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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宇宙都在传颂我的马甲》作者：灼灯
文案
【正文完结】
安何穿越到了一本群穿文里，需要找齐所有穿越者才能回家。
然而，他穿越的时间线在剧情开始的……一万多年前。
全宇宙从此流传起安何的事迹。
“在宇宙荒芜的一角，诞生了一位疾病之神，人们绝望等待着毁灭，神明却让那里开出了花朵。神死后，所有生灵为之悲怆，狂信徒流下血泪，日夜祈祷他们的神明能够归来。”
“有一位声名赫赫的大盗，随心所欲，神秘莫测，风也捕捉不到他的踪迹。女士们憧憬他的浪漫，男士们羡慕他的自由。”
“传说有一位弑神者，以脆弱凡人之躯超越神明，学者们为他的事迹真假争论不休，时至今日，依旧有许多人寻找着虚无缥缈的弑神之剑。”
“……”
好不容易等到剧情开始，安何带着穿越者从底层做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他曾经留下的传说。
穿越者向往道：“不知道有朝一日，我们能不能目睹那些传说中的大人物。”
“谁知道呢。”安何笑了笑，“不如先想想晚上吃什么。”
安何绑定了一个传说缔造系统，每次缔造的传说都必须深入人心。
悲剧更能被铭记，遗憾会更加深刻。
于是，安何每次都将形象打造得悲壮且轰轰烈烈。
想到自己突然“复活”，以前的熟人、狂热追随者乃至敌人会有的反应……
必须捂紧马甲。
#今天男主掉马了吗#
1.无CP剧情文，男主的迷弟迷妹遍布全宇宙，有单箭头，男主无感情戏，一心回家；
2.是群穿文，有其他穿越者，但不是群像，主角天下第一，苏爽就完事了。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星际 系统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何 ┃ 配角：《仆人都是未来大佬怎么破》求预收~ ┃ 其它：马甲流，满级玩家重回新手村
一句话简介：马甲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立意：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总书评数：9146 当前被收藏数：18891 营养液数：24959 文章积分：235,611,344

1、骗子
　　“检测到其他穿越者的痕迹。”
　　“已停泊在正确的时间线。”
　　“请宿主做好准备，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听见系统的声音，安何开始极速下坠。
　　穿过一层水膜般的界限，世界陡然变得真实生动起来，耳边充斥着哗啦啦的庞大雨声。一阵天旋地转，安何的身体变得沉重，知觉恢复的同时，强烈的痛楚汹涌而上，安何本能地蜷了蜷手掌，抓住一捧湿润的泥土。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网膜经过半分钟的模糊，逐渐映入清晰的景象。他正趴在崎岖不平的泥泞地面上，雨水击打在树叶与石头上，不同的声音交杂混响，砸在他失血过多的冰凉身躯上，则是快要麻木的钝痛。
　　安何想翻动身体，看一看周围环境，却发现自己现在的身体动弹不得，大量骨骼和内脏碎裂，在这种程度的重伤下，皮肤表面密密麻麻的伤口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安何每一次的生命有两种开始形式，一种是投胎，在母体内从胚胎开始孕育，另一种就是重生在死者身上，这次看来是后者。
　　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困难，安何只能尽量转动眼球，将更多景象纳入眼底。
　　结合线索进行判断，他目前位于人烟绝迹的荒郊野外，身处悬崖底部。身上不止摔伤，原主生前应该是在山上遭遇了什么东西的袭击，导致坠崖身亡。
　　静静等待身体修复的时候，安何想起了往事。
　　他原本是地球上的普通人，某天穿越进一本群穿文，还绑定了系统。
　　“欢迎绑定【传说缔造系统】”
　　“无论出身贫穷抑或富有，卑微抑或高贵，你的名字都将流传青史，你的人生会成为传说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任由后人扼腕长叹，狂热崇拜。”
　　“普通平庸与你无缘。”
　　“你注定不凡。”
　　安何：“我只想知道，怎么回去？”
　　系统回答：“找齐所有穿越者，你就能回家。”
　　安何发现，这个世界的文明十分原始，完全不像书中科技发达的星际时代。
　　系统告诉他，现在是星际时代的……一万年前。
　　其他穿越者出现在一万年后，没有系统，安何活不到那时候，于是他选择接受。
　　现在，他终于来到了穿越者所在的时间线，回家之路近在眼前。
　　在回故乡之前，能与其他老乡会晤也不错，安何十分期待。
　　体力恢复大半，安何撑着地面起身，身体的伤势基本痊愈，只剩肩膀一个血洞正在缓慢蠕动，增长新的骨骼与血肉。安何伸出双手仰起脸，用雨水洗干净上面的泥土，接着拧了拧吸饱水分以至于变得沉重的衣服。
　　衣服的材料是亚麻，工艺粗糙，原主应该来自于落后的穷乡僻壤。
　　肩膀血洞修复完好，皮肤光洁如新，若不是衣服留下的破洞，很难让人联想到那一块不久前还是血肉模糊。安何低头扯了扯衣服破洞，喃喃道：“疾病之神的能力增强了。”
　　每一段人生结束，系统会帮忙储存他的大部分能量，安何的灵魂会随身携带剩下一小部分。他没有从系统那里取出疾病之神权柄，以灵魂储藏的能量强度，修复身体不该这么快。
　　“这里就是你身为疾病之神时所在的无名星系。”
　　系统出声，“疾病之神从此地诞生，无名星系的生灵至今仍在传颂你的名讳，疾病之神的权柄会在这里得到加成。”
　　“居然回到了老地方。”安何道，“你带我到无名星系，意思是这里有穿越者存在？”
　　系统：“是的。”
　　“很好。”安何露出笑容，后退两步，眺望高耸的悬崖顶，“该上去了。”
　　“疾病之神的能力刚好方便。”
　　安何双手随意并拢，接着慢慢拉开，一根纤细的黑色丝线浮现在两手之间，肆意舒展变换形态。
　　深黑丝线仿佛能吸收光线，本就阴沉昏暗的崖底因为丝线的出现更加暗淡了几分。
　　如果有他人在场，会发现这根丝线如同世间负面要素的聚集体，盯着它看时，自身的心态都会随之扭曲，却又无法移开眼睛，无法抑制对神秘本质的探寻与渴望。
　　丝线随风而动，飘然落上悬崖峭壁。
　　一根发丝般的丝线，比起高耸入云的山体而言，渺小到忽略不计。
　　然而下一瞬间，安何面前的悬崖石壁浮现浓重黑色纹路，延伸到悬崖最上方。被纹路沾染的石块似乎瞬间走完了漫长的年华，腐朽碎裂，脱落的石块还未坠落地面，就在空气中无声消弭。
　　悬崖石壁被削出了一条倾斜向上的平整台阶。
　　安何顺着石阶轻松上去，回到此前跌落的地方，沿着原主留下的痕迹一路往前走，来到一片树林，安何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棵繁茂老树上缠绕着几根藤蔓，与枝叶几乎融为一体，看起来是一幅深山老林常见的景象，四周隐约传来鸟兽的动静，没有危险预兆。
　　安何盯着其中一根藤蔓。
　　“王蛇藤，好久没见过了。”
　　安何还原案发现场，原主应当是被王蛇藤的一根分支穿透肩膀，高高举起，然后扔下了悬崖。
　　被安何注视的藤蔓剧烈颤抖起来，不久前被它轻描淡写击杀的人类完好无损重新出现，还在它面前摆出轻松平静的姿态，无疑是对它的莫大羞辱。
　　正在此时，安何侧方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沉重迅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惊飞大量鸟禽。一头虎兽窜出丛林，扑向安何，张开血盆大口，能清晰看到它齿缝的碎肉，以及尖牙沾染的鲜血。
　　缠在树干上的王蛇藤像是攻击前兆的蛇类，高高直起上半身，正当安何以为要被两面夹击的时候，王蛇藤迅雷般穿透了虎兽的身躯，剩下的藤蔓滑动过来，如同蟒蛇般死死绞紧虎兽。
　　王蛇藤喜欢玩弄猎物，但对弱小的猎物不感兴趣，当它做出这种类似蟒蛇般的习性，折磨弱小猎物的时候，说明它很愤怒。
　　安何不解：“它愤怒什么，不高兴我这个猎物被抢？”
　　系统：“……不是。”
　　王蛇藤的分支继续在虎兽身上发泄怒火，主体藤蔓则滑向安何，安何从它的动作感受出想接近又不敢的诚惶诚恐味道，感到莫名其妙地后退了一小步。王蛇藤因为安何这个小动作受到极大打击，僵硬在原地，宛如化作石像。
　　安何觉得王蛇藤这副样子很有意思，又上前戳了戳它的藤蔓。
　　“它认出了您的灵魂。”系统道，“认出您是它的神。”
　　安何的动作一顿。
　　他拍了拍王蛇藤，在脑内惊讶问系统：“王蛇藤原来这么厉害？”
　　“王蛇藤的本能与直觉很强。”系统说，“不过它能认出您，前提是它对神的信仰很深。”
　　安何突然明白，王蛇藤先前见到他的颤抖，原来不是强烈的攻击意图，而是情绪激动？
　　王蛇藤开始砰砰撞地。
　　系统解说：“它很激动，撞墙是让自己冷静点。”
　　安何想扶王蛇藤起来，但一根藤蔓没有能扶的地方，于是安何伸出手一把攥住它，“不至于不至于。”
　　王蛇藤被强行停下，安何感受到手中藤蔓重新僵硬石化，温度还升高了些。
　　系统：“它激动过度当机了。”
　　“我也猜到了。”安何嘀咕一声松开手，“本来想杀了你给原主报仇，还是算了，我整理了记忆，原主不值得。”
　　原主和他的名字一样，都叫做安何。
　　这座山上有片与世隔绝的穷苦小村落，大多数村民一辈子没有下过山，长久封闭在狭小一隅，愚昧无知。曾经原主降生的时候，周围出现异象，随着原主一天天长大，展现出不同于其他村民的精致俊美，而且屡屡创造神迹，被村民奉为——疾病之神转世。
　　“这也算歪打正着。”安何自言自语。
　　安何侧过头，看到眼前漂浮着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石，他抬手一挥，宝石如云雾般消散，再无痕迹。
　　所谓神迹，只不过是幻术系异能造成的效果。
　　但村民不知道这些，信以为真，虔诚供奉原主。
　　村落多年以来从未诞生过异能者，原主是第一位，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特殊能力从何而来，但不妨碍他用此获利。他心知肚明自己不是神祇转世，有意引导村民往那个方向去想，坑蒙拐骗，肆意妄为，过上远超其他村民的优渥生活。
　　近来村落弥漫开一种奇怪传染病，对于封闭的小村庄，连严重点的病症都是棘手的麻烦，何况这次传染病以前从未见过，来势汹汹，难以预防，只能逐渐腐烂等待死亡。
　　村民向他们眼中的神明跪拜恳求，原主当然没有治疗手段，甚至这样下去，他自己也会染病身亡。原主用幻术营造出传染病好转的假象，借此搜刮村民的财物，在前天夜晚带上东西离开村子，带不上的就藏起来，有机会再回来取，完全不管失去了那些宝贵食物和衣服、被留下来的村民会怎么样。
　　盛放着村民物品的包裹，在原主遭受王蛇藤袭击的时候丢落，安何原路返回也是为了寻找包裹。
　　原主死前遭受过大的恐惧冲击，记忆被搞得七零八落，安何多花了一点时间重新拼好，按照原主最后一刻的记忆，预估包裹可能掉落的位置走过去，王蛇藤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安何没有去理。
　　找到地方，看见包裹打开，里面大半物品四散滚落，安何一一找回来。
　　剩下一些怎么也找不到，应该是被附近的动物捡走了。
　　熟悉森林的王蛇藤顿时支棱起来，挨个找上嫌疑犯。
　　那些小动物看到王蛇藤都吓得腿脚发软，眼泪汪汪，恨不得掘地三尺献出所有家当。王蛇藤霸道惯了，打算把东西全卷走，安何叮嘱道：“讲文明。”
　　于是王蛇藤只带走属于村民的东西，如果物品已经被吃或者弄坏，就拿对方价值更高的东西来抵。
　　那些动物不觉得心疼，对王蛇藤的宽容感激涕零，五体投地。
　　王蛇藤带着东西回来邀功，安何夸奖道：“真棒。”
　　王蛇藤的尾部恨不得摇成电风扇。
　　安何：……这会儿又变狗了？
　　重新收拾好包裹，安何准备启程回去把东西还给村民，治疗他们的传染病。
　　王蛇藤跟在他后面一路离开森林。
　　安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它，“你想跟着我？”
　　王蛇藤用力点头。
　　安何想了想，伸出左手，“那上来吧。”
　　王蛇藤喜出望外，瞬间缩小，动作飞快缠上安何的左手腕，变成一条手链。
　　安何拉下衣袖，盖住王蛇藤，“走。”
　　雨天的山路湿滑难走，天色彻底变黑的时候，手腕上王蛇藤解开，利箭一般直冲天际，很快上空响起一声尖鸣，一只被藤蔓紧紧捆缚的巨大飞禽从空中跌落，重重砸在安何身前的地面。
　　飞禽在砸出的坑洞中不断挣扎嘶鸣，王蛇藤紧咬不放，直到飞禽老实下来才放开，重新缠上安何的手腕，不再动弹。
　　王蛇藤和飞禽似乎做好了沟通，飞禽深深伏低身躯，让安何踩上它的背。
　　安何将一颗野果递到飞禽喙边：“吃吗。”
　　野果也是王蛇藤找来的，它对山林十分熟悉，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安何。
　　见安何把野果送给弱小飞禽，王蛇藤不开心地缠紧自己。
　　飞禽不敢不吃，用吃毒药的架势一口吞下野果，却发现十分美味，瞪大眼睛。
　　“好吃？剩下的也给你吧，我吃饱了。”安何将剩下两颗野果塞进飞禽嘴里，跳上它宽阔的背脊。
　　飞禽振翅而起，直冲天际，向安何指引的方位飞去。
　　雨势微微转小，风却变大，寒意能渗进人的骨缝，安何干脆躺下来抱住飞禽脖子，埋进它温暖的羽毛里。
　　黎明时分，安何望见了笼罩在黯淡灯光下的村落。
　　天空布满乌云，没有转亮的迹象，茂密树林与险峻峭壁在暗沉天色下显得可怖。狭小村庄被危险包围，仿佛茫茫大海上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掀起的海浪倾覆。
　　飞禽按照安何的指示，悄然降落在村庄不远处。
　　安何从它后背跳下，飞禽发出不舍的小声啼叫，低下头颅轻蹭安何。
　　系统道：“你是无名星系的神，这里的生灵会天然亲近你，尤其心思单纯的自然动物。”
　　“你也想跟着我？”安何看着飞禽目露迟疑，打量它的庞大身躯，“……你总不能变小吧。”
　　手腕上的王蛇藤忍耐到极限，分出一根藤蔓变长，重重甩了下地面，在飞禽身边留下一条深深沟壑。
　　飞禽吓了一跳，连忙拍动翅膀逃跑。
　　不远处的村落传出人声：“什么动静？”
　　王蛇藤感觉自己闯了祸，无精打采耷拉下来。
　　安何一手握住藤蔓，重新在手腕缠好：“没事，你没有给我添麻烦。”
　　拎着包裹，安何走向村落，守夜的村民远远望见他，警惕喊道：“有人！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安何走进灯光范围，村民看清他的脸，愕然道：“安何？”
　　紧接着勃然大怒：“你还敢回来！抓住他，让他还我们东西！”
　　刚才王蛇藤造成的动静吵醒了靠近村口的人，听到安何回来，他们立马精神抖擞，冲出来围堵安何。
　　他们对安何的异能怀有警惕，长久以来根植于心的敬畏，使他们即使满心愤怒，也不敢对安何动粗，只是堵死了他逃跑的道路。
　　一名中年男人高呼：“神使大人说了，安何的能力都是障眼法，不是神迹，没什么可怕的！别让他跑了！”
　　神使大人？
　　安何捕捉到这个字眼。
　　神使，神的使者。
　　他哪来的使者？
　　作者有话说：
　　开完了，希望小天使们可以看得开心~
　　我能拥有收藏和评论吗(〃\'▽\'〃)

2、神使
　　“安何大人！”
　　一道清脆的少年声响起。
　　安何看过去，一位身材不高的十几岁少年被大人挡在后面，只能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在原地蹦蹦跳跳，尽量让安何能看到他。
　　“阿秋。”安何认出了他。
　　“是我！”阿秋因为兴奋而脸庞涨红，“大家都说您是……骗子，不会回来了，我一直不相信，您果然没有抛弃我们！”
　　安何想起，原主的父母死亡后，他开始有意识利用自身的异能蒙骗村民，维持所谓神明的假象，与所有人保持一定距离，有时难免感到孤独。面对阿秋，他可以稍微卸下伪装，因为阿秋性格单纯，对他盲目信任，不管原主表现出什么样，都只会对他更崇拜。
　　阿秋的父母也曾因安何对他们家的眷顾感到光荣，而现在，阿秋的父亲斥责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睡觉！”
　　母亲上前拉住儿子：“跟我回家吧，大人的事你不要掺和。”
　　“为什么啊！”阿秋急了，“安何大人没有离开，他回来了，你们怎么还这样？”
　　阿秋的母亲重重拽了下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你还叫他大人？这是对神使大人的侮辱，万一神使大人发怒了怎么办？”
　　旁边的村民盯着安何冷笑：“这个骗子回来恐怕不是自愿的，是因为外面太危险，他不得不回来吧。”
　　“我是回来还东西的。”安何放下包裹。
　　他的动作触碰到村民紧绷的神经，“你不准动！”
　　安何继续解开包裹，村民紧张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安何把包裹放在地上摊开，露出里面的物品，然后缓缓倒退几步，“我离远一点，这样你们总该放心了？”
　　阿秋的父亲大着胆子上前，快速取回包裹，和其他围过来的村民一起翻看里面的物品。
　　看着村民露出的空隙，安何无奈，要是他想跑，早就已经能跑了。
　　这片远离外界城市的封闭小村落基本是以物易物，很多东西原主都带不走，藏匿了起来。安何将藏匿地点说出来，阿秋的父亲使了个眼色，一名腿脚快的村民跑过去查看，半晌后回来，表情复杂道：“确实是我们的东西。”
　　安何宁愿把东西藏起来浪费发烂，也不愿意给他们，这种自私至极的行为令人心寒。安何很可能是被外面的危险挡住，不得不返回，即使他交还了骗走的东西，村民依旧没有放下警惕。
　　“接下来怎么办？”
　　村民主要就是想让安何还东西，现在目的达成，他们一时茫然了。
　　打安何一顿出气？他们也不敢下手。
　　“不如把安何交给神使大人吧。”
　　“对，他假冒神明，神使大人肯定要惩罚他！”
　　“现在想想，安何比起使者都差远了，怎么可能是真神转世？”
　　“幸好神使大人愿意宽恕我们的愚蠢，屈尊降临，让我们拜见真正的荣光。”
　　村民们七嘴八舌，安何无声按住左手腕，安抚下发怒的王蛇藤。
　　去见那位“神明使者”正合他的意，安何顺从跟着村民。
　　阿秋一直没有离开，找到机会靠近过来和安何说悄悄话：“神使大人是您离开后不久出现的，当时发现您不见，我们都很慌张，这时候神使大人忽然从阴影走出来。神使大人看起来跟我们这里的人不一样，不好接近的感觉，但为我们治了病。”
　　安何已经发现，村民在他离开期间并未陷入绝望恐慌，精神面貌反倒变好，许多人的腐烂情况有了好转。
　　这位外来的异能者是更加高明的骗子，有足够能力让刚拆穿安何骗局的村民，在短时间内重新信任上他。
　　这年头，骗子的就业竞争也这么激烈了？
　　安何摸了摸下巴。
　　不过，也不能说是全然的信任。
　　村民曾经对安何的信仰堪称盲目，现在吃一堑长一智，他们尊崇“神使大人”，主要因为他能带来实质的好处，染病等死的村民只剩这一线希望，肯定要牢牢抓住。
　　从阿秋的语气，也能听出他对“神使大人”的感激，眼里闪着憧憬的光。看向安何时，他眼里光芒更亮，又有些担忧，“您认识神使大人吗？”
　　安何说：“不认识。”
　　阿秋心虚地用气音说话：“那他不是神的使者？”
　　安何问：“你怎么不认为我是假的神明转世？别人都这么觉得。”
　　“怎么可能？”阿秋一脸理所当然。
　　距离“神使”越来越近，四周环境看着眼熟，安何问：“神使大人住的地方，是我家吧？”
　　村民嫌恶道：“你没资格住在那里，最好的地方应该属于神使大人。”
　　安何点点头：“我家房子确实是全村最好的。”
　　村民本以为安何发现自家被占据会气急败坏，结果……
　　重点是这个吗？
　　来到神使住所前，其他村民停下脚步，恭敬等候在外面，一位壮年男人带安何进去。
　　客厅灯光昏暗，看不太清，但坐着的那位青年拥有忽视不了的强烈存在感。
　　他修长笔直的双腿搭在桌子上，皮肤是长久未见光的苍白，头发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没修剪，长到快要盖住眼睛。他双手抱胸，脑袋微侧打量安何，漫不经心的眼神下翻涌着少许粘稠恶意，明明是仰视安何的角度，硬是让他营造出俯视的感觉。
　　这种随性坐姿放在一般人身上简直是灾难，但由青年做出来，却彰显出浑然天成的贵气。
　　原主从未干过苦累劳动，勉强也算养尊处优，但长久封闭在与外界隔绝的小村子里，视野局限，加上性格因素，养出的气质与青年天差地别。村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恐怕惊为天人，在吃过安何的亏后，还能把这个外来人当成神明使者，也不奇怪。
　　“声称自己是疾病之神转世，胆大包天的骗子，就是你？”
　　青年说话没有得意或嘲弄，更像对待一个无知可笑的小丑，态度近乎怜悯。
　　青年穿的是囚服，即使是囚犯的衣服，都比这片村落的材料与工艺高超许多倍，村民大概根本不了解这种衣服代表的含义，甚至以为是神使的服饰。安何笑了笑：“还以为是真正的神使大人来惩戒我，想不到也是个骗子，还是监狱逃出来的囚犯。囚服质量不错，是王都的重刑犯？一路逃亡到这么远的荒星不容易吧。”
　　壮年男人愤怒上前：“你敢冒犯神使大人！”
　　囚服青年眼中多出兴味，挥手让壮年男人离开，屋内只剩下他和安何两个人。
　　“以一个村子土著而言，你知道的不少，怪不得能把其他人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囚服青年放下双腿，身体前倾，“你连王都监狱的囚服都能看出来，就不知道外面有多少疾病之神的狂信徒，如果被他们知道你冒充神祇名讳，会有什么后果吗？”
　　安何问：“你也是狂信徒的一员？”
　　青年露出不爽与其他微妙情绪混杂的神色：“你怎么会这么想。”
　　安何道：“因为你有点想杀我。”
　　“不愧是精神系异能者，还是敏锐的。”囚服青年重新坐回去，“我是王都的重刑犯，杀人还需要理由？”
　　安何忽然问：“怎么称呼？”
　　青年险些没跟上话题跳转的速度，“问这个做什么。”
　　接着，他的笑容染上恶意：“你配知道吗。”
　　安何说：“我配。”
　　囚服青年：“……你很没有自知之明。”
　　安何坦然道：“你也挺没礼貌的。”
　　青年冷笑：“你难道以为这种说辞影响得了我？”
　　安何：“你不会觉得关于配不配的吵架很有意义吧。”
　　“你觉得，我是在和你吵架？”
　　“不是吗？”
　　囚服青年：“……”
　　他有种捶桌子的冲动，但及时忍住了。那是小时候才会做的事，现在他早已经不会了！
　　安何没将囚服青年的态度放在心上。青年对疾病之神的感情似乎比较微妙，他坦然让村民把自己当成神明使者，也是对神不敬的行为，只是没有安何的程度严重。面对同样渎神的安何，他却没有志同道合的感觉，而是藏着对安何的恶意与厌恶，甚至产生杀意。
　　“姓名不重要。”安何道，“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帮一个小忙。”
　　青年似笑非笑：“我们很熟吗，不帮。”
　　“那就算了。”安何干脆放弃。
　　“你是不是放弃得太快。”
　　“你已经拒绝，难道我还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反正我还有其他办法，就是麻烦点。”
　　“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囚服青年嗤笑，“你想的未免太多，怎么不考虑跪下来求我？”
　　站在面前的安何身影淡化消失，青年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猛然转头想看向身后，却硬生生停住。他的脖颈表面贴上冰冷的刀刃，因为他的动作，刀刃微微陷进皮肤，留下细长的血线。
　　和他交流的安何是幻觉，本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他身后，将利刃架在他要害部位，他居然一直没发现！
　　安何笑了起来，用他的话说：“怎么样，考不考虑跪下来求我？”

3、权柄
　　囚服青年的喉咙吞咽了下，感受冰凉利刃略微陷进皮肤的刺痛。
　　他勾了勾嘴角：“我求饶，你就会放过我吗？”
　　话音未落，他满不在乎从木椅上起来，作势要弯腰屈膝。安何收回匕首，青年问：“不让我继续求饶了？”
　　“你是想放松我的警惕然后偷袭吧，不跟你绕圈子玩了，麻烦。”安何懒散耷拉着眼皮，“而且，你看我的匕首。”
　　囚服青年这才注意到，安何使用的匕首工艺精巧，洁白如雪的刀刃折射出锋锐的光，不是这里的工艺所能制造出来的。安何的手一捏，匕首顿时像泡沫般破碎，和先前安何的幻影一样淡化消失。
　　青年下意识抬手摸上脖颈，温热的鲜血无比真实，他确实受伤了。他倍感新奇地问：“你怎么做到的？”
　　“不告诉你。”安何准备开门出去，“我走了。”
　　“等等啊。”青年挽留道，“你不是希望我帮个忙，说说看？”
　　吃过亏后，囚服青年的态度突然变好了。
　　安何想，这个人莫非欠打。
　　青年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还说了想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不重要。”安何道，“不知道也无所谓。”
　　青年一本正经：“我开始觉得重要了。”
　　安何：“……烦不烦。”
　　“我偏让你知道。”
　　青年恶劣笑开。
　　“洛修。”
　　“这是我的名字。”
　　果然是姓洛。
　　从看到青年的长相起，安何就有了猜测。这是无名星系王室的姓氏，他的疾病之神马甲对此很熟悉。
　　洛修应当是直系的王室成员，居然沦为重刑囚犯，还从监狱逃了出来。
　　安何看着他：“你身体里有严重的旧伤，持续很长时间了。”
　　“连这都看得出来？你当骗子多屈才。”洛修惊讶笑了，直白点头承认，“没错，你想说什么？”
　　“这种弱点很影响你逃亡，你没有治好，说明你做不到。”
　　安何说到正题，“同样，你也治不好村子的传染病，只是延缓了疾病发作的时间。过不了多久，他们还是会死。”
　　洛修逐渐敛去笑容。
　　“所以呢？”洛修叠起腿，“十天——不对，大概两周后，他们的顽疾会一口气爆发。”洛修虚握的拳头一下张开，“砰！就像这样，时间很短，他们不用遭受太多折磨就能干脆死亡，死前那段时间还充满希望，不会悲叹绝望地虚度，是很好的事吧？”
　　“你治不好，我可以。”安何道，“但村里的人短时间很难重新信任我，尤其你再捣乱的话会更麻烦，所以需要你配合一下。”
　　洛修状似谦虚地讨教：“你打算继续用异能麻痹他们的神经，让他们一无所知迎来更美好的死亡？”
　　安何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就说同不同意。”
　　“当然同意。”洛修花费不少精力延缓村民病症，这会儿又展现出对村民生命不甚在意的态度，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提前说好，我不知道你的治疗手段可不可靠，不会在那些人面前给你打包票。我只保证不捣乱，在一些方面配合你，剩下的都由你自己解决。”
　　安何点头：“足够了。”
　　“其实这个方式还不够便捷。”洛修脸上是纯粹的好奇，“最快的方法是杀了我，其他人肯定会重新怀疑你的……呵，怀疑你神明转世的身份。就算他们仍然不信，你也能用恐惧控制他们听话配合。你不用武力威胁他们，我就当你是不忍心对同村生活一二十年的村民下手，留着我又是为了什么？我是一个死刑犯，杀了我不会有人追究你。”
　　安何道：“如果不是你出现，支撑起他们的情绪，人在绝望的情况下什么都做得出来，这里可能会出现伤亡。所以，我杀你干什么。”
　　洛修微微一怔。
　　竟然是这种理由？
　　他跟在安何后面开门出去，等候在外面的人看见安何平安无事，还和神使大人相谈甚欢的样子，都傻了眼。洛修下了命令，村民们疑惑归疑惑，还是很快遵从，聚集在村中央的空地。
　　听闻安何要治疗他们，人群一阵哗然，有人大着胆子提出：“神使大人，安何做过的事您都知晓，我们不需要他。”
　　“对啊。”
　　“神使大人会治好我们，我们沐浴在您的威光下就够了。”
　　“这么相信我啊。”洛修咧开嘴角，“可是我治不好你们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洛修道：“真的，没骗你们。”
　　又看向安何：“他们连喧哗质疑都不敢，以前年复一年被你洗脑太深了。”
　　安何问：“你主动拆穿自己，神使不想当了？”
　　“神使这个名头本来也是他们自作主张先安到我头上的，一开始觉得有趣，很快就不新鲜了。”洛修撇嘴。
　　安何站到前面，对惶恐不安的人们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不会强迫你们。接下来如果有重病垂死的人，想博取最后一线希望，或者有主动愿意接受治疗的人，可以来找我。”
　　人群中一条瘦弱的手臂高高举起，与沉默无声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阿秋父母连忙想把儿子的手扯下来：“你疯了！”
　　“连你们眼里的神使都承认安何大人了，你们怎么还不相信他呢！”阿秋气愤道。
　　他神情倔强，憋红了脸硬撑着继续举手，这里的动静很快吸引了所有目光，阿秋的父母手足无措，拿他没有办法。
　　安何走过来，村民对他的敬畏深入内心，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除，阿秋父母停下了阻拦的动作。
　　回想阿秋前两天忍着病痛，经常去村口翘首以盼等安何回来的样子，他们眼眶微红。
　　如果神使大人真的……那就让阿秋去找他相信的人吧。
　　安何看着阿秋手臂的腐烂部位，渗着淡黄的浓水，四周一圈皮肤微微肿胀，布满白色斑块。安何问：“难受吗。”
　　“难受。”阿秋道，“但很快就不会了！”
　　“对。”安何微笑起来，“因为我会治好你。”
　　阿秋安静下来，目光怔怔。
　　无人不知疾病之神名讳，祂是唯一的神明。
　　祂的传说，即使在这处偏远小村落也有流传。
　　多年前的某一天，原主还不到十岁，尚未升起假借神祇之名的念头。
　　小孩子的阿秋趴在爷爷腿上问：“神祇大人为什么要叫疾病之神呀。”
　　爷爷温和解释：“因为祂的权柄是疾病与痛苦，祂的双手会传播苦难与灾祸。”
　　“啊？”阿秋吓了一跳，“那不是糟糕了？”
　　“不能这么说。”爷爷弹了下孙子的额头。
　　他抬起头望向外面的天空，眼里充满阿秋看不懂的情绪，仿佛想透过时间与空间，追寻神明可能留下的一缕痕迹。
　　他缓缓念出史诗记载的内容。
　　“——神是来拯救我们的。”
　　阿秋第一次有了实感。
　　*
　　洛修一直兴致不高。
　　这个村子胆敢把骗子当成真神这么多年，洛修从小被灌输对神明的信仰，即使对疾病之神观感复杂，也没法对此视而不见。虽然主要责任在安何，但村民的罪过无可洗刷，不受太多痛苦地死亡，应该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他确实治不好这种传染病，也不觉得安何能做到，却不受控制地感到烦躁。
　　万一。
　　万一村里的人真能活下来，洛修也做不到亲手摧毁子民生的希望。
　　就像两天前，他在阴影中冷眼旁观村落陷入混乱，最终还是冒着被王都发现踪迹的风险，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样。
　　安何发觉洛修情绪不稳定，不过没兴趣了解。给阿秋做完诊断，他回家配药。
　　对，回家。
　　安何对蹲在旁边的洛修说：“无关人士该搬走了，你白住了两天，我还没找你收费。”
　　“我目前没钱，先欠着。”洛修道，“我看你配完药再走。”
　　安何也不介意他旁观，取出一片其貌不扬的绿叶，上面挂着几滴粘稠透明液体。
　　洛修表情一变，条件反射想伸手夺过，被安何看了一眼，讪讪收回手。
　　“我就想仔细看看。”洛修解释完，凑近凝视安何手中的叶片，神色严肃。
　　洛修皱眉：“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安何反问：“你知道？”
　　“最高级危险生物，王蛇藤的叶片和枝液。”洛修想问安何是从哪里弄到的，却见安何随意把王蛇藤的叶片和枝液往碗里一扔，与其他普通药材混在一起，表情微微扭曲。
　　洛修甚至想抓住他领子质问：“你知不知道这有多珍贵？”
　　无知者无畏，洛修想。
　　输给安何，有他大意的因素，但输就是输了，洛修不会赖账。不过，洛修并未因此觉得自己比安何弱小，他现在的状态复杂，如果是正常时期，他不会比安何差。
　　被列为最高危险等级的生物，每一个都能够造成巨大的灾害，即使他的兄长，也不一定能轻易从王蛇藤身上取到叶片以及更稀有的枝液。
　　洛修又看了安何两眼，确定他完全没有带伤的迹象。
　　这不可能。
　　也许是偶然捡到的。
　　洛修想着，也说了出来。
　　安何回答：“算是。”
　　王蛇藤一知道安何需要它的枝液和叶片，就主动取下来让安何白捡，要不是安何拦着，王蛇藤能把自己薅光。
　　“运气真好。”洛修真心实意道。
　　安何道：“我也觉得。”
　　神祇大人觉得遇到它很幸运？躲在安何衣袖下的藤蔓羞涩蜷起自己。
　　洛修又说：“有王蛇藤的叶片枝液，也许真能治病。但你只有这么一点，怎么救得了所有人。”
　　安何说：“还能再捡。”
　　洛修：“……”

4、惩罚
　　配药进行到尾声时，洛修悄无声息离开了。
　　安何打算把配好的药送去给阿秋，开门却看到阿秋就站在外面，不知道等了多久。
　　安何问：“你怎么来了。”
　　“神明大人亲手做药，我已经很惶恐，怎么能再让您尊贵的身躯劳累？”阿秋看他的眼神比往常更闪亮，“我是来取药的！”
　　安何发现一个问题：“你之前不是叫我安何大人？”
　　“您就是神明大人啊。”阿秋信誓旦旦。
　　安何好笑道：“外面冷，来了怎么不敲门？”
　　阿秋道：“我不敢打扰您。”
　　安何把药水递给他，叮嘱了服用时间和次数，阿秋满脸认真，嗯嗯点头。看了眼外面变小的雨幕，安何道：“回去吧，路上小心。”
　　阿秋深深鞠了一躬：“好的，谢谢您！”
　　看着阿秋离开，安何关上门，躺到床上闭目休息。
　　不久前嘈杂的村落重新静谧下来，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安何很快产生了睡意。
　　大概是见到洛修的缘故，安何想起了遥远过去的往事。
　　那时候，他是疾病之神，这处被排斥在宇宙角落的无名星系唯一的神祇。
　　当时尚未建立起国家，人们以部落和城邦的形式聚集起来，洛氏是最大城邦的统治者。
　　民众没有异能者的概念，在他们看来，洛氏的族人受太阳眷顾，拥有掌控光辉与火焰的能力，带领他们开拓险境，对抗异兽。其他城邦向洛氏俯首称臣，越来越多的部落听闻洛氏的威名，朝这里聚集，成为日后国家的雏形。
　　一天，洛氏首领的儿子降生了。
　　他拥有无可比拟的强大天赋，一出生便伴随仿佛太阳光辉构成的方舟，能够带他挣脱天空的束缚，前往星系任何一个角落。
　　他被命名为洛夏。
　　人们称赞：
　　“他的强大无人可比，他的外貌举世绝伦。”
　　“他是未来的希望，是地上的第二颗太阳星。”
　　洛夏或许有资格面见神祇，成为受神眷顾的神子。
　　对于民众交口称赞，被推崇为未来希望的洛夏，他的父母只是说——
　　“若能长久跟随在神明身侧，便是他今后无上的光荣。”
　　*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安何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多躺了一会儿才坐起身。外面天气放晴，王蛇藤正缠着一把扫帚，勤勤恳恳打扫屋内地面。
　　安何伸出手：“房间已经很干净了，不用打扫。”
　　王蛇藤顺从回来，蹭了蹭安何的手心。
　　安何发呆几秒：“饿了。”
　　他下床穿好鞋，轻轻拍了拍缠在手腕的王蛇藤：“走，我们出去找吃的。”
　　附近没什么好吃的东西。离开村庄一段距离，王蛇藤像昨晚一样，又从天上抓了只速度快的飞禽下来，载着安何前往山林深处。
　　运气不错，没走太远就发现了野黑蜂的蜂巢。这种蜜蜂和成年人的拳头差不多大，漆黑反光的外壳如同坚硬铠甲，锋利尾针淬着剧毒，战斗力很强。
　　——产出的蜂蜜也特别好吃，甜度恰到好处，回味香醇。
　　王蛇藤一接近，所有蜜蜂便从蜂巢冲出来，落荒而逃。
　　个头最大的蜂后跑得最快。
　　仅留下空荡荡的蜂巢。
　　安何朝蜂群的背影挥手：“谢了。”
　　王蛇藤几条分支延长，收集回大堆树枝草叶，热火朝天开始工作，用拖出残影的速度编制好坚固的箩筐，然后一根藤蔓朝上一卷，便将硕大的蜂巢整个摘下来，塞进箩筐，大小刚刚好。
　　时间还早，安何继续朝丛林深处走，还发现了意外收获。
　　是一棵半人高的小树，树干分叉，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全身黑色，与野黑蜂一看就充满危险的黑色不同，这棵树的色泽诱人食指大动。
　　“好像巧克力做的。”安何喃喃道。
　　安何从树上掰下一小块，扔进口中尝了尝，声音含糊：“还真是甜的。”
　　一直安静不动的小树忽然从土里跳出来，将根茎当做双腿，拔腿就跑。
　　“哎？”安何眼疾手快从它身上折下一根最大的树枝，小树管都没管，速度飞快，一溜烟逃没影了。
　　安何按住手腕上蠢蠢欲动的王蛇藤：“不用追了。”
　　他将折下的树枝随手扔进装蜂巢的箩筐，盖上盖子道：“回去吧。”
　　回到村落，时间接近傍晚。
　　安何远远望见有一些村民聚集在外，站在最前面的阿秋父亲焦躁徘徊，他是村里经常负责外出狩猎的人，身材孔武有力，配合现在发丝凌乱，眼里布满血丝的样子，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安何走过去问：“怎么了？”
　　阿秋父亲的嘴唇因为情绪极度波动而剧烈颤抖，一旁的村民道：“阿秋快死了！”
　　“不会的。”安何依旧平静，“带我过去看看。”
　　阿秋家距离村口很近，没走几步就到了。全村都听说了这件事，阿秋父亲后面跟着乌泱泱的人，他们看着阿秋家惨淡的样子，同情之余心有余悸，安何果然不能相信。
　　阿秋蜷缩在床上不停抽搐，发出疼痛难忍的声音，安何走进来的时候，他趴在床边吐出大口深色血液，里面夹带丝丝缕缕的黑色絮状物。阿秋父亲的语气满是愤恨：“阿秋相信你，你就这么对他？”
　　箩筐太大，卡在门口进不去，安何随手放下，看了一眼阿秋的情况，“这是服药后的正常现象，再等十几分钟就好了。”
　　“本来可以调配温和点的药物，但山上资源有限，只能做猛药了。”
　　阿秋父亲的胸口剧烈起伏：“还要再等十几分钟？！”
　　安何道：“你不想等也要等。”
　　阿秋父亲死死捏紧拳头，忽然重重朝自己脸上打了一拳！
　　安何：“……”
　　安何：“冷静点。”
　　他的冷静并不能感染旁人，阿秋父亲在屋内焦躁转圈，连狠狠瞪安何一眼都不敢，生怕安何记恨在心，他不担心自己，但害怕牵连家人。
　　阿秋对安何抱有莫大信任，一直苦口婆心劝说父母，他和妻子的态度不由松动，产生了几分希冀，今天阿秋的情况如一盆凉水泼在他头上，他恨不得打死没阻止儿子喝药的自己！所以揍了自己一拳。
　　漫长的十几分钟过去，阿秋睁开了眼睛。
　　他的母亲含泪扑到床边：“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舒服。”阿秋睁大眼睛，“腐烂的地方不疼了，也不会一直发痒。”他低头看了看腐烂的皮肤，里面不再流浓水，四周消肿，白斑淡化消失。
　　屋内一片寂静。
　　阿秋眨了眨眼，看向安何：“神明大人，我是快好了吗？”
　　“是的。”安何在床边蹲下，揉了揉他的头发，“抗过了最难熬的一波，你很坚强，从此你不会再有痛苦。”
　　阿秋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
　　惊喜过后，阿秋的父亲后知后觉开始恐惧慌乱，他虽然控制住自己没做过分的事，但先前对待安何的态度，已经是莫大的冒犯，该怎样才能取得原谅？
　　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安何伸手扶住，这一下膝盖要是砸实了，阿秋父亲得好几天没法好好走路。
　　“您太宽容了！”阿秋父亲羞愧难当，抬不起头，“请惩罚我吧，否则我没有脸面再面对您！”
　　安何：……态度变得好快，他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围在外面的村民跪倒一地，口中高喊赞美神明、请求宽恕的话语。阿秋表情惊慌，掀开被子要下床，“父亲冒犯您了吗？请您惩罚他吧，否则他心里会受不了的。”
　　安何回想阿秋父亲刚才挥拳重击自己的举动，感觉阿秋说的真有可能。
　　阿秋母亲也道：“对啊对啊。”
　　深深埋着头的阿秋父亲发出响亮的哽咽。
　　安何：“……容我想想。”
　　原主做过那种事，安何感觉村民对他的态度已经友好到惊人了，这有什么值得惩罚的？然而不惩罚的话，他们心里好像会很过不去？
　　好难办。
　　阿秋的父亲容光焕发：“随时恭候您伟大的惩罚！”
　　安何：倒也不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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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烂摊子
　　颂念声逐渐变得统一，有的人甚至痛哭流涕忏悔。安何特别想回家干饭，但不好将这些村民丢着不管，否则他们能一直跪拜下去。
　　想不到都快退休了，还要收拾因为马甲产生的烂摊子。
　　安何有种直觉，这次收拾马甲的烂摊子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其他村民看着阿秋一身轻松的样子，心里羡慕，却不敢开口请安何给予恩惠，只有将头埋得更低。
　　“神明大人！”
　　这时，一位三十出头的女性闯进来，请求安何去看看她的女儿，焦急之下抓住了安何的衣袖。
　　被跪在旁边的村民提醒，她才注意到自己无意识做出的大不敬行为，像烫到般松开手，脸色惨白满是惶恐，干燥起皮的嘴唇呐呐无言。
　　安何当然不会动怒，悄悄松了口气。
　　有正当理由可以离开了。
　　让女性走在前面带路，安何拽着先前随手搁在门口的箩筐，跟在她后面。其他村民这才记起，安何回来的时候是背着箩筐，跟他们家里的样式差不多，就是编织得更精致些。
　　一位村民小声道：“他不会是出去采集了吧。”
　　旁边的人厉声呵斥：“不要拿你自己来揣测神明大人！里面装的东西肯定无比珍贵！”
　　又有人附和：“就是，那能是普通箩筐吗？肯定是我们看不懂的神器！”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以为别人听不见。实际听得一清二楚的安何：“……”
　　女性惴惴不安：“我帮您拿着吧。”
　　安何说：“不用。”
　　女性紧张地闭上嘴。
　　阿秋的父亲负责狩猎，他们家虽然在安何看来也相当粗糙简陋，但已经是村内很不错的房子，相比之下，女性的家里狭窄逼仄，能明显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透进来，灰尘多到打扫不完。女性也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低头道：“麻烦您屈尊来到这种地方，万分抱歉。”
　　一个四五岁小女孩躺在木板床上，盖着布满补丁的被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女性满眼忧虑，安何走到床边，看到小女孩脸上红肿的腐烂小伤口，不用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就知道她发起了高烧。
　　小孩子免疫力低下，在染上传染病的情况下，又住在这种环境，得了重感冒，引起传染病恶化。
　　安何道：“她会好的。”
　　女性放下了大半的心，过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她几乎要流下眼泪：“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她打扫出一块比较干净的地方，以便安何配药。安何看着空气中飘浮的灰尘，说：“你们家的环境对小孩子不利，她是不是经常生病。”
　　“您说的没错。”女性道，“孩子的父亲很早就死了，我一个人照顾她，有时候顾及不过来，她从小身体就比别人家孩子差，我家许多积蓄都用来请医生看病，更没办法给她好好养身体。因为昨天的雨，房子又开始漏风，我还没来得及修。”
　　安何打了个响指，四周长出巨大的藤蔓，在屋顶合拢，将房子笼罩得密不透风。
　　女性瞪大眼睛，紧紧捂住嘴巴才没有惊呼出声。
　　安何道：“屋里太暗了，留个窗户。”
　　藤蔓应声变化，在房子的窗户位置留下一个缝隙，这样既能采光，关上窗户也不会进风。
　　住在附近的人纷纷出门，站在不远处不敢过来，对朝这里目露惊叹。
　　“暂时先这样应付一下。”安何道，“我发现村里好几栋屋子都变成危房，与其三天两头修修补补，不如回头一起推掉重建。”
　　安何敲了敲屋外的藤蔓：“要是有哪里不方便，你说一声就好，它会听话的。”
　　女性还没有回过神。
　　这种神迹应当每日认真供奉，表达对神明的赞美，怎么能开口吩咐呢。
　　安何已经坐下来配药，女性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呆站了这么长时间，让安何独自做事。她羞愧难当道：“我来干吧。”
　　“不用，你做不好的。”安何头也不抬。
　　女性手足无措，晚霞仅剩天边一线深红余光，映照在安何的手指上，看起来如同漂亮的暖玉。女性忽然自惭形秽，布满老茧与伤口的双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正要悄悄后退，安何叫住她。
　　“好饿。”安何道，“你会做饭吗。”
　　从睡醒的时候就想吃东西了，结果先是去了阿秋家，又过来治疗小女孩，拖到现在。
　　女性先是一怔，接着激动道：“会，当然会！您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做！”
　　安何不假思索：“想吃蜂蜜烤肉。”
　　女性的热情缓缓冷却，面露难色。她家里没有肉，更没有珍贵的蜂蜜。
　　弄到肉不难，只要说是给安何准备的，其他人肯定争先恐后愿意将家中的肉献出来，难的是蜂蜜。
　　蜂蜜的产出本就不多，而且这几年村里的蜂蜜全部属于安何，她上一次尝到蜂蜜的滋味还是很久以前。
　　目前，村里更是没有蜂蜜的储备。
　　但是，现在的安何大人如此宽容亲善，也没有提过分的要求，只是想吃蜂蜜烤肉而已，她怎么忍心拒绝呢？
　　女性正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安何走到门口，将箩筐里硕大的蜂巢取出来。
　　“麻烦你处理一下了。”安何道。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小女孩也被惊呆了：“这是什么呀？”
　　“蜜蜂的巢穴，蜂蜜就是从这里面出产的。”安何笑着解释，“不过能做出这种蜂巢的蜜蜂很危险，在野外见到了一定要快跑。”
　　安何切下来一块蜂巢蜜递给她：“尝尝。”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礼貌道：“谢谢哥哥。”
　　她的母亲呵斥：“芽芽！”
　　安何道：“没关系。”
　　芽芽发着高烧，本来没有吃东西的胃口，闻着蜂蜜香甜的味道却有流口水的冲动，她迫不及待舔了一口，幸福眯起眼睛：“真好吃！”
　　安何对芽芽母亲说：“你也尝尝。”
　　她连忙摇头。
　　安何有理有据道：“没见过的食材不尝一尝，怎么能做得好吃？”
　　芽芽的母亲只好尝了一点点，结果受到了惊吓，她从未见过如此程度的美味，神明大人拿出的东西果然都不一般。
　　她出去烤肉，安何开始熬药，苦涩的味道在整间屋子弥漫开，芽芽皱起小脸：“会不会很苦呀。”
　　安何道：“如果你勇敢喝药，就拿刚才的蜂巢给你当奖励。”
　　芽芽没有太惊喜的表现，反而忧心忡忡问：“要是都给我了，哥哥怎么办？”
　　安何笑着揉了揉她的羊角辫：“我还能再弄到。”
　　芽芽的双眼闪闪发亮：“哥哥好厉害！”
　　芽芽的母亲正在处理蜂蜜，安何过去舀了一小碗，给芽芽配着药喝。
　　她简直心脏骤停：“不用了不用了。”
　　安何解释道：“蜂蜜对你女儿的身体有益，不会影响药性。”
　　“不是这个问题！”芽芽母亲险些站起来，“芽芽没有这么金贵的，直接让她喝药就好了。”
　　安何弹了下盛着蜂蜜的小碗：“这个蜂蜜也没什么珍贵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芽芽母亲不安地想。
　　但是，心底却不受控制升起一股暖流。
　　治疗完芽芽的病，安何吃饱喝足离开，把剩余的蜂巢都留在了芽芽家。芽芽的母亲起初震惊惶恐，坚持不愿意，直到安何说这种蜂蜜对芽芽养好身体有益处，她终于勉勉强强接受了。
　　回家的路上，安何拿着下午折断的树枝，再度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和真的巧克力差不多，糖分含量大，能很好补充热量，没有任何毒素。”
　　安何打量着没有任何变化的树枝，“还不用担心融化。”
　　“第一次见这种特殊的植物，不知道学名叫什么？算了，从今以后它就叫巧克力树了。”
　　“不该放跑它的，得想个法子弄回来。”
　　想到就做，治疗完所有患者后，安何重新带着王蛇藤出去，把巧克力树抓回来，栽种到村子里。
　　这种植物只擅长跑路，基本没有正面战斗能力。
　　安何站在它面前：“说吧，你需要怎么养活。”
　　小树弯下腰，用枝干在地面写写画画。
　　安何看着它的画，“你喝蜂蜜？还要野黑蜂的？”
　　难怪会在野黑蜂的蜂巢不远处见到它。
　　安何一脸嫌弃，就差把“要你何用”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就养一小段时间吧。”安何喃喃道，“当成短期食品还不错。”
　　小树一个激灵，求生欲爆发，唰唰在地面疯狂涂写。
　　安何看了一会儿，露出微笑：“原来你浇水也能生长啊，这么好。”
　　沐浴着安何欣慰祥和的目光，巧克力树瑟瑟发抖，含泪点头。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3-18 15:02:35~2021-03-19 14:40: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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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阳星
　　村庄的人都知道，神明赐下了一棵奇异的树。
　　这棵树仿佛天上的植物，每一处部位都可以食用，味道比他们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奇妙，甜美的味道在舌尖逐渐化开后，会泛起微微的苦涩，回味香醇悠长。它最大的好处还不在这里，而是能让人身体暖和起来，心情变好，仅需一小块就可以补充许多能量。
　　他们将这当做神树，当做神明赐予的恩惠，每日都要顶礼膜拜，悉心照料，采摘巧克力的时候，动作也会小心翼翼，满怀庄重与感激。
　　整日被村民供奉，这种待遇可比在外游荡好多了，安何眼睁睁看着巧克力树抖擞起来，一棵树硬是凹出趾高气扬的气质。
　　安何表现得和寻常人一样，村民对他的敬畏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狂热。村民怀疑洛修的身份，但洛修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过，他们只能放诸脑后。
　　这一天，安何坐在村落附近最大的树上，低头看着树木洒下的阴影，“跟了我好几天，还不打算出来吗。”
　　一阵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摩挲声，映在地面的影子也随之摆动，像鱼儿一般沿着树干游上来，直到抵达安何所在的高度，阴影脱离树干变得立体，身姿拔高，轮廓细化，现出洛修的样子。
　　洛修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安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之前你看见王蛇藤的时候，反应太明显了。”
　　提起王蛇藤，洛修条件反射看向安何的左手腕。
　　他觉得安何有很多奇怪的地方，这几天暗中跟随，试图探寻安何的秘密，却看到令自己震惊的一幕。
　　最高危险级生物竟然就藏在安何衣袖中，毫无声息和其他人近距离待在一起，想起前些天和安何对峙时，最高危险级的王蛇藤就潜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洛修心有余悸，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王蛇藤对安何百依百顺，比驯服好的宠物还要听话，洛修的认知都差点崩塌。
　　洛修凝视的时间太久，被王蛇藤视作挑衅，一根纤细藤蔓无声从安何的袖口探出来，仿佛一条毒蛇向他张开獠牙。
　　洛修眼神警惕，身躯微微紧绷。
　　正在此时，一位扛着农具的村民从附近路过，身上的腐烂伤痕尚未彻底痊愈，脸上洋溢着明快的表情。他似乎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安何的位置，特意绕路过来，站到树下朝安何虔诚行礼，看到安何点头后高兴离开。
　　藤蔓缩回安何的衣袖，洛修也放松下来，嘴巴开始欠揍：“被人当成神明对待，你倒是坦然，不愧是能耍人多年的骗子，早已经习惯了？”
　　安何道：“我让王蛇藤待在你身边几天，你也会慢慢习惯。”
　　洛修的神情略微变了变。
　　安何不再吓唬他，讲起正经事：“他们的观念根深蒂固，得慢慢扭转。”
　　原主的骗术确实不错，但村民也不全是傻子，他们之所以能在原主离开期间很快拆穿他的真面目，一是洛修的影响，二是他们心底早已埋下怀疑的种子。原主带来的神迹如同空中楼阁，并不能给村民带来实质性好处，反倒不断损伤他们的利益，而安何不同。
　　现在，即使安何同样做出不告而别的事，他们对安何的信任也会持续不短的时间，不会很快扭转风向。
　　安何固然带来了实打实的改变，但也觉得村民的狂热过头了点。
　　洛修瞥了他一眼，重复曾经说过的话：“你很没有自知之明。”
　　某些方面，洛修和这些村民有相似的地方，他理解长久待在黑暗，看不到未来之人的趋光性，如果真正的光芒出现，他们即使眼睛被灼伤，也会飞蛾扑火，一往无前。
　　然而安何毫无自觉，只觉得自己做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洛修漫不经心抱胸：“谁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还称我为神的使者。神早就死了，哪来的使者？”
　　安何道：“你对神的死亡很确信。”
　　洛修嗤笑：“当然确信，我连祂的尸体都见过。”
　　安何：“哦？”
　　“所以，好心奉劝你早点想办法澄清。”洛修直起身体，准备离开，“万一被外面的狂信徒知道——”
　　洛修笑容恶意：“你就完蛋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阿秋气喘吁吁跑过来，仰头望向安何，眼里盛满单纯的兴奋与憧憬：“今晚大家准备举办篝火晚会，您会参加吗？”
　　安何想了想：“恐怕不行了。”
　　阿秋顿时无比沮丧：“为什么？”
　　洛修若有所感，遥望远方天际，“来不及了。”
　　太阳的光芒骤然变盛，周围布满灼目的金色，近乎无法视物。
　　阿秋不得不挡住眼睛。
　　远方天空驶来一艘巨船，犹如太阳的光辉凝结而成，展现出摄人心魄的宏伟与磅礴。
　　“——这是日辉船。”
　　洛修用梦呓般的语气说。
　　“它和它的第一任主人，被誉为地上的第二颗太阳星。”
　　安何问：“第一任？也就是说，现在的主人换了。”
　　洛修的眼神变得复杂，深深掩藏着不甘与羡慕。
　　“它现在的主人，是我的兄长，王国的储君。”
　　“他的天赋堪比日辉船的主人，洛夏。所以洛夏大人将伴生方舟赐给了他，希望他达到前人无法抵达的，更高成就。”
　　安何说：“他是来抓你的。”
　　洛修：“是。”
　　安何：“再见？”
　　洛修的复杂情绪被冲散，笑了一声：“你说的太早了。还记得我说过的，神的众多狂信徒吗？”
　　“我的兄长就是其中一员。”
　　“他对神的信仰从小养成，无法用一切辞藻形容，他伴生的光辉长剑不为王室，而是为神而使用。”
　　安何问：“即使神已经死去？”
　　“——即使神已经死去。”洛修笃定道。
　　“凡是敢亵渎神的存在，必会遭受他的讨伐。不久以前，他亲手剿灭了反神派的主脑。”
　　洛修幸灾乐祸：“你大概要进监狱陪我了。”
　　安何想到一件事：“还没问过，你是因为什么罪名入狱的？”
　　洛修说：
　　“渎神。”
　　*
　　日辉船停泊在村落上空，遮挡住原本的太阳。
　　一条光梯从天而降，身穿甲胄佩戴武器的士兵有条不紊下来，整齐列队在两边，恭敬等候那位尊贵的殿下。
　　村民被这种阵势震慑，懵懵懂懂跪下。
　　一双黑色长靴出现在光梯尽头。
　　洛希拾级而下，逐渐能看清他的全貌。
　　他身穿深红色军服，佩戴的勋章与肩带随着动作而被微微牵动，身材比长久关在监狱的洛修还要削瘦一点，精致的长相从侧面看过去会显得有点无辜，金色发丝犹如太阳洒落的光辉，颜色略浅的淡金眼眸空无一物。
　　长靴踏上地面，洛希没有看其他人，目光投向洛修，“你该回去了。”
　　“的确。”洛修从树上跳下，不做任何逃跑或抵抗，被士兵束缚住。
　　“好久没见，你还是这副死样子。”洛修唉声叹气。
　　洛希的目光没有收回，移向旁边的安何，声音没有温度：“渎神者。”
　　不见他做什么，安何身处的树木瞬间拦腰折断，砸在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粗壮树干的断面因为高温已经转变成黑炭，阿秋惊骇失声：“安何大人！”
　　“你其实挺聪明的。”安何出现在少年身侧。
　　阿秋虽然还不明白状况，但没有继续使用神明敬称，而是改回了以前的称呼。
　　洛希的亲卫长带着士兵过来，将安何团团围住。
　　安何推了不安的少年一把，“去找你父母吧，我不会有事。”
　　对安何的信任占据上风，阿秋咬着牙跑开。
　　洛修问：“你们刚来，怎么知道他渎神？”
　　亲卫长梅雨解释道：“追查您的踪迹时，我调查了这处村落的情况，还发现了这个。”梅雨取出一尊木雕，是村民自发为安何雕刻的神像，梅雨最初发现时怒不可遏，即使过了一段时间，情绪有所平复，再度提起这件事，白净的脸庞依旧因为愤怒浮上血色，“这是对神祇的莫大侮辱，万死不足以洗刷他的罪孽！”
　　洛修倍感无趣地撇过头：“不愧是洛希的走狗，跟他在信仰方面如出一辙。”
　　村民再听不懂，也明白安何状况不利，一下子慌乱起来，群情激奋，有的人甚至顶着压力想起身，被士兵重新挡回去。
　　梅雨怒其不争：“还不明白？你们的忠诚托付错了人，他不过是一个极度卑劣的骗子，我们的信仰都应当交给伟大的疾病之神！”
　　“派人过来传播真神的教义。”洛希没有表情，“无法教化者，以应有罪名处置。”
　　“是！”梅雨垂下头，“请问渎神者安何该如何处置？”
　　“按照法律，这么严重的渎神是死刑。”洛修忽然插话。
　　梅雨犹豫道：“这……”
　　他详细调查过，知道安何治好了村落的传染病，带他们脱离死亡的怀抱。
　　“不过嘛。”洛修话锋一转，笑容怪异，“救了这么多无辜人，可以酌情减轻渎神罪责，这是神在古时候定下的规则，你必定不会违背。”
　　“对吧，王兄？”

7、渎神
　　梅雨小心翼翼去看洛希的反应。
　　调查清楚村落的情况后，他便没有遗漏地详细汇报给殿下，洛希当时的神态，令他记忆犹新。
　　洛希的发色与瞳色都是象征太阳的温暖颜色，梅雨在他身边却经常感受到寒冷。梅雨明白，无论内心如何愤怒，殿下都会像洛修说的那样去做，因为他从不会违背神留下的旨意。
　　“暂时免除死刑。”洛希道，“将他带回去关进牢房，接受刑罚，向神忏悔。”
　　安何左臂下垂，一根藤蔓滑落下来，在地上扎根的瞬间体型暴涨，在所有士兵上空盘旋，如同遮天蔽日，张开血盆大口威胁所有人的巨蛇。
　　四周士兵陷入混乱，取出武器对准藤蔓。
　　“什么东西？”
　　“是王蛇藤！最高危险级生物！”
　　“快警戒！”
　　士兵顾不上安何，纷纷面朝王蛇藤如临大敌，瞳孔因为恐惧放大，四肢微微颤抖。有洛希殿下与日辉船做后盾，他们才能继续坚持着站在这里，否则早已落荒而逃——不是他们不够训练有素，而是与这种危险非人生物的差距过于悬殊，像是蚂蚁不自量力挑战大象，除了被轻飘飘踩死外没有第二种可能。
　　梅雨的额头滴下冷汗，都是他的疏忽，居然没有调查到王蛇藤潜伏在这个村落！如此偏僻贫瘠的村落有什么能吸引它的东西？虽然有殿下在，最高危险级的生物造不成多大威胁，但村民与弱小士兵的生命安全恐怕就难以保证了。
　　安何走过去，朝藤蔓伸出手，梅雨心脏骤缩，紧张大喊：“快回来！这是危险等级最高的生物，全星系比它危险的物种不超过十个，屠戮军队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你不要做出挑衅它的行为！”
　　安何的手掌按上藤蔓：“这么小的星系，还有将近十个物种比你更危险，你不太行啊。”
　　王蛇藤委屈地甩尾巴，那些物种比它危险，不过是因为造成的危害更大，它可不像那些只知道杀戮的蠢货，它聪明多了。
　　真对比战斗力，它不一定会输！
　　藤蔓扫动的同时，梅雨精神集中地握紧了武器，手心渗出一层粘腻的汗水。结果，王蛇藤真就像小狗一样摇了摇尾巴，没有造成大片建筑坍塌，地面陷落，甚至一点伤亡都没有？若说有什么受到影响，大概就是土地的尘埃被扫了扫……吧。
　　梅雨目光呆滞，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难道这不是王蛇藤，而是外表类似王蛇藤的其他生物？
　　“你不用怀疑，就是王蛇藤。”洛修发出过来人的嘲笑。
　　“担心谁都不用担心安何，他可是……”
　　话语在口齿间滚了滚，洛修意味深长吐出来，“这个最高危险级生物的主人。”
　　村庄资源有限，安何虽然比其他村民过得好上许多，但皮肤还是有点营养不良的白，手腕能够看到青紫血管与凸出的骨节，体型相比王蛇藤可以忽略不计，看起来不堪一击，巨大的藤蔓却在他瘦弱的手掌下趴伏，可以轻易读出宣誓忠诚的含义。
　　“不用再跟着我。”安何道，“你留在这里守护其他人。”
　　藤蔓尖尖不舍地卷住他手腕。
　　远处的巧克力树趁没人注意自己的时机，悄无声息将根茎从土壤扒出来，蹑手蹑脚朝外走，被安何看过来，立刻僵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停滞不动。
　　安何微微一笑：“你在跟我玩一二三木头人？”
　　小树不停点头。
　　安何指向它，对王蛇藤说：“给我看住这棵树，别让它跑了。”
　　巧克力树一溜烟回到原处，跳进自己逃出来时留下的土坑里，弯下树干用枝杈扒拉四周的泥土填进坑洞，重新把自己种起来。
　　安何嫌弃道：“脏的地方都不能吃了，浪费。”
　　小树拼命抖掉身上的灰尘。
　　“这才差不多。”
　　安何收回目光，继续对王蛇藤鼓励道：“好好干，以后我会回来验收成果。”
　　他笑意温和：“到时候，我也会接你离开。”
　　对王蛇藤嘱咐完，安何自发后退几步，离开藤蔓笼罩的范围。
　　系统道：“检测到穿越者的波动。”
　　安何：“你不用一遍一遍在我脑内提醒，我知道。”
　　“我也感觉到了。”安何微微兴奋，仰望高居上空的日辉船，“有一位穿越者就在船上。”
　　梅雨看了眼洛希殿下，警惕着王蛇藤缓缓走向安何，取出手铐。
　　安何主动伸出双手，让他铐上。
　　这种手铐似乎材质特殊，幻术异能被压制了。
　　梅雨眼神复杂：“你有能力逃跑，为什么不反抗？”
　　安何跃跃欲试：“我还是第一次坐牢。”
　　梅雨：“……”
　　各种各样的罪犯他都见过，还是第一次遇见对坐牢感兴趣的。
　　洛修挪动着靠近安何。
　　他是洛希的弟弟，拥有王室的血脉，士兵也不敢真将他当成罪犯对待，只要洛修不打算逃跑，便对他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洛修低头看了看被锁链牢牢缠住的自己，对安何说：“为什么你只用戴手铐。”
　　“可能是我比较自觉配合。”安何道，“你有逃狱先例，抓回来肯定要严加看管。”
　　梅雨从下属手中接过铁链，沉声道：“对于危险的犯人，只用对异能手铐当然是不够的。”
　　安何道：“你倒也不必这么快打我脸。”
　　梅雨：“……”
　　他给安何绑上铁链。
　　安何意外道：“你居然没有公报私仇，在捆绑的时候让我吃点苦头。”
　　梅雨深呼吸一口气，不发一言押着安何往前走。
　　登上光梯，来到日辉船内部。
　　从外面看的时候，安何就发现日辉船的规模相比过去扩大了许多，船舱里面的变化也不少，做了些符合当代生活与审美的改良，犹如雄伟华美的宫殿。
　　方舟的光辉丝毫没有衰减，如同从古照耀至今的日轮，可以理解洛夏为什么会把它交给洛希。
　　安何注意到，曾经他在船上做的改装全部原样保存，没有任何变动。
　　洛修好奇问：“在看什么？”
　　安何道：“有些地方和船舱整体不搭，看起来格格不入。”
　　许多人在外界遥远望到日辉船，都会被这种规模的奇迹震慑心神，更不用说进入船舱内部，连不太庄重的洛修都会肃穆一些。梅雨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这里津津有味观赏，还开口点评，闲适得像是逛自家后花园。
　　胆敢亵渎神明的匪徒，果然缺乏对伟大存在的敬畏之心！梅雨再度燃起怒火，压低声音呵斥：“你太无礼了！”
　　安何道：“好吧，我不说了。”
　　梅雨也不清楚，日辉船为何会保存这些一看就十分古旧的痕迹，不过洛希殿下对此十分重视，他曾经看到殿下静静站在那些痕迹前，不敢触碰，空白的眼眸填上了颜色。
　　与殿下提起神祇时的状态相似。
　　传说洛夏大人没有当成神子，却也是距离神祇最近的人类，梅雨冒昧猜测，日辉船的这些痕迹也许与神有关。
　　安置犯人的牢房在甲板地下两层，因为是王蛇藤的主人，安何被视为高危罪犯，和洛修一样需要被关进最深处。外围关了弱小些的罪犯，安何道：“都是抓回来的逃犯？看来逃出王都监狱的不少。”
　　洛修笑了笑：“王都监狱太难撼动，不掀起大动荡没法出来。”
　　路过一间外围牢房，安何陡然对上铁门后一双憔悴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站在门后，通过牢门的栏杆看向外面，隐约能看到她的五官与长发，是一位清秀少女。
　　安何微笑起来，朝她颔首。
　　少女眼神怔住。
　　洛修问：“认识的人？”
　　安何继续在士兵押送下走向深处，他说：“不认识，硬要说的话，算是同乡。”
　　安何的故乡，不就是刚刚离开的小村落。
　　洛修嗤笑：“想敷衍我也至少认真一点，你知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安何感兴趣问：“是什么？”
　　洛修道：“我对你说过，洛希摧毁了反神派。”
　　“她就是反神派首领的女儿。”
　　*
　　安何离开后，站在牢门后的罗蕾依旧有点出神，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对她友好微笑。
　　外围的牢房面积大，能够同时供三四个人居住，与罗蕾同一牢房的女犯人问：“那也是你们反神教派的人？”
　　罗蕾仔细重温原身的记忆，狱友对她这段时间动不动就发怔，反应慢半拍的行为已经习惯了，心里猜罗蕾不会是被折磨傻了吧？
　　半晌后，罗蕾摇摇头：“他不是，我不认识他。”
　　“关在深处的，都是高危罪犯。”狱友同情道，“如果是熟人，还能帮你摆脱夜莺的掌控。”
　　罗蕾脸色惨白。
　　“你不会看那个人态度不错，想试试抱大腿吧？我劝你千万不要。”女狱友道，“我们先前怎么能从监狱逃出来的，你不会不知道，就是高危罪犯掀起了暴动，绝大部分守卫都去镇压，外围防守薄弱，才让我们找到机会。没有他们，我们这群人什么都干不成，在他们面前，我们就像小鸡一样弱小。”
　　“高危罪犯可能比夜莺老大还要喜怒无常，他莫名其妙对你示好，心里说不定打着什么鬼主意。前段时间隔壁牢房的去讨好高危罪犯，被玩弄得多惨你也看到过。不想落到一样的下场，就离远一点。”
　　罗蕾畏惧地低声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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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穿越者
　　罗蕾想，自己也许是最倒霉的穿越者。
　　她本来是地球上一个高三学生，高考结束后和同学一起去毕业旅行，结果途中乘坐的大巴车遭遇事故，冲下桥梁掉进滚滚江水。
　　混乱刺耳的尖叫声，以及窒息与恐惧，是罗蕾最后的记忆。
　　意识重新清醒过来，罗蕾发现自己不是躺在病床，而是穿越到一个陌生世界，被关在监狱里。
　　这个世界的宗教势力似乎非常强盛，共同信奉着唯一的神明，疾病之神。
　　神明与信仰之类的事情，罗蕾并不想关心，然而这与她新的人生息息相关。
　　原身是反神派首领的女儿，稀有的治疗系异能者，首领对唯一的女儿十分疼爱，不让她接触黑暗面，只需要治疗受伤严重的教派成员。
　　不过时间长了，原身还是了解一些所处团体的行事作风，他们在反神党派中也是比较激进的一批，会摧毁疾病之神的神像，焚烧记载着神明传说的书籍，与神明的信徒发生冲突。
　　有一次，原身不小心目睹了战斗结束的现场，残缺的尸体与到处的鲜血令她记忆犹新。当初罗蕾接收到这一段记忆的时候，脸色泛青，有种想呕吐的冲动，却又吐不出来，从小生长在和平环境的她哪里见过这些，好几天做梦的时候，那段记忆里惨烈的景象都不受控制涌上脑海。
　　原身问过父亲，是为了什么目的做出这些事情。
　　父亲回答：
　　“神明或许曾经施与过恩惠，但现在的祂只会传播灾祸。”
　　“祂是疾病与痛苦之神，祂的存在就是厄难本身。”
　　“还有那么多人沉浸在过去的时代，日日夜夜祈祷神的回归，祈祷疾病的降临，自愿束缚住双脚无法向前，可笑至极！”
　　“我们早已不需要神！”
　　“必须尽快摧毁疾病之神在世间的信仰，否则灾厄真的会被愚昧信徒呼唤而来。”
　　由于一些遭遇，罗蕾对狂热的信仰没什么好感，她感觉父亲的话有一部分道理是对的，人类的未来应当用自己的双手开拓，但父亲采取的做法绝对是错误，疾病之神的信徒至少会信奉仁爱的教义，他们却没有，所作所为宛如没有底线的野兽，走向另一个极端。
　　反神教派被剿灭，首领以及一些骨干被抓捕，如果身为旁观者，罗蕾会鼓掌叫好。
　　可是，罗蕾变成了当事人。
　　她是反神派首领的女儿，而且参与进势力内部，作为稀有强大的治疗系异能者，对反神派的壮大拥有不可磨灭的贡献。她治愈过许多反神派成员，双手间接沾染了无辜士兵与民众的血。因为情节较轻，她没有和父亲或其他骨干关在一起，独自待在外围牢房，今后大概率活着出去的机会。
　　但这是另一个灾难的开始。
　　夜莺是周围几间牢房的老大，她的毒系异能防不胜防，没几个人愿意招惹。而罗蕾的异能在医疗资源稀缺的监狱内部十分宝贵，夜莺没有通过温和的方式收服她，而是利用暴力与痛苦控制住她，逃狱的时候都将罗蕾当作工具强硬带上，结果没多久就被抓回来。
　　关在监狱与外界隔绝，夜莺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异能，制作出各种各样的毒素。创造的毒素总需要在小白鼠身上试验，夜莺曾经因为失误毒杀了同一牢房的犯人，刑罚加重，于是不敢随意再在别人身上试验毒素，直到罗蕾出现。
　　罗蕾简直是完美的小白鼠，致死剂量的毒药只要不超过一定强度，到了罗蕾体内就会因为异能自主痊愈，可以充分观察罗蕾不同阶段的反应，还不用花费心思解毒。夜莺开始享受起折磨罗蕾的感觉，一旦罗蕾的表现有哪里让她不满就会诉诸暴力，还不允许罗蕾主动治疗自己，只能像钝刀子割肉一样缓缓自愈。
　　又到了给夜莺试药的时间，罗蕾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抗拒，但她不能不去，否则夜莺会对她进行更严酷的折磨。
　　罗蕾控制不住地牙关发颤。
　　因为这种反应令夜莺不快，她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
　　漫长的煎熬终于结束，总算又挺过了一次折磨，罗蕾捂着脸颊回来，因为毒素尚未完全消除，她脸上被打的部位不是红肿，而是吓人的青紫色，摸上去触感坚硬，像火一样滚烫，不断泛起细细密密的麻痒。
　　罗蕾以前去医院做胃镜都会害怕，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能忍耐的时候。她把自己关进洗澡的小隔间，蜷缩着蹲下来，把脸深深埋进大腿，这种姿势带不给她丝毫的安全感，眼泪不停流下来，罗蕾拼命咬牙克制住哭声，以免传到外面被其他犯人听到。
　　在监狱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表现出软弱根本无法博得同情，反倒会让其他犯人更加看不起你，肆无忌惮欺凌你。
　　夜莺在她看来已经无比凶恶，罗蕾无法想象更危险的罪犯会是什么样子。看见安何态度友好的时候，她确实产生过渺茫希冀，但很快被浇灭，同一牢房的女犯人说的是对的，她承受不起贸然招惹那种人的代价。
　　守卫说过，回归王都监狱后会将她和夜莺分开关押。
　　到时候夜莺仍有办法虐待她，但至少会比现在好很多。
　　罗蕾不停这样安慰自己，才能让早已到达极限的精神勉强支撑下去。
　　明明好不容易考上了心仪大学，有希望带父母离开贫穷的家乡，去到大城市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罗蕾躲在阴暗狭小的隔间角落，发出细微的呜咽。
　　*
　　安何被关进专门留给高危罪犯的深处囚牢。
　　牢房四面墙壁透明，能清晰看到关在斜对面的洛修，对上安何的视线，他还笑着打招呼，无声做出口型，安何看出他在问：“还习惯么。”
　　洛修倒是对监牢很习惯，回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家，抽出一本书坐在铁质硬床的床沿阅读起来。
　　王室血脉的待遇都和其他犯人不一样，牢房多了占据一整面墙壁的琳琅书架，床铺看起来也明显更柔软些。安何才发现洛修喜欢看书，专注阅读时散发出一种沉静的气质，显示出更多与兄长洛希相似的地方。
　　透明的墙壁看上去毫无威胁性，实际完全由高强度能量构成，不小心碰触一下，整只手掌都会被烧成灰烬。
　　安何：“环境比我想象的好。”
　　居住在先前的村落，除了自由以外，其他也不比这里好上多少。
　　地板光洁如新，安何随意靠着单人床铺坐下。牢房没有窗户，看不到方舟行驶到了哪里，不过安何见识过方舟的速度，按时间推算，应该已经离开了荒星。
　　说是星系，当然不止有一颗星球。村落所在的是一颗偏远荒星，不受远在中央星的大人物问津，说不定都没有起名，就像这片被宇宙遗忘在角落的无名星系一样。
　　无名星系外面已经开始应用机甲，这里还没有发明出能在不同星球间自由穿梭的飞船，王室顾及不上偏远贫瘠的星球，也是无奈的事。
　　经过此次的事，这颗荒星应该会被注意到了。
　　加上有王蛇藤留下，执行安何的意志，多余的也不用他再操心。
　　系统贴心问：“监狱没有太多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宿主想听音乐或者观看影片吗。”
　　见到穿越者，也勾起了安何对故乡的思念，他兴致不错地道：“播放地球的经典影片吧。”
　　音乐的前奏响起，脑内展开播放电影的屏幕，安何闭上眼睛欣赏。
　　中途洛修看完了一本书，合上封面，侧头看了眼安何在做什么，看到他单腿曲起，背靠铁床坐在地板上，一条手臂轻松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便无趣地移开目光。
　　看完几部电影，守卫送来晚饭。
　　安何端起餐盘，评价道：“还有一个缺点，伙食差了点。”
　　话是这么说，安何还是一口不剩地吃完。
　　吃完饭不再继续看电影，而是钻研自身的异能。
　　幻术异能属于精神大类的一个分支，重要的是灵魂而不是身体素质。这个异能放在原主身上，只能搞搞小把戏，由安何的灵魂来使用却能发挥出强大无数倍的效果，已经不能说不是一个层次，而是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在这种碾压性的灵魂本质面前，天生的异能天赋不再重要。
　　安何曾经能用虚假的匕首让洛修受伤，就是因为他的幻术已经能一定程度变成实质，加上对洛修精神施加的影响，让他真的以为自己受伤并坚信不疑，于是脖颈真实出现了利刃造成的伤痕。
　　对于幻术，安何待在村落期间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他今天要做的是新尝试。
　　每个大类的异能都能共通之处，如同水系异能者可以制造寒冰，对精神系某个分支异能掌控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触类旁通，使用出相近的其他分支异能。
　　这种掌控，对于大多数异能者都是仰望不到的高度，然而一次尝试，安何便成功了。
　　眼前的场景翻天覆地，安何置身于一座金色的花园，春夏之间的灿烂阳光挥洒下来，他坐在温暖的玻璃花房，被争奇斗艳的鲜花与馥郁芳香包围，不远处坐落着白色大理石围出的喷泉，清澈水流的声响令人身心都平静下来。
　　安何的身体依旧在牢房，精神则来到了日辉船上某个人的梦境。
　　手旁的白色圆桌上放着精致的三层点心，杯中的红茶袅袅冒着热气，安何端起来喝了一口，等待梦境接下来的发展。
　　很快，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推开玻璃花房的门进来。
　　他怀里抱着厚重的书本，金灿灿的发丝比起阳光也毫不逊色，小王子装束将他的五官衬托得更加精致，脸颊带着尚未消退的圆润弧度，身上的气质却冲淡了可爱的感觉，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浅金眼眸，已经能看出长大后的影子。
　　安何微挑了下眉。
　　这是小时候的洛希。

9、梦
　　居然来到了洛希的梦。
　　看来他的精神状况不太稳定，轻而易举便让安何通过漏洞破解进来。
　　洛希走到安何面前，低下头行礼：“下午好，洛夏大人。”
　　原来自己在梦里的身份是洛夏，安何想。
　　这也许是洛希童年时期某一段印象深刻的经历。
　　看着小王子脸上表露出不符合年龄的稳重成熟，安何恶趣味地掐住他的脸。
　　白嫩的脸蛋很快浮现一块红色，洛希连制止安何动作的念头都没有，脊背挺直稳稳怀抱着厚重书籍，只有浅金眼眸浮现不明显的疑惑，“洛夏大人？”
　　安何从精美的三层点心碟顶端取下一小块奶油蛋糕，递到洛希嘴边：“吃吗。”
　　“谢谢，我还不饿。”洛希礼貌地拒绝，“洛夏大人今天似乎兴致很好，是要带我去拜谒神明的缘故吗。”
　　安何想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干脆顺着梦境的推动往前走。
　　他严肃庄重，变成了洛希印象中的洛夏。
　　“其实我本不想这么早让你去拜见神明，如果换成洛修，我断然不会答应他。只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虔诚，认可你的出色，才这么早答应你的请求。”安何道，“但我还是要最后问你一次，如今的神明可能没有你想像的那般美好，切勿神前失礼，切勿产生不敬想法，你可以做到吗。”
　　“多谢您的称赞。”洛希拿着书本的左手垂下，右手轻按在左胸前，弯腰鞠躬，没有任何迟疑道，“我的回答依旧是，我可以。不论看到什么，发生什么，我对神的信仰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我所说的话有任何谎言，愿意接受您的惩罚。”
　　安何神色稍缓，站起身道：“跟我来。”
　　他们穿过王宫的走廊，抵达一座宫殿前。
　　这座宫殿与其他建筑都隔了一段距离，虽在王宫范围之内，又有种独立在外的感觉，建筑风格与奢侈华丽的王宫截然不同，简朴且厚重，更像是庄严的神殿。
　　这里没有阳光，天空颜色黯淡，气温阴冷，吸进肺部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细微的冰渣，划过气管带起火辣辣的疼痛，待了片刻就有呼吸不畅的感觉。
　　人的负面情绪会在这里轻易被掀动。
　　安何登上台阶，站在厚重的大门前，转身看了眼严格保持两步距离跟在后面的洛希，见他没有出现异常，安何面色淡淡重新回身，伸出右手，掌心向前贴上门。
　　大门亮起繁复的金色纹路，然后缓缓推开，不太明亮的光线照进里面，洛希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本以为能拜见神明的尊荣，已经准备好屈膝下跪，眼前看到的却是密密麻麻交织的黑暗丝线。
　　数不清的丝线占据整座宽阔的殿堂，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景象，普通异能者面对这一幕的瞬间就会丧失清醒，大脑被无数疯狂的负面情绪占据，身体出现难以忍受的痛苦，仿佛一瞬间染上了无数疾病，却又感觉自己在接近神秘与规则的本质，着迷盯着移不开目光。
　　安何再度去关注身后的洛希，他的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被太阳亲吻过的双眸没有出现疯狂，却被蛊惑般伸手去碰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黑色丝线。
　　安何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要乱动。”
　　洛希艰难找回一丝清醒，但很快就要被混乱的情绪重新吞没。他的左手青筋凸出，依旧死死抓住厚重的书本没有放开，艰难道，“洛夏大人，我……”
　　“你已经做的很好。”安何道，“握着我的手不要松开，闭上眼睛跟着我。”
　　洛希听话照做。
　　安何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带他穿过无数丝线，来到宫殿最深处。
　　“可以睁开眼睛了。”安何松开手。
　　洛希忽然有些紧张。
　　他缓缓睁开眼睛。
　　面前是高高的台阶，神明就坐在最顶端的神座上。
　　祂微垂着头颅，凌乱的发丝蔓延到背部以下后，就变成了错落占据四周的漆黑丝线，许多丝线缠住祂的身躯裹成一个茧，仅露出苍白的脖颈与面孔。
　　神的面容被发丝遮住大半，看不清楚，仅能模糊看到平静闭着的双目，仿佛正在沉眠，有种诡异的神圣感。任谁都能看出祂的身上毫无生气，进而无可奈何接受事实——祂早已逝去。
　　洛希一时间忘记了屈膝行礼，首次展现出手忙脚乱的样子，颤抖着翻开携带的书籍。
　　书的封面一直被洛希的手臂挡住，此时安何才发现，书名是《疾病之神》。
　　我夸我自己实在太羞耻了，安何暂停参与，变成旁观者。
　　梦境自动向下进行。
　　洛夏不用看就知道书上记载的内容。
　　“人类繁荣，神却死去。”
　　“日月为祂黯淡，大地为祂哀嚎。”
　　“所有生灵为祂痛哭。”
　　“神啊，您为何离我们而去。”
　　“失去了您，我们的眼前黑暗无光——”
　　“神为什么会死？祂本该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洛希声音发干，看向洛夏，“这个问题，我曾经不止一次询问过您。现在，您可否解答我的疑惑？”
　　洛夏的平静外壳出现裂痕，流露出深沉的哀痛。
　　“古早时代，这里的环境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稀缺的生存资源，以及看不到头的频繁灾难，都将人们折磨得苦不堪言。他们很可能在不远的将来迎来灭绝，就像划过天空的流星，仅仅在亘古存在的星球上留下无比短暂的痕迹。”洛夏道，“那时的人类一出生，就在面临近在咫尺的痛苦与死亡，有人哀叹，有人绝望，不止是谁带头开始祈祷，祈求一位能拯救他们的存在。”
　　“——这个时候，神明诞生了。”
　　“祂是疾病之神，注定带来灾厄与苦难。人们彻底绝望，觉得自身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神明的出现是为了更好地毁灭他们。”
　　“神却否定了他们。”
　　“祂说，你们的存在不是错误。”
　　“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洛夏道。
　　洛希屈膝下跪，向神明献上最高的礼节。提起信仰的时候，他的眼瞳不再空白无物，像太阳一样发光，“是的，因为神明，才有延续至今的我们。”
　　“但是，神为我们违背了自身的起源。”洛夏道，“祂使用了太多与权柄截然相反的力量，世间有了生机，祂却逐渐衰弱。而且，神吸收了太多荒芜衰败的负面规则，庞大到了神明也支撑不住的程度。”
　　洛夏的语气越来越紊乱，积攒了太久的负面情绪不受控制泄露出冰山一角。他艰难说完最后一句话：“于是，就变成了你看到的这样。”
　　洛希仰望着上首的神明，瞳仁微微战栗。
　　*
　　接下来的梦境内容不再有序进行，变成了破碎闪现的片段。
　　一个片段中，安何又扮演了洛夏的身份。
　　长高了一点的洛希坐在他身侧，膝盖上摊开了一本书，认真听他讲述洛夏与疾病之神的过往。
　　每到疾病之神相关的事情，大多数时间像个人偶的洛希都会鲜活起来。
　　洛希坦诚道：“真羡慕您，如果我也能拜见真正的神明就好了。”
　　安何读取着梦境，知道洛夏此时会怎样回答，他没有再按照梦境的发展去走，而是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不需要再见。”
　　“属于神的时代早已过去。”安何道。
　　坐在一侧的洛希陡然抬头，冷冷看向他。
　　洛希的眼神恢复清醒，与如今的他逐渐重合。
　　梦境支离破碎。
　　身处牢房的安何睁开眼睛，意识重新回到身体当中。
　　安何起来伸了个懒腰，回想在洛希梦境的经历，略感无语。他对小时候的洛希做恶作剧，洛希一点反应都没有，在疾病之神方面讲了一两句不合时宜的话，梦境居然跳过了波动震荡的环节，直接就碎了？
　　洛希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很可能对此采取措施。
　　过了一会儿，安何等来了他的措施。
　　深夜时分，梅雨的亲卫制服依旧干净笔挺，头发一丝不苟，没有丝毫困倦的迹象。他穿过牢房的透明能量墙壁走进来，安何看见他手上拿的两根金属半环状物体，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梅雨道：“船上所有精神系异能的罪犯，都要戴上这个精神抑制项圈，请你配合。”
　　安何问：“对精神系异能的警戒突然提高，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梅雨面无表情道。
　　安何微笑道：“好吧，我会配合的。”
　　梅雨嘴唇紧抿，上前给安何戴上项圈。项圈和安何的食指差不多粗细，通体漆黑，中央镶嵌着一枚类似水晶的长方形物体，散发出幽幽红光。咔嚓一声，锁扣紧紧扣上，安何感受到了比手铐更强大的压制力，不过对他来说就像从大海中舀出几杯水，没有任何影响。
　　金属制项圈紧贴脖颈，触感冰凉，安何感兴趣地摸了摸，“如果我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事，比如想强行取下项圈，这个东西会爆炸吗？把我的头炸得稀巴烂？”
　　梅雨：“当然不会！你把殿下当成了什么人！”
　　安何：“哦。”
　　梅雨感觉自己可能不正常了，他竟然从安何的声音听出了遗憾？
　　梅雨头皮发麻：“我走了。”
　　安何客气挽留：“不多坐一会儿？”
　　梅雨：“这里有什么可坐的？”
　　安何道：“也是。”
　　梅雨匆匆离开，走到透明墙壁前，他的步伐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冷酷道：“回到王都后，有审讯和惩罚在等着你，你好自为之。”
　　洛希殿下遭受不明的精神系异能攻击，船上最有嫌疑的就是安何。
　　全星系最高危险等级的生物都向他献上忠诚，他身上充满谜团。
　　即使安何的异能是幻术，与梦境无关。
　　安何笑了笑：“谢谢提醒。”
　　“我是在警告你！”
　　梅雨冷哼一声，加快步伐离开。

10、活下去
　　流落在外的逃犯尚未完全抓获，日辉船目前还不会返回王都。
　　两天后，梅雨确认了其他逃犯的躲藏地点。
　　为了抵抗王室的追捕，这群犯人以两位高危罪犯为首领，在危险的地带组建了一个小势力，逮捕难度较大。梅雨率领大批士兵倾巢出动，劳动力本就不充足的船上更缺少人手，几个老实无害的罪犯被放了出来，在王都监狱本部也会这样，这类犯人可以通过劳动与悔改相应减轻刑罚。
　　罗蕾就是被放出来的一员。
　　这是她少数能脱离压抑环境，稍微喘口气的时候。
　　她一直表现优秀，卫兵对她的态度也比较友善。
　　罗蕾以前是反神派的小公主，除了治疗伤患以外什么都不用做，不过原本的罗蕾已经死了——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受不了监狱生活，在一次给夜莺试药后，她刻意抑制了自己的异能，不让身体自愈，被毒药杀死的同一时刻，地球的罗蕾便穿越过来了。
　　罗蕾不一样，她想活下去。她学习成绩出色，背负着家里的希望，无论怎样都不能轻易放弃生命。虽然回家的希望极度渺茫，但活下去说不定就有机会，死了则什么都没有。
　　原身十指不沾阳春水，罗蕾则从小帮父母干家务，洗衣做饭什么都会，但她不能表现出与原身差别太大的地方，所以每次放出来进行劳作的时候，不会选择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而是从一般人都能轻易上手的打扫做起。
　　今天也是同样，擦拭完最后一个房间，罗蕾抬起手背擦了擦汗。
　　幸好原身的父亲有意锻炼她的身体素质，避免她遭遇坏人的时候完全没有自保能力，否则以原身的柔弱，罗蕾只擦一个房间恐怕就会累得倒下。
　　监狱守卫交代的任务做完了，罗蕾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她不愿意回牢房，也想尽可能做多些事情，争取到守卫的认可。
　　抓紧手中的抹布，罗蕾推开门出去，准备找监狱守卫给她安排更多的工作。
　　一位守卫刚好路过房间外的走廊，他两手提着沉重的食盒，应该是刚从厨房出来，要去给牢房的犯人送饭。
　　能跟随洛希的，都是和他一样对神明抱有忠诚信仰的人，日辉船上的士兵原本对反神派成员没有好感，但罗蕾穿越后，他们看到罗蕾的表现，对她有所改观。这位守卫就是对罗蕾印象不错的一员，他对罗蕾的遭遇有些同情，也警告过夜莺几次，但夜莺没怎么收敛，继续在守卫看不到的时候虐待罗蕾。
　　监狱守卫地位卑微，不敢拿这种小事打扰上面的大人。他只不过是经常见到罗蕾，了解一些她的品性，才会对她产生同情，在上面的大人物看来罪犯都一样，内斗只要不太出格都是无足轻重，这是犯人们罪有应得。
　　只能等回到王都以后，调整夜莺与罗蕾的牢房，让她们尽量远离。
　　守卫有心多帮帮罗蕾，听完罗蕾局促的请求，他想了想道：“好像没有其他需要你们的工作了。”
　　不等罗蕾露出失落的表情，守卫继续说：“不过，我一个人送饭挺累的，你可以帮个忙。”
　　罗蕾喜出望外，马上答应下来。
　　送完外围牢房，罗蕾跟着守卫来到监狱深处。相比有些吵杂的外围，这里寂静得吓人，罗蕾的脚步声不由自主放轻，暗暗绷紧神经。
　　总能感觉到强烈的视线，罗蕾冷不丁侧头，正好对上一位犯人死死瞪视她的眼睛。
　　犯人瘦得皮包骨头，长久没有梳理过的头发肮脏杂乱，脖颈扣着金属项圈，中央镶嵌着一枚散发幽幽红光的长方形水晶。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却只占了很小一部分，细小得像针尖，剩下都是布满血丝的眼白。
　　罗蕾吓了一大跳，这个外表可怖的高危罪犯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物，若不是穿越后的遭遇锻炼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罗蕾已经发出高声尖叫。
　　“这些高危罪犯四周看似都是空气，实际被透明的能量墙壁包围着，他们出不来的。”守卫解释道，“他是精神系异能者，你看到他脖子上的项圈了吗？那是王宫特制的精神抑制环。精神系异能者的体质普遍是弱点，佩戴上那种项圈，他的异能强度不到正常时期的十分之一，说不定连你都打不过，放心吧。”
　　罗蕾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四肢，再对比那个罪犯皮包骨头的瘦小身体，心底多了点自信。
