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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土摄影师千愿发现了一款内测中的养成游戏。
这款游戏互动性极高，游戏PV画风可爱治愈，可以给崽崽投喂美食、给崽崽奇迹换装、陪着崽崽一起长大，打着休闲不肝的旗号，瞬间捕获了千愿的心。
而在下载游戏之后，千愿才发现所谓的休闲治愈全都是屁话——
主线故事看得人想要吐血，货币比例居然是十比一，
在线一小时才能进行签到，一下线崽崽就开始黑化。
……但崽崽可怜又傲娇，千愿一心软，就开始在游戏中捡垃圾、养鱼塘、开农场，过上了勤勤恳恳的养崽生活。
-
一场军事叛变之后，天之骄子岑寒的生活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叛国贼的儿子、没良心的白眼狼、又残又瞎的小废物，亲朋好友漠然疏远，欺凌暴力如影随形。
他独自在漫漫黑夜里行走，被阴暗厌世的恶意拉扯着坠入深潭，直到身边终于出现了另一个人。
不在乎他的阴郁多疑，陪伴他走过不幸，
像是一个……张牙舞爪驱散黑雾的小太阳。
1.  第 1 章   一个治愈养成游戏。

　　榕城终于迎来了冬季，北风呼啸，飘落的雪花渐渐在地面上铺砌起一层洁白绒毯。
　　厚重的窗帘将风雪隔绝在外，床头亮着一盏暖橙色小灯，柔软的棉被下鼓起一小团。

　　枕下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千愿被震醒，眨眨朦胧困顿的眼，伸手往里头一摸。
　　游戏公会群已经刷出了新的99+。

　　【樱桃子】：我一早上起来人都傻了，长到这么大头一回看到榕城下雪！
　　【何上】：我也惊呆了，都上热搜了！本来还想约个早班游戏车，一拉窗我果断关掉了主机。
　　【何上】：如此良辰美景，榕城的兄弟姐妹们出来组火锅局啊！

　　这个公会是千愿初中时加的，人不多，大多数都在榕城，彼此之间关系都不错。有人艾特她出来玩，她的手指搭在屏幕键盘上，困意彻底消散了。
　　犹豫片刻后，还没来得及打字，群里又冒出了一条新消息。

　　【宇宙第一药师】：什么，居然有人想要约@千纸鹤同学吃饭？你们忘了今年年初约饭局时她说过的话了吗？
　　【宇宙第一药师】：[图片.jpg][炸弹][炸弹]

　　这位药师同学是公会中除了千愿之外的唯一一位药师，大概是觉得两人之间有竞争，总是喜欢花样怼她。
　　千愿点掉艾特提醒，打开图片。
　　那赫然是一句对话截图——

　　[千纸鹤：不去，今年不饿，过些年再一起吃饭吧！]

　　千愿：“……”
　　她对这句话有印象，那次过年她第一次尝试喝酒，一小杯就醉了，看到群里有人艾特她，手指摁不准键盘，迷迷糊糊地用语音转文字功能回复。
　　……结果喝醉了咬字不清，就转出了这么个句子。

　　手机浅淡的光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艾特千愿的人见她迟迟不冒泡，很快转开话题，群里热热闹闹的，讨论着榕城哪家火锅店好吃。
　　看来今天是不用下本了。

　　千愿退出企鹅，起身下床，洗漱完又进厨房给自己蒸上馒头鸡蛋，坐在餐桌边。
　　鸡蛋馒头要蒸个十几分钟，她顺手拿着手机浏览游戏论坛。

　　这个论坛比较小众，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水军广告，坛友推荐的游戏都不错，千愿从这儿挖掘出过不少宝藏。
　　首页没有多少新帖，她粗略扫了眼，被一个标题吸引了目光。

　　【VR养成游戏真诚邀请玩家参与内测，附游戏PV与游戏内测编码】

　　来这个论坛里找内测玩家的她还是头一次见，毕竟坛友们口味挑，水平一般的游戏只会被打击得体无完肤，而制作精良的游戏向来都是玩家追着要内测名额。
　　千愿好奇地点了进去。

　　帖子底下已经有好些回复了，嚷嚷着说这个游戏看样子建模还挺精细，画面也不错，但画风太过幼稚，养的还是男崽。
　　这论坛中男性用户居多，千愿看着底下一排“为什么是儿子，我想养女儿！”一类的跟风回帖，划上去点开PV视频。

　　PV时间不长，就一分钟左右，没有展现什么剧情主线，整体画风偏可爱治愈。看几个功能展示，这款游戏主打养成，可以跟崽崽互动，进行投喂、换衣，伴随崽崽升级长大。

　　千愿无聊时也会玩些休闲的游戏打发时间，看完PV之后，默默保存了游戏内测编码。

　　她起身打开冰箱，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这次拍摄把三脚架弄坏了，那三脚架是她高中时刚出来那阵子买的，便宜又不好用，拿去维修有点儿不值。
　　她比较中意曼富图的一款碳钎维三脚架，但很贵，价格在三千多四千块左右。

　　四千块钱啊……
　　千愿叹了口气。

　　一大早就被生活的重担压垮，千愿啃完馒头鸡蛋，心事重重地趴回床上，伸手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虚拟游戏头盔。

　　2050年，虚拟现实技术的发展在现代历史上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只要有一个虚拟现实头盔，就可以随时随地地进入虚拟场景。
　　这个游戏头盔是千愿吃土了好一阵子才买到手的，价格都快比得上她手中最好的那一款相机了。

　　输入游戏内测编码，进入游戏载入界面，勾选用户协议，注册账号。

　　系统的机械声音在耳边响起。
　　【请玩家创建您的角色。】

　　……养成游戏还需要创建自己的人物吗？
　　浓密的睫困惑地眨了眨，千愿依言进入捏脸界面。

　　她的眼微微睁大了些。

　　如今游戏的捏脸系统大多都做得十分真实，没有塑料感，也不失美观。
　　……但这款游戏的捏脸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脚底一片虚无的空间里，她的意识体站在左侧，正中央放着落地镜，而一个简陋的衣柜坐落在右侧。
　　衣柜只分了两个格间，一格里放着外衣，一格里……

　　“那是面具吗？”
　　千愿喃喃，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只面具。

　　那上边画着一个笑脸，眼睛黑溜溜的，没有鼻子，嘴巴是一个简简单单向上弯着的曲线。

　　【脸部·笑脸】
　　【脸部·伤心】
　　【脸部·调皮】
　　……

　　她又去看那一排挂起来的外衣。

　　【皮肤·白色】
　　【皮肤·蓝色】
　　【皮肤·粉色】
　　……

　　千愿嘀嘀咕咕：“……这个人物创造系统真的好简单粗暴啊。”

　　她给自己选了一个笑脸，又拿了件最不起眼的白色外衣，站到落地镜前。
　　人物的身体并非人体形态，而是一个发光小团子，包子脸，手短脚短，长得白嫩嫩的，顶着个大大的笑脸。
　　如果头上再顶一株小草，那倒是跟以前挺热门的一个颜文字表情包有点儿像。

　　乍一看还挺可爱的嘛。
　　千愿弯起了眼，满意地点击创建，眼前又跳出一个提示框，让她填写昵称与生日。

　　输入完毕后，游戏得以加载，几个初始指南提示框出现在眼前。

　　【每天上线都可以进行签到，获得的扭蛋币可以用于扭蛋机抽奖哟~】

　　【完成主线任务可以解锁更多功能，快进入任务列表看看吧！】

　　【日记本会将崽崽每日的活动如实记录，记得多多观察哦！】

　　【每十分钟可以恢复一点体力值，升级则可以增加五点体力值上限！努力完成任务吧~】

　　昏暗无光的场景渐渐映入视野。

　　那是一间简陋窄小的房间。小小的单人床被放在角落，旁边横着一个老旧斑驳、布满磕碰痕迹的书桌，桌子底下放着收纳柜。
　　床的斜对面是炉灶水池等厨房设备，灶台旁边躺着几个纸箱。再过去一点儿，在床的正对面，有一扇小门。
　　游戏中的崽崽并不在房间内。

　　千愿走过去，推开门往里面瞧。
　　门后是卫生间，洗手台、马桶和淋浴间挤在一块儿，淋浴间里还放着一个小凳子。

　　千愿关上门，迟疑地环顾一圈，有点懵了。
　　她玩过不少养成游戏，头一回看见这么简陋的初始房间。
　　……这个游戏的崽崽，怎么好像过得比她还要惨？

　　手腕上戴着虚拟游戏腕表，她按了一下，眼前立刻出现一个光屏，上边显示着好几排功能图标。
　　好几个功能都呈现为灰色，但还有很多是亮着的。

　　【个人资料】
　　【任务列表】
　　【每日签到】
　　【充值奖励】
　　【扭蛋机】
　　【日记本】
　　【退出游戏】

　　任务图标一闪一闪地跳跃，颇为抓人眼球，千愿便先点击任务，进行查看。

　　【主线任务：请提高崽崽住所的居住舒适度吧~！
　　目前舒适度：30/100
　　任务目标：舒适度70/100
　　任务奖励：解锁互动功能，经验X50，星际币X10。
　　注：购买一次性闯关卡，可雇佣机器人，立刻通过该任务哟。】

　　千愿：“……”
　　这游戏怎么一上来就招呼着玩家花钱？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那么一丝丝不靠谱。

　　房间里暗极了，黑沉沉的窗帘挡在书桌前唯一一扇小窗上，浅淡朦胧的光线从角落里透进来。千愿找不着灯，索性走过去，将窗帘拉开。
　　窗外对着一个小巷，好在对面居民楼比较矮，没遮住多少阳光。
　　桌面上放着一个数字闹钟。

　　【11：30】

　　这个游戏的时间好像是和现实同步的。
　　千愿转身，借着窗外的光，打量这个房间。

　　这屋子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了，地板上不光光积满灰尘，还有各种各样的奇怪泥印，肮脏极了。那张小床上的被子没叠，凌乱地堆在角落，床脚还扔着几件洗得褪色的衣服。
　　灶台没有什么使用过的痕迹，倒是没有那些难以清洗的油印子，但仍旧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整间房内唯一干净的地方，恐怕就是那一张书桌了。

　　千愿不由得拧起眉，小声吐槽：“这个崽崽好像不是很讲卫生啊……”

　　PV中主打治愈可爱风的游戏一进来是这副模样，这有点儿不太符合千愿的心理预期。
　　但今天公会的玩家们大概都去参加线下饭局了，刷本不够人数，她没什么事儿干。

　　而且，她还没见着那个主人公呢。

　　房间小好打扫，千愿进卫生间看了一圈，从洗手池下的柜子里找到抹布。将抹布浸在水中，拿出来拧干，她又回去擦地板。
　　——地面真的很脏，她来回跑了十几次，才堪堪将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目前舒适度：40/100】

　　擦个地板就加了十点舒适度！

　　千愿精神一振，又去叠被子，还整理了床尾的衣服。房间里没有衣柜，她索性把衣服叠好，犹豫着扫视一圈，放在书桌底下的柜子里。

　　那柜子装着好些书籍，千愿瞄了眼标题。

　　【智能机甲学】

　　机甲？这个游戏的背景设定是在星际时代吗？

　　整理好床铺后，舒适度停留在45/100。千愿正准备把灶台区域也整理一下，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好像有轮子滚上木板的声音，随后钥匙插入锁眼，细微的“咔哒”一声。

　　千愿眼睛一亮，直起身，看向那扇紧闭着的铁门。

　　门被拉开，窗外明媚灿烂的光芒争先恐后地涌进室内，将房间照得更亮。

　　一架轮椅率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轮椅？




2.  第 2 章   残疾的崽崽

　　千愿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那个顶着灿烂笑脸的游戏角色完全无法正确反映她此时的心情。

　　一个和她一样的团子小人坐在轮椅上，从门外进来了。

　　那只团子小人和她长得不一样，比她的人物要精美细致很多，脸没有她那么圆嘟嘟的，也有更多外貌特征。

　　千愿凑近了些。

　　一头黑发柔顺地贴着脸颊，头发有些过长了，略略遮住那双黑漆漆的眼，右眼尾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他的眼尾上挑，眉毛浓黑，目光颇为冷漠，看上去有些不好惹。但他和千愿的人物一样没有鼻子，嘴巴也只是一条线，将那份阴郁刺人的感觉淡化了许多，反而显得有些傲娇可爱。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千愿震惊地看着崽崽用短短的手滚动着轮子进了屋，把大腿上搁着的什么东西放在了书桌上。

　　他好像看不见自己……也对，互动功能还没解锁呢。

　　这是个腿脚不好的小人。
　　他是残疾了吗？还是一时受伤，只是暂时需要坐一下轮椅而已？
　　PV里完全没有提到这一点啊……

　　千愿默默地看着小人行动，看见他滚动着轮椅到了床边，短短的小手往床上一撑，把自己挪到床铺上。
　　他的脚始终软趴趴的，像没有半点知觉一样，动都不动。

　　原来设想的可爱轻松治愈游戏就跟脱缰了的野马一样往莫名的方向狂奔了。

　　千愿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见小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副累极了的模样，默默走过去，想帮他拉一拉被子。

　　结果手还没来得及碰到被角，小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猛地坐了起来，一双手在床上乱拍乱摸。

　　这是在干什么？
　　千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收回手，疑惑地观察他。

　　小人的腿不能动，他胡乱拍了一通被子后，靠着手将自己挪到床尾，往各个方向探了探。那儿本来有一堆衣服，被千愿叠好了，放进书桌下的柜子里。
　　手指触摸到一团空气，小人神色大变，急急移到床边，伸出手在空中一通摸索，找到轮椅的方位，把自己再次挪到轮椅上。

　　千愿忍不住瞪大了眼，一个猜测从心头冒出了尖尖。
　　……不会吧？

　　她跟着小人从床边走到书桌边，看见他拿起书桌上的什么东西，低下头，手掌往眼睛上一覆。再次抬起头时，他的手没有像先前那样四处摸索，而是将视线直直地对准床铺的位置。
　　下一刻，他紧紧抿起了唇，放在轮子上的手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千愿咽了咽。
　　她将要养的游戏崽崽，眼睛好像也不太好，好像……完全看不见。

　　游戏主人公是残疾并不是什么稀有罕见的事情，美强惨向来是一个极受欢迎的人设。

　　但是看着这么一个外表可爱Q萌的团子小人坐在轮椅上，眼睛还看不见，即便知道这只是游戏，千愿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小人的目光从床上收了回来，眉头蹙得紧紧的，转动着轮椅，往卫生间的房间去了。没了他的遮挡，千愿的目光顺势落在书桌上。
　　比起之前，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个长得有点像眼镜盒的长方形盒子，还有一个小小的名牌。

　　她往名片上看。

　　那好像是一个学生名牌，上面有着就读院校的全名，还有一些关于小人的信息。千愿的视线掠过学号，目光落在名字一栏上。

　　【岑寒】

　　他叫岑寒。
　　崽崽的生日是十二月二十五号。

　　十二月二十五，这是圣诞节。现在是十一月初，那他的生日差不多是两个月后。

　　千愿移开目光。
　　两个月后，她还不一定会继续玩这款游戏呢。

　　卫生间里传来打开柜门的声音，千愿想了想，蹲下来，把那个装着衣服的柜子拉开了。

　　轮椅在地面上滚动，小人从卫生间里出来，目光如千愿所愿地落在那个拉开的柜子上。

　　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柜子，一动不动，手指越攥越紧，脸色似乎越发苍白。

　　千愿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崽崽他怎么了？

　　她脑海中灵光一闪，连忙打开日记本，查看崽崽的动态。

　　日记只从她首次进入游戏后开始记录，每三十分钟更新一次时间，但每个时间点下的日记都是实时更新的。

　　【十一月三号，早晨11：30】

　　【岑寒在学院里不认真听讲。】

　　【岑寒在学院里写完了作业。】

　　【岑寒被同学欺负了。】

　　【岑寒午休回家。】

　　【十一月三号，中午12：00】

　　【岑寒到家。】

　　【岑寒躺上床。】

　　【岑寒觉得不对劲，下床寻找衣物。】

　　【岑寒发现房间里的变化，心情震惊。】

　　【岑寒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陷入了严重的低落情绪中。】

　　千愿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一排排文字，在那一行“被同学欺负了”上边停顿了一瞬间。
　　她试图理清逻辑。

　　所以，崽崽看到她的所作所为，感到低落。
　　……
　　…………

　　这合理吗？？

　　千愿开始怀疑人生。

　　已知这是一个养成游戏。
　　已知系统的第一个任务，是要她提高崽崽的住所居住舒适度。
　　所以，她，一个按着系统指示来玩游戏的老实人玩家，勤勤恳恳地帮崽崽打扫卫生，把他乱糟糟的小窝整理干净。
　　结果崽崽感到很低落。

　　为什么啊！！

　　千愿感到匪夷所思。

　　这策划究竟是怎么想的？

　　崽崽转动轮椅，似乎连午觉都不想睡了，默默把打开的柜子关上，又把眼睛里的东西摘下来，坐在书桌前发呆。
　　千愿注意到，那个东西和隐形眼镜有点儿像。
　　但如果只是近视严重，不可能连物体的存在与否都看不见。

　　她心中一团乱麻，索性再次打开游戏功能列表，点击签到。

　　【您今日的在线时间尚未达到一个小时，暂时无法进行签到哦~】

　　千愿：“……”
　　这是真的很离谱。

　　崽崽呆呆地坐在书桌前，千愿盯着他乌黑的后脑勺，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说不定，这个游戏暗中存在着好感度系统，而她与小人的好感度尚未达标，所以没法进行这个任务。
　　如果想要增加好感度……

　　千愿走上去，试图戳了戳小人的脸蛋。
　　指尖下的肌肤与想象中软绵绵的手感有些不一样。
　　小人毫无反应。

　　难道戳一戳也需要先解锁互动系统吗？

　　贸然清洁房间会让小人感到低落，但如果不提高房间的舒适度，她就没法完成任务。
　　眼看着自己被卡在新手任务上了，千愿有些着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千愿咬咬牙，决定先把任务完成了再说。她又拿起了抹布，去擦拭灶台上的灰尘。
　　一不小心发出声响，桌前的小人猛地扭过头来。

　　他的眼睛漆黑，毫无神采，没有装那个可以让他看得见的东西，却直勾勾地往千愿的方向瞧。
　　千愿下意识地停下动作。
　　小人开始颤抖。

　　“……不是吧。”
　　千愿真真切切地迷茫了，手忙脚乱地撇下抹布，点开日记本。

　　【岑寒极度恐惧。】

　　【岑寒恐惧到颤抖。】

　　……恐惧？！

　　千愿呆住了。
　　等、等等！
　　她好像明白了。

　　崽崽发现家中的异样，陷入低落情绪，然后恐惧到颤抖。
　　这个“恐惧”让她发觉了什么。
　　如果她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冷不丁发现自己的衣服被动过，然后再察觉房间中有异样声响……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游戏中团子小人软绵绵地握拳往手心一砸，认可了自己的推理。
　　这款养成游戏和其他养成游戏走的路线好像有点不一样，按着这个思路，崽崽现在的情绪原因就可以理解了。

　　但是，她是要完成任务的呀，现在还根本没法和崽崽互动，该怎么让小人接受家里出现的不明团子？
　　千愿有点小苦恼，索性靠着墙坐下，托着包子脸，盯着日记本发呆。

　　【岑寒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

　　【岑寒渐渐平静下来。】

　　……

　　【岑寒开始读书。】

　　她扭过头，惊讶地看见崽崽把一本书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触摸着书页。
　　……崽崽的接受能力好像还挺强的？

　　从之前的日记里可以看出来，崽崽是有固定的上学时间的。他现在回家午休，等他再去上学，自己就可以一鼓作气解决这个新手任务。
　　等解锁互动系统，就可以真正开始养崽崽了。
　　千愿心中盘算好，看了眼时间，索性准备下线，等下午崽崽去上学了再回来。

　　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退出游戏”按钮时，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急躁地拍了好几下，砰砰直响。

　　书桌前的小人倏然抬头，手指猛地攥住书页，将那薄薄的一角捏得皱成一团——

　　粗犷嘶哑的嗓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小残废，给我开门！”




3.  第 3 章   崽崽极度忧郁。

　　千愿的手指微微顿住。

　　小人似乎不想开门，但外头的人用的力气越来越重，把铁门拍得几乎开始颤动，还伴着些不堪入耳的谩骂。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类似隐形眼镜的东西重新戴好，转动轮椅，将门开了锁。
　　那铁门立刻被拉开，一个五大三粗的巨大团子人站在外头。

　　千愿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跑到崽崽的轮椅后头，露出一双眼睛，暗中观察。

　　那个团子大叔面貌像是中年男人，一脸络腮胡，衣着破烂，身上的衣服打了好几处补丁，脚上踩着的鞋子破了个洞，头发也乱糟糟的，看上去有点儿像个乞丐。
　　他好像也看不见自己，竖着一根食指，恶狠狠地指着崽崽的脑门。

　　“岑寒，我今天早上从垃圾场找出来的几箱子低级营养液不见了，是不是你偷的？”

　　千愿蹙起了眉。
　　……这个动作好没礼貌。

　　坐在轮椅上的小人手指轻微蜷了蜷，抬起眼，沉声道：“我没有。”

　　千愿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他的声音没有长相那么幼稚可爱，是成年人的嗓音，声线又低又沉，和Q版的外表放在一起，略有点儿违和。

　　“没有？”那中年男人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说：“我的小弟今天早上就看见你在垃圾场附近晃悠，恐怕那时候就盯上我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推开崽崽的轮椅。

　　轮子不受控制地滚动，猛地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声响。小人身子一晃，声音愈发冷沉：“我说了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
　　中年男人扯开堆在灶台旁边的几个纸箱，高高举起一个装着诡异绿色汁液的小瓶子，骤然爆发：“老子的东西你也敢偷？！”

　　“那是我自己买的。”
　　崽崽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前天下午，我在便利店——”

　　那中年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你说什么？小残废，你觉得谁会把东西卖给你？”
　　崽崽倏然沉默。

　　尚未关闭的日记本中跳出几句话。

　　【十一月三号，中午12：30】

　　【岑寒被污蔑了。】

　　【岑寒十分愤怒。】

　　【岑寒不说话，他不想告诉男人是谁将东西卖给他。】

　　千愿阅读日记本上的字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循环一圈，游戏人物的包子脸皱成一团。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策划特意设计的、可以增加好感度的游戏剧情。

　　分明只是游戏，但看着那个态度恶劣的中年男人，再看向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崽崽，她还是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这一幕，让她想到了一些很不美好的回忆。

　　男人捏着那一瓶营养液，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样，继续对崽崽进行无休止的谩骂，什么难听话都用上了。千愿被迫听着这一切，小团子黑圆的大眼睛里彷佛染上了一簇小火苗。
　　现实中曾无能为力，但这是游戏，她可以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记忆与现实重叠，团子小人一鼓作气冲上前，挥舞着拳头，重重地往蹲着的男人的天灵盖上一砸。

　　“Duang！”
　　仿若打地鼠般的用力一锤，男人浑然未觉。

　　千愿：“……”

　　这个游戏的设定真的很奇怪，在解锁互动系统之前，她可以主动触碰到游戏中的所有事物与人，却无法被动地感受到它们——换句话来说，游戏中的一切都碰不到她。
　　她可以扶着轮椅，但当那个男人推了一把轮椅时，轮椅却直直穿过了她，她没有被挤到墙上。
　　是BUG吗？还是一种保护玩家的方式？

　　千愿无暇多想，四处张望一圈，看见那个嚣张讨厌的男人正捏着营养液瓶子，灵机一动，伸手把那瓶营养液的盖子打开。

　　“呲——”

　　随着一声瓶子被挤瘪的怪异声响，里头的营养液飙射出来，像是一条激涌的细水柱，劈头盖脸地浇到那个男人的头上。

　　“我操——”

　　那低级营养液的效果竟比染发剂还要强悍，汁液湿哒哒地黏在男人乱如鸡窝的一团杂毛上，狼狈极了。
　　他口中大骂着，拿过一旁的抹布，想要擦一擦头上的绿色液体，但那抹布前不久才被千愿拿去擦灰尘，还没清洗，一展开，那厚厚的灰就先让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千愿听到崽崽没忍住的一声嗤笑。
　　她也情不自禁地弯起眼，心中的郁结仿若散去了极为细微的一丝丝。

　　“笑什么笑，小残废！”
　　在崽崽面前这么狼狈令他恼羞成怒，他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像是要冲过去打人一样。

　　千愿的心刚提起来，正四处找有什么可以充当武器用的东西，就听见崽崽语气冷淡地对那个男人说话。

　　“你最近在应聘新的职位吧，闯进我家里骂我是不会有影响，打人就不一定了。”

　　中年男人被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千愿手握着书桌上的闹钟，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似乎真的有顾虑，狠狠丢下一句话之后，扛起那几个纸箱子，大步离开，走之前还发泄般重重踹了一脚崽崽的轮椅。

　　轮椅整个一歪，千愿下意识伸手去扶，崽崽就先撑着书桌，找到了平衡。

　　房间中重新安静下来。
　　千愿看向崽崽。

　　他刚才那极淡的笑意已经从脸上消失不见，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
　　半晌，他又揉了揉眼，将脸埋在手心里。

　　【岑寒很迷茫。】

　　【岑寒的心情再次陷入低落之中。】

　　【岑寒不想活了。】

　　千愿手一抖。
　　……这这这这是什么走向？

　　她正一头雾水着，崽崽忽然放下手，眼睛直视着虚空，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是谁？”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询问，日记本里却疯狂刷新动态。

　　【岑寒极度忧郁。】

　　【岑寒落入心情低谷。】

　　——崽崽这是怎么了啊？
　　难道她刚才的选择出错了吗？
　　说话他也听不见，千愿眼睁睁地看着崽崽那漂亮的眼尾渐渐红了起来，还故作坚强地揉了揉眼睛，简直欲哭无泪。

　　还没等到她想出解决的办法，崽崽低着头，伸手把桌上的书本收进轮椅旁边的小袋子里，滚动着轮子，一个人出去了。

　　千愿此时的心情也快要掉到低谷了，紧张地想要追出去，却被一道无形的障碍弹回房间内。

　　【岑寒即将前往学院，需要体力值总计二十点，您所拥有的体力值不足哟~】

　　……哦。
　　原来是去上学了啊。

　　千愿小小松了口气。

　　房间中只剩下她一只团子小人，她在床上坐下。
　　地板上再次多出了泥印——现在千愿知道了，那是轮椅的印子。除此之外，灶台那一边的地面还有好些绿绿的汁液，那都是她自己的杰作。

　　千愿点开任务看了眼。

　　【目前舒适度：40/100】
　　任务进度倒退了。

　　刚刚走完一场剧情，千愿不太想继续打扫房间，索性坐在床脚，脑海中思索着方才听到的话。

　　崽崽过得很不好。
　　崽崽真的残疾了。
　　崽崽的身份好像不太好。
　　那个团子巨人说没有人会把东西卖给崽崽。
　　……对了，那个家伙还把崽崽的营养液全部搬走了！

　　千愿愤怒了。

　　她本来只是用这个游戏随手打发时间，看完那场剧情，了解崽崽的处境之后，居然有点儿真情实感地开始为这个游戏角色感到难过不平。

　　营养液，如果她没有记错，在星际时代，营养液是人们每日吃的食物。
　　崽崽住在这么小的房间里，穿的衣服都褪色了，肯定没有多少钱。
　　被抢走那么好几箱的食物，他接下来该吃什么啊？

　　千愿正闷闷不乐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莲藕般的小短腿。

　　这是个游戏，存在着钞能力。
　　千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起了被子，心中纠结极了。
　　她自己都在吃土，更不可能供游戏中的崽崽吃喝。

　　不过——

　　“游戏应该都会有首充优惠的……”
　　千愿眼眸一亮，自言自语着打开功能界面。
　　【充值奖励】静静躺在列表里。

　　首充优惠是很多游戏中最值的充值方式，需要花的钱不多，但能够得到很多好东西。如果只充值一个首充，那这笔小钱她还是能够负担得起的……

　　千愿的目光落到跳出来的光屏上。

　　这个充值界面做得十分精致，光屏的方框上都缀满了极具少女心的花朵与泡泡。界面上显示着她所拥有的货币数量，还分出两种充值方式，一种是购买礼包，一种是直接购买能源石，也就是这款游戏中氪金所获得的货币。

　　千愿点了点礼包，果然找到了她想要看到的东西。

　　【首充礼包：充值十枚能源石，即可获得首充大礼包一枚哟~】

　　……十枚啊。

　　这个数额不高，充个十块钱是可以接受的。千愿有点开心，正要点击购买礼包，手指忽地一顿，僵在半空中。

　　她慢吞吞地收回手，游戏中小人圆圆的眼睛眯起来，五根小手指攥成拳，用力揉了揉眼睛。
　　千愿再看一眼。
　　她又揉了揉眼。
　　再看。

　　千愿：“……”

　　十枚能源石的首充礼包，价格，一百软妹币。

　　噢，天哪。
　　千愿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4.  第 4 章   “想想也知道你是不会去可……

　　这个游戏的货币兑换比例是一比十。
　　一个游戏币，等于十软妹币。

　　小团子僵硬地坐在床上，圆圆短短的手指僵在空中，久久不能回神。
　　她很想现在就立刻退出游戏，登录论坛，并向游戏策划真诚地提出宝贵的建议。

　　回到功能界面，每日签到的图标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千愿顺手点了点。

　　【恭喜您成功签到，获得扭蛋币X1，星际币X10！】

　　千愿的心情稍稍转晴。

　　虽然不知道星际币是用来做什么用的，但她还得到了一枚扭蛋币，之前的游戏提示里说过，扭蛋币可以用来抽奖。

　　她在功能界面点击了【扭蛋机】。

　　一个半透明的机器凭空出现在房间里，壁面上贴满了少女心的可爱贴纸，五颜六色的发光小球挤挤攘攘地堆在机器里。千愿往投币口放进扭蛋币，扭了扭桃心形状的按钮。

　　一个小球从出口滚落。

　　【恭喜您得到馒头台灯X1！】

　　千愿：“……？”
　　连续啃了好几天馒头的她无言了。

　　小小的台灯落到她的手心里。

　　那是一个被放在双层托盘上的馒头，白嫩嫩的，上面还画了个笑脸。千愿瞅着它，总觉得这只馒头和游戏人物的脸有点儿像。

　　第一层托盘上有个小勺子形状的台灯开关，旁边有一排小字，写着这盏台灯所用内置电池的型号。

　　千愿把台灯放到桌上。

　　【叮~恭喜您找到增高舒适度的有效方式！给崽崽买更多家具，能够大幅度增加舒适度哦~】

　　一个系统提示框冷不丁跳出来，千愿点开任务看了看，发现舒适度果然增长了5%。

　　等她勤勤恳恳地将房间和卫生间打扫了一遍，舒适度停留在了60%。
　　看来光是整理屋子没有用，还要获得更多家具才行。

　　氪金是不可能的。
　　千愿一脸严肃地告诫自己，忽然想起什么。

　　跟随岑寒去学校需要总计二十点体力值，这说明她是可以使用体力离开这个房间的。
　　反正崽崽不在，不如就出去看一看其他游戏场景好了。
　　不过，她有多少体力值？

　　千愿点开功能列表，查看【个人资料。】

　　【——玩家信息——
　　昵称：千纸鹤
　　生日：一月十五日
　　等级：一级（0/100）
　　体力：10/10】

　　十点。

　　小团子从床角跳下来跑到门前，圆溜溜的眼一眨，将手放上铁门把手。

　　【请选择您需要前往的场景。】

　　【垃圾场（总计5点体力）】

　　【19号街便利店（总计10点体力）】

　　【新手提示：努力开启更多剧情、获得经验值升级吧，这将为您解锁更多可前往场景哦！】

　　垃圾场和便利店？
　　她刚好拿到十枚星际币，正好可以去便利店看一看，至少要给崽崽买一些吃的。

　　眼前出现了朦胧模糊的载入界面，脚下的空间一瞬间产生了变化，她彷佛来到了一颗荒芜的星球之上。
　　一望无际的星河、布满尘埃的盒子，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下一秒，团子的短腿落到实地上。

　　千愿眨了眨眼。
　　她站在一家不大的便利店里。

　　店中挤挤攘攘地摆满了货架，几乎没能留出多少供以行走的空间。玻璃门旁是收银台，收银台后坐着一个长得憨厚老实的粗眉小人，他正抱着光脑，专心致志地阅读今日新闻。

　　店中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小人，千愿好奇地看了眼店主小人手上的光脑，绕着店中的货架走了几圈。
　　游戏背景是在星际时代，货架上新奇的物品琳琅满目，但也有很多现代中就有的东西。不过，千愿发觉，整个便利店中唯一的食物就是营养液，现代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小零食饮料都不存在。

　　营养液分为三种，低级、中级与高级，她的钱只能够买店中的低级营养液，五块钱一瓶。

　　千愿用十枚星际币购买了两瓶营养液，暗暗想，每日签到就可以至少保证崽崽的一日两餐，策划还不算太过离谱。

　　【叮咚~！您已成功购买低级营养液X2，货流机器人会将物品安全送达游戏主人公的住址哟！】

　　花完体力值，小人也不在家，千愿想了想，索性下了线。

　　-

　　学院的铃声打响，课间休息结束。
　　负责帝国现代史的老师走进教室，目光往讲台底下轻飘飘一落，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教室最后头的那一张桌子。

　　那张课桌破破烂烂，上面布满黑色的涂鸦与胡写乱画，桌子腿还歪了一角。比起学院中其他整洁如新的课桌，它实在太过引人注意。
　　不过，课桌后的人更加突兀显眼——他并非坐在普通的座位上，而是坐在轮椅上头。
　　课间的教室嘈杂喧闹，他却低垂着眼，好似那热闹与他无关。

　　讲台上的教师面貌温文尔雅，淡淡地往那少年的方位一瞥，很快移开视线，好像他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多看一眼都无法忍受。
　　“岑寒，作业没交，出去。”

　　教室内安静了一瞬。
　　岑寒的手指动了动。

　　谁都知道帝国现代史的老师看岑寒不顺眼，时不时地就用各种各样的借口让岑寒滚蛋。有人亲眼看见他曾经漫不经心地将岑寒的作业本丢给垃圾回收机器人，旋即扭头与别人谈笑风生。
　　不过，恐怕在这颗星球上，没有人会为他打抱不平。

　　岑寒抬起眼，未曾试图辩解，冷冰冰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讥笑面庞，面无表情地出了教室。

　　现在已经是冬季了，他身上单薄的衣物无法抵挡狂烈的寒风，薄唇都被冻得青紫。少年人正是长高拔条的时候，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他的胃就已经饿到灼烧疼痛。

　　岑寒舔舔干涩开裂的唇，身体的寒冷饥饿实在难以忍受，他低头企图避开劈头盖脸而来的狂风，手掌摁住腹部，指骨在干瘦皲裂的皮肤下显得格外凸出。
　　然而冰凉的掌心无法带来分毫暖意，过度的用力反而让手背上早晨落下的伤口再次崩裂。

　　他漠然垂眼，那细细绵绵的痛意是转移注意力的最佳方式。

　　有人从长廊上走过，偶尔投向他的眼神轻蔑嫌恶，岑寒低着眼，懒得抬头看他们。

　　教室中书声琅琅，坐在窗边的唐真真终于没能忍住，偏了偏脑袋，眼睛悄悄往外瞧，看向窗外的那个少年。

　　他坐在那儿，只露出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漂亮流畅，就连嘴唇的线条都是她记忆中耀眼的模样。
　　但那双被长长额发遮住了的眼睛、单薄陈旧的衣衫、身下的轮椅，都在告诉她这些年天翻地覆的变化。

　　唐真真咽了咽口水，飞快扭回头，视线定在光脑上。

　　同桌问她：“真真，你怎么了？”

　　唐真真嘴唇动了动，说：“没、没什么。”

　　……

　　最后一节课上完，岑寒转动轮椅，离开学院。

　　“看，那就是岑寒。”

　　“一年生学弟学妹们见过他了吗？就是那个叛国贼的儿子。”

　　“听说他的眼睛和腿也在三年前遭受辐射了，真是恶有恶报……”

　　“他为什么还来学校啊？我要是他，就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去上吊了。咦……他妈妈好像就是这样死的哦？”

　　离校的人群中忽地射出一枚石子，准确地命中了少年转动轮子的那只手。他的动作明显一滞，手背上青筋突起。

　　唐真真就在不远处看着，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心中再次燃起冲动的火焰，但它实在是太微弱，她甚至没能迈出一步，火焰就颤巍巍地自我熄灭。

　　“真真，你怎么一直盯着那个残废看啊，”
　　跟她并肩走在一起的同桌再次好奇道：“听说他转到这里之前就和你是同学了，你难道……”

　　“你、你别乱说！”

　　唐真真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好友的嘴，胆战心惊地往四周匆匆看了眼。所幸校门口拥挤吵闹，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动作：“我跟他根本不熟。”

　　同桌笑嘻嘻地说：“哎呀，我就开个玩笑嘛。想想也知道你是不会去可怜那种人的。”

　　唐真真的手指蜷了蜷，讷讷点头。

　　这一番拖延后，岑寒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校门口了。唐真真和好友分别，捏了捏书包带子，做贼心虚地四顾一圈，把围巾提了提罩住脸，拐入通往贫民窟的小巷。

　　学院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岑寒如今住在贫民窟的尽头，但她知道，她的父亲曾为岑寒送过几次东西。

　　星系大多星球都拥有辐射污染，不过，帝都星曾是一个例外。无数外星球居民争相涌入这颗星系的心脏，人多了鱼龙混杂，就逐渐出现了贫民窟这个区域。
　　那是繁华的帝都星最为落魄危险的地方，但在三年前的辐射影响后，贫民窟的原住民们纷纷迁移了。

　　在人烟稀少的贫民窟，她是安全的，没有人会发现她与岑寒的接触。

　　唐真真小跑着往前，这是她第一次做出这么冲动的举动，或许是因为那颗石子，或许是因为亲口否定曾经之后心中所产生的愧疚所致。
　　她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作响，期盼着看见从前的天之骄子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轮椅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视野中，唐真真眼睛一亮，看见岑寒微微倾身，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拿出钥匙。

　　“岑寒！”
　　唐真真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后，小声喊他的名字。少年如她所愿地偏过头，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隐约露出那双眼尾上挑的黑眸。

　　墨黑的瞳仁里映出她自己的小小身影。
　　这曾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但此时，唐真真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拿出帝国现代史的笔记。

　　“你今天没能听讲，”唐真真说：“我把重点都记下来了，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铁锈斑斑的大门在她面前漠然关上了。




5.  第 5 章   喂崽喝奶！

　　岑寒坐在一室昏暗里。

　　临近夜晚，窗外映进来的光愈加微弱。他坐在轮椅上，大半张脸隐于黑暗之中，只有点点光斑落在他的嘴唇下巴上。

　　他轻轻吸气、轻轻吐气，像是要把缠绕着心脏的黑色雾气悉数吐出。

　　在前几年，灾难刚发生不久的那段时间里，突然遭受这样的待遇，他曾怨恨，曾愤怒，将家中的家具装饰尽数摔碎，恨不得将那些欺辱他的人揍进尘埃里。

　　时间变迁，那时的狂躁化为阴毒的细针，无时无刻不纠缠着他，幻化出手臂来将他抓着坠入泥潭，而怜悯与轻蔑皆是催化剂。

　　看看你这副模样。
　　感情和理智抽离，极致的平静冷眼旁观灼烧的痛苦。

　　岑寒滚动轮椅，坐在书桌前。

　　低劣外置晶膜每日使用时间不得超过八小时，他今天的使用时间已经超标了。眼眶疼痛瘙痒，他将手覆上左眼，正准备摘下薄薄的晶膜，动作蓦地一顿。

　　“……”
　　他沉默着，偏过头，安静地注视眼前突然多出的两瓶营养液，和旁边那一个奇怪的物品。

　　少年的眼睫颤了颤。

　　这也是幻觉吗，岑寒冷静地想。

　　两瓶本不该出现在房间中的营养液。当他把它们拿起来的时候，吞进喉咙的，或许是撕得细碎的书页，或许是虚无的空气。思维会诱导他走入陷阱，像他曾经亲眼看见的那样。

　　眼底已经开始泛起血丝，他却恍若未觉，久久凝视着它。

　　胃抽搐着发出信号，岑寒垂下眼，将外置晶膜摘下，对旁边那个莫名其妙的双层物品没有任何好奇心。
　　视野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他拿出早晨从垃圾场里翻找到的机械零件，安静而熟练地开始组装。

　　-

　　千愿下了游戏，就看到了父亲给自己发来了一个杂志社编辑的手机联络方式。

　　这个月还得吃土攒钱买三脚架，千愿再不情愿，也只能做了一下午的心理准备，给那个编辑打了个电话，再用邮箱把摄影作品投了过去。

　　好在那位编辑挺喜欢她的作品，过不久就可以多出一笔进账。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时，千愿整个人都开始放空自我了。
　　好不容易从恍惚紧张的状态中缓过来，她忽地想起被自己忘在脑后的游戏，伸手拿来手机上了论坛，点击历史记录，想要找到那个帖子，建议策划把充值金额改一改。

　　点击帖子标题时，一个提示框跳了出来。

　　【该贴已被删除。】

　　千愿：“……咦？”

　　这个论坛里删帖有两种方式，发帖者自行删除，或者触犯了版规被管理员删除。
　　来找内测玩家的那位发帖者应该不会自己删帖，难道版规不允许游戏开发方这么做吗？

　　看着手机屏幕跳转回论坛主页，千愿眨了眨眼，索性将手机放到一边，伸手去拿游戏头盔。

　　小团子再次站在狭窄的房间里，这一回，房间中不再是只有她一人，那张单人床上隆起了一小团。
　　游戏里微微亮着的时钟显示着【9：30】，千愿没想到崽崽睡得这么早。

　　窗帘拉了一半，借着外头微弱的夜色，她看见桌上的两瓶营养液都好好地放在那儿，碰都没碰过。

　　千愿：“……”崽崽难道不饿吗？

　　她有些莫名，摸了摸脑袋，倒也没太在意这件事情。
　　房间里安安静静，千愿走了过去，瞧见崽崽把头都蒙住了，自然地掀起崽崽的被子，想给他往下拉一点儿，再欣赏欣赏他的团子脸。

　　没想到她刚把被子往下扯了点儿，崽崽就倏地坐了起来，警惕地抱着被子，眼睛毫无焦距地盯着虚空。

　　千愿：“……”
　　小团子的脸鼓了起来。
　　这游戏什么时候才可以正常点儿，像个正常的养成游戏一样，让崽崽对她撒娇！

　　这个想法刚从心中一闪而过，下一秒，千愿的耳边就听见了一道闷闷的声音。

　　“咕——”
　　床上的小人抱着被子的手倏然一紧，舔舔嘴唇，手用力了些，隔着被子，重重按压自己的腹部。

　　千愿瞪大了眼。
　　等等。
　　崽崽这分明都饿到肚子叫了，怎么不喝桌上的营养液？

　　她看看桌上那两瓶动都没动过的营养液，又扭过头，看看床上捂着肚子，一脸冷淡的崽，深深拧起了眉头。
　　最后索性拿起那瓶营养液，打开来，凑到崽崽身边，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不准挑食。”虽然知道崽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但千愿还是不得不严肃地声明，“家里太穷了，只能买得起这个。”

　　冰凉的瓶体凑到小人嘴边，他反应极大地往后一缩，双手撑着床，把自己挪到了床角。
　　千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邪恶的大魔王，索性扯着唇角一笑，把手撑到墙上，邪恶地来了个壁咚。
　　可怜的崽崽逃无可逃，那瓶口对着他的嘴紧追不放，只能迫不得已地张开了嘴唇，咕噜噜地把营养液吞了下去。

　　几滴汁液从他的唇角溢出，崽崽无措地推了推瓶子，舌尖探出口轻轻一卷。
　　像只小猫一样。

　　“真乖！”
　　心情闷了一下午的千愿眉开眼笑，团子小人的圆眼睛都成了小月牙。

　　这种时候可爱崽崽的治愈能力超级加倍，她又捏了捏崽崽的小脸，这才心满意足地把空了的营养液瓶子放到桌上，忍不住弯起唇。
　　“我明天再来看你哦。”

　　四周再无动静，岑寒一动也不敢动地坐在角落。
　　少年向来冷淡的脸难得露出了无措的表情。

　　低级营养液难闻的味道仍旧萦绕在鼻尖，抽痛的胃部却终于舒缓了下来，身体暖洋洋的，血脉中流淌着饱食一顿后的畅快。

　　这感受太过真实，不像虚妄，也不像是他的幻想。

　　眼前一片黑暗，少年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或许，他现在正处于梦中。

　　岑寒慢慢地躺了下来。
　　是梦吧，他想。等明天一早，饥饿会重新缠绕他不放，他的手臂也将再次失去力气。

　　……

　　窗外的晨曦洒在他的脸庞上，时钟刺耳地响起。

　　岑寒从床上坐了起来，手往桌上摸索着，想要摁掉闹铃，指尖却传来了奇怪的触觉。
　　少年困惑地蹙起眉，伸手取来外置晶膜。

　　眼前再次能够视物，而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已经空掉了的瓶子。
　　瓶底还残留着些许绿色的液体，清楚地告诉他，这里面原先装着的究竟是什么。

　　昨天的记忆姗姗来迟，岑寒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不是梦。
　　精神上的幻想是否能够做到这么真实，这么持久？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有人偷偷进入了他的房间，为他打扫屋子，给他放下了两瓶营养液。甚至……甚至还在晚上，强行把营养液喂给他喝。
　　而他没有中毒死去，仍旧活蹦乱跳地坐在这里。

　　为什么？

　　他的眼底刚刚掠过一丝亮光，却突然被一个忽略了的细节击中，瞳仁微微一颤，墨色的眼睛更加黑沉。
　　——不。
　　他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不会有人向他伸出手。
　　幻想居然如此真实，难怪当初……

　　寒风从外面吹进来，桌上空掉的瓶子晃悠了一下，从桌上掉下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岑寒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些，沉默许久后，将自己从床上挪下来，进卫生间洗漱。

　　出来时，他照旧无视了剩下的那一瓶营养液。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看向那个长得奇怪突兀的物品。

　　那东西第一层有一个突起的小勺子，岑寒垂眸看着它，粗粝的指尖覆上，感觉手下的勺子微微动了动。
　　他蹙起眉，手指稍稍施了些力道，将小勺子摁下。

　　“咔哒——”

　　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暖洋洋的橙色光辉洒入他漆黑的眼底，也将他身后那黯淡的半室映亮。

　　岑寒的瞳仁微微收缩。

　　……灯光？

　　帝都星供应的能源网中不包括贫民窟，这儿的屋子没有灯，他也买不起能源石。这几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外面天暗时，屋内便看不清五指的日子。
　　他本以为自己对光并无什么渴望，却在这时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此触手可及的光芒，到底是不是虚假的幻影泡沫，是不是预兆着戏弄与不幸的海市蜃楼。




6.  第 6 章   请玩家捡垃圾养崽~

　　今天一早，岑寒没有去垃圾场。

　　没有人待见他，他还是个残废，找不到工作，生存足够艰难。这些年，他几乎每天早晨都会去垃圾场翻找机械零件，找到那些尚且可以使用的，组装各种各样的机械部件，隔一段时间就托唐叔拿到黑市去卖。

　　上回卖出去的那些部件为他赚到了近百枚星际币，岑寒将它们几乎全换成了营养液。
　　现在的他身无分文，接下来几天的食物也没有着落，却难得地什么都没有想。

　　少年坐在桌前，戴上了劣质晶膜，安安静静地看着灯光洒落。
　　他试图理清这一切，试图分明虚无与现实。

　　昨晚，在他无法视物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将营养液凑到了他的唇边，又是什么为他带来了这小小的一簇光明。

　　岑寒垂下眼，看着时钟上的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清晨，午休，傍晚。

　　他离开回归，劣质的外置晶膜令他的眼睛肿痛，他却没有将它们摘下。
　　直至夜幕彻底降临，两瓶空空荡荡的营养液被放在灯侧，外面的寂静与屋内的死寂融成一体。

　　岑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妄想着什么。
　　他的手指覆上眼睛，面无表情地躺上床。

　　-

　　千愿一上午都在修图，下午跟公会的玩家一起刷本。她今天手气好，掉了一件不错的装备，拿到藏宝阁里去卖了钱，终于舍得吃一顿像样点儿的晚餐。

　　晚上没事干刷着手机的时候，千愿这才想起一天就失宠的崽崽，连忙上线去看他。

　　崽崽仍旧窝在床上，这回他是真的睡了，小脑袋上顶着个“Zzz……”的气泡。千愿心满意足地看到了崽崽可爱的睡颜，坐到床角，查看日记本。

　　【十一月四号，早晨6：30】

　　【岑寒起床。】

　　【岑寒在桌前等待。】

　　【十一月四号，早晨8：00】

　　【岑寒上学。】

　　【岑寒被同学欺负。】

　　【岑寒不专心听讲。】

　　【十一月四号，中午12：00】

　　【岑寒午休回家。】

　　【岑寒在桌前等待。】

　　……

　　【十一月四号，晚上5：00】

　　【岑寒放学回家。】

　　【岑寒在桌前等待。】

　　……

　　【十一月四号，晚上9：30】

　　【岑寒睡觉。】

　　“……”

　　有醉汉从窗外走过，醉醺醺地瞎哼着走调的歌谣，碎银般的光辉从没掩紧的窗口倾泻而入，尘埃在细碎光斑上漂浮。

　　半透明光屏将小团子的脸上笼上浅淡亮光，千愿怔怔地看着日记本。
　　……他是在等待谁？

　　不需要任何人回答，答案自动浮现在她的心底。

　　这是养成游戏，这是她的崽，只可能在等待她一个人。
　　昨天还因为她的存在而紧张兮兮的崽崽，等了她一整天。
　　从早晨到日落。

　　室内映入的月色如纱般朦胧，一股说不出的感受柔柔软软地缠绕住心脏，像是泡在温热的山泉里，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又有几分热意醺人。

　　小团子的手不知不觉卷起了一处被角，千愿头一回在一个养成游戏中体验到这么真切的感动。
　　——明天一定要早点来看崽崽！

　　这个念头扎根在心底，千愿兀自郑重地点点头，又重新把日记本上的字迹看了一遍，这回注意到了另外几行字。
　　崽崽又被欺负了。

　　学院和欺负这两个词组合起来让千愿有种强烈的抗拒与厌恶感，她抿了抿唇，为了转移注意力，决定出门看一看。
　　十点体力值已经恢复完毕，她想起上次没去成的垃圾场，选择了这个场景。

　　荒芜星球再一次从眼前一闪而过，千愿踩在实地上，往四周看。

　　这个游戏中的“垃圾场”并不像它字面上看起来那样脏乱腥臭、令人抗拒，银白色的机器人四处游走，将机械肚子里的垃圾倒进一排排巨大的箱子里。这些箱子前面有一个控制台，一个穿着制服的机器人站在台前。
　　每当它按下一个按钮，就会有一个箱子闭合，外壳表面富有科技感的纹路一一亮起，亮蓝色泽顺着线路流淌，像是电流一窜而过。

　　箱子再次打开时，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千愿睁大了眼。
　　……这也太效率了吧！

　　深夜的垃圾场中有好些贫民窟的流浪汉在游走，千愿看见有人拦住机器人，扒开它的肚子挑挑拣拣，也看见有人从箱子旁边的阶梯上去，拿着一个结构特殊的长钩，那姿态就跟在钓鱼似的。
　　但更多的流浪汉就坐在垃圾场的入口，眼巴巴地盯着道路远方瞧。千愿不明所以，索性也在他们身边不远处蹲下。

　　就在这时，一阵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传来，那些或坐或站的流浪汉们忽地有了动作，就像一群嗅到了血味的野兽，警惕地与彼此拉开距离，三三两两站到门的两侧，一张张圆圆的团子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凶狠与警告。

　　【叮~！恭喜玩家解锁支线任务，快去任务列表里查看吧！】

　　咦？
　　这个支线任务来得突如其来，千愿呆了呆，连忙依着提示框所说，打开任务列表。

　　【支线任务：垃圾场中总会藏着一些可以废物利用的小宝藏，每日的垃圾车中更是有着别人从未触碰挑拣过的垃圾。赚钱的机会就在眼前，请玩家准备就绪！
　　任务进度：0/10
　　任务目标：从垃圾车中找出至少十样可以换钱的垃圾。
　　任务奖励：经验值X50，星际币X10。
　　注：购买一次性闯关卡，可雇佣机器人，立刻通过该任务哟。】

　　【已来到场景：垃圾场，您将获得空间小背包使用权，期限为三十分钟。快把收获都放进背包里来吧~！】

　　千愿：“……”
　　千愿：“。”

　　一个小小的背包出现在她的背后，千愿下意识地扯了扯肩带，此时此刻的心情实在是难以言喻。

　　只是心中再想吐槽，一个支线任务放在眼前，千愿不想白白放跑。何况只要有了这项任务的经验值，之后完成主线任务，她就可以升级了。
　　升一级可以增加五点体力值上限，只要升两级，她就可以和崽崽一起去学校！

　　小团子握住拳，眼睛牢牢盯着渐渐驶来的垃圾车。

　　一、二、三……冲！

　　像轮椅向她撞来时从她身上直直穿了过去一样，和这帮流浪汉一起冲到车边时，千愿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发着光的小人很快冲到了最前方，但紧接着，看着这满车乱七八糟的垃圾废品，千愿傻了眼。

　　垃圾车上的东西堆成了小山，贫民窟的流浪汉们眼放精光，拥挤着争抢有利位置。在这种气氛的熏染下，千愿顾不上什么，握住一个黑乎乎的长片，同时往任务光屏上一瞥。

　　【任务进度：0/10】

　　银白色的板子。
　　【任务进度：0/10】

　　一个瓶子。
　　【任务进度：0/10】

　　千愿：“……”我看你这是在为难我。

　　流浪汉们饿虎扑食，她站在一边，可怜又无助，只能毫无头绪地碰一碰垃圾车上的东西，再看光屏确认。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换钱的垃圾，千愿简直喜极而泣，把小背包移到身前，飞快地把东西装了进去。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响起：“我操，谁拿了那块碎片？”

　　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人回应，夜色太深，一个小小的碎片凭空消失，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
　　千愿却一愣，蓦地扭过头，看见人群中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毛、身材格外健壮的团子巨人。
　　她果然没有听错，那道声音的主人就是抢了崽崽营养液的坏蛋团子。

　　那个反派手中拎着一个袋子，身边还围着好几个小弟，看起来很是不凡。旁边的流浪汉们都不敢往他们身上挤，偶尔跟他们盯上了同个东西，只能忍气吞声地收回手。

　　反派团子那一帮人嗖嗖地往袋子里丢东西，千愿在一旁看着。

　　一个念头升起来。
　　……
　　小团子乌溜溜的眼一转，慢吞吞地往他们那个方向走去。




7.  第 7 章   他看到了一张张幸灾乐祸的……

　　垃圾车缓慢驶离人群，流浪汉们一哄而散。

　　张三抹了抹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宽大的裤子口袋里抽出一瓶营养液，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他身边的一个男人悄悄瞥了眼他手中的营养液，想到什么，眼中露出藏不住的窃笑，又浑不在意地移开目光，随口道：“老大，今天运气好啊，找到了好几样不错的小玩意儿，能换不少钱。”

　　“听说帝都那几家军事学院今天开了场比赛，星球上多出了不少外来游客。过几天生意就会差下去了。”

　　身边的小弟闲聊着，张三懒得理会，休息完后提起袋子，准备往黑市走。
　　脚步还没迈出去，他的动作就忽地一顿。

　　——袋子的重量好像轻了一些。

　　张三骤然皱起眉，快速走到路灯下，把拧紧的袋口打开。匆匆在袋子里翻了翻，他宛如遭受了晴天霹雳，当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那几位小弟发觉了他骤变的脸色，面面相觑，有人走上前，问道：“老大，怎么了？”

　　“——怎么了？”
　　张三怒极反笑，狠狠将装满废品垃圾的袋子掷到他们眼前。

　　……

　　千愿抱着空间小背包满载而归。

　　任务圆满完成，她点开背包，看见了下方的【出售】键，果断点击。

　　【背包内所含物品：

　　陈旧长裙上的布料，可兑换星际币X1。
　　玩偶身后的发条，可兑换星际币X1。
　　药瓶的瓶盖，可兑换星际币X2。
　　一块破损的布匹，可兑换星际币X0.5。
　　……
　　总计：十五枚星际币

　　[点此再次确认出售]】

　　千愿：“……”

　　她僵硬地站在那里，晴天霹雳当头一击。
　　团子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背包的容量只有十格，所以她一共只拿走了十样物品，但这也不至于才十五枚星际币吧！

　　那个反派的小弟们在搜刮垃圾的时候格外聒噪，一会儿嚷嚷一句“这东西不错啊！”，一会儿嚷嚷一句“今晚有大生意！”，一副袋子里装满了宝藏的模样。
　　千愿实在不愿意去相信，他们其实装满了一袋子价值一星际币两星际币的废品。

　　良久的沉默后，千愿默默点击了出售。
　　——好吧，十五星际币也不少了呢，她每天签到都只能获得十枚星际币。

　　确认界面缓缓淡去，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个机器人的躯壳斑驳破烂，关节处生了锈，走起路来歪歪扭扭，好像还有点儿跛腿。

　　千愿好奇地盯着它瞧，看见它慢慢走到她放在地上的小背包旁边，将背包提起。那细瘦的机械手臂看上去毫无力量，却稳稳妥妥地将背包拿了起来。
　　小机器人对她鞠了一躬，又消失在虚空里。

　　【恭喜您获得星际币X15！】

　　出售垃圾和完成支线一共为她带来了二十五枚星际币，加上每日签到礼包，她现在的资产一共是三十五枚星际币与一枚扭蛋币。

　　千愿先使用了那一枚扭蛋币。

　　扭蛋机像上回一样出现在她的面前，投币、扭蛋，一个彩色小球掉了出来。

　　【恭喜您获得红烧牛肉面·四桶装！】

　　红烧牛肉面，好吃！
　　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又被千愿及时压下——太惨了，没想到崽崽也要和自己一样过上天天吃方便面的命运。

　　团子小人轻手轻脚地把这一袋方便面放到桌上。

　　她现在拥有三十五枚星际币，但体力值不足，去不了便利店。千愿想了想，索性从游戏头盔中调出玩家社区，浏览帖子。

　　好不容易等体力值恢复到十点，千愿去便利店买了一瓶低级营养液，又花了五星际币买了一个两只装的挂钩，贴在墙上。
　　本来是想要给崽崽买一个衣柜的，但是衣柜的价格贵，而且这间小屋子里也没有多余的地方再放下一个衣柜了。考虑过后，她只买了可以贴在墙上的挂钩，贴在墙上比较矮的地方。
　　任务里的舒适度增加了3%，如今的进度为63/70。

　　余下的二十五枚星际币好好地存了起来，千愿看上了一款厚实的棉被，想要给崽崽换一套被子，还能增加一点舒适度。但那棉被的价格是九十枚星际币，她目前根本买不起，还得攒好一阵子的钱。

　　……怎么游戏里跟现实生活中一样贫穷。
　　千愿心中默默吐槽，将体力值清零之后，心满意足地下线睡觉。

　　-

　　晨曦初晓，闹钟还没响起的时候，岑寒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在这间小屋子里住了整整三年，无需外置晶膜的辅助，他也能熟练地完成每天的日常。

　　像是不敢面对什么，他从卫生间出来，拿上装着外置晶膜的盒子，直径前往垃圾场。

　　垃圾车大多数是晚间到达，因此，清晨的帝都垃圾场通常没有什么人，只有零零散散的垃圾回收机器人在巨大的湮灭箱之间穿行。

　　帝都的垃圾场有两层，一层在地面之上，一层在地底。那些打坏的机甲碎片、飞行器上的机械零件之类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
　　这些破铜烂铁在大多数人手中毫无用处，会来垃圾场游荡的流浪汉们也不具有将它们利用起来的能力。
　　但岑寒与他们不一样。

　　离开垃圾场后，岑寒回到房间，将自己挪到淋浴间的凳子上，简单洗了个澡。一片漆黑的视野在这种时候反而为他带来了好处，他不用直视自己软绵无力的双腿，也不会再向从前一样被刺激到暴怒绝望。

　　临近上学的时间，岑寒却罕见地有几分迟疑。
　　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前，将眉眼间的阴郁柔和。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终究还是将手指覆上眼睛。
　　指尖的粗粝茧子摩擦眼周肌肤，微凉的晶膜被嵌入眼眶，光明随之纷涌而至。

　　岑寒微微一怔。

　　……桌上多出了新的东西。
　　明明昨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他舔了舔唇，目光掠过那瓶营养液，看向桌上一个色泽鲜艳的袋子。
　　那袋子长得方方正正，上面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文字。

　　岑寒盯着它看了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像之前的警惕，这回他主动喝掉了那瓶营养液。
　　出门的时候，他久违地忘却了抗拒消沉的情绪，心念都被系在这些天发生的诡异事件之上。

　　——这样的平和情绪，一直维持到他看见学院中斜坡道上堆积的箱子为止。

　　他的教室在二楼，平时都是靠斜坡道上楼。但如今这里被放满了杂乱的箱子。
　　旁边分明还有大量空余的场地，这些箱子却这么正巧地被人置于斜坡道上。

　　毫不掩饰的嘲弄笑声从一侧床来，岑寒微微侧过头，好几张陌生的面庞挤在窗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8.  第 8 章   您已解锁互动功能~

　　岑寒的目光与他们的撞上。

　　一楼的教室窗边围着好几个人，笑嘻嘻地往他这边看。有人兴趣勃勃地说：“来赌一赌啊，他要怎么上去。”

　　“还能怎么上去？他脚又不能动，只能靠手爬阶梯了呗！我赌十枚星际币！”

　　“哎你这就有点儿怂了啊，我赌二十枚。”

　　“我也赌二十，赌他会灰溜溜地掉头回去。”

　　那些毫不收敛的嬉笑讥嘲清清楚楚地传进少年的耳朵，他搭在轮子上的手指猛地一僵，倏然咬住牙关。
　　耻辱感如潮水般将他包围，他僵直着脊背，指甲深深嵌入手心里。

　　众目睽睽之下，那短短的几步阶梯无异于横在眼前的万丈高崖。

　　有人从身边经过，少年漆黑的眼珠颤了颤，终究克制不住地抬眼看去，向来冷淡漠然的眸光第一回接近祈求。

　　背着书包的唐真真看着他。
　　她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将话说出口——即便这一幕并非她所愿，昨日的羞耻怨愤感仍旧在此时得到了解脱。
　　唐真真别开脸，小跑上了楼梯。

　　窗边的嬉闹愈响，更多人往这一处小小的斜坡看了过来。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脸色几近苍白。
　　岑寒滚动轮椅上前，尽量稳住重心，弯下腰，试图从侧面将箱子推到一旁。

　　沉重庞大的纸箱在他用力到突出青筋的掌下缓慢移动，为了尽可能维持平衡，他的姿态并不雅观。随时会翻倒的恐惧感缠绕着他，那些围聚在一起的学生扫兴地发出嘘声，岑寒重重闭了闭眼。

　　明明知道继续上学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明明知道没有更高等的学院会愿意录取自己，却因为一个懦弱逃兵死前的遗言，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有人嘲笑他歪扭的姿态，笑嘻嘻地说他像一条扭曲的虫，笑他毫无知觉的腿软趴趴地晃荡。
　　为什么他会落到这种境地？这些人要因他从未犯过的错惩罚他？

　　他们——他们为什么不——

　　少年的眼底阴戾之气弥漫，血腥味在喉口蔓延。
　　他狠狠掐住掌心，指尖几乎嵌入肉里。

　　-

　　千愿第二天一醒，就跑去洗脸刷牙吃早饭，早早地戴上头盔，进入游戏里。

　　崽崽还没有午休回家，她看了看已经恢复到满值的体力，索性又跑了两趟垃圾场，花费十个体力值捡垃圾，最后赚取了十五枚星际币。
　　和昨天最初的二十五枚加起来，她现在就有四十枚星际币了。
　　——买到棉被指日可待！

　　眼见着签到的一小时将近，千愿便决定待在游戏里。她帮崽崽擦了擦地板，又打开他的柜子，试图从这个场景里找到一些关于崽崽身份背景的碎片。
　　书桌下的柜子里装的东西挺多，书籍课本、零零碎碎的机械部件、她先前整理进去的几套衣服……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枚徽章。

　　那枚圆形徽章虽小，造工却颇为精细，上边刻着倒三角图案，而倒三角图案内又有一柄凌厉锋锐的长剑，剑柄上缀着三枚冷亮的菱形亮晶。

　　这枚小徽章的精致程度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千愿好奇地摸了摸它，背面似乎有几道刻痕，她将徽章翻过来。
　　上面刻着星际文字，但好在系统能自动为她翻译。
　　【岑征重】

　　和崽崽拥有着同样的姓氏。
　　游戏中的小团子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她之前认为崽崽的身份不太好，但是这枚徽章，看上去又有点儿像是军徽。

　　千愿心中不解，瞥了眼时间，将徽章放回原处，跑去签到抽奖。

　　【恭喜您成功签到，获得扭蛋币X1，星际币X10！】

　　五十枚星际币了！
　　千愿点开扭蛋机，心中快速计算着。
　　十分钟恢复一点体力值，两小时上一次线就能刷一波垃圾场，按之前垃圾场产出的星际币来看，刷个六七次就可以给崽崽买棉被了。

　　扭蛋机晃了晃，一个小球如往常般掉了下来——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枚小球闪着七彩的耀眼光芒，与其他扭蛋比起来，可以说是非常玛丽苏了。

　　【恭喜您获得珍稀物品：厨房用品全套装！】

　　【叮~！一项任务完成啦，快去任务列表里收获奖励吧！】

　　——咦？？

　　一连串提示框和叮叮作响的系统提示音把千愿炸得有些回不过神来，她瞪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落到桌上的厨房用品全套装。
　　……这扭蛋币抽出来的奖励，居然直接帮她完成任务了？

　　光屏上跳出来的提示框缓缓淡去，千愿小小吞咽一下，手指微微颤抖，点击任务界面。

　　主线任务下面的奖励一框旁边跳动着【领取】字样，点击之后，她成功收获了五十点经验值与十枚星际币，并解锁了互动系统。

　　【恭喜玩家成功升级，个人资料界面成功更新了哦！】

　　【恭喜玩家升至二级，日记本中新解锁崽崽心情值记录！】

　　【您已经解锁互动功能，快去跟崽崽甜蜜互动吧！
　　注：此功能仅对您的崽崽开放哟~】

　　与其同时，任务界面中跳出了下一项任务。

　　【主线任务：请让崽崽维持好心情吧~！
　　目前心情值：0/100
　　任务目标：三天内心情值保持在70/100或更多（0/3）
　　任务奖励：解锁沟通功能，经验值X50，星际币X10。】

　　千愿：“。”
　　团子小人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团黑线。
　　有了互动功能之后，她难道还不能和崽崽对话，还得再解锁一个沟通功能？

　　如果论坛里的帖子还在，她一定要冲过去，给它点一个踩。

　　不过现在，千愿的思绪已经被另外一件事给占满了。
　　——小人的心情值，竟然是最低分。

　　千愿脸色凝重地打开日记本，果然看见上边又出现了【岑寒在学院里被欺负了】的记录。

　　个人资料里的升级所需经验值变成了120，体力值上限则变成了15。千愿指尖点了点屏幕，真想马上升到三级，陪崽崽去学院打反派。
　　然而她又不可能开挂。

　　千愿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钟，已经快到了崽崽回来的时间了。

　　她想，虽然不能帮游戏小人打跑坏蛋，但她还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




9.  第 9 章   一只发着光的小幽灵。

　　帝都气象播报通知今日傍晚时会下暴雪，午时就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降温了。出校门时天气大变，天空中云层滚滚，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刺骨的寒风肆无忌惮地肆虐，细碎的雪花被裹着横冲直撞，马路边的树木都隐隐折了腰。

　　下午的课临时取消，学生们都急着回家，岑寒难得平安无事地出了校门，没有听到任何人的讥嘲暗讽。

　　他的手指生了冻疮，漏绒的外套挡不住风雪，三年前的裤子已经过短了，露出一截枯瘦脚腕，冷得牙关发颤。
　　他只想快点回家，躲进被窝里，在一室窄小的黑暗中将自己隐蔽，偏偏那风就是要与他作对。
　　冻僵的手指僵硬地搭在轮子上，狂风毫不留情地迎面咆哮而来，卷着贫民窟土路边的狂沙碎屑，他迫不得已闭上眼别过脸，寸步难行。

　　最后克制不住地，从喉中发出一声哀沉沙哑的低吼。

　　道路上除了他没有别的行人，零零散散的屋舍个个门扇紧闭。来到家门前时，他已经精疲力竭，双手双腿都冻得发红发痒。
　　心中的郁气与阴戾再也无法像往常那样狠狠强行镇压，他近乎将下唇咬到出血，眼前焦距涣散，将钥匙对准钥匙孔。

　　咔哒。

　　朦胧温柔的莹白光芒映进他一片漆黑的瞳仁，身后风暴愈烈，岑寒却怔怔坐在原地，一时失了神。
　　方才的消沉暴戾，与想要砸碎一切的欲-望皆在此时短暂凝滞，彷佛心脏都不由得一停。

　　他坐在门口，轮椅后是无情肆虐的风雪，面前那张斑驳陈旧的书桌上放着一碗面，食物的热气升腾，伴着那股略带着点儿辛辣的香味，一起向他扑来。
　　那个缠绕他许久、让他心中不安紧张的无声之人在此时显出了原形。
　　发着光，顶着个蠢蠢的笑脸，人形的身体半透明。

　　该是很灵异可怕的场景，岑寒的心中却升不起半点恐惧之情。

　　是个……
　　小幽灵。

　　小幽灵跑过来，帮他把轮椅推进来，又把门关上。那扇沉闷厚重的铁门将呼啸的风雪牢牢挡在外头，只余一室安静。
　　小幽灵嘴巴一张一张，冲着他说话，但岑寒什么都听不见。下一秒，它将桌上的面朝他推了推，还把筷子放到他的手上。

　　它触碰时带来的感觉不像岑寒想象中冰凉阴冷，甚至可以说得上温软暖和。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喉中却干涩极了，一时间仿若失声。他的脑海中一团乱麻，只能僵硬地垂下眼，视线恰巧落在那碗香气四溢的面上。
　　金黄的面条在红辣辣的汤水中沉浮，细碎的蔬菜与牛肉块点缀在表面。
　　尚未理清思绪，少年的喉结便下意识轻轻一滚。

　　岑寒三年前吃过面条，那时帝都尚未遭到辐射，真正的食物价格不像现在这般昂贵，一切也尚未分崩离析。
　　至于这三年之内，他唯一吃过的食物就是味道劣等的低级营养液。

　　氤氲的热气漫上他的眼，这一幕离奇又荒诞，令他暂时从阴郁的泥潭中抽身。
　　被冻得青紫的唇在热意熏染下渐渐有了微弱的血色，他沙哑道：“……你是谁？”
　　小幽灵歪着头，嘴巴一张一张，他仍旧听不到任何话。

　　这是岑寒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上一次，他以为虚无的幻觉也缠上了他，心中绝望疲惫。
　　这一次，他开始质疑自己先前的猜测，或许这位暗中帮着他的小幽灵并不是他的大脑虚构出来的幻象。

　　千愿托着腮，弯着眼看着崽崽的心情值缓慢地往上爬。
　　游戏还没解锁沟通系统，小人在尝试与她沟通无果后，沉默地低下头，慢吞吞地吃起了面条。千愿就坐在床上，看着他那两条小眉毛被辣得拧在一起，白嫩的包子脸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
　　……可爱！

　　她捧着脸，被崽崽给萌倒了。

　　崽崽一边吃饭，一边板着小脸，一脸严肃地想事情，日记本里疯狂刷过【岑寒十分纠结】、【岑寒陷入困惑】一类字眼。等吃完了，他果然坐不住，扭过身来，脑袋上顶着个小小的问号。

　　“你为什么帮我？”

　　“你是幽灵吗？”

　　“——你不能和我说话吗？”

　　游戏小人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搭在一起的手指有些焦躁紧张地拧着，一副很想知道答案的模样。

　　……什么幽灵呀，她的人物形象明明是超可爱的团子人！
　　千愿抿着唇，被崽崽可怜巴巴的眼神给击倒，暂时放弃了自己老实流玩家的身份，转动脑筋，试图想出避过沟通系统跟崽崽聊天的方式。

　　她拿出崽崽柜子里的书本与笔，在纸张的小角落上写下一排文字，试探性地看向小人。
　　——【我才不是幽灵！】
　　崽崽的眉毛皱起来，露出了纠结的神色，说：“看不懂。”

　　她又打开游戏头盔内嵌的菜单，打开搜索引擎，查询手语手势，像模像样地比划了几下。
　　——【嘿，你好~】
　　崽崽茫然地看着她。

　　她拍了一张游戏内崽崽书籍上的照片，放到网络上，试图识别语言，最后以失败告终。

　　千愿沉默片刻，老实地对崽崽点了点头。

　　“……”岑寒说：“你不能和我说话。”
　　千愿点头。

　　“你是真实存在的。”
　　千愿点头。

　　“你……是在帮我吗？”
　　千愿小鸡啄米般点头。

　　风雪嘶吼着拍打窗棱，抖簌的树叶发出凄厉哀哭。冬日的贫民窟向来寒冷，但或许是刚才那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温暖了身体，岑寒竟觉得那冷冰冰的温度没有往常般那样难以忍受。
　　他看着眼前发光的小幽灵，理智上仍不敢相信、抱有质疑，软弱的情感却先一步缴械投降。

　　“……哦。”
　　小人抿着唇，酷酷地转回书桌前，拿出一本书，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硬邦邦地说：“随便你。”

　　【岑寒一页未翻。】

　　【岑寒假装看书，偷偷看你。】

　　千愿：“——！”
　　天哪。
　　这也太萌了吧！

　　被游戏策划弄得近乎吐血、迫不得已在治愈养成游戏里捡垃圾之后，千愿终于体会到了这个游戏的乐趣，忍不住戳了戳崽崽的脸蛋。
　　崽崽的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加粗的感叹号，震惊地扭过头来，呆呆看着她，耳尖染上了浅淡的红。

　　“……别碰我。”他的脸色很快镇定下来，眼睛却别扭地不去看她。声音低哑，却掩不住慌乱无措。

　　然而小幽灵并没有听从他的意愿，接下来的时间里，那只软软的手时不时地就会探过来偷袭，戳戳他的脸，捏捏他的耳朵，拍拍他的脑袋，简直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玩偶。
　　岑寒自然不知道千愿这是在兴致勃勃地测试游戏角色对于触碰产生的反应，那浅淡朦胧的一层红晕逐渐加深，染上他的脸颊与脖颈，他试图躲闪，笨重的轮椅却拖他后腿。

　　刚才故作冷漠的嗓音终于卸去伪装，少年避无可避，无措到伸手捂住脸，低声恳求道：“别碰了……”
　　千愿心满意足地收回手，顺手打开日记本，当下“咦”了一声。

　　【岑寒心情值上升。】

　　【岑寒心情值上升。】

　　【岑寒心情值上升。】

　　【岑寒目前心情值：80/100】

　　看着那亮绿色的心情值记录，千愿陷入沉思。
　　……原来崽崽还有口嫌体正直属性的吗？




10.  第 10 章   好不容易戳出来的心情值……

　　成功达成今日目标后，千愿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她这一早上在这款休闲游戏里呆的时间有点儿太久了，想了想，跑到灶台边，对崽崽招了招手，对他指了指新出现的厨具，又把剩下的那三桶方便面拿过来。
　　贫民窟没有电源煤气，但接了水管，千愿上午捣鼓了好久，又在网上一通查询，才把火升起来。她把水倒进锅里，拍了拍灶台，对崽崽露出了一个询问的表情。

　　岑寒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倏地沉寂下来。
　　“……嗯。”他终究开了口，“我会用。”

　　千愿舒了一口气。
　　现在不需要买棉被增加舒适度了，千愿就转移了目标，想要给崽买一件棉衣。棉衣晚上的时候可以盖在身上，出门的时候也可以保暖，对于目前贫穷的家而言，比棉被要值许多。
　　她想要尽快买到棉衣，只好让崽崽跟她一样啃几顿方便面了。

　　崽崽要专心读书，千愿对他挥了挥手，说：“我等等再来看你。”

　　“……”

　　发着光的幽灵身形缓缓淡去，化为颗颗光粒，湮灭在尘埃里。

　　岑寒搭在轮椅上的手指动了动，又归回沉寂。
　　他以为……

　　诸多纷乱的思绪闪过脑海，少年沉闷许久，忽地转动轮椅，来到桌前。

　　那本被小幽灵写过字的书还摊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撕下那角书页，凝视着小小纸条上的字迹。
　　他垂下眼，抚平边缘的褶皱，将这张纸条夹在书本里，妥善地放入柜中。

　　-

　　千愿摘下头盔。

　　今天凌晨下了场大雨，榕城的空气愈渐湿冷，调成暖风的空调都无法挽救她不想下床的心情。
　　千愿缩在被窝里，摸来手机。

　　公会群里已经有人组织下本了，还有人艾特了她，但千愿那时候在游戏里，没能看到。
　　她抱着枕头，随便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最新的聊天是关于摄影展的。

　　千愿的父亲是颇具天赋的野生动物摄影师，而千愿很好地继承了他对于摄影的兴趣。她初中时就会到处拍照摄影了，最初是用手机摄像头，后来父亲把退下来的相机给她。
　　那时候父亲没有现在这样不着家，千愿的性格也没有大变。她被他带着去摄影展，去找他工作室的朋友，认识了很多大人。

　　那些大人对这个文静漂亮的小姑娘有着别样的耐心，一位年轻阿姨聊天中得知千愿玩这款游戏，就笑眯眯地邀请她进了这个公会——一个榕城本地摄影师们建立起的游戏公会。
　　时过境迁，包括那位阿姨在内的许多老玩家已经退游，公会里也多出了许多非摄影师的榕城玩家。但还是有几位老人在的。

　　千愿知道这个摄影展的消息，但不准备插口，默默看着他们聊天。
　　直到又有一个艾特跳了出来。

　　【宇宙第一药师】：@千纸鹤，这位同学，这次主题展有文翩老师的作品。[嘿嘿]

　　千愿微微一怔。
　　她已经许久没有关注过那位老师的消息了，确实不知道她的作品也会参展。她微微抿唇，还没打字，新的消息又跳出来了。

　　【何上】：文翩老师？那位拍人像超厉害的摄影师吗？千千原来喜欢她呀？

　　【宇宙第一药师】：她是文翩的小迷妹！[玫瑰]

　　千愿眼睫一颤，盯着屏幕，莫名烦恼地翻了个身。
　　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

　　紧接着又有一条消息。

　　【何上】：这么巧！@千纸鹤，要和我们一起去参展吗？我刚好有个朋友临时来不了，可以把票打折卖给你。

　　【宇宙第一药师】：@千纸鹤@千纸鹤@千纸鹤[提刀][炸弹]

　　连环艾特轰炸下，千愿好像没法视而不见了。

　　如果是普通的摄影展，她大概会找个理由婉拒——毕竟这些人中她唯一见过的就是身为会长的樱桃子和年少时见过一面的第一药师，而即便是这两位也对她的近况一无所知。
　　但文翩的作品会参展。

　　那是她之前很喜欢的老师——放在现在，其实也是喜欢的。
　　她有点儿不舍得错过这一次机会，即便她已经不再拍摄人像。

　　枕套被她无意识地揉皱，千愿犹豫许久，才慢吞吞地打出一行字。

　　【千纸鹤】：想去，感谢何上同学的支援^-^

　　-

　　这行消息发出去之后，千愿的心脏仍在砰砰跳动。
　　无法形容的酸软感在手脚肢体上缠绵，光是做出这个决定，就足以让她紧张不安。
　　她卷在被子里滚了几滚，又将枕头蒙在脸上，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便有诸多顾虑万般抗拒，时隔多年能够再一次参加摄影展，她难免感到期盼。

　　千愿深深吸了口冷气，跑去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镜中的少女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睫毛浓密卷翘，五官本是端正漂亮的。但她的肌肤因为过久不晒阳光而毫无血色，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病态羸弱。

　　她上一次出去拍摄是两个多月前，自那之后，就一直没有出过门，食物、日常用品一类的东西都是从网上购买的。
　　这些年来，千愿一直维持着这种状态——几个月出门开张一次，赚取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然后在家里缩成蜗牛，直到没钱又得出门为止。

　　不太健康的生活状态，但她暂时没有想要改变的念头。

　　吃完午饭后，千愿抱着平板电脑看剧，等两小时的闹钟响起来，又跑去上游戏。

　　去一趟便利店需要花的体力值太多，她今天本来想去垃圾场刷出足够的星际币，然后再去将那些星际币一次性花完，没想到一看日记，崽崽居然去了便利店。

　　外面的风势虽然减弱了，但也已经开始下雪，地面上积起了薄薄的雪层，对于轮椅出行极不方便。千愿能理解崽崽不去学校，却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跑去便利店干什么。
　　要说买吃的，家里还有三包方便面呢。就算这款游戏的人物会自己去买东西，那也应该等家里的食物耗光了再去吧？

　　她心中疑惑，看见日记本上又刷出了两行字。

　　【十一月五号，下午1：30】

　　【岑寒与店长说话。】

　　【岑寒心情不佳。】

　　千愿往右上角一看，这下被惊住了——她不过下线了一会儿，崽崽的心情值就已经从绿油油的八十点直线降至鲜红色的三十点，并且有持续降低的趋势。
　　——她好不容易戳出来的心情值！

　　千愿顾不上刷垃圾场了，把恢复好的十点体力值用在前往便利店这个场景上。

　　眼前景色变幻，便利店的景象刚出现在她的眼前，千愿就听到有人吞吞吐吐地说话，音量被压得很低，隐隐约约的，听不大清楚。

　　“不说那些事情了……小寒。”那个声音这样称呼崽崽，有些不满地快速道：“不是说好了，你不要到我这里来吗？要是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11.  第 11 章   “又瞎又瘸，这辈子都只……

　　耳边突兀地安静下来，像是对话的另一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千愿快速往四周一望。

　　便利店此时空无一人，玻璃门外的铁门也已经落下，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她想起上一次来便利店时好像看见店的后面有一扇小门，走过去，果然看见门虚虚掩着。

　　千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眼前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门。她听见又有声音响起，这次的那道声音音线略沉，从墙的另外一边传来，模糊而低哑。
　　她立刻认出，这是崽崽的声音。

　　“这次……是意外。”
　　崽崽似乎有些难堪，向来平静的语气有了些许波澜，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前不久在您这里买的营养液不见了，我才会过来。”

　　“……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发生了什么事？”

　　千愿从半掩的门里探进一个头。

　　这个便利店后面似乎连着住所，而崽崽此时正站在一个客厅里，背对着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的面前是千愿之前看见了那位粗眉毛便利店老板，那位老板此时正紧紧拧着眉，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好吧，”
　　对于崽崽含含糊糊的说辞，便利店老板没说是信还是不信。他欲言又止半晌，终究是拍了拍小人的肩膀，委婉地说：“小寒，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唐叔知道你会注意分寸。”

　　千愿看见崽崽垂落的手倏地握成拳。
　　她有些茫然，不太懂这两个小人在说些什么。

　　崽崽很快抱着新买的低级营养液从另一道门离开，千愿打开光屏看了一眼，发现她的星际币没有减少。

　　这是一位有自己的私房钱、会给自己买东西吃的崽，十分神奇——不过她此时的注意力不在这一点上。

　　粗眉小人在客厅中叹气，千愿迟疑了一下，刚要点击回家，就听见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扎着长马尾的小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爸爸，你怎么真的跟岑寒那样说了？”

　　咦？还有什么隐藏剧情吗？
　　千愿立刻关掉光屏，偷偷摸摸地从门缝里挤进房间，光明正大地坐在沙发上，听这两位小人说话。

　　粗眉小人说：“真真，你不是说怕被你同学知道咱们家和岑寒的事儿吗？”
　　马尾小人一时没了声音，粗眉小人又沉沉叹了口气。

　　“小寒他爸爸之前确实帮了我们很多忙，虽然外面现在都那样骂他，但我也没办法对他儿子现在的情况视而不见，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粗眉小人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喃喃道：“但是这件事不能被其他人知道。就算你没跟爸爸提一嘴，我也不希望让别人看见小寒往我们这里跑。每个月去给小寒带点东西，这已经是我们家可以帮的极限了。”

　　他说完，又有些忧虑地看了眼女儿，严肃道：“真真，爸爸帮他就算了，你在学校里千万得跟岑寒保持距离，知道吗？我就怕……就怕他对你有什么别的想法，毕竟咱们家是唯一还和他来往的人了。”

　　马尾小人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脸涨得通红，一时结巴起来。
　　粗眉小人似乎真的这样想，愁眉苦脸道：“你前几天是不是往贫民窟跑了一趟？别骗爸爸，你那鞋子上泥沾得到处都是。结果现在他就突然跑过来，还说什么那几箱营养液突然不见了……爸爸真的有点担心。”

　　在一边旁听完的千愿：“……”

　　眼见话题逐渐往情感方面转移，她默默点击回家，临走时还听见粗眉小人语重心长地告诫。

　　“真真，你听懂了吗？这不是小事，岑寒没有未来，又瞎又瘸，这辈子只能在贫民窟里待着了。爸爸不能不顾恩情，但你要跟好一点的人交朋友。像你们那个开学时在讲台上发言的单同学，人就非常不错……”

　　声音渐渐远去。

　　崽崽还没有回到家里，千愿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心情有些难以言描。
　　她有点点裂开了。

　　一个事实被非常直接地摆在她的眼前。
　　——这款游戏中的崽崽，被社会驱逐了。

　　那姓唐的便利店老板是唯一一位会帮助崽崽的人，而就算是他，背地里的言语之中也难藏对崽崽的轻视，紧张兮兮地让自己的女儿离他远一点，生怕在外人眼中与崽崽扯上关系。

　　而这一切……好像都是因为崽崽爸爸的缘故。

　　那位父亲做了什么事情，让崽崽被牵连到了这个地步？

　　千愿想不通答案，心情不大愉快，闷闷地在房间里等崽崽回来。
　　那个身上落满雪花的少年进屋的那一瞬间，看见他抬起的眼刹那染上了亮光，她心中的怜惜愈重。
　　崽崽好可怜啊！

　　VR虚拟游戏就是有这种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内的冲动——被这件事情一刺激，千愿激情地氪了……肝了一整天游戏。

　　买棉衣的钱比棉被要贵一些，需要一百二十枚星际币。千愿跟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每两个小时刷一次垃圾场，到了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已经攒到了一百一十二枚星际币。

　　崽崽已经带着被重新戳回来的80点好心情入睡了，千愿下线匆匆吃了个夜宵，熬夜撑到了凌晨一点多，迫不及待地再次上游戏。

　　刷完这最后的十点体力，她明天早上起来，就可以送崽崽一件暖和的棉衣。
　　……空间小背包一次性只能装十样东西这个设定真的愁人，如果容量大一点，她就可以轻轻松松地靠着垃圾场发家致富了。

　　熟悉的垃圾回收机器人与富有科技感的箱子出现在眼前，垃圾车已经来过一回，此时又是下暴雪的深夜，垃圾场里白茫茫一片，不见人影。

　　千愿往里面走。

　　【叮~！恭喜玩家解锁支线任务，快去任务列表里查看吧！】

　　又有支线！

　　超需要经验值的千愿眼眸一亮，连忙点击人物列表，进行查看。

　　【支线任务：张三被他的小弟套上麻袋痛揍了一顿，此时正躺在雪地中，生死未卜。传闻中提到这位垃圾场大哥在黑市中拥有着人脉，得到他的友好度，或许会对主人公有所帮助……
　　任务目标：拯救奄奄一息的张三。
　　任务奖励：经验值X50，星际币X10。
　　注：购买一次性闯关卡，可雇佣机器人，立刻通过该任务哟。】

　　张三？
　　这个一听就很路人的路人是谁？

　　千愿一头雾水，在垃圾场中四处小跑着找人，终于在一处垃圾箱旁边的雪地里看见了一个团子人。

　　他脸上罩着一个麻袋，身形巨大，跟其他团子人比起来彷佛打过激素。
　　这个独特的体型让千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犹豫几秒，慢吞吞地蹲下去，把麻袋给拿开。

　　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那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已经被雪染白，面容鼻青脸肿的，甚至还有已经干涸了的血迹。

　　千愿：“……”
　　她在暴雪中沉思片刻，默默将麻袋罩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12.  第 12 章   这只幽灵，为什么总喜欢……

　　漫天大雪纷飞，千愿往前走了一步。
　　……支线任务，会奖励十点星际币呢。

　　她迈出了第二步。
　　……支线任务，还会奖励五十点经验值呢！

　　一个回收机器人从她眼前走过，她艰难地迈出第三步，脚底彷佛生了根，再难往前移动了。
　　……只要攒够一百二十点经验值，她就可以陪崽崽去学校了！
　　千愿耷拉着脑袋，痛心疾首地站在原地，对自己的一时意气指指点点，深刻反省。

　　一个路人而已，要是看他不顺眼，大可以把他救下，然后再把他套上麻袋打一顿，丢到原来的地方嘛。

　　千愿说服了自己，踏着雪跑回去，把罩在鸡窝上的麻袋又摘下了。

　　那张格外凄惨狼狈的脸再次出现在视野中，不得不承认，千愿感到了小小的快乐。她戳了戳鸡窝头的肩膀，又推了推他的脸，试图将他唤醒，然而并没有分毫用处。

　　这样下去，就算他身上的伤势不严重，也会在雪地中被活活冻死。

　　千愿不太确定自己在场景之间穿梭的时候能不能带上另外一个人，纠结了一下，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的小背包里。
　　一个诡异的公式在脑海中成型。

　　背包可以装垃圾。
　　这个可恶的张三抢了崽崽的营养液=垃圾=可以被装进背包里。

　　千愿：这逻辑上找不出半点错误。

　　游戏中的团子小人面对着茫茫风雪，深沉地思考，对着白茫茫的夜景严谨地做出分析，最后点点头，对自己的想法赋予肯定。

　　她试图将雪地中昏迷的张三扛起来，然而那普通人难以承受之重险些将她也压垮在地。
　　于是千愿换了一种方式。
　　她把背包摘下，套在团子小人的头上，亲眼看见惊悚的一幕在眼前发生——一个馒头大的脑袋消失在了背包里。

　　计划通！

　　千愿满意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顺便查看了一下。

　　【背包内所含物品：

　　半死不活的张三，可兑换星际币X500。

　　总计：五百枚星际币

　　[点此再次确认出售]】

　　千愿大吃一惊，手指险些直接往确认出售上直直地戳了过去——好在她的左手坚定地将右手给拍飞了。
　　小团子摸了摸胸口，庆幸地吐出一口气。

　　——她绝不能被金钱蛊惑。
　　只能靠任务得到的经验值，对此时的千愿来说，比星际币重要多了。
　　更何况这可是一个主打治愈风的养成游戏，她这种一板一眼的好玩家是不会做出倒卖小人这种事情的！

　　空间背包里的一个格子装了个张三，还剩下九个格子。千愿不舍得浪费五点体力，揣着小背包在垃圾场里跑了一圈，把剩余的格子都装满，这才传送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把背包里的张三放到地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把其他的垃圾卖掉。

　　星际币数额跳到了明晃晃的123枚。
　　——可以买棉衣了。

　　肝了一整天的千愿心满意足地关上光屏。

　　张三的那张脸上有不少伤口青肿，额头上还有一处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撞击出的长道伤痕，看上去颇为狼狈可怜。他那些小弟大概是真的看他很不顺眼，缺德地尽揍脸。
　　——除此之外，他那张硕大的团子脸有点发紫，千愿严重怀疑空间小背包里并没有多少空气，本质并不是用来装小人用的。
　　看来游戏系统也认可了她有理有据的公式！

　　团子巨人狼狈凄惨地躺在地上，千愿至今还记得他当初骂崽崽的那些话，如今看到他这副惨兮兮的样子，心中默默爽了一下。

　　不过，要怎么完成这项支线任务呢……

　　千愿盯着他沉思片刻，决定先去拿之前擦灶台的抹布给他擦擦脸上的血渍与污迹。

　　浸了冷水的抹布粗暴地摁上伤口，这让昏迷中的张三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那声音是极为微弱的，就连在他身边蹲着的千愿都没听清楚，那张单人小床上却忽地传来动静——

　　千愿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崽崽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眸在黑暗中茫然无措地睁大了些。
　　但那紧张的神色很快从他的脸上散去，他侧过耳朵，静坐在那里，警惕地听四周的动静声响。

　　她跑了过去，握住黑发小人的手。

　　岑寒愣了愣。

　　熟悉的温暖覆上手背，方才身上唰地竖起的刺一根根软化，眉眼间那因警惕而显露出的戾气也渐渐消散了。
　　……这只幽灵，为什么总喜欢碰他。
　　过长的黑发遮住了再次泛红的耳尖，他抿了抿唇，将头偏到一边，有些别扭地抽出手，去够桌上放着的外置晶膜。

　　视野中出现房间里家具在夜色中模模糊糊的轮廓，这屋子太小，岑寒一眼就看到了地板上横躺着的黑影。
　　他眉心一跳，伸手按开台灯。

　　一切在灯光下都无所遁形，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地上那个高大健壮的男人。

　　“……”
　　岑寒怔住，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的脸色几乎是一瞬间阴沉了下来，在看见完好无损的铁门与小幽灵手上沾着暗红血迹的抹布时，向来平静冷淡的眼底卷起了与外面一样狂躁的风暴，甚至带上了些讥嘲。

　　……这是什么意思，他想。
　　为什么要把这个欺辱过他的男人带进他的家里。
　　这算什么？

　　少年无法控制地紧咬下唇，拼命维持表面的冷静，头低低垂着，将眉眼掩于额发之下。一种被再次背叛的屈辱愤恨感克制不住地涌上心头——即便他知道自己和这个幽灵根本没什么关系。
　　暴戾升起的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抱住了。

　　小幽灵匆匆抱了他一下，嘴巴急切地一张一张，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但下一秒它再次抬头，不死心地、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它似乎真的很紧张，像是想要和他解释什么。甚至蹲下来，焦急地想看看他的表情。

　　……是怕自己误会吗？
　　为什么要解释，为什么要紧张，它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幽灵，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在意他的情绪了。
　　岑寒的脑海被一团乱麻充斥，手指紧紧攥进掌心。

　　小幽灵紧张兮兮地瞧着他，岑寒坐在床沿垂着头，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昏迷的人。

　　那一张脸已经肿得不成人样，狼狈至极，却无法给现在的他带来半分快慰。

　　他安静许久，慢慢地说：“你要帮他。”

　　这句话刚落，千愿心中又是一跳，游戏中的小人慢吞吞地转了转乌黑的眼，在点头之前谨慎地查看了眼崽崽的心情值。

　　没有降低。

　　千愿小小松了口气，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他，只能眼巴巴地盯着崽崽的反应。

　　床上的小人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日记本中的心情值又开始【-1】【-1】地慢慢掉下去，减掉了五点之后，他才起来，把自己挪到轮椅上，闷不吭声地进了卫生间。

　　千愿跟在他后面，看见崽崽从洗水池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喷雾罐子。

　　“……这是医疗喷雾。”
　　注意到幽灵好奇的视线，岑寒别开眼，没有把这罐喷雾是四年前买的这个事实告诉它。

　　千愿睁大眼。
　　——星际时代真的好方便啊！

　　崽崽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对张三一顿喷洒。千愿再次瞅了眼日记本，抚了抚小心脏，这才把它关掉。

　　刚才系统忽然对她发出警报，说崽崽已经接近黑化状态，让她赶快安抚他，不然可能出现什么难以预料的后果。于是千愿一看日记本，差点晕倒——崽崽的心情值赫然是一个血红血红的负十点。

　　她本来整颗心都提起来了，没想到……没想到虽然崽崽刚才的脑袋上冒出了好几个红红的愤怒气泡，但貌似还挺好哄的。

　　千愿安了心，站在崽崽旁边，跟他一起盯着地板上的张三。

　　那医疗喷雾虽然已经过期一阵子了，但效果仍旧出色，张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伤口也慢慢愈合。
　　不知是不是因为昏迷中也能感受到岑寒冷漠阴寒的视线，在伤势好转后，躺在地上的张三竟然动了动，从昏迷中睁开眼。

　　他的脑袋晕晕沉沉的，还没完全缓过来。那背后阴他的混蛋下手太狠，把他揍得眼冒金星，看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张三好不容易从地上坐起来，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这里好像不是他的家。

　　他拍了拍脑袋，眼睛渐渐找回焦距，定睛往眼前一看。

　　眼前是一双踩在脚踏上的脚，宽荡的长裤难掩那双腿的清瘦，旁边还有两个大轮子，轮子……
　　轮子？！

　　张三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岑寒冷冰冰的视线。

　　那小残废的眼神像是淬了毒，张三上一次那样骂他，都没见他露出这样令人发寒的表情。
　　明明是个没了轮椅就不能走路的人，给人的感觉竟像是猛兽的领地遭受了侵犯，亮出獠牙，随时都会扑上来啃咬敌人的脖颈。

　　这种无形之间的威胁感实在使人头皮发麻，张三下意识地用手撑着地面，身子往后挪了一点儿——不过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他是这一块最壮的壮汉，眼前的这个小子是一个眼瞎腿瘸的残废。

　　张三蹭地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硕大的拳头，正要开口质问，眼神忽地被他手上拿着的东西震住。

　　【帝都皇家牌医疗喷雾】

　　“……”

　　张三被震在当场。
　　他呆呆地看了一眼小残废手中价值千金的医疗喷雾，又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凝固住了。

　　……难、难道，是这个小子救了他吗？




13.  第 13 章   能看到它的只有他一个人……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诡异。

　　在最开始的愤怒、惊诧之后，张三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表情微变，露出了尴尬别扭的神色。而岑寒脸色始终冷漠，他坐在一侧，垂着眼，漠然等待幽灵与张三之间的互动。

　　然而令他意料不到的是，张三独自在那儿别扭了一阵子后，竟看向了他，吞吞吐吐地说了句：“谢谢啊，小……”
　　他顿了顿，硬生生地将习惯性脱口而出的称谓咽回喉咙，又硬着头皮加了句：“之前的事对不起了，我——”

　　像是想起什么极为不愉快的事情，张三再次卡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不想把自己一直在被小弟欺骗的事情告诉别人，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咳，冤枉你了。”

　　岑寒微微一怔，蹙起眉，极快地瞥了旁边的小幽灵一眼。
　　他根本没有在意张三复杂的心理活动，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张三难道看不到它吗？
　　看得到它的，只有他一人么？

　　这个意料之外的认知令他沉闷的情绪忽然舒畅了些，岑寒收回视线，眉眼间的阴戾淡去许多。

　　“喂，你这什么态度？”
　　张三这人果真半点儿都不讨喜，见岑寒看都不看他，扯着嗓子怒道：“你以为我跟那帮星际海盗一个德行吗？我告诉你，你那几箱营养液，我明天就给你还回来！老子做人堂堂正正，我——”

　　“不用还，”岑寒说：“如果你带我去黑市。”

　　正在查看支线任务奖励是否到账的千愿唰地抬起了头。
　　——任务中提到过张三有黑市人脉，她本来还在苦恼该怎么让崽崽和他的人脉搭上线，没想到崽崽自己出手了！

　　张三也愣了愣。

　　黑市并不限制出入，但那也不是普通学生们会去的地方。那地方虽然没有大部分人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危险，但也确实有星际海盗、雇佣兵集团、联邦偷渡者之类的潜在危险分子出没，是帝都制度下的非法之地。
　　大概是联想到岑寒的背景，张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警惕。虽然他确实穷得要死，但比起几箱营养液来说，自己的小命当然更加珍贵。

　　张三狐疑道：“你去那里干什么？”

　　岑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想，周身气压更甚，忍耐道：“卖机械部件。”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通过唐叔跟黑市交易，每次卖出去的部件也都会给唐叔一小笔辛苦费。
　　唐叔已经帮助他足够多，有了今天那番话，他岑寒便是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继续麻烦他了。

　　想要在新月星系生存下去，他只能和黑市的人来往——特别是黑市内围的人，那些人对帝国没多少尊崇心，或许不会对他的身份有多么抗拒。
　　少年的眸光微黯，尚未来得及低落，就听见张三扯着嗓门叫起来：“机械部件？！你会造那些玩意儿？”

　　制作机械是机械学院的专属课程——在帝都星读书分为四个阶段，幼年期启蒙依靠家长、机器人与光脑，少年期进入五年期的初等学院，青年期进入为期六年的高等学院。
　　高等学院毕业生一般会直接进入社会工作，但还有一小部分的毕业生会选择考入更加高级的职业学院，例如军事学院、机械学院。
　　这些学院的考核难度极为严厉，入学后也会采取竞争式评分，每年都会刷下一大批人。能成功毕业的，都将毫无疑问地成为帝国的天之骄子。

　　不怪张三惊讶，对于从未读过书的他而言，机械制造实在是遥在天边的事儿。一时惊异后，看到岑寒毫无波澜的神色，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家伙的身世背景，会点儿机械制造还真不奇怪……他心中嫉羡地想着，勉强点点头。

　　“小……你如果只是想卖一些机械部件，我大概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他打量了岑寒一眼：“前提是你真的没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你要是敢做些什么让老子丢小命的事儿，我会先把你踹下轮椅，丢进垃圾场的湮灭箱里。”

　　这态度也太差了吧！
　　虽然似乎达成目标了，但千愿的脑袋上仍旧难以避免地飘出一个愤怒的表情气泡。她有点儿想再给他的脑门儿浇一瓶营养液，却发现手边只剩下宝贵的两桶方便面。
　　迟疑之间，崽崽已经淡淡颔首，目送张三离开，根本没有把他那些毫不客气的话放在心里。

　　——又或许不是不在意，而是已经习惯。

　　千愿抿了抿唇，想摸一摸崽崽的脑袋，手还没伸出去，便见他迟疑片刻，偏头望来，卡通的脸蛋上没什么表情。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十一月六号，凌晨2：00】

　　【岑寒渴望玩家的陪伴。】

　　“……”
　　千愿感觉自己的小心脏颤了颤，几乎想要张口答应下来。
　　幸好仅存的理智提醒了她，千愿跑到门边，按了按门，看见可前往场景中随着剧情解锁、等级升级出现了两个新的选择，这才松了口气。

　　游戏小人重重对崽崽点点头，一张团子脸上顶着笑，说：“当然。”

　　-

　　从游戏里出来后，千愿一时睡不着觉，捧着手机趴在床上。

　　微信里收到了新的信息，她微信只加现实中认识的朋友，基本很少有消息，愣了一下，才点击查看。
　　果然是父亲。

　　【风雨无阻】：马上回榕城，周五出来和爸爸吃个饭。
　　【风雨无阻】：到时候给你介绍爸爸的一个朋友。[呲牙]

