这里投去一眼，无他，这两人实在太出挑了。

　　原来是她，牧笳心里无声喃喃，自嘲地笑了下。

　　难怪这么久陛下都没有派人来找，原来，是遇到了佳人。

　　牧笳刚才在破妄瞳中看到慕策对一个女子动心，那时牧笳没能看清女子的长相，现在，牧笳终于知道了。她的衣服和破妄瞳中一模一样，就算经年不见，长相大变，牧笳也能一眼认出对方。

　　言瑶。

　　看来这些年言瑶过得并不算差，虽然服饰普通，但她眼睛里一点挫折都没有，即便和陛下说话都有争有辩，一看就知没受过苦。牧笳就不会拥有这样的眼神，生活很早就教会她低头保命、谨言慎行。她永远都不敢反驳慕策，更不会像言瑶这样，抬头挺胸地和慕策争论。

　　言瑶还和小时候一样，误撞皇子也敢抬头偷看，似乎永远不知道害怕是什么。这样无忧无畏的女子，难怪能让眼高于顶的陛下破例，难怪能让母亲无怨无悔地付出。

　　牧笳感到些微茫然，为什么她拼尽全力才能赢来的东西，言瑶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母亲是这样，慕策也是这样。

　　牧笳识趣地没有上前，那两人终于谈尽兴了，言瑶转身离开，慕策负手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牧笳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和预言一模一样的画面，她竟然有幸亲眼看着这一幕发生。

　　慕策早就知道牧笳来了，也心知肚明她去见了谁。慕策在这里等她回来，不想，竟意外见到一个人。

　　他看到言瑶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言瑶装作不认识他，和他谈论灯谜。慕策也陪着她演，听她借古议今。慕策的配合大概让言瑶产生了一些不时宜的幻想，她开始得寸进尺，试图试探慕策的想法。慕策微笑着说了个软钉子，言瑶独角戏再也唱不下去，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慕策心想还算她识趣，要不是为了等牧笳，他可没耐心听一个读了两本书就想指点江山的闺阁小姐歪缠。言瑶走后，慕策负着手，从容等牧笳跟上来。但是过了很久后面都没动，他轻轻抬了下眉，回身。

　　牧笳看到他转身，这才分开人群，慢慢走上来抱拳：“属下来迟，请陛下恕罪。”

　　慕策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很快捕捉到她眼角边有水渍。慕策没有问她这段时间去哪儿了，说：“那不就是你要找的灯谜吗，去看看吧。”

　　明明不久前牧笳还欢欣雀跃看灯，只过去片刻，她的心境就截然不同了。牧笳看着那个谜语，完全凝聚不了注意力。慕策注意到她心不在焉，表情略有些不虞，突然问：“你在想什么？”

　　牧笳一惊，这才想起来他们在猜灯谜。牧笳慌忙垂头：“陛下恕罪……”

　　慕策听着她一口一个恕罪，心里没来由窜起一股烦躁。慕策止住她的话，说：“你要是真想请罪，那就把谜语解开。宫里教了你这么久，你应当不至于连这种题目都看不出来吧？”

　　牧笳垂下眼睫，她仔细想了一会，叫老板来对答案。她顺利解开谜题，但是等他们拿着凭证去摊子时，得知刚才那枚发簪已经被人兑换走了。

　　牧笳本来也没心思要什么发簪，见状说：“看来它和我无缘，便算了吧。公子，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了，该回去了。”

　　慕策扫她一眼，抿了抿唇，矜贵颔首：“好。”

　　他们回宫后天色已然大黑，慕策换了衣服，在寝殿里看剩余的奏折。牧笳例行询问巡逻，确定无误后将众人打发到岗位上。今夜轮到她守夜，牧笳端着一壶茶进殿，看到慕策端坐榻上，轻缓翻过一页。

　　牧笳跪到榻边，轻手轻脚上茶。清澈的茶水注入白瓷杯，茶香氤氲，热雾升腾。一粒细小的水珠挂到牧笳眼睫上，她睫毛动了动，轻声问：“陛下，今日和您说话的那个女子是谁？”

　　慕策淡淡撩了她一眼，低头，依然看着自己手里的折子：“不认识，兴许是哪家小姐出来观灯吧。”

　　慕策声音冷淡，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个话题，或者说，不喜欢她提这个话题。牧笳垂下眸子，这些年随侍慕策的经验告诉她应该安静退下，但牧笳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没法平静。她放下茶盏，没忍住又问：“昨日听人提起言家，不知不觉，言家都被流放九百多年了。言家当年到底做错了什么，何故要罚这么重？”

　　慕策翻折子的手一顿，抬眸，定定望向她。牧笳接触到慕策眼神的时候就一咯噔，立刻跪正，双手贴额拜倒：“属下僭越，陛下恕罪。”

　　慕策脸色已经非常冷淡，从看灯的时候她就心神不属，如今都回宫了，她还在想这些。慕策念在人伦常情，没有追究她擅离职守，结果，她竟然还想替言家求情？

　　慕策看了她一会，将折子扔在案上，淡淡说：“既然知道僭越，为何还犯？恕罪不是嘴上说说，要拿出行动来。”

　　牧笳更深地低下身子，慕策不欲过分为难她，说：“行了，你也累了，今天不用你值夜了，回去吧。”

　　牧笳深拜，缓慢退出寝殿。帷幔前灯火噼啪爆了一声，火光剧烈摇晃。慕策又勉力看了一会，觉得大殿里空荡荡的，实在没心思看这些小字，便扔下折子起身。

　　他站在落地排扇窗前，负手看向窗外。檐角风铃叮当作响，雪花静静落在树梢，仿如挂上满树银花。慕策看着雪，不知为何想起那枚凤衔花玉簪。

　　她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头发，或许，换发饰能让她安心些？

　　雪花静静落下，连绵不绝的宫殿几乎要与雪景融为一体，牧云归扶着栏杆，略有些出神地盯着面前的雪枝。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牧云归回头，发现是慕思瑶来了。牧云归站好，对着慕思瑶轻轻点头：“慕郡主。”




103.  璃玉   鱼目混珠

　　牧云归没有想到慕思瑶会来找她, 她打完招呼后，两人相对站着，气氛微微有些尴尬。慕思瑶主动说：“刚才, 多谢你了。”

　　牧云归回道：“我不过说了句公道话罢了, 应该做的。”

　　有了刚才的事开场，话题稍微打开一些, 慕思瑶顺势说：“太后和王叔都是性格强硬的人，谁都不肯让谁，你多进宫几次, 习惯了就好了。太后这些年一直想让王叔成婚, 好几次连名单都选好了，只是王叔一眼都不肯看。后来我逐渐长大，太后见王叔实在铁了心, 才渐渐罢了。”

　　牧云归能想象那个场面，慕太后和慕策都是强势且自信的人, 慕太后强硬插手慕策的后宫, 坚决反对牧笳, 而慕策不肯服软, 便干脆接慕思瑶进宫。既然慕太后那么看重血统，那就大家一起绝后好了。慕太后和慕策冷战了二十多年，慕思瑶夹在两者之间，这些年过得恐怕并不容易。

　　牧云归说：“这是长辈的事情，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修炼，其他事不明内情, 不好置喙。”

　　牧云归委婉表明自己的态度，帝女也好，立后也好, 这都是慕策和慕太后的事。牧云归不在乎，她只想趁这段时间好好修炼，增强实力，其他的事情她不会管。若有人想拿牧云归当筏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慕思瑶静默片刻，问：“你母亲的事，你就不关心吗？”

　　刚才慕太后很明显支开人手，慕思瑶虽然不知道他们要谈什么，但左不过就是那几个话题。在皇室，母亲的地位基本等同自己的地位，牧云归是一个半路回来的帝女，竟然不着急替自己母亲争取名分吗？

　　牧云归看向前方浩白混沌的天际线，说：“她离开北境，给自己改名牧笳，之后再没有提过北境皇宫，想来已经做出选择。所谓名分在她眼里一文不值，我尊重她的决定，不会让这些事搅扰她的安宁。”

　　这是慕思瑶第一次正面听到牧云归的母亲。独自抚养女儿，在女儿成长期间一个字都没有提过生父……慕思瑶轻轻挑眉，不知道该说牧笳决绝还是狠心。

　　廊外的雪簌簌落下，慕思瑶看着前方，说：“宫里不让议论这些，我并不清楚当年的事，只知道王叔和太后闹成这样，是因为一个叫言瑶的女子。抱歉，在你之前，我们都以为她叫言瑶。”

　　牧云归轻轻点头，说：“不用向我解释，我明白。”

　　慕思瑶继续说道：“包括我的名字，也是因她而起。我曾经好奇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王叔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和太后翻脸。后来见了你，我大概明白了。”

　　谈起母亲，牧云归也缓缓呼了口气。她伸手接住一片雪，道：“我母亲因为生我亏空了身体，才十五年就病逝了。如果没有我，她肯定能活更久。”

　　“话不能这样说。”慕思瑶道，“不要名分是她的选择，生下你，想来也是她的选择。”

　　牧云归握拳，雪花在她掌心融化，变成一滩沁凉的水。牧云归叹道：“是啊，我也明白，所以在她走后，我更加勤勉地读书、修炼。只有这样，才是不辜负母亲对我的付出。”

　　天光被雪反射，映照在廊下，投下一片朦朦胧胧的白。牧云归侧脸笼罩在雪色中，当真是欺霜赛雪，晶莹无暇。慕思瑶忽然好奇牧云归的成长环境，牧云归这样的性格，实在比同龄的卿族娇养出来的“精英”成熟多了。那些世家小姐从一出生就有人精心教养，做任何事旁边都有人盯着，饶是如此，她们的自律程度都远不能和牧云归比。慕思瑶问：“听说，你在习剑？”

　　牧云归点头：“是。学得不好，见笑了。”

　　慕思瑶眉尖飞快动了下，她回头瞥了牧云归一眼，没有说话。跟江子谕比，大概没人能称得上“好”字。

　　北境除了护卫，很少有人学武器。毕竟大部分修炼之人都出自卿族，动刀动枪的事情自有侍卫出面，他们只需要远远站着，放一些优雅华丽的法术就够了，谁愿意灰头土脸学武器？慕家算是对晚辈修为要求最严苛的家族了，就算如此，慕策和慕思瑶都擅长法术，不能近战。

　　普通人感受不到差别就算了，牧云归明明知道自己在轻功上占多少优势，依然能忍住诱惑，不偷懒，踏踏实实苦打根基。牧云归和江子谕这种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才不同，她每一个方面都不是特别突出，但稳扎稳打，每一个方面都不拖后腿。若她将来长成，一定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

　　一个全面稳健无缺点的对手，可比一个某方面天赋拉满的奇才难对付多了。

　　慕思瑶心中慨叹，说：“可惜王叔找回你太晚了，如果早些年他就知道你的存在，便不用召我进宫了。”

　　当年慕策以为自己不会有孩子，所以才抱慕思瑶入宫，没想到牧云归回来了。慕思瑶的位置瞬间微妙起来，连镇安王府都变得进退两难。

　　这是两人之间的敏感话题，空气微微凝滞，牧云归没有接，而是问：“先前在无极派见到过你，你去少华山，是因为江子谕的事吗？”

　　慕思瑶也没有纠缠，微微点头：“没错。他窃走霜玉堇，冥寒冰又莫名消失，北境总要给个说法。我路上还在奇怪冥寒冰上覆着慕家专属封印，为何会破解？没想到，竟然是你。”

　　慕家的封印，唯有慕家人的血可以打开。江少辞因为霜玉堇开罪于慕家，被封印在天涯海角，多年后又因为慕家后人的血重获自由，也算是因果循回，造化弄人。

　　提起江少辞，牧云归脸上轻松了些，带着笑意说：“我那时不知天绝岛底细，过了很久才猜出来他是谁。我刚救他出来的时候，发现他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还以为他脑子有问题呢。”

　　慕思瑶也微微笑了。牧云归谈起母亲、天绝岛时神情都是收敛的，唯独提起江少辞会发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那个人。

　　慕太后的等级观念根深蒂固，可是得知牧云归和江子谕成日待在一起，却什么话都没说。可见，再古板的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会变得很好说话。

　　少女们谈起情感问题，彼此距离不知不觉拉进。牧云归主动问：“那次你在姑胥城法器阁做什么？”

　　慕思瑶说：“我奉王叔之名前往无极派，在无极派看了他们的阵法、云舟，觉得很新奇，便想去了解一下他们的法器水平。”

　　“怎么样？”

　　“大开眼界。”慕思瑶微微叹了声，如实道，“没有了解前，我以为外面的人都奸诈狡猾、无情无义，实际接触后却发现并非如此。他们确实很吵，外界环境也不如北境，但是那里欣欣向荣，百花齐放，各种新鲜想法层出不穷，许多法器北境连听都没听过。若是将来发生冲突，北境的状况恐怕不乐观。”

　　慕思瑶果然是慕策按照继承人标准养大的，思考问题完全站在长远的角度上。牧云归问：“北境会和外界发生冲突吗？”

　　“我希望不会。”慕思瑶细微地笑了下，说，“但不可不防。而且，回来后我一直在想，我对外界的想法被证明是偏见，那我们以为的凡族愚不可教、难成大事，是不是也是偏见？北境终究是一隅之地，在一个小圈子里待久了，只会越来越封闭、自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井底之蛙。而且北境的传承也很有问题，我曾经没觉得子承父业有什么不好，我身边的人一直过着这种生活，父母学习什么功法，子辈就继续学习什么，世世代代，稳若金汤。想让子女拥有更高的起点没有错，但功法只传给家族后人，如果后代没有天赋呢？长此以往，保护的到底是自家后人还是技艺功法？除了北境，其他地方都是师徒制。统一授课，择优培养，无论是教导的弟子人数还是顶尖弟子的能力，都远非北境能比。这一次少华山之旅让我觉得，外界时刻都在变化，唯独北境，和千万年前一模一样。”

　　北境人天性清冷，能听到这么一大段话可不容易。牧云归仔细盯着慕思瑶的表情，问：“你觉得紧张？”

　　“我不知道。”慕思瑶吁了口气，缓慢道，“可能，我只是担忧不知会走向何方的未来吧。”

　　牧云归和慕思瑶曾经因为继承人的事情非常尴尬，现在两人说了些话，气氛缓和很多。牧云归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道：“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慕思瑶有些惊讶，颔首道：“如果我能帮得上忙，自然在所不辞。请讲。”

　　“言重了，只是件小事。”牧云归从锦囊中拿出一粒珠子，问，“我不太熟悉北境的饰品，你知道这颗琉璃珠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慕思瑶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说：“这应当是璃玉，不是琉璃。这两种材质看起来很像，但是琉璃颜色艳丽却驳杂，清脆异碎，而璃玉鲜艳明净，没有杂质，轻易不会碎。这两种价格天差地别，时常有人用琉璃以次充好，但你这颗确实是璃玉。至于用来做什么……”

　　慕思瑶微微皱眉，说：“看孔的大小，扇坠、手链、流苏、玉佩配饰，都是有可能的。”

　　牧云归似有所思，慕思瑶看到，问：“怎么了？”

　　牧云归回神，摇摇头，轻描淡写将珠子收好：“没什么，无意捡到一颗珠子，觉得很稀奇。”

　　牧云归明显不想多说，慕思瑶颔首，没有再追问。她们俩在廊庑说了许久的话，牧云归装好锦囊不久，慕太后派人来了。

　　慕策不知道和慕太后说了什么，慕太后看起来很疲惫。慕太后打起精神和她们说了些场面话，就让两人出宫了。

　　言府，江少辞听说牧云归回来了，立刻跑过来询问：“怎么样，那些人为难你了吗？”

　　“没有。”牧云归找了个地方坐下，江少辞立刻挤过去，长福不敢抢，便跑前跑后端茶送水，用行动来证明谁才是家里有用的那个。

　　牧云归端起茶盏，刚刚抿了一口，外面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侍女捧上来一个锦盒，说：“帝女，镇安王府给您送来一份礼物。”

　　牧云归意外，她和镇安王府没有交情，这个盒子只可能是慕思瑶送来的。牧云归打开，发现是一串五光十色的琉璃手链。

　　应该说，是璃玉手链。

　　江少辞挑剔地拨开手链，四处在盒壁上敲打机关：“她给你送这个做什么？”

　　牧云归白了江少辞一眼，拿起手链，大大方方戴在手上。慕思瑶既然敢送来，就绝不会搞幺蛾子。

　　牧云归皓腕凝霜，明丽剔透的璃玉挂在她手上美不胜收，越发衬得那一截手腕纤细美好。牧云归看着手腕上的玉珠，心道慕思瑶果然是个聪明人。

　　牧云归忽然说：“别找了，她不会干这种事的。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104.  预言   预知未来，到底是幸运还是诅咒？……

　　皇宫, 雪衣卫将长乐宫的事禀报给慕策：“郡主和帝女在回廊上就说了这些，并未针锋相对，也没有故作亲密之态。”

　　雪衣卫说完, 没忍住又补了一句：“郡主有大气量, 帝女也知书达理。这是好事，多亏陛下教得好。”

　　宫里的事瞒不过慕策, 慕策很快就知道牧云归和慕思瑶出去后谈了什么。牧云归主动求助本身就是示好，毕竟璃玉这么简单的问题，随便问个侍女就够了, 为什么非要问慕思瑶？而慕思瑶回送手链, 亦是投桃报李。

　　慕策叹气，道：“两个小女孩开诚布公，坦坦荡荡, 倒显得我狭隘猜忌了。”

　　牧云归和慕思瑶的身份天生对立，按照正常人的想象, 她们俩人必然要斗得你死我活, 最后只有唯一的胜利者存活。而牧云归和慕思瑶的处理却很聪明, 她们没有一上来就搞勾心斗角, 而是先坦诚地谈了谈，双方都对彼此有了解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相比之下，慕策一听说慕思瑶先前见过牧云归就怀疑慕思瑶，倒不如两个孩子胸襟开阔了。

　　慕策轻轻笑了声，嘴唇虽然勾起, 眼睛里却没多少笑意：“这可不是我教得好。”

　　他教了牧云归什么呢？分明是牧笳养得好。

　　雪衣卫闻言噤声，她识趣地退下，轻轻合上门。大殿中只剩慕策一人, 他环顾四周，香炉、屏风、桌案、摆饰，时间仿佛在这座宫殿里停滞了，一切维持着二十年前牧笳离开时的样子，熟悉的时常让慕策产生幻觉，仿佛下一瞬故人就会从插屏后转出来。

　　然而，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慕策原来不明白，在他暗示牧笳可以永远留在宫里时，她为什么总是回避、拒绝，从不肯正视他的心意。现在，慕策终于知道了。

　　她有破妄瞳，她看到了未来的事情。自从得知这个消息，慕策身上就充斥着无处申诉的冤屈感和无力感。她到底在预言里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不肯相信他？

　　……

　　三清节过去后，宫里恢复平静。白雪日复一日落下，宫里的日子也四平八稳地前进，仿佛往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牧笳恢复常态，整日忙着巡逻、查岗，三清节那些小插曲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慕策也忙碌起来，但是他处理政务之余，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

　　最终，他还是将那日看到的图案画了下来，私下交给工匠，让他们打造一只玉簪出来。慕策的图纸和那日摊子上的簪子形状大致相似，但细节要精致的多。簪首的凤凰栩栩如生，衔绕的花朵也变成霜玉堇，精美程度直接翻了好几倍。

　　不是皇室，没人敢用这种图案。三个月后，工匠将簪子雕刻好了，恭恭敬敬递给慕策。

　　慕策对成品还算满意。在一个午后，他在殿中休憩，牧笳随侍在侧。慕策轻轻抿了口茶，在桌案上放下一个锦匣，示意牧笳打开看。

　　牧笳惊讶，她小心翼翼抽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怔了一刹：“陛下，这……”

　　她努力控制住脸上的神情，但能从她眼睛里看出惊喜来。慕策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说：“民间的东西太粗鄙了，不值得进入宫廷。既然你喜欢簪子，就用这个吧。”

　　牧笳听到慕策说“不值得”，眼睛中的光彩淡了淡。慕策说民间的东西不值得进宫，这应当是很客气的说法了，真正的说法是不配。

　　手中的玉簪忽然变得滚烫，牧笳指尖颤了颤，默然垂眸。慕策发现她又低头不说话了，问：“怎么，不喜欢吗？”

　　“没有。”牧笳垂着下巴，看不清神情，她低声问，“陛下何故想起这个？”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慕策本能轻描淡写地撇开。窗前光线寂静，一缕青烟笔直地晕染在空中，殿中安静了一会，慕策又随口般说道：“霜玉堇失踪多年，如今已成了禁忌，民间禁用。何况，便是江子谕窃花之前，霜玉堇也唯有皇室能戴。你说呢？”

　　君主莫名其妙给自己身边的侍女赐发簪，还说出这么一番话，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牧笳睫毛重重一颤，十指无意识攥紧。

　　许多年前，她还是言瑶身边的小丫鬟时，言家盛会，她们无意冲撞到皇子。牧笳慌忙拉着小姐下跪，那个像天神一样清高俊美的男子从她眼前走过，她连抬头看对方都不敢。她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走到他身边，一伴便是千年。

　　牧笳以为侍卫就是她最好的归宿，她不敢奢求天上的云垂帘，只要能永远看着他，陪着他，牧笳就已经心满意足。但是，她却听到这样一番话。

　　幸运降临的太快，似乎只要牧笳点头，她就能成为陛下的妃嫔。牧笳被这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了，在一阵阵昏眩中，她突然看到一个画面。

　　慕策和慕太后对坐，轻轻递去一本册子，上面写着言家人的姓名，自尽的、流放的、失踪的都一一记录在册，其中言瑶的名字上被大大勾了红圈。太后接过去看了看，问：“你这是何意？”

　　慕策说：“言家已流放近千年，差不多行了，没必要赶尽杀绝。君主因私人喜恶对臣下穷追猛打，有失气量。”

　　慕太后脸上讳莫如深，她合上册子，突然问：“你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些事，是不是因为言瑶？”

　　慕策顿了下，痛快承认了：“没错。她终究是卿族之女，出身清贵，家族显赫，不能总在宫里做伺候人的事。”

　　“可是她的祖父却犯下大忌。”

　　“长辈之错，与她何干？”慕策说，“听闻父亲曾有意给我和言瑶赐婚，不如借着这个由头，赦免言家剩余之人。”

　　画面紧接着又跳往下一帧，慕策在高案上写特赦令，言瑶、言霁的名字赫然其上。旁边，还压着一封起草了一半的婚书。

　　“你在想什么？”

　　牧笳猛地回神，意识到没有太后，没有婚书，陛下正坐在面前等她回话。慕策的眼神幽黑深沉，正直直看着她。牧笳忽然觉得无所适从，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个跳梁小丑，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骗来的。陛下的好感、旁人的怜惜、雪衣卫的身份，都寄托在她是言瑶的份上。

　　如果被他们得知，她并不是落难的言家大小姐，而是一个本来就很卑贱的奴婢之女呢？要不是言家落难，牧笳这一辈子，连给这些人擦鞋都不配。

　　可是现在，言家要被赦免了。一旦真正的言瑶、言霁回来，牧笳的谎言立马会像泡沫一样被戳破。到时候陛下就会得知，她不是清贵的卿族后人，而是一个外族和采药女的后代，一个生父不明的私生女。

　　慕策在等着她回答，牧笳却犹豫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一刻她无比痛恨自己有预言能力，如果不是看到了未来，她本可以高高兴兴地答应，满怀欢喜期待接下来的岁月。而不是像她这样，还没有享受幸福，就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结局。

　　牧笳备受煎熬，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趁机告诉慕策她不是真正的言瑶，以此换取宽大处理；而情感疯狂尖叫着告诉她不要，慕策已经对真言瑶产生好感了，如果她坦白，她从现在开始就会失去一切。

　　她努力了一千年，早出晚归披星戴月，没有一刻敢疏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牧笳很久没有说话，在这种情景下，不说话就是表态。慕策心渐渐冷下去，笑意也收敛了。两人僵持，正在慕策打算问什么的时候，外面传来侍女的声音：“陛下，太后有请。”

　　慕策顺势起身，他被气得不轻，正好出去冷静一下。慕策转身大步走了，他没有叫牧笳，牧笳也没有跟上。

　　说来奇怪，那日的谈话只有慕策、牧笳两人，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外面却流传起陛下有意赦免言家的说法。甚至有好事人添油加醋，说陛下之所以想起这一茬，是因为太后要为陛下选妃，陛下在名单上看到了言家大小姐，也就是如今雪衣卫统领的名字，这才想起销声匿迹一千年的言氏。

　　早年卿族圈里一直有传言，先帝有意为慕策和言家女赐婚，只可惜后来言家犯了事，婚事这才作罢。如今旧事重提，是不是代表宫里有意重拾当年的婚约？就算不能当正妻，当个妃嫔也是天作之合。言瑶被充入掖庭后一反言家菟丝花的形象，靠自己拼搏到雪衣卫大统领的位置上，多年来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她转成妃嫔既顺应大众期待，又能趁机抹除言家和皇室的裂痕，可以说皆大欢喜。

　　流言愈演愈烈，传话人说得活灵活现，仿佛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一般。牧笳不知道谣言从哪里传出来，她这些天无论去什么地方，看到她的人都一脸暧昧对她道喜，说她辛苦多年，终于苦尽甘来。

　　牧笳脸木木的，完全不觉得高兴。言瑶确实苦尽甘来了，可是，却不是她。

　　每多一个人向牧笳道贺，就是在她心上多划一刀，然而这还不止，一天傍晚，她接到了一张纸条。

　　牧笳看到上面的字，无声握紧，顷刻将纸条焚毁。流言越传越广，已经传到宫墙外，真正的言瑶耳朵里去了。

　　·

　　牧野家，牧云归第二次回到这里。这次进门后，牧云归径直去了之前发现玉珠的地方，她发动江少辞，两人在周围仔细寻找，确定除了这一粒，再没有其他珠子。

　　江少辞问：“这是什么？”

　　牧云归回道：“我最开始以为是琉璃，但慕思瑶说这是一种名贵的玉石——璃玉。”

　　江少辞了然：“和你手上那串是一个材质？”

　　“对。”牧云归轻轻叹了一声，抬起手，将玉珠和手腕的璃玉手链放在一起比对。玉给人的感觉一直是温润淡雅的，但是璃玉却色泽浓丽，一堆各种颜色的璃玉放在一起，明亮清透，五光十色，一眼望去美丽极了。

　　江少辞找了个地方坐下，问：“你现在怀疑什么？”

　　“我觉得这颗珠子很可能也是一串手链，只不过是一颗璃玉混迹在一堆琉璃珠中。”牧云归正色道，“慕思瑶说，琉璃易碎，但璃玉坚固，轻易不会打碎。所以可能有什么人在这里发生过争执，冲突中将手链扯断，珠子散落，琉璃都被打碎了，唯独这颗璃玉滚到柜子底下，没有被人发现，因而保存下来。”

　　江少辞挑眉，问：“这两种东西哪一个贵？”

　　江少辞已经抓住重点了，牧云归叹气，说：“自然是璃玉。隐藏一枚叶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放在森林中，看来，手链的主人想隐藏什么，才把价值千金的璃玉藏在琉璃里，以此掩人耳目。”

　　江少辞没有接话，这里是牧野的院落，后来被牧笳保管。看地上的状况，这里后来被人清理过，墙角砖缝并没有残留的琉璃渣。能进入这里争吵，并且清扫地面的人，还会有谁？

　　只能是牧笳和牧薇。

　　牧云归同样想到了，她收起手链，十分茫然地拢起细眉：“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多年前那个雪夜，牧笳盯着自己的母亲，心里划过同样的问题。屋里没有点灯，牧薇冷冷注视着牧笳，问道：“阿笳，我听说陛下有意赦免言家，并且纳言瑶入宫。这是真的吗？”

　　牧笳面无表情，一点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语气冷淡而抗拒：“宫里的传言，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空穴不会来风，陛下这么久都没有制止，想来不会全无道理。阿笳，你为什么不告诉陛下真相？”

　　这句话仿佛捅到了马蜂窝，牧笳骤然激动起来：“真相？我告诉陛下什么真相？是当年你们伙同言大夫人以假乱真，欺君罔上，还是言瑶言霁没死，当初三清节并非偶遇，而是他们存心算计？”

　　“放肆！”牧薇瞪大眼睛，怒喝道，“谁许你直呼其名？你现在还不告诉陛下，是不是想霸占小姐的身份，顺势入宫为妃？毕竟陛下和太后心里，现在你这张脸才是言家小姐。”

　　知女莫若母，牧薇的话狠狠戳中了牧笳的痛处，但是牧笳不肯低头，依然高昂着脖颈，掷地有声道，“别忘了，当初官兵来捉人时，是你把我推出去，说我是言瑶的。这些年是我在宫里抵罪，也是我代替言瑶被旁人冷嘲热讽，我自认没什么对不起言家、对不起陛下，你们若真想纠正身份，那就自己去和陛下说，与我何干？”

　　牧薇定定看着她，眼睛中不知为何流露出一股悲悯来。牧笳宁愿牧薇呵斥她、打骂她，都好过用这种眼神看她。牧笳本着脸，强撑着冷硬的外壳，道：“有事说事，不要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我。”

　　“阿笳，别忘了你的身份。”牧薇眼神悲戚，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娘犯过一次错，你不能再犯了。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是天之骄子，一出生就踩在云端上，一辈子鞋底都不会沾染泥土。而我们生于淤泥，死于微尘，要不是命运出了错，我们本该一生都见不到这些人物，更遑论产生交集。陛下喜欢你，愿意收你入宫，不过是以为你是言瑶。如果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他会怎么做？”

　　牧笳快速眨了眨眼睛，用力咬唇，将眼泪逼回去，依然扬着头说：“他不会。我差点打伤他的灵宠，他没有追究，还把我从深宫里救出来，送我去读书习武。这些年救他的人是我，陪他修炼的人是我，总是被他嫌弃功课不好的人也是我。一千年的相处，难道还抵不过门第偏见吗？”

　　牧薇看着这样的女儿，又是心痛又是怜惜，她哽咽道：“阿笳，你太天真了。祖先的错掀过去就过去了，但门第之别怎么越得过？你有凡族血脉，就算陛下真的不在乎，太后、卿族、天下悠悠众口，会不在乎吗？到时候不光你颜面无存，连陛下也要被人指指点点。凡族只能为奴为婢，陛下却纳一个凡族为妃，岂不是惹人耻笑？”

　　牧笳的眼泪没忍住，终于落下来。牧薇很不忍心，但还是狠狠心，将剩下的话说完了：“何况，陛下对你不同，全因为他以为你是小姐。陛下和小姐曾经有婚约，你怎么知道那些不同，是不是陛下顾念情谊，有心照料？如果你不告诉陛下你叫言瑶，陛下还会不会这样对你？”

　　牧薇说了那么多，这一句才真正刺痛牧笳。陛下对她是不同的，可是，陛下其实只是对言瑶不同罢了。

　　她偷了别人的身份，侥幸享受了一段不属于她的情缘，竟然还想奢望天长地久。慕策在预言中明明白白说了，想借他曾和言瑶有婚约一事赦免言家。慕策和言瑶才是真正的命定姻缘，她在里面到底算什么？

　　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到底是幸运还是诅咒？如果牧笳不知道未来，她可以搏一把，凭什么言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初是他们推牧笳出去顶替身份，如今情况刚刚转好，这些人凭什么要求她拱手相让？

　　然而牧笳却提前预知了结局。陛下要赦免的人是言瑶，要娶的人也是言瑶。破妄瞳中出现的是婚书，一个凡族混血，配用婚书吗？

　　就算陛下不会追究她欺君之罪，但等将来言瑶入宫为后，牧笳要以什么身份留在陛下身边？她出身低贱，但她不能自己轻贱自己。既然结局已经注定，她又何必挣扎，徒做恶人。

　　牧笳心灰意冷，一句话都不想说了，转身往屋外走去。牧薇见牧笳表情不对，皱眉，用力拉住她：“阿笳，你还要执迷不悟？小姐和二郎在等你，你随我去负荆请罪。”

　　牧笳情绪已经压抑到极致，她知道是她痴心妄想，跳梁小丑，但她不愿意去言瑶面前接受第二次羞辱。这是她仅剩的尊严。

　　牧笳用力挥开牧薇的手，黑夜视线受阻，两人纠扯间，不慎将一串手链拽断。五光十色的琉璃珠弹跳着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琉璃和她们母女多么相像，美丽、明亮却低廉，看起来光鲜亮丽，可是轻轻一碰就碎掉了。

　　这算是牧薇留给牧笳为数不多的礼物。这一千年牧笳一直好好保存着，不敢有丝毫磕碰。如今，全都碎了。

　　母女二人都沉默下来，难熬的寂静后，牧笳哑着嗓子开口：“我也有破妄瞳。”

　　牧薇一惊，慌乱地抬起头来。

　　黑暗中，牧笳紧紧盯着牧薇，目光明亮如炬：“我的生父，到底是谁？”




105.  回归   言霁公子，言瑶小姐，久仰。……

　　这次牧云归和江少辞在牧野家没待多久, 很快回到言府。之后，牧云归照常修炼、上课，生活并没有多少改变。那颗来历不明的璃玉珠也留在她的储物项链里, 再没有拿出来过。

　　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一不留神，已到了佛叶莲的花期。慕策专门找了一天来言府, 对牧云归说：“沂山佛叶莲开了，我已经让人把药效最好的几株送过来。你要佛叶莲做什么？”

　　慕策和江少辞心照不宣，有对方的时候自觉避开, 所以现在大堂里只有牧云归和慕策, 江少辞并不在。

　　牧云归轻易不告诉别人破妄瞳的事，但是对于慕策却没有顾忌。她把从殷城和西流沙辗转得到的破妄瞳拿出来，展示给慕策看：“听闻言家世代传承的破妄瞳曾被邪修窃走, 之前我阴差阳错得到一只，后来在苍洱遇到言适族长, 又拿到另一只。只是这双破妄瞳在邪修手里留了太久, 上面疑似有邪术, 我不敢贸然使用。言适族长说沂山西麓佛叶莲可以洗净尘垢, 我们便过来了。”

　　慕策先前就知道牧云归需要佛叶莲，但是并不知道用途。今日听她说，慕策才知晓这双破妄瞳竟然在牧云归手里聚齐了。慕策道：“佛叶莲确实可以净体祛垢，我原以为你是为了修体，没想到竟是为了破妄瞳。佛叶莲用法很复杂，一般人一时半会掌握不了, 你把破妄瞳给我，我让宫里医仙来祛垢吧。”

　　牧云归没什么意见，术业有专攻, 她这种门外汉还是不逞能了。

　　牧云归刚有动作，旁边就有侍女上前，轻手轻脚捧上来一个玉盒。牧云归将破妄瞳放在玉盒中，侍女躬着腰退下。

　　侍女走后，慕策垂眸，抚了抚袖摆，问：“你已经见过言适了？”

　　牧云归点头。这不算什么秘密，想来慕策早就知道了。慕策又顿了会，问：“他们在苍洱如何？”

　　“空有宝山，却没有自保之力，能过得如何？”牧云归说，“我在流沙城时，无意看到言适族长一家遇险。要不是我们赶去得及时，恐怕如今言适一族已不存于世。”

　　慕策自然知道在如今这个末法时代，被赶出安全区的家族会面临何等境况，而言家还尤其羸弱，不异于羊入虎口。可是，只要没有亲眼见过，慕策就可以故意遗忘，如今从牧云归嘴里听到言家具体的现状，慕策再置之不理，似乎就说不过去了。

　　慕策问：“你也觉得对他们的处罚太过严厉了吗？”

　　“我不知道。”牧云归说，“我并不知先前发生了什么，先帝为何要一反常态，下令将言家流放。既然不知情，自然不会发表意见。”

　　牧云归称呼慕景为先帝……慕策暗暗叹了口气，说：“言家的事很复杂，长辈之令，我也不好贸然推翻。曾经我试着给过他们机会，可是他们却不识好歹。”

　　牧云归眉梢动了动，问：“和我母亲失踪有关吗？”

　　慕策没说话，牧云归便知道答案了。原来，牧笳当初离开北境，流落南海，竟然还和言家有关系。难怪慕策对言家颇有成见，这么大一个心结梗在这里，谁能释怀。

　　这段时间牧云归和慕策的关系缓和很多，但是一提起牧笳，依然是致命雷区。牧云归和慕策一时都没有说话，慕策缓了一会，说道：“佛叶莲的用法不是秘密，但破妄瞳却是言家秘法，唯有言家嫡系之人才知道如何将破妄瞳融入眼睛中。个中细节，即便宫里都不得而知。”

　　牧云归眉尖微挑，不动声色问：“言霁和言瑶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慕策叹道，“自你母亲失踪后，他们就消失了。如今我也不知这两人在何处。”

　　北境地广人稀，千里冰封，如果他们躲在某个山沟石洞里，还真没法找。何况，牧笳出事后，慕策一直恼恨言霁言瑶二人，恨不得他们死在外面，怎么可能派人去找？

　　现在牧云归需要有人帮她融合破妄瞳，慕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失去言霁、言瑶的动向很多年了。慕策想了想，说：“破妄瞳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正巧你回来半年了，一直没好好庆祝过，过几日宫里会举办一场回归宴，你只管安心准备宴会，其余事不必操心。”

　　牧云归面色不动，反问：“我以什么身份出席宴会？”

　　“你想以什么身份，就以什么身份。”慕策说道，“不用顾忌太后。如果有人敢在你耳边说什么，你不用理，直接告诉雪衣卫就是。”

　　牧云归一直没管慕策和慕太后的事，看来他们拉锯半年，最终还是慕策赢了。牧云归忽然想到什么，肃容道：“如今情况不同，不宜大张旗鼓。反正我已经回来，该知道的早已知道，剩下的人怎么想都无妨。要不然，宴会就罢了吧？”

　　牧云归是和江少辞一起来北境的，她当然没忘江少辞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外界不知道有多少人掘地三尺寻找他。江少辞不知所踪，而这时候北境突然回来一个帝女，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任谁都会往江少辞的身上想。万一桓致远、詹倩兮等人调查北境消息，无意查到江少辞，岂不麻烦？

　　江少辞的修为已远远超过牧云归，他这半年十分勤勉，经常一整天看不到人，牧云归早就看不穿江少辞是什么境界了。然而江少辞这段时间并没有放缓步调的意思，看来他还没有脱离危机，仍然需要积累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牧云归并不愿意为了一场宴会冒险。她对出风头毫无兴致，相比之下，还是江少辞的安全更重要。

　　牧云归谨慎，但慕策作为父亲，怎么忍心这样亏待女儿。慕策说：“放心，只是一场家宴，邀请一些近臣前来观礼，不会给外界发请帖的。你回来半年都没有露面，宫里的人都知道你在专心修行，但外面难不保有人胡乱揣测。这次回归宴一来是宣布你的身份，二来，也是引言家的人现身。”

　　牧云归听到这里，眉宇间似有动容，慕策继续道：“北境和外界素无往来，互不交换消息，帝御城的动静等闲传不出去。言瑶等人如果听到宴会之事，肯定会赶回来，如此，也是替你母亲正名。”

　　听到这里，牧云归终于不再反对，看神态算是答应了。慕策见状，终于放下心，说：“你这些年不在，衣服也没做几套。我一会让女官过来，好生给你裁几件衣服。帝女的冕服早就准备好了，明早就送过来。”

　　牧云归不知道慕策对于“多”是怎样定义的，她都那么多衣服了，还叫没衣服穿？

　　因为牧云归不肯住到宫里，慕策几乎不间断往言府搬东西，衣服、珠宝、古玩、灵药应有尽有。其实牧云归根本穿不了几件，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用自己带来的东西。

　　可是慕策出于亏欠、愧疚，以及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移情，他将他对牧笳大部分亏欠都转移到牧云归身上，加倍补偿牧云归。牧云归屡次婉拒都无果，她暗暗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第二天宫里果然又搬来许多东西，侍女们忙着准备宴会，牧云归却撒手不管，有条不紊做自己的事情，任由侍女们忙得脚不沾地。

　　不知不觉，回归宴到了。宴会前一天，侍女将明日要用的帝女冕服熏好香，端端正正挂在衣架上。牧云归已经散了头发，坐在灯下翻笔记。侍女们放好帷幔，鱼贯走到牧云归面前，轻轻行礼：“帝女，明日的衣冠准备好了，您该休息了。”

　　牧云归点点头，合上言适的笔记。她睡觉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人，她将侍女都打发出去，没过多久，窗内灯火熄灭，主院陷入一片沉寂。

　　言家大宅空旷寂静，只能听到呜呜的风声。侍卫警惕地扫视着夜色，不肯放过任何异动，转眼到了换班时分，两班人手会面，短暂交流消息。

　　就在他们换班的短暂空隙，言府东南角掠过一道暗影，像树的影子一样一闪而过，几乎叫人疑心是眼睛花了。两个黑衣人轻飘飘落在地上，沿着阴影快速前进。他们看起来对言府无比熟悉，完美避开每一处暗哨巡逻，没一会，就悄无声息摸到了主院。

　　较高的黑衣人看到前方森严的守卫，眼神凝重起来。他对身后人比了个手势，然后小心翼翼靠近院墙，一翻身越过墙壁，没有发出丁点动静。

　　剩下身形较矮小的黑衣人等了片刻，确定里面没有发出声音，这才放下心，也跟着翻过墙壁。

　　然而她一落地，就被一柄剑指住喉咙。剑尖险险停在她的脖颈前，再前进一根头发的距离就会割破她的血管。

　　言瑶顿时僵住，一动不敢动。对面的人打了个哈欠，他身形颀长，容貌清隽，剑眉星目，眼尾飞扬。他神态懒洋洋的，但眼角却勾着一股锐意，让人不敢造次。

　　江少辞惆怅地叹了口气，道：“你们只记得躲慕策的侍卫，却不记得躲我。怎么，看不起我吗？”

　　言瑶又惊又吓，眼神忌惮极了。这个人是谁？她这些年时刻关注卿族圈子，很确定没见过类似的人。可是此刻求生本能却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面前这个人很危险，他真的会杀了她。

　　黑暗中传来轻轻一声响，正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少女提着灯出现在门后，无奈道：“你不要闹了。”

　　言瑶喉咙上还比着剑，她实在不敢动，只能听到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团光晕慢悠悠铺洒在庭院中。视野里出现一袭白色裙角，言瑶没忍住，悄悄调转眼珠。言瑶很费力才看清人影，她的视线接触到少女面容时，瞳孔不受控地放大。

　　灯光照入庭院，牧云归的容貌随之一览无余。她身上披着轻薄细密的白绒斗篷，一头长发自然散落身后，发尾蓬松微卷，看起来慵懒、温柔，又带着股难言的贵气。

　　江少辞看到牧云归，这才收了剑。他熟稔地走到牧云归身边，嫌弃地指向院墙，道：“你看外面那群废物，人都到门口了，他们连点动静都没有。”

　　牧云归自动过滤，江少辞和慕策至今还在相互诋毁，牧云归为了保持心情愉快，一向是全部屏蔽的。牧云归看向庭院中另外两人，微微颔首：“言霁公子，言瑶小姐，久仰。”

　　牧云归说完，握着灯，轻轻偏了下头：“或许，我应该称你们一声长辈。”




106.  解惑   陛下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她。……

　　言霁落地后就被江少辞定身了, 所以言瑶才没有听到示警声，放心跳墙，然后一起被逮了个正着。

　　院门外的侍卫听到说话声, 推门, 肃容问：“帝女，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牧云归说, “你们做得很好，继续巡逻吧。”

　　侍卫扫过言霁和言瑶，最后视线落在江少辞身上。江少辞如同感觉不到一般, 纹丝不动站着。侍卫脸色沉了沉, 说：“夜深了，这里毕竟是帝女的居所，留太多人恐怕不妥。”

　　江少辞心里翻了个白眼, 回头，一脸无辜地看向牧云归：“慕策的侍卫说院子里人太多了, 我也属于多余的人吗？”

　　侍卫眼皮微跳, 当即心里就骂了一句。牧云归眼睛从两边扫过, 无奈说道：“不算。你们都出去吧, 我和两位客人有些话要说。”

　　侍卫忍耐地看了江少辞一眼，含恨退下。大门闭合，院内重归寂静，今夜无雪，却有很大的风。牧云归的发丝在风中飘舞，有几缕挂在毛领上, 随着绒毛细微颤动，看起来可爱极了。江少辞手痒，忍不住想揪上面的毛, 他手刚刚伸到一半，就被牧云归冷冷瞥了一眼。

　　江少辞若无其事地改变方向，手指掐诀，解除了言霁身上的定身咒，仿佛这就是他本来目的。

　　言霁终于能恢复行动。他一获得自由就后退好几步，和江少辞拉开距离，谨慎地打量着他们：“你们早就知道？”

　　牧云归没回答，不冷不淡道：“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和两位相见，但我有几个问题，唯有二位能解惑，只好出此下策。见谅。”

　　显然，言府外的侍卫是故意放言霁、言瑶二人进来的，要不然以这两人的能耐，怎么可能一路无波无折地走到这里。

　　言霁一时无话，难怪潜入如此顺利，原来一切都在别人的计划中。败给皇帝和禁卫军不冤，言霁很快就想开了，但另一个人却显得更奇怪了。

　　言霁视线不断从江少辞身上扫过，目光审量怀疑，似乎是觉得眼熟，但又不敢相信。江少辞抻了抻衣袖，漫不经心道：“输给我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们不用自责。”

　　言霁脸色绷紧了，问：“敢问阁下是谁？”

　　“江少辞。”江少辞放下手，抬眸，眼中似乎有寒光流烁，“或许你们更熟悉另一个称号，江子谕。”

　　江子谕？！

　　这三个字一出，不光言霁脸色大变，连言瑶也露出明显的震惊之色，随即转换为害怕和防备。夜风呼啸，牧云归拢紧披风，压住身侧飞舞的长发，说：“更深寒重，院子里不方便说话，二位还是进里面慢慢谈吧。”

　　牧云归主动转身，江少辞抱着剑跟在牧云归身后，完全不关心剩下两人会不会跟上来。有江少辞在，没人会尝试逃跑，言霁和言瑶对视一眼，最终也缓慢走到屋子里。

　　进屋后，无处不在的寒风停止了，一股浅淡的馨香扑面而来。言瑶跨过门槛，缓慢扫过四周。这是她曾经居住的院落，她在这里度过了最幸福的童年时光，几度午夜梦回，言瑶都会回到这里，回到言家还没有败落、她还是无忧无虑的言家大小姐的时候。然而现在，庭院还维持着记忆中的模样，屋子里面却完全不一样了。言瑶扫过素雅的落地屏风、屋角的铃铛、桌案上卷起一半的书，这些摆设无声彰显着新主人的性情品位，却没有一丝言瑶的痕迹。

　　言瑶心中涌上股难言的感觉，这明明是她长大的地方，屋里每一处都有她的心血，可是现在，轻而易举就被另一个人抹杀了。甚至连他们回到言家，都要偷偷摸摸的。

　　牧云归这半年住在言瑶曾经的院落，这是言大夫人给唯一的女儿准备的院子，极尽奢华之能事，占地面积极大，自然不缺待客的地方。牧云归将言霁、言瑶请入客厅，江少辞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牧云归还没招呼，他就自觉坐到牧云归对面，还抬手给两人倒了茶。

　　……

　　牧云归当没看到，等众人坐好后，牧云归道：“还没有介绍身份，我名牧云归，是牧笳之女。”

　　言霁和言瑶早就对牧云归的身份有猜测。他们听闻帝御城来了一位帝女，住在言家旧宅里，十分得陛下宠爱。他们猜想这个女子或许和假言瑶有些关系，所以才铤而走险，夜探言府。然而听到牧云归的话，言霁怔了下，好看的眉微微皱起：“牧笳是谁？”

　　修仙界无论男女都年轻貌美，尤其北境，人均美型，看脸根本分不出年龄。言霁按辈分比慕策都长一辈，但是此刻看着依然清冷俊美，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牧云归心中觉得可笑又可悲，母亲因为真假身份受了那么多磨难，而言霁言瑶等人甚至连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牧云归脸上不觉淡了下来，冷淡说：“我外祖母牧薇，为言家效劳多年，之前还曾保护言瑶小姐逃难。这回，你们总该想起来了吧？”

　　提起牧薇，言瑶脸上总算露出了然之色，不过，言瑶拧眉，疑惑问：“薇姨不是姓耿吗？”

　　她的疑问自然而然，毫不似作伪。这回别说牧云归，江少辞都冷笑一声，道：“她们本姓牧，耿是你们家自以为是赐下的姓。莫非你们以为，只要你们赐姓，对方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吗？”

　　当初就是因为慕思瑶姓名中的“瑶”字干扰了他，导致他误判牧云归身份，又耽误了一段时间。如果名字是思笳之类和乐器相关的字眼，那早在无极派江少辞就能锁定了。

　　说起来也讽刺，慕策不知道牧笳的真实名字，言霁也不知道。她已孤独死在遥远的南海，他们却一个以为她叫言瑶，一个压根没留意过她的名字，只以为她是一个胆大妄为、意图冒充小姐身份的婢女。

　　江少辞的讽刺毫不掩饰，言瑶不由尴尬。言瑶悄悄扫过牧云归，直到现在，她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谁都没有想过，陛下会真的喜欢耿……牧笳。牧笳毕竟是婢女之女，虽然也有言家血脉，但非嫡非庶，乃是最不入流的私生女。当年就是没法上族谱，言大夫人才用伴读的名义给牧笳补贴。牧笳这辈子都不可能被言家承认了，言家乃累世卿族，清贵高洁，绝不允许这种污点存在。他们只能在物质上给予牧笳些许补偿，就算尽了家族的义务了。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言家会失去圣心，被举家流放。昔日清高的门第一夜间零落成泥，牧笳反而救了言瑶一命，替言瑶入宫。牧薇带着言瑶逃难时，言瑶对薇姨、阿笳十分感激，她想，后半生她一定把薇姨当半个母亲孝敬，代替阿笳承欢膝下。

　　他们已经在心中默认了牧笳的死亡，罪臣女眷在宫里根本不是人，阿笳一个婢女，哪能活得下来？结果，牧笳非但活了下来，还让他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牧笳成了陛下身边最受信任的侍卫，并且在宦海沉浮多年，荣登雪衣卫统领。言家早年虽然备享尊荣，但他们身体羸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大多充当一个能预言的吉祥物，从没人进得了雪衣卫，更别说大统领。可是，牧笳却做到了，在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家族助力的情况下，攀登到武职的最高峰。

　　言瑶难以描绘她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她记得那时她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薇姨也愣住了，脸上表情似惊讶、似担忧、似遗憾，独独不似欣喜。

　　当初牧薇和言瑶离开帝御城时，对牧笳充满愧疚。她们以为把牧笳留给了豺狼虎豹，万万没想到，牧笳却走出一条康庄大道。这本该是好事，言瑶内心却失衡了，当年需要仰仗她的丫鬟如今成了所有人中发展最好的，言瑶心里怎么能好受？

　　不等言瑶调整好落差，另一件更惊骇的事情来了。宫里传来赦免言家的消息，而且要重拾早年的婚约。言瑶震惊片刻，下意识觉得陛下是把言瑶误认为她了。

　　或许是宫里顾念言家先祖功劳，或许是太后于心不忍，也或许是陛下早年就注意到言瑶了。反正，不该是陛下看上了牧笳，真的要娶牧笳这个人。

　　更微妙的是，牧笳似乎并没有说明真相的念头。这些年牧笳一直顶替着言瑶的名字，在宫人心里，牧笳这张脸才是言家大小姐。还不等言瑶说什么，牧薇就羞愧难当，主动提出去规劝牧笳。

　　这再好不过，牧笳毕竟对言瑶有恩，这些事言瑶也不好说，由牧薇出面最妥当。

　　谁都不相信慕策是真的喜欢牧笳，太后不相信，言瑶不相信，连牧笳自己也不相信。直到牧笳失踪，陛下大怒，言瑶等人才知道，原来宫里早就知道牧笳是假的，陛下要娶的，也无关任何家族出身，只是牧笳这个人。

　　陛下甚至连婚书和言家的特赦令都写好了，可惜，还不等他和慕太后抗争成功，新娘就消失了。

　　牧笳这一去，再没有回来。言家在得罪了先帝后再一次得罪了陛下，起复之事彻底遥遥无期。

　　又过了二十年，言瑶偶然听人说起帝御城的消息，才再一次想起那些尘封往事。言瑶回到帝御城，冒险潜入旧宅，看到了牧云归。

　　这个女子形似陛下，神似牧笳，头发更是如出一辙的蓬松卷发。她很受宫里宠爱，陛下对她有求必应，小心到近乎讨好，而二十年前强硬固执的太后也转了态度，对帝女一事听之任之。言瑶看着牧云归，终于确定，陛下是真的很喜欢牧笳。

　　一去多年，言瑶对过去那些事也淡了。陛下喜欢的本就不是她，她有什么好放不下的？反省漂泊二十年，言瑶终于能平静地问出这句话：“你母亲，如今可还好？”

　　“家母已亡。”牧云归没什么表情，淡淡说，“我遵照她的遗愿，将她葬于南海最靠近阳光的地方。她说，她讨厌暗无天日的冬天，阴魂不散的寒冷，即便死后，她都想留在温暖的地方。”

　　牧笳死了。言瑶愣住，言霁双眼也微微睁大。言霁叹息一声，对牧云归说：“节哀。”

　　牧云归挑起一边唇角，轻轻一哂。她眸中的冷意一转而逝，很快收敛表情，正容道：“我大费周折请二位前来，是有三件事想请教。”

　　言霁听到，目光逐渐警惕：“我们为什么要答应你？”

　　江少辞在旁边笑了一声，支着下巴，幽幽说：“你莫非觉得，这是一个选择题吗？”

　　言霁瞥过江少辞，抿了抿唇，沉默了。虽然说出来很不好意思，但是惭愧，这个女子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她身边跟着不知为何死而复生的江子谕，江子谕当年是因为叛魔而死，如今复活还不知道是仙是魔，就算他在仙门的时候，也纵横天下从无败绩；门外守着齐刷刷的禁卫军，陛下人在宫里，心在言府，他们要是敢拒绝牧云归，明日陛下就能让他们出不了门。

　　言瑶左右看看，圆场道：“能帮得上帝女乃是我们之幸。帝女请讲。”

　　牧云归轻轻点头，依然用和缓礼貌的声音，说：“有劳。第一件事，千年前言家为何会被流放？”




107.  不语   帝御城终章。

　　已至深夜, 偌大的帝御城里静悄悄的，言府最中心的院子里却依然点着灯。言霁脸侧映照着烛火，眼神微微放空, 徐徐提起一千年前那些隐秘。

　　“自霜玉堇失窃, 先帝一直想尽办法，想让霜玉堇重新生长。慕家借助霜玉堇突破瓶颈已有近万年, 可以说天底下最了解霜玉堇的人非慕家莫属。先帝尝试了五千多年，试尽各种办法，终于取得些效果。霜玉堇母株旁边隆起一个沙包, 很像是种子发芽前的样子。先帝十分重视, 派遣大量人手驻扎北海，日夜守护幼苗，并且敕令我父亲进行预言, 看看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如何做才能让霜玉堇尽快破土。”

　　牧云归问：“霜玉堇不是在沂山吗, 为何要去北海？”

　　霜玉堇失窃的罪魁祸首就坐在现场, 但他就像没事人一样, 毫无愧意, 点点头道：“对啊，不是说只有一株吗，难道北海还藏着一株？”

　　言霁瞥了江少辞一眼，忍耐地抿了抿嘴，继续说道：“霜玉堇原本就是在北海发现的，为了方便管理, 皇族才花大价钱将其移植到沂山。后来果然在母壤边，又发现了霜玉堇复苏的迹象。父亲跟随先帝去北海查看，回来后竟当真激活了预言。”

　　牧云归不由提起精神, 问：“他看到了什么？”

　　言霁沉默，片刻后低声说：“父亲在破妄瞳中看到了……危机。”

　　此时旁边的灯芯跳跃了一下，室内光影快速掠过，明暗剧烈交错。不知道是不是牧云归错觉，言霁说到后面时好像飞快望了江少辞一眼，然后临时改口，将后面的话换成“危机”。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看江少辞，他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烛火稳定下来，室内也恢复明亮，言霁声音平稳，继续讲述过去的事，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父亲在破妄瞳中看到了未来，他得知这株幼苗虽然和霜玉堇从一个地方长出来，但是并非同种，而是一种变异伴生花。如果用灵水浇灌，接下来会长出一株类似霜玉堇的灵花，效果要逊色不少；但如果用血液浇灌，会长出来一株黑色的花朵，能力比霜玉堇还要霸道。”

　　牧云归眉尖动了动，她仔细盯着言霁，问：“它的能力是什么？”

　　言霁微微叹气，说：“和霜玉堇相反，霜玉堇钟灵毓秀，汇聚天下至清灵气，能帮人突破、进阶，黑色伴生花则相反，吸食灵气，服用者会修为倒退。”

　　屋中气息一时凝滞，大家都猜到言家的老太爷做了什么了。江少辞挑挑眉，颇为无语道：“那要这种花干什么？”

　　嫌自己修炼太快，花大价钱养大一朵花，然后让自己修为降级？

　　怕不是疯了吧。

　　言霁叹道：“这自然不是先帝想要的结果。可是，破妄瞳只预凶，出现在破妄瞳中的画面都是能威胁到自身的事情，更甚者直接是死亡。我父亲看到了伴生花的两种选择，若选灵花，将来北境会全员覆灭，若选不祥的黑花，反而有一线生机。”

　　牧云归目露了然之色，她试着道：“所以……”

　　“所以，我父亲瞒下了另一个选择，只告诉陛下，用血浇灌土壤。”

　　牧云归轻轻叹息，难怪慕策和太后说言家自作主张，臣子代替当权者做决定，对任何一个君王来说都是大忌。

　　言霁想到曾经那些事情，也叹了声，道：“后来果然没过多久，伴生花破土而出，却是一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花。先帝询问，父亲没做隐瞒，和盘托出。父亲还说，先帝先前做错了一个决定，会给北境带来灭顶之灾，这是最后一个挽救的机会了。先帝听后却大怒，赐死父亲兄长，甚至将与此事无关的言家旁系也剥籍流放。父亲临死前曾和我说，他当日说那些话没有任何私心，哪怕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他无愧于心，无愧于民，唯独辜负了君主的信任，甘愿赴死。”

　　满室寂静。有利于国家，但是不利于君主，这种选择题要怎么做？如果言家没有破妄瞳，他们也可以混在人群中自保，偏偏他们是唯一拥有改变未来能力的人，谁都可以回避，唯独他们不行。

　　牧云归安静片刻，道：“老太爷大义，我深感钦佩。第二个问题，我母亲为何会失踪？”

　　言霁说：“先帝意识到被父亲欺骗，大为恼怒，然而这时候伴生花已经长出来，先帝后悔也没用了，只能继续培养。新长出来的花娇弱，不能移植，只好留在北海。但是二十年前，北海周围出现许多魔物，陛下担心魔物伤害到伴生花，亲自率军去北海平乱。”

　　牧云归留意到时间，问：“我母亲亦在出行队伍中？”

　　言霁细微颔首，言瑶接着说道：“这朵花和言家息息相关，我和叔父也悄悄跟过去了。北海地处极北，天下极寒极烈之气都汇聚于此，在此修炼事半功倍，但同样，亦容易滋生妖魔。以往北海也出现过冰雪魔族，但这次魔物潮极为强大，陛下带去的军队竟一时没法打赢。我和叔父晚了一个月才到北海，那时正值交战最激烈的时候，北海冰天雪地，终年不化，海面上的冰层足有十米厚。可是那么坚固的冰层却在战斗中击碎了，茫茫北海上皆是一处处的冰窟窿。我无意在破妄瞳中看到陛下有难，赶紧去提醒陛下，没想到撤退途中被一股兽潮困住。阿笳主动请命去外面开路，不慎落入冰海，当时叔父为了救我，侍卫忙着保护陛下，没人注意阿笳。等再回过神，阿笳就消失了。”

　　江少辞怀疑地挑眉：“消失？”

　　“对。”言瑶叹气，说，“陛下后来派人下海找，发现阿笳落水不远处有一个暗洞，周围灵气驳杂，撕扯严重，不知通往何处。按理以阿笳的修为，落水后不可能爬不出来，我们以为她受了伤，藏在某个地方养伤，便没有追究暗洞，继续搜寻周围。没想到，此后竟再也没见过她。”

　　暗洞是修仙界一种很罕见的能量漩涡，往往出现在能量强大却又不稳定的地方。道法说物极必反，极北这种地方就是如此，它占据最北、最冷、最高等好几个“最”，能量强大又极端，最容易滋生异相，暗洞就是其中一种。

　　暗洞毫无规律，修仙界至今不知它的具体原理，只知道暗洞会随机把两个地方连接在一起。谁都不知道暗洞对面连接着什么地方，可能距这里几步之遥，也可能相隔天南海北，可能充满天材地宝，也可能贫瘠险恶。修仙界的人大都惜命，遇到这种异相，没有人敢贸然进去，一般都是遥遥绕开。言瑶等人最开始没有注意暗洞，等后面察觉不对，想再找时，暗洞已经消失了。

　　牧云归想起天绝岛建立在天涯海角，周围海域也不稳定，问：“其实，她进入暗洞了，是吗？”

　　言瑶沉着脸，慢慢点头：“是的。我们以为最不可能的地方，偏偏是她的选择。她明明可以离开，为什么不走呢？就算她体力告尽，再等一等就会有救兵，为何要投入不知尽头是何方的暗洞？”

　　江少辞听了一会，冷不丁问：“当时是几月份？”

　　言瑶费力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是六月左右。”

　　“那就是了。”江少辞回头看向牧云归，“我记得你生辰在三月吧？”

　　牧云归默然，言瑶和言霁一惊，随即醒悟。

　　原来如此。言霁有些怔松地想到，原来当时那个女子怀孕了。他经过时，她本来想求救，但是言霁忙着救言瑶，没有停留就走开了。北海的水冰冷刺骨，就算是修士也受不住，牧笳确实可以忍一忍，等救兵到来。但那样一来，她的孩子多半就留不住了。

　　言霁不知道那个女子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竟然宁愿去赌一个生死未卜的暗洞，也不愿意等人营救。她还年轻，就算孩子真的留不住，她也有下一次怀孕的机会。

　　牧云归垂着眼睛，她早就知道母亲是因她而死，没想到真是如此。江少辞马上发现不对，他用力握住牧云归的手，说：“不要胡思乱想。你母亲有破妄瞳，她敢那么决绝投入暗洞，说不定是看到了什么。”

　　牧云归慢慢抬起眼睛，江少辞看着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蒙上水光，水色盈盈，脆弱又自责，心顿时抽疼了。他心里怒骂慕策和言霁，脸上表情却更加小心，用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温柔声音说：“这是她的选择，她那么用心把你养大，你怎么能怀疑她的决定？”

　　世上很多事看似是巧合，但其实都是每个人性格所导致的必然。物极必反，阳极则转，极北之地连接着的大概率就是极南。而桓致远、詹倩兮之流为了掩人耳目，特地把江少辞镇压在人迹最少、疆域最广阔的南海。牧笳从破妄瞳中看到暗洞对面有陆地，兜兜转转找到天绝岛，其实也完全可以预料。

　　好几个人的选择叠加在一起，才造就了牧云归和江少辞相遇。

　　言霁和言瑶看到这副场景，都默然不语。牧云归深吸气好几次，终于调整好心情。她刚面对言霁时就疏离的刻意，如今，她连最后那份礼貌疏远都不想维持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但我觉得不必问了。牧薇在哪里？”

　　言霁说：“牧笳在北海失踪后，耿……牧薇再次去找，后来有一次，她出去后，再没有回来。”

　　言瑶同样叹息，看表情真的很难过：“我和叔父找过很久，可惜，并没有找到薇姨。我们给她立了长生碑，希望她能平安吧。”

　　他们虽然这样说，但屋里人谁都知道，牧薇多半死了。牧薇为言家付出了一辈子，她将本属于牧笳的爱全部倾注在言瑶身上。等牧笳失踪的消息传来后，牧薇才惊觉，她亏欠女儿太多，今生竟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牧薇受到刺激，不久后同样在女儿失踪的地方消失。

　　牧薇出门时，大概就没想着回来。她一开始就存了死志。

　　牧薇对言家效忠一生，最后却落了这么个下场，言霁心里不知为何觉得压抑，长叹道：“何必？逝者已矣，生者应当更努力活下去才是。”

　　牧云归自从得知母亲失踪原因后就郁郁寡言，听到言霁这段话，她忽然变了脸色，抬头冷冷道：“别人可以说这句话，唯独你不可以。你可知牧薇为什么要寻死？”

　　言霁早就发现牧云归对他的敌意了，他觉得莫名其妙，问：“为何？”

　　牧云归让长福取来一个盒子，缓慢掀开，问：“我前段时间翻看库房，无意找到一柄扇子。请问，这是您的吗？”

　　盒子中躺着一柄素纹折扇，装饰清雅，但是扇坠上却少了颗珠子。言霁看到微微惊讶：“没错，这是我多年前用过的一柄折扇，后来丢了颗吊坠，便不再用了。帝女为何翻出这件旧物？”

　　牧云归说是无意看到的，但这种不值钱又被废弃的装饰品，除非用心找，否则怎么可能碰到？

　　言家被查抄，人走的走死的死，但所有东西都在。牧云归找了很久，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柄掉了颗珠子的折扇。看样式，明显是男子所用。

　　牧云归从锦囊中拿出璃玉珠，抬起手，展示给言霁看：“这粒璃玉珠的孔径，和扇子上一模一样。”

　　言霁皱眉，慢慢感觉到一丝不祥：“这是何意？”

　　牧云归将扇子和璃玉珠放回托盘上，说：“我翻看言家年志，得知您曾中过一次毒。年志上写的很隐晦，但我查了当年的药物册子，时间皆对得上。我请教过宫里医仙，医仙说这种药是治疗情毒的。如果没猜错，当年，您曾中过一种不太光彩的情毒吧？”

　　言瑶眼睛在牧云归和言霁之间转动，似乎有些坐立不安。言霁倒还平静，很坦然地点头，承认了这桩不光彩的事情：“没错，当时我年轻气盛，独自进山历险，不慎被雪妖所伤。那只雪妖身上……有毒，我虽勉力打死了它，却也中毒晕倒。后面等我醒来已回到言家，家人说我被寻上山的侍卫发现，但我模糊中总记得有一个女子救我起来。我后续问过很久，言家侍卫无一见过外人，我久寻无果，后来言家出事，我疲于奔命，此事就只能撂下了。”

　　“你没有记错。”牧云归冷冷道，“你确实被一个女子救了，而言家的侍卫也没有撒谎，因为救你的人，就是言家侍卫。”

　　言霁似乎想到什么，瞳孔猛地放大。牧云归寒着脸，确定了他的猜测：“救你的人是我的外祖母，牧薇。她受囿于门第之见，不敢告诉任何人孩子的父亲，言大夫人明明知道，却不愿意让言家‘蒙羞’，同样装作不知，将我母亲以侍女的身份养大。后来，你们还理直气壮让她入宫顶罪，换取言瑶一千年自由。”

　　江少辞和北境关系微妙，再加上这是牧云归的家事，他一向不插手，不评价。此刻，他轻轻摇头，换了个撑下巴姿势，怜悯地看向言霁：“也就是说，在北海时，被你视而不见、见死不救的人，正是你的亲生女儿。”

　　雪山干冷而酷烈，这种极端地方最容易滋生怨气。许多凡人或修士丧命于雪山，他们心怀怨气，不愿意就此死去，久而久之纠集了阴烈之气，汇聚成妖怪，便是雪妖。袭击言霁的那个雪妖原本是个媚修，言霁虽击杀了对方，自己却中了情毒，发着高烧晕倒在雪地里。

　　言霁失踪后，言家派了大量人手出来寻找。牧薇父亲是外界修士，母亲是采药女，她熟悉雪地环境，故也被派遣出来。她幸运找到了言霁，却不幸遇到大雪封山，当夜无法离开。眼看言霁的毒越来越严重，牧薇只能舍身应急，先替言霁稳住毒素。

　　对方是光风霁月、高不可攀的二公子，而牧薇只是大夫人身边卑若尘泥的婢女，修士对名节没那么看重，双修甚至是修行中的一种。牧薇从不敢奢望，也没打算将这件事说出来。

　　不说，她还能保持最受大夫人倚重的侍卫身份，将来见了二公子好歹能抬头挺胸地看他，一旦说出来，她所有的尊严、努力都付诸东流，今后只能在后院里，当一个不入流的妾室。

　　甚至连妾室都未必够得上。大概，只是一个白日充当护卫、夜晚供主子解决需要的工具。

　　牧薇卑微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做这种事。她只悄悄拿走了言霁扇子上的坠珠，留作念想。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牧薇竟然怀孕了。她被吓坏了，最开始还瞒着不说，很快被言大夫人发现。言大夫人骂了她一顿，随后送她去山庄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后，言大夫人将牧薇母女接回来，亲热如常，却绝口不提牧笳的身份。