　　继续走向深处，食盒越来越轻，罗蕾注意到有一份与众不同，比较丰盛的饭菜，询问道：“这是哪一位的？”
　　守卫不用看就知道：“是洛修殿下的，前面就到了。”
　　罗蕾疑惑问：“殿下？”
　　守卫不敢多议论，只是含糊地简洁解释一句：“他是洛希殿下的弟弟。”
　　王太子洛希，罗蕾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对他印象深刻。
　　就是他一手摧毁罗蕾所在的反神派，将她的父亲关押入狱。
　　逃亡的时候，在罗蕾看来残忍强大的夜莺，远远望见日辉船的光芒，就不受控制流露出浓浓的恐惧，甚至直接丧失了反抗的意志，罗蕾当时暗暗感到快意，原来你也有这样的时候。
　　洛希的弟弟，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莫非是洛希过于严酷无私，即使亲人触犯了法律，也要一视同仁关进监狱？
　　罗蕾正好奇洛修的样子，斜前方传出一道声音叫住她。
　　“又见面了。”
　　罗蕾下意识看过去，对上安何微笑的双眼。
　　他的身体有点营养不良的瘦削，脚腕与手腕能看到明显凸出的骨节，略微宽大的囚服套在他身上空空荡荡。黑色的柔软碎发搭在额头，下面是平静的黑眸，里面蕴含着温和善意的光，精致俊秀的五官显眼却无害，比起身旁的守卫更让罗蕾感到安心。和第一次见面一样，罗蕾面对他很容易产生亲近的感觉。
　　狱友的提醒浮上心头，罗蕾让自己提高戒备。
　　“你好。”罗蕾注意到安何戴着和之前罪犯如出一辙的项圈，看来也是精神系异能者。
　　被压制的精神系异能者就是纸老虎，看他的体格，也不比我强壮多少！罗蕾暗暗给自己打气，大起胆子试探安何：“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安何问：“你害怕我？”
　　罗蕾险些咬到舌头：“没、我没有！”
　　“就当是这样吧。”安何道，“你的手怎么了？”
　　罗蕾神经一紧，条件反射往了下扯了扯衣袖，盖住手背的丑陋伤痕，像是受到太多迫害，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吓到的小动物。
　　这块伤疤是昨天夜莺在她身上试验留下的，夜莺对这次的新毒素十分满意，在罗蕾体内的毒素自愈大半后，特意命令罗蕾停止异能，让剩下的毒素和伤痕继续保留一段时间，留待她继续观察。
　　“没什么。”罗蕾不愿意回答，罪犯都是穷凶极恶的人，揭开伤口给他们看，连施舍的怜悯都得不到，更可能是轻蔑与嘲笑。
　　她的长发盖住眼睛，唇色发青，整个人被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憔悴笼罩，似乎随意朝她丢一根稻草，她就会支撑不住倒下。这位穿越者的遭遇看起来不容乐观，安何不再追问她，转而去问守卫：“她怎么了？”
　　守卫不耐道：“你非要知道干什么？”
　　“也不干什么。”安何道。
　　守卫反倒因为他轻描淡写的回答提起了心。
　　梅雨大人特意向他们叮嘱过这名罪犯的事，如果安何有什么无伤大雅的要求或问题，尽量满足他，并在事后汇报上去。这是不是说明安何尤其危险，即使佩戴上了精神抑制环也不能轻视？守卫咽了咽口水，决定按照梅雨大人的嘱咐，回答安何的问题：“罪犯关在一起当然会内斗，有的会赢，有的会输，就这么简单。”
　　安何用辨不清情绪的语气道：“我知道了。”
　　果然只是想满足好奇心吧，守卫想。
　　“很快会好的。”安何对罗蕾道。
　　罗蕾勉强笑了笑，没有被安慰到。
　　后方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盔甲伴随走动的碰撞声，守卫立刻双脚并拢贴墙站立，行礼道：“梅雨大人，恭迎您的凯旋。”
　　部队刚从战场回来，森冷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领头的梅雨制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罗蕾屏住呼吸，低着头紧贴墙壁不敢乱动一下，直到她听见洛修的声音。
　　洛修指指点点：“这两个家伙更胖了，看来在外界过得很滋润。”
　　安何道：“其实你也胖了。”
　　洛修不相信：“不可能。”
　　罗蕾紧盯地面，余光瞥见梅雨尺量般的步伐乱了一瞬。
　　罗蕾：“……”
　　你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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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剑光
　　被两个人一打岔，罗蕾的紧张感缓解了些。沉重的锁链拖拽碰撞声来到她面前，庞大阴影从头顶洒落下来，听了安何与洛修的对话，罗蕾对刚抓回来的这两位高危罪犯产生了略微的好奇，谨慎地悄悄抬眼，紧接着全身僵硬。
　　……这分明是巨人。
　　两个犯人的长相身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走在前面的长着尖刺般的红发，另外一个是光头。罗蕾快速看了一眼就连忙收回目光，不敢仔细观察，但粗略目测他们的身高绝对在两米二以上，身材相当壮硕，以罗蕾的角度根本看不见他们的长相。
　　他们全身坚实肌肉鼓起，缠满手腕粗细的铁链，也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这种凶兽一般的异能者。
　　旁边的守卫低声介绍：“他们是双胞胎兄弟，炎巨人和山巨人，这是他们的异能名字，也是他们的代号。他们的真实名字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我们都用代号来称呼。”
　　“他们有双胞胎的心灵感应，配合默契，在高危罪犯中也是比较危险的存在。能把他们活捉回来，不愧是梅雨大人。”守卫情不自禁感叹。
　　另一边，洛修朝他们挥手，“欢迎回来。”
　　安何道：“你好像心情不错。”
　　“这两天我一想到自己被抓回来了，他们还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就不太高兴。”洛修笑了笑，“这下就好了。”
　　“洛修。”山巨人沉声开口，或许是身材过于高大的缘故，他说话时胸腔会发出嗡嗡的震鸣，“不要随便激怒我大哥。”
　　洛修随意地笑，没有搭理他，而是对安何解释道：“炎巨人头脑不发达，因为异能的影响，内心时时刻刻燃烧着怒火，随便一颗火星都有可能把他彻底点燃。相比之下，他弟弟的智商就比较正常，性格和山一样沉稳，除了攻击力不足外几乎没有短板，比哥哥强多了。”
　　“——哧啦哧啦。”
　　令人牙酸的剧烈铁链摩擦声响起。
　　意外在此时出现。
　　炎巨人怒吼一声，全身肌肉发力，浮现根根明显的青筋，脸庞因为过度用力而涨红。
　　身上的锁链被他硬生生挣断。
　　安何道：“乌鸦嘴。”
　　洛修皱起眉：“我以前做更过分的举动，他也没这么生气过。”
　　“他没生气，因为打不过你。”安何道。
　　洛修道：“当然。”
　　“这次不一样了。”安何眸色微深，“他们不是要杀你，而是想屠杀其他人。”
　　炎巨人身体再度拔高，几乎触碰到天花板，撑破的囚服岌岌可危挂在他身上，可以清楚看到他全身皮肤快速硬化，转变成火山熔岩一般的颜色与质感，表面裂开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深邃裂痕，里面流淌着赤色岩浆，不停有细小泡泡冒出来炸开，迸溅开火星。
　　监狱的温度急速升高，炎巨人脚底的地板不断融化，待在炎巨人附近的卫兵和他拉开一段距离。脱离控制后，炎巨人并没有做出逃跑或袭击其他卫兵的行为，而是迈开沉重的步伐，像一头红了眼的公牛般，径直撞向自己的弟弟。
　　梅雨道：“散开！”
　　押送着山巨人的卫兵也做出判断，将依旧被束缚着的山巨人留在原地，然后分散后退。
　　炎巨人对双生弟弟的攻击没有任何迟疑，两者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日辉船牢不可破，连微微的震荡都没有发生，但构成深处监狱的砖石龟裂掉落，能量紊乱，岩浆混含着熔岩的碎块四处迸溅，看得目瞪口呆的监狱守卫一个激灵回神，拽着罗蕾四处躲闪。
　　“小心！”
　　一小颗熔岩碎块砸中守卫，瞬间将衣服烧成灰烬，接着竟然粘上了他的后背，融化皮肉缓缓下陷，被瞬间烧干的血液根本流不出来，四周皮肤起满燎泡。守卫发出痛到难以忍受的哀嚎，罗蕾双手交叉合拢，摆出祈祷的手势，后背长出洁白双翅，洋洋洒洒的羽毛从半空飘落，几乎盖住了身边的守卫。
　　哀嚎减弱，监狱守卫后背的严重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羽毛的范围扩大到所有卫兵头顶，即使飘落到没受伤的人身上，也会使他们精神一振，体质暂时增强。
　　以前使用异能时，原身偶尔会觉得讽刺，她像是神明座下的天使，摆出虔诚祈祷的手势，自身却属于反对神明的派系。
　　现在的罗蕾没闲心考虑这些，她脸色微微苍白。
　　熔岩碎块停止溅射，在巨人兄弟相撞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身影。
　　卫兵震惊问：“另一个死了吗？”
　　“不是。”梅雨神情严肃，声音绷紧，“所有人戒备。”
　　滚滚浓烟消失，重新出现的并非先前的熔岩巨人，他更加壮硕，全身由黑色岩石构成，里面似乎蕴藏着庞大的热能，导致岩石表面透出淡淡的红光，比起之前体表岩浆流淌的样子，给人带来的威胁性反倒暴涨几倍，不像炎巨人或者山巨人的任何一个，而像两者的融合体。
　　“他们融合了。”梅雨凝重道，“他们竟然悄悄开发出了新的异能使用方法，被我们逮捕的时候都没有用出来。”
　　“因为有洛希和日辉船，我们的失败是定局。”炎山巨人眼神浑浊，说话却有条理，“我们想过，要不要在外面让你们损失惨重，发泄我们心头的愤恨。”
　　但紧接着，他的嘴巴扯出充满血腥气的弧度：“不过，我们想到了更好的主意！我们要在日辉船上屠杀洛希信赖的手下，让他的光辉蒙上阴影，这样才有意思！”
　　梅雨低低道：“他们彻底疯了。”
　　卫兵压低声音问：“梅雨长官，殿下会来吗？”
　　洛希体恤下属，给予他们的待遇十分丰厚，各方各面几乎做到完美，唯独很少从他身上感受到人情味，他更像是一台机器，按照规则运转，以尽善尽美的方法处理一切，不掺杂个人因素。下属在享受地位提高带来种种好处的同时，也要一分不少地承担起自己的职责，比如追捕逃犯行动，除了带回洛修和安何的那次，殿下再也没有亲自出面过。
　　梅雨想了想，狠狠压下眉梢，“现在的殿下不能打扰。”
　　“这是我的失误。”梅雨道，“我会解决。”
　　“不造成其他伤亡的情况下，你要怎么解决？”背后忽然响起安何的声音，“不会去跟对方同归于尽吧？”
　　不等梅雨反应过来，安何上前一步，抽出他腰间佩戴的长剑，“借我一用。”
　　这是配合梅雨异能的武装，制作工艺与材质特殊，能将他的异能效果发挥到最大，比普通枪支更有用。
　　炎山巨人野兽般的眼睛转动一圈，定格在罗蕾身上。
　　罗蕾呼吸一滞，大脑疯狂敲响警钟，但身体难以动弹，四周空气变得粘稠沉重，仿佛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
　　穿越前，罗蕾曾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普通人面对杀人犯容易脚软，一种是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的恐惧，二则是杀人犯散发的气场就和一般人不一样。
　　罗蕾从小到大连抢劫犯都没见过，更没见过杀人犯，也验证不了那种说法是真是假，但见到夜莺后，她明显能在夜莺身上感到无比危险的威胁性，然而和此刻对面的巨人相比，连夜莺都变得不值一提。
　　罗蕾强撑着拍动背后翅膀，低空飞行快速逃离。
　　她过于缺乏战斗经验，炎山巨人迈出几步就轻松追上了她。巨人像抓着飞鸟一样，手掌紧紧将罗蕾的翅膀攥在一起，露出亢奋的狞笑，用力拔出翅膀！
　　罗蕾重重摔落在地，后背翅膀所在的位置仅留下浅白光晕。
　　翅膀是由异能构成，并不是罗蕾身体的一部分，□□没有太大痛感。她用手臂撑地爬起来，而炎山巨人看着手中翅膀飞快淡化消散，无趣地随手扔掉，朝罗蕾砸下一拳。
　　拳风擦得皮肤刺痛，罗蕾紧紧闭上眼睛。
　　穿越以后，她脑海常常浮现各种死亡的未来，其中最多的，就是被夜莺毒死。
　　罗蕾已经死过一次，大巴车掉落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
　　这次，因为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她依旧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轰！”
　　拳头砸在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
　　罗蕾一阵耳鸣。
　　等等，耳鸣？
　　罗蕾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呆呆睁开眼睛，看见一只伸到面前的手。
　　安何道：“还好吗。”
　　罗蕾大脑空白，下意识握住安何伸来的手，借力让发软的身体站起来。
　　炎山巨人在不远处维持拳头砸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眼空洞无神，罗蕾问：“他怎么了？”
　　“精神系异能的小作用。”安何道。
　　他一边说话，一边挥起手中的长剑。
　　炎山巨人的身躯微微震颤，罗蕾朝安何身后躲了躲，“他要挣脱精神控制了！”
　　巨人闭着双目，头颅转向安何的方位。
　　“清空大脑，切断视觉？”安何饶有兴趣停了下动作，“还算有点小聪明。”
　　罗蕾惊恐跳脚，“快快，趁现在打他！”
　　比声音更快的，是剑光划过的速度。
　　炎山巨人动手的速度慢了一拍，在这个瞬间，细长的寒光一闪而逝。
　　巨人的动作再度静止。
　　安何转过身，笑着安慰：“没事了。”
　　巨大的岩石身躯浮现细长裂痕，一分为二，砸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剑术其实是另一个马甲的招牌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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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项圈
　　罗蕾震惊失声，脑子像生锈的齿轮咔咔转不过弯，连带语言系统也出现了问题，“你……”她看了看两半的炎山巨人身躯，又看了看跟瘦削的安何，“你把他？”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刚穿越过来，懵懵懂懂的后辈，安何很有教导解惑的耐心，“幻觉对人的精神影响是全方位的，不是放空大脑，不去看不去听就能避免。只要他的大脑器官还需要捕捉外界信息，就不可能完全杜绝幻觉的影响。”
　　罗蕾咽了下口水：“如果真能做到完全将自己封闭起来呢？”
　　“那也不一定有用。”安何道，“或许对方早已受到影响而不自知，比如他以为自己完全封闭了大脑感官，实际上并没有，我对那个巨人做的就类似，他在行动中间露出了很大空隙，所以斩杀起来很简单。你以后遇上精神系异能者，也可以多注意。”
　　斩杀起来很简单？罗蕾喉咙发干。
　　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梅雨带人去回收炎山巨人的身体，安何道：“他们两兄弟应该还没死，等会儿能重新分开，我也没有杀他们的意思，免得又多一个行凶杀人的罪名。不过，他们敢计划在日辉船上屠杀士兵，情节相当严重，毋庸置疑是死刑。”
　　安何对罗蕾道：“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今后对你打击报复。”
　　他是在安抚我？罗蕾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变故陡生。
　　剩下一些没跟着梅雨去回收炎山巨人的卫兵快步赶来，将安何团团围住，齐刷刷举起武器对准他。领头人身上带着不轻的伤，模样狼狈，不过能看出他的制服与肩章和其他卫兵不同，像是队长之类的军衔。
　　卫兵队长高声道：“都警醒点，别被他的异能影响了！如果发现身边的人不对劲，立刻说出来！”
　　安何举起双手：“我投降。”
　　罗蕾愣愣跟着一起做出投降手势，“他刚刚救了我们，没必要这么兵刃相向吧？”
　　“我们不需要罪犯来救，还是犯下渎神罪的犯人，若非神明宽容的教义，洛希殿下早已赐予他死刑！”队长道，“即使没有他，梅雨长官也能带领我们镇压罪犯！”
　　安何不置可否：“说起梅雨，让我想起来了。”
　　他握剑的右手抬起，卫兵队长想起他先前比声音更快的斩杀动作，瞳孔一缩，手指放在枪支的扳机上，“你不准动，否则我就开枪了！”
　　“听见了吗？他随时可能开枪。”安何对罗蕾道，“你待在这里很危险，他们要抓的不是你，快走吧。”
　　“警告过你不要乱动！”卫兵队长被他的轻松姿态激怒，脑内一直紧绷的线应声而断，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扣动了扳机。
　　枪口没有对准安何的要害，而是瞄准他拿剑的那条手臂。
　　梅雨着急喊：“等等！”
　　枪声响起的同时，罗蕾做出祈祷的手势，心脏紧缩等待鲜血横飞的场景，疼痛不会持续太久，她会很快将安何治好。
　　然而，想象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子弹确确实实击中了安何的手臂，却没有遇到血肉与骨骼带来的任何阻力，而是像穿透空气一般径直飞向安何身后不远处的透明能量墙壁，被高热能量烧成灰烬。
　　安何的肩膀缺损大块，快要与手臂分离，里面却没有任何血液等其他人体组织，只有飘荡着的烟雾。
　　“我就是说句话，也没乱动啊。”安何叹了口气。
　　“他本人还在牢房内，出现在外面的是幻象。”匆匆赶来的梅雨说着，压下卫兵队长举枪的手臂。
　　安何道：“我可不会犯逃狱罪。”
　　梅雨无语：“你这样和逃狱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安何振振有词，“我是为了救人，按理说应该有表彰。”
　　梅雨反驳不了他，没有安何，他们确实无法如此简单解决炎山巨人的暴动。
　　梅雨握拳放在嘴前，干咳两声：“有关表彰的事我做不了主，得请示殿下。”
　　卫兵队长震惊看他：你还真顺着安何的话，准备给他申请表彰？
　　梅雨脸上有点发热，这才意识到被安何带跑偏了，差点破坏在部下心中严肃高大的形象。
　　安何抬手轻轻一抛，身侧的卫兵队长又想举枪，梅雨继续按着他的手臂，队长投来不解中隐带恼怒的目光，却看到长剑在半空划过抛物线，严丝合缝插回梅雨腰间空空如也的剑鞘。
　　“还给你。”安何道。
　　梅雨握住剑柄，心情复杂：“你的精神抑制项圈没有被破坏和解开的迹象，你是怎么做到的？”
　　“对了，项圈！”记起监狱守卫对项圈的介绍，罗蕾慌慌张张道，“你使用这么高强度的异能，不会有后遗症吧？”
　　安何道：“有啊，项圈会爆炸。”
　　罗蕾大惊失色：“那岂不是糟糕了！”她匆忙双手交握准备使用异能，临门一脚才想起来，这里的安何是幻象，治疗没有作用！
　　梅雨忍无可忍，“我说过了，不会爆炸！”
　　安何：“万一你是骗我呢。”
　　“以忠诚和尊严起誓，我没有说谎！”
　　“逗你玩的。”安何笑了笑，“你太认真了。”
　　梅雨拳头硬了。
　　他紧咬牙关，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你该解除异能了，否则我真要治你扰乱公务，意图逃狱的罪名。”
　　“好吧。”安何道。
　　他看向罗蕾：“你叫罗蕾对吧。”
　　“对！”
　　“我是安何。”安何笑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对了。”
　　身体不断透明，快要消失前，安何想起一件事，侧头看向瞪视他的卫兵队长。
　　“罗蕾施展范围治疗的时候，你特意避开了，为什么？”安何问。
　　怪不得卫兵队长身上一直伤痕累累，原来从最开始就没有接受过治疗，罗蕾恍然。
　　卫兵队长厌烦道：“还用说吗，我不需要肮脏罪犯的治疗。”
　　罗蕾因为他攻击安何而下降到谷底的印象，顿时更差了两分。
　　梅雨不赞同道：“杭阳冰！”
　　“长官，我的做法有错吗？”杭阳冰不服气道。
　　梅雨皱了皱眉：“你变得越来越冒进了，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越来越多，就是你出现问题的证明。刚才你一言不合就向安何开枪，是因为炎山巨人带来的恐惧尚未消除，又被安何的异能激起了更深的恐惧，却非要过来围捕他，我说的有错吗？”
　　“今晚写检讨交给我，之后不用出那么多任务了。”梅雨冷冷道。
　　杭阳冰道：“长官！”
　　“你们不要因为我吵起来。”安何打圆场。
　　“谁在为了你吵架！”
　　杭阳冰有些理解梅雨长官面对安何想抓狂的感觉了。
　　安何笑了一声，身影彻底消失。
　　*
　　一天的惊心动魄来到尾声。
　　站在梅雨面前时，罗蕾还有些找不回状态。
　　因为罗蕾今天的表现，梅雨许给她奖励：“减少你的刑期，或者其他差不多的要求也可以。”
　　“当然，你父亲的死刑是不能免除的。”梅雨补充道。
　　罗蕾低声道：“我知道。”
　　“那么选择吧，可以给你一会儿时间考虑。”说完这句话，梅雨垂头翻阅手中文件，不再看她。
　　罗蕾直直站着，思考了半晌，最终做出决定，“我选择减少刑期。”
　　回到王都监狱后，她就会与夜莺分开关押，距离那时已经不远，没必要为了逃避夜莺浪费如此宝贵的一次机会。相比之下，罗蕾更希望减少坐牢的时间，等到离开监狱，一切阴暗与痛苦都将远离她。
　　再忍耐一小段时间就好了，她可以做到。
　　“知道了。”梅雨头也不抬，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罗蕾返回自己的牢房。
　　以往每次外出劳作结束后的返程路上，罗蕾都被满心的不愿与煎熬占据，恨不得回去的道路长一些，再长一些。这次她罕见的没去想那些，脑海里还在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
　　穿越后，罗蕾一直沉默压抑，被安何救出来时，或许是受到了过度惊吓需要释放，她竟然对着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展露了真实性格。
　　“太丢脸了。”罗蕾紧紧捂住脸，尴尬感挥之不去，恨不得就地扒一条缝钻进去。
　　更重要的是，她忘记了对安何说一声谢谢。
　　罗蕾心不在焉地回去，刚穿过门，就被一只脚踹倒在地。
　　不用看，罗蕾就已经知道是谁，“夜莺。”
　　夜莺带着狠辣笑意哼了一声。
　　她的长相妖艳美丽，唇色艳红，和所有人一样简单宽大的囚服都遮不住她妖娆的身材，像是吐着芯子的美女蛇。夜莺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缓缓在罗蕾身前蹲下来，朝罗蕾脸上吐出烟圈。
　　罗蕾条件反射闭了下眼睛。
　　夜莺将香烟燃烧的一端按在她皮肤上，用力碾动，烫出灰黑的烟疤。
　　罗蕾无动于衷，这点痛感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果然，下一刻夜莺丢掉香烟，一脚踩上罗蕾的腹部，罗蕾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夜莺弯下腰看着她。
　　“听说我们的小罗蕾今天在外面出了风头，能不能告诉姐姐，让姐姐一起分享你的喜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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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改变
　　罗蕾不吭声，夜莺又用鞋尖碾了碾她的腹部，“说话呀。”
　　腹部柔软的内脏被压迫，反胃感与痉挛般的疼痛一齐涌上来，罗蕾断断续续道：“我只不过、遇到了危险……就用异能治疗了一些人，也是，自救……”
　　夜莺笑靥如花，“还跟姐姐谦虚什么，消息都传到我这里来了，你肯定立了不小的功劳。”
　　她俯下身贴近罗蕾耳畔，呼吸洒在皮肤上，罗蕾完全感受不到温度，只有一路蔓延到心脏的冷意，让她有种起鸡皮疙瘩的冲动。
　　“立下功劳，肯定收到报酬了吧？”夜莺轻声细语，“让给姐姐好不好？”
　　罗蕾呼吸微顿。
　　“你想啊。”夜莺摆弄着指甲，她的指甲呈黑紫色，与柔弱无骨的手指对比起来有种惊人的反差美。
　　指甲是夜莺的武器，里面浸满剧毒，只要刺进敌人皮肤一点点，就能致人于死地。罗蕾知道，夜莺的关注点移向自己指甲，是她心情不愉快，打算发怒的前兆。
　　夜莺没有管罗蕾的反应，自顾自继续说：“你从小什么都不缺，被父亲捧在手心里呵护，虽然失去了母亲，但已经是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美好生活了。姐姐我不一样，我出生的那种穷困肮脏的小地方，你这种小公主恐怕一辈子也想象不到，姐姐从那种地方爬出来，还没过几天好生活就进了监狱，你也不忍心吧？好的东西你以前享受过了，就把未来的机会让给姐姐吧？”
　　听完夜莺这番荒谬的话，罗蕾平静到连自己都不可思议，她跟监狱的绝大部分罪犯都三观不合，聊不到一起去。想到这里，罗蕾对出狱的渴望更加迫切，她说：“我是犯人，外面的大人物能对我印象好一点就不错了，怎么可能给我报酬？”
　　夜莺直勾勾看着她，缓缓摇头：“不听话。”她捏住罗蕾的下巴，“从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的状态变了一点，散发出一种让我讨厌的感觉。”
　　“还有。”夜莺的视线移向她的手背，“你的毒素和伤疤治好了，谁允许你擅自做主的？”
　　罗蕾的心脏不受控制狂跳，面上强装平静：“当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为了争取逃生的希望，必须让自己恢复万全状态。”
　　“这我不管。”夜莺松开手指，罗蕾的皮肤留下了青紫淤痕，“我只知道你没有听话，坏孩子就要被惩罚。”
　　夜莺的一枚指甲逐渐透明，“你也知道，我对精神类毒素一直很感兴趣，可惜经常失败。今天我运气不错，调配其他毒药的时候偶然制造了这份副产物，效果就等你回来试。”夜莺笑容妩媚，“药的效果大概能让小罗蕾更听我的话，副作用不算严重，应该就是剧烈头痛，视觉或听觉失灵，你肯定能治好吧？”
　　罗蕾目露惊恐。
　　她不敢相信夜莺的话，夜莺描述的效果与实际药效不符早已不是第一次。
　　罗蕾的异能对治疗身体创伤很有效，对精神创伤的作用则比较小，万一这种药对她的精神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或者真变得听从夜莺，那么即使到了王都与夜莺分开关押，她也在夜莺的掌控之下，乃至到出狱的时候，她都可能无法摆脱夜莺的影响，开始新生活的梦想也将成为泡影。
　　“怕什么？”夜莺透明的指甲贴近罗蕾，“我把目前仅有一份的作品用在你身上，你应该感激才对。如果效果不错，我以后会继续研究，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一一尝试。”
　　罗蕾的牙关打颤，夜莺故意问：“这么怕吗？如果希望我不用这种药，也不是不行，你需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从今以后，你要主动配合我的试验。”夜莺道，“回王都在劳动时表现好点，然后申请继续和我待在同一牢房。”
　　罗蕾手脚冰凉，夜莺无疑是想将她的求救门路彻底堵死，但此时的她没有其他选择。
　　她嘴唇翕动，下不了决心。
　　“废话好多。”
　　安何的声音响起。
　　“即使罗蕾点头同意了，你也会继续把药继续用在她身上，你早就因为想试验药效而兴奋到迫不及待。恶趣味玩弄试验体，摧毁对方的精神，可不是合格研究者该有的精神。”
　　罗蕾骤然抬头，表情愕然中掺杂着欣喜。
　　“你是谁！”夜莺瞳孔缩小，和安何拉开距离，淬满剧毒的指甲划向安何囚服领口露出的锁骨部位。
　　击中了！夜莺内心一喜，紧接着却发现手感不对。
　　有今天发生的先例，罗蕾并不担心安何。果不其然，她看见安何整个人从锁骨部位断开，断口部位是轻飘飘的烟雾，接着重新连接合拢到一起，看起来和一开始别无二致。
　　夜莺猛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其他两个女犯人完全没有了声息。
　　每当夜莺教训罗蕾的时候，她们都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以免被夜莺迁怒，但总不会连呼吸声都消失。
　　“是你和罗蕾说话的时候。”安何好心解释，“我都没想到你会那么专注，迟迟没有发现，导致我还要出声提醒。”
　　她被封闭了，与外界隔绝。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夜莺眼皮重重一跳，手心渗出粘腻的汗水。
　　穿过日辉船的牢房，远距离使用异能，没引起日辉船与洛希的任何反应，这种异能者简直超出了夜莺想象的极限。
　　“是深处的大人？”夜莺像戴面具般换上另一副脸孔，无比恭敬讨好，罗蕾第一次见到她这种样子，“您驾临到此有何贵干？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夜莺在所不辞。”
　　“确实有需要你的地方。”安何道。
　　夜莺忙道：“您请说。”
　　“从今往后，罗蕾就是你们这里的老大了。”安何以商量的语气道，“我需要你对她绝对服从，可以做到吗？”
　　夜莺的面容微不可查扭曲了一瞬，快得罗蕾差点没看清。
　　夜莺缓缓控制呼吸的节奏，致使自己冷静下来。
　　夜莺问：“您是反神派的大人？”
　　安何：“不是。”
　　夜莺定了定神，“那您是看中了罗蕾的治疗系异能吗？监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如果不用些强硬手段确立自己的地位，我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点希望您能谅解。之前不知道罗蕾是您的下属，是我的错误，我的异能除了杀人外，还可以制造其他辅助性质的毒素，今后我愿意和罗蕾一起为您效力。”
　　“辅助性质的毒素？”安何看向她透明的那枚指甲，“比如这个？”
　　夜莺深深埋下头，“对。”
　　“我不需要。”安何摇摇头，“你的药太麻烦了，控制一个人没有那么困难。”
　　话音未落，夜莺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受控制。
　　求饶与投诚的话语随之卡在了喉咙。
　　夜莺的大脑疯狂尖叫反抗，面上却没有透露出一丝异常，动作利落将每根指甲的毒素输入体内。
　　“这些都是你积年累月储存的，一口气输入体内，即使你天生携带抗毒性也吃不消吧。”安何道。
　　夜莺眼里的血丝逐渐加深，变成黑紫，犹如许多道狰狞的裂纹，她却连痛苦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听着夜莺脑内的声音，安何淡淡道：“怕什么。”
　　这是她不久前对罗蕾说过的话。
　　绝望与懊悔攥紧了夜莺的心脏。
　　“我给夜莺种植了精神烙印，从今往后你就是她的老大了。”安何准备离开前，对罗蕾嘱咐道，“随你处理。”
　　罗蕾回想起今天与安何的对话。
　　——“很快会好的。”
　　他说的是真的。
　　困扰许久的噩梦就这么消失，理智意识到前，本能已经让鼻子开始发酸，罗蕾忍不住大喊：“谢谢！”
　　“不用谢。”
　　安何的身影在牢房消失。
　　罗蕾注视他消失的位置一会儿，才重新意识到夜莺的存在。
　　安何离开后，不再控制夜莺的一举一动，她在地上翻滚，发出痛苦的□□。
　　夜莺抓住罗蕾的脚腕，语气急促道：“求求你，用你的异能帮帮我吧。之后你想怎么报复我都可以，现在……我快受不了了……”
　　罗蕾没什么表情地道：“你不是出身困苦，艰难摸爬滚打到现在吗，忍耐痛苦对你应该很简单。”
　　“不是……”夜莺苍白地试图辩解。
　　罗蕾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曾经她是很容易心软的人，同学遇到困难会尽量去帮，碰见可怜的流浪猫狗也无法弃之不顾，即使自己的生活费都很拮据，也要偷偷瞒着父母，从三餐钱里抠出来一些救助它们。
　　朋友不止一次说过她这个问题，在没有余力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损害自己的利益去帮忙？
　　罗蕾也清楚这样很傻，但她就是改不了，强迫自己不去帮，心里也会一直记挂着，进而产生负罪感。
　　她以为的改不了，原来是还没遇到过极端情况。
　　夜莺这样的恳求，罗蕾不是完全没有动摇，但一想起夜莺做过的事，心底的一丝柔软顿时消失无踪。
　　无论从哪个方面，夜莺都不值得原谅。
　　生活的世界改变了，她自己也应该做出改变。
　　夜莺的声音逐渐减弱。
　　她对上罗蕾的眼睛，除了坚定以外，罗蕾眼里不存在被仇恨冲昏头脑，或者因报复而产生快意的神色。
　　不知为何，夜莺却感觉到一丝恐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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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话题
　　同一天晚上，安何的牢房迎来了罕见的客人。
　　卫兵抬着高端木材的书桌和座椅进来，铺上精致的软垫。桌面放着书籍和纸笔墨水，除了桌角一株小盆栽，没有任何装饰品，有人端着茶壶和点心碟进来，把倒好红茶的杯子放在桌上离座椅扶手不远的地方。
　　红茶的香味充斥整间牢房。
　　身穿军装的洛希走进来，袖子稍微卷起一两公分，服装上没有了绶带和勋章，应该是被他摘下来搁在了房间里。洛希脸色比平时多了点病弱的苍白，像是刚洗过一次脸，额前的金色发丝还沾着未干的水迹。他说：“监狱的守卫看管不住你，所以由我来。”
　　安何问：“我要行礼吗？”
　　洛希平静道：“我只需要你敬神。”
　　“那就不行礼了。”安何重新坐回去，没管外面的亲卫朝他怒目而视。“其实你可以待在洛修的牢房，从那里也能看到我。”安何道，“我看你们兄弟的关系不太好，需要好好沟通。”
　　洛希道：“我们的关系，应该说是他单方面敌视我。”
　　谈论与亲生弟弟的关系，洛希的神情依旧没有波澜，仿佛提起的是陌生人，安何打量他，“恐怕不止这个原因，你没思考过自身的问题？”
　　“思考过，我能改变自己的态度，但改变不了他的，结论是我们确实合不来。该说的话，我已经对他说过了，没有其他能聊的。”洛希不再深入这个话题，“而且，拉开距离，就意味着增加了你使用异能的空间，近距离看管你比较保险。”
　　安何看向桌上的红茶壶，“我能喝一杯吗？监狱的伙食太差了。”
　　“船上材料有限，王都监狱的伙食会变好。”洛希道。
　　安何笑了笑：“那我开始期待了。”
　　洛希抽出笔筒里的深色圆腹钢笔，“喝茶可以，请便。”
　　经过待在船上的几天，安何目前已经清楚，无名星系的文明进程比他想象的还要慢一点，别说光脑和星网，连普通电脑都还没得到广泛应用。
　　如果外界发现了这里，即使是最弱小的星系来进攻，无名星系也没有抵抗的能力。
　　但是，无名星系的历史本就比外界短，能快速发展到现在的水平，已经是安何大力推动过的结果。积累的时间太少，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安何拿起陶瓷茶壶，垂眸往乳白色的杯中倒茶。
　　站在外面的亲卫目不斜视，时刻注意牢房内的动静，其中一位亲卫注意到安何倒茶的样子，曲起手肘捅了捅站在身侧的同伴。她很懂茶叶和泡茶，洛希桌上的红茶不是出自茶室，而是她亲手冲泡的，同伴附耳过来，她偷瞄着牢房内的安何，悄悄说：“你有没有发现，安何的一举一动很有气质，尤其倒茶的时候，根本不像一直待在荒星村庄的人。”
　　同伴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要不要把这点汇报给殿下？”
　　“殿下都来亲自看管安何了，他身上奇怪的地方还不够多吗？”她翻了个白眼，“不要拿这种小事打扰殿下。”
　　同伴满头雾水：“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双眼放光：“我是想说，安何其实特别好看，不逊色于殿下，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
　　同伴的表情一言难尽，“你竟然拿这种人和殿下相比。殿下的外貌犹如日轮光辉，是王都民众的偶像，爱慕者数也数不清楚，在我眼里，他比不上殿下一根头发。”
　　亲卫不服气和同伴争论。
　　洛希对监狱的能量墙壁做了隔音处理，以免亲卫听到他们的对话，外面亲卫的对话也传不进来。她们为谁更好看而各执一词的时候，安何已经喝完一杯红茶，意犹未尽道：“介意我再来一杯吗。”
　　洛希道：“不介意。”
　　安何从善如流又倒了杯红茶。
　　牢房外，亲卫的同伴幸灾乐祸，“看到了吧？小地方出来的人就是没见过好东西，怎么比得上优雅的殿下？”
　　亲卫用手捧脸：“太好了，看来他喜欢我泡的茶。”
　　同伴：“……你没救了。”
　　安何吃东西几乎不会发出声音，牢房只剩下钢笔写字的沙沙声。
　　突然，洛希问：“前两天入侵我梦境的，是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平静，依旧背对安何坐着，头都没抬。
　　安何坦然回答：“是我。”
　　钢笔的笔尖停顿一瞬。
　　洛希并没有很意外的样子，接着刚才的内容继续书写下去，边写边说：“父王教导过我，对自己异能掌控很深的异能者，可以学会性质相近的其他异能。目前船上除了你，也没有别人可以做到。”
　　安何问：“你能做到吗。”
　　“能。”说完这句话，洛希不再开口。
　　安何闭上眼，继续看系统播放的狗血虐恋电视剧。自动续播到第十一集的时候，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洛希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能量墙壁的隔音屏障解除，亲卫进来将茶具、甜点和洛希的公文收拾好，连软垫都没放过，桌椅倒是留了下来。
　　“要走了？”安何问。
　　洛希道：“明天我会再来。”
　　“把软垫都收走，不会是怕我偷坐吧，这么小气？”
　　洛希侧过脸：“如果你诚心忏悔对神的亵渎，从此尊敬神，可以得到比现在好无数倍的待遇。”
　　安何问：“这算是怀柔？”
　　“可以这样理解。”洛希道。
　　安何没说答应或不答应，洛希离开了。
　　没过多久，梅雨走进来，站在一边目光炯炯盯着安何。
　　“你是来接替看管我的？”安何百无聊赖撑着下巴，“看来洛希不太重视你啊。”
　　梅雨脸色一黑：“不要胡说！”
　　安何道：“他明知道你看不住我，如果我有不好的举动，第一个遭殃的不就是你？”
　　“殿下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而且他的时间珍贵，不可能都浪费在你身上。虽然我远不及殿下，但也是目前船上最强的异能者之一，自然要为殿下分忧解难。”梅雨郑重道，“这个任务是我主动承接下来的，如果你想做出什么违反规则，危害殿下的事，首先要踩过我的尸体。”
　　安何笑着说：“我当然不可能让你变成尸体。”
　　梅雨道：“但愿如此。”
　　安何：“接下任务的是你也好，我们还挺聊得来的。”
　　梅雨的表情难以言喻：“哪里聊得来了？”
　　“不对。”梅雨意识到自己又被带偏了，“我们就没有话题可聊！”
　　安何好奇问：“如果你信仰的神，和你忠诚的洛希发生了分歧，你选择哪边？”
　　梅雨道：“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安何：“假设能发生。”
　　“假设也不可能。”梅雨断然道，“殿下绝不可能违背神明。”
　　安何两手一摊：“看，我们有话题可聊吧。”
　　梅雨拼命深呼吸。
　　后悔了。
　　他真是疯了才来看管安何！
　　安何忽然看向墙角阴影，灯光范围外的阴影出现一道缝隙，然后像拉开的窗帘般从中走出一个人。
　　梅雨惊讶道：“洛修大人。”
　　安何道：“日辉船的防御系统是筛子吗，谁都可以随便进出。”
　　“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就是你。”梅雨忍不住道。
　　洛修轻笑：“当然不可能随便进出，我做不到像你一样隔着能量墙壁远程使用异能，只能亲自来了。”
　　梅雨发出灵魂质问：“这不是更困难吗？”
　　“是洛希放你进来的吧。”安何道。
　　洛修不爽地笑：“你果然能猜对。”
　　梅雨迷茫了，跟随洛希殿下身边的亲卫长不是自己吗，为什么这两个关在监狱的囚犯什么都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洛修继续问安何：“你和洛希说了什么？”
　　安何道：“谈了些你们兄弟的关系。”
　　“他说了什么？”洛修扯开讥诮的笑，“肯定不是好听的话，比如觉得我丢了王室的脸面，或者有我这个弟弟很麻烦？”
　　“洛希会说这些具有感情色彩的话？”安何反问。
　　洛修嗤笑出声：“也是，你说的对。”
　　梅雨苦口婆心道：“洛修殿下，请不要这样揣测洛希殿下，他是关心您的。”
　　洛修视梅雨为空气，对安何道：“那你们说了什么？”
　　“洛希不理解你。”安何道，“但洛希说，他曾经尝试改变对待你的态度，是你没有接受，继续敌视他。”
　　洛修露出仅仅扯了扯嘴角的笑容，“生来高高在上的王储，怎么可能理解下面人的想法。”
　　“你是对王储的位置有意见？”安何随口问。
　　“怎么可能。”洛修道，“不得不承认，无论异能天赋还是其他方面的才能，洛希都是没有疑问的王储人选，他会成为这么多年以来最优秀的国王，所以洛夏大人将日辉船交给他。”
　　“我从最开始就没有和洛希竞争的资格。”
　　“你知道吗，王室从古时候就受太阳眷顾，诞生的异能都与太阳有关。”
　　洛修脚下的影子剧烈涌动，像是波涛起伏的海面，又像即将形成的深渊巨口。
　　“——而我，是唯一的异类。”
　　“只能和自己的异能一样，成为王室的阴影，为血脉传承的荣耀蒙上阴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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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应信徒
　　安何：“我知道了。”
　　梅雨的心都提了起来，洛修殿下的身世是王室秘辛，也是他自己的内心创伤，梅雨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主动对人吐露，竟然只换来一句“我知道了”？梅雨的右手悄然放上剑柄，准备一有不对的迹象就制止两人。
　　不料洛修没有动怒，而是道：“我看你同情心丰富，白天还暴露异能去救只见过一面的反神派小公主，怎么对我就这么冷淡？我还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朋友的，我怎么不知道。”安何道，“你长这么大，安慰或者劝解的话大概都听腻了，而且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很厌恶这个异能。”
　　“以前我因为长着与其他王室成员不同的黑发，甚至不敢出现在人前。”洛修的影子平复下来，“现在的确无所谓，我习惯了，也接受了。”
　　“这说不定是我身上唯一的价值。”洛修低声自语。
　　“发色眸色和家族其他人不一样，是特色才对。”安何道，“我也是黑发黑眸，感觉挺好。”
　　洛修笑了一声，“果然来找你是正确的。”
　　说完，他好像终于看见了梅雨，吩咐道：“拿棋盘和棋子过来，我们下几局棋。”
　　“洛修殿下，这样不太好。”梅雨犹豫道，“您该回去了。”
　　洛修对洛希的属下耐心很少，“让你去就快去。”
　　“洛修是体内旧伤复发，痛苦难忍。”安何说，“把他独自关着并不是好选择，安静的环境会放大痛苦，他需要其他事物转移注意力，所以洛希放他出来。”
　　梅雨猛然一愣，洛修将痛苦掩饰得太好，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听完安何的话再观察洛修，果然能发现洛修的状态有异常，说话的气息略微不稳，额头有薄薄的汗水，被长久未修剪的黑发挡住，眨眼的频率比平常高一点，应该是在极力忍耐痛苦。
　　“是我的失误！”梅雨惭愧低下头，“洛修殿下的吩咐，我这就去办。”
　　“等等。”安何道，“下棋是两个人的娱乐，我们有三个人，把另一个人孤零零晾着不太好吧。”
　　洛修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梅雨，梅雨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我的职责是看守，你们不用在意我，把我晾着就好，真的。”
　　安何一锤定音：“三个人不如玩牌吧。”
　　梅雨：“……你能不能听人说话！”
　　洛修兴致勃勃道：“玩牌也不错。”
　　梅雨苦大仇深去拿牌了。
　　等梅雨离开后，洛修道：“洛希怎么选了这么蠢的人当亲卫长，是看中他忠心耿耿会摇尾巴？”
　　安何：“怎么不说是你比较厉害？”
　　洛修客气道：“你也厉害。”
　　安何道：“之前洛希来的时候，状态也不太好，梅雨还说他需要休息。你们兄弟都一个样子，病痛缠身？”
　　“等你离开日辉船，来到繁荣热闹的王都，会发现病患并不少见。不止你所在的那个偏远村落，疾病蔓延在世界每一个角落。”洛修笑容讽刺，“毕竟，我们的神可是执掌疾病的权柄。”
　　安何：“你说过，神已经死去。”
　　“是啊。”洛修道，“死亡对于人类是彻底的消逝，对于神明却不一定适用。”
　　他发出叹息：“我多么希望神永远长眠，再无苏醒之日。”
　　安何道：“会的。”
　　系统在他脑内说：“恕我提醒，宿主正是他希望长眠不醒的神。”
　　“我的马甲都成功完成任务，确实该休息了。”安何说，“这和我本人有什么关系呢。”
　　洛修发现安何有些奇怪，他赞同洛修的说法，给人的感觉却不像想要推翻神明信仰的狂悖之徒。
　　仔细想来，安何一直是这样。
　　洛修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安何恍若不觉，说：“要我治疗你吗。”
　　洛修摇摇头：“你治不好的。”
　　安何闻言不再说话，他也不是一定要现在救洛修，洛修拒绝就算了，他懒得去费尽口舌劝说。
　　回来的梅雨打断了两人交谈，不止牌具，梅雨还带来了圆桌以及三个矮凳。
　　安何夸赞道：“亲卫长大人考虑的真周到。”
　　梅雨累了：“能不能不要称呼我大人。”
　　监狱绝大部分罪犯都对梅雨恭恭敬敬，唯独从安何口中说出尊称，让梅雨浑身发毛。
　　梅雨摆好矮凳，三人围着圆桌坐下。
　　外面巡逻的守卫见到这一幕奇景，下巴都要惊掉，想多看几眼却不敢，匆匆抬步离开。作为当事人的梅雨却浑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没有将洛修与安何当做真正的罪犯，何况洛修正在遭受旧疾折磨，需要娱乐活动转移注意力。
　　他听洛希殿下讲述过，洛修的旧伤是为了王室留下的。
　　梅雨觉得自己的做法很正确，却忘记他对安何也接纳得一样自然。
　　洛修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安何提议：“单纯玩牌多无聊，添点彩头吧。”
　　梅雨义正言辞制止：“军队禁止赌博。”
　　“不是赌博。”安何露出恶作剧般的坏笑，“每局输的人，脸上要被赢家贴纸条。”
　　梅雨点点头：“这样确实不是赌博。”
　　洛修的眼神更怜悯了。
　　几局过去，安何与洛修脸上干干净净，纸条都在梅雨脸上。
　　梅雨不服气：“再来！”
　　梅雨逐渐上头，本来预计几局就结束的牌局一直持续到深更半夜，安何脸上依旧干净，洛修也一样，梅雨脸上纸条多得已经看不见他的长相，说句话就会吹动好几张纸条哗啦啦响。梅雨精神恍惚，怀疑人生：“这不可能……”
　　他怀疑的目光直刺安何：“你们是不是作弊了？”
　　洛修道：“怎么可能。”
　　安何笑着承认：“是的。”
　　梅雨眼里充满控诉。
　　洛修叹气：“你一戳穿就没意思了。”
　　“恶趣味也要有限度。”安何道，“你当个人吧。”
　　“先提议加彩头的不是你？”
　　“但我没说要出老千。”
　　安何指向洛修，对梅雨说：“先作弊的是他，我是迫不得已，毕竟我不想输。”
　　梅雨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这么说，你很无辜？”
　　“没错。”安何点头。
　　梅雨想骂人，但是他们一个是洛希殿下的亲弟弟，另一个打不过，所以梅雨坚强地忍住了。
　　两名犯人公然在他眼前使用异能作弊，他过去这么长时间才察觉问题，想想也是悲哀。梅雨维持着最后一线理智，决定问清楚：“你们怎么作弊的？”
　　“洛修使用阴影换牌，或者把阴影覆盖在牌表面，改变上面的图案和数字。”安何不好意思地笑笑，“至于我的异能就更方便了，你明白的。”
　　维持梅雨理智的最后一根线彻底断裂。
　　“你们太过分了！”
　　*
　　洛希几乎每天都来亲自看管安何，他不在的时间，就由梅雨顶上。
　　接下来几天，梅雨都板着脸孔，不苟言笑，安何知道他是在掩饰尴尬，也没有戳穿。
　　抵达王都的前一天，洛希打开能量墙壁，让安何出来。
　　他带安何登上日辉船最上层，穿过走廊，来到最深处的房间。
　　船舱最上层没有其他人的踪影，这里曾经是洛夏的个人领域，现在主人换成了洛希。
　　沉重繁复的大门自动打开，安何看见了室内的光景。
　　空间宽阔，地板光可鉴人，鞋跟踩在上面，会在室内发出清脆的回响。
　　宏伟的洁白石柱支撑起高高的穹顶，人类行走在这里会显得十分渺小。四周墙壁纹刻着古老的壁画，都是以疾病之神为主角，其中一幅是神站在花丛间，生机盎然的绚丽鲜花与漆黑冷寂的神明形成鲜明对比，神明微微垂首注视着脚下颤颤巍巍的花，安何记得当时自己应该是带着笑意的，壁画却没有画出他的表情乃至五官。
　　“这些都是洛夏大人亲手所画。”洛希道。
　　房间最深处矗立着疾病之神的神像，前面摆放了一本状似崭新的书籍，它和神像一起被高高供奉起来。
　　代表洛氏血脉的太阳光辉洒满室内，尤其亲近神像，光束携带璀璨的金粒在神像周边环绕，神圣且震撼人心。
　　来到这个房间开始，洛希的气质就出现了变化。
　　他安静走到神像下首，屈膝下跪，做出祷告的手势，闭上眼睛，侧脸安宁，与所有虔诚的信徒别无二致。
　　安何在他后面站定，抬头仰望曾经自己保留的痕迹。
　　祷告结束，洛希睁开眼睛，缓缓起身。
　　“神给世间带来了繁荣，还传播了文明。”洛希徐徐讲述，“因为祂的点播，只知生存下去的人们有了更多更远大的目标，神像前的那本书籍，就是神明亲手交给洛夏大人的其中之一，里面记录了神比海洋更深邃的智慧，比天空更广阔的知识。”
　　“你特意带我过来，就是为了介绍你的信仰？”安何问。
　　洛希没有否认：“了解神的伟大，才能发自内心敬仰祂。”
　　“洛修犯的也是渎神罪，你却比较热衷对我传教。”
　　“他的情况和你不一样。”洛修道，“你的异能比较危险，可能造成很大危害。而且，如果你诚心向神忏悔，洗去罪孽，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说说看？”
　　“你也许已经看出来，我天生情感缺失，感情波动远没有其他人丰富。”洛希微微皱眉，似乎有些困扰，“洛夏大人曾说过，若不解决这一点，我无法真正成为一位合格的王。”
　　“所以你就看上了我的异能？”
　　洛希点头：“像你这样的顶尖精神系异能者，也许能治好我。”
　　“如果我坚持不悔改，你就不要我帮忙了？”安何问。
　　洛希道：“对。”
　　“你的原则还真是简单分明。”安何笑道，“要怎么确认我诚心忏悔？你知道精神系异能的作用，如果我真要装作虔诚的样子迷惑你们，你不一定能看出来。”
　　“一些神像至今保存着神的力量，在极少数情况下会回应信徒。”洛希道，“当然，你做不到神像会回应的程度，我自有其他的鉴别方法。”
　　安何好奇问：“你被回应过吗？”
　　“有。”洛希垂眸，“那也是唯一的一次。”
　　“你这样的信徒都只得到过一次回应，看来几率确实很低。”安何道，“会回应信徒的神像，包括眼前这一座？”
　　洛希：“是。”
　　安何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你看，是不是像这样。”
　　洛希骤然抬起头。
　　室内没有空气流动，神像前的书籍却在哗啦啦不停翻动，环绕光束的金粒欢呼雀跃，流淌向安何身边。
　　神像沐浴在愈显神圣的光芒下，冷寂的面容都镀上了淡淡的暖色，神像内部的神力首次如此活跃，仿佛在呼喊着想要挣脱外壳束缚，奔赴到自己的神明身侧。
　　安何知道，那都是他的力量，它们在向久违的主人朝圣。
　　神像的目光犹如实质，仿佛在注视什么人。
　　祂在看安何。
　　洛希放大的瞳孔映入这一幕景象，浅金色的眸光微微震荡。
　　作者有话说：
　　今日迫害梅雨（1/1）
　　梅雨认真的话其实可以更早发现不对劲，只不过他觉得玩牌是游戏，心态比较放松，没想到另外两个不当人
　　感谢在2021-03-28 16:57:49~2021-03-29 14:45: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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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教堂
　　抓捕回所有逃犯后，日辉船开始返程。
　　等日辉船速度变缓的时候，安何知道，他们抵达了王都。
　　牢房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安何猜测，一定有许多人正在仰头眺望高居天际的日辉船，行礼跪拜，目露惊叹，就像古老的时代一样，每当洛夏乘坐日辉船在天空翱翔，地上的居民便会停下劳作，仰视他们的第二颗太阳星。
　　即使日辉船早已离开视野范围，他们依旧久久凝望，一动不动。
　　从古至今，人们对太阳的追逐是永恒的。
　　日辉船停泊在王都监狱上方，舱门打开，光芒在下方交织成长长的阶梯，卫兵押送着囚犯陆续走下来。
　　其他犯人进入监狱，洛修和罗蕾留在外面。
　　还有安何。
　　梅雨站在一辆装甲严密的车辆前，“你们需要先去一趟月季区大教堂，净化身心，忏悔你们犯下渎神罪名后，还试图逃离惩罚的罪过。”
　　洛修看向安何，“他可没有逃狱过，为什么跟我们一起？”
　　梅雨道：“洛希殿下的命令，带安何去一次月季区大教堂。”
　　弯腰钻进车辆，洛修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询问后面的安何：“洛希为什么让你去教堂？”
　　安何道：“可能是月季区大教堂的神像，保存着疾病之神的神力吧。”
　　洛修：“所以呢？”
　　安何笑了笑：“你猜。”
　　车辆驶出监狱高耸的围墙与铁丝网，离开人烟稀少，防卫严密的地带，来到了满是行人的街道上。
　　行人看见军队的车辆，都敬畏地让开了道路。
　　透过狭小车窗，安何亲眼看到了无名星系现在的王都，街道热闹非凡，道路两侧的商铺生意兴旺，许多建筑的缝隙插着鲜花，一些人站在木梯上悬挂彩带和灯笼。
　　安何问：“是有什么节日吗？”
　　“这个月有祭神节。”梅雨回答，“感谢神明曾经赋予的恩惠，思念离去的神明，祈祷神的回归，这是堪比新年的盛大节日。”
　　“就算是新年，也没有这么热闹了。”洛修哼笑一声，“越来越多的人疾病缠身，不管是他们渴望神的拯救，还是觉得这是神施加的惩罚，希望神明息怒，都要对祭神节上心筹备。”
　　安何注意到，确实有许多人面带病容。
　　王都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这样，为了迎接盛大的节日，他们的脸上展现着笑意。
　　车辆转过拐角，驶上一条行人稀少的大路。
　　来到月季区，环境比之前的街道安静很多。
　　远远便能看到宏伟的教堂建筑，路过教堂正门的时候，安何看到许多人坐在大厅里面的座位上，对朝前方神像闭目祈祷。
　　安何在教堂侧门下车。他们不进入祈祷大厅，而是要通过侧门前往忏悔室，在那里听从神父的教诲。等祈祷时间结束，大厅的那些信徒离开，他们才能去拜谒神像。
　　教堂有一种令人安宁的氛围，洛修放轻动作，微垂的双目略显肃穆。
　　他尊敬神，却不信仰神。
　　甚至，有时候会抱有一种类似怨愤的心理。
　　推开忏悔室的门，神父已经等候在里面，他满脸皱纹，头发和胡子花白，身姿却并不佝偻，脊背挺直，精神矍铄。
　　神父满脸不爽看着洛修：“我就知道又是你。”接着，他看了看罗蕾和安何，嗓门很大，“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将神明放在心上了，是不是你们王室在传播信仰方面懈怠了！”
　　梅雨苦笑道：“这怎么可能？神明的时代过于遥远，新生的人逐渐将祂当成不真实的符号，而且现在的情况您也知道，比起神明曾经施与的恩惠，他们对此时随处可见的疾病更有真实感，一部分人猜测，这可能是神明带来的灾祸。”
　　“荒谬！”神父重重拍了下桌案，急促喘气，“神明宽容仁爱，怎么可能带来灾祸！难道神为我们奉献了一切后，还要被污名化吗？!”
　　梅雨深深叹息，洛希殿下也一直为这件事忧心，但他们一天解决不了蔓延的疾病，民众的恐慌就越深。
　　平复好心情，神父打开手中书本，开始讲授神明的教义，梅雨陪同在旁，解下佩剑坐在木椅上认真倾听。罗蕾有种梦回高中课堂的感觉，习惯性摆出学习委员的架势，挺直身体认真听讲，还提笔在纸上做记录写心得。
　　目光扫过罗蕾，神父赞许地点头，这次来的新人倒是不错。
　　神父下意识去看另一个新人，发现安何两手空空，坐在他不远处的洛修更是快睡着了，顿时脸色一黑。
　　正要开口呵斥，祈祷大厅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心里本就憋着气的神父大为恼火：“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大厅方向冷不丁响起一道枪声。
　　紧接着的尖叫和混乱声音震耳欲聋。
　　梅雨脸色一变，系上佩剑快步过去打开忏悔室的门，对守在外面的卫兵道：“你们跟我过去看看。”
　　“我亲自带人过去，您请放心。”梅雨对不安的神父说，“外面危险，您先待在这里。”
　　然后，他命令身边的几名亲卫，“你们留在忏悔室。”
　　“是！”
　　快速交代完所有事情，梅雨带着卫兵匆匆离开。教堂的寂静庄严被打破，涂抹上恐惧与鲜血的颜色，连带目前尚且安全的忏悔室也弥漫开焦躁的氛围，神父坐立不安，在通往祈祷大厅的门前来回踱步。
　　“怎能在神圣的教堂制造混乱，他们已经如此无法无天了吗！”
　　忏悔室的窗口丢进来一颗金属圆球，安何立刻道：“屏住呼吸！”
　　圆球爆开，呛人烟雾在室内飞速扩散，无法视物，有人穿墙进来，一把抓住罗蕾的手腕。
　　罗蕾正要叫喊，来人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道：“罗小姐，我们是来救您的。”
　　听出他的声音，罗蕾睁大眼睛：“甘磐？”
　　“是我，罗小姐。”
　　甘磐这些人属于罗蕾曾经所在的反神派，是尚未抓捕归案，依旧逃亡在外的残党。
　　“时间紧张，有话之后再说，您先跟我来。”甘磐强硬抓着罗蕾朝忏悔室侧门走，即使罗蕾让他等等也无济于事。
　　罗蕾挣脱不开甘磐的手，被他拽着向前走，只能不停向后张望，寄希望能在浓郁烟雾中找到安何的身影。
　　浓雾里的士兵准备追上去，被反神派残党的其他人牵制住。
　　甘磐打开忏悔室侧门，一道凌厉剑光瞬间从门外刺来，甘磐眼神一凛，偏头避开长剑的直刺，将罗蕾往后一推。
　　剑风划破甘磐肩膀的衣服，留下一道血痕，接着剑刃中途转向，横过来切向甘磐脖颈，甘磐迅速旋身，躲进墙壁里，剑刃砍进墙壁，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碎石簌簌掉落。
　　梅雨抽回长剑，甩了下剑刃表面的灰尘，长剑泠泠作响，吞吐着青色的锋芒。
　　锋芒越来越亮，梅雨毫不犹豫刺向甘磐躲藏的位置。
　　剑刃深深没入墙壁，青色剑芒以剑刃为中心蔓延出去，绞碎席卷经过的所有物体，等青色光芒衰减消失，墙壁赫然留下了一个可以同时供几人通过的大洞。
　　甘磐及时躲避，但还是免不了被擦到一下，大洞旁边的墙壁由内到外晕染开血迹。
　　甘磐从墙壁内部跳出来，肩膀不停啪嗒啪嗒往下滴血，很快聚集成一小片血泊。他捂着肩膀血肉模糊的伤口，看着门外的梅雨拧起眉，“你不是去祈祷大厅了吗？”
　　“这么明显的调虎离山，你以为我会中招？引发这场混乱，只能是反神派残党为了营救罗蕾。”梅雨道，“你们束手就擒吧。”
　　甘磐看了看跟在梅雨后面的两名亲卫：“其他人都被你派去镇压大厅的骚动，只带着两个人，还敢让我们束手就擒？”
　　“足够了。”梅雨抬起长剑。
　　两方继续混战，中途一个牵制士兵的反神派成员突然脱离队伍，拉上罗蕾就要跑。其他残党的压力陡然变大，甘磐喊道：“贝静美，你要做什么！”
　　罗蕾愕然道：“贝静美？”
　　贝静美是反神派收养的孤儿，原主关系最好的朋友。
　　“组织被捣毁后，甘磐带我们加入了另一个反对神明的组织，他野心膨胀，试图成为我们的领袖，但一些人只服从旧首领，甘磐救不出旧首领，也不想救，只有退而求其次来救你。”贝静美语速极快地解释，“新组织的首领发现甘磐的野心，开始排斥我们。他说，我们中最有价值的异能者就是你，两者相加，有了这次的行动。”
　　“你被救出去以后，要么成为甘磐控制旧组织顽固分子的傀儡，要么成为新组织首领的治疗工具。”
　　“甘磐抛弃了我们中的底层，任由他们生存艰难，无依无靠，这次他为了营救你，煽动对神抱有负面情绪的人过来示威，和教堂里的信徒发生矛盾，进一步激化成流血冲突，我强烈反对这个计划，但是没用，只能跟过来见机行事。”
　　“明白了吗？这种人绝不能相信，趁现在他们都顾不上我们，我们快跑。”
　　罗蕾拽住她：“等一等。”
　　贝静美满心焦急：“还要等什么？难道你想被甘磐救走，或者继续被关进监狱？他们为了救你引发这么大骚乱，你可能会被连累的！”
　　“不是。”罗蕾四处张望。
　　浓烟逐渐散去，神父的眼睛被烟雾刺激到看不清楚，趴在桌案边不停咳嗽。一个反神派残党悄然靠近过去，打算拿神父当人质，突然被一只手掐住脖子。
　　安何挥开脸前的烟雾，伸出空闲的手朝神父脸前一拂，神父的咳嗽迅速减轻，眼睛的刺痛消失。
　　安何道：“需要拉你起来吗。”
　　神父犹豫了下，握住安何的手，低声道谢。
　　“好了，”安何掐着反神派残党的脖子，让他面朝甘磐的方向，懒洋洋道，“现在我手里有人质了，你们都放下武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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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遗祸
　　梅雨可不管反神派残党的死活，继续挥剑砍向甘磐。
　　甘磐抬起硬化的手臂抵挡，看都没看安何手中的人质一眼。
　　其他残党踟蹰了下，也握紧了武器，没有放弃抵抗的意思。
　　人质眼睛发红：“你们！”
　　“就知道你没用。”安何将人质的头往桌案一撞，人质两眼一翻昏迷过去。
　　安何扔开软趴趴的人质，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对罗蕾说：“也算帮你测试了，这些人确实靠不住。”
　　罗蕾问他：“你想走吗？”
　　安何：“怎么说？”
　　“虽然你很厉害，但我想你一个人还是无法匹敌整艘日辉船的力量，所以迟迟没有离开。”罗蕾小声道，“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时候。”
　　梅雨：“我都听见了！”
　　罗蕾一个激灵。
　　安何不理他，对罗蕾说：“我想走的时候，自己可以离开。”
　　“也是。”罗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怀疑安何的话，“本来还想趁机回报一下你，看来是我多虑了。”
　　安何问：“如果我真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留下。”罗蕾深呼吸一口气，“这场流血骚乱是因为我引起的，我必须负起责任。”
　　贝静美惊诧道：“罗蕾？！”
　　“你在说什么啊！”甘磐大声喊。
　　“我说，”对上安何鼓励的目光，罗蕾忐忑不安的心安稳下来，一字一顿说，“我要留下来弥补从前的错误，还要帮助他们镇压这场骚乱，逮捕你们。”
　　“你忘记我们的理念，忘记旧首领的教导了？他们要处死你的父亲！”甘磐眼球充血：“你已经被王室的人洗脑了？”
　　伴随甘磐的怒喝，祈祷大厅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
　　神父脸色大变，不顾自身安危打开门奔向祈祷大厅，安何跟上去。
　　“随你怎么想。”罗蕾闭了闭眼睛，洁白双翼在她背后展开。
　　忏悔室所有卫兵的伤势被治好，身体的疲惫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青色剑芒刺入甘磐腹部，甘磐立刻将腹部皮肉和骨骼硬化，却慢了一步。剑锋刺进去一分，甘磐闷哼一声，用硬化的双手攥住剑刃，锋利的剑刃划开硬化的掌心表面，还在逐渐往里下陷，甘磐不管不顾，抓紧长剑不让梅雨抽出来，抬腿携着劲风踢向梅雨的腰侧。
　　梅雨松开剑柄，仰面向上弯下身体，劲风擦过他的制服，梅雨保持双手撑地后仰的姿势，单腿扫向尚未站稳的甘磐下盘。
　　甘磐重重倒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向罗蕾投去求救的目光，罗蕾没有救他。
　　愤恨再无掩饰地爬上甘磐的脸，贝静美被他看得脊背发凉，捏了捏罗蕾的手。
　　罗蕾低声问：“你不走吗。”
　　“刚才被你的决定惊到，现在来不及走了。”贝静美苦笑道。
　　战斗已经来到尾声，毫无疑问是王室卫兵的胜利。
　　“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罗蕾愧疚道，“我会替你求情的。”
　　贝静美并不悲观：“好啊，王室应该会念着你的功劳。”
　　罗蕾的翅膀轻轻扇了扇：“我要去大厅看一看。”
　　贝静美连忙说：“我跟你一起。”
　　怒火攻心的甘磐扯开狞笑，对梅雨道：“我们接到消息，你的妹妹今天也在这里祷告。在祈祷大厅制造混乱的，不止有普通人，还有我们组织的异能者，来的时候，我特意叮嘱他们多关照你妹妹。梅雨大人，不如猜猜你的妹妹怎么样了？”
　　梅雨神情不变：“梅冷身边有护卫，不会有事。”
　　甘磐冷冷一笑：“谁能保证呢。”
　　话音未落，他取出一颗黑色金属小球扔向梅雨，梅雨抬剑抵挡，小球划过抛物线落到窗外，在半空发生爆炸。
　　另一边，安何跟在神父后面抵达大厅。
　　里面鲜血横流，一片混乱，教堂再不复庄严神圣。气还未来得及喘匀，神父就死死瞪大了眼睛，身体由于愤怒与痛心止不住颤抖。
　　力量流失，神父膝盖一软，面朝神像重重跪在了地面。
　　大厅内，一位中枪的青年倒在地上，被陷入激烈情绪的其他人踩踏，哀嚎与求救淹没在了混乱嘈杂的声音中，越来越微弱。衣着简单，但气质不凡，看起来像是贵族出身的梅冷努力靠近负伤青年，将护卫甩在了后面。
　　两名护卫距离梅冷不远，但被人潮挡住，只能艰难向梅冷靠拢。
　　依旧保持冷静的贵族少女，在混乱人群当中颇为显眼，反神派组织的人注意到她，想起甘磐的嘱咐，当即举枪瞄准梅冷，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安何伸出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放在眼前，比出瞄准的动作。
　　事物在他眼中放慢百倍，缓慢飞行的子弹进入安何手指的瞄准范围。
　　精神力在他面前飞速旋转，形成一颗犹如实质的无色子弹。
　　安何吹了口气，精神力子弹宛如出膛般飞射出去，后发先至，击中射向梅冷的子弹。
　　半空绽开一簇小小的火花。
　　梅冷若有所感转头，刚好看到这一幕。
　　两颗相撞的子弹改变轨迹，刚好分别击中两名反神派的人。
　　举枪攻击梅冷的人大惊失色，条件反射将枪口对准安何，下一刻脑中仿佛砸下重重一锤，他口鼻流血，晕倒过去，成为被踩踏的一员。
　　梅冷成功救到负伤青年，与护卫会合。
　　教堂高高的穹顶洒下洁白的羽毛，羽毛散发着浅淡的洁白光晕，仿佛来自天使的羽翼。
　　凡是羽毛碰触到的伤患，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即使只剩一口气的人，也能被救治回来。
　　高大的神像微微垂头，悲悯俯视着所有人。
　　这副神圣的景象却完全感染不了其他人，他们杀红了眼，只知道对手的伤口痊愈了，他们就在对手身上制造新的伤口。
　　罗蕾脸色苍白，额角缓缓流下一滴冷汗：“怎么会这样。”
　　“暂停异能吧，没用的。”安何轻声道，“你看。”
　　教堂地面的血迹，升腾起淡薄的黑雾。
　　其他人身上的伤口同样散发出类似的雾气，他们恍若未觉，沉浸在喊打喊杀打中，势要将反对自己理念，抑或反对自身信仰的敌对者打倒。
　　黑雾在他们周围纠缠，在他们中间互相连接，像是……
　　“像是黑色的丝线。”罗蕾怔怔道。
　　“这是污染，疾病之神的污染。”安何脚下的影子忽然开口。
　　影子直立起来，变成洛修的样子。
　　“有些人的猜测其实是正确的。纠缠他们，难以摆脱的各种疾病，确实来自于疾病之神。”
　　贝静美喃喃道：“首领的理念居然是对的？”
　　罗蕾的父亲曾说过，现在的疾病之神只会带来灾祸。
　　必须阻止疾病之神在世间的信仰，否则信徒有可能会将真正的厄难呼唤而来。
　　“大错特错。”洛修嘴角挑起嘲讽的笑，“真正的神确实早已逝去，现在传播污染的，是遗祸一样的存在。”
　　“如果信徒能将真神呼唤回来，解决掉遗祸，反而是件好事。”洛修近乎冷酷地道，“但无论信徒如何祈祷，如何哭喊，祂都不会回来了。”
　　洛修注视着混乱的人群，以一种叹息的语调说：“你们看，暴徒肆无忌惮攻击神的信徒，在神圣的教堂泼洒肮脏的鲜血。而负面情绪会助长污染，继续下去，这些人会死。”
　　“神对此可有半点回应？”
　　安何看向神像。
　　围绕人群的丝状雾气凝成实质，变成真正的黑色丝线。
　　众多丝线的一段分别没入所有人体内，另一端整齐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纷纷扬扬的洁白羽毛都没吸引到人群的注意力，这样的异象却让他们停滞下来。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丝线汇聚的方位。
　　——那是神像的掌心。
　　黑色丝线带走所有污染，带走他们的疾病与痛苦，然后落在神明手中。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
　　“神来拯救我们了！”
　　“和古时候一样、和古时候一样！”
　　“每当人们深陷绝望，看不到前路，神便会现身指引我们，救赎我们！”
　　信徒们眼含热泪纷纷下跪，高呼神的尊名，顶礼膜拜。反神派的人都被这种神迹震慑，不自觉做出和信徒同样的举动。
　　许多人发丝凌乱，衣着在混乱中破损，沾染上鲜血与污秽。
　　竟然以这种狼狈的姿态出现在神明尊前！他们懊恼至极，却不愿意离开神前半步，只能尽可能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不住颂念忏悔与祷告的语句。
　　神父的声音由于过于激动而破碎，说不出话。他深深朝神像跪伏，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流下热泪。
　　罗蕾身边的贝静美也忍不住下跪行礼。
　　偌大教堂中，仅剩三个犯下过渎神罪名的犯人依旧站着。
　　洛修不可置信，震惊自语：“这不可能。”
　　罗蕾从地球穿越过来，对神明之说缺乏真实感。
　　她尚未完全融入这个世界，即使心里明白，这个世界大概真的存在神明，却显得飘飘浮浮，形不成固有认知，听别人谈论有关神明的事情，更像是听故事的感觉。
　　罗蕾凝望着神像。
　　这真的，是神吗？
　　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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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污染
　　王室的应对很迅速。
　　由于教堂发生的神迹，洛希亲自前来，他一人便足够为月季区大教堂的混乱拉下帷幕。
　　洛希抵达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逮捕罪犯，而是像其他信徒一样虔诚祷告，向神明献上最高的礼节。
　　亲眼见到洛希，反神派的人目露绝望，甘磐也是脸色灰败，没做过多抵抗便束手就擒。
　　这是他们抵抗不了的对手。
　　身处教堂目睹神迹的所有人，身上的污染都被解除。他们不了解污染，只知道自己前所未有的健康，病痛全部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即使是对疾病之神抱有负面情绪的人，也没有例外。
　　神明的一视同仁，令他们怀疑起了自己的信念。
　　他们反对神明，是认为神带来了灾祸，那些信徒却继续狂热，一昧沉浸在神明过去的恩惠与荣光中，令人恼火。
　　他们觉得，这个国家病态了。
　　实际上，病态的究竟是谁？
　　发生在教堂的事迅速传播出去，即使神迹已然消失，神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依旧有无数人前赴后继赶来。早先就在教堂的人不愿离去，直到教堂实在过于拥挤，才在卫兵安排下依依不舍离开。
　　今天的教堂直到深夜依旧灯火通明，人流汹涌。
　　他们默契保持着肃穆与静默，凡是胆敢开口打破这份宁静的不敬之徒，必会得到其他人的怒目相视。
　　教堂发生的血案，并未让民众的内心蒙上阴霾，有希望的种子在他们心底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他们仰视神像，满眼掩盖不住的激动与狂热。
　　一名卫兵感慨道：“也只有真正的神迹，才能引发如此壮观的情景。”
　　“幸好我们抢到了在大教堂守夜的工作，哈哈，我兄弟今天被安排休息，回家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得着。”
　　“谁能睡得着？即使是在家的人，大概也在向神明祷告。”
　　“如果我们能沐浴到一点神明的恩惠就好了。”
　　“洛希殿下肯定很高兴。”
　　他们精神抖擞站岗，说话的声音充满力量。
　　然而，此时的洛希和他们想象中并不一样。
　　离开月季区教堂，安何没有被押送回王都监狱，而是跟洛希来到王宫。
　　洛希道：“教堂的神迹，是你引发的，和之前在日辉船上一样。”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
　　安何干脆地承认了。
　　沉默半晌，洛希缓缓开口：“你可能是神侍。”
　　“神侍？”
　　“顾名思义，神的侍从，贴近神明之人。”洛希解释道，“这种人有另一种称呼，神祭。他们生来贴近神明掌控的法则，普通人难以承受神力，他们可以轻易承受，甚至接纳神的一部分权柄。在非常遥远的古老时代，这类人是神明喜欢的祭品，他们被献祭过后，或是成为陪伴在神明座下的眷属，或是失去生命，成为神明力量的一部分。”
　　洛希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我们的神没有收取过祭品，这些都是洛夏大人听神提起的。宇宙广阔，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星系，他们有他们的神。”
　　“神说过，神侍更应该称作一种体质，不应该简单将他们概括为神的侍从。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其实具有成神的资格。”
　　“古老时代，我们这里没有诞生神侍。”洛希道，“洛夏大人正因为不是神侍，才被神拒绝成为祂的神子。”
　　安何道：“你很确定，现在就能诞生神侍。”
　　“因为在你之前，已经出现一位。”
　　安何不甚意外地问：“洛修？”
　　“是。”洛希道，“只有神明活跃的时候，才可能诞生神侍，一是曾经的古老时代。”
　　“二是现在？”安何接话，“本应死去的神正在活跃。”
　　“你看过我的梦，应该知道，神逝去的原因，是在违背自身本源，导致虚弱后，又承载了太多负面规则的缘故。”
　　洛希的声音低沉下去。
　　“本来这片星系的规则就不适合人类生存，天灾频发，异兽肆虐，荒芜的土地不要说粮食，连植物都非常难以种植。神明强行改变了规则，带走灾难，那些东西没有消失，而是被神封存起来。”
　　“神明逝去后，留下神躯和神格，将那些会导致世界恢复本来可怕面貌的概念封存在神躯中，用神格压制。”
　　“离开前，神明赐给洛夏大人悠长的寿命以及强大的神器，要求洛夏大人在今后的漫长岁月中，一步一步毁掉祂的神格与神躯，连带所有隐患一起。”
　　洛希轻轻吸气。
　　“——结果，洛夏大人没有做到。”
　　“如果换成我，或许也做不到。”
　　“结果时间太久，那些被封存的规则混合物诞生了意识。”
　　“祂在逐渐侵蚀神格，妄图占据神躯，祂声称自己是世界本来概念的一部分，名正言顺的真神应当是祂。”
　　洛希微咬牙关，声音罕见的透露出些许愤懑，这时候的他倒显得十分鲜活。
　　“但祂终究不是真神，吸取不到信仰，于是便传播污染，以他人的痛苦与恐惧为力量，对抗神格的压制。”
　　“无人奈何得了祂。”
　　安何道：“这都是王室秘辛，你就直接对我说了？”
　　“因为你是比洛修更有天赋的神侍。”洛希道，“而神侍是解决伪神的关键。”
　　“接下来，你有三个选择。”
　　“一是去投靠伪神，但祂目前正渴求力量，神侍投靠他的唯一下场，就是成为祂养分的一部分；二是帮助我们解决伪神的威胁，你有可能会因此牺牲。”
　　安何饶有兴致问：“如果我两个都拒绝呢？”
　　洛希道：“第三个选择，忘记这件事，重新回归本来的生活。”
　　“不强迫我？”安何道，“我一个人，总不可能比千千万万人的性命重要吧。”
　　“我也如此认为。”洛希眉眼沉郁，“但是，今天教堂那些人的污染，是你带动神力吸收的，即使有神像内留存的神力帮助，你应该也不可避免沾上一些污染。”
　　安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你这么了解，洛修试过？”
　　“他尝试过，不止一次。”
　　“我明白他身体里的问题都是哪来的了。”
　　“你的天赋远胜于洛修。”洛希重复了一遍。
　　“那你还愿意放我离开？”
　　“神的教诲，”洛希闭了闭眼眸，“无人有资格剥夺无辜者的生命，强行让他去牺牲。”
　　“——只有他自己有资格。”
　　洛希朝安何单膝下跪，深深垂下头，“如果你想选择第三条路，我只能恳求你。”
　　“你的确是很虔诚的信徒。”安何笑了起，“你今天也带着些病容，王国顶端的异能者竟然会定期被病痛折磨，污染看来很深了。”
　　洛希只是说：“伪神需要有人压制，洛夏大人已经倒下，我义不容辞。”
　　安何伸出手，按上他的发顶。
　　金色发丝仿佛吸收了太阳的光辉，其实触感跟普通人一样。
　　对于这种无礼的大不敬举动，洛希依旧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制止的打算。
　　片刻后，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污染消失了。
　　准确的说，是被安何吸收走了。
　　洛希瞳孔一缩，愕然抬头。
　　“这不是挺有感情波动的？”安何评价道，“我看不需要治疗。”
　　洛希急促问：“为什么治好我的污染？”
　　“你是国家的王储，日辉船的持有者，天赋堪比洛夏的异能者。”安何道，“救你一条命，稳赚不赔的买卖。”
　　“再有天赋的神侍，能够承载的神力也有限度，何况这些神力带有恶意污染，继续积累下去，你会死的！”
　　“别急。”安何两手一摊，“我已经吸收了，难道还给你重新放回去？”
　　洛希深吸一口气，“下次不要再贸然行事，你的生命非常宝贵。”
　　“先救眼前的人。”安何道，“至于最终要做什么选择，我再想一想。”
　　系统保存的疾病之神权柄确实不完整，他最重要的神格落在了伪神那里。
　　如何完满解决这件事，还需要计划一下。
　　“我等你考虑。”洛希道，“从此以后，你是王室的贵客，不用再回监狱。”
　　安何：“罗蕾今天的所作所为，你知道吧？”
　　“我已经收到消息。”
　　“她的刑罚也可以解除了。还有今天来营救罗蕾的残党之一，贝静美，我看她不像两手沾满血腥的人，你仔细查一查，如果她没什么严重案底，就把人放了吧。”
　　“可以。”洛希答应下来，“如今的你拥有这个特权。”
　　安何笑了笑：“那还不错。”
　　洛希派人去安排安何的住处，系统建议道：“宿主，疾病之神的力量确实难以消灭伪神，你可以取用其他身份的力量，比如弑神者。”
　　“不要。”安何不假思索回绝，“不同片场的角色过来串戏，这是哪门子三流戏码？不适合的角色，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我缔造的传说完美性会遭到破坏。”
　　系统：“……您说的对。”
　　“疾病之神的事情，就让疾病之神来解决。”
　　作者有话说：
　　祝小天使们愚人节快乐！
　　希望大家节日玩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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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星星
　　安何脑内构思着剧本，口上问洛希：“你说洛夏已经倒下？”
　　洛夏是活着的王国图腾，也是曾经离神最近之人，无论哪重身份，民众提起时都充满崇拜与尊敬，但洛希没有在意安何直呼洛夏名字的问题，即使洛夏本人在此，也不会计较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向来不喜欢权势与繁琐礼节的拘束，否则也不会将王位让给氏族里其他的人。
　　若是当初洛夏有意王位，传承到现在的王族必然是洛夏血脉。
　　洛夏最大的心愿，是追随自己的信仰而去。
　　然而，神把最重要，也是最沉重的任务交付给他，令他苟延残喘至今。
　　洛希说：“伪神诞生后，洛夏大人自责难当，愧疚万分，不顾自身安危压制伪神，但人力终究抗争不了神力，即使是虚假的神也一样。”洛希顿了顿，“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洛夏大人遭受重创，长眠不醒。”
　　安何微不可查地轻叹一声。
　　“王室的医师倾尽所能医治洛夏大人，他们对普通伤势有办法，却对神力的污染束手无策。”洛希道，“侵蚀洛夏大人的污染过于严重，即使洛修也无能为力，能救醒他的只有你。”
　　“只有洛夏大人，才能动用神明留下的神器。”洛希提醒道，“如果你做出了决定，第一件事就是要治疗他，到时事情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即便尚未选择好也无妨，你想去看洛夏大人的情况，可以随时告知我。”
　　“我都知道了。”安何整理了下衣服站起身，看向窗外的夜幕，“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洛希跟着起身，“我送你。”
　　“你倒是现实。”安何道，“我还记得，你之前凶神恶煞要给我定罪的样子。”
　　洛希对他的调侃无动于衷，澄清道：“我没有凶神恶煞。”
　　安何摆了摆手，打开门，看到洛修站在外面的石阶下方。
　　“你知道了？”安何道，“消息传得挺快。”
　　“其实我早就有猜测。”洛修的神情复杂难辨。
　　安何恍然：“难怪你对我的态度超乎寻常。”
　　洛修此时没有开玩笑的兴致，他对污染十分敏感，一眼就看出了洛希的状态变化，顿时脸色一沉，大步上前拽住洛希的衣领，“刚确认一个新的神侍，你就迫不及待把自己治好了？这会给对他带来什么副作用，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洛希眉眼冷淡，任由洛修拽着，“你太不冷静了。”
　　“当然没有你冷静。”洛修气极冷笑，“除了你的信仰以外，所有人在你眼中都是工具。”
　　洛希微微蹙眉：“你一直对我抱有很大的误解。”
　　“哪些是误解，不都是实情？”咄咄逼人过后，直视洛希依旧毫无波澜的眼睛，洛修忽然丧失了气力，颓然松开他的衣领，“算了，和你说这些是白费力气。”
　　不等洛希回应，洛修与周边夜色融为一体，消失了踪影。
　　*
　　走回洛希安排的住所，安何在途中停下脚步，看到洛修坐在王宫一栋高耸建筑的屋顶上，面朝皎洁的弯月，浓墨般的黑色在他脚下影影绰绰，仿佛正在无声嘶吼。
　　安何道：“我还以为你回监狱了，原来是躲在这里发脾气。”
　　洛修脚下的阴影分出一股，扭曲变换成一只细长的手，一路沿建筑而下来到安何面前。
　　他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需不需要拉你上来？”
　　安何接受了邀请，抓住阴影之手，被拉到洛修所在的位置。
　　“监狱果然是你家开的，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洛修轻嗤：“我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囚犯。”
　　“哦？”安何坐下来，一只手肘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单手撑着下巴眺望王都的建筑。从这个高度与视角，可以将半个王都的景象尽收眼底。
　　洛修目光放空，徐徐讲述道：“十年前，伪神诞生，给王都带来了一场大灾难。你去街上随便找个十几岁以上的人，他就会印象深刻地告诉你，当时的惨烈情形。那场灾难带来的损伤至今仍未彻底恢复，民众不知道伪神的存在，称呼那次灾害为，王都异变。”
　　“我还有一个弟弟，他叫洛风，就是在那场灾难死去的。”洛修的双手攥紧。
　　安何有了猜测：“你和洛希的裂痕，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们本就关系不好，洛风同样不亲近他。”洛修漠然道，“不如说，裂痕是从那时加深的。”
　　“洛希背负着王储的责任，必须理智处理一切事务，我可以理解，但我从未见过他缅怀自己死去的亲弟弟。”洛修咬住牙关。
　　安何静静倾听神侍内心积压良久、从未对人吐露过的怨言。
　　调整了情绪，洛修继续道：“伪神最初诞生时比较孱弱，洛夏大人利用神器压制了祂几年，但祂成长的速度实在太快。某一天，伪神重新醒来，很快知晓了我的存在，让王室将我作为祭品献上去，这样祂便会原谅王室从前的冒犯。”
　　“直面伪神的时候，我忍不住动手了，是内心一直燃烧的仇恨作祟，也是我不甘心乖乖赴死，成为祂力量的养分。”
　　“伪神被我激怒。因为我还有价值，祂没有杀死我，而是将疾病之神的神格一部分放在我身上。”洛修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的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打开了一个缺口后，伪神侵蚀神格的速度骤然加快。”
　　安何道：“比如一个盛放东西的布包，完整的时候，东西很难把布包磨破，但是，当有外力给布包剪开一个小口子，里面的东西很快能通过磨损让缺口变大。”
　　洛修惊讶地笑了笑：“这个比喻虽然特别，但是很恰当。”
　　“而伪神不用再对我做什么，神格的一小部分已经超出我的承受极限，我的神经和身体器官每时每刻都感觉不堪重负，却又恰好维持住一个微妙的平衡，不会导致我死亡。那份力量经常在我体内肆虐，将我置身于各种折磨。”
　　“然后，伪神要求王室以渎神罪惩罚我。”
　　“王室不会真的处死我，但我要被关进暗无天日的监狱，以平息伪神的怒火。我也是自愿接受惩罚的，因为我的一时冲动，给洛夏大人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安何淡淡道：“洛夏的错误导致了伪神诞生，这是他的责任。”
　　洛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安何会如此评判洛夏。
　　——或者安何是为了宽慰他，让他不必自责？
　　洛修因为这种猜测感到稍许的别扭。他从小崇敬洛夏，还是想替自己的长辈说句话：“洛夏大人对神的信仰过于深厚，再残酷的惩罚，也比不上让他亲手摧毁神明的躯体与神格。造成这种后果，是谁都想不到的。”
　　安何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洛修问：“洛希要求你牺牲自己了？”
　　“没有。”安何道，“他给了我选择。”
　　“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那你也该知道，我治疗洛希不是被逼迫的。”
　　“当然，谁逼迫得了你？”
　　“你拽着他衣领说的那些话，是故意气他？口不择言？”
　　“我是在生你的气。”洛修懒散道，“洛希有什么值得救的？”
　　安何：“那你不把矛头对准我？”
　　“你该感到荣幸。”洛修抬起下巴，“从今往后，你是我唯一的同伴，我们是命运共同体。”
　　安何好脾气地笑：“谢谢抬爱？”
　　洛修脚下的庞大阴影像被顺毛般安静了一点。
　　他打量安何几秒，“要是洛希有你一半洞察人心的本事，也不至于这样。”
　　“掌控人心本就是精神系异能者的基础。”
　　“那么，精神系异能者。”洛修道，“你的内心做出选择了吗。”
　　安何道：“不是正在等你这个前辈提供建议？”
　　“我提供不了建议。”洛修的情绪重新低沉下去，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苦涩笑意，“我一个人没资格成为对抗伪神的筹码，直到你出现。以前我只是漫无目的度过每一天，从未想过这种事。”
　　“运气太差了。”
　　“如果诞生在神的时代，我或许可以拥有比洛夏大人更高的资格，成为神的眷属，追随神明身侧。”
　　安何道：“但你不像信神的样子。”
　　“所以，我说的是如果。我们生错了时代。”洛修垂下头，额前略长的黑发遮挡住他茫然的双眼，“我的不幸全部与神明密不可分，即使是从小令我抬不起头的黑发黑眼，也是因为我的体质贴近神明，导致血脉传承的异能产生了异变。因为神侍的体质，我心底常常浮现对神的信仰与向往之情，扭曲我的意志，令人厌烦。”
　　安何中肯评价：“你不喜欢他是应该的。”
　　洛修没有注意安何的称谓，“从个人角度出发，我想劝你以自己的生命为重，凭什么要牺牲的是我们？但我下不定决心开口。”
　　安何道：“因为你在乎的不止自己。”
　　“但我也不想牺牲，无论生命还是自由。”洛修的声音透出刻意打磨过的平稳，“只有日辉船能够在星球间航行，除此之外，地表散布着一些空间裂缝，我逃出监狱后特意冒险穿过一道未知空间裂缝，去往罕有人抵达的荒星，就是想暂时逃离这个令我压抑的环境，越远越好。”
　　“那就不用牺牲。”安何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洛修勉强笑出声：“你的个子比我高？”
　　“不是吗？”安何单手撑住屋檐起身，理直气壮俯视仍然坐着的洛修，“你煎熬着的事情，我可以解决，所以全部交给我。”
　　洛修怔愣出神。
　　他接受的教导都是需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因为他的体质独一无二，责无旁贷。
　　第一次有人说，要分走他的重担。
　　安何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屋顶边沿遥望远处。
　　洛修不由问：“你在看什么？”
　　安何随口回答：“看星星。”
　　洛修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头顶繁星明亮，仿佛触手可及，他说：“星星在上面。”
　　“我看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安何卖关子地笑了笑，“你闭眼。”
　　洛修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的视野中，浮现出纯净的光点。