　　“……”

　　千愿犹豫了半晌，慢吞吞地敲下一个“好”字。

　　退出微信，她又习惯性地去查看企鹅，发现何上给她发来了私聊，是关于摄影展的。
　　千愿把票钱用红包转给了他，瞥了眼摄影展的日期。
　　十二月二十五日。

　　千愿微微松了口气。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让她努力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这个日期让她感到有些眼熟，好像自己最近在哪儿看见过，却想不起来。

　　……或许眼熟是因为这一天是圣诞节的缘故吧。有些商家早早就开始预热了，她有看到公会群中发的照片，榕城好几个商场都布置成了圣诞主题风。
　　她这样想着，轻轻打了个哈欠，手指摁熄了屏幕，关灯钻进被窝里。




14.  第 14 章   少年苍白的脸上泛起可疑……

　　由于晚上睡得太晚，千愿第二天进入游戏的时候，崽崽已经上完一天的早课，午休回家了。

　　昨日一天暴雪，外面路上的积雪已经能覆过人的脚。不过今天一早，各处的低等垃圾回收机器人便开始行动，铲出了一条狭窄的道路。
　　一座垃圾场便坐落在贫民窟内，因此这儿的机器人并不少，岑寒得以顺利出行。

　　崽崽每次从学校回来心情值都会压得很低，但这一天不一样，日记本里的心情数值维持在绿色。
　　千愿在他修复一个破损的机械零件时拍了拍他小小的肩膀，好奇地看着崽崽，试图使用脑电波沟通。

　　然而崽崽显然没能对上她的脑回路。

　　小幽灵扒着他的肩，探着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强烈的求知欲。岑寒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将晶膜戴上，不解蹙眉，视线落到桌上凌乱的机械零件碎片与工具，又彷佛明白了什么。
　　他微微倾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机械入门的书籍，交给小幽灵。

　　“这本书讲得比较易懂。”他揉了揉额角，言简意赅道：“你可以看看。”
　　顿了顿，又偏了偏头，用下颌点了点新出现在角落里的一个小纸箱：“张三告诉我，明天晚上去黑市。我让他帮我卖了一些零件，你……不用去帮我找吃的。”

　　——只有他能看见小幽灵，虽然不知道它是怎样得到食物的，但大概很不容易。

　　崽崽的声音隐约有些疲倦，板着包子脸说完，转过头继续摆弄机械。千愿瞅着自己怀中猝不及防被塞进来的书本，迷茫地歪过头。

　　……游戏中的崽居然让她不要养他，这该怎么办，在线等，有点急。
　　而且，这本书又是什么意思！让一个高中都没有念完的小学渣来游戏里继续读书真是太为难她了。

　　千愿在心中嘀嘀咕咕。
　　虽然困惑，但出于好奇，她还是把手中的书本翻开。

　　这本书的材质特殊，看上去像是彩色玻璃，却十分柔软轻薄，抚摸时触觉顺畅丝滑，上面的文字边角泛着晶莹的亮光。
　　或许这个游戏中的书本并不是用树木制造而成——这也不奇怪，毕竟是游戏，什么新奇古怪的设定都有可能出现。

　　千愿一目十行地看了几页，感觉有点儿头大。
　　这游戏文案大概是在科幻作品上下了不少功夫研究，编得头头是道，满篇都是千愿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她放下手中的天书，为了再次确认一下自己识字这个事实，默默打开崽崽的日记本。

　　【十一月六号，凌晨4：00】

　　【岑寒前往垃圾场。】

　　【岑寒捡垃圾。】

　　【十一月六号，清晨5：30】

　　【岑寒用垃圾制作机械零件。】

　　【岑寒修复机械碎片。】

　　【十一月六号，早上7：00】

　　【岑寒在路口等待。】

　　【岑寒一直打喷嚏，他好像有点感冒。】

　　【十一月六号，早上7：30】

　　【岑寒找到张三。】

　　【岑寒前往学校。】

　　……

　　下面的日记还有好长一段，千愿却已经没有心情看了。
　　她睁大眼睛，看向崽崽身下轮椅的轮子上沾上的雪泥，又去看他手里捣鼓着的机械零件。

　　她昨天两点才下线，崽崽四点跑去捡垃圾，这是一夜没睡，还是只睡了两个小时？
　　怪不得他刚才声音有些不对劲，好像很累的样子。熬夜之后还在路上等了那么久，这大冬天的，衣服又薄……

　　千愿忍不住皱起了脸。

　　下一秒，坐在书桌边专心致志的岑寒动作忽地一僵。

　　一只从旁边探来的手触碰他的下颌，将他的脸微微转了过去。那力道不重，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开脸，瞳仁却避无可避地对上小幽灵的表情。
　　明明是一张笑脸，眼角却向下耷拉着，看上去有点儿垂头丧气，又好像……像是在担心。

　　……担心？
　　会是在担心他吗？

　　小幽灵的嘴巴又在开开合合，像是在说些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半晌，它忽地松开手，往房间另外一侧跑去。

　　岑寒黑浸浸的眼顺势转开，抿了抿唇。
　　……如果可以听到它说话就好了。

　　这个想法刚掠过心尖，他下意识地便因自己的贪婪无度而微微怔神。但那念头像逢了甘露的新芽，刹那间便有茂密生长的趋势，半点都无法克制。
　　指间的螺丝钉没有对准，不小心掉到桌上，金属与木桌碰撞，发出细微声响。岑寒单指准确地将它摁住，心不在焉地拾起螺丝钉。

　　……为什么不能听见它说话？

　　他坐在书桌前，一言未发，思绪沉沉，直至那只小幽灵又吭哧吭哧地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岑寒下意识地低下头瞥去，那是一瓶营养液。

　　墙边他刚才点给它看的纸箱已经被拆开，小幽灵一只手撑着桌，一只手按在他的轮椅后背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凝视着他。
　　没有开口，但岑寒莫名从它的眼神中看出了它的意思。
　　它不知怎么看穿了他的疲惫，想让他多补充一些营养。

　　“……”

　　窗外云层被风吹散，午间的浮光悄无声息地荡进室内。岑寒有一瞬怔神，一种莫名的滋味泛上舌根，又被理智强行压下。
　　他有些突兀慌乱地低下眼，薄薄的眼皮下瞳仁轻颤，像是要掩饰什么，下意识开口：“我……”

　　话还没说完。

　　小幽灵像是想起什么，露出恍然的神色，将那瓶营养液重新拿过去，打开盖子。
　　然后它倾身过来，将瓶口凑到了他的唇边。

　　俨然一副要喂他喝的架势。

　　岑寒：“……”

　　方才复杂的思绪烟消云散，神色刹那空白。
　　这只幽灵，为什么总喜欢喂他喝东西，像……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

　　……
　　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一滚。

　　自他懂事以来，就没有人再给他喂过东西了。
　　……即便是三年前死里逃生，在医院里的那段时间里，他也不曾让别人喂过他。

　　有些事情只需要似曾相识的一幕便能被触发，从未被忘却过的记忆再度闪过眼前。

　　“吃一点吧，你这样下去不行的，吃一点吧……”　　

　　浑身上下裹着厚厚纱布的少年靠在病床上，歇斯底里地掀翻了母亲手里的营养餐。
　　记者在医院楼下围堵，声调激昂的问话伴着冷冽的空气旋转着上升，传入四楼病房的窗户里。
　　有人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打量，各色目光晦暗不明，隔着一墙窃窃私语。　　
　　……以及出院之后，那等待已久的审问。

　　“对于你父亲的叛变，你了解多少？你是否曾听他提起过他的密谋？”

　　“事发当时你也在飞船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那时在做什么？”

　　“整艘飞船只有你一人幸存，在那样恐怖的自毁爆炸之下，你是怎么逃生的？你父亲是否给你安排了逃离方式？”

　　怀疑与探寻的目光在灼亮刺眼的探照灯下无处遁形，身着帝国制服的军官冷漠而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测谎机器人肃穆安静地大步走来，眼睛上毫无感情的蓝光倒映在他绝望的侧脸上。
　　“给他打一针，去打开仪器——”

　　“啪。”

　　一声脆响，岑寒恍然惊醒，涣散的瞳仁瞬间聚焦，脸色依旧冷淡如常。他看见小幽灵把他唇边的瓶子拿开，伸手摁亮台灯。
　　那光芒温暖柔和，与冷冰冰的仪器光点天差地别。

　　那瓶子里的液体已经消失一空，他……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又让它喂完了一瓶营养液。
　　而它甚至还伸出手，表扬般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是在奖赏乖乖吃饭的孩童。

　　“……”

　　少年苍白的脸上泛起可疑的血色，一丝懊恼从黑色瞳仁里浮现。他无言良久，小声自嘲般叹了口气，屈指抵住了眉骨。




15.  第 15 章   给崽崽买衣服！

　　崽崽午休完去上课后，千愿坐在他的床上，认真思索。

　　——她现在有一百三十三枚星际币，而上次去便利店中查看时，一件棉衣需要的价钱是一百二十枚星际币。
　　不过，昨天她检查门的时候发现可前往场景出现了两项新选择——总计十体力值可前往的黑市，与十五体力值可前往的商城。

　　便利店的衣服质量肯定没有商城卖的衣服好，她现在已经升到了二级，拥有十五点体力，可以去商城逛一逛。

　　出门之前，千愿领取了每日签到的十枚星际币与扭蛋币，期冀地召唤扭蛋机来抽奖。

　　【恭喜您获得弹弓套装X1！】

　　千愿：“……哎？”

　　一只弹弓落在她的掌心，木制Y形握柄、具有弹性的弹弓弦，旁边还有一小袋钢珠。
　　看上去和孩童嬉闹游戏时玩的弹弓没有一点儿不同。

　　千愿陷入了沉思。

　　众所周知，游戏抽卡奖池内拥有的奖品都是被策划设定好了的。
　　所以说，这款游戏的策划特意在扭蛋机内放了一款平平无奇的弹弓。

　　或许崽崽喜欢玩弹弓？
　　游戏小人摸了摸脑袋，看了眼被各种眼花缭乱的零件和工具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把弹弓放进了崽崽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权当给他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一夜过后，体力值早已完全恢复，千愿在四个选项中点击了帝都商城。

　　眼前场景变幻，忽然出现的绚烂光线刺激眼球，小人下意识地伸手遮在眼睛上方。
　　纷乱杂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她，惬意的交谈、害羞的搭讪、好奇的询问、或放肆或克制的笑声……她有一瞬间的不适应，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脚就跟灌了泥巴似的沉甸甸地伫在原地。

　　直到一个长着包子脸的游戏人物从她眼前经过。

　　狂跳的心脏慢慢缓下速度，千愿小小吞咽一下，放下了手。
　　从安静无声的窄小房间乍然来到热闹喧哗的商场，千愿确实被吓了一跳，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游戏，这儿的人群是设定好的程序，不是活生生的、真切的生命。
　　这个认知让她彻底放松下来，忍不住睁大眼，好奇地打量这个新的场景。

　　崽崽的家和便利店构建得比较普通平凡，垃圾场虽然出现了机器人和高科技，但那里终究是个回收垃圾的场所，自然不会有多么好看繁华。
　　这家商城却不一样。

　　穹顶状建筑的最上方流淌着一个星系的缩影。那是一个看上去非常特殊的星系——它没有明显的星系核与旋臂，也没有漩涡结构与常见的椭圆形外表。璀璨的星光点在暗夜之上，隐隐勾勒出了一个细长微弯的形状——像是一轮新月。
　　彷佛有人将一整个流光溢彩的星系盛在了星球上一家小小的商城里，用来给它的子民照亮前路。

　　小团子仰起脑袋看着，一时有些怔神，但商城里的其他小人早已习以为常。有人匆匆从千愿眼前经过，身前悬浮着一小块和游戏光屏长得有些相似的光脑。有人从店铺里走出来，跟随的机器人管家身上挎满了商品……
　　未来的科技感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位先生！”

　　一个柔和的机械女声在千愿身后响了起来，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制服的机器人举起手臂，冲着半空中溜滑板的一个小人挥手：“路堤指挥官将在十分钟后到达，商城内将暂时禁止使用任何浮空工具，请您快点下来！”

　　那个滑板小人脑袋上冒出了三个感叹号，险些跌了个跟头，旁边的人群也哗然一片。

　　“路堤指挥官？没想到今天能碰见路少将！”

　　“十分钟后抵达，我们这儿等一会吧，上一次亲眼见到路少将还是在帝都宣誓大典上呢。”

　　“唉，自从少将三年前升了职，就很少在大众面前露面了。”

　　路堤指挥官？听起来像是一个挺厉害的人物。

　　游戏中有剧情的角色都有可能和主角有关系，千愿暗暗将这个名字记下。

　　这家商城是帝都最大的商城，足有八层高，来往的顾客摩肩接踵。即便千愿可以自在地在人群之间走动，面对那一排排风格迥异的商店，也难免停停走走地逛了好长一段时间。
　　现实生活里的她已经很久没有逛商场了，这对她来说算是一个新鲜的体验，忍不住就逛得久了些。

　　这些商铺中卖的衣服款式各异，笔挺利落的西装、可爱软萌的睡衣套装、休闲阳光的运动服……千愿站在一件华丽奢侈的晚礼服前，看了眼旁边价格牌上数不清的零，默默叹息。

　　“这个游戏的衣服好贵啊。”千愿被那些质地新奇漂亮的服装晃花了眼，忍不住自言自语，“如果钱多一点，就可以为崽崽塞满衣橱，天天换着花样打扮他……”

　　游戏光屏突然跳了出来，上面赫然写着大写加粗的【限时优惠礼包】。

　　千愿：“……”
　　充值比例十比一的游戏，还想诱惑玩家充钱？她默默腹诽，贫穷迫使她果断地关掉了光屏。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打折的男装店铺，千愿花了一百枚星际币买到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冬装外套，用物流机器人送到崽崽的家里。

　　比起去便利店买，省下了二十枚星际币呢，款式还更加好看，这多出的五点体力值花得不亏。

　　她弯起眉眼，开开心心地下了线，有点儿期待晚上崽崽拆礼物时可能会露出的惊喜笑脸。

　　-

　　帝都星是新月星系的主星，帝国皇室所坐落的星球。它的居民们受到的关注比其他所有星球都要多，生在帝都，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压力。
　　如今并非完全的和平时代，在星系人口不见增长的前提下，帝都星上的每一家学院都被要求每学期进行一次学生的体检与心理测验评估，尽量确保这些幼苗可以顺利进入社会或军队，为帝国效劳。

　　今日下午便是心理测验的日子，教室里没什么人。岑寒坐在角落里，垂眼看着被泼上红色不明液体的桌子，漠然移开视线。
　　他安静地发呆。

　　自出事之后，他便开始逃避这些检测。那些外来的医生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会像学院里的人那样肆意对他冷嘲热讽，但他还是不愿意去。

　　褪下衣裤让别人检查按压他那软绵无力、逐渐萎缩的腿脚，抑或将心里的阴暗无助尽数倾吐，曝光自己的软弱无能……光是想想，就令他难以忍受。

　　检测完的学生陆续回来自习，在光脑上做练习试卷。岑寒僵硬地坐着，直至放学时分。

　　近期天黑得越来越早，晚上天冷，少有人会在学院中滞留。他在很快无人了的走廊上静默片刻，忽地转动轮椅。

　　医务室在一楼，门缝里依稀透出光线，里面的人还没有走。

　　自最初的迷惘恐惧过后，岑寒已经很少有去想，那只发光的小幽灵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了。是虚无还是真实，都无所谓。
　　只是……

　　他看着那扇门。

　　那个男人出事之后，家里像是突然塌了天。爷爷一生在前线拼搏厮杀，退役后本该享受晚年，却硬生生被气晕过去，不再醒来。亲朋好友漠然疏远，学院里那些或欣赏或仰慕的目光全部变了味道。
　　母亲那时怀孕，情绪本就多变。在得知消息之后，她一夜之间憔悴许多，紧接着搬离帝都内区、为他转学，重新开始寻找生计，试图让崩溃暴怒的儿子重回正轨。
　　但她也没能撑住多久。

　　他曾亲眼看见母亲精神分裂时的悲哀景象，看见她对空气嘟囔说话，看见她疯癫时掐住自己的喉咙，看见她清醒时痛哭不止，最后走上绝路。
　　随着门被推开，那一双僵硬冰冷的、毫无生机的脚在半空中轻轻晃荡，构成了他对母亲最后的印象。

　　一场悲剧。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想起中午时那一刹的困惑。

　　如果是幻想的话，那为什么无法听见它的声音。
　　他的母亲……是有幻听症状的。

　　更何况之前的营养液，那碗热腾腾的面条，都在诉说着这么一只幽灵的存在。
　　打开这扇门，就能完全确定它的真实性，就能彻底解脱。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幽灵吗？那些人会相信自己说的话，还是用他当初看待母亲的目光看待他？

　　有声音从没有关全的门中传出来，对面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盏依次熄灭，他蓦然闭上眼，像是难以呼吸，伸手松了松衣领。
　　回去吧，岑寒对自己说。

　　在信徒的眼中，他们的神明绝对存在，那是旁人无法理解的虔诚。
　　他愿意成为信徒。

　　雪天后贫民窟的路泥泞难走，尤其是对岑寒而言。那绝非一段愉快的体验，但他顾不上什么，几乎是急迫地赶路。

　　钥匙插入门锁，房门被打开，他抬起眼，没有看见那淡淡的白光。
　　“……”
　　少年眼中的亮光黯下。

　　他转动轮椅，来到桌前，想要在明天去黑市之前尽可能多拿出一些可以卖的机械零件。自幼时就开始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岑寒对它们已经十分熟悉，简单一些的部件，闭着眼睛都可以修复制作。
　　外置晶膜的使用时间有限，他正要将它们摘下，忽然瞥见什么。

　　床上摆着一个盒子，盒子上的图标他并不陌生，是帝都的一个男装品牌。

　　猜测浮上心头，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抬手摁亮台灯。




16.  第 16 章   他对心中忽然冒出的情绪……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色灯光倾洒，映在他墨色的眼底。

　　岑寒微微倾身，将床上的盒子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拆开。

　　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冬装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质地精细厚实的布料映入眼帘，指腹触碰衣帽上那一圈米色绒毛，柔软滑顺，又带来些许痒意。
　　他许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了。

　　当初他在医院与审讯室之间来回转，好不容易伤痕累累地离开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家里，看到的却是别墅大门上醒目交错的封条。
　　那个男人犯了无法饶恕的死罪，代表着荣耀、忠诚与硝烟的勋章被收回，所有财物房产也都被收缴。他与母亲一夜之间流离失所，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能带出来。

　　“……”
　　少年冷然的五官轮廓被暖光映上一层金边，垂落的额发遮挡眼神，只能看见右眼尾下一颗小小的泪痣。
　　他怔怔地低着头，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触，悄无声息地起了波澜。

　　眼角余光突兀地出现了一小片亮光，岑寒下意识偏头望去，看见他前一秒还在想着的小幽灵出现在那儿，一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正对着他。
　　在看见他手上的盒子后，它眼睛的弧度更甚，弯成了小月牙，雀跃兴奋地蹦蹦跳跳着，来到他的身边，伸出手指了指盒子，冲他歪了歪头。
　　岑寒再次读懂了它的意思。

　　——你喜欢它吗？
　　喜欢这份小小的礼物吗？

　　少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那种难以理解、无法掌控的滋味再次泛上舌根，甚至顺着喉向体内蔓延，扩散至五脏六腑。
　　他对心中忽然冒出的情绪感到无所适从。

　　“……我很喜欢。”他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哑，“谢谢。”
　　小幽灵果然更开心了，帮他把外套拿了出来，拍了拍，挂到了门边墙壁的挂钩上。

　　岑寒抿着唇，一直看着它。

　　那两只挂钩是可爱的小兔形状，有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显然不是这栋屋子中原来就有的东西。
　　不知道小幽灵什么时候将它们放在那里，他从未注意过。

　　挂完衣服，小幽灵又跑去纸箱旁，吭哧吭哧地扒拉出一瓶营养液，兴致勃勃地要喂他喝晚饭。岑寒不自在地咳一声，试图从它手里接过瓶身，却遭到了它的严肃拒绝。

　　他的手指捏紧轮椅扶手，只好闭着眼睛，就着它的手将营养液喝完，眼睫局促地轻颤。

　　……他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朋友，也失去了世界上的所有温暖。
　　却在最消沉的时光里，突然得到了一只小小的、爱笑的幽灵。

　　-

　　崽崽白嫩的包子脸一鼓一鼓，将一瓶营养液喝得干干净净。
　　千愿日常监督完崽崽喝奶，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70点好心情任务再一次圆满达标，只要再过一天，就可以解锁沟通系统。

　　次日中午，千愿去垃圾场刷星际币的时候，还特意留意了一下有没有类似崽崽桌子上那些机械零件的东西——可惜她找了半天，一个都没找着，垃圾场里连一枚小小的螺丝钉都翻不出来。
　　不知道崽崽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那么多宝藏的。

　　“等沟通系统出来了，一定要问一问崽崽。”她揣着满满当当的小背包点击回家，碎碎念道：“这可是一个发家致富的好机会！”

　　回到家的时候，千愿看到崽崽正敞着屋子的大门，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中拿着抹布，弯腰擦轮椅的轮子，看上去很是吃力。
　　那板凳又矮又小，普通人坐在上面的时候会曲起膝盖，但崽崽不一样——他的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软软地垂在地面，身体的残疾在那一刻暴露得清清楚楚。
　　像是一个破损的玩偶。

　　千愿愣了一瞬，看见小人下意识往她的方向看来，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无措地将衣摆往下扯了扯。
　　那是一个出于潜意识的动作，上衣的衣摆自然不能为他遮掩什么。下一秒，崽崽便意识到了自己徒劳的举动，偏头不看她，额发遮住了眼。
　　他僵硬了一会儿后，继续垂头擦拭轮子。

　　千愿抿了抿唇。
　　……这个游戏是星际背景，医疗技术肯定远超现实，说不定游戏后期可以治疗崽崽的残疾。
　　这样想着，她才觉得好受了点，走上前戳了戳崽崽的脸，又指了指他手上的抹布，疑惑地歪了歪头。

　　“……”
　　岑寒安静了一下，似是有些迟疑，从发丝间悄悄抬起眼，快速瞄了瞄它的表情。见小幽灵仍旧扬着笑脸、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这才低声说：“把轮子擦干净，地板就不会脏。”

　　他知道家里脏乱，却鲜少整理。这些年来，他一直沉浸在自暴自弃的消沉情绪中，又怎会去在意房间是否整洁。
　　反正他又残又瞎，平时摘掉外置晶膜什么都看不见，又是坐在轮椅上。地面再干净，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家里多出了一个小幽灵，它喜欢照顾自己，喂……喂自己喝东西，还总是帮自己收拾房间。
　　少年的眼尾再次抬起，又看了那只幽灵一眼。
　　他不想让它太过辛苦。

　　他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小幽灵”听到这句话后，默默开始风中凌乱。

　　崽崽之前不让自己给他买吃的，现在不让自己整理小屋，甚至开始自己擦轮子了。
　　这是什么走向，这个游戏的崽崽为什么这么独立！

　　……这样下去，到了后期，这款养成游戏该不会转向旅行青蛙那种真·休闲·放置系游戏吧？




17.  第 17 章   传达心愿的小纸条

　　晚上时，张三如约而至。

　　“黑市的位置处于贫民窟与帝都星外区之间，离你家的距离不算远，但中间有几段特别难走的道路。”
　　这位团子巨人把自己的鸡窝头揉得更乱，他好像遭受了什么重创，一脸萎靡，嗓门都大不起来了：“我可以抬你过去，小子，到时候不准发火。”

　　发火？
　　千愿顺势往崽崽脸上一瞥，他闻言似乎不太高兴，小脑袋上顶着一片下着雨的小乌云。
　　崽崽以前因为这个生气过吗？

　　屋子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寒风呼呼地往里头蹿。崽崽把那身自己送他的冬装穿上，拉链拉到脖子上，再戴上毛茸茸的帽子，遮去里面那陈旧朴素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瞬间不一样了。
　　千愿惊喜地绕着他团团转，张三瞥了眼，也意外地挑起眉头。

　　“……你这家伙竟然长得人模人样的。”他嘀咕道，“平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真看不出来。哎，你怎么不理个头发？”

　　岑寒的手指插入发丝之间，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又放下手。
　　饱满的额与乌黑的眉眼清晰地露出一刻，转瞬又被掩在黑发之下。

　　他淡漠道：“没有必要。”

　　为什么要剪发？让那些欺辱他的人更容易看见他眼中无能的憎恨阴沉吗？
　　岑寒心中冷嗤一声，下一秒瞳仁微动，看见那只小幽灵盯着他瞧，一双眼闪闪发光，简直把所思所想的全都写在脸上了。

　　眼底的浓黑刹那散开，少年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帽子的绒毛蹭到脸颊，又唤起几分暖意。
　　他低声说：“走了。”

　　张三嚷嚷：“我早就准备好了，你倒是出来啊。”

　　千愿愣了愣。
　　……对哦，想要去黑市，中间还有一段路。
　　她试探性地走向大开的房门，果不其然，指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屏障。

　　崽崽已经把轮椅转到了外面，身体微微侧着，虽然眼睛被头发遮掩，但千愿能够感到他的视线。他在等自己一起出去——即便张三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瞧。
　　她徒劳地张了张口，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难题。
　　该怎么让崽崽知道，她只能“咻”的一下传送到黑市？

　　看见她的停滞，崽崽头顶上刚散去的小乌云再次聚了起来，开始下雨，还隐隐约约有打雷的趋势。

　　千愿：“……”
　　团子小人的脑袋上冒出一颗小小的汗珠。
　　糟糕，这该怎么办！

　　【叮~！一路陪伴限时礼包上架商城啦，拥有了它之后，您就可以陪伴您的崽崽走到世界各处（仍会消耗体力值哟）！超优惠售价1888元，快去购买吧！】

　　千愿：“。”
　　她默默盯着提示框上闪亮发光的“超优惠”三个字。

　　如今的游戏内测时开通氪金渠道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许多游戏广商会在公测时返还游戏货币，甚至返还双倍，让玩家不吃亏。
　　但这个游戏的氪金系统，为什么总让人有一种“游戏就快要关服倒闭了游戏方只想多捞一把是一把”的谜之感受？

　　她无情地点击提示框上面的小叉叉，终于忍不住小声道：“近两千块钱的礼包，这游戏是只给土豪大佬玩的吗？要是这些礼包便宜一些，我说不定就吃几顿土买了呢。”

　　【……】

　　【…………】

　　【叮~！小纸条道具限时礼包上架商城啦，拥有了它之后，您将会得到一张能够传递心意的小纸条哟！超优惠售价1元，快去购买吧！】

　　千愿：“哇！”
　　这个游戏难道拥有专属在线客服的吗！

　　终于能为崽氪个一块钱的金，贫穷少女有些小激动，连忙打开商城，购买了一张小纸条。

　　眼前浮现出一个输入键盘，她本想给崽写信，但抬头一看崽崽的头顶电闪雷鸣，只好匆匆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眼前的小纸条化为碎光，与此同时，岑寒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嗓音。

　　【崽，我在黑市等你！】

　　他怔住了。

　　那声音是明显的机械音线，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感情，和眼前爱笑的小幽灵很是不同。
　　但这里除了他、张三和小幽灵，没有别人了。
　　这只小幽灵，难道是机器人吗？机械科技进步得这么快么？那个“崽”又是什么意思……

　　岑寒一时思绪纷乱，怔怔地看着房间里的小幽灵。浑然不觉旁边的张三惊愕地看着他和一片空气眉来眼去，已经开始头皮发麻了。

　　“……小、小子，”张三吞了吞口水，小心地防患语气：“我我我们该走了吧？”

　　岑寒回过神来。
　　小幽灵对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手指在虚无中点了点，转瞬消失不见。

　　他抿了抿唇，对旁边的张三点头。

　　-

　　矮小的平房与商铺零零散散地坐落在街道两侧，男人们大咧咧地翘着脚坐在街边路牙子上，散漫地谈论着近期的新闻。

　　即便是新月星系最为繁华的帝都星也拥有堕落黑暗的一面，例如贫民窟，例如黑市。
　　为了维护星球市貌，皇室与行政司本不允许这些地方的存在——但星球那么大，这些阴暗面再怎么打击都会死灰复燃。
　　随着时光变迁，帝都的权势逐渐放弃驱逐这些不见光的人们。只要他们不做出什么危害星球的事儿，井水不犯河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于是黑市便发展成了现在的这番容貌——它成为了一座无人管束的小村落。

　　“黑市分内围与外围，和帝都一样。”张三带着岑寒走上一条小径，他不太习惯沉默，没话找话道：“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黑市外围，那些更危险的家伙们都不在这里。只要不乱走，就不会遇见那些法外之徒。”

　　岑寒没有说话，和他们汇合了的千愿倒是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然而张三看不见她，安静片刻后，嘟嘟嚷嚷地转移了话题：“我老爹就住在这里，嘿，你不知道吧？他是卖光脑的。虽说是非法光脑，其中一大部分都是从前线的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但比市政司那儿的光脑要便宜许多。”

　　这回岑寒终于有了动静，下颌抬了抬，透过发丝缝隙看了张三一眼。

　　又往前几条路，张三带着岑寒拐了几道小径，来到一条鲜少有人的街道上。这儿看上去比刚才的街更萧条，屋子没比贫民窟的房屋要好到哪里去，石墙上长满青苔，老旧破败。

　　张三大步跨进一间店铺：“老爹！”

　　店里头传来说话声，岑寒垂头看了眼道路边凸起的路缘石，安静地在外等待。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的面庞率先出来，后面跟着张三与一个面黄肌瘦的老人。

　　“这就是唐明期背后的那个神秘货主？”

　　千愿抬头望去。

　　那是一个肤色古铜的小人，这分明是严寒的冬天，他却穿着黑色背心与风骚的大花裤，像是感受不到寒冷一样。
　　看见崽崽，那个小人摸了下自己的板寸头，视线在他的腿上一触即离，喃喃道：“怎么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啊，张三，你没找错人吧？”

　　严格来说，已经是高等学院六年生的岑寒绝不是他口中所谓的“小孩”。但千愿并不知道这一点。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新出现的支线任务吸引了。

　　【叮~！恭喜玩家解锁支线任务，快去任务列表中查看吧！】

　　【支线任务：请帮助崽崽扩展人脉吧~！
　　任务目标：通过雇佣兵简大花，成功结识雇佣兵军团。
　　任务奖励：经验值X100，星际币X50。】

　　——这个支线任务的奖励，比主线任务还要丰厚！
　　特别是那一百点经验值，只要她完成这项任务，就可以直接升级，陪崽崽去学校了！

　　不过游戏任务的奖励通常都和难度成正比，这项支线任务大概不容易完成。千愿冷静下来，站在崽崽旁边，眼睛亮闪闪地看着那只脑门上贴着一百点经验值的寸头小人，旁观剧情走向。

　　……
　　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

　　这句话音量不大，旁人却听得一清二楚。岑寒掀了掀眼皮，神色冷淡，一旁的张三讪讪摸了摸鼻子。

　　这位大人物的话还真挺难接，张三搓了把手，干笑道：“简哥，我怎么会找错人，就是他，岑寒。”

　　“岑寒？我怎么好像听过这个名字。”那被称为简哥的雇佣兵打量了轮椅上的少年一眼，一脸莫名地嘟囔一句，转身往店里走：“进来吧，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真本事。”

　　那面黄肌瘦的老人跟着进去了，张三冲岑寒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道：“你小子真走运，刚好简哥来我老爹店里头买光脑。他可是烈鹫的雇佣兵，来头大得很。要是被他看上，你以后就不愁吃喝了。”
　　他顿了顿，忍不住羡慕道：“这些雇佣兵吃的可都是上好的高等营养液，时不时还能享受一顿真正的好酒好肉呢。”

　　里面的雇佣兵喊了一句什么，张三连忙跟了进去。岑寒坐在轮椅上，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从前听过的话。

　　身着军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拿着光脑查看军事新闻，随口跟他抱怨：“那帮星际海盗从与虫族抗战的前线抢来军火、飞船、机甲、堡垒，又开高价贩卖，真是一帮令人发指的蛆虫。但雇佣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钻钱眼里去了，为了钱无恶不作……”

　　说到这里，男人有些烦恼地揉了揉额心，继续教导他。

　　“听说皇室中也有人喜爱与那帮雇佣兵打交道，把他们当作手中的利刃。但那是一把双刃剑，小寒，你未来也将为帝国效劳，行事需得谨慎，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不要和不干不净的人有牵扯，免得被别人抓住你的把柄。”

　　……

　　少年扯了扯唇角，突然感觉有些讽刺。

　　对于帝国与帝国的民众而言，现在的他，大概是比雇佣兵更加“不干不净”的人。

　　他闭了闭眼，突然感觉身下轮椅一震，下意识侧头。

　　小幽灵将他推上凸起的路牙，顶着那张灿烂的笑脸，握着小拳头，对他做出了一个加油打气的姿势。

　　“……”
　　岑寒的心忽地一软，哑声道：“……好。”




18.  第 18 章   崽崽的身世。

　　凌乱纷杂的机械零件摆了满桌，雇佣兵简哥从后门走进来，手中拎着个沾满油灰的工具箱。
　　他肩膀上扛着一只脏兮兮的机器人，泥灰遮掩了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晶片打造而成的眼睛黯淡无光，大脑袋斜斜地耷拉着。

　　“这是我的管家机器人，能源分明还没有用尽，却无缘无故报废了，一直忘了要拿去修。”
　　简哥把半人高的机器人放下在岑寒的面前，再扒拉扒拉桌子，清出一片放工具箱的空位。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眼角的伤疤，漫不经心道：“让我瞧瞧，你能不能修复它。”

　　岑寒平时做出来卖的机械部件都十分基础，这位雇佣兵一上来就给他一项高难度的任务，旁边对机械略懂几分的张老爹都忍不住往他们这儿看了一眼。

　　修复垃圾堆里破损的零件和修复一个完整的机器人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后者对机械知识的了解要求极高，不仅仅需要识别机器人体内每一处的部件结构，也要深刻了解它们的运作原理、装配方式、用材需求，且在能源电路与控制系统上有基础。

　　比起帝国现今全力出产的战斗型机器人，管家机器人的内部结构不算复杂，这项任务对于机械学院的学生们而言或许不是难题——但岑寒并无这样的学历背景。

　　张老爹瞥了眼自己那根本没搞懂状况的傻儿子，不安地搓了搓自己满是皱纹褶子的脸。
　　他觉得这位雇佣兵大人可能是在刻意刁难，毕竟“岑寒”这个名字，他也曾听闻。
　　虽说雇佣兵只效忠于金钱，但说不准这位大人对帝国拥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呢？自家这傻子贸然把这小子引荐给他，他会不会生气了。

　　雇佣兵拉了张凳子过来翘腿等待，一无所知的张三钻到柜台后边去帮忙整理新货，面色蜡黄的老人惴惴不安。
　　身边还有一个发光的小家伙，兴致勃勃地瞧着他。

　　岑寒戴上黑色手套，将工具箱拉到他的面前。

　　管家机器人的表壳虽然肮脏，但并无裂口与破损。岑寒仔细检查，确认为内部故障后，使用工具将机器人拆卸，将里面的机械部件依次查看一番。
　　他的姿势熟练利落，毫无半分生涩迟疑，对工具箱内的各种仪器了如指掌，偶尔抬起眼睫，墨黑的瞳仁随意瞥上一眼，就能迅速挑出需要使用的工具。
　　简哥不再翘着腿，饶有兴致地往前倾了倾身。

　　千愿也在一边盯着崽崽的动作，有点儿小紧张。
　　——如果崽崽成功了，说不定这位叫作简大花的雇佣兵就会对他留下好的印象，她就离圆满完成支线任务又更近了一步。

　　但看着看着，她的思绪又难免四散。

　　崽崽板着小脸，这副严肃专注的模样，真的好萌啊！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屋内昏黄灯光摇曳。门外似乎有人在街道上走过，说话声依稀传进室内。

　　“大花哥去哪儿了，不是说在外区逛逛吗，人怎么就没影子了。”

　　“不知道啊，这阿花成天在外面鬼混，不知道把老大交给他的订单完成了没有，真愁人……”

　　千愿耳尖一动。

　　屋内的小人们都没有什么反应——除了那位本来一脸悠哉闲散的雇佣兵小人。在听到那几句话之后，他差点跳了起来，又硬生生地逼着自己重新坐回凳子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头顶还冒出了三个井字形状的愤怒图标。

　　千愿理智分析，认为这位雇佣兵先生大概很不喜欢别人喊他真名。

　　脚步声愈来愈远，那些对话也逐渐模糊，隐约能听见大花的名字时不时被提起。千愿看了看认真工作的崽，眨了眨眼睛。
　　按照游戏玩家的思维来看，在这种时间点恰巧路过玩家，口中还提到了简大花这个支线任务中的关键人物……这两个看似路人的小人身上说不定藏着什么对支线任务有益处的剧情。

　　她想了想，干脆从敞开的后门溜了出去，跟在那两个雇佣兵身后，光明正大地偷听他们的对话。

　　“说起来，我刚才喝酒的时候好像看见他回来了一趟，拿走了个机器人，说是要去见一个人——嘶，什么人来着？岑……岑寒？我怎么不记得咱们这儿有叫岑寒的？”

　　“岑寒？”走在左边的雇佣兵小人脚步顿了顿，惊讶道：“阿花怎么会和岑寒有关系……哦，你刚来帝都，可能不知道，这岑寒是岑霄远的儿子。”

　　岑霄远？
　　千愿有些疑惑，她记得之前在崽崽家看到的那枚勋章背后写着的不是这个名字。
　　下一秒，她看见右边的那个小人倒吸了一口气，像是很惊讶的模样。

　　“那个深得皇帝信赖，却背叛帝国、与联邦勾结，最后导致帝都星遭受辐射的岑霄远？”

　　“就是他。岑家的房产与钱财都已经被帝国收缴，那小孩儿恐怕付不起烈鹫的酬金，真不知道阿花怎么会和一个穷鬼扯上关系。”

　　“你别说，我也挺想见见岑霄远的儿子，多了解了解当初的现场。他可是我的偶像。”
　　小人向往道：“能够直接把大型战斗飞船停泊在帝都星外的非军区，自古以来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这么受皇帝宠信了。结果那家伙竟一言不合转身在皇帝脸上来了一炮，紧接着忽视同在飞船上的儿子和部下，直接□□自尽——太带劲了，冷酷又疯狂，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别看热闹不怕事大了，老大最近频繁受二皇子的雇佣，咱们这儿说不定就有皇室的人。要是让他们听见你这番话……哼哼，放心，我会帮你好好照顾你那一玻璃柜的美酒。”

　　那两个小人步伐快，很快就消失在街道拐角。
　　千愿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没有想到，游戏策划会通过这两个路过的小人，突然揭秘崽崽的身份背景。

　　她转过身，往店的方向走。

　　“崽崽的爸爸背叛了帝国，与联邦勾结，”游戏中的小人低着脑袋看路，边走边喃喃：“最后造成了星球辐射……”
　　崽崽是因为这些事被欺负的吗？
　　还有，那个雇佣兵小人话中提起，崽崽当初也是在飞船上的。他亲身经历了那一场爆炸，这会不会是他残疾的原因？

　　千愿的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不知道星球辐射是什么，但一位备受信赖的指挥官背叛了自己的帝国，对故土开炮，设身处地想想，若她是帝国的子民，恐怕也会感到十分愤怒。
　　可是真正的背叛者已经简单痛快地死去了，为他承担代价的是另外一个人。

　　既然崽崽还能在学院中上学，人身自由不受拘束，住在贫民窟里而非监狱中，那么至少帝国不曾判定他也参与了叛变。

　　他未曾背叛，却一直在为背叛者赎罪。

　　前方不远处的门被忽然推开，一只半人高的机器人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它身上的灰尘与脏泥已经被擦拭干净，侧过身，对着身后跟出来的寸头小人说话。
　　“主人，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请您及时用餐，不要酗酒……”

　　寸头小人烦躁地搓了把又刺又扎的脑袋，手掌利落地往机器人脑后的某一处一拍，那只管家机器人立刻歇了声音，晶片眼瞳一闪一闪地表达不满。

　　“给你的那几个订单，你记得按时做完。”寸头小人扭头嘱咐道，“到时候交给张三，让他带到黑市来。张三，你也机灵点儿，这里挣点跑腿费、那里挣点介绍费，哪儿没钱赚，怎么连垃圾场都钻。”

　　张三讪讪地看了眼崽崽，崽崽却心不在焉地垂着眼。
　　直到看见千愿，他才回过神，抿着唇，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简大花离开之后，张三与岑寒也要走了。千愿陪着崽崽走到黑市路口，对他挥了挥手，传送回家。

　　今天的签到奖励还没有领取，她随手点了点。

　　【恭喜您成功签到，获得扭蛋币X1，星际币X10！】

　　千愿看了眼商城，自己现在有五十三枚星际币了。
　　离拥有满满当当的衣柜、快乐地在崽崽身上玩奇迹换装还有很长的一条路呢。

　　贫穷的小人叹了口气，点击扭蛋抽奖。

　　七彩的闪耀光芒再次出现，千愿被这突然的欧气打了个猝不及防，惊喜地瞪大眼，心怦怦加速。

　　【恭喜您获得珍稀物品：比尔星特产果酒X1！】

　　千愿：“……”
　　就、就只是这样吗？
　　一瓶酒？

　　——说起来，崽崽应该根本没有到能够喝酒的年纪吧！

　　她有些失落，旋即又想起今天听见那些雇佣兵们有提起过酒。或许可以让崽崽把这瓶酒送给简大花，说不定能增加一点他的友好度。

　　时钟上的数字慢慢跳动，夜色愈发浓重，千愿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连忙从床上跳下来，过去迎接他。

　　崽崽转动轮椅进门，看见她仍旧在，唇角终于有了细微的上扬弧度。

　　“我得到了几个订单。”
　　那喜悦的情绪只外露了短短一瞬，崽崽很快敛下笑，一副淡然的酷酷模样，对她道：“你不用担心我。以后，我可以给你买机油，买能源石。”

　　千愿的游戏小人身子一歪，险些崴了脚。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头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像是从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看出了她的疑惑，崽崽愣了愣，似是有些迟疑，很快又说：“……也可以买你喜欢的祭品。”

　　千愿：“……”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19.  第 19 章   他的身影隐于昏暗里，更……

　　买机油，买、买祭品——

　　千愿被震在当场，总觉得自己在崽崽心目中的形象好像有些诡异，但她没有证据。
　　眼见崽崽一脸无辜茫然地睁眼望着她，她摸了摸脑袋，决定暂时不追究。

　　崽崽擦完轮椅进了卫生间，千愿目送他进去，打开日记本瞥了一眼。
　　——心情值很稳定，只要过了十二点，她就可以解锁沟通系统，跟崽崽说话了！

　　如今市面上大火的养成或恋爱VR游戏对话系统都做得很棒，虽然这个游戏连内测玩家都找不到，但游戏本身制作并不比那些火爆游戏要差，说不定沟通系统也能给她意外的惊喜。

　　她很期待，甚至想在游戏里熬个夜。

　　卫生间中水声哗哗，崽崽应该是在洗澡。千愿重新靠在床角，继续用头盔内置的搜索引擎刷玩家论坛。

　　直至手上的虚拟腕表忽然颤了颤，眼前跳出一个提示框。

　　【您的微信好友[风雨无阻]请求视频】

　　千愿愣了愣。
　　……是爸爸。

　　水声已经渐渐微弱，千愿看了看提示框，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打开功能列表，点击退出游戏。
　　要等到明天才可以跟崽崽说话了，她遗憾地想。

　　-

　　岑寒扯过毛巾，随意擦了擦湿漉漉的黑发，伸手转开门把。

　　今天在外面呆得太久，他总觉得身上沾了不少灰尘，难以忍受，一回家就去冲澡。因为小幽灵还在房间里，他的动作格外急促，从凳子上挪回轮椅时手一滑，重重跌倒在地。
　　好在卫生间里只有他一人，没有人看得到他的狼狈。

　　整整一天没有摘掉外置晶膜，他的眼底已经泛起了血丝，眼睛也有些肿胀。岑寒揉了揉眼，重新将晶膜戴上。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怔了怔，喜悦的小火苗倏地被凉水浇灭了。

　　桌上放着一瓶系着蝴蝶结的酒，岑寒拿起来看了眼，思绪渐渐发散。

　　他知道这是什么酒。来自比尔星的特产果酒，备受星系的女性们追捧，每一瓶都价格不菲。
　　他的母亲也很喜欢喝。

　　那只小幽灵买这样的酒，还……还在上面系了一个蝴蝶结。
　　少年粗糙的指尖划过光滑瓶身，眸光情不自禁地柔和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他放下酒，将晶膜重新摘下，任视野重回黑暗，慢慢地撑着床沿，将自己挪到床上。
　　今天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

　　简哥对他的能力与效率颇为满意，给了他几个订单。他给了张三一点跑腿费，让他将需要的材料与工具买齐，送到家里。
　　如果顺利，他之后就不用小打小闹般地从垃圾堆里回收零件、修复并制作部件，或许可以真正踏入机械行业。

　　……虽然这只是他从前的课间兴趣，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有稳定的收入便足够。

　　他翻了个身。

　　或许是四处奔波太过劳累，他没有辗转反复多久，便陷入睡眠。次日一早醒来，他睁开眼时，便被眼里那难以忍受的疼痛刺得蹙了蹙眉。

　　今天不能再佩戴晶膜了。
　　一丝不妙的预感泛上心头，少年蹙起眉，有些心烦意乱地闭上眼，重重摁了摁眼眶。

　　他并不畏惧黑暗，也早已习惯了在家时尽量不佩戴晶膜。但他对看不见而造成的无助软弱格外厌恶，特别是在学院那种地方。
　　只是他当初从军事学院的附属高等院校转到这个不起眼的普通学院时曾消沉逃学，因此遭受了院方的数次警告。主任教师明确表达过对他的厌恶，再不去上学，或许无法顺利毕业。

　　他抿紧唇，转着轮椅离开家，临走时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暂时戴上了晶膜。
　　路不好走，他需要看得见。

　　眼眶被刺激出泪水，眼底已经一片通红。他神色淡淡地垂着眼，像是感觉不到那灼烧的疼痛。

　　-

　　帝都的学院每逢十二月都将进入长达三月的冬休，而冬休假期前总会举办庆贺秋季学期结束的典礼。

　　“你听说了吗？”

　　唐真真在光脑上导出下一节课的教科书时，便听同桌好友神秘兮兮地说：“今年的典礼邀请到了路堤少将。”

　　她愣了愣，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路堤少将？那位年纪轻轻便拥有一整支战斗舰队的指挥官吗？”

　　“就是他！听说咱们校长参军时认识了他，这次他肯来，全都是看在校长的面子上。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可以试乘机甲呢。”同桌兴冲冲说完，话音一转，“你知道吗，路堤少将和岑霄远不合，是死对头呢。”

　　唐真真的母亲曾是岑霄远的部下，自然知道这件事。她有些心虚，干巴巴应道：“啊，是吗？”

　　“我也是刚知道的。那位少将年轻，当初常常和岑霄远那一脉的人起冲突。”同桌说着，往教室角落瞥了眼，忍不住嘀咕道：“不知道岑寒会不去。他坐轮椅，到时候肯定要排在咱们班最前面。路堤少将一上台就能看见死对头的儿子，多碍眼烦心啊。”

　　前桌的男生翘着椅子扭过身来，笑嘻嘻道：“你们不用担心，单哥说过了，会找人好好叮嘱叮嘱他，让他识相点。”

　　“咦，真的吗？我前阵子听人说单哥被保送到帝都第三军校里了，最近都很少来学校，怎么会突然管起这些小事。”

　　“我还会骗你不成，单哥想要进路堤少将的舰队，就等着这次典礼跟他搭上关系呢。”

　　密密麻麻的文字跃于光脑之上，唐真真心不在焉地划出几道重点。

　　她知道他们口中的这位单哥是谁，他们院校中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帅，据说还跟黑市的雇佣兵有点儿关系。
　　如果是他出手……岑寒应付得了吗？

　　这个念头刚掠过脑海，唐真真便懊恼地晃了晃脑袋。
　　爸爸说过，她不能和岑寒有牵连……何况他现在变得那么冷漠，和她曾经憧憬的那个人天差地别。

　　唐真真转过头，状似无意地朝那个角落瞥了一眼。
　　或许是被漠视后褪去了怜悯的滤镜，或许是此时的轻蔑会让她稍感安慰，她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那人现在的样貌。

　　少年坐在轮椅上，头比以往垂得更低，长长的头发遮住神色。角落里没有阳光，他的身影隐于昏暗里，更显阴沉冷颓。

　　完全，天差地别。

　　-

　　千愿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打开衣柜。

　　昨天爸爸突然找她视频，她接了之后，才发觉今天的约饭并不简单。从爸爸的言语之间，千愿听出了几分异样。
　　所谓的给她介绍一个朋友，恐怕是给她介绍新的后妈。

　　千意诚是个狂热的野生动物摄影师，为了他的事业甘愿放弃家庭，妻子忍无可忍提出离婚，也没能让他的性格改变半分。
　　因此对于父亲再婚这件事情，千愿不算特别抗拒——她总归要一个人生活，就算爸爸没有新的家庭也是如此。

　　虽然这么想，但她昨天还是没能睡好，睁着眼睛胡思乱想到凌晨，才堪堪睡着。

　　本来想着今天趁崽崽早上还没出门去跟他聊聊天，没想到一觉睡到了中午，已经到了出门吃饭的时间点了。

　　她心不在焉地换好衣服，坐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时间已经不早了，小区里人来人往，还有几个大爷坐在石桌边下棋，悠哉游哉的模样。

　　千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去。

　　掌心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即便没有铃声，千愿仍旧吓了一跳，险些把手机扔出去。她抚了抚心脏，低头看向来电昵称。

　　【爸爸】

　　千愿抿着唇，摁了接通按钮。男人的声音很快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小愿，爸爸的车开到小区外面了。快点下来哈。”

　　她小声说：“好，爸爸。”

　　电话挂断，千愿对着床头柜上的小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
　　——要表现得好一点，她对自己说。




20.  第 20 章   【休闲养崽APP】：主……

　　千愿的计划在刚出门的时候就惨遭滑铁卢。

　　刚推开家门，她还在单脚蹦跳着拉一拉鞋跟，对面那一户人家的门就十分凑巧地同时被推开了。一个老奶奶出来丢垃圾，看见千愿，颇为热络地跟她打招呼。
　　千愿当时便僵住了，脑海一片空白。她已经好久没见人了，这么突然地遇上陌生人，藏在长袖里的手指神经质地蜷缩，口中讷讷应着。
　　想要笑，嘴角的弧度却硬邦邦的，不自在极了。

　　老奶奶老花眼，看不清她的窘迫，又乐呵呵地对她说：“姑娘，我都没怎么看见你出门啊。小年轻不要成天宅在家里，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的哇。”

　　千愿不敢和她对视，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在电梯里空无一人，千愿逃跑般地溜进去，连续按了好几次一楼键。电梯缓缓下降，她像是终于缓了过来，靠着轿厢，松了一口气。

　　电梯轿壁上模糊地倒映出她的影子，少女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薄红，额前的细碎头发被汗水浸湿，杏眼涣散，没有什么焦距。
　　——显然，在家时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准备已经仓皇出逃了。她抿了抿唇，偏头不去看自己，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汗，又将帽子戴上。

　　小区里的人更多，她一路埋头疾走，好不容易看见父亲的车，连忙小跑着过去，一股气拉开后车门钻进车内。

　　“脸怎么这么红。”千意诚收起手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千愿有些小尴尬，没有说话。

　　千意诚无疑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人到中年，他却没有迎来那些讨厌的中年危机，头发茂盛，身材有型。他的穿着打扮很有艺术家风格，染成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小揪，外表上根本看不出年纪，更看不出是一个成年女孩的父亲。
　　他也很健谈，在世界各处都有要好的朋友。或许是人生中拥有的情感足够丰富，来自于家庭的亲情便不是那么重要了。

　　路上没有堵车，他们顺畅地抵达了一间西餐厅。千意诚订的是一个包厢，千愿先坐下了，他去门口抽了根烟，回来时大咧咧地坐在了千愿对面。

　　“最近怎么样？”
　　千愿小声说：“挺好的，爸爸。”
　　“钱够花吗？爸爸之前忘了，等下给你转点钱。对了，上次给你介绍的那编辑成了吗？”
　　他吝啬于给儿女关爱，在给钱这一方面却十分大方——只要他能够记得起来。

　　两人随口聊天，大多是千意诚说话，千愿应着。期间有服务员进来，千意诚熟练地点了两份餐，又将菜单递给千愿。
　　千愿看着他的动作。
　　“我和你文翩阿姨认识好几年了。”他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乐呵呵道：“改天给你讲一讲咱们突然看对眼的那一天，特别浪漫。待会儿记得叫人啊。”

　　——文翩。
　　千愿怔住，正要接过来的菜单“啪”地掉到桌上。服务员朝她看来，她连忙拿起菜单，匆匆点了几样。

　　食物被端上来之后，那位阿姨很快出现在了包间里。那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眉目温和，笑眯眯地和千愿打了个招呼。
　　千愿还在发懵。
　　自己的偶像和父亲在一起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脸部肌肉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甚至无法扯扯唇角，只能干巴巴地对文翩点了点头。张口说话，却声如蚊呐，除了她没人能够听见。

　　千意诚看了千愿一眼，说：“文翩，这就是我家小愿。哈哈，你别介意，这孩子特内向害羞，平时呆愣愣的。”
　　文翩笑道：“看起来是个很乖很懂事的孩子，老千，没想到你家姑娘这么漂亮可爱，比你好看多了。”

　　一顿饭吃完，千愿对自己的这位偶像又有了几分新的认识——她很温柔，和父亲一样健谈，是个完美的女人。

　　临走时千意诚让她之后有空带带千愿，指导指导她怎么拍人像，她露出惊喜的笑：“小愿也喜欢人像摄影吗？”
　　“她以前——”
　　千愿突兀地开口道：“不，我不喜欢。”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千意诚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文翩不明就里，却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同，贴心地转移了话题。
　　离开西餐厅的时候，千意诚开门坐进驾驶座，忍不住降下车窗，又点了根烟。

　　他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沿，问道：“你对文翩阿姨有意见吗？”

　　千愿低声说：“没有。”

　　“那为什么说不喜欢人像？这位阿姨是很厉害的人像摄影师，能指点你很多。”千意诚吐出一口烟雾，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角，说：“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跟爸爸说，我们好好沟通沟通。”

　　千愿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虽然早就明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缀学，也不知道自己早已放弃了人像摄影。但她还是有些难受。

　　两人都不再说话，车驶到小区外，千意诚拿着手机操作几下，下一秒，千愿的微信里弹出转账提示。

　　“爸爸明天又要走了，这次准备去非洲看看。”千意诚随口叮嘱道：“要是没钱了，跟爸爸微信说一声，有信号就回你。晚上早点睡觉，早上早点起床，少熬点夜。”

　　千愿一一应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终于回到家中，她脱力般地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根本不想动弹。

　　公会里有人艾特她刷本，看看时间，正巧是在她吃午饭的那个小时里。一个固定的大盾玩家抱怨千纸鹤同学为什么最近这么懒，宇宙第一药师同学表示她在外面有别的狗了，要趁机夺取她的宝座。

　　千愿看着聊天记录，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她去洗了个澡，把沾了冷汗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又去公会群里冒了个泡。

　　【千纸鹤】：@宇宙第一药师，你休想。
　　【千纸鹤】：有人下本吗下本吗？
　　【樱桃子】：我们马上出来，一分钟，刚好药师要去吃饭了。
　　【多喝岩浆】：唉，一山容不得俩药师啊。

　　对她而言，打游戏是排解情绪的最佳方式，高难度的副本和战斗需要投入大量注意力，会让她暂时忘记不开心的事情。千愿在电脑前坐了一下午，直到队伍在晚餐时分解散，她才起身去给自己泡了个面。

　　爸爸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千愿点击收款。退出聊天框的时候，她看见对话列表中有一个公众号。

　　【休闲养崽APP】：叮~！您的崽崽需要您的陪伴！
　　【休闲养崽APP】：警告！您的崽崽心情恶劣！
　　【休闲养崽APP】：主人，快回来保护崽崽吧！

　　千愿：“……？”
　　她什么时候关注了这个公众号？

　　这个公众号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都集中在晚上五六点。千愿目前在玩的养崽游戏只有一个，五六点是那个崽崽的放学时间。

　　千愿蹙起眉，困惑不解之余，心里还总有种莫名不安的感觉。她匆匆吃完面条，进卧室戴上游戏头盔。

　　房间里没有人，她直接打开了崽崽的日记。
　　日记本里的心情值赫然是一个血红色的负八十，就在千愿看着这个数值的时候，它又往下掉了两点。

　　她懵了，眼睛快速地扫了一眼日记本上的内容。

　　【岑寒被欺负。】

　　【岑寒被关在学院里。】

　　【岑寒被讥笑。】

　　【岑寒被威胁。】

　　【岑寒被拦住去路。】

　　【岑寒被揪起头发。】

　　【岑寒的轮椅被踹倒。】

　　【岑寒摔在地上。】

　　【岑寒咬住踹倒轮椅的人。】

　　……

　　千愿深吸了一口气，越往后翻，日记本中的内容便愈发触目惊心。到了最后，她已经没有心情继续阅读记录。

　　这是校园暴力。
　　她再一次目睹了校园暴力，在一款游戏里。

　　那几行文字简单明了，却足够激起她的怒气。尘封已久的记忆与日记本上的记录交杂在一起，那些努力试图忘却的画面走马观花地在她眼前一一闪现。
　　千愿甚至有点不敢去想象崽崽那边的情况究竟怎么样，攥紧拳头，冲到门边。

　　可前往场景中并没有【学校】这个选项——她现在的等级为二级，体力值上限是十五，无法选择需要二十点体力值的校园场景。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崽崽被霸凌吗？

　　千愿的游戏小人无措地在原地转圈圈，头顶几乎冒出了一座火山，却又无可奈何。正当她心焦之际，一个提示框出现在她的面前。

　　【叮~！经验值限时礼包上架商城啦，每一个经验值礼包将为您带来十点经验值，超优惠售价五十元，快去购买吧！】

　　千愿：“……”
　　策划，真有你的！

　　她气恼地腹诽了一句，手上动作却不敢停顿，快速地点进了自己的个人资料看了一眼。

　　【——玩家信息——
　　昵称：千纸鹤
　　生日：一月十五日
　　等级：二级（100/120）
　　体力：15/15】

　　还好完成了主线任务，她现在只需要买二十点经验值，也就是……就是一百块钱。千愿一阵肉痛，咬咬牙买了两个礼包。

　　【恭喜玩家成功升级，个人资料界面成功更新了哦！】

　　【恭喜玩家升至三级，开启农牧商城！】

　　千愿顾不上这些升级后出现的提示，又跑去转了转门把，果断点击新出现的学院。

　　【您的体力值不足哟。】

　　【叮~！体力值限时礼包上架商城啦，每一个体力礼包将为您带来十点体力值，超优惠售价二十元，快去购买吧！】

　　千愿：“……”你上瘾了是吗！

　　一百块钱都氪了，这时候又怎么能被二十块钱给拦住。她深呼吸一次，花二十元买了体力礼包，终于得以前往学院场景。

　　眼前的光线徒然亮了起来，千愿下意识挡了挡眼睛，旋即放下手，目光快速往四周一扫——

　　熟悉的黑发团子小人狼狈地倒在路灯下，身后的轮椅翻倒，重重压住他的腿脚。有人抓着他的头发，试图将他拽起来，有人对他拳打脚踢，他彷佛感觉不到疼痛，张口死死咬住一个黄毛小人的手臂，像是要活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暗红血丝从他的唇间流出来，黄毛哀嚎不断，他一声不吭，分明是一张可爱软萌的团子脸，却让千愿看出了几分同归于尽的绝望狠厉。

　　她的心尖狠狠一颤，在那一瞬间，几乎落下泪来。




21.  第 21 章   他听到了一道嗓音，带着……

　　轮椅被狠狠踹翻, 世界天旋地转。
　　刚化雪不久，马路边的土地中湿漉漉的雪水与乌黑脏泥混在一起。岑寒倒在泥泞地里，那件崭新的米白色冬衣蹭上泥污。

　　“你说什么？瘸子, 你是故意在和我们作对吗？”

　　“瞧瞧你这副死皮赖脸的样子，真是让人作呕。一个叛国贼的儿子, 居然还好意思去见路堤少将。”

　　“穿得人模人样的, 去, 把他的衣服扒下来。”

　　——这是它送给我的衣服。
　　一双手粗暴地在自己身上摸索，少年冷淡的面容终于染上阴鸷暴怒：“滚开！”

　　然而半个身子被轮椅死死压着，再激烈的反抗都成了笑话。一群人高马大的学生围着他, 他挥出去的拳头被人笑嘻嘻地挡住，那人还哼笑着扯了把他的手臂，轻蔑开口：“这家伙可真是半点力气都没有啊。”

　　“一个成天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能有什么力气。我之前看到过他的腿，萎缩得橡根竹竿，丑死了。”

　　岑寒眼底猩红一片，像是走投无路的野狼崽子，猛地咬住那只试图扒掉他衣服的手。

　　视野本该是一片黑暗，他却看到了几分刺目血色。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作痛,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被他死死咬住的黄毛疼到眼泪狂流，脚死命往他胸口踹。那是便于雪天出行的长靴, 靴底沉重厚重，每一脚踹过来, 他的喉口都会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几不可闻的闷哼。

　　一个念头忽地冒出来。
　　跟一只疯狗一样, 咬住人不放。
　　太狼狈了，他想。

　　那人已经疼到面容扭曲，连声哀嚎。
　　谁都没能想到这残废一上来就盯上了他一个人, 任凭别人怎样拳打脚踢都不松口，简直像个疯子。

　　“你们倒是把他从我身上拽开啊！”一种真的要被活生生扯掉一块肉的恐惧涌上来，那人忍不住痛呼着骂道：“一群废物，嘶——这家伙是狗吗？！”

　　“不就是不让他去典礼吗，一副疯了的模样，这残废前几年也没去过啊！”

　　他的脸被人揍了好几拳，头皮撕扯着疼痛，喉口一阵泛腥。

　　一道劲风从后方猛地袭来，岑寒下意识往旁边一偏。砖块在地面上碎成两截，那人看准时机，仓惶滚爬着逃开，靴底重重蹬了他好几下。犹不解气，想要再踹他一脚，却在看到他的表情时下意识地顿了顿。

　　岑寒急促地粗喘，头发凌乱，唇边淌着鲜血，眼底一片诡异的血红，带着终于无法掩饰的惊人恨意。
　　那模样阴冷又疯癫，像是要吃人的魔鬼。

　　下一秒，其他人一窝蜂涌上去。

　　有人翻身骑在他身上，有人冲上来揍他，有人将他的脸摁进泥里。他抱住头，上半身蜷缩在一起，嘴唇被自己咬得出血。
　　一人大声说：“把他的轮椅推走！让他等下一个人爬回家！”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背后一阵剧痛，脱口而出：“谁打老子？！”

　　“——靠，好痛！哪个傻逼手下没准头！”

　　“……等等，你们看、看那边——”

　　空气寂静了一瞬间。

　　岑寒挣扎着偏过脸，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他的耳朵像是被湿泞的潮水堵住，什么都听不清，眼前也什么都看不见。
　　于是也不知道，那些方才还围着他的施暴者们看着半空中漂浮着的弹弓，露出了惊恐至极的神色。

　　路灯灯泡被打碎，这一小处角落刹那陷入昏暗里。

　　小小的钢珠掉落在地，骨碌碌滚落到岑寒的手指边。
　　气急败坏的怒骂与疼痛的叫声在耳边接二连三地响起，眼前的血色渐淡，他慢慢平息喘息。

　　纷杂慌乱的脚步声渐远。

　　怨恨如火山爆发骤然喷涌，又逐渐冷却，形成暗黑沉默的熔岩。

　　岑寒用手臂撑着，支起上半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拭去唇角的血迹，无措地垂头，想要遮掩自己青紫狼狈的脸颊。
　　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你吗？”

　　视野一片漆黑，一股力道扶起他，让他在轮椅上重新坐下。
　　温凉的指尖抚上他的下颌，轻轻抬起他的脸。

　　——这么狼狈丑陋的模样，被它看到了。岑寒想。
　　鼻青脸肿的模样，脸上或许还沾了地面的泥泞雪水。
　　岑寒有些难堪，沉默地别开眼。

　　下一秒，他听到了一道嗓音。
　　清脆温柔，带着令人心颤的怜惜。

　　“……啊，崽崽的脸都花了。”
　　那声音隐隐含着怒气，“怎么到处都有这种人……我刚刚就应该多射几弹，给他们一点教训。”

　　……？

　　少年眼睫一颤，倏然抬眸，泛着血色的眼牢牢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前的浓重黑幕分明永无止境，却隐隐有光明划破幽冥。

　　开裂的唇角隐隐作痛，他舔了舔下唇，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前再度出声。

　　-

　　小团子白嫩的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个打翻了的调色盘。额角破了一块，唇边高高肿起，腮帮子红肿，还有明显的指印。
　　偏生他表情冷冰冰的，只是紧紧地盯着她，像是根本没有发觉自己的伤势有多么触目惊心。

　　千愿心疼死了，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脸上的伤口。
　　她不敢去摸，怕崽崽疼，打开功能列表，搜了老半天。

　　“咦？”她疑惑道，“怎么没有打字框。”

　　【……】

　　千愿点击任务列表，再次确认自己的上一项主线任务已经完成了，也解锁了沟通功能。
　　难道是内测的BUG？

　　她困惑地在光屏里划来划去，又想要早点和此时一定很脆弱难过的崽说话，急得团团转。
　　一个小小的打字框突然在她的身前冒了出来，旁边还伴随着提示。

　　【叮，您已解锁打字框。】
　　提示文字十分敷衍，貌似没有什么激情。

　　千愿却无暇关注系统的语调。

　　这是她第一次和崽崽聊天，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崽崽现在心中不知道有多难受，一定要严肃对待。
　　千愿慎重地打下几行字。

　　【我来晚了。】

　　【崽崽乖，忍一忍，我带你回家喷药。】

　　她把视线从打字框上挪开，发现崽崽转开眼，凝视着虚空，表情复杂奇异。

　　咦，这是什么反应？
　　恋爱游戏屡屡打出BE的对话废选手千愿不由得紧张起来，连忙打开日记本，企图作弊。

　　【岑寒：……】

　　【岑寒心情复杂。】

　　【岑寒很是疑惑。】

　　虽然不知道崽崽那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但幸好心情值还是在缓慢上升的。千愿闭上嘴，把前不久抽到的弹弓放回崽崽轮椅旁的袋子里，老老实实地推着他往不远处的校园大门走。

　　她只能传送回家，但崽崽这副模样，她实在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
　　想起上次的一块钱小纸条，千愿慢吞吞地开口。

　　“那个一路陪伴礼包真的好令人心动啊。可惜真的太贵了。”
　　她叹了口气，说：“如果出一个类似功能的消耗品礼包就好了。价格便宜一些，我也能买得起。”
　　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唉，像我这种贫穷人家，一百块的礼包都舍不得买，更何况两千块钱的东西呢。”

　　轮椅上的小人似乎动了动，千愿没有注意，两眼亮晶晶地等待系统反应。

　　【…………】

　　【叮~！短暂陪伴限时礼包上架商城啦，拥有了它之后，您就可以短暂地陪伴您的崽崽走到指定目的地（仍会消耗体力值哟）！超优惠售价50元，快去购买吧！】

　　千愿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这个在线游戏客服好像很好忽悠嘛！

　　爸爸今天刚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千愿暂时不用为生计发愁，花钱也略微慷慨了点儿。她购买了礼包，推着崽崽走出校园。

　　系统很贴心地在路上标出了发着光的箭头路标，她顺着路标一路走，眼睁睁看着周边的景色渐渐变化。
　　平整的马路突兀地消失，道路两边出现了破旧的房屋，走上一长段路才能看见一盏忽闪忽灭的路灯。

　　那些灯滋滋作响，时不时地就暗上几秒，颇有种鬼片里的诡异感觉。千愿有些发毛，空出一只手来打字，企图让崽崽多说点话。
　　然而崽崽今晚话真的很少。
　　这是正常的，被那样欺负，是个人都会难过低落。千愿想起刚到时看到的那一幕，忍不住磨了磨牙。

　　箭头终于消失，她收回思绪，抬起头，终于看见了崽崽住所的全貌，不由得沉默。

　　那是一栋低矮的小屋，大片大片的墙漆褪色脱落，裸露的墙面上泛着湿潮引起的暗渍。
　　……虽然从屋子里就能看出崽崽的贫穷，但从外部过去，不但简陋，还有点儿阴森森的。

　　这个游戏之后应该可以搬家吧，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能买一套新房子呢，她想。

　　大门前面有一块木板搭成的小斜坡，千愿把崽崽推上去，打字。

　　【崽，我们到家啦！我去给你拿药。】

　　小人像是从沉思中惊醒，终于有了动作。
　　他拿出钥匙，打开铁门。千愿推着他进屋，刚准备去找上次看见的那一瓶医疗喷雾，忽然听见他开口。

　　崽崽声音有些哑：“衣服脏了。”
　　顿了顿，又说：“对不起。”

　　千愿回头望去。

　　崽崽身上穿着她刚给他买的那一件长款冬装外套。那件冬装本是漂亮干净的米白色，此时却染上了突兀显眼的泥污——甚至还有好几处灰扑扑的脚印，刺眼极了。

　　他垂着眼，表情淡淡，眼睛却红红的。是哭过吗？
　　千愿只觉得更心疼了。

　　她去卫生间的柜子下面找出医疗喷雾，小跑到崽崽身边，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关系，不要难过。】

　　想了想，又许诺。

　　【以后给你买更多新衣服！】

　　“……”

　　一板一眼的机械声音在耳边平铺直叙地对他许下承诺。
　　岑寒眼底波澜再起，下颌绷紧了些。

　　她之前说的话虽然有些难懂，但他仍旧提取了几个关键信息，得以多了解她一些。
　　她很贫穷，有想要买的东西，却因为价格昂贵，只能放弃。

　　……自己分明没有多少钱，还一直给他买东西。

　　清凉的雾气扫过脸颊，疼痛稍缓，他忽然有种想要问些什么的冲动。

　　之前的那道女声，是你自己的声音吗？
　　你那时在和谁说话？
　　为什么和我说话的时候，就换成了机械音？是想要隐藏真实的身份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困惑不安如沸腾的热水，咕噜噜冒着泡，却又被克制的坚冰覆盖。
　　他的眼底归于沉寂。
　　不能多问。

　　脸上的刺痛淡去了些，他吐出一口气，低声开口。
　　“不用。”他迟疑片刻，又道：“只要你——”

　　那念头太过矫情，岑寒不自在地顿了顿，有些难以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而就在细微的犹豫停顿之间，一只手摸上他的胸口，将他身上的冬衣拉链拉下。
　　不同于先前的粗暴恶意，她的动作轻柔小心，像是动作稍大一些都会碰伤他。

　　岑寒有些怔神，下一秒，那只手继续动作，解开了衬衫上的第一粒扣子。

　　“你——”

　　他脑海中轰的一声，下意识地伸手阻挡，指尖却碰了个空。无暇多想，少年摁住自己的衣领，脖颈到耳尖红了个彻彻底底：“你、你干什么？”




22.  第 22 章   恭喜您获得崽崽的私房钱……

　　眼前的崽崽破天荒地结巴了, 还磕磕绊绊地问她在干什么。

　　千愿心一软，又觉得好笑——自家这只崽崽的反应是怎么回事，难道以为她是什么乱扒人衣服的流氓吗！

　　【把衣服脱掉呀, 】
　　她打字道，【我给你喷一下身上的伤。】

　　这句话打完, 千愿眼睁睁地看见崽崽的包子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

　　她的小人头顶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迟钝地反应过来。
　　……哇！
　　崽崽这是害羞了吗？

　　有白茫茫的一缕雾气从崽崽的脑袋上冒出来, 千愿一看不妙，连忙一本正经地为自己澄清：【崽崽，我只是想帮你。】
　　顿了顿, 又忍不住笑，补充一句：【我应该大概也许不会乱看的！】

　　“不、不用你帮。”崽崽语气凶巴巴，红着脸对她说：“我自己来。”

　　千愿看着崽崽抢过喷雾，板着红通通的小脸进了卫生间，忍不住捧腮。
　　——呜，崽崽真的好可爱！

　　卫生间的门在她眼前关上，她努力压下嘴角的慈母笑，坐到床上，点开任务列表。
　　之前太过匆忙,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新的主线任务呢。

　　【主线任务：请帮助崽崽参加冬休典礼吧~！
　　任务目标：扫清阻碍，让崽崽成功参加典礼, 达成目标。
　　任务奖励：解锁超现实画风购买权，星际币X100, 经验值X200。
　　注：当遇到困难时, 可以雇佣机器人，帮助玩家度过难关哟。】

　　冬休典礼？这是什么？
　　崽崽又有着什么目标？

　　千愿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栋屋子里的隔音并不好，她能够听见卫生间里崽崽脱衣服传来的窸窸窣窣声响。崽崽一时半会还出不来, 千愿索性将目光挪到那个任务奖励上边。

　　星际币和经验值奖励倒是比之前丰厚，还多出了一个超现实画风购买权。

　　那一行字的颜色与其他字迹不同，看样子是可以点击的。她手指轻触，看见眼前果然又跳出来另一个显示框。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文字，却是大写加粗的鲜艳大红色，像极了路边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策划的推销欲望看来十分强烈。

　　【——超现实画风购买权——

　　想要亲眼看见崽崽的真实模样吗？想要了解崽崽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吗？

　　不要1888、不要988，只要388，超现实画风带回家！！！】

　　千愿：“……”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无言关闭显示框。

　　这个游戏的策划简直绝了，本性难改，就连任务的奖励都在试图诱惑玩家氪金，在游戏正式公测后一定会被骂得很惨。
　　千愿默默决定提前为策划点蜡。

　　崽崽现在的模样就已经够可爱软萌了，她对这个近四百块的新画风没什么兴趣，将新的主线任务记在心里，又点开功能列表。

　　前往学校之前，她升到了三级，系统提示她已经解锁了一个新商城。此时一看，功能列表的【充值奖励】下边果然多出了一个新的选项。

　　【农牧商城】

　　她点击查看。

　　这个商城内售卖的物品颇为繁杂，从各式各样的饲料肥料，到或新颖或熟悉的各类种子与动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千愿注意到，有少部分商品的价格是用星际币标价，更多商品则需要用人民币购买。人民币商品都是她认识的、现代中也存在的，星际币标价的商品虽少，但新奇许多，其中一大部分她都从未听闻过。

　　这种养成基建游戏中的商店，货物普遍是用游戏货币标价，用现实货币标价的商品基本都是比较珍稀或华丽的那一批。这个游戏倒好，跟别家反着来了。

　　千愿的指尖快速在光屏上划了几下，看着一页页商品从眼前掠过，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是什么意思，要让我氪金去买动物买饲料，辛辛苦苦地种田养猪，再换取游戏货币吗？”

　　策划真的是鬼才，这脑回路一般人看不懂。

　　她关掉光屏，往墙上靠了靠，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
　　——这个游戏赚取货币的方式真的好难哦！

　　-

　　染脏了的衣物被放置在腿上，岑寒默默在脸侧扇了扇风，感觉那如火烧的热度降低了些，这才拿起医疗喷雾，心不在焉地对着光-裸的上身喷了几下。

　　这喷雾是四年前买的，那时他家中还没出事，家里的医疗用品自然也都是上好的。即便已经过期，效果仍然优秀，身上的刺疼立刻淡去了些。

　　他直起身体，泛着病态苍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的淤青稍淡。胸口被踹了好几脚，那伤势无法用医疗喷雾简单地医治，沉闷的痛感涌上神经末梢的同时，他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她为什么喊自己崽崽？

　　少年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无法看见，却若有所觉地抬起头，不见光的深黑色瞳仁准确无误地落到洗手池前那一面小小圆圆的镜子上。

　　他未出事前身高向来是班里最拔尖的那一批，年少时便逐渐长成属于男人的宽大骨架，五官虽仍有几分年轻的青涩，但那点儿青涩也早就在这几年间消失殆尽——或许是因为相由心生，甚至染上了些冷漠阴郁、不好接近的味道。
　　不管怎么看，都和“崽崽”这个称呼所代表的孩童形象毫不沾边。

　　岑寒有几分困惑，但没有时间多想。他将衣服重新套上，又将冬装外套叠好放在腿上，匆匆推门出去，微微侧过耳，忐忑聆听房内动静。
　　“……你还在吗？”

　　【我在，崽崽！】

　　那道没什么感情的电子音又在耳边响起，岑寒却松了口气，压紧的眉放松些许。他将冬衣放在床角，还未开口，便听到那声音再次传来：
　　【崽崽，你平时那些机械零件都是在哪捡的呀，我去垃圾场好几次了，一个没找着。】

　　他的手指停滞，整个人僵直在侧身去放冬衣的状态几秒，一丝错愕浮上眉眼。

　　“……你去垃圾场干什么？”

　　【捡垃圾～只要肝一点，一天可以赚好几十枚星际币！】

　　……她的钱都是这么来的？
　　明明是个浑身闪闪发光的小幽灵，却跑去和那些流浪汉一起捡垃圾，还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半点都不觉得委屈。
　　说不出的滋味泛上心头，岑寒沉默几秒，说：“不告诉你。”

　　——不告诉她？？
　　千愿被这个意料不到的叛逆回答弄懵了，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看见崽崽板着那一张包子脸，不容反驳地开口。

　　“你以后别去垃圾场了。”
　　“我自己可以赚钱。”
　　“……不用为我这样。”

　　千愿“啊”了一声。
　　她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对话废选手盯着崽崽那张严肃的脸观察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了什么。
　　所以，崽崽是在心疼她吗？不想让她去捡垃圾？
　　哇！

　　千愿心中有些小感动，连忙打字回应。

　　【崽，我知道啦，以后省点时间，多陪陪你。】

　　崽崽的耳尖又红了，声调却冷冰冰的，别别扭扭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去学院需要的体力值是目前最高的二十点，如果要陪崽崽去学校，那就要省点体力值，垃圾场的确得少去了。
　　“不过，”千愿打完字放下手，在心里打着小算盘，自言自语道：“缺钱的时候还是得去垃圾场走几趟的，还有好多东西没给崽崽买呢。”

　　“……”

　　先前听见的女声再次出现，岑寒微微一怔，脑海里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就听见她说了下半段话。
　　他的眼角一抽，无言半晌后，忽然滚动轮椅，来到床边，抬起床垫一角。

　　垫子底下的床板上赫然有一个小小的袋子，被床垫的重量压得扁平，中间凸起一个小小的山丘，清晰勾勒出里头一小堆圆形硬币的轮廓。
　　岑寒将袋子拿起来，递给小幽灵。

　　“如果缺钱的话，找我。”他将脸偏到一侧，避开她的眼睛，语气硬邦邦地说：“……我现在只有这些，以后会赚更多。”

　　千愿有些发懵。
　　她的手里被猝不及防塞进了一个小钱袋，眼前还跳出了一个提示框，框框边角还用五颜六色炸开的彩带装饰。

　　【恭喜您解锁隐藏成就：[收缴崽崽的私房钱]，获得经验值X50！】

　　千愿：咦……咦？？
　　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23.  第 23 章   【崽崽，我来陪你上学啦……

　　虽然乖巧到令千愿泪目的崽崽主动上交了私房钱, 但由于小幽灵身上并没有能够装下一个钱袋的口袋，她只能两眼泪汪汪地毅然拒绝，并把私房钱重新塞回崽崽的床板下面。

　　崽崽对此感到十分不满, 拉着一张包子脸，闷闷不乐道：“反正, 你不能再去垃圾场。”
　　顿了顿, 又再次严肃重复一遍：“需要花钱, 就自己拿。”

　　追着让人花他的私房钱，别人不肯花他就气呼呼，那模样好玩极了。千愿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满口答应下来。

　　夜色渐深，她瞅了眼时间，点开游戏签到。十枚星际币收入囊中，还抽到了一个香草味的奶油面包。
　　千愿把奶油面包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一角，自己都有些馋了。

　　崽崽今天遭遇了那些事情，她想多陪伴崽崽一会儿，一直到了他上床休息的时间才退出游戏。
　　摘下头盔后，她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舒适地窝在被子里, 捧着手机，打开一款记账APP。

　　爸爸给了她五千块钱, 这笔钱不少，但如果她想买下自己吃土省钱的目标——那款曼富图的三脚架, 那就不能将这笔钱计入自己的生活费内。

　　惨不忍睹的数字跳上屏幕, 女孩的一双杏眼耷拉下来，不得不悲伤地面对自己不久后又要再次出门营业的事实。

　　拖延症使千愿默默关掉记账软件，心不在焉地玩了会儿手机。偶然间点进微信, 忽然瞥见【休闲养崽APP】的昵称还在微信最顶端。

　　千愿当初靠着游戏编码就进了游戏，现在已经能够确定，这个账号就是游戏的公众号——虽然她至今没想明白这个公众号到底是怎么神奇地出现在自己的订阅列表里。

　　一时也没事干，千愿索性点进公众号。那几条突然冒出来的信息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她在底端的功能栏里戳了几下。
　　里面的内容寥寥无几，唯一一个游戏宣传片还是当初她在论坛看见的那一个。

　　这个游戏的对话系统是她玩过的所有游戏中最优秀的一个，无论玩家在聊天框中输入什么，游戏角色都能够完美无瑕地做出回应，音调也不像大部分实时VR对话恋爱游戏那样念书似的毫无波澜，她至今都没有遇到过无法触发有效对话的情况。

　　除了崽崽的声优配音太过成熟和策划比较鬼才之外，这款游戏找不出什么大缺点。虽然一时半会可能因为宣传不到位而找不到内测玩家，但等到公测了，一定能在养成游戏的市场里打下一片江山。

　　千愿心中想着，有点好奇其他玩家对于这款游戏的看法，转到微博，在输入框里敲进【休闲养崽APP】这几个字。

　　界面上跳出寥寥几条微博，基本上都是一些关键词分散、杂七杂八的广告。点击用户标签，界面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这个游戏甚至没有注册自己的官博。

　　千愿：“……”
　　她忍不住感叹：“这可真的是用心做游戏，用脚做宣传啊。”

　　这样的游戏公司在现代比国宝还要罕见，千愿对于策划骚操作的容忍度瞬间上升了一个点。她又回到微信，在那个公众号的界面随便翻了翻，无意间点进账号详情，发现这个公众号的微信号码是“PandoraA09”。

　　Pandora——潘多拉，有叫这个名字的游戏公司吗？

　　千愿将微信号复制下来，放到网上搜索，结果一无所获。
　　她疑惑地瞅着手机屏幕。

　　——就算这家游戏公司名不见经传，也不至于在网上都搜不到半点相关信息吧？她玩过几款游戏制作组只有两个人的游戏，那个制作组在微博上还有好几万粉呢。

　　困意袭上心神，千愿打了个哈欠，颦起的眉松了松。她将这一点点的困惑暂时放在脑后，下床去洗漱，睡前想了想，抬手设定了一个明早的闹钟。

　　……

　　“轰隆隆——”

　　帝都星凌晨时分降了雨，清晨时开始雷声大作。岑寒从睡梦中惊醒，在床上抱着被子怔怔坐了片刻，伸手按了按额头，指腹沾上细密冰凉的冷汗。
　　昨晚那些事情并没有简简单单地就此过去，他的胸口仍在沉闷作痛，还……梦到了些从前的事情。

　　轰鸣雷声响彻天穹，岑寒定了定神，将自己挪到床脚旁的轮椅上。
　　昨日一整天没有佩戴晶膜，眼睛的疼痛已经淡去许多，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附身从纸箱里抽出一瓶营养液，滚动轮椅到桌边，戴上外置晶膜，瞄了眼时钟——离上学的时间点不是很远。

　　岑寒收回目光，手指刚转开瓶盖，视线掠过什么，动作霎时一顿。

　　“……”
　　他慢慢放下营养液，将桌上的东西拿起来。

　　那是一个面包，表皮松软金黄，中间切开一小条，被涂上了一层软白细腻的膏体。
　　……她又给自己买东西了。

　　岑寒屈指按了按眉骨，有些无奈，心尖却泛起了另外一缕滋味。那种感觉复杂难言，被人在意的雀跃，隐秘的动容，若有若无的自卑不安——
　　少年摁住额角，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将营养液的盖子重新拧紧，把面包从袋子里拿出来，咬下第一口。腮帮咬肌一动一动，软化了五官轮廓中的冷然。
　　蓬松酥软的口感涌上味蕾，岑寒微微一顿。
　　……很甜。

　　新月中有一颗偏僻的、未遭受过辐射的星球，那儿土壤颇为肥沃，种植了大面积的果林。他有一年暑期曾去过那里，在餐厅吃饭时尝过那颗星球上著名的甜点。
　　据餐厅老板夸耀，那种甜点风靡全星际，岑寒却不怎么喜欢。记忆中的果酱甜到发腻，和舌尖此时的味道截然不同。

　　日记本里的心情值数量悄悄【+1】【+1】地往上涨了好几点。

　　突如其来的凌晨暴雨洗去了贫民窟萦绕不散的异味，雨后的空气清新许多，连带着泥泞的土地都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岑寒反手关上铁门，手指触过钥匙冰冷坚硬的轮廓。
　　泥点子在轮子下溅起，寒风丝丝缕缕扑进衣领，他在出门的一刹那便收敛了脸上外露的神色，所有情绪回归重重冰封。

　　昨天那群人被小幽灵赶走了，不知道他们能消停几天。或许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母亲曾给他留下遗书，那个执着的女人至死都相信自己丈夫的清白，坚定认为他遭人陷害。但她最终败给了自己，无法为丈夫洗刷冤屈，绝望地将这件事交给了残废的儿子。
　　那封沾着血迹与泪的纸张已经被那时暴怒愤恨的他撕毁，但上面的文字就如重如千钧的枷锁，死死缠绕他不放。

　　岑寒闭了闭眼，思维冷静地运转。
　　……这几天张三应该就会送来他需要的机械与工具，但校园中禁止携带具备杀伤力的物品。
　　如果不想像往常那样忍耐，那还需要寻找其他方法。

　　校门近在咫尺，熟悉的窃笑议论声再次出现在耳畔。他今天又换上了破旧的服装、昨晚放学后在教学楼走廊往下望时偶然目睹的事件——那些人仿佛从不会有对这种闲言碎语感到乏味的一天。

　　岑寒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进了校门。

　　【崽崽——】

　　有熟悉的机械音短促地在耳边响起一瞬，他愣了愣，滚动轮子的动作忽地顿住。
　　一小团光忽地出现在视野角落，岑寒蓦然抬起头。

　　雨后的太阳终于破开层层阴霾乌云，云间折射下的淡金光束落在脚侧，那只小幽灵从校门口朝着他的方向小跑过来。

　　【崽崽！】
　　岑寒的瞳仁微微收缩，映出那只小幽灵脸上毫无掩饰的笑颜。
　　【我来陪你上学啦！】

　　-

　　坐在轮椅上的小团子看着她，刹那间仿佛有烟花星火自眼底升起，那双墨黑的眼瞳亮起来，灿如繁星。

　　千愿的脚步一顿，旋即被崽崽难得外露的情绪感染，也忍不住弯起眼。
　　——崽崽好像很开心呀！

　　刚才在校门口等待时听到那些不好的话而燃起的暗恼被抚平，她兴冲冲地跑到崽崽身边，一只手帮忙推他的轮椅，另外一只手在光屏上艰难地敲敲打打。

　　【崽崽早上好，有乖乖吃早餐吗！】

　　“……”
　　崽崽沉默片刻，慢吞吞地回答说：“有。”

　　这诡异的沉默让千愿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果断点开日记本，拉到最下面，查看崽崽的心路历程。

　　【岑寒看见了玩家，感到惊喜。】

　　【岑寒听见玩家与他说话，陷入沉默。】

　　【岑寒有一点点不想被称为崽崽。】

　　千愿：“！”
　　没想到崽崽虽然人小，志气还挺大。

　　她自认为不是一个□□蛮横的玩家，看到这条日记记录，游戏小人的脑袋上立刻冒出了表示思考中的一串省略号。
　　如果不喜欢被叫作崽崽的话——

　　“岑岑？”千愿收起日记本，沉思片刻，尝试般念了念。
　　岑岑好像不太顺口，她又换了个方式：“寒寒？”

　　……好像都没有崽崽可爱诶。
　　千愿把这几个临时想出来的新爱称反复念了几遍，决定收回她之前的话，独揽大权，当一个独断专行的玩家，若无其事地在光屏上敲字。

　　【崽崽，接下来往哪儿走啊，我可以陪你上会儿课~】

　　“……”

　　崽崽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点，直到千愿一头雾水地想探头看看他在干什么，他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紧绷。
　　“……前面，”崽崽说，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异常，清了清嗓，强作冷静道：“前、前面的教学楼。”

　　千愿：“……”
　　崽崽，你怎么又突然结巴了？




24.  第 24 章   岑寒低头笑了。

　　千愿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到校园里了。

　　按年龄算, 她本该是那群对未来四年大学生活感到向往又憧憬的莘莘学子其中的一位。不过现在她只能在游戏里陪崽崽上学，好奇地打量星际时代的校园。

　　崽崽的学校大体上和现代没有什么差距——教学楼不是浮空的，操场上没有机甲在玩投篮, 就连教师也不是高科技机器人，学生们坐在平平无奇的课桌椅上, 让千愿颇有种幻灭的感觉。

　　在崽崽进教室后, 千愿敏锐地感觉到, 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毫无掩饰地投射过来。
　　她回望过去，发现那并不是昨天晚上欺负崽崽的那几个小人，而是些陌生的面孔。

　　“你们瞧瞧那家伙额头上的伤口。”
　　“衣服也换回去了, 嘿，不知道单哥是怎么整的他，看起来真是半点都没留情。”
　　其中还有一个红发小人格外安静，眼神却阴沉沉的。

　　千愿头顶上冒出一个红通通的井字愤怒小气泡，将那几个嘴碎的小人记在心里，又担忧地去看崽崽的表情。

　　崽崽脸上的伤口比起昨天的姹紫嫣红已经淡去许多，但仍有几处较为显眼的痕迹。他的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见千愿的脑袋凑过来，崽崽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 一言不发地驱动轮圈。

　　轮椅逐渐逼近那个不见阳光的角落，他动作有些迟滞, 像是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放松的肢体动作突然绷紧, 眼底掠过懊恼之色。

　　那张木桌仍与从前一样, 四只桌脚高低不齐，桌面上被泼了恶意满满的红漆，还被人用刻刀划了好些不堪入目的图案与谩骂——与其他人干净整洁的桌面简直是天差地别。

　　岑寒平日中对自己的课桌遭受了怎样的残暴对待置若罔闻, 总归他只是被遗愿束缚，迫不得已继续上学，并没有在种种欺凌与不平下认真念书的兴致——但此刻这张课桌就像是最清晰的照妖镜，将他以往的软弱无能映射得一清二楚，根本不容许他逃避隐藏。

　　……前不久还向她承诺，要给她买机油买祭品，让她随便花自己的钱。
　　结果转瞬就暴露出了这么不堪的一面。

　　他僵直了一瞬，抿紧唇，操控轮椅转向，默然来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在轮椅转到课桌后的那一秒，教室里纷杂的声响如退潮般刹那散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侧的那一小团光芒上，耳中听不见其他声音。
　　但那里始终没有声息，小幽灵没有移动脚步，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电光石火间，岑寒忽然想起，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张三那天破门而入时她也在场，但那都只是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零星的拼图碎片并不能拼出完整图案。但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学校，如果被她知道那些不能见光的事情——

　　恐慌感攥住他的心脏，心跳忽然变得极为缓慢，他一时间失去了抬头的勇气，也喘不过气来，像是被溺于冰冷的海水里。
　　少年的下颌线紧绷，唇色发白，手指不由自主地捏住轮子上的驱动轮圈，视线紧紧地、又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

　　坐在他前面的男生把桌子拉得离他有十万八千里远，却还是感觉到了身后这残废直勾勾的目光——那感受就像是身后有两个冰锥，要活生生将他的背戳出两个洞来。
　　他忍无可忍的往后转过身，想骂些什么，却发现那残废瞳仁动都不动一下，视线根本懒得往他脸上瞄，目光就跟被活生生钉在虚空中某一点似的。

　　“……”男生无端感到几分惧意，总觉得那家伙此时的状态与平时不大一样。
　　能落到迫不得已坐在岑寒附近的地步，那男生的性格本就没有多么强势，动了动唇，在心中腹诽几句，悻悻转过身。

　　——而就在他转身的下一刻，少年漆黑的瞳仁颤了颤，似是有些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小幽灵在他的腿旁慢吞吞蹲下，手撑着轮椅坐垫，从下往上地凝视他的神色。

　　她的眼底有一种难以辨别的情绪，岑寒破天荒地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压抑——但那突如其来的感受转瞬即逝，就像是他的错觉一样。
　　小幽灵攥紧拳头，蹦了起来，活力满满的模样，还恼火地两根手指用力在虚空里戳好几下。

　　【崽崽，这些人怎么这样！】

　　迟缓的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岑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他或许应该对自己的逃避拖延、不愿面对而感到悲哀，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浑身上下绷紧僵直的肌肉都缓缓放松，冰冻的血液重新在血管里流淌，他挣扎着浮出海面，堪堪喘上了一口气。

　　“……别生气。我不在意。”

　　崽崽的声音莫名有些干涩沙哑，但千愿没注意到。
　　——怎么可能不在意！
　　自家那么萌一只崽，在学校中被别人这样欺负——这要是可以忍，那她玩的应该不是养成游戏，而是忍者神龟COSPLAY。

　　更何况她一掷千金……一掷百来块陪崽崽来上学，本来就不是为了眼睁睁地看崽崽挨欺负。

　　授课的老师迈进了门，教室中安静下来。崽崽那张课桌的椅子没人用，被随意丢在他身后的墙边，千愿悄悄把椅子扒拉过来，扯到桌子的里边。
　　崽崽借着课桌的掩护修机械，她严肃思考要怎么帮崽崽复仇，两个不认真听讲的小人在游戏里排排坐。

　　一节课很快过去，课间休息的时间，学生们纷纷起来活动，之前那几个嘴碎的小人也站了起来，伸着懒腰，吊儿郎当地往崽崽这边走来。
　　千愿乌溜溜的眼一转，悄摸摸从崽崽身边起来。

　　那几个学生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一个发型很杀马特的红发男生。他漫不经心地走到崽崽身侧，将手中的垃圾揉成一团，丢进就在他座位旁边的回收机器人里。

　　“喂，小子。”那男生拍了拍手，像是要拍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的骨头还挺硬啊——转过来，咱们聊会儿天呗？”

　　轮椅上的少年抬起了脸，却看都没看他，目光像是在追逐虚空中的某一点，最后停住，才漠然地投来一瞥，又再度偏回头。
　　对他们视而不见。

　　男生的话音微微一顿。

　　这残废常年一言不发地待在教室的最角落，头发长得盖住眼睛，不修边幅地穿着褪色过时的衣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郁又落魄的气息。
　　……但现在，这家伙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好像多出了几分生机似的。

　　那一丝丝疑虑很快散去，他不爽地挑高眉头，看着那对他们不予理睬的轮椅少年，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站出来，就要把那轮椅硬生生掰过来，逼迫岑寒与他们对视。

　　——而就在这时。
　　旁边安静屹立的垃圾回收机器人莫名晃了晃，像是背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似的，重重往前栽去。

　　学院中这批回收机器人型号的体型不大，但大概是因为浓缩的都是精华，个个的重量都不容小觑。即便刚过一节课，机器人并未被投喂多少垃圾，栽倒时仍仿佛卷了风。

　　“砰——”
　　这变化太过猝不及防，一帮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半人高的机器人往前砸去，直挺挺地撞上那个正要去拽轮椅的男生。
　　沉闷的重量骤然从背后袭上后腿，机器人坚硬的大脑袋撞到膝盖窝里，男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歪，直接跪在了轮椅侧旁的地面上，额头磕上了轮椅的金属铁轮，顿时哀嚎出声。

　　“你他妈——”
　　一声脏话刚刚出口，那小机器人忽然“哔哔哔”地长鸣几声，眼睛一阵错乱闪光，最后“哇啦”一下，一瓶没喝完的中级营养液被吐了出来。

　　淡粉色液体洒在地面，垃圾机器人的眼睛还在闪着乱码，却艰难地直起身，底部探出几排刷子，敬业地开始工作——然而它似乎真的被撞得失了智，清洁完地板后，连那男生裤子上沾上的液体都想擦洗干净，认真地压着他刷洗。

　　“……”

　　他们之前大摇大摆往岑寒那边走时毫无掩饰，不少人都在暗戳戳地关注这边角落。如今出现这么……难以言描的一幕，教室中纷纷闹闹的声音几乎都卡了壳，一瞬间鸦雀无声。

　　为首的红发男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种重量级机器人无端端倒下来是头一遭，诡异的几秒安静后，红发男身后的小团体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去解救被机器人强行压制的男生。那回收机器人仍念念不舍，被人强行按了关机键，这才堪堪停了下来。

　　那男生额头被磕破了，几个人有了旷课的机会，大呼小叫着把他护送到医务室去。红发男深吸一口气，企图忘记刚才的那一番闹剧：“……啧，小子，你昨晚……”

　　走廊上恰巧路过一群下节体育课的学生，其中一个正懒懒散散地扔球玩，不知怎的，手下的球突然一歪，力气当下就用错了方向。那球瞬间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放荡不羁爱自由地在教室中横冲直撞，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令人惊叹的弧度，直勾勾地往红发男的背后冲来。

　　拍球的男生脱口而出：“同学小心！”

　　那球是新月的一种体育运动，样子和现代的橄榄球有些相似，稍尖的那一角撞上红发男的后腰，他当即就疼得弯了身。正想转头破口大骂，却认出那拍球的男生是某某副校长的儿子。
　　红发男一口气活生生憋在喉咙里，还得硬生生挤出笑脸，赶出去和连番道歉的路过同学道没关系。

　　为首的老大去走廊里和副校长的儿子说话了，来势汹汹的小团体落到这种地步，面面相觑一会儿，纷纷露出迷茫的神色。

　　好在上课铃及时响起。

　　上演了一场闹剧的教室重归于静，千愿成功迈过第一道小关卡，心情有些小雀跃，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对着被赶来的维修人员拖出去的小机器人道了个歉，一蹦一跳地往回走。
　　下一秒，千愿的目光落在崽崽的身上，愣了愣。

　　崽崽的脊背向来是笔直笔直的，即便坐在轮椅上也是一样。有时候低垂着头，脊背却不会随着弯下去，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抵在那里，让他不能对人弯腰。
　　但那犹如有利剑撑住的肩线此时垂了下来，崽崽的手指抵着额头，手掌掩住了脸，身子微微颤抖。

　　千愿心中一个咯噔，当下脑子里的什么小计谋小点子都烟消云散了，连忙朝他跑过去。

　　【崽崽，你别哭啊！！】

　　崽崽的脸往掌心里埋得更深了些。

　　……

　　日记本中悄悄翻过一页。

　　【岑寒看着玩家。】

　　【岑寒很开心。】

　　【岑寒低头笑了。】




25.  第 25 章   “和雇佣兵一起做事，来……

　　千愿在游戏里待了一整个上午。

　　之前爸爸给她介绍的那一个编辑跟她联络过, 说他们那儿在准备一期以榕城风光为主题的杂志，提前跟她打个招呼，问她要不要准备一组作品来投稿。
　　于是这一上午的游戏时间她都在网上查资料查天气, 做各种准备工作，时不时地跟崽崽聊聊天。

　　转瞬就到了中午, 游戏头盔跳出了【合理安排时间, 适当游戏益脑】的友情提示, 千愿准备下线去吃个午饭，陪着崽崽到了校门口，对他挥了挥手。

　　【崽崽, 我先走啦，下午再上来看你。】

　　【如果张三来了，你记得把桌上的那一瓶酒给他，让他带给那个雇佣兵——不能自己偷偷喝掉，幼崽不可以喝酒！】

　　……我不是幼崽。
　　那是你给我的礼物，怎么可以拿去送给别人。

　　少年的眉眼浮现出几分无奈气恼，欲言又止片刻，最终还是将话语咽回喉中，只简单地一颔首。
　　“……好。”

　　小幽灵发着光的身形淡去, 岑寒的目光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上停顿几秒，瞳仁黯了下来。

　　她每天离开后, 都去了哪里？
　　她自己的家吗？

　　他收回视线，一个想法在心头突兀地破土萌芽。
　　如果能攒钱买一座大一些的房子, 为她留一个房间, 她会不会愿意——

　　“滴——滴滴——！”

　　一架飞行器缓缓在校门口旁的停泊区降落，鸣声示意停泊区上的人群迅速离开，放学的学生们纷纷好奇探首。少年的瞳孔倏然重新聚焦, 那一瞬间的神态，像是从一场刚刚开始的美梦中惊醒。

　　他这才察觉自己刚才都妄想了些什么。
　　……她有自己的生活，怎么能奢求她为我留下。
　　每日中的这一点点共处时光已经足够，他克制地敛眸，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得寸进尺，不能太过放肆。

　　岑寒轻轻吐出一口气，驱动轮椅，漠然绕过人群，准备往贫民窟的方向走。
　　下一秒，他忽地偏了偏头。

　　一道令人分外不适的视线钉在了他的后背，岑寒若有所觉地抬眼望去，看见飞行器的舱门边站着一个男生。
　　那人的手撑在舱壁上，眼睛微微眯起，越过茫茫人群，毫不掩饰地盯着他。

　　那并非是平时嫌恶的目光，而是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讥嘲、痛快、怨恨、恶意……岑寒的眸光淡漠地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掠过，平静地转回头。

　　通向贫民窟的路径并不像往常那般安静，隐隐有喧嚣声从远处传来。
　　岑寒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眼，低矮房屋挡住了他的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他漠不关心地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

　　离冬季愈发接近，帝都星却难得迎来了阳光明媚的一天。张三在岑寒的家门前等待了十几二十分钟，终于看见那坐着轮椅的身影出现在小道另一头。

　　他性子急，等不及岑寒驱动轮椅过来，自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把人推到房门口。一连串动作流畅地做完，这才忽然想起什么。
　　“哟，小子，”张三啧啧称奇道：“你现在脾气好了不少嘛。”