　　牧薇便明白大夫人的意思了。

　　后来，牧薇再也没有被大夫人派过外差，终日在内宅里照顾大小姐言瑶和女儿阿笳。夫人大概是怕她再遇上二公子吧，这个念头从牧薇脑子一闪而过，很快就没影了。她全部心神都在大小姐和女儿身上，很少留意外面的事。

　　隐隐约约，她听闻二公子好像在找一个女子，甚至为之推拒了亲事。牧薇缄默不语，只是把那粒玉珠和琉璃串成手链，戴到牧笳手上。

　　算是阿笳和她的生父唯一的牵系了。

　　牧薇以为这就是她的一生，然而还不止，突然间，言家落难、主君自尽、主母服毒，巨浪一阵接着一阵，瞬间掀翻了她的生活。牧薇在千钧一发之际像魔怔了一样，推自己的女儿入宫。之后的日子她一边带着小姐逃难，一边饱受良心折磨。

　　世上的事就是如此捉弄，曾经她和二公子如云泥之别，一年见不到几次。没想到落难之后，她和言霁的关系却紧密起来。言霁也没死，主动找到她们，接下来的漫长岁月中，一直是他们三人待在一起。

　　最开始言家各族人之间还有信件往来，言适等人看书信，以为言瑶像言霁一样被故交救出来了，并不知道其实是有人代言瑶受罪。后来他们距离越来越远，消息断断续续，言适等人不知真相，将真正的言瑶和帝御城里那位“言瑶”混为一谈。

　　逃难那些年，有时牧薇也会产生幻觉，仿佛他们是寻常的一家三口。可是很快牧薇就会清醒，她的女儿还在宫里受罪，她怎么敢想这些事情？

　　一千年，无数次机会，有时候言瑶都默认了，可是牧薇一次都没有和言霁说过。阴差阳错，导致牧笳在北海遇难时，言霁从她身前走过，没有救她。

　　牧薇内心崩溃，再也无法承担良心谴责，在一个风雪萧萧的早晨离开藏身之地，再没有回来。

　　言霁听完这些事，完全愣住了。他一直在寻找那个女子，可惜始终没有结果。他以为是他们无缘，哪能想到那人一直在他身边。更悲哀的是，他竟然因此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当时北海上战局混乱，言霁看到言瑶身陷兽群，慌忙去救她。他只顾着担心言瑶，哪里分得出心神注意他人。他看到牧笳了，牧笳也试图向他求救，可是言霁想牧笳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一定会有其他人救她，他就先去保护言瑶了。

　　如果那时候他拉她一把，她就不用冒险进入暗洞，不会带着孩子流落他乡，不会身体亏损英年早逝，牧云归也不必流落外界这么多年。

　　牧笳，慕策，牧薇，所有人都会好好的。可能不久后慕策会娶牧笳为后，言家因此翻案，牧云归也平平安安降生在皇宫。只因他一念之差，毁了这一切。

　　难怪牧云归对他一直充满敌意，难怪牧云归说，别人都有资格对牧笳之死说节哀，唯独他没有。

　　他怎么配？

　　言霁如遭雷击，他像失去魂魄一样呆坐着，无意瞥到言瑶的表情，心里又是一凉：“你知道？”

　　言瑶抿着嘴不说话。言霁笑了，笑声中充满悲凉：“你知道，牧薇知道，嫂夫人知道，牧笳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我不知。”

　　言瑶于心不忍，劝道：“叔父……”

　　言瑶刚刚开口，言霁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朝屋外走去。他用力推开门，屋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咣当巨响。言瑶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大喊：“叔父，你去哪里？”

　　言霁没有回答。他现在的样子实在不乐观，言瑶匆匆对牧云归说了声“失礼”，就快步追出去。

　　夜风呼呼从门外灌入，将灯火吹得上下摇晃。牧云归和江少辞静静坐在原位，谁都没有追。片刻后，江少辞起身，挡住猎猎风口，将衣服披在牧云归身上：“这里风大，你明天还有事，先回去睡吧。”

　　牧云归点点头，起身往卧房走去。江少辞送了两步，外面的侍卫铮得一声转过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江少辞心里一边骂，一边和气地对牧云归说：“夜深了，我不方便进去，你快些休息吧。”

　　牧云归最后也不知道，言霁那夜到底去哪儿了。很多天后，连盛大的帝女回归宴都没人讨论了，牧云归正在清点闭关的行装，忽然侍女传话，说外面有人求见。

　　是言霁。短短几日，他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很多。大概是慕策把他找回来的，言霁主动提出帮牧云归融合破妄瞳，施法结束时，他似乎挣扎良久，终于问了出来：“听陛下说，你要去北海闭关？”

　　“是。”牧云归点头，“陛下说紫宫清净无人，有许多游离的天地道法，适合修行。江少辞也想去那个地方磨炼，我们便一起去了。”

　　“什么时候走？”

　　“明日。”

　　言霁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一路小心。”

　　牧云归轻轻颔首，起身，提着裙摆朝外走去。她跨越门槛，候在外面的侍女立刻给牧云归系上披风。牧云归在侍女的簇拥下走远，呼呼风声中，她隐约听到后面有人说，对不起。

　　牧云归没有回头，朝门外走去。

　　·

　　山色空濛，水天一色。詹倩兮在楼阁上踱来踱去，窗外正值云梦泽最美丽的雨雾盛景时分，可詹倩兮完全没有赏景的念头，整个人暴躁极了。

　　下方众多弟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詹倩兮忍无可忍，挥袖击碎周围的瓷器，斥道：“这么久过去了，为什么还没有找到？”

　　弟子们愈发深地垂头，谁都不敢接话。瓷器碎了满地，细小的瓷片迸得到处都是，狼藉极了。詹倩兮用力捏鼻梁，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发脾气，不该形怒于色，这样做并不能找到江子谕，还会加剧她老化。

　　可是，詹倩兮没法不急。自他们发现江子谕没死已经两年了，这两年无极派和云水阁布下天罗地网，从东海查到西海，从门派查到乡村，竟然中邪了一般没有任何消息。

　　就算江子谕从殷城出来后，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躲过桓致远封锁，可是整整两年，他还能不吃不喝？就算他对自己够狠，真的不吃不喝，斩杀魔兽也总需要去人群聚居地补充物资吧。

　　他们在大小城镇不知道布下多少眼线，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他们的人手。他们都做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是找不到江子谕。和江子谕有关系的人早就被控制起来了，赵绪林、裘虎、南宫玄、东方漓以及其他所有从天绝岛出来的人，全部生活在监视下。然而，这些人江子谕一个都没联络过。

　　或许，他真正在意的唯有一个女子，而那个女子已经被他带走了。詹倩兮主动出击没用，守株待兔也没用，她实在不知自己还能怎么办。

　　就在詹倩兮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弟子快步从外面跑来，急匆匆喊道：“阁主，好消息！归元宗太虚仙尊终于回信了！”

　　——《不语记》




108.  三年   所见星河，皆是你。

　　三年后。

　　入眼是一大片望不到边际的冰层, 这是北海，虽名为海，但常年看不到水, 只能从冰层下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深蓝中意识到, 这确实是一片汪洋。白色裂纹无序交错，横亘在深邃的蓝上, 宛如星河落入脚下。

　　今日是难得的晴天，正值日落，夕阳挂在天与冰交界的地方, 折射出粉彩色的光晕。薄薄的云像羽絮一样浮在天际, 最开始是轻柔的浅粉色，随着暮色逐渐变成艳粉，最后所有色彩如同在灭亡前奋力一搏, 云絮变成朱紫色的光带，随即飞快暗沉下去, 融入黛青苍穹。

　　云层在天边肆意挥霍颜色, 一座庄重的宫殿建在雪山上, 和北海静静守望。宫殿很少看到人际, 几乎叫人疑心这里根本没有人住。流云爆发出最后的绚烂时，紫宫深处一扇大门也缓缓推开。

　　木门高大沉重，一袭白色裙裾扫过门槛，无声朝外走去。护卫们闻讯赶来，看到面前的人，齐齐行礼：“恭贺帝女出关。”

　　侍卫感受到牧云归身上的气息, 又惊又喜：“帝女，您突破天璇星脉了？”

　　牧云归轻轻点头，问：“这一年有什么动静吗？”

　　三年前, 牧云归和江少辞离开帝御城，搬到紫微垣府修行。紫微垣府又叫紫宫，坐落于北海，杳无人迹，远离尘嚣，慕策曾经在这里住过一千年，牧云归在回归宴会后，也主动搬来紫宫。

　　北境地广人稀，终年严寒，气候和外界相比已经很恶劣了。帝御城被沂山山脉环绕，算是北境最宜居的地方，而北海却相反，论气候恶劣程度，它若称第二，天底下没有地方敢称第一。但同样因此，北海数万年来没有被外界污染，保留着最原始、最纯粹的鸿蒙模样，是数一数二的修炼圣地。

　　首先，北海地处极北，蕴含很多天地道法，适合参道；其次，这里是距离日出最近的地方，修仙界小孩子都知道日出是一天中最佳修炼时间，如果有幸吸收到鸿蒙之气，修炼将事半功倍，而北海因独特的地理位置，全天都暴露着众多鸿蒙紫气，极适合修行；甚至连冰面上昼夜不休的罡风寒刃，都是极好的炼体条件。

　　在这里修炼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活下来。

　　北海气候太过恶劣，不到被逼至绝境，就算是北境人也不会来这里。可是江少辞拔走了霜玉堇，慕家再无退路，只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在北海边修建了一座小型行宫，强逼着后代发愤图强。

　　慕策当皇子的一千年，大多数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可能也是因此，他后期才能厚积薄发，仅用一千年就追平詹倩兮等前辈。

　　紫微垣府的条件不能和皇宫比，吃穿住行每一样都差很多。何况先帝还定下规矩，修建紫宫是为了修行，皇子皇女去紫宫时所带侍从不能超过十个。

　　就算没有先帝禁令，北海的条件也不允许带太多人。牧云归比慕策当年还绝，仅带了两个女侍卫。其实要不是慕策要求，牧云归连这两个人都不想带，带着长福就足以解决大部分生活问题了。

　　前两年牧云归在紫宫算是避世修行，一年前她感应到突破契机，连女侍卫和长福也不带了，独自锁在宫殿里闭死关，突破了才踏出殿门。如今，侍卫看着牧云归越发精致美丽的眉眼，举手投足间内蕴的灵气，心中无比叹服。

　　当初牧云归刚提出要去北海闭关时，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慕太后很不赞成，说牧云归年纪小又是女孩子，没必要去这种地方受罪，在宫里修炼也一样。众卿族同样无法理解牧云归的想法，她缺席十九年，如今刚刚回来，不应该积极社交，想方设法融入卿族圈子吗？结果她在这种关口离开王都，去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闭关，岂不是生生浪费了一手好牌？

　　但牧云归执意，陛下得知后没有多说，只是吩咐人准备足够的食物、灵药和护身法宝。牧云归在众多非议声中离开帝御城，前往北海，一住就是三年。

　　侍卫最开始也不理解，但是这两年她亲眼看着帝女不问外事，潜心修行，这次闭关后成功融合天璇星，成为北境历史上修炼最快的公族。侍卫看着突破后浑身气息都不一样的牧云归，终于明白牧云归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这个世界以强为尊，想要活得好，大致只有成为强者和成为强者的女人两条路。显然，牧云归选择了前者。

　　这一条路无疑要辛苦的多，然而无需看任何人脸色，艰辛但踏实。对于那些只能靠嫁人来实现自我价值的女子，丈夫的爱就是她们全部倚仗，自然会花大量精力拉拢丈夫、结交人脉、相夫教子。而牧云归的视线从没有停留在嫁人上，所以她不需要讨好父亲、祖母，不需要结交卿族圈子，也没什么兴趣结识男人。

　　自然后一点，也许是因为另一个人虎视眈眈，把所有苗头都掐灭了。

　　侍卫知道牧云归所问的动静中一大半都在问另一个人，便如实说：“回帝女，九个月前江仙尊回来过一次，他见帝女在闭关，留下一本书和一封信后就又离开了。宫里一切照常，陛下、太后和思瑶郡主的信收在您的寝宫里，由那个叫长福的傀儡人保管着。另外，还有几个没有署名的储物袋送来，卑职担心有诈，没有贸动，全收在安全的地方。”

　　牧云归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大概猜出来那几个储物袋是哪里来的。她没有做声，道：“我明白了。你们巡逻辛苦了，都回去吧。”

　　牧云归虽然说不用她们伺候，但侍卫却不敢当真退下。牧云归刚刚出关，需要好好休息，她们给牧云归放好药浴，准备好衣服才退下。等牧云归沐浴出来，宫殿里已经摆好了茶点。

　　牧云归升入二星，终于可以辟谷了。但吃饭睡觉也是休息的一部分，牧云归没有拒绝这些茶点，她用了几块，然后就擦手，叫长福送信过来。

　　长福如今端着大管家的架子，比宫里正经的帝女女官都神气。它把这一年来帝御城送来的信件一一放好，说：“这些是我按重要程度排好的，另外附信送来的灵药、衣物等，我已经按类别收在库房了。库房单子在这里……”

　　长福作势要去取名册，牧云归叫住它，说：“不必拿了，我信得过你。所有书信都在这里了吗？”

　　长福点头，慢吞吞从肚子里拿出一本书和一封信函：“这是江少辞的，他的不重要，我就放在最里面了。”

　　牧云归无语，所以长福所谓的按重要程度排列，就是根据它的喜好吗？牧云归刚才还奇怪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连重要程度都能分辨了。

　　敢情，只是牧云归想多了。

　　牧云归最先拿起江少辞的信，说是信，其实就是龙飞凤舞的一句话，甚至连纸笔都是临时找的。他说他要去更远的地方参悟道法，除此之外没什么大事，就没让侍女打扰她。还说他把剑诀后半部分编完了，画在图册里，牧云归闭关出来后可自行安排，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写传讯符问他。

　　下面附了几张传讯符，这些符纸是江少辞亲自画的，即便相距千里也可以准确找到他。

　　牧云归翻了翻传讯符，心里悠悠叹了声。现在到处都在寻找他，他修炼正值紧要关口，却把能直接定位到他具体位置的传讯符留给她……牧云归也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自信。

　　牧云归翻开书册，三年前江少辞说凌虚剑法不适合她，要为她编一套新的。三年前他已陆陆续续想了一小半，然而等他们来了北海，没有外界打扰，剑法的进度反而慢下来。

　　江少辞一直没说，但牧云归能感觉到，他的修炼越来越艰难了，换言之，越来越容易失控了。低阶时牧云归没感觉魔气和灵气有什么区别，江少辞除了身体更强悍一点，修炼更快一点，好像和普通修士没什么不同。然而等步入天玑境，魔气的弊端越来越明显，连牧云归都能看出来了。

　　江少辞修炼依然很快，但他修炼后眼睛许久无法恢复黑色，身周常年缭绕着一股杀气。甚至有一段时间，连他的剑风也变得暴戾起来。

　　江少辞也发现了，刻意和牧云归保持距离，最后甚至离开紫宫，孤身在北海上闯荡。最开始他只在实在控制不住戾气的时候离开，出去三五天，回来后就能恢复如常。后来，他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牧云归闭关前，他已经离开三个月了。

　　他从没有不告而别这么久。牧云归左等右等都不见他回来，只能嘱咐侍卫，等江少辞一回来立刻叫醒她，然后就进入宫殿闭死关。没想到，他没让侍卫说，两人正好错过了。

　　算起来，牧云归足有一年多没有见他了。牧云归想起江少辞的事，眉间隐隐含忧。自魔气爆发以来，从没有人修炼魔气到这么高的境界，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是殊途同归，还是人不胜天。

　　牧云归手心快速翻过书页，上面详细画着每一招的模样、变化、细节，周围还密密麻麻附了一大段解释。牧云归看过凌虚剑诀，知道凌虚剑诀上十分简略，没有任何解释，连招式都只有寥寥几笔，导致南宫玄练习的时候练错一大半。如今，他却这么认真地给她讲解，生怕她练错。

　　牧云归暗暗叹气，她将传讯符收好，和书叠在一起，暂时挪到一边。她并不打算用传讯符，他可能正在参悟、杀魔甚至突破，她贸然去信，影响了他怎么办？剑诀不是一时半会能研究透的，牧云归打算先扫一眼其他人的信息，等腾出手来再仔细看书。

　　其他信件大多来自皇宫，慕思瑶每一个月来一封信，定时定点，不疏远也不过分亲密，慕太后有时会和慕思瑶一起写信过来，大多交代些衣食琐事，没什么重要的。慕策反倒成了写信最勤、内容最长的人，他也严密关注着江少辞修行，近几个月大概听说了江少辞失控的事，信件里言辞严厉许多，嘱咐牧云归小心江少辞，和他保持距离。

　　牧云归把重要的信息记下来，其他话就当做耳旁风放掉。她一直看到入夜，外面漆黑如墨，繁星遍野，牧云归才终于处理完所有书信。

　　坐了这么久，有些累了。她略微活动肩膀，刚刚翻开江少辞留给她的剑诀，突然听到侍卫在外面喊道：“看，那是什么！”

　　牧云归惊讶，她的桌案正好在窗户边，她推窗望去，看到天上划过一阵蓝紫色的流光，绕着某一个中心旋转，变幻莫测，绚丽奇异，宛如神迹。她吃了一惊，起身朝外走去：“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看到牧云归出来，两人行礼，回道：“属下也不知。以前从没见过这种光，今夜还是第一次。”

　　天上异相惊动了所有人，牧云归带着人去检查阵法，然而周围没有任何入侵迹象，所有结界都正常运行着。流光渐渐变弱，最后消失在夜幕深处。侍卫皱眉，疑惑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又消失了？”

　　牧云归也不懂，慕策在这里住了近一千年，并没有提起过夜里会出现奇异的光。她看不出所以然来，便说：“可能是某种奇特的天象吧。北海气候极端，偶尔出现些异相也不奇怪。你们继续警惕，尤其注意周围的阵法，如有异动立刻来告诉我。”

　　紫宫虽然人少，但设在周围的防护阵法可不少。方圆五百里内，只要有人接近就会触动阵法，紫宫内立马就能得知。侍卫应是，一个侍卫说：“帝女，这里卑职守着就行，您刚刚出关，先回去休息吧。”

　　牧云归知道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她最后检查了一遍，便走向自己房间。路上，牧云归交代道：“今夜你们巡逻时小心些，尽量两个人行动，切勿落单。”

　　牧云归交待护卫是想求个稳妥，其实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紫宫本就有着重重阵法，等牧云归搬来后，慕策又在周围设置了许多防护法器，阵法、符箓一个套一个。慕策已是五星，能绕过他的法术的人，放眼全天下都没几个。

　　“是。”护卫问，“帝女，这阵天相来的奇怪去的也奇怪，为防万一，今夜用不用卑职守着您？”

　　牧云归已经走到屋门口，她轻轻推开一条缝，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下，肃容道：“不必。我这里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牧云归以前也不喜欢别人近身，侍卫没有多想，依言退下。等人走远后，牧云归才轻轻推开门，有些无语地看着屋里那个人。

　　牧云归走前坐在窗边读书，如今窗户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坐在窗沿上，轻轻翻桌上的剑诀。刚才说话声距这里只有一门之隔，而他依然安稳坐着，仿佛根本不知道害怕为何物。

　　看样子他是从外面回来，也没进屋，就坐在窗户上看牧云归的东西。桌上的灯火被风吹熄，只余远处的壁灯，光线暧昧不明。牧云归转身合上门，问：“你回来了？”

　　江少辞浅浅点了下头：“嗯。”

　　牧云归刚刚才想过紫宫戒备森严，绝不会有人闯进来，一转眼他就全须全尾坐在自己窗前。牧云归也没想到打脸来的这么快，她站到窗户边，十分轻松地问：“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她没有点灯，可能是害怕看到江少辞眼睛的颜色。江少辞放下书，半靠着窗沿，双腿轻轻松松搭到地面：“和以前差不多了。”

　　牧云归顿了下，眉梢微抬：“开阳星？”

　　“嗯。”

　　牧云归没话说了，她花了三年升级到二星，自觉已经很努力了。而江少辞在同样的时间里，升到六星。

　　他从修为全失到恢复巅峰，只用了五年。

　　牧云归已经被打击的习惯了，如今只是平淡地点了下头，问：“这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江少辞双手环臂，看着上方被严寒洗得格外璀璨的星空，说：“我感觉到极限了。”

　　牧云归脸色一怔：“什么意思？”

　　“我可能没法升到七星了。”

　　江少辞看着上空，双眼却没有焦点。他以为推倒重修没什么不同，可是这次晋阶时，他很明显感觉到上限。这是以前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可能，他修行的终点，就是六星了。

　　牧云归默了一会，伸手握住江少辞冰凉的手指，说：“已经很好了。自古以来，能突破开阳境的人寥寥无几，你已经是千万中之一。你看我，和你差不多的年纪，现在才到天璇，日后连能不能摸到天玑都不好说呢。”

　　江少辞反握住牧云归的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不会的。”

　　修为不仅是力量差距，同样意味着寿命。天璇境和开阳境，寿命差了十倍不止。

　　这正是江少辞最害怕的问题之一。他怕什么，牧云归偏偏提什么。

　　牧云归不像江少辞那样紧张，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就和春生秋落一样，如果她此生拼尽全力还是没法在修行路上走多远，那寿命到了，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就好了。可是江少辞却无法面对这个可能性，连听都不行。牧云归还想说什么，被江少辞止住：“好了，不要说了，不会有那一天的。”

　　牧云归见劝不动他，便也不再说。屋里没有点灯，两人一个在外，一个在内，隔着一扇窗户相依。牧云归看着外面的星空，叹道：“刚才天上出现一种很漂亮的光，可惜你没看到。”

　　江少辞抬头望向星河，问：“是吗?”

　　“是啊。许多人都见到了，我看到的第一反应就是叫你，可惜你不在。”

　　江少辞轻轻笑了，他捏了捏牧云归的手，说：“低头。”

　　牧云归不明所以朝他看去，突然见他另一只手心里隐隐有气旋生成，紧接着，绚烂的极光像是从宇宙中心诞生一般，绕着他的手心，一圈圈放大，逐渐升向高空。

　　牧云归跟着仰头，看着流光在几种冷色调之间自由变幻，最后勾出“云归”两个字。背后星河浩渺苍茫，这两个字和着寒冷，仿佛融入亘古。

　　所见星河，皆是你。




109.  荣光   一切荣光皆归于她。

　　江少辞回来了。

　　紫微垣府为数不多的几人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话说回来, 他昨夜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想不知道才比较难。

　　牧云归闭关出来后一直闷闷的，虽然成功打通星脉, 但江少辞久别不归, 她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直到昨夜江少辞回来，牧云归一下子振奋起来。今日大清早, 天光照耀在冰上，四处皆白茫茫一片，牧云归没有用早膳, 只简单带了丹药武器, 就和江少辞去北海练剑了。

　　冰层反射光线，刺眼而苍白。北海的风常年不止，刮在身上如尖刃一般, 浩荡无垠的冰面上走来两道人影，他们都穿着白衣, 握着剑, 踏着冰裂纹并肩向前。

　　冰冷的太阳升到半空, 冰面上倒映出两人的影子, 下方的海水深邃幽蓝，深不见底，相比之下这两道背影显得尤其纤细渺小，可是他们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无声中蕴含着力量。

　　北海是最磨炼人的地方，如果能在北海站稳, 以后去任何地方都不必担心了。牧云归昨日刚刚拿到剩下半本剑法，江少辞提议在实战中练习，牧云归便和他一起出来了。

　　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牧云归握紧照影剑，问江少辞：“这些年你一直在北海上行动？”

　　“没错。”江少辞点头，道，“多亏了这里稀奇古怪的异兽，我才能尽快回到开阳境。六星之前都是水磨工夫，没什么难的，以后没有经验可依仗，就要真的动脑筋了。”

　　牧云归默了下，微妙挑眉：“水磨工夫？”

　　江少辞说：“我以前就打通过开阳境，诀窍经验都记着，并不算难。你第一次修炼，没有经验可参考，所以才费力些。”

　　牧云归已经习惯江少辞时不时的惊人之语了。不怪她之前误以为他是傻子，如果有一个人天天在耳边说六星之下都很简单，是个人都会觉得此人疯了。

　　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忽然，他们所站的冰层塌陷下去，骤然形成一个大窟窿。牧云归轻飘飘跃起，逆着风退向后方。风又疾又烈，她的披风被吹得飒飒作响，可牧云归的动作却轻巧极了，像没有重量一般，稳稳落在后方冰面。

　　冰窟窿中的怪物偷袭没有得手，它长吟一声，从冰海中冲出来，在半空中盘旋。阳光苍白明亮，这条蛟又是白色的，逆光望去压迫感十足。

　　白蛟发难时牧云归霎间避开，至少还能在空中看到运动轨迹，可江少辞几乎是瞬移到后方，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动作。江少辞抬手遮住阳光，眯眼看了看，说：“一千年的蛟蛇，角已经长出一半，还算不错。”

　　江少辞一副终于遇到一只满意的练手素材的表情，完全不把白蛟当对手。白蛟感觉到他的轻慢，长啸一声，朝两人俯冲而来。牧云归拔剑，率先迎上去。

　　蛟肖似龙，鱼身蛇尾四足。它身体长，浑身上下布满鳞片，等闲法器伤不了它，尾巴又力大无穷，打斗起来非常难缠。牧云归剑划在白鳞上，迸出细碎的火花，却只在鳞片上留下几道浅浅白痕。牧云归刚刚落地，白蛟已经转过身体，尾巴重重朝她拍来。

　　牧云归没做停留，脚尖轻点，躲过蛟尾的攻击范围。但蛟身体细长，每一个部位都能攻击，不断朝牧云归袭来。冰层在蛟尾强大的攻击下四分五裂，空中不断溅起尖锐的冰碴子。牧云归施展混元功，完美躲过每一块冰片，在白蛟首尾不顾、来不及转身的时候，牧云归忽然踩着蛟爪跃上蛟身，像雪花一样，轻轻几步就落到白蛟头部，重重一剑刺下去。

　　牧云归修为浅，没能刺穿白蛟的护身鳞片，但是已经划伤了它。蛟龙被激怒，不断甩动身躯尾巴，十米厚的浮冰被瞬间拍成碎片，北海上一片狼藉。

　　白蛟可以飞行，攻击范围无所顾忌，而修士赖以躲避的冰面却被击碎了，冰层被分割成星星点点的孤岛，大的有一米左右，小的只露出一个指甲盖，十分不利于修士。而牧云归灵活地从各块浮冰上掠过，不像是白蛟攻击她，更像是她引着白蛟移动，见隙攻击白蛟弱点。江少辞远远看着，颇为满意。

　　果然，只要被吊着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看这种打斗就赏心悦目。牧云归身法轻巧，力量和体重都有限，使用重剑看不出效果，更适合以灵巧取胜。白蛟会飞，皮糙肉厚，浮冰也会限制修士移动，重重效果叠加起来，简直是供牧云归练手的最佳道具。

　　日光苍白，冰面折射出散漫光辉，根本分不出哪里是冰，哪里是水。白衣少女和白色蛟龙缠斗，剑光龙啸交错，惊心动魄。蛟龙忽然高高升空，细长的身体在半空中盘成一个圈，阳光从它背后洒落，压迫感油然而生。

　　牧云归握紧剑，暗暗疑惑白蛟想要做什么。蛟龙身体缓慢游动，猛地张大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牧云归喷出一阵音波。

　　竟然又是条变异蛟龙？牧云归之前就中过音波的毒，这次她一见声音攻击就警惕，立刻往后躲。但是音波无形无色，不像冰火霜雪一样容易察觉，顷刻间就欺近牧云归身前。无形的音波阵要接触到牧云归时，周围空气忽然一滞，耳边的声音仿佛消失了。

　　短暂的寂静后，外界声音再次传入牧云归耳中。牧云归抬眸，看到江少辞像一道光一样掠过，眨眼间就站在蛟龙头上。白蛟拼命甩动身体，可是江少辞站在上面，纹丝不动。他握住白蛟仅长出一半的角，手臂用力，直接按着它的头将它掀翻。

　　白蛟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冰面上，冰块四溅，滑了许久才停下。牧云归刚才和白蛟缠斗良久，谁都无法稳占上风，而在江少辞手下，才一招白蛟就无法动弹了。

　　江少辞甚至都没有拔剑，纯靠手臂力量将白蛟扔下来的。牧云归慢半拍地眨眨眼，这时候才意识到，刚刚江少辞用了域。

　　修仙界中有些小秘境拥有自己的规则，这种洞天福地被称为域，一旦现世必然引起腥风血雨。而修仙者强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开辟自己的域，独立命名域中规则。刚才，江少辞就在牧云归身边用了域，所以蛟龙的音波没有传到牧云归身上，牧云归也出现了短暂的失聪。

　　原来，这就是六星强者吗？

　　江少辞不紧不慢落到白蛟身边，他踢了踢，问：“你说，它有兄弟姐妹吗？”

　　牧云归怔了下，一时没理解他的问题：“你问这个做什么？”

　　“难得找到一只适合给你练手的妖兽，杀了还挺可惜的。”

　　牧云归默默抽气：“莫非，你打算把它养起来？”

　　江少辞当真想了想，煞有介事道：“倒也未尝不可。”

　　白蛟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喷了口鼻息，觉得自己没尊严极了。

　　牧云归和江少辞说话时，周围无声无息漫上来一层阴气。牧云归展目望去，发现不远处攒动着灰白色的影子，乍一看如同雾气，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人形。

　　这是北海最难缠的东西，因死人怨气和阴寒煞气纠缠而生，叫做冰煞。这些冰煞像鬼魂一样保持着人的形态，但是面无表情，没有实体，被打碎了只要怨气不散，就能重新集结，而且往往成群结队出现。论单兵伤害力，冰煞在北海排不上号，但是论修士最不想遇到的怪物，它们必属第一。

　　牧云归从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冰煞，她头皮发麻，不觉握紧了剑：“怎么会吸引来这么多冰煞？”

　　江少辞瞅了眼地上的蛟龙，说：“可能是被龙血吸引来的。我刚刚突破，不想再进阶了，希望它们识趣一点，不要靠近。”

　　牧云归眼角抽了下，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江少辞。然而，无论牧云归还是冰煞，都没法理解江少辞的苦心。冰煞逐渐靠近，仿佛冰面上起了一层雾，放眼望去尽是密密麻麻、惨白麻木的脸，看起来渗人极了。江少辞叹了声，颇为可惜地说道：“明明我不想动手的。”

　　他说着，伸出手掌，掌心裂出青蓝色的闪电，像长鞭一样飞快从冰面上划过。闪电光芒刺眼，将冰层映照的雪白，牧云归下意识挡住双眼。等她习惯了这份光芒，慢慢放下手时，发现那些阴恻恻的冰煞全都不见了，四周冰层飘荡着一股白雾。

　　这回，是真正的雾气。

　　冰煞因怨气滋生，阴魂不散，对普通修士来说十分难缠。但是再阴怨的东西在闪电下都不堪一击，如果还不死，那就把闪电放的再强一点，果然，所有阴气都被江少辞的闪电击碎，剩下的寒气变成水雾，很快消散。

　　北境谈之变色的冰煞，在江少辞手中，不过是瞬息就能解决的小玩意。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江少辞将一群冰煞团灭后，收手，叹道：“没意思，一点难度都没有。”

　　牧云归习惯了江少辞用剑，还没见过他用法术，没想到一开局就是这么可怕的大型群灭术。她正在惊撼中，忽然听到江少辞如此不识人间疾苦的感叹，无语了一瞬：“所有六星修士都是你这样的吗？”

　　江少辞慢吞吞问：“你是指什么？”

　　牧云归指向他的掌心，江少辞哦了声，说：“未必。我是第二次重修，不想走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路，稍微调整了一下，才琢磨出这类法术。其他人应该没这个烦恼。”

　　是的，其他人确实没这个烦恼。

　　牧云归面无表情看着他，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江少辞笑了，无辜地摊手：“我说的是实话。修炼第二次其实很无聊的，只有琢磨法术才稍微有点乐子。”

　　牧云归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江少辞踹了白蛟一脚，示意它不想死就跟上，自己慢慢缀在牧云归身后。牧云归问：“这么说，昨夜的极光异象，也是你引发的？”

　　江少辞点头：“其实我第一次打通开阳星时也引发异象了，只不过这次在极北，又恰逢深夜，灵气魔气剧烈变化，这才引发流光。”

　　昨夜那么大阵仗，竟然是江少辞引发的。牧云归想起昨夜她还兴冲冲地和江少辞分享，遗憾没和他一起看到，不由幽幽瞥了他一眼：“那你昨夜还装不知道？”

　　江少辞哑然失笑，他上前两步，终于敢用力握紧牧云归的手：“在你说之前，我确实不知道天空中出现了异象。我能这么快打通开阳星本就是因为你，你能喜欢，我很高兴。”

　　江少辞说他升入六星是为了牧云归，并非故意哄她高兴，而是真的。两年前江少辞修炼到中阶时，时常会控制不住魔气，好几次练剑差点伤了牧云归。之后江少辞不敢再待在她身边，每次觉得控制不住时就离开紫宫，强逼着自己什么时候控制住，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他为了尽快见到牧云归，修炼前所未有的拼命。终于，昨夜，他打通开阳星脉，步入六星，能将所有魔气都收入体内了。他长松一口气，一出关立刻来找她，哪能注意到周围景物。

　　因为牧云归，他不敢失败，不敢马虎，不敢出任何岔子。他修魔，而牧云归修仙，魔气对灵气的破坏是毁灭性的，他知道他但凡有一点没做好，害的不是他，而是牧云归。如果他无意伤了牧云归，别说慕策，连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曾经他修炼是因为师父要求他修炼，或许也有少年人的虚荣心，但如今，他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牧云归。他想要长久陪在牧云归身边，想要毫无顾忌地触碰她、拥抱她，想要理直气壮地站在她父亲面前，说自己有能力带给她安稳的未来。

　　他游荡在寂寂北海上，看到云、看到风、看到雪，看到任何美好的事物，都忍不住想起牧云归。这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须修炼了，他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回到她身边。

　　想她多久，他修炼的时间就有多久。他能突破到开阳星，一切荣光皆归于她。

　　牧云归同样握紧他的手，两人并肩走在漫天冰光中。牧云归扫过周围冰层，说：“不知道母亲当年落海的地方在哪里，我这几年留意了很久，并没有发现暗洞。我原本还想着，说不定能回天绝岛看看呢。”

　　“暗洞本就不稳定，对面不一定每次都连接着南海，还是别尝试了。”江少辞拉紧她，道，“再说，天绝岛有什么好看的。我都在这里了，还要那片岛做什么。”

　　牧云归瞥他一眼，故意说：“那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我小时候可不知道你在岛下。”

　　江少辞听到牧云归说小时候，心情略有些微妙。虽然他一向觉得沉睡的时间不能算在他的年龄里，但是，一想到牧云归在襁褓时他就已经是成人模样，内心还是颇为复杂。

　　牧云归并不知晓江少辞曲折又离奇的心理活动，略带着些怀念回忆道：“母亲在宫里待了很久，可能根据蛛丝马迹猜出天绝岛的秘密了，所以才会给我留下法器吧。这样想来，她原本不喜欢南宫家的人，后来遇到南宫玄时却多次帮助，可能也是从破妄瞳中看到了什么吧。”

　　江少辞本来就在别扭，听到牧云归提起南宫玄，心里越发不高兴了。他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怎么想起他了？”

　　“我童年就认识那几个人，除了他也没别人了。”牧云归没留意江少辞的表情，她想起南宫玄，微微皱眉，“南宫玄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呢？自从离开无极派，我再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牧云归在担心南宫玄的男主光环，而江少辞一听牧云归居然还惦念南宫玄，心里不住生闷气。牧云归想了许久，一回头发现江少辞沉着脸，一副“我不高兴”的表情，吃惊了一瞬：“你怎么了？”

　　“没什么。”江少辞轻哼一声，说，“怪我被奸人算计，没有早些醒来。没关系，我又不在乎。”

　　他说着不在乎，但满脸都写着快来哄我。牧云归无奈，说道：“你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他只是我的童年伙伴而已，后来早就生疏了。”

　　江少辞心里暗爽，却还要阴阳怪气道：“你是指我年纪大吗？”

　　牧云归沉默片刻，忍无可忍去掐他：“少来这一套。”

　　江少辞没有躲，顺势扣住牧云归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牧云归本来想提醒他一下就站好的，没想到被他拉住，站立不稳，朝他身上扑去。牧云归用力抽自己的手，没忍住笑了：“松手。”

　　“我在检查你的功课。”江少辞拦住牧云归的腰，煞有介事道，“看来，你的紫微混元功还需要再努力。”

　　牧云归轻轻眯眼，她两只手都被江少辞困住，腰也被他圈着，怎么挣都挣不开。她突然停止挣扎，踮起脚尖朝江少辞脸上探去。江少辞吃了一惊，动作停了，瞳孔也微微放大。

　　她这个角度冲着他的嘴唇，如果不停，接下来她就会……这时候江少辞感觉到手心一松，怀里的人像阵风一样消失了。

　　江少辞眼神一沉，抿唇，用力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脑子是抽风了吗，这么粗糙的陷阱，他竟然没看出来？

　　可是他偏偏没有看出来。

　　牧云归轻飘飘落在前方，斗篷猎猎卷动。冰面清凌凌倒映着她的身影，远看越发修长。牧云归轻声一笑，说：“看起来，你也需要再努力。”

　　江少辞岂能容忍这种挑衅，他定定看着牧云归，忽然二话不说朝她逼近。牧云归吓了一跳，转身就跑。白蛟跟在后面，它看到前面两人眨眼没了踪迹，似有犹豫。

　　它要不要趁现在跑？

　　可是还不等它想完，身边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整整齐齐在冰层上割开一条缝。白蛟瞬间腿软了，老老实实跟着前面的气息走。

　　紫宫的侍卫发现一只四阶妖蛟朝宫殿逼近，颇为紧张。可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白蛟的动作不太对劲，像是被什么人胁迫。果然，随后就听说帝女和江仙尊回来了。

　　帝女是跑回来的，发髻都散乱了，侍卫见状，忙问：“帝女，您在路上遇到危险了吗？”

　　牧云归一怔，挽了下头发，轻轻摇头：“没有。我急着回来，所以走得快了些。”

　　侍卫惊讶，不可思议问：“帝女，您如何得知陛下来信了？”

　　牧云归闻言愣住，反应过来后忙道：“怎么回事？”

　　侍卫递上书信。牧云归沉着脸拆开，越看脸色越凝重。江少辞悠哉悠哉从外面进来，他看到牧云归的表情，眉头稍动，问：“怎么了？”

　　牧云归已经飞快扫完。她合上信，说：“帝御城来消息，说在北境边缘发现魔兽异动。它们像是受到什么调度，齐齐往一个地方涌去。不光北境，无极派、云水阁外也出现同样的状况。”

　　江少辞微微抬起下颌，眸光漆黑平静，问：“去了哪里？”

　　“涿山，昆仑宗。”牧云归拧着眉，凝重道，“准确说，是昆仑宗遗址。”




110.  兽潮   他的事情，可能比你预料的，还要……

　　帝御城, 侍女提着裙子，飞快跑进宫殿里行礼：“陛下，帝女回来了。”

　　慕策一惊, 当即站起来, 大步往外走：“这么快？鸾车不是昨日才出发吗？”

　　三天前，慕策给牧云归发去急信, 说外界有变，让他们尽快回帝御城。第二日牧云归回信，同意出关, 慕策于是赶紧派鸾车去接牧云归。没想到, 车才刚走，牧云归就回来了。

　　侍女快步跟在慕策身后，表情略为微妙：“陛下, 帝女是乘龙回来的。”

　　慕策听到，脚步狠狠一顿：“什么？”

　　“江仙尊不知道从何处捉到一只蛟龙, 那只蛟龙非常温顺, 竟然愿意拉车, 帝女昨日送信后就出发了, 如今已经进入言府。”

　　北境较外界保守，外界远距离出行一般使用大型云舟、飞舟，可是北境还用最原始的灵兽拉车。拉车的灵兽可不是随便什么会飞的动物都行，必须温顺、稳定、耐力好。皇室所用鸾鸟都是从小饲养的，因为紫宫位置有限，环境恶劣, 无法长久停放鸾鸟，所以三年前鸾车送牧云归去北海后，又空车返回帝御城。

　　慕策特意嘱咐过, 如果牧云归需要出门，提前给帝御城送信。但是这三年牧云归一次鸾车都没用过，她去北海闭关，就当真足不出户待了三年，没有任何游玩的意思。慕策收到外界的公函后，直觉和江少辞有关，连忙向北海致信。他怕牧云归正在闭关，没有贸然派鸾车去，直到昨日接了信才派人出发。没想到，牧云归竟然先行一步回来了。

　　蛟龙力气大又飞行快，自然比鸾凤拉车快多了，不过少有蛟龙愿意被人类驱使。蛟龙拉车，这是慕策听到都要惊诧片刻的事情。

　　慕策抿紧唇，继续朝外走去。他可不信世界上有温顺的蛟龙，多半是江少辞搞的鬼。事到如今慕策也没心情追究这些事情了，他很快来到言府。此刻言家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蛟龙卧在大门前，不耐烦地喷着鼻息。

　　蛟龙穿越帝御城上空时十分张扬，全城人都知道了。就算在北境蛟龙也是件稀罕事，不少百姓闻讯过来看龙。慕策淡淡扫了眼白蛟头顶的角，面色冷淡如水，大步穿过回廊，朝府内走去。

　　慕策来府，侍从们争相上前行礼。慕策步履不停往前走着，问：“帝女呢？”

　　“帝女在后院，属下这就请帝女过来。”

　　牧云归从北海回来，就算轻装从简也有不少行李。慕策淡淡点头，头也不回步入正堂。侍女鱼贯而入，轻快又迅速地送上热茶、点心。

　　牧云归在言家短暂地住了半年，然后就搬到北海去了。言府一空又是三年，到处都弥漫着凄清冷寂。慕策拿起茶盏，掀开茶盖翻了翻，再度放下。

　　他目光扫过周围，难得生出种无所适从。在慕策的人生里，等人的经历寥寥无几，找回牧云归后却成了家常便饭。他坐了没一会，屋外传来响声，慕策应声抬头，看到一个白衣少女跨过门槛，清清冷冷朝正堂走来。

　　三年过去，她容貌长开很多，不说话的时候宛如一尊玉雕，那股清冷纤细的感觉越发明显。若说曾经她像是一个精致漂亮的娃娃，美则美矣，却总带着一股脆弱感，如今年纪渐长，最重要的是她修为高了，脆弱变成冰冷的刺，沉静冷淡却不容侵犯。

　　现在她站在慕策身边，就算不说，旁人也会觉得他们像极。尤其那股出尘感，如出一辙。

　　慕策看着牧云归，一瞬间恍惚，他仿佛看到牧笳朝她走来，可是当那个少女停在他面前，抬起眼睛时，他又刹那明白她不是。

　　“陛下。”

　　牧云归问好，慕策轻轻点头，这时候才看向其他人。江少辞也来了，以往他们两人总是刻意避开，慕策上一次见江少辞似乎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他印象中江少辞高瘦修长，骨骼感明显，不像传闻中那个人物，更像是一个跳脱胡闹的少年。

　　如今一见，江少辞肩膀变厚了些，个子似乎又长高了，脖颈线显得出奇修长。他眉宇间稳重很多，眼睛光芒内蕴，身上那股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儿仿佛被驯服了，看起来终于像一个成年男人。

　　自然，更可能是他将身上的刺收起来，像野狼收起利爪、尖牙，伪装成家犬，以此来麻痹猎物。慕策也是这时意识到，他看不穿江少辞的修为了。

　　慕策面容平淡，最后望了江少辞一眼，静静收回视线。三年，他倒也不完全在胡闹。

　　慕策和江少辞一见面，屋子里的气氛就诡异起来。两人各看各的，谁都没有打招呼，牧云归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一坐下便问道：“陛下，你在信中说魔兽往昆仑宗方向涌去，这是怎么回事？”

　　慕策忽略江少辞，说道：“北境边界发现异动，无极派、云水阁也发来求助函，说他们门派周边同样出现异常，全天下的魔兽仿佛被什么东西号令，一起向某个地方迁徙。他们怀疑魔兽的目的地是涿山，也就是曾经的昆仑宗所在地。桓致远在信中还说，近些年魔兽觉醒神志的例子越来越多，似乎每次都伴随着兽潮，只不过以前是小股迁徙，我们没能发觉，这次各地同时出现异状，才终于引起仙门注意。魔气最开始便在昆仑宗爆发，如今魔兽围攻涿山，恐怕不是简单的巧合。”

　　牧云归问：“昆仑宗内有什么吗？”

　　慕策摇头：“不知道。我写信问他们此事，他们推说不知，还倡议各大仙门联合起来，围剿杀魔。信中说这次魔兽大规模行动，必有图谋，如果我们不能趁此机会将它们一网打尽，等它们觉醒出更多高阶魔兽，日后仙门的处境就难了。这很可能，是仙门乃至人族，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

　　江少辞听到这里，眯了眯眼睛，意味不明地笑道：“仙门乃至人族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这种事，他们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江少辞进来后一直没说话，如今一开口，立刻将屋中所有视线都吸引过去。他是唯一一个见过昆仑宗的人，他这样说，是不是知道什么？

　　慕策审视着江少辞脸上的细微表情，不动声色问：“魔兽为什么要去昆仑宗？”

　　“我如何得知。”江少辞道，“魔气是我沉睡四千年后发生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慕策怀疑江少辞，江少辞同样怀疑慕景在其中掺了一脚。慕策神情转冷，道：“你怀疑北境？”

　　“好了。”牧云归看到势头不妙，立刻打断这两人。她雪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微拧着眉道：“事情还没有定论，你们便先内讧，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万一，并没有什么魔兽异动，而是有人想引我们去昆仑宗呢？”

　　牧云归一冷脸，江少辞和慕策都安分了。慕策静了一会，若无其事点头：“倒也不排除是陷阱。”

　　在昆仑宗设陷阱，目的当然是江少辞。江少辞忽略那些似有似无的打量视线，说：“以我对那些狗东西的了解，他们肯定设了陷阱。但是魔兽异动也不能忽视，他们若真能号令魔兽，这些年也不至于活成丧家之犬。区别只在于，是他们发现了魔兽潮，顺势为之，还是在涿山做了什么手脚，引发了魔兽潮。”

　　江少辞说完，十分感慨地叹道：“三年了，这群废物终于准备好了。”

　　慕策眉心拢起，颇为嫌弃地瞥了江少辞一眼。满口不雅用词，这种人，哪里配得上他的女儿？

　　牧云归怕他们再吵起来，赶紧打断，问：“那昆仑宗还去吗？”

　　“去，为何不去？”江少辞挑眉，唇边含笑，眸中光芒四射，不屑又张扬，“不去岂不是浪费了他们一番辛苦布置。阔别多年，我也想看看，这些人的功力进步没有。”

　　慕策眼角扫过牧云归，不动声色说：“云归，言霁给你留下几样东西，放在你房间里了。他毕竟是你的长辈，你去看看吧。”

　　牧云归看向江少辞和慕策，江少辞没有做声，慕策一脸从容。她静静站起身，点头道：“好。”

　　牧云归出去后，慕策霎间撤去和气神色，冷冰冰盯着江少辞：“无论昆仑宗旧址里有什么，都是冲着你去的，和云归无关。我最后问你一遍，魔兽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牧云归走出正堂，回房间去看言霁留给她的东西。牧云归进屋，说：“我想一个人静一会，你们都出去吧。”

　　侍女知道陛下有意调开牧云归，如今牧云归已经出来，她们没有特意看守，行礼后就乖觉退下。牧云归站在架子边翻书，等人都走空后，她飞快朝门口看了一眼，无声放下东西，推开后窗离开。

　　牧云归这些年在北海经受风吹日晒，身法大大进步，她一路走出言府，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牧云归在府外找了个僻静之地，捏碎传讯符。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来了。他看到牧云归，眼睛睁大，喜出望外却又不敢上前。

　　“云归，你回来了？”

　　牧云归看着言霁，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男人。他是她血缘上的外祖父，但又间接害死了她的母亲。言霁当初不知道牧笳身份，一边是相依为命的侄女，一边是顶替侄女身份、对言家有怨的陌生女子，言霁选择先救言瑶似乎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可是，牧云归一想到母亲被病痛折磨那么多年，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实在无法释怀。

　　牧云归冷着脸，不冷不淡说：“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事。三年前你讲述言老太爷和先帝的分歧时，似乎有所隐瞒。言老太爷到底在预言里看到了什么？”

　　牧云归记得很清楚，言霁说话时瞥了江少辞一眼，随即换成一个含糊不清的表述。牧云归很想知道，那个预言到底是什么，值得言老太爷铤而走险，明知故犯。

　　言霁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微叹了一声，说：“你是替他问的吗？”

　　“与你无关。”

　　“每一个为情所困的言家女子做傻事之前，都是这样说的。”言霁眼眸深深，眼中似蕴含着千言万语，欲言又止，“他的事情，可能比你预料的，还要复杂。”




111.  出战   诚邀全天下修士，共渡难关。……

　　牧云归避开守卫, 推开后窗，悄无声息跳入。她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朝后看了看, 确定没人发现, 才轻轻合上窗户。

　　牧云归转过落地罩，走了两步, 脚步忽然停住。一个人影立在书架前，修长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正缓慢翻书。旁边香炉袅袅吐出青烟, 烟雾朦胧, 他的侧影显得颀长挺拔，脊背到腰身的曲线尤其好看。

　　牧云归肩膀慢慢放松，无事般上前, 问：“他们怎么放你进来的？”

　　“你说门外那些侍女暗卫吗？”江少辞合上书，将书册放回原位, 轻描淡写道, “他们不知道。”

　　牧云归默然, 说道：“你偷闯女子闺房, 还敢这么嚣张？”

　　江少辞含笑，环臂靠在书架上，似笑非笑偏头：“要不是如此，我怎么能发现你不见了呢。”

　　慕策自以为支开了牧云归，没想到牧云归也支开了他们俩。江少辞进来时发现牧云归不在，着实惊喜了一瞬。

　　牧云归不想和他争辩这些, 问：“他和你谈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自然是兽潮的事。”江少辞伸手，打散空气中漂浮的青烟, 百无聊赖说，“他怀疑我知道兽潮的成因。”

　　牧云归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轻声问：“那你知道吗？”

　　青雾色的烟在江少辞手指上缠绕，他慢慢收紧手心，烟雾被击溃，争先恐后从江少辞指缝中逃离。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处有细微的薄茧，一看就是一双握剑的手，虽然瘦长，但力量感十足。

　　江少辞把玩着手心的烟雾，慢慢说道：“我不知道。但你觉得我应该知道。”

　　他侧脸，漆黑的眼珠定定锁着牧云归：“他告诉你什么了？或者，你看到了什么？”

　　牧云归接触到江少辞的视线，眼睛错开，眼睫微微下敛。江少辞看到牧云归的表情，轻轻嗯了一声，说：“是万象镜中那样的画面？”

　　之前在西流沙时，他们为了救人，情急之下闯入言适的万象镜。在那里，江少辞遇到心魔，遍地尸山血海，差点没出来。

　　牧云归的心魔是母亲、南宫玄、穿书女，而江少辞的心魔是无节制的杀戮。万象镜能映照出人内心的想法，恐惧、向往都在其列。江少辞看到那些场景，是不是说明他内心深处就是这样想的？

　　“不会。”牧云归用力打断他的话，说，“我相信你，你不会做这种事。”

　　江少辞勾了勾唇角，轻嘲道：“你无论是谁都相信。之前在无极派时，你救了那么多人，最后那些人却背刺你。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是例外？”

　　牧云归忽然上前，握住江少辞的手。江少辞手指收缩，下意识接住她的手掌。牧云归说：“你看，一年前你还全身带着魔气，碰什么毁什么，现在却能自如控制魔气。我救那些人是因为力所能及，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只要我有能力，就不会见死不救。我并没有指望过他们会回报，但是你不一样。”

　　“他们是陌生人，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江少辞眉梢挑了挑，意味不明反问：“朋友？”

　　江少辞尚未提亲，牧云归身为女子，总不能说是未来道侣。牧云归恼羞成怒，顿时不想和这个人说话了，用力抽手：“那就不算。你走吧。”

　　江少辞收紧掌心，握着牧云归不让她走，顺势环住她肩膀：“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无论朋友还是亲人，我都只有你了。”

　　牧云归本来想把他推开，听到他的话，牧云归挣扎的力道变弱，最后缓慢停下，任由江少辞从背后抱着她。江少辞下巴放在牧云归头发上，清淡的熏香静静从他们身边晕染开，江少辞抱了一会，轻声说：“我要去昆仑宗了。”

　　他手臂收得很紧，说话时牧云归都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牧云归静了一会，伸手覆住江少辞的手背，说：“我也去。”

　　“会很危险。”江少辞声音低低的，道，“桓致远和詹倩兮不足为惧，但宁清离我没有把握。我的剑法是他教的，修炼功法也是他安排的，若说天底下有谁最了解我，非他莫属。”

　　牧云归极轻地哼了一声，说道：“不是我吗？”

　　江少辞笑了，胸腔细微震动，气息铺洒在牧云归耳边，蹭的她那一小块皮肤又麻又痒。江少辞终于笑够了，忍着笑意说：“看在哪个方面。论起武功，还是他更了解一些。”

　　牧云归心想江少辞确实不会哄女人，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他还不接，难怪詹倩兮对他因爱生恨。

　　他跟他的剑过一辈子去吧。

　　江少辞发现牧云归没说话，他低头，问：“你生气了？”

　　“没有。”

　　听到这样硬邦邦的语气，就算江少辞是榆木脑袋也知道牧云归不高兴了。他轻叹了一声，手慢慢放松，环到她的腰上：“真的很危险。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你可能想太多了。”牧云归冷冷地纠正他，“我跟北境的人一起去，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北境安危，又不是为了你。”

　　江少辞沉默，现在他很确定，牧云归生气了。

　　他叹气，说：“我并不是不相信你，反而，我就是太相信你会为了我奋不顾身，所以才不敢让你去。慕策说得对，这是我和宁清离的恩怨，不应该牵扯你。我的修为在开阳境，魔气对上灵气又有十足优势，所以我敢说遇到桓致远、詹倩兮十拿九稳，但宁清离不一定。如果他也在六星，尚可一搏，如果他突破到七星，那我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牧云归静了一会，问：“你之前说你感觉到极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对啊。”江少辞靠着牧云归松软的长发，说，“修士修炼到一定程度会有天人感应，我又是第二次重修，很明显感觉到，照着这个趋势修炼下去，开阳境就是我的极限。我无法再进一步了，我不知道过去哪个环节出了错，如今，就算想散功重修也来不及了。”

　　修为分七个阶层，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玉衡以上就是强者的世界，之后每走一步都漫长而艰难，而最高阶段瑶光仅存在于传说中。便是在江少辞那个时代，仙道昌盛，百家争鸣，也没有出现过七星修士。

　　江少辞第二次达到开阳境界，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很厉害了，然而他的对手更可怕。对他们这个层次的修士而言，丁点差距都是毁灭性的，一旦宁清离突破七星，那江少辞就危险了。

　　可是江少辞偏偏被斩断了前路，他没法修炼到满级再去报仇，只能去赌，赌宁清离也没有突破瑶光境，赌他能在宁清离进阶前杀了对方。

　　他拿自己的命赌无所谓，但是一牵扯到牧云归，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江少辞抱紧牧云归，说：“你留在这里，安心过自己的生活。如果我赢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回来找你，如果我没有回来……”

　　江少辞的声音停住，牧云归等了一会，问：“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江少辞无言，牧云归继续道：“我以为，上次我们已经说清楚了。可是一到紧要关头，你还是这样独断自负。如果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我也不会跟着你去。不过，如果我是凡人，无论感情有多好，恐怕最后我们都不会走到一起的。幸而我不是，这些年我苦修破妄瞳，就是为了这一天。确实，宁清离、桓致远每一个人修为都比我高深，但他们带去的人不可能各个都是高阶。我无法打败他们，总能在其他地方帮你。”

　　兽嘴里的烟静静升腾，阳光中似乎有金粉飞舞。牧云归停了一会，低不可闻说：“如果将来我有危险，遇到了一个比你强大的敌人，你会弃我于不顾吗？”

　　江少辞手臂收紧，额头抵在牧云归发顶，声音低沉又狠绝：“不会。”

　　牧云归覆住他的手，纤细的手指同样紧紧握着他：“我也不会。”

　　江少辞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浸没，温暖湿润，飘飘然无所依，都让他心生惶恐。他抱紧牧云归，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帝女，您在屋里吗？”

　　侍女敲门良久，屋里没有丝毫动静。侍女脸上微变，她正要推门时，屋门从里面拉开。牧云归站在里面，衣冠整齐，表情平淡，问：“何事？”

　　侍女给牧云归问好，眼睛迅速从后面扫过。屋里安安静静的，百宝阁后银猊兽徐徐吐香，青烟弥漫在书架旁，没有任何人影。

　　侍女细微地皱了下眉，很快掩下，垂眸道：“属下刚才好像听到了说话声，还以为屋里有其他人。帝女有什么吩咐吗？”

　　“大概是你听错了吧。”牧云归淡淡应了一句，问，“陛下还在吗？”

　　“陛下在前厅。”

　　“好。”牧云归点头，不等侍女进屋就转身合上门，理了理长袖，说，“劳烦传话给陛下，请他留步，我有些事想和他说。”

　　慕策得知牧云归去而复返，十分惊讶。他站起身，问：“云归，怎么了？”

　　牧云归也没有客套，一见面就说：“陛下，我想去昆仑宗。”

　　慕策听后一怔，随即脸色冷凝起来：“是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这是我自己的决定。”牧云归说，“兽潮出现，天下大难，修仙者人人有责。我愿意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慕策眉毛拧着，依然一口否决：“不行，你才刚刚突破天璇星，去那种地方太危险了。魔气最先就爆发在昆仑宗，直到现在涿山都是魔兽、魔植最密集的地方，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你不可去冒险。”

　　“可是这次我若不去，以后就没有机会自救了。”牧云归直视着慕策，眼神坚定明亮，“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和他牵扯这么深，他教我剑法，助我修炼，帮我找回破妄瞳，没有他，我根本无法活着站在这里。我母亲教我真诚正义，言行合一，如果他一有危险我就退缩，我怎么对得起母亲的教导？”

　　慕策默然，牧云归深呼了一口气，继续说：“何况，现在已不是我想退就能退出的。他若出事，天底下再无人能阻挡那些人。到时候，就算我无意纷争，他们会不会放过我？”

　　最后这一句似乎终于打动了慕策，他叹气，道：“可是涿山会很危险。”

　　“我知道。”牧云归身量纤细，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璀璨不可逼视，“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现在就怕危险，日后谈何叩道问长生？”

　　牧云归和慕策谈话后，慕策并没有给出明确答复。过了几天，北境又收到请帖，这次是归元宗、无极派和云水阁联名，诚邀全天下修士一起抵抗兽潮，共渡难关。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北境若再不表态，就是和外界仙门决裂了。日后北境遇到危险，这些势力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袖手旁观，慕策就算法力再高深，也无法以一敌百。

　　慕策和臣子争论良久，终究以微弱的优势压倒保守派，决定出战。

　　慕策一旦决定后行动很快，帝御城陷入浓重的备战情绪，连风雪声都显得肃杀起来。牧云归已习惯了四处漂泊，很快就准备好行囊，整装待发。出发那天，帝御城下了一场大雪，白雪纷飞，世界仿佛重回混沌，天与地接连在一起，分不清交界。江少辞举目看向雪幕中薄薄一层阴影，那是沂山，一万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摘了霜玉堇，日夜兼程赶回昆仑宗。

　　世事变化何其相像，如今，同样的场景竟然重现了。他再次来到沂山，再次前往昆仑宗。只不过这次，他不再毫无防备，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久违了，昆仑宗，他的师门。

　　他回来了。




112.  东线   群英荟萃，联合作战。

　　北境终年落雪, 银装素裹，感觉不到四季变化，可是等离开北国, 才知道外面正值仲夏。

　　五月底, 他们已离开北境边界，渐渐靠近大陆腹地。因为鲜少人迹, 山脉显得尤其葱郁，溪水从山林里奔涌出来，清澈见底, 一往无前朝原野尽头的月亮奔去。

　　一群穿着白衣、头戴幕篱的人集聚在山脚边, 指着地图说道：“翻过这座山，就是无极派、云水阁约好的汇集地点了。今夜是最后一夜，按老规矩巡逻, 务必警惕。”

　　说话之人正是北境派出来的参战部队，牧云归和江少辞都在队伍中, 牧云归本以为慕思瑶不会来, 没想到, 她也来了。

　　半个月前, 鸾车将他们送到北境最南端边界，之后的路慕策无法再送，只能靠他们自己南下。

　　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松软，眼前的绿意也浓密起来。终于在今日，他们抵达集合点北方，距约定地点只余最后一座山脉。

　　出于安全等各方面考量, 他们一离开北境就带上隔绝窥探的幕篱，一路掩人耳目，低调赶路。如今离集合点只有一步之遥, 越到最后关头，越要谨慎，慕思瑶在安排今夜巡逻，牧云归看到江少辞离开队伍，默不作声跟上去。

　　江少辞半蹲在溪水边，低头不知道看什么。牧云归走到他身边，问：“怎么了？”

　　江少辞给牧云归示意地面上的泥印，说：“最近并没有下雨，但地上却留下这么深的脚印。恐怕不久之前，有一只体量相当大的魔兽过河了。”

　　牧云归顺着江少辞的提醒看，果然，她也发现不少野兽爪印，有大有小，有远有近。牧云归叹息，说：“看来无极派信中所说的兽潮并非杜撰，只是外围就已经有这么多脚印，涿山内部该是什么场景？”

　　他们刚出北境时鲜少遇到魔兽，原本预计一个月的行程仅半个月就到了，但是这几天，魔兽密度明显变大，好几次他们差点和魔兽队伍迎面撞上。

　　江少辞拍掉手上的泥土，慢慢起身。后面传来脚步声，慕思瑶带着及膝幕篱，缓缓走过来。

　　这是北境队伍的统一打扮，身穿白衣，男子戴面具，女子戴幕篱。幕篱用特殊灵纱制成，可以隔绝神识窥探，长可及膝，戴上后只余一截裙摆露在幕篱外，面容、身体都被白纱遮掩，迎风走来白纱飘飘，仿佛即将羽化登仙。

　　他们这样做据说是为了低调、安全，然而江少辞一路上都在腹诽，这样打扮，隔着百米远就能认出来他们来自北境，也不知道低调在哪里。

　　北境做这副装扮，一方面是不想让外人看到他们的身形面容，另一方面也是替牧云归、江少辞打掩护。可惜众人如临大敌，江少辞本人却丝毫不慌。如今大家正在布置新的营地，没等排查周围隐患，江少辞就已经摘了面具，跑到河边高调吹风，一点都不担心被人认出来。

　　慕思瑶扫过江少辞毫无遮挡的脸，也不方便说，隔着面纱对牧云归轻轻点头：“今夜巡逻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牧云归同样浅浅回礼，指着岸边的脚印说：“我们发现了魔兽脚印，并且不止一群。看来无极派说的没错，天下魔兽不知为何集体向涿山迁徙，恐怕这只是开始，越往里魔兽会越多。”

　　慕思瑶看清地上的印记，脸色同样凝重起来。她问：“王叔说你们两人身份特殊，最好不要暴露在其他门派面前。再往前就是集合地点了，这里未必安全，你们需要做些准备吗？”

　　慕思瑶的提醒十分委婉，牧云归回头，默默看向江少辞。她一路都戴着幕篱，站在队伍中完美融合，一点都不突出。而江少辞却是个老大难题，他本就和人群格格不入，态度还十分不端正，照这样下去，如何瞒得过无极派和云水阁的眼睛？

　　距离江少辞、牧云归从殷城失踪已过了许多年，无论那些人有没有发现，北境绝不能承认收留了江少辞。反正江少辞和北境有仇，他们有现成的理由推脱，无论那些门派问什么，北境只推说不知。

　　但是，一旦被人发现江少辞在他们的队伍里，那问题就严重了。

　　慕思瑶本以为江少辞会易容、变形，再不济戴个面具。结果他什么措施都不做，反倒是同行之人一路提心吊胆。原来地方还远便不说了，如今眼看都到了对方大本营，江少辞还这么不紧不慢的，慕思瑶实在站不住了，忍不住出言提醒。

　　江少辞当然不会毫无准备，他听完慕思瑶的话，说：“你们不必考虑我，明日我不和你们一起行动。”

　　慕思瑶不由一怔，牧云归也被说懵了，忙问：“你要去哪里？”

　　“你记得剑谷关那只会隐形的魔兽吗？”江少辞说道，“我后来用它的皮做了两套隐身衣，戴面具太明显了，还是隐身方便一点。”

　　慕思瑶眼睛微微睁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她们担心了一路，没想到，江少辞早就打算好了。

　　他手里竟然还有隐身衣……慕思瑶思及此，后背不免涌上一股寒气。

　　牧云归慢慢想起来，他们刚去无极派时，确实遇到一只诡异透明、连身体都是液状的魔兽，对方和魔蜘蛛配合，神不知鬼不觉杀死了许多剑修。后来牧云归和江少辞将那两只魔兽击杀，魔蜘蛛的丝被做成指环，现在牧云归还在用，另一只魔兽牧云归没有问过，没想到，江少辞还留着。

　　牧云归注意到其中一个细节，试探地问：“两套？”

　　江少辞应是，以一种理所应当的目光看着她：“你难道不打算和我一起行动吗？”

　　牧云归短暂顿了下，其实她还真没有想过。但顶着江少辞炯炯有神的目光，她没有说实话，顺势点头：“当然。那接下来就要分头行动？”

　　“对。”江少辞说，“她带着北境队伍去和詹倩兮等人汇合，什么都不必做，只当不知道就好。我和你单独行动，明日进山。我倒要看看，昆仑宗里面到底有什么。”

　　这样安排也好，既避免了直面仇敌，也解决了北境的后顾之忧。北境带来这么多人，演戏不可能十全十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暴露。一旦到了那一步，北境也无法脱身了。

　　慕思瑶点头，说：“既然这样，日后联络你们恐怕不方便，这株伴生花便提前转交给你们罢。”

　　慕思瑶从储物手环中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玉盒，打开，里面正是北海那株黑色的伴生花。黑色伴生花同样是破妄瞳预言出来的，慕策担心伴生花和这次的事有什么牵扯，便派人去北海，将伴生花连根带土一起挖了出来。就算用不上，也好过措手不及。

　　出发前慕策和牧云归说过此事，牧云归见到伴生花并不意外。她接过玉盒，顺势朝里面扫了一眼，轻轻皱眉：“它怎么看起来不甚精神？”

　　“它是近年才长出来的，枝茎娇弱，被挖出来恐怕不适应。”慕思瑶说，“我把它交给你们了。接下来，你们自己小心。”

　　花长得没精神，牧云归也无计可施。她收好玉盒，对慕思瑶颔首：“多谢。你们也小心。”

　　两路人接下来要分头走，慕思瑶发传讯符会暴露江少辞、牧云归两人的隐身之地，而牧云归联系慕思瑶，也会害北境队伍被其他人怀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互不联络，只有什么都不知道，才不会泄露消息。

　　他们提前道别，第二天黎明，慕思瑶清点人数时，果然发现牧云归、江少辞不见了。队伍中少了两个人，可是谁都没有问，众人沉默地拔营离开，仿佛队伍中一直都是如此。

　　等白衣飘飘的北境队伍走远后，一株浓密的古树后传来说话声。牧云归看着前方背影，问：“他们走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很简单。”江少辞从树梢上一跃而下，无声落地，“跟上去。”

　　江少辞缀在队伍后方，仗着众人看不到他，大摇大摆行跟踪之实。牧云归怔了下，然后才追上：“你昨夜不是说要分头行动吗？”

　　江少辞昨日分明说慕思瑶带着人去营地，他和牧云归进山。现在他怎么又变卦了？

　　江少辞啧了声，不以为然道：“说是说，做是做，两码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们先去那些人的营地看看。”

　　牧云归无语，她不太习惯地调整了一下身上的罩衣，对江少辞说：“隐身衣的颜色虽然可以随环境变化，但一走到强光下就露馅了。现在有晨雾，尚且看不出来，若是到了中午，恐怕就没法隐身了。”

　　“我知道。”江少辞说，“我已经试验过好几次了，放心跟我来就好。”

　　牧云归听到这些话并不觉得放心，反而眉尖不受控一跳。她回头，定定盯着江少辞：“试验过好几次？”

　　两人都穿着隐身衣，可以听到声音，却看不清彼此身影。牧云归看不到江少辞的表情，只听他的声音，倒确实有几分冤枉的样子：“我是那种人吗？我只是试验法器而已。”

　　牧云归淡淡勾了下唇角，没说信不信，只是道：“快点走吧，再耽误下去太阳要升起来了。”