　　光点无穷无尽，向目之所及的尽头扩散。它们色彩各异，但大多数都是鲜亮的颜色，从中传递出美好的情绪，令洛修内心积压的戾气都淡化了一些。
　　这是安何眼中的景象，是王都所有居民的精神状态。
　　由于今日的神迹，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怀揣着希望，做着香甜的美梦。
　　——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安何心情不错道：“这是我们今天的成果，不错吧？”
　　“是你的成果才对。”洛修道。
　　罗蕾进行了治疗，安何带来了希望，只剩他什么都没有做。
　　想起来，洛修突然有些惭愧。
　　“心情好了就去睡觉吧，你不困我都困了。”安何打了个呵欠。
　　“晚安。”
　　恰好一阵风吹过，安何的身影像烟雾一样飘散。
　　洛修在原地静坐良久。
　　作者有话说：
　　王室没认真要关洛修，他想出来的话，偶尔是可以出来一会儿的。
　　之前跟着其他犯人一起逃狱，纯粹是想给洛希添乱，顺便独自到远方散心。
　　他的黑发黑眼是体质影响，因为疾病之神的壳子是黑发黑眼，所以他也是。安何之前对他说“我也是黑发黑眼”其实是这个意思_(:з」∠)_
　　洛修：罪魁祸首竟在我眼前，我还把他当命运共同体，对他掏心掏肺.jpg

20、神启
　　第二天阳光明媚，下午时分，身穿便服的梅雨登门来造访安何。
　　此时安何正在摘水果。
　　洛希给他安排的住所外侧围绕着小庭院，里面最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结满紫红色的椭圆形果子。
　　梅雨来的时候，安何刚站上树枝，把果篮挂在一根比较纤细的枝杈上，他抚摸着果树的主干，仿佛能与树木沟通般说了什么，成熟的果实接二连三自动脱落，精准避开安何，齐刷刷落到果篮里。
　　梅雨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果篮装得满满当当，挂着篮子的枝杈都不堪重负地弯下危险的弧度，安何带着无奈的笑意：“好了好了。”
　　果实的脱落这才停止，但还是有几颗从堆成小山的果子顶端滑落下去，走到树下的梅雨条件反射伸手接住。
　　“干得漂亮。”安何从树上跳下来。
　　“你很闲？”梅雨额角挂上三条黑线，递给安何道，“还给你。”
　　“你拿着吃吧，很甜的。”安何道，“你可是稀客，就当是欢迎你的礼物。”
　　梅雨捏了捏饱满多汁的果实，表情一言难尽，终究还是收下了。
　　他说起正事：“你昨天在教堂救了我妹妹，她想当面感谢你。我是来邀请你去家中做客，希望你能赏光。”
　　“可以。”安何无所谓地道，“首次登门总不能空手，我得带上礼物。”
　　梅雨愣了一下，他都没想到这点，连忙拒绝道：“用不着礼物，是我们该感谢你。”
　　安何提起果篮，“就拿这些当礼物吧。”
　　梅雨欲言又止，他出身贵族，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登门的客人带着如此磕碜的礼物，而且梅冷不喜欢吃水果。
　　不过，梅雨还是没有出声提醒。以梅冷的性格，救命恩人送的即使是她最害怕的昆虫，梅冷也会面带微笑心怀感激收下，何况梅冷这次的态度格外热切，为邀请安何到家做了许多准备，甚至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若不是因为这些，向安何致谢的事情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即使是接待洛希殿下，梅冷也没有如此郑重过。
　　贵族区就坐落在王宫脚下不远处，他们没用多久便抵达。
　　无名星系的荒芜环境虽然得到了巨大改善，但娇贵的植物还是很难成活，王都为迎接祭神节装饰的鲜花，都是倾全城之力早早准备的，而贵族区装饰着的鲜花比外面街道更多，道路两边绿树如茵，美丽安静，能清晰听到鸟类悦耳的鸣叫。
　　沿着整齐宽敞的道路来到一座巨大庄园前，梅冷正站在庄园铁制的大门前翘首以待。
　　梅雨不赞同地皱眉：“你怎么站在外面等？”
　　梅冷明亮的目光落到安何身上，显而易见的激动与紧张，想说什么却声音一卡，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好。
　　梅雨不解道：“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是安何。”
　　梅冷眉毛倒竖：“哥哥，你对……你对我的救命恩人太没礼貌了！”
　　“直呼名字而已，你不至于吧。”梅雨道。
　　安何道：“梅雨说的对。”
　　“好吧。”梅冷这才勉勉强强接受，“安何……”她无比纠结，最终还是忍不住补上两个字，“大人。”
　　梅雨一脸无语，感觉向来冷静聪颖的妹妹中了邪。
　　安何提起果篮，“礼物。”
　　“太荣幸了，您居然送给我礼物！”梅冷不敢置信，大脑短路，看着果实多到快要溢出来的篮子，没有思考就开心接过，结果安何刚松手，梅冷整个人被果篮的重量带着往下坠，脸庞憋得涨红死死用力才没让果篮砸到地上。
　　安何好笑地伸手托住果篮下端，“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胳膊都快被拉断了，哪像没事的样子？”梅雨没好气地拿过果篮，“你今天傻了？”
　　“那么，麻烦哥哥帮我拿回去吧。”意识到自己过于丢脸，梅冷迅速恢复端庄优雅的姿态，安何饶有兴趣看着。该说不愧是亲兄妹？这两人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梅冷干咳两声，叮嘱梅雨：“把它放在我的房间，不要让别人碰，你也不准偷吃。”
　　梅雨被她的莫名其妙激起了反逆心理，展示了下之前从安何那里得到的水果，他还一口都没吃，“我自己有，谁会偷你的？”
　　梅冷如遭雷击：“怎么会，你凭什么！”
　　梅雨刻意咬了一口：“我哪里不行了？”
　　梅冷捂住心口，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暴殄天物！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就是水果？吃完了还能买到。”梅雨不明所以，又咬了一口。
　　梅冷心如死灰：“你先进去把将礼物放好，我暂时不想看到你。”
　　梅雨哼了一声，提着果篮率先进屋。
　　四周再没有其他人。
　　梅冷的表情缓缓褪去，深呼吸一口气，不敢抬头直视安何，曲下双膝深深跪伏。
　　“想不到在短暂的生命中，能拥有亲眼见到您，拜见您的机会，信徒倍感光荣。”
　　安何也不意外，从梅冷反常的态度，他就察觉了端倪，“你的异能很有用。”
　　“还是多亏了您的恩惠。”梅冷道，“本来，我的异能只是时灵时不灵的直觉，远比不上哥哥。十年前的王都异变，我跟随父亲进入王宫拜见陛下，父亲与陛下商谈正事，我待在外面玩耍，遇到了小王子洛风。我们结伴前往王宫深处，靠近神殿，灾难爆发时，我们正好被卷进中心，那个时候，我的异能疯狂预警我——我快要死了，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然而，我既定的死亡命运，被您改变了。”
　　“迎接死亡的前一刻，我感受到了温柔的力量。”
　　“那是您的神力。”
　　“我就此活了下来，异能还被神力改造，我称呼它为神启。我在神明方面的直觉变得尤其敏锐，我知道现在王宫深处的那位并非真神，而在教堂看到您的时候，我的异能便在疯狂呐喊，连我的血液都随之沸腾起来。”
　　“它告诉我，您正是我信仰的归属所在。”
　　“算起来，您已经两次从死亡跟前带回我。”
　　安何道：“原来当初出事的时候，你和洛风在一起。”
　　“是的，当时我满心恐慌，没有关注洛风殿下的情况，只知道他落进了空间裂缝，因为神力动荡掀起的空间裂缝。”梅冷仔细回忆，“那道裂缝在灾难停歇后自动合拢，再未出现过，洛风殿下也再没有消息。”
　　“我猜想洛风殿下或许也受到了您的神力庇护，落进危险的空间裂缝也不会死亡，但这些全部是我的猜测，我并未亲眼见证，所以无法信誓旦旦向另外两位殿下保证。而且，洛风殿下当时还是小孩子，就算他通过空间裂缝活下来，也无法确定他的落点在哪里，茫茫宇宙对于一个柔弱小孩子来说，充满致命的危险，王室普遍认为，洛风殿下已经死了。”
　　“起来吧。”安何道，“我不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人。”
　　“对您的信仰永远留存我心中。”梅冷站起来，起誓般说道，“对于您能够拥有新的生命，我由衷感到无上的喜悦，愿意用我的一切换取您的新人生平安顺遂，充满幸福。”
　　梅雨放好东西，发现屋内没人，出来一看，两人居然还待在外面。
　　他对梅冷说：“你做了那么多准备，就是为了在外面和人聊天？”
　　梅冷陡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忘记了所处的环境。
　　“都是我的错。”梅冷慌乱愧疚地道歉。
　　“没关系。”安何说着，看向一边，“不过，你大概进不了屋了。”
　　一名女佣迈着规整的步伐走过来，垂头递给梅冷一张烫金的精美请柬，“梅冷小姐，我们夫人邀请您一同去她的花园享用下午茶。”
　　梅雨站在后面百无聊赖道：“传句话就好的事，非要搞出这么多麻烦。”
　　安何道：“毕竟关系到上流社会的高贵礼仪。”
　　梅雨瞥他一眼：“你很懂？”
　　安何面不改色：“我一个出身荒星村庄的人都能看出来，你出身贵族家庭，还没有习惯？”
　　“我可不习惯。”梅雨撇了下嘴，“这些事一向由梅冷负责。”
　　安何的微笑别有深意：“看出来了。”
　　梅雨：“……你是不是在拐着弯嘲讽我。”
　　梅冷悄悄笑了笑，没有提醒哥哥，安何是在说他心思单纯。
　　送来的请柬，她连打开都没有，直接回绝道：“下午茶改日吧，今天我有贵客需要招待。”
　　女佣恭敬回道：“好的，我会告知给罗夫人。”
　　安何：“罗夫人是谁？”
　　“一个小贵族。”梅雨当着女佣的面，毫无顾忌地评价她的雇主，“她家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种植花卉的技艺。祭神节将至，他们想着大赚一笔，殷勤邀请梅冷，也是希望搭上梅冷的线，合作打开更多渠道。”
　　说着，梅雨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个罗家，似乎和反神派的罗蕾有血缘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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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贵客
　　“没错。”梅冷接话道，“因为与反神派有牵连，罗家曾经受到负面影响，他们一直努力与反神派撇清关系。安何大人，您有兴趣？”
　　女佣偷瞄了安何一眼，不知这位是什么身份？
　　安何道：“有一点。”
　　梅冷恍然大悟，以安何大人本来的身份，在意反神派理所应当，她该更早想到这一点才对！梅冷微微一笑，改变主意对女佣说：“罗夫人的邀约，我接受了。”接着，她看向安何，“既然您感兴趣，不如和我一起？罗家种植的花卉确实不错，值得一看，罗夫人泡制的花茶也很好喝。”
　　罗家的地位远低于梅冷的家族，而且是他们有求于梅冷，即使梅冷不通知一声，带着一位陌生人前去，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果然，罗夫人的女佣低眉顺眼，并未对梅冷的决定发表任何意见。
　　梅雨道：“我也一起。”
　　梅冷讶异道：“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类场合？”
　　“我得看着他。”梅雨看向安何。
　　“梅雨大人，我已经不是受你看管的囚犯了。”安何道。
　　“我不知道洛希殿下和你达成了什么协议。”梅雨道，“但你在我这里的危险性还没有彻底解除，万一你对梅冷不利怎么办？”
　　梅冷生气道：“哥！”
　　“不要吵架。”安何道，“他只是不想一个人被撇下罢了，照顾下你哥哥脆弱的自尊心。”
　　梅雨一惊，矢口否定：“我没有！”
　　其实梅冷也了解自己的哥哥，如果他戒备安何，认为安何具有相当程度的威胁性，根本不会亲自去将安何邀请过来，但他嘴硬说出的话实在过于失礼，梅冷笑容无奈：“哥哥，心里话就直说不好吗。”
　　梅雨面红耳赤辩驳：“那不是我的心里话！”
　　“就当是这样好了。”安何露出梅雨熟悉的，令他倍感不爽的微笑，“你想盯着我也可以，随便你。”
　　女佣走在前面带路，梅雨待在原地踟蹰了几秒，还是选择跟上去。
　　他丝毫没有考虑过安何会在外界造成危害的可能，想跟他们一起，只是出于对安何的好奇心理。
　　感觉身后的梅雨时时刻刻散发着强烈低气压，女佣脊背绷紧，忍不住加快脚步。
　　罗家的住宅很好找，最为花团锦簇，色彩最鲜艳缤纷的那家就是了。
　　每处可以装点的位置，都被罗家的人种植了鲜花，摆上了花盆，连围墙都攀附着牵牛花藤。
　　此时，罗夫人正在接待一位不想见到的客人。
　　她正站在二楼阳台浇花，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花枝舒适地张开叶片，罗夫人却不怎么高兴得起来。对于前来拜访的罗蕾，她连坐下来好好交谈的心情都没有，做着自己的事，仿佛施舍般头也不回地问一句：“你是，反神派那位的女儿？”
　　“是的，我叫罗蕾。”
　　罗夫人眉心折起清晰的痕迹，摆明了不欢迎，“你来干什么？”
　　罗蕾定了定神，她不是罗家真正的亲人，就算是原身，也没怎么见过罗家的人。来之前，罗蕾还在纠结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看到罗夫人想要划清界限的态度，她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过来是希望取回母亲留下的东西。”
　　罗夫人吊起眼角，“她留下东西了？”
　　“您不要这样。”罗蕾皱了皱眉，“母亲的遗书写得清清楚楚，她给我留下了一套宅院，一些金钱和种植花卉的技巧经验。那些东西的价值对于您和您的丈夫应当是九牛一毛，最重要的应该就是我母亲写的，关于花卉种植的那本书，您大概已经用上，我不会要回那些，您只要将母亲留下的宅院和金钱还给我就好。”
　　罗夫人将手中浇水壶一扔，发出不小的响声，从壶口洒出一些清水，险些溅到罗蕾的鞋子上。
　　“你的意思是，她还对我们一家有很大恩情了？！”
　　罗蕾道：“我不是——”
　　罗夫人不听她说话，直接打断：“要不要我告诉你，你母亲成为反神派之后，我们是如何战战兢兢，向陛下证明忠心的？还是要告诉你，其他贵族是用怎样的有色眼镜看待我们，与我们断绝来往的？即使你母亲的所有身家填进来，也不够弥补我们的损失！”
　　罗蕾抿紧嘴唇，脸色不太好看，想不到只是要回一些对于罗家价值不高的东西，也困难重重。
　　看到罗蕾的样子，罗夫人心中快意，多了些与她继续交谈的兴致，落井下石地奚落道：“你说遗书写得清清楚楚，你母亲的遗书呢？”
　　罗蕾低声道：“落在……我以前的地方，找不回来了。”
　　所谓以前的地方，就是反神派的据点。
　　罗夫人发出不屑的冷笑：“你就这样空口白牙，过来找我要房子和钱？”
　　“钱我也可以不要。”罗蕾一退再退，“只要母亲曾经住过的宅院就好，留给我作为缅怀。”
　　“我连一枚硬币都不会给，免得陛下误以为我们又与反神派有牵扯。”
　　“我已经不是反神派了。”
　　“谁知道？以前你的母亲柔弱可欺，也没人想到她会成为反神派的□□。”
　　罗蕾认真纠正：“我母亲也不是。”
　　算算时间，派去邀请梅冷的女佣快要回来了，即使把罗蕾踩在脚下的感觉再爽快，也不如贵客的百分之一重要，罗夫人迫不及待开始赶人，“滚吧，还嫌自己不够丢人？我的贵客快来了，如果冒犯了她，我决饶不了你！”
　　罗蕾无精打采地走出罗家大门。
　　等在外面的贝静美问：“怎么样？”
　　“她不愿意交还给我。”罗蕾摇了摇头，“我们确实亏欠罗家很多。”
　　贝静美急了：“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是他们强行霸占了。他们靠你母亲留下的遗产挣了多少钱，你已经完全不计较了，这还不够吗？一处旧宅院而已，他们不住，也卖不了多少钱，就是故意恶心你！”
　　罗蕾叹了口气，穿越前她一心学习，从未参加过辩论之类的业余活动，参与的最大场面就是升旗仪式讲话，肯定比不上贵族的罗夫人善于言辞。而且她善于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知道自己的罪犯身份容易给罗家带来麻烦，自觉理亏，上门开口讨要财产，她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自然被罗夫人逼得节节败退。
　　贝静美按住她的双肩，认真道：“是他们不要脸，错的不是你。”
　　“谢谢。”罗蕾勉强笑了笑，“我们用其他方式赚钱吧，以我的异能，赚钱很快的。”
　　就算有白纸黑字的真凭实据，她也很难从擅长钻营的贵族手中要回母亲遗产，何况遗书已经丢失。
　　“那栋屋子不是有你母亲生活的痕迹，很有意义，你和你父亲都非常重视吗？”贝静美不甘心道，“怎么能就这样交到他们手里，以他们对你的态度，指不定要怎么糟蹋你母亲的东西。”
　　罗蕾不说话了，她同样放心不下。
　　“对了，你不是认识安何吗。”贝静美灵机一动，“他特别厉害，拜托他怎么样。”
　　罗蕾不假思索拒绝：“不能再麻烦他了。”
　　“——找我干什么？”安何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罗蕾陡然转头，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陪人来赏花喝茶的。”安何朝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罗蕾这才注意到其他人，梅雨亲卫长她印象深刻，旁边的少女相貌与梅雨有两三分相似，大概是梅雨的亲属。
　　走在带路前面的女佣，穿着与罗家其他佣人一样制式的服装，罗蕾产生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罗夫人等待的贵客，不会就是他们？
　　正想着，刚才还见到的罗夫人提着裙摆，笑容满面匆匆迎出来。
　　“梅冷小姐，欢迎！哎呀，今天是怎样的好日子，竟然连梅雨亲卫长都赏光前来，不知洛希殿下的身体可还健康？”
　　梅雨已经对这种浮夸的社交辞令感到接受不良了。
　　看到罗蕾，罗夫人笑容一僵，“你怎么还在？”
　　紧接着，她向梅雨兄妹赔罪：“不好意思，一点家事，让两位见笑了。”
　　“是什么样的家事？”梅冷故意道，“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反神派的罗蕾小姐吧，她在月季区教堂的表现十分出色，洛希殿下破例放她自由，让她用实际行动弥补曾经的罪责。”
　　罗夫人的笑容险些消失，梅冷不是一向对他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吗，怎么追问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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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盛放
　　安何看了罗蕾一眼，罗蕾跟在他后面走到河岸边。
　　罗夫人悄然松了口气，她还真怕罗蕾不懂事地将她们的谈话内容抖露出来，私吞晚辈的遗产本就不光彩，更何况她在这件事情上并不占理。看到罗蕾走远，罗夫人连忙邀请梅雨兄妹：“请先进来坐吧。”
　　“不必，我要在此等候。”梅冷道。
　　罗夫人一呆：“等候谁？”
　　梅冷转过头，罗夫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向安何，呐呐问：“那是哪位大人？我从没有见过。”
　　“他是洛希殿下的贵客。”梅雨淡淡道。
　　“也是我们的贵客。”梅冷补充一句。
　　罗夫人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悬了起来，回想起安何与罗蕾熟稔的模样，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想抬起手擦拭额角的冷汗，却最终放弃。梅雨兄妹都站在外面，罗夫人不敢独自进屋，只能忐忑不安地陪着，心里七上八下。
　　踩上柔软的草坪，看着反射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先开口的是贝静美。
　　她对安何说：“我能这么快获得释放，还是多亏了你。”
　　安何道：“主要是你自己没有犯过严重罪行。”
　　“我是旧首领捡回来的孤儿，他带我回来，就是为了给罗蕾小姐当玩伴。”贝静美说，“因为反神派的立场，罗蕾小姐不能自由外出游玩，反神派的人基本都与罗蕾小姐聊不到一起，她一直觉得很孤独。”
　　“见到我以后，罗蕾很惊喜，也对我非常好。我提升异能，磨练战斗技巧，任务只有一个，就是贴身照顾和保护罗蕾。我对反神派的行事抱有疑虑，不喜欢杀戮，幸好罗蕾和我一样，我陪着她，双手从未沾过人命。”
　　安何道：“你们今天过来罗家是为了什么？总不可能是叙旧。”
　　“这还要从以前的事说起。”罗蕾解释道，“我的父母原先都是贵族出身，父亲越来越倾向反神派理念，与志同道合的人在私底下活动，被王室发现，剥夺了爵位，财产也落到了其他亲人手里。”
　　不过，罗蕾的母亲并未加入反神派。
　　确定丈夫坚持自己的理念后，她便与丈夫分开了，但没有离婚。
　　罗蕾跟随父亲生活，有时会去探望母亲。
　　这一分牵连，成为了罗蕾母亲与反神派有染的证据。
　　“刚才见到的罗夫人，是我母亲大哥的妻子，按照辈分，我应当叫她舅妈。”罗蕾无奈地笑了笑，“我母亲的财产就是在他们手中，其中有一项不起眼的，是我母亲生前住过很久，十分喜欢的房子。”
　　安何：“看来他们不愿意归还。”
　　罗蕾叹息道：“估计是对我们心有怨气吧。”
　　贝静美插话：“还有贪婪吝啬。”
　　“母亲离世后，父亲很久没走出来，从此变得越来越偏激。”罗蕾顿了顿，接着说，“为了纪念母亲，我改成了母亲的姓氏。”
　　“母亲去世前留下了遗书，她对家人心怀愧疚，觉得自己连累了他们，所以将大半财产送给他们，给我留下的是一部分金钱，母亲前半生心血凝聚的一本书，以及那栋房屋。她特意叮嘱我，那本书的内容要与其他亲人共享。”
　　罗蕾也不知道，母亲给家族带来的麻烦，有没有罗夫人口中说的那么夸张，洛修与洛希的父亲应该是一位出色的国王，不会不调查清楚实情，就对罗家搞连坐。
　　总归母亲对于家族抱有强烈的愧疚感，也觉得对不起丈夫和女儿，因为没有坚定和他们站在一起。
　　她待在夹缝中，孤独地生活着。
　　曾经的原主太单纯，她深深崇拜父亲，觉得父亲的理念正确，甚至质疑母亲的选择。
　　直到她看到父亲领导的反神派造成的惨况，才开始动摇。
　　罗蕾想起来，不免觉得唏嘘。
　　“一个组织总缺不了底层人员，他们要负责成员的衣食住行，我们的组织也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有的一心认同反神派理念，但更多是被蒙骗，或者纯粹为了生计，这些人没有被关起来。贝静美告诉我，反神派被捣毁后，他们有的开始了新生活，有的却无依无靠，自己或者家人身患疾病，生活艰难，甘磐也抛弃了他们。”
　　安何已经猜到了她的打算，“所以，你就想帮助他们。”
　　“我需要负责，至少在他们重新从打击中站起来前，我想暂时收留他们。”罗蕾苦笑道，“虽然我的异能容易赚钱，但终究需要时间，我希望越快越好，而且我也希望取回承载着母亲回忆的那栋房屋，于是试着找上舅舅和舅妈，果然失败了。”
　　“我告诉你那些，不是为了把你逼成这样。”贝静美苦恼地扯了扯头发，她虽然关心反神派底层的那些人，但最重要的还是罗蕾，“你不要给自己压力。”
　　贝静美对罗蕾的一贯印象，就是生活在象牙塔的大小姐。罗蕾能撑过牢狱生活，已经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当罗蕾提出要帮助那些反神派底层时，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打量着入狱期间瘦了一圈的罗蕾，如此稚嫩的双肩怎么可能扛得起担子？
　　结果，罗蕾真的立刻行动了。
　　短暂的监狱生活，给她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罗蕾忍不住低下头，她注定要辜负贝静美的好意。穿越前也是一样，每当她犯傻的时候，就会得到朋友类似的规劝，罗蕾一直都是嘴上说好，行动丝毫不改，原因再简单不过，不去做她就内心不安。
　　安何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不要低头。”
　　罗蕾愣了一下，对上安何漆黑的眼睛。
　　没想到会得到鼓励，罗蕾的反应慢了半拍，然后缓缓绽开笑容，用力点头。
　　“走吧。”安何转过身。
　　罗蕾疑惑问：“去哪？”
　　“花茶还没有喝。”安何笑道，“一起过去尝尝。”
　　回到罗家宅院外，安何道：“我还以为你们进去了，怎么还在外面。”
　　“我们在等您。”梅冷微微欠身。
　　贝静美震惊看向安何。
　　梅雨狐疑问：“你们说了什么？”
　　“反正不是交流犯罪心得。”安何随口道。
　　罗夫人越来越听不懂话题走向，她努力不让目光投向去而复返的罗蕾，还有站在罗蕾身后得意洋洋的贝静美，笑容僵硬道：“我们进屋吧。”
　　几人围着露台的白色圆桌坐下，安何看了看贴着围栏摆放的花盆。
　　这里是整座住宅风景最好的地方，可以将一楼的花园尽收眼底。
　　罗夫人亲自泡茶。
　　茶香混合着花香飘散开，梅冷微笑问：“安何大人，您觉得如何？”
　　安何直白评价：“一般。”
　　罗夫人端起茶壶的手一抖。
　　安何垂头看着就近的一盆花，伸手抚摸花瓣，“没有真情的浇灌，它快要枯萎了。”
　　梅冷看着花朵，眼里蕴含柔和的光，“能得到您的垂青，它一定会重新健康起来。”
　　仿佛在印证梅冷的话，花枝的枯黄褪去，蔫巴巴半合拢的花苞盛放开来，竭尽所能展示自身的美丽，取悦面前的存在。
　　贝静美捂住嘴巴，差点惊呼出声。
　　罗夫人的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半天说不出话，给安何倒茶时头垂得更低了些。
　　入座以后，罗夫人开始商谈起今天邀请梅冷过来的正事。她心不在焉，已经暗暗给这次会话宣判死刑。
　　摆放在安何附近的那盆花，学名叫做心尖兰，培育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苛刻也称得上苛刻，必须要养花人每日的悉心照料与真情灌注，其他的阳光、土壤或者肥料，心尖兰一概不在乎。
　　罗夫人每天事务繁忙，有太多的花需要她照顾，哪有这么多精力投注在心尖兰上面？能够让心尖兰盛开一半，已经算是不错。
　　即使是植物系异能者，也不能单纯依靠异能催动心尖兰盛开。
　　罗夫人第一次见到心尖兰盛放得如此艳丽，只为了安何的一句话。
　　有这样的人在，梅冷何必还要和她合作？
　　就算合作谈不成，与地位更高的贵族交流，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罗蕾的事像一柄利剑悬挂在她头上，时刻可能掉下来，罗夫人如坐针毡，感到十分煎熬。
　　日头逐渐西斜，与梅冷的商谈果然没有结果，但梅冷也没有斩钉截铁拒绝合作，令罗夫人内心升起少许希望。
　　梅冷想要买下那株心尖兰，罗夫人满口答应下来。
　　今天不是谈生意的好时机，罗夫人委婉送客：“时间不早了，今天与梅冷小姐聊天很开心，下次的邀请，希望您还能赏光。”
　　梅冷仍然坐着，仿佛听不懂罗夫人的话。
　　因为安何没有动。
　　安何道：“还有事情没解决。”
　　罗夫人呼吸一滞：“什么事情？”
　　安何拿着工艺精美的搅拌棒，随意搅动杯中浅浅的茶底，“你难道没想起，还有东西没有归还？”
　　梅冷顺着往下说：“我也听闻，罗蕾生母的遗产由你和你的丈夫代为保管。罗蕾小姐品格优秀，前途光明，你们之间还有血缘的联系，如果你和丈夫愿意帮扶罗蕾小姐一分，她今后定然不吝于回报。”
　　罗蕾真诚道：“是的。”
　　梅冷微微一笑，双手交叉：“而且，我们通常更喜欢诚实热忱的合作伙伴，你说对吗？”
　　“看您说的什么话！”罗夫人挤出灿烂的笑容，“可怜的孩子失去了父母，我们当然要将属于她的那份遗产还给她。”
　　她热络地告诉罗蕾：“以后如果遇到困难，可以尽管来找舅妈。”
　　罗夫人的变脸速度惊到了罗蕾，她不失礼貌地强笑了下。
　　想起罗蕾母亲那座疏于打理的荒废房产，罗夫人暗暗捏了把汗，决定用更多的金钱来弥补。
　　若非罗蕾母亲遗产里的技术经验，是罗家发展至今的根基，涉及庞大的金额，罗夫人恨不得把那份遗产制造的财富分给罗蕾一半。
　　她不知道安何的身份，但深知梅雨兄妹的厉害。梅冷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她没有战斗的天赋，但她的异能在商业与政事方面能够爆发出巨大的光彩，有异能的启示，梅冷在重要的抉择上几乎无往不利。
　　梅雨年纪轻轻已是洛希殿下身边的亲卫长，等洛希殿下登上王位，他前途无限。
　　然而，现在掌握决定权的是安何。
　　罗夫人小幅度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安何对这种结果满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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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示
　　所幸，安何没有再说什么。
　　罗蕾再度表达了谢意，搞得罗夫人都有点不自在起来，梅冷笑着说：“罗夫人的诚意我看到了，或许与罗夫人合作是个不错的选择。”
　　罗夫人眼睛一亮，连声说是：“请务必考虑我们！”
　　“我会的。”梅冷颔首。
　　罗夫人高兴起来，被迫交还遗产的心疼淡化许多。
　　安何起身道：“走吧。”
　　结束茶会，他们要去罗蕾母亲留下的住宅看看。
　　梅冷提议道：“我和你们一起吧，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
　　梅雨也要一起。
　　贝静美的排斥和惊恐溢于言表：“啊？不用了吧？”
　　安何道：“我们可是三名有前科的罪犯，敬职敬责的梅雨大人当然要盯着我们。”
　　“对。”梅雨下意识点头，紧接着反应过来，“——不对！”
　　面对梅雨，罗蕾也有种老鼠见到猫的感觉，婉拒道：“麻烦你们太不好意思了，我们自己来就好。”
　　安何：“其实也不用怕梅雨，毕竟我们有三个人。”
　　梅冷默默举手：“加我一个。”
　　安何点头：“那就是我们四个包围他一个。”
　　贝静美恍然大悟：“对哦。”
　　梅雨：“……”
　　梅雨习惯性深呼吸：“我有正事要说。”
　　安何也不开玩笑了，“是关于之前月季区教堂的意外吧。”
　　“你怎么知道？”
　　“我们都不是编制内的人员，你能找我们说的，也只有这件事。”安何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前往罗蕾母亲住宅的路上，梅雨娓娓道来：“我们要去月季区教堂的行程保密，除了内部的人，不会有其他人知晓。昨天我们一下日辉船就去往教堂，就算我们在路上的时候，反神派残党收到了消息，也很难有反应的时间。但实际上，反神派残党的计划有条有理，行动周密，必然经过长久的谋划，他们甚至煽动了怀有激进情绪的平民聚众去教堂闹事，让卫兵处处制肘，无法伸展开手脚，免得误伤——这些都不是短时间能达成的。”
　　梅雨的话语与车辆引擎声混在一起，全数落入安何耳中。安何捏着下巴道：“所以，你怀疑内部有人传递了消息。”
　　“故意向反神派泄露内部消息，情节极度恶劣。”梅雨的眼神复杂起来，“我审问了甘磐，经过排查，确定那个人是杭阳冰。”
　　罗蕾道：“有点耳熟的名字。”
　　安何提醒道：“是当初在日辉船牢房外面，朝我们射击的那位队长。”
　　一说起这件事，罗蕾就想起来了，“是他啊。”罗蕾替安何打抱不平，“当时我就对他印象不好，怎么能随随便便朝人开枪？”
　　安何的目光投向梅雨，“看杭队长满腔热血的样子，背叛应当有原因。”
　　“他的妹妹杭山芙被绑架了，绑架者就是甘磐所属的新组织。”梅雨深感无力，“梅冷和杭山芙相熟，还是梅冷提醒了我这一点。”
　　“这样就串起来了。”安何分析道，“之前你说杭阳冰急功近利，应该就是心虚，所以不停出任务，希望立下功劳弥补自己的罪过，另一方面也是麻痹自己，让自己没有胡思乱想的空闲。他对罪犯反应很大，应该就是潜意识排斥自己成为一样的人。”
　　梅雨苦笑一声：“要是我能早点想到就好了，是我的疏忽。”他看向贝静美，“你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贝静美茫然摇头：“我只是听命行事。甘磐不知道的线索，我更不会知道。”
　　安何：“杭阳冰已经被抓起来了？”
　　“是，他正在监狱里。”
　　“绑匪有没有跟他保证，怎样才会释放他妹妹？”
　　“说了。他们开出的条件，杭阳冰还未完全达成，就被我们逮捕起来。”
　　安何若有所思：“人质这么好用的筹码，绑匪不会轻易撕票，接下来就看你们找到他们的速度够不够快了。”
　　“我已经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梅雨眼眸沉沉，坚定说道，“定会将人质救回来。”
　　安何笑了笑：“梅雨大人亲自出马，必定手到擒来。”
　　罕见的，梅雨竟然没从他的态度中感受到调侃或玩味。
　　一时间，梅雨都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只能道：“这件事不需要你说。”
　　罗蕾母亲遗留的屋宅，是一座附带独立院落的三层洋房，看上去荒废良久，墙壁表面散布些许开裂脱落的痕迹，攀附着几根快要枯萎的爬山虎，到处落满灰尘，几乎看不清墙壁与地板原本的颜色，房间内还保留着陈旧的家具，但显得空空荡荡，因为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搬空了。
　　院子里的绿植花卉同样被移植走，仅剩寥寥几株不值钱的普通植物，分散在发干的土壤中，脱水萎缩的枝干软倒下来，早已枯死了。
　　罗蕾环视着萧条的院落，难以从这处被洗劫过一次的地方找到母亲曾经生活的痕迹。
　　贝静美给她打气：“我们一起努力，重新把这里打理好！”
　　“我也会派人来帮忙。”梅冷道。
　　安何踩进土壤，在一棵干枯的小树前蹲下，伸手贴上去。
　　从小树埋入土壤的根系蔓延起蓬勃的绿意，干瘪的主干恢复水分，精神抖擞直立起来，光秃秃的树枝冒出鲜绿嫩芽，旁观的人每一次眨眼，嫩芽就会多生长一分。
　　仿佛能听见“啵”的一声——
　　繁茂枝叶间绽放开淡粉的花朵。
　　生命从诞生到萌芽的声音，他们从未听得如此清晰。
　　本应空无一物的干硬土壤里，陆续冒出姿态各异的美丽植物，以安何为中心，大地涂抹上鲜亮的颜色。
　　安何的眼底映入这一幕，黑色眼瞳仿佛也被画笔滴上了色彩。
　　所有植物卖力地生长，争先恐后展示自己，在不久前还保持着荒芜破旧的院落交织成一幅绚烂奇景。
　　“自然在拥抱它们的神灵。”梅冷心中无声自语。
　　一只蝴蝶被吸引过来，飞进小院。
　　梅雨从震撼中脱离出来，一手按上剑柄，“是异兽。”
　　蝴蝶围绕安何飞舞，飘然落在他的指尖。
　　梅雨早料到，以安何的能力，异兽带不给他丝毫伤害，却没想到能看到两者和睦相处。
　　不如说，是异兽在向安何表达顺从。
　　梅雨不期然联想到王蛇藤。
　　安何道：“去吧。”
　　蝴蝶依依不舍离开安何的手指，落到一朵盛开的花上。
　　安何看向罗蕾：“它想留下来，问你同不同意？”
　　罗蕾怔怔道：“哦，好啊。”
　　梅冷想，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一些狂信徒或许会嫉妒到发狂。
　　罗蕾正是受神明眷顾之人。
　　罗蕾本人倒没什么感想，甚至没有过于意外，她只是觉得，任何奇迹发生在安何身上都是可能的。
　　她以为这一幕是短暂的幻影，抓紧时间想将这幅景象刻在脑中。
　　似乎是原主残留的感情影响，胸膛里的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搬运血液的过程中，有一种难言的酸涩随之流淌出来。
　　脑海不期然浮现母亲生前站在院中，被她所珍爱的花草包围的画面。
　　罗蕾轻轻呼出一口气，等待幻觉消失。
　　然而，直到安何离开，花园的生机依旧没有丝毫要消散的迹象。
　　蝴蝶依旧闲适穿梭在花丛间。
　　贝静美摘下一朵花，满目惊愕：“这是真的？”
　　旁观的梅冷轻声说：“神用祂散播灾难的手播撒种子，让贫瘠的土地开出了鲜花。再凶残的野兽，也会在祂面前收起利爪；再高傲的人类，也会在祂面前低下头颅。”
　　她偏头看向发呆的梅雨，不着痕迹暗示安何的身份，“我们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和史诗的记载何其相像？”
　　梅雨拧紧眉头。
　　他苦思冥想着另一个问题：“安何究竟怎么做到的？”
　　“……”
　　梅冷笑得无奈。
　　*
　　花费一天时间打理好洋房，清点完母亲留下的遗产，罗蕾即刻准备出发去和贝静美一起接回流落在外的反神派底层成员。
　　她们计划先去王都远郊，听贝静美说，目前位于那里的一位成员情况不容乐观，病得很重，卧床不起。
　　安何也想去其他地方看看，跟她们同行。
　　由于距离偏远，罗蕾借了一辆车。
　　安何打量着罗夫人友情提供的车辆，向坐到里面的罗蕾发问：“你不是能飞吗，为什么坐车？”
　　罗蕾遗憾地叹了口气：“我的翅膀只能用来加速闪避和低空飞行，飞不高的。”
　　安何：“你想不想飞起来？”
　　罗蕾双眼放光，立即从车上跳下来，“当然想！”看着城市林立的高楼大厦时，谁没产生过飞上去与高楼比肩，在天空自由翱翔的念头？
　　安何开始指导：“你先按照我说的，改变翅膀的结构。”
　　“原来翅膀的结构可以改，我怎么就没想到。”罗蕾敲了敲脑袋，“父亲也没想到过。”
　　安何笑了笑：“我比较厉害嘛。”
　　罗蕾深有同感地点头。
　　改变了翅膀结构后，安何又教会她控制翅膀中异能的流向，罗蕾悟性不错，学得很快。
　　安何倒退两步，微笑道：“现在，你可以飞起来了。”
　　罗蕾扇动两下洁白羽翼，激动之余有些忐忑，“我不会一不小心掉下来吧？”
　　安何道：“有我在，怕什么。”
　　罗蕾瞬间放心，毫不犹豫拍动翅膀，掀起气流飞向天际。
　　起初她还有点顾虑，飞行的高度比较低，速度也慢，就这样平安无事飞行了一会儿，罗蕾胆大起来，不停升高，在地面行人的视野中变成难以看清的小点。
　　她愉快的欢呼声，站在地上的贝静美也能隐约听到。
　　贝静美感慨道：“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么开心。”
　　作者有话说：
　　安何：出门在外，遇见老乡当然要多照拂啦
　　老乡不止一个，坠江的一车人都是穿越者
　　罗蕾的剧情线已经出来了，其他穿越者的身份和处境大家可以猜猜看~
　　不过，遇到其他穿越者是下个马甲的剧情了
　　这周四也就是后天，本文就要入V啦，到时有三章更新掉落，愿意订阅的小天使我先感谢为敬【抱拳

24、代价
　　“看来她的兴奋一时半会儿冷却不下来。”安何望了眼天空，笑着说，“你就和她一起吧，让车跟在后面。”
　　贝静美问：“那你呢？”
　　“我先走一步。”安何道。
　　翱翔于天际的罗蕾俯冲而下，一把拉住贝静美的手臂，欢呼一声带她飞上高空，贝静美艰难转过脑袋，看见站在原地的安何缓缓变得透明，然后彻底消失不见。
　　多带一个人是巨大的负担，不到二十分钟，罗蕾就筋疲力尽，带着贝静美降落下来，回到车上。
　　贝静美道：“你一个人在天上玩不就好了，非要得上我，手臂都累得抬不起来了吧？”
　　罗蕾剧烈喘息两声，说：“因为你也挺高兴的样子，我就没舍得打破你的兴致。”
　　贝静美脸一红，她也是首次体验高空飞翔的感觉，还是被信任的好友带着，什么都不用考虑，地面建筑物在脚下变小，呼呼风声刮过耳畔，与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贴近，人的心胸都随之开阔起来，她确实有些忘乎所以了。
　　她掏出纸巾，给累得难以抬手的罗蕾擦拭额头密布的汗水。
　　稍微恢复点体力后，罗蕾问：“我们要去王都远郊接的是谁？”
　　“曾实夫妻，王都远郊的小镇是他们故乡，你可能没什么印象了，他们夫妻两个都在厨房工作。他们的儿子从小顽疾缠身，他们进入我们那里工作，就是因为薪资比较优渥。由于曾经隶属于反神派，他们很难找到新的好工作，不光儿子重病未愈，现在曾实的妻子也病倒了，生活很困难。”贝静美回答道。
　　“还有幸化，他以前是负责干杂活的，手脚麻利。他没有亲人，原本他的家就是我们组织，组织被捣毁后，他无依无靠，一时找不到归所，就在曾实的建议下，一起来到他们的故乡。”
　　罗蕾忧心忡忡道：“希望我能治好他们。”
　　她心里没底，如果是遭受神力污染的病人，她是治不好的。
　　来到王都短短三四天，罗蕾已经见到许多被污染的病人。
　　在王都靠治疗异能快速赚钱，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幸好在安何帮助下，她取回了母亲的遗产。
　　王都远郊，说不定也在污染覆盖的范围内。
　　曾实夫妻的儿子从小染上治不好的顽疾，也许正是污染导致。
　　污染随着时间推移愈发严重，所以曾实的妻子在返回故乡后，也开始染病。
　　待在同一村落的曾实与幸化接连染病，也是时间问题。
　　罗蕾抿了抿唇，是她想岔了，不应该将他们收留进王都，而是要将他们送到远离王都的地方才对。
　　幸好她及时反应过来，还带了能够妥当安置他们的车辆与金钱。
　　让车辆送曾实他们离开，她们就自己回来吧。
　　贝静美不知道她的想法，提醒道：“曾实夫妻的儿子年龄还小，不太懂事，加上一直被病痛折磨，脾气有些奇怪，你留心着点。”
　　罗蕾温和道：“好的。”
　　离开王都范围，鳞次栉比的城市建筑被车辆抛在身后，窗外视野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罗蕾不期然又想起了穿越前，她与同学充满期待乘上大巴车，前往毕业旅行。当时道路两旁常见的茂密绿化带或者美丽田野，在无名星系也是罕见的风景，荒芜是这里的常态，偶尔见到一点绿意，贝静美的眼睛就要亮上一个度。
　　简直难以想象，古老时代快要将人类灭绝的严苛环境，是什么样子的。
　　如果史诗记载属实，疾病之神确实是相当伟大的存在。
　　抵达目的地，她们发现小镇入口静悄悄的，无人进出。
　　“不会出事了吧？”贝静美神情一紧，左右张望，“安何也不在。”
　　罗蕾说：“进去看看。”
　　进入小镇后总算能见到人了，贝静美拉了个人问清楚情况，得知有位大人正在镇子中心治疗病患。
　　罗蕾笑道：“我知道是谁了。”
　　心中担忧一扫而空，她们踩着轻松的步伐走到小镇中央，这里的空地上摆了一副桌椅，曾实的妻子坐在桌案后，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病人排成整齐有序的两队，一队找曾实的妻子领取号码纸，另一支队伍排到安何面前，他们因疾病折磨而枯黄的面容充满喜悦与期待的光。
　　一个小男孩绕着排队的村民，教导新来的如何去排队领号，然后按照号码顺序把他们带到队尾，忙得像团团转的小陀螺。
　　贝静美揉了揉眼睛，差点没认出来，这个小男孩就是她对罗蕾说的，曾实夫妻脾气古怪，生人勿进的儿子。贝静美从前对他的印象，只有拉紧窗帘不开灯的小房间，以及房间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小男孩，现在他活跃奔跑在阳光下，与普通的孩子一般无二。
　　曾实正在殷切给安何倒茶切水果，不经意抬眼看见罗蕾，他眼睛瞪大，小刀一滑险些切到手。
　　谁都知道，旧首领无比疼爱自己的女儿，即使惹怒首领，也不能得罪罗蕾小姐。
　　曾实的妻子也注意到罗蕾，条件反射就想起身行礼，但刚好一个新病人过来，她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完成安何的事情。
　　贝静美震惊中带着迷惑：“从我们出发到现在才多久，他们倒戈向安何也太快了吧？”
　　“正常。”罗蕾倒是很能理解他们。
　　曾实开心道：“罗蕾小姐，您被释放啦？真是太好了。”
　　虽然反神派内部都说罗蕾小姐不能得罪，但也从未有人真的得罪过她，因为她深居简出，脾气也好，许多人都接受过她的治疗。一些激进战斗派看不上罗蕾的软弱，他们这些普通人则对罗蕾印象不错，看到罗蕾重获自由，曾实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不过，罗蕾小姐经历过牢狱之灾，产生了很大变化，她的眼神不再脆弱易碎，闪烁着坚定的光。
　　曾实没提起旧首领，生怕会触碰罗蕾的伤疤。
　　“你们终于来了。”安何道，“比我想象中迟一点。”
　　罗蕾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不小心玩上头了。”
　　对了，这里的人知不知道上头这个词？
　　罗蕾说完反应过来，正要解释，安何已经坦然接话：“没关系。”
　　曾实惊讶道：“安何大人，你们认识？”
　　“我是和她们一起的。”安何一边说话，一边给排到的病人治病。他看病的方式很简单，要么直接吸收掉污染，没遭受污染的普通病人，他一眼就能看出对方身体的问题，然后低头写药方。
　　“怪不得我们今天能迎来一位贵人，原来是罗蕾小姐请来的。”曾实脸上的褶皱笑出一朵花，“罗蕾小姐要不要吃水果？我给你切一个吧。”
　　罗蕾笑道：“我就不用了。”
　　安何倒是不客气地咬了一口，“挺好吃的，你可以尝尝，你还没吃过这里的水果吧。”
　　罗蕾表情镇静地改口：“那我也吃一个吧，不用帮忙切了，我自己来就好。”
　　曾实摇摇头：“这怎么行？”
　　贝静美举起手：“曾叔，也给我来一个。”
　　“好嘞。”
　　听见曾实的回应，贝静美内心默默流泪，以往来探望曾实一家，她都会得到最热情的招待，现在如果她不出声表达存在感，是不是还没人记起她？
　　罗蕾小口吃着水果，后知后觉意识到安何刚才说的话似乎哪里不对。
　　但具体怎么不对劲，她还没有头绪。
　　“你来的正好。”又一个病人离开，安何对罗蕾说，“普通病人就交给你，我解决受污染的就好。”
　　罗蕾没问他为什么能解决污染，就像她没询问安何怎么能让荒废院落长出众多花朵，至今仍然盛放。
　　她只是顺理成章答应下来：“好的。”
　　贝静美问：“对了，幸化在哪？”
　　“他前几天离开镇子了，每天会给我们带来一些食物和钱。”曾实苦笑道，“本来我们不该收的，但我妻子和儿子的情况，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先欠下他的情，以后再还。”
　　贝静美追问：“他去哪了？”
　　“他加入了一个新组织，具体的我没问，看他的样子，生活应该没有短缺的地方，但好像有烦恼，我问他也不说。”曾实道，“他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加入，我和妻子考虑过，还是拒绝了，我们实在不想再加入什么乱七八糟的组织——”曾实快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对不起罗蕾小姐，我嘴笨，说错话了。”
　　罗蕾理解道：“我明白。”
　　她甚至觉得曾实说的对。
　　曾实稍微放下心，继续道：“幸化早上已经来过一次，今天大概不会再来了。”
　　贝静美皱了皱眉，不太放心：“新组织？”
　　安何若有所思。
　　有罗蕾分担，效率加快了许多，曾实搬来一条板凳，说：“安何大人，您站的时间太久了，坐下来休息吧。”
　　“不用。”安何道，“我快离开了。”
　　“啊？”曾实不舍道，“太匆忙了，不多留一会儿吗？”
　　罗蕾问：“你准备去哪？”
　　“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过去玩玩。”安何转头看向远方，罗蕾跟随他的目光去看，视线被小镇的房屋挡住，安何却仿佛透过阻挡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缓缓翘起嘴角。
　　“你们的事情解决就直接回去吧，不用等我。”安何随意地嘱咐道，“曾实家人的污染我已经解决，他们不会再受到污染，你想带他们回王都也可以。”
　　伪神依旧被神格压制着，污染范围有限，每个力量来源都对祂无比宝贵，不到彻底榨干一个人的负面情绪，直到对方不能再给自己带给力量为止，伪神不会将任何一个人污染致死。
　　而且，安何很快会将问题解决。
　　即使如此，安何还是治疗完所有病人后才离开。
　　罗蕾对曾实一家讲述了自己当前的处境和打算，然后问他们：“你们的困难已经解决，还愿不愿意和我回王都？”
　　“当然。”曾实毫不犹豫道，“您和安何大人的恩情，我们必须报答。”
　　曾实的妻子问：“不知道小姐家里还缺不缺做饭的人？”
　　罗蕾微笑道：“家里正缺人，欢迎。”
　　曾实转头准备对安何说什么，却发现刚才安何所站的位置空空如也，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曾实一家回去收拾东西，罗蕾站在外面等待。
　　建筑的阴影明明灭灭，拉长延伸到罗蕾脚下。
　　罗蕾低头注视着怪异的影子，试探开口：“洛修殿下？”
　　阴影直立起来，变化成人形，面部浮现洛修的五官轮廓。
　　村落给人的感觉格外干净，洛修没在这里察觉到污染的存在，眼神一沉，“安何把这里的污染清除了？”
　　罗蕾回答：“是的。”
　　即使站在面前的不是洛修本人，而是被洛修远程控制的朦胧阴影，罗蕾依旧能发现洛修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安何消除污染这件事，似乎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毫无代价。
　　罗蕾急忙追问：“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要入V啦，求小天使们多多支持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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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仆人都是未来大佬怎么破》
　　文案：
　　宿源穿越进一本狗血万人迷小说，成为同名同姓的恶毒炮灰，绑定了不走剧情就会死系统。
　　他的仆人都是未来站在星际顶端的大佬，同时爱上主角受，展开狗血刺激的修罗场。在此之前，他们身为宿源的仆人，都曾被宿源打骂欺辱，还险些遭遇惨无人道的潜规则。
　　等他们发迹后，宿源的下场要多惨有多惨。
　　不过，走完剧情后，系统会安排宿源远走高飞，以全新身份过上和平美满的新生活。
　　宿源：“我干了！”
　　【1】
　　未来皇帝陛下替宿源写完作业，宿源故作挑剔：“这写的都是什么？一点都不好。”
　　未来陛下抿唇，低声道：“我重写。”
　　宿源不耐烦挥手：“不用，我自己来。”
　　看着宿源狗爬的字迹，以及错漏百出的答案，未来陛下：“……”
　　【2】
　　宿源故意对未来大祭司道：“晚上到我房间。”
　　未来大祭司想到某个可能，脸色微微苍白，勉强温柔微笑，应了声好。
　　到了夜晚，未来大祭司做足准备走进宿源卧室，却看见宿源穿着睡衣，旁边围了一圈零食，专注对着屏幕打游戏。
　　宿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快过来跟我一起打。”
　　“不许划水，输一局就罚你一次！”
　　宿源觉得自己很凶残，输一局游戏居然就要罚人，对方肯定害怕了吧？
　　未来大祭司的笑容僵硬：“……”
　　【3】
　　宿源捏住人鱼少年的下巴，霸总般邪魅一笑：“听说你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哭一个给我看看。”
　　人鱼少年悄悄舔了舔尖牙，克制住将眼前人吞吃入腹的欲望，装出脆弱害怕的模样，战战兢兢道：“……好。”
　　宿源：“？”
　　宿源：不对，你怎么答应了？
　　……
　　功成身退后，宿源用新身份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吃着瓜等待大佬们与主角受上演爱恨纠葛。
　　然而，情况与他想象的并不一样。
　　他消失后，他们好像……都疯了？
　　【排雷】
　　1.主角万人迷不自知，有狗血修罗场
　　2.切片攻，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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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神与人（二合一）
　　两人交换信息的时候, 梅雨正潜伏进一处敌对组织的据点。
　　营救人质的第一次行动已经宣告失败，昨日确认绑架杭山芙的组织地点后，梅雨做足准备, 雷厉风行带领卫兵进行围剿。组织成功被他们捣毁, 包括首领在内的所有要员被抓, 但唯独不见杭山芙的身影，听组织首领吐露的消息, 杭山芙是被木清河带走了。
　　听到木清河的名字，梅雨就知道，这件事开始变得麻烦了。
　　木清河属于反神党中的温和派，行踪神秘, 没人知道他的异能到底多强大, 但梅雨毫不怀疑, 自己不会是木清河的对手，整个国家的年轻一代, 或许只有洛希殿下能稳稳压他一头。
　　木清河从未做过一桩恶劣罪行, 只是热衷于传播自己的理念, 他为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提供遮风挡雨的庇护所，给茫然的人提供心灵道标, 即使有人不接受，他也并不介意，一笑置之。
　　而木清河的理念颇为奇怪, 他倡导大家去信仰新的神明。
　　有人怀疑，木清河是想把自己打造成众人眼中的新神, 结果事实并非如此, 被木清河帮助过的人向他表达崇敬与感激时, 木清河只是笑着拒绝, 让他们将一腔赤诚托付给并不存在的新神。
　　他似乎将自己定位成了虚无缥缈的新神使者。
　　一些人嘲笑木清河白日做梦，痴心妄想，平白杜撰出了一个新的神明出来。木清河也不怎么约束追随者，组织结构松散，但他的势力还是一复一日壮大，成为规模最大的反神党派。
　　之前梅雨接到消息，木清河似乎打算在祭神节上做什么，近几日新建立在王都远郊的据点，就是一个信号。
　　梅雨服用王室药师秘制的药水，改变了身材容貌，潜伏进木清河的这处新据点。
　　新据点关系到木清河在祭神节的计划，他特意派遣得力下属松木过来担任据点领袖。到祭神节的这段时间，松木一定会频繁与木清河联系，交流情报。梅雨伪装自己潜伏进来，一是为了探听到杭山芙的消息，二是希望弄清木清河的计划。
　　祭神节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如果出现意外，民众对于王室以及疾病之神的信任会进一步下降。
　　从个人立场，梅雨作为神明信徒，也绝不想看到神圣的祭神节被破坏。
　　梅雨垂头敛目，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不与其他人交谈。
　　新加入的成员，需要接受简单的检查和问话。梅雨正和今天刚加入据点的其他新成员一起，待在一间小屋内，等待前来问话的上层。
　　新成员数目不小，狭窄房间显得有点拥挤。
　　他们都是被丰厚的福利吸引而来，只要认真听从木清河的理念，他们不但可以得到食物与住所，据点内还有专业的医师为他们治疗疾病，减缓痛苦。
　　一开始，普通人面对这种福利或许有些踟蹰，担忧是骗局，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确定了真实性后，前来加入的人数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梅雨肃然抿紧唇角，木清河为了推广他标新立异的理念，真是下了血本。
　　今天负责问话的是花豹，松木的直系手下。
　　小屋的门打开，刚刚还存在的窃窃私语声霎时消失，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新成员不自觉坐直，看着花豹走进来。
　　他身上肌肉匀称，被紧身的衣服包裹，看上去矫健有力。梅雨清楚他的情报，花豹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外号，因为他的异能可以变成多种猫科动物，下到普通家猫，上到猎豹。
　　花豹先是大致了解他们的来历，然后逐一问话。
　　轮到梅雨，他问：“你为了什么加入我们？”
　　“为了生存。”梅雨早已打好腹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虽然我运气很好，至今还没有染病，但迟早有一天会轮到我。我听到了太多哀叹与绝望的声音，有人甚至觉得毁灭将至，被神明延迟的末日，终究要降临到我们头上。我不知道前路怎么走，希望能在这里找到答案。”
　　“很好，你正是我们需要的那种人。”花豹紧绷的脸缓缓露出笑容。
　　梅雨适时表现出惊喜：“那我可以加入了吗？”
　　“别急。”花豹笑容一改，变成了似笑非笑的神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还信仰疾病之神吗？”
　　“信仰过，现在我不知道。”
　　“可我听得出来，你还信仰着。”
　　梅雨心脏一紧，这怎么可能？即使是精神系异能者，也敏锐不到这种程度！
　　“别紧张，放轻松。”花豹笑容怪异地安慰道，“我不会赶你离开，不过需要和你再聊一会儿，你留下来吧。”
　　其他新成员纷纷离开，屋内仅剩下花豹和梅雨两人。
　　梅雨快速思考各种可能性，做好任务一旦失败就离开的准备。
　　首先要突破的，就是站在面前的花豹。
　　花豹似乎没察觉梅雨的敌意，施施然在屋内唯一的软椅坐下。
　　一时间无人开口。
　　几分钟过去，梅雨忍不住先打破沉默，花豹此时的姿态，与他通过情报所知的花豹不符。
　　但看起来隐隐有些熟悉。
　　梅雨一边循着这种熟悉感在脑内记忆寻找下去，一边装出忐忑不安的样子，“花豹大人，您让我留下来，是要说什么？”
　　花豹忽然叹了口气：“给你这么长时间，你还没看出来？”
　　梅雨：“你——”
　　话刚开个头，花豹的外表就像遇到火焰的蜡像一样融化，露出里面的真面目。
　　“下午好。”安何说。
　　梅雨震惊道：“你怎么在这？还变成了花豹。”
　　“这个人变形后去王都采购物资，回来的路上被我发现了。”安何倚着靠背，做出回想的样子，“我搜了下他的记忆，感觉挺有意思，就冒充他的身份回来，然后被派来问话，想不到遇见了你。”
　　回答了梅雨的问题，安何当即起身，“我们走吧。”
　　梅雨一怔：“去哪？”
　　“去见据点的领袖，松木，我还要向他汇报任务结果。”安何道，“不管你打进内部想做什么，从底层开始效率都太慢了，换个思路吧。”
　　梅雨昨日捣毁一个组织，得到杭山芙在木清河手中的消息，今天就作为新成员进入木清河的新据点，未引起怀疑，效率非但不慢，甚至称得上惊人。但他没有反驳安何的话，他确实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
　　梅雨只是道：“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能大摇大摆变成另一个人，还不怕引起怀疑的。木清河重视这个据点，表现出任何一点异样，都可能传到松木耳朵里，进而被汇报给木清河，不如以一个陌生面孔进来比较稳妥。”
　　“所以让我提携你一下吧，梅雨大人。”
　　安何重新在体表覆盖幻觉，却不是重新变成花豹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只黑猫。
　　梅雨：“你为什么要变成猫？”
　　黑猫用琥珀色的眼瞳斜了他一眼，口吐人言：“你不懂。”
　　梅雨确实不懂。
　　直到他跟着变成黑猫的安何，来到松木的院落。
　　松木的院子面积很大，放置着大大小小众多笼子，大的关着一人多高的异兽，小的关着巴掌大小的宠物，它们毫无例外都是毛茸茸的生物。松木怀里正抱着一只白色异瞳长毛猫，轻声细语哄着，与他一米九以上的身材，以及黢黑的皮肤形成惨烈对比。
　　他们来的时候，松木正想亲一下怀里的小猫，被小猫有气无力抬起前爪挡住了。
　　梅雨：……原来松木还有这种爱好。
　　安何开口：“松木大人，我回来了。”
　　松木转过头，即使明知黑猫本质是个不讨人喜欢的糙老爷们，但看到猫猫还是容易让他心情变好，松木急忙道：“你快过来看看，我的小宝回来后一直无精打采的，不吃东西也不喝水。”
　　“小宝是您给它取的名字？”
　　“没错。”
　　安何真心实意夸赞：“好名字。”
　　松木开怀道：“你真有眼光。”
　　梅雨：“……”
　　“松木大人，您先将小宝放下。”
　　闻言，松木将白猫放到桌子上。
　　“我来与它交流。”黑猫跳上桌子。
　　白猫似乎非常喜欢他，安何一来就开始喵喵叫，朝他身上蹭。
　　松木羡慕得咬指甲。
　　梅雨感觉快待不下去了。
　　安何道：“它不喜欢这里的环境，您饲养的宠物吓到它了。”
　　松木怀疑道：“真的吗？这里的动物，可没有比小宝更强的。”
　　小宝看起来像贵族家庭饲养的娇贵猫咪，实际是强大的异兽。
　　“因为它生病了。”安何继续道，“生病导致它面对这些异兽产生了危机感。”
　　“原来如此。”松木不再怀疑。
　　花豹的异能可以与猫科动物沟通，虽然松木多年饲养各种宠物，本人就是兽医，但稀奇古怪的疾病越来越多，不止发生在人类身上，也在异兽中间蔓延，松木也不能全部诊断出来。
　　他与宠物有语言隔阂，不如花豹来的权威。
　　也因为这一点，他才提拔花豹当自己的直系下属。
　　“您愿意信任我的话，我可以治好它。”安何道，“并且让它像亲近我一样亲近您。”
　　松木精神大振：“那太好了！前两天你做错事，我惩罚了你，还以为你一直心怀怨气。”
　　“没有的事。”安何道，“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违背了木首领制定的规则，接受惩罚理所应当，我还准备向受害者道歉。”
　　“除了受害者，你也不要再找幸化的麻烦了。”松木想了想，“我今天找你过来，原本也是要跟你说这件事。”
　　听见这个名字，安何微微一笑：“是。”
　　“好，很好。”松木赞许地点头，“这样等木首领到来，也不会责罚你了。”
　　安何问：“木首领要来了？”
　　梅雨瞳孔一缩，骤然抬头。
　　松木意识到，自己高兴之下不小心说漏嘴了。
　　木清河到来的时间近在咫尺，告诉花豹倒是无妨，即使不说，不久后花豹也会知道。
　　只不过……
　　松木看向梅雨：“他是谁？”
　　“他是今天进来的新人。”安何回答道，“我感觉是个有潜力的苗子，想让他跟在我旁边多学一些东西，说不定能发展成直系。”
　　松木特别好说话：“可以，你看着办。”
　　安何问：“木首领什么时候抵达？”
　　既然他已经知道木清河即将到来的消息，松木也就直说了：“今晚。”
　　安何继续问：“要不要做迎接的准备？”
　　“木首领向来不需要这些虚礼。”
　　“木首领可以不重视，但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不能不去做，这终究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松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竖起大拇指：“花豹，你的觉悟越来越高了。”
　　安何谦逊道：“都是您教导有方。”
　　松木哈哈大笑两声：“你去吧，等木首领来的时候，我会带你一起面见他，在木首领面前为你说几句好话。”
　　“多谢大人。”
　　安何变回人形，后退两步，朝梅雨使了一个眼色，梅雨会意跟在他身后离开。
　　远离松木的住所一段距离，安何淡淡开口：“附近没有耳目，我看你一直憋着话，有什么就趁现在说吧。”
　　梅雨吐出口气，姿态放松下来，“你确定要和松木一起面见木清河？”
　　安何挑起眉：“怎么？”
　　梅雨沉声说：“木清河有双能看穿一切的真实之眼，虚假的幻觉或者伪装逃不过他的眼睛。”
　　安何笑了笑，实话实说：“这是他还没有遇到过我。放心，到时候我可以带上你，用幻象做遮掩。”
　　梅雨不再疑虑，安何这样说，他也就这么相信了。
　　安何说：“其实你刚才的表现有一点不太好。”
　　“哪里？”
　　“我说要提拔你当亲信的时候，你应该适当讲两句感激的好话。”
　　梅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吐出一句：“……我可没你那么熟练。”
　　“人情虽然难以掌握，但许多事情都是有普适规则的。”安何模仿花豹常用的姿态，双手背后闲适往前走着，“你知道，上升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吗？”
　　梅雨回：“刻苦耐劳，努力做事？”
　　“是逢迎上司。”安何语重心长道。
　　这可是无数社畜总结出来的血泪真理。
　　梅雨从一言难尽的古怪情绪中挣脱，缓了缓神才说：“我可不会这样。”
　　“当然。”安何肯定地微笑，“奉承讨好你的人，非但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还会遭受你的处罚。其实这样很好。”
　　梅雨下意识高兴起来，像是被洛希殿下称赞后一样。
　　回过神来，梅雨顿时拉下一张脸，他潜意识竟然不知不觉将安何当成了洛希殿下一般的高贵上位者。
　　安何可太不像了。
　　梅雨不期然又记起梅冷前两天的语言和态度暗示。
　　安何不知道梅雨复杂的心理活动，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他接着说：“就算不去抓住上升渠道也无妨了，因为计划有变，木清河今晚就要过来，免去我们一点点向上爬然后收集信息的麻烦了。”
　　嘴上说着省去了麻烦，安何却露出遗憾的眼神：“真可惜，我的准备都泡汤了，没有成就感。”
　　梅雨警觉地问：“你想要什么成就感？”
　　“我本来打算做出一番功绩，让松木举荐我，成为木清河手下的高层，至少与松木平级吧。”安何兴致勃勃道，“从卧底一路做到敌对组织高层，被首领信重，不是很有意思？”
　　梅雨被他的想法吓到：“我一点都不觉得有意思！”不禁开始庆幸，幸好木清河突然袭击，导致安何计划泡汤。
　　“好吧。”安何意兴阑珊道，梅雨确实不是位合适的听众，如果换成罗蕾或者洛修，他俩肯定会捧场几句，尤其罗蕾，应该能领会到他抛出来的梗。
　　梅雨又联想到一个不敢置信的可能：“既然不用再费尽心思往上爬，你对着松木那段谦卑下属的表演是为了什么？”
　　“一是加深松木对我的好印象，让我能见到木清河。”安何眨了下眼睛，“二就是因为好玩。”
　　果然！
　　梅雨心累，所以他才无法相信梅冷的暗示。
　　他不是傻子，梅冷对安何身份明里暗里的暗示，他并非全然没有看懂，只是无法相信，所以装作看不懂的样子。
　　就像梅雨刚回王都时，在月季区教堂对神父说的一样，神明存在的时代过于遥远，对于现在的人而言，祂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
　　梅雨虽然是神的信徒，但同样如此认为。
　　而安何太鲜活了，充满烟火气息。
　　他是一个有喜怒哀乐，有血有肉的人类。
　　两者之间根本无法划上等号。
　　*
　　天色渐晚。
　　在天边的红霞燃烧正旺时，幸化来到据点的食堂。
　　由于时间较早，此时的食堂除了员工外没几个人，但幸化依旧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快步走到窗口前打饭。
　　等待期间，幸化一直静不下心，不停紧张地左顾右盼，直到盛满热腾腾饭菜的两个饭盒重新回到手上，他总算稍微松了口气，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离开。
　　他穿过走廊，闷头朝人少的地方走，连汤汁从饭盒的缝隙洒出来，烫到手了也不在乎。
　　转过一个拐角，一个拳头迎面而来，幸化来不及闪避，被坚硬拳头径直击中脆弱的面部，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饭盒脱手砸在地上，盒盖掀开，里面的饭菜洒了一地。
　　幸化艰难撑起上半身，感觉鼻梁火辣辣的痛，他抹了把口鼻的位置，摸到满手的鼻血。
　　他心中一凉，还是被逮到了。
　　两三天前，幸化偶然撞见花豹大人对一名长相不错的女成员进行威逼胁迫，让她去自己的房间。静静等到花豹离开后，幸化毫不犹豫转头去找松木大人，告发花豹的勾当。
　　花豹遭受了严厉的处罚，对告发者怀恨在心。松木没有透露幸化的名字，但花豹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他害怕被松木再度处罚，不敢亲手报复幸化，便暗示了下面几个不太安稳的普通成员，给幸化找些麻烦。
　　一旦这件小事传到松木耳朵里，花豹还能推脱是普通成员内部的矛盾。
　　他们看着幸化，不让幸化去找松木大人通报。
　　即使有去找松木大人的机会，幸化也不敢了，再触怒花豹大人，花豹很可能冒着受罚的危险也要杀了他。
　　幸化刚从另一个弱肉强食的反神派组织出来，可不敢相信反神派的人。在上一个组织，许多人觉得他把组织当成家，其实只是做样子罢了，这样有助于他更好融入那些激进的疯子，让首领看到他的忠心。
　　现在，即使其他人对木清河吹捧得再天花乱坠，幸化也始终保持怀疑态度。他可不敢相信，如果花豹真将自己杀了，木清河会用花豹的命来偿还自己，毕竟花豹是拥有优秀异能的重要成员，他只不过是没有异能的无名小卒。
　　之前松木对花豹的惩罚，幸化就觉得太轻微了，花豹仅仅消失了一天，隔天就自如在外行走，今天还被派去执行了任务。
　　至于为什么加入反神派，混口饭吃罢了。
　　还有，为了死去的父母。
　　“你非要躲什么呢？”头顶响起大汉的声音，“乖乖被我们打一顿不就好了？”
　　幸化再度抹了把源源不断的鼻血，抬头恶狠狠瞪向大汉。
　　大汉的鞋子踩住他的手掌，在上面碾了碾，“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们啊，你得罪了花豹大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远处，安何和梅雨看到这一幕。
　　“花豹留下的烂摊子。”梅雨道。
　　对于反神派的成员，梅雨没有多余的同情心，而且木清河即将抵达，他需要低调一点。
　　所以，梅雨无动于衷站着。
　　安何：“我得去处理一下。”
　　梅雨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好心。”
　　安何笑着问：“很奇怪吗？”
　　梅雨无言以对。
　　回想安何做过的事情，确实称不上一个坏人。
　　他本来想刺一句，安何是身为渎神犯与反神派的人惺惺相惜，包括那个罗蕾也是一样。
　　结果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又想到梅冷暗示的那一重身份。
　　如果安何真的是……至少不把他当渎神者，他如此帮扶反神派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梅雨依然缺乏真实感，想不明白。
　　安何已经走过去，梅雨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大汉刚说幸化得罪了花豹大人，就听见花豹的声音响起：“谁得罪我了？”
　　大汉一惊，顾不得惊讶于花豹大人的突然出现，他思绪急转，花豹大人这么说，莫非是不满自己将他的名字抖露出来？确实，花豹大人表面不能与报复幸化的事扯上关系。大汉眼珠一转，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非但没有收回踩着幸化的脚，反倒多用了一分力道，冲安何赔笑道：“花豹大人，您听错了，我们是和幸化有点私人恩怨需要解决。您今天怎么有闲情雅致到这里来了？”
　　安何道：“你先松开。”
　　大汉一时没听懂：“什么？”
　　安何不厌其烦地重复：“松开幸化。”
　　大汉满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将踩着幸化的脚挪开了。
　　安何弯腰伸手，在几道震惊的目光中将幸化扶起来。
　　然后，他轻柔拍掉幸化衣服上的灰尘。
　　幸化满脸呆滞，全身肌肉绷紧，僵硬得像石头。
　　安何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放在花豹脸上，显得十分渗人，“我是来向幸化道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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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血泪（三更）
　　幸化脸色发青, 想不通花豹在打什么算盘。难道是惺惺作态做给松木大人看，彻底撇清自己的嫌疑，然后暗地里更加狠辣地报复他？幸化为脑海翻涌的各种不祥猜测高高悬起了心, 面部肌肉僵硬, 艰难地憋出一句话：“花豹大人, 您没有做过需要向我道歉的事。”
　　“怎么没做过？”安何不赞同地蹙眉，如果说刚才的笑容是诡异, 现在就是纯粹的吓人，幸化双腿一软，感觉花豹变得比从前可怕了许多。
　　安何放缓了语气：“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
　　平静的声音落在幸化耳朵里，变成了深深的威胁, 幸化连忙说：“当、当然, 我愿意接受。”
　　安何拍了拍他紧绷的背脊, “需要什么补偿，尽管向我开口。”
　　被拍的部位升起一股凉意, 幸化寒毛直竖, 恭敬垂下头, “对您的宽容，我深表感激。”
　　安何微笑点了下头, 转而看向大汉几人。
　　大汉强行把震惊和迷惑压下去，满脸赔笑问：“花豹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安何道：“我已经向受害者道歉, 你们只是站着旁观？”
　　大汉的脑子一时还没转过弯，小心翼翼发问：“您是指？”
　　安何冷冷道：“道歉。”
　　大汉吓得一哆嗦, 连忙带着小弟向幸化连连鞠躬道歉。
　　幸化满脸发懵, 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看了看手背被踩出的鞋印和红痕, 疼痛感依旧残留在上面, 应该……不是梦吧？
　　“这样才对。”安何神色稍缓，“等离开这里，你们自己去领罚吧。还有，据点内部禁止拉帮结派，再让我看到你聚集团伙欺压其他成员，严惩不贷。”
　　大汉几人一点质疑都不敢提出，点头哈腰连连答应下来。他们在外面游手好闲，吃饱上顿没下顿，加入这个组织才有了好日子，可不想被赶出去。而且花豹大人是组织上层，高贵的异能者，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即使再觉得今天的花豹大人奇怪，他们也没资格提问，只有死死憋在心里。
　　安何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不要衣食无忧以后，就在安逸的环境中堕落下去，外面的危机远未消除，我们加入据点，是因为认同木清河大人的理念，想要跟随他的脚步。”
　　“别忘记，现在的恩惠都是木清河大人赐予我们的，他不将我们视为下属，而是同道中人。遵从木清河大人理念的我们，本身就是少数派，更应当团结友爱，互帮互助，而不是欺凌弱小。你们已经违背了据点创立的原则，除了应有惩罚外，我罚你们再抄写木清河大人制定的规则一百遍。”
　　站在后面的梅雨都差点被安何这一段话唬住了。
　　看来安何确实玩得乐在其中。
　　梅雨悄悄擦了把汗，他突然觉得，安何原本升到组织高层的计划，其实真有可能成功。
　　急促忙乱的脚步声从转角另一端传来，伴随紊乱的沉重喘息声，之前被幸化从花豹手中救下来的女孩子满头大汗跑过来。幸化带的两个饭盒，其中有一个就是她的，她在约定好的地方等待，见幸化迟迟没有过来，便有了糟糕的猜想，急匆匆赶来。
　　看到花豹高大的身影，她发现真实情况比自己猜测的还要糟糕百倍，因为体力消耗过度而发白的脸庞愈发没有血色。她没工夫注意幸化的表情细节，于是没发现幸化不是悲观与绝望，而像是见到了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现象，有种尚未回神的恍惚感。
　　花豹的视线投过来，女孩子吓得心脏都要停跳，曾经的不好回忆再度浮现。她经过短暂的剧烈心理斗争，选择挡在幸化身前，色厉荏苒瞪向花豹，“你做出这种事，就不怕松木大人知道吗！”
　　幸化反应过来，正要开口解释，安何轻轻道：“这样不是很好吗。”
　　一道突兀的鼓掌声响起。
　　木清河从屋顶一跃而下，他早已到来，静静旁观了这里发生的事情。
　　梅雨一凛，他居然没察觉木清河的存在！
　　木清河留着罕见的长发，身穿类似神父的宽大衣袍，不过月季区教堂的神父服装是肃穆的黑色，而木清河衣服的主基调是白色。他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像是从油画走出来的人物。
　　他身后一步距离跟着松木。
　　松木低头道：“您都听到了，我觉得可以免除花豹的后续处罚。”
　　“不，松木。”木清河噙着微笑摇了摇头，“他可不是花豹，你错认了我们的客人。”
　　松木震惊抬头：“什么？”
　　“这位，倒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木清河的目光落到梅雨身上，“你说是吧，梅雨大人？”
　　梅雨茫然问：“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事到如今，就不必再伪装了吧。”木清河的左眼浮现点点星光般的银白光辉，“恕我直言，你并不适合做这类行为。”
　　梅雨骤然看向安何，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安何的异能失效，而是安何根本没用异能为他遮掩。
　　安何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梅雨镇静下来，缓缓开口：“木清河。”
　　目不暇接的变故使幸化等人茫然无措，他们这些底层普通成员不知道木清河的长相，听到梅雨叫出木清河的名字，才认出这位长发青年的身份，惊讶过后连忙要行礼，木清河笑着阻止：“不必。”他看向安何，“这位客人刚才说得对，我们是抱有相同理念的同道，而并非上下级。”
　　安何表层的假象快速融化，露出真实面目。
　　木清河饶有兴趣看着这一幕，真心实意称赞：“真厉害，我用一只眼睛都看不穿你的伪装，是精神系的幻术异能吧？”
　　安何爽快承认：“没错。”
　　“花豹怎么样了？”
　　“你不如猜猜看。”
　　“不用了。”木清河含笑摇头，“我不在乎他的下场。花豹利用权力之便做出的龌龊勾当已经不止一桩，我来此原本是准备处死他，你代为解决，也省去了我的麻烦。”
　　安何道：“帮你们解决了一个害虫，不谢谢我？”
　　“多谢。”木清河从善如流。
　　他对梅雨说：“你们从哪里找到这样的人物？”
　　梅雨面无表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木清河早知从梅雨那里得不到答案，闻言也不介意，他诚恳向安何发出邀请：“你先前的一番话深得我心，你的异能我也无比欣赏，我们有机会可以多聊聊。你会知道，信奉新神才是未来的大势所趋，帮助王室并没有前途可言，王室会抱着他们对疾病之神的忠诚信仰一起沉没，所谓的日辉船，终究不是真正的太阳，它也会有熄灭的一天。”
　　梅雨大怒：“一派胡言！”
　　“梅雨大人，我不是在对你说话。”木清河笑容不变。
　　他看着安何，“你考虑的怎么样？”
　　安何笑了笑，不留情面地回绝：“没有考虑的必要。”
　　“太遗憾了。”木清河的笑容首次敛去，他轻轻叹了口气，“即使惹你不快，我也要亲眼看看你的底细了。”
　　话音未落，木清河的右眼浮现与另一只眼瞳同样的银白星辉，辉光旋转起来，形成如梦似幻的美丽星环。
　　安何悠闲站着不动，任由他使用技能。
　　木清河脸上浮现凝重之色，眼底星环旋转的速度不断加快，直到他忽然闷哼一声，痛苦地抬手捂住眼睛。
　　从他捂住的眼睛位置，流淌下两道血泪。
　　梅雨震惊看向安何。
　　松木急忙要上前查看首领的情况，“您怎么样了？”
　　木清河的右手依然盖在眼睛上，他抬起另一只手，制止松木过来的动作。
　　松木只好站在原地，用焦急担忧的目光看着木清河。
　　木清河呼吸加深，梅雨察觉到他的脉搏在加快跳动。稍微恢复一点后，木清河就放下沾着血液的右手，让人看到他布满血色，星辉黯淡的眼睛，他忍着双目的刺痛，死死盯着安何，仿佛要将安何的样子刻进眼底。
　　“您就是——”
　　接着，木清河毫不犹豫单膝下跪，“您就是我苦苦寻觅的新神！”
　　松木的神情一滞。
　　他能成为木清河信任的下属，毋庸置疑和木清河抱有同样的理念，信奉木清河口中的新神。
　　现在，新神就这样出现了？荒诞感萦绕在心头，松木又仔细看了看安何，经过一番犹豫，他还是与木清河做出同样的举动，缓缓屈膝垂首。
　　其他人夹在中间无所适从，想走却不敢，于是也跟着上层向安何俯首。
　　安何垂眼注视木清河：“你认错了。”
　　“不，我不会认错。”木清河没有起身，“请您相信我的眼睛，也相信您自己。”
　　安何好奇问：“你为何如此笃定新神的存在？”
　　木清河苦笑：“您了解史诗的内容吗。”
　　安何说：“了解。”
　　他自己就是当事人，当然了解。
　　“我的眼睛看到，疾病之神早已逝去，祂的容器正在孕育一个可怕的存在，侵蚀祂的神格。”木清河沉声说。
　　木清河没有提及的是，少年时期擅自窥探神明，即使神已死去，也令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身体衰弱，目盲了好几年。
　　“史诗记载，古老时代的人们对横亘于眼前的困境感到绝望，有人率先开始祈祷，这种做法传播出去，然后神诞生了。虽然诞生的疾病之神起初不符合人们的期望，但这不重要，我们这种地方怎可能诞生伟力强大的正神？”
　　木清河自嘲一笑，继续道：“我对疾病之神的尊敬并无虚假，但是祂早已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人总要向前看，何况灭亡的危机迫在眉睫。我从史诗中得到灵感，认为神明的诞生需要信仰，于是传播自己的理念，尝试能不能帮助新神诞生。”
　　“这也是唯一的出路。”
　　“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停怀疑自己，我的想法是不是空中楼阁，看起来美好，其实丝毫没有可行性。但最近两年间，每当我用自己的眼睛观察世界的时候，一种念头在我心中越来越强烈，我预感到，我们的拯救者快降临了。”
　　“于是，我等到了您。”
　　木清河抬起头。
　　从眼睛受创流血起，他终于又重新看向安何，满目赤忱与狂热。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反神派：我们就是新神最忠诚的信徒！新神因为渎神罪被王室关押过？还有这种好事？（喜出望外）新神快抛弃王室吧，不要再帮他们了，王室不值得。
　　安何掉马后——
　　其他人：王室一直信仰疾病之神，反神派信仰的也是疾病之神，两件好事加在一起，本来应该从此世界和平，他们怎么还在打架？
　　反神派：呵呵，信仰的对象近在你们眼前都认不出来，你们不配
　　王室：说话之前先看看你们自己做过什么，你们更不配
　　两方继续掰头.jpg

 27、印象分（四更）
　　面对木清河的狂热与恳切, 安何不为所动，直视着他摇了摇头。
　　木清河没想到，他都说到这种地步, 安何连一丝其他反应都没有。由期盼已久, 终于降临的信仰对象带来的打击感, 让木清河忍不住动摇，自我怀疑了几秒, 他猛地抬头看向梅雨，春风化雨般的温和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针锋相对的敌意，“您是被王室蛊惑了？”
　　梅雨因为木清河方才的不敬言行而产生的恼怒, 转变成一种类似于无语的情绪, “可能吗？”
　　“我想也不可能。”
　　木清河重新垂下头, 对安何说：“您可以仔细思考我所说的话，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会说服您的。”
　　安何拭目以待：“请便。”
　　梅雨沉声问：“杭山芙在哪？”
　　木清河不予回答, 虽然觉得安何不像是被王室蛊惑的人, 但比起他们这些忠实信徒，安何更偏向王室的态度, 还是令木清河感到挫败与不快，连带着对梅雨也没有好脸色。
　　回答的是安何。
　　他的精神力铺开蔓延至整个据点，察觉到与杭阳冰近似的气息, 这应当就是杭阳冰的妹妹了。
　　“杭山芙被带来了，正在这个据点里。”安何道。
　　这下木清河乖乖回答了：“是的, 一切都瞒不过您的感知。”
　　安何道：“带她过来。”
　　木清河唤了一声：“松木。”
　　“是。”松木领命起身, 离开这里。
　　等待一两分钟, 安何看到他将杭山芙带过来了。
　　见到木清河恭敬谦卑地单膝跪在安何面前, 杭山芙疑惑惊诧地问：“木首领？”
　　安何饶有兴趣地道：“连首领都叫上了？”他侧身对梅雨说，“看来杭阳冰的妹妹没受什么伤害，落到木清河手上以后的待遇还不错。”
　　杭山芙不认识安何，但注意到他身后的梅雨，“梅雨大人？”
　　想起监狱中的杭阳冰，梅雨微抿嘴角，和缓下态度对杭山芙说：“我来带你回去了，梅冷很担心你。”
　　“麻烦您告知梅冷小姐和我哥哥，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杭山芙犹豫了片刻，缓慢地组织语言，“木首领拨开了我眼前的迷雾，解答了我一直以来的疑问，给茫然不知前路的我找到了方向，我想再聆听一些他的教诲。”
　　梅雨提高声音：“你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吗！不管木清河做过哪些善事，他都是毋庸置疑的渎神者，不服从王室的叛逆之徒，背负着需要接受审判的罪责！”
　　杭山芙情绪激动争辩道：“你们都错了，木首领才是正确的，他手中掌握着让所有人摆脱困局的真理！”
　　“都冷静点。”安何一只手下压，“杭山芙，你过得是不错，还找到了人生目标，但你哥哥的情况可不太好。”
　　杭山芙瞪大眼睛，目光投向梅雨。
　　梅雨声音沉沉：“你被反神派组织绑架后，杭阳冰为了你的安危，与敌对组织进行交易，泄露军中消息，目前正在监狱服刑。”
　　杭山芙发白的嘴唇颤抖两下，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
　　安何道：“你再想跟随自己的人生导师，也得回去探望一下亲哥，让他能放下心吧。即使被关入狱，他依旧在挂心你，梅雨为了营救你，也已经很久没合过眼了。”
　　梅雨抿了抿唇，他的状态果然被安何发现了。
　　杭山芙的想法发生改变，“木首领，我想先回去探望哥哥。”
　　“回去吧。”木清河答应得很快，“服从新神的话。”
　　杭山芙遭受了冲击的大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怔怔重复那个词：“新神？”
　　“我跪伏的对象，就是能救我们于水火的新神。”木清河认真道，“现在的他还是人类，但只要我们拥簇他，信仰他，称颂他的名，他就能登上新的神位。”
　　经过一小段时间的缓冲，木清河提起这件事，语气依旧隐藏着喜悦，虽然目前的安何不承认他们，但安何的出现，已经是一大步进展，他不必再忐忑代表希望的新神是不是真实存在。
　　杭山芙表情空白，接连遭受重大冲击的意识已经无法运转。安何双手背负身后，上半身朝她前倾，纯粹好奇地问：“知道木首领口中的新神是我这么一个人以后，是不是开始怀疑他的理念了？”
　　木清河道：“请您不要这样说自己。”
　　“之前月季区教堂的袭击事件，正好发生在洛希发病的日子，我一直觉得奇怪。”安何摸了摸下巴，“洛希的消息，是你透露的吧？”
　　木清河道：“是的，这件事关系到我在祭神节的计划。”
　　安何做出恍然的样子：“也就是说，你明知杭山芙被绑架，还冷眼旁观，直到月季区教堂袭击计划宣告失败，才把她救出来？”
　　“我本来打算将她交给梅雨，但谈过之后，发现她是个有潜力的苗子。”木清河默认了安何前面的话。
　　“你在祭神节的计划是什么？”
　　“有您出现，原本的计划不重要了。”
　　杭山芙如遭雷击，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可以把她带回去了。”安何对梅雨说，“她不会再想投奔木清河。”
　　梅雨心情复杂，一反不久前的游玩心态，安何此时采用的方法属实简单高效。
　　让他都感觉有点陌生了。
　　梅雨想说些什么，他生硬道：“你的目标也达成了，直接一跃成为木清河组织的最高层。”
　　安何：“噗。”
　　梅雨脸色一黑：“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趣。”安何忍着笑道，“你说出来的话，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木清河看梅雨的眼神顿时变了，像是一腔赤诚被辜负的忠心追随者，眼睁睁看着其他人用歪门邪道讨好安何，痛心疾首之余又不由得羡慕。
　　梅雨：……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木清河真是脑子进水了。
　　安何道：“我们该走了。”他瞥向木清河，“你不会阻拦吧？”
　　木清河俯首道：“当然不会，您想去哪里都可以。”
　　松木冷不丁开口：“您走了，我的小宝怎么办？”
　　解除了花豹的伪装，安何直接道：“你的猫和我有什么关系？”
　　松木急了：“您答应过要治好它的！”
　　“是花豹答应的。”安何微笑纠正。
　　他又说：“我不会继续待在这里，想治好你的宠物，就跟过来。”
　　松木踌躇不定，木清河对上他的目光，鼓励道：“去吧，能跟随未来的新神，我还要羡慕你。”
　　“我会帮您说服新神的。”松木弯下腰。
　　木清河愉快地赞许：“很好。”
　　安何叹了口气，“既然祭神节的计划没有必要，领头人松木也走了，这个据点就解散吧。以后做慈善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不要再借机传播你稀奇古怪的理念。”
　　木清河面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纠结，最后还是艰难地应承下来。
　　“木清河既然答应了，我们就各退一步。”安何转头看着梅雨，“你就这样离开，不试图抓捕木清河，可以吧？”
　　梅雨下意识选择遵从。
　　安何保持中立，他一个人本就不是木清河的对手，能带着杭山芙全身而退，还带走松木，导致这处据点解散，木清河在祭神节的计划宣告破产，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果。
　　梅雨只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想，安何选择放过木清河，是不是真的有点被木清河打动。
　　仔细想来，他们王室确实对安何做过些不妥当的事，远不如上来就宣誓服从的木清河。
　　他们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免得安何倾向木清河的组织？
　　梅雨思绪纷乱的时候，安何的视线转向幸化。
　　幸化头皮一紧，本来花豹向他道歉，他已经十分震惊惶恐，谁知道那不是花豹本人，而是安何假扮的！他与安何素味蒙面，白白接受安何一次道歉，又看到木清河大人都向他屈膝，幸化直接双腿跪地，深深埋低上半身，额头贴着地面，紧张得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几个大人物的对话清晰传到他们耳朵里，幸化听不太懂，却不妨碍他意识到自己知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恨不得自己是一棵盆栽，或是一只没有生命的花瓶，结果安何还是看到了他。
　　“我们的话，你也听到了。”安何说。
　　幸化嗓音发颤：“不，大人们的谈话，我们怎么敢倾听？”
　　安何并不将先前的角色扮演游戏放在心上，他感知到幸化紧绷的状态，无奈地笑了一下：“罗蕾，你还记得吧。”
　　幸化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仔细察言观色，嘴上老实回答：“记得，她是旧首领的女儿，和旧首领一起被抓捕入狱了。”
　　“她现在出狱了，还继承了生母的遗产，想要帮助你们这些曾经的成员。”安何解释道，“据点解散后，如果你暂时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可以去找她，曾实一家也在那里。”