　　当初岑寒和那个女人刚出现在贫民窟的时候，可有不少人看过他们的热闹。这小子的母亲不想看见他整日阴郁消沉地待在家里，总是试着推他出来晒晒太阳——但岑寒自己却不愿如此。
　　张三有一回从垃圾场出来，正巧看见岑寒坐在轮椅上，那女人不知为何不在他的身边。他那时候对轮椅的操控尚不熟悉，横在路中央，磕磕绊绊地试图转向。几个邋里邋遢的流浪汉恰巧经过，没耐心看他磨蹭，直接上前去。

　　“好狗不挡道。”那几个流浪汉如此嘟囔着，把轮椅给推到了路旁。

　　贫民窟刚受影响的那一阵子，情况比现在还糟糕。辐射影响导致原住民开始迁移，那些野心勃勃的、管事的“老大”是最早走的那一批，这片地区直接失去了管束。　　
　　那时候这里住着的人本就鱼龙混杂，上到穷凶极恶心狠手辣之徒、下至从荒远战乱星球偷渡到帝都试图赚钱的，老大一走，情况便愈发恶劣。
　　其他不论，随意乱丢的垃圾便一夜之间凭空出现了许多，机器人根本忙不过来，张三甚至还看见过抛在路边的残肢断臂。

　　路径旁边的土地堆满了大量垃圾，不但臭气熏天，还坑坑洼洼的，没人愿意从那上边走。那流浪汉走过去后，看着岑寒紧紧攥着轮椅扶手，一时间不知生出了什么好心肠，施舍般地想把轮椅再转到小路上来。

　　没想到他刚要伸手去碰轮椅，就被那反应过来了的小残废给吓了一跳。

　　岑寒那时候背对着他，张三没法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只看到那男人的手就跟被烫着了似的一缩，下意识倒退了几步。站稳了后似乎觉得丢面子，故意大声地和同伴说话。

　　“还真是条小白眼狼，”那流浪汉说，“和那叛国贼一个德行！”

　　记忆中不甚清晰的画面渐渐泛去，铁门锁孔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岑寒没搭理他，自己进了房间。

　　“嘿！”张三提起放在门边的沉重箱子，恼火地跟了进去，顺口道：“你这小白眼狼——”

　　他一句话还没骂完，声音就先卡了个壳，看着岑寒手心里摊着的星际币，音量越来越小，直到完全闭上了嘴。

　　张三这个人在贫民窟中算得上小有名气——并不是什么好名气。
　　他爱财如命，为了钱什么活儿都愿意干，然而性格太过暴躁，一言不合就跟别人干架是常有的事，并没有什么正经活儿愿意雇佣他。虽有一身蛮力，但那在如今机器人随处可见的年代并不值几个钱，他家的老爹还坚决拒绝他接危险性质的工作，热爱以一哭二闹三上吊作为威胁。

　　他虽然爱钱，但只能靠捡垃圾为生，一辈子都赚不到多少钱。

　　对于这种人而言，世界上只有两种需要摆好脸对待的人——惹不起的，和给他钱的。

　　而此时此刻。

　　张三瞪大眼，粗略一数，就知道岑寒拿着三十来枚闪亮亮的星际币。
　　从黑市跑一趟贫民窟，给三十多枚星际币的跑腿费。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在那一瞬间对岑寒的各种轻蔑都烟消云散，嘴里干巴巴地推辞道：“这、这不太好吧，不用这么多……”

　　“……”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眉梢轻轻抬了下，自下往上地瞥了他一眼，黑漆漆的瞳仁中看不清神色。
　　他随之曲起食指，点了点自己膝上染脏了的米色冬衣。
　　“这件衣服需要干洗。”

　　张三：“……”
　　减去干洗衣服的费用，那这剩下的星际币也差不多是两趟跑腿费的正常市价了。他变脸般地收回刚才的感动，简单粗暴地把几个箱子搁在墙角，然后将一张卡片往桌上一拍。

　　“这是简哥找人给你办的卡。到时候你把订单做完，他那边验收了，酬金会直接打到你的账户里。”
　　他说着，抓了把自己的鸡窝头，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带着点儿羡慕嫉妒的神色：“啧啧，和雇佣兵一起做事，来钱就是快啊。”

　　他只是随口一说，岑寒却沉默了几秒。

　　那只是短短几秒，记忆中的画面就被死死镇压封锁，再一次萌生的犹豫就被他发狠地压进冰层里。
　　像是要和那些情绪彻底断开关系，像是要证明自己的不在意，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电光石火间冒了出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型。

　　少年的瞳仁愈发黑沉，忽地一偏头，看向桌上那瓶果酒。
　　酒瓶上的蝴蝶结色泽仍旧鲜艳，却有些散开了，歪歪斜斜地缀在瓶颈。

　　“桌上的那瓶酒，”他听到自己平静地说，“帮我带给他。就说……谢谢他的帮忙。”




26.  第 26 章   你是我唯一的崽！

　　千愿本来准备简单吃一顿午饭, 就赶紧上游戏陪崽崽一起上学，没想到做饭做到一半，游戏公会的会长樱桃子突然小窗敲她, 说是他们小队撞上了一个珍稀的野外大BOSS，让她快点来蹭一个队伍位置。

　　这种珍稀野外BOSS掉的装备有基本的品质保障, 在市场里很好出手, 要是手气欧一点儿, 说不准还能爆出市价几千块的SSS级武器。她顿时就心动了，只是想着游戏中苦苦等待的崽，又有些犹豫。

　　企鹅小窗不停跳动, 千愿踟蹰片刻，关了厨房的火，跑进卧室戴上头盔，跟崽崽说了一声，又匆匆下了线。打开电脑时还特意把手机解除静音放在手边，生怕错过养崽APP的消息。

　　这个游戏中BOSS的难度和珍稀度成正比，中途还遇到好几拨来试图抢怪的野队。等战斗结束，已经临近傍晚。
　　锅里的面已经不能吃了，千愿有些汗颜, 啃完一顿馒头配牛奶，重新上了游戏。

　　崽崽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一角, 那些机械零件已经被收回了轮椅旁挂着的袋子里，垂着头,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千愿突然出现, 他也没有抬头。

　　千愿弯身看了他一眼，发现小人的眼睛没有什么焦距。

　　……崽崽怎么不戴那个类似于隐形眼镜的星际产品了？
　　一丝疑虑刚泛上心头，她便察觉崽崽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游戏中的玩家小人歪了歪头, 点开了日记本，愤愤然地想查看又是谁欺负了她家的崽。 

　　【岑寒与张三说话。】

　　【岑寒获得机械工具箱X1、机械零件箱X1、待修复机械X3。】

　　【岑寒借张三的手送出果酒。】

　　【岑寒回学院上课。】

　　【岑寒听到玩家的话，感到失落。】

　　【岑寒不认真听讲。】

　　“……咦，好像是我的问题？”
　　千愿有些小心虚，没发觉身边的崽崽忽然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头，顺手点开功能列表，进行今日的签到与扭蛋。

　　【恭喜您成功签到，获得扭蛋币X1，星际币X10！】

　　【恭喜您获得电动轮椅X1！】

　　【由于该物品体积过大，A09号机器人将为玩家把它送至指定地点。目前可选择地点：贫民窟小屋】

　　——电动轮椅！！
　　她睁大眼，被这意外出现的欧气猝不及防地砸晕了。

　　崽崽现在使用的轮椅是手动式的，需要自己动手转轮圈。千愿虽然自己对轮椅没多少了解，但也知道这种轮椅用起来并不方便——操控它需要力量，而崽崽那么小一只，肯定没多大力气。

　　可惜系统莫名其妙地不允许把轮椅直接送到学校。千愿点了点那唯一一个可选择的地点，确认之后，雀跃地戳了戳崽崽的脸颊。

　　【崽，我回来啦！】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嘿嘿，我们回家就能看到啦。】

　　……她又给我送礼物了。
　　电子嗓音平静无波，但或许是不久前才听见了那道脆生生的灵动女声，岑寒竟从中听出了几分兴奋喜悦。

　　苦涩与欢喜的滋味同时泛上舌根，那感觉复杂难言。岑寒的手指蜷了蜷，之前的念头再一次无法阻挡地闪现。

　　她刚才说，我们回家。

　　妄念重新破土萌芽，比上次更为来势汹汹，几乎有在一瞬间内长成参天大树的趋势。

　　眼前一片黑暗，触觉与思维更加清晰明显。在这种时候，即便那张总是灿烂明媚的脸庞上出现犹豫迟疑的神色，他也不会知道。
　　这个认知带来些许勇气，岑寒的喉结轻轻一滚，嗓音有些干涩，抱着一丝丝期盼与试探，低声开口。

　　“我也想为你准备一个礼物。”
　　少年还是朝身侧的方向偏过脸，没有焦距的瞳仁无措地睁着，墨黑眼睫忐忑轻颤：“你愿不愿意……”

　　如果你拥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房间，有一个可以停驻歇息的小港，你会不会愿意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岑寒！”

　　一道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岑寒话音顿住。

　　教导帝国现代史的老师站上讲台，甚至没有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低头在光脑上找出教材，随口道：“对着墙嘀嘀咕咕什么？出去。”

　　还未开始正式上课，教室中尚未彻底安静下来，岑寒又压低了声音，那老师顶多只能看见他的嘴型。
　　但只有他一人的名字被点出，还毫不留情地让他离开教室。
　　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向岑寒的方向望来。

　　这同样的一幕已经上演过无数次，观众们从来不腻味，岑寒也从没有在意过。
　　除了这一次。

　　他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绷紧，像是紧紧咬住了牙关，瞳仁深处仿佛都染上了一层阴郁的深黑。
　　身边的小幽灵显然也不开心了，一下子从座位上窜起来，被推开的椅子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声响。

　　那道声音并不好听，甚至有些刺耳，却像是浇上烈火的一小缕清流。少年紧绷的肢体慢慢放松下来，再度恢复了往常的沉默，安静地滚动轮椅，出了教室。
　　今日走廊的寒风没有从前那般刺骨，小幽灵担心地追了出来，似乎在他的膝边蹲下了，安慰般地拍拍他的手，机械电子音不断在耳边响起。

　　【崽崽，这个老师怎么回事！好生气，他平时对你的态度是不是也很坏啊？】

　　【怒，我决定把他记在我的死亡笔记上！】

　　顿了顿，又有些懊恼。

　　【我都没想过，原来你和我在外面说话还会出现这种事……】

　　少年的双手交叠，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另外一只手上皲裂的皮肤。
　　……她对我这么好，他想。

　　妄念第二次被打断，他终于冷静下来，理智与情感剥离，灵魂像是浮出了身体，冷漠地审视这个叫做岑寒的人。

　　他一无所有，什么都无法回报，还瞒着她那么多事，甚至不敢让她知道最真实的自己。
　　又有什么资格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少年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走廊上空无一人，教室的门窗紧闭，他坐在轮椅上，突兀地开口。

　　“……我是岑霄远的儿子。”

　　耳边没什么动静。

　　“岑霄远。”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打碎什么美梦。

　　“生于军事世家，父亲母亲皆为军人，年纪轻轻就是帝国的指挥官，深受皇帝信赖。”
　　“……三年前的冬季，他停泊在帝都外非军区的飞船突然向帝都星开火，随之自毁。军方在他的住所内发现了有关叛变的蛛丝马迹，上面有岑霄远本人的指纹。”
　　“这场突然袭击导致帝都星遭受辐射，新月的零辐射星球再次少了一颗。帝国中央科研所曾发表文章，称岑霄远毁灭了帝国的心脏——”

　　手背上的触感突然消失，岑寒强作平静的陈述一滞，手指神经质地蜷了蜷，难以言喻的恐慌在那一瞬间占领了他的心脏。

　　所有理智的分析与冷漠至极的自我解剖都化为一吹即散的灰烬，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下意识地地动了动唇，沙哑开口道：“我——”

　　下一秒，他的全部动作倏然停滞，像是被抽去发条的玩偶，僵硬地坐在那里。

　　千愿直起身，凶巴巴地捏住小人的包子脸，将脸颊往两边扯。

　　团子小人脸上刚才如玻璃般易碎的脆弱与不安都变形得看不出来了，千愿还没解气，再次恼火地看了眼日记本。

　　崽崽刚提起“岑霄远”这个名字，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机智地翻开作弊器……咳，日记本。看到日记上跳出【岑寒发表重要讲话。】这一段记录时，她还懵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没想到接下来的记录就瞬间变了个画风。

　　【岑寒忐忑不安。】

　　【岑寒害怕玩家不要他了。】

　　【岑寒有些绝望。】

　　【岑寒感到后悔。】

　　【岑寒认为玩家不要他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千愿空不出手，忍不住嘴中碎碎念道：“我会因为这点事就不要你吗？这些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的错。”

　　画风这么可爱的一只崽，懂事又贴心，不但想把自己辛辛苦苦攒的私房钱全都给她，还想给她回送礼物！
　　就这样了还怕自己不要他，现在养成游戏的崽内卷这么严重吗！

　　崽崽的包子脸变得红通通，千愿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忍不住叹了口气：“崽，你对自己也太没……”
　　你对自己也太没信心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忽然睁大了眼。

　　坐在轮椅上的小人狼狈仓促地别过脸，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晶莹水光没入乌黑鬓间，已经不见踪迹，只余下日记本上白纸黑字的清晰字迹。

　　千愿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她有些小心疼。
　　崽崽这个身世，这个凄惨的经历，缺乏安全感是很正常的事。
　　她却一直没想到，也没有发觉过崽崽心里居然装了这么多不安。

　　——以后日记本要看得更勤一点！

　　千愿默默在心中立下目标，摸了摸崽崽的脑袋，在输入框上郑重地打出两行字。

　　【我不会不要你的。】

　　【你是我唯一的崽！】




27.  第 27 章   “你有老公？”

　　课时的校园一片安静, 单俞坐在栽着机械花朵的花坛旁，狭长的眼眯成一线。

　　“就这一张卡？啧，小子, 你一点儿都不识相啊。”

　　讨饶的哭叫从暗处传出来，染着一头黄毛的男生蹲下身, 看向那瘫软在地上的学生, 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脸。
　　“把光脑打开, 余额全转给我。”

　　里面的人抽抽搭搭哭泣，伴着那男生时不时的威胁警告。没过多久，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黑暗里跑出来, 眼睛哭得红肿，身上过紧的白色衬衫贴着肚皮，背后的衣服在地上蹭过，有数道长长的黑色污渍。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单俞知道他是谁，一个懦弱胆小又愚蠢的小胖子。他的父亲在帝都财经日报上出现过无数次。
　　帝都星上有饭都吃不饱的流浪汉，也从不缺大大小小的钱权名势之人。但那些权势有时候并不能代表什么——只要能够找到他们身上的一点点小把柄。

　　他收回目光，阴沉的神色稍稍转晴。

　　“单哥，”那黄发男生跟着出来, 脸上带着明显的讨好，“你怎么突然来学校了？”

　　“有些手续需要递交。”
　　单俞简单带过, 细长的眼微微一弯，微笑道：“我中午来这里的时候看到岑寒了。说起来, 让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只不过是随口一提, 眼前的男生却僵了僵，露出迟疑的神色。单俞微微挑眉，语气有些淡：“怎么？”

　　——怎么？大晚上撞鬼了的事情说出去别人会信吗？何况那天发生的事情, 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他甚至还去光网上查了查，想看看是不是哪颗星球研发出了隐形机器人一类的产品。

　　黄毛犹豫片刻，还是没提起那天发生的事，讪笑道：“单哥，我都按着你说的办了，可那家伙死活不松口，宁愿挨打也不答应……”

　　单俞再度眯起了眼。

　　他的瞳仁与眼睛的弧度一样细长，有时会让人想起一种生存在部分星球上的冷血动物。黄毛知道这位校园风云人物背后的面孔，莫名感到头皮一麻，正要连忙补救，便看见他忽地笑了起来。

　　单俞漫不经心道：“没关系，我本来只是想随便找个理由整一整他——路堤和岑霄远之间水火不容，随他去吧。”
　　他顿了顿，唇角弧度愈深：“比起这些，我更期待看见他流浪街头的模样。”

　　黄毛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单俞弯起眼，没有解释什么，眼底闪过若有若无的兴奋笑意。

　　他想起了数年前在赛台上看到的那张面孔。
　　真可怜啊，那么显赫的家族一夕之间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落难的天之骄子就这样直线坠入泥潭。
　　再也没有人能帮助他了。

　　-

　　晚风呼啸穿过走廊，银灰色的教学楼在夕阳下安静屹立。
　　云层渐渐遮去暮色火烧般的金红，最后一线阳光的余晖映向大地，在尘埃中缓缓消失不见。

　　不是你的错。
　　不会不要你。

　　“……”

　　岑寒的心脏滞了一瞬。

　　像是浑身血液都停止了流淌，又在下一秒奔涌得更加雀跃欢快。机械音与女声在耳边淡去，他却似乎仍旧能够听到那一声声回响，在他的耳中交叠着响起，徘徊不去。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
　　……是这样想的。
　　少年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喉口却像是被什么酸涩的硬块堵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舔了舔干涩的唇，终于发出了声音：“你——”

　　机械音同时响起，语气平铺直叙，他却能从中听出几分小窃喜自得。
　　【崽，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哭了呀。我都还没给你氪多少金呢！】

　　岑寒：“……”

　　虽然不太明白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仍不自在地动了动，颇觉难为情地别开眼。

　　自从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怎么哭过了。
　　死缠烂打地跟着那个男人去军队结果掉了一层皮时没有哭，第一次见到虫族狰狞的外表与长满细密尖牙的口器时没有哭……眼瞎腿残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没有哭，到后面得知那一切时更没有哭。
　　偏偏刚才——

　　他的耳尖都开始发烫，小幽灵还跟逗他玩似的，又把“崽崽”和“小哭包”两个昵称反复念了几遍，像是要琢磨出哪个喊起来更可爱。
　　于是那淡淡的色彩从耳尖开始蔓延，占据了少年整张轮廓冷淡的脸，就连白皙脖颈都开始发红。

　　兴许是恼羞成怒，也可能是在听到那句话时心中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话语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经过头脑的能力。
　　岑寒脱口而出道：“你之前还有过别的崽？”

　　话音刚落，他自己心里就像是碾过了一粒小小的石子，莫名咯噔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她说过她只有自己一只崽。
　　没必要乱想。
　　……等等，他不是什么崽！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一掠过脑海，不过是短短几秒，岑寒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她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咳咳咳咳咳……】

　　千愿的手在光屏的输入框上停顿一下，满脸纠结地盯着日记本上的心情值，莫名感到一丝丝小心虚。

　　【之前是有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短短几秒钟打字的时间，崽崽的心情值就直接往下“唰啦”掉了一截，千愿手一滑，直接打出一连串乱码，连忙删掉重打。

　　她小心翼翼地点击发送：【之前是有那么几个崽……】

　　心情数值旁的【-1】排着队往上冒出来，余下那可怜兮兮的数字看得千愿小心脏一紧，游戏中的小人指尖如飞，一气呵成地打完一段字。

　　【虽然之前的确有过那么几个崽但现在的崽只有你一个！！真的！！】

　　崽崽的包子脸上看不出情绪。

　　千愿紧张地瞅着日记本，眼巴巴盯着上边的记录。事实证明她的话显然并没有任何效果——心情值依旧在以稳定的速度往下掉。
　　然而就在它即将掉到个位数时，那【-1】的气泡突然有了一瞬的停滞。

　　崽崽抬起脸，黑梭梭的眼轻轻眨了眨，哑声问：“以后呢？”

　　千愿：……这个问题真的好死亡。

　　她有点怀疑回答错了之后策划会直接为她开启BE结局，半分犹豫都没有，果断打字。

　　【以后也只有你一个。】

　　心情值缓缓【+1】，迟疑许久后，又慢慢冒出了第二个【+1】。嫩绿色的小气泡慢吞吞地、万分犹豫不决地往外跳，将那代表着【-1】的赤红气泡一个个挤开。

　　数值开始慢慢稳定上升，千愿提着的那一口气终于放下来了，这才有心思暗暗腹诽。

　　——这种死亡关卡未免出现得太过猝不及防了吧！她难道触发了什么恐怖的关键词！

　　“为什么养个崽都能给我一种爬墙时被纸片老公当场抓获的错觉，”她实在没忍住，小声碎碎念道：“这么可怕的问题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话音未落，千愿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鲜艳的赤红——那尚未关闭的日记本上疯狂地冒出红色气泡，纸面上以惊人的速度出现数道记录。

　　她瞪大眼，还没来得及将那些记录读一遍，就听见崽崽再次开口。

　　他的嗓音仿佛结了冰，冰层下沸腾的情绪复杂难言，几乎要破开厚重冰面，又被极致的理智死死地层层封锁，旁人只能隐隐察觉出几分压抑。

　　崽崽轻轻吸了口气，语调平静至极。

　　“……你还有老公？”

　　千愿：“……”

　　千愿：“？？？”

　　等、等等。
　　这是什么情况！！




28.  第 28 章   不该出现的占有欲

　　天已经彻底黑了, 对面教学楼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一盏盏亮起的灯光缀成了夜色里的点点繁星。
　　但岑寒什么都看不见。

　　教室里的琅琅书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悄然钻进他的耳膜。回收机器人滚轮的声响、楼下走廊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楼梯口处的闲聊……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精神力高度集中, 听觉在黑暗里变得无比灵敏。但身前始终是安静的——刚才还在碎碎念的小幽灵忽然沉默了下来。

　　在说出那句话之后，岑寒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处。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对自己说话的时候, 总是会改用那道机械电子音。
　　她不想让自己听到她原本的声音。
　　岑寒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因为这个清晰的认知, 他虽不知为何得以听见她平时的碎碎念与自言自语, 也能听见那些令他不解困惑的话，却一直装作不知道，也从来不敢回应那道女声。

　　但现在——

　　他干涩地咽了咽, 轻声说：“……对不起。”

　　身后教室里的读书声歇了，回收机器人回到了属于它的角落，亮着的眼睛静悄悄熄灭。楼下走廊上的人站定脚步，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楼梯口处的闲聊声也渐渐远去。
　　就连他的心跳声都慢慢听不清楚了。

　　岑寒顿了顿，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心底那一刹那疯狂升腾而起的情绪难以辨明，来得更是莫名其妙。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像是身体里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他冲动地开了口。

　　他抬着脸, 期待听见什么动静，但周围仍旧一片寂静无声。
　　世界安静得好像就只有他一人。

　　“……你还在吗？”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瞳仁微微张大，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轮椅扶手, 直至指尖都开始泛白, 才忽然反应过来，探手去拿放在袋子里的外置晶膜盒子。

　　就在那一秒。
　　他又听到了那个清脆的声音。
　　不是在自己耳边响起的机械音，而是真真切切的、从某个方向传来的真实人声。

　　“……崽？”

　　比起之前的放松自然,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紧绷，上挑的尾音里染着清晰可闻的紧张。但岑寒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的动作滞了滞，几乎是急切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你去哪了？”

　　——你去哪了。
　　千愿眨了眨眼，又有点想干巴巴地咳嗽几声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游戏里与崽崽的沟通方式居然包含语音聊天，于是在被惊吓到的下一秒，右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怂兮兮地飞快点了下线。

　　等摘下头盔、从自己的卧室床上坐起来时，千愿才发觉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怂包的举动。

　　但是这种事情自然是不可能跟崽崽说的。

　　“啊？我哪也没去呀，”她故作镇定地回答，旋即很快扯离这个话题，话音一转，懊恼道：“……崽崽，你一直都能听见我说话吗？”

　　崽崽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回应，一双乌黑的眼耷拉着，脸色因刚才的情绪波动变得格外苍白。
　　他慢吞吞地“嗯”了一声，眼底泛着浅淡的委屈，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那几十秒的安静被焦虑的猜想无限拉长，带给了他过大的恐慌。他低垂着眼，“如果你不愿意，就像以前那样和我说话吧。”

　　千愿咽了咽，干巴巴地说：“愿、愿意的。”
　　——怎么可能愿意！

　　她常年闷在家里，和公会队友打游戏下副本都是靠打字沟通，与人聊天的能力大概已经退化到负数了。
　　但崽崽那张可怜巴巴的团子小脸实在太让人无法拒绝，千愿攥了攥拳头，给自己打气。
　　——这又不是真人，是个游戏中的角色，还是个小幼崽。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她紧绷的神经竟然真的放松了些，声线中的紧张也淡去了不少。千愿将双手背在身后，想起自己下线前发生的事，忍不住小声嘟囔：“崽，你明明能听到我说话，怎么一直不跟我说。”

　　随着她的话，岑寒的思绪仿佛也被拉回几分钟前的那个场景里。他抿了抿唇，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说什么呢，把自己的那些猜测都告诉她吗？她会怎么反应？

　　她之前偶然间提起的事仍让他感到莫名如鲠在喉，但他也已经失去了再问一遍的冲动与勇气。岑寒提了提唇角，正想轻描淡写揭过，便听见她再次开口。

　　“对了！”小幽灵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他说：“崽崽别误会，你暂时不会有新爸爸——”

　　岑寒：“……？”

　　疑惑还没来得及泛上眼底，小幽灵的下半句话就出来了，一本正经道：“我说的老公是纸片人，游戏里的，不能跟我一起养你。”

　　岑寒：“……”

　　这句话并没有给他心中无缘无故形成的郁结带来丝毫宽慰，但某个关键词仍触动了他的神经。
　　……游戏。
　　幽灵也会玩游戏吗？

　　他并无玩游戏的爱好，对市面上存在的游戏了解不深。因此那细微的异样就像是被轻轻拨动的琴弦，音声短暂响起，没能荡起袅袅余音，很快又被其他思绪盖去。

　　岑寒轻轻蹙起眉。

　　新爸爸。
　　养他。
　　崽崽。

　　这些关键词组合起来，带给了岑寒一种不好的猜想，而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猜测令少年的眉直至放学回家都没能松开。

　　——但那些理不清认不得的情绪很快就被另外一件事压下。

　　熟悉的老旧小屋在夜色下安静立着，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强行破开，被砸开的门锁孤零零地掉在一旁，从大敞的房门望进去，依稀可见屋子里凌乱翻找过的痕迹。

　　岑寒在来时的路上便已经戴上了晶膜，眸光森冷下来，在那扇半废的铁门上停顿片刻，一言不发地进了房间。

　　在校门口说过一会儿见的小幽灵并不在房间里，他的动作停顿了下，目光慢慢在屋内扫视一圈。

　　有些东西都不见了。
　　桌上的小台灯、墙角的营养液、张三中午时才给他搬过来的几个箱子。

　　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这里是贫民窟，整个帝都星中道德底线最为低下的地方。一个敞着房门的屋子和在门上挂个牌子邀请人进来抢劫没有区别。

　　他坐在轮椅上，神色不辨喜怒，冷静地开始思考。

　　购置工具箱和机械箱的钱是找简哥提前在订单酬金里预支的，想要重新购买，他目前拥有的资金并不足够。
　　那三个订单，分别是修复两个SV97型护卫机器人，与一个A15型管家机器人。这三款机器人在市面上的价格都十分昂贵，如果丢失，需要赔偿一大笔钱款。
　　头一回和雇佣兵交易便是这种结果，烈鹫在黑市里的地位不容小觑，在这之后，他想要打通黑市的人脉恐怕将会难如登天。

　　眼前像是横七竖八交叉呈现着一条条道路，每一条都通往无法破解的死局。
　　岑寒闭上眼，独自一人坐在安静的房间里，轮廓在黑暗中渐渐隐去。

　　该怎么办？

　　思维沉到最为冰冷的深海里，迈过红色警戒线，他的犬齿抵住毫无血色的唇角。暗无天日的审讯室在眼前一晃而过，仪器冷冰冰的滴滴声在耳旁再次响起。
　　轮子滚动的声响传来，那面无表情的机器人即将站到身前。岑寒的意识沉浸在不知名的地方，忽然清醒过来。

　　……不对。

　　他倏地转过头，望向门的方向。

　　真的有轮子滚动的声音。

　　那扇半掉不掉的铁门被一只发着光的手往外拉了拉，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长响，终于“轰”的一声倒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阵飞舞的尘灰。
　　那只手臂僵在半空中，指尖僵硬地动了动，最后触了电般地收回去，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轮子滚过门前的小小木板斜坡，有什么东西被推了上来，出现在他的眼前。

　　岑寒的瞳仁微微收缩。

　　那是一架崭新的轮椅，扶手前置放着一个小小的控制器，看上去与他身下这老旧便宜的款式天差地别。轮椅上放着好几个箱子，一个一个地叠在彼此上头，那盏丢失的小台灯被放在最顶端，随着轮椅的滚动一颤一颤，像是随时要滚下来。

　　小幽灵的脑袋从箱子后面冒出来，吃力地将轮椅推进屋内，转过头看见他时，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

　　“崽崽，你回来得好快——你知道吗，有人偷你的东西！”
　　她气喘吁吁地说，脸上灿烂的笑带了些小得意，像是在等待夸奖的孩童：“嘿嘿，我把它们都抢回来啦，一个都没少。”

　　岑寒张了张唇，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目光定住，黑黢黢的瞳仁里浮起一丝茫然。
　　在那一瞬间，掠过心头的不是放松、意外、惊喜。

　　像是一段缺失的神经终于被接上，少年的手下意识地动了动，轮椅难以察觉地往后滑了一截。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明白了之前那些情绪的含义。

　　——那是绝不应该出现的占有欲。




29.  第 29 章   崽崽换轮椅啦！

　　千愿现在有些懵逼。

　　她刚从学校传送回崽崽的小屋, 就看见眼前跳出了一个提示框——

　　【叮~！恭喜玩家解锁支线任务，快去任务列表里查看吧！】

　　支线任务的内容是让她去找回崽崽丢失的物品，奖励是二十点经验值和十枚星际币。系统仿佛生怕她完成不了任务, 贴心地为她暂时开放了离开崽崽房间的权限，还在地上给她标出了小偷的脚印痕迹。

　　她顺着那些脚印跑了半天, 又扮鬼吓唬那些人, 好不容易把东西都找齐了, 回来一瞧，就看见崽崽眼睛瞪得老大，堪称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千愿：“……崽崽, 你怎么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一圈，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正要发问，就看见崽崽干巴巴地咽了一下，强行把脸上的异样都收了回去，若无其事道：“没、没什么。”

　　千愿：崽你又结巴了你知道吗？

　　但现在的她无暇纠结崽崽那一刹那的神情意味着什么。千愿踮起脚，把轮椅上的箱子一个个挪下来，再把那盏小台灯放回桌上，满意地拍了拍手，向着崽崽啪啪拍了几下新轮椅。

　　“崽崽, 你来试一试，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小礼物！”

　　眼前的小幽灵露出了欢喜的神色, 那样开心地向他展示新的轮椅。

　　心中的挣扎被短暂地忘在脑后，岑寒抿了抿唇, 手臂撑住新轮椅的坐垫, 将自己挪了过去。

　　他最开始使用的轮椅也是电动的，功能颇多，价格不菲——母亲宁愿省吃俭用, 也想让他行动更加方便一些。但搬到贫民窟后没过多久，那架轮椅就被人强行抢走了。
　　他被推下轮椅，趴在地上，看着那个佝偻着腰的人推着它跑远。
　　母亲那时的精神尚未被彻底摧毁，想勒紧裤腰，给他再买一个好的，但他死活不肯。卖轮椅的老板翻箱倒柜才从仓库角落里找出这么一架便宜货，说是现在全星际估计都没有人用这种需要手摇的轮椅，爽快地打了个大折扣，意思意思收了一点钱。

　　高档轮椅的设计各方面都比被市场淘汰的产品更为优秀，使用时的舒适指数也大幅度上升。岑寒的指腹触了触扶手最前的控制器，勉强被理智压下的情绪险些又奔涌而出。
　　他沉沉浮浮的情感被理智束缚，轻轻吐出一口微颤的气。

　　“……谢谢你。”崽崽抬起脸，脑袋上冒出一个色泽浅淡的小太阳。
　　“我很喜欢。”

　　千愿弯起眉眼，捧腮笑。

　　铁门凄凄惨惨地躺在土地里，冬季夜晚的寒风毫不留情地从洞开的大门灌进室内。她心满意足地送出了礼物，终于有时间来关注面前的难题。

　　报废的大门令她想起了刚才在外面时从路人小人口中听到的话，千愿摸了摸脑袋，有些发愁：“崽崽，他们说黑市被热心市民举报了，帝都那边已经开始整顿这一块无人管束的区域，这附近好几个居民都被找上门了。”

　　黑市和贫民窟是繁荣星球中生生不息的阴暗面，无法根除。只要他们不做出妨碍星球的事情，帝都那边向来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懒得理睬他们。
　　那种地方不干不净的事情很多，拿着实际证据举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只是从来没有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岑寒看着那扇被暴力破开的门，心底浮起了一丝丝异样。
　　回家的一路上，他只看见自己的屋子有被破门而入的痕迹。

　　小幽灵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烦恼，岑寒沉默一会，说：“我们过几天就搬走。”

　　千愿迟缓地眨巴眨巴眼。

　　崽崽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小钱袋她是看见过的，就那么一小堆星际币，想想都知道不可能租得起好一点儿的房子。她自己现在有近百枚星际币的存款，但那也只是杯水车薪。
　　……崽崽想怎么赚钱，想搬到哪里去？

　　她有些困惑，但崽崽显然已经下了决心，操控轮椅到了桌边，扶着桌子弯下腰，吃力地将工具箱搬到桌上。
　　——他是想要快点完成这些订单，将第一笔酬金赚到手吗？

　　千愿走到他的身旁，看着桌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各样工具与零件，陷入沉思。

　　虽然说她很想跟崽崽一起肝进度，但是满桌子的东西光是看着就令她头大。比起修机器人，她还更宁愿去垃圾场里捡垃圾。
　　但崽崽一个人肝订单肯定要熬夜，他现在本来就很营养不良了，小短手小短腿都瘦巴巴，肤色也是苍白的。如果眼睛周围再出现一圈黑眼圈，那看上去实在太可怜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主人，怎么能让自己的崽崽落到这种地步！

　　千愿果断打开任务界面，点开最上方的那一条任务。

　　【主线任务：请帮助崽崽参加冬休典礼吧~！
　　任务目标：扫清阻碍，让崽崽成功参加典礼。
　　任务奖励：解锁超现实画风购买权，星际币X100，经验值X200。
　　注：当遇到困难时，可以雇佣机器人，帮助玩家度过难关哟。】

　　这项任务发布时便自动附上了一条与众不同的备注，备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雇佣]按钮——然而千愿作为一位合格的贫民玩家，一直没有尝试过点击这个按钮。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省钱让崽崽连续熬好几个夜简直是对崽的虐待，千愿手指轻轻颤抖，往雇佣按钮上挪去，同时在心中碎碎念。
　　……希望系统不要不识抬举，把价格设得低一点，乖乖让她氪金！

　　[雇佣]标识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一个小小的文字框出现在下方。

　　【A09号机器人为您服务
　　雇佣价格为1能源石/1次
　　是否购买？
　　[是][否]】

　　一枚能源石是十块钱。
　　千愿眨了眨眼，想起那个一千八百八十八的礼包，再看看现在系统的转变，有点感动得想要落泪。

　　点击购买之后，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凭空出现在了小屋门口，躯壳斑驳破烂，身体铁锈斑斑。千愿认得它——这是之前那个把她捡来的垃圾拿去回收的机器人。

　　她瞧着这个机器人，心中有些困惑。

　　千愿玩过这么多款游戏，第一次看见服务类NPC如此稀少的。她现在玩的那款游戏，公会NPC是个白毛清冷仙尊，铁匠铺NPC是个红发大锤子软妹，情缘月老NPC是个穿着肚兜的小娃娃……个个都性格迥异，贴吧里有一阵时间还特别流行NPC之间的同人文。
　　这个游戏里难道只有这么一个机器人NPC吗？

　　也太不走心了吧！

　　小机器人听不见千愿心中的腹诽，头部那边角碎裂的显示屏上慢吞吞地跳出了一个弯弯的弧线。在千愿包含困惑的注视下，第二条弧线也跳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三条。

　　那是一个小小的笑脸。

　　【叮咚，主人。请随意吩咐我。】

　　显示屏上的星际文字被系统自动翻译成中文，千愿蹲下身与它平视，将那些字一个一个看完，伸手扯了扯崽崽的袖口。

　　正一脸专注的小人立刻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只突然出现的小机器人身上，脸色怔了怔。千愿一抬头，就看见他头上冒出了个一串省略号，省略号后面还接了个小问号。

　　她疑惑道：“崽崽，怎么了？”

　　“……”
　　岑寒一时间没有说话。

　　A09。
　　看见它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个型号。这款机器人当初打着全能型管家的名号被科研所研发出来，结果没多久就被定为了失败之作——原因无它，全能与平庸之间的界限有时并不分明。
　　这一批型号本该进行销毁回收，但那个男人一眼相中了它，将它带回家。

　　久远的记忆翻涌着浮上海面，又被波浪席卷着荡远。
　　记忆中的那一台A09应该已经粉身碎骨了才对。
　　他眸光重归浅淡，瞥了那只机器人一眼，很快转过头。

　　“没什么。”崽崽回答，头上的小气泡随之消失：“这台机器人是什么？”

　　“这是我给你找的小帮手！”

　　千愿的注意力被转移开，拍了拍A09的脑袋。她头一回跟机器人对话，沉思片刻，试探性地下达了指令。
　　“帮助崽崽完成订单。”

　　A09一动不动，显示屏上的【请随意吩咐我】仍旧灿烂地亮着。

　　千愿疑惑地与它对视，又重复了一遍：“帮助岑寒完成订单。”

　　A09懵懂又无辜地盯着她。

　　千愿：“……”
　　这个机器人是不是里面的芯片也跟外表一样损坏了，怎么看上去有点不太好使？

　　她沉思许久，突然间福至心灵，试探性地开口。
　　“叮咚~恭喜你获得主线任务：请帮助崽崽完成订单吧~！”

　　A09歪了歪脑袋，显示屏上缓缓浮现几行字。

　　【叮咚，主人。
　　任务已接取。】

　　千愿：“！！！”
　　什么，轮到她翻身做系统了吗！

　　小机器人终于开始动作，千愿站起身，心中颇觉新鲜，还有几分意犹未尽。她看着小机器人已经自发开始为岑寒打下手，忍不住对崽崽说：“崽，这机器人还挺好用的，你要是想给它下达新的任务，就像我刚才那样……”

　　她顿了顿，疑惑道：“崽崽，你又怎么了？”

　　“……”
　　几乎没玩过游戏的岑寒被震在当场，那上扬的尾音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她怎么能跟一个机器人撒娇？

　　但这句话实在问不出口，千愿只见崽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脑袋上冒出一个下着雨的乌云，还赌气般地扭过头不看她，又是那三个字的回答，字字掷地有声。

　　“没什么！”

　　千愿：“……”
　　这像是没什么的模样吗？
　　崽崽的嘴骗人的鬼，她默默打开日记本。

　　【岑寒感到难以置信。】

　　【岑寒心情不悦。】

　　【岑寒心情复杂。】

　　日记本里没有写明崽崽这一系列的心情变化究竟是因为什么，千愿盯着这一条条记录，忍不住露出狐疑的神色。

　　……崽崽今天真的好奇怪啊。
　　难道是出BUG了吗？




30.  第 30 章   她为什么要给我送面膜？……

　　按照游戏策划的德行, 千愿第二天上线时，本以为会看见系统跳出让她花钱续费的提示——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铁锈斑斑的小机器人正站在轮椅旁边，帮助行动不便的岑寒将沉重的待修复机器人翻转过来。

　　这个意料之外的大方之举令她的心情变得十分愉悦, 元气满满地和崽崽说了声早安。

　　坐在轮椅上的小人循声转过头，那张包子脸上疲态尽显, 唇角眉梢却都是扬着的。
　　“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一个订单已经完成一半了。”
　　稍稍一顿, 又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说：“它帮了很大的忙。谢谢。”

　　崽崽的脑袋上顶着个微笑着的小太阳，情绪难得高涨, 千愿却注意到了他眼底的血丝与眼睛底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拧起眉。

　　“崽，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崽崽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掩饰般地重新把目光放到桌上，支支吾吾地“啊”了一声，才开口说道：“没——”
　　日记本上的记录铁证如山，千愿看着那只满脸写着心虚不安的崽，冷笑一声。
　　崽崽立刻话音一转：“……没关系, 可以去学校补眠。”

　　话是这么说，但千愿总觉得崽崽那种小刺猬般饱含戒心与警惕的性格, 是不可能会在学校那种地方睡得着的。
　　只是夜熬都熬了，她又不能回溯时间, 只好从墙角的纸箱里抽出营养液, 拧开盖子，凶巴巴地将瓶口怼到崽崽嘴边。

　　小人显然感受到了她不开心的情绪，不敢说话, 也不敢拒绝她强行投喂的动作，乖巧地闭眼喝奶。旁边的A09骤然失去了指令，迷茫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原地，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它的芯片遭受过大面积损坏，小脑瓜子有时候不太好使——但它总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违和，像是什么东西与它很久很久以前拥有过的认知不大一样。

　　小机器人盯着他们，芯片快速运转，脑袋上困惑地冒出了一缕细细的白烟。
　　千愿的目光顺势落到它的身上。

　　崽崽对于这只小机器人提供的服务似乎还挺满意，这让她有了个新的想法——或许可以让它陪崽崽一起去上学。
　　在VR游戏里天天待八小时以上实在不是人干事，每天在床上躺十几个小时就更不健康了。更何况她过不久就要出门拍摄，到时候能不能上游戏还得看取景地的环境怎么样。
　　崽崽在学校里经常受人欺负，而她无法保证每天都陪伴在崽崽身边。

　　想到这里，千愿给A09下达了新的指令。

　　“叮咚~恭喜你获得支线任务：请跟随在崽崽去学院，保护崽崽不受欺负吧！”

　　小人的眼睫剧烈颤了颤，蓦然睁开眼，怔愣地看着她。
　　千愿没有注意到。

　　她的眼前跳出了一个文字框。

　　【A09号机器人为您服务
　　雇佣价格为1能源石/1次
　　是否购买？
　　[是][否]】

　　千愿：“……”

　　她看着那个雇佣价格后面写着的[1次]，有些懂了。
　　合着这个机器人买一次只能下达一种任务，要是想给它布置多项任务，就要重新购买服务了是吗？
　　说好的请随意吩咐你呢！

　　深感被骗的千愿愤愤戳了戳[是]，觉得自己身为吃土少女的抠门症状已经快被这个游戏给治好了。

　　重新给机器人下达任务后，千愿这才低头看向崽崽。

　　“崽，以后你上学就不用怕啦！”
　　小幽灵眉开眼笑地对他说，“冬休结束之前，这个机器人都会陪着你的。”

　　岑寒静了一瞬。

　　……这个机器人陪着他。
　　那她呢？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奢求她长久的陪伴，她拥有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或许是光怪陆离的，充满了鬼怪神灵，他永远都无法触及。
　　但他的心脏还是沉了下去，像是压上了块千斤重的石头，无法阻挡地坠入深海。

　　“……好。”
　　少年偏过脸，将被凑到他唇边的那瓶营养液握在手里，勉强做出平静的模样，唇角甚至扬了一下：“如果你有事的话，就去忙吧，不用顾忌我。”

　　他竭力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缠人、太过麻烦，扮出开心的样子。
　　却不知道，此时的千愿恰巧又瞅了眼浮在一边的日记本。

　　【十一月十一号，早上7:30】

　　【岑寒对A09号机器人的好感-10。】

　　【岑寒对A09号机器人的好感-10。】

　　【岑寒对A09号机器人的好感-100。】

　　千愿：“……？？”
　　崽，你刚才不是还挺喜欢它的吗！！

　　-

　　岑寒的家被暴力破坏，那些小偷虽然被千愿吓走了，但贫民窟那么大，说不准又会从哪儿冒出一个流浪汉，把崽崽的东西再次偷走。

　　于是千愿又氪了十块钱，让A09这几天看一下家。

　　短短一早晨在游戏中氪掉了一顿饭钱，这个认知让千愿感到有些肉痛。但花完钱后人的自我安慰能力有时会变得十分强大，她在心里打了个小算盘——另一个游戏野外BOSS掉的装备已经被会长拿到市场上去卖了，到时候分红一下来，就可以抵消这边花的钱。
　　四舍五入一下，她今天这一单不但没花钱，还能再多氪几单！

　　千愿成功消除了自己心中的负罪感，坐在书桌旁边的床上，优哉游哉地看他忙碌。等到了上学的时间点，她从床上跳了下来，对崽崽挥手。
　　“崽崽，我们学校见！”

　　……学校见？
　　岑寒微微一怔。
　　他还以为——

　　少年一直紧紧捏着工具的手指一松，眉眼之间的沉郁悄然消散，连带着旁边那个机器人呆呆傻傻的模样都变得顺眼了些。

　　日记本中浮出一条新的记录。

　　【岑寒对A09号机器人的好感+1。】

　　千愿：“……”
　　幼崽的心六月的天，她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岑寒的学校马上就要开始学期末尾的一连串考试与测验，黑板上终于挂上了考试倒计时。他们寒假与暑假的时间都很长，平时却没有任何假期，到了期末的考试周，学生们的情绪都十分紧绷。
　　但岑寒基本不参与任何考试，反而因此受益——那些忙于复习与临时抱佛脚的学生终于没空来妨碍他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他每天晚上熬夜赶订单进度，上学时尽量不佩戴晶膜，闭着眼睛休息。有时候实在累极了，困意占据了脑海，他会短暂地陷入睡眠，然后又被刺耳的上下课铃声吵醒。

　　小幽灵曾劝他慢一些，不用这么急，岑寒口中应下，晚上照熬不误。
　　直到订单即将完成的前一天晚上，小幽灵临走之前，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扁平袋子。

　　她每天都会给自己一样小礼物，且在这一点上和熬夜做订单的自己拥有一样的执着心。岑寒已经渐渐习惯，拿起那个袋子，看了眼上面的文字。

　　然后他就呆住了。

　　包装袋上那六个刺眼的【护肤精华面膜】毫无预警地撞入他的眼底，让岑寒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桌前僵坐许久，久到那只机器人又开始不太聪明地原地打转，才蹭地操控轮椅一转身，直接往卫生间去了。

　　模糊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岑寒知道自己从前的长相是人群中最为拔尖的那一批——并不是他有多么自恋，人们对于养眼人与物的夸奖从不吝啬，他曾被许多人誉为校草，也收到过无数封情书。虽然他对情情爱爱没有兴趣，也不关注人的外貌长相，但也因此对自己的五官水准有了些了解。
　　但他也知道，自从那些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彻底变了。如果有人将从前的他与现在的他放在一起，恐怕并不能认出这是同一人。

　　他微微往前倾身，伸手将额前愈发长的头发撩上去，眼睛一眨不眨，沉默地观察自己的外表。

　　劣质晶膜使用时间连续好几日超标，眼睛红肿，眼底满是红血丝。眼睛下方薄薄的肌肤泛着熬夜过度的青黑，肤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唇角还因为精神不济而耷拉着。
　　岑寒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许久，又一松手，柔顺的黑发从指尖缝隙里掉回去，遮住他的眼睛。

　　……越看越颓废了。
　　从不关心自己长什么样的岑寒苛刻地给自己此时的外表打上了赤红的不及格，垂头看向手里的面膜，有些惴惴不安。

　　她给我送面膜，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我为什么要在意她对我长相的评价，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她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人。
　　……可是她如果不喜欢我的样子怎么办。

　　无数思绪控制不住地从心底冒出来，理智与情感天人交战。岑寒心乱如麻，羞耻与焦虑同时泛上舌根，混杂成了一种复杂的滋味。最后他一咬牙，回到卧室里，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剪刀。
　　然后对着镜子，茫然地比划了几下，动作无措。

　　遮住眼的额发是他的保护壳，但他现在要亲手将保护壳摘去——因为那么一个藏在心里不能见人的理由。

　　岑寒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理不清的乱麻快刀斩去，如临大敌般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最后手指一用力。

　　几小缕头发从额边掉了下来，他沉默片刻，意识到了一个不太妙的事情。
　　——他自己把头发这么剪完之后，小幽灵明天出现，会不会直接送他一顶假发。

　　那几缕头发安安静静地躺在水池里，岑寒低头凝视它们，默默控制轮椅，在卫生间门口喊了声。
　　“A09。”
　　他说：“过来。”

　　小机器人得到了指令，一瘸一拐地向他走过来。岑寒的目光在它的腿上顿了一下，生硬地开口：“帮我剪头发。”

　　A09茫然地瞅着他。

　　岑寒：“……”

　　他觉得今晚的自己实在是难以理喻，紧绷着脸，薄唇张了又张。
　　“叮咚……”
　　良久的卡壳后，岑寒再次硬邦邦地说：“剪头发。”

　　小机器人似乎也卡了一下。
　　它的显示屏忽然亮了起来。

　　【叮咚！主人。
　　任务已接取。】

　　-

　　第二天，千愿上线的时候，被焕然一新的崽崽给震在了当场。

　　发型对人外表的影响真的很大，虽然说之前的崽崽也很可爱，但在他的那些半长不短、从未打理过的头发被理得清清爽爽，露出那双眉眼时，他的可爱程度直接上升了一个点。

　　昨天抽到的明明是一盒面膜而不是什么魔法少女的变身器这个事实已经被千愿忘到了脑后，她惊喜地围着崽崽转，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崽，你真的好软萌！”

　　真的好软萌。
　　软萌。

　　神色淡定自若、手指紧紧捏着轮椅扶手的岑寒脸色一僵，脸上的淡漠面具应声破裂，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31.  第 31 章   幼崽的梦想！

　　身为新月的首都, 帝都星是一个非常两极分化的地方。

　　这里有全星系最为先进的高科技，住在飞船停泊口附近的居民每天都能看见壮阔的飞船从遥远的天际渐渐逼近，看见帝都军方的银色舰队自母舰上升起, 流线型的战斗机掠过暮色的天空。
　　但这里也有新月最古老的历史，帝都内至今仍保留着星球古都的风貌, 皇室宫殿所用的石料都经过了无数年的风吹雨打。

　　越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帝都外区一处小巷中, 酒馆昏黄的灯“啪”一声亮起，穿着大花裤的雇佣兵揉着眼睛进来，随手拿起吧台上的一瓶酒。

　　酒颈上的蝴蝶结早就被他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简大花晃了晃瓶子，仰头喝尽里面剩的最后几口酒液，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比尔星的特产果酒，第一口味道酸甜，酒液入喉，却会泛起辛辣的滋味。这是简大花最喜欢的酒，也是他从前的开销大头——然而自从军方几个月前在比尔星驻扎下来、封锁星球之后，他酒窖中的库存就越来越少了。

　　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拿到这瓶酒的，得想办法从他手上多套出几瓶。

　　雇佣兵心中打着小算盘, 将空掉的酒瓶用布擦干净，拉开吧台后面墙上的玻璃柜门, 小心翼翼地将酒瓶放进柜子里。
　　手腕上的腕表跳出某家奇葩新闻社每日凌晨就格外活跃的新闻播报提醒，他眯着眼睛, 随意瞥了眼。

　　【深夜新闻小报：有路过群众在帝都城区外看见身穿制服的帝国监察局组员[图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经小编打听，城区外竟然发生了这些事情……[点击下载，看更多最新新闻]】

　　帝国监察局组员等同于星际的警察, 烈鹫身后有皇子的雇佣是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平时不会被这些家伙盯上。他了无兴致地撇开眼，忽然听见身后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家酒馆是烈鹫雇佣兵们在帝都城内的聚集点之一，简大花下意识地扭过头，想看看是哪个家伙出任务回来了，神色就突然一怔。

　　“你怎么——”

　　-

　　千愿次日早晨上线，还没看见崽崽在哪儿，眼前就跳出了一连串提示框。

　　【叮~！一项任务完成啦，快去任务列表里收获奖励吧！】

　　——咦？
　　这游戏的任务居然还可以自己完成的吗，这么快乐！

　　一大早就被意外之喜砸中的千愿连忙点开任务列表。

　　被完成的任务是那条请帮助崽崽扩展人脉的支线，任务目标是通过雇佣兵简大花结识雇佣兵集团。

　　千愿看着任务上的已完成标识，困惑地眨眨眼。
　　——她昨天晚上七点多才下的线，崽崽是怎么在这一个晚上的时间里单独完成这项任务的？
　　他昨天晚上都做了些什么？

　　日记本里的记录语焉不详，只提到崽崽昨天跟张三去酒馆里找了简大花，然后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期间心情各种变化，却没有告诉她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
　　千愿点了点屏幕，有些迷茫，索性将注意力放在另一边的任务界面上。

　　这项支线的奖励是一百点经验值和五十枚星际币，相当丰厚。千愿本来就有70点经验，点了点任务奖励框旁边跳动的领取标识，经验值便瞬间突破了150点，升到了下一等级。

　　【恭喜玩家升至四级，开启鱼塘系统！】

　　【出行地图中将解锁新选项-1830号废星，玩家可以前往废星，在该星球进行鱼塘养殖。】

　　千愿瞪大眼。
　　——哇！
　　她这是可以去另外一个星球了吗！

　　还没来得及开心，眼前又跳出一个提示框。

　　【叮~！相伴相随限时礼包上架商城啦，想让您的崽崽与您一起前往1830号废星吗？想让您的崽崽与您一起并肩努力养鱼种田吗？超优惠售价999元（原价1888元），快去购买吧！】

　　千愿上升的心情值硬生生卡了一下，陷入了沉默。
　　她觉得自己之前在心里夸策划改性仿佛是在浪费感情。

　　这个礼包是让她很心动的，但一次性氪一千块钱的金实在是太挑战贫民玩家的心理底线了。她默默关掉了光屏，正准备去看看崽崽在不在卫生间里，就看见眼前又双叒叕出现了新的提示框。

　　【叮~！相伴相随限时礼包上架商城啦，想让您的崽崽与您一起前往1830号废星吗？想让您的崽崽与您一起并肩努力养鱼种田吗？超优惠售价999元（原价1888元），提供分期付款选项，快去购买吧！】

　　千愿：“……”
　　游戏里居然还搞分期付款？不怕玩家直接跑路吗？
　　系统你的推销欲望这么强烈，为什么就不能把价格设置得低一点点！！

　　虽然系统的退步让她感到十分感动，但千愿仍旧冷漠地关闭了光屏。
　　除非分个几百天的期每天付几块钱，不然分期也没法打动她！

　　窄小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千愿往空无一人的卫生间里看了一眼，又走到洞开的门口，往外探头。

　　A09号机器人正站在一个飞行器旁边，吭哧吭哧地把几个纸箱往上头放。崽崽正巧操控着轮椅往家的方向过来，看见她在门口边探出脑袋，眼睛微微亮起。

　　“早上好，”他说：“今天就可以搬家了。”

　　千愿震惊了。

　　虽然老早之前就察觉出这只崽崽有点儿不同寻常，十分自力更生，还总觉得这款游戏的模式有逐渐往旅行青蛙发展的趋势——但如今看见崽崽一夜之间自己完成了任务，自己找好了家，还自己开始准备搬家，她仍被震撼到了。

　　“……崽，”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问：“现在就开始搬家吗？你不用上学吗？”

　　崽崽轻描淡写道：“今天第一场考试，我不用去。”

　　不考试？
　　千愿愣了愣，忽然发觉了什么，眼睛微微瞪大。
　　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崽崽之前在班级上摸鱼，她都没怎么在意——毕竟在她的潜意识中，崽崽还是个幼崽，就算不好好念幼儿园念小学，也可以安安稳稳地进入下一个学习阶段的。
　　但她忘了，这款游戏的世界观中不一定存在着义务教育，崽崽如果成绩不好，不一定能继续念书。

　　自家的崽翘课缺考，千愿作为一个合格的主人，紧急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应对方式。
　　补习没钱，自己上阵教就更不可能——他们学校教的课程，千愿每天和崽崽排排坐，偶尔也会听进去一些。她感觉自己仿佛就像是古人闯入教ABCD的幼儿园现场，什么听在耳中都像是天方夜谭。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劝崽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看着崽崽软萌的小脸，又有点说不出口。
　　千愿自己知道被校园暴力的感受，崽崽这么小就遭遇了那么多事情，对学校的感官一定很糟糕，抗拒上学也无可厚非。而这并不是一句简单的好好学习可以改变的事情。

　　于是纠结许久后，千愿看着正在收拾柜子的崽崽，只憋出了一句：“……崽，你以后不读书了，想做什么呀？”

　　想做什么？
　　岑寒顿了顿，一时间陷入怔神里。

　　指腹触碰到冰冷坚硬的质地，他微微垂眸，看见一枚静悄悄躺在柜子里的徽章。

　　那是他爷爷得到的第一枚军徽，是他一岁时的生日礼物。
　　那位老人家一生都献给了帝国，从帝国军队退役后仍不服老，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查看最新战争报道，天天往帝国科研所跑，偶尔还会重新回到训练场上，观察观察每年的新兵蛋子。

　　但他又想起，深夜时在酒馆里的谈话。

　　雇佣兵的团体中并不像旁人所想的那样，只有高大粗鲁、心狠手辣的成员。想要在星际的所有雇佣兵群体中出头，他们也需要强大的智谋、足够的军火、牢固的凝聚力。

　　简大花给他的订单足够他养活自己，如果只接这样的普通业务，时间长一点，他也能够慢慢攒到足够的钱，买一座小房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但他等不及了。
　　他没有那么多可以消耗的时间。

　　少年的眼底光芒流转，又渐渐黯去，最后若无其事地抬起眼，看向一旁的小幽灵。

　　“做什么……”
　　他扯了扯唇角，开口说：“当个雇佣兵吧。”

　　——雇佣兵？？

　　这个回答与千愿的设想完全不同，她瞪大眼，瞳孔地震，脑海中一瞬间掠过了许多画面。

　　穿着大花裤的风骚小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过小人，还有他们嘴里每三句话必提上一次的美酒。
　　在从前的千愿眼中，雇佣兵代表着危险、神秘、不好惹。但让现在亲眼看见过那些包子脸雇佣兵的千愿来总结，那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不靠谱、不靠谱、不靠谱。

　　她的目光又落在崽崽身上，干巴巴地吞咽一下，脸色逐渐复杂。

　　软萌可爱的小脸，酷酷的表情，永远冷冷淡淡的语气。
　　他不会撒娇，不会卖萌，只会偶尔脸红红凶巴巴，就连幼崽必做日常之每日喝奶都要她来监督，平时懂事又贴心。
　　久而久之，她竟然忘了，崽崽虽然像个小大人，但还是会有一些幼崽的小性格。

　　——从超市出来后就立志要当超市老板这种属于幼崽的理想她也有过，所以崽崽刚和雇佣兵打完交道就想当雇佣兵是很正常的事情！

　　千愿说服了自己，瞥见崽崽垂着头，一副情绪不佳的样子，又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现在的崽崽眼中，雇佣兵大概是一个强大又无所不能的形象。他对这样的形象有所渴望，会不会是受那些事情影响。

　　她的心里涌起几分疼惜，目光在崽崽的腿上停顿了一下，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崽崽柔软的发。

　　“崽崽，加油，”

　　熟悉的重量压上发顶，岑寒下意识地动了动，又停下了动作。
　　他听见她再次开口，语气放得极为轻柔。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雇佣兵，让这些欺负过你的人都不敢跟你对视。”

　　……
　　跟哄小孩似的。

　　岑寒心里想着，不自在地偏开脸。
　　只是过了半晌，他的喉结微微一滑，再度转过头来。

　　“嗯。”崽崽仰着脸，紧紧看着她，表情破天荒有些紧张。
　　他问：“你会看着我吗？”

　　——当然会看着你。
　　他话音刚落下，千愿的心里就已经有了回答——毕竟这个游戏的崽这么可爱，她怎么可能会半路弃游。

　　她张开口，正准备笑眯眯地回答，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响。硬质鞋底踩在木板斜坡上，声音清晰可闻。

　　一个小人往里探进了头，喊了声：“岑寒？”




32.  第 32 章   崽崽搬家啦~

　　千愿刚要出口的话顺势一停, 转过头，看向门边的来人。
　　那是一张颇为熟悉的脸，她回忆片刻, 认出这是之前在黑市看到的那两个路人雇佣兵其中的一个。

　　“岑寒？”

　　那人的态度并不坏，探头进来看了眼, 问道：“东西都拿齐了没, 准备走了。”

　　岑寒微微一顿。
　　少年坐在轮椅上, 面向着来人，却没在看他，瞳仁微微往侧面斜去, 落在小幽灵身上。
　　但她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转移开了。

　　他抿起唇，低低“嗯”了一声，将手心里的徽章放进冬衣的口袋里，操控轮椅离开屋内。
　　乘上飞行器之前，他终究没有忍住，往后看了一眼。

　　……那间贫民窟的小屋见证了他最崩溃黑暗的时光，他以为他这一辈子都将无法离开那里，将永远被囚于那狭小的房间中。
　　直到那儿突然出现了一个发着光、形态奇异、生机勃勃的新生命。

　　小幽灵将在目的地等待他，岑寒收回目光, 瞳仁深处的光轻轻跳跃。

　　飞行器缓缓升起，他靠在窗边, 轻轻地往下一瞥。

　　底下色泽灰暗的低矮房屋与不远处冰冷安静的垃圾场都渐渐从视野中消失，帝都星真正的心脏近在咫尺, 属于繁荣城区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 线条流畅的悬浮车辆从旁边的空中轨道上飞掠而过。
　　这都是他曾十分熟悉的景象。

　　他只不过看了一眼，便重新抬起眼。

　　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脸庞，神色冷淡, 眉眼漆黑，嘴唇弧度平直冰冷，就像是不会笑一样。
　　……明明是一副不可爱的模样。

　　繁华的帝都无法占据他的片刻心神，那只刚分离没几分钟的小幽灵却突兀地出现在他的思绪里。岑寒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慢慢往旁边侧身，将头靠在窗户上，从大衣的另一只口袋里抽出一张纸条。

　　他凝视着上面那些从未见过的文字，安静了许久。

　　-

　　【叮咚~！您的崽崽获得了新家，将自动为您更改默认小屋。是否要现在前往新的小屋？[是][否]】

　　千愿点击[是]，眼前画面一转。

　　那是一间二室一厅的一楼公寓，面积不大，装修简洁单调，缺少许多家具，整体看起来十分空旷。
　　这样的房子放在帝都里自然不能算是有多好，但千愿刚从贫民窟出来，在几个房间里转一圈，又跑到窗户旁看了眼外面的风景与无障碍设施，简直要感动到落泪了。

　　等崽崽进来，她立刻迎了上去，雀跃开口。

　　“崽，这个新家好好看啊，有两个房间，还有一个客厅！你想好怎么装修了吗？”

　　……装修？
　　A09脑门上顶着箱子，从他的脚边蹭蹭跑过去，岑寒稍稍向前倾身，将腿上放着的纸箱挪到客厅里的桌子上。
　　执念再次闪现，他的动作有些慢，像是在想些什么，语气淡然平静：“还没想好。你想怎么装修？”

　　“你之前可以用来工作的区域太小了，零件不小心掉到桌子下都不好捡。一个房间当你的卧室，另外一个就可以拿去装修成书房，你可以有自己的工作室啦！”

　　千愿早有主意，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掰着手指数道：“客厅里可以摆一些用来打发时间的娱乐用品，买几个软乎乎的大沙发，要是有钱还能买个星际版电视什么的……哎，崽崽，你租在这里花了多少钱啊？”

　　——要是崽崽因为新家而负债累累，那他们也不用想什么装修不装修了，赶紧麻溜地去捡垃圾养鱼吧！

　　她颇有些发愁地往崽崽的脸上望去，却看见他紧抿着嘴，小脸也板得紧紧的，脑袋上还有一朵明显的乌云。

　　“……不用担心，我没花钱。”
　　又表演了一番瞬间变脸的崽崽如是说，抿着唇转身出去，险些和一个风风火火往里头走的小人撞上。

　　一个小机器人和一个残疾小人搬东西的速度自然快不到哪里去，在外头的雇佣兵等不及，索性扛着剩下的箱子进来了。
　　他将箱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看了岑寒一眼。

　　“东西都给你拿进来了，好好干啊，小孩。”
　　他意味深长道：“简哥看重你，你自己也得多研究研究。要是真的可以造出机甲，你未来的生活就没苦头吃了。”

　　——造机甲？
　　千愿愣了愣，下意识看了眼崽崽。

　　她虽然对星际世界观的设定了解不深，但也知道，机甲这种东西，大部分时间都是作用于战场上的，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军用兵器——这种杀伤力极强的机械通常来说应该会受到严格的管制。

　　修修机器人什么的就算了，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么小一只崽崽该怎么造出比他高出无数个头的机甲。
　　……而且，听起来造机甲这事儿这些雇佣兵自己都办不到，他们怎么会想到把这项任务交给崽崽？崽崽难道是什么绝世小神童吗？这游戏给主角的金手指开得这么大吗？他该不会被骗了吧？

　　数种疑虑同时浮上脑海，千愿就像一个为刚刚步入社会的孩子操心的阿妈，愁眉苦脸地拧起眉头。
　　直到那雇佣兵走到门口，准备离开，瞥见岑寒的脸，又随口说了一句。

　　“——你那劣质的外置晶膜还是早点换了吧，”
　　他难得好心道：“这玩意儿虽然便宜，但太伤眼了。你也别想着反正眼睛坏了怎么折腾都没事，继续这样下去，以后就算攒够了钱，说不定连做手术的资格都没有了。”

　　崽崽动作一顿，轻轻一点头，简略道谢，脸色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在一边的千愿却惊讶地瞪大眼，那些猜测与烦恼都刹那被忘在脑后，游戏小人脸上不变的笑都瞬间变得更真切了些。

　　“崽！”
　　等那雇佣兵走了，她戳了戳崽崽的手，兴奋道：“你听到了吗，他说你的眼睛真的能做手术。”

　　“嗯。”崽崽脸上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似乎对这个消息并无兴趣。他操控着轮椅，将桌子上堆着的箱子打开，默默从里面拿出东西。

　　看见他这副模样，千愿高涨的情绪随之淡去些，心中浮起几分困惑。
　　崽崽不可能不在意他自己的残疾，有重新获得光明的机会，他怎么表现得这么平静。

　　但不管崽崽怎么想，她都将这件事情暗戳戳记在了心中的记事本里。
　　外置晶膜——她在心底喃喃一句，记住这个有些奇怪的名字，决定找个时间去商城里看看能不能买得到更好的。

　　有时候不太好使的A09号机器人顶着箱子满地乱跑，千愿心中想着事，蹲下来，从它的头顶拿下一个箱子，也开始帮忙整理。

　　他们搬家并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崽崽的几件衣服、上次抽奖抽到的厨房用品全套装、书籍与本子、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大量与机械相关的物品，全部加起来都占不了多少位置。
　　她帮忙把东西都放好，直起身来，看着仍旧空荡冷清的屋子，心中升起一股一定要努力肝游戏赚钱买家具的雄心壮志。

　　——在为了目标付诸行动之前，千愿先点开功能列表，进行每日签到，打开扭蛋机，顺手抽了个奖，然后在扭蛋动画开始播放的几秒钟内畅想了一下。

　　如果这次也突然欧一把，就像上次抽到厨房用品全套装一样，随便抽出一个客厅家具全套装一类的东西……

　　这个小小的愿望才刚刚冒出头，提示框便亮了起来。她粗粗瞥了第一眼，没看到与家具有关的字样，有些失望。
　　但下一秒，她看清了提示框上写着的究竟是什么。

　　【恭喜您获得大熊猫连身套装X1！】

　　千愿：“……咦！！”
　　这个奖品，好、好像也不赖？

　　-

　　岑寒独自一人待在卧室里，把自己简单的几件衣物都放进柜子里。

　　卧室中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严实，昏暗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孤独沉默。

　　今天听到的那句话仍让他耿耿于怀。

　　工作室、卧室、用于放松的客厅。
　　她似乎从没有把她自己放置在他未来的策划里。

　　她对自己太好，好到岑寒认为产生一点点与她有关的负面情绪都是一种罪恶。但情感激烈挣扎，他在罪恶与感性之间沉浮，最终狠狠按了按额心，垂下头。

　　压紧的眉与瞳仁令他看起来有几分阴郁，他看着自己残废的腿，像是找到了最为无可战胜的理由，那一丝丝妄念如逃兵般溃败。

　　全身紧绷的肌肉都无可奈何地放松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侧脸的线条在阴暗中沉默如冰。
　　柜子被关上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而随着声音响起，房间的门也被人忽地打开。

　　客厅的光亮争先恐后地灌进屋内，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了一件黑白双色的连衣套装。

　　“崽崽！请查收今日份的小礼物~”

　　岑寒微微一怔，纷杂难言的思绪暂时抽离。他强行将那复杂的滋味压下，抬起眸，目光有些狐疑地在那件看起来格外与众不同的衣服上停驻片刻。
　　小幽灵从衣服后边探出个头，像是在配合他的打量，将那件衣服转了个圈。

　　于是他就看见了长着两只圆圆黑耳朵的连衣帽，与衣服背部某处圆圆短短的小尾巴。

　　那丝狐疑僵在脸上，岑寒的瞳仁微微放大。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小幽灵再次开口，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期盼。
　　“崽，快穿上给我看看！”

　　……穿，穿上。

　　少年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33.  第 33 章   想和她一起并肩努力养鱼……

　　耳中只能听见客厅里机器人滚轮在地上滚动的细微声响, 房间中一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小幽灵露出困惑的神色，又喊了他一声：“崽？”

　　岑寒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往下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像是在担心她跑过来直接把自己的衣服扒掉一样。
　　然后他又想起，这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
　　……一件礼物。

　　“……嗯。”
　　良久的沉默后, 他终于张口, 勉强发出声音, 极力做出镇定的、甚至有些喜悦的样子，扬起唇角，说：“我很喜欢, 谢谢。但现在不用……”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小幽灵的眼睛亮起来，眉眼弯弯，很开心的模样。

　　“崽崽你喜欢就好，我也很喜欢！”她说，“这件衣服是按着熊猫的外表来做的，那是我最喜欢的动物——可惜一直没能亲眼看一看。”

　　岑寒刚要出口的话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最喜欢的动物。
　　她很想亲眼看一看。

　　他几乎可以从这两句话想象出小幽灵此时的心情，那张笑脸也在他的眼中变得格外丰富了起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仿佛在眼巴巴地、渴望地瞧着他。
　　……怎么拒绝得了。

　　少年就跟哑了火一样, 在小幽灵期待的目光下接过那件衣服。他的动作极为僵硬，只用两根手指的指尖虚虚捏着衣服一角, 像是在触碰什么即将要炸开的炸弹似的。

　　然而小幽灵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她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间, 还贴心地为他关上了门, 让他有独自换衣服的空间。

　　光线再次被阻挡在门板外，岑寒脖颈僵直地注视她离开的方向，半晌后缓慢低头。

　　……不就是换一件衣服吗。

　　烈鹫的雇佣兵们经常出入险地, 而危险性高的雇佣任务向来伴随着丰厚的酬金。简大花在帝都与其他星球上拥有好几套别墅，这间最早期住的公寓一直空置着，便给了岑寒暂住。
　　不过被大众公认钻钱眼里了的雇佣兵自然不会慷慨无私地付出，岑寒为此需要白做五个订单。

　　这套公寓虽然没有怎么装修，但基本上日常生活需要的家具都有，也早就换好了新的床单被褥。岑寒深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轮椅挪到床上。

　　他这些年来不复健、不运动、不好好吃饭，体重格外轻，床垫只陷下了一个细小的弧度。稳当地坐到床上之后，岑寒拿起那件衣服，目光复杂地看着它。

　　这是她最喜欢的动物。

　　不知道是哪个关键词触及了他脑海中的某根神经，他苛刻地上下打量那短尾圆耳的衣着装饰，心中暗暗下了评价。
　　……哪里可爱了，分明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连衣帽顶端两只憨态可掬的黑眼睛呆呆地与他对视，岑寒抿紧唇，微微弯下腰，掌心托起自己绵软无力的腿脚。

　　将衣服穿上之后，岑寒重新挪到轮椅上，僵坐片刻，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毛茸茸的衣着。
　　他再次深呼吸一次，竭力做出平静自然、毫不在意的模样，操控轮椅往外走去。

　　……
　　卧室的门被打开。

　　千愿转过头，看向一身熊猫装的崽崽。

　　终于被剪短了的额发遮不住躲躲闪闪的眼神，崽崽不自在地低着眼，分明害羞极了，却仍板着小脸，故作自若地轻咳了一声，语气淡淡：“好了。”

　　千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小人白皙的包子脸被毛茸茸的帽子衬得愈发奶萌，在她的注视下，脸颊掩藏不住地泛起了红。

　　穿着熊猫连体服的幼崽实在是太过惹人喜爱，千愿没忍住感慨，喃喃道：“……如果有和崽崽你一样可爱的小玩偶就好了，我一定要每天抱着睡觉。”
　　不知道这个游戏什么时候公测，她真的好想买崽崽的周边！就算吃土一星期也值得！

　　这句话落在岑寒耳里，就莫名变了个意思。
　　——每天抱着睡。

　　于是千愿话音刚落，就看见崽崽的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那模样看起来简直能煮熟一个鸡蛋，头顶似乎还隐隐冒出了细细的白烟。

　　“不、不要这么说！”
　　他凶巴巴地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装满机械物品的纸箱，逃跑似地钻回了卧室里，操控轮椅的动作仓促慌乱，还险些一头撞到门框上。

　　千愿：“……？”
　　她看着崽崽狼狈离开的背影，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崽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自闭，千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把厨房用品套装一一放到厨房里摆好，决定去商城里看一看。

　　热闹拥挤的帝都商场再次出现在眼前，这次她留了个心，特意在传送点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发生什么特殊的剧情。
　　那个听起来颇为厉害的指挥官应该不会是什么不占戏份的路人角色，难道现在还没有达到解锁后续剧情的资格吗？

　　千愿心中揣测着，往四周环顾一圈，找到商场里的指示地图，锁定了一家销售外置晶膜的店铺。

　　那家店铺离她现在站着的地方并不遥远，千愿小跑着穿过人群，在一家干净明亮的店面前站定。

　　销售机器人端端正正地站在收银台后，玻璃橱柜里摆着无数泡在液体中的晶膜，她在最靠近门口的橱柜边弯下腰，往里面的一排标价牌上望去。

　　【低级外置晶膜·黑，基础售价：1000星际币】

　　【低级外置晶膜·粉，基础售价：1500星际币】

　　【低级外置晶膜·蓝，基础售价：1500星际币】

　　千愿愣了愣。
　　她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脚步缓慢地往里面挪了挪，看向第二排玻璃橱柜。

　　【中级外置晶膜·黑，基础售价：5000星际币】

　　【中级外置晶膜：棕，基础售价：5500星际币】

　　【中级外置晶膜：紫，基础售价：5500星际币】

　　……哦，天哪。
　　千愿只觉得头皮一紧，那一百多枚星际币的积蓄在这一瞬间四舍五入成为了零。抱着想开开眼界的念头，她又往店铺深处挪了挪脚步，看向第三排玻璃橱柜。

　　【高级外置晶膜·黑，基础售价：10000星际币】

　　玻璃柜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标价牌，写明这些外置晶膜的价格都是最基础的价钱，具体价钱要看每个顾客的眼睛受损或近视程度而定。千愿只不过看了一眼，就被那标价牌上面那一串串零给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站在两个玻璃柜中间，手指搭着冰冷的柜面，意识到自己又有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最少要一万星际币，才能买得到外置晶膜。而崽崽的眼睛受损程度肯定是最恶劣的那个等级，所以到时候还得再加不少钱。
　　她玩到现在才攒了这么点儿身价，几万的星际币又得攒多久？

　　千愿在心里数了数，觉得自己得开始祈祷能够在垃圾场里找到别人丢掉的金子。

　　她心中吐槽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说起来，光是外置晶膜的价钱都这么恐怖，那彻底治愈眼睛的手术又要花上多少钱？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个画面忽地掠过脑海，使她微微一怔。
　　……崽崽那时候的表现那么平静，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些晶膜与手术的价钱。

　　崽崽红通通的小脸和那时淡然的神色在她眼前交叠着浮现，她安静了一下，心中那一丝因目标遥遥无期而产生的犹豫彷徨随之退去。
　　游戏中的小人攥了攥拳头，暗暗在心中给自己发布了一项新的任务。

　　——而就在这个想法出现的那一刹，提示框突兀地出现。

　　【支线任务：请为崽崽买一对高级外置晶膜吧~！
　　任务目标：努力赚钱，或为崽氪金。
　　任务奖励：经验值X100，星际币X50，惊喜小礼包X1。】

　　千愿：“……”
　　目标是花掉上万星际币，奖励是五十星际币——系统，不愧是你。

　　但总归有没有任务奖励她都要为崽崽购买新的外置晶膜，这些星际币经验值和那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礼包都只是锦上添花。千愿心中感到一丝丝小安慰，离开店铺，走到传送点。

　　【请选择您需要前往的场景。】

　　可选择场景中出现了1830号废星这个选项，刚刚立下雄心壮志的千愿果断选择了它，摩拳擦掌着准备开始养鱼赚钱。

　　【玩家选择前往1830号废星——想要前往该星球需耗费1000点体力值，检测到玩家当前的体力值离目标差距遥远，自动为玩家提供新的方案。】

　　【玩家是否愿意在每一笔成功交易的订单中支出10%的金额，充当交给系统的手续费，以换取免体力前往该星球的权利？】

　　游戏小人一字一句地看完提示框上的文字，脑袋上冒出了一团黑线。

　　“简单点，收钱的方式简单点。”
　　她嘟囔道：“你就算直接让我付10%的手续费，我也没办法拒绝啊。”

　　【……】

　　【玩家说得对。系统将采纳玩家的建议，奖励玩家10枚星际币。】

　　那模模糊糊的机械音在千愿的耳中并不真切，载入界面已经于她眼前出现了。
　　不同于以往的朦胧模糊，这次的载入动画变得格外清晰——星河中闪耀的繁星似乎就在她的指尖，宇宙中的荒芜星球安安静静地浮在那里，布满尘埃的盒子在昏暗中凝视着她。

　　下一秒，周边的场景骤然化为实质。

　　千愿眨了眨眼。

　　【欢迎来到1830号废星。】

　　她抬起头，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状显示屏孤零零地立在空无一物的土地上，上面的文字渐渐显现。

　　【检测到玩家已开启鱼塘系统，将给予玩家挖鱼塘的权限。】

　　【请玩家加油努力，成为星际的养鱼大户吧！】

　　显示屏上跳出一个小小的笑脸，千愿一脸懵逼地与那张笑脸对视。

　　……等，等等。
　　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她要自己挖鱼塘？？？

　　-

　　慌乱中随意抱进来的纸箱被搁置在轮椅旁边，它的主人始终没有碰他。

　　岑寒打开窗户，感受了一会儿冬日的冷风，直到脸上灼烈的温度终于降下，才将窗户再度关上。

　　少年的耳尖仍泛着浅浅的红，他屈指按了按眉骨，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正准备重新回到客厅，就听见耳边响起了一道机械音。

　　【叮~！您已经成功解锁相伴相随限时礼包！想与她一起去1830号废星旅行吗？想和她一起并肩努力养鱼种田吗？超优惠售价99.9枚能源石（原价188.8枚能源石），快去购买吧！】




34.  第 34 章   少年脸色冷沉，眉眼间泛……

　　岑寒怔住了。
　　一个小小的光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屏幕的样式和最为常见的光脑显示屏并无差别。

　　屏幕上金灿灿的礼包图标一闪一闪地跳动，刚才响起的声音于他耳边回放。
　　……和她一起。
　　这个光屏出现的方式与小幽灵一样突然，他从前也听见过那机械音。所以这个她, 应该是在指小幽灵。

　　这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产物吗？不需要光脑链接就能够出现的屏幕？

　　脑中彷佛有两条点连成了一线，小幽灵之前那些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动作在这一刹都有了解释。岑寒凝视着光屏上的文字, 试探性地点了点最下方红艳艳的[购买]。

　　【请勿调戏系统, 您当前没有足够的能源石！】

　　“……”
　　岑寒沉默下来,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九十九点九枚能源石，不由自主地蹙紧眉。

　　能源是星球十分重要的物资，帝国皇室牢牢掌握着新月中所有出产的能源石。
　　高级能源石向来仅供军方使用, 中级能源石偶尔会在市场上出现，但价格并不便宜。大部分家用日常机器人使用的能源石都是最低等的——即便想要购买这种低级能源石，也需要一种特殊的许可，每人每月能购买的能源石都是按家庭状况、拥有机械数量、学业状况等等诸多因素而定。

　　如果想要一次性购买大量超出自己购买范围的能源石，那就只能去黑市了。而那边的能源石价格颇为昂贵，一枚低劣的能源石，便至少需要五十枚星际币。

　　……也就是说，他至少需要攒到五千枚星际币。
　　这个莫名其妙的礼包还拥有时间限制，如果赚钱的速度慢一些, 价钱就会再翻一个倍。

　　少年无意识地舔舔唇。

　　虽然不知道这个1830号废星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和她一起种田养鱼是什么意思, 但他却仍无可避免地感到意动。

　　他关掉眼前的光屏，一时间连身上穿着熊猫连衣装的羞耻感都被忘在了脑后, 从搬家带来的箱子中找出一本厚重的书籍。

　　《战斗机甲制造学》, 作者名为薄恒。这本书来自科研所内部，从未在星系里发行过。

　　制作机甲在机械学院中是一门专业的学科，由于机甲技术能带来极高的威胁, 想要学习机甲制作的学生向来要签署各项协议，毕业后通常直接进入帝国的科研所或研究室，违反协议的后果严重至死刑。
　　散落在外的人才比散落在外的高级能源石更为稀少，那位雇佣兵对他的话虽仍半信半疑，却还是答应他的要求、为他提供住处，便是因此。

　　岑寒靠在轮椅上，安静地翻过被写满无数笔记的书页，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
　　……一定要尽早赚到五千星际币。

　　这个目标在这一刻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强烈紧迫感，直至他连续好几天都见不到小幽灵的人影。

　　——早上她会出现，但只是简单地道一声早安，就急匆匆地消失不见，像是要赶往什么地方一样。接下来的一天内她又会突然冒出来一次，送给他一个小礼物，紧接着再度消失。
　　然后他就得等到第二天，才能再见她一面。

　　突然的疏离令岑寒焦躁不安，先前那本就不坚定的、因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而产生的犹豫迟疑因着这几天时间瞬间灰飞烟灭。

　　这天早晨，小幽灵的身影再次自眼前消失，岑寒坐在轮椅上，脸色沉沉。
　　A09兢兢业业地在他脚边组装部件，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低气压，那不太灵活的动作突然间敏捷起来。

　　岑寒的目光落到眼前的光脑上。

　　贫民窟那边新奇的事情少，被监察局盯上算一件，他这么个“小白眼狼”脱离苦海了也算一件。流浪汉们无事可做时便拿出新鲜事儿来嚼一嚼，这些小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贫民窟的小巷。
　　张三也听说了这些事，昨天来找他，向来脾气恶劣的男人，竟然给他送了个光脑。

　　分明不久前还在泥潭中挣扎，人人都可以走过来踩上一脚，现在却是这么一副光景——这大概是一件很值得感慨的事，但岑寒却懒得将半点思绪分给那些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多愁善感。

　　他所有的心神都只被一个认知占据。

　　……她根本没发现这些变化。

　　少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色愈发阴郁，最后打开光脑，脸色冰冷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一行字。

　　【原本很亲近的人突然开始疏远我，为什么？】

　　白色的小圆圈轻轻一转，不到一秒之内，光脑上便刷新出了新的页面，无数搜索结果争相涌入视野。
　　新月星系总论坛上有一个类似的帖子，岑寒的手指在光脑上僵了片刻，最终指腹还是轻轻按了一下屏幕。

　　【1L：楼主，你朋友有没有跟你借过钱，你是不是拒绝了！】

　　——什么借钱，他把全部身家双手奉上了，她都没有多看几眼。
　　岑寒闷闷地想，继续看下一层楼。

　　【2L：平时关系怎么样呀？有时候一些小摩擦真的会积少成多的。楼主你想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

　　摩擦？做错什么？
　　岑寒抿住唇，这些天的记忆一一浮上心头。
　　……她从来不会对他发脾气，也不生气，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他越发回想，心脏就越发往下沉，涌过血管的血液都泛起了酸涩的味道。

　　【3L：楼主你别多想，人家可能只是有对象了而已。/狗头】

　　有对象——
　　他的嘴唇抿得更紧，犬齿深入唇间。但还没来得及意识到那除了占有欲之外的情愫究竟是什么，另外一件事就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说过，她没有男朋友。

　　岑寒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即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松，也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觉得如释重负。

　　这些回答不靠谱。
　　他在心中暗暗下了评价，正要退出界面，眼角余光瞥见那无数回复之中夹杂着的一条。

　　【11L：嘿嘿，你朋友在外面有别的崽了~/大笑】

　　……别的崽？
　　——别的崽。

　　别的崽！！

　　岑寒被震在当场，瞳孔猛地收缩，像是有雷电从九霄云层之上直直劈下，硬生生将他的灵魂劈成了两半，让他一时间无法思考。

　　他干涩地吞咽一口，理智还没彻底回笼，左手就先有了自己的思想，迅速点击退出界面。

　　光脑渐渐暗下，岑寒直挺挺地坐在轮椅上，握着控制器的右手弧度僵硬，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突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之前那段对话在耳畔重现。
　　……她确实是有过很多崽的。
　　虽然她也说过以后不会有别的崽，但如果那些之前的崽又来找她，那该怎么办？

　　岑寒沉默良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混乱的思绪逐渐在一个念头上定格，少年脸色冷沉，眉眼间泛着肃杀的气息。

　　不就是扮幼崽吗，他想。
　　这有什么难的？

　　-

　　千愿在游戏中吭哧吭哧挖了好几天土。

　　在游戏里搬砖这件事情虽然离谱，但有时候真的会令人上头。她心中有目标，挖土也不觉得度日如年，鱼塘很快就有了雏形。

　　这天肝完进度，千愿例行进行了签到，抱着新获得的草莓小蛋糕，回到小屋中，正要把礼物送给午休归来的崽崽，脸色便是一怔。

　　“——咦！”回过神来后，千愿惊喜地迎了上去：“崽，你换衣服了呀，好可爱！”

　　坐在轮椅上的崽崽已经换掉了上学穿的日常衣着，身上穿着那件熊猫连衣装，还戴上了帽子。随着他转头看来的动作，帽子上的两只小耳朵轻轻颤了一下，其中一只十分精神地立了起来。

　　“嗯。”崽崽点头，然后伸出手，像个小孩儿一样，拉住她的衣角，“你最近……”
　　——准确地说，他试图拉住她的衣角，但并没有成功。

　　手指穿过眼前发着光的衣摆，像是穿过虚无的空气。崽崽蓦地怔住，口中的话猛地卡了个壳，那一瞬间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

　　千愿眨了眨眼。

　　这个游戏的互动功能有一种十分奇怪的限制——虽然她不太能理解，但玩家和游戏中的一切之中就像是有一层单向的屏障一样，就比如她可以触碰崽崽，崽崽却不能触碰她。

　　这些她自己都觉得毫无缘由的事情自然没法解释给崽崽听，她索性当做没看见，将草莓小蛋糕递给崽崽，问他：“怎么啦崽，你刚才想说什么？”

　　“……”
　　崽崽回过神来，扯了扯唇角。他好像是想要笑的，但那笑容极为勉强，连一心沉浸在肝鱼塘赚钱的千愿都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劲。

　　日记本上记录的事情有时十分琐碎，她只是偶尔想起来了才会去看一眼。如今看着崽崽异样的反应与神色，千愿终于察觉到自己似乎错过了些什么事，伸手去呼出功能列表。

　　光屏刚出现在手侧，崽崽就再次开口。

　　他已经平静下来，语调再正常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在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

　　这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千愿不假思索道：“在挖鱼塘呀。”

　　……？

　　这意想不到的回答令岑寒不由一怔，脸上那有些太过刻意的柔软都迷茫地收了收。
　　他的眼睫极为缓慢地一眨，轻声重复一遍：“……挖鱼塘？”

　　“对——崽，你可以现在开始期待一下，以后要是养活了，就带几条回来给你吃~”

　　前不久那机械音跟他说的话忽地重现，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最近是在为这些事情而忙碌。
　　她没有疏远自己。
　　……她在外面没有别的崽。

　　贴身柔软的熊猫连衣装在这一刻的存在感变得格外强烈，因尴尬而泛起的红慢吞吞地爬上脖颈。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下午还要上课，我去换衣服。”

　　——所以你下午还有课，为什么午休回来一趟就突然换了件衣服？
　　这个困惑自千愿脑海中一掠而过，她没有多想，目光落到手侧被打开的功能列表上，随手点开日记本，从前面几页开始看。

　　好几页的记录都显得十分正常，直到其中一页里，一排排整整齐齐以“岑寒”这个姓名为开头的记录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异类，让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潘多拉与岑寒打招呼。】

　　【岑寒得知1830号废星的存在。】

　　【岑寒得知相伴相随礼包的存在。】

　　【岑寒决定要努力赚钱。】

　　【岑寒决定要开始省钱。】

　　……

　　【岑寒午休回家。】

　　【岑寒看了看时钟，拿起一瓶营养液。】

　　【岑寒犹豫片刻，盯着营养液看了很久。】

　　【岑寒放下营养液。】

　　……

　　【岑寒饿着肚子去上学。】

　　【岑寒饿着肚子回家。】

　　【岑寒看了桌上的营养液一眼，没去拿。】

　　千愿：“？？？”
　　她破天荒地想要爆一次粗口。

　　——系统，你对我的崽做了些什么！！！




35.  第 35 章   她想看我穿制服？……

　　千愿呆呆看着光屏上崽崽这些天的一举一动。目光最终落在“相伴相随”礼包上。
　　游戏中的小人头上冒出一串省略号, 陷入沉默。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礼包，好像可以为崽崽解锁和她一起去1830号废星的权限。
　　所以, 系统把这个礼包的存在告诉了崽崽，然后崽崽为了攒钱买礼包怒而吃土, 连营养液都舍不得喝了。

　　……这和她为了买三脚架怒而啃馒头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难道贫穷是可以传染的吗？

　　沉默良久之后, 千愿颇觉震撼地喃喃：“这是什么新型逼氪方式？”

　　再怎样炫目的逼氪在最直观的贫穷面前都只能兵败如山倒，一千块的金她实在是下不了手去氪，千愿默默关掉日记本, 心头浮起一丝丝复杂的滋味。
　　不过是在游戏中没氪金，她竟然感到了一丝浅淡的内疚。

　　等崽崽换上日常的服装、从卧室里出来，千愿看着崽崽身上洗得褪色的衣着，心中那微小的愧疚愈发强烈。
　　——都玩了十几天了，怎么还没能给崽崽打造出一个属于魔法少年的奇迹衣橱！

　　“崽崽，”
　　她此时的心态都充满了慈母的宠爱与怜惜，伸手帮崽崽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开口：“我今天陪你去上学。”

　　崽崽那张包子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愣了愣，一个小小的太阳从他的脑袋上升起来, 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A09号再次一个人看家，小小的机器人站在窗户边, 安静地注视主人离去。千愿点击传送到学校，惊讶地发现这座校园在她缺席的这短短几天内似乎发生了不少变化。
　　路边点缀了不少鲜花, 大道上铺着金边红毯, 校园里还多出了好几个机器人警卫——就连来往的学生们都有了一丝细微的不同，一张张脸上带着难藏期冀的紧张。

　　等崽崽出现在视野里，千愿小跑着过去, 随口说道：“崽崽，你们学校怎么突然铺上了红毯呀，好隆重的样子。”

　　崽崽歪了歪头，头顶冒出一个小问号，表示他也不知情。

　　从前课间时向来喧闹的教室如今安静了许多，大多数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抱着光脑埋头复习。千愿陪着崽崽坐了一会儿，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了一声微弱而惊恐的尖叫。
　　那尖叫声只响起了短暂的一秒，紧接着就像是被人强行捂住了嘴，转瞬没了声息。教室中显然也有人听见了，抬起头面面相觑。

　　“你们听到了吗？”

　　千愿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我昨天去小卖铺里买营养液的时候刚好碰到黄五那一帮人了，他们说这几天缺钱买一款新游戏，准备找个时机再去敲林巍一笔。”

　　“……那些人也太大胆了吧，居然挑少将的直属卫队来视察的日子搞事，要是被校长发现了怎么办。”

　　“我看林巍那小子恐怕比他们更怕事情闹大，估计已经在掏钱息事宁人了。”

　　那一声尖叫像是在教室里丢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的波澜短暂又微弱。周边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心有灵犀地选择了漠视。
　　千愿的眼睛轻轻转了转。

　　她跟崽崽说了一声，轻手轻脚地从课桌里边出来，蹬蹬蹬跑下楼梯，循着记忆中声音传来的方向，绕到教学楼后面去。
　　恐惧不安的颤抖声线钻入耳膜，伴随着压低了的威胁声。不远处的天际闪过一抹锐利的亮银色微光，千愿没有注意到，穿过栽着机械花朵的花坛，望进往教学楼与白色校墙之间的狭窄处。

　　一个身形略胖的男生跪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他的身边围着好几个人，或蹲或站，表情都很轻松惬意。

　　“——我真的没有钱了，”他极力控制着声线的颤抖，却根本压制不住，说一个字身体都要跟着哆嗦一下：“过、过几天，再给我几天时间，我——”

　　站在他对面的男生似乎觉得有些滑稽好笑，伸手撸了一把染成黄色的头发，戏谑道：“你们家的人怎么可能没钱了，别跟哥开玩笑，啊，小富豪，速度点儿。”

　　千愿的目光落到他那一头黄色头发上，电光石火间认出了这个小人是谁，紧接着认出了他身边站着的那一圈人又是谁。
　　——这些家伙，都是那天晚上欺负过崽崽的人！

　　这几个人大概都是校园暴力的惯犯了，明明前不久才被她吓唬过，没过几天又开始架势熟练地欺负人。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千愿不由得有些火大，目光落到花坛旁边的回收机器人上，抿了抿嘴唇。

　　因为系统的限制，她只可以跟自己的崽崽互动，不能直接冲上去揍这些欺负人的坏蛋一顿。但她可以利用别的东西——例如机器人。

　　听那些学生说，今天大概有很重要的人来学校了。如果这一幕被他们撞见……

　　崽崽经常在家里捣鼓机械，千愿耳濡目染，得知了一些这个游戏中关于机械的小知识。
　　比如为了防止偷盗，公共机器人身上基本都安装了警报系统。如果有人抱着商城里的销售机器人来一个百米冲刺，不输入权限码，直接离开这个机器人被设定好的范围，机器人就会发出警报。

　　这些回收机器人比教室里的那些还要小上一个型号，千愿小跑着过去，试图将它抱起来，却被那重量拽得险些摔了一跤。

　　“这些机器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她匪夷所思地喃喃，果断打开光屏，氪金把看家的A09召唤出来。

　　小小的机器人从虚空中出现，蹲下来，伸出两只短手，将那只和它体型差不多大的回收机器人顶在了脑壳上，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起了身。
　　它的关节在咔嚓咔嚓响，千愿瞪大眼，有些害怕看见它的小脑壳“吧嗒”一下碎成两半。

　　【A09是全能型机器人。】
　　机器人的显示屏上突然跳出一行字，像是看出千愿的忧虑，有些小小的得意：
　　【躯壳按照战斗机器人的标准来打造，就算是当面遇上大爆炸，也会有0.01的生还几率。】

　　千愿：“……”
　　眼前的小机器人挺着胸膛，一副十分骄傲的模样。她无言片刻，满脸真诚地夸奖了一句你真棒，然后给它下达了命令。

　　“A09，顶着这个机器人，翻到校墙的另外一边去。”

　　机器人显示屏上的文字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乱码。

　　-

　　银白色的飞行器掠过天穹，停泊在校园门外，早已在门口等候的校长堆起笑脸上前。

　　“您就是严竟中校吧？您好、您好，久闻大名！”

　　身穿帝国军方黑色制服的男人们一一跳下飞行器，一张张脸上的神色沉肃坚毅，为首的那人上前一步，和满脸堆笑的校园领导们简单一握手，掠过不必要的寒暄，直接开口。

　　“我们本次的任务是代路堤少将——”

　　他话还没说完，寂静无声的校园内便凭空炸起了一声尖锐警报。排排站的校董们一个激灵，最前方校长的双层下巴一抖，茫然又无措地“咦！”了一声，自认隐蔽地向站在侧面的秘书狂甩眼神。

　　“哦，哦，最近有一批新购置的机器人不太好使，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触发警报。”秘书连忙代崇尚放养教育、从不管事、拥有校园吉祥物美称的校长发言，“等一下应该就好了，我们先——”

　　他的话也没能说完。

　　警报一声一声响得愈发尖锐，男人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手掌向外地冲秘书的方向一按——那是一个示意止住的姿势。
　　然后他迈开腿，大步流星地往警报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几个随行的军人整齐跟上，校领导们面面相觑片刻，校长脸色更是难看得很，严厉地瞥了那秘书一眼。
　　“哪家出产的机器人，质量这么堪忧，以后不要买了！”
　　秘书：“……”

　　这些在前线上厮杀，被血泪淬炼出的军人们做事雷厉风行，长腿迈起来比久坐办公室的校领导们跑步还快。等校长气喘吁吁地跟上，他们已经停在了一个角落里，脸色分辨不出喜怒。

　　“——贵校的教育方式还可以再进步进步。”

　　为首的男人伸出手指，点了点被迫靠墙立正的一帮小混混，眉眼之间满是风雨欲来。他这句话说得有些过于严厉了，校长下意识地站直，擦着汗打着哈哈。

　　一个身形略胖的男生还在捂着脸哭，身上狼狈至极，那场景代表着什么一看便知。旁边的秘书连忙找补：“您误会了，您误会了，我们学校向来重视学生之间的友好团结，坚决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存在！这几个学生一定会受到严厉的处分！”

　　“处分？”
　　不知道是想到什么，那男人的脸色没有丝毫好转。在战场上浴血过的军人不悦时给人的气场简直能化为实质，校长再次瞪了秘书一眼，张口道：“这种行为决不能姑息，对于这种学生，我们……”

　　“校、校长！”
　　靠着墙站的一个男生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声线中带着明显的颤抖，急得都快哭了，似是想要辩解什么。警报声仍在作响，男人懒得看这些人挤眉弄眼，抬手示意暂停。

　　他沉声道：“这是您校内的决策，我们不便插手——但少将同样憎恶这种行为，希望不会在贵校中再次看到相同的情形。”

　　墙边的暴力者们个个面无血色、抖如筛糠，男人的视线并没有向他们的方向投去，脚尖点地，轻松地翻上校墙，低下头，迅速往下一扫。

　　回收机器人孤零零地倒在地上，显示屏上亮着刺眼的红光。它的身边空无一人，就连空气都十分安静。

　　“……”
　　严竟慢慢蹙起眉，困惑地翻下墙，打量了那机器人一眼。
　　这年头的机器，已经会自己翻墙逃学了吗？

　　-

　　【这个人类好眼熟。】

　　【我好像认识他。】

　　小机器人的屏幕上闪过两行文字，似乎有些茫然。它抬起头，希望有人可以解答它的困惑，但它已经被传送回那空无一人的小屋里。
　　潘多拉不在身边，新的两位主人也不在身边。

　　小机器人安静一会儿，屏幕上的文字慢慢息灭。

　　……

　　千愿蹦蹦跳跳地回了教室。

　　“崽崽！”

　　坐在角落里的小人应声抬起头，乖巧地看着她。千愿心情愉快，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几个欺负你的坏人受到惩罚啦，”她说：“不知道学校要怎么处理他们，处分是肯定有的，严重点说不定还会被退学。这回刚好遇到了几个军人，如果当初……”

　　她顿了顿，将那不由自主想要出口的话语咽回喉中，笑眯眯地捏了捏崽崽的脸：“崽，你们这边的军装看起来好帅啊，真想看你穿一次。”

　　……穿军装。
　　岑寒眼底的光黯了一瞬，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
　　她想看自己穿制服？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人的脸忽然红了，张了张嘴，神色看起来有些复杂。但千愿没有发觉他的异常。
　　她的眼前跳出了一个新的提示框。

　　【隐藏主线任务：请帮助崽崽成为军人吧~
　　任务目标：帮助崽崽达成真正的理想。
　　任务奖励：玩家任选。】




36.  第 36 章   崽崽一天没回家了…………

　　奖励任选！

　　千愿还是第一次在游戏里看见这么清新脱俗的任务奖励, 以至于看到这四个字的第一秒，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眼前并没有出现幻觉，这项任务的奖励真的是一个作弊器——如果她的理解方式没有出错的话, 完成这项任务，她可以直接向系统要来几百亿的星际币！

　　“还攒什么钱买高级晶膜！”
　　美好的未来似乎近在咫尺, 千愿的情绪难免高涨, 喃喃道：“到时候我要给买个几百个晶膜, 各种不同的颜色，让他想用哪个就用哪个，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换一个都成。”

　　然而她的小心脏才扑通扑通地开始加速, 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崽崽现在前行的方向与任务目标不但毫不相干，甚至能说得上是开着最大马力背道而驰。而就算他不为雇佣兵做事，他的背景和身体状况也注定了想要完成这项任务的困难度。

　　千愿不太理解这个游戏中参军的设定，但她知道这里并不和平。现代想要参军都要经历极为严格的体检，在这种拥有战斗机器人、战斗机甲这种高科技的战乱星际，身体残障、父亲有污点的崽崽真的可以进入军队吗？

　　沉思片刻后，她有点悟了。
　　为了游戏的寿命着想，突破天际的金手指这种东西肯定是不能乱给的, 这种奖励清奇到令人忍不住落泪的任务成功完成的可能性绝对微乎其微。

　　——所以，游戏方是给她画了一个远在天边的大饼, 企图吊着萝卜让驴……让玩家肝游戏吗！

　　千愿瞬间释然，很是佛系地关掉了光屏, 决定放弃那些遥可不及的红萝卜, 兢兢业业地当她的小鱼塘主。

　　接下来的这几天，她每天都按着废星显示屏上的提示修建鱼塘。说是前往另外一颗星球，但实际上系统只给她开放了废星上的一小片区域, 面积跟一两间院子差不多，鱼塘并不能修得多大多漂亮。
　　等简陋的鱼塘修建完毕，千愿开始循着指示，从农牧商城里购买鱼苗，又在鱼塘边上种上可以充当食物的植物，再往水里放进了一批鱼可以吃的小鱼小虫。
　　商店里还有鱼饲料、蚯蚓一类的商品，但那些是用人民币标价的，千愿揣着干瘪的钱包，对它们暂时没有什么兴趣。

　　这个游戏中的鱼塘似乎不能立刻收获，鱼苗有漫长的生长周期。这跟她想象中可以立刻暴富的美好梦想有些不一样，颇感失望地嘀咕了几句。

　　然后显示屏上就跳出了一行文字。

　　【心急吃不到热豆腐，这些鱼苗或许可以给玩家带来您想象不到的利益哦。】

　　游戏中的小人无言片刻，脑袋上冒出一团黑线，果断一摆手：“……好了好了，别给我画大饼了！”