　　东线营地，贺川听说北境队伍终于来了，着实长松一口气。他赶紧迎出来，一走到门口就看到一支白纱朦胧、仙气飘飘的队伍，贺川愣了下，一瞬间怀疑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暗暗感叹，北境不愧是白月光专业户，来捕杀兽潮还打扮的如此清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来郊游的呢。贺川很快压住心绪，笑着迎上去：“几位可是北境陛下派来的使者？恭候已久，快里面请。”




113.  隐身   我预判你预判了我的预判。

　　贺川热情地把北境众人迎入营地, 一行白衣人静静穿过帐营，和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其余人听说北境派来的增援到了，都跑出帐篷围观。

　　整个营地都因为慕思瑶等人的到来而活跃起来, 一片喧闹中, 无人注意营地门口的旗帜轻轻晃了一下。牧云归贴着阴影，小心翼翼跟在人群后面, 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碰了碰，牧云归了然，朝另一个方向拐去。

　　穿上隐身衣后, 牧云归和江少辞彼此也看不见。他们又无法说话沟通, 因此不能离得太远，免得他们两人相互找不到。好在两人相处这么久，默契还是有的, 牧云归意识到江少辞的目的是主帐，便不远不近缀在人群后, 趁贺川等人寒暄时, 她悄悄穿过缝隙, 溜入帐篷。

　　牧云归扫过主帐的摆设, 挑了一个可攻可守的位置，既不会被人碰到，又能及时撤离。她小心翼翼站好，而这时候，贺川等人客套话也终于说完了，次第落座。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她就站在这里，其余人却对她视而不见。牧云归仔细扫过帐篷，即便有心寻找, 还是看不出任何破绽，连她也找不到江少辞在哪里。

　　她耸耸肩，悄然放弃。自从进帐篷后两人就没法交流了，牧云归不知道江少辞在哪儿，但他的贼心眼远比她多，想来不用担心。

　　北境众人即便进入室内依然戴着幕篱，贺川扫过，笑着问：“郡主放心，帐篷外贴着掌门亲笔画的符箓，坚不可摧，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无法窥探，在这里谈话十分安全。现在已没有外人，郡主为何还戴着幕篱？”

　　牧云归撇撇嘴，心想你们掌门在骗你。都不说偷听偷看，他们两人就站在这里明着看，贺川口中的符箓还不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显然慕思瑶也不信任贺川的话，她端庄坐着，白纱静静垂在裙裾边，上面的流苏纹丝不动。慕思瑶说：“贺道友见谅，皇室有礼法，不得擅自摘开檐帽。”

　　北境和外界往来极少，他们又是出了名的规矩大，慕思瑶这样一说，贺川也没法再劝了。

　　贺川扫过被帷幔、面具遮挡，看不出身份的众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眼又换上一副热忱口吻：“是我冒犯，郡主请自便。掌门和詹阁主本想亲自迎接诸位，但是前几天西线传来急报，又有一大批魔兽靠近涿山。掌门等了好几天都不见诸位到来，只能先带着大部队出发了。掌门走前任命我留守营地，顺便接应北境援军。幸好郡主等人平安到了，我幸不辱命。”

　　慕思瑶问：“西线是怎么回事？”

　　贺川命人送上地图，一边指点一边给慕思瑶解释道：“郡主刚来，还不明白涿山的形势。涿山虽然名义上是山，但是和沂山一样，乃是一簇占地广阔、连绵万里的山脉。如今仙界若按地域分，东北方向是无极派立教之所少华山，东南方有千里霞蔚云梦泽，西南平原后是长留山，也就是归元宗所在，西北大漠深处有流沙城，北方自不必我说，是北境陛下的领土。而涿山就在这些地方中央，当初昆仑宗选址于此，就是看中了涿山居天地之中，汇四方之灵脉，符合昆仑仙门砥柱的身份。”

　　贺川给慕思瑶讲解时，牧云归也跟着看。她在无极派短暂的求学生涯中，曾旁听过仙界地理志，但书籍上的插图和现在贺川拿出来的图纸完全不能比。这份地图更加详尽，连山路小道都一一标注着。贺川指过各个方向，最后在涿山山脉上点了一下，涿山立刻放大，显示出里面综合交错的山川河谷。

　　“涿山山脉占地极广，掌门和归元宗长老商议后，决定分两个方向包围，一条由归元宗、流沙城从涿山西麓推进，即是西线；另一条由无极派、云水阁把守，从东边合围，也就是东线。北境虽然在正北，但是离无极派更近一些，遂也负责东线。”

　　慕思瑶对分工没有异议，她听到贺川的话，微微一顿，问：“这次围剿行动，流沙城也在？”

　　“没错。”贺川点头道，“掌门说如今已至存亡之机，修仙者应当摒弃前嫌，联合起来，共渡难关。掌门和归元宗长老给流沙城送去信函，诚邀流沙城合作。为表诚意，掌门还赦免了和无极派有怨的弃徒、仇家，所有前嫌一笔勾销。我们等了很久，掌门都以为流沙城不会回应了，没想到就在北境陛下回信前一天，西流沙也送来回复，同意合作。这次率人过来的似乎是流沙城的少城主霍礼，如今已去西线，由归元宗统筹。”

　　慕思瑶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中似有所思。贺川仔细盯着慕思瑶，可惜她带着幕篱，看不清神色。贺川笑问：“郡主这样问，是和流沙城有什么过节吗？”

　　慕思瑶摇头，说：“没有。只是担心你们内斗，无端牵连了旁人。”

　　慕思瑶一个软钉子顶回去，贺川也不好再说了。他笑了笑，说：“这一点郡主尽可放心，大义面前无私情，只要他们不搞小动作，我们堂堂仙门绝不会出尔反尔。涿山内战斗已经开始了，掌门和詹阁主各率一支队伍出发，如今郡主已到，今日休整一夜，等明日，我们也得动身了。”

　　慕思瑶点头，并无异议。贺川见两方达成共识，便收起地图，说：“郡主豪爽，不愧是女中豪杰。这份地图郡主收好，除了地图，还有身份令牌、传讯符纸、信号烟火等，一会我让人送到郡主营帐里。郡主，我等十分感谢北境正道除魔，出手襄助，但有一件事，我们须得提前说开。”

　　慕思瑶静坐不动，从容道：“请讲。”

　　“仙门饱受魔兽滋扰，本就资源不丰，再加上几年前我门弟子在殷城遇难，损失良多。这次兽潮来势汹汹，修士有义务联合起来，除魔卫道，但是资源毕竟有限，所以，经掌门和归元宗长老商议，灵药、符箓等资源按战功分配。杀魔兽多的人，有资格优先得到灵药。”

　　出力最多的人拿更多资源，这个规则合情合理，慕思瑶很轻松就接受了：“好。”

　　贺川看起来松了一口气，笑着站起来道：“郡主同意就好。这是这次围剿的册子，上面介绍了出行纪律及各项物资的兑换价格，一人一份，一会我会和身份令牌等物一起送给郡主。明日出战时，如果郡主遇到魔兽，千万记得杀死魔兽后挖出魔晶，身份令牌会根据魔晶的强度自动换算积分，等回来后，所有物资都要靠积分兑换。”

　　慕思瑶毕竟不是普通女子，她听到这里，本能皱眉：“你们为何要魔晶？交上来这些魔晶，最后归谁管理？”

　　“郡主误会了。”贺川拢袖而笑，看起来忠正老实，“魔晶对修仙者来说无用，我们只不过是借助魔晶来评判战功而已。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很难看到哪个人勇猛杀敌，哪个人滥竽充数。但魔晶不会骗人，越强大的魔兽体内的魔晶就越纯正，绝不会误判。”

　　“原来如此。”慕思瑶静静应了一声，也没说信不信。她站起身，白纱顺着衣袖滑到裙角，慕思瑶双手合在身前，隔着帷幔淡淡点头：“有劳。”

　　贺川亲自送慕思瑶出门：“郡主舟车劳顿，应当累了吧。北境的营地在这边，郡主请随我来。”

　　他主动替慕思瑶掀开帐篷，动作周全体贴。贺川给旁边的弟子递了个眼神，交代道：“去库房，把北境的身份令牌、地图等取过来。”

　　弟子领命而去。贺川和慕思瑶一边说话一边走远，牧云归等大部队走的差不多了，才在小弟子放下帐篷的间隙，从门缝间一掠而过。

　　她在北海闭关三年，功法大大进步，尤其是轻功，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她贴着帐篷边缘滑过，没碰到一点实物，连站在旁边的无极派弟子都没感觉到不对。

　　去库房的弟子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牧云归站在阴影里，略有踌躇。理智告诉她应该跟去库房，可是江少辞不知哪里去了，万一两人失散……

　　她还没想完，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牧云归一惊，正要本能回击，身体被什么人按住。

　　是他，牧云归心里松了口气，没好气朝身边瞪了一眼。江少辞见她已经明白，就松开手，示意她跟上。

　　弟子的脚程比不上牧云归和江少辞，很快他就被两人追上。小弟子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缀着两个活人，他在库房边出示身份令牌，经历严密排查，连暗号都对了好几种。守卫终于放心了，对里面挥手：“自己人，放行。”

　　牧云归默默感叹，库房守卫工作做得真好，只可惜他们遇到了江少辞。江少辞自己捣鼓出隐身衣，现在又知道了无极派的暗号，等从这里出去岂不是为所欲为？

　　弟子终于进入库房，他径直走向储物箱，双手掐了一个极复杂的法诀。箱子上的阵法感应到口诀，八卦图形缓慢转动，最后停在一个毫无规律的组合上。这时候，弟子才伸手开箱。

　　牧云归了然，这里竟然还有一道密码。如果口诀不对，或者直接伸手碰箱子，恐怕就会触响警报。每一个箱子的手势都不一样，弟子一一取了东西，将库房复原，然后就出去了。

　　库房的门合上，又过了一会，寂静无人的库房里突然发出亮光。阵法激活，随后，木箱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凭空浮起。

　　江少辞也不客气，地图、身份令牌、信号弹、灵药符箓各自拿了一份，然后低声对牧云归说：“我们走吧。”

　　牧云归留意到脚步的方向，惊讶：“不从原路出去？”

　　江少辞轻笑一声，说：“门上刻了阵法，从里面打开会触发警报。可笑，这么寒碜的阵法也敢拿出来算计我，走吧，这里还有另一条路。”




114.  联军   仙门联军，实则各怀鬼胎。……

　　不光江少辞在算计无极派, 桓致远同样在算计江少辞。营地里设了许多陷阱，每一个都是为江少辞定制，幸而有惊无险, 等出了帐营, 进入林地后，牧云归才终于敢大声说话：“他们知道你会来？”

　　江少辞漫不经心点头：“不难猜。昆仑宗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但凡我活着，就绝不会坐视不理。而但凡我来到涿山，就一定会进他们的老巢看看, 他们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可。一万年了, 他们还是这么好猜。”

　　不得不说，桓致远不愧是江少辞多年好友，对江少辞的心理摸得很透彻。可惜他们了解江少辞, 江少辞同样了解他们，大家相互揣摩, 就看谁算得更远, 猜得更准。

　　而且, 桓致远记忆中那个留在一万年前, 光芒万丈、平步青云的天之骄子江子谕，和如今的江少辞也近乎是两个人。当年他们诬陷江少辞勾结魔道，但桓致远绝不会料到，江少辞竟真的舍弃仙道，抛却所有荣耀经验，转而修魔。他们眼里的魔兽、怪物, 在江少辞眼里，是一个巨大的道具库。

　　周围是山林，晚风阵阵, 悄怆空寂，连鸟鸣声都听不到。江少辞和牧云归撤下隐身衣，找了个地方看手里的东西。

　　信号弹、符箓都是修仙界常用的款式，牧云归拔开瓶塞闻了闻丹药，发现里面只是些普通的补灵丹、回春丹等。这些都是消耗性资源，没什么特殊，牧云归最后将目光投注在身份令牌上。

　　这个令牌由玄铁制成，花纹古朴，质地沉重，看起来和无极派的令牌有些相似。牧云归小心检查，问：“这个令牌会不会暗藏玄机，比如能定位之类？”

　　“我拿的时候检查过，里面所有令牌都是一样的。他们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去营地，没法做手脚，应当是通用货。”江少辞说完，十分自然地补了一句，“当然，也不排除所有令牌都有问题，他们想算计所有人。”

　　听贺川的意思，为了统一管理及刺激消费，修士杀死魔兽后要将魔晶数据储存在令牌中，令牌会自动换算成积分。然后将魔晶上交，这块令牌会暂时充当货币，买卖、兑换都要通过此物。贺川给出的说法是上交魔晶仅为了对账，并无实际用处，可牧云归不信。

　　牧云归翻了翻令牌，问：“他们为什么要搜集魔晶呢？”

　　江少辞正在研究地图，闻言，他轻笑一声，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进入昆仑宗才能得知了。”

　　令牌的信息只有这些，牧云归暂时找不出问题，只能放下，去江少辞身边看地图。昆仑宗是曾经最繁盛的仙道宗门，选址十分讲究。宗门坐落在涿山深处，四周布满关隘，易守难攻，就算原本地形不利，经过昆仑宗的改造也变成天险，绝不会出现凡人在山里走着走着就误入昆仑宗的事情。

　　可惜天下大变，昆仑衰落，曾经得天独厚的屏障，如今反而拦住了仙门。这一万年昆仑宗失去维护，山路堵塞，原本易守难攻的关卡如今已变成魔物的乐园。要想进入昆仑宗，无论魔兽、江少辞还是仙门联军，只能通过某几处特定通道。

　　桓致远等人知道江少辞会来，江少辞也知道昆仑宗内必有陷阱。这就像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冒险，无极派、归元宗不惜将全天下修士汇聚在此，摆出庞大的战场，可以说是为了围剿魔兽，也可以说是为了抓江少辞。桓致远等人手下有千军万马，而江少辞掌握着信息差，双方各有赢面，最终胜负就看各自手段了。

　　江少辞对昆仑宗了解至深，对他而言只是睡了一觉，所以即便外界一万年已过，但他的脑海里师门依然清晰如昨，没有丝毫褪色。江少辞在脑中勾勒出路线，结合如今涿山的地貌，和牧云归说道：“昆仑宗居天下正中，东边多山脉，地势险峻，而西方是平原丘陵，地形平坦。在我那个时代，昆仑宗西边是药田、灵田，丹修大多在那边活动，而东边演武场遍布，是剑修最常去的地方。桓致远、詹倩兮都在昆仑宗长大，宁清离更是昆仑宗长老，所以他们这次排兵也很符合地利，西线平原主攻，东线山脉主守，先由归元宗和流沙城将兽潮赶入山脉，无极派和云水阁在险要处设伏，化零为整，以逸待劳，可以最大程度减少伤亡。贺川说桓致远和詹倩兮已经带着大部队出发了，东线必争之地有三处，詹倩兮贪生怕死，欺软怕硬，她多半会去最好守的玉台关，剩下的两个地方中，我猜桓致远会优先攻占奉灵崖，处于两者中间、被魔植覆盖的月落谷，就是我们最好的突围路径。”

　　牧云归听后十分佩服，果然是一起长大的人，算计起来就是知根知底。牧云归点点头，问：“那我们接下来去月落谷？”

　　江少辞轻轻挑眉，道：“你就不担心我算错？如果我预料错了，我们就是自投罗网。”

　　“你不会错。”牧云归淡淡应了一句，说，“何况，就算错了也没关系。我既然陪你来，便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一起面对。”

　　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一起面对。这是一句多么迷人的魔咒，明明江少辞就死于亲近之人的背叛，可是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沉迷。

　　江少辞握紧牧云归的手，沉声说：“不会。我答应了你父亲，一定把你平安送回北境，我说到做到。”

　　江少辞和牧云归的关系在北境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如果问慕策心里话，他肯定不愿意让女儿嫁给家族冤家。何况牧云归才二十出头，这个年纪对修仙者来说实在太年轻了，修行还来不及，考虑什么终身大事？

　　但牧云归不会听慕策的话，慕策也不敢说。这桩婚事自始至终都是江少辞和牧云归的事，他们两人愿意就足够了，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何况，慕策再不情愿，也得承认天下除了江少辞，再无人配得上传奇二字。只要江少辞解决了他那一摊子烂事，不失为一个良配。就连阶级观念根深蒂固、当年坚决反对慕策娶牧笳的慕太后得知江少辞的真实身份后，也没有再发表过意见。

　　北境门第通婚是为了巩固血统，优化后代，若有人扯着江少辞的身份说他血统差，那天底下就没有血统好的人了。所谓贵族一抓一大把，但是十九岁打通六根星脉的人，从古至今唯有一人。

　　慕策不敢说牧云归，但对着江少辞却没什么顾忌。他原本不同意牧云归出战，但牧云归执意，慕策没办法，只能再次去警告江少辞。这种事何须慕策说呢，江少辞但凡活着，就绝不会让人伤害到牧云归。

　　哪怕他死了，临终前最后一件事也必然是安置牧云归。

　　牧云归没有和江少辞争执这些，她接过地图，问：“现在，我们要如何去月落谷？”

　　江少辞算准詹倩兮好逸恶劳，一定会抢占最轻松的地方，剩下两个关卡中桓致远顾及不过来，势必会放松一个地方。可这并不代表月落谷安全，谷外的仙门联军是小事，山谷里面密密麻麻的魔物才是真正难题。

　　想来桓致远就是知道如此，才敢放心敞开月落谷吧。若是横闯峡谷，开路之人一定会遍体鳞伤，反而替后面的桓致远部队清除路障了。牧云归仔细辨认月落谷周边的地形，试图寻找一条最安全、最快捷的路径。江少辞望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默了片刻，突然问：“魔植会攻击魔兽吗？”

　　牧云归抬头，诧异地问：“你想问什么？”

　　江少辞环臂靠在树上，慢吞吞说：“刚才我一直在想，我们和魔兽的区别在哪里。”

　　牧云归偏头，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江少辞读懂了牧云归的眼神，他把刚才的雾魈皮拿出来，说：“别笑，我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那只雾魈皮里兜着一堆黏液，没有形状，被称为魔兽，那我们挤在魔兽皮里，除了身体僵硬一点，其余地方和魔兽没有差别啊。”

　　牧云归本能感受到一股不妙，以她对江少辞的了解，他肯定又有奇思妙想冒出来了。牧云归深吸一口气，说：“我做好心理准备了，你说吧，你又想做什么？”

　　“他们不是说最近有兽潮吗。”江少辞不慌不忙，一副从容模样，口吻随意的仿佛在谈论吃饭喝水，“我们找个魔兽群，让它们护送着我们进去吧。”

　　·

　　西线。

　　帐营掀开，一群人从外面走进来，簇拥着最中央的年轻男子。等帐门合上，一个脸色苍白、眉眼阴郁的中年男子不无担忧地问：“少城主，他们真的信得过吗？”

　　霍礼掀开衣袍，慢条斯理坐在主位上，轻轻弹了弹衣袖：“无论能不能信得过，我们现在都在战场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与其担心他们，不如多想想接下来怎么走。”

　　另一个脸上横亘着刀疤的男子上前一步，急道：“少城主，他们竟然让我们将斩杀的魔兽魔晶全部交上去。我们千里迢迢赶到涿山，莫非是为了给他们打白工的不成？”

　　“是啊，三爷。”另一个人也皱着眉问道，“他们声称魔晶无用，但谁不知道，魔兽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魔晶。这些所谓名门正道最是假仁假义，他们是不是酝酿着什么阴谋？”

　　霍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放下衣袖，说：“魔气最先爆发于昆仑宗，别忘了，桓致远、詹倩兮以及宁清离，所有人都是从昆仑宗出来的。流沙城什么都不知道尚且能发现魔晶中蕴含能量，我不信这些名门骄子会一无所知。如今我们已经在战场，不宜张扬，接下来你们凡事不要争先，让他们冲在前面。斩杀魔兽后魔晶留一半，交一半。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明摆着算计流沙城，我也不好无动于衷。”

　　霍礼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何况站在这里的本身就是霍礼的亲信，他的话无疑给众人吃了定心丸。众人长松一口气，如释重负道：“是。”

　　帐篷外传来号角声，金戈声在平原上层层递进，悠长旷远。一万年前最强盛的宗门，如今却成了战场，霍礼轻叹一声，道：“东西合围，两线作战，集中天底下所有力量。战场铺陈这么大，敌人到底是谁呢？”

　　江少辞进入流沙城后，所有行程都是霍礼一手包办。除了霍礼身边的人，其余人并不知道江少辞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西流沙来了一个很年轻却又很棘手的少年。当日在大漠，霍礼亲眼目送江少辞往北境而去，霍礼不信，北境会不知道江少辞入境了。

　　听说这次北境领兵过来的人是慕思瑶，但这两天西线依然十分平静，并没有听闻江子谕的消息。看来北境和流沙城一样，没有贸然抖露，而是将江子谕之事当做一张底牌。

　　霍礼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五大势力联军，气吞山河，声壮如云，颇有些和魔兽决一死战的意思，可是浩浩荡荡的声势底下，却是各藏祸心的散沙。

　　想来如今，那位已经混迹在人群中，只不知道在西线还是东线。不过没关系，霍礼相信，很快他就会听到江少辞的动静了。

　　趁着还没有开战，先把后顾之忧安排好。霍礼起身，问：“夫人呢？”

　　众人默默交换一个眼神，低头道：“夫人在后帐。”

　　霍礼尚未娶妻，但是现在提起夫人，所有人默认是言语冰。霍礼不算纵欲，但身边的美人也没缺过，唯独这次像中邪了一样，连打仗这么重要的事都带着言语冰。

　　霍礼点点头，一句话都没说就起身往外走。他并非轻重不分，也不是离不开女人，而是实在信不过他的父亲兄弟。言语冰手无缚鸡之力，留她一个人在流沙城……

　　呵，还是算了。相比之下，带她来战场反而安全些。

　　眼看霍礼要出门，那个刀疤男忽然开口，说：“三爷，这次城主虽然将指挥权交给你，但四爷也带着人来了。大事当头，请三爷分清轻重。”

　　霍礼没说话，回眸静静望了他一眼。被目光扫到的人全部低头，刀疤男子脸上的肌肉紧绷起来，诺诺道：“属下冒犯，三爷饶命。”

　　霍礼最后扫过这些人，一言未发，掀开帘子出去了。

　　夕阳余晖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霍礼往后账走时，遥远的东线后方，江少辞也小心护着身后的人，说：“我看这一群就不错，应该挺耐打的。就它们吧。”




115.  熟人   打不过，就加入它们。

　　天色近晚, 光线幽深。自从魔气兴盛，连树木都变得格外高大起来，山间处处可见参天巨树, 巴掌大的树叶将头顶遮得密不透风, 树干上还缠绕着藤蔓，绿意浓郁的几乎要将人溺毙。

　　牧云归往树木后看去, 前方是一片空地，一条河从林间穿过，给山谷更增添一份冷幽。一群魔兽正停留在河边饮水, 牧云归很难说出它们像什么, 似牛却身躯庞大，领头的魔兽足有两丈高，似象却长角, 头顶两只角漆黑光滑，繁茂如树, 脸上还有一只尖锐的顶角。

　　牧云归回想联军分发的册子, 终于想起这群魔兽是什么了：“这似乎是魔犀象, 皮糙肉厚, 身体庞大，往往以群体行动。它们虽然攻击能力不高，但体重就是最好的杀器，它们一脚踩下去，便是三星修士都会当场毙命。”

　　自然界中大是绝对的优势，魔犀象也算是修仙界近乎无敌的生物了。修士的法器无法刺破魔犀象的皮肤, 一旦靠近就会被魔犀象群踩死，它们又往往成群结队，连以多对一也做不到。所以联军分发的册子上很明确写了, 遇到魔犀象不要强攻，立刻撤退。魔犀象是难得维持着家族制的魔兽群，如果惹了一只，一定会引来一群。

　　牧云归说这些本意是提醒江少辞，结果江少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神情更满意了：“注重感情，那就更好了。走吧，既然我们打不过，那就加入它们。”

　　江少辞看着跃跃欲试，牧云归赶紧拽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问：“你确定？”

　　作死容易，脱身可难。一旦惹了它们，那就不是想跑便能跑的了。

　　“我确定。我觉得我的想法没错，大不了跑就是。”江少辞取出雾魈皮，说，“这群魔犀象身体重，被它们踩中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像白天那样分开走太危险了，还是披同一件隐身衣吧。”

　　他们白天要进入联军营地，各穿一身隐身衣。江少辞之前试验的时候没发觉不对，但实际使用却发现好些漏洞。不说远的，他们两人彼此无法看到对方，执行任务时就非常麻烦。

　　现在他们要去面对魔犀象，不需要灵巧机动，还是两人一起行动稳妥一些。江少辞将雾魈皮做成斗篷模样，为了将人全部罩起来，他特意将衣摆留的格外宽大，挤两个人不成问题。

　　事到如今，牧云归只能相信他。她轻轻点头：“好。”

　　江少辞没有多说话，他将斗篷罩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倏忽消失在牧云归眼前。牧云归站在原地不动，果然没一会，她身后传来温暖的触感，随即整个人落到一个宽阔坚实的臂膀中。

　　江少辞看着清瘦，其实肩宽腿长，胸膛结实。只不过肩膀将衣服撑起来了，束腰之后线条骤然收紧，他长得又高，双腿尤其修长笔直，对比之下才显得瘦。

　　一股生机勃勃的温度将她环绕，同样，体温的主人也出现在她面前。现在他们两人都站在雾魈隐身衣内，障眼法对牧云归没用。江少辞比她高，她身后抵着一个平坦坚硬的胸膛，鼻尖充斥着他的气息，像是完全被他包起来一般，让人无比安心。

　　牧云归不知不觉靠住身后的人，说：“我准备好了，可以走了。”

　　江少辞将斗篷整理好，环着牧云归往魔犀象的方向走去。魔兽之间兴许有独特的感应方式，明明雾魈的皮是看不到的，但是等他们靠近时，魔犀象群发生细微的骚动。那只领头模样的魔犀象冲着他们嘶鸣，警示意味十足。

　　他们现在直面魔犀象群，只要这群魔兽冲出来，顷刻就能踩死他们。牧云归脊背不知不觉紧绷起来，压低声音问江少辞：“它们在说什么？”

　　江少辞轻轻啧了一声：“我怎么知道。不过没关系，这只雾魈出现在无极派附近，而这群魔犀象是从南方迁徙来的，说不定它们口音不通呢。”

　　对面嘶吼的魔兽越来越多，而江少辞拉着牧云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副“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的模样。牧云归绝望地闭上眼睛，天啊，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魔兽吼声此起彼伏，江少辞感觉到四周弥散的魔气，想了想，试探地将隐身衣掀开一条缝，朝外面弹了股魔气出去。

　　一小股魔气从江少辞指尖流出，淡的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对面那群魔犀象感受到，充满攻击性的吼叫声突然停止了。它们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存在一般，庞大的身躯连连后退，最后，兽群体型最大、地位最高的那只魔犀象上前，两条前腿跪下，深深低下长角。

　　牧云归不通兽语，但大概能猜到这是某种臣服的意思。牧云归愕然，江少辞却像没事人一样，揽住牧云归的腰，说：“抓紧了，我们要上去了。”

　　说完，他带着牧云归腾空而起，踏过魔兽角，平稳落在魔犀象背上。魔犀象如同接收到某种信号一般，缓慢站起来，对着背后的兽群长鸣。

　　其余魔犀象亦扬起脖子回应，魔犀象独特悠长的声音穿过丛林，在山脉间久久回荡。此刻一轮冷月刚刚升起来，残月如钩，孤零零挂在夜幕，月下魔兽嘶鸣，若是普通修士看到这一幕，应当颇为胆寒。

　　然而牧云归却站在魔犀象背上，被魔兽群拱卫到正中，势如破竹般朝山林深处走去。魔犀象个头高、身体重，一脚踩下去没有任何活物能阻挡，它们都不需要看路，想去哪里直接抬起脚掌踩，阴郁危险的魔气森林像稻草一样，齐刷刷朝两边倒去。

　　江少辞很喜欢这种开阔的视角，站得高，看的就是远。他用魔气给魔犀象群指路，自己打了个哈欠，说：“累了就坐一会吧，它们走得慢，穿越月落谷估计要一会时间。”

　　牧云归表情已经麻木了，自从遇到江少辞，她时常觉得自己拿错了剧本。来布满魔气、魔植的密林探险，不应该时刻紧绷、艰苦杀敌吗，为什么她的经历看起来和大家不太一样？

　　魔兽本该是他们的天敌，但现在，江少辞非但混入敌人内部，甚至疑似当上了老大。

　　竟然还有这种隐藏选项吗？

　　魔犀象背上十分广阔，即便在行走中也非常平稳。江少辞看中了魔犀象的角，和牧云归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牧云归原本还担心，坐下后意识到魔犀象非常温顺，即便他们踩到它的角上也没有反应，这才慢慢放松身体。

　　魔犀象的角出奇坚固，坐上来除了晃一点，似乎和树枝没什么区别。牧云归察觉到这个想法，自己都觉得她疯了。

　　万籁俱静，冷月如霜，万年前的仙山久无人至，草木恣意蔓延，隐隐变的妖异。如今，这片妖异危险的森林就铺陈在他们脚下，庞大的魔犀象群沐浴着月色赶路，而他们坐在头象的巨角上，悠然望着脚下世界。

　　这种感觉颇为奇异，江少辞下巴放在她肩膀上，问：“你累吗？累的话就睡一会吧。”

　　牧云归摇头，江少辞“嗯”了一声，胸腔轻轻震动，说：“我累了。那你帮我看着，我睡一会。”

　　牧云归又好笑又无奈，轻轻撞了他一下：“你就这么心大？”

　　江少辞紧紧抱着牧云归的肩膀，脸靠在牧云归头发上，竟当真闭上了眼睛：“反正又没事干，不如睡觉。”

　　他声音闷闷的，尾音逐渐降低，仿佛真的睡着了。牧云归稍微动了下胳膊，江少辞圈着她的肩膀，纹丝不动。牧云归无奈地叹了声，不再动弹，任由他抱着她当抱枕。

　　不知道是不是睡意会传染，慢悠悠晃了一会，牧云归也困了。她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这时候，她忽然听到树林深处有打斗声。

　　牧云归顿时警醒，睡意一扫而空。魔犀象本来就高，她又坐在兽群头领角上，视野非常广阔。牧云归仔细扫过树冠，视线一凝，意识到刚才的声音从东南边传来。

　　如今，那个方向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牧云归幻觉。牧云归将灵气凝聚在眼睛上，果然，看到树丛底下或站或蹲，隐隐躲着好几个白衣人，不远处还躺着一具蟒蛇尸体。

　　看衣服，这些人应当是仙门联军，刚才和魔兽发生了冲突，结果战斗时发现另一群更庞大的魔犀象靠近，他们只能匆匆结束战斗，各自找地方躲起来。

　　牧云归和江少辞身上披着隐身衣，外界无法看到他们。底下紧张躲藏的仙门弟子恐怕绝不会想到，此刻他们避之不及的魔兽头顶，竟然坐着两个活人。牧云归正在审视那些人，忽然身边响起一个声音，震动闷闷传到她耳廓：“他们有麻烦了。”

　　牧云归没料到他竟然醒了，下意识问：“你怎么醒来了？”

　　“我本来就没睡。”

　　牧云归听到这个人竟然没睡，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将他推开：“那就自己坐好。枉我心疼你睡着，这么久不舍得动。”

　　江少辞被迫感受到怀中柔软馨香的身体离他远去，江少辞撇撇嘴，幽幽道：“你就这么铁石心肠吗？”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尾音微微打旋，听起来可怜极了。但牧云归丝毫不为所动，无论是谁可怜都不会是江少辞可怜。牧云归想起他刚才的话，问：“你为什么说他们有麻烦了？”

　　江少辞见牧云归不买账，确定他再也享受不了温香软玉了，便仰起头，缓慢活动脖颈。随着他的动作，他修长的脖颈线一览无余，漂亮的喉结细微滑动了一下，声音慵懒低哑，看起来性感极了：“因为那条蛇没有死。我以为这是修仙界的常识，斩杀蛇后，要立刻把蛇头扔到足够远的地方。”

　　江少辞说完，果然，那只蛇突然暴起，朝弟子躲藏之地袭去。已经斩成两截的蛇头蛇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连接起来，趁众人不备攻向他们后背。

　　弟子们没有料到他们以为已经死了的蟒蛇竟然又活了过来，霎间阵脚大乱。而这时候，魔犀象群也到了，外围的魔犀象一脚踩倒一片树林，古树纷纷倒下，弟子们既要躲避从天而降的庞大兽群，又要躲避坠落的巨树，还要小心偷袭的蟒蛇，一时狼狈至极。

　　江少辞手肘撑在兽角枝杈上，修长的双腿交叉，懒懒散散道：“他们这样子好狼狈哦。”

　　牧云归静了片刻，道：“你闭嘴吧。”

　　江少辞耸耸肩，他看清脚下人的服饰，奇道：“竟然是无极派的人。桓致远不是去奉灵崖了吗，为什么这群人在月落谷？”

　　“可能是先遣部队，也可能被人算计了。”牧云归小心看着下方战场，即便门派中也充满了利益算计，主力部队在奉灵崖，而他们却被派到月落谷开路，明摆着这些人不被看好，才会接到这种近乎送死的任务。

　　树上树下，宛如两个世界。牧云归不由想到如果她没有遇到江少辞，她估计也会像脚下这些仙门弟子一样，疲于奔命，徒劳送死。她心中叹息，可是再怜悯她也不会下去救他们，她一旦现身就会暴露行踪，到时候桓致远、詹倩兮追过来，可没人会怜惜她。

　　江少辞忙着赶路，魔犀象群并没有为难脚下那些仙门弟子。然而即便是路过也足够下面的人喝一壶了，一片混乱中，有几个人被蟒蛇截住，一个人挺身而出，和蟒蛇缠斗，可是他的同门并没有帮他，而是趁着他拦住蟒蛇，忙不迭跑了。

　　另一个人本来已经跑出去了，他意识到同伴没有跟上来，连忙唤人。可是没有人愿意帮他们，他没办法，只能自己跑回去帮忙。

　　牧云归和江少辞对视一眼，都认出这两个人了。正是曾经和他们有过一段同窗之缘的熟人，裘虎和赵绪林。




116.  求婚   如果你愿意，我便是请求你施舍荣……

　　下方两个白衣修士正在和蟒蛇血战, 无暇注意周围。牧云归回头，用眼睛无声地问：“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江少辞摇摇头，环住牧云归的腰, 从高高的魔犀象角上一跃而下, 平稳落地，连一点尘土都没有荡起来。高处和低处完全不同, 他们刚才坐在象首只觉得视野开阔，而现在入目全是粗壮的魔兽腿，以千钧不可阻挡之势向他们踩来, 压迫感十足。但江少辞带着牧云归轻巧地从兽腿间掠过, 很快就离开兽群，躲入树林。

　　他们身上还披着隐身衣，正在打斗的两人根本没意识到身后多出来两双眼睛。这只蟒蛇等级不低, 相当难缠，刚才无极派集众人之力才杀了它, 现在仅有裘虎、赵绪林两人, 战斗非常艰难。

　　牧云归一边留意战局, 一边悄悄扫过周围。四周静悄悄的, 并没有其他人，想来刚才那队无极派弟子早已跑远了。修仙界就是如此，尤其是末法时代，资源紧缺，生存艰难，每个人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人和人的关系非常脆弱。即便是最重视侠义的剑修，遇到危险时，也先保证自己逃命。

　　反倒是赵绪林, 他会留下来帮裘虎就让牧云归很意外了。她本以为，赵绪林会和其他人一起逃跑的。

　　魔犀象没有攻击他们，逐渐走远了，裘虎和赵绪林也能专心对战蟒蛇。这条蟒蛇毕竟死过一次，即便身体重新连结起来实力也大不如前，渐渐的，战局发生变化。裘虎猛地爆发，不要命拖住蛇头，赵绪林趁机在它原来的伤口上补了一剑。这一剑血花飞溅，粗壮的蛇头被齐齐斩落，抽搐着落入泥土中。裘虎和赵绪林汲取教训，立刻将蛇头远远踢开，用剑刃绞成稀巴烂。

　　这一场战斗耗力至极，裘虎和赵绪林都脱力躺倒在地。他们休息时，牧云归和江少辞也不动声色等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牧云归亲眼看着裘虎躺了一会，费力支起身体，将无极派的身份令牌重重扔到前方，连这次围剿兽潮统一发放的玄铁令牌也一起扔了。

　　这是什么意思？

　　牧云归看向江少辞，江少辞微微摇头，示意继续看。裘虎把无极派所有东西都扔了，只留下丹药、符箓等。赵绪林也将令牌解下来，放在地上，他更谨慎一点，连丹药都倒出来换了个瓶子。他们休息了一会，相互拉着站起身，处理剩下的魔兽尸体。

　　末法时代，善后是每个弟子必修课，很快他们就将现场处理好，简单带了蟒蛇身上有用的东西，重新出发。等裘虎、赵绪林两人走远后，江少辞从藏身之地出来，隔空翻了翻那两人留下来的令牌，眼睛中似有所思。

　　牧云归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现在不方便说话，江少辞在牧云归手心写道：“上面有追踪阵法。”

　　牧云归一惊，立刻想到他们拿出来的那两枚令牌。江少辞补充道：“追踪阵法设在他们的弟子令牌上，恐怕还有监听功能。他们应当被人监视了。”

　　牧云归了然，所以裘虎单独留在后面阻拦魔兽，也不完全是鲁直。他们两人，可能早就计划着这一天了吧。

　　江少辞和牧云归绕开地上的东西，遥遥缀在赵绪林和裘虎身后。现在已经进入月落谷地界，魔植遍地，毒虫横行，裘虎和赵绪林不敢靠近魔犀象群，远远选了另一个方向。可是他们害怕魔犀象群，其他魔兽也害怕，所有活物都避开魔犀象的前进方向，导致裘虎、赵绪林才走不远，便迎面撞上另一只魔兽。

　　那只魔兽长相怪异，动作极快，腾挪在树丛藤蔓中，快得像一道残影。裘虎握着剑警惕，但还是中了魔兽的陷阱，不慎被抓伤左臂。

　　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阴沉的森林明显躁动起来。魔兽都对血腥味敏感，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爬过，渗人极了。牧云归心中明白，裘虎和赵绪林刚刚在和蟒蛇的战斗中透支了大量体力，如果再引来魔兽，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赵绪林警惕着魔兽，不曾注意，他们身后爬上来一只蜥蜴状的怪物。蜥蜴巴在树枝上，无声吐着信子，突然闪电般朝他们后背扑来。蜥蜴怪物的利爪上闪着幽绿色的光，要是这一下落实，修士不死也残。

　　裘虎正按着胳膊上的伤口，猛然感受到一股森冷逼近，他本能感觉到危险，立刻回头，发现一只怪物朝他扑来，冰冷的竖瞳盯着他，看得人毛骨悚立。他发现的太晚了，怪物已经逼近，根本来不及拔剑。裘虎瞳孔放大，动作停滞，脑中一片空白。

　　最后关头，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并不是害怕，而是遗憾。这就结束了吗？可惜，他还没有回家看看。一去多年，不知道他走后，爹娘的生活怎么样，小妹有没有嫁人。

　　裘虎已经完全放弃，准备好迎接死亡，可是预料中的剧痛久久没有袭来。一枚树叶从身后飞出，精准打到蜥蜴皮甲的缝隙里。它仿佛被一股无法阻挡的巨力击中，尖叫一声，陡然从半空落下，尾巴痛苦地蜷成一团。土地上渗出粘稠的绿血，很快，它就不动了。

　　裘虎愕然立在原地，过了不知多久，他回头，发现另外一边不断偷袭赵绪林的魔兽也死了。它行动快疾如风，神出鬼没，不可捉摸，给裘虎和赵绪林带来不少麻烦。但是这一次，它奔跑时却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身体被切成两半，直到掉到地上，它的四肢还在往前跑。

　　鲜血四溅，浇了赵绪林满身。他擦干脸上的血，握紧佩剑，肃容看向四周森林：“是哪位道友出手相助？”

　　裘虎和赵绪林身体都紧绷着，比刚才面对魔兽还要紧张。密林深处传来沙沙的树叶声，很快，一个他们无论如何预料不到的身影从古树背后走出来。

　　江少辞手里把玩着树枝，面容冷清，神情寡淡，远远望着他们。身后密林深致，藤蔓密密麻麻攀爬着，不知名的艳丽花朵幽幽闪着光。一切诡异而危险，而他笔挺站在树下，从容闲适，像不染凡尘的仙人，又像这片死亡之森的王者。

　　裘虎刚看到江少辞时本来十分惊喜，但是见他一动不动，裘虎脸上的笑容凝固，逐渐变得惊疑不定。这是江师兄吗？或者说，这是人吗？

　　好在江少辞终于看够了，他随手扔开树枝，偏头笑了笑，薄唇轻启：“好久不见。”

　　裘虎终于放下心，如释重负道：“江师兄，怎么是你？”

　　江少辞早已把隐身衣收好，他没有理会裘虎的问题，而是回身，小心接住牧云归。

　　裘虎看到牧云归，又惊又喜：“牧师姐，你也在？”

　　牧云归轻轻点头。等她站好后，江少辞才踩过半人高的草丛，不紧不慢走来：“我们听到这里有声音，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遇到你们。”

　　江少辞三言两语间把他们的身份默认成一起参战的仙门弟子。裘虎没想到这么巧，忙不迭道：“江师兄，牧师姐，原来你们没死？太好了。既然你们没事，为何不回门派？”

　　江少辞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厌世口吻，说：“亏我们命大，被你们抛在海底也没死。这种门派待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自己修行安全。”

　　江少辞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裘虎和赵绪林果然都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裘虎道：“江师兄，牧师姐，并非我们不讲义气，而是那天……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一直要求再等一会，但是领路师兄和那群人贪生怕死，不管不顾跑了。幸亏你们没事，要是你们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裘虎说着露出愧疚之色，看起来真的自责了很久。牧云归暗暗拽江少辞的衣袖，示意他差不多行了。

　　赵绪林问：“江师兄，牧师姐，既然你们不想再回门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少辞若无其事，仿佛真的一般，说：“最近听说涿山有宝物，我们跟着几个散修一起来看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们。”

　　这次联军确实有散修通道，东线那么大，裘虎和赵绪林和无极派的弟子待在一起，没见过牧云归和江少辞也正常。他们并未起疑，赵绪林道：“那就好。我就说江师兄和牧师姐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出事的。”

　　牧云归没有江少辞说谎还能摆出一副兴师问罪架势的本领，她站在后面，对着另两人唯有淡淡一笑。她注意到裘虎往嘴里塞了颗丹药，问：“你们还好吗？”

　　“小伤。”裘虎大咧咧地挥手，拿着药粉在伤口上随意一洒，血便止住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江少辞扫过周围，明知故问道：“怎么只有你们自己？其他人呢？”

　　裘虎长长叹了口气，道：“别说了。不怪你们两人不愿意回去，我和书生也不想再待着了。当初我进入无极派时，以为可以行侠仗义，杀妖除魔，早日让我爹娘那样的普通人过上安生日子。我也一直把门派当做第二个家，可是我后来发现，门派并不完全是我想象的那样。”

　　牧云归轻声问：“怎么了？”

　　裘虎摸身上的令牌，翻了好几个地方才意识到他把令牌扔了。裘虎说：“差点忘了，我们已经把东西扔了。你们不知道，从殷城回去后，掌门没有犒劳，反而像敌人一样审问我们，把所有去殷城的人搜查了好几次。殷城坍塌是大事，估计掌门怀疑我们有人拿了法宝却不说，所以来来回回问话。我能理解掌门的心情，所以无论问什么我都忍了。没想到，后面我竟无意间发现，他们在我的房间里放监视法器。”

　　牧云归看向赵绪林，赵绪林点点头，跟着说：“裘虎悄悄提醒我，我才发现我身边也有。不光是法器，这些年无论我们去哪儿，背后仿佛总有眼睛盯着我们。这几年我们过得实在不堪其扰，所以这次大战，我们想趁着人多眼杂跑出来，离开无极派。”

　　牧云归点头，心里却在想，看来无极派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江少辞的事，中底层弟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裘虎甚至以为桓致远审问他们是为了殷城的法宝。牧云归叹了一声，皱着眉问：“无极派号称济世救民，拯救苍生，怎么会做这种事？”

　　裘虎颓然道：“要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敢相信。我当时无意发现监控法器时都惊呆了，难怪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难怪无论我想做什么，第二天就会被别人知道。我说了无数次，我确实没见过桓家的法宝，我进入殷城后所有的行动都告诉长老了，为什么他们不肯信，甚至要在我身上装监听法器呢？”

　　裘虎说着愤恨起来，他当时拿着法器去质问管事师兄时，师兄大言不惭地说若他问心无愧，怎么怕被人看？裘虎当时气疯了，后面发现自己身边的眼线越来越多，他在愤懑和抑郁中度过了好几年，曾经那么乐天的性格，如今也变得阴沉。

　　赵绪林按了按裘虎肩膀，裘虎深吸一口气，道：“看来是我和仙门无缘，反正我也不想求什么长生，此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他们过他们的，我回老家杀猪去。”

　　裘虎说这些话时，终于露出几分曾经那个鲁莽乡下少年的样子。江少辞一直负手站在一边，听到这里，他忽然问：“只有你们被控制了吗，还是说去殷城那些人，回来后都被看管起来了？”

　　裘虎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内门弟子也被盘问了。”

　　殷城那次同去的内门弟子只有南宫玄和东方漓，牧云归问：“你是指南宫师兄和东方师妹？”

　　江少辞听到这里，挑眉，悠悠重复：“南宫师兄？”

　　牧云归抬眸，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是师兄吗？”

　　江少辞极轻地哼了声。都什么时候了，还叫南宫师兄，他也比牧云归大，怎么从没听过她叫他师兄？

　　裘虎和赵绪林眼睛扫过这两人，感受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赵绪林咳嗽了一声，微微笑着说道：“确实是南宫玄和东方漓两位师兄师姐。不过他们在内门，具体情况我们也知之甚少。”

　　裘虎不屑地嗤了声，说：“内门那群人全是伪君子，恶心极了。听说殷城的法宝就是南宫玄拿走的，但他不说，连累我们一起受罚。内门本就占据绝大多数资源，他们还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真是虚伪。”

　　牧云归心里明白，南宫玄并没有拿到殷城里的“法宝”，或者说，这辈子的他没有。他的凌虚剑法是前世学的，南宫玄这一世一改前世的低调作风，为人处世十分张扬。可惜南宫玄并没有因此拿到他期望的天才头衔，反而被桓致远等人注意到了。

　　在桓致远面前，像江少辞可不是什么好事。至于这些秘密如何透露出去的，那就要问问南宫玄的好师妹东方漓了。

　　牧云归想到这里油然生出一股茫然，南宫玄和东方漓相互攀咬，可谓一地鸡毛，而她早早脱离那个漩涡，开始自己全新的人生。曾经带给她无穷压力的大男主、穿书女，如今回头看看，也不过两个跳梁小丑罢了。

　　有什么可怕的呢？天底下从来都没有所谓的大男主，有的只是无数机缘巧合造就的幸运儿。

　　牧云归心境突破，隐隐感觉到境界又开阔了一截。其他三人注意到了，赵绪林问：“牧师姐，你怎么了？”

　　江少辞上前一步，挡在牧云归身前，说：“此地不宜久留，要不了多久就有魔兽过来了。我们先走吧。”

　　江少辞发话，另两人都识趣地不再问了。赵绪林说道：“是我疏忽了。江师兄，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昆仑宗。”

　　赵绪林一怔，道：“江师兄还要往里走？我们之前和一队师兄一起走，才靠近谷口就走不动了，现在仅有我们几人，想横穿月落谷恐怕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江少辞淡淡应了一句，说，“那群魔犀象应该没走远，现在出发，还追得上。”

　　赵绪林和裘虎一起惊讶了：“什么？”

　　江少辞一本正经地说：“魔犀象长得高，所以视力不太好。它们只能捕捉到动态的东西，只要我们动作小些，悄悄跟在它们身后，它们就不会发现。”

　　牧云归静静看了江少辞一眼，亏他一脸严肃、振振有词，要不是牧云归知道真相，她都要信了。

　　魔犀象的视力哪里不好了？分明是江少辞控制了魔犀象群，让它们继续往前走，要不然，刚才他们就被踩死了。

　　但赵绪林和裘虎不知道，他们似懂非懂地跟着江少辞，发现魔犀象果然不理会他们。裘虎有些茫然，这些消息，为什么仙门的手册里从没有提过？早知如此，他们还为什么要和魔兽肉搏，艰难地杀出一条血路呢？

　　有庞大的魔犀象开路，之后一路顺畅极了，藤蔓密布的月落谷被踩成一片平地，连魔兽都没遇到几只。裘虎缀在后面，久而久之，竟然觉得无聊。

　　裘虎连忙拉了拉赵绪林，说：“书生，快给我一巴掌。”

　　赵绪林二话不说，冲着他的右脸来了一掌，然后问：“左脸还需要吗？”

　　裘虎捂着脸，一脸轻松地点头：“不需要了。看来，我不是在做梦，我们真的一场战斗都没打就穿过了月落谷。”

　　赵绪林耸耸肩，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那两个背影：“跟着江师兄，总是有惊喜。”

　　裘虎重遇故人后，不知为何变得容易感伤。他问赵绪林：“书生，等离开这里后，你打算去哪里？”

　　“打算？我没什么打算。”赵绪林说道，“先活着离开这里再说吧。”

　　“我想回家了。”裘虎说着，眼神中流露出怀念，“我离开家已经有五年了吧？我小妹估计嫁人了，家里没人帮忙，不知道我爹还能不能杀得动猪。等这场仗打完，我就回家。”

　　赵绪林笑笑，开玩笑道：“你之前不是说要将你妹妹介绍给江师兄吗，现在你妹嫁人了，这可怎么办？”

　　裘虎赶紧朝前看，还好，江少辞和牧云归在前面走着，似乎并没有听到。裘虎长松一口气，用力锤了赵绪林一拳：“别瞎说。江师兄的事我怎么做得了主？何况，他有牧师姐呢。”

　　裘虎和赵绪林打闹起来，前方，牧云归轻轻瞥了江少辞一眼，说：“你桃花运不错，有人要给你介绍妹妹。”

　　江少辞简直奇冤：“你看我理他吗？我都不认识他妹妹。”

　　牧云归轻轻哼了声，道：“没有这个，也总有下一个。现在还有人为了你终生不嫁呢。”

　　江少辞挑挑眉，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他比较习惯直接行动。他二话不说拉过牧云归，说：“你说的对，总有下一个。不如你来帮我怎么样？”

　　牧云归被他吓了一跳，她飞快朝后看了一眼，用力敲江少辞的手：“松手，还有人呢。”

　　“我不。”江少辞箍住牧云归双臂，下巴放在她头顶上，说，“除非你帮我找来一个道侣。”

　　“你不是有吗？”

　　牧云归刚说完就被江少辞掐了下腰。他这一下没有留力气，正好掐到牧云归痒痒肉了。牧云归又是气又是痒，手肘重重撞向后面：“放手。”

　　江少辞纹丝不动，耍赖般说：“放手可以，但得看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牧云归都气笑了，挑眉问：“你这是威胁，还是请求？”

　　“这取决于你。”江少辞双臂紧紧圈住牧云归，说，“如果你愿意，我便是请求你施舍荣幸，将余生赐予我；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是威胁。”

　　“威胁什么？”

　　江少辞额头轻轻抵在牧云归头发上，气息扑在她耳边，微不可闻：“威胁你予我垂怜，永远嫁给我。”




117.  故地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勇气。……

　　牧云归挣扎的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弱, 江少辞从身后紧紧抱着她，额头抵在牧云归头发上，他仿佛一刻都不能等, 但又希望这一瞬间无限延长。

　　没有拒绝, 没有争吵，没有离别, 一切都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

　　短短一瞬，江少辞的感官似乎被无限放大，怀中所有触感都鲜活起来。牧云归发间缭绕着一股清幽的发香, 像雪后湖泊, 清冽干净。她颈后的皮肤是凉的，宛如上好的羊脂玉，质地细腻, 但摸上去永远带着一股温润的沁凉。顺着天鹅般的脖颈线往下，能感受到她的肩膀很薄, 肩线平直, 没有丝毫多余的皮脂, 而绕过肩膀后, 她的身体骤然柔软起来，抱在怀里像水一样，冰肌玉骨，清凉无汗，美好的不可思议。

　　江少辞沉浸在这种熏然中，连反应都慢了半拍。这对一个以剑立身的剑修来说是根本不能想象的事情, 等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刚才牧云归好像说了什么。

　　牧云归声音很低，江少辞没有听清, 不由凑近问：“你说什么？”

　　在江少辞说话的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江师兄，牧师姐，你们在做什么……”

　　牧云归一惊，立刻推开江少辞。江少辞眉心跳了跳，回头，一言不发看向说话之人。

　　裘虎教训完赵绪林后，一回头发现江少辞和牧云归站在前面不动，而前方魔兽不知道感受到什么，脚步停了下来。裘虎害怕魔兽有诈，赶紧提醒前面那两人，但是江师兄似乎并不感谢他。

　　江少辞脸上没什么表情，脸色冷白，薄唇轻抿，那双上苍杰作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裘虎，看得裘虎头皮发麻，手臂无来由炸起一阵战栗。

　　仿佛被某种危险强大的生物盯上，求生本能告诉他快跑，但双腿被对方的气场碾压，根本动弹不得。兔子见到老虎，应当就是类似的感觉吧。

　　裘虎结结巴巴道：“江师兄，前面魔犀象不动了，我想提醒你们……”

　　牧云归已经站远了，她整了整衣袖，轻轻睇了江少辞一眼。江少辞勉强忍住掐死这个傻子的冲动，说：“知道，滚。”

　　裘虎不敢久待，夹着尾巴赶紧跑远了。牧云归轻轻咳嗽一声，无事般说：“魔犀象怎么停了？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江少辞没听到答案，颇为不服气，但是牧云归已经换了话题，江少辞就算是不忿也没法。他暗暗磨了磨牙，说：“可能吧。我们到前面看看。”

　　他们四人缀在魔兽后面，看不清前面景象，只看到魔兽群停在一丛参天古树前，不断跺着脚，似乎焦躁但又不敢上前的样子。江少辞正看裘虎不顺眼，他没有叫另外两人，和牧云归穿过象群，朝最前方绕去。

　　裘虎感觉到江师兄身上不友善的气息，正远远躲着，他偶然转头，发现江少辞头也不回朝前走了。裘虎怔了一下，连忙拉住赵绪林，快步往前面追去：“江师兄，牧师姐，你们等等我！”

　　这群魔兽实际上由江少辞控制，江少辞便是横穿也没有问题，但队伍中还有另外两人，他不好表现的太直白，便差不多绕了两步，随便糊弄一下就往前走去。

　　江少辞和牧云归走在最前面，他们绕过兽群后，视线豁然开朗。牧云归顺着视线慢慢抬头，由衷叹了一声。

　　原来，魔犀象之所以不敢再往前走，是因为前面便是昆仑宗的界碑。一座巨大的白色玉石坐落在平地上，上面遒劲有力写着“昆仑”二字。

　　再往上，是庄严工整、看不到尽头的台阶，最上方隐约有一道高大山门。可惜这里年久失修，白玉般的台阶旁爬满了杂草藤蔓，五颜六色的毒花挂在藤蔓上，团团簇拥着明显带着仙门风格的长阶，看起来怪诞至极。

　　牧云归极目向上，依然看不清山门，她只好将视线收回来，仔细打量界碑。界碑上“昆仑”二字是用锐器刻出来的，深邃凌厉，仿佛有无穷玄妙。牧云归不由被吸引住，她久久盯着这两个字，脑海里轰的一声，眼前似乎出现铁马冰河、风云变幻，许多人影从旁边掠过，他们身形、年龄、相貌皆不同，唯一相同的便是握着剑，剑锋所至之处天崩地裂。

　　一掠而过的人影中，牧云归仿佛看到一个白衣少年，即便修仙界普遍青春俊美也看得出他很年轻，长剑在他手心旋转，他微微转身，长剑顺着腰迹划过，下方衣袂被剑风卷起，翩跹作响。剑在他手中如同有意识一般轻巧，少年如玉，剑气如雪，他姿态轻松恣意至极，仿佛仙门中最受追捧的小师兄，一举一动都是风流意气的模样。

　　原本是有些轻挑花哨的耍剑花，由他做来便恣意潇洒，长剑挽着剑花滑到腰侧时，他突然变招，斜斜一剑直指前方，刚才的风流洒脱霎间消散，只余毁天灭地、一去不归的凛冽杀意。

　　牧云归本能感觉喉咙一凉，仿佛被剑逼住了咽喉，她的呼吸也不自觉急促起来。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黑，一股暖意从身后传来，低声说：“不要看，这座界碑里封存了许多剑意，如果道心不坚或境界不够，会被里面的剑气反噬。”

　　牧云归缓慢眨眼睛，睫毛轻轻刮过江少辞掌心，终于回过神来。她放下江少辞的手，她此刻再看面前的巨大石碑，虽然还觉得目眩神迷，却不会像刚才那样被吸进去了。

　　牧云归问：“谁的剑意？”

　　“剑道首席的。”江少辞说，“昆仑每年有小比，每十年有门派大比，宗门之间还有各种比赛名目，其中拿到所有剑法比赛第一名，并且打赢仙界群英榜前十名的，会授予首席之名。若首席出自昆仑宗，昆仑会举办隆重的授名仪式，最后，中选之人会在昆仑界碑上拓昆仑二字，将自己的剑意留存其中，供后来弟子参悟。但能打赢仙界前十名和天下所有剑修的人大多都是疯子，所以昆仑界碑里的剑气非常危险，若没有长辈护持，低修为的弟子不允许观看。”

　　牧云归点点头，所以她看到的人影并非幻觉，而是万年前仙门顶流昆仑宗每一代风云人物的合影。难怪她差点被幻象杀死，首席这个称号算得上修仙界最有含金量的排名了，毕竟要想赢得所有比赛，还要打赢修仙界前十名，无异于天下第一。而且不是靠丹药、符箓、灵石等堆出来的第一，是实打实的战力第一。

　　怪不得魔犀象一路横冲直撞，到了昆仑界碑却不敢前进，想必就是被里面的剑意镇住了吧。

　　牧云归眼睛避开“昆仑”那两个字，走向界碑之后。界碑后密密麻麻刻着字，最上方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最后一行说，下面是昆仑历届获得“首席”之名的弟子。

　　牧云归一排排扫下来，果不其然，在最后一行看到了“江子谕”这三个字。他的名字是握着剑刻出来的，龙飞凤舞，银钩铁画，和《凌虚剑法》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再下方就是一片空白，似乎自他之后，再没有足以称为剑道首席的人出现。

　　因为他被抹杀了。而昆仑宗，也随之覆灭。

　　江少辞也跟到她身后，默不作声望着这份并不算长的名单。牧云归以为他在看自己的名字，可是一抬头，发现他的眼睛望着上方。

　　牧云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落目处是“宁清离”三个字。牧云归心中一凛，原来，他们师徒皆是整个时代最出色的人。

　　怨只怨仙者长生，这样两个人，偏偏相逢了。

　　牧云归无声叹了一声，悄悄握紧江少辞的手。江少辞垂眸，牧云归抬头对他笑了笑，眼中细碎闪着光：“我们走吧。”

　　江少辞亦握紧了她的手，重重点头：“好。”

　　他们两人踏上第一阶石台，牧云归灵台仿佛微微一震，江少辞紧紧抓着她的手，说：“这是问心路，只要坚守道心就没事。”

　　牧云归颔首，继续上前。果然，她内心坚定后，台阶上那股无形的压力消失了。两人拾阶而上，周围的藤蔓悄悄蔓延，想要缠住难得一见的养料，但是它才刚冒头便被江少辞一脚踩住，无情地拧断。藤蔓仿佛受到什么惊吓，呼啦一声缩回原地，再不敢靠近江少辞分毫。

　　裘虎正在警惕周围的环境，一回头发现江少辞和牧云归已经登上台阶，并走出一大截了。裘虎无奈地喊了一句，赶紧拉上正站在界碑前看名字的赵绪林，说：“别看了，他们已经走了。”

　　昆仑宗的台阶非常长，幸而路上没有植物敢堵江少辞，他们这一路还算轻松。就算如此，等登上最高一阶时，牧云归也有些微微气喘。她举目望向宏伟高大的山门，即便废弃已久，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壮阔。

　　牧云归问：“这就是你的师门？”

　　江少辞点头，漠不关心道：“算是吧。”

　　“难怪你嫌无极派小。”牧云归擦了下额头细微的汗珠，微微笑着说，“我总遗憾和你不是一个时代，时不时从书上看到你的事迹，却无缘得见。如今，我终于见到昆仑宗了。原来，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江少辞并不觉得昆仑宗有什么特殊，曾经他每日忙于修行、练剑，即便出门也来去匆匆，很少注意昆仑宗的景色，后来他在这里被师友亲故背叛，回想起来全是仇恨，更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留念了。但是现在，他握着牧云归的手站在昆仑山门前，忽然想起一万年前这里云蒸霞蔚、仙气澎湃的模样，似乎，昆仑也没那么不堪。仅从景色而言，曾经的昆仑还是很美的。

　　江少辞终于能放下成见，难得以一种平常心扫过四周。他看着熟悉的景物，说：“这是南广场，可容十万余人集合，宗门有什么大型活动都设在这里。前面是承天殿，后面那座是太初殿，所有弟子交接任务的地方……”

　　江少辞一一指点，牧云归点头，记在心上。她看到的景象和仙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宫殿依然高耸，但里面空空荡荡，窗檐上爬满魔植，地上也一片狼藉。可是她却极仔细地听江少辞说，眼前衰败的楼阁仿佛霎间回春，恢复曾经天下泱泱、唯我独尊的气象，白衣弟子御着剑从四面八方飞来，云流般往任务大殿涌去。

　　裘虎跟在后面，一路艰难地开路、砍魔植，等他终于爬上台阶，几乎已去了半条命。他毫无形象地瘫倒在门口，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裘虎视线倒立着，看到书生慢两步停到他身边，虽然脸色还病恹恹的，但形容并不狼狈，连呼吸都没怎么乱。裘虎又仰着头颅往后看，发现江少辞和牧云归已经走远了，明明是危机四伏的魔物大本营，可是他们闲庭信步，走走停停，自在的如同来陌生宗门观光。

　　裘虎默默嘟囔了一句：“大家都这么轻松，难道只有我是废物吗？”

　　裘虎喃喃完，身边传来一个清弱的声音，赵绪林低着头，手伸向他：“你休息好了吗？”

　　裘虎握住他的手，艰难地站起来：“书生，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累？”

　　“没有啊。”赵绪林安静一笑，说，“我只是跟在你身后，再加上走得慢，所以看起来才没那么累。”

　　行吧，裘虎点点头，大咧咧把剑背到后面，说：“我们快去追江师兄和牧师姐吧。再不走就看不到他们了。”

　　前方，牧云归简单看过昆仑宗的主建筑，道：“我原以为这里会有许多魔物，但现在看来，除了魔植多一点，似乎也没什么特别。既然如此，当年昆仑宗为什么要舍弃万年基业离开呢？外面的兽潮，为什么又要不远万里朝涿山奔赴呢？”

　　江少辞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轻轻摇头：“现在我也不好说。我总觉得魔气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先去青云峰看看吧。”

　　“青云峰？”

　　“我练剑的地方。”

　　牧云归瞬间了悟，她记得江少辞入门没多久就被太虚道尊挑走，多年来跟着师尊修炼。换言之，青云峰是他和师父曾住过的地方。

　　牧云归有些担忧地看向江少辞，江少辞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没事，我若是连这点都应对不了，将来还怎么找宁清离报仇？”

　　此刻无论什么语言都显得贫瘠，牧云归默默握紧江少辞的手，说：“我陪你。”

　　江少辞看着她湿润晶莹的眼睛，温声软语的话，只觉得心里无比熨帖。有她在，仿佛龙潭虎穴都不足为惧，却又无论龙潭虎穴都必须闯过。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勇气。

　　江少辞握紧牧云归，说：“好。”

　　江少辞如今已经打通六星脉，可以施展缩地成寸、芥子乾坤，赶路已无需御剑。但在陌生环境中最好不要冒进，江少辞并没有用捷径赶路，而是带着牧云归，一点点除去拦路魔植，朝青云峰逼近。

　　江少辞一掌下去，凶险茂密的魔植瞬间枯死一片，两人走路十分轻松。牧云归挥剑砍断旁边一株漏网之鱼，问：“奇怪，为什么这一路上只有魔植，却没有魔兽呢？”

　　牧云归本是随意一问，但江少辞听到，猛然顿住。他立在原地，双眼轻轻转动。

　　“没有魔兽……不好。”江少辞抬眼，眼睛中光芒大作，“这里是……”

　　江少辞没有说完，牧云归忽然感觉周围环境扭曲，她和脚下的地面一同坠落。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场景，就是江少辞寒着脸朝她扑来。

　　他的手即将接触到牧云归手腕的那一瞬间，牧云归视线变成一片空白，彻底昏了过去。




118.  前世   前世的大男主竟然混成这样？

　　“姑娘, 姑娘……” 

　　轻一阵重一阵的声音传来，牧云归被人摇醒，她睁开眼睛, 看到一个穿着五彩舞衣的女子皱着眉俯视她。察觉牧云归醒来, 她长长松了口气，怪罪般说道：“你真是的, 身体怎么这么差，说晕就晕了。再过一会就要给陛下献舞了，你这样病歪歪的, 耽误了我们可怎么办？”

　　牧云归杏眼圆圆睁着, 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之人。这个女子是谁，她所说的献舞是什么？不对，牧云归捂着额头, 吃力地想，她又是谁？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名字了？

　　女子看到牧云归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一副不舒服模样, 有些慌了, 忙道：“你怎么了？只是摔了一下, 你不至于摔傻了吧？”

　　牧云归轻轻敲击自己的额头，可惜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面前这个女子似乎知道什么，牧云归抬头，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舞衣女子早就知道她像那位，要不然，也不至于被楚美人视为眼中钉。然而当牧云归抬起头, 清澈圆润的杏眼一动不动看着她时，女子还是怔住了。

　　美丽又无辜，信任又柔弱, 再配上牧云归身上洁白轻薄的舞衣，几乎像是壁画中的仙女成真。舞衣女子心里仿佛被撞了一下，油然生出一阵悸动，她都如此，何况男人呢？

　　舞衣女子咬了咬唇，先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虎着脸对牧云归说：“你还好意思问我，木犀夫人抬举你，让你给楚美人伴舞，但你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做，还差点把楚美人撞倒。陛下最喜欢楚美人掌上起舞，她的脚可伤不得，楚美人生气，罚你在这里面壁思过，你倒好，才站了一会就栽倒了。”

　　牧云归对过去一点记忆都没有，但是她看女子的表情，能猜到这个女子应当隐瞒了很多，晕倒一事的原委恐怕也不是女子所说的这样。牧云归无意深究，反正她现在醒过来了，当今之计，还是要尽快理清她自己的事情。

　　牧云归注意到女子话语中出现许多名字，木犀夫人、楚美人、陛下，听起来像是什么地方的后宫。牧云归扫过自己身上的衣服，她如今穿着一身纯白舞衣，衣料十分轻薄，胳膊、肩膀、腰肢都暴露在外，其余地方被白纱遮掩着，若隐若现，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统女修的穿着。牧云归想到这里，忽然一怔，正统女修？她为什么知道修士的衣服？

　　牧云归发现自己的感官好像比周围人灵敏许多，她虽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跳舞，但她的四肢轻盈有力，似乎跳舞并不在话下，并不像女子所说的笨手笨脚。牧云归没暴露自己的想法，一脸茫然地问：“是吗？我摔了一下，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我什么都不会，木犀夫人为什么让我伴舞？”

　　女子扫过牧云归的脸，鼻息中极轻微地嗤了一声。她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但牧云归耳清目明，当即便捕捉到了。女子装出一副笑脸，说：“还不是木犀夫人慈心。木犀夫人是陛下唯一的正妻，但为人最是宽厚，从不争宠，愿意给下面人机会。你这不就被好运砸中了？我知道你刚来，不习惯修仙界的规矩，但陛下不是普通霸主，而是坐拥仙界半壁江山的天下第一。今夜宴会有许多外客出席，你可不能辜负木犀夫人的好意，让陛下丢脸。”

　　说着，女子不管面色还苍白的牧云归，一把把牧云归拉起来，推到镜子前，叮叮当当往她身上簪首饰：“快到献舞的时辰了，你要赶紧准备。这只簪子适合你，我暂时送你戴着，你可要小心，万不能摔了。”

　　牧云归看到女子在她发髻边插上一只碧绿色凤凰衔花发簪，不知道为何，牧云归本能觉得粗糙，似乎凤凰不该如此随便，中心的花也不长这副模样。这像是一个仿品，只模仿了大致形态，神韵细节全走歪了。

　　牧云归从镜中看着身后的女子，问：“我从没见过陛下，有些紧张。一会我见了陛下，要如何表示？”