　　幸化有些心动，看向身边的女孩。
　　“你也可以带她一起。”安何道。
　　幸化放下心，点头同意。他没有怀疑安何，在上一个组织的时候，他就时常听闻梅雨的大名，能让梅雨服从的人，品性一定不会差，何况安何如果想对他不利，根本不需要如此迂回的手段。
　　他们跟在安何后面离开。
　　晚饭时间过去，他们本以为走出据点后，要面对难以辨别前路的夜幕，谁料外面的天空亮如白昼，一艘由金色光辉构成的方舟悬浮在空中，仿佛高挂天际的炽阳。
　　幸化惊骇失声：“日辉船？”
　　只要是王国的子民，无人不知日辉船的威名。
　　方舟降下阶梯，落到安何身前。
　　幸化骤然扭头看向安何，这究竟是什么人？木清河认他为未来的新神，幸化本以为这是木清河精神不正常诞生的疯癫想法，谁料坐井观天的有可能是他自己！
　　梅雨也问：“殿下为什么来接你？”
　　看到日辉船，梅雨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殿下摆出如此诚意，应该能挽回安何对王室的印象分，盖过刚才木清河的所作所为。
　　想法甫一产生，梅雨就觉得荒唐，他感觉自己是疯了。
　　安何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没有定论！
　　——不管安何的身份如何，他至今为止展现的能力都必须受到重视，不能让他的立场偏向木清河。
　　梅雨努力说服自己，同时深深忏悔刚才的想法对洛希殿下的不敬。
　　“木清河现身，他不放心吧。”安何随意道，“而且，你们的洛希殿下还指望求我办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把这段剧情一口气爆更完吧
　　本章评论有红包掉落~

 28、受到宽恕
　　上一次, 安何是作为囚犯被卫兵押解上去。
　　现在，光辉耀目的方舟静静悬浮在他上空，阶梯一路延伸到他脚下, 邀请之意溢于言表。
　　松木浓黑的眉毛纠结拧起, 日辉船代表他们的敌人, 也是敌人的最强武器，以往远远望见日辉船的光芒, 松木等人都要立即躲避，此时毫无防备被日辉船笼罩，松木已经浑身不自在，更别提登上船。
　　然而他犹豫的期间, 安何已经拾阶而上, 梅雨紧随在后, 松木咬着牙，顺了两下怀里白猫柔顺的软毛, 闷头踩上光阶。
　　松木加快脚步, 将梅雨挤到后面, 自己变成跟随安何身后的第二位。
　　木清河的嘱托，松木牢记于心, 他必须抓住任何机会，改变安何对他们的态度，即使是这样一个小细节, 他也不能让王室的人抢在前面！
　　梅雨扯了扯嘴角，不和这种幼稚的人一般计较。
　　他对杭山芙说：“跟好我, 上船以后不要做多余的事, 以免冒犯殿下。”
　　“我明白的。”杭山芙服从道, 她犹豫了十几秒, 或许是看梅雨比较平易近人，态度和缓，她压低声音问，“我可以在殿下面前为我哥求情吗？”
　　梅雨说：“你觉得呢？”
　　杭山芙沉默了。
　　洛希殿下的秉公无私，她当然有所耳闻，即使是梅雨亲自求情，他也不会宽容分毫。
　　还留在地面的幸化一个激灵回神，眼看要被甩下，他双腿发软登上通往日辉船的神圣阶梯，表情恍恍惚惚，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安何踩过的台阶，光芒都会更盛一分，洛希浅金色的眼瞳没有波澜，站在甲板上静静看着这一幕。果然不是他的错觉，在安何面前，日辉船不再是居于中心的太阳，而是变成了围绕恒星公转的小行星。
　　洛希转身回到船舱。
　　等安何离开光阶，登上日辉船的时候，就看到面色平淡的洛希在入口处等待他。
　　“跟我来。”洛希道。
　　安何不再需要前往下层监牢的方向，他跟着洛希穿过另一条古典风格走廊，来到铺着柔软地毯的会客室。
　　松木精神警惕，生怕会从哪射来一道高温光束，穿透他的心脏或者太阳穴。落在最后的幸化低头盯着鞋尖，不敢放肆地抬头观察四周，走路尽量不发出声音。
　　洛希没有分给他们一道目光，仿佛他们并不存在。
　　安何在木制圆桌旁就坐，手指挑了下华美桌布垂下的流苏，作为日辉船主人的洛希反倒依旧站着，垂眸拿起一个杯子，准备给安何倒咖啡。
　　梅雨看得心惊肉跳，他虽然希望挽回王室在安何在心中的印象分，但从没想过洛希殿下要亲自做到这种程度！他忙不迭想接过洛希手中的东西，“殿下，我来吧。”
　　洛希没有拒绝，直接松开了手。
　　梅雨舒了口气，给安何倒了杯咖啡，放到他手边。
　　安何讶异道：“受宠若惊。”
　　话是这么说，安何脸上却是取笑的神色。
　　要是搁在以前，梅雨早就开始上火，但想起月季区教堂莫名出现的神迹，以及木清河对安何突如其来的谦卑恭顺，梅雨心情复杂，不用深呼吸便冷静下来。
　　梅雨不经意抬眼，看见洛希去取了棉花糖和炼奶给安何送过来，瞬间心肺停止，什么复杂想法都飞走了。
　　杭山芙表情空白，世界观摇摇欲坠。
　　洛希殿下身为王储，地位高贵，除了国王陛下与洛夏大人以外，谁能站在他头上？
　　脑海不禁浮现先前木清河单膝下跪的场景。
　　杭山芙不再怀疑木清河，开始怀疑自己。
　　幸化仍然弯着脖子，什么都没有看到，今天的接连变故已经超出他的承受极限，他也不想再看到更多，或者听到更多惊人的大事。幸化缩在墙角，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松木倒不觉得这一幕有什么不对，如果没有日辉船，洛希不一定比木清河强太多。木清河已然俯首称臣，洛希对未来的新神礼遇有加，也很正常。
　　如果安何的存在，能让顽固信仰疾病之神的王室改变想法就太好了。
　　不过，就算未来的新神有机会让王室倒戈，他们也要做新神最亲近的信徒。曾经洛氏是距离疾病之神最近的追随者，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他们了。
　　他目前正代表木首领和组织其他人，论表现决不能输给王室！但松木左看右看，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再为安何做什么，只好把小宝放到安何怀里，在安何看过来的时候，绽开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安何感觉很有意思地笑了下，松木精神振奋，撸猫果然是世界上最能治愈人心的事！
　　安何也没松手，小猫在他怀中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音。
　　梅雨将今天的任务情况汇报给洛希，然后说：“木清河认定安何为他想象中的新神。”
　　洛希并不意外：“他确实有成神的资质。”
　　梅雨愕然道：“什么？”
　　神侍的资料是王室秘辛，即便是梅雨也不甚了解。
　　安何喝完加了炼奶和好几颗棉花糖的咖啡，把怀里睡着的猫还给松木，和洛希两人来到日辉船的甲板。
　　洛希有话要说，特意放慢了日辉船的速度，不过灯火斑斓的王都城市还是近在眼前。
　　“木清河提供了一个新选择。”洛希直入正题，“你想成为新神吗。”
　　安何问：“你怎么看？”
　　“如果换成洛修拥有你的天赋，我断不会觉得他有登临神位的可能。”洛希困惑地微微皱起眉心，诚实吐露内心想法，“但是对于你，我不知为何总是心有疑虑。”
　　安何笑了笑：“如果出现新神，疾病之神在世间的无数信仰可就不复存在了。”
　　“我也为此感到痛心和不甘，但我想到，如果神明还留有意识，一定会认同这条路，我就无法开口否决。”洛希按住心口位置，“我对神的信仰永远不会消减，这样就够了。”
　　安何姿态闲适地靠着甲板的围栏，“但是我要否决。”
　　“神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安何重复了在洛希梦境说过的话。
　　他上前拍了拍洛希的肩膀，“神明的诞生远比你们想象的困难无数倍，以现在的环境，从零开始诞生新神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洛希问：“你如此笃定？”
　　“反正，我做出选择了。”安何道，“明天带我去见洛夏，他会醒来。”
　　洛希怔忪两秒，缓缓欠身，“我代表洛夏大人与所有国民，深深感念您的恩情。向您献上最高的敬意。”
　　躲在船舱通往甲板门后的梅雨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并不担心这样细微的动静被发现，安何与洛希殿下肯定早已察觉到他的存在，只不过没有点破。
　　梅雨倚靠着门板的身体微微挺直，离开了这里。
　　之后的时间里，梅雨一直有些恍惚，各种猜测不停在脑海翻滚。日辉船开始加速，转瞬便穿过外城区，抵达王都中心区域，梅雨最后一次在船上看到安何，是路过没关门的会客室，看到醒来的白色长毛猫躺在软椅上翻起肚皮，让安何轻柔抚摸。
　　杭山芙挂心哥哥的情况，一刻也等不及了，梅雨体谅这一点，准备带她去监狱探望杭阳冰。
　　日辉船停泊在王都监狱上空，给阴冷的监狱镀上暖色。安何想见识一下没能进去的王都监狱，和梅雨一起在这里下船。
　　幸化和松木他们自然跟着。
　　站到监狱高高矗立的围墙外，安何问幸化：“想进去探望下你的旧首领和其他人吗？我可以找梅雨给你通融下。”
　　幸化立刻摇头：“不用，不用了。”
　　于是，安何让他们等在外面，自己跟在梅雨和杭山芙后面走进监狱。
　　来到监狱内部，温度骤然下降一个度，空气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地面与墙壁沾着积年累月打扫不干净的污垢。看着这里的环境，杭山芙的眼睛开始发红。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抵达杭阳冰的牢房。透过铁门上方的小窗口，安何看到他身穿不太合身的制式囚服，坐在硬板床边沿低垂着头，双手耷拉在膝盖上，不知是发呆还是在思考些什么。
　　杭山芙忍不住喊了一声：“哥！”
　　杭阳冰陡然抬头，看到杭山芙的脸，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隔着狭窄窗口与杭山芙对话：“你回来了？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杭山芙忍着泪意摇头。
　　杭阳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向梅雨致谢：“太感谢您了，梅雨长官。”
　　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安何。
　　关进监狱前，他知道安何的罪过被洛希殿下亲口赦免，得以正大光明行走在外面，但安何犯过渎神罪行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他能被信仰神明，嫉恶如仇的梅雨带进来，看起来关系还缓和许多的样子，杭阳冰有些诧异。
　　连杭山芙面对安何也颇为拘束，不是恐惧或者排斥，而是类似于敬畏的情绪，想多观察安何又不敢。
　　“你该谢的不是我。”梅雨看了看安何，对杭阳冰说，“而是他。”
　　如果不是木清河从安何身上看到了什么，突然顶礼膜拜，救回杭山芙断然不会有这么简单。
　　杭阳冰愕然瞪大眼睛。
　　“长官，安何现在是？”
　　梅雨眉头一锁：“你不需要知道。”
　　“第二次见面了，杭队长。”安何说，“上次我是囚犯，你是卫兵队长，这次却换你在监狱牢房了。”
　　想起上次见面发生的不愉快，杭阳冰倍感惭愧：“那次不由分说向你开枪，是我的错。感谢您宽容大量，不计前嫌救回我的妹妹。”
　　杭阳冰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开始用上了敬语。
　　“看来你头脑恢复清醒了。”安何道。
　　杭阳冰笑容苦涩：“待在监狱，除了思考与反省，也没有其他事可做。”
　　“原谅你了。”安何淡淡道。
　　杭阳冰心头一松，竟有种受到宽恕的感觉。
　　杭山芙焦急问：“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我实在不放心你的安危。”杭阳冰深深叹息。
　　“他连我们都不相信，私自做出与敌人交易的决定。”梅雨面无表情道。
　　杭阳冰没脸抬头。
　　杭山芙被平安无事救回的结果，无疑说明他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
　　他应当信任同僚，相信长官。
　　“我跟杭队长也不熟，还有人在外面等着，我该走了。”安何道。
　　“我也要离开了。”梅雨道，他看了眼杭山芙，“你可以再多待一段时间。”
　　梅雨离开视野范围之前，杭阳冰忍不住叫了一声：“长官。”
　　梅雨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杭阳冰哑口无言。
　　他开口叫住梅雨，不过是出于一时的冲动，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话。
　　“我已经不是你的长官。”
　　梅雨出声了。
　　等杭阳冰服刑结束出狱，他在军中的前程也彻底断绝，他们再没有共事的机会。
　　“再见了，杭队长。”
　　梅雨回过头，抬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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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祭神节见
　　王都监狱外, 幸化谨慎地与松木保持一尺以上的距离，即使松木抱着可爱猫咪，看起来有种搞笑的反差感, 依旧没能消减他对松木的敬畏之心。
　　日辉船离开后, 夜色重新降临在他们身上, 这里建筑物稀少，监狱窗口内的昏黄灯光被密不透风的铁丝网与栏杆挡住, 巡逻与站岗的士兵目不斜视履行自身的职责，仿佛没有生命的机械。
　　冷风呜呜呼啸，幸化感觉有些寒冷地抱紧了手臂。
　　他们没有等多久，就看到安何从围墙的大门出来。
　　梅冷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的位置, 经过的卫兵纷纷向梅雨行礼。
　　“我们走。”安何对他们说。
　　接着, 他侧头看向梅雨, “就在这里分别吧。”
　　梅雨知道他明天要去救治洛夏大人，安何却表现得像是没事人。
　　或许, 这对于他确实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后天就是祭神节, 你能参加吗。”梅雨道。
　　安何模棱两可道：“也许能。”
　　梅雨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有说话，目送安何离开。
　　安何拒绝了梅雨准备的车辆, 带着松木他们在城市的街道穿行。
　　祭神节将至，节日的氛围已经初见端倪，因为前几天月季区教堂出现的神迹, 民众的热情比往年更高，建筑装点的鲜花比安何上一次看到的数目多了许多, 更加娇艳欲滴。
　　餐厅和商店热闹非凡, 暖色的灯光投射到外面, 与路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来往的许多行人脸上洋溢着期待与愉快的笑容, 头上佩戴着花环。
　　幸化呼出一口气，感觉身心都随之暖和起来。
　　他的视线时不时瞟向别人头上的花环，以及街道两边的商店。
　　“想去就去吧。”安何道，“我们等着你。”
　　幸化鼓起勇气，迈起腿脚麻利穿过人流，像游鱼般钻进附近一家最热闹的店铺。这家店主要贩卖塑料制作的假花，之所以光顾人数最多，是因为商品质量不错，而且价格比较便宜。
　　等待期间，路过的一些少女时不时偷看安何，过来向他送花。
　　在祭神节期间，单纯的送花不代表恋慕之情，而是纯粹的喜爱与祝福，安何道了谢欣然收下，于是给他送花的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有，谁让他的长相气质过于惹眼，像是剧院出来的明星。
　　很快，安何怀里捧满了颜色各异的花朵，真假都有。
　　松木十分欣慰，大家都喜爱未来的新神，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几分钟后，幸化拿着几个花环挤出来，先递给女孩一个，然后他看向安何，不禁有些退缩，真正用鲜花编织的精美花环价格高昂，他负担不起，这样的街边劣质品，安何应当看不上眼。
　　他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购买了多个花环。
　　安何朝他伸出手，幸化愣愣回视。
　　安何：“难道是我自作多情，这不是买给我的？”
　　幸化忙不迭说：“当然是！”他当即将一个塑料花环放到安何手上。
　　安何给了松木一个眼神，松木会意地接过安何怀中一部分花束，让安何腾出一只手，戴上花环。
　　幸化有种受到承认的兴奋感，把另一个花环递给松木。
　　松木看了一眼安何，也戴到了头上。
　　戴上花环后，松木身上的反差感更强烈，频频吸引他人的目光。
　　幸化问：“罗蕾小姐的住在哪里？”
　　“不急。”安何环视四周，“先找个地方吃晚饭。”
　　幸化一怔，之前两个饭盒洒落，他和女孩到现在都没能吃上晚饭，在日辉船上也不敢摄入任何一点水或食物，胃部空空如也。他听闻异能者可以控制饥饿感，连续几天不吃东西都不会有事，只是会虚弱一点，看安何与松木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也就没敢表现出饥饿，想不到安何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异能者，有的特立独行，比如松木，但第一次见到如此富有生活气息的存在。
　　即使是曾经的罗蕾小姐，也不如安何来得平易近人。幸化一贯会察言观色，他能感觉到，以前罗蕾小姐和他们相处时，还是抱有自觉高人一等的上位者对待下位者的俯视感。
　　而安何可以随随便便与普通人打成一片，若非在内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幸化恐怕都要不知不觉忘记他的身份。
　　坐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幸化悄悄抬起眼，看见安何双手闲适搭在桌面，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咬着插进果汁的吸管，时不时吸上两口。
　　等他们吃完，安何的果汁也见底了。
　　安何不再闲逛，带他们抵达罗蕾的住宅。
　　“你也住在这里。”安何对松木说，“暂时听从罗蕾的指令。”
　　松木点头答应，没有因为要听一个毛头小丫头的话而产生不满情绪。
　　罗蕾是激进反神党派首领的女儿，松木了解她的情报。他知道罗蕾的出身，知道罗蕾父亲那边的财产没有再收回的可能，母亲的遗产倒是能拿到一些，但是数目不会很多，何况罗蕾同情心泛滥，竟然准备收留境况不好的反神派底层成员。
　　松木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住所不抱希望。
　　结果快到地方的时候，他闻到了馥郁的花香。
　　洋房被打理得井井有条，院落没有开灯，一些植物发出幽幽光华，朦胧照亮附近的区域，衬托出一种低调而神秘的妖艳美。
　　松木的第一反应是，这真是个养宠物的好地方。
　　幸化发出惊叹的声音：“太厉害了。”
　　安何将之前在街上收到的鲜花扔出去，花枝甫一接触到土壤，顿时违反生物学定律地迅速生长起来。
　　于是他们明白了，这个奇迹般的花园是由谁缔造的。
　　首次见到安何呈现神迹，松木敬畏地俯首。
　　罗蕾打开洋房的门走出来，安何对她说：“我的临时住所不方便种花，就放置在你这里吧。”
　　罗蕾认出了幸化，但不认识松木：“他是？”
　　松木沉声道：“我是木首领的下属，新神的追随者。”
　　罗蕾满头雾水：“新神？”
　　“不要听他瞎说。”安何道。
　　安何给罗蕾介绍了松木，让她找个房间安置。
　　罗蕾的情绪一直不高，她没有领松木进屋，而是频频看向安何，满腹心事。
　　“你有话想说？”安何问。
　　罗蕾十分纠结：“我……”
　　安何笑道：“不说的话，我就走了。”
　　“等等！”罗蕾叫住他。
　　她下定决心，说：“洛修殿下把神侍的事告诉我了。”
　　安何无奈道：“多话。”
　　“不，我很高兴他能告知我这些，否则我还对你的处境一无所知。”罗蕾深呼吸，彻底组织好语言，眼神随着她的话语而郑重起来，“在你来之前，我不停地思考，该怎样才能助你一臂之力，就像你曾经帮助我一样。”
　　安何温和地笑笑：“我帮助你不过是随手，也不是为了回报。”
　　“我知道。”正因为知道这一点，罗蕾才更加感激安何，他是罗蕾穿越后遇到的第一个信任对象，也是救命恩人，帮不上安何的忙，令罗蕾深深感到自身的孱弱无力，也更坚定她的决心，“无论我思考多久，都没想到能有效帮助你的方法，于是我决定做一名支持者，无论外界怎样说，我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为你摇旗呐喊，作为遮挡恶意的盾牌。”
　　罗蕾微微弯下腰，“如果你想建立组织，你就是我的首领。”
　　站在她身后的贝静美紧跟着欠身，表示忠诚与服从。
　　幸化也跟着她们的动作，之前在木清河的据点，他都跪过一次了，也不在乎再弯一次腰。
　　他内心暗暗震惊，在组织还没被捣毁前，他都未曾见过罗蕾对身为首领的亲生父亲如此心悦诚服过。
　　无论在王室还是两个反神派组织，安何都受到最高礼遇，幸化起初想不通，现在却开始理解了。
　　安何：“洛希没有逼迫我，他给了我选择。”
　　“但你的选择如果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可能会道德绑架你，谴责谩骂你。”罗蕾忧虑道。
　　安何笑了声：“你似乎对洛希印象不佳。”
　　罗蕾抿紧嘴唇没有回答，她和洛希接触不多，但通过寥寥几次见面和他人语言进行拼凑，她对洛希的印象就是冷酷无情的执法者，假如天平两边站着不同数量的人，只有一边能活，洛希肯定选择人多的那一边。
　　更不用说，洛希是王储，肯定更在乎子民。
　　安何道：“如果我不履行职责，很多人都会病死，可能也包括你们。”
　　“你救过我的命，没有你出手，就没有站在这里的我。我不干涉其他人的选择，但我自己的打算不会变。”罗蕾不躲不闪，直视安何的眼睛，“你说过，做正确的事情不要低头。现在，我正是在做内心认为正确的事。”
　　“你应该对过去的组织有心理阴影了，即使我要为自己的利益建立组织，被王室和大众所不容，你也要加入？”
　　“是的，因为你和我父亲完全不同。”
　　安何笑了起来：“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已经做出决定，明天你大概不会见到我了。”
　　罗蕾还要再劝：“不再想想吗？”
　　“不用了。”安何看了看怀中剩余的塑料花，“至少要对得起这捧花。”
　　罗蕾又问：“后天呢？”
　　“后天当然可以见到。”安何道，“到时会是完美落幕的结局，你很快就能看见了。”
　　罗蕾惴惴不安的心脏忽然安稳下来，对安何无来由的信心再度回到她身上。
　　“我相信。”罗蕾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更新时间改到晚上11点，小天使们不要记错啦~感谢在2021-04-09 16:05:58~2021-04-10 15:4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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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落魄
　　回到临时住所, 安何摘掉花环放在桌上，将收到的塑料花束按颜色与品种分类，分别插进三四个花瓶里。
　　洛希安排的房间装饰奢华高雅, 廉价的塑料花作为装饰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安何随便找地方摆放好, 然后打开窗户，单手撑着窗台翻出去, 坐在窗台靠外的边沿仰头欣赏星空。
　　外界星系的夜空与这里截然不同，被高楼大厦与横跨天际的轨道分割成一块一块，经常能见到各式各样的飞行器行驶过去，地表的灿烂灯光与全息投影甚至比白天更明亮, 安何仔细想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无名星系这样纯天然的夜空了。
　　寂静无风, 窗外靠近安何的树枝却哗啦啦抖动，树顶传来木清河的声音：“单纯的生灵被你靠近都高兴起来了, 还不肯承认你能够成为未来的新神？”
　　安何脖颈后仰, 看到木清河半阖着眼眸坐在窗外的树顶。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安何的住址, 早已等在这里。
　　或许不用打听，木清河的眼睛可以看穿这些。
　　木清河跃下来, 站到安何窗外的树枝上，面对着安何，他依旧半阖着眼眸, 像是需要休养生息，又或许是不想再发生之前眼睛流血的情况。
　　木清河的异能是主动开启, 但常态状态下他的眼睛会有一些被动能力, 导致眼睛与大脑经常会感到劳累, 而且长久直视安何, 他的被动异能会不自觉开始分析安何身上的信息，造成痛苦。
　　“如果我不出声，你是不是还要当成没看到我？”木清河笑着问。
　　“我看我的，为什么要自找麻烦跟你打招呼。”安何道，“说起来，你对我说话的姿态随便多了。”
　　“因为我觉得，你或许更喜欢这样的社交方式。”
　　木清河自顾自道：“之前你和罗蕾的对话，我知道了，想不到你连激进反神派的人都能折服。本来我还觉得我们会是你的中坚力量，你需要我们来传播信仰，看来是想太多了。”
　　安何对于木清河知道此事并不意外，当时松木就在旁边，他是木清河的耳目。
　　木清河兴致勃勃道：“如果我把实情告知罗蕾，她肯定很乐意带人和我一起奉你为新神，我们能很快收集到众多信仰，大有可为。”
　　安何的态度依旧是拒绝，“不用了，我明天就去救治洛夏。”
　　木清河皱起眉：“你宁愿损害自己，也不想尝试另一条更光明，更有前途的道路？”
　　安何问：“你为什么对塑造新神如此执着，是野心作祟，想成为救世功臣以及新神的眷属，位于万人之上？”
　　“不，我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木清河抬起一只手轻抚眼睛，少年时期擅自窥伺神明造成的反噬令他至今心有余悸，“我深知神明的强大，人与神的差距比天堑还要宽广无数倍，再强大的异能者，在神明伟力面前也比蝼蚁更渺小，即使是神侍，也绝对无法对抗伪神，所处维度能超越伪神的，只有真神。”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我从未对人提起过。”木清河深深吐出一口气，“当初用眼睛窥探神明时，我脑中涌入无数晦涩信息与画面，其中绝大部分都被我忘却。我不得不遗忘，否则我的脑海会因为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信息量而像烟花一样爆炸。”木清河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个笑话，勾起嘴角，半阖眼眸里泄出的神色却没有笑意，“或者也是那些信息主动从我脑中消退，因为人类无法探知神的领域，这谁能知道呢？”
　　“唯独有一个画面深深印在我脑中。”
　　“我看到了一个文明恢弘强盛的时代，那里的人们过着我们想象不到的精彩生活，我们不知要辛苦努力多少代才能赶上他们的文明进程。”
　　安何第一次有些意外地看向木清河。
　　他确实拥有一双很有价值的眼睛。
　　木清河不知道安何的想法，沉浸在回忆中，向自己眼中的未来信仰对象吐露深埋内心多年的秘密。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或许是我当时过于痛苦产生的幻觉，亦或者是神明眼中的未来，现在还没有发生，但我控制不住地为此感到忧虑。我偷偷查看过王室秘密资料，知道神明曾对洛夏与当时的洛氏首领提起过，无名星系之外的宇宙浩瀚无垠，有其他的生命与文明存在。”
　　说到这里，木清河忍不住抽了口气，“如果，我所看到的画面，的确是星系外面的文明，那我们在他们眼中该是何等渺小？由于我们过于落后和弱小，他们还没将目光投到我们身上，一旦他们发现了我们，最坏的情况就算不是灭顶之灾，我们也要被他们奴役和掌控。”
　　“我们需要新神。”
　　“像疾病之神一样，带我们脱离困境，带人类迅速发展的新神。”
　　从心绪中抽离，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对象不知不觉吐露太多，木清河自嘲道：“把一个不确定是不是虚妄的朦胧画面当真，并为此惶惶不可终日，甚至私底下制定计划，很可笑吧？你可以当成一个有趣的笑话，或者是异想天开的妄想故事，不用放在心上。”
　　“不可笑。”安何认真道，“我相信你的话。”
　　木清河一手按上胸口，向安何深深弯腰，这次不是为了安何的身份，而是因为安何本身，“不管您是出于什么原因相信我，我都为您的信任表示无与伦比的感激。”
　　接着，木清河重新拐回原本的话题，“那么，您同意成为我们的新神了吗？”
　　“不同意。”安何保持微笑，“我自有打算。”
　　“好吧，我决定相信一次您的打算，期待您能带来惊喜。”木清河开始对安何交付信任，“虽然不太可能，但我还是想说，如果您的筹算出现差错或者意外，可以考虑我们，我们随时准备为您效劳。”
　　“——而且会比王室更忠诚可靠。”木清河坚定地补充一句。
　　即使被安何接连回绝，木清河也没有气馁，反倒更确定安何的身份。
　　之前在据点的时候，木清河就发现了，向来顽固只服从洛希一个人的梅雨，竟然愿意听从安何的指令，对安何信任有加。
　　梅雨或许自己没意识到，但外人能够清晰看出来。
　　安何拥有宽容的态度，接纳一切的胸怀，不为外物所动，反神派对他表示尊崇，王室尊重他的意见，木清河第一次见到，水火不容的两方势力同时在一个人面前收起爪牙。
　　除了至高无上的存在，没有人能做到这种事。
　　“您的住所在王宫范围，我不能待太久，否则会被发现。”木清河道。
　　“最后问件事。”安何道，“原定计划不准备执行了，你还参加祭神节么？”
　　木清河重新恢复谦恭的姿态：“您对此有何建议？”
　　“参加吧。”安何漫不经心道，“到时候，你的苦恼与困惑会得到解答。”
　　木清河不解其意，难道安何打算在祭神节做出什么大事？
　　那么，他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木清河内心暗暗筹算着，满口答应下来：“谨遵您的吩咐。”
　　曾经木清河设想过许多次，如果新神真的出现，却与他们期待的不同，无法带来他们渴盼的拯救，该怎么办。
　　今晚与安何交谈过后，木清河再无疑虑，决定今后全心全意信奉安何。
　　他就是木清河苦苦寻觅的新神。
　　*
　　第二天，安何睡到自然醒。
　　昨晚打开的窗户没有关，明媚的阳光洒进来，安何优哉游哉洗漱完才打开门，看见洛希已经亲自等候等外。
　　安何毫无歉意问：“等很久了？”
　　“是有一段时间了。”洛希诚实道，“你这样的精神系异能者，应该能时刻捕捉到大范围的动静，一草一木就罢了，就其他异能者出现在附近，也不会被惊醒？”
　　安何道：“当然能适当控制，否则每天不得被吵死？”
　　“你对异能的控制果然很厉害，即使我的精神力远不如你敏锐，有时也会不受控制被其他生命体的出现惊醒。”洛希发自内心地赞叹，“我更相信你可以治好我的感情缺失问题了。”
　　安何感到好笑地说：“你还惦记着这事啊？”
　　“当然，这关系到我能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王。”洛希认真道。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总是澄澈没有阴霾，才给人一种无辜的孩童感。
　　安何道：“这个不能靠外力治疗，即使是我也不行。”
　　洛希刨根追底：“为什么？”
　　安何懒得解释太多，随口道：“你平时太劳累了，休息时也保持高度紧绷，想解决你的问题，你最先要做的是让自己好好放松休息几天。”
　　“是这样吗。”洛希茫然思索，“除了睡眠以外，我想不到其他放松休息的方式。”
　　“问题就在这里。”安何促狭道，“你可以请教一下洛修，他被关在监狱那么长时间，应该对如何自娱自乐很有心得。”
　　洛希还真的考虑了，然后缓缓摇头，“不行，以他对我的恶感，肯定不会向我提供有效建议，还会故意误导捉弄我。”
　　“也是。”安何笑了笑，“回头我来教你吧。”
　　洛希应道：“多谢。”
　　他们一边交谈一边行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洛夏的宫殿。
　　这里与其他王室成员的居所都隔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此时附近没有旁人，连打扫的仆从都没有，虽然环境干净美丽，仍掩盖不住一种孤独与寂寥。
　　安何随口评价：“这么落魄，可不像备受推崇的大英雄该住的地方。”
　　“这是洛夏大人的吩咐。”洛希解释道，“随着时间流逝，年复一年过去，洛夏大人与如今的时代越来越割裂，即便独自待着沉浸在古老的回忆中，他也不愿意与其他人过多接触。直到我的父亲登上王座，我和洛修接连出生，因为我的天赋和洛修特殊的体质，他才出来亲自教导我们，这也是我们的荣幸。”
　　安何有点惊讶，以他过往对洛夏的印象，可没想到洛夏会变成阴沉的宅男。
　　站在宫殿前，洛希向他做最后一次确认：“你真的已经做好决定，不再更改了吗。”
　　“不会更改。”安何道。
　　洛希躬身行礼，“那么，请跟我来。”
　　洛希缓步登上台阶，伸手推开洛夏寝宫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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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心结（二更）
　　洛夏正躺在宫殿最里侧的大床上。
　　他眼眸紧闭, 依旧保持着巅峰时期的青年相貌，但漫长时光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给他的气质刻下沧桑与愁苦的痕迹, 即使失去意识昏睡已久, 他的眉头依旧是紧锁的。
　　洛夏的躯体内生长出大量浅黑色丝线与暗红色的棉絮状物体, 将他全身牢牢缠绕包裹住，已经蔓延到他的嘴部, 仅露出大半颗头颅。
　　“如你所见，洛夏大人的情况相当严重。”洛希道。
　　安何平静道：“我可以解决。
　　“那么，我暂时不打扰了。”洛希说完，从宫殿退出去, 然后缓缓关上门扉, 将外界的声响隔断。
　　他转过身, 看到洛修站在台阶下方。
　　“你竟然用本体过来了。”洛希说着表达惊讶的话语，语气却是毫无波澜的。
　　洛修态度不好地道：“你开启我的牢房, 打点好一切, 不就是猜到我会过来。”
　　洛希走下台阶, “有你守在这里，我也放心了, 我有件事情需要离开一趟，过一会儿回来。”
　　“王储真是公务繁忙，沉得住气。”洛修夹枪带棒地讽笑, “就不提你漠不关心的安何好了，洛夏大人在被施救的过程中也有可能出现意外,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急事, 能让你在这种紧要关头也要优先去解决。”
　　“明日的祭神节相关事宜。”洛希平静道, “我相信你的能力, 有你在场的情况下，我也留下并无意义，不如暂时去处理其他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这是最大效率化的合理选择。”
　　洛修嗤笑出声：“是啊，合理。”
　　“我已经不期望你对我改变态度。”洛希道，“我走了。”
　　洛修冷冷道：“慢走不送。”
　　房间内，缠绕着洛夏的浅黑丝线与暗红絮状物不停颤抖，扭曲翻滚着，像是缠成一团不断蠕动的蛇类。
　　暗红色神力属于伪神本身，丝线则是祂侵蚀安何的神格后，勉强动用疾病之神一部分权柄造成的产物。遇到安何，浅黑丝线没有犹豫就认出了谁是自己真正的主人，暗红色神力则发出掺杂愤怒与恐惧的无声尖啸。
　　安何冷眼注视这一幕，浅黑丝线很快占据上风，像接到指令的士兵，整齐有序将暗红絮状物分开绞碎，融入自身。
　　浅黑丝线染上了微不可查的红色，直到所有暗红絮状物彻底消失，安何伸出手掌，浅黑丝线缓缓从洛夏身上解开，没入他的掌心，与安何体内疾病之神的力量融于一体。
　　洛夏依然双目紧闭，没有醒来的迹象。
　　过了一分钟，洛夏恢复正常的体表再度开始生长出丝线与絮状物，这次生长的数量较少，颜色也变浅了，丝线跃跃欲试要向安何效力，安何却将它们全部收回，接着不再有动作，任由暗红神力蔓延。
　　即使污染症状得到减轻，洛夏的眉宇仍旧紧锁，似乎正在被某种浓重痛苦折磨着。
　　这种痛苦不来自肉眼能看见的外在，而是源于洛夏的精神。
　　安何看出，洛夏怀有非常严重的心结，他正在被梦魇笼罩着，伪神的神力一直以来持续不断汲取他因为噩梦产生的负面情绪。洛夏的灵魂如今变得十分虚弱，他不愿意醒来，因此失去了反抗伪神的意识，所以也无法醒来。
　　“看来要先做一下精神治疗。”安何自言自语道。
　　他要救的，可不是一个只能躺在床榻派不上用场的废人。
　　安何铺开精神力，包围住洛夏，侵入他的意识，渗透进他的梦境。
　　“让我先看看困扰你良久，令你宁愿长睡不醒的心结是什么吧。”安何道，“虽然，我已经大概猜到了。”
　　发现安何打算消除美味的负面情绪来源，暗红色神力沸腾起来，被安何轻描淡写镇压下去。
　　“先留着吧。”安何随意看了眼扎根于洛夏体内的暗红神力，“等下说不定还有用。”
　　结果，安何也从洛夏那里察觉到微不可查的抵抗力。
　　梦境的内容对洛夏很重要，不想被外力入侵。
　　生命与灵魂流逝的时候，洛夏无动无衷，牵扯到他的梦境，他却开始产生了反抗意识。
　　安何笑了一下，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暗红神力疯狂干扰，却连拖慢安何一秒都做不到。
　　不过由于神力的影响，在安何进入洛夏梦境的同时，产生了一道难以察觉的微弱精神涟漪，扩散出去。
　　待在外面的洛修发现里面迟迟没有动静，有点担心，几步跨上台阶。
　　扩散到宫殿门外的涟漪，刚好击中了洛修。
　　比纤细水流还要微弱的精神涟漪，本应不该对他人产生任何影响，但或许是洛氏血脉的联系，又或许是神与神侍之间的共鸣——
　　洛修一同来到了洛夏的梦境。
　　这是遥远的古老年代，是神明仍行走在地上的时代。
　　农民正在田地采摘作物，乌云毫无预兆覆盖而来，云层以极快的速度变得厚重，几乎要压到他们的头顶。太阳被严密盖住，泄不下一道光束，阳光明媚的上午仿佛眨眼间变为了黑夜。
　　闪电在乌云中翻滚，呼啸的狂风几乎能将人吹飞，农民们互相拉住对方，才能勉强站稳。
　　难以想象这是在酝酿何等程度的暴雨。
　　这种突如其来，堪称天灾般的天气变化，古时的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他们互相搀扶拉扯着，打算离开田地，走向不远处的石屋。
　　正在此时，风雨欲来的天空投射下阳光。
　　村民不用抬头去看便知晓，这不是喜怒无常的天象对他们网开一面，而是他们的第二颗太阳星到来了。
　　“伟大的洛夏大人！”
　　“我们感激您，赞美您！”
　　“我们本以为田地的作物逃不了毁坏的命运，多亏了您，我们接下来不用饿肚子了。”
　　洛夏一两岁时便能看书学习，五六岁就能从野外猎回一头比他庞大好几倍的异兽。目前的洛夏尚是不足十八岁的少年，赫赫威名却已传遍众多部落与城邦，凡是日辉船所过之处，民众无不俯首，异兽无不退避。
　　村民纷纷合掌，跪伏在地向上空叩拜。
　　日辉船横亘在天际，取代太阳照耀地表。
　　闪电消弭，乌云在此等强盛的光辉面前不甘退让。
　　少年的洛夏姿态随意坐在日辉船甲板边缘，双腿悬空，脚踩快要磨破的旧草鞋，身穿沾着泥土的宽松上衣与长裤，如果忽略他和阳光一样耀眼的眼眸与发丝，忽略他如同太阳般俊朗的长相，以及作为他背景的光辉方舟，他看上去就和一名以战士为目标，经过训练从泥巴与汗水里滚出来的普通少年一般无二。
　　他懒洋洋托着下巴：“你们快点干活吧，不然等我一走，狂风暴雨又要重新袭来了。”
　　洛修怔忪看着这幕场景。
　　他正站在日辉船甲板上，位于洛夏背后，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洛修试探着伸手拍向洛夏的肩膀，结果手掌直接像空气一样穿过去。
　　果然，他在这里是幽灵一般的存在，是纯粹的旁观者，无法干涉事态发展。
　　洛修随遇而安，收回伸向洛夏的手，闲散环抱在胸前。
　　能旁观洛夏大人的少年往事，也是不错的新奇体验。
　　不过，他未曾想过的是，少年时期的洛夏大人竟然如此……活泼开朗。
　　与他认识的洛夏大人截然不同。
　　洛修印象中的洛夏，是可靠沉稳的长辈，悠久时光在他身上沉淀下来，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本包罗万象的厚重古书，洛修小时候受他教导的时候，都怀疑世界上有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随着慢慢长大，洛修开始看出他怀揣着心事，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愧疚甚至忏悔。
　　洛夏从不介意表现出心事重重的模样，却不会向任何人吐露烦恼。
　　也无人有资格能让他吐露。
　　村民热火朝天在田间农作，珍惜洛夏与日辉船滞留此地的时间，其中一人擦了把汗，抬头问道：“洛夏大人，您谒见过神明了吗”
　　洛夏脸色一垮，本来不错的心情毁坏大半。
　　他的父亲是洛氏首领，拥有面见神明的机会。洛夏出生以后，他的父母抱着打扰神明的惶恐心情，拜见了神明，向神明呈献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希望神明可以眷顾洛夏，让他成为神子。
　　结果，神拒绝了。
　　短暂的失落过后，洛夏的父母又问：“那么，能不能把我们谒见您的资格，分给我们的儿子？我们希望他能当面膜拜救我们于水火的伟大神祇，亲眼目睹您的荣光，也希望您能见证他的成长，见一见人族未来的领袖，我们未来的希望。”
　　神明说：“可以。”
　　于是，洛夏十二岁以后，父母就不停催促他前去拜见神明，希望他能早早获得神的认可或欣赏。
　　这件事传扬开来，催促洛夏的声音越来越多，不再局限于他的父母，洛夏无论走到哪里都躲避不了。
　　神明刚诞生的时候，与人类在同一片大地共处，随着时间流逝，神明高居于远离人类活动区域的山巅神殿之上，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信众都惶恐于神会不会彻底离去。在那些人眼里，能直面神明已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若能得到神明只言片语的赞许，他们去死也是甘愿的。
　　但洛夏偏偏不去。
　　神明拒绝他成为神子，无非是看不上他，他生来强大，也不需要神的认可。
　　就算去谒见神明，也要等他足够强大以后。
　　到时候，他要让神后悔当初的拒绝。
　　作者有话说：
　　掉马开始
　　离开的洛希错过了一个亿感谢在2021-04-11 22:12:44~2021-04-11 23:37: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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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斗篷人
　　怎样才能变得更强？
　　洛夏看着围绕日辉船盘旋的飞鸟, 忽然产生一个想法。
　　“我缺少一个宠物。”洛夏说，“要跟随日辉船，它不能是地上的猛兽, 我希望它是一只猎鹰, 我与敌人战斗时, 它会作为我的辅助，我乘坐日辉船飞行在天际时, 它要在附近盘旋，让别人一看到它，就知道日辉船就在附近——如果飞得累了，它可以降落在日辉船上休息。”
　　洛夏边想边说, 看向身后的随从, “你知道什么样的猎鹰适合我吗？”
　　“当然是金翼鹰, 大人。”随从不假思索回答，“它的身躯和您一样矫健有力, 眼睛和您一样明亮, 能清晰捕捉到很远之外的猎物。它速度快如闪电, 保持最快速度飞行整整一夜也不会筋疲力尽。最值得一提的，是金翼鹰的双翅, 每一根羽毛都仿佛由高纯度的黄金雕琢而成，在阳光下会反射出炫目的光彩，与您的光辉相得益彰。”
　　“好。”洛夏兴致高昂道, “金翼鹰的巢穴在哪？我要过去。”
　　随从看了眼洛夏衣服上的污点，委婉规劝：“大人, 您不是要回去沐浴换衣吗？中途停留在这处村庄, 已经是计划之外, 等您回去进行充分的休息, 再去征服金翼鹰的巢穴，也来得及。”
　　“不行。”洛夏拒绝道，“我正在兴头上，迫不及待想看到金翼鹰对我臣服，中途浪费一丁点时间都是难熬的折磨，我们这就过去。”
　　随从劝不动他，只好说出金翼鹰出没的地点之一。
　　金翼鹰的巢穴大多建于难以触及的悬崖绝壁之上，洛夏控制日辉船行驶到附近，将日辉船停泊在距离目的地一段距离的半空之上，不和随从打声招呼就往下跳去。
　　“大人！”随从表情惊恐，趴在甲板边缘朝下伸手，高声呐喊，“您要撇下我去哪里啊大人！”
　　洛夏不胜其烦，摆了摆手，“接下来的挑战我要独自完成，我要金翼鹰完全臣服于我本人，不借助任何一点外力。”
　　“日辉船不是外力，它是您的一部分啊大人！”
　　洛夏不再吭声。
　　他知道日辉船是自己的一部分，是他力量的伴生产物，但别人总是对日辉船交口称赞，好像他的强大都是来源于日辉船，导致洛夏有些不快。
　　日辉船的名头几乎要盖住他这个主人，令人容易忽略洛夏本身的强大，洛夏就是要证明，日辉船终究只是他的附属品，就算没有日辉船，他依旧能轻易达成常人所不能及的成就。
　　不理会随从的呼喊，洛夏径直走向金翼鹰所在的峭壁。
　　山崖陡峭险峻，没有供人行走的道路，甚至连攀爬点也很少。上面布满险境，有与土壤融为一体，难以分辨的毒沼泽，以及潜伏着大量剧毒植物的树林，猛烈罡风能刮破人的皮肤。
　　洛夏本就不太整洁的衣物更加破破烂烂，脸颊和手掌多出一些划痕，他没有退缩，眼里的笑意反倒更明亮。
　　“征服这座悬崖，也是一个不错的挑战。”洛夏道，“我要登上顶端，将整座山峰踩在脚下。”
　　快爬到峭壁顶端时，洛夏眼前的光线变暗，他抬头一看，有一只巨大猛禽展开双翼，经过他的头顶，遮挡住一部分阳光，它的双翼仿佛由黄金打造，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找到了。”
　　洛夏扯开带着点凶残意味的兴奋笑容，庞大能量在他身周压缩凝聚成一颗嗡嗡震颤的高热光球，从中激发出一道刺眼射线，以快于闪电的速度冲向金翼鹰的右翼。
　　金翼鹰在空中侧身，避开灼热射线的攻击。洛夏试探过后，对金翼鹰的敏锐更加满意，决心要驯服这空中的猛禽王者。
　　金翼鹰似乎意识到自己不是洛夏的对手，双翅轻轻一拍，如利箭般窜到峭壁背面，离开洛夏的视野范围。
　　“你逃不掉的。”
　　洛夏胜券在握，加快攀爬速度，来到悬崖顶端。这里光秃秃荒凉一片，林立着众多奇形怪状的石块，洛夏放轻脚步，左右张望，周身静静悬浮多个高热量光球，准备看到金翼鹰就给它雷霆一击。
　　转过一块三四米高的巨石，洛夏捕捉到一角黑色，顿时快步冲上前，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画面，身边蓄势待发的光球险之又险停住，光辉重新收敛。
　　洛夏的前方站着一位披着黑斗篷的青年，他头上戴着斗篷的宽大兜帽，面容被帽檐和阴影挡住，看不清楚，仅能看到流泻出来的几缕长发。
　　刚才洛夏遇见的金翼鹰收起双翅，乖顺站在黑斗篷面前的石块上，看到洛夏，金翼鹰发出几声急促的鸣叫，像是在外受欺负的小孩在向家长告状。
　　“你是谁？”洛夏问，“我从没见过你。”
　　“世上的人浩如烟海，你没见过是正常的。”安何道，“我倒是知道你，洛氏首领引的儿子，日辉船的主人。”
　　洛夏看向石块上的金翼鹰，“你是它的主人。”
　　“不算。”安何道，“你是想驯服它？”
　　“你说不是它的主人，但我看得出，它对你倾注了所有忠诚，眼里容不下第二个主人了。”洛夏道，“我不需要眼里没有我这个主人的宠物，你知道附近有其他金翼鹰吗？”
　　似乎是回应洛夏的话，天际滑来另一只金翼鹰，它明显比上一只更庞大健壮，翅膀和双爪更加有力，眼神威风凛凛，头颅高高昂起，不屑于向地面的洛夏投注一个眼神。
　　洛夏眼睛一亮，摩拳擦掌，“就是它了。”
　　“这是金翼鹰的首领，没有日辉船，你不是它的对手。”安何提醒道。
　　洛夏嘴角一撇。
　　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制定的目标都能完美达成，从没有问题可以难倒他，别人对他都是鼓舞与称赞，很少有人敢泼他的冷水。
　　洛夏莫名想起了神明对自己的否定，心头愈发不爽。
　　虽然他自信昂扬，不会被外人的评价影响，但神明终究是不同的。洛夏从小听着祂的传说长大，周边充斥着对神明的信仰声音，洛夏不得不承认，自己潜移默化受到了影响，对神明怀有崇敬向往之心。
　　被世间唯一的神亲口否认，他难免产生挫败。
　　那种挫败萦绕在心头，延续至今。
　　洛夏的逆反心理上来，挑衅地勾起嘴角，对安何道：“你说我做不到，我偏要试试。”
　　洛夏周身数不清的光球爆发出密密麻麻的射线，摧枯拉朽击穿挡在中途的岩石，径直射向盘旋上空的雄鹰。
　　“给我下来！”
　　洛夏双腿发力，高高跃起，反作用力在地表留下以他为圆心的卡坑，与此同时，洛夏来到金翼鹰所处的高度，发起攻击。
　　安何静静旁观。
　　天空是金翼鹰的主战场，而没有日辉船的洛夏，就像折去了一边翅膀的飞禽，破绽明显。
　　金翼鹰的双翼扇动便能制造飓风，鸟喙如同坚不可摧的利器，发出的尖啸能刺进人的大脑深处。两方僵持不下，时间越久，滞空手段不足的洛夏就愈发捉襟见肘。
　　结果正如安何的预料，洛夏被金翼鹰的利爪击中胸膛，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洛夏身上洒下大片血液，直直落下悬崖。
　　安何站在崖边冷静地俯视他坠落。
　　洛夏最后看到的，是他帽檐下深潭般的漆黑双目。
　　*
　　苏醒过来时，洛夏发现自己躺在日辉船内部。
　　随从站在床前，看见洛夏睁开眼睛，连忙说道：“感谢伟大的神明，您终于醒了！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洛夏下意识按上胸前，那里深可见骨的伤痕消失无踪。
　　随从见状解释道：“是那位穿着黑色斗篷的阁下治好了您。您离开后迟迟没有回音，我内心无比焦急，却控制不了日辉船，只能待在船上干着急，这时黑斗篷的阁下带回了受伤昏迷的您。”
　　洛夏追问：“没有我的指令，其他人无法进入日辉船，他是怎么带我回来的？”
　　随从道：“日辉船主动降下了阶梯。”
　　“什么！”洛夏猛然坐起身，“这不可能！”
　　“原来不是您做的吗？”随从震惊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是您昏迷中仍留有一线意识，对日辉船下达了指示。”
　　“没有这回事。”洛夏匆匆下床，踩上鞋子，“黑斗篷在哪？”
　　“应该在甲板上。”随从低头回答。
　　洛夏大步过去。
　　通往甲板的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他看到安何和之前的自己一样坐在甲板外围，双腿悬空。
　　安何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日辉船飞行造成的强风遇到他就自动绕开。先前害洛夏重伤的金翼鹰首领威风凛凛站在安何身侧，像是忠诚的卫士，另一只普通金翼鹰叼着猎物飞回来，降落在安何的另一侧。
　　看着这奇特的一幕，洛夏脑内灵光一闪，“之前金翼鹰首领出现，在我们上空盘旋，是因为你？”
　　“应该是。”安何道。
　　“想不到它也早对你表达了忠诚，是我自取其辱了。”洛夏摇了摇头，开门见山，“你是怎么让日辉船降下阶梯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安何淡淡道。
　　虽然日辉船的问题很重要，但洛夏也不会去逼问救了自己的人，他只是说：“我会弄清这个秘密的。”
　　安何道：“我拭目以待。”
　　目前梦境的内容，都是他与洛夏之间发生过的真实事件。
　　安何视线一转，看向跟在洛夏身后的透明人洛修。
　　对上安何的视线，洛修不由一怔。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斗篷人看得见我。
　　安何微微一笑，在洛夏看不到的角度向洛修颔首示意，帽檐下的阴影淡化，露出一双令洛修感到熟悉的黑色眼睛。
　　洛修的内心泛起惊涛骇浪。
　　——斗篷人是安何？
　　他存在于洛夏的记忆里。
　　也就是说，从很早以前的古老年代，安何就已经存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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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嘘
　　黑色斗篷似乎材质特殊, 只能朦胧看见罩在兜帽下的人脸一部分。
　　但洛修仅凭一个眼神就知道，这就是安何。
　　“该告别了。”安何说，“我要在前面的城邦下船。”
　　“这么快？”洛夏觉得奇怪, 其他人登上日辉船后都惊叹不已, 想尽可能多待一会儿, 安何却反其道而行之，被誉为奇迹的日辉船, 在安何眼中仿佛没什么特殊，和普通交通工具别无二致。
　　似乎看出了洛夏的想法，安何微微一笑：“日辉船固然声名远扬，强大绝伦, 却不是接待客人的好地方。”
　　日辉船还保持着伴随洛夏诞生时的原生态样貌, 只增添了少数几种生活必需品,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改动，船舱没有装饰, 走廊楼梯和房间的划分粗糙, 内部空空荡荡, 住着确实不怎么舒服。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挑剔日辉船。”洛夏说，“日辉船是武器, 可不能变成供人居住的房屋。”
　　“为什么不可以？”安何反问，“让它更加完美，用途更多, 不好么？”
　　洛夏有点被说动，不由开始思考安何意见的可行性。
　　看洛夏身上陈旧的衣服, 快要磨破的草鞋就知道, 他对衣食住行并不挑剔, 野外随便找个山洞, 都能躺在坚硬硌人的石头上美美睡一觉。他见过最豪华的居所，就是身为洛氏领袖的父亲所住的房屋。除了神明的神殿以外，再没有能比洛氏领袖的住所更豪华舒适的地方。
　　但是，洛夏对这种旁人羡慕的优越居住环境早已见怪不怪，如果按照那种条件进行改造，他会觉得辱没了日辉船。
　　无论哪个方面，日辉船都必须是独一无二的。
　　安何提议道：“你没有想法的话，可以让我来。”
　　洛夏抬眼看他：“你？”
　　“不答应就算了。”安何放弃得很快。
　　“等等，谁说不答应了？”洛夏挑起眉，双手环抱。
　　让别人改造日辉船，确实有些触碰到洛夏的底线，但想到安何能控制日辉船的本领，这种小事就变得无所谓了。现在他意识清醒，灵魂与日辉船紧密相连，船上任何一点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让安何再施展一次操控日辉船的手段，他说不定能看出些许端倪，进而破解安何的秘密。
　　洛夏伸出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动作，“你来吧。”
　　安何不客气地上前，用手贴上甲板通往船舱的门扉。
　　洛夏暗暗露出坏笑，故意指示日辉船不对安何做出回应。
　　然而，这种小手段毫无作用。
　　门扉在安何手下迅速勾勒出古朴高雅的轮廓与花纹，变幻出把手。安何握住门把一拧，门扉打开，他走进去。
　　洛夏怔怔睁大眼睛，不由自主跟在他身后。
　　安何走过的地方铺开地板，墙壁浮现华美大气的浮雕，天花板搭起框架，正中央落下吊灯。
　　船舱内部的走廊和房间格局像积木一样打散又重新排序。安何转过两个走廊，停下脚步，对洛夏说：“我只是给你一个灵感，剩下的就由你自己来吧，这是你的船。”
　　安何按自己的喜好稍微改造了日辉船，但没有做得审美太超前，否则这里的人反而理解不了。
　　适合古老人民的样式，到了洛希的时代已经落后了。
　　他回想起洛希的日辉船，自己此时做的改造，到了洛希手上确实一点改变都没有。
　　与此同时，日辉船也行驶到了安何的目的地。
　　为表示对安何的尊重，洛夏让日辉船降落地表，将安何送到城邦的正门外。
　　安何走下去，洛夏依依不舍地挽留：“你要不要来洛氏做客？洛氏会视你为座上宾。”
　　“不用了。”安何直接回绝。
　　“好吧。”洛夏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神秘的朋友，希望还有再见的一天。”
　　说完告别的话，洛夏却依然没有走，直勾勾盯着跟随安何的金翼鹰。
　　“带他去见你的族群吧。”安何笑了笑，对金翼鹰首领说，“看有没有金翼鹰愿意追随他，洛夏会是很好的主人。”
　　金翼鹰首领长鸣一声，展开羽翼升上天空，示意洛夏跟上。
　　它没有给洛夏准备时间，眼看已经快要消失在天际尽头，洛夏连声招呼都来不及和安何打，连忙命令日辉船追过去。
　　等回到天上，洛夏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先前忘记观察安何是怎么控制日辉船的了。
　　*
　　之后的日子，洛夏再没见过安何，但偶尔能听说安何的消息，听到他消灭了哪些异兽，教导了哪些人宝贵的知识，拯救了哪些部落。
　　不知从哪个时间点，洛夏开始产生了竞争意识，暗暗与安何较劲，比一比谁做出的功绩更多。
　　这是洛夏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挑战，安何没有日辉船，走过的地方却不逊于他，其他人都会被洛夏轻松超越，唯独安何令他产生了难以赶上的感觉。洛夏热血沸腾，感觉从未过得如此充实过。
　　时间在这种情况下流逝得飞快，洛夏单方面的暗自较量持续到一年后，安何的消息越来越少，直到消失殆尽。
　　洛夏驾驶日辉船四处寻找，人类生活的区域被他找遍，他就去普通人难以踏足的地方去找。
　　终于，他在通往山巅神殿的道路上发现了安何。
　　这里没有任何人类文明的痕迹，属于无名星系特色的恐怖自然环境尽显獠牙，前往朝圣的神明信徒都会经过此地，他们认为这是必要的考验，只有通过如此严苛的考验，才有拜见神殿的资格。
　　日辉船悬浮在安何头顶，洛夏叫住他：“喂，黑斗篷。”
　　他抬头看向洛夏，面容依旧被阴影遮挡，辨别不清，仅能模糊看到一双波澜不惊的漆黑眼眸。
　　洛夏问：“你也是要去朝圣的信徒？我告诉你，神明是很难见到的，几百个虔诚信徒里都不一定有那么一个幸运儿。”
　　安何平静问：“所以呢？”
　　“所以，你别去了呗。”洛夏抓了抓凌乱的灿金短发，“没有你当比较对象，我打架都没那么有动力了。去朝圣的人动辄都在神殿山下待个一年半载的，要是你也那样，我的进步速度不就要变慢了？”
　　安何道：“这似乎和我没有关系。”
　　洛夏趴在甲板边缘看着他：“这样吧，我有一次谒见神明的资格，到时我带你一起去，保证你绝对能亲眼见证神的尊容。”
　　安何道：“这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特权，带上其他人不妥吧。”
　　“你们这些信徒就是死脑筋，我就算带人去又怎么样？”洛夏神采飞扬，“没人可以管得住我，神也不行。我不但要带上我的朋友去见祂，还要让祂后悔当初对我的不屑一顾，承认是祂自己看走了眼。”
　　安何道：“对你不屑一顾，是指拒绝你成为神子的事？”
　　洛夏脸色一垮：“果然，这件事你也知道。”
　　“你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目标，不能因为没有了追赶对象，就止步不前。”斗篷底下传出的声音带上了零星笑意，“比如，让神对你刮目相看。”
　　“期待我们的再次见面。”
　　安何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洛夏没有再跟上去，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
　　三年过去，洛夏彻底成年。
　　洛夏每天都在以恐怖的速度进步，现在的他或许在其他方面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学习，但在实力上已经举世没有敌手。去年他特地找当初的金翼鹰首领打了一架，不动用日辉船，金翼鹰首领瞬间落败。
　　在父母又一次催促他去拜谒神明后，洛夏特地去最大的草原击杀了那里的异兽之王，拖着庞大如山岳的异兽尸体回来。洛夏身上沾满了异兽的血，准备就这样去将异兽之王的新鲜尸首作为送给神明的见面礼。
　　洛氏族人大惊失色，纷纷劝阻。
　　“怎么能将如此血腥污秽的事物献于神明尊前！”
　　“万万不可啊！”
　　“洛夏大人，请您三思，放下这具丑陋的尸首吧。”
　　吵吵嚷嚷的反对声让洛夏的头都大了两圈，他没耐心再听下去，伸出左手的小拇指塞住左耳，右手拉着异兽尸体就跑。
　　其他人拼命追赶。
　　“洛夏大人，等一等！”
　　“臭小子！你快给我滚回来！”
　　“太不敬了、太不敬了！”
　　洛夏将所有阻拦的声音抛在身后，纵身一跃登上日辉船，蹿升到天际。
　　这样一来，即使是速度最快的勇士也追不上他了。
　　洛夏站在船头吹了声口哨，驶向神明的神殿。
　　神殿所处的山峰悬浮在半空，被终年不散的浓郁云雾遮挡住，任何异能都无法穿透这看似脆弱的屏障。
　　日辉船畅通无阻穿透云雾屏障，洛夏降落在悬浮山峦的底部，徒步向上攀登。
　　无论如何，神明都是拯救了他们的伟大存在，最起码的敬重是必须的。
　　途中洛夏留意过，无论是云雾之外的信徒聚集地，还是悬浮山脉上，都没有黑斗篷的人影。
　　三年前的那一次，就是他们最后的见面，三年间黑斗篷连点声息都没有，不知道跑哪去了。
　　洛夏拖着血淋淋的巨大异兽尸体，登上山顶。
　　出乎洛夏的意料，这里完全没有他想象的金碧辉煌，宏大威严。神殿的巍峨固然令人倍感自身的渺小，却散发出一种荒凉的感觉。这里没有生长一株草木，没有任何的生命存活，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尽的单调岩石，头顶时不时划过一道闪电，让洛夏不期然联想起书籍记载的，神明诞生前的严峻环境。
　　四周响起一道不含感情的声音。
　　“到神殿背后来。”
　　洛夏带着异兽尸体绕到神殿背后的悬崖，看到了神的侧影。
　　祂笼罩在漆黑的衣袍下，像是将夜空披在了身上。黑色长发到腰部为止，剩下的部分不是截断，而是隐没进了虚空当中。
　　神正面对一朵顽强生长在石缝中的野花。
　　这是洛夏看到的，第一个出现在神殿的生命。
　　神用苍白的手虚虚罩住野花，为它遮挡突如其来的狂风。
　　花朵依恋地依偎在神明掌心。
　　洛夏感觉神的侧脸有点眼熟，专注于在脑海搜刮熟悉感的来源，一时忘记了行礼。
　　疾病之神转过来，洛夏目睹了祂的正脸。
　　洛夏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神明瘦削的下颚，以及深潭般的黑色眼眸，都与他曾在某个人斗篷底下看到的特征吻合。
　　这不是——
　　这不是！
　　跟随在洛夏身后的洛修同样呆若木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心底隐隐有所猜测，认为安何的身份大概率非同一般，但真相呈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使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洛修头脑一片空白，震惊到失语。
　　安何勾起微笑，比出噤声的手势。
　　“嘘。”
　　这个举动，看似是对洛夏做的。
　　但洛修清楚知道，安何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安何在现实的身体跟疾病之神特征有些相似，比如都是黑发黑眼，但长相不一样。
　　这个等式是，洛修先知道安何=黑斗篷
　　现在又知黑斗篷=疾病之神
　　所以安何=疾病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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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照耀这里
　　洛夏神经大条, 倒是接受得很快，而且这样一来，黑斗篷身上的谜团就全部有了解释。
　　不过, 想起自己曾经对着黑斗篷放下的豪言壮语, 口口声声说要让神后悔, 结果本尊当时就在他面前，洛夏忍不住感到尴尬。
　　他还带来了这种不太得体的礼物。
　　洛夏不动声色松开拖着异兽尸体的手, 偷偷摸摸将庞大如山的尸首往后踢，快要踢进悬崖时，一直注视着石缝野花的安何头也不回地开口：“这是给我的礼物？”
　　“当然不是！”洛夏瞬间停止动作，“这是我的最新战利品, 想向您展示一下我目前的实力。”
　　安何似笑非笑：“然后让我为当初拒绝你成为神子感到后悔, 是吗？”
　　洛夏一个激灵, 果然还是没逃过这个话题。
　　他呐呐无言，组织不好措辞, 也不想说谎, 让神刮目相看确实是他一直以来奋斗的目标。
　　安何没再追究, 平静道：“坐下吧。”
　　洛夏下意识席地而坐。
　　黑斗篷被洛夏视为值得敬佩的朋友，神明则是他的崇拜对象, 正是因为将其视为偶像，神明的否定给他带来的打击才更大。当着安何的面，洛夏曾因为骄矜自大不听劝阻, 被金翼鹰首领击落悬崖，还曾夸夸其谈, 声称神也管束不了他, 想起这一桩桩丢脸事迹, 洛夏就感到无地自容, 来时的气势消失无踪。
　　安何打量着鲜血淋漓的异兽尸首：“这真不是带来给我的？”
　　洛夏试探着说：“如果您喜欢的话，当然可以收下。”
　　“不太喜欢。”安何诚实地评价。
　　洛夏心里一梗，恨不得回到昨天，给想出这个主意并且沾沾自喜的自己一拳。
　　“我会准备更好的礼物。”洛夏小声说。
　　安何无所谓道：“不用，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也不需要什么。”
　　神殿的荒凉浮现在心头，洛夏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询问：“您的神殿，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觉得寸草不生，荒芜苍凉，幻想破灭了？”安何随口问。
　　洛夏暗自懊悔，感觉自己又说错了话。
　　“没关系。”安何仿佛能看穿他的所有想法。
　　洛夏道：“我只是觉得，您之前为日辉船做的改造，和这里的环境大相径庭。”
　　“不一样，那是送给出色人之子的礼物。”安何道。
　　洛夏刚因为神说自己出色感到沾沾自喜，又听安何接着说：“我没有人类的居住需要，也不需要人们对神殿产生憧憬与幻想，趋之若鹜，所以简单一点就好。”
　　洛夏觉得神的观点哪里不太对劲，却又理不清具体的思路，只是呆板地问：“为什么？”
　　“以后你或许会知道。”安何道。
　　随着对话的进行，洛夏逐渐放松下来，大脑不再混乱成一团。安何对他说话的姿态和语气，与几年前装扮成斗篷人的时候一模一样，即使洛夏发现了祂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任何改变。
　　来之前，洛夏从未想过会发生这种情况，神与人宛若朋友地相处，平等地交流。
　　洛夏问：“您之前为什么要假装成人类，行走在外面？”
　　“这是个好问题。”安何微微一笑，“打个比方，你想完成一个地方的工程，首先当然要去实地考察清楚各种细节。”
　　洛夏疑惑问；“您想完成什么工程？”
　　“跟我来。”安何说，“你今天来的正好，我正要进行到最后一步。”
　　话音落下，四周虚空浮现丝线，缠绕住洛夏的眼睛。
　　“不要紧张。”安何的声音变得遥远且虚无缥缈，“你会看到世界的另一面。”
　　听到的话语在脑内无限拉长，洛夏知道，这是他的思考变慢了。
　　接着，如同被熄灭的油灯，洛夏的意识归于虚无。
　　不知过去多久，洛夏恢复神智，感觉头脑眩晕到近乎疼痛的程度，像是跳进龙卷风，被猛烈风力裹挟着转了无数圈，导致站在地面的时候还感到四周环境在旋转。他保持着这种难受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仍闭着眼睛，他抬起手贴上双眼，上面仍缠绕着冰凉的丝线。
　　“不要试图睁开眼睛。”安何提醒道，“这是在保护你。”
　　洛夏放下手。
　　丝线的冰凉感从眼部皮肤和视觉神经蔓延到全身，消除了洛夏的晕眩感。
　　“你可以看看周围了。”安何的声音响起。
　　洛夏没有睁开眼睛，却能看见周围的环境。
　　他所处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四周充斥着宇宙尽头一般深邃的漆黑，洛夏以为自己站在地面，其实是飘浮在半空——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地面与天空的概念。无数颜色各异的光线交织成立体网格，将他包围在中间。
　　安何走在前面，洛夏连忙抬步跟上。
　　洛夏伸出手，想触碰一下身边神秘瑰丽的线条，安何制止道：“不要乱动。”
　　“这些是什么？”洛夏好奇问。
　　“是规则，它们搭建成框架，支撑世界按照一定规律运转。这是世界的最深层面，属于神的领域。”安何边走边说，时不时伸手在路过的线条上轻轻一点，洛夏跟在后面听得似懂非懂。
　　“人类在母胎孕育，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从这个地方孕育的。”安何也不指望洛夏能完全明白，简单解释道，“天在上，地在下，鱼类生存在水中，生来拥有翅膀的鸟类可以在天空翱翔……这是普通的自然规律。有些生灵是规则的宠儿，他们拥有异能，一定程度上可以打破这种规律。”
　　“这些事物背后的原理，你或许有的理解，有的不理解，它们都属于规则的一部分。”
　　洛夏左顾右盼：“规则的形态是线条？”
　　“不是。”安何道，“只是我的权柄外在表现是丝线，它们蒙住了你的眼睛，所以你看到的就是线条，这些都是经过我处理过后，才被你大脑接收的信息。”
　　洛夏又问：“您说的工程，是指什么？”
　　“在你们生存的星系之外，是广袤的宇宙，那里生存着更多的人类。”安何说。
　　洛夏惊呆了，有生以来的世界观摇摇欲坠。
　　“他们生存的环境比这里优渥无数倍，这里的规则其实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人类的诞生纯属机缘巧合，注定迎来灭绝，成为历史上一闪而逝的流星。”安何接着说。
　　洛夏想起史书的记载，“我们的诞生果然是错误。”
　　“——我要做的，就是让这里的规则向外界靠拢。”安何下了总结。
　　洛夏的头脑再度开始眩晕，这不是盯着规则线条的时间太长，也不是从神明话语中接收的信息量过大，而是神一直在做的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他无比深刻地认知到，两者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喉咙发干，挤出声音：“您之前走过一些地方，就是试图改变那一部分的规则？”
　　“是的，改写规则是精细活，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实地，将所有细节了然于心。”安何停下来，手指不再触碰四周，“我觉得那片区域很有潜力，会变成不错的地方。”
　　“在我们停留此地的期间，外界应该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他对洛夏说，“所有事情已经完成，你就去帮我亲眼看一看那里现在的样子吧。”
　　安何刚说完，洛夏还来不及回应，背后就传来无形的推力。
　　洛夏朝前踉跄几步，周边环境一改，温暖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他踩到了柔软的草坪，四周传来喧闹的人声，刚才的光怪陆离像是一场梦境，醒来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从世界深处重新归回了现实。
　　遮挡眼睛的黑色丝线无声消弭，洛夏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纳入附近的景象。
　　孩童在草坪打滚嬉戏，青年爬上大树为心爱的女孩采摘水果，女孩站在树下仰起脖子，担忧又甜蜜地看着。洛夏呆滞了几秒，才将这处地方和脑海的记忆画上等号，他记得这里原本是渺无人烟的山坡，和神明的悬空山峰一样寸草不生，即使是走投无路的野兽也不会来避难。
　　现在，此地变成了生机勃勃的乐园，清风卷着树叶打着旋儿经过洛夏面前，洛夏鬼使神差伸手抓住一片嫩叶，手掌收紧，感受到叶片中充盈的水分。
　　一个青年置于这神明赐予的美丽乐园，颂念给予神的赞美诗，洛夏走过去问：“发生了什么？”
　　看到洛夏灿金色的眼瞳和发丝，青年顿时认出他的身份，回答道：“当然是伟大的神明降下了神迹！附近三个部落和一个城邦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更远地带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以前我们这里是最荒凉的地带之一，都没有外人愿意过来，以后就不会了！”
　　洛夏沉默了。
　　他知道，凡是几年前神明走过的地方，都会像这片地带一样，覆盖上浓郁的生机。
　　从前洛夏听闻神的传说，总是难以在脑内构建具体的想象。古早人类在绝境挣扎时，他尚未诞生，等他出生以后，神已经很少展现神迹。
　　现在，他亲眼目睹了。
　　生来就是奇迹的洛夏，初次体会到真正神迹的分量。
　　*
　　人们惊奇地发现，桀骜不驯的洛夏摇身一变，成为了神明最忠实的信徒。
　　曾经洛夏立下雄心壮志，要让神明为拒绝他的事情感到后悔，即使神明改变主意，重新提出让洛夏当神子，他也不会松口答应。但是，谒见神明回来后，洛夏开始拼命为了成为神子而努力，洛氏首领对儿子的改变满怀欣慰，乐见其成。
　　变强到拥有一定底气后，洛夏再度来到山巅神殿，提出想成为神子的愿望。
　　然而，他还是被神明拒绝了。
　　洛夏忍不住问：“为什么？”
　　安何解释了神侍的存在，洛夏不甘心道：“不是神侍，就没有资格成为神子吗？即使神侍真的出现，我也自信能做得比他更好。”
　　“不是的，洛夏。”安何温和道，“你是不一样的，唯独你不能成为神子。”
　　洛夏不折不挠地追问：“凭什么我不行？”
　　“我的权柄性质，与你的异能截然相反，成为我的神子，获得我的神力，你虽然会变得强大，身上的光芒却会黯淡。”安何道，“你的异能举世无双，其中蕴含的宝藏还未完全发掘，它们无比宝贵，你要好好珍惜，不要用外物将它的光辉蒙上尘埃。”
　　“人们最需要的存在不是我，而是你。”
　　“之前你的愿望其实很好，不要想着变成我的附属，而是要想着超越我。”
　　安何说：“洛夏，你要成为照耀这里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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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正反两面
　　对于神的说法, 洛夏不敢苟同。
　　人类延续至今，都是因为神的拯救，他曾亲眼见证神明如何用双手缔造无与伦比的神迹, 当时的震撼依旧深植于他心底。他固然可以带领子民开拓险境, 狩猎异兽, 甚至驱赶天灾，却永远无法做到相同的神迹。
　　他怎么可能比神的存在更重要？
　　神已两度拒绝他, 也宽容解释了不让他成为神子的原因，洛夏不再执着于神子的位置，但仍然闷头努力，拼命程度不下于之前。
　　洛夏之所以希望成为神子, 本质就是想成为离神最近的存在, 凡世对他早已没有挑战, 只有神的领域才值得追求。见识过一次神明眼中的世界，洛夏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 即使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目标的终点, 追逐的过程也是快乐的。
　　换一个角度想, 就算神子真的出现，他只要比神子出色无数倍就够了。
　　洛夏的愿望变相实现了, 他虽然没有成为神子，却得到了神的另眼相看，拥有了令无数信徒嫉妒眼热的特权, 寻常人难以得见的神明，洛夏可以随时登上神殿去拜谒。
　　其他信徒羡慕的同时, 也不得不对洛夏感到心悦诚服。洛夏生来被规则眷顾, 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天分, 却依旧努力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别人连他的背影都望不见。无论是信仰的虔诚、自身的优秀以及美好的品质，洛夏都无可挑剔，得到神的重视理所应当。
　　神殿常年仅有神一个存在，洛夏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住在这种与外界隔绝的荒凉地方，很少与其他生灵交流，甚至没有一处可以欣赏的美丽风景，他断然是受不了的。虽然以人的想法揣度神很愚蠢，但洛夏就是忍不住猜测，神有时会不会觉得孤独。
　　因为，安何有时给他的感觉就像一个人。
　　洛夏的行动力很强，产生这种想法之后，有时候他就算没事，也会前往山巅神殿，陪安何聊会儿天。
　　一天，洛夏熟练地来到神殿。对于通往神殿的路径，他已经和回家一样烂熟于心。
　　这次，洛夏在疾病之神身侧发现了一道从未见过的白色虚影。
　　洛夏惊讶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安何将一根青绿色木制权杖交给白色虚影，“麻烦了，替我多谢大地女神。”
　　虚影缓缓伸手接过权杖，用力握紧，“这次我没有替你联系大地女神，你是怎样从祂手中借到权杖的？”
　　“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安何回答，“大地女神是创世主神之一，每寸大地都是祂的眼睛与耳朵，就算是规则特殊的无名星系也一样。你帮我向祂寻求过帮助，只要有过一次联系，在大地女神允许的情况下，再度联系上祂就并不困难。我还要感谢女神，愿意向我这个小小的低位神伸出援手。”
　　“这是在害你！”虚影的情绪有些激动，“你忘记自己的本源了吗？每使用一次我或者大地女神的权柄，都会给你的神格造成伤害，你不能继续下去了，否则你会支撑不住的！”
　　安何笑了笑：“反正我的神格本身就是不完整的，再多些裂痕也无所谓。”
　　虚影气息一冷，洛夏远距离站着都感受到骇人的压力，不受控制倒退了一步。
　　安何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反过来安慰对方：“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虚影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闭了闭眼睛，祂知道安何的想法很难改变，于是说，“算了，你的信徒到来，我就不继续滞留了，下次再找你谈这件事。我去找大地女神，请求祂不再对你提供帮助，下次见面，我希望不会看到你的状态变得更差。”
　　安何笑容不变，没有回答。
　　虚影消散在原地，安何侧头看向远处的洛夏，洛夏身体一僵，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有种偷看被抓的心虚感。
　　安何问：“你听到了多少？”
　　“也没多少，我一开始不敢偷听，到后来才意识到，您早已察觉我的到来，没有驱赶我，就是默认我可以旁听，所以我就偷听了一点点。”洛夏露出讨好的笑容，“不知虚影的身份是？”
　　“祂是医药之神，我与祂互为正反两面。”安何说。
　　前几次的聊天中，洛夏从神口中得知了许多秘辛，对于其他神明的存在并不意外，反正那些神管不了他们，也从未在意过他们，洛夏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疑惑问：“这样的话，你们不该水火不容吗？”
　　“不完全是这样，性质相反的神明彼此之间相斥又相连，有些相斥比较严重，即便是兄弟看起来也像敌人，另一部分则可以相容，我与医药之神正是后者。”安何解释道。
　　明白医药之神对安何没有敌意，洛夏想起从医药之神话语中听到的关键信息，面上流露出担忧，“您的状态不好吗？”
　　“没事的。”安何说。
　　安何面对洛夏，经常表现得像是一位良师，尽量细致明了地解答洛夏的疑问，这次却简单带过，与安何的以往作风不同。洛夏意识到不对劲，理智却清楚明白，他无法从神的口中问出更多了。
　　对于自己仅位于神明之下的地位与实力，洛夏原本是有些自满的，经此过后，他重新深刻到自己能力的不足。
　　他对于神的领域依旧渺小到如同看不见的尘埃，神明与他平等交流，不过是因为神的宽容施舍，他本身并没有这个资格。
　　洛夏更加拼了命地努力，几乎到了别人会感到触目惊心的程度。
　　这样的状态持续多年，直到洛夏父亲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古老时代的人类寿命都偏短，异能者的寿命会长一些，像洛氏首领这般顶尖的异能者，更是可以活到两三百岁。
　　然而，再长的蜡烛也会燃尽。
　　苍老的洛氏首领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四周忽然浮现一些漆黑的丝线，安何从虚空走出来。
　　洛氏首领的眼睛陡然睁开，搭在床边的手掌止不住剧烈发抖，他强撑着虚弱无力的躯体要起身，安何制止他的动作，“不必起身。”
　　“信徒惶恐、信徒惶恐！”洛氏首领布满沟壑的脸颊流下激动的热泪，“想不到这把老骨头临死前能够获得如此殊荣，我再没有遗憾了。”
　　安何道：“你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人族领袖，也是信仰我时间最长的存在，我当然要来送你最后一程。”
　　洛氏首领急促喘息好几下，总算稍微平复过于激荡的情绪，他说：“以后最优秀的领袖，会是我最小的儿子，也是我最骄傲的儿子。他会超越我，变成陪伴您最久的信徒，一想到这点，我就会产生满心的欣慰与荣耀。”
　　“不会了。”安何摇了摇头，“世上没有永恒不朽的事物，神也一样，再漫长的寿命，也有走到终点的一日。”
　　洛氏首领惊恐地瞪大眼睛。
　　四周的黑色丝线缠上他的手腕，避免他受到过度的情绪冲击。
　　安何继续说：“等你离开，我也快要死去了。”
　　话音未落，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洛夏站在外面，胸膛不住起伏。
　　安何知道洛夏在门外听到了最后几句话，他就是特地说给洛夏听的。
　　他对不可置信的洛夏说：“我死以后，有重要的任务要交付给你。”
　　剩下的话语，洛夏都没有听见。
　　这是他第一次在神明尊前心不在焉，不去倾听神的话语。
　　洛夏无法接受现实。
　　神离开后，洛氏首领颤颤巍巍抬起手，用力攥住洛夏的手腕，艰难从喉咙挤出声音：“你要……找到办法，轮到我们来回报、拯救过我们的伟大神灵。”
　　洛夏坚定保证：“我会的。”
　　接下来的日子，洛夏看遍无数书籍，走过无数地方，试图找寻挽救神明的办法，却一无所获。
　　人类距离神太遥远了，他们享受着神的恩惠，却对神明本身知之甚少。
　　只有同样身为神的存在，才可能有办法。
　　洛夏想起曾经见过的医药之神。
　　洛夏不确定医药之神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他按照当初对白色虚影的印象制作了神像，献上精心准备的祭品，跪在神像前默默颂念医药之神的尊名，虔诚地祈祷着。
　　医药之神的虚影出现在他面前，天生柔和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凉意，“如此虔诚向自己信仰以外的神祈祷，可不是合格信徒该有的行为。”
　　洛夏连忙道：“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请您听我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医药之神直接打断，“我对疾病之神的状况没有办法。”
　　洛夏的情绪波动起来：“您是执掌治愈权柄的真神，怎么会没有办法！”
　　“疾病之神是我的半身，我比任何存在都要关心祂的安危。”医药之神淡漠俯视着他，状似平静的眼眸内潜藏着懊恼与痛心，“我用尽全力阻拦祂，尝试过无数手段缓解疾病之神的情况，却还是挽救不回一意孤行走向自我毁灭的神。”
　　这番话语将支撑着洛夏的力量打散，洛夏的背脊无力地弯下去。
　　“完成疾病之神交给你的任务，不要让祂的心血白费，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医药之神悲悯又复杂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我看到了。”
　　“你会是最后目送疾病之神消逝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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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自我毁灭
　　洛氏统治的领地, 地表最繁荣的地带，建立起一座新的神殿。
　　民众欢欣鼓舞，感到无比荣耀, 唯独洛夏注视着逐渐完成的神殿, 眼中灿金色的光辉褪去, 染上浓浓的郁色。
　　神殿竣工当日，大限将至的神明将洛夏传唤到跟前。
　　洛夏维持着半跪的动作, 单手撑地，迟迟没有抬头。
　　“我说过，我死后需要你完成一个任务。”神明平静无波的声音从洛夏头顶传来，“现在正是时候。”
　　此时此刻, 洛夏依旧无法接受现实, “医药之神说您是自我毁灭, 您为何要这样做？”
　　“我带你去看过，我诞生的源头。”安何说, “神本质是规则的一部分, 我们可以改动规则, 因为我们与规则同根同源。但是，神的存在并不高于规则。”安何的声音放缓, “肆意大量改动规则，终究要付出代价。”
　　洛夏撑住地面的手掌死死收紧，指甲刺进掌心。
　　“我刚诞生的时候, 许多人类觉得奇怪，他们不明白为何自己苦苦祈求而来的拯救者, 会是一个象征着灾厄的存在。”安何继续说着,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微不可查笑了笑, “当然是因为，这里的框架本身由大部分负面性质的规则搭建而成，从规则中诞生的我，自然执掌疾病与痛苦。”
　　“子女都会与父母相像，因为他们遗传了父母的基因。”安何说，“正是这个道理。”
　　洛夏的呼吸微微凝滞，安何的说法令他联想到一个惊人的可能。
　　“你猜想的没错。”安何看出了他的想法，微微一笑，“我与你们是矛盾体，我本质上正是你们需要抵抗的灾难之一，要想我的存在得以延续，要想我的权柄得到增强，必须用生灵的苦难作为祭品。”
　　洛夏身形不稳地晃了晃，这个事实比起之前医药之神说过的话，给他造成了更严重的打击。
　　人类的繁荣和欢乐，其实是与他们的神完全相悖的。
　　一方变得强盛，必须要另一方做出牺牲。
　　即便到现在，依旧无人能抵抗神明的伟力，何况更加古早的年代。那时的人类数量稀少，异能者寥寥无几，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无法保持全盛的体力，在神明眼中恐怕比蚂蚁还要弱小，一不小心就会踩死。神若想遵循本能，散播灾难，不会有任何阻碍。
　　然而，神做出了相反的抉择。
　　祂帮助人类的延续，就像曾经呵护悬崖石缝的那朵野花。
　　洛夏深深弯下腰，额头贴上冰凉的地面。
　　“规则我已改写得差不多，你们剩下的最后难关，就是我。”安何说，“别忘记，我正是困扰你们的灾难一部分，我死之后，将我的身躯连同神格毁灭，这里的环境就算还比不上外面，也能达到勉强不错的程度，至少你们不用再担心存活的问题了。”
　　洛夏茫然摇头：“不行，我做不到。”
　　“只有你才能做到。”安何毫不留情地说，“过去看到你不断磨练自身的时候，我十分欣慰，认定你是可以让我托付职责的人选，于是我悉心培养你。你拒绝的话，难道要让我的期待落空，让灾难在我死后席卷？”
　　洛夏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强大，导致他必须接受这种残酷的任务。
　　洛夏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微弱点头。
　　“这样就好。”安何语气和缓，“人之力无法摧毁神格，我会给你两个神器。”
　　“即使持有神器，这也注定是漫长的工程，所以我再赐予你悠长的寿命。”
　　安何取出神器，第一种是中间缠满漆黑丝线的白骨，散发出不祥诡谲的气息；另一个是深褐色木制匕首，散发出浅浅的青色光华，从手柄部位到刀刃缠绕着纤细的翠色藤蔓，叶片中间点缀着朵朵洁白的小花，不像取人性命的利器，更像是美丽的工艺品。
　　“前者是我取出自己的骨骼所做，后者是大地女神给予的神器，如果医药之神也能帮忙，会更加保险，可惜他不愿意。”说到这里，安何叹了口气，他继续对洛夏嘱咐，“摧毁神格时，以大地女神的神器为主，我的作为辅助就好，使用我的神器时千万小心，避免牵动神格的力量暴走。”
　　洛夏双膝跪地，缓缓举起双手，安何将神器交到他手上。
　　感受着手上的重量，洛夏意识到这是摧毁神明的凶器，身体开始颤抖。
　　“你该高兴才对。”安何说，“我带着灾难离去后，你们不会再遭遇无法抵抗的危难。”
　　洛夏忍不住发出哽咽。
　　重新上演这一段，安何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
　　不过，这确实是当时的唯一解，也是最优解。
　　悲剧更能被铭记，遗憾会更加深刻。
　　因为命运的推动，也是安何自己的选择，安何每个人生缔造的传说，完成度都十分之高。
　　话说回来，其他马甲的熟人或者敌人，有些大概也活到了现在。
　　要是被他们发现自己“复活”的话……
　　算了，这么麻烦的情况就不该去设想。
　　洛夏没有毁掉神格，确实在安何的意料之外。
　　这次暴露疾病之神的身份是情况特殊，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新的神殿建在这里，是因为这里今后会成为最繁荣的王国首都，可以给大地女神的神器带来增益，也有助于你使用大地女神的神器。”安何走动几步，“我把神殿的基石搬到这里，并做出了特殊的架构，会形成一重封印，只有你可以进来，如果我遗留的负面规则力量发生波动，也难以传递到外界。”
　　安何将一切安排得事无巨细。
　　洛夏嘶哑道：“是。”
　　安何登上阶梯，坐上神座。
　　“我的话都说完了。”
　　“接下来的事，都要交给你了。”安何的声音变轻，像是快要睡着了一样，“不必仿徨，神的时代终将过去，以后会是人的时代。”
　　说完，安何闭上了眼睛。
　　洛夏等了一段时间，阶梯顶端的神座再没有动静传来。
　　于是他意识到，神的生命断绝了。
　　疾病之神永远闭上了眼睛。
　　神陨落的同时，在人类生活区域外的遥远之地，悬空山峰与坐落在山顶的神殿开始坍塌。
　　岩石坠落到一半，就不停分裂软化，落到地表时，已经变成了黑色的雪。
　　天空聚集起一望无际的浓重乌云，无数的大颗雨滴哗啦啦砸落下来，夹杂着漆黑的雪花，仿佛末日到来的景象。
　　这是世界在为逝去的孩子哀悼。
　　其他信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他们意识到神明的离去，发出痛彻心扉的哭喊。
　　到处哀鸿遍野。
　　洛夏手持神器，神智恍惚从新的神殿走出来。
　　他麻木地转动眼珠，看到一棵树木被暴雨砸弯了枝干，却依旧生机勃勃，顽强生长。
　　只有他知道，这些越来越普遍的现象背后，有位生来高高在上的存在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像是被这副景象刺激，又像是压抑太久，再也无法忍受，洛夏的一只眼睛流下淡淡红色的泪水。
　　*
　　接下来，时间对于洛夏失去了意义。
　　他看着熟悉的人与事物陆续消逝，时代革新，王室成员一代又一代更迭。
　　到后来，他已经懒得去记那些变化太快的面孔。
　　洛夏变得深居简出，只有神留给他的任务，让他还有活着的实感。
　　他一直在持续毁灭神躯与神格的任务，直到有一日，神躯的右手即将被磨灭。
　　洛夏举起神器匕首，紧紧攥着匕首柄部，迟迟难以挥下去。