　　鱼暂时卖不出价钱，她看着院子中的其他土地，种花家的血液又开始蠢蠢欲动，准备再攒一些钱，就将翻土种田的计划也提上日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千愿在网上下单的三脚架也终于被送到家里。记账本里的余额数量日渐赤红，身为拖延症十级患者的她终于下了决心，上网买了次日早晨前往同省另外一座城市的车票。

　　——买下车票之后，她没有去收拾行李，在午休时间上了游戏，准备跟崽崽说一声。

　　崽崽没在家里。

　　千愿一个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不知为何在床底下长蘑菇的A09，颇觉无聊地戳了戳它的金属脑壳：“崽崽终于也要和小青蛙一样开始旅行了吗？”
　　A09听不懂，显示屏上浮现两个圆圆的眼睛，无辜地回望她。

　　索性要在游戏中呆满一个小时签到，千愿便没有下线，坐在床上等崽崽，顺手点开日记本查看他的动态。

　　【十一月十八号，早上7：30】

　　【岑寒操作光脑。】

　　【岑寒与雇佣兵通讯。】

　　【岑寒前往学校。】

　　【十一月十八号，中午12:00】

　　【岑寒前往雇佣兵酒馆。】

　　【岑寒心情不佳。】

　　【岑寒展示机械智脑。】

　　【岑寒与客户交谈。】

　　……咦。
　　原来崽崽不是去旅游了，而是在努力工作啊！

　　小小年纪不但得自己赚奶粉……营养液钱，还得代替贫穷的主人挣钱买礼包。
　　千愿有些小心虚，游戏小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脑袋。
　　……怎么感觉这只崽崽过得这么惨呢？

　　日记中的记录被划到了最底部，时不时地就会跳出新的一条。千愿跑去废星里看了看她的小鱼们，又回来抽了个奖，崽崽还是没回家。
　　看来崽崽今天午休不会回来了。

　　头一回等不到崽崽回家的千愿心中泛起一股淡淡的惆怅，而那股情绪又转瞬被熊熊燃起的励志小火苗取代。

　　——崽崽都这么努力了，她凭什么不努力！
　　她在游戏里打了一剂鸡血，充满斗志地下了线。

　　-

　　岑寒从酒馆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学校与酒馆之间来回跑，根本没有时间回家——这些天他遵守约定，为简哥免费做了五个订单，其中一个订单的雇主对他的成果颇为满意，想要指定他做新的单子。
　　本来一切都谈好了，他去酒馆拿订单需要的材料时，却刚好和雇主碰上，还被认了出来。

　　那位雇主厌恶他，当下就嚷嚷着想要换人。他坐在轮椅上，心底怒火升腾而起，又被冰冷理智的克制力硬生生压下。
　　再愤怒不过，却还是扯了扯唇角，眸光冷静地向反感自己的人展示自己的价值。

　　他一路吹着夜风回家，头脑冷静许多，越是靠近家门，那怒意淡去的速度越是快速，最后全被另一种忐忑不安的情绪取代。

　　他一天没回家了。
　　她会有什么反应。
　　……会不会有一点不开心。

　　这是岑寒第一次主动和小幽灵分开那么久，在酒馆里、在学校里时，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想到她，想她现在会在做些什么。
　　他知道这种情绪不应该出现，但情感向来是最难克制隐瞒的。

　　位于一楼的公寓门窗紧闭，拉起的窗帘中间有一道不明显的缝隙，隐隐流露出一线灯光。岑寒心中的忐忑愈重，停在门前，眼睫无措地眨了眨。
　　……她在家吗？
　　他坐了半晌，在心中想好说辞，吸了一口冷冰冰的冬日晚风，伸手开门。

　　冰凉的门把终于被他转动，机器人的滚轮声响传来，岑寒反手将门关上，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

　　“……我回来了。”

　　他尽量语气平静地开口，等待几秒，屋内一直没有动静。一旁的A09反而转到他身侧，架势熟练地从他手上接过冬衣放好，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

　　【主人，欢迎回家！】

　　岑寒瞥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那些纠结忐忑、复杂难言的情绪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被封印起来，在心底融化成雪水。他将自己挪到桌边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开始擦拭轮椅的滚轮。

　　明明是迫不得已，明明是为了能拥有更多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才这样选择，但他的心底仍无法避免地泛起一丝丝后悔——如果中午时没有那么机缘巧合地撞上那个顾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为什么偏偏这么巧，甚至来不及提前和她说上一声。

　　他沉浸在懊恼的情绪中，直至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什么，蓦然转过头。

　　茶几一角赫然摆着一张小纸条，纸条边角被一只巴掌大的粉色长耳玩偶压着。
　　她给自己留下东西了。

　　少年的眼睛瞬息亮起，扶着桌子倾身，将那两样东西拿起来。

　　粗粝的指腹划过玩偶毛茸茸的脸，他低垂着眼，嘴角终于流露出笑意，瞳仁微微一转。
　　那张纸条上的文字仍是他看不懂的那一种，岑寒凝视片刻，伸手打开光脑。

　　他对着纸条上的字迹拍了个照片，然后点击搜索。

　　小光圈转了一会儿，页面成为了一片空白。
　　网络上并没有出现相同的文字。

　　虽然早就知道新月一直没有探测到宇宙中其他高级生命体的存在，但期盼落空的那一刹，他仍感到有些不好受。

　　……她到底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是不是真的无法触及。

　　那天指尖穿过一片虚无空气的记忆仍历历在目，岑寒呼出一口气，指腹又捏了捏那只软绵绵的长耳玩偶，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开。

　　承诺过的五个免费订单已经被他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如今有了新的订单，大部分的钱都能流入他自己的口袋里。
　　毕竟雇佣兵是暴利的职业，他虽然不能算得上是一个雇佣兵，但光靠接这些游走在灰色地界的单子，也能挣得个盆满钵满。

　　心底那一丝丝抗拒与反感被少年强行忽视，他擦完轮椅，进了洗漱间，简单冲了个澡。

　　水雾升腾弥漫，他洗漱完，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有些迟缓地伸手按在镜子上，掌心随意一抹。
　　眼底那愈发明显的青黑从泛着雾气的镜面直观地反射到他的瞳底，岑寒犹豫许久，终于拉开镜门，从镜子后面的柜中拿起那一盒他刻意藏起来落灰的面膜。

　　凉丝丝的感觉覆上他的脸颊，他不适地动了动，下意识往镜中看了一眼。
　　半透明的白色面膜将五官之间经年累积而成的冷淡掩去，湿漉漉的黑发乖顺地垂落，那双似乎看哪儿都觉得不自在的黑色眼睛在镜中格外明显——他的神色一时看起来竟有些柔软羞赧。

　　看起来真是怪异极了。
　　岑寒蹙了蹙眉，在心里对自己此时的外表做下评价，不愿多看，操控轮椅进了卧室。

　　……等明天见到她，再跟她解释一下今天发生的意外吧，他想。




37.  第 37 章   崽崽黑化了！

　　裹挟着湿气的海风迎面拂过脸颊, 客轮破开滚滚海浪，海雾中的碧色小岛在海平线另一端若隐若现。

　　千愿坐在座位上，胃里翻山倒海, 一张小脸苍白如纸，旁边的阿姨注意到她, 给她塞了一片晕船药, 她捂着额头, 小小声说了句谢谢。
　　好心阿姨问她：“小姑娘自己出来玩啊？家里人没有陪着你吗？”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阿姨叔叔都纷纷望了过来。千愿今年十九，无论是外表还是年龄在这些人面前都尚未成熟, 和小孩子也没太大差别，当下就有人操心起来。

　　“妹子，你走到哪里都要和家里人报备一下啊，小女孩一个人在外头要注意安全。”

　　“小妹怎么一个人出来玩？”

　　“不要自己单独去有危险的地方，在海边的时候站远一点，前不久有个新闻……”

　　一帮热情似火的叔叔阿姨围着她唠嗑，千愿本就不舒服，这下被围在中间，数人的焦点都在她身上, 脸色瞬间更白了，羽绒服中后背的衣服上都浸了点点冷汗。
　　这是她和崽崽聊天时从不会感受到的生理反应——这些天顺畅自然地和崽崽聊天, 差点让她忘记了自己的社恐。
　　千愿脑袋耷拉着，嘴上嗫嚅着道谢, 心里已经开始想念自家的崽了。

　　下午时终于成功登岛, 她头重脚轻地下了船，终于缓过来，提了提围巾, 睁眼环顾这座岛屿。

　　少女头上戴着羽绒服帽子，半张脸被挡在毛茸茸的围巾后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无害。同船的乘客中恰巧有一群结伴来拍摄的发烧友，见她一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带着摄影包和装备跑出来，热心开口。

　　“我们要去月亮湾旁边的露营点，你准备去哪，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千愿迟疑了一下，虽然目的地相同，却还是摇头拒绝了。
　　她已经习惯了在外面独来独往，即便有时候多一个同伴而行的人会方便许多。

　　来之前千愿就已经在岛屿上定好了位于月亮湾附近的住宿，坐大巴抵达地点，将背着的大包小包一一放下。
　　鼓鼓囊囊的背包里还放着她的游戏头盔——这一次不知道要出门在外几天，千愿犹豫过后，还是把头盔带上了。

　　这是她之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
　　摄影是她的工作，没有人会在工作的时候带上游戏设备，更何况VR头盔与连接线很占空间，出行时携带并不方便。

　　外面的空气潮湿，天空隐有乌云，千愿没有选择立刻出门拍摄，在房间里找出插座，链接头盔。

　　游戏头盔上的显示灯亮了起来，代表开关机状态的那一格是良好的莹绿色，代表网络信号状态的那一格是刺眼的红色。
　　那红色的小灯在开机后一闪一闪，千愿紧张地注视它，看着它慢慢黯淡下去。

　　——头盔对于网络信号要求高，而这里的信号不足以支撑游戏运行。

　　千愿有些小失望，但也没太意外，把游戏头盔重新用衣服包好放入背包，开始整理她的摄影设备。

　　等到下午，她背着摄影包出了门。

　　这是个四面环海的岛屿，附近有大片大片海滩。千愿没有去海边拍摄，顺着环岛路一路上山。
　　分明是冬天，马路两旁却仍然郁郁葱葱，嫩黄与莹白的野花点缀于茂密草丛之间。路旁偶尔会横着斑驳陈旧的小推车与木箱，她或站或蹲，耐心找准角度与光线，将这些场景一一用摄影机记录。

　　爬上一处山顶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千愿有些气喘，将摄像机架好，眯起眼睛望向太阳，等待日落前最为耀眼的光线。

　　日头渐渐隐入云层里，从缝隙之间最后映下一线阳光。
　　赤金色的光辉洒向大地，波光粼粼的海面倒映出灿烂似火的云层，海边的小渔村被镀上一层金色描边，落日下的参天大树都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有海鸥掠过天际，冬日的海风吹起头发。

　　她按下快门。

　　绝佳的画面在相机中定格，千愿直起身，望着这场堪称壮阔的日落。

　　这座位于海上的岛屿不大，却有很多值得一览的景观。夜晚时优美如画的银河，山顶云雾缭绕的湖泊，一望无际的嫩绿牧草，叮咚流水与嶙峋岩石……那都是十分震撼又漂亮的景象，也都值得摄影师一一认真用相片将它们永存。
　　千愿却低头望向脚底的村庄。

　　小村落里的人不多，日落而归的渔民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荫蔽小路上，从遥远的山顶只能隐约看见身影，与一顶顶编织而成的草帽。

　　一座大城的优美风光中也包含了它的子民，她忽然很想抱着相机跑下去，站在村庄外，询问他们能否为他们拍一张照。

　　但光是被人注视着都会忍不住害怕到手指轻颤的摄影师，又该怎么稳稳当当地按下快门，怎么能拍出具有灵魂的人像作品。

　　千愿收起装备，那个先前轻轻浅浅冒出了尖的念头再次浮上脑海，出现得莫名其妙，却比第一次更为强烈。
　　……如果崽崽在这里就好了，她想。

　　-

　　简大花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地和抱着脑袋蹲在角落长蘑菇的A09号对视。

　　他确实意识到了岑寒这小子这几天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想到，他居然能不对劲到这种程度。

　　其实简大花很早就发现了岑寒的异样——那天从酒馆回去时他尚能隐忍，第二天出现，就明显带上了一种不知缘由的焦躁。简大花本以为这年纪尚轻、“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心理抗压能力不太行，但随着时间过去，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如果单单被那么冷嘲热讽几句都会崩溃好几天，那岑寒怎么可能一个人撑到现在。

　　想起之前那杯味道美味又令人怀念的果酒，向来懒得操心闲事的雇佣兵终于好心一回，提着酒不请自来。

　　——结果他就看见，那向来冷漠沉静的少年坐在轮椅上，面对着茶几上的东西，像是难以承受地弯着腰，手肘抵着大腿，手掌死死抵着眉骨，大半张脸都被掩在阴影之下。

　　简大花的目光僵硬地在他身上上下一转，头一回感到三观破裂的震撼，站在门口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轮椅上的少年终于回过神，直起身，侧脸往门口偏了偏。
　　那是一个极为细微的弧度，简大花甚至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看见血色淡薄到泛白的嘴唇。

　　“有事吗？”
　　少年开口，连往常的简哥都没心思叫了，声线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许久没能好好休息一样。

　　简大花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就看见等不到回答的岑寒安静一会，将头偏了回去，拿起了桌上的东西。
　　顶着一对毛绒长耳、极具少女心的小玩偶被穿着黑白连衣装的少年握在手中，他的手指轻轻抚着玩偶的耳朵，动作小心又轻柔。

　　“……我没什么事，”
　　见识多广的雇佣兵艰涩地开口，他被眼前所见的景象震撼，说话的态度都不知不觉变了，干笑几声：“倒是你，哈哈，在家里穿得……穿得还挺有童趣嘛。”

　　岑寒抬起眼，终于看了过来。

　　简大花微微一惊。

　　他的眼底已经没有了之前那重新燃起的隐隐生机，是死寂一片的漆黑，半点光都映不进去。雇佣兵脸上明显的震惊都无法让他如冰的表情融化分毫，他低低“嗯”了一声，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我记得订单的交货日期还没到。”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冷淡，旁人的目光对他而言宛如不存在。那神态气场能够让想要笑话他的人都无法开口——更何况简大花不是为了冷嘲热讽而来。
　　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如果可靠，可以成为他接下来一段时间里的摇钱树，自然要小心呵护。

　　在旁人印象中凶神恶煞的雇佣兵定下心神，强迫自己接受了这外表冷淡的小子竟喜欢毛茸茸的违和设定。他换上了一副温良和蔼的模样，扯过一张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这间家具布设朴素简单的公寓并没有可以坐的沙发。
　　然后他把手中的酒瓶“砰”的一声放在桌上，撸了把自己的寸头，颇为文艺道：“小子，一个人生什么闷气呢？来，干了这瓶酒，让烦恼忧愁都烟消云散吧！”

　　……喝酒。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什么隐藏在脑海深处的神经，岑寒的瞳仁颤了颤，反射性地拧起眉。
　　“我不能喝酒。”

　　“——不能喝酒？”简大花跟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高高扬起眉梢，但岑寒的表情实在太过笃定。他狐疑地摸着酒瓶，半信半疑道：“你对酒精过敏？”

　　“……”
　　岑寒不知为何沉默了下来。

　　不，他并非对酒精过敏。
　　就如她当初叮嘱他“幼崽不能喝酒”，但他和“幼崽”这个词分明毫无关联一样。

　　自那天后，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

　　每天都出现的小礼物就这样消失不见，连带着送出礼物的那个人一起，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生活里彻底失踪了。
　　一点点踪迹都没有留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带温度的空气却灼伤了肺部和喉咙，让呼吸与开口说话这件事情都变得困难至极。连续多天彻夜不眠让他的脸色看上去竟染上了一丝丝死灰，眼睛已经被那劣质的晶膜刺伤到痛苦难忍。

　　“多谢。”他知道对方的来意，尽量礼貌地开口，却难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我没事，订单会按时完成，不用担心。”

　　雇佣兵又坐了一会儿，见他真的没有开口的欲望，便起身离开。那两瓶啤酒仍放在桌上，长耳玩偶软绒的触感贴着掌心，岑寒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停止了长蘑菇的A09迈着紧张的小碎步走过来——它在这几天中看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画面，这让小小的机器人内心有了一片不大的阴影。
　　但最深处的潜意识中，它又莫名其妙地坚定相信，这位新的主人是个好人，一定不会伤害它。

　　【主人……】

　　显示屏上跳出两个字，岑寒瞥了一眼，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
　　他的瞳仁深处倒映出那两瓶酒。

　　酒液在瓶身内轻轻颤抖，岑寒伸手拨开瓶盖。

　　黑色的毛绒袖口映入视野一角，他的齿尖抵住唇角，终于仰起头，辛辣的酒液入喉。

　　……是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幼崽，所以无法让她长留吗。
　　苦涩难言的滋味泛上舌根，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捂住眼睛，沉默地想。




38.  第 38 章    【招魂仪式大全：该如……

　　千愿在岛上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那位很可能在跟她父亲谈婚论嫁的文翩阿姨。

　　她以为文翩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去了非洲, 没想到他们并没有结伴同行。其实想想也可以理解，文翩是人像摄影师，怎么可能跟父亲一起去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呆上个一年半载的。
　　这两个人在一起想必也聚少离多, 千愿有些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有想要结婚的念头。

　　因为文翩的出现，她的旅程硬生生地被拉长了几天——这位阿姨热心又温柔, 带着她认识自己工作室的同伴。她有可能是自己的未来继母, 也是千愿年少时的偶像, 实在难以拒绝。
　　巧合的是，这些同伴刚好就是千愿上岛第一天时问她要不要结伴同行的那群发烧友。

　　文翩的伙伴们都十分热情，对千愿颇为照顾。等她离岛坐动车回家, 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一房一厅的独身公寓再次亮起了灯，千愿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一时间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恍惚感。

　　……不知道这一周里崽崽过得怎么样。

　　在临走之前，千愿给崽崽留下了一张纸条。这是她第二次给崽崽留纸条——第一次时她还没解锁沟通系统，企图用写字的方式作弊，但系统大概已经预料到会有玩家这么做，最终没能成功。而这一次留纸条时她已经解锁了沟通系统，便在小字条上好好叮嘱了崽崽一番。
　　崽崽知道她有事要离开几天，自己也很独立, 能赚钱买东西吃。因此，千愿在旅途中虽然时不时地就会想起他, 却没怎么为崽崽担心过。

　　终于回到家中，她第一时间去冲了个澡, 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赤脚走出浴室, 浑身上下清爽了许多。
　　这次出行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漫长，冰箱里的菜都烂掉了，好在她没有在冰箱里储存肉类, 并没有多重的异味。
　　千愿将腐烂的菜叶子整包拿出来丢进垃圾桶，下了一碗简简单单的鸡蛋面。吃饱喝足后吹干头发，便躺进舒适暖和的被窝中，戴上头盔。

　　久违的游戏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

　　小屋中并没有人，这个时间点崽崽还在学校里上学。千愿在公寓里四处走了走，颇有几分欣慰。
　　一周没上线，崽崽的屋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崽崽似乎还花心思多买了一些装饰品，角落里多出了一面白色的旗子，玄关上多出了一块六芒星地毯，整体被维持得干净整洁，完全没有她头一回进游戏时的脏乱。
　　看来崽崽一个人也在很认真积极地生活着嘛！

　　待机中的A09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千愿观察完环境，打开日记本看了一眼。

　　映入视野的，是已经失去了数值的心情值。
　　千愿睁大眼睛。

　　心情值一栏旁边的数字已经消失不见，代替它位置的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那图标看起来实在太过不详，以至于千愿的表情都有几分凝滞。

　　日记本中多出了整整一周未查看的记录，新增的页数繁多，她却顾不上什么，连续点了好久翻页键，直接翻到最前的一页，从头看起。

　　一页页翻过去，千愿越看越心惊，最后合上日记，忍不住恼道：“为什么解锁沟通系统了崽崽还看不懂我写的字？”
　　——这个预料之外的BUG可把她害惨了！

　　公寓厨房的垃圾桶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只酒瓶，根据日记中的记录，崽崽只开酒喝了浅浅一口，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千愿不知道崽崽为什么会对酒液有那么大的反应，此时也没时间多做猜测。
　　她难得在游戏中感到忐忑不安。

　　崽崽黑化了，她该怎么挽救？说起来这游戏该不会真的有BE结局吧？

　　桌上的电子时钟滴答滴答，随意放置在一侧的书本被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中逃进来的风吹得哗哗作响，书封上诡异的图案一闪而过。
　　千愿咬了咬唇，无计可施，最后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冲进1830号废星。

　　鱼塘中的食物虫族，她的小鱼们还活得好好的。塘边的土地上有轮子滚过的痕迹，千愿低头瞅了瞅，心中有些不好受。
　　日记本中将一切写得清清楚楚，崽崽几乎是昼夜不眠地赶单子，又放下尊严向简哥借钱，就是为了来这里寻找她的踪迹。
　　但他当然找不到什么，最后只能呆呆地坐在鱼塘边。

　　酸涩的滋味泛上眼眶，千愿决定等会儿下游戏一定要去反馈这个BUG。

　　农牧商城里的货物依旧琳琅满目，她迅速划了几页，没看见自己想要找到的物品，有些焦躁地走了几步，最后跑到废星上巨大的显示屏前。

　　“系统，客服，有人在吗？”她惶然问，“商店里有没有那种可以加速鱼苗生长的物品？要氪金也没关系——有人在听吗？”

　　游戏中的小人睁着眼，脸上的笑容像是在哭，仰着脑袋，紧紧盯着眼前的显示屏。
　　几秒钟后，屏幕上浮现了一行字。

　　【当然。这个时代拥有着许多你想象不到的新事物。】

　　这句话其实暗藏了什么意思，但千愿并没有深想。大部分游戏中都有可以加速生长或直接完成建造的选项，为愿意花钱花钻石的玩家节省需要等待的时间，这款游戏也有，那再正常不过。
　　她再次打开商城，那样商品已经被系统标了出来。

　　怪不得她自己找不到，这商品名叫【鱼塘营养液】，价格更是非常良心的五十星际币，玩家甚至都不用氪金。但千愿离开前把星际币花得差不多了，如今一看，居然还差了几十枚。

　　崽崽晚上才会回来，她抿了抿唇，又跑去垃圾场，开始捡垃圾。好不容易攒够钱，她急匆匆回来买了营养液，往水里一倒。

　　眼前跳出了一个提示框。

　　【恭喜玩家成功缩短鱼苗生长周期，目前离丰收时间还剩29天23小时59分59秒~】

　　千愿：“……”
　　她呆呆地看了这个提示几秒，反应过来，又往垃圾场里跑。

　　体力值不足就花钱买体力，剩下的时间不多，她的动作头一回这么快，在垃圾场里狂奔，硬生生在一小时内找到了将近一百枚星际币的垃圾。再次回到废星，又买了一袋营养液，往水中倒。

　　【鱼苗营养充足，目前离丰收时间还剩29天23小时02分09秒~】

　　——这个道具只能用一次。

　　千愿站在原地，被气笑了，又有几分茫然。

　　初中时的朋友曾经说过，每次她和她的母亲吵架闹矛盾，过上不久，母亲就会别别扭扭地喊她去吃东西。
　　切好的水果、一小碗熬好的热汤、新鲜榨出的果汁，又或许是刚出炉的丰盛晚餐——那都是她的母亲与她之间的和好信号。
　　千愿曾十分羡慕，如今要想办法安抚黑化的崽崽，她的脑海中第一个蹦出的主意，就是为崽崽熬上一碗热腾腾的鱼汤。

　　兴许是这几天在人群中待了太久，她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游戏中的小人呆呆望着清澈鱼塘，竟然有些想哭。

　　显示屏上出现一行字。

　　【检测到玩家心情状态低落。为什么？】

　　这个显示屏和平时出现的光屏提示框不一样，会主动发问，态度有时也更加随和，几乎不像是一个游戏系统。千愿曾经猜测过，是不是有在线客服在背后观察她这个珍稀的内测玩家，这个显示屏大概就是那个工作人员与玩家沟通的方式之一。

　　千愿不想跟一款游戏背后的陌生人倾诉她自己的情绪，反而说：“如果崽崽开心起来，我也会很开心的。”

　　【他总归要习惯的。】

　　一行意义不明的文字浮上显示屏，又很快消失，被新的文字取代。

　　【玩家该签到抽奖了。】

　　低落归低落，抽奖这种事儿是不能错过的。千愿叹了口气，打开功能列表。
　　十枚星际币收入囊中，扭蛋机同时出现。

　　【恭喜您获得食材大礼包X1！】

　　千愿愣了一秒。

　　那是仅为短暂的一秒钟——下一秒，她的眼眸就跟小灯泡一样“啪”地亮了起来，之前的难过悲伤都瞬间不见踪影。

　　“系统，”沉甸甸的购物袋落入怀中，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千愿忍不住眉开眼笑道：“你真是个大好人！”

　　……

　　废星上遥远的另外一侧，有一座废弃的工厂。
　　蒙在盒子上的厚布被风吹得掉下来，机械表壳上的一排指示灯微微闪烁。

　　……好人。
　　这两个字从精密的智脑中一掠而过，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废星上空的云层翻滚，智脑再一次接收到穿梭时空的指令，它精准进行操作，最后归于沉寂。
　　天色愈发暗沉，最后一线光映入工厂，映亮了角落里布满灰尘的盒子。
　　雷光掠过天际，时常出现在辐射重灾区的雷暴降下。

　　“轰隆——”

　　帝都星再度迎来电闪雷鸣的夜晚，岑寒在降雨之前回了家，目光在一楼窗户隐约流出的暖色灯光上停驻片刻。
　　这些天他从未关灯，就算出门，客厅的灯光也始终留着。
　　深黑色的瞳仁轻轻转开，岑寒伸手握上门把。

　　他的动作一顿。

　　似乎有什么极为细微的声响从门缝之间悄悄跑了出来，钻进了他的耳膜。那声音太过微小了，很容易被其他声响掩盖过去，他一动都不敢动地坐在轮椅上，连眼睛都停止了轻眨。

　　盘子磕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响声隔着门板听得并不明晰，他却忽地抬起了眼。

　　手指不知不觉已经变得僵硬，浑身的血液都暂时凝结，连心脏都失去了跳动的能力。他静止了许久，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将钥匙插入锁孔，眼前忽然一片大亮。

　　久违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脸上的笑有几分紧张，眸光中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他的呼吸都连带着一停，瞳仁放大。

　　“崽崽，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这句违和至极的话令他回过神来，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这么自然的反应，像是她从未离开，一直在这里等待他回家一样。

　　他张了张口，那已经抵达过极致、又化为过一片死海的情绪如今混沌一片，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底的万条丝线纠缠成了一片乱麻。

　　直至小幽灵主动朝着他伸出手，帮他把轮椅推进屋。

　　桌上摆着丰盛的菜式，雾气升腾的鱼汤、香气扑的酱香鸡肉、色泽鲜艳的番茄炒鸡蛋，还有许多他不曾见过的菜肴。
　　一只只碟子摆得整整齐齐，而椅子面前放着一碗米饭，餐具都准备齐全，仿佛真的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

　　“我之前给你留了纸条，没想到你看不懂。”
　　小幽灵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歉意，说：“之前我去工作了，赚了钱才好养你呀。对不起崽崽，以后一定提早定好计划，不这么突然了，会早几天跟你说的。”

　　……是为了赚钱养他才离开的吗。

　　岑寒眼睫轻轻一颤，紧紧攥着操控器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突出的指骨也渐渐没入苍白的皮肤之下。

　　他垂下眼。
　　……她本来就没有什么错，却还这样紧张兮兮地跟他解释。
　　那陪伴本就是施舍，就算施舍者将它收回，他也没有资格抱怨一个字。

　　少年的喉结上下一滚，轻轻“嗯”了一声。

　　小幽灵往旁边的虚空中瞥了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神色中的紧张显然淡去许多，连忙继续用哄人的语气说：“崽崽，这一周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嘛，真乖！那些新的装饰品也很好看，这张地毯超有品位！”

　　顺着她说的话，岑寒的目光在玄关上的六芒星地毯上微微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小幽灵将勺子塞进他的手中，期冀地看他：“崽崽尝尝吧，看看好不好吃。”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忽然有几分认命。

　　无论之前那些度秒如年的时光中有再多难过、懊悔、消沉、绝望，甚至几近疯狂，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万种负面的情绪就跟烈日下的阴暗一样无可躲藏，只能被光明取而代之。

　　……简直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小太阳，蛮不讲理地驱赶了所有黑雾。

　　他静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去厨房中拿了一个空碗，挖出一半的米饭，递给她。
　　“……和我一起吃吧。”

　　日记本中的红色感叹号终于消失，赤红色的心情数值再次出现。
　　千愿偷偷松了口气。
　　……虽然崽崽现在的心情数值还是很恶劣，但好歹他没在黑化了，不枉她在厨房里折腾一整天，对着网上的食谱慌里慌张地做菜。

　　崽崽主动向她发出邀请，这时的千愿当然不能拒绝。桌子上的碟子挤得满满当当，没有太多空余的时间，千愿扫了一眼，把桌子角落的书籍拿了起来，准备放到一边。

　　书籍先前被风吹得摊开，她合上书页，目光无意中扫到书封上的文字。

　　岑寒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动作，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桌角那本书籍时，他的瞳仁刹那收缩了一下。
　　“等等，我——”

　　但已经迟了。
　　千愿的视线凝固在书封上，那本书的书名与简介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眼底。

　　【招魂仪式大全：该如何召唤幽灵？六芒星、招魂幡、动物血，集合星际上下千年所有招魂仪式，一定有一款适合你！】

　　千愿：“……”

　　她一脸懵逼地抬起头，看见崽崽浑身僵硬地坐在桌子前，手指间正要探向菜肴的筷子在空中僵了一瞬，“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39.  第 39 章   被看光的崽

　　千愿觉得自己的这只崽崽好像有点儿迷信。

　　她捧着带着几分烫意的饭碗, 感到又懵又好笑。
　　这件事实在是太过离谱，以至于猜想刚冒出来的第一秒，她便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说不定崽崽只是多了一项课外兴趣, 或者突然进入了中二期。

　　但崽崽那表情太过惶然，像是做错事的小狗被当场抓获, 不敢吱声, 只能耷拉着耳朵、睁着黑溜溜的眼睛, 连尾巴都不敢摇，眼巴巴地盯着主人瞧。
　　联想起他之前说过的祭品，千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因为她太久没回来, 崽崽去翻各种书籍，企图寻找能够找回她的方式。

　　虽说他使用的方法令她无奈，但千愿仍然感到心中有阵阵暖流漫过。
　　在游戏里，有个人这么在意她。

　　“吃呀，崽崽。”
　　她若无其事地把书放到一旁，伸出筷子给崽崽夹菜。团子小人那紧张兮兮的神色显然一松，身后无形的尾巴重新开始晃来晃去。

　　千愿忍住笑，自己也拿着勺子，吃了一口米饭。
　　——没有味道。

　　毕竟这是一款养成游戏, 确实没有必要砸钱制作味觉系统。她不以为意，咽下半点滋味都没有的饭菜。

　　外面的落雷声不知不觉中停了, 帝都的高楼大厦与贫民窟的低矮平房皆被朦胧烟雨笼罩，玻璃窗上滑过蜿蜒水痕。屋内一片安宁静好, 只余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岑寒有一瞬的恍惚。

　　万般难以诉说的喜怒哀乐都与饭菜上的薄薄雾气一同消散在空气里, 他设想过无数种她回来时的情景，就连最恶劣的画面都想象过——前几天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梦见她被囚于在六芒星中央, 与他对峙，恼怒地喊他“小白眼狼”。
　　那么多种可能性中，唯独没有现在这个画面。
　　面对面地坐着，一起共进晚餐，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少年垂下眼。
　　或许是此时此刻太过静谧，为心底的念想提供的最佳的土壤，以至于那一株本就克制不住生长的小绿苗愈发放肆，令他忍不住张唇。

　　“另外一个房间，我想留给你。”
　　他这么说着，话语终于没有被打断，顺畅无阻地从咽喉齿关间吐露出来：“我不需要自己的书房，可以将工作桌放在房间、客厅，有足够的位置。给你留一个房间，如果你愿意，累了的时候别走，留下来休息吧。这……这也是你的家。”

　　他鲜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一字一句间皆是难以掩藏的期盼与忐忑。千愿顿了顿，小人圆圆的眼弯起，眸光中的欢喜一览无余。

　　“好呀。”她说：“谢谢崽崽！”

　　岑寒怔住。

　　那是他一直不敢设想的反应。
　　开开心心地接受，愿意留在他的身边。

　　小幽灵脸上的笑容灿烂，岑寒抿了抿唇，淡薄的唇角无法克制地弯起。
　　窗外雨点渐歇，他抬起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

　　帝都断断续续下了五天的雪雨，这个月最后的一段时光很快过去，千愿等待已久的冬季典礼终于到来。

　　学院中上次校园暴力被军方的人当场撞见，还被毫不留情地数落一通，校方领导们颇觉丢脸，转身一查，发现这几个家伙居然是校园暴力的惯犯。
　　受害者们都在等待一个公正的结果，路堤少将也即将到来。思虑许久后，学校方开除了那几个闹事的学生，借此杀鸡儆猴。

　　或许是托这件事的福，在月末至典礼的这几天，岑寒遭受的白眼、轻蔑与欺凌真的少了许多——就连帝国现代史的老师似乎都被敲打过，再也没有让他去走廊上吹过冷风。

　　典礼当日，学校大礼堂中坐满了人，岑寒也得以进入。
　　因为残障的关系，他的位置被安排在了第一排，但位于第一排的最角落，从高台上望下，他的座位被束在两旁的幕帘遮掩，几乎看不见身形。

　　第一批表演节目的学生已经登上了高台，千愿饶有兴致地听着星际时代的节目，手上动作也不停歇。
　　她已经成功完成了主线任务，玩家信息界面随之更新。

　　【——玩家信息——
　　昵称：千纸鹤
　　生日：一月十五日
　　等级：四级（20/250）
　　体力：25/25】

　　这项主线任务的奖励是一百星际币与两百点经验值，成功让她升到了第四级，解锁了超现实画风，同时出现了新的升级奖励。

　　【恭喜玩家升至四级，获得帝都星地皮X1！】

　　——帝都星的地皮？
　　千愿被突然到来的惊喜给砸懵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在心中默默给难得大方的游戏系统点了个赞。
　　现在没法回去查看这个新得到的地皮是什么样的，千愿点掉提示框，顺手查看新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请帮助崽崽获得重要人脉吧~！
　　任务目标：让崽崽与路堤碰面，获得他的帮助。
　　任务奖励：星际币X50，经验值X100。
　　注：当遇到困难时，可以雇佣机器人，帮助玩家度过难关哟。】

　　“路堤？”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千愿喃喃出声，有些困惑地蹙起眉。
　　她知道冬休典礼时会出现一位大人物，没想到这位大人物就是之前在商城里听说过的那位指挥官。

　　路堤是个军人。如果他是崽崽可以获得的重要人脉，那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是完成隐藏主线的关键点之一？

　　旁边的崽崽似乎听到了她的话，偏过头注视她。千愿脑中思索着，指尖点了点光屏，问他：“崽崽，你认识路堤指挥官吗？”

　　崽崽的神色似乎怔了怔，几秒过后，开口道：“认识。他曾与我家……”

　　台上音乐骤然奏响，观众席上响起口哨声与欢呼，那些热烈又嘈杂的声音盖过了他剩下的话，只能隐约看见唇形。
　　但光从他的上半句话，就足够千愿反应过来。
　　崽崽的家人里有好几位军人，这位路堤少将也是军人，就算认识也不奇怪。

　　热场的歌舞很快结束，身穿黑色帝国军装的男人走上台，姿态笔直如柏杨，面容坚毅沉肃。偌大的礼堂安静下来，每个人都仰着脸，安静地聆听他的话语。
　　那是一种独属于军人的强大气场。

　　……如果崽崽真的能成为一位军人，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从千愿脑海中一掠而过，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崽崽一眼。
　　团子小人坐在轮椅里，脊背比以往更加笔直，头却微微垂着，看不清神色。

　　日记本将他的情绪记录下来。

　　【十二月三号，上午10:30】

　　【岑寒陷入犹豫。】

　　【岑寒看了看玩家，继续犹豫。】

　　【岑寒十分纠结。】

　　千愿：“……”
　　崽崽到底在犹豫什么，系统你倒是别给最重要的东西打码啊！

　　路堤的发言并不冗长，鼓励了学生们一番，很快下了台。这位少将带来了他军舰上的机甲战队，会在典礼过后为学生们提供接触、试驾机甲的机会，那才是学生们期盼的重头戏。

　　看着路堤下了台，拐向通往后台的小门，临走时眯着眼往茫茫人海中扫了圈，似乎想要找到什么人。须臾过后，他转过身，迈进隐蔽的通道里。

　　千愿一直在关注他的动态，看他要走了，连忙站起来。

　　“崽崽，我去找一找路堤。”
　　小幽灵仓促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你在这边乖乖等一会儿，我等下就回来！”

　　找路堤？
　　岑寒身子微微一僵，还没能说什么，那发着光的身影就已经小跑着横穿礼堂，往另外一侧的小门处跑去。

　　……她要去找路堤。
　　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她有时候似乎可以察觉到自己内心的情绪，难道是知道了他之前的计划吗？

　　刚冷静下来没多久的思绪又被搅成了一团乱麻，他怔然望着那消失在门后的小幽灵，无意识地抿住了唇。

　　……最开始的时候，他想要来参加冬休典礼，确实就是因为路堤的存在。

　　这位指挥官是他父亲的忘年交，对他一直颇为照顾。为了避免陛下的忌惮，这两颗帝国军队的耀眼新星在外人面前向来表现得水火不容，但暗地里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在他家出事之后，路堤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助他们的人，悄悄走关系帮他找新学校，为他们寻找住所——但母亲生怕连累了他，决然与他断了联络。

　　岑寒吐出一口浊气。
　　那时小幽灵刚刚出现没多久，他也尚未定下与从前的一切背道而驰的决心，在有了想要重新来过、不再自暴自弃的念头时，第一个想法就是找路堤帮忙。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与雇佣兵们混在一起，抛弃信仰，利益至上。
　　……又怎么能再去见从前的人。

　　从班级一直到礼堂，他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跟来。身体像是有它自己的意识，不服从理智，自顾自地往前。

　　良久后，少年的手指曲起，突出的指节用力抵着眉心，长而轻地叹了一口气。

　　-

　　沉稳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身着制服的军人刷了卡，拉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大步走了进去。
　　千愿跟在他身后，悄咪咪地观察这间休息室。

　　路堤坐在沙发上，四周分明空无一人，他的姿态却仍旧挺拔标准。光脑上隔几秒就会传来一声消息的提示音，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处理邮件。
　　须臾过后，他放下光脑，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虚空中某一处，忽地叹了口气，从个人社交软件的关注列表上找到一个人。

　　【岑霄远】

　　岑霄远的公众网络账号已经被清空封禁，只剩下他的私人账号。有这个账号好友的人很少，就连岑寒都不在其中。
　　路堤点开他的头像，慢慢往下翻，最后在一张照片上定格。
　　他放大照片，眸光沉默又安静，半晌后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几不可闻。

　　“……雇佣兵。”
　　男人喃喃道：“这小子现在可真出息了啊。”

　　岑寒的母亲当初带着岑寒躲到贫民窟，一方面是为了逃避谩骂与流言，一方面也是为了逃避他。直到几天之前，路堤才从监察局的人口中得知，听闻岑寒和黑市的雇佣兵们混在了一起。
　　思及在爆炸中粉身碎骨的老友，他的心情有些不好受，又有几分懊悔自责。

　　岑寒的母亲是一位刚烈的军人。丈夫满身罪孽地死在爆炸里，她不愿接受旁人的施舍与帮助，也无颜见人，带着残疾的儿子离开帝都。顾及到她的意愿，也顾忌皇室是否会警觉，路堤虽然知道岑寒在这所学校里，却从未试图寻找过他。

　　但之前的他绝不会想到，三年过后，一切竟然成了这副光景。

　　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处吗？那小子不知经历了什么，走上了这条路，还会不会愿意见他们这些人都难说。

　　男人目光沉沉，对着泛着光的屏幕，在安静的休息室里一声接一声地叹息。千愿实在好奇，溜到他身后，看了眼他的光脑，想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屏幕上的画面映入她的瞳仁。

　　那是一个穿着尿布的婴儿，浑身上下除了那一块尿布之外光溜溜的，小手小腿跟莲藕一样柔嫩，正揉着眼睛蹬着脚，哭得眼睛鼻子红通通，看上去好不可怜。
　　千愿顿了顿，目光在那婴儿的脸庞上定格。

　　他哭得眼睫毛上都沾着晶莹的泪，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右眼尾下的一颗泪痣却仍旧清晰可见。

　　千愿：“嘶——！”

　　“系统，快，”倒吸一口冷气之后，她双眸放光，激动道：“快来赚我的钱，有没有什么可以拍照的小道具，在线等，很急！”

　　……

　　台上的节目仍在继续，礼堂热闹非凡，所有人都沉浸在假期前的狂欢中。
　　岑寒盯着礼堂另一侧的小门，神色难辨。

　　门后再次透出光，他呼吸一滞，在看到小幽灵独自出来后，全身的肌肉又慢慢放松。

　　“崽崽，我知道路堤等下要去哪里啦，待会儿带你去见他！”小幽灵兴奋道：“我还得到了一个意外之喜，你看——”

　　刚放松的肢体再次紧绷起来，听到她的后半句话，岑寒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望向她手上拿着的东西。

　　一张巴掌大的照片，上面是一个正哇哇大哭着的幼崽。

　　岑寒：“……”
　　他这回不光是呼吸停滞，简直连心跳都要停跳了。

　　台上的节目仍在继续，小幽灵笑眯眯地收回照片，很是喜爱地摸了摸它。
　　岑寒僵在轮椅上，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我……
　　在礼堂的纷闹人声中，一个念头清晰地从他的脑海中升起。
　　我被她看光了。




40.  第 40 章   “我给你买了几套短袖的……

　　冬休典礼过后, 学生们涌到操场上，围着安静屹立的战斗机甲兴奋交谈。路堤婉拒了校长的共餐邀请，独自一人走向空荡荡的教学楼。

　　寒风吹过面颊, 他伸手紧了紧衣领，从楼层侧方进入走廊, 正准备迈上楼梯, 抬眼时突然怔住。

　　——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上, 背对着墙面，偏头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路堤第一时间内竟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人虽然只露出了半张侧脸，脸上的神色却极为生动, 与他记忆中那个少年最后的神态模样天差地别。
　　但那五官轮廓依旧熟悉，路堤犹豫片刻，喊道：“……小寒？”

　　少年脸上浅淡的笑顿住，转过头来，唇角弧度随之变得平直，下颌线隐约还有些紧绷。
　　“……路叔叔。”

　　上一次见面时还是三年前，一人颓废绝望，一人心事重重。近三年后的再次重逢，两人心中或许都有几分感慨, 一时间内无人开口。
　　直至路堤终于回过神来，走上前, 用与从前无异的态度问候：“好久没看见你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岑寒回答：“挺好的。路叔叔您呢？”

　　千愿坐在一旁的栏杆上，晃悠着腿, 看他们聊天, 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头一次看见崽崽对一个人表现得这么耐心尊重，用词态度十分礼貌。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崽崽平静的态度下暗藏疏离, 像是不愿多面对这位指挥官，也不想和他有更加深入的沟通似的。
　　——就比如每当路堤想从单薄的寒暄问候上转开，要说些什么更深入的话题，崽崽总会神色平静地挡回去，对自己的现状避而不谈。

　　路堤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强求。他沉默一会，话音忽地一转：“小寒，以前和你提起过这件事，你总是不大情愿。但我听说……听说你最近找了新的工作。”
　　他顿了顿，像是没看见岑寒猝然一变的脸色，继续道：“我觉得你振作了许多，也能从之前的事情从走出来了，就想着再问问你，想不想重新开始复健，为做手术打好基础。”

　　——复健？
　　这话一出，千愿就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扭头看向路堤。

　　“……”
　　路堤没有直白点出他现在正在做些什么，即便他可能已经了解到了。

　　岑寒手指掐了掐掌心，稍稍镇定下来，注意到了小幽灵的反应，蓦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她之前就透露过想要让自己做手术的意愿。
　　直接拒绝的话卡在喉中，他的眉轻轻蹙了蹙，思绪急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听起来比较合情合理的婉拒理由。然而还没想出答案，路堤便接着开口。

　　“小寒，这是会影响你一生的决定，先不要急着拒绝。”他耐心道：“康复训练越早开始越好，时间拖得久了，可能想改变主意也来不及了。叔叔一个人生活，平时都在军队里，也基本不怎么花钱。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带你去做一个身体状况评估，做除辐射手术，然后……”

　　岑寒几乎是仓促地打断：“不，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

　　路堤的话音顿住。
　　面容坚毅的男人眉宇之间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无奈感伤，岑寒却没心思去注意了。小幽灵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指尖点着下巴，显然已经动了心。
　　无法控制的烦闷自心底升起，他再度抿紧唇，低声说：“……真的谢谢您。”

　　话说到这种地步，似乎已经无法扭转了。路堤叹了口气，瞥了眼岑寒手上的光脑腕表，温和道：“给叔叔留一个联络方式吧？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男人的背影渐渐远去，任务界面中的主线任务始终没有完成。
　　千愿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两人见面后，居然会是这种情形。

　　崽崽虽然同意与她同来，但他对路堤的态度显然表现出了他对这次会面的抗拒。千愿蹲下身，手搭在崽崽的膝头，自下往上地仰望他：“崽崽，对不起啊，你是不愿意看见他吗？”
　　因为这是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她便没有多顾及崽崽的情绪。现在想想，他从进礼堂起，日记本中的心情记录就颇为复杂纠结，早已表露出了异样。

　　岑寒安静了一瞬。

　　他拒绝了路堤的好意，那位从未亏欠过他们家的叔叔却仍旧想要对他伸出援手。而现在，一直在帮助他的小幽灵伏在他的膝头，向他说对不起。
　　这实在是太过荒诞，但他说不出解释的话来。

　　——又能说些什么呢？
　　刚出病房的那一阵时光再次重新于眼前出现，像是灼烈滚烫的岩浆，所流淌过之处，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漆黑突兀的痕迹。

　　他哑声开口，沉沉道：“……是我该说对不起。”

　　泛着光的日记本在手册漂浮，在崽崽说出那句话之后，光屏上刷出了新的记录。

　　【岑寒心中难过。】

　　【岑寒不愿意复健。】

　　【岑寒复健时的照片曾被人拍摄，传到光网上，被许多网民嘲笑。自那之后，他就放弃了做手术的念头。】

　　千愿怔住。
　　……这是系统第一次将从前发生过的事情写在日记本上，也是第一次将崽崽心中的想法直白地告诉她。
　　是因为被人嘲笑过，才不愿意复健的吗？

　　游戏小人搭在崽崽膝盖上的手指紧了紧，安静须臾，忽地站起身来。
　　她在心中默默立下了决心，脸上却若无其事，灿烂地笑着。

　　“崽崽，别不开心了。”
　　小幽灵说：“从今天开始就放假啦，回家好好睡一觉，跟我一起去种田吧！”

　　……
　　岑寒掐着掌心的指尖无意识地松了松，手掌内留下了几道明显的痕迹。
　　她转开话题了。

　　像一只不愿面对黑暗的小小鸵鸟，少年咬住的牙关松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

　　帝都的学院正式开始放长达三月的冬休假期。

　　在三年之前，每年的冬休，岑寒都忙碌得不可开交。跟着他的父亲去前线锻炼，在科研所中学习令他感兴趣的课外知识，偶尔和校园中的好友一起结伴出行，报名参加各种机甲比赛——
　　这一系列繁忙又愉快的活动在三年前戛然而止，自那之后，他的人生中就只剩下了漫无止境的黑夜。
　　但今年，他好像又找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一系列的景象于眼前变化，荒废的星球出现在视野里。这不是岑寒第一次来到这颗星球了。
　　这大概是属于小幽灵的世界一角，岑寒曾想要多了解了解她的生活，但这颗星球上除了小幽灵自己与一个莫名其妙的显示屏之外，好像没有其他的人了。
　　这令他有了新的猜测——或许小幽灵生存的世界中只有她一个人存在，所以她才会到处寻找可以崽崽饲养。

　　他像是一直被泡在甜蜜的蜜罐中，所能触及之处皆是甘甜美味，却因为一直踩不到实地而毫无安全感。这个猜测头一回出现后，岑寒的心中便定了定。
　　……如果他能为小幽灵排解寂寞，那他或许不是那么毫无用处。

　　A09号在典礼后就从家中消失，来到了这颗星球上。据它所说，这里本就是它平时待机时的休息地。千愿看它闲着没事，索性让崽崽给它发布任务，让A09帮忙种地。
　　可怜的小机器人被万恶的游戏玩家剥削得一天到晚都停不下来，显示屏上最常出现的表情就是一个哭唧唧的QAQ。

　　系统在她升至四级之后给她解锁了一块位于星际的地皮，千愿自己传送过去瞧了一眼，才发现这块地皮上竟然有一家倒闭了的餐厅。
　　在帝都星遭受辐射后，这颗星球上倒闭的餐厅就日渐增多，这一家便是其中之一。

　　千愿得到地皮后，不知道要拿这块地做什么，就动了将餐厅重新开起来的念头。不过她现在没有启动资金，只能将这件事情放在一旁，继续老老实实地种田养鱼。

　　——兢兢业业地当农民之余，她没忘记当初立下的小决心，试图在日常中潜移默化地让崽崽重新开始接受复健。

　　这天从1830号废星回来，千愿一边给崽崽喂奶，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崽崽，你平时睡觉的时候会穿衣服吗？”

　　“……？！”
　　崽崽显然受到了惊吓，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千愿被逗乐了，在心中偷笑，假装看不见，一本正经地继续说话。

　　“今天早上不是有几个雇佣兵来拿完成的订单吗，我刚好听到他们聊天了。他们晚上睡觉都不穿衣服，觉得这样很舒服呢。”

　　崽崽神色呆滞，日记本中清楚地记录了他的心理活动。

　　【岑寒大为震惊。】

　　【岑寒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幻听。】

　　【岑寒看着玩家无辜又天真的表情，陷入沉默。】

　　“……是吗。”他干咳了一声，耳尖因羞耻泛起淡淡的红，说：“我不太习惯……那样。”

　　千愿又说：“家里暖气开得这么热，你平时穿得厚厚的，躺在被窝里，难道不会感觉闷热吗？”

　　崽崽再次顿住，眸光茫然又无措地看着她。　

　　【岑寒不知所措。】

　　【岑寒有些紧张。】

　　【岑寒心想：她难道想让我跟那些雇佣兵一样裸睡吗……？】

　　日记本再一次把崽崽的想法记录下来，千愿给游戏系统点了个赞。

　　——她小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看见过这么一个言论，说是如果你想要别人为你做一件事，就先问他能不能做一件更麻烦的事，然后再退一步，这样他们答应的可能性就会大一些。
　　年幼时的千愿曾亲自测试过，那时她对钱没什么概念，还特别嘴馋，放学时看到别人吃棒棒糖，自己也想要。从网上不知道哪个企鹅群里看到这个理论，就大胆向父亲开口，张口就要两百块钱。
　　千意诚那时机票因天气问题不得不延误，正忙着打电话和机场那边沟通，听她要钱，干脆利落地从钱夹里抽出两张大钞，也没问一句拿去做什么。年幼的千愿拿着红彤彤的钞票，很是茫然，最后跑去便利店买了个两块钱的棒棒糖，抱着一小袋店主找的零钱回来。

　　崽崽紧张到眼睫不停乱眨，千愿继续装作没注意到，游戏小人乌溜溜的眼睛贼兮兮地一转：“崽，你看你额头上都开始流汗了，肯定很热吧。这栋楼的暖气开得那么高，在家里别穿那么多呀。”

　　岑寒越发懵了，干巴巴地吞咽一下，喉结上下一滑。

　　……她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那张哇哇大哭的婴儿照被小幽灵裱了起来，放在她的床头，当作装饰品。她已经把自己看光过了，又把自己视为幼崽，或许对再看光他一次并不觉得抵触——她是个幽灵，兴许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关心他罢了。

　　可、可是，虽然小幽灵不这么认为，但他知道自己是个男人。让他在她面前像个幼崽一样光着身子在家里乱跑，那他不如就地找个洞钻进去算了！

　　与小幽灵谈论这些事令他的头皮都开始因羞耻而发麻，岑寒的脸烫极了，深呼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试图委婉地扭转她的想法，就看见她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购物袋。

　　“崽崽，我给你买了几套短袖的睡衣裤。”
　　小幽灵抱着购物袋，笑眯眯说：“材质摸起来都很舒适，你晚上穿它们睡觉肯定能睡得香。等下洗完澡，就换上给我看看吧~”

　　——短袖的睡衣裤。
　　原来不是想让他……

　　岑寒松了口气。
　　但那口气尚未完全吐出，他就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忽地一滞。
　　……短袖？




41.  第 41 章   超现实画风~

　　房间中忽然安静下来。

　　由能源石支撑的暖气运作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响,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往身下探去，在即将摸上毫无知觉的腿脚时, 又触电般地收回来。

　　他知道那终年不变的长裤底下是什么样的腿脚。
　　萎缩、干瘦、枯黄，日渐丑陋的肢体, 那是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隐秘。
　　……又怎么敢让别人看见, 怎么能让她看见。

　　崽崽漆黑的眼睛垂下, 脸上的血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褪去，抿着苍白的唇，神态有些僵硬。
　　千愿看着他, 心底泛起疼惜。

　　她不想看见崽崽因为无法拒绝她的要求而感到困扰，不想让崽崽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但她更不想看见崽崽因为曾经的心理阴影，因为那些心怀恶意的人，一辈子都无法站起来。

　　“好不好？”
　　小幽灵的声音更温柔了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崽崽，你愿意收下这份礼物吗？”

　　——他愿意收下这份礼物吗。
　　岑寒眸底一震，抬起眼。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问他。

　　泛着光的幽灵脸上的笑一如既往，包含而鼓励地看着他。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犹豫与懦弱。

　　少年静默了许久, 失去血色的唇微微张开，声音低哑得近乎听不见：“……让我想一想。”
　　顿了顿, 握着操控器的手指微微一紧，声线几不可察地颤抖, 祈求般道：“可以吗？”

　　那副神色实在是太过惹人心疼, 千愿的雄心壮志险些被一举击溃。
　　崽崽沉默地操控轮椅进了房间，她在客厅里看着，回过神来后, 心情有些低落。
　　……如果第一步都完成不了，那该怎么说服崽崽开始复健？

　　她早就在心中把计划思考周全——从让崽崽接受暴露残障的肢体开始，让他慢慢适应，这样到时候提出复健时他答应的可能性也会大一些。
　　但千愿不明白，帝都上的居民不可胜数，宇宙中的生灵千千万万，岑寒最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腿。

　　房间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半点阳光都透不进来。岑寒将门关上，忽然间失去了力气。
　　轮椅靠着房门，他静坐许久，终于有了动作，操控轮椅来到床边。

　　大床柔软温暖，他的手指却僵硬冰冷。岑寒将自己挪到床上，伸出手，将自己的裤腿从下往上卷起。

　　他垂下眼，强迫自己审视这一双腿。
　　如幼儿手臂般细瘦，干枯难看。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丑陋。
　　如果被她看到了，她会有什么反应？

　　心脏像是被细而利的长针一下一下扎透，呼吸都变得有些难以忍受。岑寒静默许久，将裤腿重新放下去。

　　-

　　千愿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子。

　　在加了营养液的鱼塘中生存的鱼苗长得很快，虽然还未到系统指定的可以收获的时间，千愿还是从里面挑出了一条最大最肥嫩的，又从同样灌了营养液的菜地里掐了生长时期更短的葱姜蒜，拿回家给崽崽做了一顿葱烧鱼。

　　食物的香气四溢，千愿自己都有点儿馋了——她平时在家里嫌麻烦，从来不做什么大菜，大多时候都是下一碗面随便解决，恐怕吃得还没崽崽的伙食营养。
　　然而她没有味觉。
　　千愿觉得有一点点可惜，刚叹了口气，就看见眼前跳出了一个提示框。

　　【解锁超现实画风后，玩家可以选择切换至高级投影。获得高级投影，就能够为玩家解锁味觉哦~】

　　千愿：“……”
　　策划的推销欲望一如既往强烈。

　　提示框底下还有一个[立即购买]的按钮，按钮旁显示着这个礼包的价格——388元人民币。不知道是不是被崽崽自己赚钱买下的那个一千块的相伴相随礼包刺激到了，她现在看着这个价格，居然感觉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而且，她在帝都星获得了一间餐厅。平时给崽崽做饭随意一些就算了，如果想要开餐厅，没有味觉怎么行。

　　策划的见缝插针确实是有效果的，她看着提示框，罕见地迟疑片刻，开口问道：“这个高级投影除了解锁味觉，还有什么其他的好处吗？”

　　【切换至高级投影后，互动系统将全面开放，崽崽也将能够触碰到玩家。同时，玩家也可以与星球上的其他居民进行接触，彻底融入游戏中哦~】

　　千愿：“嘶——”
　　所以说有了这个高级投影之后，如果再有人欺负崽崽，她就可以拉起衣袖上去打坏蛋了是吗！

　　她愈发心动，纠结了老半天，终于没忍住，伸出手指，在[立即购买]上轻轻戳了一下。

　　【感谢您的惠顾，您已成功支付！】

　　系统不给她一秒钟犹豫的机会，界面上连个转圈圈的读取中都没有，钞票就立刻从她与头盔绑定的支付方式中刷走了。千愿肉疼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意志力真的日渐软弱了。

　　但这心疼只持续了0.01秒，下一刻，她就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起解锁的新功能。

　　眼前的房屋本来就是现实风格，没有什么变化；功能列表之后多出了【切换投影】选项，她点击切换，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从鱼肉边缘夹了小小一块，放进口中。
　　那美味的口感令千愿的心情都好了起来，她放下葱烧鱼，又用上次获得的食材大礼包中剩下的食材炒了几盘菜，把米饭舀出来，准备去房间里叫崽崽吃饭。

　　进去之前，她先看了眼日记本，确定崽崽的心理状态。

　　【十二月十三日，晚上7:30】

　　【岑寒情绪低沉。】

　　【岑寒感觉很闷。】

　　【岑寒闷得喘不上气来。】

　　【岑寒快要不能呼吸了。】

　　千愿：“！！！”
　　崽崽这是怎么了！

　　她大惊失色，也顾不上轻轻敲门了，飞快地推门进房，“啪”的一声开了灯。

　　房间大亮，黑暗中的一切都露出了轮廓。

　　崽崽的轮椅上空空荡荡，那张床上却鼓起了一个轮廓，似乎是听到声响，那鼓起的被子下动了动，又再次恢复平静。
　　——崽崽藏在被子里了。
　　怪不得会觉得闷……

　　眼前的景象与自己所设想的大为不同，千愿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
　　心情难过的时候躲进被窝，还把自己闷得喘不上气来，崽崽怎么这么可爱。

　　她的眸光柔和下来，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力度小心轻柔地拉开被子一角。

　　光线骤然涌入黑漆漆的被窝里，里面的人动了动，却没有抬头，愈发蜷缩起来。

　　千愿怔住。

　　眼前的人不再是以往熟悉的那个包子小人，即便被角被拉开的弧度不大，却也足以让她看见属于男人的轮廓。

　　尖而苍白的下巴，柔软黑发下露出的白皙脖颈，薄薄衣物下突出的蝴蝶骨，那死死咬着的、血色淡薄的嘴唇。
　　即便只露出了埋在手臂下的一小截下巴，都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易碎又惊心动魄的美。
　　……这就是超现实画风下的崽崽吗？

　　千愿有些发懵，不太习惯地直起身，手上的被角轻飘飘落回远处。
　　她这才仔细观察起被子下鼓起的轮廓，那身量显然是成年人的身高。

　　她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崽崽在这个世界里的年龄设定，竟然和她差不多大呀？

　　千愿平时闷在家里，很少和别人接触，更别说是同龄的男生。现实画风下的崽崽虽然也很好看，但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有些害羞。
　　虽然说她也玩过VR恋爱游戏，但这次的感觉就是有些不同。千愿看着一动不动蜷缩在被子底下的崽崽片刻，犹豫了一下，悄悄退出房间，又带上了门。

　　“系统，”她小声说：“怎么切回原来的画风？”

　　【……】

　　【玩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超现实画风花钱，我只想买那个高级投影。”
　　千愿解释道：“还是包子脸主角玩起来比较像养崽嘛，崽崽这个样子太成熟了，我有点……”

　　她不好意思对系统解释自己有点害羞，顿了顿，转开话题道：“难道切换回原来的画风，就不能使用高级投影了吗？”

　　【…………】

　　【可以的。】

　　【已为玩家切换为Q版画风。】

　　光屏在眼前淡去，千愿摸了摸不知道为什么跳得有些快的小心脏，转过身，重新往房间里走去。

　　-

　　随着门“咔嗒”一声被人再次轻轻带上，房间中再次归于寂静。

　　岑寒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走了。

　　被中的闷热令他的额发被沾湿了些，他茫然无措地咬着唇，在一片黑暗中惶然不安。
　　她进来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又走了。

　　是因为对他的态度感到厌烦了吗？
　　是了，高高兴兴地送出礼物，对方却一副不满意的、想逃避的样子，不开心也理所当然。

　　空气愈发稀薄，他终于忍耐不住，掀开被子，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房间里的灯仍然亮着，岑寒坐了几秒钟，匆匆挪到床沿，想坐上轮椅，出去看看她是否还在。

　　就在这时。

　　紧闭的房门再次被人打开，一个人从门后探进脑袋，看见他已经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神色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

　　“崽崽，”像是忘了几小时前的事，她语气温和，喊他：“到晚饭的时间啦，出来吃饭吧！”

　　“……”
　　岑寒顿住。

　　他的一只手仍撑在轮椅上，像是忘了动作，怔怔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
　　他张开唇，只说了一个字，又再次停住，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重重闭了闭眼。
　　放下手时，眼前的一切仍没有任何变化。

　　“……”
　　良久的沉默后，在她不解的注视下。
　　岑寒怔然道：“我能看见你了。”




42.  第 42 章   第一张合照

　　——我能看见你了。

　　千愿困惑地眨了眨眼。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崽崽不是一直都能看得见她吗？

　　但崽崽脸上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她犹豫了一下，往他的方向走过去：“崽崽, 你是说——”

　　想问的话还没出口，她自己的脚步便先顿了顿。

　　衣柜上嵌着的镜子清晰地照映出她的身形, 与先前在捏角色界面时看见的那个白衣服笑脸小人不同, 有了更多细节——包子脸上一双杏眼黑白分明, 甚至还有一根根弯翘的眼睫毛，发尾自然卷起的黑发披在肩头，身上穿着浅蓝色的花边睡裙。
　　千愿懵了一下, 第一时间内没认出这是谁。但小人身上穿的衣服实在太过眼熟，即便是Q版画风，仍被她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她最喜欢的睡裙，如果她没有记错，今天上游戏的时候，她就是穿的这一件裙子。
　　再仔细一想，就连这小人的发型也与她的十分相似。

　　千愿睁大眼。
　　——系统什么时候获得读取她外貌的权限了！！难道游戏方狡猾奸诈地把读取权限写在进游戏刚注册时必须同意的条款里了吗！

　　崽崽停在她身上的眼神存在感太过强烈，千愿收回思绪，重新看向他。

　　说起来, 这个游戏是可以切换超现实画风和Q版画风的。
　　那么如果她切换成超现实画风，她现在自己的投影是否也会从Q版变成现实画风？

　　……还有, 在崽崽的眼中，她又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自千愿的脑海中升起, 又被她轻飘飘地搁置在一旁。这毕竟是一款单人游戏, 她对自己在游戏中呈现的外貌并没有多么在意。
　　崽崽刚才不知怎么的，手下力度莫名重了一些，轮椅骨碌碌滚到他的手触及不到的地方。千愿把轮椅拉回来, 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发呆啦崽，坐上来，我们一起吃晚饭。”

　　少年的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脸庞上不放，听到这句话，才像是突然惊醒，有几分慌乱地别开眼睛。

　　她走到前面去开门，客厅暖色的光淌进眼底，随着食物的香气一同将他围绕。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岑寒想。
　　不像一个幽灵，更不像是机器人。
　　比起那些常人难以想象、无法触及的妖魔鬼怪神灵幽魂，她更像是……

　　像是与自己一样的人类。

　　少年的瞳仁颤了颤。

　　她在桌子的另外一侧坐下，邀请他共享丰盛的晚餐。帝都食物的价钱自辐射后就开始疯涨，站在金字塔中上端的人们仍可以享用正常的食物，普遍平民们却只能支付得起营养液的价钱。
　　这样的一顿晚餐，对他这种人而言可以说得上奢侈。
　　但她浑不在意，弯着明亮好看的眼睛，为他夹菜。

　　香脆的口感漫过舌尖味蕾，万般情愫如溪水从四肢百骸奔腾到心脏，掠过荒芜灰暗的大地，汇聚起一弯清澈见底的湖泊。他无意识地进食，心底乱成了一团。

　　直至他夹筷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岑寒倏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持着筷子的纤细五指上。

　　那只是不经意之间极为细微的触碰，却让他的瞳底骤然绽放出了惊人的神采。良久的怔神后，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出现在心底。
　　岑寒克制地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无其事地再度伸筷，这一回特意往她的方向靠了靠。
　　熟悉的温度从因过度专注紧张而格外敏感的指侧传来，他再度抿了抿唇，却根本掩饰不住自己的欣喜若狂。

　　不可思议的猜测成为了现实。

　　——他可以触碰到她了。

　　……

　　另一头的千愿沉浸在食物的美味中，突然想起等下下线后还要自己再啃一顿没滋没味的晚饭，顿时垮下脸。
　　抬眸时刚好看见崽崽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她，千愿一脸懵地回望过去，默默打开日记本。

　　【十二月十三日，晚上8：00】

　　【岑寒对玩家的好感度增加100点。】

　　【岑寒对玩家的好感度增加200点。】

　　【岑寒对玩家的好感度增加……】

　　一排排好感度增加的提示出现在日记本中，如果这个游戏有显示好感度的系统，崽崽现在对她的好感度恐怕已经在向最高值逼近了。

　　——这是什么天降馅饼！
　　惊喜过后，千愿瞅着已经重新低下眼的崽崽，陷入沉思。

　　这短短一段时间内，她只不过是进了一下房间，喊崽崽出来吃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而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为崽崽准备一顿大餐，所以好感度突然暴增的理由应该不是这个。
　　除开这件事，在此期间，只发生过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她的游戏形象变化了。
　　从之前那个跟个小纸人一样呆板的团子，变成了一个有眼睫毛的精致团子。

　　“……”
　　千愿百感交集，看着一脸纯真的崽，忍不住喃喃道：“崽，原来你还有外貌协会的属性吗？”

　　对面的崽崽抬起头，无辜又迷茫地看着她。

　　吃完晚饭，千愿抱着盘子去洗碗，崽崽跟在她的身后，安静地将她洗好的碗筷放进橱柜里。刚刚躲在被窝里的脆弱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不见，他忽然变得格外黏人，千愿每次朝他的方向看去，都会看见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而每当视线相触，崽崽又总会率先移开目光。

　　他还是那个动不动就害羞的崽。

　　这个发现让千愿找回了几分熟悉感，切换回超现实画风后的那惊鸿一瞥在记忆中逐渐淡去，眼前的崽崽仍旧可爱又傲娇。
　　千愿的态度自然了许多，想起日记本上疯狂增加的好感度，犹豫了一下，想要重新试一次。

　　“崽崽，”她观察团子小人脸上的神色，尽量放轻语气，轻松道：“这些盘子我很快就能收好了，你早点去洗个澡吧，把衣服放在脏衣篮里，我帮你洗一下。”

　　岑寒的动作顿住。

　　他的手指搭在橱柜边缘，不知不觉间用了力、泛了白，薄薄的手背肌肤下突起嶙峋掌骨。

　　良久的安静后，他低声答应。

　　他没有立刻离开，垂着眼睛，仔细地将剩下的碗碟都放好，才伸手探向轮椅的操控器。
　　轮子滚动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千愿悄悄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看见崽崽滚动轮椅，进了房间。
　　片刻之后，他再次出来，手上拿着的赫然就是那一套崭新的短袖睡衣。

　　千愿抿了抿唇。

　　崽崽能迈出这第一步，她或许是应该感到开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的滋味有些难言。
　　……这只崽崽，好像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暖流自心底淌过，她攥了攥拳头。
　　——一定要早点把餐厅开起来，赚钱给崽崽买晶膜做手术！

　　-

　　水流自花洒内奔腾而下，浴室内水汽氤氲。

　　不久过后，他关掉水流，坐在板凳上，耐心而缓慢地用浴巾擦干自己的身体。

　　发丝间滴落的水滑过额头眉骨，几滴落入眼中。他对眼睛带来的疼痛已经不能再熟悉，漠然无视了它，用手抬起了自己的一条腿。
　　擦净身体对他而言并不容易，浴巾容易被地上的积水打湿，擦拭腿脚的时候容易因重心不稳而摔倒。放在以往，他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总是会觉得烦躁不平，但今天不一样。

　　他巴不得这个过程能够再慢一些。

　　那一套睡衣就放在不远处的架子上，伸伸手便能取到。岑寒的速度愈发缓慢，最后将手指插入发丝间，重而心烦地揉了揉。

　　升腾起的热气令浴室的空气有些稀薄，他掠过脏衣篮中已经被搓洗干净的衣服，撑着轮椅坐垫，将自己挪上轮椅，将那套睡衣拿起。

　　先是上衣，然后是睡裤。

　　丑陋不堪的腿暴露在浴室明亮晃眼的灯光下，他没有去看，破罐子破摔地转动轮椅，直接往门边走去。
　　但在手指搭上门把的那一瞬间，他再次迟疑了。

　　外面没有声音，他不知道她是否还在。拖延了这么久，或许她早已离去。
　　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她就坐在外边，安安静静地等他出来。

　　岑寒安静良久，手指忽地探向眼睛。
　　在即将摘下外置晶膜的那一刻，他指尖再次顿住。

　　自欺欺人，真的有意思吗？
　　他反复审问自己。

　　门终于被打开，外面清新的空气一股脑地涌进来。他深深呼吸一口，往客厅看了一眼。

　　没有人。

　　她的卧室里亮着灯，岑寒怔了怔，操控轮椅过去，推开微掩的门。
　　那个人正半靠在床上，指尖把玩着放在床头的照片，听见开门的声响，转头看了过来。

　　岑寒屏住呼吸。

　　他其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呼吸的静止，直至她开口的那一秒之前，时间忽然被拉得很长。而他像是失去了意识，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想。

　　出乎意料的，她仿佛没有看见他那双奇怪又难看的腿，弯着眼睛，对他招了招手。

　　“崽崽，”她说，“我忽然想起，我们都没有一起拍过一张照片。你的光脑可以照相吗？”

　　……合照？

　　这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岑寒难免怔神，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慢慢放松下来。他抿住唇，无意识地往下扯了扯裤腿，操控轮椅过去。

　　“可以。”他回答，将光脑打开。

　　浮现的屏幕中出现两张脸。

　　一张是属于他自己的，神色冷淡，唇角向下，眼睛深而黑，脸色苍白，一副不讨喜的模样。
　　另一张是她的，圆圆的杏眼弯起，淡粉色的唇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冲着镜头灿烂地笑。

　　岑寒看着屏幕中的另一张脸，一个念头突兀地升起。
　　她总是说自己可爱。
　　他的目光掠过她饱满的脸颊，唇边浅浅的小梨涡。
　　……可让任何人来看，都会觉得她才是更可爱的那一个。

　　画面定格，他听见她雀跃而欣喜地说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又夸他酷酷的好傲娇。
　　岑寒其实没太听懂，却仍因为她毫不掩饰喜爱的目光而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看着光脑上的照片。

　　他抿了抿唇，却还是没压住唇角的弧度。

　　这是他和她的第一张合照。




43.  第 43 章   【今天是您的生日，请您……

　　在崽崽同意换上短裤的第二天, 千愿就开始研究星际的复健器材了。

　　她对这些东西了解不多，本以为在商城里逛一圈就能买回一整套，结果切换回低级投影跑到店里头一瞧, 就发现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不同的身体状况需要用到的器材也不一样，该怎么复健、用什么复健都需要由专业人士来制定计划, 她最开始所想的一个人在家里陪崽崽复健, 等他适应, 再带他去找路堤看医生完全乱了套。

　　但崽崽现在对她露个小腿都要钻被窝里沮丧好半天，一下子把他带出去，让一群陌生人评估他的残障程度——千愿总觉得这进度太快了, 对崽崽有些残忍。
　　她将这件事情按捺下去，暂且不提。

　　十二月风平浪静地过了大半，崽崽不用去学校面对那些不善的目光，千愿的游戏日常也变得休闲了许多。他们每日待在家里的时间并不长，大部分时间，千愿会在1830号废星里种田养鱼，崽崽则会带来一些订单中需要制作的部件，在这里做好，回家时拼凑完整。

　　这天千愿下线吃午餐时, 发现手机消息框里又出现了召唤她的艾特。

　　——自从开始玩这款养成游戏，千愿玩其他游戏的时间就少了许多。药师同学威风凛凛地接替她成为第一活跃奶妈, 平时在群里耀武扬威，惹得众公会玩家们时不时地就艾特她一下, 悲伤委屈地质问她到底是谁代替他们成了她的正宫。

　　她没太在意, 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洒上盐巴，混着葱油、花生酱、老干妈和酱油一起拌了拌, 在餐桌前坐下，这才晃着腿慢悠悠打开企鹅群。

　　【何上】：马上就到圣诞节啦！！摄影展面基的同学们准备好了吗！
　　【多喝岩浆】：好耶！
　　【宇宙第一药师】：好耶！[撒花]
　　【樱桃子】：撒花！

　　【樱桃子】：千千也要来吧，需要我来接吗？@千纸鹤

　　摄影展。
　　千愿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什么。

　　这段时间太沉溺于游戏，她险些将这件事给忘了。千愿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划，查看日期。
　　12月23日。
　　……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吗？

　　想起当初去摄影展的理由，千愿抿了抿唇，一时间感到有几分百感交集。

　　樱桃子还在等待她的回答，她忍不住小声叹了口气，在屏幕上慢吞吞地打字。

　　【千纸鹤】：不用麻烦啦会长，摄影展的位置离我家不远，我到时候自己过去。

　　她关上手机，心事重重地把一碗葱油拌面吃完。正为着两天后的面基忧愁，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这件事情还没跟崽崽说呢！

　　有了上一回崽崽险些黑化的经历，千愿吸取了教训，吃完面洗了碗，顾不上做其他的事情，回到卧室戴上头盔。

　　熟悉的房间在眼前呈现，崽崽的婴儿照片斜斜立于床头柜上。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声响，千愿绕过床铺，伸手打开了门。

　　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被门板阻挡的声音一同灌入耳朵。
　　她愣了愣。

　　崽崽不是一个人在家，那个叫做简大花的寸头雇佣兵也在，大概是来收获订单成果的。千愿没太在意，迈步往崽崽的方向走去。

　　——然而在她刚迈出卧室的那一瞬间，客厅中两个小人便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
　　千愿听见寸头小人倒吸了一口气。

　　“……”
　　她脚步定住，懵了一瞬，下意识地伸手揪了揪自己的发梢。
　　落在掌心的发丝黑亮柔顺，更重要的是，每一根都清晰分明。

　　这是高级投影。
　　……所以，那个小人是看得到她的。

　　千愿顿了顿，还没来得及思考要怎么反应，就看见那个寸头小人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感叹号，转过头，一脸震惊道：“岑寒，你在我的房子里……里……”
　　他似乎在想一个更委婉的措辞，但雇佣兵的字典里恐怕真的没有多少与委婉相关的词汇。
　　于是他卡壳片刻，脱口而出：“在我的房子里和别人同居？！”

　　“！！！”

　　崽崽的脑袋上冒出了三个更大更鲜明的感叹号，耳尖瞬间就红了。千愿也被这句话震得有些回不过神来，迈出去的一只脚僵在半空中，满脸懵逼地看着他们。
　　同、同居？
　　她只是在养崽啊，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怪不得你之前有段时间表现得那么奇怪，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简大花喃喃道：“我可算是知道原因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沉声反驳：“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简大花话音顿了顿，被这极为笃定的语气给唬住，下意识往岑寒的方向瞥了眼——然后他的眼睛直接瞪成了铜铃。

　　这家伙语气听起来挺冷静沉着，但配上他的表情，实在没有半点说服力。那张向来苍白的脸上破天荒浮现出再明显不过的血色，眼神也躲躲闪闪。
　　最可怕的是，这小子说话甚至还结巴了！

　　这副模样与简大花印象中那个终日没表情仿佛性冷淡的少年差别实在太大，让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一场幻觉。然而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岑寒脸上的红却没有淡去，这回连脖子都开始红了起来。

　　“感情到底是什么奇妙的东西？”
　　母胎单身的雇佣兵困惑地思考人生，伸手扛起地上的两只大纸箱，一脸深沉地嘀嘀咕咕着走了。
　　留下岑寒和千愿一坐一站僵在客厅里，空气都仿佛静止住。

　　——崽崽一直没敢看她。

　　千愿悬着的脚落在地面上，轻咳一声，“崽啊……”

　　她的声音响起，岑寒抿住嘴唇，情不自禁地悄悄抬起头，往她的脸上飞快瞄了一眼。
　　她好像没有觉得尴尬，也没有……没有觉得不开心。

　　一口气松下来，不知名的喜悦浅浅淡淡漫过心头，但他还没来得及捕捉那情愫，她的下一句话便让他微微一怔。

　　“崽啊，”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后天我有一点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上来看你。你别等我啦。”

　　“……”
　　后天不能见到她了吗？
　　少年轻轻眨了眨眼，深黑的瞳底泛上一时没能掩饰好的失落。

　　她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那么自私，让她一天到晚都伴随在一个残废身边。
　　“好。”他语气平静地回应，停顿片刻，犬齿在唇角上磨了磨，反复掂量着界限，终是没忍住，佯作漫不经心地开口：“是要去哪里玩吗？”

　　她以真实样貌出现在他眼前后，他就能更快速明了地读出她的情绪。岑寒坐在轮椅上，眼尾微微挑起，深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与预料中的不同，此时的她似乎难得地有些没精打采：“算是吧，和朋友约好一起去摄影展。”

　　岑寒安静了一瞬。

　　朋友……？

　　他本以为她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人，所以她才会因为无聊寂寞，跑出来找幼崽饲养。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岑寒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夜晚降临，等她离开后，他登录光网，开始翻找与机甲中央智脑制作相关的资料。
　　眼睛的肿痛愈发强烈，但不能让身体拖延了机甲制作的进度。岑寒按了按眼睛，视线不经意掠过光脑右下方的时间与日期。

　　十二月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
　　似乎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渐渐浮上记忆。

　　他出事三年，其中每一分一秒都是在度日如年。但将视线拉远，三年的时光，在他的人生中似乎并没有多么漫长。
　　至少没有漫长到能让他忘记那过了十几次的生日。

　　少年的目光在日期上定格须臾，很快移开。
　　他静坐许久，指尖动了动，点开了新的资料。

　　-

　　十二月二十五号当日，千愿早早起了床。

　　摄影展早上十点开门，她早上八点起来吃了早饭，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她昨天做了个噩梦。
　　梦见这些从未见过面的公会玩家们从摄影展回家后私底下提起她，一脸困惑地说，公会里那个小姑娘在现实中怎么沉默又古怪。

　　千愿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打开公会群。

　　群里热闹极了，向来喜欢组织线下局的何上已经开始顺着名单挨家挨户地艾特人起床。她托着腮，看着群里新的消息一个一个冒出来。

　　这些都是她的老朋友了。一起打过副本，一起在深夜凌晨聊过天。
　　……不可以表现得太差。

　　手机左上角的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该出发的时间。
　　千愿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卧室中，打开衣橱。

　　游戏头盔安安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千愿瞥了一眼。

　　要是能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游戏角色就好了，她想。

　　……

　　而此时此刻。

　　千愿所以为的游戏中，岑寒坐在轮椅上。

　　险些报废的机械部件冒出细细的烟雾，或许是他今天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中央智脑的制作一直没能按计划中进展。

　　他压了压额角，重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再睁眼，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光屏。

　　——这种屏幕，他上次看见过一回。

　　岑寒微微一怔，脑海中什么都来不及想，视线就率先落在光屏上，将上面的每一句话读完。

　　【岑寒，您好。】

　　【今天是您的生日。请您许下一个心愿，潘多拉会尽量完成小主人的愿望。】

　　潘多拉、小主人。

　　那些异样的、隐隐预兆着什么的字眼没能进入岑寒的视野，他的目光凝固在心愿两个字上。
　　……这个光屏，会为他完成一个心愿。

　　岑寒想起上一次它带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礼包，如果选择购买，他就能陪她去1830号废星。事实正是如此，购买礼包后，他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带着穿越了空间，帝都的土壤从脚底消失，前往了另外一颗星球。

　　穿越空间，它有着这么强大又难以理解的能力。
　　岑寒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唇间有些干涩。

　　“我想……”
　　他停住，无意识地舔舔唇，舌尖抵了抵犬齿。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和朋友在一起。
　　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她的事情。

　　可是……

　　光屏在眼前悬浮，安静地、沉默地等待。
　　岑寒静默了很久。

　　“我想，”他的声音有点哑，“至少在今天，能够前往她的身边。”

　　【……】

　　【为什么？】

　　【…………】

　　【潘多拉将为您完成愿望。】

　　【滴滴，开启限时跨位面投影。】




44.  第 44 章   双向（修了BUG）

　　出租车穿过车水马龙呼啸着远去, 千愿在马路旁站定，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手机，拿出来解锁。
　　群里冒出来的消息停留在十分钟前, 药师嚷嚷着他带了女朋友过来，被一群母胎单身玩家追着往消息框上贴炸弹和菜刀表情。
　　她也顺手贴了一个。

　　街道两侧的绿化带遮挡了视线, 千愿往前走了几步, 透过茂密的绿叶与枝桠, 往展厅的方向望去。

　　展厅的玻璃自动感应门前围着好些人，被遮挡的视野看得并不明晰，但她看见了药师的脸。
　　宇宙第一药师, 真名唐帆，是她父亲好友的孩子，今年与她同龄。
　　千愿往侧看了看，看见唐帆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红外套白裙子的高挑女孩。那女孩微微偏着头，面容被波浪卷的长发遮了个大半，却仍能看出年轻而精致的轮廓。

　　千愿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她最怕遇到以前认识的人，特别是同龄人。

　　世界发展得太快了，身边的人都像是在马不停蹄地往前奔跑，一刻都不停歇。而她缩在自己的小小蜗牛壳里, 偶尔探个头往外面瞅瞅，每次都会因外面的日新月异而惊讶。
　　……好在药师和樱桃子都只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过去了几年，或许不会发觉她的不同。

　　人都到这里了, 再拖延也无济于事。千愿深吸了一口气, 绕过绿化带，往那热闹的人群中走去。

　　会长樱桃子恰巧在这个时候转过了头。

　　冬日晨时的阳光仍旧灼目，樱桃子手掌横着挡在眼睛上方, 往马路上瞅了眼，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朝他们走来的少女。
　　那双黑白清澈的眼睛与记忆中的印象重叠，她愣了愣，露出一个笑，挥手喊道：“小千，这里这里！”

　　人群中的数个玩家都随着她的声音转过了头。

　　这款游戏的男女比例不均匀，群里有个妹子，还是个不爆照也不语音的妹子，自然会让某些玩家有一些异样的感觉。如果不是樱桃子和药师和千愿见过面，那大概会有很多群友认为她开了个人妖号。
　　但此刻看见那位千纸鹤同学的真人，之前暗戳戳的怀疑与多想都灰飞烟灭了。

　　千愿没注意到空气中短暂的静止。
　　她实在是太紧张了。

　　这么多视线在她身上停驻，她脚下发软，额头上都冒出了生理性的冷汗。樱桃子还在冲她挥手，千愿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继续前行。
　　但下一秒，她的脚步突兀地停住。

　　会长那一声出来，认识她的药师也顺势看了过来——连带着他身侧的女朋友。
　　短短几年间，那张脸熟悉又陌生，变化实在是太多了。如果不是千愿曾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做噩梦都能梦见她，将她的五官都烙印在了心底，或许并不能在此刻认出她来。

　　两人的目光对上，千愿瞳仁无意识地张大，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一身红白相间的着装在她的视野中急速放大旋转，线条拉长，最后幻化成扭曲诡异、模糊不清的光影。

　　“今天是升旗仪式哎，你躲在这里洗什么衣服——这么特别的校服难道不好看吗？”
　　卫生间的门被重重关上，头顶的灯光白晃晃地刺入眼球。更为年少的她靠着墙，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安又警惕地打量那几个明显来者不善的学生。
　　湿漉漉的校服外套被人拎在手上来回晃荡，上面凝固的鸡血被水浸湿，蜿蜒的血珠顺着空荡荡的袖口滴落。
　　陌生的女孩弯下腰，讥笑着，涂了指甲的手指拍了拍她的脸颊。

　　那是她和陈薇的第一次见面。

　　“你们……”
　　外界的声音将她从锋利的记忆碎片中唤醒，唐帆在她们二人之间来回瞅了瞅，好奇道：“千纸鹤同学，你跟我对象认识啊？”

　　“是认识，”陈薇率先开口，微笑起来，那笑容的弧度却有些僵硬：“我们高中是同学。对吧？千愿。”

　　千愿的眼底映出那张眼底惊诧不定的面容，心里后知后觉地冒起一个念头。
　　陈薇同样不想在这里见到她。
　　……甚至害怕在这里见到她。
　　而这些情绪的原因都太过显然。

　　她的嘴唇动了动。

　　在此时此刻揭穿陈薇曾经的作为，大概是一种最为直接的报复方式。但心头控制不住的懦弱阻止了她要发出的声音，生理性的恐惧让她无法张开嘴唇。
　　在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伤疤，让所有人看着她、观赏她的过往，那简直是一刀将她的过往切开，再往上面洒一整罐盐。

　　“……嗯。老同学。”
　　千愿扯了扯唇角。

　　陈薇神色里的如释重负实在是太过明显，让她不合时宜地感觉到几分荒唐。千愿的目光在唐帆茫然的脸上停了一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人都到齐了，大家往展厅里走，千愿默默跟在后边，陆续有人上来跟她介绍游戏昵称。何上是个肤色古铜性格开朗的大叔，多喝岩浆是个戴着眼镜的初中小弟弟，固定队里的狂战士是个一头利落短发的帅气姐姐——等进了主厅，众人纷纷安静下来，千愿脑中的阵阵眩晕这才好转。

　　她掐了掐掌心，瞳仁轻轻转到眼尾。
　　陈薇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有些事情只有当事者才会最为在意，长大后的暴力者们只会将那些事情忘在脑后，轻描淡写地用一句“年少不懂事”来盖过曾经犯下的罪行。
　　那些反反复复做噩梦的日日夜夜，被毁掉的人生，见心理医生时的痛苦难平……他们口中的“幼稚”所导致的崩塌与毁灭，他们从不记得。

　　只有在他们那些已经被他们自己遗忘的历史即将被人揭开，特别是于在意的人面前揭开时，他们才会露出那么一点点的恐慌与紧张。

　　陈薇接下来要做什么？
　　好声好气地找过来，表演一番诚恳真切的道歉，请求她不要把那些事情告诉唐帆？
　　还是在她面前又找回了高中时期的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地警告她？

　　不知为什么，那款养成游戏的画面突兀地闪过眼前。
　　她在游戏里教训那些暴力者们，让他们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

　　“……”
　　千愿紧抿着唇，无意识地将手探进口袋里，指尖触及冰凉的屏幕。

　　下一秒，她的手被人挽住，前不久还离她有数步之遥的陈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亲昵地对她低声私语。
　　“老同学，好久不见了啊。”在唐帆的注视下，她笑盈盈地说：“你们这儿的人我都不认识，你陪我逛逛吧。”

　　-

　　【您已经成功抵达目的地。】

　　光屏在眼前散去，岑寒睁开眼睛。

　　截然不同的星球风貌映入眼帘。
　　已经消失在星系历史中的陆地汽车从身侧马路上掠过，路边栽种着不知名的花，路标上的文字同样陌生。天际蔚蓝而空荡，没有空中轨道，也没有飞驰的飞行器。
　　他怔住，一丝异样自心底浮现。

　　……这样的文明，似乎与那光屏并不匹配。

　　那几不可察的异常感觉很快消失在了终于来到她的世界的淡淡激动里，岑寒抿了抿唇，轻咳一声，强行让忍不住弯起的唇角重新变得平直，往四周看去。

　　道路上亮着淡淡的、只有他一人能够看见的方向符号，他顺着符号的方向，正要伸手探向轮椅的操控器，整个人的动作便倏然一僵。

　　“……”
　　良久过后，岑寒低下头。

　　视野中没有细瘦干瘪的腿脚，也没有熟悉的轮椅。
　　他笔直地站在地面上。
　　他在站立着。

　　岑寒抬眸，从玻璃感应门里看到了一个清晰的倒影。

　　……一个等身玩偶。

　　倒影中的玩偶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团子般的包子脸。脸上代表嘴唇的线弧度平直，像是不会笑似的。
　　……虽然岑寒不愿意承认，但眼前的这个玩偶，好像就是他自己。

　　他是以这个形态出现在了她的世界吗？
　　一个蠢乎乎的玩偶？

　　岑寒蹙起眉，不大满意的模样。但那丝不悦很快就被其他情绪冲走，他抿了抿唇，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玩偶的腿脚听从他的使唤，往前一步。

　　他在那一步上停驻，停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握紧成拳。直至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张口说话。
　　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岑寒回过神来，看向脚底没入玻璃门的方向符号。

　　他将纷杂的情绪镇压，轻轻吸了一口气，走进展厅。门口桌边坐着一个人，诧异地看着他走进来，对他说了些什么。
　　岑寒没有理睬。
　　那方向图标继续往前蔓延，他忽视旁边所有好奇的视线，垂着眼睛一路追寻，直至停下。

　　岑寒抬起头。
　　墙壁上的图标虽然与星系的版本有些不同，但足够他明白它所表达的意思。
　　这里是女士卫生间。

　　……她就在这里面。他们即将在她的世界相见。
　　只有薄薄的一墙之隔。

　　分明只有意识被投影到了这只玩偶的身体上，岑寒的耳边却仍响起了自己朦胧而快速激烈的心跳声。板着脸的玩偶安静片刻，慢慢、慢慢地转过身。
　　他笔直地站在门边，开始等待。




45.  第 45 章   “崽，是你吗？”

　　大衣口袋中的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 千愿的瞳仁被亮白色的灯光映得有些浅淡，人生头一回染上了几分冷淡的意味。

　　陈薇站在镜子前补妆，第数次透过镜面打量她的神色。她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愧疚, 一路过来的试探，已经让千愿明白了什么。
　　她不能再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

　　自从她们二人单独踏进这个空无一人的卫生间起就凝固住的空气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陈薇对着镜子抿了抿涂好口红的嘴唇, 艳红的唇角慢慢、慢慢地弯起一抹笑。

　　“我是真的很意外, ”
　　她说：“没想到你会认识唐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背后的指尖狠狠掐着掌心，千愿平淡道：“这和你有关系吗？”

　　气氛凝滞一瞬，陈薇将化妆品放进包里, 转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歉意。
　　“千愿，你还一直惦记着之前的那些事情吗？真不好意思。其实我一直想和你道歉，但当初你突然退学，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络，我实在找不到你。”

　　千愿一时没有出声。

　　这番话实在是太过荒唐离谱，她觉得不可思议，又难以控制地想要发笑。
　　但陈薇的话还没说完。

　　“白书扬也是。你走了之后，他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 有一天还恰巧听到老师的对话……”
　　陈薇顿了顿，目光落在千愿的脸上, 满含窥探的意味，像是要从眼睛看到她的脑海深处：“听他们说, 你心理上出了点问题。”

　　卫生间的灯光灼热晃眼, 千愿难以避免地感到一阵晕眩。

　　校医室的灯光也是这么令人难以忍受的。
　　她学习成绩不好，初中时就开始沉迷摄影，立志和父亲一样当一个摄影师, 一有空就跟着工作室里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跑，从不在学校里用心思。
　　她后来为此后悔了很多很多个日夜。

　　平时不用功，中考成绩惨不忍睹，最后进的学校风评也是如此。千意诚只管付钱，对其他事都漠不关心，她自己心虚，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一个混混太妹遍地走的高中。

　　她至今都能记得第一次看到白书扬时的感觉。分明是与她相同年岁的少年，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时，却能给她带来一种难以言表的怪异与反感。

　　——他们难道知道……他们真的知道吗？
　　那些老师在背地里说了什么？是怎样评价她的？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持续的震动，千愿猛然回过神来，尽力扯起唇角。但即便不去看镜子，她都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勉强筑起的心理防线被一句话击垮，她急迫地想要找到独处的时间，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是吗？”
　　她说，拿出口袋中的手机，在陈薇的眼前晃了晃。陈薇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但她无暇多想，尽量控制着声线的稳定，迈腿向卫生间门口走去：“我接个电话。你还有什么话，一会儿再……”

　　“等等！”

　　那一扇门忽然变得格外沉重，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将它拉开一条缝隙，却又在下一秒被身后突然冒出的一只手掌按了回去。陈薇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往后拉，将她带离唯一的出口：“等等，我们聊聊——”

　　聊聊？
　　轻描淡写的一句道歉，话语眼神之前的试探，对过往不以为意的态度……埋在心底已久的小种子蓦然破土发芽，从烈火中生长成花。
　　聊什么？
　　我和你之间究竟有什么好聊的？

　　她的身体都在细微颤抖，脸颊被怒火染红，眼眶却泛起生理性的酸意。

　　“砰——”

　　卫生间的门被重重推开，走廊上暖色的光映入眼底。
　　千愿反射性地偏开脸，却在镜子里看到了门口的景象。
　　有人穿着大大的布偶装，站在门外，布偶脸上黑漆漆的眼睛透过镜面，与她的视线对上。

　　……

　　有第三人在场，身后的陈薇被烫到了似的放开手。
　　千愿却没注意到。
　　那个布偶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熟悉，与游戏中的Q版崽崽简直一模一样。她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他，仿若失声。

　　安静到极致的几秒过后，大布偶的脑袋慢慢往下低了低。

　　岑寒垂下视线。
　　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指印。

　　他再次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往日明亮的神采黯淡下来，眼尾泛着浅淡的红，嘴唇倔强抿着。
　　……
　　是受到委屈了吗？

　　岑寒沉下眉眼，冷冽的眼风扫过她身后的那个人类，想要上前一步，将她拉过来，眼角余光瞥见门上的图标，又克制地止住。
　　他张了张唇，想要叫她过来自己身侧，却惊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那只是短暂的几秒迟疑，下一刻，身后便响起了其他人的声音。

　　“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卡通公仔吗——咦？千纸鹤同学！”

　　何上探过身子，新奇地看了眼挡在卫生间门前的玩偶，对他从缝隙间瞥到的千愿招了招手：“哎呀，药师的对象也在啊？找你们好久了，再看一会儿就走啦，先去吃个午饭！”

　　千愿回过神来。
　　那个跟崽崽莫名神似的玩偶似乎察觉到她要出来，沉默地让开道路。她抿了抿唇，强行将心底的情绪压下，垂着眼走出去。

　　公会群观光团跟在何上身后，唐帆手中拿着手机，对她晃了晃，投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千愿摸出手机一看，发现刚才手机的震动是因为药师在企鹅上给她发了一个语音请求。
　　聊天框里还有几条消息，千愿抿了抿唇，将手机收起来，抬眼向陈薇的方向快速瞥了一眼。

　　……她刚才的神色变化，是因为看到语音拨打者是谁了吗。

　　“小千同学，你去最左边的展厅看了吗？文翩的摄影作品就在那里。”何上颇为热情地招呼她，“要是没去，走之前要不要先去看一看？我们等你啊——咦，那个玩偶怎么跟着我们？”

　　千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

　　那个崽崽模样的玩偶真的一直跟着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个玩偶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公会中有妹子好奇地围着他转，他却毫不在意，脸一直朝着她的方向。
　　……可是，怎么可能？

　　今天受到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心底交织，让千愿忽然感觉有些疲惫。她抿了抿唇，正要扭回头，就听见一旁陈薇的声音。

　　“那个公仔好可爱呀。唐帆，你帮我拍张照吧！”

　　她的动作一顿，几不可察地朝玩偶的方向望去。

　　年轻漂亮的女孩凑到他的身侧，伸手想要挽住他的手臂。而那个一直沉默安静的玩偶突兀地有了动作——他大步往旁边迈了一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个伸出来的手。
　　那躲避的动作太过明显，陈薇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做出及反应，那玩偶就避之不及似的加快了脚步，最后停在她的身后。

　　等身玩偶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毛茸茸的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旁边的人神色迥异，陈薇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而千愿本人已经完全懵了。

　　这个玩偶……怎么好像是特意来找她的？
　　怎么可能？

　　在其他想法冒出来之前，四周投来的视线便率先让她的身体感觉到了不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在那一刹察觉到身前玩偶气场的变化。
　　他慢慢松开手，脑袋耷拉着，一副很受伤的模样。

　　千愿竟然感到了一丝丝小内疚。

　　或许是眼前的公仔和崽崽长了同一张脸，即便没坐轮椅，也能让她觉得有一点儿熟悉。那浅淡的熟悉感让她不至于拔腿就走，千愿舔舔唇，硬着头皮问他：“你是来找我的吗？”

　　眼前的公仔毫无动作。

　　何上嘀咕道：“这个玩偶好像有点奇怪啊，摄影展今天是有什么特殊活动吗，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请让一让！”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身穿制服的摄影展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其中一人指着玩偶，压低声音对另一人道：“就是他，直接从正门进来的，问他有没有票都不理人，我还以为也是我们的员工……”

　　“摄影展里哪来的卡通公仔表演？这里又不是幼儿园。”另外一个年纪看起来比较大的员工低声斥道：“赶快把他带出去！”

　　那个格外沉默的布偶被几个员工拉住，强行往外带去。他激烈挣扎，似乎极为不情愿。
　　千愿愣愣地看着他。

　　反抗之间，玩偶的脸再次转向他的方向。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触及她脸上的茫然与一动不动的身形，挣扎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他慢慢地停了下来。

　　一丝难以形容的感觉涌上千愿的心头，驱使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

　　……这难道真的是她的崽吗？

　　“居然还有人靠着穿玩偶装套逃票吗？”旁边的何上一脸大开眼界地喃喃：“我看那套玩偶装估计都能比得上门票钱了，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哎千纸鹤同学，你去哪里？”

　　千愿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么多双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身上。

　　她本该缩在角落，安安静静地逛完这场摄影展，不出头，不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这些视线让她的身体感到恐惧，她扭头看了眼耷拉着脑袋走远的玩偶，咬了咬舌尖。
　　“何上哥，”她说：“我就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帮我跟会长说一声。”

　　“啊——啊？小千同学，你这就走了？这还早着呢！”

　　饱含惊讶与不解困惑的话语和视线全被她抛在身后，鞋底踩在长廊的柔软地毯上，她追上了那个闷不吭声离开展厅的玩偶。
　　他直挺挺地站在冷风里，正在九十五度望天，颇为忧郁的模样。

　　黑暗被暂时吹散，一股冲动涌上喉口。

　　或许是游戏公司真的只有她一个内测玩家，于是准备送给她一个小惊喜；或许某处有隐藏的摄像头，这个玩偶就是那么巧地和她的崽崽长得像，背后的扮演者还一眼在人群里挑中了她；又或许……

　　无数思绪在那一瞬间飞掠而过，那么多不可思议、无法自圆的猜想被她悉数搁在一旁。

　　“崽……”

　　千愿喊了一声，声音太小，被冬日的风声遮盖。她抿了抿唇，小跑到他的身侧，拍了拍他的手臂。
　　“崽！”她扬起脸，眼中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盼：“是你吗？”




46.  第 46 章   【岑寒关闭了小学一年级……

　　岑寒的思绪有几秒钟的迟滞。

　　与这道声音一模一样的声线在昨天晚上才叮嘱过他要……要多喝奶, 此时却说着截然陌生的语言。
　　他有些茫然。

　　她还在等待他的答复，岑寒顾不上细想，胡乱点了点头。

　　僵硬的动作被宽大的玩偶装完美掩盖, 千愿没有注意到崽崽的不自然。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一刻震了震，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连忙将手机拿出来。

　　那个公众号果然再次给她发了信息。

　　【休闲养崽APP】：尊敬的内测玩家, 你们好！今天是崽崽的生日, 游戏方将在榕城举办特殊现实邀约活动。“崽崽”将前往榕城各处，寻找隐藏在人群中的“主人”们。在茫茫人海中成功与崽崽匹配、为崽庆生的玩家将能够获得庆生小礼包X1，请身处榕城的幸运玩家们赶快行动起来吧~！

　　千愿：“咦！！”
　　——今天居然是崽崽的生日！

　　她头一次看见游戏方举办这样的活动, 还是在榕城这个地方，颇觉新奇地收回手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玩偶崽。

　　这种活动想要成功举办，大概需要玩家自己去街上找穿着显眼玩偶服的崽崽，毕竟让崽崽来找出谁参与了内测简直是异想天开。
　　但这只崽不知怎的，一眼就从人群中成功锁定了她。
　　一种分外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好像隐隐抓到了什么，又读不懂那里面暗藏的含义。

　　这玩偶装的后面藏着一个人，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她本该感觉紧张, 那以往身体自主的反应却没有出现。
　　……光是一件玩偶服装，真的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吗？

　　疑惑一闪而过, 千愿捏了捏衣角，没有深想, 对玩偶说：“崽崽, 生日快乐。你是想和我一起庆生吗？”

　　崽崽又点了点头。

　　他好像不能说话——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崽崽的扮演者不可能是声优本人，听见崽崽发出别的声音也太破坏代入感了。
　　这个认知让千愿放松了许多。
　　不能说话, 她就不用绞尽脑汁地跟陌生人进行交谈，眼前的崽崽便只是崽崽而已。

　　“你应该不能吃生日蛋糕吧，”
　　千愿思索着喃喃：“那我带你去玩？……”

　　她想到了什么，尾音渐低。

　　人多的地方不能去，餐厅甜品店不能去，千愿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忽然想到什么。

　　“我读过的小学就在这附近，周末应该没什么人。”她自己都觉得这样好像有些无聊，抬起头，小声道：“你愿意跟我去吗？”

　　展厅中有人好奇地探头探脑，透过玻璃感应门往他们这里看。岑寒蹙起眉，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垂下眼，再次沉默地点了点头。