　　女子垂头给牧云归调整发簪，但还是能看出来她嘴角撇了撇，随即，她掩住不屑，一脸宽慰道：“你不用紧张，木犀夫人都说见了这么多美人，独你最像……最独特。陛下虽然功力盖世，独步天下，但从不会杀女人。陛下喜欢穿白衣的女人，一会若陛下问你，你就说你叫云儿。”

　　云儿……牧云归脑海里仿佛划过一阵火花，这个名字带给她无穷熟悉感，可是她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最后，牧云归问：“你们陛下叫什么名字？”

　　女子从旁边拿来面纱，罩在牧云归脸上，似乎嗤了声，不冷不热说：“陛下的名讳可不是你能听的。外面尸横遍野，那个魔王驱使着魔兽到处作恶，你能进宫里享受荣华富贵是你八辈子的福气，你竟还敢对陛下不敬？”

　　说着，女子就要挟牧云归起来。但是牧云归不动，反手握住女子的手腕。牧云归看着明明没有用力，却能让对方动弹不得。

　　牧云归抬起眼睛，定定问：“我要献舞，总得知道具体情况。你们陛下叫什么名字？”

　　女子实在没想到看着柔柔弱弱的牧云归竟然有这么一手，她的手腕被掰得生疼，试了好几次都没法抽出来。女子只能妥协，低声下气说：“陛下复姓南宫，单名玄。”

　　牧云归脸被面纱覆住，只留一双眼睛。她被领到据说是献舞的地方等，后台已经站了许多女子，大部分人像她一样穿着白色纱衣，唯独最中心的女子一身火红，被众女捧在中心。红衣女子看到牧云归，目光从上而下扫过，脸色越发难看，冷冷嗤了一声。

　　不光红衣女子，在场一大半女人都用仇视的目光瞪着她。牧云归不知道自己哪里犯了她们的忌讳，反正牧云归也不认识她们，便独自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站着。

　　牧云归看似乖顺，其实内心一直在判断形势。她几乎是一照面就猜出来，中心那个红衣女子应当是楚美人，负责今日献舞，而牧云归则是众多伴舞中的一员，她们一会要见一位叫南宫玄的皇帝和一位叫木犀的夫人。

　　这位夫人着实大度，丈夫养这么多女人她也不恼，甚至亲手给丈夫挑。如果换成牧云归，她决不会容忍道侣做这种事。

　　等等，牧云归迷惑地歪头，又感受到那股淡淡的违和了。她连自己身份都不记得，为什么会知道道侣呢？似乎她本能相信，她的道侣不会做这种事。

　　被她无条件相信的那个男子，是谁？

　　很快，到她们上场了。牧云归压根没排练过这支舞蹈，上场后照着前面人的动作瞎比划，她以为自己跳得极为糟糕，可是不知不觉，场上许多人都朝她看来。

　　楚美人注意到全场目光都被那个新来的伴舞吸引走，气得咬牙切齿。好不容易一支舞跳完了，楚美人娇娇媚媚定格，可是，上方的皇帝良久没有叫她起来，他失神地盯着舞台，似乎陷入回忆。

　　最终，是皇帝身边端方明艳的女子开口，笑着说：“极好，都起身吧。那位白衣伴舞似乎没见过，你是何人？”

　　牧云归看了看，确定木犀问的是她，只能无奈出列。牧云归照着其他人的样子行礼，起身时，无意抬眸，看清上首女子的长相时狠狠一怔。

　　竟然是她？牧云归好像见过这个人，可是，她怎么能叫木犀呢……牧云归脑子又涌起一阵眩晕，这时候，楚美人的眼刀冷冰冰刮过来，阴阳怪气道：“夫人问你话呢，你竟然怠慢夫人？”

　　牧云归回神，敛下眸子，道：“我叫云儿，刚刚入宫。”

　　牧云归还记得之前女子嘱咐她的名字，没想到牧云归一说出来，大殿中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木犀飞快瞥了身边男子一眼，一言不发，明哲保身，而南宫玄听到这个名字却突然激动起来。他猛地起身，两边的灯笼随着他的动作轰得一声燃烧起来，他注意到牧云归鬓边簪着一枚玉凤簪，越发恼怒：“放肆，谁允许你叫这个名字的？”

　　牧云归感受到大殿中爆发的威压，心想这个皇帝修为确实不低。但她奇异地并没有多少害怕，甚至还有闲心想这个皇帝自我意识未免太膨胀，别人叫什么名字，还用得着他允许吗？

　　美人们见皇帝大怒，吓得跪地不起，瑟瑟发抖。唯独牧云归站着，十分格格不入。南宫玄看起来更加生气了，最后，木犀扶住南宫玄的手，说：“陛下，一点小事，不值得您动怒。你辛苦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处理。”

　　南宫玄双目含怒，冷冷瞪着舞台上那个女子。这样看，越发像了，可是，那个人是他的救命恩人，青梅竹马，心上月光，这些庸脂俗粉，凭什么敢用她的名字？

　　南宫玄心里越悸动，就越无法容忍这个白衣女子。最后，南宫玄强行忍下内心的慌乱，装作恼怒拂袖而去。等南宫玄走后，木犀居高临下扫了她们一眼，也走了。

　　好了，牧云归垂着眸子，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了。

　　当夜，牧云归因触犯圣颜被赶走。宫里的女人们把她的行李扔出去时，还幸灾乐祸地奚落：“哎呦，这不是云美人吗，怎么刚进来就又被赶出去了？”

　　“区区凡人，也敢攀附龙凤。我们陛下可是天命之主，岂容一只麻雀肖想？”

　　“是啊，就她，竟然也敢扮作那位模样。那位乃是陛下心里的不可说，天人之姿，冰清玉洁，还和陛下青梅竹马，同甘共苦，便是木犀夫人都要让三分。你哪儿来胆子，敢扮做牧云归？”

　　宫女嘲讽的上头，一不留神说多了。她说完自知失言，慌忙捂住嘴，其他人也忙不迭避开：“你疯了，胆敢说那位的名字？”

　　宫女害怕了，匆匆把牧云归的东西扔开，就用力闭上门。牧云归还穿着献舞的衣服，外面披了一件斗篷，虽然并没有露出皮肤，可是她色若冰雪，脖颈纤细，身姿纤长笔直，就算她穿着简陋的披风，也完全不影响她的姝丽。

　　她拢着披风站在后巷，脚下零零散散落着行李。这副美人落难的模样立即引来许多注意，外面的行人不断看她，连门口侍卫也忍不住一眼又一眼偷偷瞅她。

　　牧云归对着门站了许久，她倒并不是像外面人以为的那样悲痛欲绝、不舍皇帝，而是觉得离谱。短暂的后宫半日游中，牧云归察觉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但她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怎么都连不起来。直到那些女人嘲讽般说出“牧云归”，牧云归脑中豁然开朗，空白的记忆也霎间回笼。

　　她根本不是被选入宫的卑微凡女，也不是南宫玄后宫里的替身，她是牧云归。她和江少辞在昆仑派查看，靠近青云峰时不慎陷入阵法。她被吸入这个地方，还被封锁了记忆，莫名变成一个人人可欺的替身。

　　幸而这个身份和牧云归的性情大相径庭，牧云归很快察觉到不对，挣脱幻象，恢复记忆。她捂住眼睛，觉得整件事都离谱极了。

　　越来越多人朝这个方向看来，许多男人蠢蠢欲动。牧云归扫了眼地上被弄脏的包袱，想了想，还是拿起来了。虽然她已经恢复正常，但是幻境其他人还当她是替身，这个阵法绝不是随随便便设在山脚下的，幻境里多半还有其他人。如今敌我不明，她先不要暴露身份为要。

　　牧云归抱着包袱，一边往外走一边梳理思路。她要继续扮演这个身份，同时要尽快找到江少辞。不过，这样想来，现在的剧情是不是有些眼熟？

　　牧云归若有所思，南宫玄，皇帝，后宫，称王称霸……

　　这不正是，南宫玄前世的大男主剧情吗？他们被吸到了原文书里，还是幻境模拟了众人的前世？

　　牧云归想着心事，默默往前走，而她这副模样落在男人眼里就是失魂落魄、孤苦无依。很快，便有男人上前，问：“姑娘，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其他男人见有人捷足先登，都激动起来：“姑娘，我家有空房，你如果今夜无处可去的话可以来我们家！”

　　“都让开。”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争先恐后的男人们看到此人，都不情愿避开。男子摇着扇子，缓慢走近：“一群穷酸货，你们那些狗棚一样的住所也敢拿出来招待美人，简直贻笑大方。姑娘，我爹是四星修士，我们家是城里除了皇宫外最大的宅子，跟我走，保准你后半辈子吃香喝辣。”

　　牧云归冷冷看着这群人，觉得无聊极了。她正要婉拒，忽然城墙方向传来一阵巨响，连地面都随之晃了晃。牧云归吓了一跳，立刻站稳，她学过剑法和紫微混元功，底盘十分扎实，但刚才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就没这么好运了，全狼狈地摔在一起。牧云归没时间理会那些废物公子，敛着眉朝城墙看去。

　　怎么了？

　　一群人疯了般朝皇宫的方向跑来，哭喊道：“快跑啊，魔王来了！”

　　牧云归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刚才对她十分殷勤的公子哥们一听魔王，吓得脸色惨白，全手脚并用地爬走了。人群从牧云归身边奔过，牧云归连忙拉住一个路人，问：“前辈，请问刚才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要跑？”

　　“哪有什么为什么。”路人已经顾不及欣赏美人了，忙不迭甩开牧云归的手，道，“那个魔头已经带着魔兽打到城下了，快跑吧。”

　　牧云归还想再问，对方已经不要命般跑走了。牧云归站在飞奔的人流中，无奈叹了口气：“魔头又是谁？这里不是皇宫吗，为何会遇到攻击？”

　　按照牧云归的经验，皇宫所在地往往都是一个国度最安全、最富饶的地方，王都被人威胁，那这个国家离灭亡也不远了。南宫玄明明是大男主，他的都城竟然会遇到这种事？

　　等等，这时候牧云归才意识到，她刚才被赶出来的地方似乎并不像皇宫，至少和帝御城王宫没法比，倒更像是一个阔气的宅子，临时被征用成皇宫了。牧云归惊讶，南宫玄这个大男主是怎么当的？她还以为南宫玄日天日地，唯我独尊，结果，他连自己的落脚地都周全不了？

　　牧云归没有想完，背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牧云归本能缩起身体，护住耳朵。她回头，惊骇地看到刚才还完好无损的城墙竟然被轰塌了一道缺口，无数魔兽跃过缺口，飞快奔入街道。

　　牧云归惊讶中，魔兽群已经冲到她跟前，她下意识用灵气护身，这时候才意识到她这具身体根本没有修为，无法调用灵气。

　　牧云归心道不好，然而已经太晚了，一个豹子模样的魔兽一个纵扑将牧云归扑倒。牧云归重重摔在地上，披风散开，雪白的胳膊撞在石头上，当即就擦破了血。魔兽嗅到牧云归的血，喉咙里咕噜噜吼叫，它兴奋地张开尖牙，然而在它即将咬住牧云归脖颈时，动作突然顿住。

　　它低低呼噜了一声，声音中满是不甘，但还是放开牧云归喉咙，慢慢退开。

　　牧云归如释重负，立刻捂着喉咙剧烈呼吸。这个幻境竟然这么坑，她恢复了记忆，却没法拿到自己的修为，依然是一个凡人的战斗力。

　　牧云归喘息着回头，看到刚才的魔兽退到两边，它的竖瞳还没有收起来，但俯拜前肢的动作却十分恭敬。它庞大的身躯背后，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对方穿着黑色长衣，腰高高束起，显得修长而有压迫感。他肩上披着一件纯黑大氅，盛大的领子拥在他脖颈前，红色系带在风中猎猎飞舞，衬得他的下巴极其瘦削白皙。

　　再往上，就被一副面具挡住了。但是仅从他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足以看出这是一个漂亮到锋锐的少年。牧云归看着他，已经完全愣住了。片刻后，她反应过来，惊喜道：“江少辞！”




119.  三生   三生镜

　　牧云归喜不自胜, 然而站在前方那个少年却偏了下头，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你是谁？”

　　牧云归愣住，这时候她想起来, 她刚进入幻境时被消除了记忆, 江少辞可能也是如此。牧云归撑着地面站起来，起身时不慎牵扯到伤口, 轻轻“嘶”了一声。

　　现在她的身体是凡人，连皮肤也格外娇弱。她捂着胳膊慢慢站好，面前少年扫过牧云归的衣服, 薄唇似有似无勾起一抹笑：“现在, 仙门已经没出息到用这种手段了吗？”

　　牧云归捂着伤口抬头，小鹿一样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少年不语，居高临下望着眼前这一幕。是个凡人, 没有修为，身体格外娇弱, 胳膊和腰肢细的仿佛一折就断。她外面披了件宽大的披风, 不过经过刚才的动乱, 披风已经散开了, 外面沾了许多灰尘，这样狼狈不堪、半遮半掩的模样，反而更加勾人。

　　披风里面，她的衣服近乎可以说没穿，白纱只裹住了她的胸和臀，纤细的腰肢暴露在外, 腿若隐若现，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那双腿纤细笔直，骨肉匀停, 看着手感就很好。而她的手臂上还流着血，鲜血和泥土粘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冲击感惊人。

　　她穿的如此引人遐思，神态却天真无辜，眼睛澄澈见底，没有丝毫污垢欲念。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杂在一起，极大挑起男人的保护欲，以及破坏欲。

　　仿佛恨不得立刻将她的伤口洗净、包扎好，给她换上最洁白华丽的衣服，将她束之高阁，妥帖收好，又恨不得将她外面的披风撕碎，在那些瓷白无暇的肌肤上留下更多印子，将她完全摧毁，拆吃入腹。

　　他漠然地想，仙门废物了这么久，如今终于进步了，送来的这块小点心正好是他喜欢的模样。要不是今日见了她，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能生出这么激烈的冲动。

　　牧云归按着胳膊，幸而只是擦破了皮，虽然疼，但血没一会就止住了。牧云归放下手，本能去拉江少辞：“江少辞，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伸手的动作自然而然，他看着那双纤细白皙的手，眼睛眯起，冷着脸退后一步。牧云归动作落空，她手停在半空，顿了下，不由抬头看江少辞：“江少辞，你怎么了？”

　　少年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块废物小点心叫他江少辞。他仔细想了想，这好像也是他的名字，但已经是许多年前，他尚在将军府的时候了。

　　他自己都生出些感慨，还在将军府的时候啊，那些岁月，遥远的如同前世一般。不过，他看向牧云归，眼睛里充满寒芒：“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他自从修道后就改名江子谕，连宁清离都不知道他原本的名字。这个女子是如何知道的？

　　他的视线殊为不善，如今他修魔，面具下那双眼睛是幽暗的红，盯着人时如同深渊，攻击感十分强烈。牧云归感受到些许窒息，但她转念想起这是江少辞，便完全不怕了，依然笑着说：“是你告诉我的呀。你竟然还没有恢复过来吗？你失忆怎么这么久，我都想起来了。”

　　他一动不动盯着她，面具下眉梢微微一挑：“失忆？”

　　这个借口，倒是很独特。

　　孰料，牧云归依然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当然。你有没有觉得某一觉醒来忽然记不清过去的记忆了？还觉得身边人都怪怪的？我也是如此，后来我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其实我们在一个幻境中。”

　　他极淡地勾了下唇，没心情再陪她玩下去了。他说：“你太弱了，我连杀你的兴趣都没有。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下次派人来刺杀，至少换个脑子聪明的。”

　　牧云归抿唇，他又说她脑子不好了。牧云归不高兴，道：“我看你脑子才不好。你快清醒一点，我们在幻境中，再耽误下去他们要过来了。”

　　他本来都已经朝前走去，听到这句话，不由停住，回身问：“他们是谁？”

　　“桓致远和詹倩兮他们啊，我们在青云峰脚下落入阵法，可能这其中还有你师父的手笔。”

　　牧云归双眼睁得大大的，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一个黑色的影子。她说的这么诚恳，就像是真的一样。

　　他轻轻点头，说：“所以，派你来的人不是桓致远、詹倩兮和宁清离。那就是姓南的那个废物？”

　　如果没猜错，他指的应该是南宫玄。牧云归微叹了一声，说：“他姓南宫。”

　　无所谓，他并不在意，快步朝前走去。牧云归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大步向前，也提着披风追上去：“我并不是南宫玄派来的，我真的是你的……朋友。你忘了吗，我们一起在天绝岛住了半年，后来结界碎了，无极派的人来天绝岛接人，我们一起到达少华山。后来，我们又去了殷城、流沙城和帝御城，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幻境就认不出我呢？”

　　他个子高，一步顶牧云归两步，她得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牧云归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浑然不管他身边充斥着魔气。他忍无可忍，单手成爪，猛地集聚一股魔气，重重袭向身后。牧云归顿住，魔气就停留在她脖颈前，威胁十足地翻滚着，仅差分毫就可以绞断她的脖子。

　　可是她眼睛大大睁着，依然认真地看向他，没有丝毫害怕。他微微恍神，仿佛他真的是她口中的“江少辞”，无意坠入阵法，周围这一切都是假的，唯独她是真的。可是很快他就清醒过来，他也希望他经历过的那些是假的，可惜，他身上的伤疤并不同意。

　　他冷漠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无论你是谁派来的，现在立刻滚。再敢跟上来，我就杀了你。”

　　他回头，看到“皇宫”方向飞出去许多遁光，如果她的目的是给南宫玄拖延时间，那她成功了。

　　他说完就走，动作间没有一丝犹豫。不祥的魔气翻滚在他身边，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房屋开裂，为数不多的灵气瞬间被抽干。众多威猛凶残的魔兽环绕在他周围，替他开路杀人，咬断残余活口的脖颈。魔兽时不时低吼，野兽喉咙里含糊不明的呼噜声勾起人最原始的恐惧。它们像一支最忠诚又最疯狂的军队，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而这一切，都掌握在一个颀长高挑、锋锐漂亮的少年手里。

　　他像是暗夜里的帝王，他在哪里，就把末日带到哪里。

　　牧云归一直看着他，而他驱使着魔兽军队向前，神态是她熟悉的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股残忍，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牧云归原本很确定这就是江少辞，但此刻，她也迟疑了。

　　她落入阵法后换了另一人的身份，或许，江少辞也变成了其他人？这个杀人如麻、无动于衷的少年，真的是幻境中的人物？

　　牧云归犹豫中，他已经走远了。牧云归四处看了看，微叹一声，去城中其他地方寻找可能是江少辞的人。

　　她落入阵法后成了一个肖似牧云归的替身，可见幻境身份和她的真实身份有一定共通性。按照这个规律，江少辞应该也在不远处。

　　·

　　奉灵崖，前线弟子刚刚撤下，都来不及休息，下一股兽潮便涌来了。

　　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南宫玄悄不作声扫过四周，见没有人注意他，便故意失手落入兽潮中。

　　修士和魔兽相比体型悬殊，一眨眼便看不清了。等脱离那些人的视线，南宫玄立刻扔掉身上的追踪设备，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法器，飞快给自己改头换面。眨眼间，他就变成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弟子，南宫玄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发觉，便全力朝另一条路奔去。

　　他再也受不了了，他不知道哪一步出现了问题，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他的人生便偏离了前世纵横捭阖的爽文路线，反而越过越憋屈。前世他千秋功业毁于一旦，他重生回来，本是为了挽救自己的帝国的。结果现在，他连原本的基业也建立不起来，谈何力挽狂澜？

　　但这一世重生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他得知前世的大老婆其实是红翘，乃是归元宗太虚仙尊身边的剑灵。前世他分别和桓致远、詹倩兮打过交道，唯独太虚，从未见过。

　　曾经南宫玄还怀疑过太虚仙尊是不是早就死了，现在这个不过是归元宗放出的假消息。谁承想，那位老古董竟真的活着，而且远比南宫玄预料的更可怕。

　　在南宫玄还没有出名之时，太虚就已经派人潜伏到南宫玄身边，多年来监视着南宫玄一举一动。南宫玄甚至怀疑，他前世建功立业那样顺利，也有太虚的手笔。毕竟江子谕曾经是太虚的徒弟，而南宫玄又拿到了江子谕的功法。太虚想看看江子谕的功法是不是真的能修到七星，所以派了最信任的剑灵埋伏在南宫玄身边，结果，南宫玄修到六星后，再无法进步。

　　可能是江子谕死得太早，功法尚不完善，可能是这套功法天生残缺，上限只能到六星。但无论如何，太虚的修为早就稳定在六星了，他需要一个帮他探路的石子，而不是一个沉迷于权势美人的“皇帝”。南宫玄无法再突破了，那他也失去了用途，最终在太虚的授意下，被红翘杀死。

　　可笑南宫玄至死都信任着自己的大老婆，他不知道木犀为什么杀他，甚至不知道木犀不是她的真名，她其实嚣张跋扈，根本不是一个贤良淑德的性子。直到重生，南宫玄在无极派偶然瞥见红翘，才知道，他竟被她和她的主人骗了那么久。

　　南宫玄用力劈死一只魔兽，剑刃卡到骨缝里，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抽出来。他擦干脸上的血，目光阴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他不服，他本该步步青云，举世无敌，坐拥天下权势和美人。前世太虚玩弄了他，而这一世，南宫玄还没有积累起原始资本，就被桓致远看押起来了。

　　这些年南宫玄一举一动都在桓致远的监视下，他们逼着他交出凌虚剑法，南宫玄说没有，那些人就将他关在禁闭室，不允许他修炼睡觉，变着法折磨他。在这种条件下，南宫玄别说报仇，他连修炼都做不到。

　　裘虎和赵绪林虽然也被人盯着，但他们顶多算人身自由受限，和南宫玄遭受的完全没法比。南宫玄不知道他学过凌虚剑法的事为什么会泄露出去，明明，这一世他并没有进入殷城禁地。

　　南宫玄不甘心，他等待了良久，终于找到机会。这次兽潮所有无极派的弟子都要出征，桓致远不能再关着他，只能暂时将南宫玄放出来。南宫玄蛰伏良久，终于找到逃跑的契机。

　　前世南宫玄虽然功败垂成，但毕竟是距离顶峰只差最后一步的人，他知道很多天材地宝、功法秘术，也知道昆仑宗内藏着不少秘密。听说江子谕死后，昆仑宗无数人想复制江子谕的神话，可惜都失败了。传闻里还说，魔气最开始是从江子谕练剑的青云峰爆发的，那里是天底下所有魔气的源头，在魔气最浓郁的地方，生长着一株神花。

　　神花生于魔巢，本身却是难得一见的修仙圣物。听说只要炼化了这朵花，今后修炼再无瓶颈，甚至能突破七星。南宫玄前世修炼过江子谕的功法，知道即便江子谕也只能修炼到开阳境，那朵花，可能是突破七星唯一的办法了。

　　他要拿到这朵花，重回人生巅峰。今日所受之辱，他要千倍百倍讨回来！

　　南宫玄胸腔里激荡着仇恨、野心，他并不知道，在他走后不久，另一个人影也跟了上来。东方漓摘下兜帽，躲在树干后，悄声问：“系统，他往魔兽密集的地方去了，还要跟着吗？”

　　“跟着。”东方漓脑海里，本该无情无欲的系统出奇激动起来，“他前世拿到了那么多机缘，肯定有办法突破。现在他要找的多半就是最大的机缘，快跟着他，不要被他领先。”

　　东方漓不动，眉宇间似有犹豫：“我听你的话向师父告密，似乎已经把他害惨了。我们再抢他的机缘，会不会太过分了？”

　　系统在东方漓识海里冷笑：“你不忍心，他就会放过你吗？别忘了，他这个人最是记仇，若他得到力量，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无极派满门。要是被他知道是你告密，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着吗？不趁他弱小时碾死他，将来，死的就是你。”

　　东方漓良久无语，她心中涌起股茫然，她从没想过当女强人，她只是想做小说里千娇百宠的女主，备受追捧，最后和追求者中最强的那位，也就是男主角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罢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剧情偏移成这个样子了？到如今，她即便不争也没有办法了。就如系统所说，她已经做了这么多对不起男主的事情，男主若不死，死的就是她。

　　系统的催促一声比一声尖锐，东方漓没有办法，只能在自己身上又贴了一道隐身符，扣上兜帽，悄悄尾随南宫玄而去。南宫玄被人监视，其实东方漓身边也有，只不过东方漓态度良好，积极举报，掌门逐渐相信她，这才给了她机会逃跑。

　　她和南宫玄一样，都想离开无极派。这次仙魔大战，是他们所有人的机会。

　　通往昆仑宗就那么几条路，其中西线有归元宗，东线玉台关有詹倩兮，奉灵崖有无极派，他们唯一能闯的，只有月落谷。

　　南宫玄本来准备好打一场恶战，结果到达后，发现月落谷十分安静，森林藤蔓被踩倒一大片。南宫玄察觉到地上有魔犀象的气息，顿时大喜。太幸运了，不久前这里有一群巨型魔兽经过，现在地上还残留着魔犀象的气息，短时间内没有魔兽敢靠近。这大大方便了南宫玄，他顺着魔犀象的气息，一路小心翼翼往涿山腹部而去。

　　兽潮中消失一个人本来神不知鬼不觉，但是南宫玄失踪仅半天就惊动了看守。弟子发现掌门交代的重点观察对象不见了，心里一悚，赶紧跑去禀报。

　　太阿峰的弟子听到传话，眉头越皱越紧。他问：“周围都找过了吗，是不是他在别的帐篷休息，你们没有发现？”

　　看守弟子摇头：“周围人我都问过，没有人见过南宫玄。而且，追踪法印停留在一个地方，自中午开始就没有再动过了。”

　　太阿峰弟子心中重重一沉，知道南宫玄确实跑了，并且解除了追踪法器。这可是掌门亲手所设，南宫玄一个低阶弟子，怎么能解开呢？

　　然而现在已经来不及探究为什么了，太阿峰弟子说：“这些事我会禀告掌门，你们回去吧，不要被别人看出端倪。”

　　看守行礼，然后退下。但是他走后没多久，另一个负责看守的弟子也回来了。

　　“什么？”太阿峰弟子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可置信问，“东方漓也失踪了？”

　　“没错。还有另外两个外门弟子，他们早在五天前就失踪了，但他们在外门不受重视，直到今天才被人发现。”

　　太阿峰弟子愤愤骂了一句，他在空地上来回踱步，最后沉着脸挥手，说：“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这些事务必烂在肚子里，不能向任何人泄露。”

　　看守弟子都发过心魔誓，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们见师兄心情不好，行礼后就忙不迭退出。等所有人走后，太阿峰弟子在原地站了一会，打开禁制，朝帐篷里面走去。

　　他怀着一丝侥幸掀开帐篷，然而，里面空空如也。这两天，掌门桓致远宣称在后方镇守，其实，帐篷里面早就空了。

　　也正是因此，弟子听到目标人物接二连三失踪时才会那样焦躁。他是掌门弟子，最得桓致远信任，也是少数几个得知掌门不在营地的人之一。他写了份加密传讯符，发给师父，口中喃喃自语：“师父，你们到底在哪里？事情似乎不太对劲，你可要快些回信啊。”

　　与此同时，琉璃屏风后，一个华丽美丽的女子倏地睁开眼睛。她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长呼一口气：“幸好成功了。宁清离果然没有骗我们，用了他的灵丹，就可以在三生镜中保持记忆。”

　　詹倩兮说着起身，孔雀尾翎织成的裙摆扫过地面，华贵不可方物。她轻轻拨过四周摆设，慨叹道：“三生镜竟如此神通，一切和真的一样。”

　　她不知想到什么，叹息道：“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回到年少时，就算是假的，好歹让我再做一场绮梦。”

　　这时候，手上的镯子微微一凉，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詹倩兮马上清醒过来，知道桓致远也进来了。

　　她立刻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怀念，冷着脸，一边写传讯符一边往外走：“江子谕在哪儿？”




120.  魔王   那个杀人如麻、神出鬼没的魔王。……

　　因为魔犀象的威慑, 南宫玄这一路潜入十分顺利。没过多久，他在路尽头看到一群魔兽。南宫玄远远绕开，从另一个方向进入昆仑宗。

　　南宫玄本以为自己是幸运儿, 他要找昆仑宗, 正好有一队大型魔兽经过，正好替他开辟了道路, 一切顺利的像是天道有意帮忙。但是等进入昆仑宗，南宫玄才发现并不是他幸运，早在他之前, 就有另一波人捷足先登了。

　　南宫玄躲在废弃的宫殿中, 悄悄观察着另外两人。南宫玄有印象，这两人是外门弟子，当年在牧云归身边出现过, 好像叫裘虎和赵绪林。他们不在外门杀魔兽，溜到昆仑宗做什么？

　　他们也知道昆仑宗的秘密吗？外门那群魔兽, 和他们有没有关系？

　　南宫玄危机感霎间爆发, 他知道自己必须加快动作了, 决不能让这两人抢先。南宫玄发现这两人围着一个地方徘徊, 仿佛里面有什么要紧东西，不能让人靠近。南宫玄心中生疑，他抬头望向赵绪林和裘虎背后的山峰，心想，莫非神花就在这座山里？

　　这两人为什么守在路口，却不进去？

　　南宫玄满心疑窦, 他绕开赵绪林和裘虎，打算从背后包抄。他倒要看看，赵绪林和裘虎护在身后的到底是什么。南宫玄绕到山侧面, 脚刚踏入某个距离，眼前骤然一晕，神识飞快下坠，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东方漓跟在后面，见状狠狠吓了一跳。她连忙问系统：“系统，男主晕倒了。这是怎么回事？”

　　南宫玄暗爽自己运气好时，并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给另一人带了路。幸亏南宫玄现在修为低，这些年他被无极派看押，而东方漓因为举报有功，得到了许多赏赐。此消彼长，再加上系统里层不出穷的道具，东方漓才能跟在南宫玄身后，一路都没有被发现。

　　东方漓本来正紧张地观察南宫玄要做什么，突然见他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就晕倒了，很是吃了一惊，赶紧呼叫系统。系统停顿了片刻，说：“你靠近看看。”

　　东方漓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捡了块石子扔在南宫玄身上，南宫玄依然一动不动，看起来真的昏倒了。这时候系统也感觉出来了，说：“这里有一股极其强大的结界，应当是某种神阶法器。”

　　东方漓听到，倒吸一口凉气：“神阶法器？”

　　修仙界以天地玄黄分阶，天阶就是东方漓听过最珍贵的级别，任何一件天阶功法或法宝现世，都足以引发动荡。神阶，那是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东方漓以为神阶是说故事的人瞎编的，没想到，今日她竟真的看到了一件神阶法宝。就算东方漓没什么上进心，此刻也眼热起来，不由问：“神阶法器为什么会在这里？”

　　或者说，它是有主之物吗？

　　系统沉吟片刻，说：“南宫玄来到这里应该和这件神阶法器脱不了干系。他踏入法器范围后就晕倒，气息却匀称悠长，看起来并没有性命危险，应该是被吸到某种幻境里了。我听说高阶法器都有灵识，会自己认主，这个幻境说不定就是神阶法器创造出来的认主考验。南宫玄已经去了，我们也不要耽误，赶快进去收服神阶法器。”

　　系统都这样说，东方漓放下心，连忙往法器内走去。不过，她进去前长了个心眼，远远绕开南宫玄，找了个隐蔽又安全的地方。这样，就算南宫玄先行一步醒来，也不会发现她了。

　　东方漓暗暗夸自己机智，然后就放心踏入法器范围。她眼前划过一阵白光，随即失去意识。

　　东方漓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她躺在一个简陋的木屋里，伺候她的小丫鬟见了，惊喜地扑在她身边：“美人，您终于醒了。”

　　东方漓碰了碰头，觉得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她举目四望，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村庄，处处透露着衰败穷酸，比凡间都不如，根本不像是修仙界。东方漓下意识想呼唤什么，她张开嘴，却愣住了。

　　她想呼唤谁？

　　过了许久，脑海里并没有声音，这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东方漓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小丫鬟见她没反应，连忙又唤道：“楚美人，您怎么了？”

　　东方漓下意识摇头，刚才的念头快得仿佛错觉，转瞬就消失不见。丫鬟唤她楚美人，东方漓也顺畅地接受了这个身份，回道：“我没事。”

　　小丫鬟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美人，您刚才怎么叫都不醒，吓死奴婢了。都怪那个魔头，要不是他，我们怎么至于离开皇宫。这回出来的太仓促，好些衣服首饰都没带……”

　　东方漓仿佛听到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问：“魔头？”

　　“对啊，就是那个能指挥魔兽，杀人如麻、神出鬼没的魔王。他不知道修炼什么魔功，进步特别快，明明最开始他不及皇上，后来能和皇上打成平手，上次和皇上过了十来招，两人都受了伤。皇上伤势还没养好呢，他竟然又来了。这次，他的功力似乎又提高了。”小丫鬟说着，长长叹了口气，“遍地都是魔兽，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竟还多了他这样的怪胎。他要是真天赋异禀，为什么不在仙门的队伍里，而要背叛人族帮助魔兽呢？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东方漓不自觉皱眉，她潜意识深处觉得不对劲，可下一瞬间头脑就告诉她，她是楚美人，皇帝南宫玄最宠爱的妃嫔，连正室木犀夫人都不如她。东方漓被这个想法说服，再不去追究识海深处的异样了。

　　她可是宠妃哎，标准的宠文女主，所谓正室木犀不用想，肯定是恶毒女配，将来注定要被她踩在脚下。短短片刻东方漓已经想出好几种后宫逆袭路线，她顿时充满豪情，顾不上头疼，忙问：“皇上在哪里？”

　　“我们逃离俆城时，皇上不知为何犯了头疼，半途昏迷了。木犀夫人领着众人在榻前侍疾，美人您本来也在，后来您突然晕倒，木犀夫人见您身体弱，就让您先回来休息了。”

　　东方漓明白了，皇帝生病，这么重要的表现机会，她却被人支开了，这个木犀好深的心计！说不定她昏迷，就是木犀的手笔。东方漓顿时着急起来，问：“什么时候的事？”

　　小丫鬟问：“美人您问您昏迷的时间吗？您昏迷已有一天了。三天前那个魔头突袭俆城，皇上带着后宫匆忙撤退，昨夜皇上头疼，昏睡不醒。美人守了一夜，在清晨忽然晕倒，一直睡到现在。”

　　东方漓一听她已经缺席这么久，手忙脚乱要起身：“快扶我起来，我要去见皇上。”

　　此刻，沦陷的俆城内，街巷萧条，空无一人，街道上不时有魔兽掠过。修仙者和有钱人全都跑了，剩下的是无力出逃的平民。他们缩在家里，瑟瑟发抖，不断乞求魔兽不要发现他们。

　　其实，这么明显的气息，魔兽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不过魔兽对凡人并不感兴趣，它们早已脱离普通的野兽，不再进食血肉，而是以灵气为食。修仙者走了，剩下没修炼过的凡人根本入不了它们的眼，魔兽在城主府，也就是曾经南宫玄的皇宫里刨找，确定再没有食物后，就陆陆续续跑出俆城。

　　黄昏满地，酒肆外的桌椅东倒西歪，旗杆被从中间折断，写着人类文字的旌旗落在地上，被踩了许多脚印。一只只凶残矫健的魔兽从街上掠过，堂而皇之出没在人族的城池中，整个场景荒诞又绝望。

　　幸存者缩在家里，巴不得这群魔物快点离开，然而在出城的魔兽中，破天荒混着一个人。牧云归拢紧披风，避开旁边的魔兽群，朝最偏僻的城门走去。

　　魔兽不会主动攻击凡人，唯独牧云归是例外。她现在的身体是凡人，但神识却是修仙者，如果不离得远些，很可能会被魔兽攻击。

　　这是牧云归这三天用性命总结出来的经验。她找遍了城中所有地方，并没有发现可能是江少辞的人，牧云归失望，只能出城，去另一个城池寻找。

　　然而人的运气偏偏这么诡异，牧云归特意挑了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城门，但是出城时，竟又和那个少年撞到一起。

　　他身边依然拱卫着众多魔兽，飞禽走兽样样俱全。他站在一只六腿老虎背上，背对着夕阳，逆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唯独黑色大氅的边缘格外清晰，仿佛撒了金粉。夕阳将他的身形拉出长长的影子，压迫感十足。

　　牧云归没想到自己这么背，但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贴到城门边，微垂了下巴，等着他通过。体型巨大的魔兽从她面前经过，仅一条腿就比牧云归身体粗壮，耳边还能听到魔兽喉咙里呼呼的喘气声。牧云归身体紧绷起来，强忍着不动。终于，浩浩荡荡的魔兽大军走完了，那个少年站在魔兽上方，居高临下，百无聊赖，一眼都没有朝牧云归的方向看来。

　　牧云归肩膀慢慢放松，她看着前方铺天盖地的灰尘，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这两天她在城中搜寻，虽然没找到江少辞，但意外想通一些事情。这个年代很明显在牧云归生活的时代之后，根据南宫玄的修为推算，至少过了一千年。也就是说，此刻，牧云归早就死了。

　　她进入一个没有她的世界，幻境为她挑选了最接近她的身份——南宫玄后宫里的一个柔弱替身。但是，此时江少辞、南宫玄，乃至宁清离、詹倩兮、桓致远，都是活着的。

　　牧云归不是替身，所以不会有之前的记忆，但江少辞等人有真实身份，他们这些年的经历、情绪、造化都是确实发生过的。江少辞极可能没有失忆，而是被幻境抹去了现实记忆，再灌输一份这个世界的经历。

　　最逼真的谎言就是不撒谎，如果一切经历都曾经发生过，所有行为都符合江少辞的逻辑，那还如何判断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就好比牧云归一直生活在天绝岛上，突然间冒出来一个人说她的人生是假的，她应该早就离开天绝岛了，并且不断撺掇她抛弃一切跟着对方走。牧云归肯定觉得这个人是骗子。

　　尤其江少辞是聪明人，聪明人只信自己，不信其他。他不相信她，也情有可原。

　　牧云归想再试一试。如果她拿出足够多的证据，会不会唤醒他呢？

　　江少辞发现那个废物凡人又跟上来了。她弱得可怜，连给他的坐骑塞牙缝都不够，竟然敢跟在他身后。旁边魔兽察觉到生人气息，暴躁地刨地，喉咙里发出进攻的呼噜声。江少辞淡淡扫了一眼，说：“不用管她，继续前进。”

　　他想，一个连经脉都没有打通的凡人，恐怕走不了几步就放弃了，根本不用管。他驱使着魔兽继续往前，然而意外的是，直到入夜，那个凡人还在后面跟着。

　　这一千年秩序继续分崩离析，已完全成了一个人吃人的世界，大陆上的气候也越发恶劣。这里没有绿植，白日极热，入夜极冷，风吹过戈壁，像刀子一样刮得人生疼。

　　江少辞修魔，无惧寒暑，他身边的魔兽也一个个皮糙肉厚，可以不分昼夜赶路。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没有这么轻松，夜里气温越加极端，地面上已经结出白霜，大风呼啸而过，顶得人喘不过气。

　　这样的环境，便是低阶修仙者都熬不过去。

　　向来不喜欢拖沓的江少辞一反常态命令魔兽大军停下休整，他在夜风中等了一会，还是没见后面的人追上来。

　　那个废物点心该不会冻死了吧。

　　他心中不知怎么不悦地嗤了一声，心想活该，谁让她穿那么少。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回去看看热闹。

　　牧云归走在戈壁里，再一次感叹这个幻境未免太真实了。凹凸不平的石头，干燥凛冽的风，一切都和真的一样。牧云归是北境人，天生耐冷，寒风对她来说并不算难熬，真正麻烦的是她的鞋。

　　这双鞋是跳舞的软鞋，只适合那些成天踩在木地板上的女眷，一开始就不是让人出门的。牧云归现在没有灵气，无法护体，踩在石头上宛如赤脚，每走一步都硌得生疼。最开始她还能忍，等入夜后，寒风迅速带走了她的体力，牧云归眼睁睁和前面的人拉开距离。

　　现在她别说追，连走路都成问题。牧云归走了太久，脚踝已经麻木，忽然有一步没踩稳，牧云归被石头滑倒，重重摔在碎石滩上。

　　她吃痛地呼了一声，抬起手，发现手心刮出许多血痕，伤口里还夹着小石子。她的腿也热辣辣的疼，想必擦伤了。牧云归缓缓神，正要费力爬起来，忽然感觉身边涌来一股寒气。

　　她抬头，看到一个黑影站在不远处，毛领簇拥在他颈边，随着风飞舞。

　　他一步步走近，牧云归也终于看清他的脸。牧云归蜷着腿坐好，举着自己受伤的手，像一个无所适从的小孩子。他停在她身前，看了一会，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121.  暗狱   你能不能给我看一下你的身体。……

　　牧云归抿唇, 说：“没什么，我顺便走这条路而已。”

　　“顺路？”江少辞听到笑了，“那你的路未免太窄了些。我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故弄玄虚, 我问你最后一次, 是谁派你来的？”

　　“没有人。”

　　江少辞掌心魔气凝聚成长剑，骤然抵在牧云归脖颈上：“还不说？”

　　江少辞身为人却帮着魔兽屠戮同族, 早已被万人咒骂，而他还进步奇快、用兵如神，所有正派修士的优点放在他身上全是缺点。江少辞早已习惯那些人用厌恶又恐惧的眼神看他, 尤其是他放出自己标志性的黑色魔气后, 那些人最开始会哭泣乞求，丑态毕出，一旦意识到江少辞不会放他们走, 便嘴脸大变，恶毒怨骂。听得久了, 竟还挺有趣。

　　他以为, 这次也会看到同样的眼神。然而这个女子却抬着头, 眼睛里没有憎恶躲闪, 坦坦荡荡，清澈见底，仿佛只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我说了没有。就算有，也是替我自己跟着你。”

　　江少辞微微恍惚，她竟然还敢瞪他？明明她比他以前杀过的所有人都弱，难道她不知道, 只要他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拧断她纤细的脖子吗？

　　江少辞眯了眯眼睛，沉声道：“你在和我叫板？”

　　牧云归默然不语, 低头清理自己手上的伤口，虽然没说话，但是态度十分不配合，隐隐有股埋怨江少辞的意思。江少辞发现这个女子胆子真的很大，敢光明正大忽视他，她到底是另有依仗还是脑子有病？

　　江少辞将手心的魔气收起，微弯了腰，冰冷的手指扼住牧云归咽喉。他面具下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仔细扫过牧云归脸上每一寸：“你似乎很笃定我不会杀你。”

　　江少辞欺近，牧云归被迫扬起脸，直直面对着他。她看到江少辞黑漆漆的面具，没有害怕，很安静地说：“你不会。”

　　江少辞唇角勾出一丝冷笑，手指收的更紧了些：“你在威胁我？”

　　“我相信你。”江少辞修长的手指握在牧云归脖颈上，她头颅后仰，纤细的脖颈越发像天鹅一样，叫人疑心一用力就断了。牧云归认真望入江少辞的黑瞳，说：“无论你信不信，你都是我很重要的人。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怀疑你，只要你说不是，我就信。”

　　她的脖颈就掌握在他手中，江少辞都能感觉到血管在他掌心下跳动，温暖，柔弱，里面充满了温热的血，一下接一下搏动着。只要他稍微用力，这条柔软的脖子就会像天鹅一样垂下，那些令人生厌的血管跳动声就再也不会打扰他了。

　　江少辞握了良久，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无法收紧。他将她拉近，抵着她的脸问：“你认识我？”

　　牧云归的鼻梁几乎贴在他的面具上，这个面具用某种黑色金属制成，坚硬冰凉，连牧云归的脸也被那股冷意笼罩。她轻轻点头，说：“你是江少辞，我当然认识你。”

　　他不知道为何，冷笑了一声，说：“搞了半天，原来你是把我认成其他人了。我不是什么江少辞。”

　　“你是。”牧云归先前一直乖巧温顺，唯独这里突然强硬起来。她盯着江少辞黑中泛红的眼睛，说：“我救你回来，看着你功力全失，又看着你重新站起来。我和你走过天南海北，我当然认得出你。”

　　江少辞听明白了，他可笑地白了一眼，说：“所以，你还是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牧云归煞有介事点头，江少辞定定看着她，突然松开手，居高临下直起身。

　　原来是个傻子。他听说过某些女子，尤以年轻女子常见，会在脑海里幻想自己过着另一种生活。显然这位想的太逼真，连自己都信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幻想仙风道骨的宁清离，降妖除魔的仙门少侠，哪怕幻想南宫玄他都能理解。为什么要幻想他呢？

　　脑子有病吧。

　　自从知道她脑子不好后，这个累赘继续跟在后面好像也没什么所谓了。江少辞转身往寒夜深处走去，身后那个女子似乎感觉到他的退步，越发肆无忌惮，明目张胆跟在他身后。江少辞听着后面的脚步声心烦，他煞着脸回头，那个女子正在揉捏自己的脚踝，察觉他回来，惊讶地抬起脸。

　　江少辞一眼就扫到她已经肿起来的脚踝，在戈壁里穿这种鞋，说她傻都高估她了。牧云归发现他的视线流连在她的小腿、脚踝上，不由扯了扯披风，警惕问：“怎么了？”

　　江少辞注意到她的动作，嗤笑一声，心道当他没见过女人不成？长得比牧云归妖艳的、脱得比她更少的，他都见过，怎么会被她这种废物小点心迷惑？他带着讽意，说：“你这种手段，未免太老套了。”

　　牧云归诧异地歪了下头，杏眼湿漉漉看着他：“什么？”

　　江少辞放弃了，算了，这是个傻子，和她废话什么。不知什么时候那只六条腿的老虎走了过来，高大的身躯横在前面，风势立马转小了。牧云归稍微松了口气，她心想用老虎当坐骑，确实是江少辞的风格。不过这只老虎一步能迈半丈，接下来恐怕不轻松。

　　牧云归以为江少辞叫老虎过来赶路，没想到他席地而坐，露出修炼的架势。其他魔兽也有序地散在周围，放哨、望风各司其职。牧云归微微惊讶，而江少辞闭着眼睛，声音阴恻恻说：“我修炼的时候最不喜欢被人打扰，想活命，就不要发出声音。”

　　牧云归的脚踝已经无法赶路了，对此自然求之不得。牧云归小幅度点头，然后小心翼翼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坐下后披风明显不够用了，她低头处理手上的伤口，雪白的小腿就露在外面，纤细笔直，朦朦胧胧，在夜色中仿佛会发光一般。

　　牧云归正小心清理擦伤，忽然头顶袭来一片阴影，随即一团温热罩下来。牧云归被衣服兜头盖住，吓了个正着。她拨开毛茸茸的黑色领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惊慌失措的鹿。

　　那个少年坐在前方，没有大氅，越发显出他身段修长，肩宽背直。他没回头，看起来并没有说话的意思。牧云归提了提衣服，问：“你不冷吗？”

　　江少辞用冷冰冰的声音说：“安静，不要发出声音。”

　　牧云归撇了撇嘴，费力地翻动他的大氅。这件黑色大氅不知道用什么动物的皮毛做成，细密又沉重，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盖在身上温暖极了。牧云归全身蜷在里面，竟然还能剩下不少空间。

　　牧云归将大氅放平，双腿并拢缩在里面，枕着毛领睡下。这样幕天席地的经历已很久没有过了，牧云归看着上方尤其漆黑的夜空，许久没有睡意。她实在睡不着，就小声地问：“你还在吗？”

　　前面没回复，牧云归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你现在修为在什么阶段？”

　　没人搭理，牧云归就自问自答：“我看你的魔气浓度和之前差不多，应该也是开阳境吧。你看，修为都是一样的，还说你不是江少辞。”

　　江少辞本来不欲和她计较，但是不搭理她她都能自言自语，实在太吵了。江少辞冷笑一声，道：“你到底是真不怕死，还是装疯卖傻？”

　　牧云归换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他的衣服里，说：“我最先见到你的时候，也觉得你装疯卖傻。那时候你也想杀了我吧，可最后还不是好好的。”

　　江少辞忍无可忍睁眼，他算是第一次见到嫌自己命长的。他道：“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牧云归依然不以为意：“你不会滥杀无辜的。”

　　“我会。”江少辞手心里聚集一股魔气，冰冷回头，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陷在纯黑大氅里，巴掌大的脸靠在毛领上，黑色绒毛围在她脸边，越发显得那截皮肤白皙细腻。她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手脚没有丝毫探出来的意思，像是一直愚蠢的把自己四肢捆起来的鹿，一旦危险降临，她连跑都跑不了。

　　江少辞的气忽然就发不出去了，牧云归毫无危机意识，还在单方面和江少辞聊天：“我们在天绝岛的时候，有一夜也是在野外露宿。不过那时候是夏天，海上气候很温暖，天上也有漂亮的星星。”

　　江少辞原本不信她那些疯话，听到这里，他发现牧云归的描述竟和天绝岛很像，不由试探：“你很熟悉海？”

　　“我前十八年都在岛上长大，怎么会不熟悉海洋呢？”牧云归微微叹气，“原来，已经这么久过去了。那时候我觉得天绝岛沉闷又死板，自从母亲死后，我一直想离开那里，所以发现你时才那么惊喜。没想到，等真正离开我才知，外面远比天绝岛险恶，曾经我以为最恶毒的四大家族，和这些年见识的人性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相比之下，天绝岛与世隔绝，不争不抢，倒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了。”

　　江少辞眼睛微眯，不觉警惕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叫牧云归。”牧云归打了个哈欠，终于涌上些睡意了，有一搭没一搭说，“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慕，而是放牧的牧。云是云彩的云，归是回家的归，正好和辞相对……”

　　她说着，小脸歪在毛领边，彻底睡着了。江少辞良久注视着她，唇齿间缓慢划过那几个字。

　　牧云归。

　　她神态间对他十分信任，言语里也有不少天绝岛的细节。难得，他们真的认识吗？

　　牧云归很久没有露宿野外了，寒风再加上陌生的环境，她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做梦。

　　梦里她仿佛来到一个温暖湿润的地方，周身是一望无际的蓝，远远还能听到规律的涨潮声，牧云归转了个圈，意识到这里是天绝岛。

　　是因为睡觉前谈论了天绝岛吗，她为什么回来了？

　　牧云归不明所以，继续往前走。她清晰记得天绝岛结界被南宫彦熄灭，他们走时，天绝岛已是一片狼藉。然而现在，屋舍渡口都好好陈列着，不远处还能看到祭坛。牧云归心想，这个梦好生奇怪，她在天绝岛又没有牵挂，梦到天绝岛做什么？

　　她想法没有落，身体忽然换了个地方。这回她站在祈仙岛地下，周围是潮湿逼仄的溶洞，滴滴答答渗着水。一队仙门弟子牢牢把守着洞口，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剑，似乎里面有什么危险东西，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牧云归轻轻咦了一声，这不是无极派和云水阁的衣服吗？这群人怎么在这里？牧云归随即想到，无极派和云水阁确实来过天绝岛，那时候他们消失了好几天，行踪成谜，神色紧张，每个人都神神叨叨的。莫非，那时候他们并不是在寻找逃岛的南宫彦等人，而是在搜查溶洞？

　　牧云归的心立即快速收缩，这里洞里有谁，她再清楚不过。

　　牧云归立刻想跑出去，寻找梦境中的“牧云归”。她想看一看他们家，就算里面没人也无妨，务必告诉她，“牧云归”已经把江少辞唤醒了。

　　然而她在梦境中，场景行动根本不由她说了算。牧云归离不开溶洞，在她拼命尝试时，里面的人出来了。他们手指艰难地保持着法印，身上的法器全力发着光。牧云归看清他们身后的场景，腿脚一软，忽然明白这是谁的梦境了。

　　在这个世界里，或者说在南宫玄大展拳脚的原文剧情中，牧云归没有被东方漓暗算落海，她没有被暗潮冲到溶洞，也没有发现岛下的封印。在无极派等人到来时，江少辞还睡在寒冰中，一无所觉。

　　他被那些人带回了仙界大陆。牧云归充满了绝望排斥，她捂住眼睛不想看，可梦境并没有理会她的心声。时间一点一滴推进，她徒劳地看着江少辞被锁入无极派地牢，被锁灵链穿过四肢，被绝灵阵法折磨得虚弱不堪。

　　他明明是那么高傲的人，是千万年以来修仙界最耀眼的明星，现在却被关入暗无天日的地牢，没有饮水、食物，更不必说药材。那些人怕他反抗，根本不让他有多余力气，他每次稍有动作，手腕和肩胛上的铁链就会剧烈震动，他身上的伤不断撕裂、愈合、再撕裂，鲜血一层层染在衣服上，最后都发了黑，根本看不出本来布料。

　　这还不止，上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下来，用药物迷晕他，然后割开他的手腕放血。他失去修为，经脉俱毁，身体本就千疮百孔，每次还要放一大碗血，牧云归眼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苏醒，眼睛里黯淡无光，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万年前，备受追捧、最负盛名的传奇天才。

　　黑暗会让人失去时间感，自从来了无极派，梦境就一直停留在黑暗中，牧云归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又睡着了，牧云归蹲身，靠在牢房边，伸长手费力去够他的脸。

　　他嘴唇干裂，睡梦中眉心都皱着，肯定不好受。牧云归指尖即将碰到他的侧脸时，忽然手腕传来一阵剧痛，牧云归一激灵，本能睁开眼。

　　眼前天色已经亮了，老虎卧在不远处，百无聊赖舔自己腿上的毛。江少辞单膝半跪在她面前，脸色冰冷，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尖锐的痛，想来她就是被这阵痛叫醒的。

　　牧云归怔怔看着面前的人，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天亮了？”

　　“对。”江少辞冷冷道，“你自言自语了一整夜，我叫醒你，你还想袭击我。”

　　牧云归不知道刚才的事情，并不清楚其实那并不能算袭击。江少辞见牧云归越睡越起劲，忍无可忍过来叫醒她。但江少辞靠近后，发现牧云归嘴里喃喃自语，还意图摸江少辞的脸。江少辞从来没被人碰过脸，在他看来这自然是袭击了，他本能阻挡，然后牧云归就醒了。

　　牧云归的手腕和断了一样，她之前就觉得江少辞力气大，现在看来在外面他还是留力气了，她根本没有感受过他真正的力气。牧云归不知真相，只以为真的是自己的错，吃力地爬起来，道歉道：“抱歉，我不知道是你。”

　　江少辞瞥到牧云归皓腕上一圈淤青，她皮肤白皙无暇，此刻却横亘了一道淤青，像是瓷器上的裂痕，碍眼极了。江少辞嘴唇抿了抿，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冷冷道：“醒来就快点，我要走了。”

　　牧云归刚醒，还经历了一个完全不愉快的梦境，嗓音都是沙哑的。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慵懒，然而她完全不知道这阵声音有多勾人，自己还窝在大氅里，有气无力地扎头发。她一回头，瞥见旁边放着一双靴子，颇为惊讶：“这是给我的？”

　　江少辞远远走开了，清早的风穿过他的衣摆，将他的黑衣卷得猎猎作响，似乎没有听到。牧云归受宠若惊地说了声谢谢，将脚伸出温暖的大氅，蹬入靴子中。

　　这双靴子不知道用什么动物的皮毛做成，格外温暖结实。牧云归穿好靴子，在地上蹦了蹦，意外的合脚。

　　牧云归脑海里不由浮出来一个念头，他怎么知道她的脚多大？但不远处魔兽已经不耐烦地打呼了，牧云归不好再耽误，赶紧收拾好，抱着江少辞的大氅追上去。

　　昨天脚踝还是肿的，今日行走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牧云归追上江少辞，抱着他的衣服递给他，微微笑道：“你的衣服，昨夜谢谢你。”

　　江少辞淡淡唔了声，眼睛不在意地望着天边，说：“你收着吧。”

　　牧云归哦了一声，江少辞这件大氅裹起来有好大一团，牧云归双臂抱着，显得格外纤细。她手指无意识拂过上面的绒毛，忽然道：“你能不能给我看一下你的身体。”




122.  爱意   哪怕失去记忆，也不会忘记爱你。……

　　江少辞实在愣了一下, 回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牧云归也觉得这句话有歧义，连忙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如果你身上有伤的话, 我可以看看吗？”

　　牧云归眼珠润润望着他，里面能清晰看到江少辞的倒影。她竟然很认真地在说这句话, 江少辞笑了一声，眼神倏尔变得冷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牧云归发觉她解释后江少辞更不买账了。她叹了一声，如实道：“你应当也知道吧, 昨日我不知为何梦到了天绝岛。我也在天绝岛上长大, 可是那些事情和我经历的一点都不一样。我被人算计，落入海中，偶然发现了你。我激活我母亲留下的法器, 正好解开了你的封印。之后，我们在岛上住了半年, 这半年我供你吃穿, 作为回报, 你教我剑法, 还带着我去外海狩猎。这些，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牧云归说的很诚恳，眼睛一眨不眨，期待地看着他。江少辞没想到他竟还有这么小白脸的戏份，他凉凉地笑了声，眼中没什么温度, 问：“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证明？”牧云归皱眉，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大概就是证明自己是真的，她费力想了想, 忽然灵光一闪，“对了，凌虚剑法！你教了我凌虚剑法的破解方式。”

　　江少辞看着她，唇边轻轻一嗤。他一字一顿，道：“我，教你，凌虚剑法的破解方式？”

　　每一个字都荒谬至极，组合在一起，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江少辞自小是天才，话听一半就懂了，书翻一遍就能融会贯通，他连听夫子把课讲完都没耐心，怎么会教一个看着就笨的女子？

　　而且，凌虚剑法是他巅峰期集合所有心血的产物，便是如今的他也不敌，怎么会有破解方式呢？

　　牧云归见他不信，不由有些急了：“这是真的！”

　　她说着四处张望，想要寻找趁手的武器：“你这里有没有剑……”

　　“不用。”江少辞整了下衣袖，百无聊赖地说，“你报剑招吧，我心里有数。”

　　牧云归听话地“哦”了一声，她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放东西的地方，就将怀里的衣服举起来，抱到江少辞身前。

　　江少辞后槽牙抽气，忍了，抬手将大氅拎起来。牧云归双手获得自由，她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就连手带脚地比划。

　　“这是破空式，出这一招的时候，要这样破。如果是这样出剑，就换第二招。”

　　牧云归手腕做出转剑的动作，虽然速度和力道都太弱了，但江少辞自动在脑海里补全牧云归的动作，两个无形的人影仿佛飞快过起招来。他原本以为牧云归在胡说八道，但现在，他发现若在某些特定角度，未必不可行。

　　看牧云归的衣服，她应该是那个小偷的后宫放出来的。若她足够受宠，见过南宫玄练剑，那知道凌虚剑法的招式不算奇怪，但她怎么可能知道凌虚剑法的破解呢？

　　便是南宫玄都不知道。

　　牧云归见他不说话，双眸眯起，像得胜的小狐狸一样笑了：“你看，我没骗你吧？也就是你教我剑法的时候，你接触到魔气，逐渐用魔气淬体，等到无极派的人来时，你已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了。之后我们也去了无极派，不过是以弟子的身份，我们还在那里一起学了乾坤天机诀。抱歉，这个世界的我在无极派求学时，不知你正在不远处受苦受难。可是，这些都是假的，只要你醒来，你就会发现那些黑暗经历都是梦。如果你还不信，你可以去摸你身上的伤口，你的身体已经强化，没有丝毫伤痕，那些伤其实是幻术。”

　　江少辞原本有些恍惚，听到这里，他的心迅速冷下来。幻术，呵，她说的可真是轻巧。

　　江少辞嘴唇薄而凌厉，淡的看不出血色。他定定注视着她，良久后，开口问：“你没有经历过，所以就可以当不存在，是吗？”

　　牧云归怔住了，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而江少辞已经转身，单手拎着大氅，大步流星朝前走去。风呼啸着从身后卷过，枯草连天，黄沙漫漫。牧云归终于明白，江少辞为什么不肯相信她了。

　　她知道的江少辞神出鬼没，奇思妙想，一路上用各种巧计化险为夷，甚至在死敌眼皮子底下上课修炼，找回自己剑骨。他这一路依然是幸运而强大的，可是，对于现在的江少辞而言，他没有那些奇遇，他经历了暗无天日的软禁生活，逃出来后，不知道又经历了多少苦难才走到这一步。现在，一个凭空出现的女子三言两语就否认他所有经历，还告诉他只要他醒了，这些悲惨遭遇就不会发生了。江少辞怎么能接受？

　　何况，那些经历真的是幻术吗？牧云归逐渐怀疑这并不是一个幻境，无论再高明的致幻法器，比如万象镜，制造的幻境总是有范围的，而且环境中的人物会有很明显的破绽。幻境再高明也只是假象，怎么能像真实世界一样大到魔兽，小到一粒沙子，都纤毫毕现？又怎么能算出所有人的行动逻辑，让每一个人都像有思想一样活着。

　　这么庞大繁杂的细节，只能证明这不是幻境，这是另一个足以媲美真实世界的模拟人生。在这里，江少辞没有被幸运兼顾，南宫玄得到了剑骨剑诀，牧云归，也没能得知自己的身份，早早就死了。

　　如果穿书女的到来是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那牧云归落海就是因此产生的涟漪。同样偶然的，她发现了江少辞，提前将他救走，涟漪越转越大，最后变成飓风。

　　如今这个世界才是没有偶然下，一切人和事本来的命运。对南宫玄来说，这是他重生再修的前世，而对于牧云归来说，这是她未曾经历过的“原文剧情”。

　　这个时间点的牧云归早就死了，她落入时顶替了别人的身份，所以能很快清醒，可是对于江少辞却并非如此。他拥有所有痛苦的、黑暗的回忆，现在牧云归却告诉他，那些都是假的，那江少辞算什么，他经历的那些挣扎又算什么？

　　江少辞甚至会觉得，牧云归心心念念的是那个未曾经历风霜，意气风发、幸运强大的“江少辞”，而非他。

　　江少辞步伐没有丝毫犹豫，风卷过他衣角，黑色长衣猎猎作响。他心中冰冷一片，是啊，她口中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昨夜竟然会觉得心软，真是鬼迷心窍。他上一个相信的女人是詹倩兮，结果呢？如今，竟还记吃不记打。

　　活该他落到这一步。

　　他走得急而快，仿佛和什么人生气一般。可是很快，后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牧云归追上来，喊道：“江少辞。”

　　江少辞加快脚步，不想听。可是身后的人像一块顽皮的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他走哪儿她就黏到哪儿：“我从来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认识的那个江少辞拥有最强大的灵魂，我喜欢他的坚强、勇敢、正气，而非任何光环。只要他还是他，无论他的身份、外表变成什么样子，哪怕成了个傻子，我也依然喜欢他。”

　　江少辞听到后面那些话，心脏像是被烫到一般，面具下的皮肤也灼烧起来。他竖起高高的尖刺，冷声道：“自以为是，难怪你是个傻子。”

　　牧云归猛地跑快两步，用力拉住他的衣袖，黑亮的眼眸定定注视着他：“那你说，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江少辞一直觉得牧云归是个废柴，没料到她会突然追上来，更没料到她会说这些话。他一时不察被她拽住了袖子，他寒着脸，说：“我倒是小瞧了你，你没有灵气，步法却似乎修炼过。你和北境是什么关系？”

　　“回答我。”

　　牧云归杏眼圆瞪，里面的光像是有温度一样，才一接触江少辞就被灼伤。他近乎狼狈地移开视线，他从没见过这种女子，他曾有过世界上最为人称羡的未婚妻，但他并没有感受到诗歌里唱烂了的爱情，甚至觉得那个女子庸俗不堪。他以为这是因为爱本就没什么特别，只是那些凡人庸碌，不知天外之天，才会翻来覆去念叨。但现在，他不知为何无法直视牧云归的眼睛。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她说的是真的呢？或许，他真的从未经历过黑暗屈辱的牢狱，暗无天日的放血，也没有被人诅咒厌恶。

　　江少辞察觉到这个想法，默默骂了句你疯了。上次他相信詹倩兮，喝下了她亲手端来的茶水，这次更可笑，相信一个仅认识一天的女子。他信了她，那下一步呢，她是不是就要劝说他回头甚至自尽了？

　　多么标准的仙门细作啊。

　　牧云归看着江少辞的表情，知道不能急。人终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抬高自己，贬低别人。就算把真知灼见放在世人面前，他们也只会相信符合自己认知的。无论其他道理事实上有多么精辟，他们也会觉得胡说八道。

　　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大概就是让一个人相信自己是错的了吧。否定过去的经历，就是否定自己，这个时间点牧云归本体已经死了，她没有相关记忆，所以可以很好地区分真实和幻境，但江少辞不是。他记得过去这些年中任何一天的温度、气味，记得酸甜苦辣所有感受，人所有思维都由头脑主导，那如何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

　　其实反过来想想，牧云归也不能免俗。如果她生活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她并没有去过天绝岛，实际上她这些年一直在北境皇宫长大，牧云归也无法接受。牧云归没有再劝他，无论世界怎么变化，只要他灵魂不变，那他就永远是她喜欢的人。她不知道在没有她的故事里，他竟然受了这么多苦。她在这里陪一陪他，就算不能改变过去，只要让他感受到些许温暖，那就值得了。

　　这个话题最后不了了之，牧云归没有追问，江少辞也没有回答。江少辞本来一直避开城池走，他如今与魔兽为伍，去人多的地方绝非好事，而且他也不会再信任任何人类了。但这次，江少辞仅在荒凉苍茫的戈壁上走了两天，就被迫改道，去往最近的一个小城镇。

　　原因很简单，牧云归那套基本不能算衣服的白纱舞衣，实在没法在戈壁上赶路。

　　牧云归需要进城买衣服，江少辞再做这副魔道老大的打扮就不合适了。他只能换了身没那么高调的衣服，将魔兽军团远远留在城外，自己陪牧云归进城置衣。

　　江少辞走时，六腿老虎不高兴地嗷呜。牧云归不懂虎语，但大概能猜到，六腿老虎在抱怨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直接杀进城里，把那些人赶走不就行了。

　　江少辞回头扫视众兽，那些高大恐怖的魔兽立刻如家猫一般温顺趴下，安安静静舔毛，再不敢有任何动作。江少辞如今修为六星，荒野一望无际，魔气遍布，基本是他一个人的天下，故而牧云归和江少辞赶路十分顺利。没过多久，他们就停在城门下。

　　两人进城，虽然现在生存艰难，但市集上还保留着热闹气。他们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江少辞显然非常不适应，全程身体紧紧绷着。牧云归纤细的手指抓着披风，说：“现在我才是更奇怪的那一个，你紧张什么？”

　　江少辞入城前摘了面具，牧云归原本担心他脸上留了伤疤，幸而没有。他上半张脸依然白皙俊美，唯独眼睛是暗红色的，凑近了能明显看出异常。不过普通人不会看这么细，就算被发现了也能解释为光线，江少辞确实不用紧张。

　　相反，牧云归现在外面披着脏兮兮的披风，里面却是一身不太“良家”的纱衣，看起来比江少辞惹眼多了。牧云归努力忽视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她找了家最近的布料店，问：“阿婆，请问你这里卖女子成衣吗？”

　　看摊的是一个两鬓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她目光从牧云归和江少辞身上扫过，笑呵呵地问：“小夫妻出来买新衣服？”

　　牧云归怔了下，忙道：“您误会了，并不是。”

　　老婆婆却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摆摆手说：“我懂。小娘子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这里有套雪花素纹衣服，最受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喜欢。你拿到后面换吧。”

　　牧云归道谢，接过衣服后走了。她如今已没心情挑剔好不好看了，只要能换下这套鸡肋的舞衣，穿什么都行。

　　帘子合上后，老婆婆笑眯眯地看向江少辞，问：“你们新婚不久吧？”

　　江少辞正有些尴尬地收回五感，听到老婆婆的话，顿了下才接上：“什么？”

　　“新婚夫妻脸皮都薄，不好意思承认，我懂。”老婆婆絮叨叨说道，“不过你下次不能这样孟浪了，那种白色纱衣虽然看起来好，但腰腹长时间露在外面，将来生孩子会受罪的。”

　　这个老婆婆是凡人，所有认知都来源于凡人女性。其实对于修士而言，莫说露出腰腹，便是光着身体在雪地里待个把月，也不是什么大事。

　　尤其牧云归是北境之人，远比普通修士更耐寒。这个老婆婆担心牧云归，实在有些坐井观天了。

　　江少辞敷衍地点了点头，唇边却笑不出来。他眼睛幽幽眯起，那些衣服，并不是他给牧云归准备的。

　　是南宫玄。

　　江少辞不知怎么心头涌上一股躁火，他早就知道南宫玄这个人，也知道南宫玄跟在他后面，捡了不少漏。江少辞之前并不把南宫玄放在心上，学他者生，似他者死，一个自负又自卑、只能拾人牙慧的小偷，都不值得被江少辞视为对手。但现在，江少辞却无比厌烦起这个男人来。

　　牧云归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宫玄的地盘上？她穿着那样一身衣服，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等等，江少辞突然意识到，南宫玄也是从天绝岛出来的。如果真按牧云归所说，她出生在天绝岛上，那这两人岂不是认识？

　　牧云归出来后，就发现江少辞站在店中央，半垂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即便不说话也浑身弥漫着不好惹的气息，店中落针可闻，连路过店门的行人都绕着他走。牧云归走上前，问：“你怎么了？”