　　经历长久的激烈心理斗争，洛夏缓缓吐出一口气，以极慢的速度放下神器。
　　之前神躯的每根手指消失，都不亚于对他内心的一次凌迟，洛夏的精神早已到达承受极限，他实在下不去手。
　　洛夏决定放弃。
　　放弃摧毁神躯，并不意味他对潜在的危害视若无睹。洛夏想到了另一个办法，他让神躯维持原状，每当神格产生波动，或是内部封印的负面规则开始膨胀，他都会使用神器进行压制，将情况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这样对于洛夏更累，需要时时刻刻紧绷神经，但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可惜，洛夏想出的这个办法，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积年累月之下，伪神悄然开始孕育。
　　萌芽状态的伪神十分虚弱，无法对抗持有神器的洛夏，于是伪神隐藏自己，粉饰表象，让洛夏以为情况依旧在自己的掌控中，实际伪神一直在偷偷积蓄力量。
　　神与人完全不在同一纬度。
　　即使是伪神，想蒙骗一个人类也轻而易举。
　　当洛夏发现这点的时候，已经迟了。
　　伪神完全诞生，在王都掀起巨大动荡，当外界因为灾难充满哀嚎的时候，洛夏独自待在自己的宫殿，并指成刀的手掌覆盖上金色光辉，一点一滴刺进自己的心脏。
　　洛夏脸上完全没有痛苦之色，反倒有一丝解脱。
　　他擅自违背神明的旨意，造成如今的结果，他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背叛了国家，背叛了洛氏的血脉。
　　他是罪人。
　　洛夏认为自己没资格用神器了结自己，也不配让自己污浊的血液沾染神殿的地面，所以他选择在自己的宫殿，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旁观的安何明白了洛夏的心结。
　　与他猜测的一样，现实中洛夏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强撑着处理伪神诞生的后续麻烦，实际内心早已痛恨自己到极致，想要自我了断，这个愿望只能在梦中得以实现。死亡后，洛夏会回到梦境的初始，重新再来，周而复始。
　　他将自己困在循环往复的梦魇中，无法解脱。
　　安何现身出来，对洛夏说：“你就准备这样逃避下去？”
　　洛夏的动作陡然停滞。
　　他眼眶发红，被岁月涂抹上杂色的灿金眼瞳注视着安何，浑身止不住发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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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跟我来
　　“你令我感到失望。”安何说。
　　他仅仅讲述客观事实, 声音没有包含其他感情色彩，态度平静到冷酷。
　　洛夏发白的嘴唇一抖，感觉遭受了无与伦比的重击。
　　他明知道, 神若知晓他的所作所为, 必定会感到失望, 乃至后悔选择洛夏作为担当如此重任的人。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和听见信仰的神明亲口评价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洛夏的右手依旧插在胸口，创口因为他的动作不稳撕裂得更大。
　　“你没完成任务，不是令我最失望的。”安何用平稳的声调说，“我最失望的, 是你被磨去了棱角, 在造成一切后选择逃避。”
　　“即使献出你的生命, 也不能弥补你造成的后果。”
　　安何继续说：“唯一的道路就是将其解决。”
　　“伪神瞒过我的探查彻底诞生时，我就知道, 我只能尽全力托慢祂成长的速度, 再也解决不了祂了。”洛夏眼神空茫, “我曾无数次向医药之神求助，即使医药之神知道我违背了祂的忠告, 让我承受祂的怒火也无所谓，但我的祈祷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现在我回来了, 不会再有问题。”安何道，“我的状态并不完整, 大地女神的神器虽然强大, 我使用起来却会受到反噬, 所以我需要使用神器多年, 对神器无比了解的你来辅助我。”
　　洛夏深深埋下头，不让安何看到他激动到想要哭泣的丑态， “这是我的荣幸。”
　　“伪神对你的束缚，我没有彻底消除，这是我留给你的考验。”安何道，“挣脱伪神的束缚醒来，证明你还可以派上用场。”
　　安何准备离开，洛夏顾不上脑海翻涌的无数思绪，开口询问：“您是不是，没有死？”
　　“疾病之神确实已经死去。”安何说完，离开了梦境。
　　回到站在宫殿内的身体，安何垂眸观察洛夏的状态，看到他的双手握紧成拳，手背青筋凸出，眼皮剧烈抖动，异能在他周身摩擦迸溅出金红色火花。暗红色絮状物一拥而上，想要压制洛夏的挣扎，却没有成功，逐渐显现出断裂的迹象。
　　安何知道，这是洛夏产生了反抗意识，用尽全力想从束缚中挣脱。
　　他放下心，不再关注洛夏，转身离开。
　　安何打开殿门，看到洛修站在外面。
　　梦境结束，洛修同样从中脱离出来，他没想到这么快就面对安何，面部肌肉僵硬到做不出表情，看起来有点傻傻的。
　　“你都知晓了，你就是我的神侍。”安何道，“我有话对你说，跟我来。”
　　洛修顺从地跟在他后面，来到宫殿庭院的一角。
　　“辛苦你了。”安何背朝洛修，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因为我和洛夏的过失，导致你多年蒙受了本不该有的苦痛。”
　　“不是的。”洛修苍白地否认。
　　他感觉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应该有许多疑问。”安何露出鼓励的微笑，引导道，“尽管提出来，能解答的我都会解答。”
　　洛修确实抱有大量的疑问，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洛修不敢耽误，直接问：“您当时是真的……”洛修犹豫了下，才吐出那个字眼，“死去了吗？”
　　“是的。”安何点头。
　　洛修困惑不解：“那现在？”
　　“如你所见，我获得新的生命，成为了人类。”安何笑了笑，“你大可以继续用过去的态度面对我，不必改为敬称。”
　　洛修发干的喉咙动了动，还是无法做到。
　　安何知道他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弯，也不强求，说道：“你可以提第二个问题了。”
　　洛修问：“您一开始出现在荒星的偏僻村落，是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安何说，“这名人类在下山途中遭遇王蛇藤死去了，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刚从这名人类身上获得新生没多久。”
　　洛修干巴巴哦了一声，没有细究其中具体的原理，反正他肯定听不懂，梦中安何对洛夏讲课的时候，他在旁边就听得一知半解。
　　想起被他和洛希当做渎神者的人，其实就是真神，洛希还将真神关进监狱抓了回来，洛修就有种晕眩过去的冲动，感觉自己在做梦。
　　如果洛希知道，反应估计会很精彩——想到这点，洛修的心情奇妙地变好了些，他继续问：“您还拥有神的力量吗？”
　　“有一部分，算是个半吊子吧。”安何随口道，“剩下那一部分在哪里，你也知道。”
　　“救治了洛夏大人，您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当然是把想要顶替我的伪神解决。”安何漫不经心道，“然后以人类的身份继续生活。”
　　想起疾病之神的经历，洛修沉默下去。
　　相比梦中的神明，作为人类的安何确实看起来更加愉快，假如换成伪神处于安何的位置，肯定会变本加厉，肆无忌惮支配人类，不容许任何忤逆，以人类的痛苦为乐。而对于安何来说，神位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丢掉重担，做人类比较轻松。
　　“你不是对我有不少埋怨吗。”安何道，“也可以说一说。”
　　洛修说不出来，甚至开始后悔几天前一股脑朝安何倾吐的苦水。
　　要是再等几天，一切就不同了！
　　洛修不自在地紧紧抿住唇。
　　从知晓自己的不幸都来源于神侍的体质开始，他就开始厌恶这神赐的体质，对于疾病之神的印象添上了不好的因素。
　　他对疾病之神的想象有一部分来自于伪神，因为疾病之神诞生的存在都如此邪恶残忍，真正的神又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疾病之神的功绩无人可以抹消，洛修尊敬神的付出，正如他认可洛希的优秀一样，这些都是客观的事实。有时洛修会愤愤地揣测，神明或许重视人族的整体，却不在乎个人的感受，洛希会成为神的狂热信徒，说不定正因为他与神明本质上是近似的存在。
　　缺乏正常感情的洛希，在洛修看来正是脱离了人类。
　　然而，得知安何的真实身份，亲眼见证了神的所作所为后，洛修的埋怨消失无踪。
　　他没资格怨天尤人，自己付出的代价远不及洛夏大人，更何况安何。
　　安何是他熟识且信任的对象，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主动想结交的人。
　　洛修自嘲一笑，他早该想到，神与神侍之间怎么可能没有相性？
　　虚弱杂乱的脚步声从宫殿内传出，满脸惨白的洛夏踉踉跄跄出来，跨过门槛时他险些绊倒，幸好及时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洛夏苏醒的时间比安何预想中早一点，明显是不惜以损伤自身为代价，也要尽快醒来。
　　他害怕神明的出现，只是自己在梦境中的臆想，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现实进行确认。
　　洛夏的目光四处逡巡，落到安何身上的时候，内心充斥的不安与恐慌终于缓缓平复。
　　一根漆黑丝线从洛夏体内刺破皮肤生长出来，径直来到安何手上。
　　安何握住连接着洛夏的丝线，丝线朝着安何的方向微弱蠕动，像是在传输什么东西的细管。
　　洛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好，直至恢复全盛状态。
　　“想不到还能亲眼目睹神迹，我倍感光荣。”洛夏热泪盈眶，跪伏在地，“我辜负了您的苦心，违背了您的期望，我的自以为是酿成了巨大的苦果，还要劳烦重新回归的您挽救我的失败。我本该被无与伦比的羞愧与懊悔淹没，在自己打造的痛苦囚笼中不断经受折磨，但是请原谅，能够再度见到您，我又控制不住地感到无上的喜悦。”
　　“不需要说这么多没用的话。”安何收起漆黑丝线，“起来吧。”
　　洛修发现，安何对待洛夏尤其严苛。
　　不过也很正常，他曾经将洛夏当做半个学生看待，对洛夏寄予厚望，结果洛夏将他托付的重要任务完成得一塌糊涂，安何感到失望也是在所难免。
　　洛修还没察觉，洛夏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是教导过他的长辈，他却没有站在洛夏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属于您的神器，我已经带上。”洛夏垂着头说，“大地女神的神器，被我镇压在神殿下方，与神殿的基石放置在一起，用来限制伪神。”
　　“那我们可以过去了。”安何说。
　　洛修叫住他们：“等等。”
　　安何侧身看向他。
　　洛修犹豫不决，嘴唇嗫喏问：“我能不能一起？”
　　话刚一说出口，洛修就开始后悔，他远不如洛夏强大，也不像洛夏一样可以使用神器，跟过去只是累赘。
　　洛修正要将刚才的话收回，安何开口了。
　　“可以。”安何态度宽和，“从古至今，你是我唯一的神侍，当然有这个资格。”
　　洛修的眼睛微微睁大，若不是及时控制，他的嘴角险些就要翘起喜悦的弧度。
　　“嗯？”安何忽然看向庭院外面，“你的哥哥回来了。”
　　日辉船是洛夏的伴生物，虽然交给了洛希持有，但日辉船与洛夏的联系并没有完全切断。
　　洛夏一醒来，洛希就从日辉船感受到欢欣雀跃的波动，他行色匆匆赶回来，走进庭院，一眼便看到了状态极佳的洛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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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传说显现
　　“洛夏大人, 很高兴您能醒来。”洛希微微欠身，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罕见流露出少许喜悦。
　　看见洛希，洛夏也挺高兴, 目前的王室成员中, 他与洛希关系最好, 他不单将洛希视作喜爱的晚辈，还打算让洛希成为他的继承人。
　　洛夏还想过, 可以将神明赋予的任务交给洛希，洛希天生感情淡薄，他做不到的事情，洛希说不定能够完成。但看着洛希谈起神明传说时闪闪发亮的眼睛, 洛夏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不禁深深唾弃自己的卑劣, 他竟然想将痛苦推给一个孩子。
　　最终，洛夏还是没有提起过摧毁神格的事, 只是更加用心地培养洛希。
　　洛夏对于伪神过于熟悉, 察觉洛希身上的气息, 他问：“你去神殿了？”
　　“是。”洛希说，“明天就是祭神节, 伪神似乎有异动，我担心祂会造成破坏。”
　　洛夏笑着说：“不用担心了，事情很快会解决。”
　　洛希抬起眼, 略感奇怪地看向他。
　　以往洛夏的眉宇总是笼罩着浓郁阴霾，有一次情绪濒临崩溃, 他对洛希说过, 他解决不了伪神, 无人奈何得了伪神。
　　是他亲手带来了灾难。
　　然而, 此刻的洛夏谈起伪神却一扫阴霾，充满信心，眼神透露出希望的光彩。
　　苏醒过后，洛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从一具行尸走肉活了过来，而且对安何展现出谦卑的姿态。
　　洛希的目光落到亲生弟弟身上。
　　他还发现，洛修的态度也十分反常。
　　洛修小时候因为发色与眸色感到自卑，却不会让脆弱一面展露在外，而是打造坚硬的外壳牢牢包裹住内里。洛修连父王的话都不怎么听，面对洛希更像是竖起尖刺的刺猬，只有面对洛夏大人，他才会表现些许服从。洛希第一次见到他堪称乖顺的模样。
　　洛希突然僵直在原地，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宛如长久被迷雾遮挡视野的人，终于窥见的一缕天光，结合他以前从安何身上感受到的各种异常，迷雾散去，一道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洛希脑海。
　　即使是伪神，也无法让洛夏大人低下头颅。
　　只有真正的神明才能做到。
　　一直以来，是他的思路错了。
　　——安何不可能是神侍。
　　洛希骤然惊醒，发现四周无人，安何已经离开，他的身形瞬间融入阳光，匆忙赶去神殿。
　　神殿附近依旧阴云密布，不存在阳光，洛希的异能在这里也会受到一些压制。通往神殿大门的阶梯下光芒大放，洛希现出身形，没有停留一秒就快步登上台阶。站到神殿门外时，洛希气喘两声，金色的发丝略微凌乱。
　　洛希抬手覆上沉重冰冷的门扉。
　　安何已经在神殿里面了。
　　神殿的大门紧闭，再无其他人可以进去。
　　洛希缓慢呼出一口气，贴上门扉的手颓然垂落。
　　他还是没能成为跟随神明近侧之人。
　　*
　　安何走进神殿。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密密麻麻遍布室内的漆黑丝线与蠕动的黑暗融为一体，洛修心底一凉，有种被无数阴冷生物从四面八方窥视的感觉。
　　安何走在最前面，丝线纷纷像忠诚的士兵一般自发让出道路，恭敬请安何前行。安何走过的地方，泛着危险冷光的丝线都像遇到了烈日的冰雪，迅速消融，回归安何的体内。
　　系统用无机质的声音陈述：“检测到宿主即将恢复传说身份，【疾病之神】封印已解除。”
　　安何四周浮现数不清的文字。
　　这些都是无名星系从古传承至今的，疾病之神的传说。它们或是被记录在纸张上，或是被民众口口相传，虽然载体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
　　——都承载着他们对神明的信仰。
　　这是神的力量源泉，也是神明的存在根基。
　　除了安何以外，无人能够看到这些文字。
　　木清河有句话说的对，神的诞生需要信仰。
　　疾病之神是因为民众的祈祷顺应而生的。
　　最初诞生的疾病之神并不符合人们的期望，但最终还是没有辜负他们的祈祷。
　　古时如此，现今亦然。
　　系统说：“在此，恭迎神的降临。”
　　关于疾病之神传说的所有文字分解过后重新糅合，变成无穷无尽的漆黑丝线，覆盖安何全身。安何的头发长到腰际，发尾没有按照自然规律垂落，而是微微飘浮，仿佛他的发丝远不止这些数量，远不止这种长度，只不过剩下的部分都隐没在了无人能窥探的虚空。
　　丝线在安何身上编织成黑色的长袍，下摆垂到脚跟。
　　洛修停下脚步，痛苦地攥紧衣领。
　　伪神埋在他体内的神格碎片主动挣脱出来，飞向安何。
　　洛修转头一看，洛夏手中的神器也是同样，中央缠着大量漆黑丝线的白骨脱离洛夏，融入安何体内。
　　它们本来都是安何的一部分，现在回归主体。
　　痛苦很快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一个长久被死死束缚着的犯人终于解下了沉重镣铐。
　　神格碎片彻底离开，从今往后，那份属于神的庞大力量不会再带给洛修任何折磨。
　　洛夏的心脏鼓动，流淌出来的血液都带着滚烫的热度。
　　“对了，差点忘记纠正你一件事。”安何说，“神侍的灵魂属于自身，并不会不由自主对神明产生信仰。”
　　落下的话音仿佛一记重锤，重重敲碎洛修为自己打造的外壳。
　　童年时期的记忆纷拥而上。
　　洛修想起，自己传承有作为神明信徒的王室血脉，他也单纯地信仰过神明，首次阅读神明史诗时，也曾被其中记载的内容深深打动，还因为洛希比自己早很多拜谒神明而不满地闹过脾气。之后洛修提起神的态度改变，不是因为信仰变质为仇恨，而是类似于质问乃至委屈的情绪——
　　我是你的神侍，你的信徒。
　　你为何唯独给我带来灾祸，却不拯救我？
　　洛修口口声声说，他对神明的正面情绪是由于体质被动产生，他本身对此十分不快。实际上，洛夏心底深处仍怀有一份对神明的信仰，小时候首次阅读史诗时的初心从未改变，只是他不想承认。
　　他觉得，神不理会他，他凭什么要在乎神。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安何说。
　　所有的怨怼顷刻不复存在，压抑许久的信仰似乎要喷薄而出。
　　对着神的背影，洛修垂下头颅。
　　安何一路畅通无阻，沿着阶梯走到高台顶端，自己遗留的躯体正坐在神座里面，被带着些许暗红色泽的丝线包裹成一个茧。
　　安何静静俯视着，曾经的躯体陡然睁开眼睛，颜色不再是夜空般沉静的黑色，而是鲜血般的猩红。
　　“疾病之神，想不到你还活着。”用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强行说话，伪神的声音变调嘶哑。
　　“我自己也没想到。”安何还有闲心笑，“应该说，初次见面？我遗留的神格和负面规则居然催生出一个崭新的意识体，我也有些意外。”
　　猩红的眼珠僵硬转动，将视线投向高台下方的洛夏与洛修。
　　“你是为了人类来讨伐我的？”伪神说，“你为渺小人类做的太多了，他们哪有这样的价值？我们都从规则中诞生，你和我才是同类。”
　　安何：“占据我躯壳，侵蚀我神格的同类？”
　　伪神放缓语气：“我以为你死了，神格与其按你的想法被卑贱人类毁灭，不如给我用来变强。”
　　“原来如此。”安何用商量的语气道，“现在我回来了，躯壳和神格能还给我了吗？”
　　伪神露出被踩到痛脚的表情。
　　“你还是个孩子。”安何眼神同情，“你诞生的时日不久，又封闭在神殿内部，鲜少与外界交流，你在想什么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伪神发出尖叫：“不准这么看我！”
　　“情况终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早点有话直说不就好了，何必浪费时间。”安何叹息，“看你用我以前的身体发出这种声音，露出这种声音，我已经有点反感了。”
　　伪神不再假装，冷笑道：“以前你就不是神格完整的正神，更何况现在！哈，让我仔细瞧瞧，被人传颂的疾病之神变成了一个脆弱人类！你难道以为能杀了我吗？”
　　“总要试试才知道。”安何说。
　　下一刻，漆黑丝线绕过两名人类，重新在神殿内部席卷。
　　*
　　第二天，祭神节。
　　天刚蒙蒙亮，幸化就觉察到外面的喧嚣热闹。即使是平常自诩高人一等的贵族，在这个节日也放下了倨傲的架子，与平民一起欢闹。
　　在神明面前，他们都是平等的。
　　幸化也早早起床，准备出去感受节日的气氛。
　　这是他第一次在王都度过祭神节。
　　幸化准备在节日做一件激动人心的事，他想在神的注视下，向女孩表白心意。
　　昨天，幸化就与曾实约好，他会带着女孩和曾实一家参加祭神节上午的活动。
　　剩下的，就是他和女孩的双人时间。
　　想着今天满满的日程计划，幸化用沾了凉水的双手拍了拍脸颊，精神振奋。他走下楼，看到曾实一家围坐在餐桌前用早饭，曾实面前摊开一张报纸，有关祭神节的新闻标题被放到最大，幸化站在楼梯上也能轻松看见。曾实儿子的思绪早已飞向节日，吃饭心不在焉，不停朝窗外张望。
　　幸化过去用力揉了揉男孩的小脑袋，然后问：“今天是节日，不出去吃点好东西吗？”
　　曾实笑着摇头：“外面人满为患，除非早早预订，否则你根本找不到有空位的餐厅。”
　　“罗蕾小姐储存的食材已经很不错。”曾实的妻子说。
　　幸化问：“没见到罗蕾小姐，她去哪了？”
　　曾实笑容微敛，轻轻叹了口气：“罗蕾小姐去探望她的父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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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唯一的神
　　幸化沉默下去。
　　当着罗蕾的面, 所有人一直默契没有提起她的父亲，因为她的父亲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谈起这方面只会在罗蕾的伤疤撒盐。
　　包括罗蕾本人也从未提起过。
　　在幸化的印象里, 罗蕾一直十分依赖她的父亲, 就算旧首领变得越来越偏激, 父女之间产生了隔阂，她也毫无疑问爱着抚养自己长大的亲生父亲。
　　罗蕾之所以拖到现在才去探望, 可能是由于她难以面对被判决死刑的父亲，害怕面对面见到后，自己好不容易坚强起来的心会瞬间崩溃。
　　不过，罗蕾已经做得很好。以前她被父亲牢牢保护在羽翼下, 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没有人认为这种柔弱大小姐脱离保护者后能独立生活下去。幸化曾听其他底层成员议论过, 罗蕾只是幸运拥有好出身与好的异能，其他一文不值, 换成她们获得罗蕾的出身与异能, 她们能做得更好。
　　幸化当时没有开口附和, 但内心想法和她们类似。
　　结果，事实推翻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还要反过来受到罗蕾的帮助。
　　吃着早餐, 幸化心里有些感慨。
　　早餐结束后，幸化带着女孩和曾实一家出门，来到熙熙攘攘的街道, 他们就像几滴汇入大海的水珠，融入庞大的人流, 向王都广场走去。
　　街道人头攒动, 曾实的儿子个子矮, 被挤得东倒西歪, 曾实索性举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肩头。
　　他们需要扯着嗓门，才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人也太多了吧！”幸化喊道。
　　“没办法，有很多从外地来过节的人。”曾实大声说，“快到朝圣的时间了，前往王都广场就这几条路，这条路有点窄，所以比较挤，忍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几乎是被人群推着抵达王都广场。
　　这是全国面积最大的广场，气势雄伟恢弘，常用来举办郑重的大型活动，也是每年祭神节的中心朝圣地。许多信徒天还未亮就虔诚等在这里，幸化他们算是来的比较晚了，只能待在外围。
　　等待期间，曾实和幸化交头接耳。
　　“住进来的那个松木，也是反神派的人？”
　　“是的，他是木清河的得力属下，在组织内是重要的高层。”
　　“看起来真不像。”曾实想起松木和小猫玩耍的样子，感叹道，“木清河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幸化加入木清河的据点时，就做了充足功课，待在据点的几天，他从别人口中对木清河有了更多的了解，侃侃而谈道：“木清河是温和反神派的领袖，行事古怪，却聚集了大批拥簇者。”
　　曾实疑惑问：“他的得力属下，怎么会对安何大人表示服从？”
　　“……有件奇怪的事。”幸化吞吞吐吐。
　　“什么？”
　　“木清河，将安何大人视作他信奉的新神。”
　　曾实愣了一下，理解了幸化的意思后，他没觉得太奇怪，而是说：“原来想效忠大人的不止罗蕾小姐和我们，还有木清河。”曾实开了个玩笑，“如果安何大人答应我们的效忠，看来大有可为啊，可惜大人拒绝了。”
　　他们过去虽然不是因为认同反神派的理念而加入，但在组织内待久了，受到氛围熏陶，他们对于神明也没抱有什么虔诚之心。
　　对于神带来了疾病的说法，他们半信半疑。
　　帮助了他们，将他们从困境中救出的也不是神。
　　如果换做安何处于神的位置，他们必定愿意信仰，愿意跟随。
　　天空的阳光突然大亮，整个王都广场镀上了璀璨的金色。
　　神圣的金粒飘浮在半空。
　　曾实仰起脖子，直直看着天空：“日辉船来了。”
　　幸化说：“这艘船，我还登上去过。”明明仅间隔了一天，他想起来却恍若隔世。
　　曾实震惊看向他：“真的吗！”
　　幸化以为他们不信，强调道：“真的。”
　　曾实好奇问：“日辉船上是什么样子啊？”
　　幸化一僵。
　　身处日辉船上的时候，他心情过于紧张，根本没注意周边陈设。
　　由于他一直盯着地面，充斥他记忆画面的，只有自己的鞋尖，除此之外就是地毯。
　　日辉船行驶到王都广场正上空，聚集在此的民众纷纷行礼，参见洛希殿下。
　　衣着庄重的洛希站在方舟的甲板上，没有感情的浅金眼眸俯视着这一幕。
　　“开始吧。”洛希说。
　　旁侧的亲卫忍不住看了洛希一眼。
　　今天的洛希殿下表面上看起来与往常一般无二，他却能从殿下身上感受到淡淡的心不在焉。
　　这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
　　是什么能让洛希殿下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分神？
　　方舟降下光芒构成的阶梯，洛希带着亲卫走下来，搭在双肩的黑红色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
　　光梯消散，洛希与子民站上同一片地面。
　　位于日辉船顶层最深处的神像被金色光芒包裹着，缓缓下降，脱离日辉船，坐落在王都广场正中央。
　　这是洛希带安何去见过的神像。
　　现在想来，当时神像内部的神力沸腾，分明是发现了真正的主人。
　　他却想错了方向，没发现信仰的神明就站在自己身侧。
　　洛希重重闭上眼睛，半跪在神像面前。
　　王都广场的所有人跟随他们的王储开始祈祷。
　　曾实一家不想显得格格不入，尽可能做出虔诚的表情。
　　身处无数信徒中间，幸化不期然想起了死去的父母。
　　幸化的父母是神明的忠诚信徒。
　　有天，一个青年背井离乡，来到城市打拼，租住了幸化他们家隔壁的小屋。幸化的父母同情青年独自一人在外漂泊，无依无靠，经常会请邻居一起来家吃饭，邻居给予的回报却寥寥无几。
　　青年的工作难找，生活拮据，幸化的父母也没想过要他回报，小时候的幸化却看他不爽，觉得他占自己家的便宜。
　　一年后，邻居的青年突逢意外，丢掉了工作，还欠下一大笔钱，幸化后来才知道他是赌博。
　　青年苦苦向神明祈求，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存在可以拯救自己，果不其然没有任何回应出现。因为青年把时间都用在祈祷上面，没有尽快想方设法筹钱，导致他越发走投无路。
　　这个无能者将怨气都发泄向了神明，他摔碎之前宝贝的神像，对着神像的碎片破口大骂。
　　幸化的父母苦口婆心规劝，拿出自家的钱财帮助他，谁料不懂知恩图报的贪婪者盯上了他们的财产。
　　其实，青年早就暗暗嫉恨幸化一家的生活，恨不得他们失去所有，流落街头。
　　当天夜晚，青年潜入幸化家里偷取财物，结果被幸化的父亲发现，争执中幸化的父亲意外身亡，激起了青年内心的戾气，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幸化的母亲也杀害，然后在失去了主人的房屋里尽情搜刮财物，逃之夭夭。
　　那天幸化在朋友家过夜，侥幸逃过一劫。
　　第二天他回到家，面对的就是父母的尸体，以及被洗劫一空的房子。
　　青年拿着沾了幸化父母鲜血的金钱，还清欠款，并以两名忠诚神明信徒的性命为敲门砖，加入一个反神派小团伙。
　　幸化连带着憎恨上反神派。
　　不久之后，这个小团伙被捣毁，幸化的仇人终于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但是，幸化的仇恨没有彻底消除，他忘不了父母的死亡。
　　幸化浑浑噩噩生活着，直到偶然之间被招到反神派内部。幸化的第一想法是退出，但转念一想，他有了别的主意。
　　他想留在这里，尝试能不能为从内部瓦解反神派做些什么。
　　不巧的是，与仇人加入的散乱小团伙不同，罗蕾父亲领导的，是激进党派中规模最大的反神组织，人员警惕性极高，运转方式没有漏洞，即使幸化拼命往上爬，取信其他成员，他一个普通人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直到洛希亲自带人捣毁组织，首领和精英骨干被抓获，幸化仍然碌碌无为。
　　组织毁灭后，幸化除了高兴，还感到些许空虚，除了加入反神派，想象自己能做些什么祭奠死去的父母以外，他似乎没有了其他人生目标。
　　于是，幸化转头进入了木清河的据点。
　　这次远比加入罗蕾父亲领导的组织要轻松，结果没过几天，他就被安何带走了。
　　幸化盯着高大的神像，莫名觉得神像的神情有点熟悉，令他想起安何看见女孩不顾安危挡在自己面前时，说的一句：
　　“这样不是很好吗。”
　　安何好像发自内心为这与他无关的一幕感到开心，幸化当时就觉得，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异能者。
　　神明看着世间的时候，会不会也会因为某个平凡场景感到欣慰？
　　因为这样，神才将人类从绝境中解救，将美好与幸福赐予他们？
　　如果安何想成为新神的话，幸化想，他也是会追随的。
　　幸化握着女孩的手，看着身边的曾实一家，感觉对未来的新生活有了期盼。
　　不过，他同样尊重父母的信仰。
　　幸化面对神像安静闭上眼睛，与其他信徒默念同样的话语。
　　“希望您听见我们的祈愿，指引我们的道路。”
　　*
　　远处一栋小楼里，披散着长发，打扮宛如神父的木清河正将望远镜放在眼前，观察王都广场的情况。
　　背后传来沉重脚步踩着木制楼梯走上来的声音，陈旧木板发出的咯吱咯吱声由远及近，松木踩上阁楼的地板，来到木清河背后。
　　“有事？”木清河头也不回，举着望远镜津津有味看着广场。
　　松木道：“一路走来，我看到不少组织里的熟人。”
　　“他们啊，是我安排待命的。”木清河随口道，“新神好像在祭神节有什么打算，我们要协助他。”
　　松木问：“什么打算？”
　　“不知道。”木清河微微兴奋，“到时候看情况，我相信他不会令我们失望。”
　　松木沉默一会儿，换了个话题：“来的路上，我看见了杭山芙，她的样子像是在找人，应该是找你或者我。我注意隐蔽，没有被她发现。”
　　“大概是想为我眼睁睁看着她被绑架无动于衷，害她哥哥入狱的事情质问我吧，或者还打算请我替她的哥哥想想办法。”木清河噙着温柔的笑意，满不在乎道，“随她去，今天没有时间理会她。”
　　“那我先走了。”松木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通知我。”
　　“等等。”木清河忽然道。
　　松木中止转身的动作，奇怪地看向木清河。
　　木清河放下望远镜，用肉眼眺望王宫的方向，眼眸不受控制浮现出银白色的星辉。
　　星辉刚一出现就飞速旋转，连接成星环。
　　“大事不好。”木清河喃喃道。
　　话音未落，从他们所在的小楼到王都广场，地面开始震动。
　　不如说，是整个王都在地震。
　　松木瞬间联想到曾经的王都灾害，木清河看穿他的想法，轻声说：“不是的。”
　　木清河脸色难看，“比那更加糟糕。”
　　远处的王宫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升起大量烟尘，独立在王宫其他建筑之外的神殿发生坍塌，露出里面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等浓烟差不多散去，即使连普通人也能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茧。
　　一个被丝线严密缠绕而成的，巨大的茧。
　　构成巨茧的小部分丝线是黑色，大部分则泛着不祥的暗红，像是涂抹了血液。
　　暗红色泽不停向上攀升，吞没黑色。
　　不等民众从震惊中回过神，密密麻麻的暗红丝线以巨茧为中心，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丝线经过无生命的建筑物，会直接摧枯拉朽穿透过去，直至捕捉到生命体。即使是一株植物，暗红丝线也会刺入其中，迅速在生命体内部扩散成一张网，汲取所能汲取的一切，传输回巨茧。
　　巨茧的暗红色泽愈发刺目。
　　一瞬间便有许多人中招，躺在地面不停打滚，发出令人心惊的哀嚎，像是在经历无法忍受的强烈痛苦。
　　暗红丝线即将从窗口进来的时刻，木清河的一只眼睛流下鲜血，他一把推开站在丝线必经之路的松木，由于用的力气过大，松木直接撞上了墙壁，木清河也因为反作用力朝后踉跄了两步。
　　不等他们的大脑开始处理下一步信息，暗红丝线便以人类无法捕捉的速度穿透窗口对面的墙壁，刺进小楼后面一个建筑物里的人类体内。
　　松木后怕地重重喘了两口气。
　　木清河的眼睛正在超负荷运转，意识到第一波暗红丝线暂时过去后，他强忍深入神经末梢的刺痛回到窗口前，看向王都广场。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不少暗红丝线路过了疾病之神在广场中央的神像，不久前还被信徒虔诚膜拜的神像，被丝线拦腰切成两半，上半身砸倒在地，仅剩下半截依旧矗立在原处，显得滑稽又诡异。
　　撕心裂肺的狂热信徒即使被暗红丝线穿透，也要艰难向神像爬去，还有一部分信徒觉得这是神明发怒，惶恐地跪地祈求。
　　“请神息怒、请神息怒！”
　　“我们不知是哪里做错了，请您示下！”
　　“啊啊——神像怎会倒塌！请您原谅信徒的无能！”
　　一个跪地的信徒被别人扯着衣领拽起来。
　　“你们清醒一点，还不赶快逃命！连神像都被破坏了，哪里还有神！”
　　“神再也不会眷顾我们了……”
　　“谁来救救我妈妈！”
　　“王宫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给我们一个说法！”
　　有人突然提出：“传说记载，神明权柄的外在表现形式，就是丝线。”
　　四周一静。
　　紧接着是更加剧烈的沸腾。
　　“难道神后悔拯救我们，想要赐下天罚？”
　　“我们的生命本就是因为神存在的，神想收回去也无妨。”
　　“你们这些狂信徒想死就滚一边去！老子不想死！”
　　“不可能，神明前几天才在月季区大教堂降下神迹！”
　　“或许是神堕落了，我们需要新神！”
　　反神派的人浑水摸鱼，趁机掀动民众情绪，传播自己的理念，其中还有木清河的人。
　　“蠢货。”木清河脸色阴沉，“我们的目标从不是与疾病之神的信徒你死我活，也不是在同胞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踩在他们的痛苦上宣扬自身理念。采取这种阴险手段，我们与正常民众间的隔阂只会越来越深。”
　　松木仔细观察窗外：“有些人是被暗红丝线影响了，丝线好像能挑动人的负面情绪。”
　　“这样下去，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木清河快速给出指令，“松木，你带人去阻止他们，与王室合作维持秩序，现在是特殊情况，王室会接受的。”
　　松木领命准备离开。
　　临走前，松木最后朝窗外看了一眼，神色一变：“首领，我看到杭山芙了！”
　　杭山芙正在小楼外不远处的街道上，惊慌失措被混乱的人潮挤来挤去。
　　不止反神派趁机浑水摸鱼，一些潜在犯罪者身处这种环境，内心掩藏的阴暗也伸出了爪牙。杭山芙看起来就是良好家庭出身，不缺金钱，而且这种柔弱少女很容易被拿捏，两个衣着邋遢的男子互相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共识，不动声色朝杭山芙靠近。
　　松木说：“我去救她吧。”
　　“来不及了。”木清河目光沉沉。
　　第二波暗红丝线开始席卷，数量比上次翻了一倍。正在靠近杭山芙的两名男子被丝线刺中，倒地痛苦哀嚎，杭山芙这才意识到他们的肮脏打算，后怕地准备离开，然而一根丝线以极快速度刺向她的脖颈。
　　丝线即将碰到杭山芙后颈皮肤时，突然停止在原地。
　　杭山芙寒毛直竖，发出尖叫不停后退，远离丝线。
　　丝线表面的暗红色泽疯狂涌动，像是在发出不可置信的嘶鸣，丝线内部突然渗出大量如墨的黑色，将暗红吞噬。
　　直到最后一丝暗红也被浓墨覆盖，丝线缓缓后退，回归巨茧。
　　杭山芙呆滞站在原地，回不过神。
　　说来可能令人不敢相信，当可怕丝线变成黑色的时候，她竟然从中感受到了……称得上温柔的力量。
　　杭山芙瞬间记起曾经与梅冷的一场谈话。
　　梅冷说，小时候的她被卷进王都灾难中心的时候，是温柔的神力拯救了她。
　　这件事与杭山芙没有切身关系，杭山芙无法产生多少共情。
　　杭山芙更多是觉得，梅冷出身高贵，拥有强大的异能，遇到生命危险都能被销声匿迹的神明拯救，真是幸运啊。
　　她就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种幸运的事。
　　杭山芙用掌心贴着后颈皮肤，陡然抬头看向远处的巨茧。
　　*
　　类似的情况正在不同地方上演。
　　色泽斑驳，混杂着暗红与黑色的丝线，暗红会被黑色吞没，由黑色彻底占据主导地位。一些完全被暗红浸透的丝线，则是被其他黑色丝线切成碎片，然后被黑色丝线吞噬。
　　很快，所有恢复黑色的丝线回归巨茧，攀升到巨茧三分之二的暗红色泽开始倒退。
　　当暗红退到一半位置的时候，巨茧打开了。
　　缠绕成巨茧外壳的丝线一层一层解开，逐渐露出里面的人影。
　　——是脸色苍白，披着黑色长袍的安何。
　　解开的丝线大部分回到他体内，小部分缠上长发，成为没入虚空的发丝一部分。
　　看清安何的脸，松木如遭雷击，震惊无比。
　　木清河漫不经心用衣袖擦拭掉眼睛流出的血液。
　　松木谨慎地打量他。以木清河的异能，必然分析出了许多情报，木清河此时诡异的平静，更像是爆发前的压抑。
　　“我明白了！”
　　“从来都没有新神！”
　　木清河的肩膀抖动，发出疯狂的大笑。
　　“过去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我们这种封闭落后的地方，我们这些渺小丑陋的存在，还有哪位高高在上的神祇会在乎？”
　　“只有疾病之神会垂青我们。”
　　木清河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他朝巨茧内的安何深深弯下腰。
　　“从古至今，再到无穷无尽的未来，祂是我们唯一的神。”
　　“不会再有其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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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黑雪
　　罗蕾跟在守卫身后, 走进森冷的王都监狱深处。
　　监狱内部采光稀少，墙壁与天花板发出无死角的强烈冷光，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守卫停下脚步, “到了。”
　　罗父被关押在王都监狱最深处, 牢房四周被特制的金属墙壁包围着, 墙壁看起来浑然一体，没有后天加工留下的裂缝等痕迹, 就像是天然形成的巨大囚笼，罗蕾打量两眼，竟然没发现牢房的门在哪。
　　守卫一手持枪，在罗父牢房的正面墙壁打开一个小窗口。
　　窗口仅有人脸大小, 还嵌了块坚固玻璃, 牢房里的囚犯和外面的人只能互相对望, 无法做丝毫接触。
　　“你们不要聊太久。”守卫提醒道。
　　“好的。”罗蕾说，“谢谢您。”
　　“不用谢, 职责所在而已。”
　　不苟言笑的监狱守卫倒退几步, 将空间留给罗蕾父女。不过守卫没有离开, 而是站在听不清他们对话的位置目光灼灼盯住这里，右手放在枪支上, 如果罗蕾或犯人有任何异动，守卫立刻就能举枪瞄准。
　　罗父提前知道有人会来探监，守卫将牢房小窗口打开的时候, 他已经将脸贴在了玻璃上面，努力寻找角度去看站在守卫侧后面的罗蕾。
　　他的头发像是几天没有清洗, 眼底浮现青黑, 下巴冒出茂密的胡茬, 看起来比罗蕾记忆中苍老憔悴了不少。
　　“守卫通报我有人会来探监的时候, 我就猜到是你，因为除你以外不会有人来看我。”罗父欣慰地笑，“但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意外。”
　　罗蕾心情复杂，原身残留的情感正在影响着她。
　　“是我连累了你。”罗父说，“你是怎么出狱的？”
　　罗蕾定了定神，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遇到了一个帮助我的好人。”
　　罗父有些怀疑：“信得过吗？那个人会不会打着别的算盘？”
　　“不会。”罗蕾坚定道。
　　“那就好。”罗父苦笑，“看来我对你救命恩人的怀疑，让你感到不开心了。”
　　“您的身份导致内心多疑，而且您是担忧我受人欺骗，被人利用，我明白的。”罗蕾说，“不过请您相信，他真的是一位很好的人。”
　　罗父凝视她几秒，感慨道：“你长大了。”
　　罗蕾抿了抿唇，说：“您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不平静还能怎么办呢？”罗父摇头笑了笑。
　　罗蕾接着问：“您有恢复一些清醒，意识到曾经的错误吗？”
　　“算是有吧。”罗父望了望牢房的天花板。
　　被封闭在冷寂监狱的最深处，连像一般犯人那样外出放风劳作的机会都没有，整日待在空荡乏味的小盒子里，无法与外界进行沟通，大脑接收不到外界的新信息，只能日复一日地思考过去，反省自身。
　　人在这种情况下要么变得疯狂，要么变成一潭死水。
　　罗父觉得，自己处于中间的位置。
　　对于亲生女儿的挂念，导致他目前没有倒向任何一边。
　　在彻底倒向某一边前，他的死刑大概就要开始执行了。
　　不过，在监狱这段不停思考自我的时间，他确实意识到自己的一些问题。
　　曾经他是想领导反神派，后期却被反神派推着往前走，逐渐迷失本心，偏激得连女儿都要不认识自己。
　　置身反神派的狂热氛围中，很难发现这一点，换到监狱的环境，正如罗蕾所说，像是朝他头上泼了盆冷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外界传来轰然巨响，地面发生震动，罗蕾扶住墙壁稳住身体，“怎么回事，地震吗？”
　　不远处站岗的守卫接到通讯，听见对面传来的消息，他脸色大变，因为震惊而拔高的音调连罗父也能听见，“什么？祭神节出事了！”
　　罗蕾使用异能，在后背凝聚成洁白羽翼，以便发生意外能够第一时间应对。
　　正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暗红丝线突破监狱的层层防御径直穿透进来，朝守卫飞射而去。
　　罗蕾下意识展开翅膀，羽翼挡在丝线的必经之路上。丝线刺进翅膀，开始往侧向蔓延，在罗蕾的羽翼上交织成清晰可见的蛛网，然后顺着翅膀根部来到罗蕾背脊，入侵进血肉骨骼。
　　罗蕾发出痛苦的闷哼，软倒在地。
　　罗父大惊失色，重重拍打玻璃，“罗蕾！蕾蕾！”
　　守卫匆忙赶来，他不敢擅自去动罗蕾，语速极快与通讯对面的同僚对话，询问解决方法。
　　同僚刚回答完没有解决方法，心急如焚的守卫忽然发现罗蕾的痛苦变微弱了，她紧皱的面部缓缓舒展开来。
　　遍布洁白羽翼的蛛网由暗红转为黑色，然后开始消退。
　　罗蕾的痛苦随之被抽离。
　　丝线原路退回的时候，罗蕾下意识想朝丝线伸出手，意识到这种行为莫名其妙，而且丝线已经钻出了墙壁，罗蕾收回了手。
　　她只是觉得，黑色丝线给她的感觉有点熟悉。
　　罗父心有余悸，情绪略显激动地问：“丝线不是冲着你去的，你为什么要挡？”
　　监狱守卫心情复杂，也想问同样的问题，他与罗蕾在今天之前素味蒙面，罗蕾没理由舍身救自己。
　　“是因为你，爸爸。”罗蕾第一次对原身的父亲叫出这个称呼，说出口后，她发现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来探望你之前，我想了很多，你的双手沾满鲜血，被判处死刑理所应当，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多插手，但感性告诉我，你和我血脉相连，你对不起许多人，唯独从未亏待过我，我不能像无关人一样对你的死亡视若无睹。”
　　罗蕾被守卫扶着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你曾经害死过多少人，我今后就要救十倍乃至百倍的人。死去的人不会回来，你的罪孽不会洗清，但我至少希望，你能在监狱度过余生，和我一起赎罪忏悔。”
　　之前罗蕾迟迟不来探望罗父，就是在纠结这件事。
　　她的亲生父母远在地球，罗父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分担这个人的罪行太沉重了。但罗蕾又做不到对即将接受死刑的罗父视若无睹，她因为原身有了第二次生命，原身已经死去，她报答不了，只有报答原身唯一的亲人。
　　于是，罗蕾下定决心。
　　“我是异能者，余下的生命还长。”罗父笑容无奈，“要我在暗无天日的狭小牢房度过上百年，可是比死刑更加严重的惩罚。”
　　罗蕾说：“这样也好。”
　　罗父再度感慨：“你真的长大了。”
　　罗蕾突然抬头看向外界。
　　她的视线奇异地穿过监狱厚重的穹顶，看到了王宫上空的巨茧。
　　以及巨茧中的神祇。
　　那位长发黑袍的神祇，有着令罗蕾印象深刻的长相。
　　不久之前，她还向这个人宣誓过忠诚。
　　罗父问：“你看到了什么？”
　　“你没看见吗？”罗蕾诧异反问。
　　罗父抬起头：“除了看腻的牢房天花板，我什么也没看到。”
　　罗蕾急切问：“有哪位神明使用丝线？”
　　“当然是疾病之神。不如说，世上曾有过的，也只有这一位神。”罗父说，“刚才看到变黑的丝线，我就联想到疾病之神，但不知道一开始为什么会是暗红色。”
　　监狱守卫握着通讯器，兴奋得脸庞涨红，高声的呼喊恨不得让整座监狱都听到，“确实是疾病之神！神明回应我们了！”
　　只剩罗父勉强维持着镇静。
　　“你会看到我看不见的神，只有一种可能。”罗父直直注视女儿，“你是疾病之神的信徒。”
　　仿佛有一道闪电照亮脑海角落，罗蕾恍然大悟。
　　安何说，等到祭神节一切都会解决。
　　原来如此。
　　穿越之前，罗蕾从不相信鬼神之说，同学一起约夜里看恐怖片，别人吓得嗷嗷直叫，罗蕾就不怎么害怕，因为她明知这些都是假的。
　　但是，她向自己不信的神祈祷过。
　　那也是唯一的一次。
　　大巴车冲出桥梁护栏坠入滚滚江水的时候，罗蕾听着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看到身边同学恐惧绝望的脸，她不由自主在内心祈求了。
　　——如果有神的话，请救救我们吧。
　　穿越到异世界，获得第二次生命，罗蕾不知道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但是她知道，她的确被神拯救了。
　　看着罗蕾的神情，罗父明白了什么，心底五味杂陈。
　　罗蕾从小就将父亲视作英雄，她跟随父亲来到反神派，不是发自内心认同父亲的理念，而是基于对父亲的盲目崇拜。罗蕾并不清楚社会状况，也不了解社会各阶层形形色色的人，她的世界十分单纯，平常潜移默化接触最多的，就是父亲的理念，她察觉不到父亲的错误，感觉父亲总是对的。
　　罗父猛然惊觉，原来他在作为孩子的榜样方面，丝毫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问罗蕾：“你找到了信仰，找到真正的人生目标了吗？”
　　罗蕾回答：“是的。”
　　*
　　梅雨和梅冷也在看着同样的景象。
　　一开始的震惊过后，梅雨眼眸低垂，静默无声。
　　梅冷轻声问：“你还无法接受吗？”
　　“不是。”梅雨面露茫然， “我对神的信仰并未消减，我只是觉得……”
　　梅冷接话道：“我们潜意识中的神明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而安何大人根本不像，他虽然不平凡，但比起虚无缥缈的神，他更像拥有喜怒哀乐的人，对吗？”
　　“对。”梅雨说。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觉得。”梅冷理解地笑了笑，“我以为自己的信仰到了无论真正的神是什么模样，只要神的本质不变，我的信仰就不会有半分动摇——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亲眼面对神以后，我的信仰反倒更加深厚，感觉自己的信仰落到了实处。仔细思考过后，我明白了，正因为祂是这样的存在，才会违背诞生的起源拯救我们。”
　　“我不禁深深意识到，我们究竟将一个鲜活的存在逼迫到了怎样的程度。”
　　梅雨沉默无语，但都将梅冷的话听进了心底。
　　“你和我不一样，哥哥。”梅冷说，“得知他身份的时候，你已经无形中将他当成了朋友，所以更难接受。”
　　梅雨不假思索否定：“我没有。”
　　但是，他的心里不免开始打鼓，觉得梅冷戳到了自己一直没有注意的痛处。
　　梅冷微微一笑，接着往下说：“我们不能再一昧劳烦神去付出，安何大人也开始了新的人生，今天过后，如果你继续用以前的态度对待他，他也会感到开心的。”
　　“现在，就让我们恭迎神的回归吧。”梅冷虔诚行礼。
　　站在梅冷身后，梅雨朝半空的巨茧深深俯首。
　　*
　　安何手中握着布满裂痕的神格，冷静看着对面的伪神。
　　他将曾经的躯壳亲手打碎，伪神占据着的神躯有一半消失无踪，剩下一半的裂口部分没流出血液，里面也没有内脏，取而代之的是大量丝线被硬生生拽断导致外露出来的纤维，正在剧烈起伏蠕动。
　　伪神仅剩一半的面容上，露出浓浓的怨毒，“你之前故意示弱，是在暗暗把我的神格完整挖取出来！”
　　“是我的神格。”安何纠正道，“我是神格真正的主人，做出挖取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并不困难，尤其在你完全没发现的情况下。”
　　伪神露出安何见过的，被他重重踩到痛脚的表情，这次的伪神比上回更加恼羞成怒。
　　正如安何所说，伪神完全没有发现安何的计划，沉浸在安何的节节败退中洋洋得意，气焰嚣张，直到安何将神格取出来，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我才说，你什么都不懂。”安何怜悯道，“如果不是担心你激烈反扑造成平民伤亡，我连示弱都不用。”
　　为了麻痹伪神，安何也受了不轻的伤，之前伪神将安何的伤势当做炫耀的资本，现在连看一眼都觉得是莫大耻辱。
　　伪神大怒：“闭嘴、闭嘴！”
　　安何握着神格的手缓缓捏紧。
　　伪神的神情被惊恐覆盖，“等等！你要干什么？”
　　“如你所见，破坏神格。”安何平静道，“神格虽然一直在压制你，但也是你生命来源的重要部分。我的神格和躯壳将规则封印，也因此将规则凝聚在一起。神躯这个容器基本被我摧毁，如果再毁掉神格，你的生命自然无法维持，会恢复成散乱的规则。”
　　说话间，安何继续捏紧神格，神格表面的裂痕进一步扩大，再施加一丝外力就会彻底破碎。
　　“你疯了！”伪神的躯壳已经不能说话，祂用力量凝聚成声音，愤恨中带着恶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容器全毁掉之后，你要拿什么继续封印这些规则？依靠衰弱了不少的大地女神的神器，还是你现在的人类身体？”
　　安何漠然反问：“我为什么要继续封印？”
　　伪神愣住了。
　　改写规则不像用铅笔在纸上写字，可以轻松将整张纸之前的字符涂抹掉，然后自己随心所欲写上新字。用这个比喻来说，只有小部分规则是安何能涂抹掉，大半是涂抹不掉的，安何要想在涂抹不掉的字符上覆盖上新字，只能将那些字封印起来，同时受到反噬。
　　规则的反噬，导致疾病之神的迅速衰亡。
　　安何为此付出的太多了，伪神根本想象不到，他突然如此干脆地放弃。
　　被封印了多年的规则，出来以后就算不回归框架，也会在世上掀起巨大的灾难，到时失去了神格，只是人类的安何要如何抵挡？
　　安何看出伪神的想法，没有表情地说：“我好不容易获得新生，不想轻易失去第二次生命，何况就算我付出生命，也无法继续封印规则，只是白白浪费生命，所以我选择放弃。我为这片星系已经做的够多了，他们会理解的。”
　　伪神哑口无言。
　　祂本就认为人类的生命没多大价值，安何身为疾病之神的做法，才让祂至今都无法理解，安何此时说出的动机，祂却轻易理解了。
　　看来，从这方面劝说安何是行不通了。
　　伪神换了个角度：“既然你不在乎人类生死了，何必非要拼着两败俱伤杀我？我们可以合作。”
　　“不是两败俱伤。”安何纠正道，“你会死，而我只是彻底变成人类，比起你付出的代价轻微太多。”
　　伪神又无法理解了，对祂来说，沦落成和卑贱人类一个层次，与死亡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安何叹息：“你理解不了的。”
　　伪神更多的是困惑：“你为什么非要杀我？因为我占据了你的神格和躯壳，不愿归还吗？”
　　“这是第一个原因，你表面向我寻求合作，实际还在思考怎么从我手里夺回神格。”安何竖起一根手指。
　　伪神一惊。
　　“我说过不止一遍了，你不用在心里打算盘，脸上都看得出来。”安何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原因，你从未做过一件好事，总得偿命吧。”
　　伪神问：“你不是不在乎人类死活了？”
　　安何笑了起来：“骗你的。”
　　下一刻，安何用力将布满裂纹的神格捏碎。
　　伪神怒吼着，不甘心地消失了。
　　神格碎片变成纷纷扬扬的黑色雪花，从王都扩散到全世界。
　　上次发生在古老年代的黑雪，带来的是神明的死讯。
　　疾病之神的灵魂离开，躯体与神格仍留存于世。
　　这次，则是疾病之神的一切完全磨灭了。
　　黑色雪花降落地表，融入所有人体内，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好的方向发生变化，异能者的感受更清晰，他们的异能在增强。
　　王都广场远处的小楼内，一片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进木清河的眼睛。
　　一阵清凉感蔓延开来，木清河双眼的痛楚消除，血丝消退，窥视神明留下的隐患也彻底治愈。
　　还有些普通人当场觉醒了异能。
　　小楼外面的街道上，杭山芙看着掌心凝聚的冰蓝六角雪花，目光怔忪。
　　“也算是废物利用。”安何喃喃道。
　　他看向伪神之前所在的位置，那里留下了散乱扭曲的各种负面规则，歪曲空间，吸收光线，形成了宛如黑洞的现象。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安何缓缓吐出一口气。
　　对于心里的计划，安何也不太有底。
　　系统问：“您的计划，是用这些规则凝聚成您的新神格？”
　　“你真聪明。”安何夸奖道。
　　系统沉默片刻，它有种被宿主嘲讽的感觉。
　　它寄宿在安何的灵魂内，时时刻刻跟随安何，看着安何的一举一动，却直到安何的计划执行，才看出安何的打算。
　　按人类的说法，是笨蛋？
　　系统有必要替自己解释一下：“每当宿主开始新人生后，我的主要任务就是在您开口询问时提供建议，或者陪您解闷。随意揣测宿主的想法是过线行为，毕竟按照地位，您才是我的上级。”
　　安何诧异挑眉：“原来你如此深谙职场规则。”
　　系统回答：“是的。”
　　“没关系。”安何笑了笑，“我是逗你玩的。”
　　“那您开心了吗？”
　　“开心了。”
　　“那就好。”
　　安何微微抽了下嘴角，系统说的话，可真像社畜被上司开过分玩笑后作出的卑微回应。
　　与系统对话的时候，安何踩着虚空，向散乱规则靠近。
　　“后天凝聚神格非常困难，否则成神者也不会寥寥无几。”系统又说话了。
　　“我当过神，以前还带出过不止一个成神的人，还是有些把握的。”安何摸了摸下巴，“当然，把握不是百分之百。”
　　“万一失败，您是打算使用其他身份的能力吗？”系统问。
　　“到时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即使要破坏我剧本的完美性。”安何的表情极度复杂，“但你现在不要提醒我，我不喜欢听。”
　　系统顺从道：“好的。”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可能要切其他马甲，安何：痛苦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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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神域
　　天空飘扬的黑色雪花逐渐变少, 安何体内的神力也在缓缓流逝，黑袍背后的长发一根接一根从飘浮的状态恢复正常垂落下来，仿佛发丝隐没在虚空中的部分与安何断开了连接。
　　类似黑洞的景象正在不停扩张, 已经膨胀到一层楼的高度。
　　安何伸出右手, 掌心对准扭曲散乱的负面规则, 黑洞的边缘剧烈波动起来，以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往中心压缩。
　　刚压缩一点, 规则就挣脱了安何的束缚，黑洞瞬间恢复原状，不过边缘依旧在波动，这次不是在抵抗安何的控制, 而是一种想要择人而噬的危险感。
　　下一刹那, 安何朝左侧微微偏过头颅, 一道人类感知不到的无形能量险些擦过他的脸部皮肤，最终击中安何身后的长发。安何的右半边发丝从肩膀以上的位置断裂, 断掉的发丝变回神力, 被安何收回体内。
　　虽然神躯和神格毁灭, 但安何的灵魂还是疾病之神，他依旧能使用权柄与神力, 就是比之前弱了些。
　　安何正准备进行下一步，天穹忽然洒下一道神圣的纯白光束。
　　他若有所感抬起头，看到自己正上方的天际打开了一扇大门, 宛如通往天国的入口。
　　光晕模糊了门内的景象，隐约能看到的恢弘瑰丽的一角, 便足以令人心神震撼, 久久无法言语。即使穷尽人类的心血与智慧, 也难以打造出企及门内万分之一的奇景, 这绝不会是人类能够涉足的领域，而是神明的居所。
　　安何意外道：“神域。”
　　神域的门扉走出一位青年。
　　祂穿着不染尘埃的白衣，和安何相似长度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背后，身体微微透明，面容看不清楚，仅能看到一双沉静清澈的黑色眼眸。
　　王都广场的人都闻到了心旷神怡的药香。
　　“医药之神。”安何笑了笑，“好久不见。”
　　医药之神踩着虚空走下，来到安何面前。
　　“原来你已经回来。”医药之神轻声道，“如果不是今天的事，我还没有发现。”
　　“你感受到我的神格毁灭了？”安何问。
　　安何与医药之神互为正反两面，也是彼此的半身，神格毁灭这种重大情况，医药之神必然会有感应。
　　“我本以为这是洛夏所为，打算将你的神格碎片带走，没想到是你亲手所做。”医药之神接住一片黑色雪花，哀伤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看到安何的第一眼，医药之神就认出了他的灵魂。
　　如果祂早点到来，安何或许不用走到亲手摧毁神格的这一步。
　　“是我来迟了。”医药之神深深叹息。
　　医药之神的模样比当事人安何还要悲伤痛惜，安何反过来安慰对方：“没关系，反正神格早就是要碎的。我本就是不完整的神，连神域都没资格上去，你也没必要过于惋惜。”
　　无名星系独立于其他神明统辖的宇宙之外，像是在宇宙中飘浮的一个独立小盒子，规则也和外界不太一样，有些缺陷，安何作为这里诞生的土著神明，当然也不完整，换一种说法，他就是没有正规编制的神，不受正神认可，无法登上神域。
　　反过来说，无名星系是完全归属于安何的，其他正神难以插手进来，所以医药之神每次只能用没什么力量的虚影降临。
　　至于无法登上神域的安何，是怎样与医药之神相识的，还要从很早以前说起。
　　神不需要睡眠，更不会做梦。如果做梦，往往是预感到了什么，或是其他特殊因素。
　　安何作为疾病之神诞生后，他在一次小憩时来到了医药之神的梦境。
　　梦境是一望无际的药园，世上所有的药草都包罗在这里，按照不同的生长环境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安何一来到梦境就身处在雪原区域，身体踩在柔软的雪地上微微下陷，黑袍下摆碰触到了雪层，却没有沾上任何雪水，大片冰晶般的药材围绕着他。
　　雪原的隔壁区域则鸟语花香，四季常春。
　　安何欣赏了一番四周的景象，然后低下头仔细观察脚边的药材，这种药材伸手触碰上去也是冰冷的水晶质感，还像玻璃一样能隐约映照出安何的身影。
　　安何正准备拔出冰晶药材看看它的根系，背后响起医药之神的声音：“你待在这里不会感到难受吗。”
　　“我毕竟是疾病的化身，待在充满药物的领域确实会有点难受。”安何毫不意外医药之神的存在，头也不回地回答，“但是对我来说，了解自己的天敌更加重要。”
　　医药之神淡淡问：“了解我，是为了战胜我？”
　　“当然不是。”安何将连根拔起的冰晶药材塞回去，转过身朝医药之神微微一笑，“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们是彼此的反面。”医药之神说，“每一对性质相反的神明，都逃不过命运的牵连，祂们大部分水火不容，甚至视对方为死敌，少部分会成为挚友，因为祂们虽然是天敌，但也是彼此的半身，是神明中最了解对方的存在。”
　　安何问：“没有第三种可能？”
　　“目前为止，没有。”医药之神说，“虽然你的起源比较特殊，但我们同样躲不开命运的联系，你无法登上神域，所以我邀请你前来我的梦境。”
　　安何饶有兴致问：“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会是敌人，还是朋友？”
　　医药之神沉默片刻后，诚实说：“你身上充满不祥。邀请你来梦境之前，我以为我们就算不是死敌，也会发展成两看两相厌的敌对关系，但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我改变了看法。”
　　安何笑了起来：“我也觉得，我们可以缔结良好的关系。”
　　医药之神微微怔住。
　　持有灾厄类权柄的神明向来脾性怪异，医药之神本以为安何也会一样，结果亲眼见到的疾病之神，与祂想象的截然不同。
　　医药之神不喜争斗，安何是这样的神明，自然是好事。
　　“好。”医药之神颔首，“在你主动解除我们的友好关系前，我不会和你变成敌人。”
　　安何确认般地询问：“那么，我们就是朋友了？”
　　“是。”
　　“我能经常到你的梦里串门吗？”
　　医药之神一时语塞，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祂第一次遇见如此热络的神。
　　“不行吗？”医药之神迟迟没有回应，安何失望地叹气，“朋友之间是需要多相处才能加深关系的。我无法前往神域，只能通过梦境与你联络，本就需要比普通朋友更多走动，而且所有神明中，我仅能和你一个同类交流，有许多问题想请教你。”
　　医药之神听得心软，疾病之神确实诞生不久，在生命漫长的神明中间还算是孩子，于是医药之神柔声道：“是我疏忽了。你独自被隔绝在无名星系，无法与其他同类联系，的确会感到孤独和茫然。你遇到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为你解答。”
　　安何顺杆往上爬：“如果没有问题，我也能来找你吗？”
　　医药之神纵容道：“可以。”
　　神明对时间的感知与人类不同，在医药之神答应后，祂感觉安何刚离开没多久，就重新登门拜访了。
　　面对医药之神意外的表情，安何理所当然道：“不是你答应我，可以随时过来？”
　　医药之神委婉道：“我以为至少要间隔一段时间？我不是想赶你，只是觉得这未免太频繁。”
　　“哪里频繁？”安何振振有词，“都过去半个多月了。”
　　医药之神静默，半个多月也就是不到三十天，说不定还不到二十天，对于神域里的神明来说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不是想着我们才见过一次面，关系还不熟稔，我是准备更早来的。”安何把礼物放下，“是不是太打扰你了？”
　　看到安何带来的礼物，医药之神再度心软，劝说安何不要那么频繁过来的话语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安何身上并没有令医药之神感到排斥的点，祂和安何相处得颇为愉快，只是安何的到来打破了祂长久以来独处的环境，导致医药之神有些不习惯。
　　而且，安何在医药之神看来年龄很小，祂对安何更是多了几倍的宽容。
　　“没有打扰。”医药之神说。
　　于是，安何彻底不客气了，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拜访，医药之神从起初的不太习惯，到后来都会提前做好准备期待安何前来。
　　有一次，安何说：“朋友应该有来有往，我也该邀请你去我的梦境看一看。”
　　医药之神跟着安何来到他的梦境。
　　祂本以为安何的梦境会是满目苍凉，充满灾难，因为这就是安何的起源，安何应当喜欢。
　　结果，梦中生机盎然，布满绿意的山坡起伏绵延到视野尽头，野兔惬意啃食着地上的青草。
　　医药之神与安何出现的地方，是在绚烂的花田中间。
　　“这里目前是梦境最好看的区域，打造出来花了我不少力气。”安何说，“感觉如何？”
　　医药之神用手指轻碰身前的稚嫩花瓣，花瓣被他的手指微微压低，几十秒过后，花瓣突然开始层层褪色，暴露出内里的黑色丝线。
　　这片花瓣是安何用丝线编织成的。
　　包括整个梦境的景象，本质都是安何用丝线编织出来，只是套上了充满生机的表象。
　　“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些。”医药之神微微动容。
　　医药之神以为，安何将梦境改造，是为了符合祂的喜好。
　　“不是的。”安何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为了我自己。”
　　医药之神疑惑问：“为了你自己？”
　　“这算是一张蓝图，一个目标吧。”安何放眼眺望梦里的风景，“我要让类似的景象真正出现。”
　　——出现在现实里面。
　　当时医药之神不了解无名星系的环境，也没有深究。
　　长久以来独来独往的作风还未扭转，医药之神下意识觉得，神明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要过多询问对方的事情，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半身也一样。
　　疾病之神逝去后，祂无数次后悔当初的不闻不问。
　　从一开始，安何与医药之神拉近关系，就是为了借取权柄，医药之神多次察觉过异常，却没有追根究底。
　　直到情况彻底无法挽回。
　　作者有话说：
　　安何：正在愁无名星系的问题要怎么解决，医药之神刚好上门来送温暖了，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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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美神（一更）
　　离开安何的梦境时, 医药之神说：“你这样殷勤，是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吧。”
　　安何没有被拆穿的窘迫，笑道：“被你看出来, 那我也就直说了。我希望借用一次你的权柄。”
　　“用来做什么？”
　　“种一点药草。”
　　医药之神静静注视了安何几秒, 似乎在辨别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安何任由祂打量。
　　“以后你如果想借我的权柄, 我绝对不问二话，随便你借。”安何保证道。
　　安何早有准备, 取出一张黑色的纸，上面写着他向医药之神保证的内容。黑色纸张是用代表安何权柄的黑色丝线编织而成，是安何制造的规则契约书，如果安何违背契约书内容, 会遭受严重惩罚。
　　医药之神捏住黑纸边缘, 几秒过后, 缓缓将纸张朝安何的方向推回去。
　　“不用契约书了，我相信你。”医药之神说, “而且, 我也不需要借用你的权柄做什么。”
　　借出权柄并不是多么危险的行为, 尤其医药之神与安何同属于低位神，安何的神格还不如医药之神完整, 医药之神拥有神域加持，如果安何想对祂不利，不但很难成功, 而且自身会受到几倍的反噬。
　　权柄与神明深深相连，如果感受到借出的权柄发生了异样, 立刻就能收回。
　　医药之神只考虑对方会不会拿自己的权柄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过, 医药之神对安何并没有这方面的担心, 经历多次相处, 祂已经对安何产生了信任。
　　与安何短短时间见面交流的次数，已经超过了医药之神几十年与绝大多数神明的交流。
　　七天后，安何前来归还借走的权柄。
　　医药之神看见安何的状态，面色微变。
　　“让我检查下你的身体。”
　　安何没有拒绝，毕竟他藏着掖着的话，医药之神下次肯定不会再放心借他权柄了。
　　医药之神指尖浮现白色丝线，刺进安何的手腕。
　　“我主动将权柄借给你，但抵消不了我们互为天敌的事实，我的权柄对你来说是双刃剑，如果过度使用，也会伤到你自己。”
　　安何点头道：“是的。”
　　“你就是过度使用了！”医药之神的语气浮现些许怒意，“这就是你说的，种一点药草？”
　　安何环视医药之神梦境的药园，“比起你这里的药园，确实是九牛一毛。”
　　医药之神深深呼吸，感受到了人类带孩子的困难。
　　“我以为的一点，不是以这里为标准。”医药之神缓缓道。
　　随便将医药之神梦境里的万分之一扔到下界，都是无数人会疯狂争抢的至宝。
　　安何笑着抽回手：“没关系，我有分寸，这点反噬很快就会痊愈。”
　　想起安何的诞生时间，以及安何还是第一次借用权柄，可能没掌握好使用的分寸，医药之神不再责怪安何，改用谆谆劝说。安何表面认真倾听，实际开始神游，医药之神没发现患者在开小差，欣慰于安何的专注。
　　这时候，有其他神明闯进梦境，打断了医药之神的叮嘱。
　　医药之神心情欠佳，看着前来的不速之客。
　　附近的梦境空间像是强风在水面掀起涟漪，浮现大量波纹。
　　闯进来的神明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不同性别的美丽在祂身上融合，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让祂拥有尘世无数华丽辞藻也不够赞颂的魅力，配合上艳丽的红色衣袍，这位神明给人的感觉像是春日灼灼盛开的桃花林。
　　安何与医药之神正在初次见面所处的雪原区域，头顶没有阳光，乌云平静悬挂着，这位神明的出现，令单调的雪原都明媚了几分。
　　“这是谁？”安何问。
　　回答他的不是医药之神，而是新来的客人。
　　“你既然亲眼目睹了我的样子，还能去问我的尊名？”红色的神明高傲道，“我正是象征美丽之神。”
　　“原来是美神。”安何说。
　　美神对安何的态度并不友好，祂抬手捂住口鼻，流露出明晃晃的嫌弃，“我远远就察觉到医药之神梦中散发出令人不快的气息，原来是你。”美神别过脸，似是不愿意多看安何一眼，“何等扭曲的存在，何等的污秽恶臭。医药之神，你怎能让这种连真正神明都算不上的存在，污染你梦中的净土？你竟然承认这是你半身吗？”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管。”医药之神脸色不渝，“而且，我并未邀请你进来。”
　　安何问：“美神经常来找你？”
　　医药之神态度稍缓，解释道：“美神喜欢靠近自己心中美丽的存在，这是祂的天性，也会令祂感到愉快。”
　　“某种程度上，这是对你的赞誉。”安何也不因为美神的话语生气，朝医药之神调侃地笑了笑。
　　“你们不要误会了。”美神抬起线条好看的下巴，“我心中有一位最美的存在，只是他暂时不在，我才不得已退而求其次。”
　　“美神，我早已说过，你大可以去找其他符合你审美标准的神，偌大神域当中，比我美丽的神明不知凡几。”医药之神不客气道，“请你离开。”
　　“不行，不同神明有各自的特色，我无法舍弃任何一个！”美神坚决反对，“医药之神，你要为了这个肮脏的存在，驱赶神域的同僚？”
　　医药之神脸色一沉，“美神，请慎言！”
　　“看来是无法轻易请这位任性的神明离开了。”安何说，“不如我来吧。”
　　医药之神轻微颔首，表示同意。
　　美神目露警惕：“你要干什么？”
　　安何笑了笑，美神因为这个不符合灾厄类神明气质的笑容晃了下神，紧接着无数漆黑丝线在美神四周的虚空浮现，将美神紧紧缠绕住，倒吊在雪原区域光秃秃的冰树上。
　　美神从脖颈到脚被裹成椭圆色的茧，仅有头部露在外面。
　　祂不断挣扎，安何好心提醒：“为了形象，你还是安静点比较好。”
　　意识到不停挣扎的自己很像蠕动的恶心毛毛虫，美神脸色一僵，动作静止。
　　“说起来，美神的性别是？”安何问。
　　“无性。”医药之神回答，“祂也可以变成任意的性别。”
　　“果然。”安何说。
　　美神憋屈得快要爆炸，咬牙切齿道：“快放我下来，否则我饶不了你！”
　　“你要怎么报复我？”安何好奇地靠近祂，“提醒你一件事，像你这样不善战斗的神，在落单的情况下，最好不要挑衅别的神，尤其是执掌灾厄类权柄的神，即使我只是不完整的低位神，你也打不过的。”
　　美神：“你给我等着——阿嚏！”
　　美神打了个巨大的喷嚏，还感到有鼻涕快要流下来。美神眼神惊恐，安何的丝线给祂带来了普通人的疾病，被安何和医药之神看见了打喷嚏的不雅模样，祂颜面尽失！
　　安何微笑道：“放心吧，即使变成了这样，你也是最美丽的茧。”
　　美神怒火中烧。
　　“疾病之神，我和你势不两立！你要去哪里？给我回来，回来！”
　　安何将美神的喊声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踏出梦境。
　　*
　　美神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祂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祂想让安何付出代价，但祂只有在医药之神的梦境才能见到安何。之前的事情过后，医药之神彻底对美神封锁了梦境，美神不能强闯，祂上次已经惹医药之神不快，如果再强闯梦境，真的会与医药之神结仇。
　　没有安何的允许，美神也无法降临到无名星系。
　　不过，美神的权柄特殊，只要是祂发自内心认为美丽的存在，祂都能穿越阻碍追逐到对方所处的位置，就像追逐光源的飞蛾。
　　美神露出吞了苍蝇般的表情，捏着鼻子强行催眠自己，将安何划分到堪堪符合自己审美标准的底线。
　　然后，美神燃烧神力，祂的一部分意识离开本体，穿过重重空间，来到安何的无名星系。
　　入目的景象满是荒凉。
　　美神腹诽：“果然是与这种糟糕神明相配的地方。”
　　生活在这种环境的人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脸上却挂着充满希望的笑容。
　　美神倍感困惑：“他们都被疾病之神洗脑了不成？”
　　很快，美神的意识循着牵引找到了安何。
　　安何从虚空走出来，美神隐约瞥见他身后规则框架的一角。
　　“疾病之神去世界深层了？”
　　安何出来以后就站在原地，低头注视脚边的土壤，似乎要盯出一朵花来。
　　结果，土壤被萌芽顶起，然后真的颤颤巍巍长出了一朵花。
　　安何勾起些微的笑容，为改动规则的试验成功感到高兴。
　　美神的心脏陡然重重一跳。
　　这是祂见到美好事物常有的反应。
　　安何的目光投向美神意识所处的位置，美神在这种状态很难被其他神明发现，安何却轻易找到了祂。
　　“你是来报复我的？”安何笑得更开心了。
　　美神磕巴了下：“不、不是。”
　　糟糕了，美神想。
　　不但是祂被安何发现，无法实施计划报复安何，还因为祂再也升不起报复安何的心了。
　　美神吸引了无数追随者，自身也被美丽的魔咒所困。
　　对于中意的对象，美神很容易降低底线去妥协。
　　为了找到安何，祂强行催眠安何符合自己的审美。
　　结果，催眠好像解除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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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心虚（二更）
　　从此以后, 美神对待安何的态度天翻地覆，甚至比面对医药之神更加热情。
　　漫长时光对于神明稍纵即逝，安何又向医药之神借用了几次权柄, 医药之神拗不过他, 都应允下来, 还替安何找上大地女神寻求帮助。
　　医药之神严格控制借给安何权柄的频率，每次安何归还时, 祂都要细致检查安何的状态。
　　第一次被医药之神探查身体情况以后，安何就开始进行伪装。
　　安何的某一段人生，对于神明有着深刻了解。他经常与医药之神交流，而且多次使用医药之神的权柄, 对医药之神的能力了然于心, 做出的伪装连专攻治疗的医药之神都看不破, 只以为安何一切正常。
　　为了不让医药之神起疑，安何偶尔会特意显露出较轻的反噬创伤。表面展示的小创伤, 安何完全可以自愈, 医药之神却还是会亲自给他治疗, 同时不厌其烦地叮嘱安何使用相反权柄的注意事项。
　　安何一度以为，医药之神对谁都是如此医者父母心, 直到他知道医药之神平时都是对患者冷淡以对，患者愿意配合就进行治疗，不愿意配合的患者就直接请对方离开, 连多余的机会都不给。
　　医药之神尤其反感不遵从医嘱的病患。
　　安何替自己捏了把汗，他多次在医药之神的底线上蹦迪, 医药之神至今仍没有跟他翻脸, 真是奇迹。
　　不过, 即使安何伪装得再完美, 医药之神还是越来越不安。
　　与半身的联系，令医药之神冥冥中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神明的预感从来不是毫无来由，医药之神开始更多关注安何的情况。
　　医药之神降临到无名星系的次数极少，从认识安何至今只有三次，两次是在疾病之神的神殿，一次是参观安何用自己权柄做出的成果，看到无名星系人类的医疗体系缓缓走上正轨，不用再面对普通疾病都如临大敌，医药之神倍感欣慰，对安何的做法表达了鼓励和赞许。
　　也是在那之后，祂增加了借给安何权柄的频率。
　　因为降临到无名星系颇为困难，无名星系的每一条规则都在叫嚣着排斥外来的神明，就算医药之神以没有力量的虚影降临，也要消耗大量神力，而且很麻烦安何，医药之神很久没再前往无名星系。
　　祂与安何依靠梦境联络就够了。
　　现在医药之神却想到，人类世界应当过去了悠久的时间，祂该亲眼看看安何用借到的权柄都做了什么，做到了什么程度。
　　医药之神的预感重重一跳，感到这个想法是关键。
　　祂当即开始联络安何，安何却没有回应，医药之神焦急尝试多次，都是石沉大海。
　　或许是安何有事要做，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情况。
　　医药之神想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浓郁的糟糕预感还是使祂坐立难安。
　　联系上安何之前，祂想至少先做些什么。
　　医药之神想到了另一个切入点，美神。
　　与安何相熟的神明，除了医药之神以外，就是美神。
　　当初安何捉弄过美神以后，美神原本打算实施报复，最后却没有成功，反而变得对安何尤为热情。
　　随着时间推移，美神对安何的兴趣非但没有消减，反倒越来越深，不过，美神也放不下其他美丽的存在，时不时会去看看，比如花神。
　　花神性格好，与祂相处十分舒适，而且花神的领域十分美丽，是美神去过最多的地方之一。
　　医药之神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细细思索，发现了被自己忽视的小细节。
　　包括花神在内，认识安何以后，美神寻找大地女神麾下神明的次数变多了。
　　医药之神立刻动身，径直前往花神的领域，果然找到了美神。
　　祂在替安何向花神借取神器。
　　除了医药之神，安何居然还拜托了美神。
　　医药之神帮他去找大地女神，美神就向大地女神麾下的其他神明寻求帮助。
　　可以想象，这种情况早已不止一次。不止花神，美神大概也向其他生命类权柄的神明借取过神器。
　　医药之神本以为严格控制好了安何使用反面权柄的次数，结果居然还要加上美神这边。
　　这会给安何造成何种影响，医药之神不敢想象。
　　“美神，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医药之神就像是发现孩子被人带歪到不可收拾地步的护犊子家长，脸色阴沉对美神说，“请你远离疾病之神，我不想看到你再出现在祂附近。”
　　“医药之神，请息怒。”穿着素雅长裙，青丝如瀑披散，双眼蒙着白布，外貌宛若少女的花神说，“这是主神默许的。”
　　麾下神明的动静，逃不过大地女神的眼睛。
　　医药之神情绪略显失控地质问：“主神为何要这样？”
　　“这是疾病之神的命运。”花神轻轻地说。
　　医药之神道：“这不该是祂的命运。”
　　美神原本不了解安何的计划，只是单纯帮助安何。随着安何在祂心中的审美等级越来越高，美神面对安何也容易头脑发热，听从安何的话，而且相处久了，美神有时会从安何身上隐隐约约感到熟悉的感觉。
　　安何似乎也颇为了解美神，总能让美神晕晕乎乎被他说服。
　　从医药之神口中得知安何具体在做什么后，美神脸色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美神蔫蔫离开，之后真的按照医药之神的话，一直没有出现在安何面前。
　　得知安何有陨落危险后，美神跟着医药之神一起寻找挽救的办法，始终是徒劳无功。
　　安何情况特殊，他是一个渺小而奇特的星系千辛万苦孕育的神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神迹。安何在无名星系会受到巨大加持，堪称无名星系的主宰，他不但可以大幅度动用反面权柄的力量，还可以做出大量改动规则框架这种对于低位神来说不可思议的行为，这是医药之神的思维盲点，祂过去从未想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疾病之神迎来了死亡的落幕。
　　无名星系对外来者的防备随之松懈了几分。
　　医药之神悲痛万分，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再将目光投向无名星系，只是去阻碍其他神明窥探无名星系。
　　神域的其他神明对这种规则奇怪的小地方也不怎么感兴趣，加上大地女神的照拂，医药之神没有遇到什么难题。
　　“你该看一眼的。”大地女神找来医药之神，对祂说道，“看一看疾病之神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事物，你会明白，祂是一位伟大的神。”
　　大地女神固然温柔慈爱，是创世主神当中比较平易近人的存在，但鲜少有神明能获得祂如此高的评价。
　　医药之神忍着哀痛，看到了无名星系的发展进程。
　　对于神域而言，安何不过是一个不完整的外来神明，而对于无名星系的生灵，安何正是他们的主神。
　　他们将疾病之神的传说记录在册，一代接一代忠诚地传颂下去。
　　医药之神欣慰之余，不禁颓然地想，或许大地女神才是真正理解安何，帮助安何的存在。
　　自己只不过是想要歪曲安何的意志。
　　不过，医药之神仍旧不忍心看到安何遗留的痕迹被人类信徒摧毁，祂料想洛夏不会违背神的旨意，于是就逃避般没有去关注。
　　等到伪神孕育的时候，神与人的分隔已经越来越远。
　　神再也看不见人世。
　　此时，医药之神亲眼看到王都的情况，很快明白洛夏都做了什么好事，用平静的表情说出森冷的话语：“那个人类该死。”
　　“不要动怒。”安何说，“依我看，你的情况比我更差。”
　　“神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医药之神轻轻叹息，“神明变得越来越衰弱，直到彻底切断与世间的联系，被封闭在神域无法离开。人类逐渐将我们忘在脑后，不复曾经的虔诚，虽然世间仍残留着一些对神的信仰，但与古老的过去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神现在无法干涉外界，难以与人类产生联系，更像是关在华美牢笼里的幽灵。”
　　安何重复了曾经说过的话：“任何生命都有走到尽头的一日，神也不例外。”
　　“正如你所说。过去的神明高高在上俯视人间，支配天地乃至所有生灵，祂们以为自己的生命无穷无尽，自己的权势与地位永固，谁料当世界与人类不需要祂们的时候，祂们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医药之神说，“世界不再需要我们维持，人类不再需要我们保护和引导，我们便只能走向消亡。”
　　安何问：“创世主神也一样？”
　　“是的。”医药之神说，“我同样时日无多了。”提起这点时，医药之神不显忧虑，反倒像心情不错似的，带着浅浅的笑意，“在生命快要走到终点之前，能再度见到你，我十分开心 。”
　　“可惜久别重逢，让你看到的形象不好。”安何用手挑起左边完好的长发，另一边先前被散乱规则切断了，“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医药之神道：“无论长发还是短发，都适合你。”
　　“你说的真委婉。”安何道，“长发或者短发都合适，唯独一半长一半短不合适，对吧？”
　　医药之神笑而不语。
　　“能让你高兴，这滑稽的发型也不算没意义了。”安何说。
　　“你说这样的话，是在心虚？”医药之神说，“骗我去害你自己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心虚？”
　　安何开始头疼，所以他才不想暴露以前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睡觉啦，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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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最后的神
　　安何本以为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自己缔造的传说都早已结束，可以彻底封存，谁料到他还有必须重新“复活”的一天。
　　还被迫面对过去的人际关系, 以及因为身份死亡导致的一系列麻烦。
　　其他身份应该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了, 吧？
　　安何挥去可怕的想象, 看着地面激动到痛哭失声的信徒，想起洛夏的经历, 他内心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他的回归能抚平一些遗憾，这样也好。
　　医药之神顺着安何的目光，同样看到了乌泱泱的信徒。
　　祂眼神空茫，以俯视的角度将整座王都以及周边城市尽收眼底。
　　在医药之神的印象中, 绝大部分人类都是自私现实的生物, 当神明随意掌控他们的生死, 还可以给他们带来好处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向神明叩拜, 献上自己的忠诚与信仰, 其中一部分人的所作所为甚至不亚于真正的狂信徒；当神明变得无力, 也不再带给他们利益，他们就将神明遗忘乃至抛弃, 甚至有人意图模仿过去的弑神者，将神明踩在脚下，变成自己的荣耀。
　　然而, 从古至今只有一位弑神者。
　　医药之神漠然地想。
　　其他妄图挑衅神明的人，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医药之神也以为, 经历如此悠久的时光, 安何在世间的信仰会变得稀少。然而, 当医药之神看到比古时候增加许多倍的信徒时, 祂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古老年代，基本人人都是神明信徒，如今的信徒比例虽然有所下降，但人类的数量增加了太多，所以信徒数目比起古代只多不少。
　　而人类繁荣延续到如今，都是安何的功绩。
　　在医药之神恍神的片刻时间，信徒的比例还在不停增长。
　　人们亲眼目睹了神明为了拯救他们的所作所为，神格破碎成黑色雪花，让每个人受到赐福。他们感激神明的莫大恩惠，一些人想起曾经对神明的怀疑乃至反对，内心羞愧难当。
　　他们激荡到极致的情绪无法用任何语言或动作来体会，只能统一保持静默，用自己心中最庄严的礼节，表达对神的尊敬。
　　“无论怎样，您都是我们唯一的神，永远的神。”
　　更远的地方，也在上演同样的情形。
　　荒星的偏僻村落，王蛇藤带领所有村民向神跪拜。
　　阿秋兴奋得脸庞涨红，眼睛闪闪发亮，“我就知道！你们看，安何大人真的是神明转世！”
　　阿秋的父母双目含泪，不住点头。
　　遵从洛希殿下指示，在此地为村民开蒙，传播疾病之神信仰的神父见状，拿着书本的双手剧烈颤抖。
　　“这些与外界隔绝，从未接受系统教育的村民，才是正确的啊！”
　　“我们都被固有认知蒙蔽了双眼，看不到近在咫尺的神。我们是何等浅薄，何等愚昧！”
　　“神明复苏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拯救我们从未关注的狭小一隅。”
　　神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在神明眼中，我们都是平等的。”
　　“身为信徒的我们，居然险些遗忘了这点。”
　　神父深深埋下脸，像是无颜面对神明。
　　“神是何等的、何等的——”
　　“何等的崇高！”
　　强烈的信仰化作光点，如同浩浩荡荡的星海，从四面八方汇流到安何身前的扭曲规则。
　　医药之神惊叹道：“你的所有付出，得到了回报。”
　　信仰的星海包裹住扭曲规则，形成璀璨的外衣，和安何一起控制住规则的扩散，要和规则一起朝中心压缩，成为安何的新神格。
　　“还不够。”安何说。
　　*
　　王都广场外围，幸化神情呆滞。
　　疾病之神的神像倒塌，真正的神却出现了，接连的巨大转折令他的大脑处理不良。
　　最重要的是，神明的模样。
　　神是曾经出现在他们身边的一个人。
　　不久前，幸化还和曾实一家讨论着想向他效忠。
　　幸化原本以为，在木清河据点与日辉船上目不暇接的所见所闻，就是他此生所能经历的极限场面，估计到年纪大时，他依旧会印象深刻，还会讲述给子女后代听。
　　结果，当时的震撼远远及不上现在。
　　幸化侧头看向曾实一家，早在目睹神明面貌的时候，他们就摒弃了所有杂念，向所有人的神，向拯救了他们的伟大存在，全心全意献上所有信仰。
　　幸化理解他们，因为自己此刻的心情和他们一样。
　　他脑中不期然浮现了死去的父母。
　　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的场面后，他们的死状就在幸化脑中挥之不去，日日夜夜缠绕着他。
　　这是第一次，幸化回忆起父母时，脑中率先浮现的不是他们的死状，而是他们陪小时候的幸化一起阅读神明传说的音容笑貌。
　　“我理解你们的信仰了。”幸化在心底默默说道，“今后，我也会继承你们的信仰。”