　　一个卡通的玩偶公仔在马路上走，自然会收获许多注目礼。那些视线让千愿分外不自在，她悄悄看了崽崽一眼，把自己的帽子戴上，尽量低着头，脚步逐渐加快。
　　片刻过后，那本来安静跟着她的玩偶忽然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她的身侧。
　　那些好奇的视线被他的身形尽数遮挡。

　　小学门口的门卫在打盹，千愿看了眼开了条缝隙的大门，不敢挑战他的睡眠深浅程度，悄悄绕到校墙旁边。
　　身为学渣的她翻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着崽崽的面表演了一个几步上墙，然后转过头，对崽崽伸出了手。

　　“你穿这个衣服应该挺难爬墙吧，”她说：“我拉你一把。”

　　岑寒的动作顿了顿。

　　虽然听不懂她的话，但此时的情形不用语言便能够明白。
　　白嫩的掌心摊在眼前，他的视线飘忽了一下。
　　玩偶迟疑半晌，伸出毛茸茸的手。

　　如果他此时使用的是自己的身体，那么千愿大概会发现她的崽崽又一次脸红了。但玩偶的形态将那些不自在与害羞都掩藏起来，岑寒跟着她翻过了墙，抬头看向眼前的校园。

　　……这就是这个世界里的学校吗？

　　墙边栽了一排常青树，绿叶郁郁葱葱，他踩在松软的土壤上，跟随着她往前走去。
　　偌大的校园里空无一人，他看见她站在荣誉墙边，对着上面的一排照片露出怀念的神色；又看见她透过玻璃窗往教室里看，手指点了点第三排靠窗的一个座位，转头对他笑着说了些什么。

　　她走过校园的泊油路，踏上塑胶跑道，先前看见的黯淡神色已经褪去，被一种温柔又遥远的笑意取代。
　　她在和自己分享她的往事，但他无法听懂。

　　他们之间的沟壑原来如此难以跨越。
　　……可是，他们在新月时，分明是能够对话的。

　　树叶被风吹动，那声响盖住了他压低的声音。岑寒试图与那个神秘的力量沟通：“你在吗？”

　　【我在。】

　　光屏几乎瞬间从眼前浮起，像是一直在关注他的动态一样。

　　“……有没有办法，可以让我听懂她的语言？”

　　【……】
　　光屏上浮现起一行省略号，旋即陷入沉寂。

　　没有立即否认，那或许代表着它拥有这个能力。喜悦浮上心头，又被少年硬生生压下，想要冷静地谈判：“你需要多少能源石？”

　　【…………】

　　【潘多拉不想要能源石。潘多拉需要您的承诺。】

　　承诺。
　　这个词的重量因人而异，岑寒或许需要再熬数十个日夜才能支付得起一笔酬金，一句承诺则不需要那么漫长的努力与心血。
　　但它偏偏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一丝丝异样自脑海深处涌现，岑寒脚步一停，看了眼前面的少女。
　　操场上格外空旷，铁栏杆外就是人行道，她谨慎地探头观察一圈，这才对他招了招手。
　　那形状漂亮的嘴唇抿得一本正经，严肃得像是在虫族前线观察敌情。

　　“你想要什么。”

　　【潘多拉想要您配合身体的治疗。】

　　岑寒的神色倏地一怔。
　　这是他意想不到的回答，也让他心底的那一丝异样愈发浓烈。但此时的他没有时间细想，前面的她转过身来，指了指操场长凳边散落的一颗球状物体，张口说了些什么。

　　“好。”
　　他匆匆应答，眼前的光屏再次亮了起来。

　　【潘多拉将为您准备线上课程，请您回家后在光网信箱中进行查收。】

　　岑寒快速瞥了一眼上面的文字。
　　……回去之后，才能开始学习她的语言。

　　千愿抱着篮球，朝崽崽的方向跑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崽崽此时的心情好像不大好——不是感到无聊的那种情绪不振，而是不知缘由的低落。
　　她摸摸脑袋，把手里的篮球往他面前伸了伸。

　　“崽崽，”千愿问他：“你想打篮球吗？”
　　——幼儿园里还有秋千和滑滑梯，但小学的校园里实在太过空荡，只有枝繁叶茂的树木与馥郁花草。
　　崽崽这个生日过得未免有些太可怜了，千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打过篮球，可以陪陪你……”

　　身前的崽崽看着她，等她的话说完，才再次认认真真地一点头。

　　这只大型崽，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
　　千愿心底忽地一软，仅有的那一点点拘束不知不觉间彻底淡去。

　　……

　　道路上传来车辆的鸣笛声，在门口警卫亭里打盹的保安被吓得险些从椅子上栽下去。

　　接班的同事刚好在往这边走，他从窗子里瞥了眼，拎起自己的外套，准备去操场对面街的饭馆里买个盒饭。
　　他路过因年岁已久而开始泛黄的校墙，经过操场外的铁栏杆时无意往里头瞅了一眼，眼睛顿时就瞪大了。

　　——一个穿着玩偶装的家伙，正和一个女孩在里边打球呢！
　　篮球以完美的弧线被抛入篮筐，保安啧了一声，正感叹着这年头小年轻谈了个恋爱都这么新颖，忽然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

　　这两人一看就不是小学生，竟然有人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偷溜进学校！
　　保安勃然大怒，伸出手指，刚要隔着栏杆喊话，眼前就忽地一花，在那一刹视野变得极其模糊。

　　透明的波纹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凝聚成看不见的高墙，保安揉了揉眼睛，抬眼看见空无一人的操场，彻底懵了。

　　落叶随着风打着旋儿，他狐疑地摸了摸脑袋。

　　-

　　千愿没有和那个玩偶待得太久。

　　即便他给自己的感觉熟悉又舒适，但那终究是个陌生人，基本的安全意识还是要有的。
　　——更何况，她更想回到游戏里，跟真正的崽崽说一声生日快乐。

　　浴室的灯光熄灭，千愿吹干头发走出来，坐在床上。等待游戏头盔启动的时间里，她拿出手机，心不在焉地刷了刷。

　　企鹅的图标上有新消息提醒，她点了进去。
　　药师的头像在最顶端，是下午时给她发的信息。

　　【宇宙第一药师】：千纸鹤同学，到家了吗？[撒花]

　　【宇宙第一药师】：没想到你会认识我对象哈哈哈，但感觉你们今天的反应好奇怪啊。[敲头]

　　【宇宙第一药师】：有种老情敌见面的感觉！！[哭泣]

　　千愿沉默了一瞬。
　　她给他的聊天框上也贴了一个哭泣表情，然后敲了一行字出去。

　　【千纸鹤】：X中贴吧，你搜一下陈薇的名字吧。

　　【宇宙第一药师】：[问号脸]

　　千愿没有继续回复。
　　游戏头盔上的信号灯稳定亮起，她将手机搁在床头，戴上头盔，进了游戏。

　　熟悉的屋子出现在眼前，难以形容的轻松感涌向身体的每一处角落，像是此时此刻才真正回到了家一样。
　　……但这只是一款游戏。
　　她摇了摇头，将那不可思议的感受赶出脑海，翻开日记本，先查看了眼崽崽的动向。

　　【十二月二十五日，中午12:00】

　　【岑寒前往榕城。】

　　【岑寒找到玩家。】

　　【岑寒与玩家庆生。】

　　策划还挺细心的嘛，没忘了把游戏里的剧情和活动对应上。千愿心里想着，继续往后翻。

　　【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4:30】
　　【岑寒回到家里。】

　　【岑寒没有休息，立刻打开光脑。】

　　【岑寒开始上网课。】

　　……上网课？？
　　崽崽天天在课堂上摸鱼，怎么会突然转性去上网课？

　　千愿睁大眼，震惊地从床上蹦起来，推开她房间的门，脚步一转，在崽崽的卧室前停下，伸手敲了敲门。
　　“崽，你在里面吗？”

　　里面传来依稀的动静，千愿推开门，看见崽崽手忙脚乱地将光脑上的页面关掉。

　　“我在。”他抬起脸，眼神莫名灼烈，神色却有些不自然：“你回来了。”

　　“……”
　　崽崽这副模样实在太过古怪，像是藏了什么小秘密。千愿的眼睛一转，落到旁边的日记本上。

　　页面空白良久，像是知道她想要看到什么，上面慢吞吞地刷出一行字。

　　【岑寒关闭了小学一年级语文网课。】

　　千愿：“……？？？”
　　她看了看努力做出一脸冷静淡漠若无其事模样的崽，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47.  第 47 章   来自三年前的录音。……

　　千愿对日记本上的记录感到十分困惑。
　　热爱上课摸鱼的崽上网课不提, 为什么看的是小学语文的网课？
　　……还是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
　　崽，你难道不该学一些一听就很高大上的机甲机械课程吗！

　　崽崽语气淡定地和她打招呼，然而他根本藏不住神色, 脸上仿佛写了放大加粗的“我有小秘密”五个字。千愿沉思片刻，默默关上房门, 决定给崽崽一点私人空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兴致勃勃地拆开了放在床边的庆生小礼包。

　　【恭喜您获得草莓奶油蛋糕X1！】

　　【恭喜您获得珍稀道具：破旧的收音机X1！】

　　千愿：“……”
　　眼前的蛋糕仅有巴掌大小, 一共就两层，最顶端放着一颗草莓——是的，一颗。
　　虽然知道新月的食物价格不菲, 但这策划也未免太过抠门了吧！

　　她一时无语，默默将蛋糕放到床头柜上，伸手拿起礼包里另外一个物品。

　　一只破旧的收音机。

　　新月的收音机与现实中的收音机并不相同，它是一个银白色的圆形物品，躯壳色泽不一，有些地方的金属明显更加崭新，像是破损后被重新修补过。长得有点像扫地机器人，但更为小巧，一只手就能握住。
　　千愿将收音机翻来覆去地查看一番, 在背部发现了一排按钮，随便点了一个。

　　电流声滋滋响起, 紧接着是漫长的沉默。
　　一片死寂中，冷淡的机械音突兀响起。

　　【检测到病毒无法清除, 飞船主系统瘫痪。】
　　【……凤凰号中央智脑。指挥官, 收到请回复。】

　　【……】

　　【指挥官失去联络。】
　　【检测到战斗系统失控。】

　　【……】

　　【这里是凤凰号中央智脑。飞船失控，指挥官断联，向停泊口军一区请求紧急救援。】
　　【检测到通讯系统失灵。】
　　【检测到权限切断。】

　　【……】
　　【凤凰号中央智脑。指挥官, 收到请回复……】

　　【…………】

　　【飞船遭受严重入侵，无法挽回。】

　　【输入最高权限密钥。开启自毁。】

　　【自毁倒计时：六十秒。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倒计时走向终点，机械音戛然而止。

　　千愿跪坐在地上，手心里捧着那一只恢复沉寂的小小录音机。
　　它的躯壳斑驳不平，拼接起来的金属外壳摸着有些扎手，却穿过了三年的时间，来到她的掌心。
　　千愿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藏，眼睛都亮了起来。

　　飞船自毁，指挥官。
　　这个录音机记录了崽崽父亲事件发生的现场。

　　——在飞船自毁之前，它就已经遭受过入侵，战斗系统失控，主系统瘫痪，而飞船的中央智脑始终都没能和崽崽的父亲联络上！
　　他的飞船遭受了谁的入侵？一个无法操控飞船的指挥官，该怎么下达对帝都星发起进攻的指令？

　　她抱着录音机从地上蹦起来，速度快如小旋风，正准备把录音机给崽崽，脚步就倏然一顿。

　　——门旁露出两只轮子，与一双安安静静垂落的脚。

　　“崽！”
　　千愿没想到崽崽就在外边，顾不上身后的蛋糕，将录音机捧到他的眼前，兴奋道：“你听到它刚才说的话了吗？”

　　岑寒的神色有些许怔然。
　　他不知道这个录音机是她从哪里拿到的，但在完完整整听完那一段话之后，他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光芒照耀在他深黑色的瞳底，将他的眸色映得稍浅。那浅淡的、几不可察的光从他的眼睛深处燃烧起来，像是折断的火炬重新点燃，焕发出不可思议的生机。
　　“……嗯。”
　　他慢慢说：“我听到了。”

　　她弯起眼睛，笑得很开心，像是比别人快一步找到了什么宝藏。他眼底黑色海浪翻滚，良久后才平息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他淡淡道：“控诉一位少将谋逆叛国不是容易的事，审判司当初拥有确凿的证据。一个录音绝无可能为他翻案……”
　　顿了顿，他又垂下眼：“何况，录音机显然经过修补改造，真实性难以证明。”

　　他的语气冷淡极了，像是这个突然的消息没能让他的心情有一分一毫的转变。但千愿清楚地看见足足一整排小太阳从他的脑袋上冉冉升起，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千愿忍不住弯起唇。
　　崽崽嘴上这么冷酷又理智地说着，却在听到录音后的第一秒，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它的真实性，甚至开始琢磨为岑霄远翻案的事情。

　　这么一丝丝对他父亲有利的证据，就足以让他完全改变立场。

　　……之前的那个玩偶真的帮了她大忙，要是知道这个庆生礼包里有这种加速剧情进度的好东西，那她一定会给他打包一个蛋糕，让他下班之后再去吃。

　　千愿心里想着，忽然记起什么，连忙转过身，将床头柜上的小蛋糕捧了起来。

　　“崽崽，你爸爸的事情一时急不来，我们慢慢想办法。”她蹲下身，将小蛋糕放在崽崽的腿上，自下往上地看着他，捧脸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想一些轻松的事情吧！你想许个愿望吗～”

　　小小的蛋糕上没有蜡烛，只有一颗色泽鲜艳诱人的草莓。千愿看见崽崽低下头，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他那一刹那的神色极为专注，手指轻轻交叠，像是最为虔诚的信徒在认真祷告。千愿怔了一瞬，下一秒，崽崽已经重新睁开眼。

　　千愿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为崽崽完成愿望了，看见他睁眼，兴冲冲道：“崽，你许了什么愿？”
　　“……”
　　崽崽安静几秒，不自在地偏了偏脸，淡淡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超级高科技的未来星际新月星系居然也有这个说法吗！！
　　千愿大感震撼，并果断打开了日记本。

　　【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5:00】

　　【岑寒许愿。】

　　千愿：“……”

　　或许是她脸上的震惊和失落太过明显，崽崽在盯着她瞅了片刻后，忽然开口。

　　“我会联系路叔叔的。”

　　冬天突然给他买短袖睡衣，生日时与他打篮球。平时试探的委婉话语岑寒听得分明，他一直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腿，指节蜷了蜷，又强迫自己舒展开。
　　曾经亲身遭遇过的那些噩梦在眼前闪现，他顿了顿，声线平静：“……你会陪我一起吗？”

　　联系路叔叔？
　　千愿愣了一下，第一时间内没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但那迷茫只有短短一瞬。

　　“——真的吗！”

　　本来手指搭着膝盖蹲在地上的女孩跳了起来，脸上露出澄澈纯粹的欢喜，“我当然会陪你一起，崽崽，你准备什么时候联络他？到时候跟我提前说一声，我一定会准时上来找你！”

　　那毫无掩饰的喜悦最能感染人，岑寒的目光从自己的腿上移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平直的唇角慢慢地、无法抑制地翘了一下，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重新站起来走路，摘下眼中的晶膜。
　　做梦都难以梦见的情景，如今看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实现了。




48.  第 48 章   崽崽看医生。

　　流线型银色飞行器在帝都最为高档的私人医院前的停泊区上降落, 从其他星球移植过来的珍稀花草树木被栽于昂贵的人造土壤上，将整栋高大的纯白色建筑层层叠叠围绕。
　　停泊区的高级智能机器人眼睛晶片亮起，柔和的绿色光芒闪了几下, 成功识别了来者的面容。

　　它整了整脖颈处的小领结，优雅地欠了个身, 彬彬有礼道：“路堤少将, 早上好。您的预约时间为早晨九点, 需要先享用早点吗？”
　　“不用，谢谢。”
　　“好，我们的医生已经在等候, 请往这边走。”
　　“有劳。”

　　人工湖泊在早晨的冬日下闪着粼粼微光，感应门悄无声息地往两边敞开，医院前台的头发被涌进来的风吹得扬起，伸手挽了挽发，带着温和笑意抬眼。

　　“早上好，路少将。”
　　“早上好。”

　　路堤少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帝都的残障人士数量极少，公众信息中与路少将有关的更是只有一位。前台小姐脸上挂着温婉的笑，目送他们前往二楼，下一秒打开光脑, 手速极快地在浏览引擎上输入一行字。

　　【岑霄远的儿子是谁？】

　　光脑上跳出搜索结果，名字的右边是一张岑寒三年前刚出院时偷拍到的照片。那照片上的人与现在的模样相差甚远, 但五官轮廓并没有什么改变。
　　她倒吸了一口气。

　　电梯门缓缓合上，岑寒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他对别人的目光极为敏感, 而刚才落到他身上的视线充满惊诧、好奇与困惑不解, 还带着些暗暗的打量，让他有些不适。
　　他抿了抿唇，抬起眼。

　　她切换成了那个幽灵般的形态, 好奇地扒着扶手，往电梯外看。岑寒看了她一会儿，手指虚虚握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路堤预约好的医生在接到机器人的信息后便在走廊上等候，电梯门一打开，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寒暄。路堤礼貌应付，两人很快进入正题。

　　“需要先做一个全身检查，”那位医生说：“我了解过岑寒先生之前……之前在审讯室中的记录——机甲智脑弹出驾驶舱足够及时，只有小部分舱身遭遇过于猛烈的冲击而坍塌。虽然头部没有明显外伤，但离爆炸区过近，身上大概率有辐射残存，失明很有可能是辐射压迫血晶的原因……”

　　千愿听得云里雾里。

　　这个游戏中的人类设定好像与现代有些不同，在身体里循环的除了血液，还有一种叫做“血晶”的东西。而当他们被辐射影响时，不知是因为身体构造不同还是辐射本身的定义便与现实中的有差别，造成的疾病与后果也不尽相似。

　　她一脸懵逼地试图听医生讲解，发现自己实在听不懂，于是放弃，低头看向崽崽。
　　崽崽的心情在踏入这座医院后便一直显得很低郁，如果头上的乌云与倾盆大雨可以具现化，恐怕已经将脚下的地板给泡坏了。

　　“……初步推测是这样的，具体情况还是要做完检测之后再详细评估。”
　　那位医生终于说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道：“检查时间预计需要三个小时左右，路堤少将，您是准备陪同，还是……”

　　“我在外面等你。”
　　路堤俯下身，手指搭着岑寒的轮椅靠背，平视他的眼睛：“这样可以吗，小寒？”

　　——小寒。
　　那医生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眼底的八卦之火燃烧一瞬，又在良好的职业素养下迅速被扑灭，维持住了面部表情。

　　岑寒沉默颔首，手指搭上轮椅的操控器。
　　但轮子还没滚动多远，就停了短暂一瞬。

　　千愿看见崽崽偏过头来，深黑色的瞳仁看着她，带了几分说不明的情绪。
　　一种异样的、没有缘由的感觉突兀地从心中升起。
　　……崽崽好像突然有些后悔。

　　但千愿读不懂那后悔是因为什么而出现，她的脚步只不过停顿了片刻，又很快继续跟上。

　　检查室里放着各种精密先进的仪器，医生将崽崽的轮椅推到一个机器旁，巨大的半透明桶状屏罩从地面升起，将崽崽笼罩在内。
　　扫描般的红色光线上上下下地闪烁，屏罩外的控制台上嵌着一个屏幕，上面划过凌乱无序的光点与线条。

　　医生身边的助理在光脑上做记录，同时低声道：“有少量辐射残存，体内的血晶循环轨道符合023光影图。”
　　“需要做血晶全身共振检测。”医生按了按几处光线特别密集混乱的部位，吩咐道：“你去做仪器预热。”

　　助理离开房间，几分钟后，屏幕上的线条停止。医生将光影图导入光脑，按了按一个开关，屏罩缓缓降下。
　　旁边的机器人过来，帮助轮椅上的岑寒在床上平躺好。医生托着光脑过来，语气温和道：“先为您做一个基本评估。您这些年有用过任何康复治疗手段吗？”

　　床的上半部分微微升高，机器人的手搭上他的裤腰。

　　岑寒的手指蜷了蜷。
　　在长廊上的时候，他才想起了检测中的这一个环节。
　　……真不应该一时软弱，要求她的同行。

　　泛着光的身形在视野角落静静呆着，他的眼睛变得很沉寂：“没有。”

　　腿部分明是没有知觉的，但浓烈的羞耻感与悔意一起作祟，让他几乎真切感觉到了那终日不见阳光的脆弱肌肤上泛起的丝丝凉意。
　　手术灯太过灼亮，他偏过头，面对着空荡荡的空气，重重闭了闭眼睛，又再度睁开。

　　下一秒，那空无一物的视野中忽然洒下了一片光影。
　　小幽灵绕过床，蹲在床沿，轻轻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岑寒死死咬住唇。

　　房间里安静无声，机器人冰冷的手掌在那双萎缩的腿上按压，医生观察良久，又在光脑上唰唰写下记录。

　　千愿陪着崽崽做完了一系列检查，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医生拿着做满笔记的光脑，放在路堤的眼前：“少将，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您……”
　　路堤皱着眉头，目光在光脑上停顿一瞬，说：“你写的字我看不懂。”
　　“哦，这只是我自己个人的记录，”医生沉默一下，微笑道：“具体的正式检测单之后会用光脑传到您的信箱里。”

　　空气里安静一瞬，医生继续说：“失明原因确认为血晶遭受压迫，可以通过手术解决。但岑寒先生的眼球状况十分糟糕，我想是使用劣质晶膜过度所致。这种晶膜最好是只在不得已的情况中应急使用，长期使用、过度使用都会对眼睛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如果想要做手术，那么我建议尽快更换晶膜。”

　　他停顿几秒，若无其事地将摆在路堤面前的光脑转回来，转头看向岑寒。

　　“越早进行康复训练，彻底痊愈的可能性就越大，您已经迟了三年。不过请您放心，我院先前也接手过类似的病例，在这方面具备丰厚的经验——路堤少将，您决定选择我们实在是宇宙女神的旨意。岑寒先生，如果您从现在开始使用脊髓能源刺激装置开始复健，并严格按制定计划进行，请您相信，您是可以站起来的。”

　　岑寒沉默不语。

　　连路堤的脸上都露出了点点喜色，他却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医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个岑寒，他当初可是见过一面的。

　　岑寒刚出事时去的医院里刚好有他的老朋友，他有一次去找朋友商量研讨会的事情，恰巧路过四楼，还听见了几个小护士饱含恐惧与厌恶的交谈。

　　“气死我了，我看他在睡觉不想打扰他，他怎么那副态度。不就是看个腿吗？”
　　“那样子真恐怖，他是不是有狂躁症？”
　　“我跟你们说，他今天还掀翻了营养餐。真服了，一个叛国贼的儿子怎么那么矫情。”

　　于是走过那间病房时，他扭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看见。

　　房间里黑极了，窗帘被死死拉紧，隔绝了所有阳光，也没有开一盏灯。
　　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就连仪器闪烁的光都灭了。
　　医院病房中很少见到那样黑洞洞的房间，他因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医生收回目光，心中啧啧称奇。
　　不知道是时间给人带来的改变如此庞大，还是言不可尽信——他和传闻中的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从医院出来，停泊区的机器人礼貌与他们告别。岑寒坐上飞行器，眼睛垂落，看向底下变幻的风景。
　　飞行器里安静了一会儿，岑寒出声：“路叔叔，您把账单发给我吧。”

　　路堤直视着前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小寒，你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之前你跟严竟一起去秋叶星，吃喝住宿不都是你叔出钱？”

　　“……”
　　久远的记忆浮上深海，岑寒怔神片刻，回过神来时声音有些干涩：“路叔叔，这不一样。”

　　他想要重新站起来，需要花多少星际币？几百万是否足够？
　　路堤是个军人，不是雇佣兵，不是星际海盗。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存款。

　　飞行器在空中寂静驰行，路堤看了眼岑寒黑沉的眼，忽地叹了口气。
　　“我要是不同意，你是不是就放弃这件事了？”
　　他无奈摇头：“越长大越固执……行，我先帮你垫付着，你有钱再还，啊。别争了，就这样定了。”

　　顿了顿，他突然说：“小寒，路叔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跟雇佣兵赚钱不是什么耻辱的事情，你别被……别被你爸爸那个老清高带着跑了。皇室里就有皇子跟他们合作，各取所需而已。”
　　“但利益上的交换就已经足够，如果可以，叔叔还是希望你回到原来的路上来。”

　　岑寒没有说话。

　　千愿幅度不大地偏了偏头，看见崽崽另外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

　　复健装置、咨询价格、全身检查费用、晶膜，还没做手术，沉甸甸的账务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除此之外，还有更加沉重的东西，也一并压了下来。
　　回到原来的道路上。

　　她再次伸出手，握住崽崽的。他似乎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动弹，半晌后才慢慢曲起指节，回握她的手。

　　千愿拍了拍崽崽的手背，以示安慰。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辽阔繁荣的地面。
　　那么多高楼大厦之中，不知道她那一间小小的、破旧的餐厅，藏在哪个角落里头。

　　……废星里的鱼塘马上就可以收获了。
　　千愿的事业心数值直线上涨，具现化成小火苗，在小人脑袋上熊熊燃烧。

　　——她一定要努力赚钱，帮崽崽还债，让贫穷的家庭早日奔向小康！




49.  第 49 章   您的小礼盒已送达~

　　接下来的日子里, 岑寒变得格外忙碌。

　　他每周都要抽出几天去医院进行复健训练，那感觉绝不好受，浑身上下汗水淋漓, 回家时整个人都仿佛脱了力。

　　——但身体上的不适不是最令他难以忍受的。复健时需要佩戴骨髓能源电刺激装置，借助装置用一种奇怪可笑的姿势站立, 周围还围了好几个医生护士助理, 个个都在仔细观察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动作, 时不时在光脑上做下记录。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发生了异变的虫族，被解刨了放在台子上，一丝不挂地让别人研究。

　　那种耻辱感最为折磨人, 第一次站起来时的激动也被脱下装置后依旧毫无感觉的腿击溃。岑寒唯一庆幸的就是她近期似乎也有事忙碌，时常见不到人，也看不到他难堪的模样。

　　他的其余时间都投入于机甲的研究中。在成功构造出机甲的心脏——机甲智脑之后，雇佣兵方终于认可了他。
　　岑寒得到了一笔丰厚的酬金，也得到了几位简大花给他配的助手，加速了机甲的制造进度。
　　第一笔酬金到账，他没有半分留念，直接转入路堤的账户里。

　　她虽然有事，但每日都会抽出一段时间陪伴他, 还隔三差五地往家中添置新的东西，给他带一些小礼物。
　　——有一天, 她忽然神神秘秘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崽崽，”她脸上的兴奋难掩, 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雀跃激动的状态里：“你今天有事情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岑寒回答得很快：“好。”

　　她哼着陌生的小曲跑去开门, 岑寒落在后面，伸手摁亮光脑，把原定为今天的机甲用材讨论推到了明天夜晚。

　　昨晚刚刚下过雪, 开门时扑面而来的空气湿润清寒。千愿看向眼前的小区风景，跑到崽崽身边，让他打开地图。

　　在医院那一天，千愿把游戏画风切换成了超现实——毕竟Q版崽崽检查身体时她什么都看不出来，腿脚都跟莲藕般软糯，眼睛也是黑黑亮亮的，根本看不出医生所说的那些腿部萎缩与眼球受损。

　　作为崽崽的监护人兼主人，千愿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对崽崽的身体状况有一个更深的认识。
　　……结果她出医院的时候忘了把画风切回来，还惊喜地发现，有了超现实画风之后，貌似就可以自由在地图上活动了。

　　当初那个一路相伴的礼包价格比超现实投影还贵，千愿怀疑这是内测中的又一个小BUG——当然，也有可能是系统发现当初那个礼包真的没可能卖出去，所以就给它打了个一折塞进新礼包里。

　　餐厅离崽崽小屋的位置不远，千愿等崽崽出来，把门关上，和他并肩走出小区。

　　她仍然更习惯崽崽Q版的模样，但那天在医院的病床上看见他咬得苍白泛血的嘴唇后，对这个画风的不适感忽然减少了很多。
　　只是……
　　千愿看了看旁边路过的路人，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个游戏，但这个游戏建模精细度太高，画风也十分写实，走在路上，身边有那么多跟现实人类毫无差别的游戏角色，还是会有一些拘束不安。
　　但那感觉极为浅淡，忍一忍就可以。千愿打起精神来，想起自己的小餐厅，心情愉悦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暗箱操作，这几天她抽到了不少可以用来布置餐厅的东西，也算是把那间小店初步打理起来了。她看了眼旁边的崽崽，随口问他：“崽，你这些天在忙什么？”

　　轮椅上的少年脸部线条已经有了属于男人的轮廓，用崽崽来称呼，其实是有一些违和的——但千愿已经叫崽叫习惯了，此时让她突然改一个称呼，那她会感觉更加奇怪。

　　崽崽抬起眼睛。

　　他那双眼在超现实画风下更为深邃漂亮，睫毛长短适中，且非常浓密。他的眼尾是往上挑的，奇怪的是却半点不显魅惑，或许是因为瞳仁太黑、眼神太冷淡，反而有一种别样的冷感。 

　　“我在赚钱。”崽崽言简意赅道，顿了顿，忽然皱起眉，严肃起来：“你不可以再去捡垃圾。”

　　千愿哭笑不得：“……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垃圾场了！”

　　崽崽挑起一边眉毛，定定地瞅着她，像是要观察她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千愿看他那副正经严肃的样子就觉得有些想笑，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把他的头发：“我才不会骗你。”

　　她话音落下，收回手，正继续往前走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有一个女孩站在那里，身形跟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千愿下意识瞥了眼，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又惊诧又复杂，直勾勾地盯着崽崽看。接触到千愿的目光时，她跟触了电似的收回视线，低下头快速从他们身边走过。

　　千愿心中不解，往前走了几步后，脑海里电光石火间想起一个小人。
　　——那家便利店老板的女儿，唐真真，Q版形态时的外貌设定好像和刚才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但那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她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刚好看见崽崽顶着一头被揉得凌乱的头发，默默抬头盯着她看。

　　千愿：“……”
　　她沉思几秒，默默把手揣回衣兜。

　　……如果她看到一个满脸写着冷淡疏离的人被虎摸头发，还一脸无奈纵容的模样，应该也会感觉见了鬼吧。

　　-

　　千愿对自己的小餐厅挺满意。

　　餐厅面积不大，店里只能放得下六张双人桌位，但后厨足够宽敞明净。地理位置不算优良，旁边是安静的别墅区，但和崽崽小屋、简大花的酒馆临近，崽崽想要来往的话很是方便。

　　店门口特意做了坡道，千愿的手指在感应器上按了一下，锁紧的店门应声而开。

　　“崽崽你看，这是我们的店。”她开心道：“1830号废星上种的东西、养的鱼现在有地方卖了，你不要太累，我和你一起赚钱还债。”

　　岑寒抬眼凝视她，良久后轻轻一点头。

　　她钻进后厨，准备用这里的厨具做第一顿午餐，试一试手。岑寒坐在轮椅上，看向外面的天际。

　　“光屏。”他说：“我想送她一些东西，可以做到吗？”

　　【……】

　　良久之后，光屏再次浮现。

　　【潘多拉需要继续学习人类心理学。】
　　【将制作该功能，每次赠送收取费用1枚能源石。】
　　【您想要赠送什么？】

　　岑寒抿了抿唇。

　　他对她的了解实在太过贫瘠，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但他还是想要尽量回报一些。

　　千愿结束了在厨房里的忙碌，将饭菜端出来，让崽崽品尝，又打开日记本，观察他心情的上升度。
　　绿色的+1小泡泡一个个往外冒，千愿放下心来。

　　“味道还行吧？希望开业那天不要太冷清。”她手肘支在桌上，捧着脸，满脸期冀道：“我可是指望着这家餐厅发家致富呢。”

　　岑寒偏了偏头，看了眼墙壁上菜单列出的食品价格。

　　“不用担心。”他言简意赅地安慰，“不会冷清的。”

　　在游戏里吃完饭，千愿陪着崽崽回到小屋，自己下线做午餐。下线之前，她还收到了一个颇为突然的提示——系统表示游戏内测进展顺利，抽了一些幸运玩家发送游戏礼盒，让她填写收货地址。

　　千愿有些意外，在填写与否之间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输入了自己的地址。

　　今天的午餐依旧是快速简单的面条，等待水烧开的时间里，她拿出手机，心不在焉地刷了刷公会群。
　　药师最近基本没在群里冒泡，很多人都在问他最近是不是和千纸鹤同学一样在外面有了别的狗，也有人痛呼群里两大药师一起鸽游戏，留下一群被抛弃的无奶小可怜瑟瑟发抖，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她点开与药师的小窗，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十二月二十五日。千愿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息屏。

　　吃完饭，千愿发现地板有些脏，于是站起身，准备去拿扫把做下卫生。
　　扫把放在玄关附近，她往那边走去，忽然听见门被敲了几下。

　　“……”
　　是谁？

　　她没有什么朋友，也基本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住址。千愿眉头拧紧，凑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眼。

　　——然后她就愣住了。

　　一个躯壳斑驳的机器人安安静静站在门外，显示屏亮着。

　　【叮咚，您的小礼盒已送达~】

　　千愿：“……”
　　小礼盒？
　　是那个游戏的礼盒吗？
　　等等，就算是同城快递也不会这么快吧，难道那个游戏公司的位置就在她这栋单元楼里吗！




50.  第 50 章   来自崽崽的礼物。

　　千愿一时间愣住了。

　　那个小机器人敲了敲门, 没等到回应，便将手中的纸箱放下，转身消失在楼梯口处。她透过猫眼看着这一切, 忍不住怀疑人生。
　　……那个机器人，怎么长得跟A09一模一样？

　　2050年的科技发展其实已经到达了一个小巅峰期, 各种令人惊叹的技术如乡间田野夜晚的繁星般层出不穷。一个游戏公司想要做出对应着游戏中人物角色的机器人, 如果出足够的钱, 也不是不能做到。
　　但是这个快递的速度也太难以理解了吧！

　　千愿严重怀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游戏制作公司就在她这个同样平凡无名的小区里，小小吞咽一下，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门。

　　过道里寂静无声, 楼梯道处没有声音，对面的那户人家大门紧闭。她飞快地把足足半人高的纸箱拖进来，迅速把门关上。

　　内测纪念礼包，游戏公司会赠送什么？崽崽的手办吗？
　　如果有崽崽的玩偶抱枕就好了，千愿心里想着，拿来剪刀把纸箱上的贴条剪开。

　　纸盒刚打开时最上方露出礼物的一角，弧度圆润的浅蓝色类金属出现在她的眼前，那颜色与她最喜欢的睡裙一模一样。
　　露出来的物品材质有几分熟悉，千愿愣了一下, 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她站起身，将那个颇有重量的物品从纸盒里搬了出来。

　　——她没有猜错。

　　那确实是一个机器人。

　　千愿彻彻底底地愣在原地。

　　纸箱里还有一本说明书, 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千愿回过神来, 打开看了一眼。
　　一秒钟过后, 她随随便便的态度端正起来，正眼凝视着说明书，捧着纸页, 一脸严肃地总结。
　　字字遒劲有力，半点不显张狂轻浮，笔画跟雪松一样挺拔笔直。好字，一看就是好字。
　　……不过一般人可能看不懂。

　　在解锁超现实画风之后，千愿还发现这款游戏似乎有自己的语言设定。但游戏方自然不会让玩家跟个文盲似的一头抓瞎，通常不会把游戏的默认文字设定成他们自己创造的语言。
　　但现实画风下的城市还是偶尔出现过这种文字，街道边店铺上的招牌、空中轨道上的指示路标、飞行器边缘的出厂商标，都能捕捉到这种文字的踪迹。

　　千愿把仿若天书的说明书放下，认为这个礼盒里大概装的不是机器人，而是一个精细度高到吓人的机器人手办模型。
　　她将模型抬起来，想要挪到客厅的沙发边里当一个装饰品，手指不知道碰到了哪个按钮状的凸起，只见浅蓝色的机器人那双圆圆的眼睛亮了起来。

　　“礼物一启动中……”

　　千愿：“……”

　　她被震在当场，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模型持续不断地发出机械音。

　　“初始版块已载入……”
　　“环境解析已成功……”
　　“成功识别主人……”

　　“您好，我是智能管家机器人礼物一，”
　　浅蓝色的机器人动了起来，一双圆形的眼睛看向千愿，彬彬有礼道：“擅长烹饪、打扫、清洁、看家。我不需要休眠，但适当的关机时间可以让我的寿命加长。我没有讨厌的东西。中央指令是一切听您的指令。”
　　它顺畅地自我介绍完，欠了欠身：“请您随意吩咐我，主人。”

　　千愿：“……”
　　她觉得自己快要宕机了。
　　等，等等。　
　　这么一个机器人，究竟要花多少钱啊！

　　看着这个内测礼包，千愿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真相。
　　策划任性又离谱，礼包价格贵出天际，明明制作精良，但网络上半分水花都没有，仿佛根本没有雇宣传组——现在还开始给玩家赠送价格恐怕非常惊人的礼包。
　　……这个游戏公司的背后，不会是一群钱多到没地方花于是随便做个游戏玩玩的土豪大佬吧？

　　-

　　岑寒离开家，前往雇佣兵酒馆。

　　那份礼物其实早就制作好了，只是之前他没有想到她会听不明白自己的语言，于是临时找那个神秘的潘多拉嵌入了新的语言系统，为此欠下了数十枚能源石的债。
　　要尽快还钱。

　　岑寒操控轮椅，忽视马路上别人投来的视线。
　　……她到底是什么物种，他想。
　　在帝都星上的时候分明能和自己顺畅交流，到了她的星球，却仿佛忘记了新月的语言。他们族类的语言能力，难道和所处的空间有关吗？

　　宇宙中的秘密太多，饶是拥有一整个星系的新月帝国也无法将世上的奥秘悉数解答。即便岑寒迫切地想要了解关于她的更多事情，在此时也只能按捺下来。

　　今天酒馆中的雇佣兵不少，烈鹫刚完成了一个酬金不菲、难度同样不低的任务，决定在简大花的酒馆里庆祝庆祝。他进去时，有几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又很快漠不关心地挪开。

　　——在雇佣兵这个朝生暮死的团体中，他的存在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烈鹫中不乏真正的亡命之徒，一个背叛者的儿子实在不足为奇。

　　岑寒前往酒馆后面临时隔出来的小工作室。那几位助手看见他，纷纷向他问好。
　　这些人最初时并不服气被他管束，态度挑衅张扬。但随着时间变化，他们的态度也不知不觉改变了——不过岑寒并不会去在意他们的感受与想法。

　　桌子上投影出机甲手臂的模型，那投影虽然是虚幻的，但仍旧可以触摸、拆解、研究，除了没有杀伤力，就连重量都能模拟。
　　岑寒的轮椅转到桌边。

　　一下午的时间在忙碌中飞快过去，临近夜晚，岑寒拿出光脑，查看了一下礼物一的活动动态。

　　【指令一：证明自己的真实性】
　　【指令二：再次证明自己的真实性】
　　【指令三：跳舞】
　　【指令四：做满汉全席】
　　【指令四取消】
　　【指令五……】

　　岑寒慢慢往下翻，借着机器人的动态，描摹她看到礼物时的那副情景。

　　机器人一下午接收到的指令数不胜数，岑寒觉得她像是拿到新玩具的孩童，兴致勃勃地抱着它玩了一个下午。
　　他的唇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最后一条指令是【帮忙切菜】，她现在大概是在吃晚餐。岑寒收起光脑，想起什么，从轮椅的小置物篮里拿起她做完午饭后顺手放进来的便当。

　　炖鱼汤香而不腻的气味散发开来，岑寒抿了一口，只觉得暖流从喉道涌向五脏六腑，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
　　这是喝营养液绝不会拥有的享受。

　　他放下汤碗，指腹都被热腾腾的碗暖红。正准备边喝汤边进行机甲左手臂开火模拟测验，忽然注意到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间放下了手上的动作，直勾勾地看着他。

　　“……”
　　岑寒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平静道：“怎么。”

　　其他几人齐齐看向他面前桌面上的那碗汤。

　　“湛蓝星的特产白尾鱼。”一人跟背课文似的，“打捞后一日内食用最佳，三小时内食用口感与香味都是新月鱼类中当之无愧的第一。超过一日口感就会迅速变化，即便冷冻储存也无济于事。由于湛蓝星离帝都遥远，帝都内的餐厅基本不会出现它的影子——只有那些极为高级的私厨中才会出现这道食材，由私人飞船单独运送，三年前的价格通常在上万星际币以上。”

　　岑寒的手指停住。

　　“早就听说简哥拿到了一瓶比尔星的果酒，看来送酒的人是你吧。”男人啧啧道：“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些人不知道他曾经在贫民窟里住过三年，也不知道他落魄时的样子。岑寒本无意跟他们多聊，却又忽然想起什么。
　　……她要开餐厅了，还很担心客源的问题。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开口：“这是别人送给我的。”

　　那些男人果然如他意料中露出了惊讶又好奇的神色，但紧接着他们对视一眼，露出了一种“我懂我懂”的表情，开始挤眉弄眼起来。

　　一人说：“可以啊岑寒。”

　　另一个满面胡须的中年男人笑嘻嘻接口道：“小小年纪就这么出息了啊。”

　　岑寒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神态莫名让他觉得有些不适，他轻轻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就听见最开始说话的那人再次嚷嚷起来。

　　“这不公平啊，为什么我活到现在都没有小姑娘追着给我送汤？”

　　岑寒：“……？”
　　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凝滞，思绪卡壳几秒，终于明白了他们之前起哄的意思。

　　男人们的话题很快被转移开，他独自坐在那里，怔神许久，藏在黑发下的耳尖都开始发烫。
　　虽然知道她只把自己当做幼崽……
　　他嘴唇有些干，神思放空片刻，回过神来时懊恼地按了按眉骨。这个动作让他的眼睛不经意间垂下，旋即看见自己身下的轮椅。

　　“……”
　　再次抬起眼时，他的神色归于冷淡，刚才那一瞬的晃神眨眼间失去踪迹。

　　短暂的嬉闹调侃后，屋中又安静下来。岑寒无意识抚摸着依旧泛着温度的汤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动作很慢，力道极轻，指腹堪堪沾着，像是不敢用力。

　　今日收尾的工作不算难，夜色渐深，他将干净的碗重新放好，关掉桌上的投影。
　　男人们伸着懒腰，讨论着去帝都的哪儿享受一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夜晚生活，他不关心，也没注意听。

　　等人都准备走了，岑寒开口。

　　“外区众月别墅区旁边那条街上开了家餐厅。”
　　他打开光脑，瞥了眼礼物一的晚间动态。它进入了休眠状态，这意味着她可能就在家里等他。
　　少年的眉眼微微放松，不想在这里多耽搁，手指搭上轮椅操控器。

　　“找时间去吃一次，交一份报告。”
　　岑寒言简意赅道：“对机甲研究有益。”

　　“……”

　　轮椅消失在门后，剩下满屋人面面相觑，个个都瞪大了眼。半晌后有人喃喃出声，“……这跟机甲能有什么关系，这家伙骗鬼呢？”




51.  第 51 章   想要告诉你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千愿一个人住, 基本什么节都不过，最多给自己点一顿比平时丰盛许多的外卖。
　　这次跨年也不例外，不过比起葛优瘫看跨年晚会的去年, 她终于有事可做。

　　崽崽同意去医院后游戏的主线任务便被成功完成，如今的新任务是帮崽崽还债——托这项任务的福, 他们家的贫穷再也无法躲避地化为赤/裸/裸的欠债数目, 让千愿上线时都会有种被催债的紧迫感。
　　好在她的餐厅马上就要开业了。

　　游戏中的餐厅定为一月一号——也就是明天开业, 为的是蹭一个新年新气象的好兆头。
　　千愿最近一直在为餐厅开业的事忙碌。

　　废星里能够使用的土壤实在太少，她把那些土地种的满满当当，中间只留出一小条可以走路的田埂, 就连崽崽的轮椅都无法行驶，蔬菜米粮的库存还是没有多少。
　　——鱼塘就更不用说，生长周期过久，基本上一个月才能收获一次。她在捞鱼的时候会补上新的鱼苗，希望能稍微填补一下收获期之间的空隙。
　　她觉得自己的餐厅似乎应该走精品路线，但是没有客人，位置又冷清，如果一开始价格设得高，恐怕根本没有人愿意关顾。

　　临近夜晚, 千愿像是要弥补遗憾，在游戏中跟崽崽一起享用了一道大餐, 这才下线。

　　明天还要早起开业，家里只有一个人, 跨年晚会也越来越无聊——千愿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不熬到十二点, 准备叫个外卖吃完饭早早睡觉。

　　礼物一正待在沙发旁边看电视，千愿早上时把电视开了起来，伪装出一副热闹的假象。此时电视上播放的是老掉牙的爱情剧, 穿金戴银的贵太太优雅地拉了拉羊毛小披肩，伸手甩下一张轻飘飘的支票。
　　镜头速度放慢，支票落到女主颤抖的手背上。

　　“这是一百万，拿好，离开我的儿子。”

　　礼物一的机械手指攥得咔咔响，千愿看了它一眼，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至少今年，她有一个小机器人的陪伴。

　　公会群里特别安静，这种特殊的日子，大家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家人要陪。千愿有点无聊，于是将聊天记录慢慢往上拉。
　　然后就看见潜水许久的药师几小时前在群里冒了个泡，问今天有没有哥们出来一醉方休，群昵称前面的标签还改成了“单身贵族”。
　　他和陈薇分手了。

　　千愿眼睫垂着。
　　说不出什么感受，开心算不上，也不是毫无波动。

　　陈薇以为那些暴行可以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但做过的事情就一定会有记录。无论是人的记忆，还是贴吧中的陈年坟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退出企鹅群，转到外卖APP。

　　APP里的美食琳琅满目，千愿慢吞吞挑选许久，选了个红烧排骨盖浇饭和馄饨汤放进购物车里，正准备往备注栏中输入“放门口就行”，便看见眼前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变，连带着手机也开始震动起来。

　　来电通讯上的备注是爸爸，千愿怔神片刻，接通。

　　“喂？”
　　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些失真，“女儿，爸爸跟文翩阿姨在路上了，再过十分钟到你家。”

　　这太突然了，千愿有些懵：“啊？”

　　“今天不是跨年吗？爸爸昨天才从非洲回来，要不是你文翩阿姨提醒，估计就忘了。”
　　背景里有女人压低的声音，千意诚笑了一声，似乎拿开手机说了些什么，然后才重新对她说话。
　　“好了，家里整理干净，我们带了食材，一会儿文翩阿姨借你厨房用一下。开车呢，挂了啊。”

　　忙音从手机话筒里响起，千愿坐在沙发上，许久后回过神，迟滞地低下头，把外卖APP上的购物车清空了。

　　整间公寓都被礼物一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地方。她有些茫然地在自己的家里绕了一圈，像是不知道要做些什么，绕完几圈后才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衣，连忙跑进卧室。

　　千愿的这间公寓不是她自己买的，这是千意诚大学时买的房子，面积小，小区也旧，他工作后就换了个新的。
　　后来千愿成年，这座公寓就被送给了她，当做她的生日礼物。

　　从卧室的窗户里看下去能看见小区入口，千愿坐在床头柜的边缘，脚尖无意识点地，扒着窗帘往外看。
　　两个身影出现在小道上。
　　千愿攥了攥手指，小跑出卧室。

　　礼物一眼睛一闪一闪，观察主人此时的异常，但千愿没法拨出额外的心神去关注它。

　　门铃响起，她舔了舔嘴唇，打开门。

　　“小愿，晚上好啊。”
　　文翩从地上拿起沉甸甸的购物袋，昂起头对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千意诚在她身后，手里同样拎着好几个购物袋。
　　绿色的小葱从购物袋一角露出来，千愿抿了抿唇，想要帮忙。文翩并不生疏客气，分给她一个袋子。

　　千愿伸手要接，下一秒，一只银白色的手臂横空伸了过来，将那个购物袋拿走，机械音紧跟着响起。

　　“主人，这种小事交给我就好。”

　　千愿：“……”

　　眼前的两人目光齐齐落到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机器人身上，文翩神色惊讶好奇，千意诚挑了挑眉毛。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百度上都搜不到百科的无名游戏公司给她寄过来的礼物。

　　千愿还没想出回答的措辞，机器人自己便开了口。

　　“您好，我不叫东西，我是礼物一，智能管家机器人。特长是烹饪、打扫、清洁、看家。”它再次自我介绍，只是这次又添加了新的台词：“具有良好的适应能力，精通两门语言，由大师亲手制作打造，与那些流水线上生产的妖艳贱货毫不相同。”

　　千愿：“……”

　　文翩：“哇！”

　　千意诚：“这机器人要多少钱？”

　　礼物一回答：“礼物一每一处芯片零件电路的构造都经过严谨的思索与计划，比起机器人而言更像是艺术品，艺术品无价。但如果一定要估价的话，我想我的价值超过了一百万！”

　　千愿：“……”
　　她恍然间想起前不久才从电视剧上听见的台词，深深觉得这个机器人的系统可能被肥皂剧给入侵了。然而千意诚不知道这一点，他嘴里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随手摁熄，丢进垃圾桶里。

　　然后他看向千愿，奇道：“你中彩票了？”

　　千愿无言以对。

　　好在千意诚不是个好奇心强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对自己女儿家中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机器人也没什么探寻的兴趣，表达过惊讶后，就开始干正事，把购物袋全提到了厨房。
　　礼物一试图帮忙，结果脑袋被他一只宽大的手掌按住，不能动弹。

　　于是礼物一的手指又开始咔咔响。

　　千愿觉得这个被肥皂病毒污染的机器人可能是把千意诚代入了那个贵妇人。

　　好在礼物一很快就有了自己表现的机会，千意诚不会下厨，但它会。于是等文翩进了厨房，它也果断溜了进去，反手关上厨房的拉门。
　　不久后文翩从厨房探头出来，惊喜道：“小愿，你这个机器人哪里买的，怎么这么好用，有没有平价点的替代品。”

　　千愿还没说话，厨房里又传出机械音：“礼物一独一无二，全星系里都没有替代品！”

　　厨房的烟火气弥漫，尚未关闭的电视里仍在播放“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爱情剧。千意诚问起她最近的摄影作品，千愿拿出手机翻出上回发出的邮件，给他看附件里的作品集。

　　千意诚一言不发地看完，简单一点头。

　　“不错。”他夸奖，然后话音一转，“但你还可以做得更好。”

　　千愿抬眼看他。

　　“文翩说，上次在岛上看见你了。”千意诚将手机递还回来，“你跟她那工作室里的伙计们都混熟了吧，有什么想法没有？”

　　千愿沉默以对。

　　“爸爸知道你怕生，但你看，他们现在都不是陌生人了。你们不已经认识了吗？”
　　千意诚继续说：“你的人像作品真的很有灵气，爸爸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拍人了，但无论是作为你的父亲，还是作为带你入行的摄影师，都想劝一劝你。”

　　他难得耐心下来，终于扮演了一回父亲的角色，试图开解女儿的心结。千愿盘腿坐在沙发上，窝在那儿半晌，终于抬了抬眼，视线往厨房里飘。

　　陈薇终于为她所做的事情付出了代价，虽然迟到了好几年，虽然那代价大概根本无法与她曾经的所作所为相提并论，但她仍感到一丝丝动摇。
　　像是砌得严丝合缝的墙终于露出一小块缝隙，足够让几缕空气进出，于是里面的人再次恢复了生气。

　　“……爸爸。”千愿手指卷着衣角，说：“你让我再想想吧。”

　　这回不是毫无理由的拒绝了，千意诚神色一松，拍了拍她的头：“好了，今天跨年，不说这些事了。”

　　文翩的手艺很好，和千愿的黑暗厨神父亲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千意诚吃饭前还拍了个照，上传朋友圈。
　　文翩笑话他：“没见过男人这么干的。”
　　千意诚：“怎么没有了？那是你见识少。”

　　陌生的热闹充斥了整间公寓，暖色的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柔和了他们的神色。
　　文翩在给她夹菜，千愿垂下眼睛，抿了抿饭勺，眼眶有些酸涩。

　　下一刻，文翩笑道：“说起来，小愿你有男朋友吗？”

　　千愿：“……啊、啊？”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她乌黑的眼睁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脸都有点泛红。千意诚在这点上难得和寻常父亲有了共同点，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她还小，交什么男朋友，至少要等二十五六吧。”

　　“及时行乐嘛。”文翩笑眯眯道：“找个对象打发时间也挺好的，日子过得不无聊。”
　　千意诚：“……你在暗示什么吗？”

　　两个大人打情骂俏，侥幸脱离话题旋涡的千愿连忙闷头吃饭，夹菜时眼角余光瞥见在一边观察人类的机器人，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打发时间要什么男朋友。
　　有崽崽就够了。

　　千意诚和文翩没有待到十二点，吃完饭就走了。千愿洗漱完回到卧室，把礼物一关了机，抱腿坐在床上。
　　已经过了饭点，企鹅群里终于陆陆续续有了新的消息，最多的就是晒跨年饭的照片。千愿沉思片刻，点开父亲的朋友圈，把他的那张照片偷过来，在群里点击发送。

　　这是她进群后第一次发这种照片。热热闹闹的跨年夜，也终于参与了一次。

　　跨年饭都吃了，不熬到十二点总觉得有点像是半途而废。她破天荒地在意起一次仪式感，想要让这一天真正圆满，于是戴上头盔。

　　崽崽还没睡觉，劣质晶膜放在一边，正在听光脑上的语文网课。千愿坐到他的身侧，戳了戳崽崽的手臂。

　　游戏中的小人愣了一下，伸手就要戴上晶膜。千愿看着他形状漂亮的眼睛，不想在切换成超现实画风后再次看见那布满血丝的红肿双眼，按住了他的手背。

　　“崽崽，不用戴了，我过几分钟就走。”
　　她轻声说：“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新年快乐。”

　　“……”
　　岑寒怔神片刻。

　　她的那颗星球上，今天在过节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四个字了，一时间恍然如梦。
　　几秒的沉默后，他低低“嗯”了一声。

　　“新年快乐。”




52.  第 52 章   人·间·惨·剧

　　尾翼镶着金色宝石的私人飞机从别墅前偌大的起降区内缓缓升起, 汇入空中轨道的航行灯之中。
　　林巍扒拉着窗帘，目送飞机远去。

　　奢华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厨师在厨房里准备早点, 保姆在二楼整理房间。他往四周看了一眼，悄悄松了白色衬衫上的几颗扣子, 好让那衣服松一些, 不至于紧绷到难以呼吸。

　　这栋房子的男主人带着情妇去外星球度假了, 女主人正在跟小奶狗环星系旅行。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他既不用去学校挨人欺负，也不用被迫在那些烦人的纷争中选择立场。

　　这儿的两位主人都走了, 上好食材的供应断掉，厨师的态度也变得敷衍起来。今天的早餐是营养液配肉松，林巍不想吃，一个人偷偷溜出家里。

　　这一片区域平时特别安静，他一个人走在静谧的小路上，与往常一样闲逛，眼角余光忽然发现了什么。

　　“……不吃土餐厅？”
　　他喃喃着，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走去：“这附近什么时候开了家餐厅。”

　　星球的辐射导致帝都很多餐厅都陆续倒闭，这时候还能看见新餐厅开业, 还是在这么偏的街道，确实会让人感到意外。
　　林巍走到门前, 扶着门框，往里面看。

　　——然后他就愣住了。

　　“岑、岑寒？”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转过头。

　　一个身形颇胖、面容陌生的男生站在门边, 一脸惊讶地喊他的名字。岑寒在记忆里飞快搜寻一圈, 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于是没有开口。

　　而没忍住脱口而出的林巍在下一秒捂住了自己的嘴，看着一脸冷淡疏离的岑寒, 有几分讪讪。

　　岑寒可能不认识他，但他却一直知道这个名字。在学校中受那帮人欺凌的不只他一个，林巍一直暗暗在心底把岑寒当作自己的难兄难弟——但他是不可能和自己的兄弟相认的。
　　和岑寒沾上关系不是件好事，林巍不想多生事端，吞咽了一下，顶着岑寒冷冰冰的视线，正准备开溜，脚步突然一顿。

　　浓郁的香气从餐厅中某一处传来，他用力嗅了嗅，光是从那种气味，就认出了这是最为新鲜的白尾鱼。
　　——白尾鱼！

　　林巍的脚底就跟生了根，半晌后慢慢、慢慢挪进来，很怂包地垂着脑袋，盯着岑寒身前的里面，结巴道：“这是、这是你家的餐厅啊？”

　　岑寒冷淡一颔首，下一秒又想起什么，“嗯”了一声。

　　对方的态度太过冷漠，林巍干巴巴“哦”了一下，手指不安地纠缠在一起：“那，那我想点菜，服务员在哪？”

　　岑寒默然片刻，回答：“我就是服务员。”

　　林巍瞪大眼睛。
　　——这世界上有这么拽的服务员吗？！

　　他和岑寒大眼瞪小眼片刻，终于确定这个服务员不准备主动开口招待客人，于是识趣地转了转脑袋，看向墙壁上贴着的菜单。

　　“一盘清蒸白尾鱼，一碗米饭，还有……”他的声音骤然一转，尾音几乎劈了叉：“这、这白尾鱼才五、五、五百块一条吗？！”

　　服务员冷眼看着他一惊一乍，林巍再次重重吞咽一下，眼睛黏在后厨的方向，“那、那改成三条清蒸白尾鱼吧。”

　　餐厅刚开门就有顾客关顾，还是一笔大单子，千愿精神振奋起来，兴致勃勃地前往废星捞鱼。
　　等回来时，崽崽还在后厨里，正伸手将贴在墙壁上的单子抚平。千愿顺口关心道：“崽崽，感觉怎么样呀，会不会有点不适应？”

　　今天是开业的第一天，崽崽主动请缨要来帮忙，千愿便带他过来了。
　　她其实挺难想象崽崽接待客人的模样，但此时看他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便有几分好奇。

　　坐在轮椅上的小人收回手，酷酷回答道：“不会，挺简单的。”

　　千愿颇觉震撼，并决定等下一个顾客上门后暗中观察。

　　然而继第一个豪迈点了三条鱼的客人关顾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新的顾客了。千愿索性从后厨出来，在餐桌边坐下，偶尔看一看崽崽拼零件，其他时间双手合拢，默默祈祷快点来客源。

　　没过多久，那个点了三头鱼的顾客慢慢磨蹭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千愿已经切成了Q版画风，看着眼前胖乎乎的小人，半点都不紧张了，出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人扭扭捏捏片刻，问：“你是这家餐厅的店主吗？”
　　千愿点头。
　　小人又问：“你戴着手套，是这里的厨师吗？”
　　千愿又点了点头。
　　于是小人更忸怩了，嘴巴张张合合，最后鼓起勇气，说：“我……我想雇佣你当我家的御用厨师。”

　　旁边的崽崽倏然看过来，眉头瞬间就拧紧了。千愿也有些发懵，下意识道：“啊？为什么啊？”

　　“因为你家餐厅好像有很多条白尾鱼。帝都只有三家餐厅卖这种鱼，一家餐厅的主厨比我家还有钱，两家都属于皇室的产业，没法挖墙角。”
　　小人老实巴交道：“你是这家餐厅的店主，也是这里的厨师，如果你来当我的御用厨师，我就可以天天吃到白尾鱼了。”

　　见千愿愣神，他又连忙补充道：“我们家的厨师都包吃包住，工资好说。”

　　——这都什么跟什么？

　　千愿万万没想到自己开业第一天就被第一个顾客试图挖走，一时间有几分好笑。但她唇角还没弯起来，就注意到旁边的崽崽浑身散发着冷飕飕的气息，连忙压平嘴角的弧度。
　　“不好意思啊。”她温声道：“我不准备跳槽。”

　　林巍的神色有些失落。

　　这个店主长得好看，人还温柔，最重要的是好像有很多白尾鱼库存，比家中热爱给他炒营养液拌面的厨师好上许多倍。
　　但他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强求，也已经被拒绝过许多次，于是摸了摸脑袋。

　　“好吧，我明白了，我就是想试一试。”他沮丧道：“看见那张菜单的时候我就觉得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了，愿意五百块一条卖白尾鱼的人，怎么会被金钱诱惑呢。”

　　小人耷拉着脑袋回到座位上，千愿被他说话的方式逗乐，没注意到他话语之下的意味。
　　崽崽面容沉肃地坐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千愿忍不住点开日记本，暗戳戳观察。

　　【一月一号，上午9：30】

　　【岑寒在心中算账。】

　　【有别的人想要饲养玩家，岑寒认为自己不能掉以轻心。】

　　【岑寒认为自己要更加努力地赚钱养家。】

　　临到午时，餐厅里终于又有了新的顾客——这回是两位雇佣兵。千愿拉开后厨的帘子，悄咪咪往外看，发现崽崽似乎和他们认识。
　　崽崽这是提前给她做宣传拉了客吗？

　　自家的崽崽太过懂事，千愿心中暖乎乎的，做菜的时候也倾注了更多心思。那两个雇佣兵对饭菜赞不绝口，临走时还硬要多刷几百星际币当小费。

　　“店主，你这家店太良心了。”一个雇佣兵打包走了四碗鱼汤，站在桌边将汤碗放进袋子里，感慨道：“五百块一条的白尾鱼啊！我这辈子都没想到它在帝都会以这么惊人的价钱出现。”

　　千愿眨了眨眼。
　　她在制定菜单时借崽崽的光脑去网络上查看了其他餐厅的售价，大概掌握了帝都食物的价格，又把自家菜单上的价格设得稍低了一些。
　　这些食物的价格比其他餐厅便宜，她知道这一点，但这个雇佣兵的反应……好像有点儿太过夸张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另一个雇佣兵便接口道：“那几个家伙还耍赖不想写报告，你看，做人还是老实点好。对了岑寒，你是要给机甲植入气味，让它在战场上迷晕敌方吗？”

　　“什么味道能透过机甲的躯身啊，我看要迷晕的是驾驶员吧。”

　　雇佣兵们满口瞎侃，千愿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开。

　　一整天下来，除了第一位顾客挖墙脚小人、第二位第三位顾客雇佣兵小人，餐厅又在晚间接待了一位新的顾客。
　　一共四位顾客，单看人数算得上冷清凄凉——但这些顾客无一例外地都点了餐厅中最贵的白尾鱼。

　　回到家后，千愿坐在椅子上，把崽崽的光脑借过来用，晃着腿算账目。最终的数字跳上屏幕，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单单今天一天，她就赚到了六千多枚星际币！

　　钱都存在系统给她的卡里，千愿捏着那小小的一张卡片，爱不释手地抚摸。
　　——按这个走向，买高级晶膜轻而易举，崽崽欠的债也能很快还清。

　　崽崽在洗澡，她独自一人振奋完，闲着没事干，从主屏幕上找到一个叫做光网论坛的默认软件，随意浏览起来。

　　论坛最上方飘着几个帖子，她漫不经心一扫而过，视线蓦然定住。

　　【评星系餐厅之第三千四百五十三贴：不吃土餐厅[帝都星]。】

　　千愿：“……？”
　　这该不会是重名吧。
　　帝都上还有第二家不吃土餐厅吗？这样的名字真的还有其他的店主会取吗？

　　她懵逼片刻，手指有了自己的意识，果断戳到那个帖子上。
　　光脑上页面转换，几乎满目大红色醒目加粗字体的主楼出现在眼前。

　　【楼主：今天评的是帝都新开的一家餐厅，叫做不吃土，位于众月别墅区里街。
　　以前的测评我都会花上好几个小时，尽量把美食的方方面面都描述得活灵活现。但今天我只想给出两个字：去吃！
　　（主要是怕关顾的人太多了，抢不到位置。）】

　　【1L：？？？这还是我熟悉的壮汉木木测评吗？为什么这么短？】

　　【2L：楼主你这是说了个寂寞啊！】

　　【3L：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很便宜吗，贫穷少女星星眼。】

　　【楼主：那个，悄悄透个底。她家有白尾鱼，特别鲜！跟刚捞出来是一种味道。价格就不说了，咳咳，怕你们疯掉。而且她家餐厅配菜种类特别多，我甚至在菜单上看到了某新月角落农耕星球的特产！唉，美中不足的就是没什么肉。】

　　这层楼叠得老高，时不时就会有新回复将帖子顶上前排。千愿之前在经营游戏中开餐厅从未收到过游戏人物这么真实的评价，没想到这个游戏里的经营部分还能收获顾客的用餐体验，颇觉新奇，津津有味地把帖子一层一层看过去。
　　……不知道这个壮汉是今天客人中的哪一位，她想，宣传做得这么到位，早知道给他塞一点小礼物了。

　　浴室水声终于停下，千愿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起来，眼角余光瞥到屏幕最下面的一层楼。

　　【139L：看壮汉这个态度，我觉得这白尾鱼的价格至少得折个半，应该是在六七千左右。】

　　千愿：“……”
　　千愿：“？？？”

　　等、等等。
　　这是什么意思？

　　她跟遭受了什么晴天霹雳一样，整个人僵直在原地，手上揣着六千多巨款的卡片“啪嗒”一声掉到桌上。
　　刚出浴室的岑寒过来，苍白的脸被浴室的热气熏得泛红，整个人的肢体动作都十分放松，抬眸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千愿小小吞咽一下，转过头，看向崽崽，表情恍惚地问他：“……崽，你知道我们卖的那种鱼多少钱吗？”
　　崽崽看她的神色似乎有些变化，迟疑道：“……嗯。上万枚星际币。”
　　千愿石化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开始抽痛，艰难道：“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崽崽的神色更迟疑了。

　　“我以为你知道……”他弧度细微地偏了偏头，掌心摩挲脖颈，像是有些无措。
　　“我以为你是故意把价格设得这么低，让餐厅更热闹些。想着你高兴就好了，就没有阻止你。”

　　——想着你高兴就好。

　　这可能是千愿这一生里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这句话，她眼眶一酸，几乎要落泪了。

　　——那可是一万一条的鱼。
　　一万块，那等于一个高级晶膜，等于好多好多件给崽崽的新衣服，等于债务上消失的一个数字。
　　结果，结果被她五百块一条卖出去了！

　　千愿捂着胸口，看着一脸迷茫无措的崽崽，觉得自己感动到快要昏厥了。
　　人间居然还有这样的惨剧吗！




53.  第 53 章   “送我你自己的周边吧！……

　　虽然千愿亏了一大笔钱, 但那个壮汉木木在论坛上的测评贴意外地有效，第二天来关顾的顾客达到了十几位。
　　浏览论坛的用户遍布星系，而一个没图没真相的测评贴发布后第二日就吸引来了这么多顾客, 她已经颇为满意。

　　店中的菜单都紧急经过修订，千愿坐在桌子前和崽崽一个一个商量价格, 最终白尾鱼仍然是镇店之宝, 价格升到了七千星际币。
　　这个数目仍然比其他帝都的餐厅便宜许多, 但白尾鱼价格高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难以保存口感，需要飞船专门运输，而她不需要花这笔费用。

　　这年头还会来餐厅吃饭的人大都有钱, 点起菜来也毫不手软。星际币跟瀑布往下奔腾似的哗啦啦往钱包里流，游戏中游戏外一样贫穷的千愿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快乐，忍不住感慨。
　　“崽崽，我们好像成为暴发户了！”

　　崽崽“嗯”了一声：“他们都很喜欢你做的食物。”
　　停了停，他稍稍别开目光，这句话的音量比起上一句堪称微不可闻：“你的厨艺很好。我也很喜欢。”

　　千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不是什么大厨，会做饭完全是因为父亲不管事，又不想天天吃外卖。刚开始独居的时候，为了从不好的回忆里脱身, 她特意跟网络上的视频学着做各种各样的菜式，借此让自己变得忙碌起来。
　　虽然后来因为愈发懒惰与贫穷而开始顿顿简单应付, 但至少磨炼了一番厨艺。
　　……没想到可以在这个游戏里派上用场。

　　被崽崽夸赞让她有些小开心，千愿抿唇乐了片刻, 忽然想到什么。
　　——她的小钱包鼓鼓囊囊, 可以给崽崽买高级晶膜了！

　　离晚上的饭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千愿看了眼时间，跟崽崽打了个招呼, 将写着暂不营业的小牌子挂到门外。
　　揣着要给崽崽一个小惊喜的心情，她一个人赶向商城。

　　餐厅中恢复安静，昨天临时下单的服务机器人正在收拾客人遗下的碗筷。
　　岑寒垂着眼睛，在光脑上反复模拟测验运行机甲引擎的启动。

　　第一个机甲的设计已经完成了大半，中途确实遇到了不少困难，但薄恒的那本书为他解答了这些困惑。
　　熬夜与早起、一天到晚高速运转的思维让预计工期大大缩减，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应该会轻松一些，岑寒便又找简哥接了几个单子，赚一些快钱。

　　绚烂的蓝色能源火自引擎中喷薄而出，一片深黑的模拟宇宙都因此亮起。他点击暂停，一一对比机甲系统的运行数据。

　　不知过了多久，餐厅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岑寒抬头看去。

　　门口边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身材微胖，头顶微秃。他看了看门口的暂不营业挂牌，又透过玻璃往里看。
　　不知道是不是岑寒的错觉，在他抬头的那一刹那，那个男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意外至极、惊诧迟疑，又逐渐化为一种不知缘由的喜悦，以至于他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然后他用力拍了拍门，目光紧紧黏在岑寒身上，扯着嗓门喊话。
　　“嘿，你是老板吗，这儿今天不开门？”

　　岑寒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玻璃门被拍得晃动，他想起这是她的顾客，于是忍耐地压紧眉眼，操控轮椅过去，将门开起一条缝隙，好让声音传得出去。

　　“店主不在。”他手指扣在操控器上，喜怒不形于色，淡淡道：“一个小时内回来。”

　　那男人的目光仍旧死死盯着他，急忙伸手扒住门缝，强行将门掰开：“哦，一个小时啊？我等，我能等，你先给我排上号哈。”

　　岑寒：“……”
　　他无言几秒，目光从男人那明显异样的脸上一掠而过。
　　但那男人的情绪实在太过莫名其妙，即便他察觉到不对，也无法猜测到背后的原因。

　　在进了店之后，男人没有在餐桌边坐下，大咧咧地开始巡视打量，甚至走到通向厨房的门边，屡屡往里面看了好几眼。
　　岑寒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点，一双黑黢黢的眼充满审视的意味，几秒后张开唇：“你看什么。”

　　那男人显然一愣。

　　大概没有哪家餐厅的工作人员会这么冷淡直接地质问顾客，以至于他一时半会间有些发懵。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搓了搓手，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哈哈，我就是好奇嘛，听说这儿有特新鲜的白尾鱼，想看看你们是怎么储存的。”

　　帝都和飞船上的环境都不适合白尾鱼的生存，三小时的倒计时从它离开原生星球的水面便开始跳动。飞船运输、抵达帝都、送到餐厅、被厨师烹饪成料理，能在三小时里完成这一系列的餐厅极少，这也是这种鱼类昂贵的大部分原因。

　　“那些售卖白尾鱼的私人餐厅，通常都是客人先提前预约这道菜，再从外星球运输过来。”
　　男人笑眯眯道：“你别介意哈，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家的白尾能一天到晚都这么新鲜。”

　　这话中暗藏的意思绝不友善，岑寒的眼睛慢慢眯起。

　　只是在说完这句话过后，男人就没了动作，一屁股坐到餐桌边，开始浏览光脑。岑寒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后，他也打开光脑，轻轻磕着扶手的手指顿住，从联系人列表中点开一位。

　　-

　　千愿从商城中回来，手中提着一只购物袋，心情雀跃兴奋。

　　崽崽的神色似乎有些冷，不过他平时就经常一副酷酷的样子，在外人面前更甚。
　　千愿没有多想，看完服务机器人呈上来的菜单，将小购物袋往空桌子上一放，钻进厨房里忙活。

　　星系的厨房设备种类多样，有她最开始抽到的那种与现代厨具并无太大差别的，也有更为先进的。
　　她当初抽奖的时候就抽到了两个一看起来就很高大上的厨房设施——有机械臂与内嵌智脑的橱柜、具有智能调节温度和自动清洁功能的灶台，仿佛小学生作文成真。

　　这些用具使用起来非常顺手，做饭的过程也更为快速便捷。她很快端上了那个顾客点的餐，想着赶快回家给崽崽送礼物，又跑去门口，再度挂上了停止营业的木牌。

　　路过那个餐桌的时候，坐在桌前的顾客忽然开口，随口闲聊般道：“老板，你和那个……那个男生是什么关系啊？”

　　千愿：“啊？”
　　这是什么游戏剧情？

　　她觉得她应该做一位诚实的玩家，回答像“主人”或“妈妈”一类的词——可是在解锁超现实画风后，她在这款游戏中的代入感直接往上涨了好几个点，竟然觉得自称主人好像会有点羞耻。

　　于是她沉思片刻，折中道：“我是他的监护人。”

　　那个顾客的眼睛转了转。

　　夜幕降临，店里唯一的顾客起身离开，千愿立刻关了店，带上自己的小礼物，陪崽崽回家。

　　崽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频频往光脑上看。一直到回了家里，他才放下光脑。
　　他的脸色略沉，眉浅浅蹙起。千愿问道：“崽，发生什么事了吗？”

　　岑寒安静几秒，摇了摇头。
　　事情尚未有定论，他不想让她平白提心吊胆。

　　崽崽貌似又有了自己的心事，千愿没有追问，将那个一路提着的购物袋放到他的怀中。

　　“崽崽，这是我给你买的，你打开看看！”

　　怀中的购物袋重量极轻，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他的心头，扫掉疑虑与不安。岑寒强迫自己回神，眼睫微垂，伸手打开礼包。

　　他一眼看出那是什么。
　　一个晶膜的包装盒。

　　“早就想给你买了，但是一直没钱。”
　　她碎碎念道：“现在终于有钱买了，你快换上吧，平时看到你的眼睛我真的好心疼。”

　　心疼。
　　岑寒抿了抿唇，喉结滑动了一下。

　　那是一对无色的晶膜，他将眼中的劣质晶膜取出，换上。

　　与从前的感受不同，双眼立刻被一种清凉而舒适的感觉包围，高级的晶膜附在瞳仁上，为他的眼睛增添了几分无机质的冷感。

　　岑寒抬起眼，声线微微放缓，是外人从未听过的温柔：“谢谢。”

　　但他不只想道谢，他更想回报。于是岑寒顿了顿，单手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一声：“……我送你的礼物，你还喜欢吗？”

　　千愿愣了一下。

　　崽崽送自己的礼物？
　　……难道是指那个机器人吗？

　　没想到游戏方这么有心，为了增加代入感，给玩家送内测礼物还是用游戏主人公的名义。
　　她心中想着，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当然，我超级喜欢！它真的好能干，我还是第一次用高科技的产品。”

　　——第一次用这么高科技的产品？

　　岑寒微微一怔，有几分诧异，但那细微的古怪感很快被一种无法对外人言说的愉悦满足取缔。
　　他轻轻一点头，轻描淡写道：“有想要的款式吗，再给你做几个。”

　　千愿：“……”
　　啊？
　　她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崽崽可以把那么贵那么先进的机器人说得跟路边玩具摊上的一个小魔仙魔法棒一样常见？

　　等等。
　　仔细一想，游戏方送礼物可以是线下的实体礼物，也可以是更为常见的线上——也就是游戏中的奖励。
　　……难道玩家同意后系统就会开始剥削崽崽，挥舞着小皮鞭逼迫他给玩家制作机器人？

　　无数猜测从脑海中飞掠而过，千愿定了定神，再度看向崽崽。
　　他的神态语气都十分霸总——而这只负债无数的霸总崽此时正一脸正经严肃地看着她，像是那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不用啦崽，我不舍得你那么累。”主要是不舍得你被策划剥削。
　　千愿想了想，眼睛一亮，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圈，像是试图捕捉那位隐藏在空气后的游戏客服的踪迹。

　　“崽崽，如果你要送我礼物的话，就送我你自己的周边吧。什么玩偶啊、抱枕啊、手办，我都会很开心的。”

　　这些东西做起来应该没有机器人那么复杂，不需要花费崽崽的太多时间。而且可以用来装饰崽崽的小屋，想想都觉得可爱。
　　——最重要的是，
　　客服，系统，策划，你们听到了吗！

　　千愿在心中无声呐喊，而另外一端，岑寒蓦然一愣。

　　岑寒：“……？”

　　他自己的玩偶，抱枕。
　　……她要这些做什么？
　　他怔神着，胸膛中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跳动，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说的话中，虽然有几个词汇不明白，但他还是听懂了含义。
　　她不想要机器人，反而要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

　　岑寒的嘴唇忽然有些发干，仓促别开眼。
　　……她、她难道这么喜欢我吗？




54.  第 54 章   科研所。【修过】……

　　成功赠出高级晶膜之后, 支线任务完成的提示跳了出来。

　　【叮~！一项任务完成啦，快去任务列表里收获奖励吧！】

　　千愿愣了一下，点进任务界面。

　　【支线任务：请为崽崽买一对高级外置晶膜吧~！
　　任务目标：努力赚钱, 或为崽氪金。
　　任务奖励：经验值X100，星际币X50, 惊喜小礼包X1。】

　　这项任务的奖励旁边跳动着【领取】字样, 她这才记起还有这么一项任务的存在, 面露惊喜。

　　一百点经验值与五十枚星际币成功收入囊中，剩下的惊喜小礼包同时跳了出来。她点击拆开，却看见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该礼包尚未到打开的时机, 请玩家耐心等候~】

　　千愿：“……？”
　　开启礼包还要等待时机，难道这个礼包对剧情进度有要求吗？还是说要等待什么特殊的日期？

　　她懵了半晌，无言关闭光屏，佛系地决定顺其自然。

　　餐厅开业的第三天，千愿早上刚上游戏，就在餐厅门口看见了一个长得有点熟悉的男生。
　　她昨晚为了看崽崽的眼睛而开的超现实画风还没关掉，盯着他的五官与身形沉思几秒，才恍然大悟。
　　——这是餐厅的第一位顾客，想要将她挖走的那位小人。

　　她走上前, 打开店门。
　　这位顾客昨天也来吃过一次，依旧是点的白尾鱼, 对这道鱼的价格骤升并无什么反应。
　　于是他在千愿的印象里已经成为了一位有望发展成常客的土豪小人。

　　对这种能为自家餐厅贡献大量星际币的顾客自然不能冷待，但这个游戏中的角色在现实画风下和现实中的人类实在没有什么差别。千愿迟疑了好半晌, 一句话在喉咙里上上下下, 最后捏了捏手指，侧过身。
　　她尽力自然道：“早上好。”

　　那男生本来开着光脑，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跃, 闻言倏然抬起头
　　出乎意料的，那一张脸上的情绪复杂极了。愤怒、懊恼、歉疚，以及更多她读不懂的神色，一并交杂，最后化为沉默。

　　林巍和店主一起走进餐厅。
　　他照常点了一条白尾鱼和米饭，坐在餐桌边，神态显然心不在焉。光脑屏幕一直亮着，他时不时往上瞥一眼，眉宇之间有说不明的焦躁。

　　千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但她不准备去插手顾客的私事。
　　废星太小了，出产速度比不上库存耗尽的速度，这明明只是第三天，大米的库存就已经基本清零。她今天一早起来就开始思考自己的餐厅定位，不知道该怎么转型。

　　服务机器人将做好的菜肴端上顾客的餐桌，千愿摘下手套，发现外面那个男生频频透过玻璃往自己这边看。

　　她犹豫了一会，探出头去问他：“有什么事吗？”

　　那男生自己脸上分明写满了欲言又止、有话要说，千愿主动说话时，他却像是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下。
　　他今天的态度与第一天比起来太过反常，千愿有些迷茫，还没继续询问，他就咬了咬牙，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你，你知道壮汉木木做了你家餐厅的测评吗？”

　　千愿愣了一下。
　　……第一天的客人一共就四个，这个男生也是其中之一。
　　那个壮汉木木，不会就是他吧？

　　“我看到了。”她收回思绪，回答：“那个帖子给餐厅带来了不少人气，我很感谢他。”

　　话音刚落，那男生似乎愣了一下。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支支吾吾道：“……是吗？”

　　在昨天深夜里，那个帖子被顶成热门之后，他才突然想到，那位店主选择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开店，会不会就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店面有太多曝光——毕竟她可跟岑寒有关系，不想被大众知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结果最后被他害惨了。
　　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惩罚是他最害怕的事物。他替别人背负过太多次惩罚，如今可能又导致了一次错误。

　　林巍悄悄抬眼，瞄了那个店主一眼。
　　……可这个店主的语气和神色都不像是作假。她让岑寒在自己的店中随意进出，不掩饰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惧在大众眼前曝光。

　　红烧鱼的香气萦绕在鼻翼间，林巍咽了咽口水，终于下了决心，将手边的光脑转过来。
　　他小声说：“你再看一眼吧。”

　　千愿眨了眨眼。

　　她的心中仍在茫然，视线却下意识地在光脑屏幕上定格。
　　一排排黑色的文字映在她的眼底。

　　【1029L：真的是那个岑寒吗？？】

　　【1030L：据我所知，岑寒的家族来自外星球，是从他爷爷那一辈才移居帝都的。他家在帝都没什么亲戚，这个监护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1031L：岑寒家的餐厅就别宣传了吧……第一次对壮汉木木感到反感。】

　　【1032L：……没必要吧，当初做错事的又不是岑寒，至于这样搞连坐吗。】

　　【1033L：啊？楼上好奇怪，我们不想给岑寒家的餐厅花钱怎么了吗，又不是要把他怎么样。】

　　下面还有些更为不堪入目的言语，星球被辐射，受到影响的是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居民，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岑霄远当初死得太利落，甚至没能接受审判，那满腔的愤怒怨恨无处发泄，只能冲着他的家人去了。
　　而如今他的家人只剩下岑寒一人。

　　千愿攥住手指。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好猜测——这几天关顾的顾客中，有人认出了岑寒，并特意在壮汉木木的测评下将这件事情说出来了。

　　如果她现在是游戏小人的形态，那她的头顶可能已经冒出了一个正在喷岩浆的小火山。

　　……时隔这么多年，崽崽又被人挂上网络，肆意冷嘲热讽，辱骂攻击。
　　那些事情曾经是他的心理阴影，而他如今又遭受了一次。

　　……这件事情一定不能让崽崽知道！
　　眼前的男生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千愿吸了口气，冷静下来，将视线从光脑上移开。
　　“没关系。”她抿了抿唇，垂落的手虚虚合拢，轻松道：“让他们说吧，客人少一些也好，我本来就想走高级路线。”

　　那个男生呆呆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迟钝地“哦”了一声。

　　高级路线与无人关顾是两回事，想要进入金字塔顶端的圈子，吸引到那些真正有钱有势的顾客，最重要的就是人脉。

　　千愿嘴上满不在乎，心中却在叹息，有些苦恼。
　　……人脉，该怎么获得人脉？

　　在她玩过的另外一款养成游戏中，想要认识新的人，玩家就要天天往地图上不同的地区跑，解锁偶然事件。
　　森林中可以遇见偷偷跑出来散心的王子，王宫附近可以遇见不苟言笑的骑士队长，公园喷池边可以遇见天天投币祈福的黑猫少年。

　　千愿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确实很少去地图中其他的场景逛，基本就是在餐厅和崽崽小屋中来回跑，偶尔去一次雇佣兵酒馆。崽崽日记中表示他不想让自己看见他复健时的狼狈模样，于是她连医院都少去了。

　　这一天下来餐厅的生意果然冷冷清清，除了午时来了三个雇佣兵，下午时又接待了一位新的顾客，其他啥时候就没有什么人了。
　　没有宣传，这个餐厅所在的位置又不占优势，能碰巧发现这里并走进来消费的顾客实在太少。

　　千愿索性关了店。

　　她点击任务栏，点击主线任务所显债务旁的提交。这三天攒的星际币，除去高级晶膜的价钱，剩下的对于债务而言只能说是九牛一毛。不过今天一看，已抵消的债务居然少了许多。
　　千愿不明缘由，也不想拒绝这种好事，将这件事放在脑后，切换成低级投影。
　　她握上门的把手，查看眼前跳出来的可前往选项。

　　垃圾场、19号街便利店、黑市、帝都商城、学院、雇佣兵酒馆、私人医院，除了这些熟悉的地方之外，随着升级与剧情发展，可前往的地址又多了几个。

　　【科研所（总计15点体力）】

　　【军区训练场（总计25点体力）】

　　千愿：“……！”

　　这两个地点看起来都好高大上，但好像跟有钱有势没什么关系的样子。她犹豫片刻，掠过第二个能直接清空她所有体力的训练场，点了点需要十五点体力的科研所。

　　传送界面在眼前一晃而过，她站在一片洁白的走廊里，睁开眼睛。

　　而下一秒，走廊中忽然响起细而尖锐的哔哔声响，一个女声自她背后响起。

　　“……怎么突然检测到异常波动？”

　　千愿下意识转过头。

　　那是一个披着波浪长卷发的女科研人员，手上拿着一个形状奇怪的机器。那机器此时正闪着红光，女人凝视片刻，又忽地抬起头，目光扫视一圈身前的空气。
　　她的脸上有一种异常的、难以描述的兴奋，迫不及待地拿出腰间别着的通讯器，摁下一个频道。
　　“老师，潘多拉09现在是否在运行中？”

　　-

　　光脑上响起滴滴声，岑寒坐在轮椅上喘息，好半晌后才抬起酸软无力的手臂，点击查看新的信息。

　　【潘多拉已向您的账户转账七万五千元星际币，备注：饲养费。】

　　岑寒：“……？”

　　他盯着屏幕半晌，有些错愕。
　　那个神秘的力量格外安静，岑寒想起之前这个“潘多拉”从自己手上赚走的能源石，直觉认为它应该不是会无缘无故给人打钱的存在。

　　医院浴室中的水温转热，他放下杂乱的思绪，进去冲洗。
　　等洗去一身汗水与疲惫，从浴室中出来的时候，路堤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二皇子前些天又去了趟黑市，被人拍到了，军事论坛上有好几个帖子猜测他的去意。”
　　男人关掉光脑，从长椅上站起来，随口闲聊般道：“他经常和烈鹫的人来往。你碰见过他吗？”

　　岑寒安静几秒，摇头。

　　路堤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停泊区的机器人礼貌地向他们告别，路堤坐上驾驶座，岑寒将轮椅驶入飞行器后舱。
　　这位指挥官平时繁忙，大多时间都是让自己的管家来接送岑寒，今天却像是突然有了闲暇。

　　岑寒知道他想要暗示什么。

　　空中轨道的飞行器在夜色中寂静飞行，远处的航行灯与浓深夜幕融为一体，化为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他垂着眼，刚才路堤说的话中，一个词语迟来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论坛。

　　或许是因为自己上网太少的缘故，他经常听不懂她说的一些话。久而久之，说不定会产生代沟。

　　岑寒的眉不由自主地蹙紧，打开光脑。

　　光脑上有自带的论坛，他点击进去，想起她偶尔会使用自己的光脑，先打开旁边的浏览历史，点进页面上的第一个帖子。
　　……不知道她平时都喜欢看些什么，他想。




55.  第 55 章   “崽崽，你知道潘多拉是……

　　“老师, 潘多拉09现在是否在运行中？”

　　女人的尾音在走廊中回荡，逐渐落下。机器响了一声后便停止警报，连带着她那一瞬间激动起来的神色一并黯淡下来。
　　最后她礼貌道：“……处于休眠状态？好的, 打扰您了。”

　　她收起通讯器往前走，千愿没有犹豫, 立刻跟上了她。

　　这一段对话显然不平凡, 她大概是幸运地碰上了特殊剧情。
　　长廊两侧几段路就有一面可以透视的墙壁, 材质类似与玻璃，但看上去又有一些细微的不同，边角处隐隐反射着流动的光。墙的另一面是色调冷白的实验室, 身穿同款白色制服的男男女女忙碌地在试剂、烧杯与各种大型机器之间穿行。

　　千愿在心中琢磨那几句话的意义。

　　……潘多拉09。
　　她眨了眨眼，想起游戏公司的名字中也有潘多拉。

　　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女人在长廊尽头的某一道门前停下，微微偏过脸，对着旁边的虹膜扫描仪。机械门应声往两边敞开，里面的人抬起头来。

　　“顾清师姐。”
　　女人颔首，问道：“那些已经确认运行失败的潘多拉在哪里？”
　　“都已经送去回收了。”
　　顾清蹙起眉，那人解释道：“是老师的吩咐，你知道的，老师的习惯向来如此。”

　　运行失败的潘多拉？
　　千愿的直觉在认为这个和游戏公司名字相同的机器或许是个很重要的物品, 忍不住竖起耳朵。

　　但他们对这个物品的讨论就此停住了。

　　房间中的两人安静几秒，顾清叹了口气, 转而提起别的事情。千愿听不明白，百无聊赖地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 等顾清扫描虹膜出门, 连忙跟了上去。

　　她没有再继续跟着，独自一人在研究所中晃荡。

　　这个科研所似乎被分为了三个区域，进行实验的工作区, 对外展览开放的中央游览区，还有一块格外安静的住宅区。
　　她不准备在这里花太多时间，只在实验区中走动观察，企图解锁新的剧情，最后误打误撞地跟着一人走进一个偌大的地下室。

　　那或者不能用“地下室”来形容——这一片区域在地下挖掘出的层高近乎四五层，宽敞安静，灯光灼亮刺眼。
　　无数条黑色的传送履带在她眼前伸展开来，待机状况下的机械臂沉默收拢于天花板上，精密齿轮安静转动，将履带上的物品送进巨大的回收炉中。
　　这么庞大的地下区，除了他们之外，只有机器人在无声活动。

　　Q版状态的千愿甚至爬不上地面上的履带，她睁大眼睛，有几分震撼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战斗性军舰新型中央指挥智脑零一四版，请您再次确认，是否进行回收？”

　　她回过神来，循声望去。那个科研人员正在一张嵌在墙上的屏幕中输入指令，伸手按了按旁边的绿色确认键，机械音再度响起。

　　“战斗性军舰新型中央指挥系统芯片零一四版确认回收，操作人员编码119389号。”

　　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被放在履带上，那人转身离开。千愿正准备跟着离开，脚步蓦然一顿。
　　尚未暗下的屏幕上显示着被回收物品的记录，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最下面一个赫然是刚被回收的芯片。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思绪，千愿脚下一转，朝着屏幕的方向过去。

　　地下区的金属门“咔”的一声在她身后关上，区域中空无一人，灯光随之齐齐熄灭。
　　机器的显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底。
　　千愿试探性地按了按那一条记录旁边的展开。

　　【名称：战斗性军舰新型中央指挥系统芯片零一四版
　　回收时间：5599年一月三号午五点十一分零七秒
　　回收原因：与智脑系统契合度无法达到99.9%
　　操作人员：119389】

　　……回收原因。

　　她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留片刻，在屏幕上找到搜索框。

　　潘多拉这个名称的背后有一个广为人知的故事，它是灾难的源头，是罪恶的根源。
　　……一个科研所研究的产物叫这个名字，让她感到细微的异样。

　　千愿点击搜索，输入【潘多拉】。
　　数条记录跳出界面，她一条一条点开看。

　　【名称：潘多拉08
　　回收时间：5598年十月四号午一点十二分二十秒
　　回收原因：未能通过时空测验
　　操作人员：000193】

　　【名称：潘多拉07
　　回收时间：5598年一月九号午十二点五十五分四十秒
　　回收原因：未能通过时空测验
　　操作人员：0000193】

　　【名称：潘多拉06
　　回收时间：5597年九月八号晚十二点整
　　回收原因：未能通过时空测验
　　操作人员：0000175】

　　……

　　每一条记录上的回收原因都一模一样，单单一句话中推测不出太多有关机器的信息。千愿的目光在时间上停顿片刻，忽然发觉回收列表中第一个潘多拉出现的时间是在两年近三年前。
　　三年这个数字在游戏中被频繁提及，她几乎瞬间就联想到了崽崽父亲的那件事。

　　最早期被回收的潘多拉是02号，操作人员的代码是000099。千愿将屏幕上的搜索清空，手指抵在唇边。

　　……这个潘多拉的名字，她好像还在哪里看见过，就在这个游戏里，在今天之前。
　　但她想不起来了。

　　这个名字并不普通，还与游戏方撞名，她应该不至于一眼掠过才对。
　　是在哪里看到的？以至于她在看到这个名字时留下了浅淡的印象，却没有放在心上？

　　时间渐晚，千愿抿了抿唇，将今天发现的线索记在心中的小本本里，点击回到崽崽小屋。

　　崽崽正坐在客厅里，手中捧着光脑，看得仔细认真。千愿打开卧室的门走出来，他竟然都没有发觉。

　　千愿：“……？”
　　怎么回事，她的崽崽怎么变了？

　　她果断打开日记本，决定先查看崽崽今天的动态。

　　最新一页的记录显示出来。

　　【一月三号，下午五点】

　　【岑寒研究该如何制作玩偶。】

　　【一月三号，下午五点三十】

　　【岑寒放弃研究制作玩偶，开始研究该如何制作抱枕。】

　　千愿：“……！”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日记本中看到这些记录，懵了一瞬。
　　……崽崽真的开始给她做她想要的礼物了。

　　千愿的唇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那一刹的心情有些像在幼年时尝到了小学门口卖的小糖人。但下一秒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眸倏地睁大了。

　　一段被遗忘的、极不起眼的细节重新浮上水面，千愿立刻开始连续点击日记上的上一页按钮。
　　……潘多拉。
　　她确实看到过这个名字，就在游戏的日记本中！

　　【潘多拉与岑寒打招呼。】

　　【岑寒得知1830号废星的存在。】

　　想要找到的记录出现在页面上，千愿看着这两行字，指尖不由自主地在屏幕上轻点。

　　最开始看到这条记录的时候，她并没有多么在意，或许潜意识中将这里的潘多拉与游戏公司名字中的潘多拉当做了同一个东西。
　　但现在回过头来一看，游戏公司和自己的游戏角色打招呼这个说法也太过奇怪了，这个“潘多拉”所指的更可能是科研所里出现过的那个名字。

　　潘多拉02到08号都已经被回收，09号在科研所里。
　　所以这里的潘多拉……指的是01号初代吗？
　　这些事情和崽崽三年前的遭遇到底有什么关联？

　　千愿的游戏小人脑袋上出现了好几个感叹号，忍不住看向崽崽。而下一秒，他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心有灵犀地抬起头来。

　　崽崽脸上愣了一下，几乎瞬间关掉了手边的光屏。
　　然后他轻咳一声，坐在轮椅上，微微抬起脸。

　　“……你回来了。”

　　那一刹那像是有无数白色光点在一片深黑幕布中亮起，但找不到能够将它们连接起来的线，于是光点又再次黯去，融入一片黑暗里。
　　谜底分明近在眼前，可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看不明晰。

　　“我回来了。”
　　千愿应答，几步跳下卧室前平台与客厅之间的小小阶梯，急切道：“崽崽，你知道潘多拉是什么吗？”




56.  第 56 章   岑寒睁大了眼。

　　岑寒微微一怔。

　　潘多拉,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不算熟悉，前不久才在光屏上第一次看见。
　　“我知道。”他迟疑道：“我不久前在一个光屏上见过它……是它给予了我前往你的星球的力量。”

　　他这句话指的是千愿现实中所居住的星球，千愿却误以为崽崽在说游戏里的废星, 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崽崽这边也没有线索。

　　这种游戏中的剧情通常不会让玩家一次性猜个底掉，解谜环节走到一半被剧情进度卡住极为普遍, 再急切也没有用处。
　　千愿在崽崽对面坐下, 手指搭在桌上, 思索片刻后，决定跟崽崽分享自己今天见到的一切。

　　“我今天——”
　　“……我想……”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又齐齐顿住。千愿话音顺势一停, 抬眼看向崽崽，好奇道：“你想要干什么？”

　　她还没有从超现实画风切换回来，将少年脸上每一处情绪的变化都看得仔细清楚。他的唇不自然地抿了抿，眼睛瞥向一旁，戴了高级晶膜后的瞳仁隐隐有几分无机质的冷感。
　　“我最近很忙。”须臾的沉默后，他开口说道，“应该抽不出时间陪你去餐厅了。”

　　千愿微微一怔，心底泛起浅淡的古怪违和感。

　　这其实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如果她换成Q版画风, 或许不会察觉出什么异样。
　　但超现实画风下崽崽的情绪更容易被她捕捉感知，他那刻意平淡的神色与语气之下似乎隐隐藏着什么暗流。

　　一个念头忽地闪过脑海, 千愿脱口而出：“崽崽，你看到那个帖子了？”

　　少年的神色倏然一僵。

　　那位顾客给她看的楼层态度已经算缓和, 她都能想到那几千层高的帖子里会有多少过激难听的辱骂。
　　千愿的目光落在刚刚打开的日记本上。

　　【岑寒不想连累玩家的事业。】

　　少年沉默地坐在那里, 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单是目光描摹他紧抿的薄唇、黑沉安静的眼睛，又有谁能想出他心里担心的是这些事情。
　　她安静几秒，难以辨明的情绪在心底发酵。

　　重新站立起来、摆脱对晶膜的依赖, 这些都远远不够。只有彻底找出埋藏在时间深海中的真相，才能让崽崽的生活真正恢复正常。
　　眼前的崽崽默然不语，她放弃了那些徒劳苍白的安慰，理了理思绪。

　　“崽崽，我今天去了一个科研所。”
　　千愿说：“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很特殊的东西，叫做潘多拉。”

　　她将在那个地下区中看到的一切都娓娓道来。

　　其实她对“潘多拉”可能是剧情关键点的猜测来得毫无根据，全是依靠一些场外因素做的判断。例如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恰巧与游戏公司撞名、是游戏中光屏的名称，真正和三年前的事情能沾上边的大概只有潘多拉二号的回收日期。
　　但回收日期并不能代表什么，记录中在那三年间被回收的物品数不胜数。

　　在玩家的角度看来，游戏中出现的这么多巧合就必然不是巧合。但当她将这些无法跟游戏角色解释的因素略过时，猜测就忽然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可岑寒没有质疑。
　　思绪被转移开来，他垂下眼，眸光定在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回忆什么。

　　“……科研所。”
　　半晌后他开口，语速有些缓慢，“你说的是帝国中央科研所吗？”

　　“我不知道那里的名字。”她努力思索片刻，喃喃道：“我只知道有一个科研人员叫做顾清，那里还有一片特别大的中央展览区……”

　　顾清。
　　岑寒的瞳仁蓦然收缩。

　　他跟这个名字的主人其实没有打过多少交道，但他听另一个人提起过她。

　　记忆的开关被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触发，在那一瞬间将他的思绪拉扯回到许多年前。
　　通体纯白色的房间里，爷爷坐在椅子上，看着窗边站着的人。

　　“你什么时候把手臂也换了？光剩下一个脑袋多吓人。小寒，少盯着那个爷爷看，晚上回家要做噩梦的。”
　　爷爷难得那样开玩笑，年幼的他顺势看向窗边，看见那个人转过头来。
　　他长得并不老，如果忽视眼角的细纹，甚至可以用年轻来形容。

　　那人笑起来：“跟在你这种战争狂身边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事情吧——小寒是吗？来，吃饼干吗？”

　　那不知道是年幼时的哪一段时光，他无所事事地在家里上房揭瓦、发霉长蘑菇，最后被爷爷带到科研所里。
　　这种地方对于孩童来说实在是太过震撼肃穆，但那时的他心中不知畏惧、不知拘束，很快和科研所里的人熟悉起来。

　　也包括那个人，薄恒。
　　他是帝国中第一个成功存活的机械改造人，在科研所中备受尊崇，是岑寒曾最为敬重的老师，是岑寒爷爷的多年好友。

　　……他看过薄恒的许多作品，也包括他在那件事发生一个月后所发表的文章。

　　“编码000099，崽崽，你知道这是谁吗？”
　　她双手抱着腿，坐在椅子上，努力回忆起当初的每一个细节：“潘多拉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回收列表中，操作人员的编码就是这个。这一串编码好像挺特殊的，我觉得在科研所中的地位应该不一般……”

　　“我知道。”
　　岑寒突兀开口。

　　心中的波澜其实微弱到掀不起半分水花，他平静道：“他从不在意失败品。如果是他亲自操作，那么‘潘多拉’在科研所中一定意义不凡。”

　　“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他确实有一项很重要的研究。我不知道那项研究叫什么，但注意到了爷爷前往科研所的频率增高了很多。”
　　他回忆着，微微蹙起眉：“他从没有提起研究的细节。我那时猜测，或许他签署了保密条款……嗯？”

　　岑寒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倏地转回她的脸上：“你之前说，‘潘多拉’的回收原因是因为未能通过时空测验？”

　　她点头：“那里没有写明这是什么测验，但看名字，应该是和时间或空间有关。”

　　岑寒顿住。

　　浅淡的错愕从他的眼底升起，思绪一时乱成了一团。他无意识地曲起指骨、再次伸开，“……科研所的潘多拉，和你身边的神秘力量，是同一者吗？”

　　——这下轮到千愿愣住了。

　　因为崽崽是游戏角色，她并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猜测，只是将今天所看到的的东西如实告诉了他。
　　但他依旧猜出来了。

　　“我是这么猜测的，”她解释道：“虽然没有出现什么板上钉钉的证据，但目前有太多巧合……”
　　只是这些巧合该怎么跟崽崽解释？
　　制作你的游戏公司和它叫一个名字？

　　她正犹豫着要怎么继续，便看见崽崽沉默一瞬，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忽然捏紧，以至于指尖都微微泛了白。

　　“你身边的潘多拉，曾经叫过我‘小主人’。”
　　当初令他感到有些古怪，却被忽视了的细节电光石火间在眼前复现，二者的关联终于浮上水面。岑寒张开唇，喉咙有些干涩。
　　他一字一句道：“那么它心目中真正认定的主人，很可能……是我的父亲。”

　　千愿：“啊？”

　　岑寒深吸一口气。
　　微凉的空气涌入肺部，他闭了闭眼，用力按着扶手的手指慢慢松开，命令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
　　熟悉的、令人冷静的黑暗复而将他围绕包裹，他再度睁开眼。

　　然后他微微一怔。

　　她坐在椅子上，是小光人的形态，肢体动作却仍将她此时的呆滞困惑表达得一清二楚。
　　“不对吧崽崽，如果你是小主人，那主人不应该是我吗？”

　　岑寒：“……？”

　　之前账户上突然出现的那笔“饲养费”莫名其妙地从记忆角落跳出来，他怔然许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被机器人喊过无数次主人，但他知道这两个“主人”之间不同的意义。

　　不合时宜地，他想到曾经在同学口中偶然间听到过的话语。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眼睛微微睁大，忽然伸手捂唇一阵呛咳，脸都被染得通红。