　　江少辞轻轻摇头。他抬眸看向牧云归，牧云归换了身新衣服，底色是素雅的天青色，衣料上织着六瓣雪花，明明是很普通的布料，但她穿上就清冷高挑，窈窕有致，站在屋里仿佛整个店面都亮了。江少辞目光扫过，嘴角不自觉抿得更紧了。他冷不防问：“你和南宫玄是什么关系？”

　　牧云归没懂他为什么突然问南宫玄，她没有多想，自然道：“他是我师兄，小时候帮衬过我们家。”

　　江少辞脸上最后一丝柔和也消失了，眼神中的冰霜快速蔓延，里面的冷厉几乎要化为实质。

　　师兄？小时候？

　　呵。




123.  逆行   为你和全世界逆行。

　　牧云归发觉江少辞没说话, 抬头，诧异地扫了他一眼：“怎么了？”

　　江少辞冷着脸不语，他也想知道他怎么了。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 他就在不停破例, 明明他并不认识她。

　　这个女子莫名其妙跑出来，非要待在他身边就够可疑的了, 他还管她的过去做什么？她和南宫玄青梅竹马，曾经在无极派当过弟子，这些经历, 不正证明她是那些人派来的卧底吗？

　　他应该毫不犹豫掐断她的脖子, 为什么要管她冷暖，为什么要陪她买衣服？

　　理智将一切利弊都分析得明明白白，但他的手却无论如何抬不动。仿佛记忆已忘记了她, 身体却依然无法停止喜欢。

　　江少辞阴沉着脸不说话，牧云归没等到回复, 便没再等他, 而是去另一边付账。江少辞身上魔晶有不少, 灵石钱币却一点没有。牧云归被人从皇宫赶出来时, 幸而他们又给她扔了一个小包裹，里面钱虽然不多，但好歹能付一套衣服。

　　牧云归转头走了，江少辞脸又冷了许多。他像尊魔神一样杵在门口，浑身气息十分可怕。路过的行人看到，不由指指点点：“你看这个人, 长得人模狗样，却连买套衣服的钱都出不起，还得女人自己付。你说要这种男人有什么用？”

　　“就是呢, 当小白脸也不知道多笑着些，阴着一张脸吓唬谁呢？这世道，吃软饭也敢横成这样。”

　　路边两个中年女子窃窃私语，江少辞面无表情地扫过来，两个女子接触到江少辞的视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冷气攫住喉咙，窒息感霎间袭来。她们不敢再说，慌忙低下头，落荒逃走了。

　　牧云归结账出来，看着江少辞站在门口，神情十分不好看。他身周像是有一个真空带，路人自动退避三舍。牧云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见两个妇女慌里慌张往前跑，都有些逃命的味道。牧云归不解，这只是两个普通人，怎么得罪江少辞了？

　　牧云归轻声问：“你怎么了？”

　　江少辞心里冷嗤一声，她看到结果第一反应就是质问他，反正，总是他的问题了？江少辞眼神越发冷厉，大步朝店外走去。

　　牧云归无语，赶紧跟上。江少辞赌气一样走得极快，出去时重重和一个孩子相撞。江少辞站在原地，分毫未动，那个小孩子却被撞倒在地，捂着鼻子大哭起来。

　　孩子的父母见了，连忙上前抱起儿子。他们隐晦地瞥了江少辞几眼，敢怒却不敢言。牧云归提着衣裙追过来，见状，连忙问：“孩子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孩子的母亲抱起儿子，摇摇头走了。父亲挡在妻儿面前，面色不善地瞪了江少辞好几眼，但实在不敢惹这个人，用力跺了下脚离开。牧云归轻轻叹了一声，拉江少辞的袖子：“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江少辞没有动，他眯了眯眼，忽然转身：“不对，那个小孩有问题。”

　　牧云归没反应过来，突然见江少辞大步往后走去。江少辞三两步就追上刚才那对夫妻，冷着脸朝母亲怀中的孩子探去：“等等，他不对劲。”

　　江少辞伸手拽向孩子的后领，孩子哇哇大哭，那个母亲也抱紧了自己儿子，快步躲开。路人都被这个变故吓了一跳，父亲反应过来，顿时大骂：“你做什么？”

　　路人也纷纷指点道：“是啊，把人家的孩子撞倒，不道歉，现在还想抢孩子，简直岂有此理。”

　　“这是不是人贩子啊？”

　　牧云归追上来，见状握住江少辞的胳膊，对那对夫妻说：“夫人郎君息怒，他并没有恶意。但他不会无的放矢，他这样说，可能令郎真有什么不对劲之处。麻烦二位……”

　　江少辞以为牧云归是赶来阻止他的，或许还会和其他人一样斥他胡闹。但是万万没料到她竟然说出这种话，江少辞惊讶地看向牧云归，就是他错神的刹那功夫，那个小孩忽然张大嘴，用力一口咬在母亲脖子上。

　　鲜血四溅，人群愕然看着这一幕，过了片刻才哇得一声尖叫出来，轰然作鸟兽散。小孩子原本天真可爱的脸庞迅速变成青灰色，像是一具尸体，牙齿却格外尖锐，牢牢扒在母亲脖颈上，拼命吸食母亲的血液。

　　江少辞看到这一幕再不客气，伸手袭向那个小孩。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魔兽咬了，伤口汇聚了魔气，而父母没有及时给孩子治疗，慢慢孩子在魔气的侵袭下失去神志，变成血啖双亲的魔物。但他这种行尸走肉和江少辞修炼出来的魔气完全不能比，江少辞随便一掌就将他打翻，小孩重重摔到地上，噗嗤吐了口血。

　　他嘴里猩红一片，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母亲的。母亲获得自由后并没有逃跑，而是急忙爬向儿子，神志不清道：“儿啊，你怎么样了？你疼不疼？”

　　那个孩子动了动，对母亲伸出手。母亲立刻去抱儿子，在即将握住孩子小手时，前方一道黑气袭来，直接贯穿了孩子的心脏，孩子抽搐一下，瘫在地上不动了。

　　母亲还没有握紧，那双小手就从她手心滑落。母亲怔然片刻，张大嘴崩溃尖叫，怨恨地看向江少辞：“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你还命来！”

　　牧云归站在江少辞身边，亲眼看到母亲的脸色变得灰白，要是不赶快医治，她也会变成一个魔物。人一旦被魔气侵入心肺就会无差别攻击活人，不死不休，除非杀了，否则再无回天之术。江少辞刚才杀死那个小孩，本是在救这位母亲。

　　但显然，现在这个母亲根本听不进去。父亲也浑身颤抖，牙关打战，惊恐地指着江少辞说：“他在用魔气，他是魔物！”

　　躲在远处围观的人群呼啦一声散开，每个人都满脸厌恶，避之不及：“魔物怎么进城了，他要屠城吗？”

　　“前两天听说那个魔头屠杀了俆城满城，就算兽类修炼成人形，也始终长着一颗兽心。”

　　“等等，他会用魔气，长着人形，他是不是就是那个魔头？”

　　这句话仿佛瘟疫，人群立刻尖叫着躲开，哭喊声、推攘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着咒骂。忽然，一颗鸡蛋扔了过来，这枚鸡蛋自然砸不到江少辞，还在一米远的时候它就失了准头，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牧云归回头，看到是刚才那个祝福他们的老婆婆，用一种非常可笑的手段偷袭他们。老婆婆见他们看过来，吓得浑身哆嗦，却还恶狠狠啐了一声：“呸，杀千刀的魔头，你也配活着！我们城里一直好好的，你一进来就出乱子，就是你把晦气带进来的！”

　　“是啊，杨婶他们一家一直好好的，那个孩子可乖了，平常不哭不闹的。今日怎么就突然咬人了？”

　　“那个孩子不是撞了他一下吗，说不定就是沾上了这个魔头的气息才会发疯。他不知道吃了多少人，连孩子也被他带害了！”

　　江少辞站在街道中心，眉眼漠然，无动于衷。他就知道会是如此，灾厄是他带来的，连孩子魔化也是他的错。自从他修炼了魔气，所有人自动成为他的敌人，仙门想要杀他，普通百姓也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是，最开始，他亦是仙门正道。

　　他是不是就该死在一万年前，带着所有荣光死去。后人提起他时，都会缅怀那个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天才。而不是现在，苟延残喘，为了活下来而修炼魔气，最终成了所有人都憎恶的存在。仙门甚至都不愿意承认他是江子谕。

　　江少辞木然听着世人的咒骂，他手心渐渐环绕起魔气，打算眼不见为净。路人看到他的动作，轰得让开，惊叫道：“他要杀人了，快跑啊，他要屠城！”

　　四周顿时陷入混乱，其实，江少辞只是想使用遁地术而已。他无意辩解，正打算离开，手腕忽然被一个人用力握住。牧云归穿着浅色长裙，远远看着清新素雅，宛如仙女，来往的人无论是谁，见了她都心生喜欢。此刻她却公然握住江少辞的手，脸上含了怒，高声道：“你们谁见他杀人了？我便是从俆城逃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俆城被屠了？”

　　忙着跑路的人愣住，他们躲在墙角后，碎碎念道：“你一个人，怎么替魔头说话？”

　　“他是人，是仙，是魔，又如何？世间自有公道在，岂能因为身份，就罔顾是非曲直？他是围攻了俆城，但目的是修仙者。那群修仙者也算计过他，两方你来我往，全凭本身，没什么对错可言。除此之外，他没有滋扰任何平民，他给俆城普通百姓带去的困扰，恐怕还不如南宫玄选妃来得大。”

　　牧云归目光清亮，声音坚决，都把其他人镇住了。牧云归扫过众人，目光落到那个父亲身上，说：“你的儿子被魔气异化，我很抱歉，但要不是他，今日你们夫妻都要丧命于魔童之手。感染魔气并非不能治，分明是你们夫妻粗心，没注意到孩子身上有伤口，怎么能怪他害了你们孩子？就算真的要怪，也该怪你们自己。”

　　牧云归说完，用力拉住江少辞的手往后走，说：“我们走吧。这群是非不分的人，不配被你救。”

　　她身体脆弱，任何一缕魔气都会割伤她的皮肤，早在牧云归握住江少辞时他就收回了魔气。此刻被那双纤弱的手拉着，江少辞忽然觉得眼底发涩。

　　他习惯了被人厌恶咒骂，没有想到，世上竟会有另一个人为了他打抱不平，为了他和全世界逆行。明明，这些人才是她的同族。




124.  作恶   原来，前世那个天才的落幕，并不……

　　牧云归此刻是凡人之躯, 她那点力道和江少辞比起来弱的可怜，可江少辞却任由她拉着。路上人群见了他们都远远躲开，牧云归不回头也不停顿, 很快走出城门。城外, 魔兽已经赶来，威风凛凛地迎接江少辞。

　　虽然过程一言难尽, 但至少，牧云归的衣服买到了，他们也算是达成目的。这回, 牧云归没有再提过进城, 两人继续在戈壁上游荡。牧云归看着地形，猜测这应当是涿山之北，北境之南, 一片海拔高却平坦的高原，和西流沙接壤, 气候干燥, 常年大风。

　　牧云归待久了, 慢慢也习惯了这种气候。夜晚, 她睡觉时，再一次梦到了江少辞的过去。

　　场景还是无极派地牢，但内容却截然不同。无极派百般防备，锁链、禁咒、药物应有尽有，甚至不敢让江少辞清醒太长时间。但他还是逃脱了。

　　他说得对，桓致远、詹倩兮之流想让他屈服唯一的方式, 就是杀了他。要不然，无论施加多少枷锁，无论多么不可能,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逃离。

　　他生来不屈。

　　江少辞虽然成功越狱，但自己也受了重伤。他被漫长的软禁生涯折磨得虚弱不堪，他不知道经历多少艰难，终于逃到人类城池里。但城门口的人一看他身上有伤口，上面还缠绕着黑气，都脸色大变：“他身上有魔气，不能进来。”

　　他强撑着精神，说：“我现在神志很清楚，不会被魔气把控。只要给我五天，我调理好后，绝不会亏待你们。”

　　可是人群不信，依然骂骂咧咧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知道他会不会一进城门就大开杀戒？这世上一时心软救了受伤的人，最后全家都被害死的例子还少吗？”

　　“对啊。而且，治疗伤势需要仙丹，仙丹可不便宜，他有钱买吗？”

　　江少辞看着这群自私嘴脸毕露还不自知的人，突然想起多年前宁清离曾说过百姓都是乌合之众，当时江少辞十分反感这个说法，如今才知不假。

　　曾经他是昆仑宗首席，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群追捧，哪怕他们没有钱，仅凭身上的衣服也有的是人抢着买单。他记得他曾经为这座城池杀死一只大妖，那时全城人夹道欢呼，街上的老朽甚至痛哭流涕地说，他是他们再生父母。

　　如今，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却是完全不同的态度。

　　江少辞没有再听他们闲话，转身走向茫茫荒野。他从不用人怜悯，也向来不屑于争辩，没有医药，他靠自己一样可以。

　　身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剧痛，江少辞身体和精神已经到了极限，要是不想死，只有吸收魔气一条路。他最终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莫名的坚守，主动吸收魔气。

　　后面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闪过。江少辞在没有任何药物的条件下，艰难活了下来，但同为修魔，遭遇却天差地别。在天绝岛上，他苏醒后有温暖干净的房屋居住，有专门的药物治疗，他没有任何紧迫感，可以一点点试探魔气，谨慎地规划自己接下来的修行。然而前世，他什么都没有，迫于生存压力只能冒险，一不小心，他练岔了路。

　　他脸上出现明显的魔气纹路，所有见了他的人都退避三舍。他习惯用面具或兜帽挡着脸，这就是即便后来他修炼到高阶，可以自发收回魔纹，也习惯戴面具的原因。

　　又一座城池被魔兽毁了，许多人失去家园，只能相携着往另一个受仙门庇佑的城池逃难。此刻三大仙门正在寻找江少辞，进城盘查非常严苛，许多百姓被耽误在城外。这时候，兽潮又来了，手无寸铁的百姓在城外被魔兽屠戮，城墙内的修士却不愿意开城门。江少辞最终看不下去，出手杀了魔兽，城墙上的修士发现他的踪迹，不顾城外平民，铺天盖地放箭、扔符箓。

　　逃难的平民死伤过半，被魔兽杀了的只有寥寥几人，剩下的都死于乱箭和踩踏。可是最终，那些人却咒骂江少辞，埋怨他为什么要躲在他们的队伍里，害他们被仙长误会。

　　满地狼藉，魔兽、城门守卫和平民的尸体胡乱堆着。照顾了江少辞一路的中年妇人满脸血污，她一边抱着丈夫的尸体哭，一边骂道：“灾星，你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难，我怎么就滥发好心收留了你？我就不该给你作证，不该让你和我们一起赶路！”

　　牧云归眼睛早就红了，她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跑上去，用手捂住江少辞耳朵：“不要听，这些都是假的。”

　　她知道这只是个梦境，也知道自己没有实体，她是一个看客，观看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但她依然执拗地踮起脚尖，想堵住江少辞的耳朵。

　　然而她的手一遍遍从他身边穿过，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阻拦这些话。牧云归终于怒了，她回头，眼睛红的像兔子，怒斥道：“住口！你们不去责备制造灾难的人，却怪他救你们不够及时，没能救下你的丈夫。那些致使魔气爆发的衣冠禽兽，那些袖手旁观的城墙守卫，才是你的杀夫仇人！”

　　她的话语像一缕青烟，轻飘飘散在空中，梦境依然像一折排好的戏般前行，并不会被戏外人的情绪打断。牧云归浑身一缩，猛地从梦境中惊醒。她躺在温暖的皮毛中缓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冷月如钩，月色铺在戈壁上，如结了一层霜。一个黑影背对着她坐着，夜风萧萧，他的背影孤冷修长，遗世独立。

　　牧云归逆着风爬上沙坡，坐到他身边，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江少辞没有回头，额头到下颌的弧线如山峦般起伏，侧脸掩映在夜色中，几乎比月色还要冷淡苍白：“这里安静。”

　　牧云归沉默，她静了会，问：“那些事情都是你经历过的吗？”

　　江少辞喉间极冷地笑了声，嘲讽般说道：“你又要劝我，这是假的，这些事情从没有发生过吗？”

　　牧云归说不出话来，南宫玄是重生回来的，那就说明前世确实存在，梦境中的场景全部真实地发生过。原来世上所有的好运都有代价，那个天才的后半部分故事，竟如此残酷。

　　戈壁粗犷，连风也是痛痛快快，呼啸刚猛。江少辞单手撑在身后，伸直两条修长的双腿，说道：“那些都是幻影，你何必白费功夫。”

　　他是指牧云归在梦境中替他辩驳的事，牧云归静默片刻，问：“类似的事情，你经历过很多吗？”

　　“没有。”

　　“能给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口吗？”

　　江少辞不说话，牧云归就当他默认了。牧云归伸手去解江少辞的袖子，她解到最后一颗扣子时，江少辞反手将她的手钳住。

　　江少辞眼睛幽深，像深渊一般压迫感逼人：“你倒是很熟练。你平时，就是这样和男人相处的？”

　　牧云归说：“只是你而已。何况，除了你，我身边也没有其他男人。”

　　江少辞手指冰凉，捏在她手腕上像某种冰冷坚硬的金属，牧云归挣开，继续解扣子。牧云归看得没错，他的手臂上就有伤痕，狰狞的伤疤横亘在他冷白修长的小臂上，刺眼极了。

　　如果如牧云归所说，他们现在在某个法器内，法器主人用前世来干扰江少辞心智，那江少辞身上的伤疤就是障眼法。江少辞早已用魔气炼体，皮肤坚硬堪比法器，不该留下伤痕才是。

　　牧云归看着那些纵横交错、大小不一的伤疤叹息。她朝最显眼的一条伤痕摸上去，她本预料伤口是平滑的，但实际入手却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像弯弯曲曲的蚯蚓。现在摸起来还这样，可想当初伤的有多重。

　　这些伤疤是真的。

　　牧云归愣住，怎么会是真的？她指尖停留在疤痕上，不由有些尴尬。江少辞毫不意外，他屈起手臂，手指灵活滑过，单手就将所有扣子复原。牧云归正尴尬地想着该用什么理由解释，江少辞却难得没有追究，突然问：“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牧云归长松一口气，赶快带过刚才的尴尬，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她事无巨细，从离开天绝岛说到殷城、流沙城，最后又说起帝御城的事。江少辞一直静静听着，等听到她说他们在北海闭关了三年，不由长叹：“真是幸运。”

　　顺畅，光鲜，机缘不断，那样的经历真是令人艳羡。牧云归说：“也不完全是幸运，若没有你，我早在殷城就死了。”

　　“殷城？”

　　“对。”牧云归点头，她望着苍穹尽头，目光微有些出神，“姑且把这里称作我们所有人的前世吧。前世，我便是死在殷城，长眠于大海深处，称得上是死无葬身之地。那时候我十九岁，连自己母亲是谁都没有搞清楚，想来我的父亲，也永远不会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

　　牧笳宁死都不回去的冤屈，真假言瑶的真相，也都会随着牧云归的死长眠黑暗。慕策永远不会知道牧笳的真名，言霁也不会知道，他失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江少辞道：“你提起北境的时候语气不太好。你似乎对慕策有些成见。”

　　牧云归长长叹息，道：“是啊。这是我第一次称呼他为父亲。我母亲独自抚养我长大，吃了很多苦，她从没和我说过生父的事，但我心里一直暗暗仇视他。后来我得知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简单，他也没有抛妻弃子，可我依然无法坦然面对他。但其实，那些事，并非全是他的错。”

　　牧云归仰头看向天空，声音化在风中，轻不可闻：“如果我能活着从这里离开，等回北境后，我想亲口叫他一声父亲。”

　　江少辞听到这些话觉得极为刺耳，他突然站起来，说：“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夜不早了，你回去吧。”

　　他说着就朝后走去，他走下沙坡，牧云归忽然叫住他，问：“你有没有觉得，白天的事情太巧了？”

　　江少辞背影顿住。牧云归慢慢站起来，脸色沉静端肃，说：“我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就觉得奇怪。魔气会让人变得狂躁，如果那个孩子被魔兽咬伤，应该很早就开始闹腾了，街坊怎么会说他安静？就算他确实被魔气侵袭，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在你进城的时候发作？”

　　江少辞慢慢回身，墨色侧影立在夜风中，折出一条好看的曲线：“你想说什么？”

　　牧云归眼睛明亮，字字坚定地说：“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这段时间的偶然事件未免太频繁了，仿佛有什么人，诱导你作恶一样。”

　　牧云归见江少辞不说话，又道：“无论你信不信，我和你都是遇到兽潮，前往昆仑宗一探究竟，不慎落入这里的。你想一想，你是否知道什么法器，足以模拟前世今生，能让开阳境修士都看不出破绽？”




125.  存亡   系统和穿书女的真相。

　　同一片夜空, 祈城。

　　南宫玄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入祈城最大的府邸，堂堂皇帝沦落到居无定所的地步太不体面，所以, 身边人聪明地把这里称为“行宫”。

　　木犀跟在南宫玄身边, 说：“皇上，今日时辰已晚, 许多东西来不及安置，您暂且将就一晚吧。”

　　南宫玄点点头，他前段时间突然晕倒, 醒来后总觉得眼前这一切模模糊糊的。身边人说, 他们在行都俆城被魔头偷袭，南宫玄率领众人英勇撤退，行到郊野时南宫玄体力不继晕倒。经这样提醒, 南宫玄的回忆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他是皇帝, 英明神武, 举世无双, 不光剑法天下第一, 连后宫也美人如云。

　　这个事实才符合南宫玄的认知，他心目中的自己就该如此霸气威武。偶尔记忆深处会闪过些许异样感，南宫玄不愿意去探究，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忘了。

　　毕竟，如今他的人生已没什么缺憾了, 何必较真呢？事业方面，他从一个无人看得起的庶子废柴逆袭成天下第一，还建立了自己的帝国, 天底下再无人能比得过他。情路方面，他的正室木犀端庄明丽，处事大方，妃嫔们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并且所有女人都爱他爱得不可自拔。

　　江山美人在手，作为男人似乎再没什么遗憾的。南宫玄唯有两点不太满意，一是如今有一个很可恶的魔头，总是滋扰他的国境；二是他最爱的女人牧云归早逝，是他毕生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南宫玄深深叹气，一晃多年，距她离开已有一千年了。她死时年仅十九，生命定格在最美丽的时候，这一千年他不断寻找像她的人，包括他最宠爱的妃嫔楚美人。楚美人之所以能得宠，就是因为她纤细柔弱，迎风可做掌上舞，和牧云归的轻灵身姿很像。

　　但他搜集了多年，没一个有牧云归当年的神韵。身娇体软的美人太媚，不似她清冷；冰山美人冷则冷矣，却不够灵动；难得找到能将天真和清冷融合在一起的女人，眼睛里却全是算计，只要一开口，满满都是意兴阑珊。

　　南宫玄自己也知道，牧云归之所以难以复制，并非因为美。这些年他不乏见过美貌不输于牧云归的女人，但那颗勇敢、独立，历经人间冷暖却依然真诚善良的心，却再没有见过了。

　　南宫玄听到木犀的话，心中宽慰。木犀总是这样大度贤惠，为他着想。他因为心里有牧云归，无法分给木犀太多的爱，木犀却始终无怨无悔，不光在修行上屡屡帮助他，还一视同仁地照顾他所有后宫。南宫玄拍了拍木犀的手，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木犀唇边挂着温柔的笑，说：“陛下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的夫君，我为你操劳天经地义。我们老夫老妻，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南宫玄听后更感动了，喟叹道：“妻贤如此，夫复何求！”

　　楚美人披着罩衣跟在后面，她听到南宫玄和木犀的话，嘴角不屑地撇了撇。这个恶毒老女人，惯会装腔作势，谁不知道木犀佛面蛇心，看着大度，实则最嫉妒不过。可惜皇上却非常相信她，将后宫诸事都交给木犀打理，楚美人再不服气也得忍着，静待时机。

　　木犀因为事情办得好，勾起南宫玄不少回忆，南宫玄今夜决意歇在木犀屋里，陪发妻说说话。楚美人噘着嘴，满脸不快走向自己的“寝殿”，等一进门，她看到灰扑扑的四面墙壁，简陋破旧的家具，越发不高兴了。

　　这段日子逃难，每换一个行宫居住条件就要下降一大截，楚美人十分怀疑木犀是故意的！楚美人站在门口生闷气，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楚美人？”

　　楚美人回头，一个做丫鬟打扮的女子站在阴影中，垂着头问：“美人，天色晚了，您要歇息吗？”

　　楚美人不高兴道：“这种破地方，还怎么住人？”

　　丫鬟对楚美人行了一礼，恭敬说：“让美人不快，是奴婢疏忽。奴婢这就给美人收拾住所。”

　　丫鬟低头穿过楚美人身侧，进屋里清扫。一晃而过时，楚美人隐约觉得这个丫鬟的侧脸有些眼熟，但对方很快就挽起衣袖擦桌子，动作又大又重，一看就和楚美人这种养尊处优的宠妃不同。楚美人暗暗笑了一句，心道自己多疑，一个做粗活的丫鬟，哪能和她熟悉？

　　丫鬟虽然闷不吭声，但做事还算不错。没一会，屋里就打扫干净了，虽然依然简陋，但至少不会弄脏楚美人的鞋子了。楚美人提着裙子，屈尊纡贵地走进去，她嫌弃地拍了拍自己衣袖，丫鬟从外面端着水进来，躬身问：“美人，您要沐浴吗？”

　　楚美人想到沐浴后明日才能美美地去见南宫玄，忙不迭应了。丫鬟低头应下，来来回回准备热水。楚美人坐到梳妆镜前，卸下耳环，仔细地看自己的眉毛够不够精致。丫鬟垂着手出现在镜面中，低声说：“美人，热水备好了。”

　　楚美人点点头，她将耳环锁在盒子里，骄矜地走向浴室。屏风后热雾氤氲，一个大木桶放在中央，腾腾冒着热气。楚美人扫了眼，留意到屏风上画着殷红色的鸢尾，她不太喜欢这种花，便说：“鸢尾福薄，不吉利。明日把这扇屏风抬出去，换个牡丹、芍药之类的插屏回来。”

　　丫鬟跟在楚美人身后，低着头应道：“是。”

　　楚美人吩咐完后心情总算好受些了，她解开衣服，踏入浴桶中。她入水后发现水有些凉，不满道：“我是多娇贵的身体，冻坏了我你担当的起吗？还不快去端热水来。”

　　丫鬟在后面应了一声，却不往外走，反而步步靠近。楚美人感觉到一股冷气逼近，终于意识到不对了。她捂着胸口，慌忙在水里转身。

　　刚才丫鬟站在昏暗的地方，就算进屋也一直低着头，所以楚美人并没有留意过丫鬟长什么样子。如今丫鬟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楚美人看到那张脸，脑中顿时如被锐器敲了一下，刺痛感几乎要凿穿她的头骨。

　　楚美人脑中划过一阵白光，她终于想起来了，她并不是楚美人，而是东方漓；这里也不是什么异世界的后宫，而是青云峰脚下某样神阶法器的内部世界！

　　楚美人紧接着觉得识海更痛，不对，如果她是东方漓，那眼前这张脸是怎么回事？楚美人被吓到了，脊背靠在浴桶边缘，色厉内荏道：“你是何方宵小，为何顶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和你一模一样？”丫鬟笑了声，忽然大跨两步上前，手中的衣带一绕就将楚美人的脖颈勒在浴桶上。丫鬟膝盖顶着木桶，手中不断收紧：“并不是和你一样，而是那本就是我的身体。你本是一介凡人，借着我的身体修炼了那么久，也该知足了。现在，该你回报我了。”

　　楚美人和丫鬟此刻都是凡人女子，都没有修为，但她们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地上，楚美人很快就被丫鬟反制。楚美人吃力地张大嘴，完全顾不上好看不好看，拼命想呼吸空气。然而她的挣扎只是徒劳，勒着她脖子上的那双手无比坚决狠辣，即便正面看着楚美人濒死扭曲的脸也没有丝毫犹豫，可见是杀过人的。楚美人费力拽着衣带，死亡关头脑中忽然无比清醒：“你是系统？”

　　背后的丫鬟嗤了声，没有回答，手上的力道更紧了。楚美人万万没有想到，她全身心信赖、视为金手指的系统，竟然要杀她。楚美人憋红了脸，磕磕巴巴说道：“你若为了南宫玄争风吃醋，我可以将他让给你。”

　　做丫鬟打扮的东方漓听到这里，都笑了：“为了他，争风吃醋？他也配？”

　　东方漓手指紧紧攥着衣带，瘦削的脸颊俯下，贴着楚美人说：“他当年毁我容貌，杀我家人，将我砍断四肢扔入魔兽堆时，可从没想过我是他的未婚妻。可惜我命大，被一个流沙城修士救了下来，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我被那个疯子拿来试药，受尽折磨。好在苍天有眼，他炼蛊反噬己身，反而便宜了我。我被南宫玄害的那么惨，可是我又做了什么？我只是看不起他，和他退婚而已。他在天绝岛时窝囊、阴沉又自卑，我是东方家大小姐，凭什么要看得起他？”

　　“我不甘心，可是我从蛊修手里活下来后身体已经太差了，我无法活着报仇，只能在余生不断研究禁术，想要重回过去，改变未来。我终于成功了，但是南宫玄害我至斯，我重生后怎么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讨好他，当他的女人？我索性找了他身边最宠爱的妃子，也就是你，拘魂后带回过去，让你假借我的身份，靠近他，先让他爱上你，然后夺他机缘，杀他报仇。可惜你太无用，在正牌白月光面前毫无竞争力，如今，竟还当真过起宠妃的生活。你可还记得，我们进来的目的是夺神器？”

　　楚美人眼睛里面已经爆出血丝，身体不断扑腾，浴桶外溅了满地水花。楚美人眼角似乎沁出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真正的东方漓一直在身体里，她伪装成系统，骗楚美人是穿书，用发布任务的方式指挥楚美人一举一动。之前楚美人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系统在天绝岛时发布的任务又详细又准确，到了仙界大陆后却日渐模糊。楚美人最开始以为系统觉得她修为高了，主动给她空间，其实是因为系统只知道这么多。

　　东方漓的任务全是根据自己对未来的了解而发布的，时间越靠后，人物越多，她知道的事情就越少，任务自然也含糊不清起来。可笑楚美人还以为系统是为了她好，其实，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

　　一具身体，显然只能有一个主人。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进入神器后，楚美人识海内再没有系统了。因为，这本就是两个灵魂，被神器投射成两个身份。东方漓很快清醒，而楚美人和南宫玄却沉浸在美梦中，久久不愿苏醒。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东方漓打扮成丫鬟，观察良久，终于决定动手。

　　水花四溅，一阵水泼在屏风上，鸢尾花被水浸湿，花瓣越发鲜艳，宛如鲜血。鸢尾努力朝上伸展着，仿佛烧尽所有精力，只为了这一次绽放。

　　水声逐渐平息，被打湿的鸢尾花慢慢变干了。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她长着楚美人的脸，腰身却比楚美人要粗一些。

　　东方漓摸了摸脸上的皮囊，入手柔软温热，和真的皮肤一样。她前世被蛊修试药，受了很多苦，但也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这种金蝉蛊，就可以将一个人内里噬空，完整而利落地剥下整张人皮，就像金蝉脱壳一般。披上这样的皮囊，从头到脚都没有破绽，比人脸面具隐蔽多了。只要言行举止不露出异样，便是同榻而眠，对方也不会发现枕边人内壳换了个人。

　　东方漓放下手，勾起单边唇笑了笑，眼睛中幽黑阴恻。南宫玄，重生一世，你真是丝毫长进都没有，竟还做着当皇帝的美梦。废物不配活着，神器，是她的！

　　东方漓在三生镜内和楚美人残杀时，昆仑宗外，慕思瑶一众人也在激烈讨论。慕思瑶和牧云归分开走，为了安全，她们尽量减少交流，唯有发生十分要紧的事情时才会按秘法留信。

　　五天前，慕思瑶就收到了牧云归的传信。

　　牧云归在信中说，他们已进入昆仑宗，若之后她失去音讯，便来这里找她。信中还附带了昆仑宗的地理位置及入山路径，慕思瑶等了五天，眼看已经到了约定好的传讯时间，牧云归却没有回信。

　　牧云归不是一个丢三落四的人，她不可能忘记，那就只能说明她遇到什么危险情况，无法回信，甚至更糟糕一点，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这两天慕思瑶也没闲着，她悄悄观察过阵地中其他人，发现自从五天前起，桓致远就再也没有公开露过面了。

　　或许，这个时间还要更早。五天只是慕思瑶收到牧云归传信后，刻意观察才发现的。

　　桓致远去哪里了？为何时间偏偏这么巧？

　　北境队伍对此各执一词。有的人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联盟本就是桓致远等人牵头搭成的，开战后他们却行踪不明，这其中必有鬼；有的人却觉得昆仑宗内情况不明，如今敌暗我明，应当慎重。

　　一个侍卫说道：“帝女还在昆仑宗内，昆仑宗这些年从没有人活着进去过，里面不知道有什么魔物。我们要尽快赶到昆仑宗，将帝女救出来。”

　　另一波人却执有不同看法：“帝女身边有江少辞，若他都无法保护帝女，我们进去又有何用？不如留在外面，随机应变，关键时刻接应帝女。”

　　双方争执不休，镇安王府的亲卫扫过众人，悄悄走到慕思瑶身边，用秘语传音说：“郡主，自从帝女回来后，陛下偏心越来越明显。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这些侍卫是保护着慕思瑶长大的，是她绝对的亲信。她们说的虽然含糊，但意思却很明白。慕策有了亲生骨肉，心显而易见偏了，将来未必会把帝位传给慕思瑶。如今牧云归进入昆仑宗，不如趁此机会，永绝后患。慕思瑶都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不进去救援，就能兵不血刃解决竞争对手，将来回到北境，也不必担心被宫里迁怒。

　　慕思瑶明白亲卫的意思，她离开王府时，父亲也似有似无提点过。北境人丁凋零，新一辈中最适合继承帝位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慕思瑶，一个是牧云归，牧云归的次序还要比慕思瑶高上不少。只要牧云归死了，慕策再无选择余地，就只能把帝位传给慕思瑶。

　　可是，她一定要用这种办法才能继承帝位吗？北境尚未有女子称帝，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告知她不仅代表着镇安王府，更代表着北境女子。她若是当不好继承人，大不了回来做郡主，依然有一辈子荣华富贵，可是之后，女子再想继位，就难上加难了。

　　她从小苦学经书策论，不敢有一刻松懈。她努力的意义，就是为了当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存在吗？

　　慕思瑶抿唇，眼神中坚定下来。众人还在争论不休，慕思瑶忽然开口，说：“敌进我退，便要处处受制。传令下去，明日不必去前线了，准备进山。”

　　众人听到，有人惊喜有人愁：“郡主！”

　　慕思瑶抬手，说道：“我意已决。显而易见，这一切的关键就在昆仑宗内，若这种时候我们还犹豫，等别人抢占先机，我们连还手的权力都没有了。外面这些魔兽是杀不完的，不如拼一把，进昆仑宗里面看看。”

　　一个队伍中从来不缺先见之士，保守和进攻各有各的道理。但谨慎和迂腐、果断和莽撞之间只有一步之隔，在不同意见中如何取舍，是刚愎冒失还是先见之明，是谨小慎微还是延误战机，就在于领导者了。

　　慕思瑶在这种时候极为果断，其他人被慕思瑶的意念感染，再不唱反调，而是讨论起明日如何在不惊动其他门派的情况下潜入昆仑宗。镇安王府的侍卫一直皱着眉，等到了无人之处，侍卫不解地问：“郡主，如此天赐良机，您为何要放弃？”

　　慕思瑶淡淡道：“我当然不甘心将努力了多年的东西拱手让人，可是，我更希望打败她靠的是我更优秀，而不是这种歪门邪道。”

　　慕思瑶抬头，看向幽深逶迤、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青山，长叹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乃危急存亡之际，当务之急是携手度过难关，而不是内斗。若我们失败，之后天下再无宁日，连北境都无法保全，还谈何帝位？若我们成功，等天下太平，自然有的是时间公平竞争。”




126.  回溯   回到一万年前，去找他，改变这一……

　　西线, 夜静蝉鸣，言语冰坐在案前画灵草图册。侍女将茶水放在旁边，轻轻把灯烛挪近, 问：“夫人, 都这个点儿了，主帐那边还亮着灯。”

　　言语冰淡淡应了一声, 依然在勾手里的线条，侍女没办法，只能说得再明显一点：“夫人, 三爷已经许久没来了。您就不去问问吗？”

　　“问什么。”言语冰抬腕, 扶着衣袖，在砚台里润了润笔尖，说, “最近战情吃紧，他忙着议事。我又帮不了什么忙, 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了。”

　　“夫人！”侍女急的上火, 夫人如此美貌, 怎么就不开窍呢？她当然知道夫人无法上战场, 但谁说女人是帮男人打仗的？如今三爷正焦头烂额，夫人过去送送汤药、嘘寒问暖，不正能抓住三爷的心吗？

　　可恨夫人长得美，性子却像木头一样，总是不冷不热。三爷不来，她就永远不去找；三爷传话说这段时间抽不开身, 让夫人自己待着，她就当真一步都不出，一句都不问。

　　侍女看着言语冰, 灯火昏黄，她扶袖坐在灯下，云鬓螓首，乌发雪肤，当真美不胜收。唯独性子太淡了，城主府的人私下都说，言语冰天生在情爱上缺一根弦，不懂爱欲。

　　可能，这是真的。

　　侍女叹气，认命般收起端盘，轻手轻脚往外走。她掀开帐篷帘子，看见外面的黑影，惊了一下，喜出望外道：“三爷，您来了？”

　　霍礼站在外面，不知道听了多少。他对侍女抬了抬手，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侍女给霍礼行礼，高高兴兴地走了。霍礼掀帘，步入帐篷，言语冰听到他的声音，依然把笔下的图案勾勒完了，才放笔起身。霍礼拦住她，说：“我来和你说几句话，很快就走，不必麻烦了。”

　　言语冰点头，端坐在案后，美的像尊菩萨。霍礼低头看言语冰的画，问：“怎么想起画这些？”

　　言语冰将那些散乱的纸张收起，说：“闲来无事，随便画些打发时间。涂鸦之作，没什么好看的。”

　　霍礼按住言语冰的手，说：“怎么会，画得很好。”

　　这是确实，言语冰虽然修炼废柴，但琴棋书画上的才艺并不差，言适即便在流放途中也没有疏忽对女儿的教养。从一开始，她和霍礼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言语冰的手搭在霍礼掌心，白皙纤瘦，完美无瑕，和霍礼的截然不同。霍礼收紧，缓声道：“我带你来战场，害得你这些日子不能出门，委屈你了。”

　　言语冰轻轻摇头，她自小过惯了这种生活，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受。可她不习惯多话，这些话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未说出口。

　　霍礼见她还是这样疏离冷漠，心中不由暗嘲。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竟还指望改变她吗？当初他一意孤行用同命蛊的时候，便已预料过今日的场面，如今这一切，不过是他求仁得仁。

　　霍礼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他很快从情绪中挣脱出来，继续说：“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不对劲，仙门承平已久，但流沙城一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没人比我更了解生死搏斗场是什么样子。这个战场太有序、太和平了，和平到让我怀疑归元宗的真实意图。我打算带着人去涿山里面看看，这段时间会有人在主帐冒充我，所有事我都安排好了，你什么都不必管，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言语冰听到眼瞳动了动，那双星空一样的眸子中似乎有波光掠过，她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问出来的却是：“什么时候走？”

　　“今夜。”

　　这么快，难怪他说进来说几句话，很快就走。

　　言语冰垂下头，又安静了。霍礼坐在她对面，目光缓慢扫过，问：“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三爷既做出决定，便已经深思熟虑过，绝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而更改。既然如此，我何必枉费口舌？”

　　霍礼暗暗叹气，没错，他已经决意进去一探究竟，任何人反对都不会动摇他的意志。但理是这么个理，言语冰连一丁点尝试都不做，还是让霍礼觉得失望。

　　他原本以为只要他意志够坚定，一定能焐热冰块，可这四年来，言语冰依然游离在外。她没有抗拒，但也没有享受。仿佛，这场戏中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霍礼收紧掌心的柔荑，定定看着她，道：“语冰，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当初强求你，是不是做错了？”

　　言语冰眼睛动了动，终于出现情绪波动，抬头看向霍礼。

　　霍礼有些自嘲地想，果然，只有在这种地方，他才能感觉到言语冰活着，是一个有情绪的人。时间有限，霍礼不想浪费在这些事上，便说：“我本来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但刚才突然觉得仓促。今日没时间了，等回来后，我再和你说。”

　　霍礼说完就起身，大步朝外走去。言语冰知道霍礼这就要走了，不由直起身，脱口道：“三爷。”

　　霍礼回头，言语冰看着他，在灯光下轻轻欠了一身，说：“保重。”

　　“真是难得，我竟然能听到你主动说话。”霍礼仿佛又恢复了曾经那个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流沙城少主，似笑非笑道，“你这样做，我都怀疑你快要爱上我了。”

　　言语冰睫毛向下垂着，对这类调笑似乎有些局促不安。霍礼视线紧紧锁着她，问：“那你爱我吗？”

　　言语冰螓首半垂，衣裳逶迤，身姿在灯光下静美又清瘦。她没有回答，霍礼感觉到身体里不断抽痛的同命蛊，哪能不明白她的回答。

　　同命蛊，若她爱你，你们两人同生共死，不离不弃；若她不爱你，那蛊虫每一刻都在反噬宿主，痛苦会一直伴随着输家，至死方休。

　　霍礼没有再为难她，他最后望了她一眼，飞快道了句“等我回来”，便转身出去了。

　　外面，他的亲信已经准备好了。霍礼飞快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转眼便变成冷酷的流沙城少主：“检查好装备，出发。”

　　霍礼走的悄无声息，除了极少数人，战场其他人并不知主帐里已换了个人。言语冰依然静静过她的日子，只是偶尔抬起笔时，脑海里会不自觉想，他们现在在何处。

　　霍礼并没有细说他们的计划，言语冰也无从得知霍礼想探究什么。言语冰对局势知之甚少，但她能感觉到，这次霍礼要做的事情，应当是极其危险的。

　　走神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言语冰静不下心，干脆放下笔，去帐篷外散步。言语冰知道自己修行弱，霍礼又不在营地里，所以她没有往远走，只在自己常去的地方漫步。

　　侍女亦步亦趋跟在言语冰身后，言语冰穿着一袭浅蓝罩纱广袖裙，慢慢走在空地上。风吹过言语冰衣摆，层层叠叠的裙裾像水雾一般，摇曳生姿。言语冰走得慢，她没有看路，而是抬头望着山峦。

　　原来，这就是涿山，一万年前最负盛名的昆仑宗所在地。当年万仙朝宗，何其煊赫昌盛，如今，也只剩下莽莽山林。

　　这是言语冰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流放途中，父亲时常和她说起沂山和帝御城，她是北境人，却从未见过雪，只能在想象中勾勒那座常年落雪的城池。后来，她辗转去过好些地方，大漠、青山一闭眼就能想起来，反倒是故乡，逐渐模糊了。

　　言语冰正有些出神地望着山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霍夫人？”

　　言语冰惊讶，下意识回头，流苏在她鬓边划过一阵碎光。言语冰看到来人，表情依然犹豫。

　　对方好似知道言语冰的困惑，主动解释道：“在下乃归元宗纪崤，先前拜会过霍礼少主，夫人可能没印象了。”

　　言语冰确实不记得他，她素来冷淡，连对霍礼都爱搭不理，怎么可能会注意其他人。侍女在旁边提醒道：“夫人，纪崤真君是归元宗在西线的负责人之一，流沙城和归元宗的联军事务便是纪崤真君在打理。”

　　真君，那就是三星修士了。末法时代修行不易，三星修士在一万年前可能不算什么，但在如今绝对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在归元宗内地位恐怕也不低。言语冰按照礼节，给纪崤回礼：“真君。”

　　言语冰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出来散步特意挑人少、僻静的路段，按理不会巧遇人的。但纪崤却在这里遇到了言语冰，并且主动上前搭话：“我见夫人刚才看山峦，夫人第一次来涿山吗？”

　　言语冰点头。这就是她的交流方式，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字一个没有。便是再长袖善舞的人，遇到言语冰也要词穷了，但纪崤却不在乎言语冰的冷淡，继续侃侃而谈：“原来是第一次来，难怪夫人方才看的那么入神。夫人闲暇可以多出来走走，昆仑宗当年号称占尽天下灵脉，有不少洞天福地，看的多了能开阔心境，对修为大有裨益。”

　　言语冰静静应了声：“多谢。”

　　场面又冷了，纪崤仿佛感觉不到一般，仍然笑着说：“夫人不必担心安危，归元宗和昆仑宗渊源甚深，我知道好些安全又灵秀的修炼胜地。夫人若是有兴趣，明日我便让弟子将路清出来。”

　　“谢真君好意。”言语冰垂眸给纪崤行礼，淡淡说，“可惜我资质有限，不通修行。真君既然要去寻找修炼胜地，我便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侍女早就急得不行，听到言语冰的话如蒙大赦，赶紧说：“是啊，夫人您已出来这么久，少主要担心了。真君见谅，我们夫人身体弱，经不得风，我们先走一步。”

　　言语冰对纪崤淡淡一颔首，便领着侍女离开了。纪崤目光跟着言语冰的背影，片刻后，轻轻笑了声。

　　等走入流沙城的营地后，侍女再也忍不住，气愤道：“我们散步的地方那么隐蔽，平时根本没人，这个纪崤真君一定是故意等在那里的！真是可恶，归元宗堂堂仙门，竟做这等行径！”

　　言语冰冷淡无波，说：“祸从口出，没有根据的事不要再说了。”

　　侍女脸鼓鼓的，还是气不过。言语冰从帐篷中穿过，即将回到后帐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留步。”

　　言语冰顿住，回头。霍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路上，他慢慢踱过来，吊儿郎当给言语冰行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嫂夫人。为弟疏忽，给嫂夫人见礼。对了，怎么只有嫂夫人一个人在这里，我三哥呢？”

　　言语冰看到霍信，脊背不自觉紧绷起来。四年过去了，但霍信一直记着当初的梁子，这些年不断找麻烦，幸亏霍礼在，才没让他翻出什么水花。如今霍礼不在营地，霍信却找上门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言语冰没理会霍信其他问题，只回了半礼，就转身离开。霍信见这个女子如此猖狂，嗤笑一声，忽然变了脸色说：“嫂夫人这是连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

　　言语冰没回头，依然往前走。侍女挡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陪笑道：“四爷，您也知道，夫人她就是这副不爱说话的性子，和三爷也是这样。夫人在外面吹风久了，有些不舒服，奴婢先送夫人回去了。”

　　侍女说完，都不敢看霍信的脸，快步跑向后面。霍礼在言语冰的帐篷外设了阵法，便是霍信也不敢贸闯。霍信冷笑一声，阴阳怪气说：“我抬举你，叫你一声嫂夫人，你就真觉得自己是霍家的正室夫人了？可惜，前几个女人失宠前，也像你一样自信。他至今没给你名分，说明你就是一个玩物，玩腻了，随时可以扔掉。一个姬妾而已，还真当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了？”

　　言语冰听到这些话，嘴唇微微抿了抿，却还是面无表情地掀开帐篷，彻底将霍信隔绝在外。外面隐约传来霍信的叫骂声，侍女小心看着言语冰：“夫人……”

　　“不要说了。”言语冰冷着脸步向桌案，道，“我要作画，没事就退下吧。”

　　·

　　三生镜内，戈壁。

　　时值黄昏，一轮落日被黄沙蒸腾成晦暗的红。两天前夜里，牧云归和江少辞说，她怀疑有人诱导江少辞作恶。当时江少辞没有回答，才过了两天，麻烦又来了。

　　他们不再进城，麻烦就到外面来找他们。不知从哪里纠集了一群正派修士，浩浩荡荡来征讨江少辞。这些人单打独斗的话不足为惧，但蚂蚁多了都能咬死大象，这些人死缠烂打，还是有些麻烦。

　　何况，江少辞还带着牧云归，一旦正面相遇，牧云归就危险了。所以江少辞很少正面对战，而是屡屡避开，渐渐的，他们落入可能会被合围的危险。

　　黄昏，残月如血，牧云归极目望向沙丘尽头，皱眉道：“前面好像有埋伏。”

　　江少辞往前扫了眼，浑不在意：“就凭他们，还奈何不了我。”

　　牧云归脸色依然沉重，咬着唇不说话。江少辞瞥了眼牧云归，说：“这是我和仙门的恩怨，迟早会有这么一战，和你没关系。”

　　话虽如此，但若没有牧云归，他会游刃有余的多。牧云归自责不已，她知道如果没有她，江少辞早就突围出去了。都怪她现在没有修为，屡次拖江少辞后腿。

　　牧云归站在一边生自己的气，江少辞把魔兽叫来，交待了些什么，魔兽领命，次第散开。那些大块头离开后，江少辞和牧云归的目标立刻减小很多。江少辞立在戈壁上，定定望着夕阳，忽然问：“你说，如果这里是一场梦，那脱离梦境的方法是什么？”

　　牧云归惊讶地看向江少辞，江少辞只影立在戈壁滩上，劲风卷起荒草，将他的黑色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尤显孤独苍茫。江少辞依然望着前方，不咸不淡道：“别多想，我依然不相信这里是假的，只不过我觉得以你的脑子，不太像能编出这么完整的谎言，所以想试一试罢了。”

　　如果说南宫玄和楚美人沉浸在一场美梦中不愿意醒来，那江少辞就处在一场暗无天日的噩梦，因为太过糟糕，以致他不敢醒来。他不相信幸运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不会做任何冒险，但他却相信她。

　　牧云归呆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她立刻跑到江少辞身边，说：“你相信我，这只是一场噩梦，只要挣脱，一切就都结束了。”

　　江少辞嘴角浅淡地勾了勾：“或许吧。暂且假设你说的是真的，能模拟出这么真实的世界，多半是天阶甚至神阶法器。你有没有想过，如何才能挣脱这件神器？”

　　牧云归愣住，她之前先入为主，把这个幻境当做万象镜一样的东西，一心觉得只要江少辞清醒过来，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可是，她已经意识到这里是假的了，为什么她没有被弹出去？

　　江少辞淡淡呼了口气，懒散道：“我就知道你没想过。天阶法器和神阶法器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人造的，而后者可以造人。天阶法器受人的意识驱使，所以普通幻境只要当事人清醒过来就可以挣脱，但神阶法器不同，一定要达成神器主人设定的某种条件，才能挣脱。”

　　牧云归后背不觉爬上一股冷意。牧云归想到他们中计的地方，屏息问：“你是说，宁清离？”

　　江少辞轻轻点头：“以我的了解，若天底下出现神器，能降服神器的人不是我，就只能是他。显然，我没有这份幸运。”

　　他说着叹了一声，语气中似有感怀：“想猜他的心思，可不容易。”

　　牧云归已经完全愣住了。江少辞的三个死敌中她唯独没见过宁清离，她下意识用桓致远、詹倩兮的水平推测宁清离。现在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没露面的对手，是多么可怕。

　　宁清离大费周折把他们引到昆仑宗，困入神阶法器，到底想做什么呢？

　　牧云归沉浸在思绪中，感觉到身边有气流流过才骤然惊醒。牧云归发现江少辞手心汇聚着一团魔气，纯度惊人，连戈壁上茫茫空气都被这股气旋扭曲，劲风转了方向，朝这里卷来。江少辞的异动同样惊动了前方埋伏的人，黄沙和天空的尽头隐隐有黑点跑动，他们要行动了。

　　牧云归惊讶，忙问：“你在做什么？”

　　江少辞站在风旋中央，黑色衣袂翻飞。他脸色冷白，眼瞳猩红，眉心隐隐现出魔纹，看着妖异又危险。他嘴唇淡的没有血色，薄唇一开一合，说：“我不相信这些是假的，但是我相信你。如今的我犯了太多错，修为上限已定，没有能力对抗宁清离了。我送你回到一万年前，你去找那个时候的我。你要努力说服他，让他改变未来，阻止这一切。”

　　牧云归愣怔，反应过来后忙道：“你疯了？你既然不相信，为什么要耗费大量法力？万一是我判断错了呢？快停下，那些人就要围过来了！”

　　围剿的仙门修士越来越近，江少辞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法力传输。南宫玄大部分机缘都来源于江少辞，南宫玄都知道回溯时空的秘法，江少辞自然也知道。南宫玄仅跨越一千年都抽干了积蓄，江少辞要回溯一万一千多年，耗费的法力远比南宫玄庞大。

　　在大战前做这种事情，无异于自杀。牧云归想让他停下，可是江少辞却用魔气束住牧云归手臂，把速度加到最快。

　　牧云归身体不由自主浮空，身周的空气微微塌陷，连光线都扭曲了。最后，牧云归看到江少辞站在昏黄的戈壁上，周围涌上追兵，而他依然注目着她，目光宁静缱绻。

　　牧云归眼睛涌上泪，费力问：“为什么？”

　　空间已经被强大的魔气扭曲，牧云归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可是江少辞却看懂了牧云归的嘴型，他薄唇微微启动，说：“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我更希望，你能改变这个世界。”




127.  子谕   原来，他不是不解风情，只是不想……

　　长风四起, 江少辞说了什么，牧云归却没有听到。她极力想听清，但手才伸到一半身后就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很久，可能只是眨眼, 她脚下失重，重重朝外摔去。

　　幸而下方是茂密的草丛，踩上去软软的, 牧云归才不至于崴了脚。牧云归坐在草地上, 揉了揉脚踝，费力地站起来。

　　举目望去，入眼全是葱郁的绿。这里的树虽然茂密, 但和后世那种浓郁近墨的密林不一样，树木是充满灵性的浅绿色, 树冠下各种灵草像星辰一样点缀其间, 散发着朦胧的灵光, 仅看着就令人心生亲近。

　　很显然, 这是一个富饶又美丽的世界，处处流露着“有钱”。一阵风从山林中吹过，牧云归随便一嗅，就已经感觉到不下十种灵果和灵药的味道。

　　灵气未免太浓郁了，比后世修仙界斥巨资建造的修炼室还要充裕。牧云归粗粗算了一下，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她那个时代的十倍。这就意味着, 在同样的资质和勤奋程度下，在这里修炼要比后世快十倍。可能后世十年才能修炼到一星，这里只需要一年。

　　就这一个照面, 牧云归已经发现很多珍贵的灵草。灵气浓度本来就高，还有各种天材地宝加持，难怪天醒被称为修仙界的黄金时代。

　　牧云归提着裙子，一边往外走，一边打量环境。一切实在太真实了，牧云归都忍不住怀疑，他们真的在法器内部吗？这样宏大壮丽的景象，当真不是真正的天醒纪元吗？

　　牧云归不知为何冒出留在这里修炼的念头，紧接着就被她掐灭。这里再好也不是她的世界，她要尽快找到江少辞，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牧云归不知道神器内的时间流速是否和外界一致，但她已经在神器内度过了好几天，时间耽搁越久就越不利，她必须得加快速度了。

　　牧云归是身体直接穿过来的，她依然是个凡人，毫无修为。灵气充裕并不代表没有危险，无论这片森林多么美丽，那也终究在修仙界。牧云归不敢去其他地方，一直顺着山路走，她绕过一株蓝紫色的花树，正待往前时，脖颈上抵上一丝凉意。

　　“别动。”

　　牧云归听到这个声音，低低叹了一声。她没有在意近在咫尺的剑锋，毫无顾忌转身，带着些疲惫看向身后之人：“又是你。”

　　身后人是个少年，即便修仙界人均年轻貌美，也能看得出他是真的年轻，眼睛里满满都是意气风发，明亮逼人。他听到牧云归的话，轻轻挑眉。他的剑抵在她脖颈，稍微晃一下就会割断她的喉咙，她竟然一点都不怕？她究竟是太蠢了不明白危险，还是故意反其道而行呢？

　　他也来兴致了，收了剑，陪着她玩。他扫过牧云归，似笑非笑问：“你认识我？”

　　他问出这句话时并不意外，修仙界不认识他的人才比较少。可是，这个女子点点头，下一瞬间却说出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我当然认识你，江少辞。”

　　他眉梢不由动了下，定定看了牧云归一眼，问：“你叫我什么？”

　　“江少辞。”

　　他原本只是当打发时间，此刻却真的升起兴趣了。他离家的时候虽然早，但不至于完全没有记忆。在凡间时，他俗名便是江少辞。

　　除了他血缘上的父母和他自己，修仙界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江少辞眸光扫过牧云归全身，饶有兴致问：“你是谁？”

　　“我叫牧云归。放牧的牧，云彩的云，归来的归。”牧云归说完，忍无可忍道，“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给你解释了。”

　　江少辞脸上的笑丝毫未动，眼神不动声色地打量牧云归：“第一次在哪里？”

　　“在一万年后。”牧云归道，“准确说，是一万一千年后。那个时候的你送我回来，让我说服你改变一切，拯救世界。”

　　拯救世界都出来了，江少辞没忍住笑了。他认真地看了牧云归一眼，环臂抱剑，声音中含着笑意，如玉珠相击，说：“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牧云归抿唇，克制地翻了个白眼，道：“我们认识三次，每一次见面，你都会这样说。”

　　江少辞点点头，由衷说道：“现在魔道的伎俩越来越稀奇了，这个角度倒很新颖。我看你还年轻，好心劝你一句，有这些心思不如专注修行，莫要走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牧云归默默重复这几个字，忽然抬头，深深注视着他，“那你可曾知道，你日后，便走了‘歪门邪道’。”

　　对一个仙门正派弟子说这些话其实是很冒犯的，可是江少辞看着她认真恳切、隐隐含着泪光的眼睛，却无法说出迁怒的话。江少辞莫名觉得确有其事，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拂袖而去，而是又浪费了些时间，问：“为何？”

　　牧云归菱唇微启，正要说话，树林后面传来“江师兄”“天衍仙尊”之类的呼喊声。牧云归抿唇，止住接下来的话，江少辞也两指并拢，朝天空打了道灵光，说：“我在这里。”

　　说完，他偏了偏头，感慨道：“可真是一群废物啊。”

　　牧云归如今已见过了三个不同阶段的江少辞，一个是灾难未开始之前，一路青云、扶摇直上的天才“江子谕”，另一个是经历了屠魔台和师门背叛，冰封在阵法中一睁眼就是一万年后的江少辞，还有一个，是刚刚送她回来，被所有幸运和善意辜负的魔头江少辞。

　　牧云归早已不觉得这里是幻境了，这可能是他们的前世今生，任何一个小的变故都可以导致截然不同的未来，这三个江少辞就是不同因果下的他。

　　有了江少辞灵光指引，其他人很快赶到。牧云归没想到她竟还有机会见到一万年前的人，这个时代是修仙界最灿烂的岁月，仙道昌盛，群星璀璨，连许多籍籍无名之人到了后世都是史记大书特书的始祖。牧云归抱着看历史名人的心态望向前方，没想到她抬头第一眼，就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对方看到江少辞身边站着一个女子，也顿了下。牧云归吃了一惊，身体本能后退防御，没预料脚下踩空，猛地向后坠去。江少辞没回头，伸手拽住牧云归胳膊，稳稳把她拉回来。

　　牧云归心有余悸往后看，这里看着是条祥和的山路，其实是悬崖。牧云归想到刚才她正要往前走，脖颈就被江少辞的剑抵住，如果他不来，她岂不是要毫无防备地掉下去？

　　牧云归脸上满是惊讶、后怕之意，江少辞啧了一声，说：“你竟然真的没看出来？”

　　刚才他还以为她为了引他出来，故意往前走，没想到，她是真的一无所觉。

　　好久没见过这么纯粹的傻白甜了。

　　昆仑宗的弟子已经走近了，自然都听到了江少辞的话。他们对视一眼，一齐看向队伍前方的女子。

　　詹倩兮仿佛没感觉到周围的视线，依然保持着笑意，走上前道：“江师兄，刚才那股奇怪的气息，你追到了吗？”

　　詹倩兮表情得体大方，恰到好处带着骄矜，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家世不菲。她的表现一如往常，看起来并不在乎牧云归，但说师兄二字时，却微微加重。

　　詹倩兮和牧云归的视线对上，两人对视刹那，很快各自避开。詹倩兮留意到江子谕的手还握在牧云归胳膊上，仿佛怕她再摔下去一样。詹倩兮好如被人甩了一巴掌，脸上又冷又热，心里不由涌上股气恨。

　　詹倩兮按照宁清离的吩咐，假装驻守玉台关，实则声东击西，偷偷把精英人手调走。她接到宁清离传信后，立刻动身，让自己的人手埋伏在外面，自己则进入三生镜。进入三生镜后无论修为多高深都不能挣脱，只能按照三生镜中的身份行事。幸而詹倩兮事先服了药，记忆不受影响，生存几率大大提高。

　　他们本来降落在一千多年后，那个时候詹倩兮的最后一次延寿丹即将失效，她那具身体行将就木，身体上甚至开始长皱纹，十分不好用。詹倩兮强忍着不适，可是没想到三生镜中的场景突然变化，等她恢复意识，就发现周围换了个环境。

　　灵气充裕，药草遍地，宝光氤氲，这分明是天罚之前！

　　詹倩兮喜出望外，此刻的她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少女，体内充盈着昂扬活力，和多年后用丹药保养出来的年轻完全不同。詹倩兮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就听周围弟子问：“詹师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詹倩兮根据身边人的信息才想起来，此处是一个秘境，因为灵药繁多、遍地是宝被称为灵霄秘境，在修仙界很有名气。灵霄秘境里面随便一株灵药便价值连城，偏偏只允许骨龄三十以下的修士进入，所以每次灵霄秘境开启，都要引发不少纷争。秘境内杀人夺宝、黑吃黑屡禁不止，故而灵霄秘境虽然好，很多时候却是个有进无回的地方。

　　大宗门为了保护自家弟子，会派门内符合骨龄、修为最高的弟子保驾护航。昆仑宗长老们得知灵霄秘境即将现世时，笑的嘴都合不拢，其他宗门一听昆仑宗的领队是江子谕，都长吁短叹，知道这次他们是什么都捞不着了。

　　因为江子谕在，昆仑宗挑选弟子时十分随性，塞到队伍里的基本都是有后台之人。詹倩兮也在队伍中，桓致远因为闭关，无法同行。

　　即便过去了一万年，詹倩兮依然能想起来，当年她得知她要和江子谕单独出门时是多么欣喜。以前无论他们去哪里都有桓致远，江子谕大多数时候只和桓致远说话，詹倩兮被晾在一边，十分尴尬。如今，终于只剩他们两人了。

　　詹倩兮原本还期待能通过这次秘境之旅改善两人的关系，然而，一路上江子谕并不理会她，她几次主动搭话，江子谕都心不在焉。当着众多弟子的面被接连忽视，詹倩兮颜面全无，也就是这一次，詹倩兮下定决心，和宁清离联手。

　　没想到她竟回到了这个时候，詹倩兮无比唏嘘，她还不知道三生镜为什么突然转变环境，宁清离可没说过这一茬。她不敢妄动，再加上时日太久，她对当年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便保守地问：“江子谕呢？”

　　弟子表情奇怪，似乎不懂詹倩兮亲眼看到的事情，为什么还要问：“天衍仙尊刚刚走了呀。我们走得好好的，天衍仙尊突然说有异常，然后就朝那个方向追过去了。詹师姐，怎么办，我们要追吗？”

　　詹倩兮慢慢整理现在的信息，首先江子谕还活着，还是那个未曾被打落神坛的天之骄子，其次他们本来在秘境中探险，刚才江子谕不知道感受到什么，抛下队伍自己走了。

　　詹倩兮心里有数，多半是他们从未来穿越过来，被他感觉到了。三生镜可以映照出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在这里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在三生镜中遭遇了某些事情导致后续人生变化，那把变量搬到现实世界，之后的事情会和三生镜中一模一样。

　　因为这个独特功效，三生镜是修炼心境的绝佳之所，但同样因为太真了，入镜之人容易分不清虚实。所以詹倩兮必须服药才能进入三生镜，这样一来修炼效果近乎于无，但好歹能保证她平安出去。

　　一万年前的现在江子谕修为已是六星，察觉到时空波动并不是难事，扔开所有人自己去追，也完全是他的性格。詹倩兮苦笑一声，她调整好心态，就带着众弟子追过来。

　　一万年了，这是她第一次面对他。其实之前詹倩兮在留影石中见过江子谕，那时候他只留一道侧影，替一个女弟子出头。画面摇摇晃晃，不似真实，因此詹倩兮并没有什么实际感，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江子谕回来了。

　　詹倩兮做了许多心理准备，但看到江子谕的那一瞬间还是愣住了。紧接着她看到下一幕，那个女子不小心踩空，江子谕都没有犹豫便伸手拉住她。这么快的速度，要么是一直留意着，要么是十分信任，完全不担心被对方暗算。

　　詹倩兮如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要不是她活了一万年，表面功夫已长在脸上，她险些连笑容都维持不住。

　　詹倩兮看向他身边那个少女。是留影中那个女子，五年过去，她比当初更清丽柔美了。清冷又貌美，眼睛清澈无畏，是詹倩兮最羡慕的年轻模样。

　　詹倩兮身上冰冷，脸上却火辣辣的。她不由苦笑，原来，并非江子谕不解风情，他只是不想理解她。当出现另一个女子时，他也会观察入微，细心备至。

　　詹倩兮和牧云归的对视一闪而过，除了两个当事人，其他人并没有察觉。江少辞漫不经心解释道：“刚才我感觉到一股法力，明明也有灵能，运行方法却和灵气完全不同。我觉得稀奇，便过来看看。”

　　詹倩兮微笑着，端着雍容强大的高门小姐范，从容问：“找到了吗？”

　　“没找到，不过发现一只被吓傻了的鹿。”江少辞握着牧云归的手臂，拉着她远远离开悬崖，冷不丁开口，“你们认识？”

　　牧云归和詹倩兮异口同声：“不认识。”

　　江少辞哦了一声，淡淡道：“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她是牧云归，这个是詹倩兮，那些是我不成器的师弟师妹们。”

　　随着江少辞介绍，被提到的人给牧云归点头问好。“不成器”的师弟师妹们略有些尴尬，一个师弟问：“牧姑娘的长相和万年祭上的北境人颇为相似，莫非，牧姑娘和北境慕家有什么关系？”

　　牧云归还没说话，江少辞便扫了过去，不冷不淡道：“有没有关系，关你什么事？”

　　师弟连忙道了声失礼，垂下头，一脸悻悻然。他们原本是同门师兄弟，但江子谕修行快的突破常理，一转眼江子谕已成了修仙界天花板，而曾经的同期却还停留在原位。江子谕顾念旧情，可以对他们平辈相称，但他们却要恭称江子谕为仙尊。这里面唯有詹倩兮和江子谕亲厚，又有婚约在身，才能叫他一句师兄。

　　其他人，莫说被江子谕警告一句，便是被江子谕打骂甚至打死，也无人敢出头。修仙界以强为尊，强者可以称帝，弱者只能为奴，这就是生存法则。

　　师弟道歉后，场上气氛略有些凝滞。牧云归发现她误会江少辞了，她刚遇到江少辞时一直觉得他不成熟，现在才知，江少辞被封印后已经收敛很多了。他未出事之前，才是真嚣张。

　　这股肆无忌惮的劲儿，一看就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

　　真好啊。少年意气，神采飞扬，不曾沾染丝毫成人世界里的庸俗圆滑。

　　牧云归又朝詹倩兮望去一眼，很明显，詹倩兮那双眼睛就不属于少年人，太多沧桑算计了。牧云归心里慢慢盘算，詹倩兮也在神器里，那她是不是可以假设宁清离、桓致远乃至不知道多少个跟班，都在这个世界里？

　　所以牧云归的猜测并没有错，上一个世界江少辞频频遭遇不公，就是有人蓄意安排，想诱导江少辞作恶。如今他们回到一切灾难未开始前，这些人会做什么呢？

　　牧云归正在沉思，脚下忽然震了震。众人齐刷刷抬头，朝天边望去，江少辞看了会，说：“结界不稳定，灵霄秘境应当很快就要关闭了。无论有什么天材地宝都不要摘了，立刻出去。”

　　江少辞是在场修为最高的人，他的话没人异议，昆仑宗的弟子们立即各展神通，各拿各的飞行法器，一时间宝光闪烁，灵气翻涌。詹倩兮熟悉了一小会，很快就上手低阶时的法器，她踩上华贵美丽的莲花台，启动前怔了下，和善地对牧云归伸出手。

　　“牧姑娘，灵霄秘境外有不少不法之徒，遁出时一定要快。姑娘修为似乎不太好，不如搭乘我的法器吧？”

　　牧云归扫了眼那座观音菩萨般的莲花台，淡淡道：“多谢詹道友，我自有办法，不必道友操心。”