　　话音落下，幸化若有所感转过头，眼中映入的一幕，令他的瞳孔陡然放大，呼吸急促。
　　幸化父母的虚影站在他旁边，脸上丝毫没有残留死前的痛苦。
　　他们朝儿子微微一笑，化为深蓝光点，融入信仰形成的星海。
　　深蓝星点经过时，安何伸手接住。
　　他眼眸深邃，仿佛从星光中看见了两位不幸信徒的一生。
　　“这是亡者残留的思念。”安何轻声道，“感谢你们从始至终的信仰，从今往后，你们与我的神格同在，与我的荣耀同在。”
　　深蓝星点飞出安何掌心，融入安何的新神格。
　　类似的情况正在不同地方上演。
　　人与人的牵绊带动了亡者残留的思念，各大教堂的神像经年累月积攒的信仰，也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属。
　　置身于浩大星海中，医药之神露出欣慰的笑意，说：“最后的一线，由我来补上吧。”
　　说罢，医药之神从自己的神格取出一片，投向星海中央正在诞生的新神格。
　　安何不赞同地皱眉：“你清楚自己的衰弱，还要损伤神格，将自己推向死亡？”
　　医药之神反问：“类似的事情你能做，我不能做？”
　　理亏的安何哑口无言。
　　他给医药之神表演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自我毁灭，估计给医药之神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他是最没资格劝说医药之神的人。
　　“我会救你的。”安何道。
　　他本就不准备眼睁睁看着医药之神生命流逝，医药之神自损神格的做法，只是缩短了他行动的时间。
　　医药之神噙着笑意：“我需要精灵族生命泉眼的水，以及生命树最顶端的果实，如果你能为我得到，自然再好不过。”
　　精灵族？
　　安何神色微妙了一下，他的一个马甲与精灵族关系很复杂。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
　　安何说：“好。”
　　医药之神说的东西，都是精灵族视若性命的圣物，放在全宇宙也是无比珍贵的至宝，但终究属于凡俗的领域，对神明不值一提，现在的医药之神居然需要，可想而知祂究竟虚弱到了什么程度。
　　降临到无名星系，消耗了医药之神储存的许多力量，自损神格过后，医药之神的虚影已经在明明灭灭，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
　　“还有鲛人族的异彩珊瑚，以及最美鲛人的眼泪。”医药之神也知道时间所剩不多，抓紧时间道，“这是给美神的。”
　　安何：“啊。”
　　医药之神微微一笑：“美神若知道我见到了你，肯定吵着闹着也要过来。等你将我们需要的那些东西带回来，你大概就会见到美神和我一起出现了。”
　　安何满脸写着不情愿。
　　他好累，不想再迎接马甲的更多后续麻烦。
　　尤其美神的性格比医药之神更不好解决。
　　“至少，你先让美神冷静点。”安何退让一步。
　　“这我可不能保证。”医药之神摇了摇头，“谁让你利用美神推动自己的死亡，让美神间接打碎自己认为美丽的事物，尤其你在美神心中占比不小，这对美神可是难以想象的打击。”
　　医药之神知道，美神有一位自己认为最美好的对象，似乎因为创世主神遭遇了意外。
　　所有神明基本都默契地不会提起。
　　正在美神越来越看重安何的时候，安何给了祂一记迎头痛击，美神产生的心理阴影不可估量。
　　安何深沉叹气，有点埋怨从前的自己，非要搞得那么惊心动魄干什么？
　　系统出声道：“我知道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宿主目前的情况，应该叫，出来混的总是要还？”
　　安何：“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系统闭麦了。
　　完全形成的新神格缓缓飘向安何，融入安何体内。
　　安何右半边断掉的发丝重新生长出来，发尾全部变为墨蓝，漆黑的长袍衣摆也染上了同样的色泽，浮现星辰与星云，像是将银河一角披在了身上。安何注视着自己的变化，眼底浮现点点光华，像是倒映着夜空的湖面。
　　“不该再用疾病之神来称呼你了。”医药之神欣赏着安何的新形象，赞叹道，“你是神陨时代诞生的，最后一位新神。”
　　安何抬起头，“不过，我还是打算继续当一名人类。”
　　“这样很好，今后都是人类的时代。”只要安何不损害自己，医药之神总是很好说话，“作为人类，你应当有了新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安何。”
　　“那么，无论从神的层面，还是人的层面。”医药之神的语气饱含祝福，“恭喜你重获新生，安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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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礼物
　　祭神节结束后, 无名星系的生灵跟着他们的神一起迎来了新生。
　　这是节日氛围持续最久的一次，几天过去，依旧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红光满面, 很多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弥漫整座王都的花香跟祭神节的余韵一样久久不散, 医药之神离去前, 为了表示对安何的祝福，施加神力给王都的鲜花增添生机, 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衰败。
　　王都广场的断裂神像蒙上了白布，周边围上代表里面正在施工的障碍物，阻止无关人员擅入。许多工人与异能者聚集在里面，以神明的新形象为蓝本, 在残骸上建立起新的神像。
　　即使劳动力已经过剩, 依旧有许多人前赴后继前来应聘, 甚至有人不远千里赶来，想要为第一座新神像奉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这天, 安何从外面回到自己在王宫的住所, 梅雨跟在后面。
　　站在庭院等待安何回来的洛修, 看见他们怀中都抱着大堆东西，各式各样什么都有。
　　洛修上前两步替安何推开门, 安何走进屋，把东西放在正厅最大的桌子上，坐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梅雨也将怀中的东西放在桌上, 和安何的堆在一起，形成一座壮观的小山。
　　洛修取出茶叶进行冲泡, 梅雨上前想帮忙, 被洛修瞥了一眼, 悻悻退了回来。
　　曾经对神明不屑一顾的洛修殿下, 也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梅雨不敢将内心的想法表露出来，过去对神明的嗤之以鼻，以及在不知道安何身份时，面对安何做出的种种让人恨不得时光倒流的丢脸行为，如今已变成了洛修殿下的雷区，也只有洛希殿下敢踩进去。
　　梅雨有幸见过一次两位殿下针锋相对，就在昨天。
　　洛希淡淡提醒洛修还没有认真反省曾经对神明的不敬，洛修回以冷笑，嘲讽道：“难道你忘记了，是谁自诩神的忠诚信徒，却没有认出近在眼前的神，还试图以渎神罪惩处他？看看你，我可笑的兄长，你因为这个过错，到现在都不敢直面自己的信仰。”
　　两人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令梅雨倍感危险。
　　洛修殿下虽然平安无事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两兄弟的糟糕关系似乎并没有得到缓解。
　　想起洛希殿下，梅雨心情复杂，正如洛修殿下所说的，他确实觉得自己犯下过错，无颜面对信仰的神明。
　　梅雨试探着问安何：“您近来有见过洛希殿下吗？”
　　“见过。”安何说，“他有意躲着我，我也不戳破。”
　　洛希不敢面见安何，又觉得自己逃避的举动十分不堪，宛如怯弱的懦夫，他鼓起勇气来找过安何，却在快要抵达时停住步伐，陷入心理斗争，他觉得自己来得仓促了，无法挽回神明对自己的印象。
　　安何看到他尚未下定决心的样子，直接转身离开。
　　他的离开给洛希造成了打击，洛希再没有出现在安何眼前。
　　梅雨动了动嘴唇，想替殿下解释两句，安何直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我配合他被关进监狱，是我在捉弄他才对，他没有自责的必要，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转不过弯？”安何感慨道，“他被捉弄的反应，还没有小时候有趣。”
　　梅雨无奈叹息，以洛希殿下的性格，就算明白道理，心理上也很难迈过这个坎。
　　若不是知道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是安何刻意纵容的结果，洛希殿下恐怕会进行自我惩罚。
　　“这些都是民众见到你出门，塞给你的礼物吧。”洛修整理着桌上的礼物堆，满脸见怪不怪，他取出几种零食，拆开包装，分门别类放在精美的小盘子里，然后推到安何手边，“怎么不开心？”
　　“被人送礼物，怎么会不开心？”安何从礼物里面取出一个手偶，套在手上摆出各种姿势，“我只是觉得，要恢复正常生活太难，除非我用精神系异能误导所有人。”
　　由于安何滞留在王都，祭神节过后，王都的人数有增无减。
　　就算不露面，安何也在其他方面无形散发巨大的影响力。
　　洛修端来茶杯，笑了笑道：“想恢复以前的生活，你就放弃吧。”
　　“不过，我也快离开了。”安何突然道。
　　梅雨猝不及防，露出愕然的表情。
　　洛修也是一惊：“你准备去哪？”
　　“梅冷对你们说过，她和洛风当初的遭遇吧。”安何道。
　　洛修想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瞳孔缓缓放大，“——难道？”
　　“洛风身上至今仍残留有我的一丝神力，他还活着，我感受得到。”安何摘下手偶，漫不经心投下一个惊天巨雷，“我准备重新撕开曾经他坠落的那道空间裂缝，沿着他遗留的痕迹寻找过去，看能不能找到他。”
　　洛修不住地喃喃自语：“活着，他还活着……现在的话，洛风应该长大了。”
　　“找到洛风，我会把他带回来。”安何说，“到时候，你就能亲眼见到长大的弟弟。”
　　就算没有洛风的事，他也要外出寻找医药之神与美神需要的物品，还要去找其他穿越者。
　　梅雨也发自内心为洛风的存活感到高兴。
　　他记得，曾经的洛风殿下是十分乖巧懂事的孩子，与一板一眼的洛希殿下，以及离经叛道的洛修殿下不同，他虽然在兄弟当中天赋最差，内心却没有因此蒙上阴霾，非常讨人喜欢。
　　洛修深深垂下头：“我当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安何问：“你还对自己的异能心存介怀吗。”
　　之前，洛修口口声声说习惯了自己在王室中异样的相貌与异能，实际心结并没有消除，这一点被安何看了出来。
　　洛修猛然抬头，情绪不稳地辩解道：“当然不会！”
　　他的回答发自内心，完全没有虚假。
　　洛修再不会介意自己外表与异能被涂上的黑色，这个颜色来源于神侍的体质，传承自他的神明，他已经将这当成了独一无二的荣耀，为此感到满足与自豪。
　　“那就好了，洛修。”安何说，“有光的地方必定有阴影，你的特征史无前例，并不意味着你不属于代表太阳的王室，相反，你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洛修忍不住问：“那么，洛希呢？”
　　“他是我看好的未来领袖。”安何直白讲出内心的看法，“洛夏认为他有机会超越自己，我的看法同样。”
　　洛修受到认可的喜悦值不由降低了几个度，他轻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没有反驳安何的话。
　　“不过，最近洛希的状态不行。”安何说，“在我离开前，得让我看好的王储恢复过来才行。”
　　梅雨关心地问：“您准备怎样做？”
　　安何瞥了他一眼，梅雨这几天有时试图和以前一样对待他，有时又不自觉冒出恭敬的态度和措辞，他看着都感觉梅雨要精神分裂了。
　　大概是听梅冷说了什么吧，安何想。
　　梅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安何微微一笑。
　　这说明梅雨不想断掉之前建立的关系，安何还挺高兴的。
　　如果正常状态的他轻易被马甲身份覆盖，安何会觉得自己做人很失败。
　　“以前我做过一根权杖，交给洛夏。”安何说，“在洛夏的继承人仪式上。”
　　“我知道。”洛修道，“这根权杖，代表您认可洛夏大人能成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人族领袖，让洛夏大人在世间践行您的意志。之后……洛夏大人自认没有资格再承受权杖代表的荣耀，所以将权杖封存起来。”
　　“所谓的继承人仪式，现在变成王储册封仪式了吧？”安何思索道，“当初我对洛夏都有表示，对于我更看好的王储，也不能厚此薄彼。”
　　梅雨呼吸一滞：“您的意思是？”
　　“但是，王储册封仪式早就过去了。”安何说。
　　“王国上下都不会介意再举行一次！”梅雨连忙道，“请您相信，洛希殿下绝对会将这视为毕生的荣耀。”
　　“再办一次仪式就不必了。”安何平摊右手，掌心光华流转，形成一枚墨蓝色宝石胸章，“你去通知洛希，让他决定时间地点。”
　　安何将蕴藏自己新神力的胸章上下抛了抛。
　　“到时候，我会亲手赠给他这份礼物。”
　　*
　　洛希将地点选择在王都广场，时间是新神像竣工当日。
　　第一尊新神像的建立，本就值得纪念，加上洛希要接受神明赐予的消息传了出去，涌来者络绎不绝。
　　当天，王都广场附近出现了许多属于贵族的豪华车辆，罗夫人从其中一辆车上下来，刚巧碰到一位头戴纱帽的贵妇人带着女佣，朝王都广场里面走。
　　为表示对神明的敬重，所有人都要步行进去。
　　贵妇人是罗夫人的闺中密友，她特意停下脚步，等罗夫人过来，两人并肩一起走。
　　“最近，你们罗家可是出名了。”贵妇人感慨道。
　　罗夫人勉强笑了笑：“也没有大家传的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罗蕾可是受到神明眷顾的人。”贵妇人眉梢一挑，“你之前把罗蕾母亲的遗产还给她，真是下了一步好棋。谁能想到，激进反神派首领的女儿，竟然撞了大运得到神明的另眼相看？一些人都恨不得彻头彻尾研究罗蕾的人生经历，看她是哪些地方被神明看中，然后进行模仿。”
　　罗夫人问：“那他们研究出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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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情感
　　“各种猜测众说纷坛, 究竟对不对，谁能知道？”贵妇人的语气泛酸，“你们家帮了罗蕾, 也是跟着沾光。”
　　罗夫人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若她是在罗蕾当初第一次上门的时候, 就热情招待, 主动提供帮助，那的确是下对了一步好棋, 然而事实是她将罗蕾赶出门外，最后迫于梅家的压力才不得已交还财产，人情的分量顿时降低了许多。
　　罗蕾得到的眷顾，与罗家无关。
　　她只能借助血缘的便利, 小心翼翼与罗蕾维持关系, 连让罗蕾帮个小忙都不敢, 生怕轻易消耗掉脆弱的人情。
　　这些罗夫人都没有告诉别人，她向来好面子, 只能把苦水都往心里咽。
　　她们走进王都广场, 来到自己的席位就坐。
　　除了贵族所在的区域, 广场其他方位全部是乌泱泱的平民，数量多到令罗夫人看了一眼就感到头晕的程度。
　　罗夫人下意识想取出熏过花香的丝帕, 挡住口鼻，过滤因为平民存在而变得浑浊的空气。
　　不过，罗夫人最终还是没有采取这种做法。
　　这是对神明的不敬。
　　她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好友, 贵妇人取下了昂贵的纱帽，像是不想被帽檐挡住自己注视新神像的视线。新神像还在被光芒织成的布匹罩住, 没有显露真容, 但包括贵妇人在内的所有信徒, 眼中都再也容不下其他。
　　人员密集的广场奇迹般地保持了肃静。
　　罗夫人赶紧模仿其他信徒的姿态。
　　过去, 因为罗蕾父女的反神派身份，罗夫人生怕家族受到影响，一直致力于和反神派撇清关系，比神明的忠实信徒还要积极。罗夫人的表现受到了其他贵族的认可，还打进了几位贵族夫人组成的信徒小圈子，和她们成为好友，经常结伴去教堂进行祷告。
　　不知不觉，这种算是伪装的作态变成了习惯，再也摆脱不掉。
　　罗夫人也不想摆脱。
　　她结识了聊得来的亲密好友，打开了商业渠道，面对神像祷告时，也会获得心灵的宁静，由习惯产生的信仰给她带来了许多好事。
　　人群陡然掀起一阵哗然。
　　安何出现在神像正下方，握住罩住神像的光布一角，用力扯开。
　　扬起的光布破裂成无数碎片，落在神像的眼底与衣摆，这是模仿安何神明状态时，衣摆点缀星云，以及眼底沉淀微弱星光的新形象。
　　“还挺有创意。”安何抬手按上神像，朝里面注入神力。
　　神像的眼瞳染上了墨蓝，沉淀的星光愈发栩栩如生。
　　安何恢复了正常状态的模样，黑色短发，普通人一样的装束，若不看他与神像肖似的面容，仅从安何的背影来看，他与长发长袍的神像截然不同。
　　但是，无论谁都不会错认，这正是神像的源头，是他们的真神。
　　所有人统一向安何庄重行礼，身穿正装搭着披风的洛希穿过这些人，来到安何面前。
　　在无数人注视下，洛希单膝下跪，低下他尊贵的头颅。
　　“直至如今，我依旧觉得像是做梦，您的认可令我不胜惶恐，又喜悦到难以自抑。”洛希说，“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也不会辱没您赐予的荣耀，我必定践行您的意志，让您看到我成为一名优秀的王者。”
　　“你不是觉得，成为一名合格的王需要学会感情？”安何好整以暇道，“你好几次提出，希望我来治疗你，我虽然没有答应，但是说过可以教你一些东西，怎么不见你来找我？”
　　洛希全身僵硬。
　　安何俯视着他宛如阳光的金色发丝。
　　“……我不敢劳烦您。”洛希将头垂得更低，艰难说道，“我去找了洛修，请他帮忙。”
　　安何饶有兴趣地笑：“结果呢？”
　　洛希说：“他捉弄了我。”
　　“果然。”安何笑了一声，“你早知道会这样，还去找他？”
　　洛希说：“其他人不敢教，也教不好。”
　　比如梅雨，他小时候就与洛希相识，之后跟随洛希多年，称得上是最了解洛希的人之一，在教导洛希学会感情的事情上也无从下手，洛希让他不要勉强，梅雨一心想帮助殿下，偏要试试，反而差点把自己搞崩溃。
　　至于精神系异能者本就稀少，实力不如洛希的，不但治疗不了洛希，还容易受到洛希异能的自发反击。
　　而且，洛希也不愿意对不信任的精神系异能者敞开大脑。
　　层层条件筛选下来，排除安何，全星系再没有合适的精神系异能者。
　　思来想去，也只有选择洛修。
　　洛希没有说的是，他选择洛修，还因为洛修是神侍，在祭神节后经常跟随安何近侧，他希望洛修可以提供一点建议，帮忙解决让他难以面对神明的心理障碍。
　　结果，不出所料失败了。
　　找上洛修之前，洛希就猜测洛修会帮助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换成其他情况，洛希根本不会对概率如此低微的事情做无意义的努力。
　　“我不会任由洛修捉弄。”洛希害怕自己在安何心中印象更差，无措地辩解，“我也回敬了他。”
　　安何更感兴趣了：“你怎么回敬的？”
　　洛希抿了抿唇：“我将洛修绑过来，让他亲眼看着您为我佩戴上胸章。”
　　“可以，这招够损的。”安何赞许道。
　　洛希小心翼翼思考安何这句话，确定安何没有因他的行为感到不满，而是产生了愉快的情绪，于是放下了心。
　　沉默片刻，洛希没忍住道：“我听说，您准备离开了。”
　　“是的，去寻找你的弟弟。”安何道，“我会带着他回来。”
　　“希望洛风一如往昔，还是我们认识的样子。”洛希的关注点倒是不太一样。
　　洛修是纯粹为弟弟的存活感到高兴，其他的没有去想，或者说不愿意深思，洛希则是以理智主导思考，他猜想洛风独自在外漂泊这么多年，会不会产生他们不愿意见到的变化。
　　“你希望的这点比较难。”安何说，“一个小孩子在陌生的环境摸爬滚打，经历着你们无法想象的事，很难保持原本的乖巧纯真。”
　　洛希的眼神略显忧虑，“不管如何，等您见到他以后，请对他说，我们都一直都在期盼他回家。”
　　“我会如实转达。”安何笑着说。
　　洛希深深致谢。
　　安何想起另一件事：“听洛修提起过，你以为洛风死去后，一次都没有缅怀过他，是么？”
　　“我并未相信洛风的死亡。”洛希道，“有您的神力救下他，我始终坚信，洛风不会死。洛修则无法理解，他没有那么相信您，因此更加偏向洛风的死讯，还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我身上，认为我也该进行缅怀。当然，洛风生死不明，失去踪迹后，我的表现确实远不如洛修悲伤，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洛修开始对我积攒起极端的负面情绪。”
　　说这些话的时候，洛希冷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家庭关系，而是在说另一个无关者的事情。
　　他确实是关心弟弟的，但比起洛修来说，这份关心太淡薄了。
　　“抬起头。”安何对他说，“看着我。”
　　洛希听从命令，缓缓抬起头，虔诚仰望自己的信仰。
　　安何拿起墨蓝色宝石胸章，上前一步，垂着眼将胸章佩戴到洛希的衣服上。
　　洛希不禁开始庆幸自己天生的感情缺失，使得他在这种做梦都不敢幻想的场面不会失态，勉强维持住平静的神情。不过，洛希收紧又松开的手掌，以及刻意放轻反而显得不自然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情。
　　“记住现在的感觉。”安何注视着这一幕，“不要刻意去发掘情绪，你是拥有它的。你还未察觉，自己的感情已经变得比以前丰富了，曾经的你根本不会做出，在受到捉弄后反过来报复回去这种无价值的行径。”
　　洛希眸光微动，默然无语。
　　他回敬洛修，并非出于不甘心的报复心理，而是担心洛修捉弄自己后，会将这作为谈资说给安何听，在安何面前抹黑他的形象。
　　以洛修的性格，有几率做得出这种事。
　　洛修是安何看重的神侍，洛希也觉得他过去经受了许多苦难，付出了许多，王室成员生来拥有的特权，洛修很多都没有享受过，他有资格接受被神明眷顾的幸福。但是，眼睁睁看着洛修能够近距离跟随神明，自己却不敢靠近，洛希难免觉得不平衡，有生以来首次对洛修产生了竞争意识。
　　“不要追究情感产生背后的原因。”安何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不轻不重道，“你产生了新的情绪，这不就是感情变丰富的证明？”
　　洛希陡然一怔，有种幡然醒悟的感觉。
　　以往他的情绪，主要都围绕有关神明的事宜产生，现在神明回归，与世间的联系变多，他的情绪自然也就随之增多了。
　　神明是如此鲜活的存在，导致信仰着神的自己也变得鲜活起来。
　　洛希脸上露出微弱却耀眼的笑容。
　　“是的。”他说。
　　从今以后，神明眼中的事物，他都会放在心上。
　　神明在意着民众，所以，他绝对会做好守护民众的国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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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暗号
　　安何离开当天, 罗蕾过去送他。
　　曾经吞噬了洛风的空间裂缝，位于王宫范围靠近神殿的位置，这座神殿是安何为了封印自己的神躯与神格而建立, 也随着伪神的死亡而一同毁灭。见到安何的时候, 罗蕾发现他四周无人, 不禁诧异地咦了一声：“只有我一个人来吗？”
　　按罗蕾的想法，想来送安何的人应该很多才对。
　　“该说的话, 我都对他们说过了。”安何笑了笑，“只叫你过来，是想和你说一些事情。”
　　罗蕾惊讶问：“什么事？”
　　“你最近心事重重。”安何意有所指道，“现在还有会让你困扰的东西？”
　　罗蕾不由一怔。
　　其实, 前几天罗蕾做了一个比较特殊的梦, 梦境的内容令她颇为印象深刻, 梦中所见的景象直到此时都残留在她的视网膜上。
　　罗蕾梦见了没有安何出现，依旧被夜莺支配的自己。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坚强, 或者说, 她能撑到安何出现为止, 都是强烈透支了自己的结果，她不停告诉自己, 以后说不定有机会穿越回去重新见到家人，才能以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勉强生活下去。
　　这种麻木并不是真的，而是罗蕾强行催眠自己产生的。
　　穿越前, 她的家境相比周围同学确实比较贫困，但也是在和平年代顺遂平安长大的, 除了生活和成绩以外, 不需要为任何事情发愁。她骤然置身于严苛到必须拼命挣扎的陌生环境, 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回到王都监狱, 每天面对森严的守卫与高墙，罗蕾的麻木感在耗尽。
　　罗蕾越来越消沉，乃至阴郁，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融入了监狱的环境。
　　有一天，罗蕾偶然听见守卫交谈，说她本来不像是属于监狱的人，现在却逐渐变得和其他犯人一样。
　　罗蕾终于崩溃了。
　　醒过来后，罗蕾对梦中的自己感同身受，她清楚知道，如果没有安何伸出援手，事情很可能发展得和梦中一样。
　　不过，那终究只是梦。
　　罗蕾并没有将这段梦境放在心上，曾经深植于灵魂中的恐惧，即使后来放下了，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时从梦里冒出头，这种事常有发生。
　　比如，罗蕾老家在大山上，罗蕾童年时期的娱乐活动就是和其他小孩子一起到处疯跑玩耍，有一次他们跑得太远，罗蕾不小心滚下山坡摔伤，还被虫子咬了几口，她躺在山坡下一直哭，直到父母过来找到自己。
　　由于印象过于深刻，罗蕾上高中后还会梦到这件往事，何况被夜莺控制的经历还未过去多久，罗蕾会梦到相关内容也很正常。
　　令罗蕾挂念的，是梦境下一段内容。
　　梦境并非连续的画面，而是闪现的破碎片段，在自己崩溃的下一个片段，罗蕾看到画面一转，无名星系被外面的世界入侵了。
　　罗蕾关于这段内容的记忆比较模糊，她只记得，和自己一起坐大巴前往毕业旅行的同学也穿越了过来，他们都散落在无名星系外面的世界，拥有各自不同的新身份。
　　罗蕾被其中一个同学救出来，看到了无名星系外面的广阔世界。
　　原来不止是同学，坠江的大巴车乘客都穿越了过来。
　　在监狱生活中积压的负面情绪，导致罗蕾莫名想笑。
　　她在所有穿越者中的遭遇，都算得上比较不幸的，甚至有人穿越成众星捧月的高贵公主，每天都在享受着穿越前遥不可及的巨大幸福，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要从众多追求者当中挑选哪一个。
　　罗蕾冷冷地想，凭什么。
　　每次记起来，罗蕾都会对梦中的自己感到陌生。
　　幸好她没有变成那样的人。
　　罗蕾迟迟没有回应，安何问：“怎么了？”
　　陷入思绪的罗蕾回过神，“没什么。”她露出高兴的笑容，“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罗蕾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被拯救了。
　　刚穿越的那段艰辛经历，对于罗蕾并不是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而是她人生经历的一部分财富。
　　就算真有人穿越成了锦衣玉食的美丽公主，罗蕾也不会感到嫉妒，如果有机会和对方交换身份，罗蕾也不会去换，她在这个世界有了自己的目标，收留反神派的底层无辜者，帮助被反神派危害过的普通人，还有和父亲一起赎罪，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虽然累了些，但感到充实与满足。
　　正因为那段艰辛日子的磨砺，罗蕾才能背负起这些，并且为自己感到自豪。
　　在绝境中获得拯救的她，本就是无与伦比的幸运儿，何况她还获得了神明的眷顾，这是什么也换不来的。
　　“所有反神派组织都解散了，犯过罪行的，都会按照王国律法论处。”罗蕾笑着告诉安何，“好多没被关起来的反神派成员都来投奔我，嗯……”罗蕾用食指挠了挠脸颊，“律法没判处他们有罪，他们却认为曾属于反神派的自己本身就怀有罪过，是你宽容赦免了他们。他们想要回报你，于是找上了我。”
　　罗蕾的笑容转为无奈：“他们似乎觉得，我是洗白非常成功的反神派残党，是他们应当学习的榜样。”
　　不止反神派，许多普通人和异能者想要在罗蕾手底下做事，因为这样就意味着间接靠近了安何。
　　安何问：“你没答应吧？”
　　“当然没有。”罗蕾心累地叹了口气，“我也没有那么多工作给他们做啊。”
　　“一个也没答应？”
　　“倒是答应了一个，她叫杭山芙，你知道的。”
　　“哦，杭阳冰的妹妹。”
　　“我从杭山芙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罗蕾解释道，“她和我一样有亲人被关在监狱。杭山芙对我说，以前都是她哥哥杭阳冰支撑起家庭，现在她想换自己来做出一番事业，等她哥哥出狱以后，也不至于茫然无措，找不到前路。而且，杭山芙满怀赤诚想通过我向你效忠，我也不忍心拒绝。”
　　“挺好的。”安何说，“如果你想收留其他人，做出一番大事，其实也可以。”
　　罗蕾连连摆手：“我不行的，也没有这么大野心。”
　　安何问：“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罗蕾思考道：“除了治病救人和提升异能，大概就是学习吧。”
　　安何饶有兴趣问：“学习什么？”
　　罗蕾不假思索：“我想学剑！”
　　说到这里，罗蕾的身体一下子注入了活力，比出几个使剑的动作。
　　安何在日辉船上救下她的那一剑，令罗蕾印象深刻，她也曾有过佩戴兵器行走江湖，飞檐走壁的大侠梦，好不容易穿越一次，不满足下自己的幻想怎么行？飞檐走壁，她通过异能形成的翅膀已经能达到了，就差学习使用兵器了。
　　其实安何的幻术也很帅，但这属于基础硬件差异，罗蕾做不到，只能学剑。
　　“有自保之力是好事，虽然以你的条件用热武器更好，但喜欢学剑就去学吧。”安何说完这句，罗蕾深有同感地点头，她也知道自己学剑肯定永远及不上安何的水平，但就是充满兴趣。
　　“我该走了。”安何微微一笑，“等我回来会检验你的成果，要是你学得不错，我就教你两招。”
　　“真的？”罗蕾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答应下来，“太好了！”
　　他们缓慢踱步到多年前洛风掉落的位置，安何抬起手，完整的空间被他撕开了可供一人通过的裂口。
　　罗蕾十分不舍，也想去看看无名星系外面缤纷多彩的宇宙，但无名星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脱不开身，而且她深知自己跟着安何一起，除了拖后腿让安何分心顾着她以外，起不到任何帮助，还不如不去。
　　王室的两位殿下肯定也想跟随安何，同时寻找自己的弟弟，他们没有提出这个请求，想必也是基于和罗蕾相同的理由。
　　罗蕾想着，要离开这个星系，也要等到其他事情告一段落，以及她的个人能力提高到足够程度之后。
　　看着安何准备离开的动作，罗蕾欲言又止。
　　安何鼓励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
　　罗蕾下定决心，要吐露出自己最大的秘密，“我想再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寻找洛风殿下的途中，你能不能顺便留意下另一些人？”罗蕾顿了顿，“他们和我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罗蕾表情纠结，犹豫该选择哪种说法向安何讲述穿越者的事情，直接说他们是地球来的会不会有点突然？
　　安何说：“是和你一样，远道而来的特殊灵魂吧，我知道。”
　　罗蕾吓了一大跳，惊骇无言。
　　安何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究竟了解多少？
　　神明连地球的事情也能看见吗？
　　安何突然说了一句：“奇变偶不变。”
　　罗蕾愣愣接话：“符号看象限？”
　　安何笑了一声，背朝罗蕾挥了挥手，走进危机四伏的空间裂缝。
　　艰难反应过来的罗蕾急忙想叫住他，安何的身影却已消失在空间裂缝的深邃黑暗中，裂缝飞速合拢，波动几秒后重新恢复如常。
　　罗蕾表情空白，还维持着朝空气伸出手的姿势，站在原地发呆半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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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再见
　　仔细想来, 一切其实早有端倪。
　　之前去接曾实一家的时候，曾实热情邀请罗蕾吃水果，罗蕾本来是婉拒的, 直到安何让她尝尝, 她才改变了主意。
　　安何说的是, 你还没吃过这里的水果吧。
　　罗蕾当时觉得安何的话哪里不对劲，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之后洛修告诉了她关于神侍的事，罗蕾也就将这个小细节抛在脑后了。
　　现在回想起来，安何奇怪的就是这句话。
　　罗蕾本以为曾实给他们的水果是小镇特产，其他地方很难买到, 结果罗蕾在王都的水果店铺发现, 那种水果并不少见, 许多人都吃过。
　　反神派的罗蕾虽然见不得光，但生活水平总不会低到哪里去, 尤其身为首领的父亲舍不得罗蕾吃一点苦头。进入反神派之前, 罗蕾还是贵族出身, 安何怎么会认为她没吃过这种水果？
　　罗蕾不认为安何是说错了，肯定是有其他含义。
　　那么, 答案就很简单了。
　　安何知道，现在的罗蕾并不是原身。
　　……太厉害了。
　　罗蕾抽了口气。
　　监狱生活就不用提了，月季区教堂事件发生后, 罗蕾得到释放，但必须就反神派残党的问题, 配合卫兵的调查与问话, 忙完之后又去罗家讨要母亲遗产, 然后打理母亲留给她的洋房, 清点罗家送来的金钱，还没歇口气又要去接曾氏一家与幸化，那段时间她确实没有品尝异世界水果的机会与闲心。
　　罗蕾魂不守舍沿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转过拐角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一道人影，罗蕾惊了一下，后退一步。
　　看清面前的人，罗蕾疑惑道：“洛修殿下，您在这里做什么？”
　　洛修问：“他，已经走了？”
　　“是的。”罗蕾朝身后看了看，发现以洛修站在这里的角度，刚好能远远望见离开的安何，心里顿时有了猜测，“您是来送他的？既然这样，刚才为什么不过去呢？”
　　“他不让其他人跟过去，说有话要单独和你谈。”洛修道，“你们说了什么？”
　　罗蕾了然，穿越者的事确实不能被别人听见。
　　她被洛修看得不太自在，感觉此时洛修的眼神有些熟悉。
　　很快，罗蕾想出来了。
　　类似的眼神，她这些天在许许多多神明信徒身上见到过，是对她在神明面前拥有的特权感到羡慕与眼红。
　　洛修身为神侍，也会这样？
　　罗蕾不知道该说什么，干巴巴对洛修笑了笑。
　　“算了。”洛修看出罗蕾的为难，也不逼问，就是脸色有点不好看，“我走了。”
　　罗蕾朝他离开的方向礼貌挥了挥手。
　　经过洛修一打岔，罗蕾也稍微从心神不属的状态脱离出来了，安何知道穿越者的事也没什么，反正她本来就是要说的。
　　安何知道的比她想象中更多，这样其实更好，罗蕾的十八年人生都是在地球度过，那里是她魂牵梦萦的故乡，在无名星系的经历固然惊心动魄，但穿越前的她也拥有许多珍贵回忆，陌生的世界却无人能理解，她也没有对象可以倾吐，即使是安何也不方便，她有时觉得自己像漂在岛屿外围的孤独小舟。
　　现在这个问题不复存在。
　　敬仰的神明完全理解她，这是何等的幸福。
　　罗蕾放心不下远在地球的父母，始终想回去看一看，有了安何的话，她忽然定下了心，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觉得回家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梦，而是有机会伸手触及的目标。
　　心情转好的罗蕾露出笑容，甚至哼起了地球的流行乐。她穿过一条华美走廊的时候，欣赏着走廊外的风景，不经意一抬头，看到高耸建筑的屋顶站着一个人。
　　他身姿笔直，正对着神殿废墟的方向久久不动。
　　罗蕾仔细观察两眼，不等她出声，屋顶上的人就先发现了她，“被神眷顾的小姑娘。”
　　罗蕾也认出来了，这位是赫赫有名的洛夏大人。
　　……说起来，她在这些人眼里是不是脱不掉“被神眷顾”这个头衔了？
　　头顶的阳光微微一闪，洛夏从屋顶出现在了罗蕾身前。
　　“洛夏大人。”罗蕾行礼。
　　“我是一个罪人，你不必向我行礼。”洛夏笑容苦涩。
　　罗蕾不太清楚洛夏的情况，也不好说什么，问出了和刚才洛修同样的问题：“您是来目送神明离开的吗。”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罗蕾略微感到无语，如果她绕王宫一圈，会不会发现好多默默目送安何离开的人？
　　“是的。”洛夏说。
　　洛夏的外貌十分年轻，看起来并不比洛希与洛修大多少，罗蕾和他交谈，却总有种与长辈相处的感觉。
　　“您为什么不亲自去送他呢？”罗蕾问。
　　“我没有颜面，也没有资格。”洛夏的神色愈发落寞，“我身上的罪过，穷尽一生也无法洗刷，神或许再也不想见到我这个失格的信徒了。”
　　“不会的。”罗蕾鼓励道，“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在此之前，就先对他的旅途献上祝福吧。”
　　——愿他的旅途一帆风顺，充满鲜花与光。
　　*
　　脚下踩到荒星的地面，木清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发现有些地方被空间裂缝划开了几道口子。
　　松木紧接着从他背后的空间裂缝掉出来，样子远没有木清河来得从容，他摔倒在地，身上遍布穿过空间裂缝造成的皮肉伤。
　　木清河微微弯下腰，朝地上的松木伸出手。
　　“感谢您。”松木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惭愧道，“我的实力还不到家。”
　　木清河摇了摇头：“你非要跟过来干什么呢？”
　　“您要做的事太危险了。”松木说，“我不太放心。”
　　木清河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是要跟我一起离开。”
　　松木道：“您要穿过空间裂缝前往外界，本身就非常危险了，我不能再跟过去拖您的后腿。”
　　木清河环视四周荒凉的景象，兴致勃勃道：“这就是神明重生第一站的荒星。”
　　他特意绕道，经过安何曾经待过的小村落。
　　村子里正在施工建造新的神像，神父不顾形象，吆喝着大嗓门指挥他们。长年生活在这种偏僻地带的村民与世隔绝，他们眼中本该带着对生活一成不变的麻木感，然而木清河看到来来往往的人都焕发出蓬勃生机，充满对于未来的期望。
　　木清河单手按上心口，向施工中的神像鞠了一躬。
　　重新直起身后，木清河的眼睛浮现银白光辉，他看向不远处一棵大树，缠在上面的王蛇藤本来略微抬起身躯，就像做出警觉态势的蛇类，在看到木清河虔诚向神像行礼后，藤蔓又缩了回去，隐藏在茂密的枝叶中。
　　“原来也是神明的忠诚信徒。”
　　木清河向守护着这处村落的非人信徒致意后，带着松木转身离开。
　　他们穿过山脉，抵达了木清河此行的目的地。
　　木清河眼中的光辉变幻成旋转的星环，在他的视野中，面前的空间严重扭曲，时不时浮现几道普通人肉眼看不见的细微裂口，散发出浓烈的危险气息。附近鸦雀无声，没有异兽敢靠近。
　　木清河看了眼脚下的白骨。
　　或者是有过前车之鉴，它们才不敢靠近。
　　松木迟疑道：“这里真的能通往外界？”
　　“我的眼睛是这样说的。”
　　祭神节当日，木清河的双眼落入了神格碎片，异能和梅冷一样因为神力的影响获得了强化。
　　木清河的异能天赋本身就比梅冷强大许多，神格碎片的改造更是将他的异能强化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松木，不要怀疑神赐予我的眼睛。”木清河不轻不重道。
　　松木神情一凛：“是，我失言了。”
　　“我走以后，切记不要松懈我交给你的任务。”木清河说，“王室连神明近在眼前都迟迟认不出来，还做出过种种冒犯神明的行径，不配作为神明偏爱的信徒，我们要证明，我们才更值得神明的宠信。”
　　“可是，我们不也没认出神明吗？”松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说出来，“还将他当做崭新的神，在他面前诋毁疾病之神的信仰。”
　　木清河笑意温和，轻飘飘瞥了松木一眼，松木立刻噤声，紧紧闭上嘴巴，暗暗埋怨自己居然去踩木首领的雷点！
　　木清河错认神明的事情，已经和王室关押过神明的事情一样，变成了不容触及的雷区。
　　所有反神派组织解散，唯独木清河的没有，他们的组织改变了性质，变成了以神为名的慈善互助组织，践行神的意志在世间执行善举。
　　“谨遵您的吩咐。”松木说道，“我会带所有人证明，我们才是神明最忠诚的信徒。”
　　木清河笑着点头：“很好。”
　　松木问：“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可以通往星系外面的空间裂缝？”
　　“说不定是外界已经发现了我们，正在准备侵略，所以制造出空间紊乱。”木清河说。
　　松木头皮发麻，震惊瞪大眼睛：“真的吗！”
　　“骗你的，这是最坏的可能。”木清河微微一笑，“就算真是这种可能，现在受神明庇护的我们，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松木舒了口气，赞同道：“您说得对。”
　　“至于其他的可能，也许是我们的星系正在与外界接轨吧。”木清河猜测道，“我们这片星系的存在方式，本身就是不正常的，神明的回归与蜕变，或许正是这里恢复正常的契机。”
　　松木不放心道：“从未有人尝试穿过通往外界的空间裂缝，此行可能有生命危险，您有把握吗？”
　　“不管怎样，我都是要去的，我对于外面好奇已久了。”木清河春风般的笑容隐隐带上一丝疯狂，“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达成的目标，我可不想和王室的人一样固守在这里，要想得到神的关注，必须要做些不同寻常的事。”
　　木清河眼中的星环染上了深蓝近黑的颜色，本就扭曲的空间在木清河注视下波动愈发剧烈，到了松木也能明显察觉的程度。
　　多道细微裂隙连成一线，撕拉变成和木清河差不多高度的裂口。
　　松木知道木清河的主意已定，不可更改，于是躬身道：“祝您此行顺利。”
　　木清河张开双臂，脸上没有对前路危机重重的恐惧，而是带着满足与期待的笑意。
　　“再见，我去追随我的神了。”
　　他坠落进空间裂缝。
　　*
　　从空间裂缝出来，安何率先感受到扑鼻而来的花香。
　　花香像是许多种类混合在一起，却不显得杂乱刺鼻，而是统一成清淡好闻的味道，能通过人的嗅觉来到大脑，烙印在上面久久难忘。
　　啪嗒。
　　从半空降落下来的安何鞋尖触到了水面，他在脚下铺上一层凝成实质的无色精神力，稳稳站在距离水面一两厘米的位置。
　　四周布满梦幻的植物，生活在其中的昆虫也与别处不同，宛如精心打造的艺术品，即使害怕虫类的人过来看到它们也不会感到恐惧。
　　水流的颜色微微倾向于乳白，反射着粼粼波光，里面充满生命气息，即使是断手断脚的人浸泡在里面，也会长出健全的新四肢；生命即将走到终点无药可医的老人，要是饮下泉水，也会获得更多的寿命。
　　这是精灵族的两大圣物之一。
　　“这么巧。”安何嘀咕道，“一下子来到最终目的地了？”
　　他循着洛风残留的痕迹，居然来到了精灵族的生命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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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精灵王
　　安何来到的是生命泉支流, 距离中心的泉眼还有一定距离。
　　他并不打算现在就去泉眼，获取医药之神需要的东西。
　　生命泉是如同精灵族命脉一般的存在，不可能不被严加看守。
　　而且, 安何来的时机尤其不巧。
　　一位漂亮到惊人的精灵从围绕生命泉的丛林里走出来, 他淡金色的发顶戴着枝蔓王冠, 王冠与长发缠绕着比周边更加梦幻瑰丽的纤细植物，宝石般的青绿眼眸直直看着安何。
　　——精灵王艾赛亚就在这里。
　　“你是谁？”淡金长发的精灵王挽弓搭箭, 锐利的箭尖对准安何。
　　精灵王的表情与姿态一样优雅，不含任何咄咄逼人的凌厉杀机，发丝中若隐若现的瑰丽植物生长下来，缠绕上他使用的长弓, 成为艺术品般的弓弦。如果有一位热爱美好事物的画家在这里, 恐怕要狂热地将眼前所见的景象画下来, 不忍精灵王的弓箭沾染丝毫肮脏的血液。
　　但是，只要是知道精灵王身份的人, 都不会怀疑他手中弓箭的威力。
　　精灵王继续用不疾不徐的语气问：“你从哪里入侵的生命泉, 目的是什么？”
　　安何双手举起, 干脆利落投降，“如果我说这是一个纯粹的巧合, 你会信吗？”
　　精灵王神色一凛，毫不犹豫拉弓射箭，箭矢散发的青色碎光在半空划过美丽弧度, 在别人为这幅景象情不自禁着迷的同时，箭矢已经抵达他的要害, 要剥夺他的生命或者行动能力。
　　安何内心估量着艾赛亚这些年来的弓术进步, 右手随意抓住艾赛亚射来的箭矢。
　　“还给你。”
　　安何反手一扔, 箭矢以快若闪电的速度穿透空气, 掀起的劲风险险擦过艾赛亚右侧脸颊，没入丛林深处。
　　艾赛亚瞳孔放大，没去管被劲风切断，缓缓掉落的一缕淡金发丝，他上前一步，震惊中甚至有些急切地问：“你到底是谁？”
　　精灵向来排斥外族，安何的某一次人生就深深领教过他们的排外，对于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类入侵者，还上来就玷污了精灵心中的圣地生命泉，艾赛亚的态度未免有些异常了。
　　安何一怔，想起来自己挺久以前好像也这样扔回过艾赛亚射来的箭。
　　就凭这么一个动作，艾赛亚就看出熟悉感了？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通过与艾赛亚短短交锋的时间，安何已经用精神力将附近扫描了一遍，洛风确实在精灵族滞留过很长时间，甚至不久前还来过精灵族，但目前洛风并不在这里，现在也不是前往生命泉眼与生命果树的时机，于是安何直接道：“我不小心造访此地，确实是不幸的巧合，精灵王不欢迎我，我这就离开。”
　　临走前，安何往远方的一座树屋看了一眼，眼神微微复杂。
　　艾赛亚匆忙道：“站住！”
　　“以后再会，精灵王。”
　　话音未落，安何的身影瞬间消失。
　　艾赛亚一惊：“幻觉？”
　　扔回他的箭矢后，和他对话的人就切换成了幻象？
　　艾赛亚原地站了片刻，没有派遣族人去四处寻找，如此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不会给人再找到他的机会。
　　艾赛亚返回丛林，找到安何扔的箭矢。
　　箭矢的前半截正深深插在泥土里。
　　按照安何扔回的力道与箭矢本身携带的威力，本该将大片丛林夷为平地，四周却毫发无损。
　　入侵者刻意控制威力，是不想毁坏这些有灵的植物？
　　正在艾赛亚思忖的时候，一只巴掌大小的小精灵焦急飞过来，远远望见艾赛亚就不顾礼仪喊道：“王，您快去看看吧，笛丽雅殿下出事了！”
　　艾赛亚表情一变，将所有想法抛诸脑后，快步赶到笛丽雅居住的树屋。
　　他半跪在笛丽雅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唤道：“母亲。”
　　被年轻精灵王唤作母亲的精灵，脸上没有丝毫老态。她拥有和艾赛亚相似的长发，色泽比起艾赛亚却显得黯淡无光，如同快要枯萎的花朵。
　　传说，精灵族的外貌都被神灵赐福过，他们拥有白皙的皮肤，以及最完美的体型，而笛丽雅的皮肤却显得过分苍白了，身体纤瘦得惊人，适合身材苗条女性所穿的睡衣空荡荡挂在她身上。
　　笛丽雅目光放空，看向窗外，没有去看关心担忧她的儿子。
　　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道：“艾赛亚，我梦到安了。”
　　艾赛亚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紧了紧，他埋下头，将自己的表情藏起来。
　　“我好久都没梦到过他了。”笛丽雅露出开心的微笑，“真好，我还以为他彻底讨厌我了。”
　　艾赛亚没有抬头，用克制后显得低沉的声音道：“兄长不会讨厌您的。”
　　笛丽雅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抛弃了他，间接害死他的父亲，他怎么可能不讨厌我？”
　　艾赛亚柔声安慰：“如果兄长还在，也不愿意看到您这样的。”
　　这句话对于笛丽雅十分有用，她略微打起精神。
　　“您身体虚弱，还是继续躺下吧。”艾赛亚声音放轻，给躺下的笛丽雅盖好被子。
　　笛丽雅咕哝道：“要是安生前的时候，你也能叫他兄长就好了。”
　　艾赛亚身体一僵。
　　“我还有点困，希望睡着后能够再梦见安。”笛丽雅闭上眼睛，“刚刚的梦好真实，我差点以为他真的出现了。”
　　艾赛亚不期然想起了刚刚的不速之客。
　　说来荒谬，他竟然在一名陌生入侵者身上感受到了些许兄长的影子。
　　或许，他的精神也和母亲一样不太稳定了。
　　艾赛亚闭了闭眼睛。
　　虽然让入侵者逃了，但无论从哪个原因出发，他都必须追查那个人的消息。
　　艾赛亚回忆着那个人的特征，想告知族人，在全星系发布通缉令。
　　下一秒，艾赛亚骤然睁开眼睛，蕴藏自然生机的青绿眼眸染上了震惊。
　　他竟然遗忘了入侵者的一切特征，包括他亲眼见过的长相，亲耳听见的声音，全部模糊化了。
　　这是比他想象中，更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
　　看着笛丽雅逐渐入睡，艾赛亚悄然后退，准备关上门时，属于精灵的敏锐耳力让他听见了笛丽雅微弱的轻呓：
　　“我好想再见到安啊。”
　　艾赛亚的动作顿了顿，接着彻底关好门，转身离开。
　　母亲，和您一样。
　　——我也非常想再次见到他。
　　*
　　看见艾赛亚的时候，安何就知道了，这里是八十星系。
　　除去无名星系，全宇宙共有九十九个星系，以数字排列，数字大小不代表星系的强弱，而是代表星系的方位。
　　前十星系不算在其中。
　　序号为一到十的星系，正是站在全宇宙顶端的十个最强星系。
　　八十星系的情况与众不同，这里由非人种族占据主导，人类反倒处于弱势。
　　所以，这里又被称为“百族星系”。
　　几大强族谁也不服谁，各自统治属于自己的领地，每个种族的规矩又各有不同，导致八十星系秩序混乱，是不法者与冒险者的天堂。
　　当然，无论走到哪里，强大都是永恒的真理。
　　安何倒是让八十星系统一过一段时间，都听他一个人的，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很明显，在安何离开后，八十星系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混乱才是这里的常态，是这里的代名词。
　　几天后，安何来到人类与其他弱势种族联合主导的星球，注册成为一名新人冒险者。
　　柜台玻璃后面的人类姑娘递给他一枚代表冒险者的徽章。
　　第一次成为冒险者的安何颇感兴趣地多打量了两眼，徽章表面空空荡荡，甚至显得有点难看，不像是历史悠久的冒险者协会制造出来的东西。
　　安何知道，这意味着他还是初来乍到的无等级冒险者，等他提升了等级，徽章表面就会印上闪闪发光的星星。
　　“人类小子，你看够了没有！”排在安何后面的兽人粗声粗气催促，“要看就滚一边好好看，别挡老子的路！”
　　安何身后排着乌泱泱的长队，他们有的是和安何一样想来注册成为冒险者的人，有的则是低等级异能者，排在安何后面的兽人，衣服上正佩戴着一枚冒险者徽章，上面印着一颗红色的星星。
　　安何确实耽误了别人的时间，虽然只有三四秒，他还是道歉了：“不好意思。”
　　等安何离开队列，就听到兽人和他的同伴用刻意放大，想让安何听见的声音说：“人类就是软弱，瞧那个小子，才说了他一句就吓得灰溜溜跑了。”
　　“你们没注意吗，他是看了眼大哥的徽章才走的，肯定知道大哥是一星冒险者了，不敢得罪吧！”
　　“哈哈哈，他还不知道大哥是要升级成二星冒险者了，否则跑得更快！”
　　人类姑娘听着他们讨论，脸都气红了，她时常和刀口舔血的冒险者打交道，也养成了凶悍的脾气，嚷嚷道：“你们还有脸说别人，看你们在这里谈天说地，都浪费后面的人多少时间了！”
　　人类在八十星系处于弱势，同类自然要互相照顾，尤其是安何还占理的情况下，人类姑娘当然要替他说话。
　　而且，安何实在长得很好看。
　　人类姑娘都觉得他应该出道，而不是成为冒险者受苦受累。
　　要是安何出道，她肯定每天给小哥哥打榜投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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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明星
　　“小雅, 对不起啊，耽误你的工作了。”兽人搓了搓毛绒绒的双手，讨好道, “我这就把东西给你。”
　　如果不是对在冒险者协会工作的小雅有好感, 他也不会特地来这个人最多的窗口排队。
　　递出徽章的时候, 兽人刻意将正面朝上，让小雅能清楚看到徽章表面的闪耀星星。
　　“我要办理升级业务。”兽人的声音微微提高, 享受着同伴投来的艳羡与崇拜的视线。
　　然而，小雅在冒险者协会的柜台窗口工作，各种等级的徽章她早已屡见不鲜，兽人升到二星冒险者并未给她带来任何触动。小雅接过兽人的徽章, 心不在焉地办理升星手续, 眼睛担忧地朝安何张望。
　　人类在大部分星系都占据主导地位, 在八十星系却沦落为了下层，这种落差令许多人无法接受, 而且想成为冒险者的大多年轻气盛, 小雅担心安何咽不下这口气, 想要当场报复回来，然后在兽人手上吃亏。
　　所幸, 她担忧的情况并未发生。
　　对上小雅的视线，安何微笑颔首，表示接受了她的好意。
　　然后转身离开。
　　小雅脸色一红, 同时手上工作不停，将升为二星的冒险者徽章还给兽人。
　　兽人表情难看, 伸手接过。
　　徽章表面的两颗星星, 让他的糟糕心情缓和了一点。
　　兽人看了眼身后乌泱泱的队伍, 故意装作不满的样子, “冒险者的平均水平真是越来越低了，这么多人来注册，以为冒险者很好当吗，异兽会站着不动让他们杀？”兽人嚷嚷得半个大厅都能听到，“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像刚才那个小白脸，我一拳就能把他打趴！”
　　四周响起一些附和声，兽人春风满面，得意洋洋。
　　“佩格，你够了没有！”小雅忍无可忍，“办理完业务就快点离开，后面的人都等急了！”
　　兽人佩格气势一泄，赔笑道：“我这就走。”
　　离开了队列，佩格在徽章上哈了两口气，然后小心翼翼擦干净徽章表面，将徽章佩戴在自己的衣服上。做完这些事，佩格四处张望，想寻找安何的身影，小雅还是向着那个小白脸，他一定要向小雅证明，他佩格比那个小白脸更强。
　　结果，哪里都找不到安何的影子。
　　“溜得倒是快。”佩格不爽道。
　　佩格没有继续滞留在冒险者协会，他带着兄弟们去大吃大喝，庆祝他成为二星冒险者，距离闯出名头的目标又前进了一步。
　　当晚，佩格喝得烂醉如泥，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清醒。
　　兽人体魄强大，醉酒没在佩格身上残留任何负面影响，他洗了把脸，精神振奋前往冒险者协会，准备迎接自己的第一个二星任务。
　　其他同伴还都是一星冒险者，佩格拿不准二星任务的难度会不会给他们带来危险，所以这次不准备带上他们，而是自己先接个任务试试水。
　　似乎是上天听到了佩格的心声，他在冒险者大厅看到了安何。
　　不得不承认，安何的外表确实非常显眼，佩格一进大厅就看到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佩格的心情愈发糟糕了。
　　娱乐圈的明星也是类人形态的种族比较受欢迎，每次看到女孩子对着他们疯狂尖叫，佩格就想不明白了，现在的人审美都怎么了，他们兽人难道不威猛吗？
　　是他身上的狼毛不够有魅力，还是他的肌肉不够给女孩子带来安全感？
　　佩格决定和昨天一样，把安何吓得落荒而逃。
　　他咧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牙齿。
　　这时候，安何也发现了他，还朝他友好地挥了挥手。
　　佩格满头雾水，这是在求饶吗？
　　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安何别在衣领的徽章上，双眼陡然瞪得滚圆。
　　安何的冒险者徽章，赫然多出了两颗星星。
　　佩格拼命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而，无论他怎么揉眼睛，徽章上的两颗星都丝毫未改，明晃晃昭示着存在感。
　　安何确实是昨天刚注册的冒险者，他应该没记错啊！
　　一天之内升到两星冒险者，说明安何绝对是跨等级接任务，而且只用一天时间就完成了一到两个二星任务。
　　按部就班积累一星任务数量，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才升级，目前还从未做过二星任务的佩格感到如芒在背。
　　佩格把露出来的尖利牙齿收回去，朝安何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迈着小碎步不着痕迹往后退。
　　安何没有找他麻烦的意思，目光重新回到协会大厅的屏幕，注视着上面密密麻麻不断刷新的任务信息。
　　佩格松了口气，一溜烟跑走。
　　看到中意的任务，安何勾起嘴角，打开刚买的光脑，连接上冒险者协会的任务大屏幕，选择接受任务。
　　与此同时，躲在其他冒险者中间的佩格偷偷露出一双眼睛，以及属于犬科生物的凸出嘴巴。
　　他本来想尽快跑路，等安何离开后再回来，结果快迈出协会大门的时候，佩格往后瞧了一眼，本来是想看安何有没有追过来，结果不经意扫到了大厅最显眼的任务屏幕，他看到其中一个任务，眼睛一下子就移不开了。
　　于是，佩格混在新进来的人群中悄悄返回。
　　冒险者数量众多，协会大厅常年拥挤喧闹，这给了佩格一些安全感。
　　佩格迅速打开手腕上的光脑，连接大厅的任务屏幕，发挥最快的手速接下任务。
　　光脑发出甜美的女声。
　　“尊敬的二星冒险者，你已成功接受任务。这是双人任务，你还有一个同伴，他正在协会大门外等你，快过去找他吧！祝福冒险者任务顺利，请一定要小心谨慎，注意生命安全哦。”
　　佩格仔细看了眼任务详情。
　　【任务内容：护送两名普通人前往混乱之城。】
　　【任务等级：两星】
　　【需求二星冒险者数量：两位】
　　【是否可用多位一星冒险者代替一位二星冒险者：是】
　　看到最后一行，佩格暗自扼腕，这么简单又丰厚的任务，一个月都遇不到一次，还允许几位一星冒险者加在一起，顶替二星的位置，早知道该叫其他兄弟一起来的！
　　此时再叫也来不及了，在佩格之前，已经有位二星冒险者接下任务。
　　两位二星冒险者，没有空缺了。
　　至于人工智能说的内容，佩格见怪不怪，冒险者执行多人任务的方法，一是找认识的冒险者当队友，二就是随机组队，就像在网游的独行玩家想刷多人副本，可以和其他陌生玩家组成散队一样。
　　佩格走出协会大厅，在大门外四处张望，寻找自己的队友。
　　结果队友没看到，倒是再度看见了安何。
　　安何正仰着头观看冒险者协会大楼表面全息影像播放的广告。
　　或许是为了资金，协会大楼各种类型的广告都会播，此时上面正响着一道颇为煽动人心，喊得撕心裂肺的男性声音：
　　“欢迎——”
　　“欢迎诸位光临混乱之城！”
　　画面是混乱之城人流汹涌的场面，想要入城的交通工具在城外的天空与地面排成长队，其中不难见到一些价格高昂的豪华座驾。
　　“混乱之城三年一度的超大型拍卖会即将召开！”
　　“对于混乱之城的拍卖会，已经不需要过多赘述，如果想见识穷极想象的奇珍异宝，就请过来吧。”
　　“你们想象得到的，想象不到的，这里全部都有。”
　　两位路人经过安何附近，安何听到他们在谈论拍卖会的内容。
　　“话说的好听，我们也想去，倒是给我们一张邀请函啊？”
　　“像我们这种普通人，连混乱之城一年一度的普通拍卖会都很难挤进去，更别提这种规模的盛事了。”
　　“你说，这次有哪几个强族会参加？”
　　“反正精灵族肯定不会，他们觉得这种场合乌烟瘴气。”
　　路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广告还在继续。
　　“本次拍卖会盛况空前，各界名流都有参与。”
　　画面切换到八十星系的一些名人。
　　“据小道消息称，备受欢迎的洛风也在混乱之城！前往混乱之城的众多旅客，有一部分也是冲着这位璀璨明星而来，我们已经向洛风寄出了拍卖会邀请函，不知道他会不会参加呢？”
　　出现了一个安何熟悉的人名。
　　安何轻轻咦了一声。
　　明星？
　　他叫洛什么？
　　什么风？
　　大概是有意安排，拍卖会宣传片结束后，紧接着就是洛风相关的视频。
　　一些路过的少女驻足下来，发出兴奋的议论声，安何还发现，冒险者中间也有不少洛风的粉丝，无论是想进入冒险者协会的，还是刚从协会出来的，都不约而同停在大门外，仰望洛风的身影。
　　看着洛风与两位亲哥哥相似的外貌特征，安何：“啊这。”
　　这个，确实是安何没有想到的。
　　安何盯着协会大楼表面的全息影像，似乎很专注。
　　趁这个机会，佩格飞快和他拉远距离，藏在角落的位置。
　　听见洛风粉丝的欢呼声，佩格语气泛着酸味嘀咕道：“有什么好看的。”
　　小雅就是洛风的忠实粉丝，所以佩格一见外貌类型与洛风相似的安何就感到不顺眼。
　　因为生怕被安何找麻烦，佩格一直高高悬着心，紧张的心情导致本就脾气不太好的佩格更加烦躁，他抱怨道：“不是说队友就在协会大门外等着吗，人呢？”
　　作者有话说：
　　洛风：再见了哥哥我就要去远航别为我担心我已经C位出道成为偶像
　　……
　　另外，佩格其实就像很多人看外国人脸盲一样，在他眼里，精致美观类型的人类都长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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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亲王戒指
　　洛风的粉丝散去后, 安何站在原地环视一番，注意到拼命想将庞大身躯往角落里塞的兽人佩格，安何露出了然的笑意, 走过去拍了下佩格的肩膀。
　　佩格以为是队友来了, 转过身就对上安何挂着淡淡笑意的脸, 吓得心脏险些停跳，他贴上背后的墙壁, 表情惊恐，活像个被恶霸逼迫到角落的小姑娘，“你……你想干什么！”
　　安何晃了晃挂在手腕的光脑，“我找队友。”
　　佩格脑中浮现一个恐怖的猜测。
　　见他还不敢相信现实, 安何打开光脑, 调出显示着任务内容的界面, 安何两根手指一扭，将浮在光脑终端上方的虚拟屏幕转过来给佩格看。
　　看清安何屏幕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任务内容, 佩格重重抽了口气, 给人他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的感觉。
　　“看来, 你确实是我的队友了。”观察完佩格的反应，安何下了判断。
　　佩格拔腿就要跑, 安何拽住他的后颈衣领。
　　佩格把手伸到后面要把衣领扯出来，然而令他无比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他这个天生体魄强悍的兽人, 论力量居然比不过一名看似孱弱的人类！他完全无法将衣领从安何手中拽出来，安何的腿明明还没有他手臂粗！
　　切身感受到安何的强大, 佩格更恐惧了, 不顾一切就要往前跑。
　　安何老神在在, 就拽着他的衣领不松手, 衣服在这种作用力下居然没有开裂，只是佩格的脖子被勒得快要窒息。
　　“你的衣服质量不错，值不少钱吧？”安何感到新奇地说，“你猜是这件价值不菲的衣服先毁掉，还是你先被自己勒死？”
　　无论哪一种，佩格都不想选择。
　　意识到自己无法从安何面前逃脱，佩格欲哭无泪地停止挣扎。
　　安何松开衣领，佩格忙不迭鞠躬求饶：“昨天是我嘴贱！请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
　　“我也没想对你做什么。”安何说。
　　佩格不太相信，人类在大部分星系都占据优势地位，却在八十星系居于下层，这种落差导致人类对于其他种族的歧视尤为敏感，加上整个星系的混乱氛围影响，动辄就会造成规模不小的冲突。佩格推己及人，如果有人那样说自己，他肯定无法轻易咽下那口气，至少也得打对方一顿。
　　除非是弱者面对强者的蔑视，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但安何并非弱者。
　　不管安何怎么想的，佩格决定先开溜为上，“接下这个任务之前，我不知道另一位接受任务的冒险者是您。我不够资格成为您的队友，和我一起执行任务，您大概也不会心情愉快，我还是放弃任务吧。”
　　这个二星任务固然简单，而且报酬丰厚，以后估计很难遇到了，但还是小命要紧。
　　“不用放弃。”安何微微挑眉，“我觉得你当队友很好，我很愉快。”
　　佩格崩溃地问：“为什么啊！”
　　安何捏着下巴，上下打量佩格，“大概是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可爱吧。”
　　佩格长着狼的脑袋，全身也覆盖着细密的毛发，却没有狼的利爪，而是类人的身体结构，双手五指分明。佩格被别人从许多方面攻击过外貌，却从未受到过可爱这个评价，一时震惊到闭嘴。
　　冒险者协会大楼的全息影像插播了一条新闻，声音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血族亲王戒指失窃一案，至今依旧没有结果。”
　　“无数假冒血戒在市面上流通，这无疑是对血族尊严的挑衅。”
　　“在亲王带领下曾经一度统治全星系的血族，必然无法忍受这种屈辱。”
　　“血族在各个势力发布高额悬赏，甚至不需要找到真正的亲王戒指，只要提供一条有关于真正戒指的线索，就可以借此一步登天。”
　　安何猜测，这说的大概是他的戒指。
　　血族历史上，只有他一位亲王的戒指比较出名，媒体以“亲王戒指”指代的，必然是他的戒指。
　　希望不是他自作多情。
　　安何的戒指存放在血族内部，能悄无声息偷盗出来，还制造出大量以假乱真的伪冒品在市面流通，混淆血族的视线，做出这件事的势力看来能量不小。
　　还是有预谋的。
　　安何一瞬间联想到很多。
　　血族的寿命很长，目前统管血族的公爵应该还是安何的熟面孔，尤其元老院那些老不死。
　　几天时间都锁定不了嫌疑犯，血族退步了。
　　“寻找亲王戒指的任务很抢手吧。”他问佩格，“我没在任务屏幕见到，是都被其他冒险者提前接下了？”
　　“当然！”佩格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正常冒险者不知道这些，是件十分夸张的事，“先不说血族给的悬赏都能让高星冒险者抢破头，血族就算放低了傲气，不惜向其他势力寻求帮助也要尽快找回亲王戒指，我们这种低星冒险者也是没资格被他们看在眼里的。”
　　安何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以我们的等级，就算任务出现了，我们也没资格接？”
　　“是啊，难道你还想接？”
　　“那倒没有。”安何随意道，“找东西有什么意思。”
　　佩格以为他是为了面子在逞强，佩格就是好面子的人，再清楚不过了。
　　新闻播报声还在持续。
　　一名记者对正在寻找戒指的血族进行采访，“您好，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我想请问，血族目前对盗走戒指的犯人有没有头绪呢？”
　　被采访的血族冷冷道：“滚开！”
　　虽然看不到新闻画面，但安何也能想象到，记者必然是被血族的凶煞震慑住，不敢拦在对方前面再多问一个字。
　　“火气真大。”安何感慨道。
　　“岂止是火气大。”佩格心有余悸道，“血族都快要疯了。”
　　性格怪异的血族本就很多，亲王还在的时候，尚且能压制住他们，没有了亲王的约束，他们就恢复了肆无忌惮，而且因为亲王死亡的刺激，血族变得更加疯狂。
　　盗走血族的东西，本就是将血族的脸面仍在地上踩，尤其被盗走的还是亲王戒指。血族对他们亲王的忠诚赫赫有名，至今他们也只服从曾经受亲王信任的几位公爵，可以想象，就算真的出现了一位新的亲王，其他血族也不会乖乖接受管束。
　　亲王遗留的戒指，在狂热份子心中比血族圣物还要重要。
　　想起前几日发现亲王戒指失窃时，血族爆发的怒火，仅仅身为一名渺小无关者的佩格都感到心惊肉跳。
　　安何问：“与血族合作的势力多吗？”
　　“大人物的世界，不是我能知道的。”佩格摇了摇头，“不过我猜，刨除冒険者协会这类偏向中立的势力以外，愿意和血族合作的应该不多，毕竟血族本来就孤僻，而且血族亲王当初统一星系的时候，采用的手段并不友好，积攒了仇恨。”
　　安何说：“看来血族亲王人缘不怎么样啊。”
　　佩格被如此口无遮拦的话吓了一大跳，慌忙要捂住安何的嘴巴，被安何看了一眼，又讪讪收回手。
　　他紧张地左右张望，见没人听到安何的话，才松了口气。
　　“不必紧张。”安何说。
　　“怎么可能不紧张！”佩格险些以为自己小命不保，受到巨大惊吓后，说话不自觉恢复了平常的粗声粗气，他后怕地提醒道：“您可千万不能再说类似的话，即使是一人独处的时候也最好不要，因为谁也不知道附近会不会刚巧路过一位血族，血族的听力是非常灵敏的，涉及他们亲王的字眼，他们更加容易捕捉到。就算没被血族发现，万一被亲王的狂热信奉者听见了也会很麻烦。”
　　安何有点讶异地问：“血族亲王的狂热信奉者，很多吗？”
　　他还以为，亲王马甲会是人缘最差的那个。
　　“说多的话，也算得上多吧。”佩格努力思考，“我觉得，大部分种族对待血族亲王的心理，应该是又敬又怕。”
　　安何笑了笑，问：“那你呢？”
　　“我当然是尊敬亲王的。”佩格理所当然道，“血族亲王以一己之力提升了所有混血种的地位，有了他，我才能像这样正大光明在街上行走，按理说所有混血种都该感谢他。”
　　安何观察他，“你是狼人和人类的混血吧。”
　　佩格咧了咧嘴巴，每次被踩到痛处，他都会做出类似的表情。
　　虽然混血种的地位没有过去那么低了，但佩格对于自己的外表还是会感到自卑。
　　“该走了。”安何说，“去找我们的委托人。”
　　佩格狠狠松了一口气，他们早就该走了，血族亲王的事情和他们又没有关系，扯七扯八的不是纯粹浪费时间吗？
　　紧接着，佩格意识到问题。
　　他就这样和安何一起走真的没问题吗！做任务的时候安何真不会坑他吗！
　　人类心思还是挺复杂的，不得不防。
　　佩格苦着一张脸：“我真不能放弃任务？”
　　安何微微一笑：“你说呢？”
　　佩格瞬间寒毛直竖，疯狂点头。
　　“那就走吧。”安何说，“再拖下去的话，没法按约定时间抵达委托人那里，会给委托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佩格乖乖跟在后面。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安何直接凶神恶煞打他一顿，佩格反倒觉得这样的安何更可怕。
　　佩格拍了自己几个嘴巴子，让你昨天嘴贱！
　　*
　　宋昊正在餐厅里狼吞虎咽。
　　他面前的桌面上堆积了好几个空盘子，盘子里的东西被吃得一干二净，这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人一顿饭该吃的分量。
　　坐在他对面的金文凯同样吃了很多，不过他顾及着别人的眼光，没有宋昊那样不顾形象。
　　金文凯倒了杯水，推给宋昊，“别吃太猛了，小心噎着。”
　　话音未落，宋昊开始剧烈咳嗽，他好不容易把卡在喉咙里的食物咽下去，然后端起杯子不停喝水。
　　好不容易缓过来，宋昊重重吐了口气，拿起筷子还要继续吃。
　　“这一份吃完，就不要再点了。”金文凯打了个饱嗝，“我们雇佣的冒险者快来了，别吃得太撑在人家面前闹笑话，而且我们的钱还得省着点用。”
　　宋昊使劲点头，“嗯！”他腮帮子塞满食物，眼眶突然开始发红，“我就是第一次发现，普通的饭菜原来这么好吃，我还以为自己再也吃不到了。”
　　想起他们穿越以来的经历，金文凯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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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贫民窟
　　谁也没想到, 他们毕业旅行乘坐的大巴车会出现事故。
　　本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肮脏的地面上, 不远处的水沟与垃圾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苍蝇嗡嗡盘旋, 还能看到蛆虫在垃圾堆中穿梭蠕动。
　　金文凯吓了一大跳，他从小在干净的城市长大, 哪近距离见过这种环境！他条件反射想起身远离这里，结果刚起来一点又软倒在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全身虚弱无力, 瘦得皮包骨头。
　　这时候, 躺在不远处的宋昊也悠悠醒来, 比金文凯的反应更激烈。他们对过信息，确认彼此是自己的同学后, 意识到他们是穿越了。
　　他们穿越进了新的身体, 长相都和以前不一样。
　　宋昊和金文凯看过不少网络小说, 对现状理解得很快。
　　可以理解，却不代表他们能够接受。
　　他们也曾激烈探讨过小说剧情, 畅想自己成为小说里的男主角，穿越到异世界大杀四方，但那都是有金手指的情况下。现实是, 他们穿越成了贫民窟里两个饿死的普通人，不仅没有异能, 连一技之长都没有, 能活到现在, 都是靠抢夺比自己更弱小的人。
　　不过, 抢夺别人的人，自己也会被抢。
　　贫民窟没有秩序，放大了八十星系弱肉强食的特性，如果没有自保之力，或者没有找到靠山，即使拥有生存资源，很快也有一群人像看到尸体的秃鹫一样扑过来，将你洗劫一空。
　　宋昊和金文凯穿越的对象，就是遭遇了类似的事情。
　　死亡之前，他们还被殴打一顿，伤势加上饥饿叠加的虚弱让他们很难出去找到吃的，之所以倒在臭不可闻的腐烂垃圾堆前，就是走投无路想来碰碰运气，试试能不能翻到点能吃的东西，结果他们还是没能捱过去，倒在了这里，被远道而来的两位地球穿越者占据了尸体。
　　宋昊和金文凯穿越过来后，情况并不能得到改善。
　　他们到高三毕业为止的这些年，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其他事情都不用他们太操心，他们连家务都做不利索，怎么能在竞争激烈的贫民窟找到工作？
　　更糟糕的是，他们在和平环境长大，做不到去抢夺弱者活命的希望，就算侥幸找到生存资源，面对更强大的人也无力保住。
　　在这方面，他们还不如原身。
　　原身至少拥有在贫民窟磨练出来的凶性和狠劲，被人捅了一刀都会紧紧抱住资源不松手，还要拼死反击对方，而宋昊和金文凯别说被捅一刀，被狠狠打几拳踢几脚都会嗷嗷叫着受不了。
　　两人没有谋生手段，为了活下去只能克服心理障碍捡垃圾吃，边吐边往嘴里塞，尽量快点咽下去，不细细品尝味道。
　　金文凯偶尔会想起他上小学的时候爱玩，有一次没做完作业，父母就吓唬他，如果不好好学习，长大以后就要当乞丐。
　　即使金文凯年龄还小，也知道父母的话夸张了，他再怎么样也沦落不到当乞丐的地步。
　　然而，度过那段日子的时候，若不是贫民窟的人都缺乏同情心，没有多余的东西施舍给乞丐，金文凯真恨不得抛弃所有尊严，低声下气去乞讨。
　　幸好他和宋昊以前就关系好，穿越之后也在一起，两人可以互相支撑，否则金文凯早就撑不住了。
　　总吃垃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终于有一天，体质稍弱的宋昊率先病倒了。
　　他们连食物都找不到好的，更别提医疗资源。
　　宋昊只能躺着静静等待病情不断加重，然后走向死亡。
　　当时，宋昊崩溃地哭喊：“金文凯，我好想回家啊！我想我爸我妈！”
　　金文凯用粗糙发臭的衣袖狠狠擦了擦眼泪。
　　他同样心急如焚，如果没有了同伴，他一个人该如何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金文凯无法想象。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是安排他们穿越的上天，也看不过去他们的处境了，金文凯晚上在附近捡到了一具神秘的尸体。
　　尸体上的衣服做工材料都很好，很可能是贫民窟外面来的。
　　金文凯在尸体上搜刮到一些值钱的物件，还有几支特制营养液，喝下一支，可以补充两三天的营养，而且不会感到饿。
　　还有一枚放在盒子里的戒指，指环由金文凯不认识的异界贵重金属打造，镶嵌着一枚流光溢彩的青绿宝石，金文凯穿越前在网上见过的任何贵重首饰，都没有这枚指环给人感觉来得高贵美丽。
　　这么不凡的东西，竟然连密码盒都不用？
　　金文凯心中狐疑，将指环拿在手里观察研究，一道浅浅光华从绿宝石流淌出来，经过指环来到金文凯手上，接着蔓延到他全身。金文凯骤然一惊，想把戒指扔开，结果戒指流淌出来的光华并未给他带来痛苦，反倒令他感到通体轻松舒泰，身体的陈年旧伤和一些小病小痛消失无踪。
　　金文凯大喜过望，连忙将戒指放在宋昊手上。
　　果然，宋昊的重病也被治愈了。
　　他们意识到戒指是了不得的宝贝，是保命的好东西，于是珍而重之藏在身上，同时准备离开贫民窟，去往外面。
　　得到的这些财富在贫民窟无法发挥最大作用，他们就像怀揣着重宝的弱小幼崽，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被人抢走。
　　贫民窟太混乱了，不适合他们，既然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往外走了一段距离，他们偶然听闻，混乱之城的林开宇发布了一条奇怪的寻人启事。
　　宋昊和金文凯面面相觑。
　　林开宇，这不是他们同学的名字吗！
　　他们想方设法打听了寻人启事的内容，果不其然，林开宇就是在找其他穿越者！
　　或许是林开宇周围没有其他穿越者，他认为只有自己穿越了，发布一条寻人启事石沉大海后，就再也没有声音，宋昊和金文凯在资源匮乏的贫民窟也联系不到他。
　　不过，两人离开贫民窟的动力更足了。
　　他们不敢外露财富，饿了就偷偷摸摸喝营养液，受伤了就避着其他人使用戒指，一路绷紧神经，保持高度警惕。
　　历经许多坎坷，他们总算有惊无险离开了贫民窟，来到外界。
　　外面光鲜亮丽的高科技城市，和落后肮脏的平民窟简直不是一个世界。
　　生活在贫民窟的居民，是被所有人抛弃与遗忘的。
　　宋昊和金文凯有些茫然，决定先去混乱之城与林开宇会合，下一步怎么走，到时候再考虑。
　　不过问题来了，他们在陌生世界人生地不熟，而且怀揣着如此宝贵的戒指，他们总是惴惴不安，生怕神秘尸体的熟人或敌人找过来。
　　神秘尸体的死亡原因，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戒指？
　　想到这里，他们更害怕了，却狠不下心扔掉这种保命神器，在贫民窟的日子，令他们深深意识到强大自己的重要性。
　　金文凯研究过后，决定雇佣冒险者。
　　冒险者拥有职业操守，不会随意抢夺委托人的东西，如果犯事会被协会处罚。
　　他们受够了看谁都可能来抢自己的感觉。
　　只要把戒指藏好，他们身上的值钱东西，对普通人或许还值得眼红，对二星冒险者应该不算什么。
　　他们发出的任务很快就被接下了。
　　“应该多研究下二星任务的类型才对。”金文凯懊恼道，“任务被接受得这么快，不会是我们把酬劳开高了吧？”
　　他们没有收入来源，钱用一分就少一分，金文凯想要能省则省。
　　“高就高了吧。”宋昊倒是想得开，“二星冒险者是不是等级低了点，万一尸体相关人士找过来……”说到这里，宋昊脸色一白，不由自主抖了抖，“我们不会害死他们吧？”
　　“没办法，那几样值钱东西很难一口气脱手，一次性脱手也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要是有人盯上我们怎么办？以我们目前的钱，雇佣两位二星冒险者就是极限了，剩下的钱得留着以防万一。”金文凯说，“我们都顾不上自己了，还怎么顾及别人？说不定是我们杞人忧天，前往混乱之城一路平安呢，那两个冒险者白赚了一个没有困难的二星任务。”
　　因为要给冒险者报酬，他们剩下的钱都买不起光脑，他们还是去的网吧，通过网络给冒险者协会发任务。
　　宋昊被他说服，不再吭声了。
　　经历过贫民窟的洗礼，他确实没有以前那么容易发善心了。
　　“林家在混乱之城挺有名的，林开宇是穿越成豪门少爷了啊，真好。”在冒险者网站发布任务的时候，金文凯顺便搜索了林开宇之前的寻人启事，阴差阳错还搜索到关于林开宇的其他信息，发现林开宇所在的家族，是混乱之城的有名望族。
　　他们朝林开宇在寻人启事留下的联系方式发了消息，但迟迟没有回音，寻人启事上可能并不是林开宇的私人联系方式，而是一个公共邮箱，林开宇隔段时间才会检查一次。
　　金文凯羡慕道：“林开宇说不定还是异能者，我们要是有他那么走运就好了。”
　　“林开宇靠不靠谱啊。”宋昊怀疑地拧眉，“感觉他对寻找其他穿越者不怎么上心的样子。”
　　如果换成宋昊处在那个位置，就算以为只有自己一位穿越者，也不会只发一遍寻人启事就放弃，怎么说也要多发几遍，并且时不时就要看一眼自己的邮箱信息，毕竟这些对林家少爷来说也不算什么难题。
　　他们上学的时候和林开宇就是普通同学，关系一般。
　　林开宇家里只能算有点小钱，和班里真正的富家女叶莲娜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作风却比叶莲娜高调得多，喜欢吹牛炫耀摆阔，同时还心疼钱，比如他请同学吃大餐，事后就觉得同学欠了他人情，他有什么小要求，同学必须要答应，否则林开宇就不乐意。
　　总之就是，林开宇在别人身上花的钱，必定要从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要是在林开宇请客的时候就拒绝，他同样会觉得你不给面子。
　　宋昊觉得和这种人相处很难受。
　　不过，相比他们在贫民窟见识到的真正恶人，林开宇那点小毛病就根本不算问题了，甚至有点亲切。
　　“林开宇总不会不认老同学吧？我们也不是向他借钱，更不是要求他做什么事，大家都是从一个地方来的，相互也能有个照应。”嘴上这样讲，金文凯心里其实还是怀着抱大腿的想法，他在贫民窟着实吃够苦头了。
　　虽然现在情况转好，但是八十星系人类势弱，他和宋昊行还没有社会经验，走在社会上大概率处处碰壁，只能坐吃山空。
　　他们在完全陌生的异世界感到非常迷茫孤独，能多和一个穿越者相认，总是好的。
　　“反正我们暂时也不知道去哪，就先去混乱之城看看吧。”金文凯说。
　　“也是。”宋昊叹了口气，“穿越的可能不止我们三个，要是能遇到我们班委该多好，比如罗蕾或者任理群。”他们的人品绝对有保障，高中三年同学们都看在眼里，如果是要投奔他们，宋昊就不会感到不放心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金文凯说，“不说罗蕾，其他人学习好不代表生存能力也强，有些人境遇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呢。”
　　换成那些好学生处在贫民窟开局，能做得比他们更好吗？
　　想到这里，金文凯稍微感到了心理平衡。
　　对于林开宇的幸运，他一直是暗暗嫉妒的。
　　餐厅开始播放关于血族亲王戒指的新闻。
　　宋昊和金文凯最近对于戒指相关的字眼十分敏感，闻言顿时提起十二万分精神，直到看见血族亲王的戒指通体红色，和他们捡到的绿宝石戒指完全不一样，才把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也是，绿宝石戒指一看就与治疗有关，怎么可能和血族扯上关系？
　　穿越过来有好多天了，金文凯就算再封闭，也能了解一些世界局势，血族可是站在全星系顶端的几大强族之一，曾经还统治过八十星系，他们亲王的戒指何等宝贵，怎么会流落到贫民窟，还被自己捡到？
　　他们一辈子也不可能与那种大事扯上关系。
　　金文凯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餐厅的自动门打开，一位佩戴二星徽章的人类冒险者走进来，还有一位狼首的兽人二星冒险者跟在他后面。
　　来的正是安何。
　　安何环视餐厅，很快发现了面对面坐在双人卡座用餐的金文凯和宋昊。
　　他走过去，曲起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打扰一下，两位就是我们的雇主吧？”
　　“是的。”金文凯忙不迭回答，使劲擦干净双手，然后站起身与安何握手，“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金文凯在任务里写的个人信息只有餐厅地址以及自己的名字，看到两个二星冒险者结伴出现，他就知道是自己雇佣的冒险者到了，本来准备招呼一声，谁知道安何在他开口前就认出了他们。
　　安何笑了笑，“冒险者的直觉。”
　　“你真厉害！”金文凯真心实意夸赞道。
　　宋昊客气道：“两位吃饭了吗，要不要在这里吃点？我们请客。”
　　二星冒险者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挥一挥手就能把他们杀死，即使宋昊和金文凯才是出钱的甲方，面对安何依旧比较拘谨。
　　至于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的佩格，在他们看来更是有种高手气场，佩格非人的外表和庞大身躯带给了他们很大压力，还是同为人类的安何比较亲切。
　　安何看了眼只能坐两人的卡座，金文凯连忙道：“是我考虑不周，我叫服务员给我们换个四人座位！”
　　“不用麻烦了。”安何道，“两位用好餐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当然吃好了！”金文凯强行把饱嗝咽回去，免得在冒险者面前出丑，“出发的话，当然越快越好，我们配合你们的时间就可以。”
　　“那我们这就前往车站吧。”安何说。
　　佩格眼观鼻鼻观心，任由安何做主，他没有任何异议，也不敢有异议。
　　前往车站的路上，安何打开光脑购买车票。
　　佩格不经意瞟到一眼，忍不住问：“我怎么感觉你的光脑有点卡？”
　　“因为是最便宜的光脑。”
　　“你为什么要买最便宜的？”
　　“还能是什么原因？”安何瞥了他一眼，“当然是我没钱。”
　　安何待在无名星系期间就没怎么花过钱，离开的时候更是半点值钱物品都没带。
　　以他的异能，赚钱当然不难，不过安何对物质水平的要求也不高，赚到多少用多少就是了。
　　最廉价的光脑使用起来其实也可以。
　　安何进入购票网站，选择时间最近的车票点击购买四张，然后问宋昊和金文凯：“路费你们会报销吧？”
　　金文凯慌忙点头：“会！”
　　同时内心默默流泪，他们的积蓄又要少一笔。
　　但是，安何都说自己没钱了，他实在不敢让安何自掏腰包，万一惹安何不高兴了怎么办？
　　安何不知道作为甲方的金文凯已将自己放到如此卑微的地步，他下单了四张车票。
　　他们一路来到车站，在悬浮轨道车到站时搭乘上去。
　　宋昊和金文凯第一次见悬浮轨道车，看哪里都觉得新奇，只不过，未免两位冒险者以为自己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他们克制地没有东张西望。
　　坐下不久，车厢又进来了一队冒险者。
　　这是一个四人冒险者小队，成员全部是人高马大的粗犷男人，他们一进来，车厢空间感觉都狭窄了几分。他们佩戴的冒险者徽章毫无例外都有三颗星星，安何看了眼领头队长拎在手中的箱子，内心了然，这个小队的任务是护送物品。
　　看到这个冒险者小队，佩格的身体陡然一僵。
　　安何侧过脸问：“怎么了？”
　　“他们是狼图小队。”佩格压低声音，“你也看到了，全都是三星冒险者。”
　　安何继续问：“看你的样子，和他们有过节？”
　　“狼图小队的四个都是狼人。”佩格苦笑着从实招来，“他们看我这个混血种不顺眼，喜欢找我的麻烦，我还是避着他们一点比较好，免得多添事端。”
　　“我懂，有时候欺凌弱者本身就会产生快感。”安何恍然道，“就像你昨天对我冷嘲热讽，指桑骂槐一样。”
　　佩格感觉膝盖中了一箭，使劲把庞大的身体往座位里侧塞。
　　正常狼人都可以自由切换狼人与人类形态，血统不纯的佩格却无法做到，他的狼人特征外显，却又不完整，导致看起来狼不像狼，人不像人。佩格的外表实在过于显眼，狼图小队很快就发现了他。
　　“哟，瞧我看见谁了。”狼图小队一位成员说，“这不是佩格吗？见到我们也不必吓成这幅怂样吧，哈哈哈哈。”
　　宋昊和金文凯心里暗暗叫苦，缩着脑袋恨不得自己不存在，生怕冒险者的恩怨把自己卷进去。
　　他们的运气也太背了，居然雇佣到这么麻烦的冒险者。
　　两个二星冒险者，怎么可能是四位三星的对手？
　　这下可怎么办？
　　希望他们雇佣的冒险者能认清敌我差距，忍气吞声吧，千万不要热血上头和狼图小队打起来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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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3、打架
　　安何察觉到, 坐在旁边的佩格呼吸变得粗重，像是被挑起了怒火。
　　佩格死死捏紧拳头，还是没选择将怒火发泄出来, 这种行为带来的后续代价他承受不起, 佩格只能将头扭过去看向车窗外, 当做自己没听见狼图小队的冷嘲热讽。
　　“知道害怕就好。”狼图小队的成员不依不饶，“别再让我们听见你以狼人自居, 否则给你好看。”
　　佩格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是混血种，但佩格打心底认为自己也属于狼人。
　　有一次佩格对着小雅吹嘘狼人有多么厉害，被刚巧来协会大厅的狼图小队听见, 他们对着佩格一阵奚落, 一点体面都不给佩格留下。佩格挂不住面子, 冲动之下当场发作，自此和狼图小队结下梁子。
　　当时小雅还替佩格说话, 佩格也是因此对小雅产生好感。
　　狼图小队并未将佩格放在眼中, 不会特意浪费时间去找佩格麻烦, 假如正好遇上了，他们也不介意给佩格一点颜色瞧瞧。
　　“混血种的耳朵也不灵光！你想听我再说一遍也可以, 你没资格以狼人的身份自居！”狼图小队的成员说，“照镜子看看自己的不伦不类的样子吧，你声称自己是狼人, 只会增添笑柄，给我们真正狼人的名声抹黑。”
　　佩格猛然站起身,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生气了, 不装怂蛋了？”狼图小队的成员上前一步, 挑衅道, “你想打架？来啊！”
　　“克雷吉，够了。”狼图队长沉声开口，“这次任务十分要紧，不要惹是生非，专注在任务上面。”
　　“队长，我也不算惹是生非吧，说几句弱得要死的混血种有什么？他就算真的动手，对我们也造不成影响，还能当个有趣的乐子。”克雷吉不以为意，“看他跟这么多人类混在一起，以后干脆自称人类好了。”他看向佩格，“佩格，你看我说的对不对！我们不愿意要的垃圾混血，人类说不定很乐意收下呢，我看你忍气吞声的样子，和人类也挺像，哈哈哈！”
　　忍气吞声的人类，指的是他们吗？宋昊和金文凯听着不太舒服。
　　其他种族一生下来就拥有自带的天赋，唯独人类没有，能觉醒异能的都是几百人里挑一个，还大多都是评级很低的无用异能，真正实用强大的异能者寥寥无几。
　　即使一个狼人小孩子在这里，宋昊和金文凯合力都打不过。
　　他们无从反驳狼图小队。
　　佩格更是快要气到爆炸。