　　千愿吓了一跳，跳下椅子，匆忙跑过来帮他拍背。崽崽呛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她担心地看着，伸手摸了下崽崽的额头。
　　然后她就吓了一跳；“崽崽，你额头好烫，不会生病了吧？”

　　岑寒咳得愈发厉害了。
　　他羞耻地偏过头，那清晰起来的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大写加粗地展现，在耳畔回响，让他避无可避。

　　……如果只是把自己放在了与他父母相同的地位上，那饲养费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她心中，她一直是他的……他的主人吗？




57.  第 57 章   【新可前往地点：白云星……

　　崽崽终于止住了咳嗽, 但神色仍然有些奇怪，看她的眼神中更是有几分欲言又止。

　　千愿无辜地眨了眨眼。
　　她正想问一问崽崽那小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手侧边跳出了一个光屏, 光屏上有个小礼包在一闪一闪。

　　【您的惊喜小礼包可以打开啦！】

　　她愣了一下。

　　先前赠送崽崽晶膜之后，她便完成了一项支线任务, 任务奖励中包括一个惊喜小礼包。但在打开礼包的时候, 系统却提示她还不到打开礼包的时机。
　　——而现在, 剧情进展已经足够解锁那个礼包了吗？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她屏住呼吸，伸手点击闪烁着的礼包图案。

　　【新可前往地点：白云星已开放。】

　　【根据潘多拉精密准确的计算与推演, 可确定白云星上存在关键线索的可能性为百分之六十五点九七四一八。请玩家前往该星球，寻找能够为崽崽的父亲洗清冤屈的证据，并将崽崽的生活带回正轨。】

　　【温馨提示：
　　一：前往该星球不需要花费任何体力。
　　二：单次前往该星球的时间不得超过两个小时。
　　三：在该星球上的时间中，玩家将无法召唤机器人的帮助，也无法获得崽崽的陪伴。
　　四：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金钱与时间损失，请玩家不要在该星球上开启高级投影。
　　五：该星球部分区域为高危辐射区域。这些区域是无生命区，且不会对玩家的投影造成伤害，请玩家注意利用。
　　……
　　祝玩家好运！】

　　数个文字框在眼前跳出来，千愿快速将它们阅读一遍, 深觉这个礼包的取名方式颇有种标题党的味道。

　　——这个白云星，应该就是游戏中的副本了。

　　她玩PVE游戏玩得多, 对副本再熟悉不过。看到这一连串的温馨提示，脑海中立刻总结了重要信息。
　　玩家需要单枪匹马找出关键线索, 副本有时间限制, 时限为两小时，副本中的高危辐射区域是安全区。

　　……不过，关键线索怎么会在这颗星球上？

　　千愿心生困惑, 注意到旁边仍眼巴巴瞧着她看的崽，顺口问道：“崽，你知道白云星这颗星球吗？”

　　她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崽崽神色一怔，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是我的家族祖地。”

　　千愿：“家族祖地？”

　　“我的家族来自外星球，不是帝都土生土长的居民。”
　　崽崽的手指交叠，放在腿上。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眸光柔和了短暂的一瞬：“自爷爷那一辈，才从白云星移居到帝都星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在五年多前，白云星被虫族侵占，住民纷纷逃难，现在已经被定义为了废弃星球。”

　　千愿懵了。

　　——被设定为副本所在地的星球拥有这么一个背景，她不觉得意外。
　　但是。
　　但是！！

　　她干巴巴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声线隐隐颤抖：“崽，被虫族侵占的星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天哪，她最怕虫子了！！

　　“帝国、联邦，星系中的所有人类，都一直在抵抗虫族的侵略。它们的繁殖能力极强，只要在星球上扎根，一只雌虫便能在一星期内孵化出足以挤满一座城市的幼虫。”
　　崽崽语气平淡地解释；“每年往虫族抗线上运输的军火飞船数量，是联邦防御线上的数十倍。白云星处于抗线后方，曾是重要的补给点，军方一直非常重视对它的保护。”

　　许多年前的记忆再一次涌上脑海，在军事日报上看见白云星的惨剧时，坐在椅子上的爷爷惊愕地从沙发上站起，险些打翻了茶杯，浑身上下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

　　“……直到后来，”隔了那么多年，当时的记忆仍旧清楚地印在脑海中。岑寒安静几秒，道：“白云星驻扎的军队突然接到了一间实验室的求援。那是一个位于偏远村落中的实验室，等他们赶到那里，整片村子都已经被虫族占领了。”

　　“军方第一时间做出那片区域已经无法挽救的判断，但碍于实验室中仍有发出求援的科研人员，无法直接进行全范围清扫。等科研人员获救后，已经有虫族向地底逃生。”

　　这颗星球的坠落在当初的帝国中掀起了轰然大波，有无数人指责白云星驻扎的军队指挥官太过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也有无数人表示军方绝不会向自己护佑的子民举起刀刃。
　　究竟应不应该为星球的利益放弃一小部分人的生命是当年最热门的话题，天平的两方都有大批拥护者。但除了在这个话题上的纷争，几乎所有人都将矛头一致指向了那个村落里的实验室。

　　……
　　岑寒忽地一怔。
　　他想起那一年偶然看到过的一篇报道。

　　报道上记载了获救科研人员的采访内容，他表示自己的实验室专攻时空领域，从未进行过任何与虫族有关的实验，更不可能做出偷偷抓虫族回来养殖研究这种疯狂行为。
　　但虫子就是在那间实验室中出现的，获救的科研人员最后一个不漏地上了帝国最高法庭。

　　当初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想法，也不曾相信过那个科研人员的说辞。

　　可如今……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她：“怎么突然问起这颗星球？”

　　千愿仍处于她可能要刷一个遍地虫子的副本的错愕绝望之中，听到崽崽问起，挣扎着平静下来。

　　“这颗星球上或许会有能够帮助你的父亲洗清冤屈的关键线索。”
　　游戏小人脑袋上出现了一个顶着宽面条泪的小表情，千愿看了看微微睁大眼的崽，揉了揉脸，握紧拳头。

　　“崽，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刷副本的！”
　　……大不了到时候开一开Q版画风，说不定虫子也会变成Q弹软绵的模样呢？

　　——说是这么说，她依旧没有做好去面对一星球虫子的准备。和崽崽在游戏中吃完晚餐之后，千愿就溜下了线，决定将这件事情交给明天的自己去完成。

　　然后为了提前给明天做心理准备，她默默打开电脑，在公会群里冒了个泡。

　　【千纸鹤】：万虫巢穴有人刷吗？

　　【樱桃子】：有，来组个队！

　　游戏中很快跳出樱桃子的邀请提示，千愿点击确认，退出公会群。
　　正要关闭企鹅时，她注意到联系人图标旁有个小小的红字气泡，顺手点了点。

　　【VV请求添加您为好友。[同意][拒绝]】

　　千愿：“？”
　　她盯着头像是本人自拍的好友申请看了几秒，莫名其妙地关闭手机。

　　打了一晚上满是虫子怪的副本，次日一早，千愿做好心理准备，登上游戏。

　　想起那天在餐厅门口巴巴守着开门的小人，她犹豫片刻，先前往餐厅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愣住了。

　　门上的玻璃碎裂了好几处，上面被泼满了红色的不知名液体。一块巨大的木板被人横在门前，写着字的那一面冲着餐厅的方向，内容毫不掩饰尖锐的戾气与厌恶。
　　几瓶营养液被丢在门的角落，低劣营养液的味道已经在空气中散去，绿色的液体顺着缝隙流入餐厅内部，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千愿：“……”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满目狼藉，觉得自己又要被这个游戏气得爆粗口了。
　　这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

　　岑寒脱下装置，靠在休息座椅上，薄薄的眼皮垂下，覆盖住瞳仁。

　　汗湿的发丝搭在额前的感觉并不舒适，等到呼吸平稳下来，他便将自己挪到轮椅上。
　　等下还需要继续训练，他决定先去洗一洗脸。

　　轮椅在光滑的走廊上平稳前行，向左拐弯。他倾身，按了按墙上的开门按钮。

　　洗浴室的门缓缓打开，随着里面的声音一并传出来。

　　“……你不知道他走起来时的姿势有多好笑，都这样子了，还想着重新站起来呢。”
　　“最近的帖子你看了吗？如果我是他，我早就找根绳子上吊了。”
　　“……哈哈，真佩服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岑寒手指顿了顿。
　　那只是极为细微的停顿，下一秒轮椅滚动，他进了洗浴室，面无表情地掠过那个正在进行光脑通讯的男人，目光在他的机械腿上停顿几秒，又淡漠挪开。

　　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口中的话倏然停住，脸色也僵硬了一下。

　　大多数在背地里嘲笑别人的人都不大愿意当面与人起冲突，那男人很快离开。洗浴室的门关上，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岑寒将手伸到感应器前，水流哗啦啦喷出，他鞠起一捧水。

　　凉丝丝的清水让他本就没什么波澜的情绪愈发平静，他洗净脸，正准备离开，光脑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

　　是张三的消息。

　　【张三：前不久你让我跟的人，就是那个餐厅老板，今天早上去你家餐厅闹事了。】

　　【张三：我打听过了，众月这片区域里的餐厅比帝都其他地区的餐厅要少很多，就是因为这儿几家店的老板喜欢合伙打压新人。他们说这是恶意竞争，我不太懂，反正就是喜欢干些流氓事儿，假装成客人去别人店里找事之类的。啧啧。】

　　【张三：这些大老板的心眼可真是一个比一个黑。】

　　少年的眸光倏然冷下。

　　水珠顺着脸侧的弧度汇聚到下颌，尾部上挑的眼睛眯起，深黑色的眼瞳越显冷锐。

　　他安静几秒，手指在光脑上轻敲几下。没过几秒，光脑上再度出现消息提示。

　　【张三：……？哎，那个谁，怎么突然给我转钱啊。之前的跑腿费不是已经结了。】

　　【给他们一个教训。】

　　流氓行为自然要用真流氓来对付，岑寒言简意赅地回复，顿了顿，又输入一行字。

　　【找人看好她的店，别让她受波及。】

　　……

　　不算太过遥远的黑市里。

　　这个地方前不久传开过要被清扫的传言，外区许多店铺都关门大吉，老板背着家当跑路了。不过自二皇子公然前往黑市后，这些言论便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皇室与帝都权势中从不是一潭友好而平静的湖水，上位者的针锋相对时常可以影响到许多人的生活。黑市空出大量位置与资源，张三的老爹抓住了这个机会，终于传出了些名气。

　　张三被他的老爹抓来做苦力，此时正是休息时间，坐在小板凳上，盯着眼前的消息，面露迷惑。

　　岑寒想要他做的事情并不难。

　　虽然他已经和之前的小弟们断绝了来往，但作为垃圾场第一老大，拉拢几个新的小弟轻而易举，请几个人上门闹事更是再容易不过。
　　——要知道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为了几星际币的垃圾跟人抢得头破血流的张三了。岑寒受雇佣兵器重，介绍他们认识的他自己自然也会沾上些好处。

　　张三领取了岑寒转给他的钱，又打开新的联系人界面，分出那笔钱的其中一丁点儿，转给他的几个小弟。
　　嘱咐好任务后，他回到与岑寒的聊天界面中，看着对方的最后一句话。
　　张三揉了把自己鸡窝般的乱发，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那小子身边有女的了？态度还怎么亲密？

　　数年前的光景再次掠过脑海，他亲眼看着那个阴戾、厌世、自暴自弃的少年一步步走到现在。
　　张三独自坐在小板凳上，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无缘无故的直觉，在它出现的第一秒，他先是愣了愣，旋即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觉得，那个小子未来的终点，会比他们任何人所想象的还要遥远。




58.  第 58 章   摸崽大腿！（？

　　餐厅里的机器人已经被主人开机, 勤勤恳恳地打扫餐厅入口周围的一片狼藉。千愿打开门，将那块横在餐厅门前的木板挪到一旁。

　　板子上的内容让她心中微微一沉，有些不敢想象那个帖子下的回复现在成了什么样。人们心中的戾气会在网络上被加倍放大, 而崽崽已经知道了那个帖子的存在。

　　她抿着嘴唇，站在门边, 尚未理清思绪时, 眼前忽然跳出了一个光屏。

　　【检测到可回收木板一块, 价格为290枚星际币。玩家是否要进行回收？[是][否]】

　　千愿：“……？”

　　什么情况。
　　之前都是她辛辛苦苦捡完垃圾卖给系统，现在她不往垃圾场跑了，系统没东西可回收, 所以……所以自己拖着小板车来找她收垃圾？

　　千愿觉得这个游戏的系统有点不同寻常，沉默几秒后，果断点了确定。

　　二百九十枚星际币轻轻松松入账，刚才酝酿起来的沉重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千愿觉得这个在她餐厅门口搞事的反派大概是个人傻钱多的没头脑，要不然怎么会偏偏选择在这颗被辐射过的星球上乱丢木头。

　　那张木板被她横在墙边，A09号小机器人从虚空中出现。那张面积比它大出十几倍的木板被它扛在肩上，完全遮掩住了它的身形。

　　木板没有涂上字的那一面朝上，千愿无意间瞥了一眼，发觉这张木板很像是餐桌的桌板, 上面还染了食物酱料留下的污痕。

　　她没有深想，正烦恼着这碎掉的玻璃门要怎么处理,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千愿转过头，愣了一下。

　　那比其他团子小人高大许多的身形与永远乱糟糟的头发都太过显眼, 千愿稍稍迟疑, 回到餐厅中，切换成高级投影，然后再走出来。

　　“我们今天不营业。”她开着的是Q版画风, 神态自然地开口：“请明天再——”

　　“不，不是。”那个团子小人连忙出声打断了她的话，频频往她的脸上看，像是格外好奇：“我是来帮忙更换店门的。”

　　千愿讶然睁大眼。

　　这次餐厅的遭遇大概是策划故意设置的剧情，给玩家发刀子刺激玩家的心态，她这种佛系玩家在看到那一幕时都很想立刻钻进副本里找出线索。
　　这种游戏进度上出现的阻碍再正常不过，但崽崽居然发觉了这件事，还让人来帮忙解决困难。

　　千愿站在原地，或许是外援来得太过突然，松了口气的同时，有浅淡的异样从心底升起。

　　……为了给游戏玩家增加可玩性，剧情策划通常会让玩家去解决游戏中出现的阻碍与关卡——比如为养鸡的大婶赶走对鸡圈虎视眈眈的黄鼠狼、接受村长的委托除掉村庄郊外的小怪、帮助游戏主人公捕捉逃跑的盗贼。
　　她这是第一次看见游戏角色反过来为玩家荡平阻碍，像是开荒新手副本之前游戏方直接给玩家发了一套满级神装。

　　虽然感动，但也会觉得奇怪。

　　她没能来得及深想，检查完破损与玻璃型号的小人就站了起来，要去订购两面这个型号的玻璃。

　　餐厅前再次只剩下她一人，千愿暂时放下心中的困惑，回到餐厅中，关闭了打扫完地面的机器人，切换成低级投影。

　　然后她深呼吸一口气，揣着刷了十几二十遍万虫巢穴后产生的蜜汁自信，点击前往白云星。

　　短暂的眩晕过后，一片灰霾映入瞳孔。色调阴沉压抑的城市废墟在眼前展现，断壁残垣之间隐隐露出虫族坚硬的躯壳。
　　千愿环顾一周，发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处院落中的小楼上。

　　【欢迎来到白云星。】

　　【这里是潘多拉的诞生之处，也是一切的起源之乡。】

　　【玩家活动区域将被限制于线索出现可能性最高的地区中，白云星地图功能已开放。】

　　【两小时倒计时开始，若倒计时结束，玩家将被强行传送回归。祝玩家好运。】

　　千愿吸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一些。

　　两个小时。
　　这个时限对于市面上游戏单人副本的普遍时常来说已经算得上充沛，只是不知道这个副本的地图有多大，跑图要花多少时间。

　　小楼向地面延伸的木质楼梯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损坏，好几阶楼梯消失了大半截，边缘有被噬咬过的痕迹，踩在上面的时候甚至还会隐隐晃动。千愿凝神屏气，安然无恙下了楼梯，小小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小楼门口，站在那儿，谨慎地观察外面的环境。

　　这是一间宽敞的院子，院门处的小径尽头通往另外一座院落。从尚存的遗迹上能看出这些院子完好无损时的该有多么气派不凡，但如今它的绝大部分已经变成了安静沉默的废墟与石块。
　　千愿看了看眼前地面上不知道是谁的暗沉血迹，小心翼翼地抬脚，决定绕过去。

　　而抬起脚的一瞬间，她的脚下突然一晃，险些站不稳摔倒。千愿的心脏瞬间跳到喉口，下意识往旁边跨了几步，回头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她刚才站着的不是地面，而是一只虫子的巨大后壳。
　　而那只虫子现在正张着嘴，露出口器中密密麻麻的锋利牙齿，难以形容的血腥气自口器中弥漫出来。

　　在VR游戏中亲眼见到虫族的冲击感比刷一百次万虫巢穴还要猛烈，特别是当那只虫族的画风真实到每一颗尖齿都能被清晰看见。
　　千愿的心脏几乎瞬间停跳，好半晌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蹬蹬蹬退出了数十米。

　　——天哪。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真的是一款主打治愈休闲的养成游戏里应该出现的画面吗？！

　　-

　　夜幕暗下，岑寒独自一人从雇佣兵酒馆回到家中。

　　公寓的灯光暗着，她并不在。他在门边擦干净轮子，重新挪回轮椅，从墙边堆着的纸箱里拿出一瓶营养液，顺手打开光脑。

　　张三发来了好几条信息，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查阅，然后退出联络界面。
　　他点开那天收到的网课。

　　她所在的星球使用的语言与新月的语言截然不同，没有半分相像之处，学起来十分困难。但他在这件事上像是有无尽头的耐心，从零开始慢慢学起，已经对他们所使用的“拼音”颇为熟悉。
　　……只是笔画和字符还是太过难懂。她那两张写给他的字条，他至今都看不明白。

　　客厅里的灯光亮着，岑寒坐在轮椅上，眼睫微垂，专注地看着光脑屏幕。他的时间太少，又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学习做抱枕、学习她的语言，几乎占据了他的所有空暇。
　　只是他甘之若饴。

　　墙上的挂钟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道是哪一刻，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崽崽，我回来了——你吃饭了吗？”

　　岑寒颔首。
　　她的语气有些低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岑寒神色微微一怔，将光脑关闭，偏头去看她。
　　“你……”他抿了抿唇，眸光黯淡下来，试探性地问：“是因为餐厅的事情不开心吗。”

　　Q版的崽崽绷着一张包子脸，一脸担忧地问她是不是不开心。

　　千愿备受打击的心情好受了些，耷拉着一张脸，苦巴巴道：“不是这件事情。崽崽，我今天去白云星了，但是一直没能找到跟你爸爸那件事情有关的线索。”

　　……原来是因为这个。
　　岑寒心中莫名一松。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他虽然想要找到真相，但同样明白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轻易完成的事。
　　岑寒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摩挲几下，心中想着安慰的措辞，还没有开口，就看到她的眼睛忽然一亮，伸手在空气中点了几下。

　　“我差点忘了这回事。”她兴冲冲道：“可以直接去找攻略啊！”

　　攻略？
　　岑寒怔住，下意识抬眸看她，眸光困惑。

　　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年少时同学间聊天会偶尔提起。如果他理解的不错，这个词通常只会出现在游戏里。
　　……这种事情，怎么找得到攻略？

　　不过，她生活在不同的星球上，甚至有可能是不同的位面。那个地方的语言与新月大相径庭，用语习惯、生活常识上如果出现不同，并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岑寒说服了自己，另外一侧，千愿却开始怀疑人生了。

　　网页上一片空空荡荡，别说是“休闲养崽APP白云星副本攻略”了，“休闲养崽APP攻略”都没能为她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一个能在线下举办活动、给玩家送昂贵机器人的游戏公司，玩家数量一定不少，怎么会连攻略都找不到。

　　先前产生过的困惑再一次涌上心头，千愿的指尖停顿在屏幕上方，迟疑许久后，重新输入文字。

　　【休闲养崽APP】

　　页面上出现的搜索结果与游戏毫不相干。

　　【休闲养崽APP游戏】

　　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广告。

　　千愿不由得蹙起眉头，小人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游戏的内测都开启了这么多天，就算游戏方有钱请建模没钱雇宣传，玩家也不至于毫无动静，连个该游戏的相关话题都不存在。

　　可事实就这么直观地摆在她眼前，让她想要不相信都难。这款游戏在网络上毫无声息，像是从来都不存在。
　　难道有人特意给搜索引擎背后的公司花了钱，让他们把有关这款游戏的词条给沉底了？这是什么操作？

　　“……”
　　满脑子懵然中，千愿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最开始是在一个游戏论坛里找到的这款游戏，那时帖子下面还有好多条回复。如果去那个论坛中发帖，说不定会找到同样知道这款游戏的玩家。

　　论坛被她收藏在搜索引擎的收藏夹中，她很快发好了帖子。一时半会还没人回复，千愿的目光暂时离开光屏，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崽崽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就和崽崽的目光对上了。

　　他一直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忙自己的事情，没有打扰。

　　“……”
　　千愿回过神来。

　　不管网上找不到这款游戏的原因是什么，身为亲自体验过的玩家，知道它确实好玩便足够。没有攻略就自己多肝几遍，总会有一天能够通关副本。
　　她关掉光脑，瞥见窗边的窗帘没有拉严，于是往那边走去，想要将它拉上。

　　“好像找不到攻略。”她解释道，“没事，我之后多去几趟，总会——”

　　脚下忽然绊到什么，千愿猝不及防地往前栽去，尾音骤然停滞在空气里。仓皇中她手下按到什么，好不容易借此稳住平衡，正庆幸着自己没有在崽崽面前表演个平地摔跤，忽然发觉了什么。
　　——她按住了崽崽的腿。

　　手掌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因为太过用力，隐隐能够感觉到布料下那只腿的触感。
　　那只腿确实是与常人不同的。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那一秒钟内齐齐涌上脑海，下一秒，千愿触电般收回手，下意识看向崽崽。

　　她现在用的是Q版画风，这让她的尴尬退去了些。但不小心按到一个残障者的腿对她而言实在是从未设想过的经历，即便对方是游戏角色，她还是有点不知所措。

　　“……崽崽，不好意思。”
　　看着头上冒出三个金晃晃的感叹号、包子脸陷入呆滞的小人，千愿有些想让时间倒流：“你、你没事吧？”

　　这句话刚说出口的下一秒，千愿就看见崽崽忽然伸出手，用力掐了掐他自己的大腿。

　　千愿：“……”
　　她满脸懵逼，不敢吱声，思绪飞快运转。

　　被摸了把大腿对崽崽的冲击这么强烈的吗？光是口头上的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不够，她要不要现在冲出去买个草莓小蛋糕之类的东西回来安慰崽崽受到惊吓的心灵？说起来他之前吃到某个甜点的时候好像很开心，那是什么点心来着？

　　乱糟糟的想法占据了思维，千愿干咽一下，正准备拔腿去给崽崽买小点心，就听到他忽然出声。

　　“我……”
　　岑寒回过神来，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变得平静，却仍旧无法掩饰尾音的细微颤抖。
　　他说：“我感觉到了。”




59.  第 59 章   【这个游戏明明就不存在……

　　榕城的冬季已经到了最为湿冷的时候, 早晨的闹钟响起时，千愿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整个人蜷成一团。

　　昨天晚上一激动就在游戏里小小熬了个夜, 睁开眼时身体仍旧困顿，手脚都在发软。想起今天要陪崽崽去医院, 千愿用被子闷住头, 在心中数了六十秒, 挣扎着起了床。

　　礼物一已经在厨房里开始忙活了，前不久文翩阿姨和爸爸过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不少食材，冰箱中满满当当。
　　千愿在桌边坐下, 看着小机器人忙碌地转来转去，晃了晃腿。

　　家里突然有了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即便那只是一个机器人，也仍然让她的心情有了些变化。
　　比如早晨睁开眼时公寓中不再是一片寂静，窝在被子里都可以听见外面细微的锅勺碰撞声。

　　更何况这个机器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用，为她的生活带来了太多便利。那天吃完跨年饭回去，文翩还开玩笑地问了她一句这机器人在哪里买，要攒买一个养老。
　　于是她自己去网络上查了一下，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哪儿有卖一个能帮人做饭洗菜做卫生的管家机器人。

　　“主人, 离早餐时间还有三分钟零七秒，请您耐心等候~”

　　礼物一听到客厅中的动静, 从厨房中钻出头来。千愿收回视线，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第一秒, 一个消息通知从屏幕上方跳了出来。

　　【您在UAG玩家论坛发布的帖子已得到回复, 快去看看吧！】

　　……咦？

　　千愿眨了眨眼，点了点通知提醒。
　　她都忘了昨晚还发过这么一个帖子。

　　手机屏幕上的界面随之跳转，她昨晚发的帖子映入眼帘, 下面多出了好多层回复。

　　【1L：啥游戏？没听过啊】

　　【2L：看到养崽游戏兴冲冲点进来，没想到是养男崽，可恶！】

　　前几楼都是和主楼内容不太相关的评论，没能提供什么信息。千愿继续往下拉，眼睛忽地一亮。

　　【8L：那个来论坛上找内测玩家的游戏？记忆深刻，还是第一次见游戏公司这么操作。】

　　【13L：我那时候也下载了，显示内测编码已下架，还想着是不是内测名额满员了来着。楼主你抢到名额了？游戏体验怎么样？】

　　【20L：[回复13L]靠我也是，我还在想那个楼主怕不是在遛我玩，发完贴后没过多久就删帖下架一系列操作一气呵成，我人傻了。】

　　【23L：那个帖子我有印象。群里有个妹子是副版主，看到PV想玩，结果看完PV一出来就发现帖子没掉了。于是她跑去后台查询了一下，本来想知道是哪个版主误删的，然后顺便恢复一下，没想到是楼主自己删的贴……确实令人费解。】

　　【24L：后来我自己也关注了一下，一直没有发现有关这个游戏的信息。可能真的是遛人玩的吧。论坛里有人是这个游戏的内测玩家吗？】

　　千愿：“……？”
　　她看着这一连串楼层，开始发呆。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整个论坛里就只有她一个人成功进入游戏了吗？

　　厨房中传来油锅滋啦声响，千愿迷茫地瞅着屏幕，困惑到下意识地咬起手指指节上的肌肤。

　　【楼主：我就是这个游戏的内测玩家，想要找其他玩家一起研究一下游戏副本来着。】

　　【39L：什么游戏啊，看你们讨论得这么热闹我都想玩了。】

　　【40L：[回复楼主]真的假的，楼主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选之人？】

　　怎么可能是假的，游戏公司送出的机器人还在她的厨房里勤勤恳恳地帮她做早点呢。千愿刚准备回复，就看见帖子下面跳出了一个新的楼层。

　　【41L：刚刚去找副版主妹子要了一下那个游戏的内测编码，然后在网上查询了一下版号，结果根本查不到。】

　　【42L：如果不是副版主查完楼主皮下发现两个楼主的IP不同，我都要怀疑这是同一个人在发绿贴了……ORZ所以楼主你到底玩了个什么？养成游戏里还打副本么，你不会是下错游戏了吧？】

　　厨房里的小机器人正好在这时候出来，机械手掌向上摊开，稳稳当当地托着一碗白粥与两碟小菜。

　　卷了葱花火腿的鸡蛋饼，芋粿三角糕。刚出锅的白粥热气腾腾，薄薄的白雾在眼前弥漫。
　　千愿觉得整个人都懵掉了。

　　——这个游戏怎么可能不存在。
　　她只是社交恐惧，又不是什么臆想症患者。

　　但一个人的意志真的太容易被大众动摇，千愿伸手拿了一块三角糕，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
　　这是她最喜欢的早点，软糯而酥脆的口感充盈口腔。她点开微信，找到游戏的公众号，思索片刻后，单手开始打字。

　　【你们的游戏编码为啥使用不了，是一测名额满了吗？】

　　出乎意外地，对方很快回复。

　　【是的。】

　　千愿顿了顿，继续打字。

　　【可是网上有人说你们没有注册过游戏编码，也找不到版号哎。】

　　聊天界面再次安静下来，没有新的聊天气泡出现。千愿不知道对方是在编写文字还是怎样，等候的时间中再次点了点公众号的资料。
　　——然后她就愣了一下。

　　PandoraA09，这个公众号的微信号。她之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一看，瞬间就明白过来。
　　A09是游戏中那个跛腿小机器人的名称。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微信号中的潘多拉，是不是也指的是游戏中的潘多拉？

　　什么游戏公司会用游戏内机器的名字自我命名？
　　潘多拉和A09之间又是什么关系？这个场外线索对游戏中的剧情解谜会不会有所帮助？

　　清晰的古怪感从心底升起，千愿心中一团乱麻，总觉得已经出现过了许多有所暗示的、极为不起眼的细节。可看不透的重重迷雾挡在眼前，她努力思考推理，也猜不出背后的真相。

　　正准备再伸手拿一块三角糕冷静冷静，手却摸了个空。千愿低下头，发现一只碟子已经被她消灭得干干净净。

　　礼物一说：“主人的偏好食物：芋粿三角糕，已记录。您明天还要吃同样的早点吗？”

　　千愿眨了眨眼，轻咳一声，有点小开心地道：“好啊。”

　　一顿美味的早餐安抚了心中微微炸起的怪异与违和感，她暂时将那些理不清楚的困惑不解搁置在脑后，回到卧室中，打开游戏头盔。

　　头盔的指示灯亮起，戴上头盔，在游戏库中选择连接，进入游戏界面。这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那个旁人口中找不到记录的游戏也没有突兀地消失不见。

　　千愿稍稍定下心来。

　　崽崽已经起床了，穿戴整齐洗漱干净，在客厅中等待千愿的出现。她打开日记本看了一眼，意外地看到了一条记录。

　　【岑寒完成基本理论了解，托张三帮忙购买材料。】

　　【岑寒着手开始制作抱枕。】

　　千愿：“！！！”
　　她真的要收到一个崽崽的周边抱枕了！

　　她在游戏中的房间空空荡荡，没有太多装饰，崽崽的抱枕正好可以派上用处。
　　……不知道崽崽会做出什么样的抱枕？

　　千愿心中想着，打开超现实画风，又打开高级投影。

　　崽崽转头向她看来，那张脸再真实不过，与活生生的人类似乎没有任何差别。

　　那瞬间千愿似乎揪住了一丝违和的、却从未在意过的细节，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崽崽微微亮起的眼睛将她的注意力全部攥走。
　　他真的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虽然嘴唇的弧度仍旧是平直的，那双眼睛却将他的真实情绪表达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个会注意到她所有低落情绪、会为她解决难关、容易害羞又总是板着脸扮酷的崽。她可以顺畅无阻地和他沟通交流，不会感到任何不适。
　　而如今他终于有了可以走路的机会，离光明大道又近了一步。

　　“崽崽！”
　　她任由那异样的感觉自己溜走，仿佛自己的情绪也被感染，雀跃地往他的身边去了。

　　“我来啦，我们一起去医院吧！”




60.  第 60 章   岑寒：她真的很奔放。……

　　走廊角落的绿色盆栽枝条被风吹动, 办公室的门虚虚掩着。半晌后门被推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医生陪着笑：“是，您的身体各项指数都很健康, 只是体内血晶所呈现的光影比较微弱。详细报告已经发送到您的光网信箱中，您稍后可以进行查阅……”

　　“我哪有时间去看那些东西。”老人挥了挥手, 扭头吩咐道：“小俞, 你回去后给我看一看, 帮我记着要注意的事项。”
　　“这就是先生您的养子吗？”医生顺口恭维：“听说有进入路堤指挥官直系舰队的意向？真是一表人才。”
　　老人回应：“可不是吗？那种恶劣家庭里还能养出小俞这样根正苗红的孩子，简直不可思议。”

　　单俞弯着眼，露出纯良无害的笑。

　　能够被保送至帝都第三军校的人并不多, 像他这样拥有一个跌宕起伏、足够吸引眼球的背景经历的便更少了。他的身世背景被刻意传开后，如意料中般，很快就有人找上了门。
　　帝都的慈善家们向来不缺钱供养一个养子养女，更何况只要炒作适当，在他身上投入的金钱都能翻倍赚回来——

　　从小被酒鬼父亲虐待长大、却依旧自强自立拼命打工学习，最后在获得保送通知书当日父亲“意外”死亡，像是象征着解脱与新生的到来。
　　这样从悲剧中诞生的励志故事，人们又怎么会不喜欢，怎么会不受触动。

　　一个装着机械腿的男人从走廊上走过, 单俞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想起了另外一个瘸腿的残废。

　　不知道他最近在哪里流浪呢？
　　那些生来优越、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天之骄子最终只能趴在地上, 被他踩在脚下，看着他这种人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去。

　　一股电流般的酥麻舒爽感流过他的四肢百骸, 单俞随着老人与医生走向电梯, 恭顺地微微垂着眼，听着那再虚假不过的恭维与夸耀。

　　“叮——”

　　电梯门应声而开，前面的老人稍稍侧开。单俞跟着挪开一步, 看见里面出来了两个人。
　　一个坐着轮椅，一个站在他的身侧。

　　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在眼前一晃而过，那双目光淡漠地划过他，漠不关心地转开。

　　“小俞，你在发什么愣哪？”

　　老人的声音响起来，单俞猛地回过神，抬脚踏进电梯。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在身侧攥成拳。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帝都最昂贵的私人医院，没有地位或钱财的人根本无法进入。

　　学院是他有所掌控的地盘，他可以肆意在那一片小小的天地里占地称王，被学生们追随崇拜，以优越的成绩蒙蔽老师的目光——他可以任意妄为。
　　但出了那个地方，他掌握的便少之又少。甚至连岑寒的最近动态，都不曾有人跟他提起。

　　电梯倒影出清晰的人影，旁边的医生一直在偷偷打量他。单俞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按捺下心中油然升起的愤怒不爽。

　　……

　　电梯门在身侧合上，千愿陪在崽崽身边，一路向走廊尽头的科室走去。

　　那位熟悉的医生出来迎接他们，看到千愿时目光顿了一下，却没有多问什么，冲她微微一笑。
　　千愿指尖挠了挠掌心，带来细微的痒。她抿唇，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发现自己已经在逐渐适应这个游戏中的超现实画风。或许知道这里并非真实，又或许因为使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总之她面对这些与真人别无二样的角色时并不会感到生理性的畏惧与反感。

　　“按照最开始的计划预测，你的腿应该不会这么快有感觉才对。”
　　她的思绪被打断，医生招手示意机器人过来，转头对岑寒说：“我们先尝试着确认一下。”

　　岑寒躺在床上，那个机器人过来，伸手掀开他的裤腿。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去。

　　银白色的机械手臂搭在萎缩的小腿上，那里的线条与肌肉其实比起最开始已经改善许多，但仍旧比普通人的腿要细瘦干瘪。
　　五根金属手指收缩，医生询问：“有感觉吗？”

　　“没有。”

　　手指再次收缩，这次是不同的力道。医生在光脑上做着记录，岑寒下意识看了旁边的她一眼。
　　目光对上，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旁边的医生恰巧抬起头，看到这副场景后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了一个有几分促狭的笑。岑寒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轻咳一声：“继续。”

　　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他终于感受到了细微的痛感。医生在光脑上点了几下：“反应程度极为微弱，但确实是存在的——真是难以置信。来，佩戴好仪器，我再记录几个数据，更改一下之后的复健计划。”

　　岑寒怔了一下。

　　医生已经操控着他的床抬高，机器人站在一侧，手中拿着这些天来他已经无比熟悉的装置，要将上面连接着的线管贴在他的头部。

　　此时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咬住口腔内部，思绪尚在混乱中，就看见旁边的她忽然走开，站到窗边，手肘支在窗台上，掌心托着腮。
　　像是要欣赏外面的风景，但他清楚地明白不是那样。

　　岑寒睁着眼看着那个方向，直至机器人将装置全都安装完毕，他才终于缓慢地眨了下眼。

　　“……没关系。”他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话，浅浅吸了口气。
　　“我不介意。”

　　沉重的装置以腰带的形式绑在腰间，他撑住床垫，慢慢站了起来。双腿以不自然的姿势向外开叉，不协调地、姿态古怪地站着。

　　“复健久了，等习惯了之后，姿态就能得到很大的改善。”医生在旁边解释：“现在他只是借助装置获得了重新站立、小步移动的能力，身体还没有再次习惯走路，也尚未彻底掌握装置的控制与使用。”

　　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千愿转过身，看着重新站起来的崽崽。

　　——他很高。

　　怪异的站姿、消瘦的身形，在她的视野中都渐渐淡化，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她头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崽崽属于男人的那一面，她站在他的身侧，下巴刚好够到他的肩膀。
　　……听人说，这好像叫做最萌身高差？

　　乱七八糟的想法涌上脑海，又被千愿挥挥手赶走。
　　从最开始刚进游戏时看见的那个小人——那个在黑暗中独自消沉的小人，到现在站在眼前的他，无数画面在那一瞬间飞掠而过，成就感与满足感将她充盈。

　　千愿看着眼前的崽，忍不住感慨，也想让他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让他不要那么在意一些其他的事。
　　于是她张口，毫不掩饰称赞：“崽，你真的好高！”

　　岑寒：“……”
　　医生：“……”

　　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老实干活的机器人抬起头来，额头上的小小显示屏打出了一个象征疑惑的符号。

　　……她真的很直接奔放，岑寒心想。
　　其实他很早就察觉到了。她不会顾虑在外人眼中暴露自己与他的关系，不会在意遭受牵连。

　　那位医生大概是这辈子都没听见过有人将另外一个人称呼成“崽”，眼睛都瞪圆了。但优良的职业素质让他在第一时间稳定了自己的表情，且迅速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找补。

　　“哈哈哈哈，”他干笑几声，同样大力夸赞，“你们之间的相处方式还真是有情趣。”

　　千愿露出了迷惑的神色，岑寒的耳尖又开始悄悄发烫。

　　他别过脸去，莫名其妙地、可耻地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做完腿部的评测，医生又给他做了一个眼部评估。先前佩戴低劣晶膜而造成的影响自然没有那么容易淡化，但只要控制在这个程度，还不至于到不能做手术的恶劣状况。
　　他示意机器人将抬起的病床放下，“如果你愿意，我们的专家可以尽快给出一份手术方案，你们随时可以开始住院做眼部手术的预前工作。”

　　旁边的她眼睛“登”一下亮了起来，岑寒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再过一阵子吧。”他如是回答。

　　欠路叔的债尚未还清，而他是个男人，即便……被她喊做崽崽，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地领、领饲养费还债。

　　做完检查从医院回来后已经是中午时分，这次出行并非在他往常去医院的日子，岑寒没有麻烦路堤的管家多来一趟。
　　他们是坐公共飞行器过来的。

　　说是飞行器，但它其实跟飞机并不相似，倒是有点儿像公共汽车。千愿陪着崽崽在站台等候，即便来时已经坐过一次，却仍旧感到新鲜。

　　站台中并没有什么人，这一片是帝都星内当之无愧的富人区，自然不会有什么人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只是在乘上飞行器后，崽崽难免收到了一些乘客打量的视线。
　　千愿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身形。

　　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不知道餐厅的门修好了没有。”
　　顿了顿，又问道：“崽崽，你等下是要继续去雇佣兵酒馆那儿忙吗？我先陪你过去呀。”

　　洁白色的柔软云层近在眼前，岑寒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了她刚才在外人眼前喊的那一声“崽崽”。

　　之前在看到网上的言论后刻意回避，但那已经为时过晚，别人仍旧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她的餐厅也已经受到了影响。
　　……回不回避，好像都无所谓了。

　　岑寒的视线游移了一下，稍稍摇头。

　　“不用。”他回答，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眼睛盯着外面漂浮着的云层。
　　“……你要去哪，我陪你。”




61.  第 61 章   送周边！

　　千愿最近的游戏日常格外忙碌。

　　在餐厅中等待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客人, 抽出时间陪伴崽崽，在白云星副本里企图寻找线索，偶尔去科研所中瞅一瞅, 期冀再碰到什么关键信息。除此之外她还要照料废星上的土地——最近抽奖抽出了几个新种类鱼苗，但它们的生长环境和先前的鱼苗不一样, 千愿准备再挖一个鱼塘。

　　她沉浸在游戏中, 某一天早上起来拿着手机看了眼时间, 发现屏幕上的通知栏处有父亲发来的信息。

　　【风雨无阻】：女儿生日快乐[蛋糕]。爸爸不在榕城，你自己出去吃一顿好的。
　　【风雨无阻】：[向您发起一笔转账]

　　千愿下意识看了眼日期。
　　一月十五号，今天是她的生日。

　　最近太过沉迷游戏, 连这件事都忘记了。她领取转账，发了一个小熊转圈圈的表情包，退出与父亲的聊天界面。
　　然后她看见聊天列表中还有一条新信息，来自上次跨年夜后才加上的文翩。

　　【文】：小愿，听你爸爸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阿姨想跟你庆祝一下。[呲牙]  

　　千愿看着手机屏幕，不自觉地翻了个身，伸手抱住枕头。

　　房间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半点阳光都透不进来。
　　她在游戏中看到了那么多关于那个世界的景色, 而在属于自己的现实世界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上街走一走了。

　　千愿敲下了一个“好”, 顿了顿，也带上了一个呲牙的笑脸。

　　-

　　光脑上的信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岑寒垂下薄薄的眼皮,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张三：那个老板最近的生意被我们搅黄了不少，天天看见我们的人都黑着脸，哈哈哈哈。】

　　这条消息后跟着的是一条视频, 镜头似乎藏在窗户后面，不住晃动。那个头顶微秃的胖老板叉着腰站在后厨里，脸色阴沉，口水飞溅地怒骂前面那个第三次在饭菜里吃出虫子的顾客。

　　【张三：不过这事儿做了太多遍，那小子应该发现我们是故意来闹事的了。我听人说他们那帮爱使阴招的家伙也有一些黑色背景，说不准要报复回来。】 

　　【张三：你们那个餐厅的门太容易打碎了，在外面加一道铁门比较好。】

　　屏幕的光为他的轮廓打上明暗的光影，岑寒没有动弹，深黑色的瞳底浮起不耐的戾气。
　　……没完没了。

　　机甲的虚拟模型已经在完结尾声，只要再做几个测试，就能上交给雇佣兵方。烈鹫中有人对这个机甲的价值做过评估，如果成功制作后的数据与战斗力都与模拟数据没有差别，那一次性结给他的酬金可以让他不必为债务发愁。

　　他伸手切换联络人，找到一位雇佣兵。

　　短短一条信息发出，岑寒关闭光脑。客厅内安安静静，没有她的身形。
　　眉眼间的戾气淡去，他打开机器人的活动日记瞥了眼。

　　【1/15/2051】

　　【礼物一制作早餐。】

　　【指令一；中止早餐】

　　【指令二：乖乖看家】

　　【礼物一目送主人离开。】

　　【礼物一查看冰箱。】

　　【礼物一需要补充食材，出门买菜。】

　　……她出门了。
　　是和那些他上次看见过的人一起吗？那些应该是她的朋友吧。

　　机器人运行良好，岑寒关闭记录，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角落多出了一个类似于缝纫机的机器，经过这些天的尝试，他已经完美掌握了它的使用方式。

　　岑寒操控轮椅，来到缝纫机前。指腹触上柔软的布料，他微微侧目，看向旁边画好的抱枕图案。
　　他的眸底的光柔和了一瞬。

　　他习惯了刻画各种锋利流畅的模型图，下笔描摹柔软的线条时，迟迟画不出心目中的神采。
　　这版图他重做了许多次，甚至去网络上花钱请专业人士帮他勾出线条，做机甲时都没有这样的挑剔与耐心。

　　岑寒收回目光。
　　……今天就把它做好吧，他想。

　　-

　　夜幕降临，千愿坐在文翩的车上，手指捏着安全带。
　　她的情绪有些高涨。

　　不仅仅是因为终于有人与她一起过生日了的缘故——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和文翩相处时、在街道上行走时、在餐厅里吃饭时，那种被陌生人环绕的恐惧感竟然莫名其妙地淡去了些。
　　她自己最开始都没有发觉这一点，直到后来文翩带她去自己的工作室里，她再次面对面地遇到上一回在海岛的那些人、被那些人热情招呼，她才在某个瞬间蓦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不再颤抖。

　　即便仍旧会冒冷汗，会感到不适应，但那种站立时小腿都在几不可察地轻颤的感觉真的消失不见了。

　　她只在自我封闭的最初几个月时去见过心理医生，去过几次后就放弃了。她不想在别人面前崩溃，也畏惧于让别人知道她心中的懦弱与恐惧。
　　以至于她对现在这种变化产生的原因一无所知，也找不到任何人去倾诉——于是在文翩向她告别时，她居然张口，像一个不畏惧社交的正常人一样，客气礼貌地开口挽留。

　　“阿姨，要上去坐坐吗？”

　　话刚出口她就怔住了，却没有感到多么后悔。眼前的毕竟是她最喜欢的摄影师，偶像一样的存在——更何况她确实给予了千愿一种属于母亲的感觉。
　　文翩似乎也有些意外，旋即笑开：“好啊，我刚好有些口渴了。”

　　两人并肩进入小区，千愿扯了扯脸上毛茸茸的围巾，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被莫名的轻松感充盈。
　　她藏在围巾下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脚步轻盈地向前，甚至有心情、有胆量去观察身边的人。

　　正值冬季夜晚，小区里的人向来没有多少。但今天有些奇怪——她家的单元楼下面围了一圈人，甚至有大爷裹着厚厚的外套，坐在小板凳上，嗑着瓜子看热闹。

　　千愿：“……？”
　　发生什么事情了？

　　或许是新闻看多了，各种不祥的猜测在那一瞬间涌上脑海，她脸上笑意顿收，在人群外踮起脚尖，忐忑地、快速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想象中的警戒线、血泊都不存在，人群中只有一个浅蓝色的机器人，机械手臂上挎着好几个购物袋，青菜的透明包装袋从袋子一角耷拉出来。

　　有中年阿姨路过，好奇地揪住熟人询问。千愿清晰地听见解答声从人群另外一端传来，“……不知道是谁家的机器人哟，据说是没有钥匙进不了家，在这儿等主人呢。”

　　“这是什么机器人？我家有个扫地机器人，倒没见过可以买菜的机器人。”

　　“嗨！这年头科技发展得多快，那什么洋名儿手机都出到五十多代了。我女儿一会儿下班，我让她帮你查查。哎哟，这么个机器人买回家可真方便，不知道多少钱呢。”

　　小区老旧，年轻人也不多。千愿站在人群外，看到大妈大爷们热热闹闹地讨论起来，整个人都在风中石化了。

　　身后的文翩“哎呀”了一声，“这不是小愿你家的那个机器人吗？”

　　像是识别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个浅蓝色的机器人转过弧度圆润的脑袋，往她们的方向看来。
　　千愿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但不等她说些什么，机器人就忽然有了动作。

　　它像是从最细微的反应与表情中看出了千愿的惊愕迟疑，转过身，顺着敞开的大门走进单元楼。

　　“……”

　　机器人回去了，围观群众们唠嗑了一阵子，随之散场。千愿心中五味杂陈，默默地和文翩走进楼。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机器人刚才的举动，竟然让她想起了崽崽。
　　那么贴心懂事，又……又那么敏感细心。

　　不知道崽崽现在在做些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梯楼层上升，直至停住。靠前的文翩率先出去，她跟在后面，正埋头找着钥匙，就听见文翩小声惊呼了一声。

　　“这是什么——小愿，是你的快递吗？”

　　千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绕过前面的文翩，看见了门前那个浅蓝色的小机器人。

　　它手上仍然挎着好几个袋子，只不过又多出了一个东西。那个物品只露出了半边，但千愿认出了它是什么。

　　一个抱枕，长条状的人形抱枕。

　　……抱枕？
　　她没有网购过什么抱枕，唯一和这个抱枕能够搭得上关系的，大概就是游戏中崽崽承诺过要送给她的周边抱枕。

　　她这些天也在日记本中看见过崽崽制作抱枕的过程，在他的房间中亲眼看见了他对着说明书操作缝纫机器的专注模样。明明有这么多属于游戏中的细节，这个抱枕仍旧被送到了她现实中的家门口。

　　极淡的异常感觉一掠而过，千愿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游戏中的周边人形抱枕什么的，被家长发现，那还真是有一些不好意思。

　　“这是我朋友送给我的。”她试图解释：“应该是生日礼物。”

　　机器人循声转身看向她。
　　随着它转身的动作，那抱枕剩下的半边也完全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

　　黑色长发，发尾自然卷起，杏眼圆圆，唇边有个小小的梨涡。
　　她双手捧腮，正在冲着前方笑。

　　——那是她自己。

　　空气都静止住了，文翩的表情混乱了一瞬，安静几秒后，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她夸奖道：“是这样啊，小愿，你的朋友真是有创意！”

　　千愿：“……”

　　她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经历了社死现场。

　　——为什么。
　　浅蓝色机器人抱着刚帮主人拿好的快递，无辜地瞅着她看。
　　千愿觉得世界都玄幻了。

　　为什么这个游戏送周边，送的是以玩家自己形象制作的周边？？？
　　这到底是什么难以理解的神奇脑回路！




62.  第 62 章   新的线索。

　　玄关处门被咔嗒一声关上, 千愿踏着拖鞋，拿起水杯走进厨房，然后打开水龙头, 在哗啦啦的水流声中表情深沉地洗水杯。
　　礼物一站在厨房门口，无辜地睁着那一双机械眼。

　　千愿长叹一口气。
　　——她觉得这个游戏有时候真的很令人摸不着头脑。

　　被长辈看见自己门口出现一个自己形象的长条抱枕, 她觉得她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尴尬的事。
　　千愿再度叹气, 为了让自己没空想那些社死现场, 洗完杯子，又将厨房里的垃圾拿出去倒。礼物一似乎知道自己干了件不太妙的事情，抱着满怀的购物袋怂怂地侧身, 让主人顺利通过。

　　这栋单元楼的业主只需要将垃圾放在走廊里，就会有清洁人员来将它们收走。千愿推开门，眼角余光扫见空无一物的干净走廊，略有几分疑惑。
　　……礼物一帮她取了快递，快递盒呢？

　　那家疑似跟她住在同一个小区的游戏公司该不会一路抱着画有她的形象的抱枕走过来了吧？

　　这些事情似乎越想越社死，千愿连忙打住思绪，快速把垃圾袋放下，转身缩回屋子里。

　　那个定制抱枕就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过去将它拿起来, 左右打量了一眼。
　　……好羞耻！

　　上面的人形图案和她的脸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画风虽然没有游戏画风那般精致写实, 却也能够让人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她自己。

　　“主人，您不喜欢它吗？”

　　把食材都放进冰箱里整理好的礼物一走了过来, 机械音平平板板, 千愿却没来由地从它的嗓音中听出了几分低落。
　　她懵然眨了眨眼，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这是礼物二，是我的小师妹。”
　　礼物一黯然道：“我把她接进家里, 主人，您是不是不开心？”

　　千愿：“……”

　　礼物一的机械手臂扬起来，捂着胸口，圆圆的眼睛耷拉下来，成了个斜斜的半圆：“如果您怨我擅作主张，就请惩罚我吧。”

　　千愿：“……”

　　她顺手拿起沙发上的电视遥控器一按，电视屏幕随之亮起。
　　上面播放着的赫然是最近爆火的某个仙侠爱情剧，讲的是绿茶十级的穿越者改变剧本、用精湛的演技反击打脸企图排挤陷害她的小师妹、这样那样一系列操作后让当初对她冷眼相待的师门悔恨不已的故事。

　　“小机器人，”千愿抱起抱枕往卧室里走，恳切道：“你应该少看一点电视了。”

　　卧室里灯暗着，她伸手在墙壁上找到电灯开关，走到床侧，将抱枕放下，细细打量。

　　其实在明亮的灯光下仔细一瞧，就能发现这个抱枕的做工不能说得上精致，甚至能看出几分初学者的笨拙，显然是样手工制品。
　　这几天千愿也看见过崽崽做她的礼物，而这个抱枕使用的布料和游戏中出现在缝纫机器旁的布料一模一样。

　　能够自主去买菜的机器人，与游戏中物品一模一样的抱枕，那个奇怪的帖子。
　　再想一想游戏中的其他细节——写实到与真人别无二样的建模，完美到令人惊讶的对话系统，连路人的头发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超完善世界。

　　千愿咬了咬嘴唇。

　　她心不在焉地坐在床上，伸出一根手指，纤细的指尖在抱枕上戳了戳，胡乱想着些事情。
　　异想天开的猜测突兀地冒出头，又被她的理智强行赶走。千愿晃了晃脑袋，再一次选择随遇而安，伸手拿起游戏头盔。

　　眼前的场景变化，一片纯白色的墙面出现在视野里，千愿愣了一下，还在奇怪怎么登录场景不在崽崽小屋里，手边便跳出了一个提示框。

　　【检测到科研所出现重要剧情，请玩家分析对话，并收集线索。】

　　千愿：“……嗯？！”
　　她精神一震，顾不上想系统为什么会突然给出这项提示，循着系统在地面上标出的提示绕过走廊，在一个实验室窗前顿住脚步。

　　之前在科研所看见过的那个名叫顾清的波浪卷小人就在这间实验室里。

　　实验室的门刚好开着，千愿悄悄溜了进去。

　　“战斗性军舰新型中央指挥智脑零一四版当初的回收原因就是因为侵略性数值太高，无法和智脑完美契合。”
　　波浪卷小人高高扬起眉毛，像是难以置信：“为什么要将这个数值添加到潘多拉09的设定板块里？更何况01号潘多拉的系统中根本没有侵略数值。我需要一个详细的解释。”

　　“这是老师的吩咐，师姐。”

　　“……给予机械人格与情绪能够大幅度增长机械与主系统、操作人员之间的契合度，我们早已从重重测试中得出有用数值与无用数值。机械侵略性格的无用性已经被证实过，随着这个性格而来的嗜血、冲动也时常干扰重要决策。即便是老师的吩咐，我仍旧不能理解为潘多拉添加这些数值的理由。”

　　另一个科研人员坐在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前，手指在操作台上跳跃，听到这边的争辩，无奈插嘴道：“顾清，你虽然是老师的学生，但刚调来潘多拉的研究组不久，对一些陈年旧事或许并不了解——”
　　他顿了顿，起身将门关上，才回头道：“潘多拉本来就是为了侵略而打造的机器。”

　　千愿愣住，顾清的脸色也骤然一变：“什么？我看过项目成立时递交的报告，说的明明是……”

　　“跨位面穿梭机器，是吗？一个稳定的、可穿越的虫洞？”
　　那人摊了摊手：“那只是纸面上的说辞而已，顾清，我们是帝国中央科研所，那种老掉牙的课题不值得我们专门成立小组、投入大量人力与财力去研究。”

　　“可是潘多拉和那些研究不一样，它可以随时随地、不受限制地进行时空穿梭。如果能够稳定生产——”

　　“如果可以稳定生产，它就可以让我们的军队直接打入联邦的老家。”
　　那人接口道：“潘多拉并不只精于时空的掌握，如果你看过当初的研究日记，就会发现它还被植入了许多板块。”

　　“我们赋予它快速掌握并精通语言的能力，让它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任何一个文明的语言；穿越位面与时空的能力，让它可以带领我们的军队抵达宇宙中的任何角落；强大的推导与预测能力，让它能够在千变万化的战局上成为最为理智的军师；还有最为先进智慧的智脑，坚硬到近乎无法摧毁的躯壳……同时为了避免如此全能的它不受控制，将不可违逆的忠诚钉在了它的中央板块里，删除了除此之外所有的情绪数值。”

　　“它是最为完美的侵略助手，如果不是它当初被偷走，此时的新月又怎么会仍在与联邦僵持。”

　　这样的机器近乎完美，也令人生怖。当初的科研所甚至有所隐瞒，不敢让它的真实定义与功能被世人了解。

　　顾清似是已经完全惊呆了，听到这句话后才猛然回神，不可思议道：“它怎么会被偷走？”

　　那个科研人员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的岁数已经大了，是这间实验室中资历最老的人，也亲自参与过潘多拉的制作——即便他的贡献实在是微乎其微。
　　实际上在潘多拉的诞生中，所有人的贡献都是微乎其微的。它的存在本身就令人无法相信，如今的科技根本就无法制作出那样恐怖的机器来。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潘多拉的存在也是如此。它的出现像是命中注定，以至于在它失踪的之后数年中，科研所费尽心血与力气，始终无法复刻出第二个它。

　　他至今都能记得那个德高望重的退役军官在那天出现在科研所时脸上的表情，也至今无法忘记得知潘多拉遭窃后科研所领导者那一刹的目眦欲裂。

　　实验室中一片寂静，当初的事情保密得很好，稍年轻些的科研人员都不知道这些秘密往事。良久后他冷冷开口：“……岑征重。”

　　岑征重？
　　这个熟悉的姓氏瞬间唤起了千愿的记忆，她蓦然想起，当初在崽崽的家里找到了一枚军徽，背后刻着的名字就是岑征重。
　　这是崽崽的爷爷。

　　她睁大眼，双手手指紧张地彼此揪住，屏住呼吸，不想漏掉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顾清显然也很震惊：“……是那一位？他偷走了潘多拉？”

　　“不，我不知道偷盗者是谁，但潘多拉确实在他手中丢失的。”
　　显示屏上跳出了新的信件提醒，那位双鬓发白的科研人员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情绪不高道：“他一直是潘多拉计划的幕后最大支持者，研究潘多拉的资金大部分来自他的手中。而他本人私下也是老师最好的朋友……”

　　他手指重重敲下发送键，像是在宣泄自多年前便积压在心底无处发泄的怒意，冷冰冰道：“当然，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明白老师当初为什么同意让他带走潘多拉。”

　　实验室恢复平静，那个波浪卷小人头顶冒出了长长的一条省略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千愿抿住唇，迫使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

　　……当初的事情，居然和崽崽的爷爷有关联？

　　这个名字在游戏中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她只从崽崽口中听到过一次。而那一次——
　　千愿猛地瞪大了眼。

　　崽崽告诉她，他们是从爷爷那一辈才移居至帝都来的，他的家族一直在白云星生活。

　　白云星，最近新开启的副本，可能存在关键线索的地点。

　　拼图中缺失的一块终于被拼上，无数个光点瞬间连成了一线，电流感顺着脊髓涌上头脑，千愿的心脏突然开始加快跳动。

　　崽崽的父亲是无辜的，他的飞船被植入了病毒，导致系统瘫痪。
　　崽崽曾猜测，潘多拉所认定的真正主人，是他的父亲。
　　……但潘多拉是科研所制造出来的，崽崽的爷爷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这之间关系似乎仍然理不清楚，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开头，再次理顺逻辑。

　　崽崽的父亲是无辜的，但当初的审判司却拥有他叛变的确凿证据。她记得崽崽说过，军方在他的住所中发现过有关叛变的蛛丝马迹，上面还有他本人的指纹。
　　帝国中央科研所曾经发表文章，称岑霄远毁灭了帝国的心脏——而该文章的发表者与岑家人是好友，与崽崽爷爷的关系更是匪浅。

　　潘多拉在三年前消失，崽崽父亲的事件同样发生在三年前，如今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二者之间一定会有些不为人知的联系，而这联系还和崽崽的爷爷有关。
　　那位叫岑征重的退役军官，在这一系列事情发生后有什么反应？

　　千愿稳住心神，见实验室中已经陷入了诡异而良久的沉默，果断点击传送回崽崽小屋。

　　崽崽坐在缝纫机旁，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个枕头。千愿匆匆奔到他身侧，看见他整个人触电般地一缩，双手下意识牢牢遮住了手中的东西。
　　她无暇在意，急迫道：“崽崽，你的爷爷在哪里？”

　　崽崽紧紧抱住手中的抱枕，眼睛睁得有些大，像是有点儿紧张地瞅着她，半晌后才慢吞吞道：“……他去世了。”

　　去世了？！
　　千愿懵了一瞬，下意识追问道：“怎么去世的？”

　　这个问题其实是有些不大礼貌的，但千愿实在太过急切，岑寒更是不会在意她追问有关自己的家人与往事。
　　游戏中的黑发小人捏了捏抱枕边角，虽然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仍乖乖答道：“……我父亲出事之后，他被气晕了，再也没有醒来。”

　　——气晕了。

　　这个形容瞬间触动了千愿的神经，丝丝诡异感浮上心头。

　　儿子叛变，作为一位退役的军人，他感到愤怒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但冥冥中似乎有直觉在提醒她这事不对——
　　作为岑霄远的父亲，他在平时没有察觉到岑霄远的异样，且在消息出来后没有半点质疑与不相信。
　　这些或许可以用他对帝国的判定无比信赖来解释，但结合起之前的种种信息，千愿觉得他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

　　岑寒一家从前是和爷爷住在一起的。
　　他真的是因为儿子的叛变而愤怒到晕厥吗？

　　万般思绪掠过心头，千愿看了看眼前的崽，将自己的猜测尽数压下。
　　崽崽很尊重他的爷爷，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她不能贸然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他。

　　崽崽还在睁着眼看着她，不知怎的，千愿忽然想起自己还差三十点经验值就可以到达下一等级，于是顺口问道：“崽崽，你的机甲做得怎么样了？”

　　——机甲。

　　这个话题转移得十分突兀，但岑寒没有多言。

　　复健的过程太过难以忍受，他的自尊心已经被绑上石头坠进了深海。只有这架比想象中还要成功的机甲能给予他一点点自信，让他觉得自己还不是那么毫无用处。

　　少年的瞳底稍稍亮起，伸手呼出自己的光脑，在屏幕上点击几下，一个机甲模型跃上屏幕。

　　“已经基本完善。”他说着，抬起头，唇角平直，眼底却藏不住亮光，像是在别扭地夸奖的小孩儿：“你可以看看，这是……”

　　一句话还没讲完，岑寒就突然顿住，目光在她的脸上停滞一瞬。

　　她是小光人的形态，嘴巴弯着，眼睛却瞪得大大的，表情惊讶又古怪。

　　岑寒：“……”
　　他迟半拍地反应过来，扬起的手臂反射性地往下一压，想要再掩住手中抱着的东西——但那已经迟了。

　　千愿看着崽崽手中的抱枕，与那上面的图案，沉思许久，小心翼翼地开口：“……崽，你不会是想要抱着……抱着我的周边睡觉吧？”

　　岑寒头皮一炸，耳朵瞬间就红了。

　　他可以狡辩，说这是要送给她的礼物。可是那样的话，他就永远不能抱着……抱着这样的抱枕入眠了。
　　而、而且，她曾经当面跟他说过好几次，想要抱着他的玩偶睡觉。既然她可以，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沉默良久后，少年有些凶巴巴地反问：“怎么，不行吗？”

　　千愿：“……”
　　她抱住脑袋，觉得这个游戏的画风实在是太过清奇了。




63.  第 63 章   可以走路的崽！

　　在那一天之后, 千愿发现自己的地图里解锁了新的可前往地点。

　　——岑家住宅。

　　这个住宅指的是被帝国收回的那座帝都内区别墅，因为前主人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孽，这间宅子一直没有住进新的主人。
　　门板上的封条早已被拆掉, 屋子内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当初找到的定罪证据早已呈给了审判司，不可能还留在这里。

　　千愿不大明白解锁这个新地点的用意。

　　只是白云星副本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她走了一遍, 对星系的虫族外貌特征都迅速熟悉起来了, 也迟迟没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网上的舆论传扬得十分迅速, 除了当初那个疑似美食测评贴主的客人与崽崽身边的雇佣兵们还会来关顾，餐厅里已经基本没有了新的客人。
　　赚钱大业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千愿有些失落, 但也无可奈何——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找出能够洗清崽崽父亲的关键线索，为他正名。

　　可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冬休典礼快要结束的时候，岑寒的机甲订单终于顺利收尾，得到了一笔丰厚的酬金。令人惊喜的是，烈鹫的长期合作伙伴——帝国皇室的某位皇子对这架机甲的外观设计颇为欣赏，想要向岑寒购买这项设计的使用权。

　　岑寒知道自己的第一台机甲离如今真正在军方战场上活跃的那些机甲还差得很远，他再怎样有天赋，这架机甲充其量也只够得上机械系学生毕业设计的水平。
　　烈鹫没有机甲购买的渠道, 所以将他的这架机甲捧在手心里。可岑寒知道自己的水准还远远不及，得知这个消息后, 连半秒钟的犹豫都不曾有，颔首答应下来。

　　简大花挺惊讶地瞅着他, 嘀咕道：“我怎么听说你们这些搞机甲的对自己的第一件作品多多少少会有些特别的情绪, 你倒好，挺干脆的啊。”

　　岑寒没说话。

　　这几笔钱是及时雨，岑寒偿还了复健装置、咨询费、检查费与复健时的各种费用, 还有余钱做手术。将这笔钱打到路堤的账户上没多久，岑寒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对方就发来了一条信息。

　　【路堤】：小寒，叔叔帮你预约了后天的术前检查，我希望你开学前先做完腿部的手术。你觉得怎么样？

　　岑寒怔了一下。

　　他的腿光靠复健是不可能站起来的，做完除辐射手术，他还需要在体内植入一枚类似于脊髓能源刺激装置的芯片。这些日子的训练改善了他腿部的状况，也让他的身体与芯片更加契合。

　　在私人医院进行康复训练，每一分一秒呼吸着的都是星际币。他虽然得到了一大笔酬金，但支付完先前的债务，剩下的余钱便不足以再承担沉甸甸的手术费了。

　　他沉默好几秒，在心中快速计算自己攒钱的速度，还没来得及回复，光脑上又跳出新的信息。

　　【路堤】；忘了跟你说，我前几天去了趟医院，跟医生好好聊了一下。他说你的腿与眼睛都可以做手术了。叔叔已经帮你垫了钱，不用急着还，你马上要开学，还是以学业为重。

　　【路堤】：叔叔现在不在帝都星，接下来这一段时间都会很忙，你可能联系不上我。有事的话，就找管家叔叔。

　　“……”
　　光脑的光映在他深黑的瞳底，岑寒静坐良久，眼睫轻轻颤了颤，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

　　在春季学期开学的前两个星期，千愿看着崽崽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都有风险，她虽然觉得这游戏应该写不出让崽崽的手术失败这么魔幻又令人吐血的剧情，想起策划的前科，还是没忍住提起心，在手术室外眼巴巴地等待。

　　私人医院的高层走廊上安静极了，与她一起等待的还有一位管家。两人这些天也碰过几次面，那位管家看了看千愿，主动开口闲聊。

　　他没有问千愿是谁，和岑寒是什么关系。注意到了千愿的不善言辞，随和地提起了岑寒的往事，又眯着眼睛笑：“姑娘，你想看看小寒之前的照片吗？”

　　千愿睁大眼，小鸡啄米般点头答应。

　　路堤与岑寒家的关系是真的亲近，他家管家的光脑里都存着不少岑寒的照片。自然不会是些日常照，张张都很特殊。

　　岑寒身穿作战服、手中拿着电磁手枪，第一次进行射击训练时的照片；岑寒蹲在死去的虫族尸体旁边，戴着作战手套的双手按在虫子坚硬的躯壳上；岑寒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手指穿过散落在额前的黑发……

　　照片上的少年个个意气风发，眉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采飞扬。五官出色、家世优越、拥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看着这些照片便能想象，从前的他一定是天之骄子般的角色，被无数人追随仰慕。
　　千愿一时间有些没法将照片上的人和自己的崽崽联系到一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叹，又有些小骄傲。

　　管家看着光脑上最后的那一张领奖照片，忍不住感慨：“这是帝都好几所军校联手办的机甲比赛，得奖者会得到保送名额。如果那件事情没有发生……”他连连摇头。

　　千愿的目光随之望去。

　　那时候的崽崽轮廓仍旧青涩，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被满场的观众围绕注目，却半点都不露怯。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在观众席的一角，一个看上去和崽崽差不大的少年站在那里，直直瞪着崽崽，神色有几分阴郁。

　　千愿注视着他的外表特征，感觉自己似乎没有见过这个人。

　　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等到显示灯转绿、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千愿已经将崽崽从前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出来的医生眉眼放松愉悦，她上前一步，没有问话，绑在心口的巨石就已经松掉了。

　　——手术很成功。

　　在手术后一个星期，千愿终于看见了崽崽站起来走路的样子。他的步态与正常人的姿态仍有差别，但比起复健训练时已经好上许多。
　　不过他的眼睛倒是没有多大变化，医生说他现在的眼睛会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感觉，千愿左看右看，觉得崽崽的瞳仁还是跟以前一样黑沉沉的。

　　岑寒成功摆脱轮椅出院的第一天，千愿进行每日签到的抽奖时抽到了一个花篮。

　　很特别的花篮，里面的花是棉花糖，白绵绵软蓬蓬。和崽崽吃完饭之后，她和小人并肩坐在床上，分着吃棉花糖花篮。

　　“崽，”她由衷地感到开心，这一整天几乎都跟在崽崽身后瞧他，咬着棉花糖傻乐，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你终于可以走路啦。”

　　岑寒转头看着她，没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唇角弯起来，向来冷淡的眼神融化成雪水。

　　开学那一天千愿的公会要开公会战，PK的公会会长是樱桃子的死对头。这位向来佛系的会长下了死命令，只要不是有课要上班断腿车祸进了ICU，爬都要爬起来上公会战战场。这种情况下千愿实在没法推辞，只好让崽崽一个人去上学。

　　岑寒没有说什么。

　　他不是小孩子了，自然不需要别人陪着上学。开学当天，他一个人走进学校，连书包都没有带。

　　一个冬休过去，学院里的小残废就不用坐轮椅了。岑寒走在路上时没有人认出他是谁，直到他走进班级，忽视那些好奇的打量，独自走到那个阴暗角落里坐下时，学生们才哗然炸开。

　　“我靠，那是岑寒？”

　　“那个小残废腿好了？他哪来的钱？”

　　“哎，你们看见最近网上那个帖子没有……”

　　“他家在这里哪有什么亲戚，不会是榜上什么老富婆了吧，你看他现在穿得人模人样的。”

　　各色毫无忌惮的言论与猜测纷纷扬扬，岑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打开光脑，继续上他的网课。

　　经过这近两个月的努力，他已经将小学一年级的语文网课完全掌握，在与那个光屏交涉之后，得到了小学二年级的网课教程。
　　不过他没有可以练习对话发音的对象，不知道自己的口语掌握得怎么样，一直不好意思在她面前讲她的语言。

　　每节课的老师进来时都会用惊愕的目光瞥一眼这个角落，岑寒始终没有抬头。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下课铃才刚刚响起，他就站起身，头一回第一个离开教室。

　　他不再残废这件事情已经在这一上午的课间时间中飞快传开，岑寒走在校园的路径上，时不时地就会收到那么几个满是异样的打量。
　　满怀恶意的揣测传进耳朵，他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她没有来。

　　如果她听到了这些话，指不定会被气成什么样子。眼睛瞪得圆圆，脸都涨红，嘴巴撅得可以挂个壶。

　　他心不在焉地往前走，在心中描摹着那副模样，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和。直至他的身前忽然闪出几个人，来势汹汹地拦住道路。

　　岑寒抬起眼。

　　一个眼熟的男生挡在他的前面，满头黄毛萎靡地垂着，死死瞪着他的腿，那表情有几分扭曲。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他的目光往后移。

　　这一帮人的脸都很眼熟，当初将他压在地里，对他拳打脚踢。后来他们被学院开除，就此没了音讯。

　　“你的腿——”那个黄毛张口，那怨愤不甘、又像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终于定格。
　　他被逐出学院，从此再也抬不起头、直不起身，而这个叛国贼的儿子好端端地站在他眼前，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曾经的恐惧被此时巨大的落差感赶到千里之外，他声线扭曲地讥嘲道：“小残废，这是榜上了哪个富婆，跟我们分享分享呗？”

　　岑寒脚步一顿。

　　他虽然可以借助芯片重新站起来行走，但刚刚获得走路的权利，四肢与身体仍旧没有什么肌肉，就算不与同龄人相比，比起从前的自己，也单薄得可怜。

　　眼前的黄毛一脸怨毒地看着他，岑寒扯了扯唇角，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冷嗤。
　　“垃圾。”

　　下一秒他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拳重重挥上了黄毛的面颊。




64.  第 64 章   “这道坎我陪你一起过。……

　　千愿下午上线后没时间看日记本, 对崽崽在学校外打架了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时隔多日，主线任务的线索收集上终于又往前迈出了小小的一步——她在岑寒从前的家中找到了一本老旧的相簿。
　　这本相簿中记录了岑寒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相片都不特殊, 大多只是些日常的久远合照。千愿随手翻看时注意到里面有几张照片的背景格外眼熟，线索感应灯顿时“叮”一下亮了起来。

　　墙壁与灯罩的花纹都与副本中的对得上, 那是他们在白云星的照片。

　　按正常的游戏玩家思维来想, 这本相簿中有关于解谜副本的相片, 大概率不是房间中无用的布景，很有可能藏着什么关键线索。于是千愿花了一个多小时，把那个厚重相簿中的相片一张张仔细看了过去。
　　期盼的关键线索没找着, 倒是发现了一个小细节。

　　在几张岑征重从前的照片中，背景墙面上的窗户高高挂在墙的上半部分，窗帘大开着，从这个视角望出去，可以堪堪看见外面与窗户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的草坪和花圃。
　　岑家在白云星的祖宅是有地下室的。

　　白云星被虫族摧毁得太过彻底了，地面都是坍塌的废墟，走路都费劲，更别提到地下去看一看。千愿这些天来刷过那么多次副本，一直没有想过副本中或许还藏着地下空间。
　　发现这一点后她兴奋起来, 立刻传送到副本里。

　　然后她蹲在墙壁上，看着满地的巨石断墙, 陷入沉思。

　　如果这个副本中真的有地下室，那么地下室的入口早就应该被她发现了才对。她至今没有发现过通往地下的通道, 说明那个入口大概已经被废墟掩埋在下边了。

　　“系统系统, 客服客服……潘多拉？”她手指抠着脚下的墙面，试图召唤外援：“在吗在吗，可以提供场外援助吗？”

　　这个游戏中时时刻刻查看玩家游戏动态的那个存在在真实世界里到底是什么, 千愿至今没能弄明白，也不想去耗费心思纠结那些无用的事情。她独自一人站在废墟上，召唤了老半天，才看见眼前冒出了一个光屏。

　　【玩家需要什么样的场外援助？】

　　千愿期盼道：“可以给我安排一辆挖掘机吗？”

　　【该星球上的辐射波长会对机械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挖掘机无法在白云星上行动。请玩家寻找其他方法。】

　　千愿失望地“啊”了一声。

　　整颗星球上只有她一个活人，方圆百里寂静无声。不远处的区域一片电闪雷鸣，千愿蹲了一会儿，从斜斜断裂一半的危墙上跳下来，伸手试图去搬脚底的巨石块。

　　铁灰色的石头没有挪动分毫，这个游戏显然没有给予玩家什么单手搬巨石的金手指。

　　……这该怎么找到相册里的地下室啊？

　　千愿垂头丧气地踢了踢脚侧的碎石，小石子咕噜噜滚开，掉落的地面处忽然一动。下一秒一只巨大的、染着血迹的尖锐鳌肢破开泥土，惊得她心脏一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破土而出的石灰与泥一并从那只螯肢上扑簌簌抖落，那跟老旧灯泡一样昏黄浑浊的眼珠缓缓转了一下。离的距离过于近了，千愿甚至能看见它螯肢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绒毛。
　　那只巨大的虫子破土而出，然后就没有动静了，像是只想爬上地面来晒一晒太阳。
　　它的身后留下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洞，但这儿不是高危辐射的无人区，虫族活动太频繁了，那个地洞没过多久就会被因其他虫子而坍塌的石块掩埋，再也看不见入口。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千愿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手就有了自己的意识，伸手去抓住那只虫子的螯肢。
　　那奇异的触感激得她一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

　　——但如果利用好这些虫族，或许可以在地底穿梭。

　　千愿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不适，爬上虫族的躯壳，跪坐在它的两只翅膀中间，手紧紧抓住它的绒毛。

　　这只虫子晒够了太阳，舒展四肢、翅膀扑棱棱一阵轻颤，像是伸了个懒腰，终于又回到地底。潮湿泥泞的土壤被它的尖利螯爪破开，暗不见光的地下世界伴着一股说不上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小光人拽着它的绒毛，半个身子都要被吹得飞起来，甚至有点儿晕头转向——千愿觉得两行宽面条泪都要顺着自己的脸颊下来了。
　　在玩这款看似休闲治愈的养成游戏之前，她根本没有想象到有一天她会在游戏中乘虫翱翔。

　　地下的世界并没有千愿想象中的狭窄拥挤，四处都有被虫族破开的通道与洞穴，整个地底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这也是这些虫子被誉为星球蛀虫的原因之一，它们会从内向外地将星球腐蚀干净。
　　不知道在泥土间快速穿行了多久，小光人“咚”一下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空气墙，从那只虫子的身上掉了下来。

　　千愿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只虫子越钻越远，直至一点儿都看不见了。
　　在副本里实在待过太多天了，她知道这面墙代表着什么，她来到了这个副本的边界处。

　　千愿转过身。
　　她还有点晕，晕车也晕虫。如果现在是高级投影，她的脸估计都能白得跟刚刷完的墙面一样。
　　眼前是纵横交错的泥洞，条条道路错综复杂，都通往陌生的地点。在这个地方留印记也不现实，就算在墙上划上一道，没过多久就会被其它虫子给掩埋了。

　　千愿拍了拍手心的灰，双手合十，小幅度前前后后地晃了晃。

　　“崽崽保佑，”她小声念叨着，“崽崽爸爸妈妈也保佑，欧气附体！这都好几个月了，让我快点儿找到线索吧，求求啦。”

　　-

　　岑寒没有带着一身伤回家。

　　他刚刚获得了重新走路的权利，身体不可能比那些混混健壮。但他也不是从前那个破罐子破摔对自己身体都不管不顾的岑寒了，怕她担心难过，上学前就做好了防身的小道具，揣在裤兜里。
　　没多大攻击性，没法让人流血，但也能让那些小混混吃上苦头。

　　那个黄毛混混被他掀在地上的时候还吱哇乱叫，骂他贼，骂他不男人，打个架还要借助外力。这帮人三番两次围殴别人的时候倒不记得这番话了，岑寒嘲讽都懒得，沉默凶狠地按着他揍。

　　但打架终归不可能毫发无损，他下巴破了一块，手臂腹部也一片淤青，紫黑色的一片印子看着颇为吓人。岑寒放学后就先去了趟雇佣兵酒馆，找简哥借了医疗喷雾，等伤口不大明显了才回的家。

　　干架时那些混混都没好话，注意到他在意他父亲，揪着不明不白死去的岑霄远一阵辱骂嘲讽。回家时岑寒半点都不觉得解气，陈年埋在心底的郁结还更深了些。
　　父亲没有叛变，却被千夫所指，成为了星球的罪人。

　　他的情绪向来不外漏，那些郁气独自沉淀，最为化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坠在心里。

　　公寓里灯亮着，岑寒站在门口，开门前先扯了扯袖子，又打开光脑瞥了眼自己的脸，确定看不出伤后，这才进屋。
　　“我回来了。”

　　她盘腿坐在客厅地上，是小光人的形态，眼睛盯着虚空的某一点，大概是在看那些“光屏”。
　　岑寒走过去，眉间几不可察地拧起，对她说：“地上凉。”

　　她似乎小小吓了一跳，抬头时脸上神色却振奋雀跃。
　　“崽，我在你们白云星祖地找到了一个破损的监控录像带，潘多拉正在修复它。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就可以查看被修复的监控视频了！”

　　岑寒怔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她大概是兴奋极了，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祖宅的监控视频。
　　他从这短短一句话中猜测到了什么，瞳仁蓦然收缩一瞬，眼前视野似乎都黑了几秒钟，又慢慢恢复焦距。

　　潘多拉的效率很快，第二天就将修复完整的录像带交还到千愿手上。
　　祖宅的地下室已经被完全破坏了，这个录像带体积小，掉在废墟的角落里，虽然被压得不成形状，但幸运的是内核没有遭多大的殃。
　　千愿顺着地道爬进那个天花板都坍塌了一大半的地下室里时突然收到了系统的提示，说角落里很有可能有关键物品，便顺着将这个录像带装进从前曾出现在垃圾场的神奇小背包里带了回来。

　　在她抓着虫族的绒毛钻进地下的那一刻，幸运女神仿佛降临了。

　　千愿将录像带接进光脑里。

　　在得知那个光屏是潘多拉之后，一直没怎么主动与玩家沟通过后的它话就突然多了起来。这回找线索时不但给予了关键提示，看录像带前潘多拉还特意跟千愿嘱咐了句，让她带着岑寒一起看。

　　千愿有些懵，问它：“为什么啊？”

　　遥远的废星上，潘多拉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它拥有着最智慧先进的智脑，在修复录像带后的那十分钟内就将里面的所有内容都解析完毕。它知道那里面会出现什么，并想要让岑寒看见那一切。

　　跛腿的A09坐在一边发呆，那躯壳铁锈斑斑，是潘多拉自己拼凑起来的。潘多拉没有人类那样容易活动的身体，做到这一点很难，在试图修复A09的记忆时它的系统中接入了A09的记忆碎片，自那之后拥有了新的主人。

　　【他需要亲眼看见真相。】

　　它没有植入过任何情感数值，但可能是当初突然出现的记忆太过鲜活，以至于这些年突然多出了一个执念。
　　尤其是在看到记忆中的美好家庭分崩离析，那位小主人甚至不愿再叫一声“父亲”，抗拒一切外来的帮助，变得无法接触的时候。

　　这个录像带记录了整整十年的祖宅门口监控，无数陌生的脸庞在视频中来来往往，门口的那棵树枝叶落了又密，祖宅里住的人也走了一批。
　　千愿和崽崽熬夜看录像，一年都不敢漏。她从潘多拉那儿获得了岑征重的照片，将录像带从头看到尾。每当看见他出现在镜头里，总要将快进的视频暂停。
　　次数多了，岑寒也知道她想要找什么了。他脸上神色没什么波澜，千愿却从日记本里看到了他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心情值。

　　千愿想摸一摸崽崽的头发，但熬夜熬得精神有点儿恍惚了，一伸手摸到了崽崽的脸。两人都愣了一下，她没有收回手，安抚般地在他的脸侧摸摸。

　　岑寒怔了片刻，慢慢垂下眼睫。

　　“……如果是爷爷有问题。”光脑上的监控视频还在继续，明明暗暗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岑寒轻声说了上半句，又像是不知道怎么继续，突兀地卡在那里。
　　其实很多事情从现在回望，确实是能看出一些不对劲的蛛丝马迹。但那些异样背后藏着的深意实在太过让人不敢想象，也不愿相信。
　　他陷入长久的沉默。

　　千愿扭头看着崽崽，手忽然往下探了探，靠在崽崽的身边，握住了小人的手。

　　夜很深了，谁都没有先说停。小光人和黑发小人在床上彼此依偎，看着光脑上的录像带飞速播放，简略地带过一年又一年的时光。

　　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需要被找到的东西。

　　画面上的岑征重快步从祖宅门口的楼梯上走下来，与一个从飞行器上下来的男人寒暄，两人脸上的笑容都客气又礼貌，彼此一握手。
　　岑寒将画面暂停，看着那个男人的脸，轻轻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他说：“……这是联邦反-政-府组织的首领。”

　　午时被踹到过的腹部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那阵痛沿着血管蔓延，至五脏六腑。
　　岑寒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许多往事。

　　纷纷扬扬的画面在眼前一帧一帧地播放，像是积满了陈年旧事的老电影。最后他想起薄恒评价岑征重的那一句话，想起了那句“不折不扣的战争狂”。

　　眼前罩下一片光，岑寒回过神来，看见那只发着光的小家伙凑过来，伸手抱住他，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像是在安慰小孩儿。

　　“崽崽，”她的声音比以往更温柔，还有点儿紧张兮兮的，“想哭就哭吧，这道坎我陪你一起过。”

　　……谁想哭了。
　　岑寒别过脸，最后手臂动了动，虚虚搭上了她的后背，那是一个回抱的姿势。
　　他触碰不到她现在的形态，手臂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很久都没有说话。




65.  第 65 章   【成功切断跨位面连接。……

　　这一段视频将当年的一部分真相赤-裸地从黑暗中撕扯出来, 毫不留情地摆在岑寒的眼前。
　　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敌人的敌人不总是朋友，岑征重和联邦境内的组织来往，这不能将岑霄远把当初的事情里摘出来、不能为岑霄远翻罪, 只能为岑家的罪状上再添上一笔。

　　帝都星里能搜刮的线索当初都被军方搜走了，祖宅的地下室里除了那卷录像带, 千愿还找着了一个保险箱。
　　白云星离帝都太过遥远了, 岑征重又没有受到过怀疑, 根本没想过会有人去搜他的地盘。即便谨慎地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却也没有将所有蛛丝马迹都打扫得一干二净。

　　保险箱是用与潘多拉一样的材质做成的，炸都炸不开, 想打开只能通过密码，密码多次出错就会自毁。然而多年来在地底穿梭的虫族与能影响到机械的辐射将它挤压开了一小条缝隙，让千愿顺利取到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叠纸质合约，印有岑征重和那个联邦反-政-府组织的指纹与签名。上面的内容千愿看得都有些胆战心惊。

　　简单概括，岑征重想要和武装组织一起称霸宇宙。

　　很中二的念头，甚至听起来让人想要发笑，那合约中隐隐约约流露出的计划一角却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想借助星系中无归属武装组织的力量——例如星系海盗、雇佣兵，和那些散落在星系各处的反-政-府组织，再依靠着潘多拉的恐怖能力, 掀翻帝国与联邦的统治，建立全新的国度。
　　然后他们将利用潘多拉跨越位面远航, 寻找那些科技比他们落后的星球、寻找可以占据的殖民地，掠夺其他星球的资源, 壮大己身, 实现真正的统一。
　　这些绝非空谈，保险箱中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录，他们已经暗杀了几位重要领导者。

　　拿到这份合约之后, 岑寒沉默了很久。

　　而千愿还没有停下。

　　一直隐藏于幕后的潘多拉变得格外活跃，更主动地开始指引她寻找线索。她得以前往联邦，一个与帝国截然不同、又好像没有什么多大差别的国度。
　　潘多拉每天都会一通分析，然后把千愿丢到某个陌生的场景里，看陌生的人聊天对话，让她抱着录像机记录可能出现的线索。
　　千愿最开始还很重视这件事儿，但一直没听到什么关于岑家的对话，慢慢开始抱着摄像机发呆。

　　在某一天里她忽然想，如果这个游戏里的人都是活生生的生命，有一个看不见的小人每天都在旁边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那还真是听着就觉得惊悚恐怖。

　　千愿是在崽崽从学校正式毕业的那一天记录下关键对话的。

　　今天的潘多拉把她放在了一间会议室里，会议室的墙上挂满了旗帜与长刀长枪，桌边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千愿蹲在角落里长蘑菇，正无聊着，就听见其中一个人开口，语气中带着点愤愤。

　　“要是岑征重那事儿能成，我们今天怎么会被联邦的那群走狗逼到现在这种地步。”

　　千愿愣了一秒。
　　那只是短短一秒，下一秒她就跳了起来，把潘多拉给她的一粒黄豆大的摄像头放好。

　　那人还在继续说话：“客米多星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打上老家，头儿今天早上把一桌菜全给摔得稀巴烂，气都快气死了。我听了一耳朵，人说是咱们组织内出了叛徒，把计划全透漏出去了……现在人心惶惶的，我看这样下去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叨叨唠唠抱怨了一堆，半点有用信息都没透。千愿焦急得想咬手帕，恨不得自己切换个超现实画风，直接上前追问岑征重的事情。

　　好在会议桌对面的人是个小救星，张口就把话题转了回去：“那机器到底丢哪儿了？要是能找回来，不用他岑征重我们也能成事。”

　　“谁知道呢？当初不是说被岑征重他儿子偷走了么，那老头还满口说这事儿他能解决，马上把机器给抢回来。他儿子出事我还觉得这老头挺狠挺绝，自家亲儿子都能陷害，结果机器还是没能找着。现在一想，谁知道他当时说的是不是真话！”

　　“唉，他那儿子也离谱，这种机器都能颠覆世界格局了，拿到手里头都是命，他居然——”

　　“轰——！！”

　　爆炸声从窗外响起，屋中的桌面都抖了好几下，水杯倒了，咕噜噜摔到地毯上。那两个人一起住了口，站起来对视一眼，眼神都有几分凝重。
　　其中一人恨恨道：“这帮走狗真的不给活路！”

　　眼前画面变幻，千愿被潘多拉送回了崽崽的小屋里。

　　她抱着手中的录像机，有片刻的怔神。
　　这个录像也不代表彻底的翻盘，但有了它、有了之前的监控录像、有了记录了三年前事故现场的录音机、有了那些纸质合约，帝国的审判司大概可以开始正式重启对三年前旧事的复查了。
　　当初飞船遭受入侵、主系统感染病毒，在调查中没有留下半分痕迹，这实在太过诡异。千愿觉得当初的调查人员中恐怕也有不干净的人，抑或科研所在调查期间动了什么手脚。
　　现在重新查起之前的案子，说不定会出现转机。

　　但无论如何，即便崽崽的父亲没有叛变，崽崽的爷爷仍有了反心。

　　卧室里传来走路的声响，靠在床上看光脑的崽崽若有所察地走了出来，看见千愿，眼睛微微一亮。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当初单薄的少年身上已经显现出了肌肉的线条轮廓。路堤有一回去他们的餐厅关顾，恰巧和被简大花领来的二皇子撞上。
　　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但自那之后，岑寒的未来就多出了一个新的选择。
　　——从底层开始，做最不起眼的小兵，一步一步靠自己往上爬。

　　按理说有过残疾史的人是进不了军队的，家族中出过叛国罪人的更不可能，即便是从小兵做起也一样。
　　但岑寒没有多问。

　　是成为纸醉金迷不愁钱财的雇佣兵，在烈鹫里担任机甲制造师，还是上前线日复一日地和虫族厮杀，用鲜血汗水筑起微薄的前路。
　　岑寒想都没有多想。

　　这个暑假，他就要跟路堤前往一颗前线星球。简大花因为这件事情不爽了好久，觉得自己找到的好苗子被人抢走了。后来千愿出面，主动提出供应烈鹫一个月的伙食，才安抚了他受伤的心灵。

　　还债的主线任务已经做完了，升级后千愿在废星中有得到了一大块新地，还在新解锁的地区中找到了A09号机器人。小机器人被她抓走干活，天天照料她的地和鱼塘。

　　“崽崽，毕业快乐！”
　　千愿迎上去，虎揉了一把小人的脑袋，问他：“你什么时候跟你叔叔走？”

　　“下个月。还要提交很多手续。”小人回答：“听说我的族人正好迁移到了那颗星球上，我想到时候去看一看他们，问问他们……能不能想起以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超现实画风中千愿的身高已经被崽崽越拉越远，但Q版画风中的她仍旧可以摸到小人的脑袋。她伸手拍了拍：“当然啦，不陪着你，我还能去哪里。”

　　岑寒看着她，深黑色的眼睛弯起一点点弧度。

　　在崽崽和路堤前往前线的那一个月，接收了证据的审判司终于有了动作。那些证据不足以为岑霄远彻底洗清嫌疑——录像中的人可以是演员，说的话不一定真实可靠，录音也可能经过伪造。但他们经过漫长的调查，终于发现了当初事故中洗不去抹不掉的蛛丝马迹。
　　当年的调查队伍中确实不干净，而其中被抓捕的一人指认了帝国中央科研所的薄恒。
　　只要是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在秘密接触科研所的人员后，审判司方与一位叫做顾清的工作者有了接触。通过她，他们获得了当初潘多拉机器的生产日记，确定了这个机器的真实用途和定位都与所收集证据上所呈明的没有差别。
　　薄恒的书房被强行闯入，个人光脑中已删除的聊天、购买记录也被调出。循着记录一路搜查，审判司还发现几桩高层人物莫名死亡的案例都与他有关。

　　越来越多的证据被挖掘出来，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岑家的这对父子军衔都不低，网上数个论坛因为这件事情崩溃了好几次，岑寒从前认识的同学、朋友、邻居，全都被这个转折给惊呆了。

　　粗眉的便利店老板唐明期坐在柜台后唉声叹气，脸色格外沉默。唐真真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班级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飞快地往上飘。

　　【岑寒家的那件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怎么可能没听说，霸占好几天热搜了。】
　　【我草太可怕了，他爷爷想毁灭世界，他爸爸想阻止他爷爷，结果最后被弄死了，一家就这么完蛋了。虎毒还不食其子呢，这人真是疯了。】
　　【病毒肯定是那个叫薄恒的疯狂科学家植入的，说不定他爷爷没准备做那么狠呢。】
　　【这种人脑子都不大清楚，谁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唉，岑霄远好惨，你们看到那个事故现场还原的视频了吗？他当初本来是有机会逃离飞船的，但一直想修复被侵入的战斗板块，到最后一秒也没离开操控台。】
　　【网上好多人说要去为他撒花，我也有点儿想去了。之前确实骂过他好几句叛国贼呢。】

　　没有人提到岑寒，这个被全帝国热议着的新闻中与他们最为接近的角色。
　　其实这些事情理智点看本来就跟他没有关系，但是战时的叛国罪能够让人丢失理智。

　　无人为曾经的欺凌冷待道歉，唐真真窝在椅子上，感觉心脏一下下地撞，跳得又慌又虚。

　　……他的家里终究是出了叛国贼，其实没什么区别。
　　她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可又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些过往的事情。想起曾经那么耀眼的人，也想起坐在轮椅上的阴郁残废，最后想起毕业前变化越来越大的他。

　　晚餐时唐家的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唐明期的光脑突然亮起提示。他瞥了一眼，当下愣住。
　　唐真真问：“怎么了爸爸？”
　　“……小寒打了一笔钱过来。”

　　那不是一笔小钱，比他之前往贫民窟送去的要多得多。唐真真低下头，唐明清伸手抹了把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筷子搁在碗上，沉默了很久。

　　离开帝都前岑寒去祭奠了他的父母。这个星际祭奠的方式与现代不同，他去花店买了一种特殊的干花，回家慢慢剪成碎片，洒到了离家最近的大海里。

　　崽崽的眼尾有些发红，嘴唇紧紧抿着。千愿退开距离，想让他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

　　最后离开帝都星的那一天，千愿任务里的最后一项任务——那项让崽崽成为军人的隐藏主线，也同时完成了。

　　【恭喜玩家获得自选奖励X1。请玩家许愿。】

　　光屏上跳出一行字，千愿眨了眨眼，有些发懵，茫然地问：“……这个自选奖励是什么意思，我随便说些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请您许愿。】

　　……这口气也太嚣张了，像是许什么愿都可以完成一样。

　　潘多拉说是这么说，但千愿也知道它不是什么阿拉丁的神灯，游戏中可能作为系统无所不能，现实中大概就是满足满足玩家的物欲。
　　她有几台一直想要的摄像机，蠢蠢欲动地想要许愿，嘴刚张开又想起这游戏已经送过了的机器人和抱枕。

　　再土豪也不能总是给玩家送礼物啊，千愿犹豫片刻，张口时话音便是一转。

　　“希望崽崽平安健康。”她许愿道：“以后再也不要出现这种烦心剧情了，一辈子顺顺利利。”

　　【……】

　　【潘多拉已收到，将会尽力完成您的愿望。监督岑寒定期体检，为他保驾护航。】

　　这句话说得其实有点儿奇怪，但千愿没有注意到。崽崽马上要乘上飞船，她准备趁这段时间去吃一吃饭。
　　与崽崽告别之后，她下了游戏。

　　1830号废星中，废弃的工厂里。

　　潘多拉正在进行计算。
　　它的能源石其实已经有点儿不够花了，玩家太久没有氪金，它体内的大部分板块都在休眠，计算也不如往常般精密了。

　　A09走过来瞅着它，机械手掌上沾着菜地里的泥土。
　　潘多拉没有看它。

　　游戏主线圆满完成，酬金已结——即便玩家所索取的酬金令人无法理解，这时候收尾合乎逻辑。
　　岑寒的生活已经迈向正轨，不需要第二个人的帮助开导，可以独立生活。
　　停止跨位面活动能为它节省大量能源。

　　它是没有植入过任何情感数值的机器，唯一的人格设定是忠诚。

　　计算结束，小盒子上的指示灯轻轻闪烁。

　　【倒计时开始。六十。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

　　【已完成切断准备。】

　　【成功切断跨位面连接。】




66.  第 66 章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岑寒这次前往的星球叫作科西洛。
　　这颗星球并不和平。它位于虫族抗线之上, 同时与一个常年活跃的星际海盗驻扎地的距离最远时也仅有五亿公里。这代表着科西洛永远没有和平的时光，它的居民日夜与硝烟为伴。
　　路堤的舰队就驻扎在这颗星球上。

　　说是要从最底层开始不是假话，即便岑寒进了路堤手下的军事基地, 也不代表他会受到路堤的照顾。
　　与之相反，他的身份太敏感了, 不管是在岑霄远还没出事的之前还是现在。路堤从前在外人面前与岑霄远保持距离, 现在也一样要与岑寒保持距离。

　　从飞船下来后岑寒就被带到了基地里, 放置自己的行李。大多东西基地都会发，他连衣物都没带，就装了些日常用品, 又带上了几本机械相关的书籍。
　　基地位于一座肃穆沉默的宇宙堡垒上，岑寒和其他同期的新兵们跟随着指引机器人走过停泊着无数战斗机的机坪，进入简洁的银色长廊，再穿过战斗机甲待命区，最后来到他们的住所。

　　长廊两侧的休息舱门密密麻麻，岑寒在一处舱门旁扫描了瞳孔。椭圆形舱门自动拉开，露出里面窄小的空间。
　　真的很狭窄，一张单人床、一个床边的小桌子、一个嵌在地板上的垃圾回收格，加上床下的柜子, 满满当当地占据了所有空间，只余下一条仅够一人穿行的小过道。

　　岑寒脸色没什么变化, 把东西放好，在床边坐下。

　　一小时后要去训练场集合, 他在这寂静无声的空间中等待。
　　她没有出现。

　　岑寒靠在床边看书, 在一页上停滞了很久，半晌后才心不在焉地将那页翻过去。

　　基地里不允许使用任何类型的个人移动终端，只给他们发了一个传呼机。他无法使用光脑查看礼物一的动态, 也无法借着那些简单明了的指令想象她的日常。他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是临时有事耽误了吗？

　　传呼机里响起机器人队长的声音，提醒他们到训练场集合。岑寒将书本随手搁在桌上，起身出去。

　　路堤手下的基地采用的训练方式是全自动式，新兵们在训练场上的一举一动都被机器队长监视、分析，进了训练场就根本不会有发呆出神的心思。
　　岑寒晚上才出训练场，汗水淋漓地进澡堂冲洗，头发都没擦，领了营养液后就回了休息舱。

　　还是没有她的身影，桌上的书本动都没动过。

　　他轻轻蹙起眉。

　　头一次进行这样高强度的训练，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疼难忍。在这种密闭空间内容易散失对时间的感观，岑寒开了舷窗，瞥了眼外面漆黑的天幕。
　　科西洛一天有十八小时都是黑夜。太过漫长的黑夜会让人心生不适。

　　岑寒重新在床上靠好，拿起桌上的书本。

　　休息舱里的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半点都传不进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舱内的灯突兀地暗下，眼前陷入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意味着睡眠时间到了。

　　岑寒重新把书放好，拉开被子。

　　第二天他照常去训练，只是眼神动不动就会往四周晃一下，像是在找人。同期的新兵们很多都熟悉起来了，训练完勾肩搭背地去领营养液，岑寒手插在兜里，冷淡地站在队伍最后面，四周的闲聊钻进他的耳朵，进不了脑海。
　　他和前一天一样拿了东西就走，到了门口时被人拦了一下，抬起眼时看见一张夹杂着惊愕与愤怒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

　　岑寒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有人往这个方向看来，进来第二天就有事儿看，这谁不想凑热闹。旁边有人来拉了一把，看样子是一伙的，小声说：“怎么了单俞？有事儿别嚷嚷，人都在看呢。”

　　那人跌跌撞撞地让开了，细长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像是要喷出火来。
　　门边堵着的人走了，岑寒连个眼神都没给，直径走了出去。厅内的窃窃私语隐约传入耳朵，“那家伙怎么这么孤僻”，“独行侠”，“这哥们挺酷”，什么话都有。

　　他心里揣着事，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漠然冷淡，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中留下了什么印象，更懒得去拉帮结伙。回休息舱时他脸上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感应灯亮起，他抬眼一扫。
　　没有人。

　　自他来到科西洛后，她就消失不见了。
　　难道是被落在帝都了？基地的隔绝磁场可以挡住潘多拉么？

　　岑寒笔直地站在那儿，眉间蹙起淡淡的一条褶。半晌后他忽然开口，有些不确定地喊了声“潘多拉”。

　　一个光屏冒了出来。

　　【我在。】

　　岑寒心中紧绷的那条线一松，问它：“她在哪儿？”
　　潘多拉没有马上回复，岑寒紧接着又问：“出什么事了么？”

　　【没有。】

　　【她很安全。】

　　岑寒顿了顿。
　　他右手两只手指的指腹碰了碰，觉得自己不该太黏人，又忍不住想问。沉默几秒后他清了清嗓，手掌无意识按在桌上，还是别扭地开口了：“……那她怎么不过来。”
　　说完这话他自己的脸都有些发臊，下意识别开脸，忽然想起这样看不到光屏上的文字，又将脸转回来，强作淡定地看着屏幕。

　　【……】
　　一行省略号出现在光屏上，半晌又被简简单单的一行字代替。
　　【连接已被中断。】

　　岑寒看着光屏，没能反应过来，也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什么意思。”

　　潘多拉重复。
　　【连接已被中断。】

　　“……什么连接？”

　　【您和她之间的连接。】

　　这个回复实在太过突然了，岑寒在叫它的名字时绝不会想到它会说出这些话。他盯着光屏，看着那熟悉的文字拉长伸展扭曲变化，慢慢地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模样。
　　岑寒喉结上下一滚，再一次重复，有些艰涩地问：“……什么意思。”

　　潘多拉安静一会儿，下一句话便换了个方式，直白极了。
　　【她不会再过来了。】

　　休息舱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岑寒按在桌面上的手掌青筋突起。比那一周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终于失去了冷静，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气息开始变得不稳急促。

　　为什么这么突然，说不出现就不出现了？
　　为什么中断连接，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么？
　　无数念头在那一瞬间掠过脑海，拥拥挤挤在一块儿，吵得他的脑海快要爆炸了。最后岑寒长长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问，按捺住所有情绪，点了点头。

　　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但也缥缈。最初意识到自己的妄念时他不安抗拒，就是因为清楚地知道她与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呼吸的空气不同，脚下踩踏的土地也不同。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如今也不该多么意外惊愕。