　　詹倩兮在昆仑宗可是女神一般的存在，她主动邀约，牧云归竟然还拒绝了。周围许多视线朝这里瞥来，詹倩兮笑了笑，落落大方收回手：“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牧姑娘保重。”

　　秘境越来越不稳定，灵霄秘境极大，赶路就需要不少功夫。热闹再好看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昆仑宗弟子们即便好奇，也纷纷驾驭法器，接二连三往天边驰去。

　　等遁光都走得差不多了，江少辞才看向牧云归，好整以暇问：“你的办法是什么？”

　　牧云归脸色不变，坦然道：“你带我出去。”

　　江少辞轻轻笑了声，听不出情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带你？我最烦别人拖后腿，我长这么大，身边从未站过别人。”

　　“你若是永远不想知道那阵魔气为何出现，我和詹倩兮为何认识，我为什么知道你的未来，那你就尽管自己走。”

　　牧云归说着似乎还有些生气了，江少辞简直莫名其妙，有气冲着他干什么？但他破天荒般没有逆反，反而握住牧云归的手腕，轻轻踏了一步，一瞬间出现在灵霄秘境入口。

　　江少辞回头望了眼不断收缩的结界，叹道：“那群废物，还没出来。”

　　詹倩兮说的不错，灵霄秘境外守着不少想杀人夺宝的修士，但他们看到江少辞，远远就避开，牧云归隐约听到他们边跑边推搡：“快走，是昆仑宗那位。”

　　江少辞在修仙界已无需说名字，仅凭语气就能让所有人心领神会。牧云归左右看了看，悄悄凑近了，压低声音问：“你会结界术吗？”

　　江少辞默然看着她，目光宛如再看一个傻子。牧云归怕詹倩兮出来，赶紧说：“你快掐一个结界，我有话和你说。”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快点！”

　　江少辞冷哼一声，心想哪里跑出来的丫头，不讲礼貌，竟敢对他指手画脚？可是他的手指却捏了一个诀，一点时间都没耽误。

　　以江少辞如今的修为，还不至于谈话内容被人偷听了去。他冷着脸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詹倩兮随时可能出来，事不宜迟，牧云归没有耽误，开门见山问：“你今年多大？”

　　江少辞挑眉，微微偏头，眼神莫可名状：“十八。”

　　十八岁，距离他被暗算还有一年。牧云归又问：“现在是什么月份？”

　　“十二月。”

　　牧云归刚刚放松些的心立马一咯噔，她记得江少辞说过，他在十九岁那一年早春，从北境取了霜玉堇回来。而北境的记录中，霜玉堇一月失窃。

　　也就是说，他很快就要去作死了。按照路程推断，他应当是先从灵霄秘境中出来，护送同门回昆仑宗，然后就北上前往北海。明年一月他拿到霜玉堇，于三月赶回昆仑宗，被诬陷勾结魔道。

　　昆仑宗的人很快就要出来，现在是改变悲剧的最后机会。如今江少辞是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甚至比幕后主使宁清离都高一阶，要不然宁清离、詹倩兮等人也不至于用感情牌暗算。只要江少辞提前防备，没人能害得了他。

　　牧云归不敢再耽误，忙道：“江少辞你听我说，你接下来会很危险，你千万不要去昆仑宗……”

　　牧云归才说了一半，灵霄秘境入口闪烁起灵光，詹倩兮等人次第从秘境中出来。詹倩兮收了莲台法器，往他们这里看了一眼，笑道：“江师兄，你出来的好快。”

　　牧云归要说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江少辞不动声色弹了下手指，结界消除，压根没人发现这里曾有过一个静音结界。江少辞随意扫了眼人数，道：“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回宗吧……”

　　江少辞话没说完，牧云归猛地打断：“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詹倩兮的视线沉甸甸落在牧云归身上。牧云归捏了捏指节，抬头看向江少辞，深深望入他的眼睛：“我想回家，但是我一个人不敢上路。你能不能送我一程？”

　　弟子们听到都露出一副嗤笑的表情，江子谕是什么人，连未婚妻詹倩兮都没有护送过，会送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回家？

　　牧云归波光盈盈的眼睛一直望着他，江少辞如同看到了天光乍破，山色空濛，第一缕月光穿过云层，照在落满雪的湖泊上，潋滟不可方物。江少辞被这种似哀求似悲伤的目光蛊惑，等再反应过来时，就看到其他人一脸震惊，而詹倩兮站在最前面，脸色十分不好看。

　　江少辞慢慢回过味来，才意识到他答应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只听别人说过色令智昏，这种人一般都是凡人皇帝或者低阶修士，稍微高明些的修仙者都一个赛一个精明，绝不会有怜香惜玉这种情绪。江少辞曾经最不屑相思，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也会因为不忍心而无法拒绝一个女子。

　　詹倩兮深吸一口气，她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在意这些情情爱爱了，少年人所谓意气之争，在她看来唯有可笑。可是，当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詹倩兮才发现她完全无法置之度外。

　　江子谕既然无情，那就无情到底，既然有情，为何独独看不到她？那她追在他身后十年的付出，之后虚度的万年青春，到底算什么？

　　詹倩兮情绪剧烈起伏，明明是年轻的身体，她却感觉到皮囊在老化，仿佛连皱纹都藏不住了。詹倩兮用力掐了下手心，说：“我们修仙者不重视男女之分，即便女子照样走夜路。不过既然牧姑娘不敢，那就我来送你吧。我们同为女子，毕竟方便些。”

　　詹倩兮和东方漓都是大小姐，但两人的身份不同，经历不同，东方漓会明装暗婊，但詹倩兮一开口就是强势压迫。牧云归虽然没有修为，但并不退让，说：“既然没有男女之分，便让江仙尊送我吧。毕竟他修为高，安全。”

　　昆仑宗其余弟子默默看着这一幕，彼此使眼色，都觉得刺激极了。这疑似是，新欢战旧爱？

　　詹倩兮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挑衅过，她是云水阁阁主，修仙界唯一的高阶女修士，牧云归不过无极派一个外门弟子，焉敢挑衅她？詹倩兮冷笑一声，道：“我是江师兄未过门的妻子，他去送另外一个女子回家，我觉得不妥。”

　　牧云归静静看着她，问：“你是吗？”

　　她们两人都知道彼此身份，如今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牧云归这一句话无异于挑穿窗户纸，詹倩兮像是受到极大冒犯，登时大怒：“你……”

　　詹倩兮抬手，习惯性想用法力教训人，但她才刚起了动作，就被另一股更凌厉更强大的法力击溃，接连退了好几步。詹倩兮抿唇，用力忍住胸腔中翻滚的腥味，江少辞淡然抻了抻袖子，说：“送她回家是我的主意，我正好有事要见她的长辈，顺路而已。詹师妹，你修为才三星，便养成动手打人的习惯，恐怕不太好。”

　　说完，他低头，对牧云归说：“走吧。”




128.  人间   我们回江府看看吧。

　　在三生镜中不屏蔽记忆有好有坏, 好处是可以及时抽离，坏处同样明显，那就是会做一些不符合身份的事情。比如詹倩兮, 她就忘了此刻她仅是一个修炼刚起步的弟子, 下意识用后世的态度对待一切。

　　詹倩兮十八岁，修为三星, 放在普通弟子中这个修为惊天动地，但结合她的家世、资源，这个进度只能说不拖后腿。放在英才辈出的昆仑宗, 她只属于中等偏上。

　　和江子谕不能比, 便是桓致远今年也打通四星脉了，远远甩开詹倩兮。万年前的修仙界卧虎藏龙，看的是修为而不是身份, 仗着自己是大小姐就敢对普通弟子动辄打骂，无异于找死。

　　詹倩兮咬紧后槽牙, 她独断专行多年, 又是从末法时代回来的, 性格越发骄纵跋扈, 让她给一个平民女子道歉绝无可能。但现在江子谕和昆仑宗众多弟子都在，詹倩兮不能不管不顾。按照三生镜中的设定，现在江子谕是天下现存唯一一个六星修士，碾死詹倩兮像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便是宁清离都不敢硬来。詹倩兮逞一时意气容易，若是因此引起江子谕怀疑, 导致三生镜全盘皆输，那就亏大了。

　　詹倩兮再不情愿，也只能僵着脸, 硬邦邦说：“抱歉，江师兄，刚才我着急了。”

　　“修行最忌讳急躁，詹师妹回去要注意修心了。”江少辞淡淡瞥了詹倩兮一眼，扫向其他弟子。正看热闹的弟子立刻收心垂头，一个赛一个乖巧，江少辞不紧不慢开口道：“灵霄秘境已经关闭，你们也该回宗了。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便是再废物，也不至于无法自保吧？”

　　弟子们连忙摇头称不敢，江少辞抬手，修长的手指随便画了一道符，打到各个弟子身上，说：“这张灵符可保你们半个月内安全无虞。回宗后，若长老问起，你们就说我过几日回去。”

　　昆仑宗弟子看到护身符纷纷大喜，江子谕亲笔画的符纸可难得一见，有这张灵符在完全不用担心安全，说不定还有其他收获。着急的弟子已经拿出空白符纸拓印了，江少辞一眼都没有看詹倩兮，一阵灵光闪过，他们便消失在原地。

　　江子谕竟真的带着那个陌生女子走了。弟子试探地看向詹倩兮：“詹师姐……”

　　詹倩兮脸色铁青，近乎是磨着牙道：“天衍仙尊的事便是昆仑宗的事，我等晚辈不好定夺，回宗，去见太虚道尊。”

　　在灵气世界，江少辞赶路要肆无忌惮的多，一转眼，他们就已经飞出千里。

　　牧云归心想在一个世界里当力量巅峰真爽，说话从来不用讲道理。她微叹一声，道：“你看，我没说错吧。”

　　詹倩兮的表现确实很不对劲，她之前虽然也骄纵，但那是一种少女式的心高气傲，和现在动不动就打人的跋扈全然不同。江少辞问：“你怎么知道？”

　　“我都说了，我是从未来回来的。”牧云归说，“我在未来遇到了你，那个时候世界已经不是如今的模样，你遭遇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所以，我来到这里，想要提醒你。”

　　江少辞问：“所以，秘境里那阵奇怪的波动，是另一个我发出的？”

　　“不是另一个你。”牧云归叹道，“不知道你信不信，其实现在的你，在一个幻境，或者说回忆中。”

　　江少辞默默看着她，牧云归抬手，止住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是你先听我说完。这种事情很难理解，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冒出来，告诉你现在的生活是假的，任谁都不会相信。但你也看到了，詹倩兮不对劲，如果你回昆仑宗，可能会发现你的师父、好友，都不对劲。”

　　牧云归说完，紧张地盯着他。如今的江少辞和未来不一样，后世他经历了背叛，对那些人只有恨，但现在他却什么都没有经历，宁清离是他最尊敬的师尊，桓致远是他最亲近的朋友，而牧云归呢，只是一个认识一天的陌生人。她忽然跑过来说那些人的坏话，可能会起反作用。

　　牧云归预料江少辞可能会生气或不屑，但他只是点点头，平静问：“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牧云归惊讶，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你相信我？”

　　“不相信。”江少辞说，“但我会听你说完，然后自己判断。”

　　牧云归着实松了口气，连忙说：“你愿意听就好。我是真的知道你未来的事情，不信的话……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去北海偷霜玉堇？”

　　江少辞之前一直很从容，听到这里，他眉尖用力跳了跳，眼神变得不善：“偷？”

　　“不问自取，难道还是北境送你的吗？”牧云归虽然站在江少辞这一边，但这件事真的是他手欠，牧云归认真劝道，“少做些缺德事，以后会有报应的。”

　　提起北境，江少辞表情显而易见变差了。他冷哼一声，道：“霜玉堇本无主之物，能者得之，守不住，是他们废物。再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瞧瞧这个嚣张的样子，牧云归深吸一口气，说：“因为我父亲姓慕，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慕。”

　　这个理由很不着边际，但江少辞静默片刻，莫名被说服了。他叹了一声，说：“行吧。本来打算去北海的，听说那里的极光很有意思。现在又没地方去了，无趣。”

　　牧云归顿了一会，问：“你回过人间吗？”

　　江少辞很明显愣了一下，惊讶地看向她。牧云归静静注视着他，说：“我们回你家看看吧。”

　　刚才他一直游刃有余，连听到自己未来可能遭遇不测也不慌不忙，然而现在，他像是一只炸毛的刺猬，声音变得格外冷漠：“仙凡殊途，我和他们尘缘已了，两不相欠，回去做什么？”

　　牧云归轻轻叹了一声，握住江少辞的手，说：“未来的你虽然从没说过，但我知道，你一直很遗憾。我们回去看看吧，就算不露面，好歹和他们道个别。”

　　修道之人戒心都重，被人近身乃是大忌，但牧云归的手伸过来时，江少辞却没有躲。他发现他的身体并不排斥这个女子，他之所以这么快就接受她，甚至愿意听她污蔑师父，可能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是信任她的吧。

　　连她自作主张替他决定回家，他也不舍得反对。

　　修仙者和凡人共居在大陆上，修仙门派和家族占据了最好的山川河流和大量资源，但凡人才是世界上的主流。天下大概有百分之一的人有修仙资质，这些人中只有万分之一能在长生路上闯出些名堂，剩下绝大多数人，都要经历生老病死，过着最寻常的生活。

　　江少辞出生的地方叫金庚城，是周国的国都。周国位于长留山东南平原上，这里河道众多，小国林立，周国占据两河交界，是商贾南来北往必经之地，国土虽不算大，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还算富庶。

　　早上金庚城刚下了一场雪，百姓踏着雪挂灯笼、贴对联，十分热闹。街边一个男子揭开笼屉，白雾蒸腾而出，谷物的清香顿时盈满街道。男子一边张罗摊子，一边高声吆喝：“馒头，新鲜出炉的热馒头，两文钱一个……”

　　他余光扫到路边，着实愣了一下。一对男女踏着雪光而来，他们年纪不大，容貌俱十分出色，看着像哪户公侯人家跑出来玩的公子小姐，但身上的衣服却很奇怪。他们的衣裳看不出料子，仅凭光泽就知上乘，裁剪却又很修身，袖口、腰身都紧紧束着，从头到脚一身素白，除了佩剑再无修饰。

　　大户人家讲究的是舒展贵气，衣服放量往往都很大，只有需要讨生活的人才会穿贴身衣衫。这对少年少女无论如何不像普通人，但衣服却和贵族格格不入，不似皇子王孙，倒像是江湖人士。

　　不对，男子紧接着就推翻自己的猜测，这两人的样貌便是放在皇子公主中都过分出众，江湖人怎么能养出这份从容气度呢？事实上，男子看到这双璧人第一眼，脑子里便冒出仙人也不过如此。

　　两人都很白，少年的相貌优越到有攻击性，少女精致而柔和，气度清冷无争。两人气质迥异，站在一起却说不出的美好，当真是冰雪为皮玉为骨，仿佛造化之灵秀全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

　　天色尚早，街上没多少人，但来往的人都在看他们。男子看着都有些愣了，完全忘了叫卖，这时候街边响起马蹄声，一匹骏马飞驰着穿过街道，一边疾驰一边大喊：“让开，都让开。”

　　男子听到这个声音惊醒，连忙推着摊子避让。骏马挟着劲风一闪而过，马蹄声哒哒远去，徒留一阵雪屑和人仰马翻的街道。男子正在整理摊子，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如泉水相击，动听至极：“请问，江府在哪里？”

　　男子抬头，看到那对神仙般的少年少女已停到自己摊子前。他呼吸一滞，紧张的舌头都不利索了：“姑娘是问威武大将军江萧的府邸吗？威武将军府在这条街前面，最靠近皇宫的那座宅子便是了。刚才那位官爷便是将军府的，二位若不清楚方位，跟着官爷走就是。”

　　男子说完，没忍住，问：“姑娘和郎君是来金庚城探亲的吗？”

　　牧云归没回答，而是问：“店家为何这么说？”

　　男子见牧云归和善好说话，胆子不知不觉大了起来，笑道：“两位这般人才，我只能想到是威武将军府的亲戚了。听说早年威武大将军有一个儿子，被仙门选中，去天上做神仙去了。江家出过神仙，有两位这样的亲故也不奇怪。”

　　江少辞听到男子的话，极轻地笑了声。男子敢和牧云归说笑，但对江少辞却莫名害怕。他小心翼翼看着江少辞，问：“这位郎君怎么了？莫非我说错话了？”

　　“没有。”牧云归代替江少辞回答，她对男子笑了笑，道，“他就是如此，见了生人就不太爱说话。多谢店家指路。”

　　江少辞瞥向牧云归，她倒是会大包大揽。牧云归暗暗撞了江少辞一下，示意他闭嘴，然后又笑着问：“店家，我看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装饰屋宅，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男子被这个问法绕住了，他愣了一会，奇怪道：“马上就是过年了，换红灯笼不是常理吗？莫非外地发生什么了？”

　　江少辞在旁边悠悠补充：“过年也叫除夕，是人间最大的节日，除旧迎新，所以每家都会张贴新符。”

　　牧云归这才知道她误会了，连忙对男子说：“没什么，是我记差了时间。多谢店家，我们先走了。”

　　男子诧异地看着这两人，他本能觉得刚才那位漂亮锋锐的少年说出来的话很奇怪，却又想不通哪里奇怪。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人走远，两人一边走一边说，隐隐还能听到争论声。

　　“你既然知道是过节，为何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呐。”

　　“听说人间除夕是团圆的日子，你要去将军府吗？”

　　“我不去，要去你去。”

　　最后，因为牧云归想要见识人间过年的模样，他们两人还是在金庚城住下了。以修仙者的能耐，得到人间钱币并不是难事，他们两人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租了一个院子，前庭后院，景致清雅，花园里落了雪，一派银装素裹，漂亮极了。

　　他们到来的时间巧，第二天便是年三十了。牧云归得知人间过年要包饺子，兴冲冲拉着江少辞去买。

　　江少辞修炼多年，连食物都不用吃了，别说做饭。偏偏牧云归不愿意买现成的饺子，一定要采购原材料，自己动手做。江少辞无奈极了，问：“慕家已经落魄到让你自己做饭了吗？凡人的食物又没有灵气，何必麻烦。”

　　牧云归一边揉面一边说：“不一样。凡人的人生之所以热闹，就在于他们会一起做些浪费时间的事情。现成的吃食什么时候都能买，但一家人动手做，才叫团圆啊。”

　　牧云归说着，不悦地瞪了江少辞一眼：“你就站在这里看着？”

　　江少辞挑眉，觉得这个女子不可理喻：“那我还躺着看？”

　　牧云归用力瞪他，毛茸茸的眼睛瞪得滚圆：“来帮忙。”

　　江少辞无法理解凡人为什么要浪费时间，更无法理解用法术就能催熟的东西，牧云归为什么要用水煮。他站在锅边，盯着热腾腾的白雾，说：“我许久没有感受过等待的感觉了。有这些时间，至少一套新法诀学完了。”

　　江少辞的脑子被誉为造物主的杰作，以前谁敢让江少辞浪费时间？可牧云归却不管，毫不客气地支使他。牧云归才不管他嘀咕什么，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好，对江少辞说：“这两笼分开煮。”

　　江少辞扫过两笼饺子，其中有些丑的很有个性，正出自江少辞之手。江少辞抬眸，盯着牧云归问：“为什么？”

　　牧云归抿了抿唇，没直接说嫌弃，而是委婉说：“分开煮更健康。”

　　江少辞听到这个说辞，轻轻眯了眯眼。牧云归出去了一小会，回来后，发现江少辞用法力控制着两笼饺子，一边一个入水，混合的十分均匀。牧云归怔了片刻，忍无可忍道：“你有毛病吗，非要和我对着来？”

　　江少辞嗤了声，煞有其事说：“谁知道你会不会给我下毒，当然要一起煮。”

　　饺子很快就做好了，牧云归看着入水后白花花胖乎乎的饺子，内心十分麻木。她汲取上次和江少辞做元宵的教训，坚决分两锅煮，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江少辞见牧云归良久不动，怀疑地挑了一个出来，喃喃道：“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他咬了一口，神情愣住。牧云归问：“甜吗？”

　　江少辞飞快瞥了牧云归一眼，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淡淡道：“我觉得正常。”

　　“那就是很甜了。”牧云归叹气，她举着筷子，无法下箸。江少辞觉得正常，那就是甜到令人发慌。牧云归包饺子时，特意准备了两种馅料，一种是正常口味，另一种，是江少辞喜欢的齁甜版。

　　牧云归谨慎地挑了一个模样周正的饺子，她低头咬东西，江少辞就在对面看着她。她吃相很秀气，唇红齿白，即便吃饭也不失美丽。饺子里的热气挂在她睫毛上，细小的水雾将落未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朦胧了。

　　江少辞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牧云归不幸挑中了，食物一入口她就绝望地皱起脸。她忍耐地咽下去，赶紧去旁边找水喝，眉心还可怜兮兮拧着：“我说过你是我身边很重要的人，怎么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江少辞沉默。牧云归说她从未来而来，还和那个时候的他很亲厚，江少辞信前一句，却不信后一句。

　　并非他怀疑牧云归，而是他了解自己。他看似认识很多人，其实能走到他身边的唯有两个，一个是师父，一个是桓致远。其中他对于师父的感情是尊敬，并非亲近，他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仅有桓致远。

　　现在的他都无法相信人，未来的他若真如牧云归所说，遭遇了很多变故，那怎么可能对人敞开心扉呢？别说，那还是个女子。

　　但现在，江少辞忽然有些信了。昆仑宗无人知道他偏好甜食，恐怕连他母亲都不记得了，她却知道。他敢肯定，未来的他若遇到这个女子，一定会喜欢上她。

　　因为自己最了解自己，他现在的心情便是如此。

　　牧云归终于将那股甜意冲散，她看着面前的饺子，表情略有犹豫。江少辞伸筷，给她夹出一个。

　　牧云归看了江少辞一眼，低头，果然是正常的。牧云归没有修为，不好辨认馅料，对江少辞来说却轻松无比。他单手撑着下巴，靠在桌案边缘，他夹一个，牧云归吃一个，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江少辞突然喜欢上这种投喂的感觉。

　　但他才喂了没几个，牧云归就放下筷子。江少辞不高兴地皱眉：“你就吃这么点？”

　　牧云归点头，她也不清楚在神器中吃的食物会不会进入她身体，但她素来自律，吃六分饱就够了。

　　江少辞表情非常遗憾，此刻，他倒也不觉得浪费时间了。牧云归放下碗筷，有那么一瞬间思念长福。如果长福在，洗碗、收拾厨房等事都是长福在做的。

　　但再想也无用，牧云归正打算起身，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牧云归吓了一跳，表情霎间严肃起来：“怎么了？”

　　“没事。”江少辞依然懒懒散散倚在桌子边，说，“过年放烟花爆竹，也是凡人庆祝节日的方式之一。”

　　牧云归推开半扇窗户，朝外看去，果然，天空中升起五颜六色的烟花，此起彼伏，美不胜收。牧云归眼眸望着上空，一朵朵烟花在她眸中升腾、绽放，刹那定格后又坠落，街道外传来小孩子的欢呼声，大人们的叫喝声，牧云归长叹，说：“原来，这才是人间的团圆夜。”

　　牧云归看外面的烟火，江少辞坐在对面看她。烟火将她的眼睛映亮，她眼中光影变幻，似乎有如歌岁月、漫天星河。

　　江少辞问：“你没见过这些吗？”

　　牧云归轻轻摇头，她在孤岛上长大，连四季都没有，谈何过节？江少辞看着那双澄净又无辜的眼睛，忽然道：“屋里看不到什么，论起烟火，还是皇宫的更好看一些。我们出去看吧。”

　　牧云归惊讶了一瞬，连忙应下。她去换了出门的斗篷，兴高采烈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不耐烦出门呢。”

　　他确实不耐烦，但如果是她，他更不忍心让她失望。除夕夜街上的人并不少，大街小巷叫卖声不断，十分热闹。牧云归顺着主街往皇宫走去，一路上目不暇接，频频被路人撞到。她抬头，环顾熙熙攘攘的人群，由衷叹道：“这么多人，真好。”

　　江少辞正烦着拦人呢，听到这话，稀奇地扫了牧云归一眼：“你竟然喜欢人多？”

　　大家只会觉得人挤人烦，谁会喜欢人多呢？牧云归却面含微笑，认真说：“当然喜欢。人多，才代表安居乐业、欣欣向荣。后世，再没法见到这么多人了。”

　　江少辞默然，这段时间牧云归陆陆续续和他说了未来的事情，他私心里其实不太信世界会变成那个模样，就算是真的，人性这般贪婪丑恶，死了也不可惜。然而此刻，他看着牧云归对司空见惯的事情这样欣喜，心里泛上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也抬头望向黑影攒动的人群，他一直坚信，如果有一天人族灭亡，必是咎由自取，没什么好惋惜的。但如果牧云归不喜欢，他却想做些什么。

　　江少辞愣神间，手臂被人拽了下。他低头，牧云归握在他的手腕上，一点都不顾修士不能碰别人身体的禁忌。她回头对他笑着，说：“快走，前面好像有舞狮队伍。”

　　江少辞被牧云归拉着往前跑，他们一路看灯、看烟火、看杂耍，不知不觉就靠近皇城。江少辞一抬眸望到前方的府邸，脸上的笑凝固，嘴唇微微抿起。

　　牧云归见他发现了，也不再掩饰，直接说道：“你就当为我介绍一下你们家，好不好？”

　　“这不是我家。”

　　“好，那就是你父母的家。”牧云归握着他手腕，轻轻摇了摇，“走吧。”

　　江少辞最终被牧云归拽走了。江少辞是修仙界巅峰，而牧云归没有修为，若他真不愿意，怎么会挣不脱呢？他能被拉走，想来他内心，也不是完全没念想吧。

　　江萧作为周朝最有权势的大将军，府邸外围了重重守卫，但这些在修仙者眼里如同虚设。江少辞不费吹灰之力就带着牧云归入府，将军府的人都围在前庭看烟花，他们走在府邸里，竟然没遇到任何阻拦。

　　江少辞看着周围一草一木，许多他以为他忘了的事情，此刻争先恐后跳出来。他记得这条回廊外种着玉兰花，门窗刷的是红漆，拐角的栏杆上雕着如意纹。他记得江萧喜欢名贵的东西，江夫人喜欢鲜亮的花，将军府常年飘着各种香气。

　　原来，他都记得。

　　牧云归轻声问他四周是什么地方，江少辞一一回答。他们俩不知不觉走到人声最鼎沸的地方，除夕辞旧迎新，将军府无论主仆，所有人都聚在主院里热闹。小厮们流水一样从库府里搬出烟花爆竹，院子里这边放花筒，另一个地方放烟花架，砰砰声不绝于耳，连彼此的说话声都听不到。

　　回廊上站着许多衣着华丽的女眷，她们手上套着暖手，各个美丽精致，围着一个中年男子说笑。男子英武伟岸，脸庞棱角分明，岁月并没有让他苍老，反而更助长了他的威武。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美妇人，她衣冠最为华丽，眼角已经爬上细纹，但是能看出来，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

　　这对夫妻被众人簇拥，矜贵地看着下方。地上还站着许多孩子，有男有女，大的有成年人身量，小的还被人抱着。有一个男孩极为淘气，看年纪十二三岁，在地上跑来跑去，大家都不敢喧哗，唯独他敢去点小厮手里的爆竹。

　　牧云归悄悄看向江少辞，他今年十九，六岁被昆仑宗带走，离家十三年。而这个男孩十二三岁，如此受宠，多半是江夫人的嫡出儿子。

　　这是在江少辞被人带走后，江将军和江夫人又生出来的孩子。一出生就享受了父亲的看重，母亲的溺爱，家族蒸蒸日上的荣光。不知他是否知道，他还有一个兄长？

　　牧云归轻轻覆上江少辞的手，江少辞回神，对着她淡淡摇头。其实四年前他回来过，他早就知道父母有新孩子了。他被选入仙门，断绝尘缘，不能为父母养老，母亲生一个弟弟环绕膝下，其实很好。

　　该见的人都见了，江少辞长呼一口郁气，那股若有若无的牵绊终于放下了。他回头，对牧云归说：“我们走吧。”

　　牧云归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跟着江少辞离开。

　　就在他们转身时，江夫人似有所感，朝旁边看去。正好一树喷花燃烧到尽头，爆发出最后一阵光，连角落也被照亮。江夫人在快速变化的光影中，看到一对少年少女转身离开。

　　仅有一瞬，火树银花熄灭，角落重归于黑暗。江夫人不可置信地喃喃：“少辞？”

　　一个侍女隐约听到江夫人说话，忙问：“夫人，您说什么？”

　　江夫人愣愣看着回廊，那个地方静悄悄的，哪有什么人影？想来，是她看错了。

　　牧云归和江少辞走出前庭，耳边迅速清净下来。牧云归走在弥漫着硝烟味的湿冷空气中，问：“现在你遗憾了结了吗？”

　　江少辞侧脸素白，冷冷道：“我本就没有遗憾。”

　　又嘴硬，牧云归不管他，正要说什么，天边忽然划过一道亮光，直直朝着他们飞来，最后化作一道灵符停在江少辞面前。幸好此刻到处都放烟花爆竹，这道灵光才不算明显。

　　江少辞打开，随便扫了眼，不在意合上。牧云归仔细盯着他的表情，问：“是谁发来的？”

　　江少辞表情毫无波澜，淡淡说：“我师父。”

　　牧云归心中一窒，忙问：“什么事？”

　　“能有什么。”他拍了拍一尘不染的衣袖，说，“师父说我目无纪法，召我回去。”

　　牧云归心脏紧紧一缩，当即脱口而出：“不要去！”

　　江少辞察觉到牧云归的紧张，回头，对着她笑了笑：“迟早都是要回去的，无妨。”




129.  退婚   能让他和詹倩兮退婚的女子，到底……

　　启元五千年, 冷月生霜，寒风瑟瑟。两个侍卫站在门后挡风，一边搓手一边说：“夜里越来越冷了,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原本以为杀了魔头, 我们的日子就能好过，可是三天前仙门联合杀魔, 之后众门派首领和魔头都下落不明，明明魔头都没了，魔气却不见衰退, 天气还一天赛一天恶劣。照这样下去, 恐怕要不了多久，就算没有魔兽，人也活不下去了吧。”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魔成功就是成功，失败就是失败, 为什么会落得失踪这个下场？”

　　“谁知道呢, 只知道仙门即将胜利时, 戈壁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 等风散了，魔头和几位仙道砥柱都不见了。几大门派私底下都在找，但至今没有说法。”

　　“幸好归元宗派人过来的时候皇上没有答应。要不然皇上失踪，我们可怎么办？”

　　两个侍卫一边取暖一边闲聊，他们听到脚步声，猛地警惕起来：“是谁？”

　　一道纤弱身影从阴影处走出来, 她放下兜帽，脸庞在灯光下照的明明白白：“是我。”

　　侍卫一见她，都松了口气。这群人说是御前侍卫, 其实不过是投奔南宫玄的地痞散修，没多少素质，一见着女人浑身都垮了下来：“原来是楚美人。这么深的夜，楚美人怎么自己出门？”

　　东方漓顶着楚美人的皮，她在流沙城见惯了这种男人，表情纹丝不动，说：“我住的地方偏，丫鬟都去夫人那边伺候了。我不欲为难她们，便自己出来了。陛下在里面吗？”

　　“在。皇上好像有什么烦心事，刚才还发脾气，让我们不要进去打扰他呢。”

　　东方漓朝里面扫了一眼，递给侍卫两块碎灵石，说：“我想找陛下说说话，劳烦两位将军通融一二。”

　　南宫玄发达后，对身边人大肆封赏，人人皆称将军。侍卫感受到里面的灵气，顿生贪婪，立即笑着道：“我明白，美人里面请。美人日后发达，可不要忘了提携我们兄弟。”

　　东方漓抿嘴笑了笑，随后就拢紧披风，朝里面走去。东方漓迈过门槛时，听到那两个散修插科打诨：“木犀夫人不让人打扰皇上，我们放她进去，木犀夫人知道要怪罪的吧？”

　　“嗨，美人深夜来找，还能有什么事？木犀夫人管得再宽，还能伸手到男人床上去？”

　　两人越说越下流，后面的声音逐渐不可闻。男人都是如此，东方漓在流沙城见多了，她没有理会那两个混混，快步往里面走去。

　　他们只说对一半，女子深夜造访，除了自荐枕席，也有可能是想杀人。

　　三日前的事情东方漓也听说了，她被困在内宅，对外界一无所知，只知道修仙界发生了大地震。如今高阶修士本就寥寥无几，上次围剿魔头时还失踪了许多，整个修仙界大洗牌。魔头下落不明，詹倩兮等人失踪，南宫玄作为唯一的六星修士，接下来势力必然会大扩张。东方漓不能等了，她必须趁南宫玄还没有壮大起来，杀了对方。

　　她的身体是一具凡人，南宫玄却是六星修士，手里机缘法宝无数，她想杀南宫玄无异于痴人做梦。但幸而她是女人，而南宫玄是一个好色的男人，只要他上钩，东方漓就有机会把自己体内的蛊虫渡过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东方漓的脚步声落在地上，阴森森的。她缓慢朝寝殿方向靠近，装作娇弱地喊道：“皇上，您在哪里，妾身好害怕。”

　　最里面一盏灯亮了，南宫玄赤着脚出现在门口，头发披散，衣襟半开，看起来很阴沉。他定定看着楚美人，东方漓手指不觉缩紧，就在她以为她的伪装被看破的时候，南宫玄忽然走过来，目光迷离：“云儿……”

　　东方漓心中一凛，几乎控制不住冷笑。差点忘了，这具皮囊身形很像牧云归，难怪他对那个草包美人那么纵容。南宫玄走近后，看清了楚美人的脸，混乱的思绪一瞬间清醒：“是你。”

　　东方漓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茫然看向南宫玄：“皇上，您在说什么？”

　　刚才南宫玄神志不清，楚美人又站在黑暗中，轮廓模模糊糊，南宫玄一刹那以为看到了牧云归。但等他回过神来，一切都清晰地提醒着他，她不是。

　　南宫玄觉得意兴阑珊，对楚美人根本没有丝毫兴致，挥挥手道：“没你的事，下去吧。”

　　东方漓今日过来可不是为了看南宫玄装情圣，她忽然抱住南宫玄的手臂，说：“皇上如果喜欢，妾身也可以装作云姐姐。”

　　女人柔软的胸膛裹在南宫玄胳膊上，他却毫无动容，反而勃然大怒：“住口，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东方漓嘴上娇媚地应了一声，一转身却吹熄灯烛，再一次缠上来。可能是楚美人的身形真的很像，可能是夜晚太冷需要取暖，南宫玄没有再拒绝，默默允许了这种替身行为。

　　他在脑海里催眠自己这是牧云归，他尽量不去看楚美人的脸，手游移在楚美人身上，仅靠想象，他就激动起来。东方漓当然感觉到他把她当做另一个女人，她心里讽笑，强撑着恶心，一层层剥去她本就不多的衣服。

　　两人很快赤诚相见，南宫玄当真没有丝毫怜惜，竟直接把她抵在地上。东方漓脊背撞在地上，凉意和痛意一阵阵袭来，东方漓气喘吁吁忍着，终究是不痛快，没忍住刺了一句：“皇上真是急切，您对着牧云归，也是这般吗？”

　　南宫玄正大开大合中，听到这话，情潮一瞬间消退。东方漓感觉到他的冷淡，心道不好，立刻将蛊虫从那个地方渡过去。但她终究晚了一步，南宫玄先行一步撤出来，裹住衣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朕说过，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他站在东方漓身边，明明不久前两人还是最亲密的状态，此刻他就抽身而出，高高站着，用看蝼蚁一样的眼神看她。东方漓苍白的身体大开在空气中，浑身都忍不住发颤。

　　她不惜出卖身体，却受到此等侮辱。南宫玄到底是开阳境修士，他很快察觉东方漓的态度不对，再用神识一扫，竟发现这副皮囊是死的。

　　南宫玄大惊，立即俯身，用力钳住东方漓的下巴，将她高高提起来：“你是谁？”

　　东方漓用力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杀人。南宫玄一想到刚才他和不知道什么女人发生了关系，顿时恶心得不行。他随手一甩将东方漓扔在地上，避之不及地擦手：“来人。”

　　门口的侍卫听到声响，连忙跑进来，他们看到里面的场景，都呆住了。

　　一具苍白的女子躯体横陈于地，南宫玄高高站在另一边，脸上表情厌恶至极。侍卫们吓了一跳，忙问：“陛下，怎么了？”

　　“这个女人伪装成楚美人，意图不轨。将她拖下去，砍断手脚喂魔兽。”

　　南宫玄如此厌恶她，甚至连审问都没有，直接就要处死。喂魔兽是这些年兴起的一种处决办法，将人废去行动能力，扔到外面，一晚上过去，连骨头渣都不剩，十分方便省事。

　　东方漓知道自己事情已败，当即不再忍耐，破口大骂道：“南宫玄，你这个卑贱的庶子、废物，只会跟在别人身后捡漏，你这一辈子都只配给人提鞋！没有江子谕留下的机缘，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南宫玄最恨别人说他出身低微、不如江子谕，这个女子一连踩了好几个雷，南宫玄大怒，当即挥出一掌，击到东方漓身上。东方漓还没有穿衣服，这一掌伤势格外重，她咕噜噜滚到侍卫脚边，嘴边不断涌着血，内脏已全部被震碎。

　　就算不扔出去喂魔兽，她也活不成了。

　　即便这样，她依然费力地开合嘴巴，辱骂南宫玄。只可惜血沫堵住了她的气管，那些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有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两个侍卫看着头皮发麻。女人身体就在眼前，他们却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他们不敢再耽误，立刻抬起东方漓，像抬着牲畜之类，忙不迭走了。

　　南宫玄是六阶修士，而这个女人只是凡人，南宫玄那一掌已经让东方漓失去活动能力。但侍卫不敢大意，依然按南宫玄的吩咐挑断东方漓手筋脚筋，抬着她走上城墙。侍卫站在黑压压的城墙前，实在不敢相信不久前还说过话的美人，转眼便变成一堆白色的死肉。他看到那个女子胸膛还有细微起伏，于心不忍，问：“在皇上身边当美人不好吗，为什么要激怒他？仙门那些老不死一个接一个陨落了，皇上年轻又强大，以后还有享不完的福分，跟着他多好，为何要做这种事？”

　　另一个同伴劝他：“别说了，魔兽可和我们不一样，晚上它们正活跃着呢。赶紧扔下去，回去复命吧。”

　　侍卫叹气，和同伴一前一后将东方漓抬起来，从城墙上高高抛下去。雪白的躯体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堆白色的雪般落在地上，很快被兽潮淹没。

　　侍卫扶在城墙上，小心地往下看了一眼。他见有魔兽朝这边靠近，不敢再看，一边喃喃晦气，一边飞快溜下城墙。

　　侍卫们自以为东方漓已经死绝，没料到她还留着一口气。东方漓赤条条躺在地上，魔兽从四面八方朝她围来，而她连自尽都做不到。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被那个蛊修捡走了。

　　这一世，会有人来捡她吗？

　　东方漓仰面看着天空，想要大笑，但发出来的却是呜呜的哭声。又是同样的下场，被南宫玄废去手脚，像块坏肉一样扔到野外，被魔兽分食。她努力了那么久，结局竟一点改变都没有。

　　既然她无法改变命运，为何还要让她回到过去，上天兜了这么一大圈，莫非只是为了戏耍她吗？

　　东方漓绝望又愤怒，忍不住想咒骂苍天。可是她喉咙被血堵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一只魔兽走过来，嗅了嗅她的四肢，随后亮出獠牙，张嘴朝她咬来。

　　东方漓闭上眼睛，浑身颤抖地等待着接下来的痛苦。但痛楚久久不至，她试探地睁开眼，意外地发现她躺在一个偏僻角落，身上衣服完好，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

　　东方漓反应过来，连忙去摸自己的脸，没错，是她，她从神器中挣脱出来了！楚美人的意识被她杀了，如今她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东方漓感受到四肢充盈的力量，竟汩汩落下泪来。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健康的躯体了？当药人她是一个木偶，药效发作时她甚至不能触碰自己，好容易恢复自由，她的健康也垮了。她的脸变得丑陋干瘪，身体也萎缩如干尸，那副样子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看。她费尽毕生心血回溯时间，却要充当一个“器灵”，空有神志，却无法指挥身体，像一个飘在半空的鬼魂。

　　那种感觉委实太糟糕了。如今，她终于能脚踏实地，真真正正当一个“人”。

　　东方漓哭了一会，用力擦干脸上的泪，咬着牙朝另一个方向看去。南宫玄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东方漓明白，南宫玄的意识还停留在神器中，不会被吵醒的。

　　电光火石间，东方漓突然意识到，如果她杀了南宫玄真实世界的身体，他是不是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东方漓的手颤抖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她手握在剑上，年轻的手指充满力量，体内灵气自然而然运行起来。东方漓一步步靠近，南宫玄始终安详地合着眼，像是睡着了。

　　前世今生所有仇恨顿时爆发，尤其是不久之前，她还在被他侵犯、侮辱。虽然真实世界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经历，但是，东方漓知道，那一切发生过！

　　她高举起剑，重重刺向南宫玄喉咙。噗嗤一声，温热的鲜血扑到东方漓脸上，东方漓双手握着剑，手指不断打颤。她不敢相信她真的杀了南宫玄，她越发紧地握住剑柄，一圈接一圈在他脖颈里搅动。东方漓怕他还不死，又割断了他的脉搏，刺穿他的心脏，将那具身体凌迟的血痕累累，才终于脱力摔倒。

　　东方漓一动不动盯着面前不成人形的血肉，目光阴鸷的让人害怕。慢慢的，东方漓笑起来，声音畅快又狠毒。

　　去死吧，带着你称王称霸的美梦，永远活在幻境中吧！

　　东方漓在地上瘫坐了一会，终于从手刃仇人的快感中抽离出来。她没忘记她进阵法原本是为了寻找神器，如今她出来了，那神器呢？

　　·

　　人间就像是一场旧梦，天亮了就该醒了。江少辞收到传讯符后，很快就收拾好，准备回昆仑宗。他本来打算让牧云归留在外面，或者绕路把她送回北境，但是牧云归不肯，坚持要和他一起回去。

　　这个修仙界并不是牧云归认识的修仙界，慕景都只是少主，北境并没有她的亲人。她唯一牵挂的，只有江少辞。

　　江少辞全力赶路时非常快，一转眼，他们就到了昆仑宗。这是牧云归第二次看到昆仑宗的山门了，仙气飘飘，宝相庄严，远远望着就令人生畏，远非一万年后能比。

　　牧云归暗暗感叹，这才是仙界第一宗的气派啊。江少辞带着牧云归落在问心路前，不慌不忙拾阶而上。台阶上来往着许多弟子，他们见到江少辞远远让开，待看到他身后的女子，表情都欲言又止。

　　繁忙的山道硬生生从中间分出一条路来，江少辞和牧云归踏上最后一道台阶，山门前早有人等着他们，见他们出现，执法队的人迎上来，微笑着拱手：“见过天衍仙尊。听闻天衍仙尊前些天去了灵霄秘境，恭喜仙尊。”

　　江少辞扫过人群，被他视线扫中的人不由紧张起来。江少辞笑了声，说：“不要装了，既然已经准备好了法器，何必违心说这些客套话？”

　　执法队长笑了笑，说：“并非我等冒犯，而是掌门有令，我们不敢不从。听说灵霄秘境里出现了魔气，仙尊是第一个追出去的。不知，仙尊发现了什么？”

　　江少辞看着漫不经心，语气却忽然转了个弯，问：“你们怎么知道那是魔气？”

　　执法队长没想到江少辞不答反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很快镇定下来，说：“据目击弟子说，那股气息是黑色的，里面还蕴含着吞噬力量，这等怪相除了魔气，还能是什么？其他门派也发来密报，说在这段日子各辖地不断有怪事出现，疑似魔道作祟。仙尊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魔气的，掌门想向仙尊了解些详情，请仙尊随我们走一趟。”

　　江少辞嗯了一声，嚣张又无辜道：“我什么都没发现，可以让我走了吗？”

　　执法队不动：“仙尊，我们也是受命于人，请勿要为难我等。”

　　江少辞神色不动，眼神倏地变得尖锐：“调查魔道，你们却来拦我。怎么，你们怀疑我是魔？”

　　执法队长恭敬地垂下眼睛，身侧手臂却不知不觉绷紧，随时准备扔法器：“掌门是为天下安危着想，劳烦仙尊为了大义，配合一二。”

　　“为了天下安危。”江少辞似笑非笑，道，“可真是个光辉伟大的借口啊。你们所谓的目击弟子，就是詹倩兮吗？”

　　执法队长的表情尴尬起来：“仙尊，我们是奉命办事，其余事并不知晓。”

　　“行了。”江少辞懒得和他们浪费口舌，说，“那些老东西在何处，前面带路吧。”

　　执法队长松了口气，后退一步，说：“长老和太虚道尊已在明吾峰等着了，仙尊这边请。”

　　执法队长给江少辞带路，其他人上前，意欲将牧云归带走。他们才刚刚有动作，突然一股剑气袭来，他们吓了一跳，慌忙后退。剑气擦着他们的衣服边掠过，落在地面上，立刻像切豆腐一样划出一条长长的裂隙。昆仑宗来往弟子被这股剑气吓到，纷纷拿出法器防御。

　　身后，一座宫殿被削掉一个角，缓慢倒塌。执法队的人紧紧握着剑，表情已殊为难看：“仙尊，你这是何意？”

　　江少辞看了看手中的太阿剑，随手一掷归入剑鞘。他不紧不慢，说道：“没什么意思。你们算计我，我忍了，但若敢对她动手，别怪我不客气。”

　　江少辞将南门广场劈出一条裂缝，一眨眼全宗门都知道天衍仙尊又闹脾气了。而这次事情似乎格外复杂，天衍仙尊去了明吾峰，到现在都没有下来。

　　弟子们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私底下不断打探。渐渐的，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消息，说修仙界有人勾结魔道，各仙门十分重视，这段时间都在彻查。

　　那天衍仙尊被关起来……弟子们意识到大事不妙，纷纷噤声，再不敢听了。

　　当日执法队本来要带牧云归离开，江少辞不允，最后两人一起去了明吾峰。江少辞去见自己师尊和昆仑宗的长老，而牧云归作为客人，被“请”到侧峰的一座宫殿里。

　　这座宫殿建在峭壁上，对面就是幽谷，山清水秀，灵气充裕，景致十分清雅。但牧云归并没有赏景的心思，她时刻关注着江少辞那边的宫殿，然而一连过了几天，毫无动静。

　　牧云归渐渐坐不住了，她和江少辞解释过好几遍他回昆仑宗后的经历，尤其强调了桓致远、詹倩兮等人是如何联手骗他的。说白了，桓致远他们能成功，并非因为他们的计谋多么精妙，而是因为江少辞信任他们。

　　这次，她提前警示江少辞，他应该不会中计才是。可是连着几天风平浪静，牧云归心里越来越慌，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江少辞还是相信他们了？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让江少辞回来的。

　　牧云归一边写字一边想江少辞的事，越写越心浮气躁。她放下笔，知道这帖字是写不下去了。她掀开香炉，正打算将写废的字烧掉，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姑娘这页字写得极好，怎么不继续了？”

　　牧云归一惊，手里的纸张落入香灰，边缘顷刻舔上蓝紫色的火舌。牧云归肃着脸回身，看到宫殿门口，阳光灿烂处，正站着一位白衣男子。

　　他身姿修长，容貌清美，气度雍容，一袭白衣胜雪，牧云归只看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他敛着长袖入门，对牧云归微微一笑：“在下宁清离。想必，阁下便是牧姑娘吧？”

　　果然是他。牧云归合上香炉，敛衽浅浅行礼：“太虚道尊。”

　　据说在江少辞出现之前，宁清离是修仙界最出名的人物，他仪容清绝，修为高深，一身剑术出神入化，为人却清冷疏离，如高岭之花般可远观不可亵玩。就算修仙界多英才，像宁清离这般面面俱到的也是稀少，因此，宁清离连续千年蝉联最受欢迎的道侣，只可惜宁清离眼光高，无心情爱，连徒弟也没有。

　　直到另一个更传奇、更不可思议的少年横空出世，短短几年就统治了修仙界所有排行榜，只除了一个榜单——最受欢迎的道侣。

　　一方面是因为江子谕孤傲跋扈，做人也太过高调，另一方面，是因为宁清离着实无可挑剔，没有缺点。

　　如今，牧云归亲眼见了宁清离，很快相信传言不虚。宁清离入座，动作优雅自然，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给牧云归沏了茶，手指微抬，轻轻送到牧云归身边：“牧姑娘，请。”

　　牧云归看着面前的茶盏，并没有接。宁清离见状轻轻一笑，说：“他在你身上设了保护禁制，只有比他高一大阶的人才能打破。他修为已是现世最高，如今天底下，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你的。”

　　牧云归最终给宁清离颜面，伸手接了茶，但转手就放在桌案上，并没有要喝的意思。宁清离看到笑了笑，慢条斯理撇动茶沫：“子谕六岁便离了家，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我和他说是师徒，其实和父子没有差别。以我的年纪，莫说当他的父亲，便是祖父都绰绰有余。”

　　牧云归没应茬，直截了当问：“道尊想说什么？”

　　“我养他长大，对他的性情喜好再了解不过。他看起来玩世不恭，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孩子。桓致远和詹倩兮同他一起长大，可惜他尚未通情爱这一窍，多年来和詹倩兮以礼相待。但他心里也知道，日后，他是要和詹倩兮成婚的。”

　　牧云归抿唇，声音明显冷下来：“我敬道尊是个人物，所以才坐在这里听道尊说话。请道尊有话直言，若不然，恕不奉陪。”

　　宁清离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发出咔的一声清响。他浅琥珀色的眸光看向牧云归，里面神色莫辨：“刚才，他和我说，要解除与詹家的婚约。”

　　修仙界订婚，订的并不是两个当事人，而是两个家族。江少辞直接说出要和詹家退婚，可以见得，他是真的铁定心思要结束这门婚事了。

　　牧云归意外，一刹那怔住。江少辞早就和她说过，他曾经有一个婚约对象，但后续撕扯得太难看，已经自动解除婚约。江少辞封印万年，之后詹倩兮再不许别人说她曾有一个未婚夫，可见詹倩兮心里也早给这桩婚约判了死刑。

　　牧云归初见江少辞时，他沉睡冰中，修为尽失，伤痕累累。她认识的一直是从云端坠落的那个他，她不在乎他当初的落魄，也不会在乎他曾经的辉煌。只要江少辞在遇到她之后一心一意，牧云归不会追究江少辞的情史。

　　但此刻，牧云归真正听到江少辞和詹倩兮划清界限，心里还是涌过一阵暖流。她就知道，她不会爱错人。

　　婚约因宁清离而起，如今江少辞和宁清离提出解约，无论詹家同不同意，江少辞和詹倩兮都再无关系了。虽然这只是过去的投影，但里面的人都是当年的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封退婚书，是真实的。

　　牧云归心中落定，她抬头，无惧无畏地看向宁清离：“所以道尊今日来，是打压我，为詹小姐讨回公道的？”

　　宁清离看着那个女子清澈到不可思议的眼睛，轻轻笑了：“修者又不是凡人，想成婚就成婚，想解除就解除，莫非还玩凡人三妻四妾那一套吗？我并非替什么人出头，只是好奇，能让他开窍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130.  破镜   不是爱不值得，而是他之前选错了……

　　牧云归维持着微笑, 不卑不亢道：“现在，道尊看到了。所以呢？”

　　牧云归目光湛湛，她安静时像一只乖巧无害的小鹿, 说话时那双眼睛却活了过来, 如星河一般鲜活璀璨。宁清离大概明白，江子谕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宁清离悠然含笑, 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为什么叫他江少辞？”

　　“这才是他本来的名字。”牧云归声音虽不高，但字字坚定，“他一直都是江少辞。”

　　宁清离挑挑眉, 饶有兴致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怕我。”

　　“我对道尊又无所求, 为何要怕你？”牧云归说着，忽然反守为攻，“还是说, 在这个世界里，我有什么非怕你不可的理由。”

　　牧云归话中有话, 她在试探宁清离。宁清离定定看着她, 笑容逐渐转深：“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牧云归对此倒很有自知之明, 说：“在你们俩面前, 没有人敢说聪明，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但我有一点能胜过你，那就是我相信他。”

　　这种勇气，真是令人动容啊。宁清离忽然就生出些不快，仿佛看到一样美好的东西，他毕生都无法拥有, 有些人却能轻而易举得到，并且还不珍惜。

　　江子谕他何德何能呢？凭什么所有人都为了修行战战兢兢，生怕行差一步就万劫不复, 独他肆意妄为，就算从悬崖上跌下去，也能再爬起来。

　　凭什么他肆意挥霍别人的爱意，依然不断有人爱他，支持他，无条件相信他？

　　宁清离心中涌上一股不快，他不知道想证明什么，说：“你相信他，可是他相信你吗？”

　　牧云归了然地看着宁清离：“你想离间我们？劝你省省这份心吧，他现在记忆不完全，怀疑我也是正常，我不会因此责难他。因为我相信，恢复记忆的他一定不会如此。”

　　宁清离轻轻点头，说：“好，那我们不妨来打个赌。你来证明，他恢复记忆后会完全信任你。”

　　牧云归早就知道宁清离是个算计人心的高手，听到这话想都不想拒绝：“不。我为何要与你打赌？”

　　牧云归承认她不是一个急智的人，但她并不是傻。现在江少辞是天下修为最高的人，便是昆仑宗也要投鼠忌器，而牧云归身上有江少辞留下的禁制，等闲人根本伤不了她。她根本不受宁清离威胁，那她为何还要按宁清离的步调做事？

　　何况，宁清离把牧云归隔离，多日来不让她听到任何江少辞的消息，就是想让她心神大乱，失去方寸。如果牧云归是宁清离，绝不会让江少辞来到一万年前这么有利的环境，在宁清离的计划中，恐怕从不包括转换时空吧。

　　牧云归不知道神器靠什么力量维持，但是想要运转如此真实庞大的世界，需要的能量恐怕并不少。江少辞强行逆转时空后，宁清离没有再调整时间，比如把时间拨到江少辞刚刚苏醒、修为全失的时候，那时江少辞和牧云归全无自保之力，无论怎么看，都更利于宁清离。

　　可是宁清离没有这样做，所以牧云归猜测，宁清离并不能随意转换时空。每跳转一次都需要大量能量创造新世界，就算是宁清离也吃不消。牧云归原本很慌，今日见了宁清离反倒安下心来。宁清离开始主动出击了，这就说明，他也无法长久支持神器。

　　江少辞送她回来已经打乱了宁清离的步调，现在他们占据上风，牧云归为何要和一个算心高手做交易，她还能算过宁清离吗？

　　牧云归的拒绝早在宁清离预料之中，他并不着急，说：“你不必急着拒绝，不妨听我把话说完。在昆仑宗这几日，牧姑娘住着可顺心？”

　　他为何问起这些？牧云归警惕地盯着他，说：“尚可。道尊想说什么？”

　　“不用紧张，我随便问问罢了。”宁清离笑道，“毕竟牧姑娘第一次来这里做客，总要让姑娘尽兴而归。姑娘来昆仑宗已有三日了吧，牧姑娘还有什么地方想去，我让弟子带着姑娘游览几日。”

　　牧云归脸色逐渐沉肃起来，她知道宁清离想说什么了。他们掉入幻境前前后后已有十多天，这些天他们的神志困在幻境里，身体就一直躺在外面。修士可以辟谷，牧云归不担心饿死，但她担心外敌。

　　裘虎和赵绪林不知道有没有掉进来，就算他们及时听到示警，没有落入神器，仅凭他们两人恐怕也无法阻拦太久。这段时间牧云归陪着江少辞去人间、回昆仑，是想消除他的心结，如今前尘往事已了，牧云归必须考虑脱离幻境的事了。

　　牧云归沉默良久，问：“道尊想怎么赌？”

　　宁清离唇角的笑意愈深。正常情况下不抱任何侥幸心理，听到赌约一口否决，等意识到别无选择，又能很快下定决心。这样的女子，他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宁清离从芥子囊中拿出一枚丹药，手指轻挥，那枚丹药施施然浮到牧云归身前。牧云归扫了眼，不动，问：“这是什么？”

　　“帮助江少辞恢复记忆的药。”宁清离说，“只要服下这枚丹药，就可以解除三生镜的限制，恢复所有记忆。詹倩兮不受三生镜影响，便是因为此物。”

　　牧云归目光依然不为所动：“无凭无据，我怎么能相信你？”

　　宁清离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发了道心魔誓：“此乃三生镜解药，若我欺骗，此后修为再无进益。现在，牧姑娘该相信了吧？”

　　心魔誓是修士最高级别的承诺，宁清离这么在乎力量的人，绝不会拿自己的修为开玩笑。牧云归勉强伸手，将那枚丹药收入掌中。

　　丹药通体玉白，入手泛着微微凉意，牧云归正暗暗打量丹药，听到宁清离说：“这枚丹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你将这枚丹药加在茶水中，送去给江子谕，但不许暴露任何和赌约、丹药相关的内容。如果江子谕真的相信你，一旦他喝下此药、恢复记忆，三生镜便能破了。”

　　牧云归手指拈着丹药，缓慢转了半圈，最终用力握紧：“好。”

　　“牧姑娘爽快。”宁清离抬手，微笑示意，“择日不如撞日，这就走吧。”

　　牧云归站起身，理所应当道：“我不想灰头土脸地去见他，我要换一身衣服。”

　　宁清离扫过牧云归的脸，点头，微笑着应了：“牧姑娘自便，我在外面等你。”

　　宁清离说完，就真的出去了。牧云归去自己寝殿，自然而然打开防窥探阵法。这是他们在人间用的阵法，高阶修士看东西未必非要用眼睛，用神识亦可，所以理论上牧云归换衣服，江少辞都是能“看”到的。江少辞为了避嫌，以及让牧云归安心，给她准备了最高阶的护身阵法，连开阳境的神识都无法突破。

　　这些阵法刻在小巧的玉件上，牧云归一直随身携带。到了昆仑宗后，她毫不客气用上了。

　　打开阵法后，牧云归才觉得安心。万年前的昆仑宗应当是非常有钱的，即便一个不知名偏殿也修建的美轮美奂，寝殿的后室准备了女子服饰，整整齐齐一长排，都是端庄大方的款式，除此之外水镜、屏风、桌椅应有尽有，小几上还放着一壶喝了一半的茶。这壶茶是牧云归用山泉水和山间可以入药的灵草亲自烹煮出来的，她自己已喝了一半，没觉得不适，可以保证安全。牧云归又给自己倒了盏茶，饮后特意等了一会，确定体内没有异样，这才给江少辞包起来。

　　虽然让江少辞喝她剩下的冷茶不太好，但至少安心，他应该不会嫌弃的。至于宁清离交给她的那枚丹药，牧云归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过。

　　牧云归也知道，宁清离敢拿心魔发誓，现在还主动避开，仿佛特意给她腾出动手脚的空间，这就说明这枚丹药没有问题。但那又如何，牧云归依然不相信他，就算这真是解药，她也不会加到江少辞的饮食里。

　　她永远不会拿江少辞的安危打赌。她之所以答应宁清离打赌，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宁清离有备而来，一昧躲避总有防不住的时候，不如主动迎战。

　　牧云归不紧不慢换了套衣服，又给自己重新绾了头发，才施施然下山。宁清离在路尽头等她，就算宁清离耐心好，此刻也觉得慢得有些离谱了。

　　宁清离扫过牧云归，问：“牧姑娘梳妆竟然要这么久？”

　　牧云归冷淡瞥了宁清离一眼，说：“道尊没听说过，女人梳妆时是不能催的吗？”

　　宁清离无言可对。他没有道侣，之前见过的女子不是剑灵就是晚辈，没人敢让他等，他一直觉得天底下女人都是差不多的，直到今日见了牧云归。

　　她不怕他，毫不掩饰对他的敌意，甚至敢故意拖时间报复他。宁清离突然升起些好奇，问：“你和江子谕在一起时，也会让他等这么久？”

　　牧云归轻轻呵了声，道：“怎么，他等不得吗？”

　　宁清离笑了下，没接话。宁清离想起那些岁月，感慨道：“他桀骜不驯，心高气傲，平素没见过他和谁低头，有时候连我都没有办法。我还担心过，他这样的性格，会让道侣受很多委屈。”

　　“大概道君对他有误会吧。”牧云归同样笑着，暗暗喂了个软钉子，“我认识的江少辞并非如此。”

　　宁清离笑着扫过牧云归，不再说了。在见到她之前，宁清离完全想象不出江子谕会喜欢什么人，在见到她之后，宁清离又觉得，江子谕就该喜欢她这样的。

　　即便强弱差距这么明显，她听到别人说江子谕不好，依然敢据理力争。这样的女子，难怪能让永远不安平凡、永远追寻刺激的江子谕定下心来。

　　安静温柔，却内有力量。如果说江子谕是一只挣脱樊笼的鹰，牧云归就是能让他归航的线。无论飞再远，只要回家的线响了，他就自愿收起利爪和双翅。

　　宁清离突然有点好奇拥有道侣是什么感觉了。

　　接下来一路两人没有说话，牧云归很快停到一座高耸的宫殿面前。宁清离朝台阶上指了指，说：“他就在里面，我便不送了。”

　　牧云归对宁清离淡淡点头，随后就提着裙摆，走上长阶。江少辞听到又有人来了，面无表情，头也不回道：“滚。”

　　牧云归刚推开半扇门，她顿了下，停在门口说：“是我。”

　　江少辞一怔，连忙起身：“是你？”

　　宫殿外设置了隔绝禁制，江少辞神识受限，所以才没发现来的人是牧云归。江少辞忙走到门口，说：“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又是那群老东西。”

　　“没事。”牧云归提着食盒进门，江少辞看到她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我亲手为你泡的茶。”牧云归走到桌边，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卸食盒一边说道，“这几天我一直想来见你，但无法出门。今日终于能来看你了，你这些天还好吗？”

　　江少辞目光扫过牧云归的手，最终落在那壶茶上，轻轻点头：“我没事。他们又打不过我，能把我怎么着？”

　　充满江少辞风格的回答，牧云归掀衣坐在对面，回道：“你不要着急，尤其不要贸然动手。你没有做过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能栽赃你，但一旦你动手，这个罪名就洗不掉了。”

　　江少辞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流连在牧云归身上。牧云归坐在案几后，仪容美丽，姿态端庄，江少辞注意她衣服、发饰都换过，身上这套衣服料子非常难得，有市无价，近些年已在市场上绝迹。更巧的是，江少辞曾在自己师父的库藏里看到过。

　　江少辞看着牧云归，问：“这段时间，他们为难你了吗？”

　　“没有。”牧云归轻轻摇头，“你只管放心，我一切都好。”

　　她说着从桌上取了两个杯盏，挽起袖子倒茶：“知道这几日你心情不好，我特意为你沏了花茶，里面加了好几道灵草，是你最喜欢的清淡口味。你尝尝？”

　　两盏茶相对放在桌案上，清中带苦的茶香慢慢扩散开，闻着令人心旷神怡。何其相似的一幕，牧云归说他被詹倩兮的茶暗算，如今，来送茶的人却换成牧云归。

　　牧云归又和江少辞说了些没什么用的闲话，随后就走了。江少辞送她出去，等她走后，他回来看着满室清寂，慢慢坐回刚才的位置。

　　那里放着两盏茶，牧云归那一盏她已经喝了，只留下江少辞面前的。江少辞明白这里肯定有监视，牧云归碍于眼线，话不敢说的太明白，可是，她真的信得过吗？

　　若你已经得知日后一切悲剧都起于一个女子的背叛，那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眼前，你还会继续吗？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发展，甚至连对话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送茶的人换了。

　　江少辞盯着面前那杯清茶，忽然举起杯子，脖颈扬起，下颌到锁骨凹出一条好看的弧度，漂亮的喉结上下滑动，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将茶水一饮而尽。

　　殿中气息微微波动，一个声音传过禁制，悲悯道：“你又输了。同样的错误，为何要犯第二次。”

　　江少辞放下茶盏，拭去唇边的水渍。江少辞没有去寻找声音的来处，平静地坐在位置上，说：“我相信她。”

　　那个人似乎讽刺地笑了一句：“我当年选你为徒，就是看中你眼睛像小狼崽一样，有一股狠劲儿。我以为你会是我最优秀的作品，可惜，如今看来，我失败了。你和那些庸俗的男人并无不同，一样会被外界的虚相左右，沉湎于酒色财气、温柔乡冢。”

　　江少辞笑了：“你一心追求大道，可是，什么是道？你心中的道，何尝又不是你的欲望和偏执。”

　　“人皆有私，我亦无法幸免。但我便是失败，也是败于自己，而不像你，两次死于女人之手。”

　　江少辞极轻地笑了声，他看向窗外漫漫长空，说：“你生命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无论遇到什么，你都坚信她会信你，救你，永远不会背叛你。面对她时，你能放心地交予后背，卸下防备，哪怕她拿刀对着你，你也相信她是为了你好。”

　　那道声音沉默，江少辞也没打算听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你自然是不会有的。可是我有。”

　　“我相信她不会害我，只要她端来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敢喝。”

　　随着江少辞说话，仙雾缥缈的天际线似乎落下什么东西，慢慢的，世界瓦解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整片坠落，宝相庄严的昆仑宗像镜花水月一样，一瞬间模糊不见。

　　江少辞笑了，说：“和你玩猜心，果然很累。你一直想要迷惑我，改变未来才能离开，我差一点就信了。可是，真正的过关条件恰恰相反，唯有重现原本的选择，才能脱离。”

　　说到底，这是一个信任游戏。宁清离赌江少辞不会再信，而江少辞恰恰相反。

　　他相信牧云归，无论因果缘由。这一次，他没有被辜负。

　　不是爱不值得，而是他之前选错了人。




131.  师父   师父，别来无恙。

　　东方漓从幻境中挣脱出来后, 一刻不敢耽误，立即去寻找神器。

　　外人靠近这块区域会自动被吸入幻象中，但东方漓已经通过考验, 可以自由行动, 不再受幻境影响。她循着神器的气息，小心翼翼往山上摸去。

　　这座山峰极为陡峭, 山路被魔植攻占，危机四伏。幸而东方漓前世在流沙城吃尽苦头，身上手段层出不穷, 总算从荆棘中破出一条路。

　　她行至半山腰, 忽然感受到神器的气息无比强烈起来。东方漓大喜，立马往波动中心走去。

　　前方有一个山洞，看起来像是什么人的洞府。东方漓警惕起来, 手握住剑柄，袖子里已藏了好几只蛊虫。她轻手轻脚靠近, 但洞府的门轻轻一碰就开了, 并没有触发禁制, 里面灰尘满地, 看样子已废弃许久。

　　东方漓按着剑，朝里面问道：“晚辈误入此山，无意冒犯。请问有人在吗？”

　　东方漓问了好几次，并没有回音。她在神识中没有发现埋伏，就继续往前，转过一道门后, 她竟然在石床上看到一面悬浮的镜子，镜面上正幽幽散发着玄光。

　　东方漓登时大喜，原来神器在这里。先到者先得, 神器是她的了！

　　随即，东方漓又觉得有些奇怪。神器为什么浮在空中，里面为什么有光？莫非，神器还在运行？

　　可是，她明明已经出来了，南宫玄也死了，幻境竟然没有停止吗？东方漓不由上前，仔细观察这面镜子。古镜边缘花纹古朴，镜面里光芒闪烁，光团中心隐约有人影走动。东方漓凝神看，见镜面里笙歌乐舞，欢声笑语，美人们聚在一起跳舞，不断向上方的人抛媚眼。上方男子左边坐着端庄大方的妻子，怀里搂着娇媚可怜的爱妾，左拥右抱，妻妾相谐，好不痛快。

　　这个男子正是南宫玄，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这一切当中，尚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死了。东方漓冷笑一声，狗贼，庶奴，做着你的春秋大梦，彻底去死吧！

　　镜面中的场景再度变化，光芒变成浅白，云雾扑面而来，一条山路劈开绿林流水，蜿蜿蜒蜒往云岫深处延伸。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宫殿，飞檐斗拱，云雾缭绕，满是仙家气象。

　　东方漓轻轻咦了一声，如今，竟还有这么灵秀的山吗？隔着镜面都能看出来里面灵气充裕，环境优美，没有任何魔兽肆虐的痕迹，美好的不似如今的修仙界。

　　东方漓仔细盯着，莫名觉得镜面中的环境很眼熟。这时候山路上走来两个人影，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衣。隔得远看不清楚，但那个女子背影给东方漓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她盯了半晌，猛地灵光一闪：“牧云归！”

　　东方漓大惊，牧云归怎么会在这里？她想起山脚下裘虎、赵绪林那两个弟子一直在路口盘桓，莫非，他们守着的人就是牧云归？

　　可是，牧云归为什么也在幻境中，她身边那个男子又是谁？东方漓紧紧皱着眉，本能觉得危险。事情似乎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东方漓不敢冒进，想先退出去再做打算。忽然，她后脖颈窜起一阵战栗，东方漓心知不妙，立即回身防御，然而后心已经被一柄剑刺穿。