　　车厢内响起叮嘱乘客注意事项的广播声，接着车门关闭，悬浮轨道车即将出发。
　　盘卧在狼图队长附近座位的一条蛇人突然伸长身体，张开嘴巴露出沾着粘液的毒牙，一口咬向狼图队长提着箱子的手。
　　狼图队长神情一变，转身避开，蛇人身躯柔软灵活，在袭击途中直接轻松变向，继续抢夺狼图队长的箱子。狼图队长大吼一声，身躯迅速膨胀，几乎要碰到车厢的顶端，他的手脚变成利爪，人类的头颅转化成狼首，全身长出浓密的动物毛发。
　　这列车厢的所有兽人乘客都不约而同起身，呈包围之势向狼图小队靠拢，进行攻击。
　　狼图队长大喝道：“战斗！”
　　狼嚎声此起彼伏，冒险小队成员全部转化成狼人形态，两方开始混战。
　　狼图小队和佩格的争端被打断，宋昊和金文凯松了口气，紧接着看到这么大规模的战斗，他们又重新提起了心，车厢的空间就这么大，他们生怕会被卷进去。
　　两人四处环视，本以为其他乘客会和自己一样慌张无措，结果八十星系的人都像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战斗场面习以为常，淡定得惊人。
　　悬浮轨道车的工作人员也早有准备，将这节车厢里外镀上一层蓝色光晕，进行加固。
　　狼人可以轻易撕碎铁皮的利爪，也无法在加固后的车厢留下任何痕迹。
　　一些座位分解下陷，清理出一条避开战斗中心的道路，乘客有条不紊起身，在乘务人员安排下沿着这条道路撤离到其他车厢。
　　金文凯迫不及待道：“我们也走吧？”
　　“我们就留在这里。”安何说，“不用走。”
　　眼看车厢里的乘客越来越少，宋昊心急如焚，“为什么啊？这里很危险的！”
　　“等下我们也要打架，如果撤离到其他车厢，等下战斗开始时，还要麻烦乘务人员再加固和清理一节车厢。”安何心平气和解释道，“这样太给别人添麻烦了，我们就利用这个场地就好。”
　　“我们也要打架？为什么？”金文凯满头问号，“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安何若有深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金文凯莫名心惊肉跳，以为安何发现了藏在自己身上的绿宝石戒指，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安何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就移开了视线。
　　宋昊又气又急，“你们不走，那我和金文凯走总行了吧？”
　　“当然不行。”安何随手抓住宋昊的肩膀，“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护送你们，怎么能和你们分开？”
　　宋昊眼睛都气红了，你这是保护我们还是害我们啊！
　　但是，他丝毫不敢反抗。
　　宋昊一开始以为外表威猛的佩格实力更强，这会儿他也看出来了，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安何。
　　佩格完全服从安何的指示，没有任何异议，他和金文凯更没有反对的胆量。
　　无论是轨道车的工作人员还是乘客都效率很高，很快其他乘客都撤离走了，偌大车厢除了战斗的两方外，就只剩他们。
　　宋昊和金文凯对视一眼，流露出深深的苦涩与无奈。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雇佣这两个冒险者。
　　佩格的麻烦就算了，谁也没料到他会正好遇到狼图小队，只能算是不幸的意外，主要问题在于安何，他看起来不吭不响，平易近人的样子，宋昊和金文凯本来还对他有些好感，谁知道安何做事却很强硬，还让人看不懂。
　　攻击狼图队长的蛇人身上多了几道深可见内脏的血淋淋伤口，一路洒着淡紫色的血液砸向金文凯与宋昊的方位，佩格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金文凯，安何则是将宋昊拽过来，血液洒在两人刚才所站的位置，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淡淡的白烟，虽然没对罩着屏障的车厢造成伤害，但不难想象蛇血洒在人体上面的后果。
　　蛇人重重砸在地面，很快浸染出一片血泊。
　　宋昊和金文凯刚想安慰自己，至少这两个冒险者能力还是有的，紧接着就看见安何蹲在昏迷不醒的蛇人身前。
　　金文凯连忙问：“你要干什么？”
　　“再放着不管，他就要死了，稍微给他做个急救。”安何随口道，“反正这会儿没事，打发下时间。”
　　看着狼图小队和敌人打得不可开交，宋昊险些做出名画《呐喊》一样的表情。
　　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宋昊感到迷惑：“为什么要救狼图小队的对手？”
　　“狼图小队难道是我们的同伴吗？”安何反问，“刚才他们说的话，你们不是觉得生气？”
　　佩格的脑子堪堪转过来，朝安何竖起大拇指。
　　“我来帮你。”佩格说。
　　克雷吉大吼：“佩格！你真敢和我们作对？”
　　“我们只是救死扶伤，不忍心见到一条生命白白流逝。”安何说。
　　佩格用力点头，看向安何的眼神充满敬仰。
　　克雷吉恨不得过来锤爆佩格的狼头，却脱不开身。
　　金文凯和宋昊时不时就要提心吊胆，幸好安何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在他和佩格的保护下，两人没有受到任何战斗余波带来的误伤。
　　战斗结束，是狼图小队的胜利。
　　狼图小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开始整理战利品，车窗外面忽然出现异响。
　　安何看向窗外，“来了。”
　　一架通体漆黑的小型飞行器违背交通规则行驶过来，与安何所在的这节车厢平齐，从窗口能看到飞行器的一部分。
　　狼图队长高声大喊：“快趴下！”
　　飞行器的纤细炮管亮起刺眼的红光。
　　红色激光发射出来，摧枯拉朽突破车厢表面的屏障，将车厢相对的两扇窗户击了个对穿。
　　飞行器刚一出现的时候，宋昊和金文凯突然觉得神经反应速度变快了许多，他们在一种无形意志的驱使下，迅速后退到车厢边缘然后趴低身体。
　　安何精神控制两个穿越者趴下后，伸出手用力把佩格的上半身按下去。
　　红色射线带来的刺眼光芒充斥整节车厢，宋昊和金文凯无法睁开眼睛，只是鼻子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耳朵听到了惨叫声。
　　等光线变弱，他们睁开眼睛，重新将车厢内部的景象纳入眼中。
　　他们看到自己这边毫发无损，狼图小队则有两名成员被射线擦伤了，伤势触目惊心。
　　神秘飞行器里的人已经通过破碎的车窗入侵进来。
　　克雷吉看着他们，震惊道：“这些人也是来抢箱子的？！”
　　“不可能！”狼图队长语速飞快，“我们要护送的东西没重要到会招惹这些人物的程度！”
　　然而，入侵者却对克雷吉挥出了手。
　　克雷吉下意识将两条布满狼毛的手臂交叉在身前进行防御，下一刻他发出痛哼，可以当做武器使用的两条坚硬手臂发出清晰的骨骼断裂声，软趴趴耷拉下来。
　　克雷吉重重摔倒在地，额头布满冷汗，他忍着痛对狼图队长说：“队长，这根本不是我们能匹敌的对手！”
　　“等等。”狼图队长按住克雷吉，小心谨慎地观察事态，“不要慌，情况不太对劲。”
　　入侵者进来后，先是看了眼狼图小队，确认他们毫无威胁后，随手挥开挡路的克雷吉。
　　然后，他们的目光扫过宋昊和金文凯，落在安何身上。
　　经过刚才的试探，他们已经确认，这个人是车厢内最有威胁的，必须率先解决。
　　安何对上入侵者头领的目光，“有何指教？”
　　“——入侵者的目标不是我们。”狼图队长缓缓道。
　　他看着安何等人，对克雷吉说：“而是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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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最美的鲛人
　　戴着面具的神秘入侵者没有再给狼图小队一个眼神, 沉默地围住安何等人。
　　这种情况无疑证明了狼图队长的推测，克雷吉狠狠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看着两腿打颤的佩格, 以及瑟瑟发抖的两个普通人类, 克雷吉反倒没有多少幸灾乐祸, 更多的是怜悯。
　　另一位人类冒险者看起来神态自若，心理素质倒是不错。
　　但无论如何, 他们都死定了。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招惹到这样的敌人？
　　佩格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他神经绷紧到极致，握着武器的双手不停冒汗。
　　克雷吉受伤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佩格自己就是狼人混血, 对于狼人的身体素质再清楚不过, 他的体质不如纯血狼人, 所以需要武器装备来弥补，而对于真正的狼人, 刀枪不入的强大躯体就是他们最有力的武器, 这样的克雷吉却因为入侵者轻描淡写一挥手就断掉了双臂, 如此天差地别的实力差距，佩格就算拼命也是毫无意义的。
　　佩格僵硬的身体不敢做出任何动作, 他头也不回地对宋昊和金文凯低吼：“这是不是来找你们的！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任务内容里写上？”
　　金文凯脸色惨白，宋昊更是将心虚写在了脸上。
　　这些人大概率是来找他们的。
　　也只有那种神秘宝贵的戒指，才能招惹到如此强敌。
　　在事情发生前, 他们总是抱有侥幸心理，觉得戒指藏得比较随便, 连密码盒都没有用, 而且神秘尸体的敌人没有第一时间将戒指搜走, 说不定这枚戒指对于他们没有那么重要, 或者是觉得尸体相关人士不一定能找到自己，谁料是最糟糕的结果应验了。
　　要是他们乖乖交出戒指，坦白从宽，不知道能不能被饶过一命？
　　金文凯略微动了动，正准备抬起手取出藏在身上的戒指，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入侵者到来之前，安何就知道他们会被袭击了。
　　安何是怎么预料到的？
　　这会不会是他的仇家？
　　这样想着，金文凯将迟疑的目光投向安何。
　　“不用这样看我。”安何说，“我刚来八十星系没几天，一直遵纪守法，可不会招惹到仇家。”
　　金文凯脸颊火辣辣的，都到这种地步了，他竟然还舍不得戒指，抱有侥幸心理！
　　他正要交出戒指，却愕然看见围着自己的入侵者齐刷刷昏迷倒下。
　　安何接住其中一个入侵者手中脱落的枪支。
　　仅剩入侵者的头领依旧站着。
　　他震惊道：“A级的精神系异能者！”
　　安何抬起枪支，瞄准外面的小型飞行器，扣下扳机。
　　枪口激发出蕴含高能量的光束，径直击中飞行器的侧部，那里覆盖的特制轻薄装甲碎裂掉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结构，冒出缕缕黑烟，飞行器平衡不稳地在半空晃了晃。
　　“没多大用处。”安何随手扔掉枪支，直接用精神力操控飞行器驾驶员，让他加到最大动力，控制飞行器以最快速度往远处空旷无人的山上撞。
　　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入侵者头领手中握柄延伸出一条红褐色光芒组成的光鞭，朝车厢墙面重重一挥，覆盖着加固屏障，经过刚才狼图小队一番战斗都没有任何损伤的墙壁，被光鞭摧枯拉朽划出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裂口。
　　入侵者头领通过裂口快速逃匿，安何追过去。
　　从车外灌进来的强风吹得宋昊和金文凯东倒西歪，钻出裂口前，安何对目瞪口呆的佩格说：“现在，你可以带他们撤离了。”
　　说完不等佩格回应，安何抓住车厢顶端，翻到悬浮轨道车上面。
　　不等他站稳看清周围情况，光鞭破空而来，安何直接伸手抓住。
　　入侵者头领面具后的眼瞳震惊放大，显然没想到精神系异能者也有这样的身体素质。
　　安何漫不经心把光鞭在手上缠绕一圈接一圈，入侵者头领抽不回鞭子，不受控制被安何朝着他的方向拉。
　　入侵者头领咬紧牙关，抓着光鞭握柄的双手弥漫开不详的浓郁黑气，沿着鞭子一路往上蔓延，覆盖住安何缠着鞭子的右手。不详黑气给鞭子灌注了灵性，鞭子像是拥有了神智一样自发解开安何的右手，滑溜窜回主人的手里。
　　“魔气。”安何饶有兴趣道，“原来是魔族。”
　　被安何认出身份的同一时刻，入侵者头领拔腿就跑。
　　魔气笼罩住他全身，加持了他的各项身体能力，他速度飘忽顺着悬浮轨道车行驶的方向前行，从尾部车厢来到头等舱的位置，前方是轨道低点，而且不远处就是一座城市，他从前面跳下轨道车，可以很快进入城市，隐藏自己。
　　精神系异能的身体素质终究是弱项，他有魔气加持，应该将安何甩在后面了。
　　正在入侵者头领这样想着，准备从轨道车上跳下去的时候，身前忽然投下一道阴影。
　　安何毫无征兆出现，微微一笑：“又见面了。”
　　入侵者头领来不及慌张，条件反射转过身想逃向另一个方向，安何却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他情绪失控，将光鞭甩向安何。
　　光鞭穿过安何的身影，直接砸在车厢上面，给轨道车的头等舱划开一个大洞。
　　里面传来惊惶的人声。
　　安何的身影重新闪现，曲起右腿膝盖狠狠击中入侵者头领的腹部，入侵者头领的身体弯曲成虾米，哇的吐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液，他握着的光鞭缠绕住安何的上半身束缚他的双臂，光鞭的温度迅速升高，发出嗡嗡的高频率震颤声，表面的魔气随之沸腾，骤然膨胀到将两人一起笼罩住的程度。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黑雾剧烈旋转，化作实质般的绞肉机，他们脚下被黑雾切割出的车厢碎屑四处乱飞，直到头等舱顶端彻底开了个大洞，他们掉落下去。
　　*
　　希尔包下了整个头等舱。
　　他享受着这种安静，坐在柔软沙发上面将身体陷进去，打开光脑，津津有味翻阅着关于混乱之城拍卖会的新闻消息。
　　他拥有一头无与伦比的美丽红色长发，比起灼灼燃烧的火焰，更像是探险家在海底深处苦苦寻觅才能找到的一丛艳丽珊瑚。红色长发的尾端被串着贝壳珍珠的绳子松松垮垮束缚着，其中一缕头发脱离了束缚，随着希尔垂头的动作落到他的面前，遮挡他的视线，被希尔随手别到耳后。
　　助理苦口婆心劝道：“殿下，您最好还是不要去混乱之城参加拍卖会。”
　　“这句话你都说多少遍了？”希尔不耐地叹了口气，“我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但您从没听进去啊殿下！”助理有些抓狂，“无论多少次我都要说，您是最美丽的鲛人，存在本身就是无价之宝，在混乱之城那种没有秩序的肮脏地带，您的美貌很容易遭受觊觎！”
　　助理对他美貌的夸赞，希尔听得满意，但他还是不肯松口：“我好不容易离家出走，不把感兴趣的事物都体验一遍怎么行？混乱之城的超大型拍卖会三年一度，要是错过，下次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参加了。”
　　助理还要说什么，希尔继续道：“而且，我还要去混乱之城拍摄一档节目，和洛风同台竞争，我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希尔离开鲛人领地后，以他的美貌很快被星探发掘，邀请他进入娱乐圈，希尔也享受他人的追捧，喜欢自己的美貌被更多人看到，于是欣然应允。
　　他的外貌无往不利，公司的人捧着他，观众也很喜欢他，他以惊人的速度爆红。
　　但是，有一个人类稳稳压在希尔头上。
　　那个人就是洛风。
　　无论哪方面的竞争，希尔遇到他总是会输。
　　精灵与鲛人都是外貌最为出彩的种族，但希尔可以自信地声称，除了精灵族的上一任王笛丽雅以及现任王艾赛亚，其他精灵都无法在外貌上与他相提并论，更别说洛风固然在精灵族地位特殊，但终究不是精灵，而只是一个人类。
　　人类弱小却贪婪狡诈，擅长伪装和欺骗，偷猎鲛人的种族里面总会出现人类的身影。
　　希尔的粉丝中有不少人类，他不会讨厌他们，但他还是对人类心有余悸。
　　洛风就被他划分在可恶人类的范畴。
　　他要趁这个机会胜过洛风，证明他更加出色。
　　助理是希尔从家里带出来的侍从，希尔对他说：“我的合同都签了，你总不能让我违约吧？”
　　助理深深叹了口气，他明知自己说不动殿下，但还是不放心单纯无垢的殿下前往那种混乱地带，忍不住提醒一遍又一遍。
　　车厢内弥漫开浓重的水汽。
　　希尔若有所感抬起头，水汽在宽敞的车厢内凝聚成大大小小的水球，里面浮现出手持武器的鲛人侍卫。
　　“殿下，陛下命令我们带您回去。”鲛人侍卫恭敬道。
　　希尔脸色一苦，闹脾气道：“我不想回去！”
　　“陛下说，您在外面待得够久了，不能太任性。”鲛人侍卫说，“最近局势混乱，不止混乱之城即将召开拍卖会，还有血族的亲王戒指不翼而飞，血族日以继夜不停寻找，混乱之城也有许多血族出没，听说还有一位公爵即将动身前往。”
　　“您不是最害怕血族亲王，最害怕血族了吗？”
　　希尔身体一僵。
　　作者有话说：
　　安何：我一直遵纪守法
　　精灵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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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异色瞳
　　众所周知, 血族亲王是唯一让八十星系统一过的存在。
　　想要达成全星系统一，扬名立万的强盛种族不计其数，原本血族在强族中的排名仅仅处于中下游, 谁也未曾料到, 会是一名亲王带领血族达成了这种前无古人的成就。
　　血族亲王的经历颇具传奇色彩, 包括他的出身。
　　他是上一任精灵王笛丽雅与一位血族生下的儿子。
　　少女时期的笛丽雅展现出惊人才能，性格天真烂漫, 纯洁善良惹人喜爱，精灵族的闪光点仿佛都聚集在了她身上，她在精灵族备受追捧，因为她从不会提起过分的要求, 精灵族长老事事顺从她, 唯独限制她的自由。
　　笛丽雅表现越优秀, 精灵族就越觉得她能成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王者，长老对她严格要求, 笛丽雅也从不叛逆, 不怕苦不怕累, 她的表现让精灵族对她的标准无形中越拔越高。
　　其实笛丽雅并不喜欢拘束，她向往外界的精彩与自由。
　　在实力达到一定地步, 长老准许她外出历练后，笛丽雅在外面释放了天性，仿佛是要为这么多年的乖顺做出迟来的反抗, 她与精灵族最厌恶的血族坠入爱河，甚至生下了一个孩子。
　　笛丽雅生下孩子不久, 她隐瞒的事情终于爆发, 精灵族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 强行将笛丽雅带回去, 并把这个混血孩子丢给他的血族父亲。
　　父亲死去后，年少的未来亲王彻底没有了依靠。
　　当时的混血种地位极端低下，受到无数鄙夷唾骂，精灵族排斥血族，血族同样讨厌精灵，两方都无法容纳这个异类。
　　但是，未来亲王还是前往了精灵族。
　　第一次听血族亲王的故事到这里的时候，小时候的希尔对他有些同情。
　　希尔从小被爱包围着长大，血族亲王的艰难处境他无法感同身受，但不妨碍他感到难过，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爱自己的亲人，这种痛苦希尔想都不敢去想。年少的亲王应该也有脆弱一面，他明知去精灵族的结果不会好，还执意前往，应该是想寻找自己的母亲，寻求母爱的安慰吧？
　　希尔想着，这段故事的结尾或许是未来亲王狼狈不堪被精灵族驱赶出来，导致他受创的心走向黑暗的极端，才成为后来凶名赫赫的血族亲王。
　　结果，现实令希尔幼小的心灵大受冲击。
　　年少的未来亲王当场击杀一位精灵长老，拖着尸体来到血族，将精灵长老死不瞑目的尸首献给当时的克劳瑞斯公爵，作为他加入血族的投名状。
　　克劳瑞斯公爵对他十分欣赏，破例将这位混血种收入麾下。
　　未来亲王成名的第一步，就是踩着精灵族的尸体。
　　他同时拥有圣洁与邪恶的血脉，却只有邪恶一面占据了他的内心。
　　或许也与他从小被血族抚养长大，没接受过其他教育有关。
　　血族亲王让全星系所有种族臣服的时候，同样秉持血族心狠手辣的作风，用血腥手段镇压。
　　最激烈反对血族亲王的精灵族，被亲王拿来杀鸡儆猴，其他种族看到精灵族的下场触目惊心，不敢不敢服从亲王。
　　狂热的血族将亲王视作荣耀的象征，精灵族则痛恨地将他视作不共戴天的仇敌。
　　鲛人族不擅长战斗，大部分时间都封闭在海域，不参与外界的纷乱。曾经血族亲王降临时，鲛人族的王毫无二话，当即跪伏在地宣誓忠诚。
　　他战战兢兢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亲王，还带亲王去看了鲛人族的圣物异彩珊瑚。
　　亲王表情平静道：“我看，这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美丽。”
　　若是别人胆敢如此评价鲛人族圣物，就算是比鲛人更强的种族，愤怒的鲛人也必须要让对方收回这句话。
　　但血族亲王不同。
　　鲛人王对他只有满心恐惧，毫无半点反抗的心思。
　　亲王说异彩珊瑚并没有他讲的那么美丽，岂不是他蒙骗了亲王！
　　他死在亲王手中就罢了，万一亲王迁怒于整个鲛人族该如何是好？
　　鲛人王心慌意乱，惴惴难安。
　　然而，亲王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大开杀戒。
　　亲王苍白的指尖滴下血液，染红了异彩珊瑚所在的海域。
　　血红至今未散，充斥着死亡与不祥的气息，鲛人远远经过都要刻意绕开，不敢接近分毫。
　　从此，再没有鲛人能亲眼得见异彩珊瑚。
　　希尔不解地问：“父王，血族亲王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是给鲛人族的下马威吧，向我们彰显他的强大，以免我们生出反抗之心。”鲛人王深深叹息，“又或许只是亲王心情不好，他的想法，谁能够猜得出来？”
　　对血族亲王的畏惧根植于希尔的内心。
　　精灵族与鲛人的关系不错，希尔也认识一些精灵。
　　鲛人的歌声可以安抚灵魂，有次，一位精灵请求希尔为他的长辈疗愈精神。
　　这位长辈的精神不太稳定，希尔通过歌声与他进行灵魂沟通的时候，看到了他不经意泄露出来的最深恐惧一角。
　　他见证了年少亲王第一次前往精灵族的情景。
　　那个情景自此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之一。
　　未来亲王拖着精灵族长老的尸体，伤痕累累从精灵的围攻中走出来，满身血液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属于精灵的。
　　“精灵族的实力，看来不过如此。”未来亲王评价道。
　　“肮脏的混血种，你不要得意！就算笛丽雅陛下与一些高层不在，我们也足够留下你！”
　　“笛丽雅陛下怎么会生出这种怪物，他与艾赛亚殿下截然不同！”
　　“废话，血族的血脉就是这样的！”
　　生命树剧烈颤抖，枝叶簌簌掉落，大地随之震颤。
　　“生命树发怒了！”
　　“一定是这名混血种玷污了神圣的自然。”
　　“请生命树息怒，我们这就将十恶不赦的血族拿下，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未来亲王说：“你们留不下我的。”
　　一位精灵冷笑道：“乳臭未干的血族，真以为自己可以无法无天了？”
　　“你们觉得，我为什么选择精灵族一些高层和精锐不在的时候过来？”未来亲王有条不紊道。
　　“你是故意的！”精灵瞪大眼睛，“你一开始就抱着杀戮的想法！”
　　“克劳瑞斯公爵的氏族正围在外面，我向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会让氏族护送我离开的。”随着未来亲王的话语，精灵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们真要造成更严重的死伤，才肯放弃？”
　　一众精灵犹豫不前。
　　贴近自然，拥有各种美好的品质的精灵，罕见地流露出了浓烈的情绪波动，怒视未来亲王的目光像是要迸溅出愤恨的火焰，将这名残忍邪恶的凶手烧为灰烬。
　　“自然会诅咒你的。”精灵一字一顿道。
　　“那就让它来。”未来亲王无动于衷，“我等着。”
　　一根箭矢从背后破空而来，未来亲王侧过身，随手抓住射来的箭矢。
　　他朝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年幼的艾赛亚正站在两棵大树之间悬挂的藤蔓吊桥上面，手持弓箭对准同母异父的哥哥，刚才的一箭消耗了他大部分力气，艾赛亚的脸颊布满汗水，大口喘息。
　　“艾赛亚。”未来的血族亲王微微一笑，“要杀我，你还不够格。”
　　“不要叫我的名字！”艾赛亚的情绪激动，“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母亲也说过，她后悔与那个血族相爱，也后悔生下你。”
　　未来亲王反应平淡：“哦。”
　　他不再关注艾赛亚，拖着精灵族长老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下一步步离开。
　　希尔治疗的这位精灵长辈，当时不甘心眼睁睁放任未来亲王离开，在未来的血族亲王要经过的时候，他强撑着发软颤抖的身体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年少的亲王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异色瞳，左眼是代表血族的鲜红，右眼则是精灵的青绿。
　　冰冷的战栗感窜到头顶，强撑着精灵少年的一口气骤然消失无踪，他毫无形象软倒在地，未来亲王绕开他继续前行，等未来亲王走远后，精灵少年依旧对那双诡异的异色瞳后怕不已。
　　那双眼睛同样深深映入了希尔的脑海。
　　他理解这位精灵的恐惧，血族亲王的恶行罄竹难书，希尔向来不喜争端，小时候听过血族亲王的事迹，就在内心埋下了畏惧的种子。
　　看过精灵长辈的记忆，畏惧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但是，希尔身为情绪敏感的鲛人，在那双异色瞳中还感受到了一些别的什么。
　　希尔陷入回忆，神情略显动摇，鲛人侍卫见状再接再厉：“殿下请相信，最近真的很不安全，精灵族不久前还被陌生人入侵过。”
　　“精灵族被入侵了？”希尔惊讶道，“连入侵者是谁都不知道？”
　　“只知道是非常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鲛人侍卫回答。
　　希尔有些狐疑：“为什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对于这种实力的精神系异能者，大张旗鼓搜寻没什么作用，反倒方便他清晰把控局势，不如在暗中搜查。”鲛人侍卫条理清晰解答道，“精灵王已联系所有友好种族的高层互相留意。”
　　希尔相信了侍卫的话，他犹豫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不行，要回去至少得等我拍完节目，否则我不甘心。”
　　鲛人侍卫焦急道：“殿下！”
　　“而且，我对拍卖会很好奇，不想再等三年。”希尔小声嘀咕，“我既不掺和血族亲王戒指的事，也不暴露自己身份，应该不会有事吧。”
　　侍卫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们只能用强硬手段带殿下回去了。”
　　“请原谅我们的无礼。”鲛人侍卫纷纷抬起武器，“这都是陛下的命令。”
　　正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车厢顶端被划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希尔慌慌张张：“怎么回事？”
　　“保护殿下。”鲛人侍卫吩咐下去，紧盯着头顶的裂口，握紧武器，“有人在上面交战。”
　　天花板被黑气绞碎，两个人从上面掉落进来。
　　鲛人侍卫大惊：“是魔族！”
　　黑气在整间车厢蔓延，希尔发出一道惊声叫喊。
　　笼罩所有鲛人侍卫的水球不断被魔气侵蚀绞碎，他们却顾不上自己，心急如焚穿行在无法视物的浓郁魔气中间，搜寻希尔的身影。
　　魔族有意引导鲛人去攻击安何，加大魔气输出，让鲛人产生混乱。
　　“这种魔气强度，绝对是A级魔族。”
　　想到这里，鲛人侍卫愈发忧虑，生怕希尔出现意外。
　　车厢角落，安何一只手拎着昏迷的助理，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希尔的嘴巴。
　　刚才他和魔族掉落的位置正在希尔附近，希尔坐的高档沙发直接被高速旋转的魔气绞碎，如果安何没有把及时他和助理拎走，他们的下场也会和撕成碎片的沙发差不多。
　　“我是救你的。”安何道，“我松开手后，你不要再吵嚷，要是被你吸引过来的鲛人产生误会，我把他们打伤了可不要怪我。”
　　对上安何的眼睛，希尔忽然一怔。
　　“看来你冷静了。”安何放下手。
　　刚获得说话的自由，希尔就迫不及待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安何：“……你还有闲心想这个？”
　　一柄水流凝聚的长矛掀起魔气朝安何刺来，安何的身体略微后仰，避开攻击。
　　水流长矛一击不中，还要再刺，希尔连忙道：“住手，都是误会！这名人类没有袭击我，他是从魔气中救了我。”
　　手持长矛的鲛人侍卫靠近过来，他的鱼尾没有像希尔一样变换成双腿，移动都是依靠包裹在他外面的水球。
　　水球仅剩下薄薄的一层，表面布满魔气浸染的黑色裂纹，看起来随时可能破碎。
　　鲛人侍卫看见希尔毫发无损，松了口气：“您平安无事就好。”
　　紧接着，他的眼眸转向安何，流露出怀疑与警惕。
　　“殿下，请到我身后来。”
　　希尔不解道：“我都说了，他是救我的人，没必要这样。”
　　“人类不可信。”鲛人侍卫说，“被人类欺骗过的同族还少吗？他与魔族在此战斗的原因还不知道是什么，小心为上。”
　　“他肯定是好的人类。”希尔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鲛人侍卫问，“您是通过什么鉴别的？”
　　希尔示意他离安何近一点，“你看到这个人类的眼睛了吗？”
　　鲛人侍卫不明所以道：“看到了。”
　　希尔笑了起来：“是不是很好看！”
　　“……嗯？”
　　鲛人侍卫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希尔振振有词：“有这么好看的双眼，他肯定不是坏人！”
　　鲛人侍卫略微沉吟，居然有点被希尔说服了。
　　安何略感无语，传说鲛人是美神眷顾的种族，果然不假。
　　行事作风都和美神一个德行。
　　他逆反心理发作，都想在这两个以貌取人的鲛人面前演一演坏人了。
　　可惜魔族不愿意配合。
　　魔气汇聚成一根犹如实质的长鞭，朝鲛人侍卫狠狠挥下，笼罩着鲛人的水球应声而碎，鲛人没有了支撑，重重摔下地面。安何上前一步抓住鲛人带有鳞片的滑腻手臂，将他拉出魔气长鞭的攻击范围。
　　长鞭击打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希尔操纵水元素给鲛人侍卫补了一个水球。
　　鲛人侍卫还没来得及向安何道声谢，魔气里就响起了其他鲛人的痛苦闷哼。
　　希尔脸色一变。
　　鲛人侍卫正要去拯救同伴，安何挡在他前面，“这是我带来的麻烦，理应由我解决。”
　　“没问题吗？”希尔不放心，“还是让侍卫和你一起吧。”
　　“不用，很快就好。”
　　安何说完，身影消失在魔气中。
　　不等希尔开始为他提心吊胆，十几秒后，车厢里的魔气就开始变淡。
　　鲛人侍卫看到了其他同伴，他们散布在宽敞车厢的各处位置，身上或多或少带点伤势，但都没有大碍。
　　魔族已经消失无踪。
　　希尔反应不过来：“这样，就解决了？”
　　“没错。”安何说，“你们鲛人应该不喜欢见血，我就没让你们看见。”
　　趁鲛人侍卫还没重新记起带他回去的事，希尔迅速默念咒语，保护鲛人在外行走的水球顷刻变成禁锢他们的牢笼，不再受他们掌控，鲛人侍卫连连拍打水球，“殿下，您不能在这种关头任性啊！”
　　“再见。”希尔充耳不闻，朝他们挥了挥手。
　　希尔身为鲛人王族，拥有传送属下的能力。
　　这个技能基本都是王族用来召唤侍卫保护自己，将前来抓捕自己的侍卫强制遣返回去的，希尔是头一个。
　　传送技能发动比较漫长，容易被打断，一开始鲛人侍卫牢牢盯着希尔，希尔没有使用技能的空暇，直到安何的战斗将鲛人牵扯进去，如及时雨般转移了他们的关注点，希尔才总算找到机会。
　　“殿下，请等一下！”先前被安何救下，以水流长矛为武器的鲛人连忙说，“我有话要对这名人类说。”
　　安何以为他还不放心自己待在希尔附近，结果鲛人说：“我想和你交朋友，能交换联系方式吗？
　　安何回答：“不能。”
　　鲛人满脸沮丧。
　　安何真诚发问：“够不到你们审美标准的存在，是无法成为你们的朋友吗？”
　　鲛人侍卫不假思索道：“当然。”
　　真是和美神如出一辙。
　　安何露出礼貌的假笑。
　　希尔大惊失色：“你为什么要笑！你想和他交朋友？”
　　安何说：“不是。”
　　这个鲛人连假笑都看不出来？
　　“他是我先发现的！”希尔朝侍卫横眉竖目，“我还没跟他变成朋友，你敢抢在我前面？”
　　鲛人抱歉道：“对不起殿下，是我冲动了，因为我很久都没有新朋友了。”
　　安何略感无言，以鲛人的交友标准，朋友对他们来说应该是稀缺资源。
　　所以交朋友也要分个先来后到？
　　“你以为我就有吗？”希尔没好气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看中的第一个人类朋友，你们谁都不许和我抢！”
　　说完话，希尔不再给鲛人侍卫任何时间，把他们遣送离开。
　　安何没有料到，他要寻找的最美鲛人会是这种性格。
　　鲛人的眼泪固然宝贵，但鲛人很难流泪。
　　给鲛人施加痛苦并没有作用，否则早就有许多人将鲛人抓起来严刑拷打，让他们流泪。
　　鲛人的眼泪，必须发自真心。
　　也是那样的眼泪才珍贵。
　　越是血脉高贵，越是美丽的鲛人，就越是如此。
　　听鲛人侍卫一口一个殿下，希尔应当是鲛人王族，以他的性格，让他流泪的难度系数应该不低。
　　见机行事吧，安何想。
　　寻找美神需要的东西，也不是很要紧。
　　主要目标还是精灵族的生命泉与生命果树。
　　希尔骄傲扬起下巴，“能成为我的朋友，有没有感到无比光荣？”
　　渴望受到他认可的生灵数之不尽，在希尔猜想中，安何断然没有回绝的可能，然而安何只是说：“我该走了。”
　　“等等！”希尔慌忙叫住他，“你还没回答我呢。”
　　安何浅浅叹息：“不懂我的意思吗？”
　　“你拒绝？”希尔不可置信，“为什么？”
　　安何与他交流有点心累，“你就当我自惭形秽，是我高攀不起。”
　　希尔将安何的托词信以为真，宽慰道：“我理解你的顾虑，你没必要自卑，有我的认可，你大可以挺胸抬头。”
　　“我还是拒绝。”
　　安何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这个马甲（表面）杀心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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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故乡的距离
　　安何与佩格联系, 得知他和两位委托人正在车上的医疗室。
　　“我离开的时候，记得你们没受伤。”安何说，“怎么跑去医疗室了？”
　　佩格难以启齿地嘿嘿笑了两声。
　　之前安何追着魔族离开车厢后, 佩格盯着倒在地上的克雷吉, 脑海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趁狼人之危, 跑过去把克雷格揍了一顿。
　　狼人自愈能力强，克雷吉当时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少许, 他当然要还手。
　　佩格受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克雷吉带着伤势，对抗佩格依旧占据上风，却也吃了一些亏。要是换成克雷吉正常状态，只有他戏耍佩格的份, 怎么可能会被搞得如此狼狈！
　　在佩格手中吃亏, 让克雷吉胸膛憋着一股怒火, 站在旁侧的狼图队长无动于衷，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克雷吉质问道：“队长, 你怎么不帮我？”
　　“克雷吉, 别忘记佩格的另一个冒险者同伴。”狼图队长表情复杂提醒道。
　　想起安何压倒性的实力，克雷吉呼吸一滞, 表面却嘴硬道：“入侵者可是魔族，谁知道他会不会输在魔族手里！”
　　话是这么说，克雷吉心里也清楚, 入侵者的头领面对安何选择逃跑，就证明他不是安何的对手。
　　属下瞬间被安何放倒, 飞行器也被击落的时候, 魔族就已经输了。
　　剩下的, 只看安何能不能追上入侵者的头领, 然后解决他。
　　“那个人类冒险者和佩格应该只是临时搭伙，他会帮着这个混血种？”克雷吉给自己找理由。
　　狼图队长凝重道：“别忘记，你侮辱佩格的时候，把人类也骂进去了。”
　　克雷吉的脸色登时像打翻了颜料盘一样，精彩纷呈。
　　他当时骂得痛快，都不过脑子的，哪还记得自己将佩格的人类同伴也一起骂进去了！
　　“让你嚣张！”佩格狠狠朝他脸上揍了一拳，“哈哈，知道口无遮拦的下场了吧？”
　　克雷吉直接躺平任打。
　　被佩格报复，总比面对安何更轻松。
　　那可是A级异能者，还是稀有的精神系异能者！
　　克雷吉不寒而栗。
　　但是，如果要变回人类形态方便挨佩格的揍，未免过于憋屈，克雷吉实在咽不下那口气。他维持着狼人形态，佩格的拳头打在堪比武器的狼人躯体上会受到反震，他的手也被狼毛扎伤了好几下，结果就是他和狼图小队一起被送进了医疗室。
　　宋昊和金文凯不敢独处，跟上佩格。
　　冲动冷却过后，佩格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他和安何关系并不熟，甚至也像狼图小队一样对安何出言不逊过，扯着安何的大旗报复狼图小队，未免太不要脸。
　　不过，把克雷吉揍一顿真的好爽。
　　佩格不敢说谎，老老实实将前因后果对着安何讲了。
　　安何说：“打得好。”
　　佩格情不自禁咧开嘴巴，感觉比揍完克雷吉还要高兴。
　　安何抵达医疗室门前，泛着微弱冷光的金属门自动打开，大片白色迎面而来。
　　由于八十星系经常发生混战，各种公共设施都拥有高效率的完善应对体系，之前乘客撤离的时候，安何已经见识过一次，悬浮轨道车里的医疗室也是设备完善，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狼图小队三位成员都躺在狭窄单人床上，仅剩狼图队长坐在克雷吉床边。
　　高大健硕的佩格坐在小板凳上，他没有麻烦忙碌的医护人员，正在自力更生给手臂缠绷带。
　　安何进来的时候，佩格正盯着他们的聊天界面傻乐，大大咧开的嘴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手臂的绷带缠到一半，剩余的绷带悬坠下来，在半空微微晃荡。
　　从小到大，佩格很少得到称赞和认可，何况这句话来自安何，佩格平常根本接触不到的A级异能者。
　　“打人还把自己弄伤了，属实不太光彩。”安何补充了一句评价。
　　看见安何，克雷吉朝病床里侧缩了缩，紧紧贴着墙壁。
　　宋昊小心翼翼问：“解决了？”
　　“嗯。”安何点头。
　　“你们发布任务的时候，根本没说会遇到这种危险！”佩格开始找他们要说法。
　　金文凯低声说：“发生这种事，我们也没想到。”
　　“他们来袭击你们，总得有个原因吧，你们心里没点数吗！”佩格不乐意地嚷嚷道，“不管概率有多低，你们都要把可能出现的潜在危险写上，否则不是坑人吗？要是安何真就是二星冒险者，我们俩不是被坑死了？”
　　“要吵架就出去！”医护人员怒斥道，“其他病人还需要休息。”
　　佩格可不是容易听话的人，尤其他想起自己险些被两个委托人害死，揍完克雷吉的神清气爽顿时被火气覆盖。他眼睛一瞪，就要对医护人员发脾气，安何道：“护士说的对，医疗室内保持安静是基本素质。”
　　佩格闭嘴了。
　　“不管怎么说，你们至少得加钱。”佩格咕哝道。
　　宋昊和金文凯被他说得无地自容。
　　他们一直抱有侥幸心理，觉得神秘尸体的相关人士不会那么巧找过来，他们委托二星冒险者没有问题，给的报酬也足够丰厚，指不定还是冒险者赚了。
　　其实，他们只是在找一个让良心过得去的说法。
　　他们的行为本质上就是把冒险者拖下水。
　　如果绿宝石戒指只是价值连城，他们交出去也就交了，然而戒指具有强大的治疗效用，金文凯也见识到了八十星系的混乱，他舍不得也不敢把保命的东西送出去。
　　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金文凯忍不住一惊，他什么时候变成了如此自私自利的人？
　　被安何救了之后，他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只顾着考虑自己？
　　他对上宋昊的目光，宋昊发现他迟迟没将戒指拿出来，眼神透露出困惑。
　　宋昊早已做出了决定。
　　绿宝石戒指固然拯救过他们，但也会带给他们接踵而至的麻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将戒指交给一位更合适的人，也是件好事。
　　有清醒的同学做对比，金文凯愈发惭愧于自己的阴暗想法，他忍着心疼准备取出戒指，安何却说：“按二星任务的报酬给就好，遇到的突发情况对我来说，难度和二星也没有区别。”
　　丝毫没出力的佩格不再插话。
　　他能揍克雷吉一顿已经是血赚，本就准备把任务报酬全给安何，让金文凯和宋昊加钱也是替安何喊的，顺便让这两个坑了他们的人类出出血。
　　反正安何想拿多少，他自己决定就好。
　　听到安何回绝，宋昊反倒急了：“这怎么行？”
　　“不用拿东西出来了，我不太想要。”安何说，“如果你们心里真过意不去，不如给我真金白银。”
　　“好！”宋昊立刻道，“我们把身上的值钱东西都给你。”
　　安何说：“看你们处境不怎么样，还是给自己留点吧。”
　　“之前误会过你，不好意思啊。”金文凯局促道，“还有，谢谢你。”
　　安何的做法令他们感觉像是泡在了温水里，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先前他们要增加报酬，理智上知道这样做才是正确的，感情上却难免十分肉疼，现在他们无论从理性还是感性方面都迫切想要答谢安何。
　　安何说的没错，他们再激动也不能把身家财产全交出去，变得一穷二白。
　　必须留些钱财储备着，以防万一。
　　穿越前的金文凯哪会考虑这些，现在他必须时时刻刻为生活做筹划，贫民窟的艰辛生活，让金文凯总是缺乏安全感，他恐惧再回到那种生活。
　　安何救了他们的性命，还这么替他们着想，即使把身上的值钱物件都给安何，他们感觉还是不够。
　　而且，他们第一次遇到如此友善的人类，安何还特别厉害，他们想与安何拉近点关系。
　　如果不努力，等任务结束以后，安何的世界或许再不会和他们有交集。
　　见到林开宇之后，如果林开宇真的处境很好，就再向他借点钱给安何吧。
　　刚见面就张口跟同学借钱也不太好，不如就把戒指给林开宇。
　　他们突然觉得，绿宝石戒指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在他们没看到的地方，放在小盒里藏在金文凯身上的戒指，发出了淡淡的光晕。
　　指环中央镶嵌的青绿宝石浮现些许红色纹路。
　　几秒钟后，纹路缓缓淡化，接着彻底消失。
　　青绿宝石恢复了正常状态的生机勃勃。
　　安何露出浅淡的微笑。
　　八十星系有三位穿越者，倒是不小的收获，不知道这两人要找的林开宇，会是什么样子。
　　系统在安何脑内问：“你为何不对他们说，你认识罗蕾，以他们目前对你的信任，大概率会跟着你走。至于另一个穿越者，处理的方法很多，甚至可以直接抓回去。”
　　“你是想说，我采取的做法效率太低了？”安何问。
　　系统诚实道：“是的。”
　　“他们有自己的成长经历，今后或许会变成一种财富。”安何说，“我不会强硬插手，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
　　系统说：“但是你改变了罗蕾的命运。”
　　“不强行干涉，不代表我不会参与进去。大家都是穿越者，如果我把他们当做戏剧的演员，把自己当做观众冷眼旁观，岂不是太傲慢了点？”安何笑了笑，“我的所作所为都是遵循内心想法，罗蕾走的道路，也是她凭借自己意志选择的。”
　　“其他人的情况与罗蕾不同，这两位穿越者的素质比罗蕾差很多。”系统阐述道，“如果他们其实不想要这种财富，更渴望安逸呢？”
　　“你看得到他们的想法么？”安何反问。
　　系统答：“看不到，但可以轻易分析出来。”
　　“然而你计算不出，未来的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过去的选择。”
　　系统默了默：“是的。”
　　“谁也不知道这些，我能做的，就是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安何道，“毕竟，我本质上是干扰他们命运的外来者。”
　　系统尊敬道：“受教了。”
　　安何阖着眼睛轻笑一声，系统真是本色不改。
　　“故乡距离我太远了，一开始是物理上的距离，现在已经变成了精神的距离。”
　　“我不想以陌生的面貌回去见我的亲人，我的朋友，看着其他的穿越者，我正在缓慢唤醒曾经的自己。”
　　安何用快要睡过去的声音轻喃。
　　“神域的问题有待解决。”
　　“我在八十星系的事情还没做完，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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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7、扮猪吃虎
　　外人不允许长时间占据医疗室的空间, 佩格的伤口处理好后，他们都被医护人员驱赶离开。
　　看见金属门自动关闭，隔绝了安何的身影, 克雷吉松了一口气。
　　先前与安何共处一室, 他一直压力很大。
　　不论什么种族的强者, 都值得弱者敬畏。
　　这是八十星系的铁律。
　　“佩格敢那样和A级的异能者说话，胆子真大。”克雷吉心有余悸道, “还有那两个人类。”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异能者大人的世界距离他们太远，他们反倒没有真实感了，也分不清该摆出怎样的态度, 索性就用之前的状态相处。”狼图队长说, “至于混血种佩格, 应该说天性如此，如果他不是冲动的性格, 怎么会跟我们杠上？”
　　克雷吉不无嫉妒道：“能得到异能者大人的关照, 他们运气真好。如果换成我……”
　　躺在对面病床的蛇人冷笑：“呵呵。”
　　克雷吉眼睛一瞪：“你笑什么！”
　　“我才是受到异能者大人关照的, 他为我做了急救。”蛇人炫耀般说道，“你冒犯异能者大人, 还期望得到他的另眼相待，好大的脸。”
　　克雷吉作势就要起身打人，狼图队长寒声道：“克雷吉。”
　　克雷吉老实躺回去。
　　“栽了就认, 没必要想太多。”狼图队长淡淡道，“你口无遮拦的毛病确实该改一改, 免得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
　　“异能者大人佩戴的冒险者徽章, 是二星没错吧？”克雷吉百思不得其解, “他伪装成二星冒险者, 图什么？”
　　“大人物的想法本就难以揣测，而且人类是心思复杂的种族。”狼图队长说，“你看过人类创造的作品吗。”
　　话题突然转变，克雷吉愣了一下，回答道：“看过啊，很多人类虽然弱小，想象力倒是挺有意思的。”
　　“扮猪吃老虎的套路，在其中很受欢迎，说明他们喜欢。”狼图队长沉声道。
　　克雷吉如遭雷击。
　　“所以，今后不要随意惹是生非。”狼图队长语重心长道，“人类花花肠子很多，没有你想的那样好欺负。”
　　“我记住了，队长。”克雷吉深深叹息，“人类，真不好惹。”
　　此后一段时间，克雷吉与人类相处的时候，都会谨慎摆出挑不出错漏的姿态。
　　生怕重蹈覆辙。
　　阴差阳错，倒是让他交到了好几个人类朋友。
　　*
　　悬浮轨道车抵达混乱之城的车站。
　　将红发收在帽子里，戴着太阳镜的希尔拉着助理一溜烟从头等舱跑出来，通过安静无人的贵宾通道来到车站外面，坐上来接自己的车子。
　　希尔喘了口气，问司机：“这辆车的光学隐匿功能是顶级的吧。”
　　司机回答：“是的。”
　　希尔从后面敲了下驾驶座：“把光学隐匿打开。”
　　司机听从吩咐，点下一个按钮，他们的车辆在外人看起来就像是消失在了原地。
　　“要前往酒店吗？”司机问。
　　“别开车，就停在这里。”
　　希尔趴在车窗上面，紧紧盯着车站的正门出口，每个出来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您要找那位救了您的先生吗？”助理问。
　　希尔专注看向窗外，点了下头。
　　“我陪您一起找。”助理说。
　　之前在悬浮轨道车上，助理受到魔气波及，昏迷过去。
　　车厢里的物品几乎被魔气绞碎殆尽，没有能坐人的地方，安何解决魔族后，就将失去意识的助理放在墙角，让他靠墙坐着。
　　安何离开后，助理悠悠醒转。
　　这个时候，乘务人员正在朝他们所在的头等舱补充新家具。
　　车厢的毁坏部位也在缓缓修复。
　　希尔在助理不远处的位置靠墙站立，打开光脑搜索着什么东西，即使是这种闲适随意的姿态，放在希尔身上也有种浑然天成的发光感，拍下照片可以直接作为时尚杂志的封面。
　　助理为殿下的美丽沉醉了几秒钟，昏迷前的记忆缓缓回笼，助理表情大变，猛然跳起来：“您没事吧！”
　　“没事，侍卫也都被我传送回去了。”
　　希尔说着值得高兴的事，语气却是恹恹的，他愁眉不展，周身阴郁的氛围像是能长出蘑菇。
　　看着来来回回运送家具的乘务人员，助理没有喊出“殿下”这个称呼，他担忧问：“您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佳。”
　　希尔郁闷叹息：“你知道怎么跟人类交朋友吗？”
　　“啊？”助理满头雾水，“您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沙发碎片被清扫干净，原地替换上了新的高档沙发，希尔坐下去。
　　助理跟着坐下。
　　“我想和一个人类交朋友，但是他拒绝我了。”希尔的神情更郁闷了，还有些遭受到严重打击的恍惚感。
　　助理骤然站起身，希尔问：“你要干什么？”
　　助理义正言辞：“我要去找那名人类问清楚！您从未和人类交过朋友，愿意做他的朋友，他应当感恩戴德才对，他竟敢拒绝？”
　　希尔幽幽道：“先前让侍卫节节败退的魔族，是他解决的。”
　　“解决得很轻松，轻描淡写。”
　　“那没事了。”助理瞬间坐回去。
　　他转而说道：“您的眼光真好，这样的异能者在人类中间应该很有名吧。”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希尔困惑道，“我没在星网上找到他的过往经历与详细信息，他佩戴的冒险者徽章，显示他才是二星冒险者。”
　　“咦？”助理也诧异了，“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对他更感兴趣了。”希尔的眼睛闪闪发光，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排斥和拒绝，失落沮丧当然难免，但也让他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希尔兴致勃勃在光脑输入一行字，将屏幕放大到助理也能看见的程度。
　　助理看见他搜索的是“怎样和人类交朋友”。
　　第一条：首先要展现出友善与热情，让对方看到你的诚意。
　　第二条：在对方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能很大程度提升对方的好感。
　　车厢修复完成，头等舱的设施补充齐全，乘务人员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道：“我们大概了解了战斗情况，得知您是受到牵连的无辜者，所以头等舱的修复与物品补充都由我们免费提供，损失费我们会去找战斗当事者讨要。让您在乘坐本次列车时受到惊吓，我们感到十分抱歉，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您可以告知，我们尽可能满足。”
　　乘务人员说完就准备离开，希尔叫住他们：“等等。”
　　“请问您有什么事？”
　　希尔取出一只贝壳，里面包含着珍珠。透过贝壳的开口，能看到里面的珍珠熠熠生辉，贝壳本身也是价值连城，带着阳光打在水中晃出的那种粼粼波光。
　　“损失费由我支付，不用去找他们了。”希尔将贝壳珍珠放在乘务人员手里。
　　损失费到手，乘务人员根本不会去管由谁支付，他们向希尔道过谢，退出车厢。
　　希尔重新去看光脑屏幕上的文字，邀功般对助理说：“我算是帮上了他的忙吧？”
　　“当然，殿下。”助理酸楚之余倍感欣慰，殿下何曾为他人着想到这种程度？殿下真的长大了。
　　不过，助理又说：“您得让那个人类知道这件事，他才会对您改观。”
　　希尔不赞成地微微摇头，示意助理看下一条。
　　第三条：以上两点可以结合，帮助对方的时候不要带着功利性，而是发自真心，也许对方暂时不知道你的付出，短时间内见不到什么成效，但你终究会获得想要的回报。
　　大多数鲛人都讨厌人类，这已经成为鲛人族的风气。
　　恐怕所有鲛人都不会想到，殿下会为了一名人类做到这种程度。
　　看着希尔专注观察车站出口的侧脸，助理内心暗暗感慨。
　　安何从车站走出来，希尔眼睛一亮：“看到了！”
　　混乱之城的建筑偏向古典风格，与各种高科技设施完美融合在一起。单看风景，会觉得这里颇有韵味，若将街道上形形色色的种族收入眼中，又会觉得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混乱之城。
　　宋昊和金文凯眼花缭乱，为异世界的新奇景象感到惊叹。
　　他们穿越以来见到的不同种族，都没有在混乱之城车站的这一会儿见得多。
　　和两位冒险者熟悉以后，他们也不介意被看作是乡巴佬了。
　　反正他们确实没见过世面。
　　安何走下阶梯，朝他们侧过脸：“走吧，我们还要把你们送到最终目的地。”
　　他打开光脑调出智能地图，找到前往林家的路线。
　　宋昊感谢道：“麻烦了。”
　　“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将路线记在心里，安何关闭地图，“职责所在。”
　　车里的希尔这才注意到安何的光脑，疑窦道：“这是哪个品牌的光脑？我从来没见过，看起来……好寒酸。”
　　助理在星网上搜索，很快找到答案：“这是目前市面上价格最低的光脑，是两三年前的老机子，已经快要被淘汰了。”
　　希尔简直不能想象这种又卡又慢，功能还少的光脑该怎么使用。
　　助理猜测道：“或许是他喜欢？”
　　这种强者，总不可能缺钱。
　　“真有人会喜欢用这种光脑？”希尔不太能相信，“他身上谜团很多，沦落到这种程度，可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安何还不知道希尔已经在关于他的事情上脑补了很多。
　　佩格问：“我们怎么过去？”
　　看着两位穿越者目不暇接的样子，安何道：“步行吧，我也想参观混乱之城现在的样子。”
　　佩格没有异议。
　　他们走下楼梯，加入街上热闹的人流。
　　坐在车里的希尔连忙道：“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希尔：用钱能砸到他和我交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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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雇佣
　　还没走几步路, 安何忽然停住。
　　“唔。”安何略微沉吟，取出一个黑色握操作了两下，握柄顶端出现一根细长光鞭。
　　金文凯看着眼熟：“这根鞭子？”
　　“之前那个魔族的。”安何回答。
　　他还没购买武器, 正巧魔族的光鞭不错, 可以凑合着用, 再不济也能拿来卖钱，所以就顺手捡回来了。
　　安何轻轻一挥, 光鞭缠绕住一只老鼠带回来。
　　老鼠两只前爪拿着几张叠到很小的钞票，佩格条件反射摸了下衣服口袋，这是他的钱！
　　老鼠将钱还给佩格，谄媚作揖道：“这位大人, 请您大人有大量, 放过我吧。”
　　安何收起光鞭, 拎着老鼠随手一扔，老鼠没入人群溜之大吉。
　　“留心点。”安何说, “这座城市远没有表面看上去光鲜无害。”
　　接下来, 宋昊和金文凯深刻领教了这句话的含义。
　　刚走过一条街, 他们就遭遇了两三次意外，还目睹了当街血拼的现场。
　　即将召开超大型拍卖会的时节, 混乱之城表面的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宋昊和金文凯捏了把汗，无比庆幸自己选择了雇佣冒险者，否则别说中途遭遇突袭, 就算一路无事来到混乱之城，他们也很难平安抵达林家。怀揣着不少财富的普通人, 在一些种族眼中就像是明晃晃放在眼前的肥肉, 不咬一口都对不起自己。
　　无异能的普通人类, 在这种处境怎么可能不艰难？
　　走到路口, 左拐是一条小吃街，安何兴味盎然道：“我们过去看看？”
　　“好啊。”小吃街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宋昊和金文凯也饿了。
　　他们先去买饮品，佩格中途离队，等金文凯将最先做好的饮品递给安何时，佩格也捧着好几盒烧烤回来了，他将其中一盒放在安何手中。
　　到后来，他们自己没吃进嘴里多少东西，净给安何买了。
　　“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安何说，“你们分一分吧。”
　　回到路口，安何径直走向一个方位。
　　佩格确认了下地图，忍不住提醒：“走反了吧？”
　　“没有反，我要找一个人。”安何来到车道一侧，曲起指节敲了敲。
　　在金文凯和宋昊看来，他是在敲一无所有的空气。
　　“叩叩。”
　　希尔则真真切切听到车窗被敲响。
　　跟踪被发现，希尔惊慌失措：“这辆车的光学隐匿功能不是顶级吗？”
　　“这个人类是不是强大的异能者，或者异能比较特殊？”司机问，“如果是的话，光学隐匿对他不会起效。”
　　常年待在海域，尤其缺乏战斗方面经验的希尔沉默了。
　　他感觉不知道这种常识的自己很丢脸，没有回答司机的问题。
　　安何敲了两下车窗就不再动作，希尔担忧他生气离开，决定勇敢面对，于是让司机解除光学隐匿，自己降下车窗。
　　不等希尔尴尬僵硬地打招呼，安何直接将手中的炸串递过来：“吃吗。”
　　助理知道，殿下不喜欢油腻肉食，更排斥这种毫无格调与美感可言的街边小吃。
　　结果是，希尔欣喜接过炸串，毫无反感情绪。
　　希尔咬了一小口炸串，安何突然问：“你跟着我们想干什么？”
　　“咳！”希尔险些被口中的食物呛到。
　　他急急忙忙咽下食物，辩解道：“你不要误会，我对你们没有歹意。”
　　安何问：“那你想做什么？”
　　“你是在执行任务吗？”希尔的声音降低。
　　“嗯。”安何扭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金文凯和宋昊，刚才安何面前忽然出现一辆看起来就很贵的车，他们吓了一跳，也有点好奇车里的人，不过他们不敢靠近过来。
　　安何回过头，继续对希尔说：“我要护送他们前往林家。”
　　“林家是混乱之城的豪门。”希尔说，“你们没有凭证，是进不去林家所在区域的。”
　　“总会有办法。”安何道。
　　希尔热情拍了拍身边的车座：“你们可以上车，我带你们过去。”
　　“我们非亲非故，这样太麻烦你了。”安何婉拒道。
　　非亲非故四个字仿佛化作一根箭矢扎进胸口，希尔露出坚强的笑容，摆出此行的真实目的：“其实，我是想雇佣你。”
　　既然安何的身份是冒险者，还在接任务，那么当然可以雇佣他。
　　这是希尔苦思冥想如何与安何拉近关系的时候，产生的一个灵感。
　　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想到，在安何离开之前就提出。
　　希尔也没有联系安何的方法，只好在到站后以最快速度下车，等在车站外面守株待兔。
　　“你怎么不直接向我提出来？”安何说，“没必要偷偷摸摸跟在后面。”
　　希尔声若蚊蝇：“你是不是对我印象不好？我就没敢直接开口，想见机行事。”
　　你想见到哪门子的机会再行事？
　　安何为他异于常人的脑回路叹了口气，“我对你的印象也没差到这种程度，只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个熟人。这点情绪当然不会影响我工作，你打算给我的任务是什么？”
　　希尔的心境骤然开朗：“你也知道，最近混乱之城比较危险，我家里人还想强行带我回去。你很厉害，我想雇佣你保护我。”
　　“报酬到位，一切都好说。”安何说。
　　希尔笑了起来。
　　安何招呼其他人过来，乘上希尔的车。
　　车内空间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宽敞，像是富丽堂皇的大房间，应该是运用了最新的空间折叠技术。宋昊和金文凯坐在高档沙发上有些拘束，挺直背脊不敢乱动。
　　一开始进来看见希尔，宋昊和金文凯对着他的长相发呆了足足一分钟，如果不是安何打断，他们还会呆滞更久。
　　希尔的声音也特别好听，仿佛蕴含着特殊的能量，让他们像醉酒一样晕乎乎的。
　　现在回想起来，宋昊和金文凯倍感丢脸，恨不得打开车窗跳出去一了百了。
　　希尔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见多了对着自己流露这种神态的人，宋昊和金文凯算是还好的了，有些人表现得更过分。
　　也是宋昊和金文凯的阴暗面不多，加上安何的影响，他们才没有受到希尔更多的影响。
　　鲛人的声音，本就是蛊惑人心的武器。
　　所以，安何究竟是什么情况？希尔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是A级的精神系异能者，也不该完全豁免希尔的影响。
　　所谓的最美鲛人，并不仅仅是一个名头，而是有实际的作用与价值。
　　希尔去车载冰箱取出甜点，交到安何手上，旁边的助理瞳孔地震，他居然看到了娇生惯养的希尔殿下降尊纡贵，亲自招待人类！
　　殿下都这么拼了，他必须帮助殿下达成所愿！
　　助理决定曲线救国，热情招待安何的同伴。安何的同伴对他们印象好了，说不定也会随之影响到安何。
　　海洋在上，要是平常他们见到混血兽人和普通人类，可是给都不会给一个眼神。
　　希尔和助理的亲切虽然让佩格他们无所适从，但他们也确实放松了点，没有那么紧张了。
　　宋昊跟金文凯交头接耳。
　　“你有没有觉得，希尔看起来有点眼熟？”
　　“这个名字也耳熟。”
　　“我想起来了！我们在商厦大屏幕上见过他。”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是个大明星？”
　　“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大明星，甚至还和他坐在一辆车上，面对面说话。”
　　“谁不是呢。”
　　“这种逆天颜值要是搁在地球，估计他就算什么都不会也能成为顶流，每天被大票粉丝捧着。”
　　“他在这里的娱乐圈人气应该也很高吧？安何竟然认识这种大明星。”
　　“那么厉害的异能者，人脉当然广。”
　　“要是我们也能达成这种人生境界就好了，不对，有一半我都会做梦笑醒。”
　　“也只能做梦想想了，现实里我们都是无异能者，高中学历，没有任何工作经验。”
　　说到这里，两人齐齐叹了口气。
　　车辆很快行驶到高档住宅区，守在外面的保安认出车牌，不敢怠慢，指挥司机将车辆停在适当位置。等司机降下车窗，保安凑过来问：“请问是哪位贵客？”
　　“金文凯和宋昊，找林家的林开宇。”安何说，“报出他们的名字，说他们是按照寻人启事找来的，林开宇就明白了。”
　　司机如实转述他的话。
　　保安打开光脑通知林家，安何对两位穿越者说：“走吧，去见你们要找的人。”
　　他打开车门，宋昊和金文凯也跟着下车，站到住宅区出口附近等待林开宇。
　　望见住宅区里高档的环境，他们心里有些打鼓，又忍不住对林开宇感到羡慕。
　　明明穿越后度过的时间不算很长，他们却有种与老同学久别过后即将重逢的忐忑感。
　　没等多久，衣着光鲜亮丽，身后还跟着保镖的林开宇匆匆赶来。
　　“宋昊，还有金文凯，真是你们！”林开宇惊喜道，“原来你们也……嗯。”林开宇瞥了眼安何，换一种不会让外人听出他们穿越者身份的说法，“原来你们也来了，我还以为这里只有我自己。”
　　宋昊关心地问：“没有其他人联系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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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优越感
　　“没遇到过其他人。”林开宇摇摇头, “这里可能只有我们。”
　　“不应该啊。”宋昊不觉得自己和另两位同学有哪里特殊，可以成为大巴车里唯三拥有穿越机会的幸运儿，他更倾向于穿越的不止他们三个。宋昊思忖道：“可能是他们离的比较远, 或者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
　　金文凯道：“林开宇, 要不我们多发几次寻人启事？”
　　“我最近忙, 等闲下来就全网发。”林开宇无意在这件事上多谈，转而问出一个在他看来更重要的话题, “我听保安说，你们是乘着豪车来的。”他微微侧头瞥了眼安何，看清安何的二星冒险者徽章，不甚在意地回头朝两位同学笑了笑, “还雇佣冒险者护送你们过来, 看起来过得不错啊。”
　　“哪有。”金文凯叹了口气, “豪车压根不是我们的，是安何认识的人好心载我们一程。”
　　“哦, 安何就是这位冒险者, 他帮了我们很多。”介绍完安何, 金文凯继续吐苦水，“我们一醒来是在贫民窟, 你不知道我们过的都是什么日子，真是连乞丐都不如，运气好弄到点钱, 才能从贫民窟出来，否则我们连来找你的路费都没有。”
　　听到两位同学穿越后的处境不如自己, 林开宇内心松了口气。
　　“你们没有异能吗？”林开宇状似关切地问, “要是异能比较弱也没关系, 我知道异能的锻炼体系, 可以告诉你们。异能者很吃香的，等你们把异能提升上来以后，就不用担心生计问题了。”
　　“有异能的话，我们哪会过得这么惨不忍睹？”金文凯苦笑道。
　　得知他们没有异能，林开宇的笑容愈发热情，隐隐散发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没事，以后我罩着你们。”林开宇拍着胸膛打包票。
　　金文凯本就有些抱大腿的意思，闻言便道：“那谢谢你了啊，还是——”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场，金文凯险险把“老同学”三个字咽回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你够义气。”
　　林开宇笑意灿烂，享受这种老同学求上门来追捧他的感觉。
　　宋昊补充道：“我们也不会一直麻烦你，实在是我们目前的生活太难了，想先请你帮个忙。我们会尽快适应新环境，学到一技之长，等我们能靠自己活下去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打扰你了。”
　　“就像金文凯说的，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这么见外干什么？”林开宇佯装不乐意的样子，“你们就住在林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林开宇的态度看似友善热情，宋昊却有点不舒服。
　　“既然任务达成，我们就离开了。”安何开口道。
　　“啊，这就走吗？”宋昊下意识流露出不舍，却没法挽留。
　　他们只是雇佣关系，任务结束后，确实该各奔东西。
　　“对了，按冒险者协会的规矩，你们还没付报酬吧。”林开宇想起这回事，“你们手头应该不宽裕，我替你们付吧。这段时间混乱之城不太安全，你们雇佣冒险者的意识是好的，就是二星冒险者这个等级有点尴尬，价格比一星高不少，却没办法在混乱之城完全保护好你们，你们检查下行李箱，看财物有没有被偷？”
　　林开宇一副懂行的语气，仿佛对混乱之城的状况非常了解。
　　他说的确实是实情，之前佩格自己就差点被偷，普通的二星冒险者，在这里也是食物链下层，更别说保护底层的普通人安然无恙。
　　宋昊辩解道：“没有，安何将我们保护得很好。”
　　林开宇露出手腕上的最新光脑，他先是展示般在光脑打开后的科技感主界面停留几秒钟，然后打开付款页面，施舍给安何一个眼神，“多少钱？看在你尽职尽责，工作干得不错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们一些小费。”
　　宋昊心里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忍住不快，尽量客气道：“其实我们有件事想拜托你。”
　　林开宇大手一挥，“什么事？尽管说。”
　　“我们遇到了超出二星等级的危险，幸好安何厉害，救了我们，不然我们就完蛋了，所以我们想给他提升报酬。”真到借钱的时候，宋昊还是有点难以启齿，“我们身上钱不够，想跟你借点。”
　　林开宇问：“借多少？”
　　“我们也不知道多少。”宋昊对冒险者的等级划分没有清晰概念，粗略估计出一个数字，“我觉得，至少也该五六星以上吧？”
　　“疯了吧？”林开宇瞪大眼睛，“五星是冒险者等级的分水岭，已经能让自己的名头被许多人所知，你们知道五六星以上是什么概念吗，还至少？”
　　“所以我们得找你借。”金文凯丝毫不觉得他们开出的数字哪里高了，他还没有说，他们在车上的时候就将大部分值钱物件给予安何，自己和宋昊只各自留下一件以防万一，“你别担心，我们会写欠条，还会把一件东西放在你这里当抵押。你等下可以看看，那件东西很有用的。”
　　“五六星任务的报酬对林家也不算什么，我当然不会小气到不借给你们。”林开宇压根不信他们能拿出什么宝贵物品，“我就是觉得，你们是被这个冒险者骗了吧？八十星系的人类很狡猾的，尤其冒险者，他们走过各处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种族，心眼很多。”
　　宋昊怎么听他的话怎么别扭：“我们不也是人类？”
　　林开宇不太高兴了，“你非得向着这个冒险者，使劲跟我抬杠？”
　　“林开宇，你别生气。”金文凯劝说道，“他确实值得这个报酬，我们亲身经历，有很厉害的魔族袭击我们。”
　　说完，他朝安何投去一个确认的眼神，“是魔族吧？”
　　“是的。”安何回答。
　　林开宇笑出了声：“你们是只知道魔族这个称呼吧，知道魔族的具体信息吗？”
　　金文凯哑口无言。
　　“魔族在八十星系的强族里面排行前五，而且是前五里最低调的强族。”林开宇倍觉可笑，“他们为什么袭击你们？”
　　林开宇话里话外，不相信安何的实力是其次，他主要不相信宋昊和金文凯会遇到这么大的危险。
　　他心底深处甚至揣测，宋昊和金文凯是不是嫉妒自己境遇好，故意和冒险者下套坑自己一把。
　　宋昊和金文凯遭遇魔族袭击，雇佣的二星冒险者还正好是隐藏强者，说起来的确匪夷所思。但他们和林开宇同为穿越者，还是林开宇高中三年的同学，在林开宇心中没有一点可信度，也难免感到失望与不满。
　　金文凯耐着性子道：“你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不去。”林开宇说，“有什么东西，不能在这里看？”
　　宋昊实在没忍住刺了一句：“你不想借钱，直说不就行了？”
　　林开宇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宋昊还要继续说什么，金文凯使劲拽了他一把。
　　安何固然是他们的恩人，但终究是陌路人，他们今后在八十星系的生活还要仰仗林开宇，林开宇小心眼且记仇，尽量不要得罪。
　　希尔听不下去，过来将安何挡在身后。
　　“林家的少爷，原来这么穷酸。”希尔冷冷一笑，转过身面对安何顿时笑靥如花，将一只包含着珍珠的贝壳交给安何，他在悬浮轨道车上给过乘务人员类似的，作为安何损害车厢的赔偿金。
　　这只贝壳，比希尔先前给乘务人员的更加美丽珍贵，希尔说：“我以六星任务五倍的价格聘请你，这是订金。”
　　“你别嫌少。”开出这种震惊林开宇一万年的高价，希尔还觉得是自己赚了，“我离家出走，带的钱不多。”
　　安何将贝壳放在掌心，看着里面光彩照人的珍珠。
　　这也叫带的钱不多？
　　比魔族还低调许多的鲛人原来这么有钱，闷声发大财啊。
　　安何想起，他作为血族亲王统治八十星系时，鲛人族确实献给他很多奇珍异宝。
　　那时的安何不太在意这些，导致记忆都有点模糊了。
　　林开宇一见到希尔，就再也移不开视线，希尔的声音更是令他精神恍惚，怔怔说不出话。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名人类，而觉得自己是肆意徜徉在海洋中的游鱼，自由自在不愿上岸。
　　宋昊和金文凯发现了他的奇怪。
　　他们第一次见到希尔的时候，也不过是失神了一段时间，对外界还是有感知的，安何一出声就把他们的失神状态打断了。但是现在，他们在林开宇眼前挥手，使劲拍打林开宇的后背，林开宇都没有任何反应，意识都不知道飘哪去了。
　　他们不知道，希尔影响力的深浅，与他人内心的欲望浓度有关。
　　林开宇面对希尔的表现异于常人，说明他的欲望比寻常人浓烈一些。
　　当然，世上欲望浓烈的人很多，以希尔明星的身份，如果他无法自控，如此恐怖的影响力早就扩散到全星系，引发巨大混乱。
　　希尔平时会有意控制自带的影响力，林开宇的反应如此严重，是希尔有意给他一个教训。
　　他觉得林开宇丑陋，也不喜欢林开宇说的话。
　　如果希尔不解除给林开宇施加的影响，林开宇逐渐会彻底认为自己是一条鱼类，义无反顾跳进大海，再不出来。
　　这还是希尔念在他是宋昊和金文凯朋友的份上，给予他最轻的惩罚。
　　鲛人虽然美丽，但并非无害，否则也不会在八十星系屹立至今，而是早就被其他种族奴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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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心酸
　　林开宇的状况明显不对劲, 林家的保镖掏出枪支对准希尔，“你对少爷做了什么！”
　　“都住手！”林开宇猛然发出怒喝，“把你们的枪放下！”
　　“要是伤到了这位先生, 我让你们好看！”
　　保镖握枪的手松了松, 但没有完全放下枪, 表情踟蹰地互相对视，不知如何是好。
　　林开宇勃然大怒：“我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这下, 连宋昊和金文凯也明显看出他的异常了。
　　亲眼见到希尔轻描淡写就能将人心控制到何种程度，宋昊和金文凯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畏惧。
　　先前希尔是看在安何的面子上，才对他们笑脸相迎，真实的希尔他们根本不了解。
　　希尔看出他们的态度变化, 并未有什么反应, 他习惯了别人对他能力的畏惧乃至厌恶。
　　还有更恶心的, 觊觎和痴迷。
　　反正，希尔也不怎么在乎这两个人类的想法。
　　“别担心。”安何安抚两位穿越者, “你们的朋友不会有事, 只是让他安静一点。”
　　有安何发话, 宋昊和金文凯放下了心。
　　希尔看向安何，绽开大大的笑脸。
　　“我们快走吧。”希尔说, “这里待着不舒服，这里的人我也不喜欢。”
　　林开宇大受打击，露出伤心欲绝的神色。
　　宋昊抱歉道：“不好意思啊, 发生了这种事。”
　　“没什么，你们付给我的报酬已经足够。”安何说, “好不容易找到朋友, 不要闹得这么不愉快。”
　　安何想了想, 向上伸出手, 一片宽大树叶仿佛受到无形牵引一般脱离枝干，来到安何手中。
　　安何拿着树叶，用精神力在上面刻上一串数字。
　　看着这一幕，希尔忽然想起鲛人侍卫说过的，精灵族被不知名的强大精神系异能者入侵。
　　希尔转头将这个想法抛在脑后，并未和安何联想到一起。
　　不可能这么巧。
　　而且，入侵者能从精灵王艾赛亚眼前逃脱，必定是站在八十星系顶端的强者。
　　安何的异能应该还达不到那种程度。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们还没有光脑，没法互加好友，我就把联系方式写在着上面了。”安何将树叶递给他们，“看在我们合作愉快的份上，如果你们之后有什么任务需要雇佣我，可以随时联系，钱不够也没事，我允许你们赊账一次。”
　　接过树叶，宋昊莫名有点鼻子发酸。
　　他时时刻刻都在思念家乡，想念地球的亲人朋友，来见林开宇之前，他虽然对林开宇有点不放心，但实际上抱着很大期望，然而他没想到，会搞得这么不愉快。
　　给予他们温暖善意的，不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林开宇，而是一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安何与希尔离开后，林开宇渐渐恢复正常。
　　“发生了什么？”林开宇满脸茫然，“那两个冒险者走了？”
　　“嗯，刚刚走的。”金文凯回答。
　　“还没给钱，他们怎么会愿意走？”
　　“我们给过了。”
　　林开宇敲了敲脑门：“奇怪，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保镖俯身靠近过来，低声描述了希尔出现后发生的情况。
　　“我被人操控了精神，你怎么不早说！”林开宇大惊失色，怒气冲冲钻进车子，“快回家！我要找医师看一看。”
　　林开宇正要让司机开车，看见宋昊和金文凯还站在外面，他正是心慌意乱的时候，口气也不怎么好：“你们愣在外面干嘛？上来啊！”
　　看林开宇惊慌烦乱，迫不及待想回去找医师的样子，宋昊和金文凯也不再多说其他话浪费时间，直接上车。
　　车内的陈设比起希尔的差了不少。
　　车辆很快行驶到林家，林开宇匆匆下车直奔治疗室，宋昊和金文凯在林家人生地不熟，硬着头皮跟在林开宇后面。
　　经历一系列检查，确认自己的状态一切正常，林开宇总算稍微放心。
　　他训斥保镖：“我当着你们的面被袭击，你们的应对呢？林家的钱是用来养你们吃干饭的吗！”
　　宋昊和金文凯尴尬站在一边，留着也不是，走也不是。
　　冲着保镖发泄完一通怒火，林开宇重新注意到两个同学，“不好意思啊，你们可能待得无聊了？这群保镖就是欠教训，林家每个月给他们开那么多工资，他们连保护雇主都做不好，要是换个怀有杀意的危险分子，我不是命都没了？”
　　林开宇带他们走向室外，唉声叹气朝他们悄悄说：“你们别看我现在光鲜亮丽的，其实难处很多，不知道多少人想把林家拉下马，或者拿我的人身安全威胁我父亲。这里可不像地球那么安全，尤其八十星系在所有星系里也是比较危险的。”
　　金文凯干巴巴道：“是啊，你也不容易。”
　　无论怎么听，都觉得林开宇是在凡尔赛。
　　他们对林开宇诉苦，穿越后生活优渥的林开宇没怎么安慰，甚至反过来向他们倾倒苦水，搞得好像自己也很惨一样。
　　最让宋昊来气的，是林开宇并没有那种遭受过真正苦痛的心情，更像是彰显被豪门明枪暗箭包围的自己很了不起。
　　一看就是没遭受过异世界毒打的样子。
　　宋昊真是拳头硬了。
　　金文凯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忍住。
　　就算真要打林开宇，他们也做不到，只会被一拥而上的保镖制服。
　　林开宇带他们参观林家的穷奢极欲。
　　每到一处，那里的佣人都会恭敬向林开宇行礼。
　　几位冒险者目不斜视和他们擦肩而过，身上带着从无数战斗拼杀出来的危险气息，金文凯挪动脚步，离他们远一点。
　　他们看见，这几个冒险者佩戴的徽章，统一都有五颗星星。
　　“看到了吧，这才是真正的五星冒险者，林家雇佣的。”林开宇说，“对了，你们支付报酬的时候，没有傻傻被欺诈吧？你们身上钱不多，应该没事。那个冒险者应该是遇上了出手大方的冤大头，才急不可耐跟着走了。”
　　宋昊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再度蹿升起来。
　　“他没有欺骗敲诈过我们。”宋昊冷冷道。
　　“也不怪你们，你们的社会经验太少了。”林开宇宽宏大量道，“八十星系的弯弯绕绕，我回头讲给你们听。”
　　宋昊说：“反正你就是不相信我们。”
　　“行，我相信总行了吧。”林开宇无可奈何，“魔族袭击悬浮轨道车，这么大的事应该有新闻报道，我上网找找。”
　　林开宇熟练地打开星网，输入相关词条，很快跳出许多关于今日魔族袭击轨道车的新闻。
　　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点开新闻，里面描述的事情经过，与宋昊和金文凯说的完全吻合。
　　记者还在一座无人山峰上发现了魔族飞行器的残骸。
　　新闻报道语焉不详，不止视频，连现场照片都没有，可能是出于魔族的压力。
　　但文字对于击败了魔族的对象有描述，是黑发黑眼的二星冒险者。
　　林开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重重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感觉升腾而起。
　　宋昊还说：“你看，我们讲的没错吧？”
　　“我安排佣人带你们去房间，以后你们就安心住下吧。”林开宇面子挂不住，开始转移话题。
　　宋昊问：“你要走了？”
　　“对，我还有好多事要忙，血族亲王戒指失窃的事你们知道吧？我们林家正在和血族合作，帮忙找戒指。”林开宇压低声音，“偷偷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明天有位血族公爵要过来，父亲将接待公爵的重要任务交给了我，我必须做足准备。”
　　“那确实很要紧。”宋昊感觉林开宇的世界距离他们很远，穿越后的林开宇也变了一些，“你去忙吧。”
　　林开宇离开后，金文凯与宋昊面面相觑，眼中同时流露出苦涩。
　　他们在林开宇面前处处矮了一头，憋屈压抑。
　　面对更强大的安何，他们为什么没有类似的感觉？
　　回想不久前和两位冒险者在混乱之城逛街的时候，他们竟有着在林开宇这里找不到的自在和平等。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想念，希望那段旅程尚未结束。
　　“对了。”林开宇忽然转回来。
　　宋昊意外地问：“怎么了？”
　　林开宇说：“我记得咱们上学的关系不太好，不过那都是过去了，来到这种地方，我们就是同舟共济的同伴，我很想对你们好，相信我。”
　　金凯文有点被打动。
　　骤然来到陌生世界，遭受许多苦难，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去，他们受创的脆弱心灵其实很容易被触动。
　　尤其是面对曾经的同学，同是穿越者的命运共同体。
　　金凯文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还没等他做出决定，林开宇已经匆匆离开。
　　最终，他们还是没将绿宝石戒指交给林开宇。
　　*
　　安何重新乘上希尔的车。
　　佩格知道希尔想雇佣的只有安何，自觉离开。
　　安何问：“跟着你，能见到洛风吗。”
　　希尔对这个名字反应不小：“你找他干什么？”
　　安何淡淡道：“想见他一面。”
　　希尔小心翼翼问：“你也觉得他比我更好？”
　　“你想到哪去了？”安何感觉他的关注点稀奇古怪，“说起来，论外表明明是你更优秀，为什么你会不如他？”
　　听到安何对他的认可，希尔情不自禁抿起嘴角，说起不高兴的话题，语调都轻快了些：“八十星系慕强严重，想得到瞩目与喜爱，单有外貌是不够的，综合能力也要跟上。”
　　希尔离家出走的时间不长，基础和经验都不过关，能短短时间获得大票支持，已经是非常惊人的影响力。
　　“而且，洛风的身份特殊，他与精灵族有关。”希尔补充道，“具体来说，是与艾赛亚陛下有关。精灵族本就受欢迎，艾赛亚陛下被誉为完美的精灵王，憧憬者不计其数，却很少有人能亲眼得见。因为这点，许多人对洛风爱屋及乌。”
　　洛风有精灵族的光环，希尔却要隐瞒鲛人的身份，各方面束手束脚。
　　安何开始感兴趣：“他们有什么关联？”
　　“你不知道？”希尔惊讶道。
　　“我刚回八十星系不久。”安何说的都是实话。
　　希尔看向他佩戴的廉价光脑，自动想出了答案。
　　安何实力强大，却以二星冒险者的身份示人，星网搜索不到他的过往痕迹，说明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隐藏自己，低调生活，还要四处流浪，对八十星系的信息了解不多也是难免。
　　这样一定很辛苦吧？希尔感到心酸。
　　安何看到，希尔聊到一半突然起身，从车载冰箱再度取出甜点，放在他面前。
　　车载冰箱最上面两层，放着希尔喜欢的高级限量品甜点，这么一会儿就都给安何了。
　　异能者不容易产生饥饿感，偶尔吃些美食会让心情变好，吃太多就没意义了，安何将甜点推到希尔面前，“你吃吧。”
　　希尔感动道：“你真好。”
　　安何一头雾水，但他不想了解希尔的心路历程，于是保持沉默。
　　平复情绪后，希尔继续先前的话题，缓缓诉说道：“谁也不知道，洛风是怎么出现的，总之有一天，他忽然出现在了精灵族的生命泉。”
　　安何知道原因。
　　洛风掉进空间裂缝来到八十星系，落点就是在精灵族的生命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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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罪无可恕
　　“念在洛风当时年龄还小, 精灵族本想问清他出现的原由，再将他驱赶出精灵族，结果笛丽雅殿下执意护着洛风, 想要将他留在精灵族, 艾赛亚陛下不知为何也支持母亲的决定, 洛风从此成为唯一在精灵族拥有特权的人类，笛丽雅殿下将他视作半个儿子, 艾赛亚陛下视他为半个弟弟。”
　　安何若有所思。
　　以他对笛丽雅与艾赛亚的了解，他们都是心地善良的精灵，但同时也拥有排斥外族的特性。刚通过空间裂缝掉进精灵族生命泉的洛风，看上去应该非常凄惨可怜, 但他们最多治疗好洛风, 再将洛风托付给好的人类, 不至于做到将洛风留在精灵族，亲自抚养的程度。
　　其中有什么原因？
　　抵达住宿的酒店, 希尔走了几步, 转过身看向安何说：“你为什么要落后我一步？”
　　助理默默流泪：殿下, 我也跟在你后面，你为什么不关心我？
　　“这是身为保镖的义务。”安何说。
　　希尔认真道：“你不是保镖。”
　　“拿人钱财, 替人办事。”安何微微一笑，“怎么不是？”
　　希尔鼓起脸颊，穿过不染尘埃的自动玻璃门, 搭乘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位明艳张扬的女明星, 手指夹着根没有点燃的女士香烟。
　　“是谁惹我们的小希尔不高兴了？开心一点嘛, 否则你堪比美神的容貌就要黯淡无光了。”
　　“不能这样说, 这是对美神的不敬。”希尔提醒道。
　　“原来我们的小希尔还是美神的信徒。”女明星笑了笑, “也是，以小希尔的外貌，必定是被美神祝福过的。”
　　她的房间和希尔不在同一楼层，提前下了电梯。
　　电梯继续向上。
　　“你信仰美神？”安何问。
　　“鲛人都信仰美神。”希尔回答道，“远古时代，尚未进化完全的鲛人更倾向于怪物，神明让我们拥有美丽和智慧，以及独特的天赋。海洋成为我们的国度，发展出我们的文明。”
　　“美神的信仰在八十星系不多。”
　　“因为鲛人的主族在其他星系，我们这里算是主要分支。”希尔撇了撇嘴，“八十星系一群野蛮人，只知道打打杀杀，本来他们信仰的是血与火之神，现在他们对神的信仰也淡薄了，信仰神不再能使他们变得强大，他们就使用其他的手段。他们不懂得欣赏真正的美丽，没有发现美好的眼睛，幸好美丽的种族也有不少，比如精灵，否则我们早就待不下去了。”
　　“你去过鲛人主族吗？”安何说，“你的血脉如此纯净，应该能得到主族重视。”
　　“还没有，不过我总有一天是要去的。”希尔海洋般的眼眸泛起微光，“听说鲛人主族得到过美神的神谕，很久以前美神甚至亲自降临过他们所在的大海，我想亲眼看一看。美神没有神像，因为神像刻绘不出祂万分之一的美丽，我们更多是以符号或者物件作为美神的象征。不知道真正的美神是什么样子？我一直在追寻美，美神或许就是我想追寻的最终目标。”
　　“可惜神明太久不再现世，或许我永远无法亲眼得见美神。”希尔遗憾叹息。
　　安何对美神毫无滤镜，委婉劝说他放低期待：“你们作为美神的眷族，也许本身就继承了美神的许多特征，比如行事原则和性格。”
　　“我们怎能与神明相提并论？”平时自傲的希尔，提起美神却十足放低了姿态，“神明就是世间美好的化身，还会有更美的事物令祂追寻着迷吗？我难以想象，应该是不会的吧。”
　　安何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希尔通知酒店预订了安何的房间，和安何分开前，他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将洛风的行程吐露出来：“我来混乱之城，除了凑凑拍卖会的热闹以外，主要就是参加一档节目，洛风也会参与，明天你大概就能见到他了。”
　　“好的。”安何笑道。
　　安何在酒店房间待到晚上。
　　他站在窗前俯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混乱之城，感觉还是更喜欢无名星系的环境一点。
　　不知道无名星系现在怎么样了。
　　“嗯？”
　　安何侧头看向一个方位，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脱离出来。
　　“看来，今晚就能见到洛风。”
　　喃喃自语的声音尚未在房间中消弭，安何的身影陡然消失。
　　打开的窗户前空空荡荡，只剩窗帘被风微微掀起。
　　*
　　深夜的混乱之城依旧热闹。
　　醉醺醺的洛风坐在车子后座，满脸通红半闭着金色的眼眸。
　　迷迷蒙蒙间，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不如说，那段记忆一直清晰刻印在他的脑海深处，时不时就要找到机会冒出头。
　　长兄洛希天生感情淡薄，洛风与他关系疏离，洛修则因为异能和黑发黑眸的缘故经常独来独往，像是真的化作了阴影，害怕被外界的阳光融化。
　　有时候，洛修看着弟弟体现着王室血脉的金发金眼，会情不自禁流露出羡慕。
　　洛风知道，他宁愿像自己一样平庸，也不愿变成格格不入的异类。
　　其实，洛风和他正好相反。
　　洛风宁愿被视作异类，也不愿别人看到他时夸赞：“这真是三位王子中，最正常懂事的孩子。”
　　天生的东西无法改变，任何语言安慰对于洛修都是苍白无用的，正如洛风无法改变自己才能平庸的事实一样。
　　洛风没将内心想法对任何人说起过。
　　那本该是寻常的一天，他邀请梅冷在王宫中游玩，结果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厄难。
　　掉进空间裂缝的时候，洛风被疾病之神的力量保护，没有直接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但疾病之神残留的力量终究有限，洛风受到了严重的伤势，从空间裂缝出来跌进生命泉的时候，洛风已经奄奄一息，浑身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
　　四面八方涌来的生命泉水，维持住了洛风的生命。
　　他的伤口逐渐痊愈。
　　然而好景不长，生命泉是精灵族严格把守的重地，洛风的出现很快被精灵发觉。
　　这个时候，洛风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远离了家乡，脑中模模糊糊想着，这么神奇的泉水，应该禀报给父王。
　　精灵族的长老经过商议，决定先从洛风口中询问出他莫名出现的原因，再将洛风驱赶出精灵族。