　　眼前的光屏慢慢消失，岑寒松开手，重新直起身。

　　“好。”他镇定地说：“那我过去。”
　　光屏沉默了很久，他冷静的外壳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裂开缝隙，深呼吸一口气，再一次重复：“让我过去。”

　　【无法为您执行。】

　　又是长久到令人心悸的沉默。
　　科西洛的夜晚太漫长了，那黑沉沉的夜像是压在人的心头，与永无宁日的战争一起让它的子民喘不过气来。

　　微弱的一声“啪嗒”轻响，休息舱里的灯被关掉了。舷窗外与舷窗内浓重的黑融合在一起，将他围绕包裹。

　　岑寒的眼睛开始泛红，像充了血。胸膛破了个洞，不知何处来的冷风呼啦往里面灌，手脚都变得冰凉。
　　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颤抖的气，刚要说话，光屏上先一步出现新的文字。

　　【您对她的依赖性过重，已经远远超过正常数值。】
　　【数据库中出现相同依赖值的跨位面关系存活率为0%。】
　　简单两行字出现，潘多拉停顿了几秒钟，又说。

　　【您是以游戏主人公的形式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的。经过分析，该玩家与游戏中角色成为恋人的可能性接近于0%。】

　　岑寒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一句话将他心里那些不能见人的念头赤-裸-裸地揭穿暴露，又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心底的那丁点儿妄想。他一直挺直的背终于像是被什么无法抵抗的东西压倒，踉跄往后退了一步，背部碰到了冰凉的墙。

　　岑寒的声音开始发哑：“……游戏？”

　　它说在她眼里，他是个游戏角色。
　　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个游戏角色。

　　难以置信，但这句话同时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他浑噩的思维，带来阵阵电闪雷鸣。
　　她身上的那些异样之处、那一句句“崽崽”，都终于有了解释。

　　他是个游戏角色。

　　那些陪伴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深夜里靠在床上肩搭着肩，眼睛熬红了也盯着监控不放。得知一切后她伸手过来，捏了捏他的掌心，又抱了抱他，许诺这道坎我们一切跨。

　　他是个游戏角色。

　　可有谁会对一个游戏角色注入那么多心思，每天陪着，难过时温柔地哄，为他的事情忙得团团转。帮他还钱，帮他找到当初的真相，把他拉出泥潭。

　　“所以呢。”
　　岑寒终于说话了，光屏已经消失不见，他就对着它之前出现过的地方，直直地盯着，哑着声音回答它之前的话：“所以呢？我不在乎。让我见她。”

　　“……让我见她。”

　　潘多拉没有回复。
　　它仍然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它没有再出现过了。

　　无论岑寒说什么，它都像是打定了主意，不会让别人来动摇它的所作所为。它是宇宙中最智慧的机器，它相信它对于事情利弊的分析没有错误。
　　它看见了小主人的愤怒绝望，看见了他的痛苦消沉。但它短暂的一生以来所看见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人类的情感太浓烈了，潘多拉难以理解。但它知道那些情感会随着时间淡化，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67.  第 67 章   那个游戏就这样消失在她……

　　千意诚是跨年那天回到榕城的。

　　离他把文翩介绍给千愿那天也过了一年多了, 两人合计合计，找人算了个日子，挑在了二月一号结婚。
　　两人都不是很在乎形式, 婚礼没多复杂繁华，但也得好好办。千意诚接下来这几个月就待在榕城不走了, 算是给自己放一个难得的假期。

　　今年跨年饭在外边餐厅吃, 千意诚回去后冲了个澡, 简单洗去身上的风尘，转着车钥匙出门接女儿吃饭。
　　到了小区楼下，他拿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发了通短信，照样没回复。千意诚皱了皱眉头，索性找了个位置停车，溜达着进了小区。

　　敲千愿门时对面那户人家刚好丢垃圾，出来的是个老奶奶，人很热情，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千意诚以前住在这儿的时候老奶奶眼睛还不花，头发也还没白得这么彻底。
　　他跟人打了个招呼，那老奶奶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哎哟”了一声。

　　“这是意诚吗？”

　　千意诚转着车钥匙，笑眯眯地跟人寒暄, 只是眼睛老往没动静的门上瞥，心中显然揣着事儿。没聊几句他话音一转, 笑着问：“奶奶, 你知道我家千愿上哪儿去了吗？打电话不接，敲门也没动静。”

　　“小愿啊？”老奶奶冥思苦想半天，“哦”了一声, 回答：“她最近接了个活儿，现在估计在给人挨家挨户发传单呢，我家也被敲过一次。”

　　千意诚愣了一下，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他家那女儿什么性格他知道，内向又害羞，平时窝在家里不出门，跟陌生人根本不敢说话。这样的一姑娘去给人上门发传单，他做梦都不会梦见。

　　老奶奶还在念叨小孩儿出门走走打打工多好，千意诚应付过去，眉毛都皱一起了。

　　他家姑娘没向他要过什么生活费，不过千意诚想起来时总会给她打点儿钱。自然不会像富人家的孩子们那样一次性几万十几万地发零花，但也不至于让她生活过得没钱花了去兼职打工。
　　何况千愿自己有房子住，平时也不出门开销，花的钱本来就少。

　　他皱着眉毛想不通，靠在门边等着，没过多久楼梯道里真上来一人，走路声音拖拖拉拉的，听着声挺精神萎靡的。千意诚抬头看去，看见自家姑娘从门里走出来。

　　两人目光对上，都有点吓一跳。

　　千愿很快反应过来，喊了声“爸爸”，把头顶上戴着的工作小黄帽拿下来，沉默地去开门。千意诚跟在她身后，眼睛不住地往她身上打量。
　　自家女儿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把刘海都给沾湿了。脸上还带着运动过的浅浅红晕，却没显得气色好，那双平时漂亮有神的眼睛就跟没了光似的，丢了魂的模样。

　　进门后他没往沙发上坐，也没动，就站在玄关上，问她：“女儿，发生什么事了？”

　　千愿脱鞋的动作顿了顿。

　　自那天游戏突然从头盔里消失之后，她的状态就不对劲了。懵然、不敢相信、慌张、难受，各种各样的情绪将她淹没。
　　那么久的相伴，崽崽对她而言早就不是单纯的游戏角色了，他比那些虚拟人物更重要。她父母都没有在她身边陪伴她那么久过，从早到晚随时都在那里，崽崽是第一个。

　　弃游这件事她从来没想过，和崽崽讲要一直陪他也不是随口一说。但她没想到游戏会突然不见，没有留下一点踪迹。

　　消沉了好些日子后她忽然想起那家神秘的潘多拉公司可能和她在一个小区里，于是在本地贴吧上找了个上门发传单的活。
　　挨家挨户敲门时是恐惧的，如果不是想把崽崽找回来，她绝不会有胆量做这种事情，也从没想象过和邻居老奶奶说个话都忐忑不安的自己会接这份工作。

　　但是豁出去之后，结果好像还是没有什么变化。

　　其实她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找到那家公司了的话该怎么做。游戏要是真的下架了她不可能耍赖把账号要回来，或许能做的也只是问一问公测日期——如果有的话。

　　千愿勉强笑了笑，回答：“没什么事，爸爸。”

　　千意诚看着她，手指摆弄一下车钥匙，笑着说：“没事就好，我看着还以为你失恋了。”
　　他不是什么委婉的父亲，状似随口调侃，眼睛一直在观察千愿的表情。这个年纪谈恋爱不是多大事，但他就怕自家这足不出户的女儿搞网恋，被坏人骗了。

　　千愿眼睫慢慢眨了眨。
　　养个崽都能养成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状态，她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她性格敏感，父亲这话什么意思听得明白，不想让他操心，也不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让他觉得自己沉迷游戏，提起精神开了个玩笑。
　　“爸爸别担心，我说不定是纸性恋呢。”

　　千意诚失笑，伸手指弹了弹她的脑门。

　　一顿跨年饭吃完，回家时千愿给千意诚微信上发了几张照片。那都是礼物一的照片，拍得仔细，一处角落都没落下。
　　她说：“爸爸你帮我个忙，看看能不能打听打听这个机器人的来路。”

　　千意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头答应下来。
　　他人脉广，确实找人打听了，问了一圈也没人知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倒是有个现在天天实验室里钻的高中同学反过来向他打听，问他这机器人是谁的东西。

　　到了最后机器人的来路还是没能打听出来，没人知道这是哪家的产品。千愿发传单把整个小区跑了个遍，也没找着哪户人家看起来像是开小公司的。

　　跑完最后一家的时候千愿跟老板辞了职，经过小区门口的那条路时停顿了下，破天荒地走出去，到外边街上店铺里拎了瓶啤酒回家。
　　她第一次喝酒，没觉得多好喝，还尝出了几分苦。喝了几口喝不下去，恹恹给扔了。

　　今天的夜晚难得有几颗星，千愿拉开客厅的窗帘，蜷缩在沙发上，脸偏过去靠着沙发背，怔怔地往外看。

　　礼物一在角落里站着，没关机，也没动作。千愿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半晌后曲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新的一年到来，那个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的游戏就这样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了。




68.  第 68 章   那是好几年前的记忆了。……

　　帝国中身处虫族抗线上的星球足足有上百颗。

　　宇宙的蛀虫无处不在, 它们的繁殖力超乎人类的想象，生生不息，无法根除。没有人知道它们的起源地, 只知道在帝国立国之前宇宙中就有它们的身影。
　　和它们的数量比起来，新月中的人口与资源实在是太少, 不是每颗星球都与科西洛那样拥有强大的帝国军队驻扎守护。

　　荒芜开裂的土地上落满机器人的残骸, 石屋搭建的营地中寂静无声。
　　那些令人生怖的虫族就在外面, 密密麻麻的一片。

　　这颗星球太小了，总人口不到一万。向帝国皇室俯首称臣的那一天是它有史以来最受关注的日子。自那之后它就再次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游离在星系的角落。

　　“求援信号发出去了吗？”
　　“第一个信号于三小时二十分钟前发送, 第二个信号于一小时零五分钟前发送，第三个信号于三十九分钟前发送……昨天、前天发送的求援信号皆无回应。”回答的人声线不稳，又强作镇定，“……还要再发送吗，队长？”

　　一片死寂的沉默。

　　生活在虫族抗线上，这颗星球上的居民每一位都是军人，每一位都骁勇善战。但血肉之躯太容易被虫族的螯肢撕扯开，等战斗物资与机器人耗尽，等待他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星球南部基地前天检测到不明飞行物降落。”有人开口打破死寂, 勉强道：“……大概率是星际海盗。说不定是他们在星球上发送了信号阻隔。”

　　放在平时，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星际海盗是一群吃肉不吐骨头的掠夺者, 他们给弱小星球带来的威胁性有时候甚至超越了虫族。但如果向星际海盗投降、寻求他们的庇护，他们至少能留下性命。

　　空气中多出几分蠢蠢欲动, 几人交换了下视线。北部基地的队长坐在桌首, 手中的水杯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向星际海盗投降？”他沉沉道：“那帮强盗在我们的星球上抢过多少东西、杀过多少人？如果不是他们，我们的战略物资又怎么会提早用完？”
　　“他们把我们害到现在这个境地，你们倒想向那帮人摇尾乞怜！”

　　“可是队长, 帝国不曾回应我们的求援，你难道想让我们去送死吗？星球上的六千五百九十三口人，你想让他们一个一个全部死在这里吗？”

　　经年的战争使这颗星球的土壤大多变成了荒漠，再过上十年八年，它或许会被帝国列入废弃星球列表，居民尽数迁移。到那时候，灾难与死亡就会从他们的生活中退场，迎来长久的安宁。
　　但他们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咔嚓”一声轻响，玻璃杯上裂开一条缝隙。男人闭上眼睛，重重吸了一口气，倏然起身。

　　“我永远不会向星际海盗俯首称臣。”他将桌面上的激光枪插进裤腰，“等我死后，你们想要做什么都可以。但现在——”

　　轰鸣声自窗外响起，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扭头望去。

　　一列列通体漆黑的战斗机自天际向下俯冲，深黑的宇宙飞船在它们身后缓缓下落，船身上刻着的帝国徽章被即将落下的夕阳镶上难以直视的金色辉芒。
　　又一处炮火降下，荒漠上的虫子发出尖锐的嘶鸣，周身被冥火般的蓝色包裹。

　　“——来了，”有人猛地起身，手掌死死扣着桌沿，脸上是绝处逢生的惊异与狂喜，“帝国的军队来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北部基地队长就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联络员呢？跟我去对接频道！”

　　帝国的军队来得猝不及防，动作更是雷厉风行。夜幕降下时占据了一整个荒漠的虫子已经被清扫完毕，而那座深黑色的飞船就停泊在荒漠之上，在夜色中沉默屹立。

　　北部基地的队长被帝国的军人带上飞船，一路来到指挥室前，忐忑不安地在外等候。他这是第一次和帝国的指挥官面对面沟通，门还没打开时就在心中想了数种开场白，进去后却把那些腹稿忘了个干净。

　　身穿黑色军装的男人坐在操控台边，闻声向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那是一张看见时会让人心底一惊的脸。

　　乌黑笔直的眉、形状好看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与薄色嘴唇，分明是没有攻击性的清冷五官，却令人不由自主地避开视线。
　　那双瞳仁太黑太沉，眼神凌厉冷漠，光是被轻描淡写地扫上一眼，他的头皮就骤然一紧。

　　……这些军队里的大人物气场就是不一样，光甩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感到压迫力。他心中想着，下意识站直了一些。

　　“指挥官先生。”他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上前一步，简洁快速道：“感谢您的救援，可玻星将会把帝国慷慨的援助铭记在心。星球南部基地……”

　　通讯器的提示音响起，眼前的指挥官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按，示意他暂停。紧接着他伸手点了点耳麦，垂下眼睫安静聆听。
　　北部基地的队长站在那里，不敢吱声。

　　“……我知道了。”
　　良久后指挥官终于开口，从操控台前站起来。他的身形很高，队长低着头时只能看见那双被包裹在黑色军裤里的笔直长腿。
　　那双腿向他的方向走过来，掠过他的身边。
　　……哎？这就要走了吗？

　　“指挥官先生——”

　　“南部的星际海盗驻扎地已被剿灭。”那位指挥官说，声线冷淡低沉，“你可以回去了。”

　　北部基地队长愣了一下。

　　那位指挥官似乎也要出行，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长廊里。北部基地队长走在后面，终于有胆量抬起眼睛，悄悄打量前面的那个人。
　　那张脸他越想越眼熟，但死活想不起来是谁。一路冥思苦想着回到自家营地，副队长兴奋地凑上来时，他脑袋里那断掉的两根线这才“啪嗒”一下连上，在脑海里炸开火花。

　　“岑寒？！”他不可思议道：“这就是那位岑寒上校吗？”

　　六年前的夏天实在太过喧嚣热闹，岑家的事情刚刚水落石出，帝国的各个主流论坛紧接着又被岑寒入伍的新闻给轰炸了。
　　正面负面的言论都有，排开那些对他应不应该、配不配进军队的争执，星际的子民们最在意的就是他在军队里该怎么生存。

　　在大众的印象中，这个名字背后明明是一个残废，坐在轮椅上站不起来的残废。即便动了手术，那些手术不可能把身体恢复到完美状态，他的腿部与眼睛注定比别人脆弱，三年的行动不便也代表着他的身体素质不可能超过普遍平均值。
　　而这样的他进入了路堤——他父亲的死对头——名下的军事基地。

　　怨恨着岑家的人一直在等着看他的好戏，但岑寒在入伍后便没了声息。直至第四年时有媒体报道虫族抗线边的一场战争，带队围剿的指挥官以放在旁人眼中不可能完成任务的人数解放了数颗被星际海盗占领的流浪星球。
　　而那篇报道最上方的照片里，身穿黑色军服、戴着指挥官肩章的，赫然是再次消失在网民视野中的岑寒。

　　六年时间，他被打磨成了路堤手下最尖锐的刀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战斗飞船。网上的言论从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最后的无言沉默，全都是因为那一桩桩功勋。

　　“早就听说这位指挥官带的队风格极端，不像帝国军队的兵，倒有点像那帮刀尖舔血的雇佣兵。”副队长还在激动地嚷嚷，“我早就想亲眼见识见识了，队长，他们会帮我们打星际海盗吗？我能去看看吗？”

　　看个头，人家早把那帮海盗给打跑了。
　　北部基地队长心中下意识吐槽一句，被震住的思维这才缓缓回归身体。今天发生的转折与死里逃生的狂喜迟钝地冒出来，他忍不住咧开嘴角。
　　“咱们营地里还有酒没？今晚喝一杯！”

　　……

　　酒杯与碟子碰上，发出清脆声响。
　　餐厅里人差不多散了，在后厨里忙活了一晚上的林巍这才脱下围裙，端着碟子跑到前厅来。

　　“上校，你不吃点儿吗？”

　　眼前的人没说话，林巍也不介意，把碟子放在桌前，一叉子叉起块红烧肉放入嘴里。
　　他毕业后当了个炊事员，进了路堤的舰队，没想到刚好碰上了岑寒这么个老同学，挨欺负的时候还正巧被老同学撞见了。

　　之后林巍就上了岑寒的飞船，看久了上校的冷脸，熟悉了话也多了。

　　“单俞这家伙都这种时候了还跟以前一样不干人事，收到求援信号自己推脱有事不来，苦差事儿全转给咱们干。”他一边吃一边抱怨，“上学时就知道这人不是好种，没想到毕业了还得受他气……啊，我听别人说上校你之前刚进舰队时跟他打过一架，真、着的假的？”

　　眼前的男人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紧接着偏过脸去，显然不太想聊天。

　　当然是真的。

　　单俞这人心肠是毒，对岑寒还总是抱着种莫名的敌意。刚进舰队那阵子他有军衔，地位比岑寒高，没少给岑寒下绊子。
　　后来被岑寒甩在身后自然也心不甘情不愿，明面上没法对他做什么了，暗地里手不干净，偷偷拿了他的东西。

　　那是一个护身符，小袋子里装着两张纸条。岑寒日日夜夜戴着，除了洗澡时从不离身。
　　最后被单俞给偷走丢了。

　　他找遍了每个回收机器人，没把东西找回来。于是转身就摁着单俞的领子，眼睛猩红快要发疯，不顾忌处不处分，把人打得掉了好几颗牙。
　　自那之后单俞就不敢正面找他事儿了，背后里跟人说他是个疯子。

　　岑寒垂下眼，沉默地看着舷窗外的黑夜。
　　那是好几年前的记忆了。




69.  第 69 章   人类真的好难懂！

　　岑寒傍晚时接到的那个通讯来自路堤。

　　六年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例如皇室的更迭。新一任掌权者的性格不像前任皇帝那般温和，军事论坛中有人说那是因为他未上位时就常常与雇佣兵打交道，沾上了几分血性。
　　这位皇帝更年轻, 也更有锐气。他注意到了因潘多拉而产生的风波，对这个机器的态度却与上一代皇室不同, 认为这将是新月迈入下一个鼎盛阶段的契机。
　　于是跨位面研究被重新拾起, 帝国中央科研所被委以重任。

　　“最迟明年就会向民众公布了。”路堤告诉他, “不过自然不会像潘多拉那样，把‘掠夺’二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未知令人恐惧，宇宙浩瀚无际, 谁也不知道是否有比新月先进的文明。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与神秘的外星文明接触，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与抗议，即便现任陛下有这个意向，也不能贸然公之于众。

　　“没有人喜欢永无止境的战争。这件事情要是放在明面上了，打的口号一定是友好与正义的。”

　　岑寒不置可否。

　　第一次跨位面测试快要开始，路堤告诉他皇帝那边有意向找他带队进行空间跳跃。
　　这是把双刃剑。前路是不曾被踏及的迷雾领域，第一个走进那片迷雾中的人或许会就此迷路在一片茫茫中，也有可能会立下天大的功勋。
　　路堤说：“小寒，我是有私心, 不想你去，这件事太危险了。你自己也好好考虑一下吧, 如果你不想去，就跟我联系, 我去跟陛下说说话。”

　　岑寒答应下来。
　　通讯挂断, 他看着舷窗外深色的夜幕，脸上没有半分迟疑犹豫。

　　飞船进入休眠时间，岑寒随手拿了剂营养液, 起身往自己的休息舱里走。
　　指挥官的休息舱比普通士兵的休息舱要大上许多，设备也更加齐全，拥有属于自己的淋浴间。他利落冲完澡，坐在床边擦干头发。

　　光脑上传来讯息，岑寒瞥了一眼。
　　是简大花的来讯。

　　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脑屏幕上一划，讯息内容跳出来。

　　【前几天接了个新任务，在辐射区里找一种特殊矿石。今天刚到这颗废弃星球，你看一眼。[附件]】

　　他一眼扫完这一行话，伸手点开附件。

　　这颗星球太偏僻了，光网速度慢。岑寒看了眼附件下载的进度，伸手将那一剂营养液拿了起来。
　　瓶身内绿色的液体晃荡，他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指挥官每日的伙食自然不能是低劣的低级营养液，但他这些年像是对这种营养液上了瘾。不算美味的味道泛上舌根，岑寒闭了闭眼，再一次在心中描摹那些过去的记忆。

　　1830号废星，那些异国的文字，毛绒服装上的动物特征，她所居住的星球上的风貌与建筑……他一遍遍将印象重新烙印加深，直至光脑“滴”一声响起来。
　　附件下载完毕。

　　岑寒回到床边坐下，双腿自然分开，微微向前倾身，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

　　一连串图片跳出来。

　　当初连接被切断后，他前往废星的权利也随之消失。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种可能性。
　　那颗废星与她所生活的星球明显不同，它拥有着存在于他所在位面的可能。

　　但宇宙太大了，被帝国视为废弃的星球数不胜数，没有进入废弃列表的废星更是多如牛毛。1830号废星不在数据库中，网络上也没有它的身影。
　　将这项任务委托给雇佣兵已经有好几年了，他其实没有抱多大的期望。但有些事情不去做比没有结果更加难受。

　　大片大片的雷暴区、荒芜开裂的土地。屏幕继续下滑，岑寒仰头将营养液喝尽，瞳仁轻轻转到眼角，瞥了眼最后的几张图片。
　　他的动作忽然定住。

　　那是一片石头垒起的水塘。
　　水塘里已经没有水了，最底部的土壤上杂草丛生。但他依旧能认出那是什么。
　　岑寒缓慢地眨了眨眼，看向其他的照片。

　　近乎被杂草埋没的田埂，覆满灰尘的显示屏。
　　最下面的一张图整颗星球自飞船上看过去时的模样，大片大片的土黄色之间夹杂着小小的一块绿洲。

　　他的喉结轻轻一滚，手指扣紧膝盖处的军裤布料。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冰冻的血液得以复活，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岑寒定定地看着那几张照片，深色瞳仁中一片惊涛骇浪，最后被强大的自制力硬生生平息。
　　他抬手，指腹触在光屏上，细微的颤抖渐渐平静。他甚至没有思考，手指自己便开始动作，两个字转瞬跃上屏幕。

　　岑寒：【坐标？】

　　简大花：【嗯？】
　　简大花：【这位上校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过来？】
　　简大花：【我这拖了几百年的委托有生之年终于有完成的可能性了吗？】
　　简大花：【[坐标]】

　　岑寒骤然起身。

　　他们能回应这个本不属于他们管辖区内的求援信息本就是因为指派的任务已经完成，如今还没有接到下一项任务，飞船人员理论上正处于休息期，可以随意行动。
　　岑寒跟一脸懵然的飞船副指挥交接完毕，转身就驾驶飞行机驶向黑暗的天际。

　　他一刻都等不及。

　　那颗废星处于另外一个星系里，与帝都极为遥远，离这颗游离在新月角落的可玻星的距离却很近。天亮之际他已经与烈鹫的雇佣兵们碰上照面，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简大花。

　　雇佣兵团体内的人员变更十分常见，六年过去，当初的烈鹫中已经多出了许多新面孔。那些雇佣兵没有与这位传闻中的上校见过面，此时都暗暗打量着他，眼神中的好奇与探究再明显不过。

　　岑寒没有理会那些视线，直径往前走去。

　　简大花要采集的矿石只出现在辐射区内，降落前精挑细选了半天，挑中了一处辐射较低的区域停泊。正和副手研究着该从哪里开始，扭头看见连防辐射服都没穿的岑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位上校，你是想要回去后再做一次除辐射手术吗？”

　　岑寒脚步一顿，垂眼看了看自己暴露在外的一双手。
　　手背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红开裂，严重处甚至溢出了血珠，他却没有感受到那丝丝的痛意。

　　这是他刚入伍时都没有犯过的错误。

　　简大花无奈又莫名，冲后头指了指，“我的飞机就停在那工厂里，你自己去拿一件防辐射服。”
　　岑寒抿了抿唇，脚下步伐顺势一转。

　　那工厂里没什么人，零零散散停了几架飞机。飞机上的探照灯勉强映亮的一小片天地，岑寒目光落在那几架飞机上，正分辨着哪一架属于简大花，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下意识低头扫了眼地面，本准备绕路，神色忽地一怔。

　　一个躯壳斑驳的、熟悉的小小机器人躺在那里，像是被这一脚踢醒了，显示屏慢慢亮了起来。
　　【叮咚，主人……】

　　岑寒的神色仿佛凝固住，死死盯着它。

　　机器人从地面上爬了起来，显示屏上跳出接下来的一行字。
　　【早上好。请随意吩咐我！】

　　思绪像是被惊人的海浪冲散，好几分钟后岑寒才慢慢回神，意识到自己全身上下都不正常地死死绷紧。他紧咬着的齿关松开，轻轻吐出一口气，松了松紧紧握成拳的手指。
　　“……你在这里。”他说，“那它呢？”

　　小机器人的显示屏上跳出了一个疑惑的符号，岑寒再次吐气，嗓音沉沉：“潘多拉在哪？”

　　【叮咚！主人。
　　指令已接取。】

　　那只小机器人开始往工厂深处走，一只脚走路时一跛一跛。岑寒闭了闭眼，再度睁开，跟在它的身后。
　　他的思绪是混沌的，脑海中一片乱麻。直至那个安静的黑色盒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才找回了一点神智。

　　【潘多拉太久没有吃上能源石了。】小机器人说：【它已经陷入了休眠，只能够定期向您发送体检提醒讯息，不能向主人您问好。】
　　然后它抬起头，像是有点期盼的样子：【主人，您要给它喂能源石吗？】

　　岑寒没有说话。

　　那个盒子表面上的电路蜿蜒复杂，像是最为精细繁华的花纹。他伸手将它拿了起来，手指捏得很紧，破天荒冷笑一声。
　　“啊。”他很轻地说，“给它喂了能源石，它逃跑了怎么办。”

　　A09号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家主人此时的表情有点儿像是一个大反派。

　　岑寒拿了盒子就走，连辐射服都没来穿。在外面的简大花一脸懵逼地看着他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又沉着一张脸上了飞行机，脚跟后面还跟着一只努力小跑着跟上的机器人。

　　“嘿，你怎么——”
　　他的声音被飞行机升起时的声响淹没，瞪着一双眼睛，觉得这位上校先生真的是越大越令人捉摸不定。

　　潘多拉是不该被现在的人类所拥有的机器，岑寒将它带回飞船，谁也没告诉，自己开始解析它的活动记录。期间又被分配了新的任务，他在战场上神思恍惚一瞬，手臂被虫族划开了长长一道伤口。

　　受伤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岑寒回到飞船，让军医处理好伤口，继续回休息舱解析文件。

　　他像是上紧了发条，一刻都不能停歇。在帝国的第一次跨位面跳跃开始前，他终于得到了一行坐标。

　　当天夜晚，岑寒在光脑中调出了礼物一的活动记录，一条一条翻了很久。

　　这些记录维系了他六年以来的理智，也让他不至于彻底崩溃。休息舱的灯已经熄灭，他靠在床头，慢慢翻看那一条条有关于她的指令与事迹。

　　她生活得很好。
　　有按时吃饭，有按时睡觉。

　　礼物一每周会定时进行采购，偶尔几周没有采购记录，那就是她自己出门买菜了。礼物一有时候会忙来忙去地端水端饮料，没过多久会收拾拖鞋、整理沙发上的抱枕，那是她家来了客人。
　　他一条条看着，一条条想象着。

　　……
　　A09号挂在床尾长蘑菇，闲得发霉，只好观察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是个很奇怪的生物。
　　他对着自己的同族人类特别冷淡，大部分时间都冷着脸，那双眼睛盯人时连身为机器人的A09都会感到脖子后边阵阵发寒——虽然它根本没有脖子。但他对着光脑这种没有思维的机器的时候又会时不时地弯起眼睛表情特别温和。
　　A09想不明白。

　　主人又在笑了，这回连唇角都勾了起来。A09抱着床柱，显示屏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人类真的好难懂。




70.  第 70 章   离她只有一墙之隔。

　　摄影棚内人声嘈杂, 结束拍摄后一帮助理簇拥着新晋的流量小花往门外走去。文翩指示着摄影助手将闪关灯灯架归回原位，“收工了别急着走，等会儿我请宵夜。”
　　工作室里的几个小年轻捧场欢呼, 文翩面带笑意地一转头，想起什么, “小愿人呢？”
　　有人回答：“她回去了。刚才看你忙, 就没跟你打招呼。”

　　文翩拿出手机, 果然看见微信中有千愿发来的信息。她认真回复完，抬眼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忍不住叹气：“这么晚了, 一个女孩儿自己开车回家怎么行。”

　　夜色深重，城市的路灯在车窗外往后飞驰而去，连成一片朦胧的昏黄光影。临近一点多千愿才回到家中，将钥匙往玄关边的柜子上一放，脱了鞋往沙发上一瘫。

　　礼物一走过来，圆圆的眼睛观察自己的主人片刻，出声道：“主人，您需要按摩吗？”
　　千愿摇了摇头，问它：“你的电源还剩下多少？”
　　礼物一说：“剩余能源百分之四, 主人。”

　　自从第一次注意到礼物一的电源剩余数量后，千愿时不时地就会问上这么一嘴。百分之四, 按照这些年电源的消耗情况来看，也就是五六个月的时间了。

　　她安静几秒, 点了点头, 让礼物一去休眠，自己起身进了卫生间。
　　镜子被升腾的水雾染得模糊不清，她洗完澡、结束洗漱, 上了床躺好。

　　床头柜的游戏头盔已经被她放进收纳箱里了，很久没有使用，不知道还能不能成功启动。游戏公会群越来越安静，退游的成员日渐增多，就连会长樱桃子都也已经三年多没上游戏了。

　　在外面奔波一整天，千愿却没有什么睡意。她打开手机，心不在焉地刷了刷企鹅。

　　药师正在新组的榕城摄影群里吵吵嚷嚷，千愿看了一眼。

　　【唐帆】：真的是UFO！不信你等等，我传一下图！！！[生气]
　　【何上】：←_←坐等
　　【老顾】：坐等+1
　　【唐帆】：马上就来[微笑]

　　千愿往上翻了翻，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唐帆大晚上的连续艾特了好几次全体成员，说自己吃夜宵的时候看到了UFO，于是群友们全冒出来凑热闹了。
　　翻记录的时候右下角又冒出了好几条新消息气泡提示，千愿顺手点了点。

　　【唐帆】：[图片][图片]
　　【何上】：我草？
　　【李明】：我草？

　　千愿点开图片。
　　那几张图片都不大清晰，曝光度调到最高后才能看见夜幕中那一小小块深黑色的影子。她本来只是抱着吃瓜的心态随便凑凑热闹，看见被唐帆用红笔圈起来的那一小块后却骤然一怔。

　　——那个“UFO”长得很熟悉。
　　始终没有淡忘的记忆浮上脑海，千愿怔神片刻，将图片放大。

　　她没有看错，这张照片上的不明飞行物与那个游戏里的飞船几乎一模一样。

　　千愿的呼吸停滞一刻，回过神来后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碰了下屏幕，再次回到了群聊界面。
　　群里的新消息撞入视野，她心乱如麻地一扫。

　　【老顾】：有一说一，这真的不是P的吗，跟游戏里的飞船似的。
　　【白樱桃】：我出生到现在网络上关于UFO的照片就没停过，都长得跟个碟子似的，唐帆同学你这个UFO很清奇啊
　　【唐帆】：我没P！！！是真的！！[菜刀][炸弹][愤怒]

　　“……”
　　突然急促的心跳慢慢平缓下来，千愿看着手机屏幕，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她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卧室的灯。一片黑暗中她闭上眼，思绪渐渐发散开来，想到了很多从前的事。

　　六年前终于意识到那个突然消失的游戏再也找不回来后，千愿的情绪低沉了好久好久。
　　她那时候太依赖那个游戏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陪伴、可以寄托情绪的港湾、流畅与别人沟通的能力……她得到了太多现实中没有的东西，以至于它消失后，她就上了瘾的人被突然夺走成瘾物，情绪直接崩溃了。
　　后来文翩在婚礼上注意到了她的情绪，有意陪了她很久。

　　那时候的极端感受其实已经慢慢淡去了，六年来发生了太多事，可她始终没有将那个游戏忘记。
　　这其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六年时光能冲走很多东西，更何况那只是一个游戏。

　　千愿翻了个身，抱住边缘微微洗得泛白的人形抱枕。

　　她不知道该怎么给礼物一更换电源，等它的电池耗尽，这个陪伴了她六年多的小机器人也要不见了。

　　桌旁窗户外发出细响，或许是夜晚的风。千愿用被子蒙住耳朵，闭上眼睛。

　　……
　　窗外，隐形飞行器上的岑寒看着这扇小小的窗户。

　　心脏跳动的声音吵闹到像是在耳膜打鼓，他的手心有些湿黏，指尖不由自主地在膝盖上轻磕。
　　那扇窗被窗帘掩得严严实实，他轻舔了下唇，问：“确定是这里？”

　　难得能够发挥一次实力的全能管家A09在操控台上忙活，闻声再次确定了定位，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对的对的，潘多拉机器里的另一个定位坐标就是这里。”
　　它停顿了一下，看着新收到的消息，转达道：“主人，您飞船上的副手问您预计什么时候回归。”

　　他是带着任务进行跳跃，成功来到这颗星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飞船跑到这么一个地方来，还自己独身一人开着飞行器出了飞船——那位分配来的老实巴交副手先生此时可能已经急得上火了。
　　岑寒敷衍地“嗯”了一声，“等会。”

　　A09的显示屏上跳出了一个沉思的表情。

　　他们这次的任务并不具体，简单来说就是尽量搜集其他位面的信息，带着这些信息活着回帝国。于是A09的脑袋瓜一转，机械手指啪啪发送回复。

　　【副指挥先生，您好。指挥官正在观察[蓝星]上所居住的宇宙人，收集有关蓝星上人种、文化、建筑的资料。请您安心歇息，为明日的地貌观察活动养精畜锐，不必挂念指挥官的行动。晚安。】

　　A09洒洒洋洋打出一大段话，满意地点击发送，矜持地等待表扬，半晌没等到指挥官先生的动作。
　　于是它转头一看，看见指挥官先生手指按着舷窗边角，眼神来回晃悠，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她会不会不想看见我。”向来冷静的上校小声说，“……她还记得我吗。”

　　无论她当初对那个游戏角色倾注了多少心思，六年时光都已经过去了。岑寒吸了口气，看了眼那扇窗户，收回视线，将气息吐出……然后他又看了眼窗户。

　　A09观察了主人一阵子，决定为情绪明显不镇定的主人排忧解难，一顿分析后开口发言：“主人，我认为她看见你后感到惊吓的可能性将会多于惊喜。”

　　岑寒：“……”

　　是。
　　一个游戏角色突然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会不被吓到。
　　岑寒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心底的躁动慢慢平歇。

　　飞行器停在窗口外，他坐在靠着公寓墙的座位上，离她只有一墙之隔。
　　……曾经那么遥远的人，生活在另一个位面的人。现在只有一墙之隔了。

　　从前的记忆涌上心头，他闭上眼睛，周身冷冽的气息被回忆柔和。

　　天际慢慢泛起鱼肚白，岑寒把坐在驾驶座上的A09提溜到一旁，重新回到他的座位。
　　待机了一晚上的A09动了动机械胳膊，“嘎吱嘎吱”一阵响后，观察了一下它家主人今天早上的神色。

　　一晚上过去，指挥官先生周身的气场变得有些宁静，眉眼间还泛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这是A09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的神色。
　　这真奇怪，小机器人如此想着，在这么硬邦邦的座位上半睡半醒一晚上，那舒适程度明明比指挥官休息舱的大床要差上许多倍才对。

　　岑寒不知道这位管家机器人在想些什么。

　　他的心情确实好了许多，系上安全带，在操控台上输入飞船坐标，准备回归。系统开始进行定位，他的指尖习惯性地轻叩着操作台，等候期间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面上来往的行人。
　　这是她生活的星球。

　　“滴”的一声，系统提示定位完成。岑寒正要收回目光，视线蓦然一顿。

　　小区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机器人的身形。

　　那是一个浅蓝色的机器人，手里挎着买菜的篮子，另外一只手上拿着零钱，正在小区门口走。路过它的路人连连回头，看了六年也仍觉惊奇新鲜。

　　岑寒手指停顿片刻，呼出光脑，找到了礼物一的活动日志。

　　【礼物一出门买菜。】

　　“……”
　　岑寒的瞳仁微微放大。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在飞行器上一通翻找。

　　隐形飞行器在单元楼天台上降落，岑寒利落地从飞行器上跳下，目光往四周环绕一圈，顺着没锁的天台门进了单元楼内部。
　　他几步跨下阶梯，一路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跟普通人的气场都会有些差别，更何况他穿着全黑制服，长相身材都像是从电视上走出来的明星似的。
　　那些刚经过机器人的路人从他身边走过，又开始连连回头。但他向来不把别人的打量放在眼中，一路追上了那只挎着菜篮子的机器人。

　　“礼物一。”

　　有点儿熟悉的声音在脑袋后头响起，礼物一原地立正转身，看见自己的制作者，吃惊地、情绪丰富地“唉呀妈呀！”了一声。

　　制作者看了看在保安亭里看戏的保安，伸手拉住它的机械手，将它拽到了没人的角落。
　　然后自它出生起就没有再见着的制作者居高临下地看着它，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些疑惑。

　　礼物一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属于人类的温度，想起某某科幻剧中机器人和创造者的互动，热情地打招呼：“父亲，早上好！”
　　制作者看它的眼神更疑惑了。

　　跟温和柔软的主人呆久了，被制作者这么一盯，还真是让礼物一害怕。然而制作者看了它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伸手递出了一个袋子。

　　“拿着。”制作者言简意赅道。

　　礼物一低头一看，“哇塞”了一声。
　　那是满满一袋子的能源石！

　　它太缺电源了，当下便卸下脑袋，把能源石放进身体里，给自己充了充电。
　　久违的充沛感在身体四处顺着电路与芯片游走，机器人开心地原地转圈，伸手拿起地上的脑袋，真诚感激道：“谢谢您，父亲。这些能源石足够我吃几百年了！”

　　“……”
　　眼前的男人沉默地盯了它一会儿，“这不是给你用的。”
　　顿了顿，他像是怕礼物一不明白，冷漠地补充道：“这里有没有用能源石换钱的地方。”

　　礼物一正在装脑袋的手一滑，脑袋“咚”一下掉到了地上。




71.  第 71 章   双向饲养

　　千愿早上起床时礼物一还没有回来。

　　这只机器人基本都是在她睡觉时或不在家的时候出门采购, 这种情况难得出现。她自己蒸了蒸礼物一前几天买回来的冷冻小笼包，等候期间顺手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艾特提醒，千愿点进去一瞧, 是小区的户主群。一个在小区门口开便利店的阿姨艾特了她，跟她讲她家的机器人今天揣着一堆石头企图换钱。
　　那条信息后面跟着小区里几个小年轻的一连串哈哈哈哈, 千愿看着群聊, 忍不住扶额。

　　……真不知道礼物一最近又看了什么电视剧。

　　说曹操曹操到,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千愿转头看去，挎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的礼物一钻了进来，将千愿给它配的钥匙插回左手手腕处, 又把手掌重新装上了。
　　“主人，我回来啦！哎呀，您已经在吃早餐了吗？”

　　小机器人絮絮唠唠地进了门，千愿咬着小笼包，腮帮子跟仓鼠似的一动一动，忧心提醒：“省一点电吧。”

　　“不用省电。”礼物一告诉它的主人：“电池换不了钱，我现在有一整个篮子的电池了。”

　　千愿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她就看见礼物一将篮子放到桌上，把上面的采购塑料袋一个个拿出来。袋子全拿开后菜篮子的底部露了出来，一堆乳白的石头将篮底铺得严严实实。
　　礼物一的圆眼睛里显示出一对弯弯的小月牙：“这些够我吃很久了, 主人，你可以随意使唤我！”

　　千愿看着那一堆石头, 更忧心了。

　　或许是电源即将耗尽，礼物一体内的某些功能板块被自主关闭, 导致它现在偶尔会表现得不太清醒。自这一天礼物一拿着一堆石头声称可以吃很久之后, 它做出的诡异事情越来越多了。

　　……例如在千愿连续一周凌晨回家后，礼物一忽然请求与千愿同行，好在夜深人静时保护她, 并表示这是来自它父亲的命令；又比如被千愿屡次拒绝后它开始对着墙罚站，并很悲伤地表示这是没有完成任务的惩罚。

　　千愿觉得自家机器人短路了，还无法找人为它维修。

　　榕城马上又要举办摄影展，她最近在忙着制作自己的摄影集，概念、实际拍摄阶段都已经完成，如今还剩下后期处理。这一切都要在展期之前完成，有时候忙碌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这天千愿正埋头在工作室里修图，忽然有人敲了敲门，探头进来，手中提着一个袋子：“千愿，你的午饭。”

　　千愿抬起头。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文翩在工作室的时候，看见她忙得上头，就会帮她订一份外卖，提醒她吃饭。
　　千愿起身接了袋子，往里面看时却愣了一下。

　　袋子中装着的不是外卖盒，而是家中的保温盒。

　　千愿问：“这是一个机器人送来的吗？”
　　“啊，没看见啊。”前台小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前台桌上的，怎么了，要不我回去帮你看看监控？”

　　这就太夸张了，千愿摇了摇头，跟她道了声谢，提着袋子回到座位上。

　　袋子中有一张纸条，上边的字迹有一些眼熟。千愿头一回知道自家的机器人居然还写得一手好字，将字条拿出来，打开保温盒。

　　然后她又愣了一下。
　　入目的午餐色香味俱全，无疑是勾人食欲的。但除了米饭之外她居然认不出这都是什么菜，也从来没有见过。

　　……或许是礼物一在网上看到了什么新的菜谱？

　　这些年家中基本都是礼物一做饭，千愿已经很少开过火了。正是忙碌的时间，她没将这事儿放在心里，匆匆吃完午餐。

　　一道美味的午餐确实能补充人的精神，她忙到深夜收工，出了工作室往自己的车边走，脚步忽然停了停。

　　路边没有多少行人，两侧店铺也大都关了店。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千愿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转过头，往后看去。
　　没有人跟在她的身后。

　　她抿了抿唇，拿着车钥匙上了车，引擎启动前又透过后视镜往周围扫了一眼。
　　确实没有人。

　　她一路开车回了小区，那股被注视着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直至她进了单元楼，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感觉才消失不见。

　　千愿捏了捏手中的钥匙。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太多了，但她仍决定购买一个防狼喷雾。

　　电梯一路上行，在她家的楼层停住。楼梯中隐隐传出离去的脚步声响，千愿拿出手机，点开手机上的网购软件。
　　楼道里开着窗，月光斜斜地从窗中倾洒，落到公寓的门口，也照亮了门口处摆放着的纸箱。

　　千愿看着那个纸箱，懵了片刻。
　　……她最近没有网购啊。

　　她把手机放回包中，蹲下身查看纸箱。四面都翻了个遍，也没找着贴在箱子外的快递单。
　　她一脸懵逼地看着箱子片刻，将它挪到一侧，起身打开门后往里头探了探脑袋：“礼物一？”
　　不知道为什么小机器人正好站在门口，还伸着手，一副要开门的姿势。千愿问它：“这是你买的东西吗？”

　　礼物一看着地板上的纸箱，陷入沉思。

　　它体内的芯片刚接收到来自制作者的讯息，正准备出门拿箱子，主人就回来了。
　　制作者告诉过它不要暴露他的存在，告诉主人这个箱子的真实来源势必会违反这项指令——但它是个好机器人，它不能跟主人撒谎。

　　机器人的芯片迅速运作，智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说：“主人，这是你的礼物。”

　　千愿“啊”了一声，：“……礼物？”
　　大概是礼物一又开始学习电视剧中的桥段了吧，她好笑地摇了摇头，将纸箱搬进屋子里，打开。

　　满满当当装了一整个盒子的首饰猝不及防撞入她的视野，每一条都在闪闪发光，将她的眼底映得熠熠生辉。
　　千愿：“……？？？”

　　她被这闪亮亮的一箱子震住，好半晌才缓缓抬头，震惊道：“礼物一，你不会是去卖自己身上的零件了吧？”

　　-

　　“指挥官，恕我直言，这根本不可能！”

　　飞船上的副指挥猛地站了起来，整间会议室瞬间静若寒蝉。坐在首座上的男人抬起眼，脸上不带表情：“为什么不可能。”

　　“根据我们这两周零二天来的调查报告显示，蓝星中几乎所有女人都无法抵抗首饰的诱惑。”
　　副指挥拿起手中厚厚的蓝星观察日记，准确无误地翻到其中一页，念念有词道：“虽然这只是我们关于蓝星文化的调查中占比极小的一部分，但可信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点三。我们的飞船人员分别随机前往了十五个国家、两百三十七座城市，利用成功录入了蓝星语言的高级智脑进行‘街头采访’，结果显示……”

　　“我也进行了调查。”
　　指挥官打断了他无止境的分析与汇报，黑黢黢的眸一抬：“根据反馈，对方对于‘首饰品’这件礼物表示十分困惑不解。”

　　或许是因为上校的那双眼睛做过手术、偶尔会流淌过一抹无机质的冷感的原因，当他面无表情地、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的时候，总会让人忍不住冒冷汗。副指挥咽了咽口水，思维迅速转动。
　　他们的调查结果不可能出错，但上校对他自己的调查结果显然也非常自信。副指挥绞尽脑汁思索着两个结果不同的原因，忽然听见会议室中有其他人弱弱开口。

　　“按照赠送礼物时会得到的正常反应，即便对方不喜欢首饰，反应也不应该是‘困惑’的吧……”那人抓了抓头发，猜测道：“这个反应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某些场外因素。或许是因为赠礼者与收礼者之间的关系还没达到可以送首饰的程度？”

　　副指挥得救般地连连点头，给发言者递了一个赞赏的目光，又再次看向指挥官。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上校的脸好像黑了下来。

　　这只是会议中的一个小小插曲，他们制定了接下来的信息收集方向，又对这两周来所见到的一切做了一个分享与总结，终于散了会。
　　岑寒率先起身出门。

　　虽然脸上面无表情，但他的心情确实有些乱。

　　他跟礼物一打过招呼了，她应该不知道送礼物的人是他，也不可能会想到一个游戏角色突然冒出来给她送了礼物。
　　……但万一呢？会不会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或是礼物一说漏了嘴，又或许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经过的士兵恭敬地问候他，岑寒淡淡颔首，脚下步伐焦躁地加快。

　　他进了飞船上餐厅的后厨。

　　帝国对这次的行动十分重视，为了表达皇室对他们的看重，这艘飞船的配置可以用豪华来形容。跳跃时携带的食物储备也不仅仅只有营养液，还有大量的新鲜蔬菜与肉食。
　　他这些天经常来亲自下厨，后厨里的厨师对他的出现都见怪不怪了。林巍喊了一声“上校”，提着一个袋子走过来。

　　“我们这儿刚进了一批来自蓝星的本土食材，上校您要试一试吗？这里虽然没有多少资源，但土壤优良丰沃，食物也都十分美味。我拜托人帮我找到了蓝星的食谱，已经翻译好了。您需要吗？”

　　岑寒颔首。

　　他这六年来都没有给自己放过假期，这是头一回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绷着自己，甚至有空在飞船上学习做饭。林巍将一本厚厚的食谱递给他，岑寒接过，认真翻看。

　　几小时之后，他从后厨中出来，手中拿着从礼物一那边得到的保温盒。

　　飞船舷窗外的天空阳光明媚，正是中午时分。他拿着保温盒独自离开飞船，没有注意到飞行器停泊区内，几位军人正注视着他的背影。

　　“上校又离开了。”一位军人说，“这一周来都是这样，就没有漏过一天。”

　　“如果是自己吃午餐，完全没有必要离开飞船后再享用嘛。就算上校嫌餐厅吵闹，也能够在自己的办公舱、休息舱中吃饭。”

　　“那个食盒好像也是蓝星本土的产品，而且颜色粉嫩明亮，明显不是上校自己的风格。”

　　“你们说……”其中一人瞪大眼睛，迟疑地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上校会不会是饲养了一个蓝星的本土人类？”

　　聊天声骤然停住，几位军人面面相觑，突然意识到他们或许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真是看不出来，他们心中默默想着，那个永远冷着脸的上校居然会每日抱着粉色保温盒，去投喂他饲养的蓝星人类。




72.  第 72 章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摄影集的后期工作终于接近尾声。

　　眼睛因为盯着屏幕过久而开始变得干涩难受, 千愿从工作桌前站起来，用温热的手掌捂了捂眼睛，准备去工作室门口站着看一看绿化。
　　她本意是想要放松, 但没站多久，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又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中午时街道上人来人往, 千愿拧起眉, 目光扫了一圈, 没看到什么特别可疑的人。她抿了抿唇，没有多待的心情，转身往工作室里走。
　　然后她就和偷偷乐着的前台小妹对上了目光。

　　“……”千愿愣了愣, 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着一切正常，也没有被贴上什么恶作剧的小纸条。于是她迟疑着开口，“……怎么了吗？”

　　“没有没有，没事没事。”前台小妹连声否认，然后指了指台上放着的保温盒，脸上的笑愈发促狭：“千愿，你的爱心午餐又到啦。”

　　千愿：“……？”
　　怎么突然就爱心午餐了。

　　她有些懵，但她在外人面前话向来不多，没有多问, 走过去将保温盒拿起来。
　　前台小妹的情绪不知为何特别高涨，笑眯眯地跟她说：“看你们这偷偷摸摸的模样, 文翩姐还不知道吧？不用担心，我会帮你保密的！”

　　千愿眨了眨眼。

　　……看见一个机器人来送饭, 会是这种反应吗？
　　她拿着保温盒往回走, 脚步却越来越慢。
　　会送饭的机器人确实很少见，就算知道她的性格不会想被人围着问七问八，承诺会帮她保密, 这跟文翩阿姨又有什么关系。

　　心底升起的异样促使她脚下步子一停，这些天一连串日常普通的事件后像是隐藏了什么她碰不着的东西。
　　千愿在原地停顿几秒，转过身，状似神态自然地随口一问：“保什么密？”

　　前台妹子“嘿嘿嘿”笑了几声，开口前还不忘往四周瞄了一圈，音量压低也藏不住傻乐：“哎呀别装傻，天天给你送饭的是你对象吧？我今天一中午都没上厕所，终于被我逮到一回了。你对象真帅，跟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一样！”

　　千愿的心脏重重一跳。

　　……对象？
　　给她送饭的难道不是礼物一，而是一个男人？
　　她熟悉的、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不多，谁会这样不打招呼地给她天天送午餐？

　　每天都在吃来路不明的食物这个认知会让人感到恐惧，千愿在原地僵立几秒，无数种可能性在她脑海中掠过。最后她想起什么，快步往前台走去：“帮我调一下监控，我看看。”

　　她的脸上没有恋情被戳破后的羞涩局促，前台妹子愣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哎？你不知道是谁送的吗？你等等啊他刚走没多久，我给你调一下……哎？监控什么时候坏了？”

　　屏幕上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前台妹子摸了摸脑袋：“太久没看监控了，不知道摄像头什么时候坏了……怎么这么巧，我一会儿找人来修。千愿你看……”
　　妹子想了想，继续道：“你看你知不知道这么一个人，很高，我目测着至少一米八三往上。长得特好看，眼睛很黑，皮肤冷白冷白的，鼻子又高又挺，嘴唇的形状也很漂亮……哎我这么一说怎么跟形容个小说男主似的。”

　　千愿拧起眉，脸色有些发白。

　　她回忆了一圈，从小到大见过的男性中都没有与这个形容对得上的。
　　所以，是有一个陌生人一直在给她送午餐吗？

　　联想起这些天夜间时不时就会出现的被人注视的感觉，千愿的心率都开始上升了。她轻轻吞咽，勉强提了提唇角，正要开口，就看见那前台妹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

　　“对了，他眼角还有颗泪痣！在右眼的眼尾处。”前台妹子是个话痨：“千愿你别误会啊，他进来的时候我就一直盯着他看了，毕竟这么出众的男人真的很少见，所以就欣赏得仔细了点儿……看见他把你那个保温盒放桌上的时候我就没看了，真的真的。”

　　右眼尾有一颗泪痣。

　　千愿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跟那前台妹子告别，回到工作室里思索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有什么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那个陌生的男人右眼尾有一颗泪痣。
　　……她六年前养过的那只崽的右眼尾也有一颗泪痣。

　　六年前的记忆在她的眼前展开，像是在画集之间浏览。无需回想，她就已经记起了崽崽的长相。
　　崽崽一直是好看的，解锁超现实画风后更是让她惊艳了一下下。前台姑娘形容的五官和他完全对得上——除了身高。
　　……但是那游戏消失不见的时候，崽崽已经获得了重新站立走路的权利，身高继续增长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匪夷所思，又迟迟不肯从脑海中退去，根深蒂固地扎在那里。千愿心跳的速度都被扰乱，目光无措地落到保温盒上。
　　粉色的保温盒边角有一处被磕得掉了漆，她看着那一个小小的角落，神色再度怔住。

　　……这确实是她家的保温盒。
　　最初的她之所以下意识认为午餐是礼物一带来的，就是因为这只保温盒是她家里的那一只，是她亲自购买的。就算那个陌生的男人碰巧买了与她家里那一款相同的保温盒，也不可能这么巧地同样在边角掉了一块形状大小都一模一样的漆。

　　她家中没有异常，没有遭遇入窃，门锁也没有被破坏。那个人该怎么拿到她家的保温盒？

　　隐藏在平静之下的、越来越多的奇怪细节被她注意到，千愿脑海一片空白，发了一会儿呆后抿了抿唇，伸手打开保温盒。
　　里面装着的午餐一如既往地诱人食欲，还隐约冒着热气。
　　她看着这一份精致细心的丰盛午餐，静坐了几分钟。

　　然后她关上盒盖，拿着保温盒站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

　　前台小妹看见她再次出来，眼睛眨巴眨巴。千愿跟她道别，没有多解释，拿着车钥匙上了车。

　　她在驾驶座上坐好，系上安全带，将保温盒稳稳当当地放在腿上。
　　这一切动作都自然又镇定，只有千愿自己知道她现在的心跳完全乱了套。

　　中午的马路有点堵车，她一路开车回家，到了自己家门口时又是一顿。

　　门口又有一个纸盒。

　　礼物一声称自己没有去卖肾，满满当当的一盒子的首饰来得莫名其妙。而现在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同样没有快递单的纸盒。

　　千愿深吸了一口气，将纸盒打开。

　　那是一箱子的裙子。
　　缀着钻的豪华晚礼服、风格简洁的吊带裙、风格少女的背带裙，满满一箱子的裙子，每一条上都有浅蓝色。

　　“……”
　　良久后千愿平静了呼吸，甚至等不及从包中找出钥匙，伸手敲门：“礼——”

　　几乎是她敲响门的下一秒，眼前紧锁着的大门便被打开了。
　　纸箱被开启的门抵着往外推，千愿看着眼前动作明显一顿的机器人，问它：“你要去哪里？”

　　礼物一呆呆地看着她，一副短路了的模样。千愿没有给它思考的机会，紧接着又问：“这箱衣服是谁送的？”
　　“那箱首饰又是从哪里来的？”
　　“我晚上回来时都会把保温盒交给你清洗，你知道有人每天都拿着这个保温盒给我送午餐吗？”

　　向来温柔的主人难得一连串地逼问这么多话，它还一个都答不上来。礼物一的机械手臂非常人性化地僵直在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突发情况，体内的芯片运行得快要冒烟了。

　　眼前机器人的异常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千愿的嗓音有些干涩，“是不是……”
　　她顿住，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她的崽来找她了？

　　她现在的猜测如果被别人知道，等候她的或许是来自精神病医院的救护车了。可是千愿心中没有丝毫动摇，即便小机器人没有回答，她也认定了这个答案。
　　在玩那款游戏的时候，她就遇到过太多太多不平凡的事情了——眼前的礼物一便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正常的游戏公司怎么会给玩家赠送这么一个市面上根本找不到踪迹的机器人。

　　千愿那时候没有去深想，是因为她的性格本就如此。她习惯性逃避，即便察觉了游戏的不对劲之处，也能用各种各样的解释与忽视来为它掩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游戏。
　　而在游戏消失的这六年间，她才终于迟来地开始想要知道它的背后究竟是什么。网上查不到信息，她自己在夜深人静时做过许多种猜测，再离谱的事情都想过。

　　千愿回过神来，目光再度落到眼前的机器人身上，问它：“是不是他？”
　　“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事情好像瞒不下去了，礼物一人性化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是的，主人，你真是冰雪聪明、兰质蕙心、秀外慧中！”它企图用夸奖来弥补自己刚才的沉默不语，然后智脑开始理智分析。
　　父亲每次来送东西都挑在了主人不在家的时间，每次都来去匆匆，还嘱咐过它不要暴露他的存在。而且他明明知道主人的住址，至今为止却从来没有和主人见过一面。

　　智脑得出了答案，礼物一回答道：“制作者目前没有与您见面的意向。”

　　制作者。
　　是崽崽吗？
　　……他不想跟我见面？

　　那只曾经黏在自己身边、几天不上游戏就黑化的崽没有和她见面的意向。

　　盛着各味情绪的小小玻璃瓶被打翻，千愿安静下来，有些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

　　礼物一还在看着她，几根机械手指忐忑不安地扭在一起，不知道自己的隐瞒会不会让主人感到生气。千愿将视线从它的身上移开，抱着那个纸箱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纸箱就放在她的身边，一条裙子漂亮的蕾丝花边虚虚搭在箱沿。
　　那是一条天蓝色的裙子，裙摆上的白纱缀着碎花图案。

　　她在外面其实不怎么穿蓝色这样清新亮丽的颜色，唯一的一条蓝色裙子就是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浅蓝色睡裙。
　　……浅蓝色睡裙。
　　千愿想起来了，她那时第一次以自己的原本形象在游戏里出现，穿的就是那一条浅蓝色的睡裙。

　　崽崽将初次真正见面时的那一条睡裙记到了现在，送给她满满一箱的蓝裙子。

　　心中那五味杂陈的情绪更甚，千愿的眼睛都开始发酸。她揉了揉眼，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礼物一。”她轻轻唤了一声，“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礼物一圆圆的眼睛眨巴了一下。




73.  第 73 章   “……崽。”

　　礼物一不知道它的制作者是从哪里出现的。

　　它知道自己曾经穿越过位面, 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国度。但它曾经的设想中，制作者应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才对。
　　不过制作者既然可以让它来到这颗星球上，他自己也能过来似乎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机器人仰着脑袋, 圆圆头颅上作为眼睛的晶片闪着光。它看见自己的主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都开始泛红，白嫩的鼻尖上都出现了浅淡的红晕。
　　它看过太多太多部电视剧了, 还老是到菜市场上去买菜, 和卖鱼卖肉的叔叔阿姨们打过不少交道。它对人类情绪的了解并不是仅仅停留在最浅层的分析上, 还有一些更深的、机器人没法解释的东西。

　　“……”
　　礼物一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它不想骗主人，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顿了顿, 在主人露出更难过的神色前赶紧开口：“但我可以帮助您，主人。”

　　主人的眼眸中漏出点儿亮光，礼物一伸手擦了擦光洁的脑门：“父亲每天上午都会来取清洗好的保温饭盒。如果您早上不去工作，偷偷藏在家里，我就可以……我就可以骗他进来，与您见面。”

　　企图欺骗制作者这件事情令礼物一非常心虚，但主人露出的神色将那点点儿心虚与愧疚全都淹没了——这不能怪礼物一是个偏心的机器人，它毕竟只在诞生之际见到过它的制作者，礼物一目前为止还很短暂的一生都是与主人一起度过的。

　　小机器人从自己的活动日记中抹除了这段记录, 搓了搓手，想起制作者被欺骗后可能会露出的冷酷神色, 拟人化地打了个寒颤。

　　-

　　飞船上的军人们这些天的斗志都很昂扬。

　　经过这几周的高强度调查，他们撰写的蓝星观察日记已经有了足足几千多页。飞船的副指挥先生对这本书爱不释手, 晚上睡觉前都要好好温习一番光脑上的电子版。

　　“我昨天晚上梦见这本宝贵的资料被呈给了陛下, 他对我们的成果表示十分喜悦。”

　　副官在清晨上的会议上作总结词，注意到说起“做梦”时指挥官忽然看过来的目光，愈发慷慨激昂道：“这是一颗多么美丽的星球！土壤的纯净度比新月的任何角落都要优良。回去之后我一定要请示陛下与这颗星球进行农作物贸易, 这儿的美食实在是令人流连忘返——”

　　“说到美食，上校在这方面的知识比我更加丰富。上校，您有什么想发言的吗？”

　　岑寒回过神来，左手手指不经意摩挲了下右手骨节，轻咳了声。
　　“没有。”他说：“散会。”

　　指挥官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大家都知道其实他才是最在意这次计划的那一个——
　　从最开始主动研究并提供可跳跃坐标，到一日无数次千万陆地进行观察、忙碌到彻夜不归，甚至还有小道消息表示指挥官已经开始与蓝星人类有了更深的接触，每天都会用自己做的食物来向蓝星人表示友好。
　　噢，据说军队中还有人偶然撞见指挥官学习蓝星的语言，学的还是“大学中文系”的课程。

　　副官满脸恭敬地目送指挥官离开，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那微不可察的不自然。直至岑寒上了飞行器，独处时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松。

　　他挽起军装袖口，昨晚做的梦又控制不住地钻进脑海，岑寒有几分懊恼地按了按额角。
　　竟然在睡梦中梦见被她抚摸，像几年前一样，温热的手心置于他的头顶，手指时不时地掐一掐他的脸。
　　……都什么跟什么，他想。

　　但难以否认的是，清晨起床后，他在床沿边静坐的那几分钟里，出现在心底的情绪不仅仅是懊恼。

　　A09早就在飞行器上等候了。指挥官这些日子中每天早晨都要出去一次，拿着个保温盒回来，做完饭后再离开一次。岑寒进来时，它正扒拉着飞行器上的机载光脑瞧。
　　“早上好，主人。”A09对他说，“今天的天气晴朗，气温温暖。宜重逢、热水泡脚、自然醒，忌不穿秋裤、早起扫除、不吃早饭。您的幸运颜色是叶绿色。”

　　一心想要成为全能管家的A09来到蓝星后也没有一刻不在学习，最近似乎吸收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习俗，每天早晨都要神神叨叨地播报一通。岑寒没有理它，启动了飞行器。

　　与往常一样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他看着飞行器从隐于云层中的飞船中缓缓滑出，看着玻璃外湛蓝的天际，心脏毫无缘由地一跳，像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

　　人的头脑与机器不同，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时常无法进行精密的推演与计算，许多危急关头都只能依靠自己在战斗中淬炼出的直觉——但去取一个保温盒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危机才是。
　　岑寒眉头轻轻蹙了蹙，注意力很快被愈发近了的公寓楼天台引去。

　　到地方了。
　　他看了眼光脑，礼物一似乎处于待机状态，没有新的活动记录。

　　飞行器在天台上停泊，这次的天台门被锁上了。学习了许多新习俗——包括撬门的A09屁颠颠跑来开了门，岑寒踏进楼梯间。
　　楼道中安静无声，只有皮鞋沉稳的脚步声在回荡。他在熟悉的楼层处停下，给礼物一的系统发送管理员指示。

　　——他对礼物一的主系统稍微做了下修改，安装了这样的一个沟通系统。没过多久礼物一就进行回复，内容为“您可以进来。”

　　她不在。

　　岑寒伸手推开楼道门，垂下眼睫。这种沟通不是头一回了，但或许是昨晚的梦让他与六年前的记忆抵达了触手可及的距离，这一回舌根泛上的苦涩更为明显。
　　悄悄为她准备餐点，却根本不能见她，也不敢见她。

　　岑寒曲指叩了叩门。

　　那扇门并没有立刻打开，礼物一这次似乎没有在门侧等候。等待之际他微微偏头，顺着楼道口的窗户看向小区中的茵茵绿景。

　　这是她生活了无数年的地方。

　　A09已经将这座小区的历史都研究透了，这儿对他而言也不再算陌生。岑寒深黑色的瞳仁静静注视片刻，终于听见门把转动的声音，正要偏头时却忽地一顿。

　　窗户玻璃上映出了倒影，不是浅蓝色的圆脑袋机器人。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静止，脑海中一片空白。

　　有棵古树就栽在公寓楼旁，最顶端的枝条搭在窗沿一角，上面的嫩叶随着风轻轻晃荡。他的视线凝固在那些小小的绿叶上，像是无法动弹。

　　千愿紧紧握着门把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在打开这扇门前她犹豫了许久，昨晚一时冲动，没有想好就向礼物一问出了那个问题。但冲动就冲动了，她不后悔，也不会反悔。

　　……只是心中还是会有些紧张，有些忐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见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这么多年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更不知道，当一个自己养过的游戏角色从游戏头盔中蹦了出来，即将要站在她的面前时，她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但那些紧张与忐忑在看到眼前紧张到静止的男人时悉数灰飞烟灭，千愿下意识揉了揉鼻尖，轻轻喊了一声。

　　“……崽。”

　　男人的手指动了动，喉结轻轻一滚，终于转过头。

　　千愿看着他。

　　崽崽这些年真的变了很多。一身黑色军装下掩着属于男人的宽肩窄腰，脸部的棱角轮廓冷冽流畅。
　　他的头发短了很多，眼神也深邃了，嘴唇弧度被压得平直，那神态是疏冷而难以接近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陌生、成熟、冷淡的英俊男人。
　　但千愿发现了他的无措，也看见了随着自己的目光游走时，他那再也无法被头发遮挡的耳尖上泛起的浅淡红晕。

　　这只……高高大大的崽在她面前分明还是与六年前一样。

　　岁月带来的陌生感也随之湮灭了，但她心里还是有一小块疙瘩。千愿抿着唇，没有给一看就很无措的男人解围，藏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对他挥了挥一个保温盒。
　　一直对着这么个浑身上下都跟幼崽没有丝毫相似的男人叫崽还是会有点儿奇怪的，千愿顿了顿，暂时掠过称呼，低声说：“这是你来取的东西吧。”

　　岑寒的表情更不知所措了。

　　“父亲现在就像是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小白兔。”一片安静中一道机械音忽然响起来，煞有其事地点评道：“主人，您收一收吧，根据体型数据分析，父亲跑起来可是很快的。”

　　千愿：“……”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礼物一一眼，又扭回头。

　　礼物一说崽崽暂时没有见她的意向，她将那句话记得很牢。而如今这只崽站在她的面前，对那些年的消失不见没有只言片语，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啊，礼物一刚才的那句话，是想说逼紧了他就会跑掉吗？这是它分析出来的结果吗？

　　千愿忽然觉得有点儿委屈，嘴唇抿得更紧了，语气也有点儿紧绷：“你还一直瞒着我。”

　　“……嗯。”眼前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少年时期更加低沉冷淡，在她面前时却有点发哑。岑寒终于抬起眼，有勇气将目光放在她的脸上。

　　与六年前几乎是没有变化的，岁月在她的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近乎贪婪地匆匆一扫，将她的容貌烙印。

　　被她发现了。她板着脸，看不出什么开心的神色……好像还有些生气。
　　他的心脏像是被锐利的针刺了一小块，说不出的、隐秘的疼痛在五脏六腑间蔓延。

　　分明终于要迎来判决，他反而有了一种解脱感。他或许一直都是不愿意只能远远看着她的，毕竟人的本性中便带着贪婪。

　　从窗口进来的风吹过他的脸，意外地不寒冷，反而带着丝丝温度。

　　“是我。午餐也是我送的。对不起。”
　　他开口承认，稍稍别过脸，那是一个与从前一样的小动作：“……瞒着你，怕你知道，怕你不想看见我。”

　　“我找了你很久。”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几秒，又像是漫长的六年。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不知是咬住了牙还是在压抑情不自禁。

　　最后他轻轻吐了口气。

　　他不应该说这些的，但他忍了太久、等了太久，情愫难以克制，耳语般用气音几不可闻地说了句：“……找得我快疯了。”
　　这像是他能揭开的最多最多了，换个人或许会在这种时候将心底藏着的情绪尽数吐露，但他哑着声停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摧毁了他的灵魂，即便后来涅槃复生，三年间见到的一切也让他再也无法回归从前。他用内敛的坚冰藏着不为人知的偏执，在此刻终于泄露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走廊中安静极了，良久都没有动静。
　　岑寒闭了闭眼。

　　他没有掩藏自己的念想，短短的几句话便将最深的、最无法见人的野望展露，任她随意处置。




74.  第 74 章   重逢真的这样意外地到来……

　　……他说隐瞒是因为怕自己不愿意见面。
　　他还说找了自己很久。

　　事实的真相与忐忑的设想截然相反, 千愿怔住，愣愣看着他泛白的唇角。
　　她的脑海里像是炸开了小小的烟花，将她烧得和礼物一一样开始短路。原来不仅她一人始终念念不忘, 将许多年前的记忆揣在心里。

　　但除了久别重逢外，好像还有什么隐秘的东西在空气中悄悄发芽。她捏着保温盒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须臾后终于出声。

　　“……我也一直在找你。”

　　同样是简单的坦白, 短短的一句话, 却像是从遥远的远方传来，模糊又不可思议。岑寒愣住，意识到什么后几乎瞬间就转回头来, 怔怔地看着她。
　　难以相信与虚幻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刚要再次确认，就听见另一道声音在楼道上响起来。

　　“哎呀？”
　　对面那户人家的门被人打开，熟悉的白发奶奶拎着垃圾袋探出个脑袋，惊奇道：“我就觉得好像听见外头有什么声音……哎哟喂啊，出什么事了小愿哪？”

　　……小愿。
　　岑寒硬生生止住身体的动作，轻轻吸了口气，微微侧眸, 在心底将这两个字慢慢默念一遍。

　　他穿着一身全黑制服，整个人的气场又跟普通人格格不入, 老奶奶乍一眼看见他堵在千愿门前还吓了一跳，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跟千愿问话。千愿迷茫了一瞬, 看见她频频往岑寒那边紧张地瞧才反应过来。
　　“不是的奶奶, ”气氛被打破，她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这是……这是我的朋友。”

　　奶奶“啊”了一声，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一段上门挨家挨户发传单的经历逼迫着她去与人沟通, 后来为了不再自己一人闷在家中乱想答应文翩阿姨去她的工作室帮忙。六年成长让千愿渐渐重拾起与人沟通的能力，对着这个逢年过节总会串门拜个年的邻居奶奶也不像从前那般拘束紧张了。
　　看见老奶奶那眼神她就预感到了什么，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老奶奶眼睛笑得眯起来，又“哎哟”了一声。

　　“这是小愿你朋友啊？小伙子长得真俊哪。”老奶奶笑眯眯道：“小伙子是哪人呀？”

　　岑寒偏过头。
　　他对这颗星球上的语言已经有了基本的掌握，能说会写。即便这个蓝星老人说话时带着些口音，他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在新月时他向来不会回答陌生人这些无意义的对话，但这个老人似乎与她很熟悉。一眨眼的时间他便想好了答案，微微一点头：“外省的偏僻地方，您大概没听过。”

　　千愿忍不住瞅了他一眼。

　　他不会讲蓝星上的种种乡音，以为这样就能避免出现破绽。但他没想到那老人笑呵呵地“嗯”了一声，继续问道；“做什么工作呀？”
　　“小伙子多大啦？”
　　“和小愿怎么认识的呀，认识多久啦？”

　　上校大人怔了一下。

　　他见过许多这个世界上其他人从未见过的东西，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查户口式问话。短暂的愣神后他回过神来，思绪迅速转动。
　　“二十六岁。”他先回答了最为简单的问题，眨眼间想好其他问询的答案，“目前从事情报收集。和……和小愿认识七年，是在……”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就被人扯了扯。那力道又轻又温柔，却轻而易举地将他拉进门内。
　　岑寒垂下眼，她挡在他的身前，只能看见乌黑的头发。

　　“奶奶，走廊风大，您穿着睡衣出来别着凉了，快回去吧。”她语气中像是有些羞恼与无奈，应付完不死心的老奶奶，急急忙忙将门一关。
　　那扇厚实的门将走廊内外隔绝，她像是松了口气，转过身抵着门板，抬眼看他时神色有些懊恼。

　　“你怎么这么实诚。她误会了，那些话是用来问……”
　　她脸上有点儿泛红，不知道是被急的还是臊的。话音顿住后像是想到什么，磕磕绊绊了一会儿也没能将话说出来。
　　……他刚才还那么亲昵地叫她小愿呢，奶奶的误会恐怕更深了。
　　千愿最后小声重复一遍：“你别这么实诚。”

　　眼前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头微微垂了垂：“我对这里的习俗并不熟悉。”

　　也不知道是不是千愿的错觉，当他这样低着头、这样说出这么一句话的时候，竟然给她带来一种错乱感。
　　像是一只巨型犬在眼前低下头，耷拉着耳朵，隐隐约约有点委屈。

　　她抿了抿唇，迟疑片刻，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你是来自新月星系的人吧。”
　　男人点了点头。

　　另外一个星系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她游戏中的一只崽崽，如今跨越时空站到了她的眼前。这种虚拟作品中的剧情真真切切地在她的生活里发生了，就连他现在身上穿的这套军装都是最清晰的佐证。

　　她手中捏着保温盒，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特意。
　　他选择跳跃到这个坐标确实是为了找到她，岑寒再次颔首。

　　千愿抿了抿唇，心中的滋味有些难以形容。

　　游戏中的崽崽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寻找她，最后通过某种方式，离开故土，真的来到了她的身边。
　　……然后又因为害怕她不情愿，偷偷给她送饭送礼物，就是不敢让她发现。

　　无法言说的情绪占据心神，将她的心口挤得酸酸涨涨。千愿轻声问：“你这些天都睡在哪里？”

　　他这些天大多夜晚都是在飞行器上靠着她的窗口入眠，可他怎么能将这些说出口。岑寒停了停，掠过无法言说的那一部分，答：“我的飞行器。”

　　——他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星球找她，连个能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天天在飞行器上过夜。
　　从前的崽崽惨兮兮地住在贫民窟，好不容易出息了，穿上军装了，结果现在又沦落到这种地步，连张能睡觉的床都没有。

　　久违的怜惜感复而涌上心头，那种感觉太深刻了，千愿还没有细想，一句话便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怎么能天天睡飞机，你可以先住在我这里。”
　　话一出口眼前的成年崽显然一愣，她自己也蓦然反应过来。

　　游戏中软萌的Q版崽崽已经钻出了头盔，与街上任何一个成熟男人都没有区别。
　　现在与从前已经不一样了。

　　她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还未想好该怎么做，就看见岑寒在片刻愣神后摇了摇头。
　　“我不想给你带来困扰，这并非我的本意。况且——”

　　况且他也可以回飞船上休息，虽然他不怎么愿意。
　　岑寒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她睁大了眼眸。

　　“……困扰？”

　　崽之前就是怕困扰她而不敢与她见面，现在又因为怕困扰她而情愿住在飞机上。
　　这两个字又瞬间击中了她的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千愿吸了吸鼻子，张口打断道：“没有什么困扰的。”
　　顿了顿，她低头揉了揉鼻尖，“就是我这儿只有一间卧室，在买床之前你可能得睡几天沙发。”

　　冲动降临时她完全忘了这只崽有钱给她买成箱的首饰怎么会没钱住酒店，她陪伴了坐在轮椅上的他太久太久，看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想要照顾他已经成为了本能。
　　千愿看着他沉默，眼睛眨了眨：“我们以前一起住了那么久，你忘了吗？”

　　空气静止了一瞬间。

　　怎么可能会忘？
　　那段时间对岑寒而言从不是游戏，都是再真实不过的一点一滴，也是无数次重复加深过的记忆。
　　他的眼睫颤了颤，正要开口，衣角突然被扯了一下。

　　礼物一拉了拉跟个闷油瓶一样的制作者，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对主人说：“主人，您或许不知道，制作者是没有那么多钱的。”

　　千愿愣了一下，不明就里地看向它。

　　“礼物一的系统已成功与全能管家机器人A09进行无线连接，关于制作者的数据库被补充完毕。制作者来到蓝星后的赚钱途径为制作软件，他将酬金全部换成了给予您的礼物。”

　　迟迟等不到主人回来而跑来围观、如今正趴在门板上听墙角……完善资料库的A09号听见自己的名字，摸了摸光光的脑袋，伸手敲了敲门。

　　“按照礼物一精密智慧的分析，制作者迟迟不肯答应您的邀请，是因为他实在是身无分文、一贫如洗了。”
　　礼物一进行了一番严谨的推断，“根据制作者在听到您的邀请时的微表情分析，拒绝并非他真正的渴求……我想他拒绝是因为支付不起您的房租。”

　　岑寒：“……？”
　　千愿“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他居然在为这种事情而烦恼。

　　她有些哭笑不得，抬眼瞅了瞅站在一边的男人。他的脸色似乎有些黑，大概是因为被戳穿心事后感到别扭。
　　千愿心中一软，善解人意地为他解围。

　　“不用付房租。”千愿说，明亮的瞳仁轻轻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弯了一下眼睛：“你做的饭很好吃。”
　　客厅的暖色灯光映在她的眼底，她继续说：“可以帮我做饭来抵租。”

　　“……”

　　男人喉结上下一滑，轻轻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
　　他与他所希望回到的过去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了。

　　敲门声不依不饶地在继续，但那一切都化成了背景音。她的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着他。
　　岑寒恍惚了一瞬。

　　这一切都仿佛是梦境，是虚妄的念想。
　　他掐住掌心，那细微的疼痛也没能让眼前的这一切如泡沫般破裂成碎影。

　　重逢真的这样意外地到来了。




75.  第 75 章   一起逛街~

　　礼物一最近的生活格外快活。

　　它有了一个新的小伙伴, 叫做A09。这个机器人朋友虽然也是管家型号，但并不是常常在家，能为它排解寂寞, 也不会跟它争宠。

　　它与制作者的关系也增进了不少。晚上时它可以站在制作者睡觉的沙发旁边进入休眠，一对晶片眼中洋溢着喜悦与幸福。而每天早晨时它都会准时去叫制作者起床, 监督制作者老老实实做饭抵租。
　　……虽然说制作者大部分时间似乎并不需要它的叫起服务。

　　今天是摄影展的日子。摄影集的出版事宜已经由工作室处理完毕, 将会在展上进行展览与出售。千愿今天不用去工作室, 准备下午去一趟展厅。

　　做梦做得有些迷糊，她揉着眼睛出了房间，看见厨房里的人影时还有些发懵。
　　那人听见拖鞋吧嗒吧嗒的声音, 侧过半张脸。

　　“稍等。”他说，“早餐马上就好。”
　　千愿眨了眨眼，脑袋还没清醒，慢吞吞“噢”了一声。

　　临时翻出来的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与枕头一起整整齐齐地摆在沙发上。千愿在沙发另一侧坐下，神使鬼差地伸手在沙发垫上摸了摸。
　　指尖传来沙发垫上残留的温度，千愿捻了捻手指，有些出神。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环视一圈。

　　这间公寓是有点儿太小了，千愿想。

　　其实这样的单身公寓大多只有一间房与厨卫, 能有客厅就已经算宽敞了，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 也从来没有觉得这里有哪儿不好。
　　但现在一瞧，就觉得有些太挤了。客厅里放不下大一些的床铺, 恐怕只能买一张占地位置不大的折叠床。

　　她这些年在人像摄影界也算是有些名气, 手上攒了些钱，买新房子是买得起的，只是一直没有想过。现在这个念头却突然钻进脑海, 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礼物一和A09两个机器人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交流着什么信息，千愿走到厨房门边，正好看见岑寒将手绕到身后，想要将围裙脱下。

　　那条围裙颜色粉嫩明亮，上面还有小碎花。他身上穿着千愿前几天给他带回来的休闲服装，神色自若地伸手去解围裙系带，转过来看她：“怎么了？”

　　千愿伸手摸了摸脸。
　　房间中分明不冷，脸颊的温度却有些发烫。她用手背凉了凉，对他说：“吃完早餐，我们去一下商场吧。给你买张床。”
　　粉红色的系带在他的指间停了停，岑寒说：“……好。”

　　千愿不喜欢逛商场，那儿人太多了。如今网购发达，她有需要的东西基本都是在网上购买。
　　吃完早饭后她跟岑寒出门，在驾驶座上侧头看了他一眼。人高腿长的高大男人弯腰往车里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注意到她的目光，岑寒轻咳了一声：“这里的车有些小。”
　　千愿忍俊不禁：“也有大的车子，我特意买了小的，适合女生开。”

　　街道两侧的景色徐徐向后，在这种封闭的静谧空间中最容易勾起往事。她想起刚进游戏的那一天，说：“你之前在游戏里的时候，就是一个巴掌大的包子脸小人。脸蛋圆圆，手和腿都短短的，跟莲藕一样。”

　　“……”
　　原来自己之前在她眼中是这个模样。
　　岑寒有些懊恼，听见她又说：“不过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可以看见你的真实样子了，吓了我一跳。”

　　……吓了她一跳？
　　岑寒的神色僵住，记忆浮上脑海，“是你给我送面膜的那一天吗？”

　　千愿“啊”了一声，有些茫然。

　　她给崽崽送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一时半会有些想不起来。但是“面膜”这两个字好像在她心中留下过非常深刻的印象，千愿冥思苦想片刻，忽地恍然。

　　“啊，你是说那一天。”她回忆着：“我给你送了个面膜，第二天早上上线时还以为你拿到了魔法少女的变身器。头发剪了，露出来的眼睛跟葡萄一样——不过不是那一天，是后来搬到新的公寓里的那段时间。”
　　千愿顿了顿，好奇道：“怎么这么问？”

　　这个问题也有些难以回答，岑寒沉默了好几秒，偏过头，对着旁边的车窗。
　　一句话在他咽喉上上下下，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简言意骇道：“……那时候觉得你嫌我丑。你说吓一跳，我就想起来了。”
　　千愿震惊了。

　　眼前恰巧是红灯，她握着方向盘，忍不住扭过头，瞪大眼睛瞅着崽崽的侧脸：“你对你自己的颜值是不是有点儿太没自知之明了？”

　　岑寒说：“如果你看到了那时候的我，你也会觉得不好看。”
　　他那时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的傀儡，失去灵魂，在地狱中茫然游荡。肤色是病态的白，嘴唇同样毫无血色，眼底还泛着熬夜过度的青黑。
　　窗外的后视镜上映着他的脸，岑寒蹙了蹙眉，收回目光。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像是真真切切地这么认为。千愿忍不住反驳：“才不是，我知道那时候就有女同学偷偷喜欢你了。”

　　岑寒：“……？”

　　绿灯亮起，千愿重新看向前方，嘴里嘀嘀咕咕：“贫民窟到处都是泥，人家还往那边跑，就是为了见你，鞋子上都沾了泥巴也不在意。”

　　岑寒完全愣住了。
　　她说的什么同学他不在乎，但不知怎的，一种难以描述的危机感在他脑中敲响警钟。
　　这些话很危险，他的直觉这么告诉他。于是他开口，认真道：“没有的事。你误会了。”

　　“我哪有误会。”千愿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的车流，小声嘀咕道：“你别骗我。”
　　岑寒：“我不会骗你。”

　　他这句话回答得太快了，仿佛连半分犹豫思索都不曾，果决又直白。话音刚落车厢里就是一静，她没有立刻接话。
　　须臾后千愿眼睛眨了眨，慢吞吞地“噢”了一声。

　　这样的回答让岑寒有些莫名的慌乱，他听着车厢里再次陷入安静，再次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逝。
　　外面有声音响起来，不知道有哪一位暴脾气的车主砸了好几下喇叭，声音连绵不断。他像是找到了机会，借着噪音的遮掩，低声说：“……那时候因为我来贫民窟的只有你而已。”

　　他的声音本来就属于低音炮，如今又压低了这样说话，听得千愿的心跳都开始发乱。

　　明明以前也经常听到这道声音的，那时候怎么都没有这种感觉。
　　……不对，以前的崽崽那么傲娇，别别扭扭的，关心人的时候也很委婉，哪有打过这种直球！
　　千愿在心中默默将让她心跳失控的责任都推到岑寒身上，兀自点点头表示认可。

　　“我那也不算是真正去贫民窟了，只是在游戏里陪着你而已。”她小声说了句，想起什么，忍不住道：“说起来，我的游戏怎么会连接到你的世界里去，好神奇。”
　　分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却被一个游戏相连，而游戏中的主人公此时就坐在她的身边。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大概没有人会相信这些事情发生过。

　　她不知道缘由，岑寒却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他垂下眼，唇轻轻动了，却没有发出声音。
　　命中注定。
　　潘多拉需要一个能够帮助它的人，而在那么多位面、无数生灵之中，被挑选中的恰恰是她。　　

　　商场建筑映入视野，千愿将车辆开到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中，从车中出来。家具城在三楼，她按电梯时却顿了顿，手指一转，按下五楼键。

　　那儿大多都是卖男装的店铺，千愿对岑寒说：“我们先去给你买点……买点东西。”

　　她说得含含糊糊，岑寒也没想问清楚，她要先去哪里都可以，随她安排。但直到她把他带到一家店铺前，向他递了一个含蓄的目光后，他才意识到了不对。

　　玻璃窗后展示着的衣物明晃晃地表示了这里是卖什么的，岑寒迟疑道：“……这是什么意思？”
　　千愿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支支吾吾老半天，最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说：“这些你自己买嘛。”

　　温热的气流拂过耳畔，岑寒的耳尖开始发热。里头的店员已经在往这边瞧了，千愿看见他仍然站着不动，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宽阔的背：“……我又不知道你穿什么样的合适！”

　　外面穿着的休闲服装好买，买内裤这种东西就太过难为她了。千愿脸蛋红通通的，忽然想到什么，声音更小了，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你们那边人穿这些吗，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愿？”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千愿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扎着颇有艺术气息的小辫子的男人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

　　她的脑海空白一瞬。
　　……天哪。

　　那男人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千愿回过神，有种赶快捂脸开溜的冲动。但是千意诚已经从店里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个购物袋。
　　他目光审视地在岑寒身上扫了扫，转头看向她，那表情复杂极了：“……这位是？”

　　千愿好想打个地洞钻进去。

　　带着男性朋友出来逛街不是什么事儿，但她带着男性出来买贴身衣物，还恰好被她亲爸给撞见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

　　千意诚那双跟雷达一样的眼睛还是在扫来扫去，千愿没办法，硬着头皮道：“这是我朋友，爸爸。”
　　一声“爸爸”出来，旁边岑寒神色一怔，原本有些不善的目光瞬间变了，下意识伸手整了整袖口。

　　千愿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企图转移话题：“爸爸，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千意诚说：“文翩跟我说今天你摄影集要出展，准备回来给你个惊喜——不过现在惊喜的倒是我了。”
　　千愿：“……”

　　千意诚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小辫子，唏嘘道：“你文翩阿姨都没陪爸爸买过内裤呢。”
　　千愿：“…………”

　　这种情况实在太难解释，她总不能跟爸爸说这是岑寒第一次来这颗星球。千愿脸上的温度更烫了，手指扭了扭挎包肩带，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澄清误会。
　　她还没想出什么，旁边的岑寒便蹙了蹙眉，出声解释。

　　“您误会了。”

　　旁边的男人在此时的千愿眼中像是镀上了一层救星的光辉，她小鸡啄米般点头，正准备附和，就听见岑寒继续开口。

　　“我们是来买家具的。”

　　千意诚：“……”
　　千愿：“……”

　　气氛静止片刻，千意诚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一起买家具啊……挺好，挺好——哎小愿，你先过来一下，爸爸跟你说几句话。”




76.  第 76 章   心动！

　　千意诚其实是很开明的父亲。

　　他的女儿想要谈恋爱, 只要不是太早，那就随便她去谈。如果她这辈子都不想恋爱，那也随她去, 那总归是她自己的人生。
　　——但是女儿谈恋爱、跟人同居或准备同居、甚至都到了一起来买贴身衣物的程度，家里还半点都不知情, 这些跟其他情况是不一样的。

　　千意诚把千愿拉到一边, 心中五味杂陈。他对女儿的生活一直无暇关注太多, 即便这些年有尽量在改变，但发生过的事无法用涂改液修正。
　　他从前忽略了女儿，现在女儿谈恋爱不告诉他, 好像也没资格去说些什么。
　　无数种念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最后千意诚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钱够花吗？不够跟爸爸说。”
　　千愿：“……哎？”

　　她的爸爸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脸色有些沉重，又有几分难以形容的复杂感。
　　“好了，和小男生去玩吧。”他幽幽道：“找时间带他一起吃个饭，让你文翩阿姨也见一见。”
　　千愿：“……”

　　老父亲拖着沉甸甸的脚步走远，她僵在原地，真切地认识到自己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在不远处等着的岑寒走了过来，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千愿捏着肩带的手指松开，神使鬼差地什么都没解释, 而是转开了话题：“我们去买家具吧。”
　　“嗯。”岑寒像是松了口气，顿了顿, 又压低了音量：“……我有带, 不用买。”
　　哪壶不开提哪壶，千愿羞恼道：“我知道啦！”

　　暂时放在客厅里的折叠床也不需要精挑细选，找到合适的就可以让人送货上门。千愿拿手机准备扫码付钱, 正站在柜台前低头调出微信，就听见一声“滴”的轻响。
　　柜员将发票递给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微笑着说：“感谢您的惠顾，欢迎您再次光临。”

　　千愿倏然抬头。

　　岑寒指间夹着一张黑色的银行卡，伸手接过了发票。她盯着那张卡片懵逼片刻，在排队队伍后边人的盯视下走开，然后才反应过来。
　　崽崽能买那么多衣服和首饰，没有能付钱的方式才奇怪。虽然礼物一之前分析过他现在一贫如洗，但那只机器人有时候确实会有点不大聪明。

　　可是……
　　千愿和岑寒并肩往地下停车场走，困惑道：“你哪来的身份办卡？”

　　这些事情对外尚未公布，但和她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岑寒神色坦然：“新月的人已经和蓝星上的政府进行了接洽，这些都是他们准备好的。”
　　千愿脚下一滑，差点平地摔了一跤。好在身体刚刚歪斜的时候就被他又快又准地握住手腕，五指的温度透过衣物传到她的肌肤上。
　　旁边有人看了一眼，她根本无暇在意，惊愕得眼睛都睁大了：“……什么意思？”

　　事情和她设想的有些出入，千愿忍不住问：“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她的包因为刚才的那一滑有些往下掉，松松垮垮搭在米色针织衫上。岑寒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帮她拉起来，又克制地停住。

　　商场中人来人往，他们说着没有第二个人会明白的话：“记得潘多拉吗？”
　　千愿点头，岑寒解释：“得不到潘多拉，帝国也没有放弃过探索其他位面。只是皇室的目的并非侵略，而是互利的贸易关系。”

　　千愿眨了眨眼。
　　对外星文明包含求知欲，想要理解且探索，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电梯门打开，他们与人流一起走进电梯间，暂时停了话头。

　　安静时千愿回想起他刚才的话，心中忽然一动。
　　……等等。
　　他这都跟政府接洽上了，身份都有了，还会没地方住吗？
　　礼物一之前说他没钱租房子，他还没有反驳，天天准时准点地做饭投喂她。

　　千愿捏了捏耳垂，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有些快。
　　……什么意思嘛。

　　电梯中有些挤，千愿往角落靠了靠，看见岑寒将手横在她的身侧，不着痕迹地挡开其他人。
　　她抿唇，心中像是被什么细细的羽毛轻轻拨弄了一下，无意识地缠了缠发丝，情不自禁地抬眼看了看他。

　　然后她就捉住了他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在人挤人的电梯中距离实在太近。岑寒倏然别开脸，乱了阵脚般，直接将红透了的耳尖暴露在她的视野中。
　　没过几秒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夸张，又将脸转了回来。神色冷静淡然，嘴唇却抿得有些紧。

　　千愿将手往身后一背，倚着墙靠着，忍不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心跳的声音在耳膜边放大，她目光晃悠一下，恰巧看见身前男人的腰。

　　衣摆因为抬手的动作微微拉起，露出一小块劲瘦的腰部。几道陈年伤疤在那一片腰上交错，隐约还能看见人鱼线的轮廓。

　　她的目光触电般转开，伸手在脸边扇了扇。
　　岑寒低头看她，千愿掩饰般说：“人多，有点儿太热了。”
　　“……”岑寒也觉得有些热，轻咳一声，也抬起手，帮她扇了扇风。

　　回到车上时千愿的神色有些心不在焉，岑寒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安静几秒，再次开口：“我之前没有骗你。”
　　千愿看过去，他继续道：“是有任务，但也是因为你。坐标是我定的，来这里也是我的意思。”

　　千愿当然相信，他之前就说过他不会骗她。她出神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在跟这只自己投喂过的崽相处时，她偶尔竟然有一点，那么一点点的小鹿乱撞。

　　心跳像是完全乱了套，在她意识到这究竟是因为什么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明明在现实中真正见上面还没有满半个月！

　　心动是很突然又不讲理的事，更何况已经有过一年那样日日夜夜的陪伴。千愿思维乱成一团，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脸。

　　岑寒仍在注视着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自我认知后的心理错觉，那目光给她的感觉太过灼烈，连带着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千愿摸了摸脸，一时间有些小冲动，问他：“那我之后可以去你的星球吗？”

　　那是他生活的地方，也是千愿度过许多个日夜的星球。更何况她的餐厅还开在那里，那可是她人生中拥有的第一家店。
　　千愿是想去看一看的，不再通过游戏头盔，而是真正踏在那一片土地上。只是话音刚落她就想到什么，连忙补充：“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方便。”身边的人没有一秒犹豫迟疑，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你想的话，随时可以。”

　　他说得太笃定，千愿的思绪发散开来。
　　拥有定坐标的权利、可以随意带人返航……崽崽在军队中好像是有几分话语权的。

　　从贫民窟一步步走到现在，这六年中的时间，他受了多少伤？
　　当初的游戏怎么就突然断开了，甚至不肯让她多陪他走一会儿。

　　怜惜与情愫交缠，千愿觉得自己有些短路。好在下午要去摄影展，她吃完午饭后早早出门，获得了一段暂时独处、好好理清思绪的时间。

　　这种展子向来安静，在这种艺术的冲击力面前语言的描述太过贫乏单薄。

　　她没有先去自己的展区，在其他展厅中慢步逛着，慢慢欣赏，慢慢消化。
　　情绪同样慢慢沉淀，她在一面墙前站定，轻轻吐出一口气。

　　喜欢就喜欢了。在自己身边的是真正的他，又不是只有在游戏里才可以看见的纸片人。

　　和外星人谈恋爱，最难的坎也不过是生物隔离！

　　千愿定下心神，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离展览结束还有好几个小时，她终于往自己的展区走，想看看展览效果怎么样。

　　展厅里已经有人了，千愿惦记着看完作品回家看崽，没太注意身前的情况，走进去的时候险些和一个往外走的人迎面撞上。

　　“不好意思。”她下意识看了那人一眼。在室内戴着太阳眼镜，帽子口罩装备齐全，将脸捂得严严实实。
　　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太多，千愿没太在意，道完歉就想要绕开他往里走。但那人刚好也往侧边迈了一步，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这种尴尬的巧合偶尔也会发生，千愿停住脚步，想让他先动作。可她等待片刻，等到的却是那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上了精致眼妆的眼睛。

　　“千愿？真的是你？”

　　千愿怔了怔。
　　这声音有些熟悉，但又像是来自太过遥远的记忆，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辨认不出来。她重新看向那人露出的上半张脸，同样认不出是谁。

　　或许是有关注她作品的人——说不定是她的粉丝。千愿鲜少遇上这样的情况，有些小紧张，正想着要怎么应对，便听见对方张口问：“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他没有控制音量，展厅里其他人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千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在室内也包得严严实实，衣着打扮不像普通人，上半张脸的妆容也很精致。她的记忆中确实不存在给她留下过这些印象的人，“抱歉，请问你是？”

　　那人眉头扬了扬，伸手将口罩往下拉：“你把我忘了？我是白书扬啊。”

　　白书扬。

　　这个名字像是什么久远记忆的开关，千愿的思维静止片刻。展厅灼亮的灯光映在她的瞳底，她慢慢、慢慢回过神来。
　　“我不记得了。不好意思。”

　　“真的假的？你居然把我给忘了？我之前高中追过你的，你再想想？哎不是，你怎么能把我给忘了啊……”

　　他还是与以前一样令人难以忍受，千愿的目光掠过他光鲜亮丽的外表，那些令她想要呕吐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她迅速往展厅里看了一眼。
　　卖书的展柜前排起了队，工作室来的小哥不在，可能是中途去了趟卫生间。展厅门口就有保安，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身便走。

　　“你站住——”

　　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浓烈的不适感瞬间蔓延至五脏六腑。千愿几乎瞬间甩开那只手，狠狠咬了咬下唇，头都不回地继续往前。

　　“千愿！”
　　他又不依不饶地想要来拽住她，她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在展厅里这样拉拉扯扯太难看了，千愿闭了闭眼，骤然站定。
　　“我不认识你。”她竭力维持镇定，再一次重复，“请你不要——”

　　“不要碰她。”

　　另外一只手从旁边伸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他的身后一带。宽阔的后背挡在她的眼前，千愿眼睫猛地一颤。
　　不久之前才道过别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就站在她的身前，像是从天而降一般。

　　年少时惦记过的人就在眼前，白书扬不爽地挑起一边眉头。

　　当年被屡次拒绝时便觉得丢脸，想要报复，如今他出人头地了，被无数人喜欢着，再次看见她，心中更加蠢蠢欲动。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你知道我接个代言能赚多少钱吗？当初你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我们，现在你后悔吗？
　　他迫切地想要将这些告诉她，看见她露出懊悔的神色，看见她凑过来，企图挽回她的过错。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老同学见面，跟你有什么关系。走开——啊！”

　　伸出的手被人擒住，力道大得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碎裂。白书扬痛呼一声，看见那陌生的男人垂下眼，眼神冷得可怕。
　　他张唇，再次重复：“别碰她。”




77.  第 77 章   那个游戏，你还想玩吗？……

　　展厅更加安静, 明明暗暗中无数打量的视线暗箭般无声投来。
　　千愿深吸了一口气。

　　她心中无来由地飞快冷静下来，身体的战栗渐渐平息，轻轻拉了拉眼前岑寒的手。本来只是示意他稍稍侧身, 却因为没注意而碰到了他的手指。
　　下一刻千愿的手被人反手握住，属于男人的粗粝指腹在她的手背不带欲念地抚了抚, 又很快放开, 仿佛在安慰她一般。
　　……明明上一秒还浑身冷意四散, 声音可以冻死人，现在触摸她的力道又那么轻，像是用力了就会破碎。

　　“我不在意你是谁, 有什么身份。”
　　手背的温度与指腹滑过时细细绵绵的痒仍在，千愿手指掐住掌心，抬眸直视着她的噩梦源头。
　　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她说：“不要再骚扰我，否则我会报警。”

　　白书扬瞪大了眼，张嘴还想要说什么。但下一秒有人匆匆从另外一个展厅里跑过来，张望一圈后，大步往他这边走。

　　那人同样戴着口罩，简单扫了一眼, 连什么情况都没问，像是很熟悉这样的场景, 压低声音道：“哎哟我的白哥，那么多人看着呢, 咱们先回去吧行吗？”
　　顿了顿, 他又开口，这回态度硬了一些：“你也知道，公司里现在虽然是想捧你, 但一切都有变数，剧本也是有可能更改的。”

　　白书扬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将墨镜口罩重新戴好。那男人虚虚按着他的肩膀带他往外走，经过千愿时看了她一眼。
　　“书扬的粉丝吗？微信号给我吧，”他说得很隐晦，“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跟我沟通就行。这种事情闹开了对双方都不好，你也明白。”

　　千愿还没反应过来，白书扬就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胳膊，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眼神。男人愣了一下，迟疑片刻后闭上了嘴。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展厅里，千愿掐着手心的指尖慢慢放松。

　　她从刚才的对话中意识到什么，一时间感到几分讽刺。
　　那样的人，竟然要做明星了。
　　他未来或许会和其他明星一样，被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们热烈追捧，付诸于最真挚的感情。污浊被隐藏于光鲜亮丽之下，做过的所有错事都能够被强大的公关与金钱的力量遮掩。

　　浓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口，她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些令人生厌的事情赶出脑海。
　　千愿抬眸，问身边的崽：“你怎么来啦？”

　　岑寒同时垂下眼。
　　两人目光对视一瞬，他清楚地看见了她眸底黯淡的光。

　　她早上时还元气满满，现在精神就耷拉了下来。情绪明明很低落，却还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岑寒安静几秒，回答：“礼物一说这个画展上会售卖你的摄影集。”
　　千愿“啊”了一声，有些意外，还有点小小的不好意思，手指捏了捏耳垂：“你想要的话直接找我呀。哎，我现在去给你拿一本。”

　　看台子的工作室小哥回来了，千愿过去跟他说话。岑寒站在原处，静静注视着。

　　或许是因为六年前的离开在心底刻下的印记太过深刻，自从再次看见她之后，岑寒就发觉了自己的异常。
　　——离开她的身边会给他带来一股浓烈的焦躁感。

　　之前没有当面相见时尚不严重，在与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几天后，那种感觉便愈发难以忍受了。

　　前些天她去工作室工作，他的飞行器便停泊在那上方。身为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他所需要处理的事务并不少，无法在飞行器上处理的事情，就必须要回飞船一趟。
　　每到那些时候，那些躁动不安的情绪都会被他强行克制。

　　长期压抑情绪对心理并不好，他在军队六年，看到过无数例子，也深知这些情绪之后会爆发出多么恐怖的后果。
　　但他更不想让她感觉害怕。

　　这样的依赖与偏执太过病态，没有人能够忍受无时无刻的不分开。

　　她回来了，岑寒接过她手上的影集，状似随口般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以前的同学。”她的目光往旁边晃了一下，扬起笑问他：“去吃饭吗？听说这家展厅对面的餐厅很不错。”

　　她明显不想回答，岑寒翻开摄影集，应了声“好”。

　　吃完饭后千愿回到展厅，岑寒独自一人返回公寓。礼物一正在拖地，岑寒坐在沙发上，双腿散漫张开，手肘支在腿上，撑着下颌。
　　他微微俯身，脑海中闪过一脚踏入展厅时看见的场景。