　　东方漓怕死，在身上放了许多防身之物，但那些蛊虫在对方剑下像蝼蚁一般，毫无反抗之力就被碾死了。对方利落地抽出剑，东方漓七窍流血，软软朝地上坠去。

　　东方漓不甘心，她已经走到这里，她距离神器只有一步，她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她极力回过头去，想看清杀死自己的人是谁。

　　可是东方漓的五脏六腑已经被对方剑气绞碎，鲜血从她眼眶中流出，她费力睁大眼睛，只看到一截白色的衣裾。

　　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无极派服饰。

　　·

　　三生镜中的景象纷纷崩塌，牧云归、江少辞相继从幻境中醒过来。这次和东方漓脱离三生镜时不一样，东方漓清醒后，镜中世界依然继续，而现在，无论是一万年前的昆仑宗还是一千年后的末世，所有世界都消失了。

　　整个幻境都是为江少辞量身定做，江少辞已勘破，宁清离就没有必要再耗费大量灵力维系三生镜了。万年前的荣光如镜花水月一般消逝，沉溺于幻象、现实世界身体已经死亡的南宫玄，自然也随着幻境，一起蒸发。

　　牧云归神志已经清醒，不受幻境控制，三生镜结束后自动回到原来身体。她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连忙往旁边看。江少辞已经坐起来，屈指敲了敲眉心。

　　他没事。牧云归松了口气，随即嗔怪道：“你还好意思说我笨，我看你才是真笨，那么明显的假象都看不破。”

　　江少辞叹了一声，说：“是我蠢，不及夫人灵秀，以后就仰仗夫人提点我了。”

　　牧云归用力抿着嘴唇，含笑打了他一下：“谁是你夫人？”

　　牧云归两次穿梭三生镜，一次本体已经死亡，一次自己还未出生，所以她的记忆不受影响。但江少辞却像做了一场极为漫长的梦，在梦中他体验了另一种人生，记忆多出来好长一截。牧云归见江少辞揉眉心，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忙靠近了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其实没有，只是不太习惯，但江少辞顺势靠在牧云归肩膀上，说：“嗯，识海不太好受。”

　　识海是一个修士最重要的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牧云归着急起来：“那要怎么办？”

　　江少辞一脸“虚弱”地枕在牧云归肩上，振振有词说：“你亲我一下，说不定就好了。”

　　牧云归终于意识到他又在骗她。她沉默片刻，冷着脸起身，江少辞连忙抱住她，耍赖般圈住牧云归胳膊，下巴放在牧云归颈窝，说：“这是真的，你对我笑一笑，包治百病。你要是肯再亲近些，我便是只剩一口气也能活过来。”

　　牧云归用胳膊肘撞了江少辞一下，肃着脸道：“不要说这种话。”

　　江少辞紧紧拥着她，感受到她皮肤下的血液静静流淌，她好端端活着，真实地待在他怀中，才终于觉得心中的害怕消退了一些。江少辞问：“在北境的时候，有一次你看到未来，还差点从房顶摔下来。那次，你是不是看到了我在作恶？”

　　一千年后，他确实成了所有人的公敌。他对慕家素来没有好印象，因为私仇去找北境的麻烦，也十分可能。

　　所以言瑶的祖父才会说，慕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不该掺和江少辞和昆仑宗的恩怨，不该提供冥寒冰封印江少辞。就算北境丢了圣花，情有可原，但江少辞后来遭遇那么多痛苦，他怎么会理会慕家的苦衷？

　　牧云归看到的未来，大概也是江少辞堕魔后作福作威的画面。甚至有可能，是他屠戮她的亲人、子民的画面。她却依然愿意相信他，努力在江少辞和慕策之间周旋，主动提出去北海修炼，还在幻境中几次三番救他。

　　牧云归握住江少辞的手，说：“我说过，我相信你。如果有一天你那样做，一定有很痛苦的原因。这是那些逼你之人的错，不是你的错。”

　　宁清离自以为能算准人心，却算不准情侣间的默契。牧云归去给江少辞送茶时，曾说过给江少辞带来了他最喜欢的花茶。这杯茶清淡微苦，余味悠长，符合牧云归的口味，但无论如何不会是江少辞喜欢的。

　　她借此来提醒江少辞，有人来找过她，玄机在水里，她不方便明说。以江少辞的才智，很快就能猜出来那个人是宁清离。他顺着宁清离的思路推，终于明白宁清离的用意。

　　说真的，若送茶的人不是牧云归，江少辞真的不敢喝。若牧云归没有提醒那句话，江少辞未必能那么快破解宁清离的套路。

　　三生镜是宁清离的主场，江少辞在三生镜中想靠武力制服宁清离，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江少辞不知道宁清离留有什么后招，万一他们在三生镜内动手，宁清离让其他人对他们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做什么，只会两败俱伤。

　　所以，最明智的办法就是尽快脱离三生镜。牧云归对三生镜一知半解，但江少辞能看出来，要维系这么大的法器，耗资绝对不小，要是被人破局，宁清离这个主人也会受到反噬。这才是江少辞的机会。

　　两人相拥时，后方犹犹豫豫传来一个声音。裘虎站在不远处，尴尬道：“那个……你们醒了？”

　　牧云归意识到有人，怼了江少辞一下，从他怀中脱身。江少辞不情不愿放开手，心想真是烦人。

　　若此刻不在昆仑宗，天下也没有战事就好了。他有许多事想和牧云归做，而不是在这里，重复无意义的打斗。

　　江少辞也是此刻意识到，他少年时一门心思追求的战斗、刺激，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意义，反而是曾经十分看不上的“平庸”生活，成了他可望不可即的梦。

　　牧云归率先站起来，江少辞也慢吞吞地起身。裘虎看到了不该看的，十分尴尬，故意夸张地说：“你们终于醒了！你们进这里后突然昏迷，一睡就是十来天，吓死我了。幸好你们醒来了，书生快来，他们都醒了。”

　　裘虎说着没忍住，嘟囔了一句：“你们俩也真是，一醒来就忙着谈情说爱，都不和我们说一声。”

　　裘虎嗓门大，连嘟囔的声音都清清楚楚，牧云归双眼望天，就当没听到。赵绪林从山路另一边走过来，见他们醒来，长松一口气：“终于醒了。你们再不醒，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牧云归诚心道谢：“多谢你们帮我们照看。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

　　赵绪林回礼，说：“同门一场，何必道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过我们得赶快走了，外面魔兽越来越多，这些天已有好些魔兽溜进来了。看趋势，接下来会越来越多。”

　　牧云归问：“除了魔兽，还有什么吗？”

　　牧云归这话问的很奇怪，赵绪林想了想，说：“有。我和裘虎巡逻时，发现山另外一边有一具被砍得不成人形的尸体，看伤口是三四天前。”

　　牧云归察觉赵绪林表情不对，连忙追问：“他是谁？”

　　赵绪林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道：“好像是南宫玄师兄。”

　　赵绪林说好像，但是看他的神色，分明很确定。江少辞眉梢挑了下，不动声色去看牧云归的表情。而牧云归皱着眉，沉浸在心绪中，并没有心思注意江少辞：“南宫玄？他怎么会在这里？”

　　牧云归不由想起三生镜中那个自称皇帝的南宫玄，后面牧云归也陆续听说过他和他后宫的消息。原来，那个人竟是真的吗？

　　到底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朋友，牧云归心底很是唏嘘。牧云归感叹了一会，发现江少辞盯着她，不由问：“你看我做什么？”

　　江少辞摇摇头，阴阳怪气说：“看你心情不好，不敢打扰喽。”

　　牧云归白了江少辞一眼，懒得搭理他，对赵绪林和裘虎说：“他的尸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他们很快到达南宫玄陈尸之地。牧云归听到赵绪林的话时就有了心理准备，但饶是如此，看到尸体时她还是变了脸色：“是谁干的？”

　　裘虎摊手，赵绪林说不知道。江少辞在四周扫过，扫到一片阴影时顿了顿。他走过去，用剑挑开藤蔓，果然在后面看到一条石缝。

　　缝隙不算宽，但藏一个人绰绰有余。江少辞看了下地上的痕迹，说：“是个女子。”

　　牧云归下意识想到一个人：“东方漓？”

　　江少辞松开藤蔓，将石缝恢复原位，缓声道：“没见到她本人之前，不好下定论。走吧，她既然能杀了南宫玄，说明早就离开三生镜了，说不定就在附近。去山上找找吧。”

　　这个决定大家都没意见，四人一起往山上走去。上山路上，裘虎发现江少辞十分从容，像是早就认识路一般。他颇感稀奇，问：“江师兄，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江少辞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为何这么问？”

　　裘虎挠头，自己也说不明白：“没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对这里未免太熟悉了。”

　　牧云归听到没接话，江少辞似乎笑了下，抬眸望向利剑一般的青云峰。

　　是啊，青云峰，他长大的地方，他怎么能不熟悉呢？刚才他还在三生镜内和故人对峙，如今，就要面对荒败废弃的青云峰。

　　此番对比，真让人无限唏嘘。若早知如此……罢了，就算知道结果，那个人也不会放弃的。

　　他们师徒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都是如出一辙的刚愎，自负，孤注一掷。

　　有江少辞带路，他们上山格外轻松。赵绪林看到一簇被压倒的魔植，连忙唤道：“快来看这里，她好像是从这里上山的。”

　　牧云归和裘虎听到动静，立刻围过来。江少辞缀在最后，淡淡扫了眼，说：“跟上去看看。”

　　东方漓一路留下不少痕迹，跟踪她并不难。很快，他们就到达一处较为平缓的山腰，东方漓的足迹也消失了。赵绪林四处看了看，眼睛一凝，说：“那里似乎有处洞府。”

　　牧云归紧张起来，说：“大家小心，如果东方漓在里面，可能会有埋伏，尤其注意蛊虫。”

　　赵绪林、裘虎应是，他们两人配合过很多次，见状熟练地摆出剑阵，朝洞府逼近。牧云归跟在后面，正打算叫江少辞，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无比强悍的剑气。

　　牧云归整个人怔住，她认识江少辞这么久，从未见他使出这么重的剑招。牧云归没有躲，剑风从牧云归身边穿过，强大的剑气带起一阵大风，牧云归衣服和头发被风吹起，猎猎如羽化登仙。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江少辞握着剑，直奔前方。然而前方并没有敌人的影子，江少辞的目标竟是队友！

　　裘虎都来不及反应就被强大的剑气冲飞，重重摔到旁边。他爬起来，粗鲁擦掉嘴里的血，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江师兄，书生？”

　　江少辞剑锋直指赵绪林，赵绪林被剑气扫中，狼狈地抵挡：“江师兄，你在做什么？”

　　“当了你这么久的师兄，可真是惭愧。”江少辞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他眼如寒玉，冷冷淬着锋芒，一动不动盯着眼前之人。他薄唇似乎勾了下，轻轻启动：“师父，别来无恙。”




132.  太阿   我这一生一直是你的陪练，我总该……

　　江少辞竟然对赵绪林出手, 牧云归惊讶至极，但还是马上相信江少辞，拔剑面对赵绪林。裘虎左右看看, 还是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江师兄, 他是书生啊，你怎么叫他师父？”

　　江少辞置若罔闻, 手握长剑，眼睛紧紧盯着赵绪林，寒芒毕现：“我一直想知道, 你为什么这样做,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从师十三年，我竟不知师父何时多了一件神器。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对我动了杀心的？”

　　赵绪林抵住江少辞的剑刃，他脸上沾染了尘土, 看起来狼狈窘迫, 但依然不失文质彬彬。他看着江少辞, 目光茫然：“江师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说，那我帮你说。你得到三生镜后，用神器历练心境，不巧看到了我的未来。我不知那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但大抵不是好事。出来之后，你就认定我是天生魔物, 将来注定要背叛仙界，堕入魔道，所以, 你想拯救世界。”

　　江少辞说着，讽刺地笑了笑：“真是可笑，世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可是，这不过是你顺应自己私心的借口罢了。师父抢夺徒弟的机缘，剑修嫉妒朋友，未婚妻谋算未婚夫，这些事传出去太难听了，但一旦披上为天下除害的理由，那便是大义灭亲，英雄所为。你们以我日后会作恶为由，心安理得放纵自己的恶意，还标榜自己善良正义，扼杀了一个未来的魔头。可惜，你们成也贪婪，败也贪婪，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杀了我。”

　　江少辞被詹倩兮暗算，失去修为，再醒来就已经被困在屠魔台上。若真是为了除魔，接下来就该杀了江少辞，但他们费这么大功夫，可不仅是为了除去一个眼中钉。

　　大家都觉得，江少辞修为攀升这么快，必有机缘。若江少辞就此死了，那飞速修炼的秘密就永远消失了。

　　谁都不甘心，最终，他们被贪念把持，留了江少辞一命。他们将江少辞冰封在秘密基地天绝岛，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检查，并且带江少辞的血回来研究。可是，没料到魔气爆发，世间万物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变异，仙门和天绝岛失去联系。等他们好不容易打通道路，却发现实验目标逃跑了。

　　裘虎听到这些话，越来越迷惑。他不解地问牧云归：“这不是江子谕的经历吗，江师兄怎么知道？”

　　说着，裘虎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少辞：“莫非，江师兄就是江子谕？”

　　牧云归叹气，看赵绪林的表现，她也相信赵绪林不是普通人了。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就算再爱读书，也不可能接触到上层隐秘。牧云归记得在无极派时，说起昆仑宗往事、魔气爆发后各势力的变迁，甚至北境的人物关系，赵绪林都能侃侃而谈。

　　这可不像一个普通家族不受宠的弟子能知道的。

　　赵绪林看着江少辞的眼睛，轻轻笑了：“这些只是你的揣测。当年屠魔是十大仙门联手，正义之师，声势浩荡，各家典籍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现在你却说他们出于私心，简直是污蔑。你有什么证据？”

　　裘虎正在震惊中，听到赵绪林犹如默认的话，他如被敲了一棒槌，彻底没法反应了。

　　“证据？”江少辞短促笑了声，他看起来在用剑，另一只手却猛地汇聚起魔气，冷不防往赵绪林腹部击去，“你们跟我，谈证据？我替自己报仇，还要征得你们同意吗？”

　　江少辞刚才和赵绪林说这么多，其实只是为了这一刻。他表面上用剑，待将赵绪林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走后，就换手偷袭。

　　江少辞这一招又急又快，没有丝毫偷袭的愧疚感。魔气在江少辞掌心缠绕，里面的暴烈气息远远就能感受到，砰地一声，黑雾击在赵绪林身上，魔气立刻像藤蔓一样缠遍赵绪林全身，飞快吞噬赵绪林的灵力。几乎是同时，一道朦胧的浅光从赵绪林体内遁出，远远落在后方，隐约可见一个人的模样。

　　牧云归看到那个人影，眼睛睁大：“宁清离……”

　　她在三生镜中见过宁清离，他和这道虚影的长相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的他是实体，而现在是一道神念。宁清离的神念负着手，飘飘然立于空中，叹息说：“子谕，你还是这般我行我素。你说，你这等行径，教我如何放心？”

　　江少辞一击没成也不意外，他本就没打算靠一掌杀死宁清离，如今废他一个替身，也算不亏。

　　江少辞曾听说过一种修炼方法，有些人修炼太顺了，一路没经历什么挫折就修炼到高阶，修为有了，心境却跟不上，此后就会停滞在一个境界，久久无法突破。这种情况尤其多出于名门弟子，所以，仙门里流传着一个秘方，本体闭关沉睡，抽一缕神念去人间投胎，一世世转世历练，感悟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待替身死后神念自动回归，本体苏醒，以补全本体没经历过挫折的心境缺憾。

　　江少辞早就觉得赵绪林奇怪了，后面没多久他们就和赵绪林分开，江少辞没有继续追究这个奇怪的书呆子。直到进入三生镜，江少辞被抹去记忆，经历另一段人生，等清醒后，他突然意识到，他可以如此，那宁清离呢？

　　自然而然地，江少辞盯上了赵绪林。他们进入三生镜后不久詹倩兮、桓致远就跟了过来，是谁在通风报信？裘虎说江少辞对青云峰无比熟悉，而赵绪林主动领他们去看南宫玄的尸体，暗示他们上山，不断引导他们往这个方向来，又何尝不是如此。

　　真是笑话，宁清离一力主导害死了江少辞，可是自己却出现心境漏洞，修为无法提升，只能靠一遍又一遍轮回消除心魔。在某一世轮回时，宁清离变成某个小家族的弟子，进入无极派修炼。在那里，他遇到了江少辞。

　　宁清离为了提高历练效果，也像三生镜中一样抹去了原本记忆。但他的心智依然是宁清离，在无极派，他认出了江少辞就是江子谕，却没有认出自己。等后面回归本体，想起所有记忆后，已为时晚矣。

　　江少辞便是归山之虎，已再一次壮大。宁清离为了抓住他，推动了仙门联军，将所有人手、资源集中到昆仑宗，在此守株待兔。江少辞果然来了，宁清离将自己的神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在本体中操纵三生镜，另一部分在赵绪林体内，静悄悄观察江少辞，伺机而动。

　　等江少辞掉入三生镜后，赵绪林立刻往外传信，詹倩兮、桓致远接连赶来。如今毕竟是末法时代，灵石在一万年不间断的消耗下已所剩无几，宁清离无法用灵石负担三生镜堪称恐怖的灵气损耗，就只能借助人力。宁清离信不过另外两人，万一他的灵力被三生镜耗空，而另外两人状态良好，他们过河拆桥怎么办？所以，宁清离提议三人各承担一部分，大家灵力同等消耗，谁也不占谁便宜。

　　他们这样安排是觉得杀死江少辞板上钉钉，故而谁也没考虑过后续。然而，两个意外发生了。

　　第一个意外，误入三生镜的那个女子竟然活着出来，并且摸索到了他们布阵之处，当时所有人的神识都困在三生镜中，赵绪林只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上山，杀了东方漓。第二个意外是江少辞竟然记吃不记打，依然像个傻子一样相信女人，甚至不惜自杀送牧云归回到一万年前。

　　南宫玄和东方漓本就是后世的人，一万年前他们还没出生，所以没被抽走。而宁清离、詹倩兮、桓致远这些一万年前就活着的人，被动回到过去。其实一千年后的世界才是宁清离精心安排的，逆转时空浪费了宁清离所有布置，还导致他们付出了比预料多得多的灵气。一步错步步错，时空转换次数越多破绽越多，宁清离原本计划被全盘打乱，他很快冷静下来，根据江少辞的心病重新布局。

　　最了解你的人未必是自己，而是对手。按宁清离的想法，江少辞一世骄狂，却毁于一个女人的谎言，从此绝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女人。然而，人总喜欢以己度人，越是聪明人越容易陷在自己的茧房里，宁清离不相信别人，所以无论如何无法想象，江少辞会明知结局而重蹈覆辙。

　　可是，江少辞偏偏做了。他破解了宁清离的诡计，挣脱了三生镜。

　　三生镜真实而庞大，一旦进入，无论多强的神识都无法挣脱，但是同理，被破局后对主人的反噬也是巨大的。宁清离本体受到反噬，桓致远、詹倩兮虽没被反噬，但他们的法力抽空大半，这种时候出去面对江少辞，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三人相互提防，最后却作茧自缚。桓致远、詹倩兮需要时间恢复灵力，宁清离更是需要时间养伤，最后，宁清离铤而走险，在藏身之地外布下绝杀阵法，然后利用东方漓将江少辞引入阵法。一旦进了阵法，江少辞实力被压制，他们就能夺回主导权。

　　可惜在最后一步，他们还是失败了。

　　宁清离虽然可惜，但并不觉得意外。若是江少辞识不破，这种人，也不配成为宁清离的徒弟。

　　到了这一步，双方都不再掩饰。江少辞双手凝气，四周魔气飞快向他涌来，都形成倒灌风旋。暴烈的魔气叫嚣着嗜杀，但是到江少辞手边却温顺如羔羊，乖乖缠绕在他掌心。江少辞眼瞳逐渐变成红色，他紧盯着那道神念，说道：“我当你们害死我后有多风光，原来也不过如此。多谢你替我引路，桓致远，詹倩兮，都出来受死吧。”

　　天空晦暗，铅云密布，一个诡异的漩涡出现在半空，像漏斗一样向深山内部倾泻。涿山不断聚集的魔兽仿佛感受到什么，抬头，对着漩涡的方向齐齐嘶吼。

　　这副奇景引发所有人关注，慕思瑶正在赶路，忽然侍卫惊呼一声，指着天边道：“郡主，您看，那是什么？”

　　慕思瑶抬头望向云层，她感受到前方浓郁到不可思议的魔气，深深皱眉：“过去看看。”

　　侍卫劝道：“郡主，如今昆仑宗外被魔兽团团围住，我们若强行突围，一旦引发魔兽注意，后果不堪设想。”

　　慕思瑶正待说什么，忽然一阵地动天摇。眨眼的功夫，漏斗云的颜色越发深了，像天神之鞭袭向人间，带给人最原始的巨物恐惧。漏斗云以摧毁之势向地面压去，倏地，底部有一阵亮光划过，霎间照亮那一带。侍卫费力盯着云层，问：“郡主，方才那是闪电吗？”

　　慕思瑶也仔细盯着，忽然她感受到什么，大惊道：“那是剑气！不好，那里打起来了，快走。”

　　在慕思瑶的印象里，如今天底下能发出这么强剑气的人屈指可数，而江少辞一定是其中之一。

　　江少辞蓄满魔气，向宁清离的神念袭去，半途魔气被一道剑气阻拦。如今魔气横行无忌，剑气算是少有能克制魔气的东西。江少辞短促笑了一声，说：“桓致远，你终于出来了。”

　　宁清离本体受到了反噬，急需休养，而詹倩兮的修为一大半是靠外物堆积起来的，和剑修实打实修炼出来的根基不能比，所以，桓致远成了三人中恢复最快的。

　　桓致远握着剑站在江少辞面前，手指不知不觉绷紧。他目光扫过江少辞，一去万年，故人分毫未变，依然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耀眼的令人心生嫉妒。

　　桓致远时常在想，他到底哪里不如江子谕，凭什么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连吃饭时都默背法诀，入道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却永远比不过江子谕。若江子谕比他勤奋，比他家世显赫，桓致远都能接受。然而，江子谕出身凡人，来自民间一个不出名的小国度，父母皆是凡俗；他很少上课，从不完成课业，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却总能轻而易举超过桓致远。

　　凭什么？凭什么江子谕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那桓致远这些年苦行僧般的清修，到底算什么？

　　如果桓致远离得远，他不忿片刻也就罢了，偏偏他是江子谕身边最好的朋友。他成日看着江子谕胡闹，看江子谕用十分之一的时间取得和他同样的成绩。越靠近，他就越知道，自己是多么可悲。

　　两人年幼时，桓致远还能用翻倍的时间和辛苦补回差距，然而到了后面，桓致远就算不眠不休也赶不上江子谕的进度了。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辈子，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无法超越江子谕。

　　修仙界众人提起他时，都会特意介绍他是江仙尊的陪练，桓致远那些年无数次听人羡慕地提起，说他运气真好，交到了江子谕这样的朋友。

　　桓致远的自尊心在日积月累的嫉妒下，终于被扭曲成一个怪物。他一点都不想有这样的朋友，他明明有自己的名字！

　　后来，如他所愿，江子谕消失了。可是桓致远的世界像坍塌了一半，此后有好一段时间，他都不敢看到剑。他将自己放逐许久，直到自己的家族也遭遇苦难。他听到桓家举家覆灭的时候，心想，大概这就是报应吧。

　　他痛苦了那么久，他以为他终于克服了心魔，克服了年少时的嫉妒。但是此刻，当江子谕再一次站在他面前，桓致远才意识到，他的心魔从未远去。

　　斗转星移，他变得沧桑陈腐，被岁月侵蚀成曾经最鄙夷的模样，做下很多他自己都看不起的事情。记忆中那个梦想仗剑天涯的少年已面目全非，再想不起曾经的誓言。而故人，依然锋锐如初。

　　桓致远艰难地弯了弯唇，说：“子谕，好久不见。”

　　江少辞同样似笑非笑，薄唇微勾：“好久不见。不过，我叫江少辞。”

　　说着，他拔出地上的佩剑，执剑向桓致远袭来。剑锋霜寒，一往无前，如雷霆之怒。桓致远体内涌起股久违的激情，多少年了，他再没有和人痛痛快快地练过剑，此刻，他仿佛重回年少，身体心境都年轻起来，再一次感受到当年学剑时的兴奋。

　　虽然他知道，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练剑。这一战，要么他死，要么江子谕亡。若他死了，身死道消，此后再不必练剑；若江子谕死了，天底下再没有值得他拔剑的人，这剑，不要也罢。

　　两剑相撞，迸发的火花甚至像闪电一样照亮了山峰。江少辞和桓致远谁都没有移动，看似不分胜负，然而，江少辞的剑却从中间迸出裂纹。

　　江少辞的剑是凡剑，路边随便买的，而桓致远用的却是温养多年的本命宝剑，差距不言而喻。

　　牧云归站在江少辞所画的屏障后，焦灼地看着前面。她看到江少辞的剑出现裂纹，眉头紧皱：“不好，他的剑碎了。”

　　江少辞剑术出众，风格强大，即便用树枝都能打得别人节节败退，所以所有人，包括牧云归，都没有意识到江少辞需要换一柄宝剑。如今，遇到了同样修剑、同样剑法出众的桓致远，江少辞的劣势就明显起来。

　　牧云归暗暗着急，而江少辞和桓致远又动了。桓致远留意到江少辞武器断裂，乘胜攻击，然而江少辞身法神出鬼没，出剑角度尤其刁钻，仅靠半截断剑竟然就和桓致远打平。

　　桓致远心里狠狠吃了一惊，他自认是这世上最了解江少辞剑法的人，这一点连宁清离都不及。这一万年桓致远无数次回想在青云峰练剑的岁月，脑海里已把江少辞的招式拆解透了。他也曾想过，若江少辞再站在他面前，这一次，他未必会输。

　　何况，他这一万年一直在练习，而江少辞刚刚醒来，仅从熟练度上来说，桓致远也足够碾压江少辞了。但仅过了两招，桓致远就意识到，江少辞的剑法又进步了。

　　他曾以为凌虚剑法是江少辞的巅峰，剑法奇诡，不可捉摸，堪称一绝。然而现在，江少辞又开辟出新的路子，隐隐有大道归一、返璞归真的感觉。

　　这比凌虚剑法那种繁杂的变化更令人胆战，书要先读厚，然后再读薄，显然，现在江少辞就是读薄的过程。短短几招，桓致远心情大起大落，手心已渗出冷汗。

　　但观战的人并不知道当事人的心理变化，他们只看到桓致远进攻，而江少辞防守，似乎江少辞落了下乘。六星修士的内劲不容小觑，江少辞仅剩的半截剑很快报废，裂成一片片的碎铁。

　　牧云归看到，立刻解下自己的剑，要给江少辞抛过去：“江少辞，用我的！”

　　牧云归的剑是照影剑，里面有两个剑灵，对战桓致远的本命宝剑或能一试。江少辞抬手，用一股魔气止住牧云归的动作，说：“不用。”

　　那两个剑灵修为都在高阶，一个阴一个阳，江少辞花了大力气调养，就为了这一天保护牧云归。江少辞将碎成渣渣的剑柄随意扔开，活动了活动手指，说：“刚在三生镜中用过太阿剑，现在换成其他剑，都有点不习惯了。用来用去，还是太阿剑最顺手。”

　　桓致远紧紧盯着江少辞，手心不觉握紧了剑柄：“这几年，你的剑法又精进了。”

　　江少辞对他笑了笑，朝旁边摊开手掌，说：“这是自然。”

　　江少辞手掌窄长，手指像玉雕的一样，白皙修长，充满力量感。桓致远看到江少辞的动作，先是不解，随即脸色微微变了。

　　裘虎回头，奇怪地问：“江师兄在做什么？”

　　牧云归同样迷惑地摇头。这时候，手中的照影剑微微颤动，仿佛受到某种强大的召唤，忍不住想要脱鞘而出。牧云归按住剑柄，惊讶地抬头四望。

　　怎么了？

　　地上隐约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两边的石子细微跳动。牧云归诧异地望着地面，这时候，她仿佛听到什么声音，回头，瞳孔不受控放大。

　　她漆黑的眼眸中，一柄利剑划破云霄，像道光一样朝青云峰遁来。剑光将云层拉出长长的拖尾，声势十分浩大，地面上无论修士还是魔兽，全抬头望向云端。

　　东西两线正浴血奋战的修士都停下动作，望着天空上的异相，不断询问：“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牧云归好像猜到刚才地面为什么会震动了，太阿剑，太阿峰，她早就该想到的。

　　犹记得好几年前，牧云归和江少辞在无极派当弟子，他们去赤霄峰上课时，所有弟子都惊叹地看着面前高耸入云、陡峭非凡的山峰。那时候介绍的弟子说，这是掌门所居住的太阿峰，形似长剑，直指苍穹，乃是无极派镇派之地。

　　掌门居住的山峰，为什么要修建成完全不利于行动的利剑模样呢？除非，那本来就是一柄剑。

　　原来一开始答案就写在明面上，太阿峰之下便是太阿剑。难怪江少辞那天表情那么奇怪，难怪之后他一点都不急着寻找佩剑，因为他一早就知道自己的本命宝剑在哪里。

　　如今时机已到，江少辞便来取自己的宝剑。刚才那阵轰隆隆的声音正是太阿峰倒塌，太阿剑以千里不留行之势冲到江少辞手里，甫一入手，罡风四起，剑气一阵阵朝外扩散，将四周的树木齐齐斩断。

　　牧云归有江少辞留下来的屏障保护，并没有受到多少冲击，但其他地方几乎被夷为平地。桓致远留在原地，岿然不动，而他身后的洞府，地上隐藏的绝杀阵，都被剑气掀翻。

　　洞府倒塌，詹倩兮就算没有调养好也只能狼狈撤离。她看着面前握着剑对立的两人，一瞬茫然，仿佛回到过去。

　　他们年少时，江少辞和桓致远每个清晨都会这样练剑，每次不把青云峰拆一半誓不罢休，詹倩兮就坐在一边，远远看着。那曾经是她最辛苦，也最宁静的时光，如今，三人皆在，故地重游，却完全物是人非。

　　桓致远微叹一口气，说：“你在无极派时，就已经把太阿剑的封印解了？你什么时候溜进去的，我日日都在太阿峰上，竟完全不知。”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江少辞缓慢转动手中的太阿剑，沉寂一万年的太阿剑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兴奋地剑身震动，阵阵清鸣。果然还是太阿剑最顺手，江少辞熟悉了太阿剑的重量，说：“最后一次，我让你一招。”

　　“不必。”桓致远同样举起剑，目光紧紧盯着江少辞，“我这一生一直是你的陪练，我总该有一次赢过你。”

　　两人的对话简短而利落，桓致远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瞬息而起。两剑相击，气浪翻涌，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排山倒海，足有五人合抱的古树受不住剑风冲击，连根从地上拔起，旋转着朝下方摔去。

　　牧云归艰难地抵挡着风，她身上好几个法器感受到威胁，次第亮起护身遁光。终于，大风过去了，牧云归连忙睁眼看，发现原地已不见江少辞和桓致远的身影，两道人影飞快从空中闪过，所到之处，电闪雷鸣，山崩地裂。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牧云归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青云峰不断坠落碎石，眼看就要塌了，牧云归顾不上许多，连忙拽起裘虎道：“这里要塌了，快走！”




133.  末法   魔气的真相。

　　江少辞和桓致远都算是当世少有的剑修, 桓致远多年前瓶颈时就能一剑劈出函谷关，江少辞更是剑修史上公认的不世天才，如今这两人遇到一起, 新仇旧恨一起爆发。他们在上空打得昏天黑地, 下面狂风呼啸，飞沙走石, 崩裂的山体不断滑落。

　　趁着落石纷纷，遮天蔽日，牧云归赶紧拉裘虎离开。她可没忘记宁清离和詹倩兮还在, 刚才江少辞在场, 这两人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江少辞和桓致远开打，分身乏术, 牧云归不觉得那两人会安静看着。

　　牧云归拉住裘虎，另一只手启动传送玉牌。这是离开北境前慕策给她准备的护身法宝, 可以瞬间传送, 即便是开阳境修士也无法打断。但玉牌启动需要两息, 两息平常看着短, 然而对于高阶修士来说，两息足以做许多事情了。

　　一块落石坠落，砸起满地灰尘，就在牧云归视线受阻的刹那，一个虚影从沙尘后闪现，眨眼逼近牧云归。

　　距离传送玉牌启动还有一息, 但宁清离已经靠近，牧云归根本等不到传送玉牌生效就会被抓走。牧云归横下心，正打算召出剑灵阻挡, 身边人突然重重推了她一把。

　　牧云归被这一下推得踉跄了好几步，身体朝后仰倒。她惊讶地看着裘虎冲到前方，拦住了宁清离。牧云归意识到他想做什么，连忙喊道：“裘师弟，快回来，危险！”

　　然而裘虎将所有灵气集中在手上，抱住了宁清离的腰身。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只是宁清离的一缕神识，但修士修体同样修神，高阶修士的神识亦可以凝成实质。宁清离厌恶地皱眉，立刻将裘虎甩开。裘虎不依不饶，都不擦嘴角的血，再一次不要命地扑上去，抱住宁清离的脚。

　　同门们都说裘虎憨，练功只会用笨功夫，一点都没有修仙者的灵气。裘虎以前家里是杀猪的，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知道做事要专注，做朋友要仗义，认准一件事就不能放手。他身高力莽，死不撒手，竟真的拦住了修为远高于他的宁清离。

　　这一系列动作都发生在瞬息，牧云归来不及反应，传送玉牌生效了。牧云归眼睛里噙着泪，消失在原地。

　　牧云归消失了，她的气息被传送玉符遮掩，再无法辨认。宁清离没料到竟然被一个粗苯不堪的蝼蚁拦住，他一脚踢到裘虎胸口，裘虎立刻如麻袋一般，远远被甩开。

　　他摔到地上，肋骨断了好几条，嘴里不断涌出血来。宁清离嫌恶地拍了拍衣服，即便他如今是灵体，并不会沾染尘埃，他依然觉得被裘虎触碰的地方肮脏极了。

　　宁清离冷冷扫了裘虎一眼，高阶修士的威压铺陈开来，压得裘虎脊背剧痛，伏在地上喘不过气来。宁清离眼如寒霜，居高临下道：“区区蝼蚁，也敢和本尊作对？”

　　裘虎吃力撑着身体，宁清离的威压像大山一样压在他脊背上，但他依然咬着牙，从地上一寸寸抬起头来。因为他的抵抗，体内伤势愈发重了，裘虎嘴里不断涌出浓稠的黑血，他眼睛里爆满血丝，艰难地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我以为，我们是兄弟。”

　　宁清离嗤笑一声，声音中轻鄙之意昭然：“你？一个凡人屠户的儿子，一个资质平庸、仅打通二星脉的修士，配吗？”

　　宁清离眼光何其之高，他是太虚仙尊，赵绪林不过是他转世历练的一个替身。宁清离连赵绪林都看不上，怎么可能把赵绪林的“朋友”当真。裘虎用力吐出嘴里的内脏碎屑，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势头爬起来，冲向宁清离。

　　宁清离是六星修士，而裘虎只是两星，修为差距宛如天堑。宁清离都不需要躲，只需要加重威压，就立刻压得裘虎重重跪下去。裘虎身上咔嚓咔嚓响，这是他的骨头被压碎了，裘虎眼睛、嘴巴、耳朵里都流出血，连皮肤也渗出血丝。他重重喘着粗气，然后，撑着地面，再一次费力地站起来。

　　他浑身像个血人，每走一步都要断好几根骨头，血像小溪一样从他鞋里流出来，在地上留下猩红的脚印。裘虎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摇摇欲坠，而宁清离负袖站在前方，一尘不染，居高临下，闲适地看着裘虎。

　　裘虎嘴巴开合，嗓音粗粝，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但我真心把你当兄弟。你对不起我，但我不能对不起朋友，是我把你带到江师兄、牧师姐身边的，我不能让你害了他们。”

　　说完，裘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朝宁清离纵扑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个二星弟子，怎么可能在六星修士的威压下行动？但这偏偏发生了，宁清离皱眉，正要朝后撤，忽然裘虎引爆自己丹田，轰隆一声，气浪四射，连宁清离的灵体也被冲击到。

　　修士死前自爆的威力不容小觑，周围的落石被轰成粉末。宁清离毕竟是活了上万年的修士，护身手段层出不穷，他及时护住自己灵体，从自爆余波中全身而退。

　　永远高高在上的宁清离终于染上些狼狈了，他甩去灵体上沾染的血，咬着牙，低声斥骂：“区区蝼蚁，胆大包天。”

　　宁清离还想再去追牧云归，但才走了两步，他的胸口就传来一阵抽痛。宁清离捂住胸口，不甘心地看了看，最终还是舍弃追捕，回归本体。

　　宁清离神识归位，睁开眼，看到四周已被落石掩埋，一圈浅红色的屏障闪着光，将断壁残垣抵挡在外，撑起一片清净。红翘见宁清离睁开眼睛，忙高兴道：“主人，您醒了？”

　　宁清离扫了眼，问：“三生镜呢？”

　　红翘连忙召出三生镜：“主人，神器在这里，我一直好好看着，没放任何人过来。”

　　宁清离扫了眼，点头，闭上眼睛继续养神。刚才青云峰的洞府被剑气震塌，詹倩兮跑出去了，但宁清离本体并没有跑。他有器灵保护，并不惧怕落石，相比之下，他身上的伤才更麻烦。

　　宁清离本就受了三生镜反噬，刚才神识还被裘虎的自爆波冲击。身体和神识都负了伤，实在糟糕极了。

　　桓致远和江少辞还在外面斗法，到了他们这个阶段，胜负不像低阶弟子般随随便便就能分出来，打个三天五夜是常事，尤其这还是生死之战。

　　谁都不知道这场战斗会持续多久。如果江少辞杀了桓致远，宁清离和詹倩兮就要准备了；如果桓致远杀了江少辞，皆大欢喜。

　　然而宁清离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眼力极好，刚才短短几招就已经看出来江少辞剑意远在桓致远之上，桓致远落败只是时间问题。生死之局，败便是死，江少辞杀了桓致远后，下一步就是来找宁清离。

　　所以，宁清离必须在这两人结束之前，养好伤势。宁清离闭上眼睛，灵气代替神识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大周天，经脉丹田的状况完整呈现在宁清离识海中。宁清离越内视，脸色越凝重。

　　红翘也感觉到宁清离的状况不太好，担忧地问：“主人，要不要去取霜玉堇？”

　　宁清离闭着眼睛，许久没有应话，他坐在灰尘簌簌的废墟底下，神圣的像一尊神像。

　　江子谕当年将霜玉堇拿回来后，宁清离默不作声将霜玉堇扣下。北境的人不知道，但共事之人都是知道的。

　　昆仑宗荒废后，涿山成了魔物的乐园，霜玉堇也随之失去下落。其他人都以为宁清离服用了霜玉堇，强行突破成六阶，这才再无法进步。其实，宁清离没有用，他靠自己提升到开阳境，之后苦于瓶颈近万年，他一遍遍去人间轮回，像自虐一样折磨自己，却始终没有动过霜玉堇。

　　他现在已经是六星高阶，距离七星瑶光只差临门一脚。如果服用霜玉堇，他冲破瓶颈，便能成为千百万年来第一位七星修士。红翘实在不懂宁清离为什么和自己过不去，她再一次劝道：“主人，江子谕已经回来了，他靠邪术提升到六星，还害主人负了伤。如今已经到了紧要关头，此刻不用霜玉堇，更待何时？主人，您到底在等什么？”

　　等什么？宁清离的睫毛细微动了动，他也不知道，或许，是天才奇怪的执着吧。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借助外物。

　　红翘心急如焚，她还想再说，忽然感受到一股气息逼近。红翘默然闭了嘴，石堆外，隐约传来詹倩兮的声音：“太虚仙尊，你在里面吗？”

　　宁清离合着眼不动，红翘不情不愿地抬手，双手结成法印，将外面的巨石移开。

　　红翘虽然是器灵，但跟随宁清离多年，修为并不比詹倩兮差。堵死的山洞很快清出一条通路，詹倩兮停在洞口，并没有贸然进来，而是遥遥问：“太虚仙尊，你的伤势还好吗？”

　　刚才牧云归捏符遁走，詹倩兮在追牧云归和看宁清离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回来看宁清离。如今昆仑宗外被魔兽围着，里面有魔植盘桓，牧云归一个二星弟子能跑到哪里去？反倒是宁清离的状况，让詹倩兮很拿捏不定。

　　江少辞和桓致远在决战，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天下最出色的两个剑修对战，詹倩兮还没有自不量力到觉得自己可以上去帮忙，何况，詹倩兮也没必要帮忙。

　　能修到高阶的哪一个都不差，同级之间不存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就算江少辞打赢也要付出代价。詹倩兮为何要自寻死路，再等一等，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

　　但在这之前，她要先确定宁清离的状态。她知道宁清离被三生镜反噬，但他的伤到底有多重，是否影响出手？

　　红翘一看詹倩兮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算计，红翘心中发怒，对詹倩兮完全没有好脸色。宁清离睁开眼，像是没注意到詹倩兮的防备，淡淡开口：“詹阁主，你来了。那边怎么样了？”

　　詹倩兮摇头：“难舍难分，不知结果。”

　　江少辞和桓致远打得那么激烈，连周围山峰都被他们一剑削平，谁还敢往上凑？宁清离点点头，说：“以我对江子谕的了解，桓掌门的局势恐怕不妙。我能否请詹阁主帮一个忙？”

　　红翘听到，惊讶地瞪大眼睛：“主人！”

　　宁清离漠然扫了红翘一眼，示意她安静，然后看向詹倩兮，说：“詹阁主可还记得，一万年前，江子谕曾从北境带回一株霜玉堇，据传七星之下，任何瓶颈都可以突破。”

　　詹倩兮听到深感意外，脱口而出：“你竟然没用？”

　　昆仑分裂后，他们各奔东西，再不碰面。后来知情人一个接一个死亡，霜玉堇的消息也彻底断绝。他们都以为，宁清离把霜玉堇炼化了。

　　“自然。”宁清离回道，“我担心天下大难，一直留着这株花以备不测，幸而我多准备了一步。霜玉堇被我藏在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我如今行动不便，劳烦詹阁主代我去禁地，取回此物。桓掌门和江子谕同为六星，独自制服江子谕很难，但如果有此花加持，桓掌门突破到瑶光境，那打败江子谕便不在话下。”

　　詹倩兮眉梢飞快挑了下，内心立即盘算开了。七星之下无瓶颈，她卡在五星已有多年，而且寿命将近……

　　桓致远正在和江子谕斗法，江子谕又不是瞎的，怎么会给桓致远作弊升级的机会？这株霜玉堇桓致远注定拿不到了，但詹倩兮还有机会，若她服用此花，突破到六星，和宁清离两人联手，以二对一，以逸待劳，还能打不过江子谕吗？

　　詹倩兮心里琢磨了一圈，站着不动，问：“这么重要的事，太虚仙尊为何不派你的剑灵去，而要派我？”

　　宁清离神情坦然，直白道：“实不相瞒，我现在伤势甚重，急需调息。他们的战斗不知何时结束，我需要剑灵为我护法。”

　　詹倩兮默默哦了一声，自觉明白了。她就说这个老狐狸什么时候改性了，原来，他也在暗暗算计。宁清离是唯一负伤的人，詹倩兮信不过宁清离，宁清离同样信不过詹倩兮，万一宁清离将红翘支走，詹倩兮对他动手怎么办？

　　所以，宁清离宁愿将霜玉堇让出来。反正他们的目标是江子谕，只要江子谕死了，修为慢慢再想办法就是。

　　詹倩兮自认为摸清了宁清离的心思，放心离去。等人走后，红翘不忿地问：“主人，您为什么要告诉她？万一她生出私心，将霜玉堇私吞怎么办？”

　　“但凡修炼之人，面对霜玉堇便不可能不生心思。”宁清离闭上眼睛，脸上神色一瞬收回，霎间变得高高在上，冷漠疏远，“落在詹倩兮手上，总好过落于江子谕之手。”

　　宁清离记得，江少辞身边那个女子是北境之人，慕景的孙女。霜玉堇说到底是北境之物，他不能冒风险。

　　宁清离敢让詹倩兮去，就是看中了她的贪。只有她心存贪念，才会尽最大的力气。

　　·

　　传送玉符生效，牧云归落到一处不知名山脚下。她传送前被裘虎用力推了一把，落地时身体还不稳，朝后踉跄了两步。她拄着剑站稳，回身朝青云峰望去。青云峰上空电闪雷鸣，山体一块块崩塌，看着就知那里正在发生大变故。牧云归几度想冲回去找裘虎，但理智拦着她，让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最后，牧云归狠狠咬住下唇，忍着泪朝后走去。

　　那么多人都死了，现在不是她意气用事的时候。她不能让裘虎的牺牲白费，只有杀了宁清离，还世间一个公道，才是真正为裘虎报仇。

　　牧云归简单辨认了一下方向，打出一连串复杂玄微的手势，最后从指尖取了一滴血。血滴浮在空中，细微颤动，片刻后化成一条细线，朝一个方向没去。

　　这是北境的秘法，北境毕竟养了霜玉堇许多年，感应到霜玉堇的方位并不难。牧云归不再耽误，全力往血线隐没的地方赶去。

　　她不知道霜玉堇的传言是不是真的，但慕家好几代人靠霜玉堇渡过瓶颈，可见霜玉堇至少有提升修为的功效。江少辞之前说，他感应到他的修为上限就在六星，而现在，江少辞、桓致远、宁清离，三人皆在开阳境，詹倩兮卡在五星很多年，如果推一把，说不定也能进入六星。

　　修为相同时靠数量取胜，只有修为高出一个阶梯，才能无视人数的差距。目前江少辞人少，而宁清离方有的负伤有的残血，双方勉强算是打平，期间一旦有人进阶，天平就会彻底偏转。

　　谁能突破七星，谁就能主宰局面。江少辞和桓致远的战斗牧云归帮不上忙，她只能帮他去取霜玉堇。

　　就算江少辞不用，也不能落于其他人之手。

　　牧云归赶路没一会，忽然感受到有一伙人逼近。牧云归正要拔剑，树林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要攻击，是自己人。”

　　牧云归听到她的声音，长松一口气，收回照影剑。一伙人陆陆续续从树林里跳出来，正是慕思瑶等人。牧云归问：“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感受到有人用牵引术，猜测是你，果然没错。”慕思瑶飞快往天边看了眼，问，“怎么样了？”

　　牧云归摇头：“不太乐观。他们中最神秘的那个人还没有出手，我担心江少辞被耗光体力后再对上宁清离吃亏，所以打算去找霜玉堇。”

　　“本该如此。”慕思瑶说，“霜玉堇本就是北境之物，是去是留都该北境说了算。我随你一起去。”

　　紧要关头，牧云归没有再矫情，简单道谢一声就应了。人多力量大永远适用，她靠单打独斗如何斗得过另两人，有北境这些侍卫在，遇到危险好歹有个照应。

　　牧云归和慕思瑶会合，一起往霜玉堇藏身之地赶去。而詹倩兮从宁清离手里拿到了地图，也赶紧召集潜伏在昆仑宗外的人手，加急往禁地赶。

　　只不过云层上方的打斗不光惊动了修士，同样惊动了魔兽。魔兽像是感受到什么指引，一起往昆仑宗内涌入，詹倩兮的人正好撞上了魔兽大潮，人手折损严重，行程大大被耽误。而牧云归一行人皆来自北境，他们习惯了极北大风，即便走在丛林密布的昆仑宗都如履平地。他们比詹倩兮早一步出发，全力前进时还比魔兽快，所以没被兽潮影响，先行一步赶到目的地。

　　越靠近霜玉堇，路便越难走，放眼望去，皆是密密麻麻、歃血食人的魔植，藤蔓交叠缠绕，根本看不到落脚之地。慕思瑶砍断一条食人树的藤蔓，她本以为战斗结束了，转身欲走，落在地上的那条藤蔓突然弹起来，朝慕思瑶后背袭来。

　　慕思瑶感受到危机，赶紧回身防备，这时身边掠过一团火焰。苍白冰凉的火焰落在藤蔓上，飞快扩散，眨眼间就将藤蔓包围。藤蔓不断扭动，最终还是坠地，被冷火烧成一阵飞灰。

　　慕思瑶松了口气，对牧云归道谢：“多谢。”

　　牧云归收回手，说：“魔兽皮糙肉厚，连魔植生命力也格外顽强，接下来都小心些。”

　　慕思瑶点头，握紧法器，艰难跋涉在树根藤蔓间。她抬头望着漆黑浓密、不见天日的树冠，问：“越靠近霜玉堇，魔物越密集，魔植的等级也越高。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牧云归轻轻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刚才碰巧看到了一些事情。一万年前江少辞，就是江子谕，封印后曾被人取过血。这件事倒提醒了我，之前有一次我们在海里遇难，他的血落入海水，那些阴险狡猾的海兽突然就撤退了。所以我怀疑，魔气的出现，会不会和他的血有关系？”

　　慕思瑶表情严肃起来，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猜测而已。霜玉堇可以帮人进阶，只可惜全天下仅此一株，若能复制无数株霜玉堇出来，岂不是找到一条通天坦途，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飞快进阶、长生不老？他们想研究江少辞为什么能修炼那么快，又想培育霜玉堇，不知道是谁做了实验，用江少辞的血饲养霜玉堇。我不知道他们又在其中加了什么材料，最后，他们果真培育出一种东西，能快速吸收灵气，又能无限繁殖。仙门欣喜若狂，私底下大肆种植这种‘仙草’，种子甚至漂洋过海，流传到极东大陆桓家手里。这种植物是人为创造出来的，十分不稳定，后来仙界大陆和极东大陆的‘仙草’出现不同程度的变异，东陆的‘仙草’朝下发展，生长出无比茂盛的根系，甚至蚀空了大陆根基，而仙界本土的仙草朝上发展，变得强壮繁茂，生命力强悍。它们飞快吸收灵气，不断抢占其他灵植灵树的空间，仙门最开始没当回事，等他们意识到时，已无法控制。”

　　慕思瑶仔细听着，问：“所以，才爆发了天罚吗？”

　　“是。”牧云归说，“仙界史上记载天罚那一天魔气猛然爆发，无人知其来处。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们培育出来的所谓‘仙草’，也就是初代魔植，可以吸收灵气，转换为暴烈的魔气。最开始灵气充裕，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可以无限进阶的‘仙草’，没人注意空间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气体。最后，魔气越来越昌盛，数量变多后甚至出现绞杀灵气的现象。仙门高层这才意识到危险，然而他们依然觉得自己可以解决这些事，不想公布出来影响自己名声，谁知道……”

　　牧云归没继续说，但慕思瑶已经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知道，初代魔植刚出现时被视为珍宝，炼成的丹药一面世就会被各大门派、贵族哄抢一空，能吃到的人都非富即贵。这些人占据着各宗门领袖地位，却日复一日服用由魔植炼就的丹药，魔气爆发初期死了那么多人，恐怕和这群人也脱不了干系。

　　而始作俑者宁清离、桓致远、詹倩兮，暗害江子谕后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心魔。他们无法吃下掺着江子谕鲜血的丹药，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各仙门世家经此遭受重创，知晓江子谕真相的帮凶一个个死去，反而是他们三人活了下来。灾难牵连越广，死的人越多，他们越不敢揭开真相。最后，所有人只能咬着牙，将天罚原因从史书中抹去。

　　天罚，这个罚字，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若不是心里知道错误，谈何惩罚呢？

　　而且，前面那个“天”字也很有意思。江少辞道号天衍，号称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他便是独占四九的“天衍”。那些人将魔气爆发命名为天罚，是不是代表他们心里也在后悔？

　　创造奇迹是造物主的事，他们妄图染指神的权力，终被自己的愚昧和贪婪惩罚。

　　牧云归想到万年前那些是是非非，心中无比唏嘘。在这方面江少辞说的没错，若有一天人类迎来灭亡，必是自食其果。

　　牧云归原本以为江少辞可以号令魔兽是因为他修魔，现在想来，可能恰恰把因果颠倒了。不是他修炼魔气，魔兽误以为他是同类，所以才听他的话，而是魔气本就因他而生，他的血脉在魔兽看来是不知道几百代之前的老祖宗，所以它们才无比敬畏。而且，越是强大、高阶的魔兽，越对江少辞避之不及。

　　慕思瑶安静想了一会，问：“照这样说，他岂不是可以指挥魔兽？毕竟，这些都算是他的……”

　　慕思瑶大概在思考用“后代”这个词恰不恰当，牧云归悠悠道：“你在他面前可不要这样说，他最恨别人把他和魔兽当成同类了。用他的血培育出来的怪物，关他什么事呢？把这些魔植说成霜玉堇的后代，或许还更贴切些。”

　　慕思瑶想想倒也是。严格意义上万年前昆仑宗折腾出来的初代魔植才是魔气源头，魔兽原本是灵兽或普通凡兽，吸入魔气后它们的血肉被吞噬，大量鸟兽死亡，活下来的才成为魔兽。魔兽撑死算初代魔植的间接产物，而江少辞和初代魔植都隔物种了，委实不能算在他头上。

　　他现在在魔兽眼里，大概就是一个血统奇高，但行事奇奇怪怪的活动化石了吧。至于指挥魔兽，有指挥就必须有训练，江少辞如今哪有时间培训魔兽？

　　牧云归和慕思瑶一边说话一边开路，终于，她们破开重重荆棘，看到了被魔植森林围在中心的霜玉堇。牧云归本以为会看到一株面目全非、妖异暗黑的魔花，但意外的是，霜玉堇依然纯白圣洁，矗立在冰湖中心，宛如神女对镜自窥，神圣不可侵犯。

　　牧云归环顾周围，实在没法将这副景象和危险诡异的魔气森林联系起来。牧云归说：“时间不多了，留一队人在森林入口警戒，我去摘花。”

　　慕思瑶点头：“好。我带人在这里护法，你放心去吧。霜玉堇是这些魔植的母体，冰湖下可能会有魔物攻击，你要小心。”

　　牧云归点头，侍卫分成两队，一半跟着慕思瑶，另一半保护牧云归去取花。果然，他们一踏上冰面就受到各种魔物攻击。冰湖看着宁静，其实下面已被魔植茎叶填满，稍微感受到重量就探出触手攻击，诡异极了。牧云归躲开一条藤蔓的抽打，腾空飞起，腰肢朝后弯曲，精准穿过藤蔓缝隙，轻飘飘向湖中心跃去。

　　起落间牧云归就和岸边人拉开距离，侍卫见牧云归独自一人飞向湖心，大惊：“帝女小心！”

　　慕思瑶扫过场上局势，当机立断道：“不要干扰她，往周围扩散，尽量吸走魔植的注意力，为她腾出通路。”

　　北境一直延续帝制，民风和传承都比其他地方落后，但好处便是民众等级感强，服从指挥。在慕思瑶的指挥下，侍卫在外侧配合，牧云归压力减轻，逐渐接近湖心霜玉堇。

　　牧云归落在湖心冰层上，霜玉堇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花叶边缘凝出冰刺，冰层下面密密麻麻的魔植也躁动起来。这里是最后一块落脚地，魔植若是破冰而出，牧云归只有死路一条。

　　牧云归慢慢靠近，指尖轻轻释放出一道北海的鸿蒙寒气。霜玉堇感觉到寒气，花叶上的刺顿住，没有再继续生长。牧云归蹲身，轻声说：“我来带你回家。”

　　这个湖依势而建，暗合天地阵法，湖底用上品灵石铺地基，湖水是一滴千金的灵泉水，周围还用各种名贵之物刻了一个制寒阵法。霜玉堇的栖息地被布置得尽善尽美，然而，它终究是生长于极寒之地的花，人造的温床再美好，也不是它的家。

　　霜玉堇不再抗拒，冰层下的魔植也安静下来。牧云归长松一口气，连忙使用法诀，小心翼翼将霜玉堇的根系挖出来。

　　岸边的人看到牧云归在分离霜玉堇，都紧张地屏住呼吸。这时候，森林中忽然射来一支箭，随即有声音响起：“他们在这里！”

　　牧云归心中一凛，詹倩兮的人追上来了。她气息依然沉稳，手里的动作却加到最快，慕思瑶看向树林后重重人影，冷着脸道：“拦住他们。”

　　詹倩兮带来的人都是云水阁的女弟子。大概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个白月光门派，云水阁全是女弟子，各个自命不凡，偏偏北境以人均美人、高冷神秘著称，云水阁的功法注重轻巧美观，而北境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他们踏雪无痕、随风而起的身法。

　　云水阁一直憋着一股气，如今见了北境之人，无须招呼，战局一触即发。云水阁弟子和北境侍卫打成一片，詹倩兮站在高处观战，忽然她眼神一凝，注意到湖中心有人。

　　牧云归，她要拿到霜玉堇了！

　　詹倩兮冷笑一声，当即朝湖心掠去。不是冤家不聚头，詹倩兮早就想和牧云归“聊一聊”了。如今江少辞不在，詹倩兮倒要看看，她还能倚仗谁。

　　就在詹倩兮飞到湖边时，水下忽然窜出一丛怪异植物，詹倩兮被枝蔓阻挡了片刻，紧接着，她身后袭来一股灵气。詹倩兮躲开，发现偷袭她的人竟然是一个修为十分微弱的女子，之前在无极派似乎见过，好像是北境的郡主。

　　詹倩兮顾忌着慕策的颜面，微微带了笑，道：“原来是慕郡主。我们乃同盟，你为何偷袭我？”

　　慕思瑶举起法器，冷冷说道：“你们做下这等丑事，屡次欺骗北境，竟还有脸称同盟二字。”

　　詹倩兮听到这些话，眼神阴沉，杀意顿起：“丑事？什么丑事，我怎么听不懂慕郡主在说什么呢。”

　　慕思瑶冷若冰霜，毫不留情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想遮掩吗？天下多少生灵因你们殒命，多少百姓因你们家破人亡，而你们，居然有脸高坐庙堂，享受功名利禄，万人敬仰。若你还有丝毫良知，就该自尽谢罪，以祈求天道原谅。”

　　詹倩兮听到死人时无动于衷，人总是要死的，那些人庸庸碌碌，本也做不出什么贡献，不如死了为这个世界节省资源。至于她坐拥功名利禄，这不是应该的吗？云水阁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她天生就拥有这些。

　　唯独听到“天道”时，詹倩兮心虚了。她不怕死人索命，不怕良心谴责，唯独怕天。她寿命要尽了，万一天道追究，让她再也无法进阶，那可怎么办？

　　这是詹倩兮的心病，她不由生出些许慌乱。不对，詹倩兮猛地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和慕思瑶废话？她原本要去抢霜玉堇的！

　　詹倩兮倏然回头，看到牧云归已将霜玉堇挖出来，装入玉盒中了。詹倩兮登时大怒，她怎么能想不明白，慕思瑶是故意说这些话，给牧云归拖延时间的。

　　慕思瑶见计划败露，再不浪费口舌，立即调动起全部力量，同时头也不回对牧云归喊道：“快走！”

　　牧云归站在湖心，她看着湖边和云水阁打成一片的北境侍卫，再看看独自阻拦詹倩兮的慕思瑶，眉宇间浮上犹豫：“可是，你们......”