　　她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拉拉扯扯着，脸上的不安、紧张、难以忍受，甚至那几分眼角眉梢连她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灰暗与绝望，在岑寒的眼中都无处遁形。

　　礼物一从她的卧室中走出来，看见一脸冷酷的制作者，做贼似的踮起了脚尖。岑寒看了它一眼，言简意赅吩咐。
　　“查一下白书扬是谁。”

　　礼物一的晶膜闪了闪。

　　查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白书扬是一个选秀节目中的热门人气练习生，即将C位出道。网络中有许多关于他的信息，父母家庭、学历人品、个人经历，纷纷杂杂有许多页。
　　礼物一过滤了那些杂乱无用的小道传闻，去厨房里切了一盘西瓜。红嫩多汁的瓜瓤被它切成块摆好，它讨好地示意制作者吃瓜，继续总结。
　　“他的个人风评在网络上很不一，有人说他谦逊有礼，也有很多人说他喜欢耍大牌、没脑子，两方人互相称呼对方为水军与黑子……哎呀！这个帖子怎么被删了。”

　　新月也存在明星，但岑寒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叉起一块西瓜，慢条斯理地咀嚼。

　　礼物一愤愤道：“我刚才在白书扬的高中贴吧里找到了一个帖子，吐槽怎么现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被包装出道了，爆了不少猛料呢！我正看得起劲，它就突然不见了。”

　　这种瓜类入口清凉，味道还行，或许可以用于制作一些甜点或饮品，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岑寒又尝了一块，示意礼物一继续。

　　“不过那些内容好像都没有实际证据，空口无凭，删帖好像也合情合理。”
　　礼物一对人类之间的那点事情一向很感兴趣，继续嘀嘀咕咕：“把学校当做后宫，脚踏无数条船，喜欢祸害女生，还拉帮结伙地搞校园暴力……这样的人类真的可以当明星吗？应该是假的吧。”

　　“……？”

　　房间中突然安静下来，眼前的制作者像是陷入了静止。礼物一的系统在处理太多搜索结果，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抬起脑袋。

　　男人瞳仁压紧，惊愕只占据了短短的几秒时间。下一刻他的眼底掀起暴怒的火焰，面容被令人生惧的、迫人的冷酷笼罩。

　　她说那个人是她从前的同学。
　　手中的叉子被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恐怖力道掰折，岑寒蓦然站起身。

　　那掩藏不住的害怕不安是因为什么？这些传闻是否曾经在她身上发生？

　　无数种混乱的情绪在他心底骤然炸开，仅仅是得知她可能遭遇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就让他几近无法呼吸。

　　门铃正巧响起，岑寒忽然惊醒，反应过来。

　　不能被她看到这副样子。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他按住眼睛，几秒内心底的暴怒就被他狠狠压制平息。那张脸上的神色复而冷静，却比之前更为冰冷。

　　他用指腹往上提了提自己的唇角，用力咬了咬舌尖。疼痛感令他彻底清醒，也让那使他眼底发红的怒意被坚冰掩藏覆盖。

　　岑寒打开门，对她露出了一个浅到几乎看不见弧度的笑。
　　“你回来了。”

　　千愿抬起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眼前的男人情绪似乎有些异常，但神色又分明是自然的模样。

　　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还没能够被她强行淡忘，千愿的精神也有些不振，勉强提起笑，故作精神地应声：“我回来啦，有晚饭吃吗？”

　　岑寒顿了顿，眉眼中浮现出懊恼之色：“我去准备。”

　　他往厨房里走去，拿起挂在墙上的粉色围裙，熟练地穿上。千愿将手机随手放在鞋柜上，在玄关处脱下鞋，弯腰将鞋子放好时，开了震动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工作室的事情，起身查看，发现企鹅里多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我是白书扬。】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她凝视片刻，心中升起一股荒唐感。

　　他怎么会有她的Q-Q号码？
　　……是陈薇给的吗？

　　千愿没有片刻犹豫，点击拒绝。下一秒又一条申请出现，这次的申请备注有了几分变化。

　　【你不会还在因为高中的事情生气吧？那时候太喜欢你了，你加我一下吧，我能解释。】

　　千愿退出Q-Q，将手机放回柜子上。

　　今天发生的糟心事太多，她想要转移注意力，走回自己的卧室里。
　　从前对她而言最优解的排解方式大概就是下本，可现在公会成员退游的多，想要组队太难。千愿环视一圈，在柜子边盘腿坐下。
　　做家务同样能解压，她准备整理房间。

　　只是还没开始整理，她自己便先愣了一下。

　　最下面的柜子里装着一个黑漆漆的、圆形头盔一样的东西，几年前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中总是莹莹闪烁着的指示灯此时一片沉寂。
　　那是她的游戏头盔。

　　自从知道崽崽的游戏再也找不回来了后，她就没有玩过这个头盔里的游戏了，像是生怕触景伤情。
　　而现在头盔藏在柜子里面吃灰，曾经的游戏角色就住在她的家里，为她准备晚餐。

　　怀念感涌上心头，稍稍驱散了心底的沉郁。千愿将头盔从柜子里拿了出来，喊了声岑寒。

　　男人很快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围裙，询问地看着她。千愿抬手示意他进来，用手指点了点头盔。
　　“我以前就是通过这个游戏头盔和你见面的。”她轻轻摸了摸头盔上的纹路，忍不住笑：“天天就戴着这个头盔，躺在床上，在游戏里一呆就是大半天。现在想一下都有点不敢相信，好像是太过沉迷了。”

　　岑寒听着，顺着她的话往床铺上看。
　　浅色清新的被子与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洗得近乎褪色的人形抱枕。
　　他的眼睫轻轻一颤。

　　画面在脑海中拼凑成形，岑寒静默几秒，神色同样柔和下来。
　　不是沉迷游戏，那分明是倾注了无数时光，将他一步一步从地狱拉上人间。

　　“那个游戏，”他看着她眉眼里终于露出的点点真切笑意，忽然就想将它留得更久一些，“你还想玩吗？”




78.  第 78 章   【主线任务；人类的爱情……

　　潘多拉被岑寒放在了A09号的身体里。

　　这个被无数人渴求过的机器陷入了六年的漫长睡眠, 终于被A09捧出来重新启动。盒子边缘的指示灯一颗颗亮起，深蓝色的电流从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上流畅滑过。
　　岑寒注视着它，听见那曾经在耳边响起过的、无波无澜的机械音再度出现。
　　【您的身体还好吗？】

　　A09将自己的肚皮装好, 凑过来说：“主人的身体很好，我每年都有提醒他按时体检。”

　　【有劳。】
　　潘多拉身上的指示灯闪了闪, 继续道：【检测到目前坐标为蓝星榕城。您将我唤醒, 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中央指挥室的舱门被敲了敲, 岑寒说了一句“稍等”，垂眼瞥了眼那只黑漆漆的机器。

　　“我需要你重启六年前的游戏。”
　　这只机器曾将她带到他的身边，又强制性地中断了一切。潘多拉安静了几秒钟, 指挥室内只余细微的电流声。

　　庞大的数据流从它的眼前闪过，所指向的结论与从前得出的答案截然不同。
　　人类真的是很神奇的生灵，它想。

　　【指令已接收，缺少足够的能源。】

　　指挥室外的人仍在等待，岑寒将一盒能源石推到它的身侧。然后他站起身，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换一种游戏方式。”
　　A09将军装外套捧给他，他单手披上，“那种游戏头盔佩戴过久伤身。”

　　舱门在身后合上, 等候在外的副官连忙迎上来，对他说：“上校, 我们离开帝国已有一个多月，该决定返航的日期了。”

　　他们这次的任务最重要的是探路。成功抵达其他位面上的星球便已经是圆满完成, 而如今他们不但抵达了另外一颗星球, 还和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建立了联系，初步拟定未来的交易合约。

　　岑寒颔首，往会议室走。副官快步跟在他的身后, 笑眯眯道：“陛下一定会非常喜悦，这是几百年来最震撼人心的旅途。上校，您年纪尚轻就能拥有这样的荣誉，想必未来……”

　　回到帝国后是他向皇帝汇报任务，这个副官是第一次与他共事，阿谀奉承不难理解。岑寒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压了一下。
　　副官随之噤声，他说：“会议后让洛德来见我。”

　　洛德是飞船上情报组的组长，能力很强，但性格较为古怪阴沉。副官答应下来，迟疑片刻，又问：“上校，您是想在返航前确认情报收集进度或范围吗？或许我能够……”
　　“不。”岑寒说：“是私事。”

　　那个人类曾经对她做过什么，她不想说，他便不会去追根究底。
　　但这不代表他将无动于衷。

　　……

　　耀眼的、金灿灿的阳光从工作室一整面大敞的落地窗中映进来，工作室的小哥敲了敲门，“一小时后有杂志要拍，准备一下哈。”

　　千愿从桌子前抬起头来，应了声“好”。

　　修图修得太过专注，回过神来时才觉得身体酸痛。她伸手揉了揉脖子，顺手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中有许多新的消息，大多与工作有关。她一条条回复过去，看到其中一条时指尖蓦然顿住。

　　【休闲养崽APP】：养崽APP第二季制作完成，快来下载吧~[手游链接]

　　千愿：“……？”
　　什么东西？？

　　一个消失了六年的公众号突然诈尸，简单粗暴地朝她丢来了一个游戏下载连接。千愿原本盘着的腿忍不住放了下来，点开公众号信息看了一眼。
　　依旧是那个Pandora09，这就是六年前的那个公众号。

　　它推出了养崽游戏第二季。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是一个与小说中系统十分相似的存在，负责在全宇宙中寻找美强惨的崽，带着它们等人领养吗？

　　千愿忍不住拧起眉，盯着这条消息片刻，手指按上聊天框。

　　【千愿】：你们的第一季游戏去哪了？

　　对面很快出现了回复。

　　【休闲养崽APP】：第一季游戏已成功通关。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千愿：“……”
　　她有些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后，敲出几行字。

　　【千愿】：我有一只崽就够了。
　　【千愿】：这只崽就留给别人投喂吧，^_^

　　消息成功发送，千愿关掉手机，感觉心脏跳得有些快。
　　之前玩游戏的时候还大大方方地和自家养的崽说她养过好几个崽，心中坦坦荡荡的，现在倒说得出这种让人不好意思的话来。

　　屏幕再次亮起来，微信又有新的消息。她还有些小害臊，摸了摸鼻尖，没有看。

　　拍这个杂志封面花了一下午时间，千愿再次有空闲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准备下班的点了。
　　工作室里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她拿起包往外走，单手拿着手机再翻了一回微信，从聊天列表里看见了那个公众号发来的新消息。

　　【休闲养崽APP】：第二季与第一季的主人公相同。

　　千愿瞪大眼，没注意被门槛绊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扶住门框。
　　主人公相同？什么意思？
　　这个游戏第二季的主角也是她的崽吗？可那只崽都已经来到她身边了啊？

　　“没事吧千愿？”

　　有同事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看她神思不定的模样，关切地问了一句。千愿的注意力全放在这一行短短的文字上了，匆匆摆了摆手。

　　今天工作室门口没有停车位，车停得有点远。她一边走一边打字，【第二季的主人公也是岑寒吗？】

　　【休闲养崽APP】：是的。
　　【千愿】：[猫猫迷惑]
　　【千愿】：我的崽为什么又出现在游戏里了？他都已经来到我的身边了。
　　【休闲养崽APP】：如果感到困惑，玩家可以在游戏中探索，找到问题的答案哟。
　　【休闲养崽APP】：[手游链接]
　　【千愿】：……

　　自家的人再次出现在游戏里，不管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千愿都不可能放弃这个游戏机会，让别人去投喂他。她戳了戳下载链接，看着进度条跳出来，解锁车门，坐上驾驶座。
　　插钥匙的时候她动作一顿，突然福至心灵。

　　……岑寒前几天似乎问过她，想不想要再玩一次六年前的那款游戏。
　　她对那款游戏一直很怀念，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多想，小鸡啄米般点头。然后岑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好”。

　　下载进度条龟速往前爬了一格，千愿看着它跟乌龟似的慢慢移动，心底仿佛被什么碰了碰。
　　像是幼儿柔软的指尖，软乎乎戳在心口，温度都变成暖流涌向五脏六腑。

　　到小区外的时候游戏已经下载完毕，千愿将车停好，拿起手机。
　　她迫切地想知道这个手游版本的养崽APP是什么样的，迟疑了几秒，没有下车，先打开游戏瞅了眼。

　　进入游戏时依旧有载入界面，但这回的界面与第一季的界面似乎有些不同。比起那一片荒芜的星球、一望无际的星河与布满尘埃的盒子，手机屏幕上出现的画面简单明了。
　　白色背景，一排粉红色的甜甜圈。

　　这样的载入界面似乎更符合少女心的养成游戏画风，千愿等待片刻，载入界面缓缓淡去，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新的画面。

　　她愣了一下。
　　那是她的家。

　　客厅的摆设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只矮不溜秋的浅蓝色机器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前不久刚购置的折叠床正靠着客厅角落放着。
　　画面中没有岑寒，千愿在屏幕上找了找，看到角落里跳着的一个向左的方向标识，点击一下。

　　游戏场景跳转，Q版厨房出现在画面上。与其同时出现的是一个小人，包子脸莲藕腿，身上穿着粉色围裙。
　　与从前的那一只几乎一模一样。　

　　千愿呆呆地看着他。
　　她有太久太久没有看到过这只小人了，即便这一次见到他的方式不同，她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鼻子一酸。

　　画面中的小人手中拿着锅铲，正板着脸炒菜。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小人没有动静。

　　这配方太过熟悉，千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简直要炸毛了。
　　——什么玩意，难道第二季游戏里也要先解锁互动系统才能跟崽崽互动吗？
　　那还玩什么游戏，这可是她回家后就可以随便想摸就摸的人！

　　她有些不死心，又戳了戳小人的脸，戳了戳小人手中的锅铲。但什么都没有发生，Q版小人炒完一道菜，盛出来放在一边，礼物一进来将它端走。

　　“明明以前戳一戳就会脸红的，”千愿捧着手机，小声碎碎念，“这互动系统要怎么解锁，怎么都没有什么新手引导……”

　　或许是因为她戳崽崽的次数太多，又或许是因为那个神奇的系统再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游戏上出现了数个文字框。

　　【休闲养崽APP第二季】

　　【历经六年时光，崽崽成功来到了玩家的身边。出于他的指令，玩家获得了这款游戏，并能够通过它随时观察崽崽的动态。】

　　【在这款游戏中，玩家无法触摸崽崽，无法对游戏中的任何事物造成影响。您是游戏的旁观者，可以将这款游戏看作一种另类的崽崽日记本。】

　　【温馨提示：您虽然没有触摸游戏角色的权利，但您能够触摸现实中的崽崽。这将对您的主线任务进展有所帮助。】

　　文字框一一淡去，屏幕上功能列表中唯一的任务图标正在闪动。千愿伸手点击，看见主线任务跳了出来。
　　任务框上面只有两行字。

　　【主线任务；人类的爱情。
　　任务目标：蓝星结婚证X1，帝国结婚证X1】

　　车里没有开灯，小区的路灯从窗户里映进来，经过折射的光影朦胧旖旎。

　　手机屏幕上的小人准备好了饭菜，将围裙脱下，转身走去客厅。
　　勾人食欲的晚餐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往门口转，头顶上冒出一朵小花，像是在等待谁的归来。

　　千愿终于回过神来，抬起头。
　　后视镜中映出她的脸，白嫩的肌肤上晕遍了浅色的红。

　　“……”
　　她安静良久，最后用手心捂住发热的脸，忍不住喃喃：“什么休闲养崽，这明明是恋爱游戏嘛……”




79.  第 79 章   “指挥官刚才是笑了吗？……

　　千愿是捧着手机回家的。

　　礼物一来给她开的门, 她踏进玄关的那一瞬间，手机屏幕中的小人与坐在桌边的男人同时看了过来。

　　画面中小人脑袋上的小花欢快地摇了摇，岑寒伸手拿起餐桌上带着蕾丝边的菜罩, 不动声色地出声：“回来了。”

　　手机与现实的反差实在太强烈了，千愿弯起眼睛, 忍不住在心中偷乐。

　　高高大大的男人坐在桌边, 故作沉静地看着她。千愿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将手机放在桌上，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岑寒顺着她的动作瞥了眼屏幕, 千愿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道：“这是你为我准备的游戏吗？我很喜欢，谢谢。”

　　脸蛋圆圆的游戏小人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桌上的手机，头上还顶了朵愚蠢的白花。
　　即便早就从她的描述中有过想象，真正透过手机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岑寒的眉梢仍旧难免抽了一抽。
　　……居然是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

　　他沉默着，不大满意地看着屏幕中的自己。千愿将手机拿回来，关掉放到一旁。
　　她拿起筷子, 满足道：“这样就算你回去，我也可以随时看到你啦。”

　　“……”
　　岑寒目光微微顿住, 落在她弯成月牙的眉眼上。

　　“我们三天后便将返航。”静默几秒后他开口，看见她夹菜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中, 紧接着道：“但我会再回来。”
　　她放下筷子, 岑寒手指握紧，问她：“你想和我一起回去吗？”

　　千愿的眼眸瞬间就亮了起来。
　　“想！”她雀跃答应，说完了才想起什么, 追问了句；“要多久才能回来？”

　　文翩的工作室其实是比较自由的，千愿这几年刻意想让自己变得忙碌，才养成了天天打卡上下班的习惯。实际上工作室里还有好几个摄影师常年在外跑，一年到头都出现不了几次。

　　岑寒回答：“不会很久。”
　　再次跨越位面的日期不能由他决定，但岑寒知道当今帝国掌权人的脾性，明白他对探索其他位面的渴望有多么强烈。更何况他手中还有着一个潘多拉，随时可以送她回来。

　　千愿果断拿起手机，跟文翩打电话。

　　就算是和家里人也不能直白地说是去外星球旅游，千愿只能和她说想要去其他城市采风。文翩正在外地出差，答应下来，无事不落地叮嘱她出行的事项，一个电话打了好半个小时才停。

　　对面刻意放慢了吃饭速度的男人抬眼看过来，用眼神询问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千愿总觉得此时的岑寒有点儿紧张。
　　……像是生怕她摇头说不行一样。

　　“我家老板同意啦。”她没有卖关子，欢欢喜喜地将答案告诉他。岑寒的表情明显一松，语气淡淡地说了声“嗯”。

　　如果是在游戏里，肯定又能看见他的头上跳出一朵小花小太阳了。千愿忍不住想。

　　……

　　三天的时光眨眼过去。

　　终于到了带着荣誉与骄傲回到帝国的时刻，飞船上人心振奋，来来往往的军士精神都格外充沛。
　　飞行前要对飞船与停泊区的飞行器进行例行的检查，负责停泊A区的士兵们刚踏入大厅，就看见通往飞船外的舱门自动往两边拉开，一架深黑色的飞行器流畅地贴着地面滑翔进来。

　　有眼尖的士兵轻声说：“那好像是指挥官的飞行器。”

　　在这艘飞船上见到指挥官算得上难事，几位士兵连忙整了整衣领，想要用最精神的面貌面对那位不苟言笑的上校。

　　飞行器的门被拉开，那位上校长腿一迈，从上边下来。士兵们正想上前，就见上校下了飞行器后一转身，迈步到飞行器后舱处，将后舱舱门打开。
　　然后他朝着里面伸出手。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位永远冷面的上校握住了一个属于女人的手，动作又轻又缓，将里面的人牵下来后才放开。紧接着他微微低头，像是听着那人说了些什么，唇角扬起浅淡的弧度。

　　两人往他们的方向走来，其中一位士兵率先回过神，用力揉了揉眼睛。
　　这幻觉般的一幕没有从眼前散去，他吞咽了一下，身体遵循本能做出反应，伸手敬礼，洪亮地喊了声“指挥官”。

　　上校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侧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一眨一眨，好奇的视线与士兵的对上，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停泊区中陷入了片刻的绝对寂静。半晌后终于有人开口，语气还有些恍惚。

　　“……你们看到了吗？”
　　“我也看到了，不是在做梦吧？”
　　“那是指挥官……和一个女人？指挥官刚才是笑了吗？”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无一不带着怀疑人生的神色。其中一人突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前不久飞船上不是有过传闻，说是指挥官经常亲自下厨，拿着饭盒去投喂蓝星人类吗？”

　　传闻中一年中没有一日假期的岑寒上校一反常态地神龙见首不见尾，数位目击人曾直言看见过他端着一个粉红色的饭盒离开飞船，如今他还对着一个他们从未在飞船上见过的人类露出了笑——

　　事情豁然开朗，士兵们对视一眼，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而千愿并不知道这些刚刚在她心中留下了“坚定刚毅”印象的士兵们此时都在想些什么。
　　身为一个蓝星人类，竟然登上了真真切切的、非游戏虚构的飞船，这大概能载入有生之年系列了。

　　不过她现在的注意力完全被另外一件事情吸引了。

　　再次穿上军装的崽在她身侧走着，每逢遇到向他敬礼或问候的军士，都会轻轻颔首示意。她睁大眼瞅着，半晌后终于忍不住，悄悄对岑寒说：“我好像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我们的语言与你们的不同。”岑寒看向她，为她翻译：“他们在问候我。”
　　“语言不同？”千愿蓦地看向他，“可是你明明——”
　　岑寒侧开头，收回目光。安静几秒后，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学习了你们的语言。”

　　千愿怔住，轻轻“啊”了一声。

　　暖流与一些无法描述的情绪一并淌过心底，她抿了抿唇，问：“他们是怎么跟你打招呼的啊？”
　　岑寒回答：“称呼我。”
　　“称呼你什么？”
　　“……指挥官。”

　　千愿眨了眨眼，学舌：“指挥官。”
　　岑寒偏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有些无奈。千愿小声说：“原来你这么厉害。”

　　飞船即将返航，岑寒需要去指挥室做准备。他将千愿带到他的休息舱里，顺手把A09也给推了进来。
　　“这是我的通行证。”他示意千愿抬手，将一张卡片放在她的手心里，“如果无聊，可以让它带你出去看看。”
　　千愿乖乖点头。

　　舱门缓缓合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房间。
　　非常简洁的黑白灰风格，一组沙发茶几、一张床、办公桌椅，衣柜是内嵌在舱壁里的，除了这些最基本的家具之外再无其他摆设。

　　千愿看向那张靠着休息舱角落的床铺。
　　……明明有这么大的床，在她误会他没有地方住、邀请他在自己家中暂住的时候，他还点头答应下来，心甘情愿地睡那一张硬邦邦的折叠床。
　　她有几分哭笑不得，眸光从床上扫过，忽地一顿。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则放着一件黑白相间的、软绒绒的东西。她的目光在那件物品上停住，“那是……”

　　“那是一套动物睡衣。”A09为她解答，屏幕上亮起一行文字，“不过主人基本不会去穿它，都是将它与被子一起盖在身上睡觉的。”
　　一个问号脸从它的屏幕上跳出来，A09表示困惑：“我曾经给主人搬来了一床更加厚实的棉被，但他拒绝了我的心意。人类真的好难懂。”

　　小机器人在旁边碎碎念，千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那一套熊猫睡衣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毛茸茸暖呼呼，在这间泛着冷清气息的休息舱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拨了拨熊猫帽子上的黑色耳朵。

　　A09号看着她，智脑飞快转动。

　　它在恐怖的爆炸中生存下来，身体各项功能并不完好，体内的芯片是潘多拉从废星上废物利用制作出来的。比起市面上其他的管家机器人，它的内存太少了，每年都要删掉系统中储存的一部分信息。

　　不过它仍然记得这是它的前任小主人，也是主人身边的唯一一个异性。甚至不用分析，它就能看出主人对她的不一般。
　　——作为一个合格的、称职的管家机器人，A09认为自己有必要帮助自己未来的两位主人互相拥有更深刻的了解。

　　“虽然经常有人认为主人不好相处，但他其实是一个内心柔软的人类。”A09为主人吹嘘，“他不但钟爱这一套可爱的动物睡衣，家中还收藏了一只同样可爱的长耳兔玩偶。”

　　“……”
　　熊猫睡衣，长耳兔玩偶。
　　这些她随手抽奖抽出来、送出去的小物品，他都在好好珍藏着。

　　千愿将脸埋在手心里，听着心跳声在耳边越来越响。最后她吐了一口气，顶着红通通的脸拿出手机，想要看看他现在正在做些什么。

　　一条微博热搜新闻从消息框上弹出来，她无意间瞥了眼，目光顿住。

　　【@今日娱记：震惊！《闪耀之星》第二季成员白书扬被爆黑历史，校园暴力、骚扰女性、欺压队友，这瓜你吃了吗？/吃瓜/吃瓜/吃瓜】




80.  第 80 章   心脏怦怦乱跳。

　　白书扬的事情在网络上发酵得很严重。

　　好奇吃瓜的网友们纷纷追到他们高中的百度贴吧, 或真或假的、许多年前的当事人都一一冒了出来。甚至有千愿的初中同学来联系她打听，QQ微信里都有新的消息。
　　纷纷涌涌出现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其中有不少石锤。她看着义愤填膺的微博评论区, 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些隔着屏幕的愤怒指责与当初受害者所遭遇的比起来不值一提，但她仍感觉到了丝丝解脱。
　　摄影展上发生的事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 千愿眼睫颤了颤。
　　……是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褒善贬恶的神明、是恶人有恶报, 还是这一切都并非巧合？

　　A09跑来递给她一个通讯器, 千愿回过神，听见岑寒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飞船将在三分钟后起航。”他嗓音沉静，“跨越位面所需时长为五十秒, 期间感到眩晕是正常现象。别怕。”
　　千愿点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连忙说了声“好”。

　　通讯没有挂断，几不可闻的电流声随着低低的呼吸声一并进入她的耳朵。千愿又拨了拨小熊猫的耳朵，忽然很想看看他现在有着什么样的神色。

　　她拿出手机，打开游戏。界面正在加载，千愿问他：“我可以打开舷窗，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吗？”
　　“好。跳跃期间所有舷窗都无法开启，等到跳跃结束, 我帮你打开。”

　　游戏画面跳上屏幕，黑发黑眸的小人站在操控台前, 单手负在身后，抬眸看着台上的数十个显示屏。
　　房间中有许多人, 都穿着一样的军装。即便全都是Q版小人, 他仍是其中最出众的那一个。

　　千愿没想到他身边还有人，下意识将通讯器拿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 用气音和他说悄悄话：“我们的餐厅还在吗？”
　　“……”画面中的小人安静片刻，伸手摸了摸耳朵，“还在。”

　　从耳麦中传来的声音像是轻飘飘的羽毛在挠，岑寒又碰了碰耳朵，“那些雇佣兵们从前时不时就会跟我提起，为什么餐厅不开了。”
　　最早那一年总能在酒馆里听见他们的抱怨，说起哪家餐厅的食物又贵又难吃时，总会有人提起众月区里街的那一家不吃土餐厅。
　　不过后来就没有人再念起它了。

　　那群雇佣兵是真的很爱吃，千愿忍不住发笑，下一秒想到什么，忧愁道：“但是现在没有食材了。”
　　“有，”岑寒回答她：“我们在这里收集了很多食材。这将是往后帝国与你们的交易内容之一。”
　　千愿眨了眨眼：“……原来还有这回事吗？”

　　飞船即将预热完毕。他们将携着满身荣耀回到故土，帝国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将迎接他们的归来。中央指挥室中的气氛本该是平静之下暗藏热烈的——但此时军士们的注意力都有些分散。

　　在这样伟大的、振奋人心的时刻，他们的指挥官竟然戴着耳麦，正在和人闲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这儿本就安静，除了飞船系统时不时响起的机械音外没有其他声响。于是他所说的话就都被别人听在耳中，一字不漏。

　　负责检查飞船预热状况的军官忍不住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虽然他们听不懂指挥官究竟在说些什么，但他们知道，这分明是蓝星的语言。

　　指挥官带着一个蓝星人类上飞船的消息在指挥室外头已经悄无声息地传开了，但这帮军官们一直在为飞船的跳跃做准备，并没能听到那些关于指挥官的小道消息。
　　不过他们早就知道上校时常去后厨中亲自下厨，然后带到飞船外边去。

　　在他们的印象中，上校向来不好口腹之欲，对低级营养液更是有一种帝国中大概没有人可以理解的偏爱——往厨房里钻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当时还觉得诡异，如今看见上校这样温声和别人说话，将异星的语言说得流畅自然，他们顿时豁然开朗。

　　一位年迈一些的军官看了眼旁边满脸写着好奇欲的年轻士官，伸手摸了摸胡须。他年轻时便以拥有着一双锐眼、能够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而闻名帝都，老了也没有失去刻进骨子里的天赋，准确捕捉响起的机械音为遮挡，悄悄开口。
　　“你们上校这是有情况了。”智慧的老人如此说道，“年轻人就是有冲劲，与蓝星人类拥有更亲密的关系——他这是要在帝国中开创新的历史啊。”

　　恋爱这件事情怎么可能出现在指挥官的身上，年轻的士官百般不信，连连摇头反驳。声音稍稍大了些，引来了指挥官的一记冷眼，他连忙噤声，再次在心底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上校一看就是注孤生的类型，怎么可能有“情况”。

　　屏幕上的倒计时接近尾声，岑寒收回目光。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随意一瞥，完全没想到那一眼在自己的部下心中加深了什么印象。耳麦中的声音仍在继续，他语气有些无奈，眼尾眉梢却放松极了：“好，回去后帮你宣传。”

　　十、九、八、七——倒计时归零，飞船上所有的灯光刹那齐刷刷熄灭，屏幕闪烁着的蓝光映在他的下颌，光影将他的五官衬得更加立体。岑寒又说了声：“跳跃了，别怕。”

　　那边一时没有声音，岑寒微微蹙起眉，“怎么了？”

　　窸窸窣窣一阵响，A09的声音传过来：“主人，一切都好。刚才的细微震动导致了通讯器的掉落，我钻进了床底下，正在将它捡出来——噢，千愿小姐托我向您询问，飞船上的网络密码是多少。”

　　小小的机器人撅着身子，辛辛苦苦地将通讯器捡出来，拍了拍上边不存在的灰尘，稳稳当当地将它交给千愿。
　　千愿摸了摸它圆润光滑的脑袋，接过通讯器，发愁地看着自己断开连接的游戏：“说起来，我们这儿的手机设备能连接你们的网络吗？”

　　对面顿了顿，“恐怕不能。我会让人为你准备一台光脑，这样可以吗？”

　　千愿又反射性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后有几分好笑，开口：“那——”

　　她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A09突然又蹲了下去，从床边捡起了什么。那边的岑寒注意到了她的停顿，问了声怎么了。

　　“A09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东西。”千愿将那个小小的盒子放在掌心，打量了一眼，“是个白色的小盒子，应该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给你放在哪儿？”
　　对面安静了一瞬，沉默几秒后岑寒回答，语气莫名有些不对，像是在紧张：“……嗯，放在桌上就好。”

　　千愿起身，走到桌子旁边。桌面很简洁，几乎什么都没有。她将盒子放下，听见细微的“咔嗒”一声。
　　好像是什么按钮在放下时被磕到了，沙沙的背景音从盒子里发出来，千愿“咦”了一声，“这要怎么关掉……”

　　“我回来啦！今晚吃什么？”

　　岑寒还没有回复，一道声音便从盒子中传了出来。那声音太耳熟了，以至于千愿整个人都怔在原地，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那是她的声音。

　　通讯器对面安静极了，如果不是细微的背景音还在，千愿甚至会以为通讯已经被人挂断了。
　　小盒子的声音仍在继续，千愿终于回过神来，胡乱抓起盒子一通按，终于听见声音停下。

　　“已成功跳跃至新月星系。预计十分钟内抵达帝都星。”
　　机械音从通讯器中传过来，紧接着是有些乱的脚步声与各种细细碎碎的声音。千愿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指挥官”，又听见有人问“上校这是要去哪里”。

　　她意识到了什么，本就开始发热的脸腾得一下烧红了。那红晕泛至她的脖颈锁骨，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一只被剥开的、煮熟的小虾。

　　……那是录音。
　　在重逢之后，他录下了她的声音。

　　千愿把脸埋进手心里，心脏怦怦乱跳。




81.  第 81 章   “我也想听你的声音。”……

　　“叮”的一声轻响, 休息舱舱门向两侧滑开。一个身影在舱门口驻足片刻，迈步走进来。

　　千愿坐在床上弯着腰，手心支着下巴, 掩饰性地用手指捂住脸。
　　进来的人往桌边走过去了，她的眸光飘了飘, 忍不住悄悄跟了过去。

　　——然后她就发现, 岑寒的脸色并没有比她的冷静多少。

　　他短短黑发间露出的耳朵红得近乎滴血, 垂眸看了眼桌上已经被千愿胡乱摁停了的录音机，伸手握住。或许是力气用得有些重，连掌骨都浅浅突起。

　　岑寒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如果是战场上的危机, 从指挥室走回休息舱的这一段时间，已经足够他想出应对的策略。
　　但现在他什么都想不出来，手指死死抓紧那个暴露出一切妄念的录音机，连辩驳都无法做到。

　　自重逢之后，便偷偷地把她的声音录下来。
　　……这是一件多么不能见光的事情，却偏偏被她当场撞破。

　　在她的眼中，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幼崽的形态。

　　像是害怕她突然就消失不见，等不及地回到这里, 却又什么不敢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想要退缩，僵硬地站在原地, 动弹不得。

　　“你……”岑寒听见她开口，小小声的, 仿佛不好意思般道, “你录这些干什么呀？”

　　她好像没有生气。

　　静止的空气重新开始流淌，丢失的氧气重新注入体内。他重新开始呼吸，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或许可以蒙混过去, 就当这件事情从未发生。
　　但心底深处好像有什么其他的情绪蔓延开来，隐隐约约、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不甘泛上舌根。岑寒安静片刻，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那幅度太小了，她仍然存在于他的视野最角落里。从千愿的角度看过去，她只能看见男人高挺的鼻梁，与微微绷紧的下颌。

　　“……空闲的时候，”他的喉咙有些发干，慢慢地说，“可以听听。”

　　四面战争的时代，战场上不乏有家室妻女的军人。曾经有个小兵拿着个同样的小型录音机听的时候被岑寒看见，慌乱地站起来解释。
　　“录音功能在带进来之前就已经被禁止了，无法违逆，上校，您可以检查一下，”这种东西自然不能出现在基地里，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您、您可以听一听，是我妻子给我录的音频……”

　　看似永无止境的厮杀可以扭曲人的精神，这种被破坏过的录音机像是基地中众人默认的潜规则——但他面对的是全基地最不近人情的上校。
　　小兵六神无主，说话都说不利索。可他没想到那位上校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录下你的声音，有空闲的时候，可以听一听。
　　这样的话隐晦也直白，千愿身边的被单已经被她抓得有些发皱。她轻轻吞咽一下，“啊”了一声。

　　“那你也录几句话给我听吧。”她眸光飘忽一下，重新落到他的身上。
　　这是她这一辈子头一回说这么大胆的话，“我也想听你的声音。”

　　岑寒握着录音机的手指再次徒然收紧。

　　她不明白这背后的意义，也未曾听说过这些以声音为寄托的情愫暗流。
　　他这样对自己说，让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肉再次放松下来。

　　“好。”
　　岑寒停顿片刻，终于转过身，深色的瞳仁轻颤一下，抬眸看着她：“你想要听什么？”

　　“都可以。讲讲故事，唱唱歌，读读新闻……”后半句音量变得几不可闻，“现在不是有哄睡什么的嘛。”
　　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这么黏黏糊糊。千愿自己都觉得有点羞羞脸，抿了抿唇，小声说：“可以吗？”

　　岑寒默了默。
　　讲故事，唱歌……咳，好像只能够为她读一读帝国的军事日报了。
　　他正要开口，就听见房间中蓦然响起另外一道声音。

　　“哄睡服务吗？A09知道，A09从礼物一那里了解过。”
　　机械音如此说道，一直被忽视的小机器人终于有机会彰显存在感，积极道：“您需要哄睡服务的话，我可以为您提供——不用太过惊讶，虽然这是蓝星的习俗，但A09是十项全能的管家机器人。”

　　千愿与岑寒同时一愣，前者再次用手心捂住脸，后者轻飘飘地瞥了一脸懵懂的机器人一眼。
　　“去休眠。”安静片刻后，岑寒命令道。

　　小机器人屏幕上跳出了一排省略号，又跳出了一个无辜又委屈的哭泣脸。岑寒一脸冷漠地收回视线，沉默半晌，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千愿扑哧一声笑出声，岑寒松了松军装衣领，唇角终究是向上勾了勾。

　　“好。”他再次出声，这回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般紧绷发哑，像是冰层融化开的溪水：“回去后，我会给你录。”

　　念什么内容完全不重要，千愿小鸡啄米般点头。

　　这种即将返回帝国的时刻，岑寒其实并没有太多空闲时间。他将手心里一直遮掩般紧紧握着的录音机放回桌上，让它光明正大地躺在那里。
　　“很快就到了。”他对千愿说，“无聊的话，用通讯器呼叫我。三七号频道。”

　　千愿说了声“好”。

　　休息舱内这回是真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A09进入休眠，连机械音都听不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录音机上，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已经绽开了笑。
　　说过的话与看到的一切都在她脑海中如幻灯片般一帧帧回放，千愿忍不住开始揪衣角。

　　——刚才说的那些话好直白，他有没有察觉出什么？
　　想要听她的声音，好、好暧昧。

　　千愿捂着跟发烧了似的脸蛋，往后倒在床上，伸手扯过那件熊猫睡衣，盖在自己的脸上。

　　……

　　帝都飞船港口旁的商场中今日挤满了人。

　　这座商场外观像是一座高塔，从最顶层的玻璃窗望出去，可以看见许多地面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军方的飞船停泊口。
　　这个停泊口被一种特殊的材料完全笼罩，从外面看不到里边的一点光亮。但今天不同。

　　军方接到联络，远征号将在今天降落帝都。这艘飞船代表了太多太多，帝国对宇宙无数年来的探索究竟能否往前迈出小小一步，是所有帝国子民都在等待着期盼着的答案。
　　在接收信息后，军方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发表在他们的官方账号上，并表示军用停泊口将对外展览。虽然仍然不能进入，但可以在允许范围内进行拍摄。

　　于是这处商场的顶层就被蜂拥而来的媒体挤满，所有人都想占据最好的拍摄位置。

　　又一艘黑色飞船靠近，在万众瞩目之下落到旁边的普通停泊区里。媒体们纷纷失望叹息，直起的身子又垮了回去。

　　“不是说约莫今天中午到达吗，怎么直到现在都没见个影子。”
　　“这种跨位面跳跃听着就怪吓人的，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呸呸呸，别乱说话！”
　　“谁在盯着军方账号，官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你们等等，快看！是不是那艘？”

　　各类飞行器来来去去，经历了数次期盼与失望的媒体们精神再次一振。

　　深黑色的飞船破开重重云层，自浅色天际驶来。与其同时，底下的军方停泊区内有一艘飞船的甲板上升起一队队战斗机，如再轻盈不过的翼鸟般整齐划一地向它迎去。

　　“是是是是！！肯定是这艘了！”

　　那一艘飞船出现的第一刻就被无数人捕捉进画面里，流线型的船身、熠熠生辉的帝国徽章、向它迎来的军方机队，有太多东西可以拍摄。光脑拍摄成功的短促提示音连绵不绝，等到飞船成功降落，来自各星球的媒体们情绪更是被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飞船降落之后，这次任务的指挥官便将前往帝都皇宫面见陛下。而他们都知道这艘飞船上的指挥官是谁。

　　全军队中大概没有第二个指挥官像岑寒一样具有话题性。或许是前些年的反转在网民心中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或许是他的身世经历实在是太过跌宕起伏，又或许是他个人的外貌、性格与实力便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与这位上校相关的新闻总有着顶尖的浏览量，在帝国最大论坛上登上过无数次热门。
　　不过与他相关的新闻虽然多，岑寒本人的照片却鲜少出现在网络上。他毕竟是在战场上活跃的现役军官，除了拍摄他的难度，军方也不会允许自家军官的照片满网络窜。

　　“不知道那位上校什么时候出来。”有人说，“希望可以拍到他的侧脸。”
　　“我只要拍一个背影就行。等回去后调调滤镜色彩，就可以当杂志封面发表了。”
　　“你们想得倒挺美，能不能拍到还难说。说不定他想要先休整休整，睡一觉洗个澡再去见陛下呢？”

　　商场内人声鼎沸，停泊区中的飞船始终安静着。媒体们都指望着拍一张指挥官的照片吸引流量，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的动静。
　　陆陆续续有军士下飞船休整，有个新闻记者拍了几张副官的照片，给同伴一一看了眼：“这几张还不错，一会儿把色彩再调一调，交给上边审核。”

　　这种照片自然不能乱拍，都要经过非常严格的审查。同伴点点头，说：“我觉得可以，要是拍不到指挥官的照片，这些也可以顶上去。”

　　他们正讨论着，就听见窗边又一阵吆喝，说是指挥官的飞行器出来了。那人连忙抬头，看见那架正在缓缓升空的飞行器时，目光却徒然一顿。
　　“……那架飞行器上坐着的是谁？”

　　“你这是等得人都傻了吗？指挥官啊，你看大伙儿都那么激动，还能有谁。”同伴吐槽他，自己先咔咔抓拍了几张，低头粗略一扫，对色彩与构图都不怎么满意。
　　他顶了顶身侧人的胳膊，催促道：“发什么愣呢，你技术比我好，快多拍几张，这个月的奖金就指望这一套图了。”

　　“不、不是，”新闻记者声音都开始磕巴了，激动到说话都语无伦次，“你你你你再仔细看看，那个、那个飞行器上，是不是还坐着另外一个人？我眼睛没出错吧？”

　　其实不用他们再仔细看，商场里突然沸腾起来的气氛与从各处响起的惊呼声便已经确定了他目光所见的真实性。新闻记者深吸一口气，声调都因为太过兴奋而开始微微颤抖。
　　“上校的副驾上……坐着一个长头发的人？那该不会是一个女人吧？那位上校真的会和女人坐在一起吗？”他喃喃：“天哪，我这是要发财了吗？”




82.  第 82 章   “岑寒都跟您说了什么呀……

　　帝国的网民们沸腾了。

　　顾及到岑寒的身份, 媒体们都没有使用震惊式的标题风格，只是在中规中矩的报告风新闻中暗戳戳地点出了指挥官副驾上有个女人的事实。即便如此，仍有眼尖的网民立刻发觉了整篇新闻中最具有话题性的那一行报道, 并将其截图发到论坛上。

　　于是在各种欢迎远征号回归、帝国雄起的欢呼贴中，有点儿违和地出现了另外一种帖子——

　　【岑寒上校是谈恋爱了吗？】

　　这个帖子在短时间内迅速被顶成热门, 底下的回复风格迥异。

　　【1L：我是指挥官的机器人, 谈了。】
　　【2L：我是指挥官的座驾, 我也能证明这是真的。】
　　【3L：我是指挥官的军靴，我亲眼看见他们亲亲了！】
　　【10L：？？？能不能别乱说，飞行器上载个人就是谈恋爱,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13L：10L你看最新消息了吗，有路人看见指挥官的飞行器没有往皇宫飞，他先回家了！！】

　　那位上校的飞行器上会载一个女人确实不可思议，但如果是直接去面见陛下，还可以用公事来解释。
　　可是他没有去见皇帝，而是先回了他的家。

　　【100L：那位上校多少岁了，二十六七了吧？谈恋爱也正常，你们冷静冷静。】

　　【1001L：啊啊啊啊好想知道什么样的勇士拥有着与冰山在一起的胆量，相处时真的不会被冻僵吗！！】

　　“……”
　　千愿的目光从光脑上闪躲般挪开, 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但下一秒她往四周看了一眼，没看见岑寒回来, 又做贼似的重新看向光脑，手指往下划了划。

　　这是岑寒给她配的光脑。这台光脑经过改造, 能够自如翻译蓝星语言与系统语言。星际帝国的光脑与现代的移动端很不同, 平时存在于手腕上的一个小小腕表里，打开腕表的小盖子时会像半固体似的展开来，化成一个屏幕的形状, 摸起来跟冬日溪水一样冰冰凉凉的。
　　千愿拿到它的时候还新奇了好一阵子，摆弄了半天，发现了星际论坛这么一个东西。

　　帝国的网民们真的很能脑补。

　　岑寒还没有从皇宫里回来，她心中一边想着，一边津津有味地继续刷帖子。上达万层楼的帖，她硬是一层层地看完了。看完了还不够，打开搜索界面，又输入“岑寒”二字。

　　无数条搜索结果冒出来，千愿粗略一扫。

　　军事板块中的帖子最多，大多数都是有关岑寒的战况搬运。千愿看了几个帖子，发现论坛上的军事迷们似乎对岑寒很是推崇。
　　“帝国之刃”，军事迷们如此称呼他。

　　大众讨论的闲聊板块中也有关于他的帖子，千愿翻了翻，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岑寒的公共社交网络账号。

　　翻译器很精准，她在光脑上摸索不久，便找到了这种社交账号的查看方式。岑寒的账号中空空荡荡，唯一的一条发布于一小时前。
　　只有一张图，没有配字，上面是一个浅蓝色的、巴掌大的录音机。

　　这是上校头一次发博文，评论区已经被各种各样的评论占满——猜测这条博文背后的意义、花式表白的迷弟迷妹、毫不相干的“今天天气真好”、秀上校同款……
　　千愿慢慢看着，伸手摸了摸旁边柜子上放着的录音机，眼眸忍不住弯起来。

　　这么多人，这么多异想天开的猜测，却没有人想得到这个录音机中所录下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不是什么与外星政府的谈话记录，而是一段用平稳语调念出来的军事日报。
　　她再次按下播放的按钮。

　　岑寒的声音本来就低沉，录这一段声音的时候为了达到“哄睡”的目标，声线更低更轻。千愿将录音机放在手心，感受着随着声音播放时播放器隐隐约约的震动，难以言喻的满足泛上心头。

　　她就这么坐在岑寒的书房里，盘着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一段录音。

　　门“咔嗒”一声被打开，千愿以为是A09过来了，没有太在意。但下一秒她就察觉到了气氛中的异样，倏然转头看去。

　　一个面容有些熟悉的男人站在门口，颇为惊讶地瞧着她，轻轻“哟”了一声。
　　岑寒就站在他的身后，看她的眸光有些深。

　　房间中属于岑寒的声音仍然在流淌，千愿的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关掉录音。路堤走进来，笑眯眯地打量她。
　　“小寒，这是谁呀，不给我介绍介绍？”

　　岑寒仍然那样眸光深深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千愿匆忙打开光脑的翻译器，脚趾都要蜷缩起来了，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段画面。
　　——她想起不久前在商场上，岑寒突然“见家长”的那一段经历。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她了吗……！！

　　“这是千愿。她来自蓝星，不会讲帝国的语言。”
　　沉默又暗潮涌动的凝视后，岑寒终于别开目光，又向千愿介绍：“这是路堤中将，我的叔叔。”

　　他们二人都知道后半段介绍完全没有必要，对视一眼，同时收回目光。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拥有这么多小秘密。

　　千愿刚才还有些发慌的心情莫名其妙镇定了些，与路堤问好。路堤始终笑眯眯地看着她，夸奖了她几句：“一看就是个可爱善良的孩子。”
　　翻译器如实将他所说的话传达，这种慈父般的语气让千愿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眼神忍不住再次飘了飘，伸手拨了拨头发，挡住自己红通通的耳根。

　　“我这次过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小寒聊一聊其他位面——你们星球的事情，开开眼界。”路堤说，“不过我没想到，一过来就看见了更令我大开眼界的事儿……哈哈，小愿，不用拘束，你也坐下吧。”

　　路堤在外树立的形象向来有些锋锐、有攻击性，私下时在岑寒面前却是一个很和蔼的长辈。招呼着千愿来一块坐之后，他倒也没有继续调侃，和岑寒聊起正事来。
　　与外星球建立贸易是新月中没有任何人做到过的事情，他们在开创新的历史，对此也格外认真谨慎。千愿坐在一边听着，心慢慢放了下来。

　　虽然早就知道岑寒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家乡的事情，但在知道蓝星在与真正意义上的“外星人”接触时，她心底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小小的担忧。岑寒毕竟不是帝国的皇帝，这个国家不属于他掌握。
　　这种关系之间的不确定性太多了。帝国的科技比蓝星先进太多，如果最开始相安无事，后来却起了一些不可预料的冲突，会出现什么后果？

　　而现在岑寒与皇帝谈完话之后回来，继续与军方的中将谈论交易的细节与条约。分明知道她是蓝星人类，他们的谈话内容却没有丝毫隐瞒，言语之间的态度坦荡诚恳。

　　千愿无意识摸了摸录音机被打磨圆润的边角，唇角浅浅弯起来。

　　路堤的空闲时间并不多，与岑寒聊了一个多小时后便要离开。岑寒起身要送他，他摇了摇头，目光一转，落到千愿身上。
　　“这位小姑娘来送送我吧。”他笑眯眯道。

　　千愿有几分茫然，与岑寒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飘闪，对上她的目光，很快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
　　千愿眨了眨眼，看见路堤对她招了招手，只好乖乖跟过去。

　　书房的门被路堤随手带上，他们二人一路下了楼梯，走到玄关处。玻璃窗外映着别墅庭院的花草景色，路堤止住脚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长方形状的丝绒盒子。
　　“来的路上小寒就跟我说起你了，”他的神色正经了几分，“不过进来看到你在听小寒的录音时，还是吓了一跳。”

　　这种开场白令千愿愣了愣，预感到什么，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小年轻之间黏黏糊糊的是好事儿，感情深。”路堤说着，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条在阳光下泛着浅浅辉光的项链。
　　“你应该也知道了，小寒爸爸妈妈都不在。这是他妈妈当初给我的东西，本来是想留给她的媳妇，后来因为觉得欠我太多，就抵给我了。”

　　“如今物归原主，”他将盒子递给她，微笑道：“叔叔不太会说话，就希望你们以后圆圆满满，快快乐乐。”

　　那条带着特殊意义的项链就摆在自己的眼前，千愿觉得自己要宕机了。
　　“您、您……”事情来得太突然，她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路堤抬着眉笑着，将盒子放在她的手心里。
　　无数种情绪被一并打翻，齐齐涌上心头。千愿的掌心触碰到丝绒盒底，捂了捂脸，忍不住小声问：“岑寒都跟您说了什么呀？”




83.  第 83 章   进来之后，他所有的感情……

　　——岑寒跟他说了什么？
　　机械音从光脑中传出来, 路堤失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下颌。
　　那孩子怎么会跟他聊起这些事儿，根本不可能。

　　是严竟在网络上看到了热搜贴, 带队回来时跟他八卦了一下。路堤见到岑寒的时候便随口提了一嘴，调侃戏谑道：“谈恋爱了啊, 要对人好一点, 别天天冷着脸。”
　　岑寒那时候正在飞行器主驾驶上调整坐标, 闻言沉默半晌，回答：“没在一起。”

　　这句回答可就耐人寻味了，不是没谈恋爱, 而是没在一起。路堤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算是从小看着岑寒长大，了解这小子的性格。如果自己不推一把，也不知道这进度条何年何月才能再往前一步。
　　……更何况这姑娘看岑寒时的神色也不一般，两人眼神对上的时候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或许没察觉出来，但路堤看得清楚。
　　那种旋律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法插入的。

　　眼前的女孩捧着他刚才给出的那只小盒子，明亮水润的眼眸紧张地连续眨了好几下，眼巴巴地等待他的回答。路堤放下手, 清了清嗓。
　　“啊，”他说, “也没有说太多，就是跟我提了句, 有喜欢的人了。”

　　……
　　有喜欢的人了。

　　因为这么一句话, 千愿送路堤出门后回来，站在虚虚掩着的书房门前，手指纠缠了老半晌, 有点儿不敢进去。
　　她紧张。

　　那本就薄到一戳便破的窗户纸被彻底揭开，所有可以勉勉强强用感恩来解释的过去都暴露了真正的意义，再也无法掩藏辩解。
　　千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她曾经游戏中养成的包子脸崽崽……岑、岑、岑岑岑寒。
　　对她有意思。
　　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

　　这不是千愿第一次得知异性对她的好感，却是她第一次因此乱成一团。像是孩童时期钟爱的跳跳糖从舌尖化到了心尖，在心口蹦跶乱跳，又酥又甜。
　　脚步声从书房里传来，千愿眼前虚掩着的门从内拉开。岑寒站在她面前，微微低下头。

　　“怎么了？”他微微一怔，不明白为什么她短短几分钟内脸色就变得那么红，伸手想要去试一试她的温度，不知道想到什么，手指停了停，默然收了回去。
　　“……不舒服吗？”

　　他的声音沉静温和，将眉眼之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的戾气与冷意尽数收敛，与在别人面前的模样大相径庭。
　　其实真的再明显不过了，但感情可以让人一往直前，也可以让人犹豫退缩，在心灵防线上来来回回地前进、退后。

　　书房的窗户开着，夹杂着雨露的风吹进来，拂过她的脸庞。兴许是她许久没应声，岑寒垂在身边的手动了动，最后终于抬起来。
　　他的动作比风还要轻，手指指节曲起，碰了碰她的脖颈。

　　千愿睁大眼，下一秒岑寒收回手，微微拧起眉：“好像没有发烧……啊。”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我记得蓝星人类的发烧症状与我们相同，你们也是这样感受温度的吗？”

　　人类最为脆弱柔软的地方被猝不及防地触碰，千愿觉得脖子上刚刚被触摸过的皮肤简直快烧起来了。她伸手揉了揉，“不是，我们都是碰额头。”

　　那一块娇嫩的皮肤被揉搓后泛起浅浅的红，岑寒的目光蓦然从她白皙的脖颈处收回，手抵住唇轻咳一声。
　　“……额头？”岑寒停了停，“在我们这里，那是很亲密的人才可以触碰的地方——”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这画面太过熟悉，勾起了某些被藏于记忆深处的往事。

　　她是触摸过他的额头的，在他曾经因为那一笔“饲养费”而脸红的时候。

　　“……”
　　岑寒的眼神闪了闪，忍不住看向她，想要看看她是否也回想起了同样的过去。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岑寒听见千愿开口。

　　“是这样吗？”她把衣角卷得不成样子，又松开，神色淡定自若，眸光却忽闪忽闪：“……那你可以碰。”

　　岑寒愣了愣，思维像是卡了壳，一时无法运转。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察觉出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但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

　　怎么可能，他想。
　　人类的社会中存在着许多亲密的关系。虽然对他而言，现在的人生中最亲密的人只有她一个，但她与自己是不同的。
　　她有家庭，有父母，也有亲近的工作伙伴。

　　她对于亲密的定义，或许与他的理解大相径庭。

　　思维稍稍冷却，岑寒抿了抿唇，目光刚刚触及她的额头，便听见她再次开口。

　　她那双一直灼灼看着他的眼眸终于挪开视线，像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小声说：“……你是我最亲密的人。”

　　“……”
　　在其他房间里打扫卫生的A09挪了过来，看见书房门口站着不动的两个人类，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金灿灿的问号。
　　不动也不说话，这是在出演什么哑剧？

　　人类真的好难懂，A09分析失败，但A09需要打扫卫生。书房的门被堵住，它来到那两个人类身边，礼貌地说：“主人，请您让一让，谢谢。”
　　他的主人像是被这么一句平淡无波的机械音从什么梦境中蓦然唤醒，回过神后却连看都没有看它一眼。他的声音有些莫名发哑，“……你说什么？”

　　A09歪了歪头，为他重复：“主人，请您让让，我要进书房。”
　　主人终于看了它一眼。

　　这个聒噪的机器人实在太会破坏气氛，他此时的心情就像是被巨大的天降馅饼砸中，拾起它的动作不敢放缓一分一毫，生怕它下一秒就会长翅膀飞走。岑寒握住千愿的手腕，将她带到书房旁边的房间里。

　　这是他的卧室，曾经亲手制作的千愿周边是这个房间中所有的装饰，床头柜上放着他们曾经拍过的那唯一一张照片。岑寒进门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这些，脚下步伐一顿。

　　这么多年来从未淡去的、隐忍又炽热的感情被赤-裸-裸地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的脑海空白一瞬，心率在那一刻加快。
　　进来之后，他的所有感情都将无所遁形。

　　如果那一句“最亲密的人”并不是他所想的那个意思，如果是他对蓝星语言的理解出了错，如果这只是蓝星文化与新月文化有区别……

　　岑寒从没有想过孤注一掷，但抉择就这样突然地降临了。在身形徒然僵硬之后，他安静几秒，侧过身。
　　房间里的景象被他的身形挡着，她什么都还没看见。

　　可以带她离开，再一次退缩。也可以让她进来，让保存到现在的，这些许多年前的一点一滴，代替他的口，传达他说不出的话。
　　岑寒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着，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下唇。

　　“这是你的卧室吗？”
　　在他想好该怎么做之前，她在他之前开口，黑白分明的眼眸眨了眨，忐忑又期冀：“我可以进来看看吗？”




84.  第 84 章   “我能再亲你吗？”……

　　岑寒房间的摆设与六年前那间小公寓中的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一眼望去, 色调仍是一如既往的黑白灰，只不过多了一些色彩亮眼的装饰品。或许是看见过那一套熊猫睡衣，千愿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床铺上。
　　被子与床单似乎是一套的, 都是简单的黑白双色。她的目光继续往里挪，愣了愣。

　　枕头同样是黑色, 上面却有一只嫩黄色的……
　　“幽灵？”

　　记忆深处有什么浮现, 千愿“啊”了一声, 恍然：“你以前好像就对幽灵很感兴趣，还买了六芒星地毯和招魂幡，想要——”
　　她话还没说完便突兀停住, 久远的记忆彻底回归，她这才想起什么。
　　岑寒当初想要召唤回来的那一只幽灵，貌似就是她自己。

　　眼前的男人轻咳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同样的往事。千愿想起他当时的神色，唇角忍不住悄悄弯起笑。
　　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被撞破之后连尾巴都不敢摇，眼巴巴地、委屈地盯着她瞧。

　　床的旁边是床头柜，上面摆着一个相框，相片中赫然是他们曾经拍过的那一张照片。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照片。

　　相框被擦得一尘不染, 相片没有泛黄一分。这张六年前拍下的照片就这样被他万般珍惜地摆在床头，每天睁开眼的第一秒就可以看见。

　　心脏有些酸涩, 千愿抚了抚相框被打磨过的边角，忽地转身往外走。
　　只是还没走几步, 手腕就被人蓦然握住。

　　那力道比以往都要重, 粗粝滚烫的指腹按在她淡青色的血管上，千愿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虎口处厚厚的茧。
　　他近乎是慌乱急促地开口，“你要去哪？”

　　千愿愣了愣。

　　她不会明白岑寒将自己视为她的忠诚信徒, 也不明白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于她面前的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她知道他曾经的自卑自厌，却不知道那种情绪在经年累月之后从未散去。
　　但她看出了他此时隐忍的恐慌。

　　“我哪儿也不去，”千愿想要反握住他的手，却够不着，白皙的指尖勉强在他的手背上安抚地摸了摸：“我只是想去拿我的手机，跟你一起再拍一张照片……你愿意吗？”

　　岑寒怔住。

　　那口紧绷的气息骤然松去，刚才一瞬间冲上脑海的慌乱无措无处可归，化为一种不知名的冲动。
　　“……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我这般扭曲又炙热的爱恋，不介意这般偏执的、死死不放的追随。

　　“我当然不介意，”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仍然握着她的，千愿抿了抿唇，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也想对你做这些事。我希望我也能够在空暇中里听见你的声音，在早晨起床时第一眼看见你。”
　　在看见他露出慌张神色时突生的勇气促使她说完了这些话，千愿手指摸了摸耳垂，小声说：“……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对你的感情，正如你对我的感情。
　　岑寒的呼吸都静止了。

　　住在云端上的、曾经认为遥不可及的女神迈步走下天堂，真的落到了他的手心里。那句话轻飘飘的，却砸得他回不过神来，脑海都成了一片空白。
　　光脑上的消息提示音突然急促地响起，那些天方夜谭般的话终于被大脑接收处理，心脏在那一瞬间开始疯狂跳动。

　　“你……”他发声后才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哑得惊人，喉结上下一滚，沙哑地问她：“你说什么？”
　　再重复一遍，再对我说一遍，让我知道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渴求太久后无法自拔的梦境。

　　千愿的脸慢慢烧起来，小巧莹润的耳垂透着漂亮的红。

　　……这人怎、怎么还想让她再告一次白呀？

　　那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对她而言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却跟听不懂一样地追问她，想要让她再说一遍。
　　千愿咬了咬唇，忽然踮起脚尖，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手心透过肩膀的衣物感受到属于男人的体温，他有几分急促的呼吸拂过她的脸庞。她从未接过吻，嘴唇不熟悉地磕在他的下唇上，又跟匆忙逃跑似的一触即离。
　　“就算语言不同，”她捂住爆红的脸，紧张到声线都有些不稳，“你现、现在也该看懂了吧？”

　　岑寒全身上下都僵住了，恍惚片刻后伸手，按住自己的嘴唇。
　　刚刚恢复运转的头脑似乎又要死机，如果他是机器人，此时已经有细细的白烟从他的脑袋上冒出来了。

　　“……你亲我了。”他恍惚着喃喃道。

　　他手下的兵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位向来冷静淡漠的上校大人，竟然有一天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千愿从指缝之间看出去，看见岑寒这样完全失了魂的模样，又气又好笑。
　　……她都主动到这种地步了，他还恍恍惚惚的，跟梦游似的不在状态里！

　　她刚这么想，就看见岑寒那飘忽涣散的目光忽地有了焦距，蓦然低头看向她。他的大脑像是终于处理完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目光是从所未有的灼烈。
　　隐藏在冰层下的情绪全部爆发，他突然开口，声音喑哑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千愿眨了眨眼。

　　房间中太过安静了，只有两人急促的心跳声彼此起伏。她想她自己刚亲了岑寒一下，此时让他亲回来，似乎也挺公平的。
　　于是她强忍着羞意，强作镇定淡然地点点头，开口答应，“好……”

　　一个字都还没吐完，剩下的声音就被覆灭在了唇齿间。

　　那感受简直像是在梦境里，周围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他无师自通地找到了撬开齿关的方式，近乎急迫凶猛地亲吻她。
　　方才的紧张、慌乱、恍惚在唇齿相贴的一瞬尽数烟消云散，他像是回到了最为熟悉的战场上，肆意攻城略地。

　　“主人——”

　　A09在外面喊他，岑寒的手不知何时抚上了她的后脑勺，将她向自己按得更近。千愿被亲得迷迷糊糊，连自己什么时候重新获得呼吸的能力都不知道。

　　她被亲得缺氧，脑袋都晕掉了，急促的呼吸像是无法平复。

　　——刚表白心意，还没确定关系，就先来了一个法式热吻。

　　这进度条跟坐了火箭一样飞涨，千愿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岑寒，“你你你——”

　　男人薄薄的嘴唇上有着微亮的水光，看上去实在太过涩-情。千愿的脸红了个彻底，简直不敢多看。
　　她不由自主地像他刚才一样，摸了摸自己有些火辣辣的嘴唇，羞愤道：“你们那边的恋爱都是这么奔放的吗？！”

　　“对不起。”岑寒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喉结又滚了滚，低声说：“太久了，我忍不住。”
　　经年累月累积起来的渴望与欲念终于有了泄口，溃堤般奔涌而出。他看见她羞恼的神色，顿了顿，像是害怕她生气，神色竟有几分委屈：“……我问过你，你同意了的。”

　　——答应是答应了，但谁能想到平时软乎乎容易害羞的小奶狗一接吻就成了狼犬啊！这形象反差也太大了吧！！

　　嘴唇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咬了几下，甚至有些细微的疼。千愿欲哭无泪，情不自禁地控诉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岑寒怔了怔，神色倏然一凛。
　　“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做这种事。”离家出走的害羞情绪姗姗来迟，他轻咳一声，“你不要误会。”

　　千愿：“……”

　　仿佛是生怕她不相信，岑寒紧接着又说：“刚进军队的时候有老兵开玩笑，会让我和他们一起……看那些。我没有去过。”

　　分明刚刚才摁着她的后脑亲她，唇齿间的力道重得跟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了一样，现在却严肃着脸，紧张急迫地跟她解释这些。
　　千愿有几分凌乱，还没有从害羞的情绪中彻底缓过来，嘟囔着“嗯”了一声。

　　“你相信我吗？”岑寒顿了顿，紧追着问道：“……那，能再亲你吗？”

　　“——主人！”

　　外面频频被忽视的A09加大音量，千愿捂住自己的嘴唇，猛地摇了好几下头，慌乱地催促他走：“A09在喊你呢，你快去快去！”

　　“……”
　　岑寒的眸光微微一黯，有些失望地说了声“好”。

　　那样子就像是没能吃饱饭的小狼崽，可怜兮兮的。但是作为猎物的千愿可不敢再怜惜他了——她的嘴唇要是被多啃上几下，还不知道会肿成什么样子。
　　“你快走吧，”她觉得自己得拿个冰袋冰一冰嘴，催他，“那么大声喊你，说不定是很重要的事。”

　　“等等。”

　　岑寒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挪开，颇有几分念念不舍的意思。他走到衣柜边，将柜门拉开，停顿片刻，打开一个抽屉。
　　然后他从里面拿出了一条手链。

　　千愿手腕处的肌肤太过柔嫩了，刚才被他那重重一握留下的红色指印还没彻底淡去。岑寒轻轻托起她的手腕，将淡银色的纤细手链为她戴上。

　　“五六岁时父亲的朋友婚礼，找父亲去买戒指。父亲带上了我。”
　　他凝视着那一截白皙的腕，像是抱着些歉意，轻柔地抚了抚自己留下的指印。“他们打趣我，问我要不要也为未来的妻子挑一点首饰。我就向父亲借钱，买了这条手链。”

　　“你走后不久，从以前的家里找出来的。”岑寒直起身，眉眼柔和下来，“……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就想起你了。”
　　本以为深深生了根的妄念会在心底烂去，但他终归将这句藏了多年的话说出口了。岑寒仍然捧着她的手腕，动作小心翼翼，目光停在那条手链上。

　　幻梦成真，他抬眸，眼眶竟有些酸。岑寒轻轻吸了口气，气息有些微颤，冷淡的深黑色瞳仁泛着粼粼微光：“很好看。你愿意戴着它吗？”




85.  第 85 章   上校今天的心情好像很不……

　　A09确实有急事。
　　岑寒手下队伍驻扎的一颗小型星球突然遭到了虫潮袭击, 向他们紧急求援，之前发到岑寒光脑上的信息也是关于这件事情的。

　　这种时候不能耽搁，A09小跑着去解锁飞行器, 岑寒抬手回复光脑上的信息，大步流星地走到它身侧, 将它的脑袋往外轻轻一按。
　　“留在家里。”他言简意赅地吩咐, 侧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千愿, 安静了片刻。

　　这种时候谁都不愿分开，但他不能不走。岑寒的目光往下滑，在那条被好好戴着的手链上停顿一下。
　　他的眉眼破天荒地弯了弯, “等我回来。”

　　旁边的A09屏幕上跳出了三个鲜红加粗的感叹号。

　　飞行器逐渐消失在天际，方才的悸动与热烈的情愫尚未从心底彻底淡去，就不得已要分开。千愿用手背冰了冰发红的脸颊，感觉温度渐渐冷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就是当军嫂的感受吗？”她喃喃道。

　　好在她还有个游戏外挂。岑寒交给她的光脑将手机中的休闲养崽第二季给复刻过去了，虽然手机连不上网，但她可以用光脑查看岑寒的动态。

　　左右在家中也没什么事做，她让A09开飞行器来带她去从前的那个餐厅，顺手打开光脑。

　　光脑屏幕比手机屏幕更大更清晰, 她看着那只包子脸小人开着飞行器在一艘战舰的甲板上降落，一路步履如飞地走过长廊大厅, 进入一间舱室里。

　　有人连忙迎上来，对他说话, 屏幕底下及时跳出一段字幕。

　　“指挥官, 在西蓝星附近执行任务的帝都第三军团第九小队传来讯息，虫潮情况十分恶劣，预测数量达到上万, 整颗星球的表层都已经被黑点侵占。西蓝星基地已经及时将大部分居民紧急转移至空中紧急避难区，但伤亡仍旧不容乐观。”

　　包子脸小人瞥了眼那个人展示给他看的相片，冷静“嗯”了一声，“立即起航。汇报预计抵达时间。”

　　虫族每一年都会有格外活跃的躁动期，大规模虫潮在这段时间中格外常见。飞船从地面升起，所有引擎开至最大马力，几乎眨眼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预计在四分零七秒之后抵达——咦？”

　　操作员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正在与副官敲定战斗方案的岑寒稍稍抬眸，瞥了一眼。
　　一个显示屏上闪烁着红色的三角错误标识，下面被打断了的副官也看了过去，扫了眼屏幕中央的错误讯息，不大满意地皱起眉头：“星球上的所有信号都彻底断联虽然少见，但在这种大规模虫潮中也不是值得惊讶的事情，怎么一惊一乍的。”

　　“不是，”
　　操作员连忙回答，下意识看向岑寒：“我还没有回应他们的求援信号——不，我回应了，只是尚未答应援助。”

　　副官眼睛一瞪，眉毛倒竖：“你说什么？！”

　　这种失误的严重性可大可小，有时候人在绝境中缺的就是那么一口气。知道生的希望就在前方，与在虫潮中绝望地反抗，对基地中坚守人员的心理状态与作战状态都会造成不可预估的影响。
　　誓死一搏或放弃挣扎，以同胞的生死为赌注，他们从不愿参加这场赌博。

　　操作员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额角冒出冷汗，飞快解释道：“指挥官刚从蓝星上回来，现在又是重要任务过后理论上的休假期。我第一时间联络不上指挥官，不确定他能否及时返回，便没有立刻承诺救援……但我已经将信号转接给军方频道了。”

　　但能抗下大规模虫潮的军队寥寥可数，其中不知有几支拥有空暇。副官拧紧眉，看向岑寒，等他发话。

　　这位上校的飞船上不允许失误，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岑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重新看向光脑上的西蓝星地图。
　　“请求第九小队前往西蓝星，避免与虫潮直接开战，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向西蓝星基地表明他们的存在。”
　　他说：“撤下军方频道的信号。离抵达还有多久？”

　　“三分二十六秒……”

　　“调取机器人开启战斗机甲储存舱。全舰进入备战状态。”他言简意赅地一一吩咐，“通知所有作战人员准备就绪，各分队队长一分钟内连接作战主频道。”

　　千愿捧着腮看字幕，就跟看电影似的。自家的包子脸小人雷厉风行地处理好一切，大步离开舱室，副官紧随其后，忠诚地跟随他。

　　他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模样与在她面前的完全不同，她鲜少能直观地看见他这般冷淡疏离、不容置疑的模样。千愿忍不住捧腮，心中的一点点小骄傲刚刚升起，就看见那个操作员脱力般一屁股坐在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旁边另外一个军士立刻就凑过来了，“指挥官今天的心情好像很好。”
　　“明明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操作员心有余悸地反驳：“那眼神依旧看得我内心凉飕飕的，我刚才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嘿，如果放在平时，这次任务结束后你恐怕就得换一支舰队呆着了。”

　　这话倒是无法反驳，操作员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缓过神来，嘟囔道：“不知道上校是遇到什么好事儿了。皇帝陛下的嘉奖吗？”

　　“……”
　　千愿眨巴眨巴眼，忍不住揉了揉鼻尖。

　　帝都这些年变化并不大，但与之前终归是有些差别的。不吃土餐厅附近的众月别墅区改了个名，街道上的店铺换了好几家，之前来搞过事的餐馆老板也倒闭了。

　　【营养液出了新的口味，又有数颗农牧星球遭遇辐射，餐饮业的寒冬愈发冷冽。】
　　A09的屏幕上跳出文字，伸手在密码锁上按了按，餐厅门往两侧拉开：【但我相信在帝国与您的故土建立起友好的贸易关系后，一切都会得到改善，新月的人类们能够再次尝到真实的美食——祝您开业大吉。】

　　不吃土餐厅在六年后重新开始营业，老顾客早就没赢了。岑寒那边事发突然，也没来得及跟雇佣兵酒馆的那些人说上一声。
　　千愿跟A09一起把从蓝星运来的食材吭哧吭哧搬进餐厅后厨，在餐厅门口站了片刻，看向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街道，决定先投喂自己。
　　……毕竟这家坐标偏僻的餐厅到底能不能迎来客人都不一定。

　　餐厅之前购买的那个机器人还在，但太久没开机，有点不大灵活。千愿让它去擦桌子拖地，把A09叫进来给自己打下手。

　　“你会做饭吗？”她顺口问了句，“礼物一的厨艺可好了，这是你们管家机器人特有的天赋吗？”

　　A09屏幕上的半个不字骤然卡住，屏幕跟无事发生般清空，跳出一行新的文字。

　　【当然，这是管家机器人的必修技巧……请您稍等，我需要下载食——更新一下系统。】

　　A09无疑是一个学习能力很强的好管家，严格按照食谱上的份量进行烹饪，放多少调料都要拿容器精准测量，很快便掌握了做饭的技巧。
　　千愿与它一起把饭菜端出去，想起它之前在岑寒的卧室门口喊人，好奇问它：“你会说话呀，为什么喜欢用屏幕与别人沟通？”

　　【我现在的声音不好听。】A09回答，看见千愿疑惑的神色，解释道：【最初在主人家中的时候，我是拥有仿人类的语音系统的。大家都说我是少年音，很好听。】

　　千愿眨了眨眼：“咦，原来机器人还会在意这些的吗？”

　　A09严谨道：【当然，优秀的管家机器人会在意主人方方面面的感受，好听的声音更能令人心情愉悦。】

　　千愿：……你家主人真的会在意这些吗？

　　精心烹制的美食香气四溢，美味的口感在味蕾上绽放开来。千愿喝下一口热腾腾的汤，觉得全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
　　脚步声是在这时候传来的，她抬起眼，看见几个穿着制服、学生打扮的少年少女往餐厅里探进头来，看见她时惊讶地“啊”了一声。

　　“真的有人在！”
　　“不是上校啊，这不是上校的餐厅吗？”
　　“我记得很久之前的传闻有说，这家餐厅是一个与上校有关系的女孩子开的，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吗？”
　　“她或许是店员、客人也说不定……”
　　“等等，她的侧脸有点儿像在上校飞行器上出现过的那个女孩？”

　　一阵子窃窃私语后，终于有人转向千愿，眼神中带着期盼与紧张，礼貌开口。

　　“您好，我们是来自帝都外区路西学院的二年级学生，正准备去隔壁住宅区，刚好路过这里，看见门开着就进来看一看——请问岑寒上校在这里吗？”

　　“……？”
　　光脑检测到有人在对她说话，自动开始为她翻译。千愿迟了半拍，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突然这样问确实有些唐突，是这样的，”有学生连忙补充，“我们都是路西学院学生会的成员。上校曾与我们在同一所学院中就读过，是路西学院中所有人的榜样，我们都很崇拜他，以他为荣。这年的冬休典礼我们有负责的项目，有人提议能不能将岑寒上校请来发表演讲，大家都十分赞同……”

　　那学生气都不带喘地说了一堆，眼神灼灼发亮，后面的一群学生们也个个面露期盼。

　　千愿动作停住，盛了汤的汤匙定在空中。

　　学院。
　　在她的记忆中，岑寒上学期间所遭遇的只有欺凌与排挤。连老师都不愿给他好脸色，嘲讽他、故意与他作对。
　　他终年坐在教室中那个阳光照不到的窄小角落，旁边就是垃圾机器人，书桌上被刻满了恶意满满的涂鸦与文字。

　　她还记得那时看见死死咬着牙的团子小人被人压在路灯下欺负，被人命令不许去参加冬休典礼，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而现在，这些新入院的新生想要找到他，邀请他去典礼上进行演讲。

　　【岑寒上校不参加这类活动，抱歉。】

　　旁边的A09脑袋转来转去，看见千愿迟迟没有开口，代替她回答。那学生“啊”了一声，神色有几分失落，却没有死缠烂打。

　　“上校这些年为帝国做出的贡献我们都背诵过，对他所做过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另一位学生摸了摸脑袋，“我们都知道他很忙碌，虽然将能够请到上校设为了这次典礼的第一目标，不过我们也知道这个目标实现的可能很渺小，所以准备了好几个备用方案……”

　　“咳，”他清了清嗓子，双手“啪”的一声合十，对千愿深深弯了弯腰：“能请您帮我们要到岑寒上校的签名吗？求求您了，您想要我们为您做什么都可以！”




86.  第 86 章   【[岑寒]向您发来视频……

　　虽然早就知道从前的那只小可怜崽已经长大了, 但千愿还是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看见想要找岑寒要签名的人。

　　岑寒现在人不在帝都星，千愿自然无法对他们做下什么承诺, 只能答应他们尽力而为。就这样那些学生仍个个兴高采烈的，就跟签名已经到手了一样。

　　“是小姐姐你的话肯定能做得到！”有个性格活泼的女生兴奋道, 对千愿眨了眨一只眼, “我们都知道你和上校的关系啦, 等拿到签名之后，我们一定会将它供起来好好珍藏，把它当作我们学生会的镇会之宝, 传给下一届学弟学妹！”

　　千愿：“……？！”
　　什么情况，她和岑寒确认关系还没有过一个小时，就已经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了吗！！

　　岑寒在执行任务，她自己又没有将这件事情说出去过。千愿沉思片刻，默默转头，盯着A09的眼神中写满了“内鬼竟在我身边”。
　　A09回望，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表达无辜与迷茫的小问号。

　　送走了这一批学生，千愿正看着光脑屏幕中的小人驾驶机甲酷酷地打虫族，又有人从门口走进来。
　　这回来的人是一对中年男女, 都穿着较为正式的职业装束，看着像是同事, 比之前少年少女们更加稳重。进来后没有大呼小叫，环视一圈后看向千愿, 态度就像一对正常的顾客：“你好, 这家餐厅是开业了吗？我们想吃饭。”

　　千愿点点头。店铺里的菜单还没更新，她自己拿光脑快速创建了一个备忘录，把店铺中的食材粗略写了几样上去。
　　来自蓝星的食材虽然需要负担飞船运输的成本, 但比起新月本土的食材而言价格仍旧低了无数倍，货币换算后基本接近辐射前的食物价格。那对男女的目光落在千愿转给他们看的光脑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是因为这一次的跨位面行动吗？我在最新报道里看到过，据说这回任务靠着上校提供的坐标，找到了一颗农牧业十分发达、大部分土壤优渥纯净的星球。”
　　那位女人由衷道：“这样的价格我已经许久不曾看见了，请您为我转达，感谢上校为帝国做出的奉献。”

　　在A09的帮助下饭菜很快出锅，机器人将托盘稳稳当当地放在他们的桌上，说了一声“请慢用”。
　　西蓝星上的事情发生得突然，岑寒还没有来得及给她办收款账户，钱只能转进他的卡里。千愿摆弄片刻，突发奇想，在款项备注上写下“零花钱”三个字。

　　不知道岑寒看到这笔款项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千愿弯了弯眼，直起身，目光从光脑上挪开。
　　然后她愣了一下。

　　对面那桌看起来特稳重特正常的客人此刻手中长枪短炮的，拿着长得和摄像机极为相似的器材，正对着那一桌的饭菜狂拍。

　　“……”千愿懵逼片刻，转头问A09：“光脑不是可以进行拍摄吗？”
　　“专门的摄影器材拍出来的照片更为优秀好看，”A09解释道，“就跟您世界中的手机与相机是一个道理。”

　　千愿眨了眨眼。

　　那两位客人在拍摄期间还时不时地会低声交谈，千愿靠着光脑的翻译一听，整个人都沉默了。

　　“上校家的食物果然不同凡响，光是色相看着都比其他餐厅的食物要更美味。”
　　“这个香气也十分诱人，不知道吃起来会是什么样的口味。”
　　“说起来，这一盘菜所使用的食材我似乎没有见过。是哪颗星球上的最新产物吗？”

　　千愿：“……”
　　在这段她离开的时光中，这家餐厅的风评都发生了什么神奇的变化？

　　她仍然记得之前在论坛上看见的美食测评贴，也记得那帖子下面有多少恶言恶语。千愿打开光脑，找到论坛入口，在搜索框里输入当初那个帖子的关键词。

　　搜索界面中跳出数条结果。

　　【重温了壮汉木木当初的测评贴，深夜睡不着觉了……】

　　【看零伤亡击退虫潮的新闻有感，当初在木木测评下搞连坐的道歉了吗？】

　　【木木美食测评当初评的那一家上校餐厅还开着吗？下周要去帝都星了，想过去打个卡。】

　　【壮汉木木发博了，原来这些年不继续测评是因为进了岑寒上校的舰队当厨子……卧槽？？】

　　【不懂就问，去木木最后那个测评的餐厅吃饭能不能偶遇岑寒上校？】

　　当年的帖子在这些年中多了许多衍生贴，即便不去看原帖，从这些帖子的标题来看，也能知道她家的餐厅在网络上都经历了什么。
　　从不吃土餐厅被迫更名为上校餐厅，沦为偶遇上校的最佳地点，旅游观光团的打卡地……

　　对面桌的那一对男女在拍下无数张照片后终于动筷开始品尝，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就跟在享受什么顶尖的美味一样。又有客人从门口进来，惊喜地“哎呀”了一声，嚷嚷着“这家餐厅有生之年居然开门了”。

　　不知道是哪一位客人将餐厅开业的消息发到了网络上，周边的食客闻风而至，将这家面积不大的餐厅挤得满满当当，队伍都排到了街道上。
　　星际论坛上关于不吃土餐厅的帖子一时屠了板，食物价格的讨论、异星食材的口感，甚至有人建立了一个餐点测评汇总贴，呼唤消费过的客人附照片进行评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上校家”滤镜，还是千愿的厨艺在这么多年的懒惰后也未曾荒废，亦或是因为头一次尝到口感不同的蓝星食材——帖子下基本都是清一色的好评，各种各样的彩虹屁看得人眼花缭乱。

　　摄影师即便有热爱作品的粉丝，这些粉丝的赞美也都向来含蓄而文艺。千愿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热烈又直白的夸奖，如果她的心情值也能显示出来，此时一定有无数个【+1】的小泡泡从脑袋上冒出来。

　　忙碌的一天好不容易结束，全能管家A09过来为她捏了捏有些发酸的手臂，千愿坐在椅子上，清点今天算的钱。
　　每一笔收入都用“零花钱”的名义打入了岑寒的卡中，因为人手不足、餐厅太小，一天的营业额比不上她现在摄影每日的平均收入，但千愿仍有点点小自豪。

　　她打开光脑，正想看看岑寒现在正在做些什么，便突然看见光脑上出现了一个震动着的消息方框。

　　【[岑寒]向您发来视频通讯，是否接受？[是][否]】

　　哎？这么巧的吗？
　　千愿点击接受，视频还没有载入，她就已经先忍不住弯起眉眼唇角。

　　男人的面容出现在光脑屏幕上，背景是黑漆漆的夜幕与亮着点点灯火的西蓝星临时营地。他的发梢有些湿，脸上同样带着浅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
　　“不用给我那么多零花钱，”他说，“钱你管着就好。”




87. [最新] 第 87 章   祝您恋爱愉快。

　　或许是因为刚刚结束了一场尽致淋漓的战斗, 男人的眉眼格外放松，说话时声音低沉，尾音隐隐约约含着笑。
　　有士兵为他递来毛巾, 他接过，擦了擦额前的汗, 动作随意又散漫。

　　千愿右手一挥, 一种自己是霸总的错觉油然而生, 大方豪迈道：“给你的，你就拿着。”
　　岑寒安静几秒，半晌后有几分无奈地应了一声“好”。

　　光脑上的画面晃来晃去, 她似乎刚刚离开餐厅，正在往飞行器的方向走。帝都的夜色比这里要亮上一些，万家灯火都是她的背景。
　　岑寒注视着晃动的画面，对她说：“西蓝星的建筑被大规模破坏，我们需要暂时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不能马上回去。刚刚修复的信号塔尚不稳定，如果有急事联络不上我，让A09帮你找人……走路别看光脑，小心摔倒。”

　　他虽然这么说着, 自己一路上目光却没有离开过光脑屏幕。身后跟着的士兵是西蓝星本土的军士，听见这位传闻中没有感情的冷酷指挥官深夜跟人用其他语言煲电话粥, 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好奇心, 飞快地往光脑上瞄了一眼。
　　然后他心中的八卦之魂就“轰”的一下开始熊熊燃烧了。

　　与虫族厮杀了整整一日, 换下的衣服沾满了虫子腥臭的血液，手脚都酸软得使不上力气。在给上校递出那条毛巾之前他的身体至精神都疲软不堪，本是巴不得马上回到基地中好好睡一觉的。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能再拿起光子枪杀个十只八只虫子。

　　好不容易等到指挥官挂掉通讯, 士兵轻咳一声，按捺不住道：“岑寒上校……”
　　上校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神色与刚才与通讯中的人对话截然不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或许是今天与上校并肩作战的经历带给了他勇气，士兵再次清了清嗓，大胆发问：“我记得您没有姐姐或是妹妹，刚才是在和您的爱人通讯吗？”

　　……爱人。
　　岑寒目光闪了闪，偏回头去。

　　士兵本以为上校不愿意回答这些有关隐私的问题，摸了摸脑袋，正想给自己的一时熊胆找个台阶下，就听见身前的男人淡淡“嗯”了一声。

　　……！！上校真的谈恋爱了！

　　他们这些驻扎在虫族抗线上的基地士兵基本上没有上网娱乐的时间，也不曾看到过那些似真似假的各种小道传闻。即便在看到上校通讯时的神态便有了猜想，他在听见上校承认时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正恍惚着，士兵突然察觉到什么，抬眼一瞧。

　　上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又双叒叕看了他一眼。
　　被他这么看着实在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士兵迅速回忆了一下，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情，茫然道：“……怎么了，上校？”

　　上校那双黑漆漆的瞳仁盯了他半晌，一言不发地收回目光。

　　或许刚刚从战场上下来，士兵对周围危机的感应格外敏锐。他瞬间就发觉了上校冷下去的气场，正慌神之际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在那一刻福至心灵了。
　　士兵停顿几秒，小心翼翼地继续开口询问：“……您的爱人是哪里人呀？”

　　“蓝星榕城。”

　　上校周身的气息一缓，语气却还是冷冷淡淡的。士兵万万没想到上校谈恋爱之后竟然是这副样子，无言片刻，只能继续说；“愿意为您跨越位面来到这里，您与您爱人之间的感情一定很好。”

　　西蓝星夜晚的冷风迎面吹来，上校又用毛巾拨弄了一下尚未干透的头发，不知道想到什么，微微别过脸，似乎是笑了一下。
　　“嗯。”他继续淡然道，“是很好。”

　　他们今晚要在西蓝星的军队基地中歇息，这种小星球的基地长军衔向来不高，早早在门口等候，想要迎接岑寒回来。
　　这是属于岑寒舰队负责范围内的星球，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算得上熟悉。基地长知道他不喜欢虚伪的客套和寒暄，简单利落地对他敬了个礼。

　　“辛苦了，上校。”

　　岑寒颔首。

　　打扫战场的回收车恰在此时被开了进来，一个士兵指挥着车上的驾驶员倒车，口中提到了一个名字。岑寒稍稍偏过头，正巧对上驾驶员的目光。

　　“快点儿单俞，这车收完了还要再跑三趟，明天一早还得起来清扫C区……”

　　那个驾驶员先一步挪开目光，避开与他的对视。岑寒转过头，听见基地长随口闲聊：“那是刚来我们这儿的新兵，听说是帝都军校出身的，还有军衔呢，本来不能往我们这块偏僻地儿跑。但听说他在军队里搞欺凌孤立被发现了，上面想要除这种恶劣风气，把他抓去杀鸡儆猴，直接把人发落到我们西蓝星来了。”
　　他感叹道：“人在做天在看，本来也是好好一精英，偏偏要去做那些见不了光的事情。这不，报应来了吧。”

　　岑寒平淡“嗯”了声，没有再看第二眼，迈步往基地里面走。

　　西蓝星毕竟是位于抗线上的星球，对于重建家园这件事已经颇为熟练了。有岑寒带领的舰队在旁边协助，新的居住区很快建立成型。
　　救援行动圆满完成的那一天，基地长过来邀请他们留下来共享宴席。这是他们这边的习俗，舰队之前也收到过邀请。那时候岑寒认为可以适当让自己的兵放松放松，即便自己不曾参与，也从未拒绝过。
　　但这一次他没有同意。

　　“分内之事，没有必要。”他说，“我们今天中午就回帝都。”

　　基地长眨了眨眼，恍然道：“啊，我明白了，上校。小别胜新婚，距离产生美，短暂的分离伴随着更炽热的热情，这种热恋总是十分美好的——啊，我的意思是，祝您恋爱愉快。”

　　岑寒：“……”
　　他盯着基地长片刻，挪开目光，突然问：“你谈过恋爱么？”

　　“没有的上校——我们西蓝星这种穷乡僻壤的星球，没有谈恋爱的条件。”

　　岑寒嗯了声，淡淡道：“难怪。”
　　分明不用分离也在热恋，他想。

　　中午来临，莫名其妙被暴击了一通的基地长站在西蓝星基地门口，目送着战舰消失在碧蓝的天际线。帝都军用停泊区再次敞开，迎接又一位指挥官的归来。

　　岑寒没有停留片刻，军装都没有脱下，就要往家中赶。中途碰巧遇见了个德高望重的将士，对他刚回到帝都就又出任务这样的态度赞赏不已，拍着他的肩膀表示欣赏。岑寒应着他的话聊，心底焦灼的、迫不及待的情绪燎原之火般蔓延。
　　这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那儿不再冷清安静，处处透着生机勃勃——因为有了比他更加鲜活的主人。

　　……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千愿正在书房里盘腿坐着，和A09学星际语。

　　这个年纪学一门崭新的、没有丝毫基础的语言实在是太困难了，好在A09不会嫌弃她。这只机器人在许多许多年前就曾经教过岑寒星际语，虽然那些记忆已经遭到损坏，但本能似乎刻在了系统里，教起课来流畅又认真，千愿便也学得格外专注。
　　边学，她就边忍不住想，岑寒当初学习她的语言时，会是什么样的模样。

　　听岑寒说他今天要回来，千愿特意没有去餐厅，不顾逐渐对味美价廉的蓝星美食开始上瘾的顾客们的哀嚎，给自己放了几天假期，在家中等着。

　　听到门铃声，她眨了眨眼，问旁边屏幕上显示着一对小眼镜的A09：“你的主人自己进不来吗？”
　　A09想了想，机械手指推了推那根本推不动的眼镜，聪明理智地开始分析：“或许上校在战场上伤到了眼球，造成了虹膜的不完整，无法使用虹膜扫描仪。”
　　千愿瞪大眼睛。

　　她从地毯上跳起来，火急火燎地往外跑。岑寒的眼睛本来就动过手术，恢复后也比别人的脆弱。虽然昨天用游戏看他的时候他明明还好好的，但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千愿越想越觉得心慌慌，一路蹬蹬蹬跑到玄关，打开门，第一眼便紧张又不安地往门口男人的脸上看。

　　岑寒身上还穿着黑色制服，浅银肩章与灿金领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稍稍低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到她的身上，眼尾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千愿松了口气，摸了摸小心脏，小声说：“吓死我了。”
　　岑寒看着她，眉挑了挑，有几分不解。千愿侧身让他进来，随口问他：“你怎么不自己开门？”
　　岑寒脚步一顿。

　　这背后的理由实在有些难以出口，他耳朵发热，轻咳一声，不自然地转移话题：“餐厅这几天怎么样？”

　　“啊，”他这一说千愿才想起来，告诉他：“生意特别好。前不久还遇到了一些以前与你同校的学生，想要托我找你要签名。”
　　她刻意含糊其辞，也模糊了他们的来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话音刚落便悄悄抬眸，注意岑寒的神色。

　　“好。”他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眉眼仍是放松的，“我现在去写。”

　　千愿眼眸眨了眨。

　　军队六年生死淬炼，当初那个偶尔会对她露出脆弱一面的少年已经成长成了可靠坚强的模样。那些阴暗不堪的东西伤害不到他，也早已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她心底松了口气，有些欢喜地应了声，然后便听见岑寒开口。

　　“我后天需要再与陛下进行面谈，明天可以陪你。”他停下脚步，侧过身，一双乌黑的瞳仁中倒映出她的面庞：“之前的那些地方，你想回去看看吗？”




88.  第 88 章   爱情至死方休。

　　六年时间过去, 黑市与贫民窟仍旧存在于帝都星的土地上，曾经令流浪汉们恐慌不安的传闻没有在这里掀起多大的波浪，一切都一如既往。

　　岑寒曾经在贫民窟的小屋同样仍在。

　　这间无所属的屋子住进了新的拾荒者, 破烂的铁门被陈旧的小木门更替，门口放着捡垃圾用的木车, 旁边还新搭起了一个低矮的小窝棚。门前那一道供轮椅上下使用的木质小坡道没有被丢弃, 上面多出不少风吹雨晒与滚轮留下的痕迹。

　　飞行器在半空中悬浮, 下过雨后泥泞的小道上有人经过，抬起头来，对着这架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昂贵飞行器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千愿扒着窗户, 看着记忆中的那座小屋：“我还记得刚进游戏时看见这里的时候，屋子黑漆漆脏兮兮的，地板上都是灰尘和轮子留下的泥印。”
　　岑寒难得有几分窘迫。

　　那时候的他与现在太不同了，颓废堕落，也懒得活出个人样。
　　……而她看到那样的小屋，看到那样不讨喜欢的他，也没有半分嫌弃，陪在他的身边，悄悄地为他做一些他做不到的事。

　　当初她被他误认为精神疾病而产生的幻觉, 现在她就这样坐在他的身边，因回到最初认识时所在的小屋而雀跃不已。
　　他垂下眼, 看见她手腕上戴着的手链，眉梢微微一松, 抬手在操作台上设置新的目的地。
　　随着抬手的动作, 相同款式的黑色手链从他的军装袖口露出一角。

　　飞行器掠过半空。那家便利店不见了，张三也不再住在这里了，出了贫民窟之后, 道路两边的街道都变得不再熟悉。
　　岑寒说：“这一片地区要建大型模拟训练场，许多房屋都要拆迁。再过几年来看，就找不到当年的影子了。”

　　这里记录着他一生中最不堪的时光，拥有着他曾经根本不愿回想的记忆。但后来那些回忆中出现了一个新的存在。
　　一只发着光的小幽灵。

　　千愿闻言眨了眨眼，突然拿出自己的手机。
　　她的手机虽然不能在这儿充上电，但因为没有网络，此时还剩下小半格电源。
　　手机顶部的升降式摄像头升起，她握着手机靠近窗户，又快又准地按下数次快门键。

　　岑寒减缓飞行器的速度，千愿低头看着自己拍下的照片，顺手裁剪画面、调整光影，“回去的时候，也去贫民窟那间小屋子附近照一张吧。”

　　岑寒说了声“好”。

　　从前的垃圾场仍旧屹立在原来的位置，银白色的机器人从空中看下去与游戏中的小人差不多大小，巨大的垃圾回收箱与上面富有科技感的纹路看着有点儿像是亮蓝色的长方形积木。千愿想起从前，忍不住发笑。
　　“我还记得刚开始玩游戏的时候，没有其他方式赚星际币，只能去垃圾场里找可以回收的垃圾。”她捂脸，“跟在垃圾场老大的身后翻了半天，还以为自己要发财了，结果才赚了十几枚星际币。”

　　岑寒听着。

　　明明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却因为自己去垃圾场里忙忙碌碌地捡垃圾，为没东西吃的他换来食物，为衣着破烂的他换来厚实的棉衣。
　　他那时候就想，要早点儿赚上钱，赚很多很多钱，至少不要让那只傻乎乎的幽灵吃苦。

　　垃圾场逐渐被抛在飞行器后面，岑寒的手指动了动，最后伸手，沉默着覆住了她的。

　　洁白色的校墙逐渐进入视野中，六年前千愿曾带着藏在玩偶服装中的岑寒翻墙，进入自己的校园，带他走过那些他缺席的时光。现在他们故地重游，再一次重拾记忆。

　　飞行器在停泊区上降落，由A09联系过的校长站在门口，不由自主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

　　在岑寒名声渐响的某一年，他曾经的班级里有人匿名爆料，揭穿了当初他在班级中受过的种种欺凌。那次爆料在网络上掀起了惊涛骇浪，校方本来尽量想要压下消息，但很快就有更多学生出面证明。

　　当年的孤立与欺凌有加害者，也不乏旁观者。事不关己、无能为力、胆怯犹豫，当初有种种理由阻止他们伸手，但如今众口汇聚而成的讨伐长河已经开始奔腾，他们只需要随波逐流。
　　无论是因为想以当事人校友的身份参与到网上的最热话题中，还是多年后终于感到了愧疚，这些人接二连三地出现，彻底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严竟站了出来。

　　他是岑寒尚幼时便在军队结识的人，是玩伴，也更像长兄。岑寒这些年就跟个战斗机器似的停不下运转，懒得对网上发生的风波关注半分，他便亲自与帝都教育司交谈，带人来了一趟学校。
　　在那之后，缺乏管束力的校长引咎辞职，数位管理层人员与被学生指认的教师同样被辞退。

　　“岑寒上校，久闻大名。”陌生的新校长上前来，“您的管家机器人与我说过您今日要来游览，您是否需要……”
　　“什么都不需要。”他抬手阻止，布满疤痕与枪茧的掌心在半空中虚虚一按，说：“只是来看看，不必顾及我们。”
　　校长脚步顺势一顿，目光迟疑地转了一圈，看到跟在他身边的千愿，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校园中安静极了，只有讲课与朗读声隐隐约约传到走廊上来。

　　岑寒的教室在二楼，楼梯旁的斜坡道仍在。坡道上不再堆着被人刻意放在那儿的箱子，还多出了一台崭新的电梯。

　　他曾在别人嘲弄的注目下，用尽全身力气躬身挪开挡路的沉重箱子，因为害怕翻倒而恐惧战栗。现在他抬脚走上楼梯，被黑色军裤包裹的腿脚紧实有力，厚重的军靴踩在地面，发出沉闷轻响。

　　那间教室中的学生们恰好都不在，岑寒推开门，阳光顺着门缝涌进室内，光束中的灰尘跳跃旋转。
　　教室最角落的那一张桌子已经不是六年前的那一张了，千愿摸了摸整洁如新的桌面，忍不住抬头看他：“我们在这里一起拍一张照片吧？”

　　她是摄影师，喜欢用相片记录所有点点滴滴。岑寒“嗯”了一声，走过来，迟疑片刻，说“用我的光脑拍吧。”

　　以前他们便一起坐在这里过，岑寒的轮椅在外头，千愿坐在里头，两个人并肩排排坐，在课堂上一同摸鱼。
　　现在他们又坐在一起，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再次拍下一张照片。

　　千愿放下比“耶”的手，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一起拍第一张照片时还没有在一起，拍第二张照片的时候是在谈恋爱。
　　……按照这个逻辑，第三张照片不得是结婚照？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甩了甩脑袋，将那跟坐了火箭般飞蹿到不知多久之后的想法甩到脑后。

　　柔和的风从敞开的窗中吹进来，千愿的长发拂过岑寒的脖颈，有些细微的痒。他伸手摸了摸，指腹意外勾住那几缕发丝，下意识捻了捻。

　　他的目光掠过无人的讲台，又掠过那一张张摆放整齐的课桌。他一时恍惚，虚幻的景象自眼前一闪而过。
　　那些冷嘲热讽的视线，那个阴暗无光的角落，隐忍的、痛苦的、饱含怨恨的那一个个日日夜夜……那些他这六年中从未有空暇去回忆的过去纷纷涌进视野，又在下一秒如泡沫般碎裂，消散于空气里。

　　当初的惨剧刚刚发生的时候，在那些最为黑暗的时光里，他连做梦都不曾想过，未来的他会走到这一步。

　　他微微松开手，手指间的头发滑出手心，发丝的主人转过头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岑寒喉结微微一滚，强行压下舌根泛上的那些苦涩酸甜。

　　“还记得你以前曾带给我的奶油面包吗？”他开口，向来冷淡的声音放得有些轻，一时间像是回到了从前，跟那个短手短脚的游戏崽崽一样，不自觉地露出了最软乎的一面。
　　“我还想再吃一次。”

　　那个香草味的奶油面包，是他这么多年来尝过的，最美好的甜味。

　　……

　　当天深夜，星际最大论坛再一次崩溃。无数媒体彻夜通宵加班，网民们几近疯狂。

　　【恋爱石锤！帝国某上校深夜发博，公然秀恩爱！】

　　【帝国当之无愧的冷面上校也有女朋友了，你还是单身狗吗？】

　　【细数岑寒上校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六年前便能找到蛛丝马迹！】

　　“……？”
　　日常进论坛查看餐厅评价的千愿眨眨眼，懵了老半晌，顺着某个帖子中的传送门，点进了岑寒的公众账号。

　　继上回那张录音机的照片之后，主页面中又出现了一张无配字的新照片。

　　阳光灿烂，向来面无表情的上校与眸光明亮的女孩并肩坐在无人的教室里，冲着镜头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浅淡的笑。

　　……他这是官宣了呀？
　　千愿抱着枕头，看着光脑上的照片，在床上滚了好几下，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已经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好半晌后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拿出手机，对着光脑上的照片拍了一张照。

　　这儿没有网络，她仍然点开微信，在草稿箱里储存了一则朋友圈，眼眸弯成了月牙。

　　【千愿：[图片]打扰一下，秀个恩爱！ 】

　　最后一个感叹号刚敲完，房间的门就被人轻轻敲了敲。千愿说了声进，下一秒便看见门被拉开，穿着一身黑色睡衣的岑寒站在门口。

　　他人高骨架宽，穿着宽宽松松的睡衣，倚在墙边，眉眼被台灯暖橙色的光映得格外柔和。

　　“路叔叔刚才给我发来通讯，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他神色认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让他稍等，需要问一问对方的意见。”

　　千愿：“……哎？！”
　　这太突然了，她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眼眸瞪得老大，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这、这就是新月的求婚方式吗？这么直接的吗！！

　　A09在和礼物一通讯，客厅里传来礼物一叽叽喳喳的声音。岑寒看见床上的女孩耳朵染得通红，怔了怔，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呵出一口气。
　　他忘记了解蓝星人的结婚习俗了。或许蓝星那边与他们不同，确认恋爱关系了也不会马上结婚。

　　“不需要现在做决定。”他复而抬眸，因自己的冒失而有些无奈地勾起笑，把选择权完全交到了她的手上。
　　“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会一直等。”

　　新月人对爱情格外忠贞，一次恋爱，一回婚礼，一并老去——这是他们的爱情观。

　　她是他认定的伴侣，伴侣意味着相伴终生，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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