　　北境的人修炼都慢热，慕策花了一千年才修炼到二星，慕思瑶虽然防护法器众多，但自身修为并没有多高。詹倩兮意识到中计，不再客气，阴沉着脸朝慕思瑶袭来。慕思瑶费力抵住这一击，身上的玉佩应声而碎。

　　虽然玉佩帮她当下大半攻击，但慕思瑶还是受了冲击。她唇边蜿蜒流下一丝血，慕思瑶忍住胸腔里的痛意，高声道：“带着霜玉堇走，把花拿给江仙尊。他只相信你，北境乃至天下苍生的未来，就掌握在你手里。”

　　话音未落，詹倩兮的攻击再一次落下。詹倩兮看她们竟敢如此轻视她，心中恶念横生，根本不顾会不会得罪北境了，只想立刻将这些知情人毙于掌下。

　　慕思瑶身上的防护法器接连碎裂，但她依然站在岸边，一步未退。慕思瑶唇边染血，仪容已不复曾经优雅，连声音都发了哑：“快走！”

　　牧云归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将紫微混元功施展到极致，越过湖泊，飞快遁入山林。詹倩兮看到牧云归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跑了，气急败坏，大吼道：“追，快给我追！不惜一切代价，活捉牧云归！”




134.  血祭   你要带着我那一半寿命，好好活着……

　　昆仑宗上空的阴云三日未散, 天空压得极低，即便是白天都阴沉沉的，根本分不出上午还是下午。森林中生了雾, 像一层白翳, 树木绿得发黑，四周却垂着各色鲜艳藤蔓, 甚至连土地看起来都像吃人的沼泽，埋在苔藓下，一张一合呼吸着。

　　原本魔兽被昆仑宗护山界碑威慑, 不敢靠近, 如今，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昆仑宗内魔气变化，越来越多魔兽越过界碑, 进入昆仑地界。詹倩兮站在被清理出的空地中，沉着脸听弟子们禀报。

　　“阁主, 我们已在山脚布下天罗地网, 牧云归绝对逃不出去。此刻, 她必然就在这座山内。”

　　詹倩兮冷笑一声, 道：“两天前你们也这样说，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找到。三天了，竟然连一个二星弟子都找不出来，你们还有何颜面拿云水阁的供奉？”

　　弟子被詹倩兮说得垂下头，大气不敢出。三天前，她们去禁地找神花, 却被北境那些人捷足先登。一个女子带着花跑了，阁主忙着追神花，北境侍卫们合力, 护送着慕思瑶逃了出去。当时詹倩兮以为很快就能抓住牧云归，没把慕思瑶当回事，结果牧云归就像未卜先知一样，每次都能在她们合围之前转移，詹倩兮意识到不对，想去抓慕思瑶当人质时，已经找不到人影了。

　　詹倩兮为此发了两天的火，眼看如今都是第三天了，逃跑的女子还是没抓到，詹倩兮气得见人就骂。不过，双拳到底难敌四手，这两天云水阁弟子也不是没有收获，她们逐渐摸清那个女子的底细，知道她有隐身法器、能杀人于无形的透明细丝、修为似乎不俗的剑灵，在一步步紧逼下，她终于被她们围住，困在面前这座大山里。

　　云水阁弟子叹气，这个女子的手段实在层出不穷，每一项情报都是用云水阁弟子的命换来的，要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这个女子仅是二星修为。

　　如今合围已完成，就算是耗也能将她耗出来。但詹倩兮显然对这个进度不满意，她骂完弟子，尤不解气。

　　江子谕被桓致远拖住，无暇顾及地面，这本是她绝佳的机会，结果却被漫长无用的搜索耽误了。江子谕和桓致远的战场早已转移，没人知道他们打到哪一步了，也就是说，江子谕随时可能回来。

　　这种心惊胆战的感觉比直接给詹倩兮一刀还要恐怖。詹倩兮深吸一口气，忍着怒道：“你们就只会用死功夫吗，有没有试过其他办法？比如装作北境人引她出来？”

　　“早就试了，没有用，她行事十分谨慎，从不恋战。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用最笨的法子，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其实最笨的办法才是最稳妥的，没有花样，才不会有破绽，唯一的缺点就是耗时长。然而詹倩兮最缺的就是时间，昆仑宗内的魔兽越来越多，很多修士也注意到山里的动静，抛下战场，往昆仑宗赶来。

　　别人不知道，詹倩兮却是清楚的，魔兽之所以产生神志是因为食用了魔植，越古老、越接近初代魔植的植物服用后效果越好，这也是这次兽潮产生的原因。要是等大家进入昆仑宗，慢慢注意到这个现象后，那他们万年前所做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别说身败名裂，恐怕天下人生吃了他们的心都有。詹倩兮心急如焚，却又舍不下脸去找宁清离求助。

　　詹倩兮身为一个活了万年、叱咤一方的门派之主，竟然让一个二星弟子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说出去她颜面何存？尤其这个女子身份还很微妙，若是普通人，詹倩兮丢脸也就丢脸了，反正她在宁清离面前低头惯了，不差这一回。但这个女子是牧云归，是江子谕宁愿得罪所有人都要退婚另娶的“新欢”，詹倩兮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天际忽然传来轰隆一阵闷响，云层中电光闪烁，仿佛打雷了。弟子皱眉，问：“要下雨了吗？”

　　詹倩兮远远看着天边，猛地脸色大变：“不好。你们继续封山，不要让她跑出来，我去去就回。”

　　詹倩兮知道，刚才那一阵并不是打雷，而是剑气和域碰撞。江子谕满打满算才二十五岁，竟已发展出域了吗？

　　詹倩兮简直不寒而栗。江子谕都动用了域，想来战斗已到尾声，詹倩兮没时间矫情了，她必须赶快解决牧云归。就算抢不到霜玉堇，好歹也要抓住牧云归做人质。

　　詹倩兮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青云峰，如今青云峰已是一片废墟，废墟之上，却站着一位宽袍广袖、衣带当风的俊美男子。他仰首看着天边，似感慨似欣慰地说道：“他竟无师自通学会了域。不算中间那一万年，他清醒的时间，也不过二十五年吧。”

　　詹倩兮没心情搭话，和宁清离、江子谕、桓致远这些人站在一起，她时常觉得力不从心。她自视甚高，张扬跋扈，可面对这几人时，她却一点都狂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她的资质根本够不上这些人。桓致远抛开不论，另两人无论江子谕还是宁清离，哪一个不是甩开她十条街？也唯有此时，詹倩兮才会意识到，她确实只是修仙界的二流人物，她能走到今天，并不是自身有多聪明、资质有多灵秀，而是她运气好，投了个好胎。

　　以及，父亲给她定了一个好未婚夫——现在已经是前未婚夫了。没有江子谕，宁清离根本不屑于认识她，更别说带着她参与万年前的偷天换日。没有宁清离提携，詹倩兮恐怕在天罚爆发初期就会和其他小门派一样覆灭，哪还有后面作福作威的事？

　　詹倩兮不想听天才惜天才，她甚至连域是什么都没概念。詹倩兮打断宁清离的感慨，说：“江子谕可能要获胜了。”

　　“这是显然。”宁清离收回视线，随意拂了下衣袖，轻描淡写说，“准备吧，大概半个时辰后，他就回来了。”

　　詹倩兮扫过宁清离，忽然问：“太虚仙尊，你的伤养好了？”

　　宁清离扫过詹倩兮，目光似微笑似了然，说：“聊胜于无吧。霜玉堇拿到了？”

　　詹倩兮沉默，宁清离叹了声，慨然道：“三天，连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子都搞不定，还真是……”

　　詹倩兮一听这话就炸了，她霍然抬头，声音都不知不觉变尖：“那是因为江子谕给她留了许多护身法宝。若不是那些法宝……”

　　“若没有那些法宝，你待如何呢？”宁清离淡淡截住詹倩兮的话，他看似温柔浅笑的目光投向詹倩兮，詹倩兮像被什么东西掌掴一般，垂下眼睛，根本抬不起头来。宁清离扫了她一眼，有些厌烦地收回视线。

　　詹倩兮和别人张狂就算了，在他面前也敢大呼小叫？宁清离不由想起另一个女子，相比之下，那个少女就讨人喜欢多了。

　　宁清离不紧不慢开口，即便这种时候，他的语速依然是慢悠悠的：“她是北境皇帝的女儿，江子谕的心上人，你在最开始遇到她时就该做好准备。她的实力不仅是自身修为，还包括她的父亲、家族、夫婿。你父亲如何为你铺路，你最清楚不过，她的背景比你只强不弱，你竟然会低估她，实在令我费解。”

　　詹倩兮下巴紧紧绷着，表情不忿，还带着些许难堪。詹倩兮知道宁清离可不会惯她的小脾气，便忍住性子，问：“那现在要如何？”

　　“还能如何，听天由命吧。”宁清离指尖取出一件法器，轻飘飘送向詹倩兮，说，“这件法器可以辨认气息，你拿着它，尽快找出牧云归。注意不要攻击她，在三生镜中江子谕用了一个法印，可以阻挡开阳境的攻击，他在我身边时从未用过类似阵法，想来是他苏醒后自己琢磨的。那个禁制连开阳修士都奈何不了，你若是贸然攻击，多半会被反噬。不要想着杀了她，把她抓起来就好。活着的她，可比一具尸体有价值多了。”

　　詹倩兮看到法器大喜，她连忙接住，仔细观察。这件法器呈司南模样，勺柄可以自由转动，此刻正指着一个方向。詹倩兮问：“法器已经启动了吗？”

　　“嗯。”宁清离淡淡应了声，“那天虽然没抓到她，但取到她的信物并不难。法器里有她的头发，会自动追踪她的气息，这回，你总不至于还找不到人吧？”

　　这要是还抓不到，詹倩兮自己都没脸见人了。她对宁清离草草行了个礼，转身便走了。

　　宁清离摇头，轻声叹息：“詹倩兮果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不光自己毫无进步，连礼仪都荒废了。瞧瞧这些作态，成什么样子？不过无妨，她以后也用不到了。“

　　红翘从剑中化身，跟在宁清离身后，问：“主人，霜玉堇没取到，现在恐怕来不及炼化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棋子不争气，还能怎么办。”宁清离振袖，白色衣袂随风飘展，如同仙人羽化。他毫不在意，道：“幸好我原本也没指望她，另有备用计划。”

　　“主人……”

　　“传讯出去，让他们准备行动吧。”

　　红翘拱手，恭恭敬敬道：“是。”

　　·

　　涿山之西。

　　言语冰坐在镜前，她静静看着镜面中的美人，云鬓凤钗，螓首蛾眉，精致，冰冷，美丽，却不真实。仿佛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这副模样。

　　忽然帘子一动，一个侍女出现在后面。她正是跟随言语冰从流沙城到战场的侍女，但此刻，她脸色铁青，即便嘴角极力掩饰，还是能看出她的愤懑鄙薄。侍女面无表情，硬邦邦道：“言姑娘，打扮好了吗？纪崤真君在等你。”

　　言语冰放下手中的梳子，缓慢起身，流光一样的裙摆从凳子上滑落。她穿着一身白色长裙，配色看似简单，但每一层明亮深浅都不同，搭配十分讲究，堆叠在一起庄重又华美。她衣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最外层布料由鲛丝织成，每个角度都能看出不同的颜色，行动时流光溢彩，宛如星河坠落在裙间，美不胜收。

　　言语冰性子喜静，仪态极好，仅是起身这一个动作就让人移不开视线。侍女看着都忍不住发呆，紧接着她想起这段时间的事情，心中顿时冷嗤。

　　城主府那些姐妹说得对，夫人……呸，什么夫人，言语冰就是一个没有心的冰雕，无论放在哪里，她都是这样。石头捂久了还会变热呢，可是言语冰呢，三爷对她那么好，然而三爷一出事，她便另择高枝了。

　　想到这里，侍女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前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三爷骤然病逝，四爷夺权，言语冰作为三爷最宠爱的女人，当初还是从四爷手里截下来的，自然讨不了好。那时候侍女还很同情言语冰，帮助她逃跑，结果言语冰没跑几步就撞上了归元宗纪崤真君，然后，便一点挣扎都没有，跟着纪崤真君走了。

　　侍女能明白良禽择木而栖，也能明白言语冰空有美貌却无自保之力，迟早要另嫁。但三爷头七还没过她便跟着其他男人走了，可对得起三爷在天之灵？侍女毕竟是城主府出来的，气得倒仰，可是营地里没有侍女，她再怄气，还是被纪崤真君要过来，继续服侍言语冰。

　　侍女不想见这种薄凉的女子，一改先前的态度，差事能躲则躲。刚才纪崤真君派人来催，侍女实在避不过，才捏着鼻子进来提醒言语冰。结果一掀帘子，看到这位主换了身极其隆重漂亮的衣服，侍女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纪崤这些天忙着战场，没时间置办女人衣服，言语冰身上穿的，多半是三爷为她准备的吧。侍女又是气又是替三爷不值，对言语冰的态度越发差了。

　　言语冰当然感觉到侍女对她的敌意，但是言语冰不在乎。她双手交叠在腹前，不紧不慢穿过重重帐篷，背后青山依旧，人也依旧，只不过换了片营地。

　　几天不见，西线明显寂静下来，帐营里出入的人少了很多。这其中有阵亡的，但更多的是溜走了。毕竟三天前天上便异象不断，涿山深处时不时传来轰隆声响。大家谁都不愿意做垫脚石，很快，没人关注魔兽了，许多人都偷溜进去寻找机缘。

　　只剩下归元宗因为职责所在，依然镇守着西线，独自承担翻倍的魔兽冲击。有归元宗兜底，其他人更没有心理压力了，越发心安理得地偷溜。

　　营地转瞬空了大半，西线如此，想必东线也差不多。言语冰一边想一边转弯，她刚要迈步，帐篷后面突然窜出来一道冷光。一个脸上横亘着刀疤的男子满目凶光，举刀朝言语冰劈来：“水性杨花的贱人，我要杀了你给三爷陪葬！”

　　侍女认出来了，这是三爷身边跟了很久的亲随仇大，行走在暗部，替三爷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咬人的狗不叫，三爷身边招摇的、受宠的侍卫有很多，但最受信任的是这些人。

　　三爷死了，侍女本以为这些暗部也都战死了，没想到仇大竟然活着，还要刺杀言语冰。侍女吓得大叫，心里却不觉得意外。仇大并非不忠，恰恰相反，他就是因为忠诚，才会来杀言语冰。

　　霍礼对她那么好，她却转头攀附归元宗的新贵。侍女看着都气不过，何况三爷的心腹呢？

　　刀锋即将落下，后面突然传来一道亮光，一把锏呼啸着袭来，撞开仇大的刀刃，又旋转着回到主人手中。暗杀一击不成便已经失败了，仇大被锏撞在地上，他立即弹跳起来，要再杀言语冰。但他才刚举起手，胸膛就被数道灵光射中。

　　他不肯停下，依然向前，箭矢便源源不断飞来，将他扎成刺猬。万箭穿心，仇大嘴里不断涌出血，他终于坚持不住了，脱力倒地。

　　仇大身体下坠时，眼睛紧紧盯着言语冰，两人视线交错而过，里面似有千言万语。很快，仇大摔倒在地，身体被箭矢扎成对穿，彻底不动了。

　　直到死，他的眼睛都大大睁着，仿佛要亲眼看到什么。言语冰像被吓呆一样定在原地，她目光接触到他的眼睛，心脏好似被一只手攥紧，狠狠抽痛。

　　她想起十天前发生的事情。

　　那是一个深夜，霍礼悄悄离开营地的第五天。言语冰正在自己帐营里画图册，忽然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冲进来，二话不说，点了她的哑穴就走。言语冰惊吓极了，她以为自己被绑架，结果黑衣人并没有带着她去牢房暗室，而是避开巡逻，一路往山里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他把她放下来，月隐星沉，漆黑无光，前方一株大树下，似乎躺着一个人。

　　言语冰没有问，她已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了。

　　言语冰愣在原地，大脑仿佛和身体脱离，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树下那个人睁开眼睛，看向她，低低叫了句：“语冰。”

　　言语冰的侥幸一下子被击碎了，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她好像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跌跌撞撞跑过去，跑到树下时，险些被裙角绊倒：“霍礼？你怎么了？”

　　霍礼抬手，想要接住她。往常坚定有力、像铁钳一般无法挣脱的手此刻变得冰凉，他握住了言语冰，却无力扶住她，和她一起摔倒在草地上。言语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虚弱的霍礼，她看着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你……受伤了？”

　　霍礼停下来，慢慢喘了两口气，轻描淡写地对她说：“是。这次我伤的有点重，以后可能没办法陪你了。”

　　言语冰跪坐在霍礼身边，耳朵里嗡嗡的，过了许久都理解不了霍礼的意思。霍礼缓了缓，再次积攒起力气，说：“我在涿山里意外发现了归元宗的秘密。这场战争是个骗局，我本来想回去接你，可是，我已经无法坚持到营地了，只能以这种方式见你。”

　　他极力想稳住声音，但他受了重伤，气息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让人揪心。言语冰睁大眼睛，茫然又慌乱：“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礼意识到他能坚持的时间比他预料的还要短，他顾不上许多，最后一次握住言语冰的手。他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留在他身边，但这次，他却要将她推开：“剩下的事情仇大会和你说。记着，离开这里后往远走，不要回头，走的越远越好。我知道你不爱我，留在我身边只是因为我强求而已。我路上本来想好了，但死前突然反悔，想再见你一面。这是我最后一次自私，往后，你自由了。”

　　霍礼的手掌比言语冰的大很多，掌心微有粗粝，就算虚弱，依然能轻而易举把言语冰的手包住。霍礼心中自嘲，他说着放她自由，但手却不舍得松开。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一分一秒逝去，全身逐渐失去知觉，唯独言语冰的手带着温度，像寒夜中最后一丝薪火，令他贪恋不已，始终不忍放手。

　　她眼睛大大睁着，像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一样，里面的茫然依然能瞬间牵动他的心绪。只是这次，他再也无能为力了。

　　言语冰感觉到他的冰冷，难得主动握紧他的手，问：“我记得你身边有许多蛊虫，其中有可以续命的。蛊虫在哪里，你带出来了吗？”

　　霍礼轻轻笑了，似乎想抬手摸她的脸，但身体实在没有力气，只能放弃：“蛊虫不是万能的，并不能起死回生。何况，我已经给人续过一次命了。”

　　言语冰意识到什么，眼睛快速眨了两下，问：“为什么？”

　　她的话总是这样少，她到底想问什么呢？为什么放她离开，为什么骗她，还是为什么帮她续命？霍礼想了想，说：“我这一生随心而至，做事不论是非，只论利弊。我不是好人，但我不能让世人看不起霍这个姓氏。希望后人说起我时，会痛痛快快大骂，霍礼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坏人。”

　　言语冰咬着唇不说话，霍礼大限已到，什么都看开了，反而有心思安慰言语冰：“别内疚，人终有一死，我寿数看着虽不长，但别人没做过的恶我做过，别人没享受的好我也享受过，实在没什么遗憾的。你体质改变了很多，虽然还是慢，但可以修炼了。以后，你要带着我那一半寿命，做遍你想做的事，走遍你想去的地方，好好活着。”

　　霍礼说续命蛊虫对他无效，因为他体内已经有同命蛊了。同命蛊是子母蛊，主蛊自愿把自己的寿命分给副蛊，副蛊死亡，主蛊心痛而死，但主蛊死亡，副蛊却能白得一半寿命，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受别人牵制。

　　霍礼说完这些话，明显感觉到自己已到末路。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叫来暗卫，说：“仇大，记住我交代你的事，把她平安送走。”

　　仇大走近，半跪在霍礼身前。霍礼想把言语冰的手交给仇大，但才伸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霍礼死了，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把她平安送走。

　　自从种入同命蛊后，他时刻都被蛊虫折磨。她看似温柔，安静，顺从，但是霍礼知道，她不爱他。

　　所以他受到报应，心脏每一秒都像被蚂蚁噬咬，痛的细密绵长，无法呼吸。在他生命最后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体内无休止的痛苦停息了。

　　幸好，她有一瞬间，爱过他。

　　霍礼再无遗憾，心满意足闭上眼睛。

　　言语冰的手重重落到草地上，仇大静默片刻，双膝跪下，额头深深抵到地面。

　　霍礼早就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好了，包括尸体要怎么处理，墓碑要怎么写，自他十五岁便已亲手写好。仇大给霍礼磕完头后，像影子一样起身，沉默地处理霍礼的尸体。言语冰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已完全消失在她面前，没有骨灰，没有服饰，没有信物，仿佛记忆中那个人是她的臆想，事实上他从没有出现过。

　　仇大默不作声做好这一切，他一个亡命之徒，得知三爷要死的时候都落了许久的泪，而这个女人却一滴泪都没有。他替三爷不值，但三爷交代的事情必须完成，仇大阴鸷着脸，说：“言姑娘，三爷吩咐我送你离开，请走吧。”

　　言语冰跪坐在草地上，良久无法动弹。她手心还残存他的凉意，他总是这样强势自我、乾纲独断，连死，都这么蛮不讲理。

　　言语冰问：“他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流沙城的侍卫呢？”

　　“死光了。”仇大站在树下，一板一眼道，“三爷怀疑归元宗另有所图，悄悄潜入涿山，果然看到那些人在布置一些奇怪的阵法。三爷说那是血祭阵，要用活人做祭品的，归元宗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们活着出去。三爷本可以悄悄离开，但他想把消息带回来，通知更多的人，硬是原路返回。没多久我们的行踪被那些人发现，兄弟们一个接一个死了，连三爷也受了重伤。我本来也要死，是三爷救了我，说，有重要任务交给我。”

　　“第一个任务是送你离开，第二个任务是破坏血祭大阵。阵法牵连着许多人命，没时间陪你耽搁，言姑娘，麻烦快走吧。”

　　说完，仇大终究气不过，又道：“三爷不让告诉你，说没必要。但是，这是三爷花了很多功夫准备的，烧了可惜，还是给你吧。”

　　仇大从储物囊中取出一件白色礼服，层层叠叠，庄重华丽，最外层的布料璀璨如银河。这是北境婚服的款式，霍礼听说帝御城终年落雪，以白为尊，新娘的嫁衣尤其讲究。他们都觉得婚服穿白的不吉利，霍礼却觉得言语冰穿这样的衣服一定好看，所以他花费很多心思，先是搜集北境消息，然后又去搜集材料，耗时四年，终于做出一套完整的、丝毫不逊于帝御城卿族世家的嫁衣。

　　他想给言语冰一个惊喜，四年间只字不提，打算等时机合适了再告诉她。然而，这一等就再也没能开口，等霍礼身受重伤、命不久矣时，他也不想说了。他已经要死了，何必说这些话？她自由了，让她开始自己的生活吧。

　　所以霍礼下令，让人将这件衣服偷偷烧掉。仇大没霍礼那么好心，霍礼不愿意告诉言语冰，仇大却没什么顾忌。他把衣服扔给言语冰，之后是留是去，便随她了。

　　衣裙落在草地上，即便如此都美得惊人。言语冰看着眼前的婚服，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仿佛突然找到宣泄口，眼泪倏地涌出：“你走前说有事想告诉我，便是这件事吗？”

　　仇大不是霍礼，没法给言语冰回答。这个答案，注定是个悬案了。

　　言语冰有生以来活得按部就班，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唯一称得上出格的自杀都是听了父亲的话。她安安静静哭了一会，擦干眼泪，问：“他让你怎么破坏血祭阵法？”

　　仇大怔了下，沉着脸说道：“我的任务是送你离开，言姑娘，走吧。”

　　“他说我自由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言语冰从草地上抱起婚服，无声攥紧衣料，“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135.  屠魔   天道之下，再无瑶光。

　　言语冰说完后, 仇大沉默了一会，说：“三爷发现阵法后，原本打算先离开,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后再和众人商议怎么解决。这么大的事情不是流沙城能消化的, 势必要集合各家之力，但是三爷没能走出涿山, 就被那些人发现了。那些人心狠手黑，兄弟们接连被杀，三爷也受伤了。三爷受伤后自知回天乏术, 索性也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三爷准备了材料, 可以毁坏阵法线，命我寻找机会，毁了他们的阵法。”

　　言语冰问：“材料在哪里？”

　　仇大展示：“在我这里。”

　　材料只有一小瓶粉末, 仇大看出来言语冰的想法，说：“言姑娘, 你不要小看这些粉末, 这是用噬元蛊虫磨成的粉末, 传出去不知道要吓破多少修士的胆子。这些粉末只要拈一小点, 加入食物饮水里，便能立刻毁了一个修士的灵根。无论原本修为有多高，沾了噬元蛊后只能当普通人，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噬元蛊是一切灵物的克星，但培育极其艰难，流沙城积攒多年, 也不过这么一小瓶。”

　　阵法使用各种灵物布阵，噬元蛊能毁了修士，自然也能毁阵法。言语冰问：“你打算怎么做？”

　　归元宗又不是傻, 怎么会不在阵法边驻扎人手。霍礼带着那么多侍卫都敌不过归元宗，现在仅剩仇大一人，别说把粉末混入阵法线中，怕是连靠近阵法都做不到。仇大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说：“大不了豁出命去，杀他一条血路出来。反正我只剩贱命一条，死了不足为惜，若是成功，就能给三爷和弟兄们报仇，值得！”

　　言语冰说：“你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命，但这是他最后的愿望。他做这么多，甚至赔上自己性命，就是为了阻止这场大难。他不应该死的毫无意义。”

　　仇大问：“你想做什么？”

　　言语冰没回答，而是问：“噬元蛊沾了血后，是否还生效？”

　　修仙界没人会给自己下噬元蛊，这种东西往往用于阴谋、暗算，谁会混了血后再端给别人？仇大还真不知道这个答案，他想了想，说：“没人试过，但蛊虫都是食血而生，应该不影响。”

　　言语冰点头：“好。把粉末全部给我吧。”

　　仇大握紧了手中的东西，警惕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我生来废物，灵根要与不要都没什么区别。若能以此躯为天下做些事，也算不枉此生。”言语冰坐在黑暗中，说，“你无法靠近阵法，但我想，我应该可以。”

　　仇大沉默了许久，最后极缓慢地，将粉末递给言语冰。言语冰将瓶子握在手中，并不急着收好，而是说，“归元宗的人不是傻子，不会轻易相信我。接下来，你还要配合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刺杀我。”言语冰说，“你本来也不喜欢我，按你的真实想法演就可以。你如果不信……”

　　“不必了。”仇大抬起头，说话时牵动脸上的刀疤，狰狞又阴沉，“我信三爷。”

　　之后的事情很简单，言语冰悄无声息回到阵营，睁眼躺了一晚上，第二天果然等来大乱。言语冰知道霍信绝不会放过她，她做了最坏的准备，幸好，她的运气没有那么糟糕，她成功等到了纪崤。

　　她是一只美丽却羸弱的金丝雀，她的饲养者死了，霍礼的弟弟却要迫害她，她依附另一个男人顺理成章。言语冰换了新笼子后没有展露丝毫异样，对霍礼的死也毫无探究的兴致，看起来就像一个一无所知的禁脔。但这还不够，她必须让纪崤更信任她。

　　大部分时候，男人都是一种既简单又好懂的生物，所思所想自古不变。他们在女人面前总是充满了表现欲，尤其是当那个女子美丽又柔弱的时候，他们立刻就会生出一种奇妙的怜惜和保护欲。

　　一个男人，怎么会怀疑自己保护的女人呢？

　　言语冰眼睁睁看着仇大倒下，两人视线相对，言语冰没有动，仇大也没有求救，依然做着明知道会死的抵抗。这不是刺杀，是一场伪装成反抗的自杀。

　　仇大万箭穿心，尸体被箭矢支在地面上，死状凄惨极了。即便死，他都大睁着眼睛，仿佛用力看着什么。

　　言语冰看到那双眼睛，往后跌了一步。纪崤看到美人脸色苍白，魂不附体，立即快步走过来，怜惜地握住言语冰的手：“语冰，你没事吧？别担心，恶徒已经被杀了，再没有人会威胁你了。”

　　言语冰轻轻点头，纪崤看到言语冰脸色不好，对那个刺客更没有好脸了。纪崤冷着脸，说：“把这个人拖出去，打散魂魄，用化尸水处理干净，断不能让他再投胎害人。”

　　纪崤想给言语冰出气，处置说得格外重。吩咐完后，他邀功般看向言语冰：“现在，你总该安心了吧。”

　　言语冰面无血色，唇角极浅勾了下，这时候天边传来一道金色的符光，纪崤看到那道光，立刻止住话，对言语冰说：“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处理。”

　　言语冰拽住纪崤的衣袖，眉尖微颦，双眸剪水，惶然无助。纪崤看了眼不远处的尸体，能明白言语冰的顾忌，说：“你放心，营地我派了弟子守着，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言语冰依然摇头，贝齿咬了咬唇，无助道：“真君，霍礼这个人最恨背叛，他手下有不少亡命之徒，他们如果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何况，这里还有霍信。”

　　言语冰目光凄惶无助，几乎要哭了。纪崤实在不忍心拒绝她，便说：“可是，我要去的地方很重要……”

　　言语冰立刻说：“真君你放心，我远远看着，绝不会打扰你们的。我只是害怕。”

　　没人能拒绝一个美貌又可怜的女子，尤其这是纪崤刚得到手的美人，他就越发做不到了。纪崤最终让了一步，说：“好，但你要安静，到了地方不要乱走乱看，不许给我添乱。”

　　言语冰转悲为喜，抿嘴轻轻笑了：“是。”

　　·

　　牧云归知道詹倩兮的目标是自己，所以三天前她毫不犹豫离开。她根本打不过詹倩兮，留下来救人毫无意义，只会害北境护卫白白送命。只有她离开，将詹倩兮调走，慕思瑶才有时间撤离。

　　这次来昆仑，所有人都知道凶险，慕策给他们配备了最精良的护卫，北境能动用的人都动用了。慕策甚至想亲自出山，被牧云归和慕太后等人劝住了。

　　慕策是皇帝，不能离开帝御城。一旦发生什么变故，慕策留在后方好歹还能组织人手营救，如果慕策也离开，那北境群龙无首，才是真乱了。

　　何况，说句不吉利的，万一所有人都有去无回，那慕策就是最后的有生力量。他作为父亲可以自私，但作为皇帝，必须为国家考虑。他至少要给北境留下传承之火。

　　流沙城的城主没出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几天牧云归用隐身衣和破妄瞳配合，惊险躲过好几次围攻。这也是江少辞和牧云归早就商量好的，等进入昆仑宗后，江少辞想办法各个击破，牧云归则去找霜玉堇，一旦得手就转攻为守，在森林里死藏。

　　江少辞和牧云归是一条心，而那三人相互猜忌，这就是他们的机会。牧云归身上能挂法器的地方都做了防护，对方一时半会杀不了她，但可以抓走她。詹倩兮解不开江少辞的禁制，宁清离可未必。

　　禁制阵法再精妙也是人想出来的，能出题，就有人能解题。牧云归不敢赌，一旦她落入宁清离手中，那他们就完全陷入被动了。

　　所以，牧云归奉行的策略便是藏。昆仑宗废弃多年，山林遍野，赶路不方便，但躲藏却很适宜。之前虽有意外，但始终有惊无险，可是不久前，牧云归的好运结束了。

　　詹倩兮的围堵突然有序起来，无论牧云归转移到哪里都能立马跟上，牧云归知道詹倩兮已经被高人指点过了，此刻再玩躲猫猫毫无意义，她立刻完全放弃躲避，用尽自己毕生所学，快速在林间穿行起来。

　　她不能被詹倩兮抓起来，她必须为自己争取时间，能逃多久逃多久。不知不觉，她跑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四周空旷，脚下是整块白色巨石，如今已经爬满苔藓地藤，看起来原本是什么祭坛，后来昆仑宗撤离，这里也被废弃了。

　　牧云归心里突然生出种奇怪的感觉，她在昆仑宗内无头乱撞却恰巧碰到祭坛的概率有多大？她怎么觉得，像是有一双看不到的手在引导，逼她进入这里呢？

　　牧云归想法刚落，四周看似废弃的石雕嘴里突然吐出光，彼此飞快连成一个圈，逐渐上升，最后围成一个倒扣的阵法罩。牧云归心里一咯噔，她知道刚才的预感没错，她确实是被人“赶”到这里来的。幕后主使不作他想，只会是宁清离。

　　詹倩兮带着人不紧不慢从森林里走出来，牧云归握着剑，严阵以待。詹倩兮站在阵法罩外，心情似乎很好，问：“你知道，你背后是什么地方吗？”

　　牧云归站在白色石板上，后方是一个高大的圆形石台。牧云归没有回头看，詹倩兮不怀好心，她才不会按照詹倩兮的步调做事。不过，詹倩兮这样说……

　　詹倩兮看到牧云归的表情，咯咯笑了：“没错，正是屠魔台。当年江子谕就是在这里受刑、审判，当时修仙界大小门派都来了，都想看看名噪一时的天才为何会做这等自甘堕落之事。也在这里，他被剔除剑骨，废除修为，太虚道尊亲自动手，废了他的识海。”

　　牧云归出奇愤怒，她铮地抬起剑，直直指着詹倩兮，眼睛被怒火烧的晶亮：“你住嘴！你所谓的绝佳资质飞花脉，其实本是入星脉吧。你假借正义的名义满足私欲，将他的入星脉据为己有，竟还有脸说出来。你可知他刚醒来时伤势有多重，抬一下手都会经脉剧痛。他毕竟曾是你的未婚夫，那些年给了你多少资源，你怎么忍心做这种事！”

　　“你住嘴！”詹倩兮像是被这些话戳到痛点，她脸上游刃有余的微笑假面被撕破，露出下面真实的自卑、嫉妒、怨恨，“你以为你是谁，敢对我指手画脚？我们一起练剑游历时你还没出生呢，我和他的事，你怎么会理解？”

　　詹倩兮话中隐约有她和江子谕经历过许多，而牧云归只是个后来者的意思。但牧云归心中毫无波澜，她相信江少辞，也相信自己。詹倩兮已经过去了，江少辞早已大步向前，唯有詹倩兮停留在原地，拿不起，放不下，生生困了自己一万年。直到今日，詹倩兮还试图用一万年前的事吓退牧云归。

　　詹倩兮以为牧云归不清楚，其实，江少辞早就和牧云归说了。牧云归静静看着詹倩兮，说：“我确实不理解。他当时对待感情的确有不成熟的地方，可是，你不舒服就和他直说，他还不改那就退婚，解决问题的办法有那么多，你为何要背后捅刀？”

　　詹倩兮听到这些话，心里的嫉恨无比强烈起来。当着江子谕的面数落他不对，威胁他不改就退婚，詹倩兮想都不敢想，可是这个女子神态却很不以为意，仿佛这种事发生过无数次。

　　詹倩兮都没有办法想象那样的江子谕。原来他不止喜欢她，还愿意为她收敛爪牙，收起傲骨，任打任骂，过他以往最看不起的平凡日子。

　　詹倩兮心中怒火熊熊，有嫉妒，更多的是挫败感。然而越是如此，她表现的越高傲，不屑一顾道：“你不过是恰巧有几分姿色，他愿意忍着你罢了。你真以为他那样的人会为谁停留吗，等他新鲜感过去，你不过是另一个我。”

　　牧云归撇撇嘴，低声说：“他才不会。他并不是一个在意外相的人，他都没有正儿八经夸过我长得好看。”

　　牧云归忍不住低声抱怨，然而落到詹倩兮耳朵里，这是明晃晃的讽刺。詹倩兮刺耳至极，她不想再听牧云归秀恩爱，冷冷道：“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和他说吧。”

　　詹倩兮说着甩出一条捆仙索，想要将牧云归束住。牧云归当然不肯，她修为抵不过詹倩兮，便召出剑灵，让桓曼荼为她拦住捆仙索。詹倩兮见她请外援，冷嗤一声，倏忽穿过阵法屏，朝牧云归抓去。

　　“只能靠法器取胜，你也不过如此。”

　　桓曼荼察觉到牧云归有危险，立即要回援，却被捆仙索缠住。牧云归执剑阻挡詹倩兮，但再精妙的剑法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前也无济于事，牧云归很快被詹倩兮欺近身。牧云归身上有保护禁制，一受到攻击就会反弹，詹倩兮便只抓不攻，绕开这个禁制。

　　眼看牧云归肩膀要被抓住，天上忽然降下一缕剑气。两人距离这么近，剑气却像长眼睛了一样，杀气腾腾奔向詹倩兮的手指，却一点都没波及到牧云归。詹倩兮吓了一跳，她为了保住手指，只能后撤。她刚让开空位，眼前便落下一片衣角，冷光飒飒，连他的声音都掺着冷感：“我怎么就没说过了？”

　　詹倩兮一瞬间茫然，而江少辞已经揽住牧云归肩膀，轻巧跃了一步，立即和詹倩兮拉开距离。詹倩兮这才明白，他并不是问她，而是在和牧云归说话。

　　江少辞在牧云归身上放了好些法器，刚才他感觉到牧云归被攻击，不顾即将获胜的战局，抽身就往回赶。远远的，他听到牧云归说，他不在意外相，从没夸过牧云归好看。

　　这简直冤枉，他怎么没说过？牧云归怔了下，没反应过来江少辞在说什么。而这时，一身狼藉的桓致远也落到祭坛外，说：“江子谕，在练剑中分心，你输了。”

　　刚才桓致远已经落于下风，江少辞再进攻一会，桓致远必会招架不住溃败。但是，江少辞感觉到牧云归有危险，竟然放弃形势大好的战局，宁愿拼着受伤也要撤。

　　剑修对战中，分心了就是失败。果然，江少辞刚进入祭坛，屠魔台便亮起阵纹。巨大的白色祭坛一层层亮起，光芒飞快在沟道中流动，点亮八卦图形，眨眼，一个繁复庞大的阵法便激活了。

　　牧云归这才意识到祭坛上的苔藓、藤蔓都是假的，她以为这是一个废弃的祭坛，其实，这只是障眼法。

　　阵法可以用阵旗、灵物等在地上勾画，但用整块石板雕刻无疑是效果最好的。他们为江少辞量身定制了阵法，故意做旧，逼牧云归进入这里，最后引江少辞回来。

　　这是一个明摆着的陷阱，江少辞奔来时也心知肚明，可是，他还是心甘情愿，自投罗网。

　　阵法生效，牧云归没什么感觉，但她猜测这个阵法是专门用来克魔的，江少辞恐怕不好受。牧云归心急，忙道：“这里危险，你快走！”

　　江少辞按住牧云归的手，眼睛扫过外面那两人，轻声道：“无妨。”

　　詹倩兮看到江少辞和牧云归的动作，只觉无比刺眼。她冷嗤一声，召出自己本命法器，道：“江子谕，你已落入屠魔阵，受死吧。”

　　桓致远经过短暂的调息，也拿起剑。他看着江少辞，目光似有可惜。刚才桓致远和江少辞单挑，看似是桓致远主动宣战，其实是江少辞有意促使的。一对一，江少辞需要忌惮的只有宁清离，但三对一，他必死无疑。

　　开战后，两人战场越打越远，逐渐远离宁清离和詹倩兮，也是江少辞有心控制。桓致远也明白江少辞在故意调走他，但剑修的骄傲不允许他退缩，所以桓致远还是拔剑迎上。没想到，江少辞潜心布局，却又自己一手捣毁。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女人。

　　江少辞目光扫过，屠魔台，阵法，昔日朋友刀剑相向，一切都和当年一模一样。但这次，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江少辞没理会叫阵那几人，他回头，对牧云归说：“这个阵法对灵气没有限制，你先走。”

　　牧云归担忧地看着他，江少辞笑了笑，左手抚上她脸颊，像看什么珍宝般，仔细凝视着她的脸：“你长得很好看，身形好，性格好，品行也好。你在我眼中无可挑剔，好到让我惶恐，我凭什么拥有你。”

　　牧云归怔住，江少辞俯身，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说：“我爱你。等我回来。”

　　他右手握着剑，杀气凛然，但左手却捧着牧云归的脸，力道轻柔，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动月亮的倒影。牧云归眼睛中涌上水光，她知道她在这里确实帮不到江少辞，还会连累他分心，便忍着泪点头：“好。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回家。”

　　“好。”

　　江少辞背对着泱泱人群，目送牧云归穿过阵法，没入浩瀚森林。他毫不在意地将后背坦露给众人，那么多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牧云归从另一边离开，却无人敢动弹分毫。

　　从上方看，这是一副非常奇异的画面。一个女子快速走在前方，后面站着一个挺拔少年，无声目送她远去，再后面，是严阵以待、蓄势待发的人群。众多弟子盯着女子的背影，表情十分不甘，却没一个人敢追。

　　江少辞仅一人便是千军万马，他说让牧云归走，便没有人能越线。

　　等再也看不清牧云归的身影后，江少辞才转身。江少辞将牧云归身上的追踪气息抹去了，现在就算宁清离也无法定位她在哪里了。自然，江少辞也不会让宁清离有这个机会。

　　江少辞挽剑，剑气凌然扫过，他的眼睛依然昂然明亮，一无所惧：“就凭你们？一万年前你们都杀不了我，何况现在。”

　　曾经他只有自己，生死都是自己的事，但现在，他背后有一个姑娘，他不能败，不能倒，他要活着出去，陪她回家。

　　江少辞话音刚落，猛然出剑，攻向阵法边缘。这个阵法是宁清离设计的，江少辞没浪费心思破解，直接以暴力破局。一力降十会，再精妙的阵法也经不住暴力攻击。只要力道够强，没什么迷局不可破解。

　　果然，被江少辞剑气攻击后，阵法光芒变弱，显然要破了。云水阁弟子惊慌，连忙问：“阁主，怎么办？”

　　詹倩兮也有些慌，这时候，地上的阵法线亮起，像溪流一样汇入能量，屠魔阵边缘缓慢增强。詹倩兮内心大定，说：“太虚仙尊早已预料到魔头会这样做，屠魔阵取道于天，能量源源不绝，不会破的。来人，所有人集中力量，击杀魔头。”

　　众人听到詹倩兮的话，壮着胆子攻击江少辞。他们不敢上前，便远远站着放法术，桓致远调息的差不多了，握剑，毫不避讳进入阵法，刺向江少辞。

　　这个阵法克制魔气，却对灵气无碍，詹倩兮也受到鼓舞，同样飞到屠魔阵内，趁江少辞和桓致远比剑腾不开手，不断偷袭。

　　江少辞力量被压制，而对手却以多对一，不要脸偷袭。此消彼长，局势对江少辞非常不利。江少辞甩开桓致远，再一次攻击在阵法上。阵法光芒明显黯淡，但地面沟渠也像是加快速度一般，迅速输送来能量，将削弱的部分补足。

　　江少辞这回看明白了。身后袭来剑气，他没有回头，微微侧身挡住桓致远的剑，手腕顺势转动，以柔化刚借力打力，将桓致远远远推开。这个动作超出詹倩兮和桓致远的预料，詹倩兮本想借机偷袭，没料到正撞到江少辞手上。江少辞毫不客气，魔气化形，重重一掌击在詹倩兮胸口。

　　詹倩兮被打飞，咣当一声摔到地上，立刻捂着胸口吐了血。詹倩兮赶紧往嘴里塞丹药，心中惊骇不已。江少辞的实力比她想象中可怕多了，这还是屠魔阵极大削弱了魔气，要不然，这一掌足以要了詹倩兮的命。

　　他现在的修为，竟然比万年前还要精纯高深。要知道当年仙门为了永绝后患，把他的修为毁得不能再毁，确保他成了一个废人才放心。换个人经历这种事，早就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了，他却能再一次站起来，用另一种体系重回巅峰，并且走到了比原来还高的位置。

　　怎么可能？詹倩兮等人知道魔气的来源，他们私底下也想过利用魔气，但没一个人成功。而江少辞一个废人，竟然短短五年就靠魔气从微末修炼到六星，这让詹倩兮这种研究了一万年、修炼了一万年的人，如何自处？

　　詹倩兮吃力从地上爬起来，沉浸在震撼中，一时不敢再上前。江少辞挽了个剑花，太阿剑在他手中清鸣，如虎啸龙吟，战意盎然。江少辞扫过后面那些傻乎乎扔法术的弟子，短促笑了声：“真是可笑。你们替他们卖命，他们却想让你们死。你们以为，整个阵法源源不断的能量补充来自哪里？”

　　弟子们愣住了，詹倩兮见势不对，连忙高声说：“不要听他蛊惑，这些是信仰之力，是前来讨伐魔兽的修士自愿贡献的。”

　　“哦？”江少辞眉眼挑着，似笑非笑，“那外面被你们骗来的修士，知不知道他们‘自愿’呢？”

　　詹倩兮大义凛然道：“为天下牺牲，乃我辈职责。”

　　江少辞之前一直不理解宁清离为什么要大费周折把他引入三生镜。用三生镜困住江少辞并在幻境中杀了他，成功率并不算高，更大概率江少辞会苏醒并挣脱。宁清离绝不是一个侥幸的人，他怎么会冒着让自己受反噬的风险，去赌虚无缥缈的运气呢？

　　现在，江少辞明白了。宁清离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一切，他把所有修士都集中在昆仑宗，用杀魔的名义将修士献祭。这些力量没有一点流入宁清离囊中，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祭天，和天道借力，以求诛杀魔头。

　　而三生镜中的一切便是在向天道证明，江少辞是个不可救赎的恶魔，无论给他多好的教育，多少改过自新的机会，他都会弃仙入魔，领导魔道，扰乱世间秩序。

　　至于詹倩兮和桓致远就是两个傀儡，宁清离和他们合作，真是为了共谋大业吗？可笑，他们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和宁清离合作。

　　宁清离做这一切，杀了江少辞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甚至都不是主要原因。宁清离真正要做的是取信于天，让自己成为顺应天道、伸张正义的“圣人”，从而得到功德，突破力量极限，成为世间至尊。

　　宁清离在人间苦苦轮回万载，终于明白了天道的秘密。为什么万古以来从没有人修炼到瑶光，为什么宁清离、江少辞、桓致远、南宫玄所有人都卡在六星，无法再前一步。不是他们不努力、没机缘或者心境不够，而是天道只允许他们修炼到六星。

　　江少辞冥冥中感应到他的上限是六星，其实他的感觉没错，人的力量天花板就是六星，开阳便是满级。想要踏入瑶光境，得得到天道许可。

　　也就是说，需要功德。

　　宁清离痛苦了一万年，终于把游戏规则玩明白了。江少辞本来不懂，现在他踩着宁清离的肩膀，也明白了。

　　江少辞扫过詹倩兮和桓致远，这两人还口口声声牺牲光荣，显然并不懂江少辞在说什么。宁清离要布献祭阵法，想来阵仗非常大，不可能瞒过詹倩兮和桓致远，所以宁清离就骗他们说用其他修士做祭品，以维持屠魔阵。

　　其实也不能算骗，因为宁清离说的是实话。詹倩兮和桓致远果然信了，放心地让外面的修士送死。

　　总是要有人死的，反正死的又不是他们。

　　云水阁的弟子产生骚动，詹倩兮恩威并施，强行稳定人心。江少辞眉眼讥诮，蠢货却还心毒，那就没救了。

　　江少辞毫无预兆向桓致远击去，看样子想先杀一个，然后再解决其他。詹倩兮连忙提醒桓致远小心，没想到，江少辞刚才那些只是假动作，他突然转了方向，剑锋直朝詹倩兮而来。

　　詹倩兮愣住，这一剑江少辞丝毫没有保留，他是真的想杀了她。詹倩兮仓皇后退，根本不看手里是什么，符箓、法宝一股脑往江少辞身上砸，桓致远也赶紧攻击江少辞身后。但江少辞根本不躲，他的剑转眼逼近，眼看就要刺到詹倩兮喉咙时，面前忽然亮起一阵盾光，险险抵住了太阿剑的剑尖。

　　詹倩兮劫后余生，吓出一身冷汗，往后跌了两步，几乎无法站立。江少辞剑招受阻，背后桓致远已经来了。江少辞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致命一击，虽然保住命门，但手臂却被划伤了。江少辞用魔气炼过体，皮肤刀枪不入，他被划伤可不是小事。

　　江少辞没有管身上的血，他眯眼，神色不辨地看向后方。

　　“宁清离。”

　　阵法后，一个衣袂飘飘、仙姿玉骨的人影浮现在半空，他的白衣无风自动，似是叹了一声，说：“你还是这么聪明，从不等师父把话说完。”

　　江少辞冷笑一声，长眉如剑，眼含锋芒，冷冷道：“宁清离，你用这么多人命为自己垫脚，就不会心虚吗？”

　　“一将成，万骨枯，世间本就是如此。”宁清离步伐踩在半空，玄妙飘逸，一步步落到地面，“心中无道者，不配求长生。大道在前，岂能过而不入？别人不懂就算了，我以为你会懂。”

　　天才惜天才，这些话也只有他们两人能明白了。他们比世上绝大多数人聪明透彻，凡人勘不破的东西，他们一眼就能看到根源，修士苦苦索求的力量，他们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可是看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与快乐绝缘了。凡人庸庸碌碌，一代代重复相似而毫无意义的命运，修士争权夺利，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修炼什么，众生在泥沼中挣扎时，宁清离已经触摸到了天道。

　　现在，有一条没有任何人涉足过的道路铺陈在你面前，只要走上去，就能看到人类未知的风景，而代价是牺牲那些庸碌的、蝼蚁一样的、对世界毫无贡献的人，你会怎么做？

　　这些话宁清离不会问桓致远、詹倩兮，就算他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这两人也不明白宁清离在问什么，世上恐怕唯有江少辞，能听懂他的问题。

　　宁清离痛苦探索一万年，而江少辞顺着他的思维就能猜到，宁清离妒忌，但也觉得兴奋。

　　棋逢对手的感觉，远比独孤求败刺激多了。江少辞确实听懂了，但他冷笑一声，并不打算理解宁清离：“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用这么多人命才能求证你的‘道’，这道，未免太低劣了。”

　　宁清离叹了声，似乎觉得很遗憾：“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宁清离没说，屠魔阵内战斗突然爆发。詹倩兮呆愣在原地，宁清离和江少辞的对话她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合起来就觉得云里雾里，捉摸不透。詹倩兮还没想懂，江少辞和宁清离忽然交手，詹倩兮来不及再想，只能赶紧去帮忙。

　　他们三人对江少辞一个，不信这样还能让江少辞翻身。宁清离出手后，江少辞应对显而易见吃力起来，身上很快负了伤。法术、剑气不断撞击在屠魔阵上，屠魔阵消耗速度增快，地面纹路中的溪流越流越急，最后几乎是直接抽取。

　　供应压力陡然提升，原本的阵法已经不够用了，涿山外不断亮起光芒，巨大的光幕从各个方位升起，快速朝中心聚拢。

　　涿山内正在赶路的各修士看到这一幕都吃惊极了，他们停下脚步，来回张望，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牧云归正在赶路，她听到不寻常的声音，连忙抬头，看到山麓边缘升起半圆形阵法，像一个庞大的碗，想要将里面的人扣住。剑灵意识到不对，连忙提醒牧云归：“快走，这个阵法气息不对，被困在里面恐怕不妙。”

　　阴云堆积，天色暗沉，一座庞大惊人、光芒玄妙的阵法从森林深处升起，不断合围。这副场景奇异魔幻，剑灵催着牧云归走，牧云归却仰头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她忽然问：“容玠，你怕死吗？”

　　屠魔阵不利于魔气阴气，所以剑灵换成了容玠。容玠听到牧云归的话，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我辈能修仙已是上天恩赐，既然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便不该怕死。”

　　“好。”牧云归用力转身，义无反顾朝来处奔去，“那便不走了，我们回去。”




136. [最新] 大结局   我们回家。

　　刚才, 牧云归盯着不断被阵法笼罩的天空，眼前忽然浮现出一段景象。

　　她想，她终于知道多年前, 言家族长为什么明知得罪皇帝, 也要催生出一朵伴生花了。

　　随着阵法逐渐合拢，体内灵力流逝得更快了。之前就有这种感觉, 只不过很细微，牧云归也无法分辨到底是赶路消耗灵力还是莫名被抽走灵力。如今外面的大阵显现，灵力和生命力都飞快外流, 众人才终于感觉到异样。

　　现在, 就算大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了。这个阵法诡异，若是等这个阵法完全合拢, 恐怕会把他们活活抽干。其他修士赶紧拿出法器，也顾不得会不会引人注目, 争先恐后朝上空不断缩小的缺口冲去, 森林上空现出各式各样的遁光, 但牧云归却逆着人流, 往阵法中心跑去。

　　她放弃了最后一次逃生机会，她转头时，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忽然身后传来惨叫声，牧云归抬头，发现半空落下火球，逃命的修士或是被魔兽袭击, 或者被火球射中，惨状纷纷，宛如炼狱。牧云归捏紧拳头, 用尽最大的速度往前飞。

　　牧云归赶到屠魔阵时，里面正打的不可开交，里面的人看到牧云归回来，都吃了一惊。牧云归凭着一股莽劲，闷头往里冲，竟然幸运躲过法术、战火，直接冲到了屠魔台上。

　　此刻涿山上空耸立着双层阵法，里面是屠魔阵，克制魔气，外面是血祭大阵，源源不断给中心输送能量。而两层阵法中间浩瀚的森林，数不清多少修士，就是屠魔阵的“养料”。

　　屠魔台是里外双层阵法的中心，算是镇阵之眼。牧云归原本以为里面被抽空的速度会更快，没想到屠魔阵内并不会吸收灵力，牧云归心想这些人可真是好算计，献祭别人却不献祭自己。她没有时间多想，飞快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伴生花。看到另一个玉盒时，她指尖抚过冰凉的玉，低声说：“对不起，没法带你回家了。”

　　霜玉堇静静沉睡在玉盒内，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的话。黑色伴生花浮在空中，它个头还是小小的，此刻蜷缩着茎叶，看起来萎靡不振。牧云归割破自己血管，用灵气逼着鲜血，源源不断往伴生花根部涌去。

　　刚才，牧云归看到血祭大阵时，相似的情景一下子触发了破妄瞳。她看到天上黑云密布，万千青雷从云端降下，像牢笼一样锁着大地，对比之下，地上那个人影显得尤其渺小。

　　只有一个背影，但牧云归认出来是谁了。

　　牧云归一直在想，多年前言家族长，也就是言瑶的祖父，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在明知道会触怒皇帝的前提下选择催生黑色伴生花？如果按照本来轨迹，北境会种出第二株霜玉堇，那时候已经入魔的江少辞为何要去北境？以牧云归对江少辞的了解，他去北境不会是为了旧仇，就算有，也只是一小方面。更大的原因，是不是霜玉堇？

　　道不问对错，只问因果。天道若要诛杀江少辞，并非因为他做了多少恶，而是为了天下安宁，需要杀他。如果世界能重归平衡，或许，天道就不会下死手。

　　霜玉堇生来圣洁，服用后可以让人进阶，而伴生花气息不祥，还会连累人修为倒退。这两株花像镜子里的虚实，同根同源却又相生相克，如果一个人服用霜玉堇后又服用伴生花，修为升了又降，按道理，是会完全抵消的。

　　牧云归想赌一把，最坏不过是赔上一条性命。天下若大乱，尸横遍野，生灵涂炭，死的又何止是一个人？如果她赌对了，霜玉堇和伴生花可以相互抵消，那产生魔气的源头消除，仙魔就像两极，总有一天会回到平衡位置。天道，也就没有非杀江少辞不可的理由了。

　　黑色伴生花是言家欺骗皇帝，用慕家人的血催生出来的，而她身负言慕两族血脉，带着伴生花来到昆仑，可能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末法时代已经持续太久了，该结束了。

　　伴生花吸收了牧云归的血，枝叶舒展起来，叶尖缓慢生长。宁清离原本还不知道牧云归想做什么，直到看到她拿出一株黑色的花，宁清离脸色骤变，立即对詹倩兮说：“去拦住她！”

　　再精巧的计划也无法预料意外，牧云归是意外，破妄瞳是另一个意外。宁清离再算无遗策也不会料到，千年前有人看到了未来，并且培育出霜玉堇的同根异型体，更不会料到牧云归会带着花回来，用自己的血浇灌伴生花。

　　宁清离比牧云归修为高得多，对道的感悟也更深。他有预感，这株黑色花朵会湮灭霜玉堇。霜玉堇毁灭并不是大事，但这样一来，霜玉堇上的因果就被抵消了。

　　魔气根源消除，天下哪还有魔头？

　　牧云归误打误撞，竟正好破了宁清离的局。詹倩兮原本在和宁清离围攻江少辞，听到这话她转变了方向，去找牧云归。牧云归手指控制着血，没时间应敌，喊道：“容玠。”

　　容玠从剑中现身，拦住詹倩兮。宁清离见状，冷静唤出了自己的剑灵：“红翘。”

　　江少辞听到宁清离唤出剑灵，心中一紧。桓致远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体力灵力都跟不上，单独面对江少辞会很快落败，宁清离必须在这里帮衬桓致远。江少辞可以同时拖住宁清离和桓致远，容玠也勉强能拦住詹倩兮，但宁清离放出剑灵，这样一来，宁清离这方就多一个人。

　　照影剑其实有两个剑灵，但无法同时出现。容玠看到红翘奔着牧云归而去，赶紧去阻拦，如此又给了詹倩兮可乘之机。红翘是跟着宁清离修炼的，基本功比詹倩兮扎实多了，红翘缠住容玠，让他无法回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詹倩兮走向牧云归。

　　牧云归不要命一样往外放自己的血，但伴生花长得很慢，如今刚长出一个花骨朵，远不到开花的时候。

　　牧云归着急，又在自己腕上划开一条口子，血液汩汩涌向黑花。江少辞看着又心疼又着急，而宁清离同样很急。

　　现在就是在争夺时间，看看到底是牧云归先湮灭因果，还是宁清离先替天行道。詹倩兮走到屠魔台前，牧云归算好了时间，一个接一个往外扔护身法宝。詹倩兮在宁清离这一拨人面前显得修为很次，但对上其他人，她也是全天下能排进前五的高手。

　　詹倩兮一一破除牧云归的法器，她冷嗤一声，缓慢拔出剑，说：“这回，你总算落在我手里了。”

　　牧云归身上有保护禁制，但这个禁制是死的，只能被动激发，没感受到威胁就不会起效。修仙界不见血却折磨人的方式有不少，不巧，詹倩兮便知道很多。

　　詹倩兮要出手时，忽然耳边传来嗡的一声，世界中一切都被放慢了，空气中能看到灰尘飞舞。詹倩兮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牧云归却知道。

　　这是域，江少辞的域。在域内，规则由他制定，他无异于这个小世界的神灵。以前江少辞的域只能笼罩牧云归一人，但这次扩大许多，竟然能将整个祭坛都罩住。

　　制定规则是造物主的特权，尤其江少辞还将域铺陈这么大，为天道不容，只出现一瞬间就消失了。但这一瞬间已经足够做许多事了，域降临的刹那，所有人都变慢了，唯独江少辞能自由行动。

　　桓致远睁大眼睛，看到江少辞霎间逼近，凌然一剑抹过了他的喉咙。一瞬过去，域消失，时间恢复正常，桓致远这时候才感觉到疼。

　　江少辞只出了一剑，得手后都没有看桓致远，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奔去。他出剑太快，甚至连血都没有流出来，伤口只有薄薄一线。

　　桓致远知道自己要死了，但心里并没有恐惧，反而十分平和。终于结束了，一万年前，他就等着这一天。

　　年轻时他总是不忿，凭什么江少辞每次都能赢他，后来他才知道，能遇到一个每次都能击败你的对手，是多么可贵。

　　江少辞这一剑时机、角度把握的都很巧妙，桓致远和宁清离飞快移动，某一瞬间达到一个合适位置，江少辞在这一秒当机立断发动域，趁机杀了桓致远，然后去解决最弱的詹倩兮。这两人死后，江少辞和宁清离的人数就拉平了。

　　很漂亮的一剑，很漂亮的战斗意识，死前能看到这样的战术，已无遗憾。桓致远闭上眼睛，朝后方摔去，他不配称为他的朋友，却一辈子是他的陪练，如今死在江少辞剑下，也算有始有终。

　　可惜，他终究还是没赢过。

　　域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詹倩兮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袭剑气已逼近。詹倩兮慌忙回防，不用看，她已经知道桓致远凶多吉少了。她是宁清离最后一个帮手，詹倩兮以为宁清离无论如何都会救她，但是直到冰冷修长的太阿剑刺穿她的心脏，她都没有等来救援。

　　一剑穿心，詹倩兮怔然看着面前冰凉冷漠、毫无感情的眼睛，又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后方。宁清离脱离域后，没有救詹倩兮，而是一掌袭向容玠。

　　容玠便是生前都远不及宁清离，成为剑灵后更无法和宁清离抗衡。他形体消散，回到剑中，再也没有动静了。牧云归知道容玠受了重伤，此后不休养个几百年，怕是无法化形了。

　　牧云归大概是全场唯一一个置身事外又目睹了全程的人，江少辞眨眼杀了两人，而宁清离废了牧云归的剑灵，算下来还是宁清离那边多一个人。牧云归心想这两人真是天生的师徒，应变之快，下手之狠，心肠之硬，如出一辙。

　　詹倩兮和桓致远两个大活人，好歹共同谋事，相识万年，宁清离竟然一个都不救。

　　江少辞出手快，拔剑也快。利剑入体又抽离，内脏受到两次重创，争先恐后爆发出痛意。詹倩兮捂着心口，缓慢倒地。

　　她躺在祭坛上，感受到体内灵力飞快流逝，汇入屠魔大阵。这个阵法是宁清离一手设计的，他动动手，就能改变沟渠流向。詹倩兮唇边划过一丝苦笑，是啊，外面那些散修修为不过一星二星，能有多少灵气，她和桓致远，才是真正的祭品。

　　可笑她目下无尘，心安理得践踏别人的生命，殊不知，在更高的人眼里，她也是尘埃。

　　践踏别人的人，终将被人践踏。

　　江少辞现在可没时间耽误，他解决詹倩兮后，立刻奔向牧云归。他看到牧云归手腕上斑斑血痕，心狠狠一抽：“云归，停下！”

　　“不要。”牧云归拿出慕策给她的最后一件法器，罩在身外，说，“你想报仇，我同样有我想做的事情。我们经历了多少巧合才终于走到这一步，言家已经为此付出举家流放的代价，三代破妄瞳的努力，不能毁在我这一步。”

　　江少辞不是打不破慕策的法器，但是，这是牧云归的态度，他怎么能去攻击她？江少辞试图说服牧云归：“我会击败他，阻止这一切。你不信我吗？”

　　“我信。”牧云归因为失血，嘴唇已经发白。她唇角勾起些笑意，声音虚弱低哑：“我信你，所以更要保护你。”

　　江少辞第一次知道牧云归也有这么倔的时候，怎么说都不听。江少辞看向无底洞一样的黑色伴生花，照这个趋势，牧云归抽干血都未必能催开此花。江少辞心知牧云归说不通，很果断放弃，去对付宁清离。

　　只有他及时杀了宁清离，毁了这个阵法，牧云归才会停下。她不能再流血了，再这样下去，她有生命危险。

　　宁清离垂袖站在另外一边，显然，已经准备好了。江少辞没有动手，而是先去了詹倩兮身边。

　　詹倩兮心脏破碎，已无活路，但并没有立刻死亡。她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停到她身边，还不等她明白为什么，经脉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江少辞拔剑划开詹倩兮的经脉，没有丝毫技巧，暴力抽离入星脉。詹倩兮痛苦大叫，她当初吸收入星脉时吃了很多苦，她以为那就是人世间痛的极致，没想到，真正的痛比那强烈百倍都不止。

　　詹倩兮痛得痉挛，她无法想象，江少辞当初是怎样做到一声不吭的？此时詹倩兮才知道，原来痛感太强烈，会引发窒息。

　　惨叫声回荡在祭坛，可是根本无人关注。屠魔阵外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尸体，那是詹倩兮带来的弟子，如今詹倩兮都作为祭品，她的弟子如何能幸免。不会有弟子给她出头，江少辞下手没有丝毫犹豫，而宁清离漠然站在不远处，不说话也不阻止，就那样无动于衷地看着。

　　牧云归听到詹倩兮的惨叫声一阵阵心悸，但想到江少辞当初也经受了这些，又觉得她活该。牧云归撇开眼睛，不看不听，用尽全部力气逼出鲜血，催开伴生花。

　　伴生花的花苞已经长大了，花瓣将落未落，含苞欲放，开花近在咫尺。然而屠魔阵一连吸收了好几个祭品，庞大的灵力汇入阵法，法阵颜色不断加强，牧云归不修炼魔气都能感觉到威压沉沉地落下来。

　　她必须加快了。所有人都知道，谁抢夺到时间，谁就是赢家。

　　无声的战争打响，而詹倩兮躺在冰冷的祭坛上，无人搭理，无人营救，就这样失去了呼吸。

　　江少辞在詹倩兮断气之前抽出了入星脉，入星脉是灵物，通体玉白，晶莹剔透，散发着悠悠柔光，没有丝毫血痕。江少辞用法力将入星脉清洗了一遍，他专心看着眼前的经脉，没有抬头，冷冰冰说：“在你眼里，是不是谁都可以牺牲？”

　　詹倩兮、桓致远虽是江少辞动手，但却是宁清离想杀的。可能他被江少辞的域困住，都是顺势而为。

　　天下修士是祭品，詹倩兮和桓致远是储备粮，一旦遇到变故立刻舍弃，而江少辞又何尝不是他求道的踏脚石。

　　尸横遍野，血流满地，鲜血汇入阵法线，一层层加强着屠魔阵法。宁清离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仿佛无论死多少人，在他眼里，都是尘埃。

　　宁清离不想回答没意义的问题，他伸出手，感受到冥冥之中一种玄威应和，他的瓶颈微微松动，即将跨入新的境界。祭天是有效果的，他终于感受到天道的加成了。

　　而江少辞，同样摆出起手式，炼化入星脉。入星脉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回归本源后如鱼归水，没有丝毫抵抗就并入江少辞经脉。江少辞体内全是魔气，而入星脉却是灵物，按理魔气会疯狂撕扯，但事实上，魔气却十分温顺，远远躲在另一边。

　　因为有另一股气息，顺着入星脉，进入江少辞体内。

　　入星脉是至今已知的吸收灵气最快的途径，可以说这是一种资质，也可以说是一种法宝。魔气会吞噬灵气，灵气会排斥魔气，仙魔不得共存，算是如今修真界小儿皆知的常识。

　　但谁说，常识，就一定是对的？

　　宁清离率先出击，江少辞从外界吸收了魔气，但另一只手接招时，却打出一道灵气。

　　屠魔阵克制魔气却不限制灵气，这一次，江少辞的招式没有再大打折扣，而是发挥出原本威力。

　　宁清离脸色微变，仙魔同修？他竟然能同时操纵灵气和魔气，并且在体内自由转化？

　　宁清离错神的功夫便失去了先机，江少辞霎间逼近，夺回主导权，招招进攻：“师父，多谢你带我进入三生镜，给我解了一个困扰多年的疑惑。我一直想不通灵气魔气如何转化，但三生镜中我修了一千年魔气，犯下许多错误，倒一下子点醒我了。三生镜磨砺心境，名不虚传。”

　　宁清离很清楚，江少辞说这些话是一种心理战术，但攻心战强就强在你即便知道，也无法摆脱。宁清离沉着脸，二话不说，指示红翘去攻击牧云归。

　　攻心谁不会，看谁先受不住。

　　江少辞心中狠狠骂了一句，这个妖孽！他手中下了狠意，只攻不守，招招致命。

　　宁清离没机会观察牧云归身上的禁制，不知道如何解，不能直接一招打死牧云归。但没关系，抓住牧云归，让她停止浇灌黑花，就已经能达到目的了。红翘转瞬逼近，容玠已经被宁清离打得陷入沉睡，牧云归只能召出桓曼荼。但桓曼荼修为不及红翘，很快不敌，即便她极力阻挡，还是消散了。

　　红翘自己就是剑灵，对剑领悟极好。她接连几招打在结界上，没多久，慕策的法器便裂开了。这是牧云归最后一件法器，如今，法器报废，剑灵沉睡，她只剩下自己了。

　　牧云归横了心，反正她也不准备活着出去，索性不抵抗，一门心思催开伴生花。她的生命在十八岁那年就该结束了，她侥幸多活了几年，找到了亲生父亲，结识了至交好友，还遇到了今生所爱，她的人生已经圆满了。虽然没法陪他度过接下来的岁月很遗憾，但若她的死能保护江少辞，能挽救更多人命，便也值得。

　　红翘拔出鞭子，向伴生花甩去。鞭子缠上黑色花茎，牧云归不肯让她将伴生花带走，伸手，用力握住鞭尾。

　　鞭子上长出尖刺，将牧云归手扎的鲜血淋漓，牧云归依然不肯放手。红翘再用法术就要激活禁制了，她只能换个办法，握着鞭柄使力，打算靠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子，把伴生花抢走。

　　牧云归咬着牙，不肯松手。牧云归失血过多，身体里已经没力气了。她手臂发抖，很快被红翘拉动，牧云归咬着牙，放出长福，虚弱说：“长福，帮我。”

　　长福是傀儡人，不如器灵聪明，不如灵兽攻击力强，但有一个优点毋庸置疑，那就是力气大。

　　长福不明白局势，但并不影响它听牧云归的话。它站在牧云归身前，用力握着鞭子，牧云归的颓势顿时止住，她也能空出手，全力浇灌伴生花。

　　红翘实在没料到竟然多出这么一个怪模样的蠢物，她无法攻击牧云归，还整治不了一个傀儡人吗？红翘手里凝了剑气，一掌下去便削断长福胳膊。傀儡人没有痛感，一条胳膊断了，那就换另一条，两条都断了，那就换牙咬。无论红翘如何攻击它的身体，就算把它的头踩扁了，它也不松口。

　　牧云归说了，让它帮她。

　　红翘是剑灵，没有善恶和情感，主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在正常人看来已经是个怪物。然而此刻她面对长福，却觉得这才是一个怪物。

　　无论红翘如何打长福都不松口，她也气狠了，道：“一个死物，也敢学人恩义。我看没了机关，你还怎么办。”

　　红翘手心凝聚出火，投向长福，长福仅剩的躯壳被烈火炙烤，不断熔化。对一个傀儡人来说，身体毁灭不是死亡，只要保留核心机关，换一个身体，它们睁开眼就能重生。但脑部机关被熔化，却是“长福”永远的消亡。

　　对长福这种制作时出了岔子，和合格品相比太过油滑和废话的傀儡人来说，融化它的核心机关，应当是非常有威慑力的。但长福依然咬紧牙关，直到最后一刻，依然挡在牧云归面前。

　　它一直不懂人类的感情，不懂他们为什么为了另一个人而牺牲自己的利益。就比如牧云归现在的行为，就算其他人活下来，他们也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甚至都不会记得牧云归是谁。她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命，换其他人活下来呢？

　　长福词库极为庞大，和同批伙伴相比它的废话实在太多了，但有几个词，长福一直没法区分。比如，牺牲和死亡，理想和愿望。

　　长福不懂，但它知道，牧云归和江少辞都是很好的人，虽然江少辞总是嫌弃它、打它，但它依然希望他们活下去。

　　牧云归给它取名，长福，意为长长久久有福气。长福也屡次从灾难中死里逃生，或许只要它保持原定程序，它确实可以活得很久。但这次，长福却不想。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福气，它希望能让给牧云归和江少辞。它不懂幸福是什么意思，却希望他们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长福的脑袋被熔成铁水，眼睛里的光芒闪了闪，彻底熄灭了。即便最后它都执行着牧云归的命令，牙关紧紧闭合，哪怕它已经死亡。

　　牧云归眼睛里不断涌出泪，她不知道是眼泪模糊了视线，还是失血太多产生幻觉，她在眩晕中，仿佛看到黑色花的一枚花瓣打开了。

　　牧云归连仔细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倒在冰凉的屠魔台上，手腕里的鲜血依然源源不断涌向黑色花。牧云归望着晦暗的天空，光芒闪烁的大阵，心想江少辞当初昏迷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吗？

　　霜玉堇中有他的血，而伴生花是她的血催开的，想来，她满腔鲜血注定要献给江少辞。前世，她死于十八岁，为了掩护南宫玄以血祭祀江少辞的剑骨；今生，她死于二十四岁，用自己的血，抵消他未来的罪恶。

　　他今生已经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若前世的他欠下因果，那就让牧云归来消除。他前世受了那么多苦，这一世，上天不要再为难他了。

　　伴生花已经壮大，即便没有牧云归供养，它也可以自发吸收牧云归的血液。红翘终于解决了长福，朝她走来，牧云归倒在地上，不断祈祷，快一点，再快一点。

　　倒立的视线中，牧云归看到外层庞大的阵法忽然闪了闪，随后，西南那个方位的阵法熄灭了一块。阵法讲究的是天地五行，相生相克，一旦缺了一环，哪怕其他部分都完好无损，也无法运行了。

　　血祭大阵停止，牧云归终于感觉到体内灵气不再继续流逝了，屠魔阵也随之受到影响。牧云归现在已无力去想血祭大阵为什么会出现问题，她意识模糊，沉沉闭上眼睛，昏沉中，好像听到了“郡主”之类的声音。

　　·

　　西南方，言语冰倒在地上，听到外面人气急败坏地争论：“阵法线为什么断了？快，想办法启动阵法！”

　　许多人走来走去，气愤咒骂，其中有不少话是骂她的。但言语冰已经不在意了，她放弃尊严，放弃人格，辗转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就是为了这一刻。为此，仇大赔上了自己的命，在不知道言语冰会不会反悔的情况下，明知死路依然义无反顾，最终连转世的资格都失去了。

　　他相信她，她越发不能失败。她不知道蛊虫提前服下会不会失效，所以一直等到被纪崤带来启动阵法的秘密基地后，她才趁人不备，吞下噬元蛊粉末，然后跳入阵法，用自己的血破坏阵法线。

　　这些天她曾无比痛恨，为什么她没有破妄瞳，为什么她不能预示危险？因为没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她必须时刻警惕，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行动。在成功跳入阵法的那一刻，言语冰忽然不怨了，没有破妄瞳又如何，只要她足够小心，靠人力，完全可以弥补破妄瞳的遗憾。

　　天空阴郁晦暗，没有一点光彩，可能这就是涿山的气候，地处腹部，湿润温暖，连阴天都是缠缠绵绵的。言语冰忽然有些怀念流沙城的风，她在流沙城时，十分讨厌没完没了的大风、干燥粗糙的空气，但现在，她倒有些喜欢那种来得轰轰烈烈，走也走得痛痛快快的天气了。

　　言语冰穿着白色嫁衣摔在地上，血将衣服浸染，一半猩红一半洁白。她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望着阴暗的天，心里默默念道，父亲，霍礼，她来了。

　　父亲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再做傻事。所以她一直逼自己活着，今日，她终于能来找他们了。

　　言语冰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夏虫不可语冰，那就让她，死在夏天吧。

　　·

　　牧云归感觉自己好像睡过去了，她猛地从梦中惊醒，红翘还在，她怎么能昏迷过去？伴生花呢，开了吗？

　　牧云归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如有千钧之力，简简单单一个动作怎么都做不到。她感觉有人给她嘴里塞东西，牧云归下意识咬紧牙关，对方急切地在她耳边喊道：“帝女，快把丹药吞下去。”

　　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随后，另一道声音插过来：“她还没醒吗？”

　　“郡主，帝女失血过多，昏迷了。您怎么样？”

　　“没事，这些血不算多。”

　　她说着没事，但语气低哑，看起来并不像她话语里那么轻松。牧云归心防卸下，牙关不知不觉放松，丹药沾到她唇舌后，自动化成一股暖流，汇入她四肢百骸。

　　冰冷的四肢渐渐温暖起来，牧云归借着这股力气睁开眼，看到黑色伴生花已经完全开放，亭亭玉立，花瓣高傲，和霜玉堇一模一样，唯独是黑色的。牧云归用仅剩的力气打开储物空间，拿出装霜玉堇的玉盒，说：“霜玉堇在这里。”

　　牧云归用尽力气，但发出的声音只有微弱的气音。好在慕思瑶会使用玉盒，无需牧云归解释，她便打开盒子，取出霜玉堇。

　　两朵花放在一起，像是镜像一般。根本不需要慕思瑶做什么，两朵花感应到彼此后自动靠近，根系纠缠在一起，神圣的白和纯粹的黑融合在一起，从根节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最后连花朵也变成半黑半白。霜玉堇和伴生花形态本就相似，现在连花朵颜色也变成一样的，彻底分不出来。慢慢的，花朵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阵碎光，缓慢朝上空飘散。

　　霜玉堇和伴生花都消失了，罪恶也好，救赎也罢，此刻都归于虚空，因果消除。细碎的光点环绕着朝上方飞去，接触到屠魔阵法时，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轻轻一点，阵法便泛起涟漪，从中心开始，慢慢向四周消融。

　　屠魔阵破了个洞后，外界的气息涌入，那股无形的压制终于消失了。江少辞出招再不受克制，行动范围也不必拘束，相对应的，宁清离那边却弱了下来。

　　江少辞两手伸展，摆出运功姿势。他一只手吸收魔气，另一只手却吸收灵气，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环绕在他身边，逐渐化成八卦模样。

　　他若成仙，天下无魔，他若成魔，神佛俱灭。是非善恶，皆在他一念之间。

　　大量气息朝江少辞涌来，平地卷起大风，散落在山间的众人抬头，就算没看到，也感觉到有大变局发生了。

　　天空响起闪电，青色的雷在阴云中环绕，正对着涿山下空。一股玄威的气息从中心扩散，微妙难言，深不可测，隐约有天威浩荡。

　　一个修士愣在原地，他在战场上几经生死，又差点在阵法中送了命，如今阵法消散，他本来该立即逃跑的，但他看着长空，却久久无法动弹。

　　他亲眼看着一截雷从云端划下，朝涿山中心劈去。他呆愣半晌，嘴里无意识喃喃：“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七星瑶光？”

　　牧云归亲眼看到霜玉堇消失后，心事了结，彻底昏迷过去。她虽然闭着眼睛，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感觉到众人似乎在惊呼什么，随后，侍卫带着她慌忙逃避。

　　接下来是一阵很大的噪音，轰隆隆的，牧云归的意识也随着这阵雷声时断时续。清醒间隙，她奇怪地想，今日虽然阴天，但云层高而淡，怎么突然下雨了呢？她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寂静吵醒。

　　说来奇怪，但她真的被吵醒，然后发现身周静悄悄的。一双手臂抱起她，看力道和温度，不像是刚才的侍卫。牧云归费力地睁开眼，没看清是谁，目光所及唯有一截冷淡白皙的下颌。

　　她问：“怎么了？”

　　江少辞抱紧她，说：“我回来了。我们回家。”

　　——《拯救黑化仙尊》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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