　　当时洛风的伤势尚未恢复到一半，如果就这样被赶出精灵族，他一个伤患无依无靠，结果可想而知。
　　前任精灵王笛丽雅匆匆赶来，不顾其他长老的反对，一意孤行护住洛风。
　　被笛丽雅抱在怀中的时候，洛风恍惚感受到了温暖。
　　已继任的精灵王艾赛亚支持母亲的决定，洛风就这样被留在精灵族。
　　后来，他发现自己来到了陌生星系，无法再回到故乡，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彻底接受现实。
　　笛丽雅对他很好，艾赛亚也不排斥他，虽然艾赛亚和他的关系并不亲近，但在生活的各方各面都很照顾他。
　　在精灵族居住一段时间，了解清楚精灵族的情况后，洛风意识到笛丽雅和艾赛亚对待自己的反常。
　　两位高贵的精灵不会那么随意地爱心泛滥，他们对洛风这么好，必然有原因。
　　世上没有毫无缘由的爱。
　　洛风有时会觉得，笛丽雅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有一天，他向艾赛亚提出了这个问题。
　　艾赛亚没有隐瞒。
　　“母亲从你身上感受到了安的气息，她说你是安想保护的人，所以我们也会保护你。”
　　洛风知道这个名字。
　　他是已经逝去的血族亲王，是精灵族刻骨铭心的仇敌。
　　也是笛丽雅的儿子，艾赛亚同母异父的哥哥。
　　洛风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就在想，精灵王家里的情况，可比自己家棘手多了。
　　自己家不过是兄弟不和，精灵王已经发展到手足相残，不死不休。
　　“如果我知道的没错，精灵族和血族的安亲王似乎有血海深仇。”洛风观察着艾赛亚的反应，组织语言道，“还有传言说，血族亲王的死亡与精灵族有关，与您有关。”
　　艾赛亚的脸庞丧失血色，他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传闻有误，并没有做出进一步解释，在血族亲王死亡的事情上，说一个字仿佛都会耗费他的大量心力。
　　洛风斟酌着问：“其中有误会吗？”
　　“以后还要麻烦你陪伴母亲，我也不隐瞒你。”艾赛亚说，“你知道生命树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枯败么。”
　　“我听说过，生命树的生机相比过去确实有所衰减，甚至出现了黄叶。”洛风道，“一些精灵说，这是拥有一半精灵血脉的安亲王罪孽累累，所导致的恶果，也是……”剩下的话，洛风没有说出来。
　　“也是自然对我母亲错误的惩罚。”艾赛亚替他补上后半句话，“其实不是的，与他们无关。”
　　洛风问：“您知道真正原因？”
　　“我并不知晓生命树枯败的原因，否则早已做出相应对策。”艾赛亚声音放轻，笑意泛着淡淡苦涩，“安快要死亡之前，曾经来过精灵族一次，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洛风诧异问：“他来做什么？”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生命树前。”艾赛亚不用刻意去回忆，便能将脑海那段经常翻阅的记忆清晰表达出来，“我以为他是要对生命树不利，立刻上前阻止，结果可想而知，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艾赛亚浅淡地笑了笑，“等他离开后我才发现，他是治疗了生命树，如果没有他的治疗，你见到的生命树会状态更差。”
　　洛风不可置信：“血族治疗生命树？这样的事，高等纯血精灵也做不到吧，亲王怎么做到的？”
　　“他用的方法我也不明白，但我知道一点，如果生命树排斥他，断然不会接受他的治疗。”艾赛亚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会造成痛苦，他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之后，我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我发现，生命树保存了安的一段记忆。”
　　在洛风印象中，艾赛亚一直是高洁而优雅的，他完美继承了父母的天赋，即使他有一位污点般的兄长，精灵族也愿意承认艾赛亚是完美的王。
　　精灵是自然美好的化身，艾赛亚正是完全体现了这一点。
　　洛风没料到，这样的精灵也会有追悔莫及的遗憾，以及一触便痛的伤疤。
　　“看过记忆，我发现安当初杀害长老另有隐情。”艾赛亚脸上浮现出深沉的哀伤，“死去的那位长老是顽固守旧派，奉行精灵族古老的规则，认为精灵族必须保证血脉的纯正，混血种的诞生会玷污自然，玷污精灵族的荣耀。而且，他对血族具有十分激进的厌憎心理，发现寄予厚望的下一任精灵王与血族生下孩子，他的反应可想而知。当初就是他亲自出马，将母亲带回精灵族。”
　　“精灵长老做了很过分的事？”洛风隐隐有所猜测。
　　“简单来说，安的父亲是他害死的。”艾赛亚已经连表情都无力维持，“被带走的时候，母亲请求长老不要对他们父子做什么，长老为了让母亲顺从，表面答应，实际并没有。”
　　洛风吃惊道：“所以，血族亲王是在报仇？”
　　“母亲和我都不知情。”艾赛亚垂下头，洛风看不清他的眼神，“直到看过生命树保留的记忆，我进行调查，确认当初确实是长老先对安的父亲下死手。”
　　凡是怀有感情的生灵，都不免产生私心与欲望。
　　表面风光月霁的精灵族，实际也有见不得光的阴暗面。
　　当初血族亲王击杀精灵长老的事情一出，多少生灵感慨于他的冷血无情，残酷狠辣，认为笛丽雅生下他就是一个错误，包括笛丽雅自己也如此认为。
　　许多种族与精灵族同仇敌忾，一些黑暗种族则为他喝彩叫好，血族对他产生敬畏心理，克劳瑞斯公爵欣赏并重用他，谁都觉得，血族亲王做出这种恶行是为了在血族站稳脚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结果，一开始错的其实是精灵族。
　　洛风虽然在精灵族待的时日还不算长，但已经好几次听说血族亲王的传闻，在心里留下了固有印象。
　　固有印象被一朝推翻，洛风的心绪都受到震荡，何况艾赛亚身为当事者，还与亲王有血缘关系，他知道真相时的心情简直无法想象。
　　洛风的嗓音变得干涩：“血族亲王为什么不解释？”
　　“以前混血种的地位之低，你可能没有直观概念，相比一位除了过于信奉古旧规矩以外，没做过坏事的精灵族长老，没有人会相信混血种。”艾赛亚的声音略微颤抖，“那时的血族风评比现在恶劣许多，他们肆无忌惮吸取各个种族的血液，让自己变强，许多种族都憎恨血族，精灵长老害死一位血族，除了有点过激以外，在大部分种族眼中没有问题，甚至值得赞许。”
　　洛风哑口无言。
　　从另一种层面来说，血族亲王的诞生，或许真的是一个错误。
　　但是，他硬生生从死局中杀出了一条路，即使无数年以后，八十星系遗忘了精灵王艾赛亚，也依然会铭刻他的传说。
　　“留下安的生命，还是精灵长老仁慈。即使安去指控长老，也不会有多少人站在他那边，他杀掉长老报仇，依旧是令人发指的罪孽。与其如此，安选择了另一条利益最大化的道路。”艾赛亚颓然地继续说，“克劳瑞斯公爵性格乖戾暴虐，安为了获得他的赏识，索性隐瞒了报仇的事情，这样也可以获得其他血族的畏惧，他能以混血种的身份站在其他血族头上，而不遭到剧烈反对。”
　　洛风深深叹息：“血族亲王身上，一开始就系着死结。”
　　“我无数次设想，如果我当时没有一味仇视他，而是去寻找他行为背后的原因，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艾赛亚逐渐平静下来，重新恢复成优和的精灵王。
　　这种转变不太自然。
　　从艾赛亚刚才不由自主流露的情绪，洛风感觉他并没有从悔恨中走出来。
　　说不定，艾赛亚内心的伤痕一直没有痊愈，他习惯了这种状态，所以很快能做出调整。
　　洛风问：“笛丽雅殿下也看到了记忆？”
　　“起初我是想瞒着她的。”艾赛亚说，“母亲服用过生命树的果实，生命树很少结果，它的果实在母亲来到树下时自动脱落，所有精灵认为，是生命树选择了她。”
　　洛风恍然，怪不得笛丽雅犯下精灵族难以容忍的严重错误后，精灵族还是一致要推选她成为精灵王，尽量抹除她的污点。
　　不止是因为笛丽雅的天赋，还因为她是被生命树选中的。
　　艾赛亚说：“母亲与生命树拥有奇妙的联系，她与生命树的状态息息相关，生命树因为不明原因枯败，她的身体也跟着衰弱下去。”
　　“原来如此。”洛风道。
　　他见到的笛丽雅，明显状态不佳。
　　“我本不想再给衰弱的母亲增加负担，但她还是发现了。”艾赛亚难过叹息，“她受到严重打击，精神状态一落千丈。”
　　洛风突然道：“就算血族亲王当初事出有因，他应该也不是善良的类型。”
　　艾赛亚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洛风想到一个可能：“他对大部分精灵应当没什么怜悯心，之所以治疗生命树，会不会是为了笛丽雅殿下？”
　　艾赛亚半晌没再说话。
　　洛风耐心等着，艾赛亚终于开口，声音几不可闻：“……是的。”
　　洛风知道，今天不该再问下去了。
　　他将剩余的疑问藏在心里，告辞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洛风开始对血族亲王的事迹产生浓烈兴趣，他的屋内堆积了大量血族亲王相关的书籍，本就排外的精灵族更将他视作怪胎。
　　艾赛亚找到了他。
　　“你没必要了解这么多。”艾赛亚说。
　　洛风：“我以为，你应该不会反对。”
　　毕竟，艾赛亚对曾经误解了血族亲王的事情抱有深沉的歉疚与懊悔，导致他甚至愿意出于荒谬的原因照料洛风。
　　“一开始的安确实有苦衷，但后来的他真正变得罪无可恕。”艾赛亚沉沉道，“这也是我没有公开生命树里记忆的原由。”
　　血族亲王的罪行，不止击杀精灵族长老这一桩。
　　即使知道年少的血族亲王有苦衷，精灵族也不会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艾赛亚也一样。
　　至于那些痛惜与悲伤，是出于亲人角度的私人情绪。
　　艾赛亚继续说：“而且，他已经死去。”
　　“我想不通一个问题。”洛风说，“你们为什么认为，我会是早已死去的血族亲王想保护的对象？我其实和血族亲王没有半点关系和交集。”
　　艾赛亚只是说：“这是母亲的感觉，我愿意相信她。”
　　洛风不可思议地问：“就这么简单？”
　　“是的。”艾赛亚颔首，“即便母亲的感觉错误也无妨，这样做能使她的内心得到稍许慰藉，还可以拯救一个无辜的生命，也很好。”
　　洛风静了静：“谢谢。”
　　艾赛亚微微一笑，伸出手：“把书给我吧，如果你对其他方面的知识感兴趣，我可以找到书籍给你。”
　　洛风一时没有动作。
　　如果搁在以前，洛风已经露出腼腆的笑容，乖乖将书籍交出去，还附带一句道歉。
　　他的才能不如两位王兄，听话懂事就是他最大的优点。
　　来到陌生的星系，远离了家乡亲戚，或许是内心的孤独无助需要释放，洛风不想总是再维持乖巧的模样，内心的另一面逐步展现出来。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舍不下这些书。
　　“我想多了解血族亲王的信息。”洛风说，“我看血族亲王的传说，也不会染上和他一样的罪行，没必要这样阻止吧？”
　　“他的感染力太强了。”艾赛亚轻轻叹息，“许多人了解过他的事迹后，都成为他的崇拜者，甚至像信徒对待神明一样尊崇与狂热。他还存在时，这种情况更可怕，有人仅仅见了他一面，就成为他的狂热追随者。”
　　“洛风，我看到你眼中正在浮现和他们相似的神色。”
　　听到艾赛亚的话语，洛风的瞳孔陡然放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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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唯一的线
　　洛风无意识抬起手, 抚上自己的眼睛。
　　“如果你变成血族亲王的狂信者，那么精灵族也容不下你了。”艾赛亚收回手，转身离开, “你好自为之。”
　　洛风来到镜子前, 看着自己的眼神缓缓恢复平静。
　　血族亲王的事迹确实很有感染力, 他从身份低微的混血种站到全星系顶端，如果他没有使用常人难以接受的镇压手段, 他恐怕会成为全星系生灵敬仰的英雄。
　　即使血族亲王被许多种族仇视，受到的评价褒贬不一，依旧有无数狂热者义无反顾追随他。洛风是外来者，对于血族亲王带给八十星系原住民的恐惧和伤痛无法感同身受, 更容易受到血族亲王的影响。
　　尤其他从艾赛亚口中听到了血族亲王的过去, 阅读相关书籍时, 就产生了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感觉。
　　但是，洛风是疾病之神的信徒。
　　他从小耳濡目染, 对于神的信仰已经成为他本能的一部分。
　　疾病之神的力量还拯救了他的生命, 他感念在心, 亲手雕刻了神像，每日都要向别人认知中不存在的神明祈祷。
　　但是, 他被神力拯救是万中无一的奇迹，可能是他当时距离神殿比较近的缘故。
　　现在的洛风来到完全陌生的星系，不知道和家乡间隔了多么遥远的距离。
　　疾病之神早已死去, 再也不会听到他祈祷的声音。
　　一开始，洛风还抱着回家的渺茫希望。
　　随着时间流逝, 他正在逐渐绝望。
　　*
　　车辆依旧在混乱之城的道路上行驶, 内部空间没有任何震动或噪音, 像是待在温暖的卧室, 洛风半睁的金色眼眸缓缓闭上，犹如睡着了。
　　坐在旁边的经纪人忧心忡忡看了洛风一眼，近来洛风经常喝酒，他感觉洛风有心事。
　　驶上一条无人小路，司机忽然刹车。
　　经纪人：“怎么了？”
　　“前方路面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混血狼人，应该是受伤了。”司机将自己看到的景象告知经纪人。
　　在混乱之城，这种事情常有发生，经纪人并未大惊小怪，淡定道：“绕过去吧。”
　　司机：“这个混血狼人手边，掉着一枚血红色戒指，跟血族亲王戒指的外观一致。”
　　经纪人愕然道：“是假货吧？”
　　洛风睁开眼睛，浮现些许清明：“下车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经打开车门。
　　经纪人跟着下车的时候，洛风已经蹲在混血狼人身前，拾起沾了血的戒指。
　　戒指的材质通透，介于宝石与玉石之间，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在车灯照耀下沉淀出内敛的光华。
　　“血族亲王戒指的仿冒品满天飞，真品没那么容易出现，这枚大概率也是假的。”经纪人劝说道，“我们也没有鉴别真假的方法，把戒指放回去吧。”
　　血族亲王的戒指丢失，精灵族虽然恨不得落井下石，但也明白亲王是整个血族的逆鳞，如果他们在这件事情上招惹血族，必定会遭受血族的疯狂报复。
　　所以，精灵并没有贸然插手这件事，只是作为旁观者，最多在心里幸灾乐祸。
　　自从被艾赛亚告诫后，洛风有意远离血族亲王相关的事情，亲王戒指失窃后，他也和精灵族一样置身事外。
　　其实，他对于血族亲王十分好奇。
　　大脑被酒精麻痹，洛风下意识遵从内心真正的想法：“假货这么多，我带走一枚也没关系吧。”
　　“不行啊！”经纪人大惊失色，“血族不会让任何一枚戒指流落在外，即使是假货，他们也要进行销毁，仿冒戒指存在世上，就是对他们亲王的亵渎。你的身份比较敏感，如果被血族知道你留了一枚戒指，肯定会招惹麻烦上身，何必呢？”
　　经纪人想不明白，洛风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利益可言，只会自讨苦吃的事。
　　只能当做醉酒的人没有理智。
　　“说得对。”一位肤色苍白的青年走过来，他嘴唇殷红，一举一动自带诡异的贵族感，黑漆漆的披风垂在他背后，与夜色融为一体。
　　经纪人连忙道：“西蒙斯伯爵。”
　　这位是目前混乱之城血族的统领者。
　　经纪人小步挪向洛风，悄声道：“快把戒指交给西蒙斯伯爵吧。”
　　西蒙斯踏着夜色走过来，先是来到混血狼人身前检查他的伤势，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遂起身，向洛风伸出冰冷没有温度的手掌，“戒指给我，精灵族的人没资格接触亲王相关物品。”
　　“这很可能是假货吧。”洛风转了转手中血色的指环，“还护得这么紧？”
　　“即使是假货，你也不配。”西蒙斯平静道。
　　洛风被挑起怒火，冷笑一声：“血族的伯爵阁下，当然比我有资格多了。你关注这个狼人混血种的伤势，是联想到同样是混血的亲王？你们血族如此忠心耿耿，怎么会让戒指失窃，还迟迟找不到？”
　　“一个在精灵族地位尴尬的人类罢了，别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西蒙斯动了真怒，血红眼眸布满寒意，“真不明白笛丽雅看中你的原因，她和艾赛亚对于真正的血亲没有半点亲情，倒是对一个来历不明不白的人类关照有加，可笑至极。”
　　洛风脸色沉郁：“你懂什么。”
　　西蒙斯背后张开蝠翼，空气充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安何的声音响起：“你们争夺别人的战利品，有没有问过别人的意见？”
　　西蒙斯瞳孔一缩，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
　　紧接着，空无一人的区域勾勒出安何的身影。
　　安何刚一出现，先是看了眼伤痕累累双目紧闭的佩格，想不到分开大半天时间，佩格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然后，他对上洛风因为醉酒而朦胧的眼睛。
　　洛风眼神微怔，不自觉抓上胸口位置的衣料。
　　那是心脏所在的位置。
　　疾病之神残留的最后一丝力量，就隐藏在他的心脏深处。
　　看到安何，洛风一瞬间产生了莫名的触动。
　　安何商量道：“能把你手里的戒指给我吗。”
　　洛风傻傻伸出手，竟然真要交给他，西蒙斯表情一变，伸手去抢夺，洛风立即收回拿着戒指的手，一道光束从天而降，逼退西蒙斯。
　　这是洛风的异能。
　　“你干什么！”西蒙斯恼怒之余觉得洛风奇怪。
　　触动感仅有一刹那，洛风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的举动莫名其妙，像是魔怔了一样。
　　“东西我已经拿到了。”安何说。
　　洛风条件反射握紧手掌，掌心并没有感受到戒指的触感。
　　他记得，自己明明将戒指收回来了。
　　洛风摊开手掌，躺在上面的戒指栩栩如生，却没有丁点重量，这是视觉的假象。
　　在洛风意识到的同时，戒指的幻象裂成碎片消散。
　　安何正捏着血红色的戒指。
　　“反应迟钝过头了。”他评价洛风，“你的年纪不该喝酒。”
　　洛风浑身不自在，仿佛被长辈教育了。
　　“你是谁？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为了掩盖奇怪的心虚感，洛风刻意用出不耐烦的语气。
　　“的确。”安何说。
　　应该等洛风回去以后，交给他真正的亲人来管。
　　听到安何的话，洛风控制不住产生一阵失落。
　　“这枚戒指会交到血族手上。”临走前，安何看向西蒙斯说，“在此之前，得让好不容易获取这枚戒指的冒险者亲眼看看他的战利品，以他的意志进行处理。”
　　西蒙斯道：“等等！”
　　安何微微一笑，带着受伤的佩格消失在原地。
　　西蒙斯瞬间化为大量蝙蝠，分不同方向寻觅安何的踪迹。
　　洛风则没有动弹。
　　“精神系异能者？”洛风低声自语。
　　几天前，艾赛亚对他说过，精灵族被一位身份不明的精神系异能入侵，让他多留意精神系异能者。
　　他产生的怪异情绪，难道是安何使用异能影响了他的精神？
　　这些都是很要紧的问题，然而，洛风很快没有心思再思考下去了。
　　心脏内部的神力忽然若隐若现。
　　洛风慌张至极，经纪人第一次见他这种模样，脸颊与嘴唇完全丧失血色，惨白得像是尸体，额头不停流下冷汗。
　　经纪人吓了一大跳：“我送你去医院！”
　　“不要打扰我！”洛风喊道。
　　经纪人说话的时候，神力的存在感降到低点，吓得洛风呼吸险些停止。
　　经纪人顿时噤声，不敢再说话。
　　洛风闭了闭眼睛，挤出细如蚊蝇的声音：“不用去医院。”
　　神力的问题，别说是医生，任何人都无计可施。
　　“我进车坐一会儿，让我自己静静。”洛风拖着虚浮的步伐钻进车辆。
　　安静的车内，洛风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声。
　　神力救了他，也是连接他与故乡唯一的线。
　　刚来到八十星系那段时间，洛风每天都要先感受一下神力的存在，才能安然入睡，日积月累之下，他早已将所有忠诚与信仰献给疾病之神。
　　时间久了，他对故乡和亲人的感情不可避免淡化，但他还是渴望回去的。
　　如果神力消失，洛风从各种意义上都会崩溃。
　　“神明是在责怪我对血族亲王的向往吗。”洛风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内心不停忏悔，“请您明鉴，我对血族亲王的探究与兴趣，与对您的虔诚截然不同，您在我心目中至高无上，没有任何存在可以比拟。这次是我的过错，今后我不会再关注血族亲王的事宜。”
　　幸好，最坏的结果并没有发生。
　　没过多久，神力重新稳定下来。
　　洛风稍微松了口气，无力倚上车座的后背靠垫。
　　与此同时，他心底浮现一种更深沉的恐惧。
　　神力有一天会不会真的消失？
　　到时候，他应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洛风：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有两个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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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放养
　　佩格缓缓睁开眼睛。
　　意识逐渐回笼, 佩格猛然坐起身，四下查看寻找戒指。他发现自己是在一栋高楼屋顶，霓虹闪烁的城市位于下方, 编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猛烈的风呼呼刮过, 佩格的狼毛被吹乱, 伤口却没有想象中疼痛，佩格这才发现, 自己的伤势痊愈了一些。
　　“你要找的是这个？”一只手伸过来，拿着血红色的戒指。
　　佩格接过戒指，抬头对上安何的脸。
　　“是你救了我？”
　　“差不多吧。”安何坐在屋顶边缘。
　　“谢谢。”佩格诚恳道，“我受的伤, 也是你治疗的？”
　　“嗯。”安何抬了抬下巴, 示意佩格去看他手边的治疗药剂空包装。
　　安何操作了几下光脑, 找出这种治疗药剂的市价，把虚拟屏幕转过来给佩格看。
　　“记得按药剂的原价还我。”安何提醒道。
　　佩格惊愕道：“希尔不是给你开了特别高的报酬吗？”
　　就算不提这件事, 以安何的实力赚钱也很简单, 还跟他斤斤计较一点小钱？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就算我接到了报酬丰厚的任务, 也不能免费做慈善。”安何歪了歪头，“你不想给？”
　　佩格一个激灵：“当然不是！”
　　他使劲擦干净光脑表面凝固的血渍, 操作光脑将钱转给安何。
　　“收到了。”安何笑着说。
　　佩格无言以对，一般冒险者就是利欲熏心，见钱眼开, 安何也不像那种类型。
　　佩格没接受过多少文化教育，具体也形容不上来。
　　“你说过, 低星冒险者没资格接取寻找戒指的任务。”安何说, “怎么半天不见, 你就为了戒指把自己搞成这样？”
　　“没资格接任务是事实, 而且为了血族开出的报酬，很多冒险者都抢疯了，即使仿冒戒指很多，也轮不到我们拿到，呃……”佩格不过脑子说完这段话，才意识到他又将自己和安何混为一谈了。
　　安何不是表面的二星冒险者，以他的实力，搜集戒指不过是小菜一碟。
　　安何之前对他说过，找东西有什么意思。
　　当时佩格觉得安何是好面子，现在，安何估计是真心感觉没意思。
　　佩格瞄了安何一眼，确定安何表情没有异色，继续说道：“当戒指出现在眼前，自己有机会拿到，还能借此谋取不小利益的时候，当然是要尽力去抢的。”
　　安何饶有兴趣：“什么利益？”
　　“混乱之城有一个狼人族群，他们对混血种的排斥心理不多，以实力为尊，谁强就能获得重用。”佩格咧开嘴巴，“我想加入进去，但必须先通过一件事证明自身实力，我走在大街上考虑的时候，刚好看到戒指出现，我心想这是天赐的机会啊，不得去抢个试试？结果还真让我成功了。”
　　冒险者自由度很高，即使加入其它势力，也可以兼任冒险者。
　　安何撑着下巴问：“你似乎很向往纯血狼人，你是狼人和人类的混血，怎么不见你以人类自居？”
　　佩格抓了抓后脑勺，“我执着于狼人的原因，主要是来自我母亲吧，她是有名的冒险者，死亡也是在战场上，竭尽所能挑战自我，没有留下遗憾，我以她为傲，她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的父亲是人类，母亲死后，他一个人抚养我，因为我拥有很多狼人习性，他养育得很艰难，也想抛下我这个累赘开始新人生，所以他把我丢在了福利院。”
　　安何问：“所以，你更喜欢自己的狼人血统？”
　　“真要说的话，是的。”佩格犹豫过后，还是诚实坦露了内心想法，“我没有人类的异能，我的力量体系属于狼人，变强还是要从狼人这边着手。人类血统没有给我带来助力，反而拖累了我的狼人力量。”
　　安何问：“你的梦想，就是成为母亲一样的冒险者？”
　　“我还要闯荡出名头，让福利院的伙伴都能在电视上看见我！”谈起梦想，佩格精神抖擞，眼睛都变得炯炯有神。
　　“很好的梦想。”安何赞许道。
　　佩格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低下头看到手里的血红戒指，佩格笑容淡化，忽然叹了口气：“要是血族亲王还活着就好了。”
　　安何轻声问：“为什么？”
　　“他虽然改变了混血种的地位，让混血种一度与纯血平等，但那都是他在的时候，血族亲王死去后，混血种的地位产生了滑落，到现在其实整体还是不如纯血的。”佩格说，“我所在的福利院，也是混血的孤儿居多。我知道血族亲王做过很多坏事，想让他复活的想法很自私自利，但我还是忍不住偶尔这么想想，尤其是看见混血种受欺负的时候。”
　　安何说：“地位的改善，需要所有混血种共同努力，仅依靠一个人，终究是无根浮萍。”
　　佩格露出意外的神色。
　　“我从没想过这一点。”佩格陷入深思，“或许，你说的有道理。”
　　看着佩格绞尽脑汁，像是要为混血种思考出一条光明坦途的样子，安何好笑道：“也没必要想太多，先让自己变强要紧。”
　　“有道理。”佩格煞有介事点头，朝安何竖起大拇指，感慨道，“你真有见地，果然厉害的人哪里都厉害。我不光要变强，也要多读读书了。”佩格喃喃道，“血族亲王怎么没写过理念或者纲领呢，要是他愿意出书，我粗略估计每个混血种至少买十本。”
　　绝大多数混血种都崇拜血族亲王，其中不乏狂热者。
　　安何微微抽了下嘴角，他才不会写那种东西。
　　“你讨厌人类吗？”安何问。
　　看着安何，佩格回答：“不会。”
　　因为有对他很好的人类，比如小雅，还有眼前的安何。
　　“我该走了。”安何说，“我还有保护雇主的任务，离开太久不好。”
　　面对安何，佩格很有倾诉欲望，他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好耽误安何的正事，只能道别。
　　“你要去狼人家族了吧。”安何微微一笑，“祝你得偿所愿。”
　　佩格带着戒指下楼。
　　站到街道上的时候，佩格鬼使神差回头看了屋顶一眼。
　　刚才还在的安何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
　　第二天，节目拍摄前。
　　洛风坐在休息室的软椅上闭目养神。
　　由于昨晚神力的变故，洛风夜里根本没有休息好，不止一次从浅眠中惊醒，糟糕的心情持续到现在。
　　门被打开，受到打扰的洛风皱了皱眉。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希尔倚着门框。
　　洛风闭着眼睛，眉头拧得更紧，难掩烦躁，“鲛人王居然还没把你抓回去，莫非是懒得管你了？”
　　希尔以前去过精灵族，也出于对精灵族里唯一人类的好奇，见过洛风。
　　不过，他们每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
　　“鲛人族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希尔说。
　　洛风声音疲惫：“你过来，就是特意来挑衅的？”
　　“当然不是。”希尔双手环抱，姿态高傲到不像是求人，“我的朋友希望见你一面，只要你答应，可以尽管向我提条件。”
　　“你的所谓朋友，我不感兴趣。”洛风懒懒散散道，“没有其他事情了就请离开，你吵得我头疼。”
　　他们快要吵起来的时候，希尔背后响起安何的声音。
　　“希尔，你在这里。”
　　希尔骤然转身，脸上笑容明媚，丝毫看不出上一秒面对洛风的不快。
　　坐在室内的洛风看清安何长相，骤然站起身，“是你！”
　　希尔狐疑的目光在他们中间扫视，“你们认识？”
　　“机缘巧合，昨晚见过一面。”安何回答道。
　　洛风冷笑：“真的是机缘巧合？”
　　昨晚安何出现的时机，怎么可能如此恰好？
　　洛风清晨得到消息，昨晚被安何带走的戒指，通过混乱之城狼人族群的手交到血族那里，血族经过鉴定，确定是赝品。
　　安何多此一举，当着西蒙斯的面夺走戒指，不过是为了让戒指成为一名狼人混血向上爬的阶梯。
　　“你不相信是巧合，就拿出证据来。”希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向着安何说话。
　　洛风说：“用不到证据。”
　　昨晚在场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血族的西蒙斯。
　　西蒙斯曾经是最早跟随亲王的血族之一，他对血族亲王忠心耿耿。原本西蒙斯在血族当中是很少见的温和正常，但一碰到关于亲王的事情，就会变得和其他血族一样激进盲目，安何将戒指交给狼人混血用来牟利，毫无疑问冒犯了他们的亲王，触及到西蒙斯的底线。
　　安何自己没得到半点好处，却因此得罪了西蒙斯，完全是亏本买卖。
　　洛风勾起一抹讽笑，对希尔说：“他就是你说的朋友？”
　　希尔心里打鼓，安何其实对他还不熟，他采用这种说法，自顾自给安何盖上朋友的头衔，会不会显得脸皮很厚？
　　洛风将希尔的忐忑误解到另一个方向，“你雇佣他的时候，没有详细了解过他的信息吧？他可不是表面的二星冒险者。你涉世不深，可别被人欺骗利用了。”
　　安何叹了口气。
　　洛风对他的反应很敏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感慨。”安何道。
　　洛风一看就比两位兄长接受的教育差远了。
　　艾赛亚怎么回事，把孩子捡回来就放养？
　　仔细想来，洛风的年纪确实不大。
　　安何决定对他宽容。
　　希尔问：“你怎么来了？”
　　“我收取你的报酬，还是得尽职尽责的。”安何说，“你和洛风关系不好，我担心你被他欺负，就过来看看。”
　　洛风：“谁会欺负他！”
　　希尔表情微妙，总感觉洛风很奇怪，仿佛急于向安何辩解。
　　从安何来到开始，洛风就莫名紧绷起来，有种强装正常的不自然感，直到安何表露出明显倾向希尔的态度，洛风终于忍受不住破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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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扮演
　　安何没有待太久。
　　临走前, 他对希尔说：“我和洛风已经见过一面，想知道的也大概清楚了，我理解你的好意, 你不用再帮忙了。”
　　然后希尔高高兴兴跟着他离开, 两者关系仿佛调换, 安何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人。
　　“蠢鱼。”洛风语气不佳。
　　洛风抬手按上胸口，心脏内部微弱的神力依旧存在着。
　　每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 都习惯这样做。
　　他不清楚自己面对安何的奇怪情绪是怎么回事，真是精神系异能的影响？
　　洛风拉过椅子坐下来，右手平摊，掌心向上。
　　从他的掌纹中间, 颤颤巍巍钻出一株嫩芽, 叶片犹如上好水晶打造而成, 散发点点青翠光华。
　　光华越来越多，充斥半间休息室。
　　然后, 光华凝聚到一起, 形成艾赛亚的虚影。
　　即使虚影模糊, 连艾赛亚的枝蔓王冠都呈现不清晰，但这位高贵精灵王自带的气场, 还是让这间休息室宛若变成了殿堂。
　　这株嫩芽是艾赛亚交给洛风的防身物品，还可以随时随地联系上艾赛亚，比光脑更加便捷和安全。
　　获得这种特权的人类, 仅有洛风一个。
　　如果放出消息，不知多少人会对拥有如此殊荣的洛风产生艳羡或嫉妒心理, 然而洛风本人却不怎么高兴。
　　洛风清楚地知道, 这种殊荣不是源于他自身。
　　“您让我留意精神系异能者。”洛风顿了顿, 潜意识不太想将安何供出来, 他厌恶这种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眉眼不自觉闪过一丝烦躁。
　　艾赛亚问：“怎么了？”
　　“没什么。”洛风呼出口气，强行跨过心理障碍，缓缓诉说道，“我想说的是，我发现了一名可疑的精神系异能者。”
　　艾赛亚微微颔首，示意洛风继续讲下去。
　　“请您看一看，我有没有受到精神控制的痕迹？”洛风道。
　　以洛风掌心的嫩芽为中心，蔓延开叶片脉络般的纹路，来到洛风头部。片刻后纹路淡化，艾赛亚说：“没有。”
　　洛风不可置信：“怎么会。”
　　“你为何觉得自己的精神受到操控？”
　　“我面对他的时候，经常不由自主产生服从感。”
　　艾赛亚深思道：“将详情告知我。”
　　洛风从头开始说起：“我首次遇到他，是在昨天深夜，他当着我和血族西蒙斯的面夺走了假的亲王戒指。”
　　艾赛亚对于血族亲王相关的事情很在意，“他为什么抢走戒指？”
　　“为了一个狼人混血种。”洛风回答，“戒指本来是狼人混血得到的，他准备将这作为战利品献给混乱之城的狼人族群，获得族群的重视。”
　　听到“混血种”三个字，艾赛亚沉默下去。
　　洛风继续讲述：“回去以后，我调查了这名异能者的信息，发现他有可能是昨天在悬浮轨道车上解决魔族的异能者。他一直伪装成二星异能者，不知是为了掩饰什么。”
　　“如果冒险者的身份是遮掩，他就不会如此干脆地暴露真正实力。”艾赛亚说，“根据估算，轨道车上解决魔族的大概是A级异能者。”
　　艾赛亚身为精灵族的王者，知道的内幕信息比一般人多。
　　如果安何是A级的异能者，那就不会是入侵生命泉的人。
　　区区A级，根本无法做到悄无声息入侵精灵族，在艾赛亚眼前轻松全身而退，还让艾赛亚回忆不起他的样貌。
　　“他目前没有展示过实力上限，可能不止A级。”洛风说，“除此以外，我发现他的过去经历一片空白。”
　　艾赛亚若有所思：“这点确实可疑。”
　　洛风没有拍摄过安何的照片，唯恐被安何察觉他的意图，这种异能者的感知都十分敏锐。他向艾赛亚详细描述了安何的外表特征，艾赛亚的记忆依旧没有被唤起，但隐隐感到了熟悉和在意。
　　精灵王族有时会得到自然给予的启示，艾赛亚不会忽视冥冥中的感觉。
　　“我亲自过去看看。”艾赛亚当机立断。
　　洛风惊讶道：“现在？”
　　“我目前脱不开身。”艾赛亚说，“你不要表现出异常，稳住对方，我尽快赶来。”
　　洛风低下头：“是，恭候您的到来。”
　　谈完正事，水晶般的嫩芽缩回洛风掌心内部，艾赛亚的虚影直接消散。
　　艾赛亚没有询问洛风的生活近况，洛风也没有提起任何私事。
　　外人看来，艾赛亚对待洛风好到不可思议，其实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多亲近。
　　当初笛丽雅救洛风的原因，知道的精灵很少，但有一位极端仇视血族亲王的精灵长老知晓，他很厌恶洛风。
　　洛风待在精灵族也名不正言不顺，能够独立以后，他便离开了精灵族，除了探望笛丽雅以外不会再回去，平常也不怎么与艾赛亚联系。
　　不久前他刚回去看望过笛丽雅，本以为有段时间不会再与精灵族产生交集，谁料他和艾赛亚的联络反倒变得频繁起来。
　　都是因为精灵族的那位入侵者。
　　会是安何吗？
　　按照艾赛亚的嘱咐，洛风并未表现出异样，正常参与节目拍摄。
　　安何站在拍摄范围外旁观。
　　节目设置的关卡不是纯粹玩乐，而是具有危险性，参与者挂彩也不在少数。
　　希尔虽然没什么事，但比起洛风输多赢少。
　　相比两位亲生兄长，洛风平庸了很多，论起潜质也不如希尔。他屡屡胜过希尔，主要是希尔隐藏自己鲛人的身份，总是束手束脚，而且很明显能看出希尔是在呵护中长大，缺乏对外界变故的应对经验。
　　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内容是扮演与自己不同的种族，看多久能被认出来，坚持时间最长的获胜。
　　希尔脸色微变，他不擅长演戏，甚至怀疑节目组是被洛风买通了故意针对自己。
　　当然，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不说节目组能不能被买通，以洛风的性格也不屑去做。
　　正当希尔无精打采，决定认栽的时候，导演进行了补充说明，嘉宾可以寻找一位外援，最终成绩按两人的平均时间计算，不找外援也可以，成绩就按一个人的算。
　　拍卖会快要召开，混乱之城正是名流云集的时候，找来一个外援，就是多一份流量，岂不是血赚？导演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希尔慢腾腾挪向安何，“规则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安何事不关己，“快要结束了，你加油。”
　　他已经待得有点无聊了。
　　听出安何完全没有当他同伴的意思，希尔受到打击之余，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助理看不下去，替希尔开口：“您愿不愿意当帮助希尔先生的外援？”
　　安何微怔，眨了眨眼睛：“找我？”
　　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希尔索性点头。
　　“找你认识的演员，比我更合适吧。”安何说。
　　希尔说：“没有。”
　　安何：“嗯？”
　　希尔骄傲抬头：“我没有熟识的演员。”
　　安何：……听了感觉真可怜，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或者说，希尔满意于自己交友标准过高，导致朋友极少的状态，并且没有更改的意思？
　　从美神到祂眷属种族的思考回路，安何真是时常理解不良。
　　安何说：“我不会演戏。”
　　系统忍不住开麦：“宿主，你对自己有误解，其实你很擅长演戏。”
　　“有吗？”安何完全不觉得。
　　系统：“你表现出与血族亲王无关，亲王戒指被盗也事不关己的样子，一直没人看穿，不是完美的演技？”
　　安何真心诚意道：“我觉得，你还是少说话比较好。”
　　系统虚心接受上级意见，安何都能想象出它取出纸笔进行记录的样子，“是我说的话引起你不满了吗？请尽可提出意见，我会进行程序改良。”
　　“不想提。”安何说。
　　希尔还在眼巴巴看着他，海洋般的碧蓝眼眸清澈见底。
　　安何也知道，希尔找他合作不是想获胜，只是单纯想邀请他进行类似朋友间的玩乐。
　　安何问：“有报酬吗？”
　　“当然有！”希尔精神抖擞起来。
　　“那就顺便赚点外快吧。”安何心软道。
　　希尔兴高采烈带着安何到抽签的地方，洛风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吭声。
　　四周的摄像头也拍到了安何。
　　【好看的冒险者小哥哥！】
　　【是希尔雇佣的吧，他雇佣二星冒险者有什么用？】
　　【黑发黑眼的二星冒险者，只有我联想起昨天的新闻吗，魔族袭击轨道车的那个？】
　　【你想说这有可能是解决魔族的二星冒险者？不可能。看到他手腕露出来的光脑没，我知道这个款式，市面上最便宜的光脑，快被淘汰的老款。新闻里的一看就是大佬，弄个二星冒险者身份就是闹着玩，怎么可能还用这种光脑？】
　　光脑不是奢侈品，而是生活必需品，昂贵的新款光脑方方面面都超越陈旧老款，一般人能用好的，绝不会去退而求其次。
　　【招惹了魔族，即使是A级的异能者也该避点风头吧？也不会闲着无聊当保镖，甚至把自己暴露在镜头下面，生怕不被魔族发现？】
　　【黑发黑眼的二星异能者很多，倒也不必看到一个就进行联想】
　　外界的纷纷扰扰，安何一概不知，他随意抽了签，上面写着他要扮演的是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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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5、精灵冒险者
　　节目组找来的血族叫杰勒米, 普通下层血族，他眼睛偏小，眼底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与惨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睡觉。安何要做的就是假扮杰勒米, 继续他的生活，直到被认出来为止。
　　系统说：“宿主, 扮演血族你应该擅长。”
　　毕竟老本行。
　　安何唉声叹气：“没意思。”
　　节目组准备了一套与今天杰勒米同款的服装，交给安何去更换。
　　杰勒米是希尔的粉丝，安何从换衣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围着希尔要签名。
　　希尔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 杰勒米晕晕乎乎听着他的声音, 快要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听见换衣间打开的声音, 杰勒米不经意回头，看清安何的样子, 下巴差点惊掉。
　　和杰勒米同样的漆黑立领风衣, 套在安何身上完全是不同的效果。安何的肤色本就偏苍白, 如果失去全部血色，再戴上血红美瞳, 他就就是完美的血族，不用进行其他化妆。
　　不过，安何还需要伪装出杰勒米的面容。
　　节目组没有使用面部投影改变安何长相, 这样太容易被看穿。他们托关系购买了顶级易容药剂，先让杰勒米喝下半支, 剩下一半由安何服用, 他就能完美变化成杰勒米的模样, 除非他做出了什么异常举动, 引发他人的细致观察，或是遇到了天克这种药剂效果的能力者，否则很难被高等级以下的能力者察觉伪装。
　　他们找来的，都是各种族的下层和底层成员，运气再不好，接触到中高等级能力者就是极限，碰到高层直接露馅的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变成杰勒米的样子后，安何与他的区别依旧能一眼看出来，杰勒米身上的缺陷，对于安何都不再是瑕疵。
　　杰勒米恍恍惚惚：“我原来能长这样？”
　　【你想多了】
　　【我第一次知道，气质带来的差别能大到这种地步】
　　【但这样不是很容易被看出来吗？】
　　工作人员提出了相同的问题，不等安何开口说什么，希尔站出来道：“好好的为什么要变差？”他对安何说，“你就维持这样很好，胜负不重要。”
　　当事人都这样说了，安何自然没意见。
　　只有杰勒米默默流泪，他是被嫌弃了吗？
　　安何问：“签名给了吗？”
　　“还没好。”希尔低下头继续手写签名，还在后面画了个贝壳图案当点缀，杰勒米伸手接过，顿时重新高兴起来。
　　为了帮上希尔的忙，杰勒米尽可能详细讲述个人信息，帮助安何了解和扮演自己。
　　希尔移步去见自己需要扮演的对象，安何跟他一起。路上没有其他人，也没被摄像头拍到的时候，希尔感叹出心里话：“如果血族大多都像你这样，我也不会惧怕血族了。”
　　安何：“你惧怕血族？”
　　“你大概不怕，但很多种族都害怕他们，血族亲王过去留下的阴影太重了。”希尔说，“血族生活在黑暗中，他们的食物是血液，饮用强大生命的血液可以变强，就注定他们与我们天然存在矛盾。喝下再多温热鲜血，他们自身的血液也是冰凉的。”
　　“比如血族亲王。”希尔喃喃道，“一半属于精灵的血脉，也无法暖化他另一半的阴冷。”
　　每当提到血族，希尔都免不了提起亲王。
　　安何道：“刚才的杰勒米，你会怕吗？”
　　“不会。”希尔摇了摇头，“我想不到……他居然会支持我，感觉很奇怪。我以为血族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
　　希尔亲身接触的血族很少，他对血族的认知，大多来自于传闻和别人的说法。
　　“血族和你们一样有血有肉，也拥有感情。”安何笑了笑。
　　所有人准备好以后，安何与其他人分别，独自行走在混乱之城的街道上，继续杰勒米的日常生活。
　　隐形摄像头在他身侧跟拍。
　　这款摄像头拍摄功能一般，但隐匿功能顶尖，正适合这种场合。参与者还需要视情况用自己的能力隐藏摄像头，如果被人发现，同样视作失败出局。
　　在八十星系要出名，都必须要一定实力，安何心里感慨。
　　所有血族目前的唯一任务就是寻找亲王戒指，混乱之城是杰勒米负责的区域，他每天都会四处搜寻，偶尔接到来自上层的指示和任务。安何伪装成杰勒米不久，就接到了指示。
　　上层的指示是让安何去冒险者协会一趟，收取协会昨天找到的戒指。
　　冒险者协会是血族的合作对象，取戒指没有任何危险性，就是跑个腿的任务，所以都会交给下层血族去办。
　　这对于安何也没有难度。
　　安何径直前往冒险者协会在混乱之城的分部。
　　这里比安何之前注册成为冒险者的地方热闹了许多，建筑明显更豪华，室内干净明亮，充满科技感，大厅悬挂的任务巨屏，上面的任务列表以极快速度刷新，消失的任务都是被冒险者接取了。
　　先前的分部，基本只能见到人类和弱族出身的冒险者，在混乱之城分部则时常能看到强族。
　　负责血族事宜的接引人迎上来：“是杰勒米阁下吧，请跟我来。”
　　他们来到电梯前的时候，大厅进来了一位女精灵，肩膀处佩戴的徽章显示她是七星冒险者。
　　她拥有浓密的深金色长发，发绳绑起高高的长马尾，露出属于精灵特征的尖耳朵，衣着简练便于行动，背负着长弓和箭筒，类似金属材质的武器看上去就十分沉重，她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吃力，脊背挺得笔直。
　　身处大厅的诸多冒险者沸腾起来，朝女精灵层层靠拢过去，目露赞叹或者仰慕，甚至有人激动过头，发出高呼。
　　女精灵的脾气显然不好，被这么多冒险者围着参观，背影都透露出烦躁的意味。
　　杰勒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脏紧张得怦怦跳。
　　关注着拍摄情况的节目组也惊呆了。
　　说好的很难遇到强者呢？
　　安何怎么上来就遇见一个，还是血族的死对头，精灵族！
　　“七星冒险者，诺拉。”接引人神情大变，下意识想让安何先离开协会，等晚点再来，但诺拉就堵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换其他的电梯花费时间更久，他只好祈祷电梯快点下来，额头冷汗直冒，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阁下，请您朝里侧站一点。”他朝安何招了招手，“不要被发现了。”
　　“我们是要躲着这个精灵冒险者？”安何问。
　　负责人诧异地瞪大眼睛：“阁下，您不知道诺拉吗？”
　　“我知道。”安何说。
　　安何了解过八十星系现在的情况，知道诺拉是赫赫有名的新锐冒险者，入行后以惊人的速度提升等级，今年更是达到了七星的高度。
　　诺拉拥有和头发一样颜色浓郁的绿色双瞳，五官轮廓深邃，鼻梁较高，是很有特色的相貌。
　　令安何想起一位曾经认识的精灵。
　　杰勒米知道的更多，诺拉的曾祖父是精灵族资深长老，风评极佳，饱受尊敬爱戴，却遭受血族亲王迫害，血海深仇导致他们家族都十分仇视血族，诺拉也是一样。
　　她的目标是成为骁勇善战，守护精灵族的战士，所以离开精灵族成为冒险者，借此磨练自己。
　　每个对血族有害的任务，诺拉看到了都会接受下来，即使任务难度比自己的等级更高也浑然不惧，好几次死里逃生。
　　杰勒米条件反射摸上自己的右肩，他也被诺拉攻击过。
　　诺拉对血族的气息非常敏感，有次杰勒米和她距离遥远，大概间隔了一座山，诺拉都感知到了杰勒米的存在，拉弓向他射出一箭。
　　箭矢自动追踪到杰勒米，他自知远不是诺拉的对手，察觉到危险的同一时刻就选择逃离，箭矢追在后面，死死咬着杰勒米不放，即使杰勒米的速度提升到自身极限也无法摆脱，最终，他以右肩被箭矢刺穿为代价逃之夭夭。
　　箭尖刺进血肉后，仿佛要净化黑暗生物一般，散发出庞大的热量，当时皮肉焦黑，血液不停被灼烧蒸发的痛苦，令杰勒米记忆犹新。虽然伤势已经痊愈的很久，但看到诺拉，当初受伤的部位还是会隐隐作痛。
　　后来他才知道，诺拉的箭矢是为了对付血族特制的，为此不惜牺牲武器面对其他种族的威力。
　　“疯子。”杰勒米喃喃道。
　　【每次看到精灵，都会感觉他们真是大自然的宠儿】
　　【听说这里能看到诺拉小姐，我就赶紧过来了，这个二星冒险者运气真好】
　　【运气好的是我们，应该说这个人类不走运才对，别忘记他扮演的是血族，他服用的药剂，连血族的气息都会模仿，要是被诺拉发现，诺拉二话不说把他一箭刺穿了怎么办？】
　　【快跑快跑！】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打开，接引人稍微松了口气，人群中间的诺拉忽然拧起眉，嘴唇动了动。
　　她在说：“我闻到了血族的腥臭味。”
　　诺拉毫不犹豫摘下长弓，以其他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朝安何射出一箭。
　　安何拎起接引人的后颈衣领避开箭矢，他们身后，携带高速旋转劲风的箭矢绞碎电梯厢的透明材质，大量碎片像雨水般哗啦啦下落，在大厅的灯光下反射出不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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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邪恶（一更）
　　箭矢势不可挡砸进电梯内部, 风势扩大，整间电梯分崩离析，碎片都被箭矢附带的旋风裹挟着呼啸冲向电梯井墙壁。
　　电梯井表面浮现出五彩斑斓的密集色块, 这是冒险者协会的自主防御机制。
　　箭矢的一半刺进色块, 就再也无法前进, 风势让周围色块剧烈波动闪烁，浮现大量裂纹。
　　最终, 色彩勉强恢复稳定，失去所有能量的箭矢掉落下来。
　　接引人朝安何露出感激的笑容，安何道：“我记得，协会建筑内部是不允许冒险者发生战斗的, 难道七星冒险者有特权？”
　　“当然没有。”接引人说。
　　美丽强大的精灵谁不喜欢？一般情况下, 接引人比起血族, 更偏向诺拉，但这次他自己险些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即使诺拉的地位比他高太多, 接引人也摆出了冷脸, “冒险者诺拉违反协会规则，我这就通知副会长！”
　　诺拉握着长弓的手臂垂下, 保持沉默不再有其他动作。
　　副会长很快赶来。
　　他身材矮小，长着鹰钩鼻，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框架眼镜。
　　“冒险者诺拉, 你公然违背协会规则，是在藐视协会吗”
　　七星冒险者放在哪个分部都是要捧着的宝贝, 尤其诺拉是强族之一的精灵, 一般过错都能轻轻放下, 但这次她擅自攻击的同样是强族, 若是血族出了事，协会不好交代。
　　副会长无法姑息，必须严格按规矩办事。
　　“是我的错。”诺拉见到血族就容易冲动，经常因此犯错，她认真道歉，“我愿意接受协会的处罚。”
　　冒险者协会立场特殊，无论什么种族，只要拿得出报酬，都能在这里发布任务，诺拉不会因为协会在帮血族找亲王戒指，就对协会迁怒。
　　只是血族开的加码够高罢了。
　　假如精灵族开出更高的价格，也可以让冒险者协会拒绝血族，但这样就意味着两族会发生剧烈冲突。
　　诺拉固然憎恨血族亲王，也知道亲王对于血族的重要性。
　　为了大局，精灵族不会这样做。
　　副会长神色稍缓，对安何说：“阁下，你是来取戒指的？我带你过去。”
　　他不放心地瞪了诺拉一眼，“不许再出手攻击，否则协会直接剥夺你的冒险者身份。”
　　“血族，我不会在协会附近对你出手。”诺拉直视安何，“如果你有胆量，就接受我的挑战，我们找一个地方决出生死。”
　　大厅鸦雀无声，大部分人都在关注安何的回答。
　　“我不过是下层的普通血族，实力远不如你，接受你的挑战不是胆量，而是自寻死路。”安何道。
　　“普通血族？能毫发无伤躲过我的一箭，你的实力不弱，我能保证，我们的对战是公平的。”诺拉沉声道，“你不要为了避战，故意找借口。”
　　“你当我是找理由也可以。”安何懒得继续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争执，转身离开。
　　诺拉嗤了一声，没再阻拦。
　　“血族，今后你远远听到我的名字，就要记得逃命。”诺拉说，“换作在其他地方遇到你，我就不会这样放过你了。”
　　【诺拉小姐好帅，我的目标就是成为像她一样的冒险者！】
　　【小哥哥选择离开也没错，他又不是真的血族，接受挑战没必要，等战斗的时候，诺拉发现他是完全用不出血族手段的人类，也会收手的】
　　【还是这里的事态发展最精彩，其他人都是和底层打交道，有点没意思】
　　【就是这样结束有点失望】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带我一个】
　　安何步伐微顿，侧头对诺拉说：“你还是多关注自己的情况比较好。”
　　话音未落，诺拉脸色微变，口中溢出发黑的血液。
　　美丽强大的精灵，当然不缺乏追求者，一位仰慕诺拉的冒险者青年焦急万分，连忙上前查看诺拉的情况。
　　“血族，你对诺拉小姐做了什么！”
　　安何的话刚说完，诺拉就出了状况，他下意识以为和安何有关。
　　“我全程没接近过她，怎么动手？”安何微微偏头，“这算是碰瓷？”
　　诺拉声音虚弱：“我的伤势与他无关。”
　　青年会制作药剂，在一个冒险者队伍里担当辅助的角色，他简单检查了诺拉的情况，发现诺拉的伤确实是血族造成，不过来自于更早的时间。
　　诺拉见到血族就出手攻击的作风，放在往常还好，因为血族平时不多见，而且彼此关系冷漠，偶然见到另一位血族被攻击，说不定都会像无关人士般直接离开。现在的情势则不同，到处都是寻找亲王戒指的血族，诺拉主动惹事，血族也不介意倾泻内心积蓄的怒火，给她一个教训。
　　“你说的公平对战，意思就是你带着伤？”安何问。
　　诺拉擦了把嘴边的血，“是的。”
　　“拖着这种伤，怎么还能战斗？必须尽量休养！”血族制造的伤势难以痊愈，何况击伤诺拉的血族，比诺拉还要强上一线，冒险者青年也无计可施，只能取出一支镇痛药剂递给诺拉，缓解她的痛苦。
　　诺拉没有接过药剂，而是面色一变，“快退开！”
　　冒险者青年不明所以，一时没有动作，诺拉用力推了他一把，但已经迟了，从诺拉手臂钻出一条长满尖刺的血色荆棘，挥向青年。
　　荆棘表面的尖刺密密麻麻，泛着锋锐的寒光，即使在人体表面轻轻擦过，也会撕下一块肉。
　　青年面露惊恐，眼见他即将被荆棘击中，安何从后面抓住青年的肩膀，将他拉开。
　　冒险者青年后怕完，惊诧的情绪后知后觉冒出头，上一秒安何还在接近大门的位置，离他们有段距离，下一秒就出现在他身后？
　　【诺拉的判断果然没错，小哥哥的实力不弱】
　　【难怪希尔会雇佣他】
　　【现在的厉害人物都喜欢戴着二星冒险者徽章？】
　　【他走向诺拉了，他要干什么？】
　　【不会要报刚才的一箭之仇吧】
　　一击落空，血色的荆棘到处挥舞，诺拉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荆棘。
　　抓着荆棘的掌心很快血肉模糊，流淌出来的血液顺着荆棘表面往下蔓延，交织出惊心动魄的花纹。
　　冒险者青年震惊道：“诺拉小姐体内怎么会存在如此邪恶的事物？”
　　他检查诺拉伤势的时候，完全没发现血色荆棘的存在。
　　“也称不上邪恶，这是血荆棘，一种铸造武器的优秀材料。”安何站在诺拉身前低下头，静静注视被她控制住的血荆棘。
　　“这种植物平时不会主动伤人，但喜欢纯净的血液，比如精灵或鲛人的血。如果这类种族将血液浇灌在血荆棘上面，血荆棘就会被对方收服，来到对方体内，与对方的血液融为一体，血荆棘每天也会吸食一些血液。这样蕴养过后，重新取出的血荆棘可以打造出无比贴合主人，威能巨大的兵器。”
　　“原来你了解血荆棘，怪不得能提前看出我身体的问题。”诺拉的声音没有丝毫痛苦，甚至目露挑衅，“你是要对我下手吗？你说自己是普通血族，将我的头颅交给上面，你必定会得到奖赏，还有可能获得提升血脉潜质的机会。”
　　副会长慌忙劝说：“阁下，你在协会里对我们的冒险者出手也是不可以的，诺拉的过错，请交给协会处置，协会必定让她付出和自身过错相符的代价。”
　　特殊种族相比人类具有天生的优势，但也有缺陷，他们注重血脉传承，个人潜能与血脉息息相关，也就是说，这些生命诞生的同时，未来能达到的高度也就注定了。
　　人类的异能虽然也与遗传基因有关，但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异能者的父母也能生出拥有异能的儿子，庸庸碌碌长大的普通人有朝一日也有机会觉醒异能，人类可以创造奇迹。
　　血脉潜质也有提升途径，就是条件比较苛刻，比如获得上层血族的血液。
　　单靠杰勒米，说不定耗光几百年寿命都得不到这样的珍贵机会。
　　杰勒米在屏幕前听得意动，都想替安何答应下来。
　　不过安何是人类，对诺拉的话语不为所动。
　　“我自然是相信协会的。”安何先让负责人放下心，然后对诺拉说，“血族给你造成伤势，污染了你的血液，导致血荆棘出现暴动。疗愈伤势需要许多时间，你的伤一天不彻底治好，血荆棘就一天平复不下来，在此期间，血荆棘的暴动还会拖慢你恢复伤势。两者相加，这次受伤会给你带来超乎想象的重创。”
　　血荆棘已经和诺拉融为一体，诺拉也不能强行剥离，否则会加重伤势，甚至有生命危险。
　　诺拉依旧冷静：“所以呢？”
　　安何忽然问：“戴维长老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是在向我耀武扬威？”诺拉神色一冷，说话咬牙切齿，如果不是重伤状态还要压制暴动的血荆棘，致使她难以动弹，她就算再度罔顾冒险者协会的规则，也要抬弓攻击安何，“你们血族不是狂热追随你们的亲王，对他沾满血的所谓功绩引以为傲？血族亲王年少成名就是踩着一位精灵长老的尸体，他仍嫌不够，继续加害精灵，我的曾祖父过去在长老会举足轻重，血族亲王对他做了什么，你们会不知道？也只有血族，才会信奉这种邪恶的领袖。”
　　提起血族亲王，旁观的杰勒米前原本有点轻松随意的表情顿时变了，血红的眼瞳因为愤怒而加深颜色。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更
　　害死亲王父亲的长老，不是诺拉曾祖父，否则艾赛亚肯定会跟她解释的
　　戴维长老是后来的，亲王统一八十星系的时候，还拿精灵族“开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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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克劳瑞斯（二更）
　　【诺拉捅到马蜂窝了, 等她的话传出去，以目前血族的状态……诺拉还受着伤，她不会有危险吧？建议快回精灵族避一避】
　　【明明是这个人类先以血族身份提起诺拉曾祖父, 诺拉发怒也是理所应当吧？血族亲王确实罪恶深重, 而且他已经死了, 血族不再是过去的血族，也不用怕到这种程度】
　　【血族亲王不是简单能定论的, 以精灵族的立场，仇视亲王理所应当，旁人随意评价就太可笑了】
　　【我是混血种，反正我感激亲王】
　　【亲王在我心中就是功大于过的伟大王者！】
　　血族亲王太具有争论性, 关于他的话题经久不衰。
　　崇拜和厌恶亲王的都很多, 两方动辄爆发剧烈争吵, 甚至发展成线下真人快打。
　　厌恶亲王的，觉得亲王的崇拜者都是一味尊崇强大的疯子, 事实上这样的人确实为数不少；崇拜亲王的, 认为对面浅薄无知, 根本不懂真正的亲王，还会将一些不是亲王做的坏事, 算到亲王头上，造谣污蔑。
　　别人的看法与安何无关。
　　安何上前一步，距离诺拉鲜血淋漓的手臂更近。
　　他伸出手指, 指尖滴下血液，落在挣扎着试图脱离诺拉压制的血荆棘表面, 很快被血荆棘吸收。
　　在诺拉从冰冷转变为愕然的眼神下, 血荆棘很快恢复正常, 缩回诺拉体内, 重新与她的血液融为一体。
　　这仅仅是一滴血液的效果。
　　如果安何多滴些血液，诺拉怀疑，只会被一个主人收服的血荆棘恐怕会违背本性，离开诺拉去跟随安何。
　　怎么可能。
　　世界上还存在比精灵更纯净的血液？
　　诺拉忍不住仔细观察他。
　　该做的事情结束，安何不再滞留，转身离开。
　　“你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要帮我？”诺拉朝他喊道，“你帮助我，难道觉得我会因此对血族产生好感吗？我只会用血荆棘制作的箭矢，伤害更多的血族。”
　　安何边走边说：“我也算帮了你不小的忙，你总该答应我一个无伤大雅的要求吧。”
　　“什么要求，你说。”
　　“遇到伤天害理的血族，你当然可以执行正义。”安何说，“其他情况，如果你要杀血族，就先来杀掉我。”
　　诺拉怔住。
　　说话的时候，安何侧过了头，刚才通过观察，发觉安何外表有点异样的诺拉，盯着他的脸，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到底是不是血族？
　　如果不是，他为何要如此坚定向着血族？
　　协会大厅的电梯不止一部，安何跟着副会长搭乘另一部完好的电梯上楼，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型密码箱，里面放着冒险者协会昨天搜集到的所有戒指。
　　安何拎了拎箱子的重量，里面的戒指为数不少。
　　都是假货。
　　为了表示歉意，副会长亲自送安何到门口。
　　杰勒米还沉浸在刚才的变故中无法出来。
　　他怎么感觉，安何比他更适合当血族？
　　感应门在安何面前自动打开，一位扇动蝠翼经过上空的血族见到安何，降落下来。
　　他的头发天然卷曲。
　　“杰勒米，你在这里！”
　　安何：“找我有事？”
　　“有大事！”卷发血族浑身上下透着焦急，“你的朋友得罪了公爵，情况危险！”
　　屏幕前的杰勒米情绪大变，猛然从沙发上站起身。
　　“弗雷？他怎么会得罪公爵！”
　　杰勒米顾不得节目规则，打开房间的门匆匆离开，赶往现场。
　　安何依旧平静：“是哪位公爵？”
　　“当然是今日抵达混乱之城的，埃莉诺公爵！”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卷发血族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惧色，“埃莉诺公爵本就是脾气最差的那位，弗雷还偏偏惹怒了她！”
　　“埃莉诺。”安何若有所思，“埃莉诺·克劳瑞斯？”
　　卷发血族大惊失色：“你怎能直呼公爵全名！”
　　安何那里的波折一个接一个，节目组兵荒马乱。
　　遭遇诺拉的时候，他们就高高提起了心，若不是诺拉的箭实在太快，而且一箭结束后，诺拉就受冒险者协会的规则钳制，不再流露强烈的攻击意图，他们也看到安何的实力远比表面更强，否则他们已经让安何主动坦露真实身份。
　　现在，情况涉及到了血族的公爵。
　　新的亲王没诞生，公爵就是血族的最高统领者，除去隐藏幕后的元老院，明面上每位统管血族的公爵都威名远播，一句话就能让他们这些弱者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决不能牵扯进去。
　　节目组正要通知安何回来，安何却对报信的血族说：“他们在林家？带我去看看。”
　　安何目光悠远望向林家的方位，仿佛看到了那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看看可以，你千万不要擅自做出其他举动啊，连求情也最好不要。”卷发血族认真劝说，“求情非但救不了弗雷，还极有可能进一步触怒埃莉诺公爵，连你也被牵连。”
　　“我会的。”安何答应下来。
　　节目组的人长篇大论阻止他，安何说：“我已经被诺拉发现身份，算我失败退场。”
　　卷发血族没听懂他的话。
　　安何直接摘掉耳麦，朝他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卷发血族微怔，感觉今天的杰勒米变化了很多。
　　不过时间紧急，已经没空去想这些。
　　*
　　时间回到稍早以前。
　　林开宇心情紧张等候在外面。
　　父亲有意培养他，让他多锻炼，于是将一开始迎接血族公爵的珍贵机会交给了他。
　　林开宇都能听到自己心脏不停砰砰跳动的声音。
　　埃莉诺是血族目前为止最后一位出现的公爵，在血族公爵当中资历最浅，受到的畏惧也最多，因为她实力强劲，喜怒无常。
　　林家仔细整理了有关埃莉诺公爵的情报，但埃莉诺公爵神秘莫测，外流的信息极少，林家连她的长相都不知道，只知道她的姓氏是克劳瑞斯，她是克劳瑞斯的嫡系血脉。
　　克劳瑞斯曾是血族的第一大氏族，虽然有所衰落，但底蕴依旧深厚。埃莉诺出现前，克劳瑞斯氏族已经有了伊莎贝尔公爵，是明面上唯一拥有双公爵的氏族，再加上元老院的积累，克劳瑞斯的强大深不可测。
　　血族亲王的起步之路，也是在克劳瑞斯麾下。
　　当时的克劳瑞斯公爵，正是现在伊莎贝尔公爵的亲生父亲。亲王投靠克劳瑞斯公爵的时候，年龄和伊莎贝尔差不多大，那时大部分血族都认为，伊莎贝尔有望成为下一任亲王，结果却是一位无人看好的混血种脱颖而出，超越伊莎贝尔，居于血族的顶点，克劳瑞斯氏族这种庞然大物也臣服在他脚下。
　　简直难以想象，当初血族亲王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做到的。
　　正在林开宇拼命发散思维，转移紧张情绪的时候，天空忽然暗了下去。
　　林开宇下意识仰起头，四周天色全部转为漆黑，甚至浮现了一轮弯月。
　　泛着不祥光泽的血红弯月中，一辆古典马车行驶过来。
　　距离近了，林开宇看到拉着车厢的，是黑雾构成的马匹，许多反射微弱光华的宝石碎屑夹杂在流动的黑雾中，有一种诡谲的美感。
　　马匹的鬓毛由红色雾气交织而成，伴随前进的步伐向后飘动，它们踩着无形的空气走下地面，停在震惊失语的林开宇面前。
　　古典车厢的外观高贵华美，沉淀着高科技车辆永远不会拥有的古老历史韵味。
　　车门打开，身穿繁复长裙的血族少女弯腰出来。
　　她微卷的长发披散，衣饰看上去无比昂贵，等她抬起头，林开宇看清她的正脸，险些忘记呼吸。
　　林开宇从未见过五官如此精致的少女。
　　他连忙上前：“您就是埃莉诺公爵吧？”
　　少女吓了一跳，张口正要说什么，车厢内响起的一道甜美声音打断了她。
　　“是的，她就是公爵。”敞开的车门走出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穿着哥特装，头戴与衣着相称的发饰，小皮靴系着的蝴蝶结伴随她下车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就像是应该放在高档商店橱窗最顶端，作为镇店之宝的华贵人偶。
　　林开宇内心暗暗感慨，都说精灵和鲛人的美貌世间罕有，他看血族也不逊色。
　　只不过血族的凶名盖过了他们外表的优势。
　　小女孩踩着马车的阶梯下来，血族少女下意识想要搀扶，被小女孩瞥了一眼，骤然缩回刚伸出的手。
　　“我是克劳瑞斯氏族的后辈，跟着公爵姐姐出来玩玩。”小女孩绽开笑颜，嘴巴隐隐露出小巧的尖牙。一般血族用来刺破皮肤，吮吸血液的牙齿，带给别人的都是恐惧，她的尖牙却让人觉得可爱。
　　血族少女惊慌失措，她怎能担当得起公爵的名号！
　　收到埃莉诺警告的眼神，血族少女内心苦涩，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作为陪伴埃莉诺公爵左右的侍女，她十分清楚，公爵又要开始她的新游戏了。
　　她不能打搅公爵的兴致，必须配合着演下去。
　　“克劳瑞斯氏族连新生的后辈都是如此聪颖优秀。”林开宇本来还想夸可爱，但想到血族更喜欢在实力上受到赞誉，于是就把夸赞外表的词语咽了回去。
　　“我很早就听闻埃莉诺公爵的盛名，今日能亲眼得见公爵，还拥有招待两位尊贵血族的资格，我深感荣幸与惶恐。”林开宇说出提前打好的腹稿，露出自以为英俊的微笑，埃莉诺转过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翻了个白眼。
　　林开宇带着两位血族参观林家。
　　天空的黑幕散去，阳光重新洒向地面，埃莉诺撑起点缀着蕾丝的遮阳伞。
　　林开宇知道，低等血族讨厌阳光，实力比较弱小的，阳光甚至会给他们带来伤害。
　　克劳瑞斯的血脉没有问题，应该是年纪还小，实力尚未提升到足够的强度吧？
　　接触过后，林开宇发现公爵并没有自己以为的凶残可怕。一开始林开宇还会紧张到说话口齿不清，不到半个小时后，他就开始放松，姿态也随意了些。
　　参观到林家引以为傲的储藏室之一，林开宇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进行介绍。
　　讲解着林家的藏品，林开宇表情自信，比预想中顺利多倍的进展令他不禁飘飘然，注意到血族少女认真听着他的话，林开宇倾诉欲望更强，一股自满油然而生。
　　和大人物打交道，自己的档次好像也随之提升了，林开宇享受着这种感觉。
　　可惜金文凯和宋昊不在，看不到他此时的风光。
　　林开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不到埃莉诺脸上的不耐越来越深。
　　“一堆垃圾而已，你还废话个没完？”埃莉诺满脸厌烦，“林家真是不怎么样，就你这种货色还是家主的儿子？我后悔过来了。”
　　林开宇脸色涨得通红：“血族小妹妹，你侮辱我可以，但不能侮辱林家！”
　　埃莉诺满不在乎：“我侮辱了能怎样？”
　　林开宇尴尬不已。
　　她和公爵关系匪浅，就算口出狂言，林开宇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估计是个出身不俗，被惯到无法无天的熊孩子，林开宇心想。
　　他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和不懂事的小孩子计较。
　　“我们继续走吧。”林开宇挤出笑容。
　　作者有话说：
　　假如诺拉没看出伪装
　　安何：杀其他血族之前，先来杀我
　　诺拉：我知道了，先杀杰勒米
　　杰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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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无语
　　来到林家的办公区域, 行色匆匆的冒险者在这里随处可见，林开宇解释道：“平时林家不会雇佣这么多冒险者，这段时间主要是为了扩大力量搜寻亲王戒指。迟迟寻不回戒指, 我们也一直很忧心。”
　　“辛苦你们了。”血族少女说着场面话。
　　感知到有其他血族逐渐接近, 埃莉诺侧过头, 血族少女跟着转身去看，发现了正从外面过来的弗雷。
　　“这是与林家交接的血族？”由于目前的合作关系, 血族出现在林家很正常。
　　“是的。”林开宇应道，“我记得他叫弗雷，应该是来收取林家昨天找到的戒指。”
　　血族少女跟随埃莉诺公爵身侧，对于普通的下层血族没有印象。
　　弗雷接触不到血族上层, 也不认识她, 不过血族之间可以感知到同类。弗雷的实力比血族少女低微很多, 而且他眼神浑浊，看上去不太清醒的样子, 血族少女与林开宇就站在不远处, 他都慢了好几拍才注意到。
　　“林少爷。”弗雷靠近过来, 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血族少女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弗雷看不出血族少女的深浅, 但能让林家少爷亲自陪伴，必定是拥有爵位的血族，弗雷先向林开宇打了招呼, 然后转向血族少女，郑重行礼：“请原谅弗雷见识短浅, 不知道您是哪位大人？”
　　“这是埃莉诺公爵。”林开宇提醒道。
　　弗雷陡然一惊, 心脏狂跳, 脑中想法不由自主脱口而出：“怎么会！”
　　血族少女的神色波澜不惊：“你不相信？”
　　“不敢！”弗雷的醉意都吓得清醒了几分, 血族向来作风神秘，至少一半血族高层的相貌等信息都没有外泄，弗雷不知晓埃莉诺公爵的任何外表特征，但林家少爷亲自迎接的公爵，总不可能有假，林开宇这么说，弗雷也就信了。
　　弗雷不敢迟疑，生怕埃莉诺公爵以为自己心存不敬，他当即跪伏下去。
　　随着弗雷的动作，一枚沾着暗红血渍的戒指从他身上掉下来，滚出小段距离，撞到一只小皮靴的鞋尖，才静止下来，躺倒在地面。
　　小皮靴的主人伸出属于孩童的手，捡起戒指。
　　“血族的小孩子？”弗雷面露疑惑，“公爵，她是和您一起来的吗？”
　　血族少女不知所措，不确定埃莉诺公爵还要不要继续游戏。
　　“这是你该问的吗？”埃莉诺冷冷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清甜，语气却骤然转变，由天真可爱的孩童，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决策者。
　　埃莉诺刹那间来到弗雷面前，手中伞尖穿过弗雷的右肩，将他牢牢和地面钉在一起。
　　“接下来，我问你答。”埃莉诺俯视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不等弗雷浸满酒精的迟钝大脑处理完现状，埃莉诺直接发问：“第一个问题，我记得血族来林家领取戒指的预订时间不是现在，你迟到了十几分钟，为什么？”
　　“朋友搞到了几瓶好酒，深夜邀请我一起喝。”恐惧的本能让弗雷老实作答，“酒劲超乎我想象的大，让我醉倒至现在，我稍微醒酒后才意识到要迟到了，匆忙赶来。”
　　“来林家收取戒指的任务，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昨天傍晚。”
　　“所以，你明知有任务在身，深夜还要喝酒？”埃莉诺的伞尖在血肉中转了转，弗雷露出忍痛的神色，“邀请你喝酒的，是血族的朋友？”
　　“不是。”弗雷解释道，“是一位冒险者，他正在受林家雇佣。”
　　“你们目前都在混乱之城，所以一来二去关系就更好了？”埃莉诺嘴角弯起，血红的眼瞳却没有丝毫感情色彩，看上去有些渗人，“你喝下前几口酒的时候，总不会醉到不省人事，你明明可以克制，却选择放纵自己，是觉得收取戒指的任务太简单了，也不怎么要紧，而且林家将血族视作贵宾，也不会介意你的迟到，所以你的胆量大起来了？”
　　埃莉诺用的虽然是疑问句，她心里却已经下了定论，不等弗雷辩解，她继续道：“下一个问题，这枚戒指怎么回事？”
　　她捏着从弗雷身上掉下来，滚到自己脚边的戒指，给弗雷看。
　　“这是我昨晚从别人身上缴获的。”弗雷回答道。
　　“不是这个问题。”埃莉诺说。
　　戒指虽然是血色，但材质通透，凝固发黑的血渍在上面十分显眼。
　　弗雷头皮一紧，磕磕绊绊道：“别人得到戒指的时候，经历过战斗，血渍应该就是那时沾上的。”
　　“你无法辨别戒指真假，这枚戒指在你眼中有概率是真品。”埃莉诺慢条斯理擦掉戒指表面的血渍，“你竟然没有擦掉污垢，细致保存？亲王在你心中置于何地？”
　　弗雷呐呐无言，他总不能说，他本来是想着今天拿到林家收集的戒指后，再将自己得到的戒指清理下，一起交上去。后来大醉一场，他醒来后匆匆赶到林家，若不是没放好的戒指掉出来，他差点将这码事遗忘在脑后。
　　这已经是对亲王的不敬。
　　“请您相信，我是尊敬亲王的！”伞尖刺穿血肉带来的痛感深入骨髓，比普通利器带来的相同伤势痛苦百倍，自己的生命都掌握在埃莉诺手里，弗雷不可能再将她当成血族孩童看待，说话带上了敬称。
　　弗雷当然崇敬亲王，所有血族都是如此。
　　但弗雷没有到太过狂热的程度，有时会忍不住偷懒耍滑。
　　目前统管血族的所有公爵，都是亲王的狂热追随者，对亲王的忠诚已经刻入他们骨髓。
　　埃莉诺公爵发现他在亲王的事情上失职，以她的性格，弗雷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话语远不及实际行动有说服力。”埃莉诺说，“我看到的，就是你玩忽职守，藐视亲王。”
　　弗雷深深埋下头，浑身颤抖：“我知错了，请您开恩！”
　　“迟了。”埃莉诺冷酷宣判，“付出你的生命作为代价吧。”
　　钉住弗雷的伞尖抽回来，扬起大片血花。
　　埃莉诺将外观精美，完全不像杀人利器的伞对准弗雷的心脏，下一击就要取他性命。
　　忽然，伞尖与弗雷中间飞过了一群蝙蝠。
　　蝙蝠在埃莉诺身旁聚集成一团，埃莉诺侧过头：“西蒙斯，你是来捣乱的？”
　　蝙蝠群中走出一位身姿欣长的血族青年，他薄薄的嘴唇殷红，几乎笼罩住整个人的披风垂到脚踝。
　　“不敢。”西蒙斯鞠躬行礼，“公爵前来，我当然要恭迎。”
　　西蒙斯的话语砸到弗雷的耳膜，像是有人在他耳边重重敲了一记大钟，带来令他头晕目眩的剧烈嗡鸣，以及无法平复的冲击感。
　　林开宇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他脑内一团乱麻，事态彻底超出了他的掌控，导致他除了满心恐惧不安以外，无法再做其他事情。
　　外表年龄在十岁左右的血族小女孩，居然才是埃莉诺公爵！
　　“少说没用的。”埃莉诺撇嘴，“我早对你说过，不要将我来的事告知混乱之城其他血族，也不用特意迎接我，你这样会耽误我玩游戏。”
　　“公爵，恕我直言。”西蒙斯保持着行礼的动作，“事态紧急，您不该花费过多时间，在您的玩乐上面。”
　　“你也知道事态紧急？”埃莉诺挑起嘴角，“你有跟我说这种废话的时间，不如继续去寻找亲王戒指，追查该被我们挫骨扬灰的盗窃犯。”
　　埃莉诺说着话，随手就要将伞尖继续刺向弗雷的心脏。
　　伞尖贯穿了血肉，却没响起心脏深处血核碎裂的声音。
　　武器传递回来的手感也不对劲。
　　一只黑漆漆的蝙蝠挡在了弗雷前面，代替弗雷的心脏被贯穿。
　　串在伞尖上面的蝙蝠融化成血水，回到西蒙斯身侧，重新变化成蝙蝠。
　　“果然，你是来捣乱的。”埃莉诺并不意外，但眼中还是浮现出了清晰可见的怒意，“西蒙斯，你每天将时间全部用在寻找戒指上都来不及，我都和你说了不用迎接，以你的作风，怎么还会特地过来装模作样？你就是来救这个血族的，赶到得还很及时，肯定是一直关注着吧？”
　　“公爵的行事作风，我难以放心。”西蒙斯回答。
　　“担心我像这样，随意滥杀？”埃莉诺笑容满面，“西蒙斯，你可真是善良的血族。”
　　西蒙斯就事论事：“弗雷有错，但罪不至死。”
　　埃莉诺没有辩论的兴致，她更喜欢按自己心意行事。
　　“如果我非要杀了他呢？”埃莉诺的语调危险上扬。
　　“那我就必须得罪公爵了。”西蒙斯平静道。
　　埃莉诺轻蔑道：“你也敢当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两位血族消失在地。
　　旁人完全捕捉不到他们的战斗过程，即使是跟随埃莉诺的血族少女也看不清楚。
　　“公爵没有认真。”血族少女内心轻喃，“但是，能在公爵手中坚持超过半分钟，西蒙斯阁下早已不是普通的伯爵了，不愧是曾经追随过亲王的血族。他甚至有机会成为侯爵，以他一般的血脉潜质而言，这是多么惊人的一件事，可惜自亲王离世后，西蒙斯伯爵就……”
　　很快，西蒙斯的身体重重砸进地里。
　　大量血液以他为中心蔓延开来。
　　因为这里是林家，为了不影响合作关系，两位血族都控制了力道，没有大肆破坏，否则整片区域都会被他们夷平。
　　不过，战斗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不少外人前来，其中包括好几位血族。
　　“念在你曾为亲王效力的份上，我饶恕你一次。”埃莉诺的伞尖抵住西蒙斯的喉咙，“你引以为戒，若胆敢再犯，我虽然不会杀你，但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西蒙斯，你不会想了解我的手段。”
　　“看来西蒙斯保不住弗雷了。”安何站在远处的楼顶，眺望林家的景象。
　　“伯爵的名字也不能直呼！”旁边的血族冷不丁被他吓一跳，“杰勒米，你有没有感觉今天自己的胆子特别大？”
　　安何反问：“有吗？”
　　“肯定有！”卷发血族用力点头。
　　“我下回注意。”安何笑了笑，上前两步，来到楼顶边缘。
　　卷发血族问：“你要干什么？”
　　“弗雷不是我的朋友吗？”安何微微偏头，“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卷发血族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我说你胆子大，你也不用大到这种程度给我看吧！弗雷的死亡已是定局，你过去真的改变不了什么，埃莉诺公爵的心情很不好，你的做法只会让死在她手中的血族多一个。”
　　“不会的。”安何说。
　　卷发血族感觉无法和他交流了：“你是基于哪来的信心说出这种话？”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安何微微一笑，直接跳下高楼。
　　卷发血族想拦住他，却没有抓到他的衣角，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他认识弗雷和杰勒米，但彼此间不是很熟，血族天性本就冷漠，杰勒米执意要去送死，他本不该如此尽心尽力，任由杰勒米自生自灭就好，但不知为何，今天的杰勒米给他的感觉虽然奇怪，他却忍不住心生亲近。
　　“唉。”卷发血族叹了口气，没有办法，他实在尽力了。
　　他改变不了什么，只能选择离开，不愿意亲眼目睹杰勒米死在公爵手中。
　　刚转过身，卷发血族却看到了一名令他瞪大双眼的对象。
　　真正的杰勒米用最快速度赶来，背后的蝠翼疲惫耷拉下去。
　　他连忙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你，杰勒米！”卷发血族指着他的手不停颤抖，“那刚才的杰勒米是谁！”
　　“一时半刻很难解释，你知道他是个厉害冒险者就好了。”杰勒米抓了抓头发，“他不是跟你过来了吗，人呢？”
　　卷发血族僵硬指了指楼下。
　　“下去了？”杰勒米满头雾水，“他是看够热闹，想回去了？”
　　“不是。”卷发血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要去救弗雷。”
　　“什么！”杰勒米迅速来到楼顶边缘往下看，根本捕捉不到安何的人影。
　　卷发血族拽了拽他，杰勒米抬手挥开，“我正在找他。”
　　“我看到他了。”卷发血族用震惊到麻木的语气说，“他已经到林家了。”
　　杰勒米猛然抬头，眺望林家的方位，果然模糊看到了安何。
　　他何止到了林家，甚至已经站在埃莉诺和西蒙斯之间，与埃莉诺面对面。
　　杰勒米无法理解：“他到底要做什么？”
　　安何与血族毫无干系，他才不相信安何过去是为了救弗雷。
　　其实，安何还真的是。
　　以前安何就觉得血族难以管束，这个种族天生冷血，残忍怪异，安何出现以前，血族在八十星系风评极差，处处树敌，连一部分黑暗种族都排斥他们，几乎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安何担任血族亲王期间，将血族的作风扭转过来很多，但还是有些血族秉性难改，尤其是安何离开后，很多血族没有接受过安何的教育，容易激发血液中的暴戾因子，变得肆无忌惮。
　　眼前的埃莉诺就是例子。
　　看到顶着杰勒米外表的安何，弗雷惊诧万分，“杰勒米！你怎么来了？”
　　“朋友有难，当然要来帮忙。”安何微笑道。
　　比起感动，弗雷更多是惊疑不定，杰勒米哪根神经搭错了？他们的关系有好到为对方豁出性命的程度吗？
　　“蠢货！你这都看不出来？”埃莉诺脸色阴沉，“他是假扮的！”
　　“果然瞒不过公爵。”安何解除伪装，露出真实面目。
　　西蒙斯道：“是你？”
　　“你们认识？”施加给弗雷的惩罚接连被打断，埃莉诺濒临爆发的边缘，“他是谁？”
　　“我知道！”林开宇感觉表现的机会来了，“这个人名叫安何，悬浮轨道车上解决魔族的冒险者是他。现在想来，魔族的目标可能就是这个冒险者吧？他的实力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简单，假装成二星冒险者，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
　　埃莉诺血红色的眼眸扫过来。
　　林开宇再接再厉：“先前错认您的身份，是我的不对，想不到您会和我玩这样一个小游戏，如果您能玩得愉快就好。您在混乱之城想做的事情，林家都会鼎力支持，您尽管去处理自己想惩罚的血族，这名胆敢干扰您的人类冒险者，就由我率领人拿下，再交由您处理。”
　　埃莉诺烦不胜烦，暴躁地呵斥：“滚开！”
　　一股庞大冲击力骤然将林开宇击飞出去，林开宇砸穿一堵墙壁，摔进建筑物当中。
　　林家的医护人员很快赶到，运走林开宇。
　　重伤的西蒙斯撑着地面起身，埃莉诺瞥去一眼：“你还想阻拦我？”
　　“弗雷罪不至死。”西蒙斯坚持自己的意见，“公爵，您做错了，如果亲王还在，也不会赞同您。”
　　“仗着你跟随过亲王，还敢将亲王搬出来压我？”埃莉诺冷冷一笑，这种表情本该与她的外表并不相符，却奇异地与她携带的天真感相融在一起，“我就不该念在亲王的份上，一时心软，给你留下说话的力气。”
　　说话间，埃莉诺手持的黑伞闪电般刺向西蒙斯的喉咙。
　　血族的要害只有心脏，具体来说，应该是心脏深处的血核。
　　其他部位受创，血族都能靠惊人的恢复力痊愈，即使喉咙被毁掉，头颅被打烂，他们也能继续存活，就是修复的时间比较长，而且比较痛苦。
　　距离太近，受伤的西蒙斯状态跌落，面对依然保持全盛的埃莉诺，他避无可避。
　　安何闪现到西蒙斯身前，抬起手中提的箱子挡住埃莉诺的攻击。
　　安何用来阻挡埃莉诺的箱子，就是他从冒险者协会得到的，用来盛放假冒亲王戒指的密码箱。
　　密码箱被伞尖轻而易举撕开，里面的戒指洒落出来，全都是一模一样的颜色与形状。有些戒指已经在埃莉诺的武器下化为齑粉，埃莉诺瞳孔一缩，险险收住动作，伸出手去接掉落的戒指。
　　安何另一只手里的握柄延伸出细长光鞭，向着埃莉诺暴露出的破绽挥过去。
　　埃莉诺抬伞抵挡，光鞭穿过了伞身，消失不见。
　　是幻觉！
　　意识到这点的下个瞬间，真正的光鞭携带沉重力道袭来，将埃莉诺砸向不远处一棵大树。
　　被埃莉诺砸中的树木拦腰折断，埃莉诺却毫发无伤，连衣饰都没出现任何破损。
　　“这个武器还是不行。”安何无奈看了眼从魔族手里缴获的光鞭。
　　箱子里的戒指快要掉光，安何伸手接住一枚，捏在两指间，放在阳光下观察。
　　“你知道被自己轻易摧毁的，不会是真正的亲王戒指，为什么强行收手，导致露出破绽？”安何道，“这有意义吗。”
　　埃莉诺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
　　西蒙斯知道为什么，埃莉诺公爵是担心剩下的戒指中可能有真品，她唯恐真正戒指落在地面，沾染尘埃，或是被她的武器擦出瑕疵。
　　因为西蒙斯自身也是如此想的。
　　他却没有去接剩下的戒指，甚至未曾惊讶于安何竟能让埃莉诺公爵吃亏。
　　西蒙斯僵硬站在原地，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
　　安何挡在他前面的背影，与他珍藏在脑海深处的某段记忆画面产生了莫名的重合。
　　西蒙斯像是受到蛊惑，情不自禁喊：“亲王？”
　　安何就无语。
　　被艾赛亚看出熟悉感的时候，他已经挺奇怪了，想不到西蒙斯更夸张。
　　这些人到底怎么认出来的？
　　他的个人特征有这么鲜明吗？
　　作者有话说：
　　安何：血族一堆问题儿童，经常惹是生非，管理好麻烦。
　　血族：因为一点（在他们看来的）小事，就要被亲王吊起来打，不过没关系，这样就能亲身体验亲王的强大！今天也是崇拜亲王的一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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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罪恶古堡
　　西蒙斯与年轻的亲王相识在很久以前。
　　安何当时还是克劳瑞斯公爵手下凶名赫赫的一柄利刃。西蒙斯是克劳瑞斯下属派系, 一直为克劳瑞斯效力，他的血脉潜质一般，属于再努力也不会被公爵看在眼中的小角色, 即使死去也很快能有其他血族填补自己的空缺, 安何投靠克劳瑞斯公爵短短时间, 就站在了他需要仰望的位置。
　　那段时间，安何是血族中间的话题。
　　西蒙斯听同僚谈起过他, 言辞间嫉妒又不乏畏惧。
　　看着那些对安何位置眼红的血族，西蒙斯心想，如果你们去精灵族击杀一位长老，将尸体带回来, 也可以受到克劳瑞斯公爵的赏识。
　　但没有血族可以做到。
　　西蒙斯野心不大, 倒不觉得卑贱混血种站在自己头上有什么问题, 他只希望，不要与安何产生任何交集。
　　这种心狠手辣的血族, 是西蒙斯最不想应对的类型。
　　西蒙斯永远无法变成这种血族, 所以他丝毫不羡慕安何的地位。
　　他待在目前的位子就很好。
　　血族的黑暗面太多, 再往上走免不了就要沾染。
　　有一次，西蒙斯在任务中犯下失误, 被关进罪恶古堡。
　　罪恶古堡是克劳瑞斯氏族有名的惩罚所，里面危机四伏，待在古堡中片刻也不得休息, 必须不停战斗，疲于奔命。
　　西蒙斯需要待在罪恶古堡整整一夜。
　　以西蒙斯的实力, 在古堡内待几个小时就有生命危险, 何况整整一夜的时间, 他有可能无法再走出来。
　　他受到的惩罚强度, 远远超出了他所犯的错误。
　　西蒙斯行事低调，也没怎么得罪过上层，之所以被关到这种地方，不过是上层心情不好，想狠狠惩治他，就把他扔进罪恶古堡。
　　这就是血族内近乎野蛮的生存规则，西蒙斯只能习惯。
　　罪恶古堡矗立于高悬的山崖上，四周荒凉不堪，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古堡内部长年无人打理，腐朽不堪，空气中漂浮着大量灰尘，到处结满蜘蛛网，却见不到蜘蛛与其他昆虫，这些生物都被古堡内的怪物吃掉了。
　　西蒙斯走进古堡，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天亮之前，他不可以再出去。
　　西蒙斯站在残破的窗户前，外面是巨大的弯月。
　　附带着淡淡红色的明亮月光朝古堡倾洒下来，铺在山峰表面，连岩石表面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无孔不入的月光也通过古堡的窗户钻进来，蔓延不到一米的距离就再也无法前进，像是石沉大海，被古堡深处的黑暗吞噬。
　　浓郁黑暗中，西蒙斯听到了怪物们蠢蠢欲动的吐息与脚步声。
　　西蒙斯身后披风扬起，快速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向上跑，潜伏在黑暗中的怪物们许久未曾见过新鲜血肉，见到猎物要逃，它们再也按捺不住，疯狂朝西蒙斯的方向一拥而上。
　　幸好，怪物的智慧不高。
　　怪物们沉重的躯体踩烂了更多楼梯，它们甚至为了谁抢在前面争斗起来。
　　西蒙斯利用地势与它们周旋，击杀了两头怪物，重创了五头。
　　然而，这就是他的极限。
　　古堡内部空间庞大，每一层都潜伏着怪物，西蒙斯造成的动静惊醒了更聪明更强大的怪物，他已经无力继续周旋下去。
　　西蒙斯找到一处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屏住呼吸，不发出任何声响。
　　血族天生的冰凉体温令他就像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按上腹部正在逐渐痊愈的伤口，西蒙斯面色沉重。
　　血族的恢复力不是无穷无尽，而是会被消耗，进入古堡以来，西蒙斯的腹部受过好几次，不过除去这处最新的创伤，其他的都已经恢复了，西蒙斯明显能感觉到，伤口的恢复速度比之前慢了些。
　　躲藏起来不是长久之计，他肯定会被怪物发现，到时又要开始一轮新的周旋，惊醒更多怪物。
　　这样恶性循环下去，天亮之前，他也许会死在古堡里。
　　死亡。
　　距离这个词语近在咫尺的时候，西蒙斯并没有不甘和恐惧。
　　世界上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事物，对于将他关在这里的上层血族，西蒙斯也没有太多仇视和报复心理，就此死去似乎也没什么。
　　西蒙斯无奈一笑，他的想法可真不像血族。
　　血族大多自私自利，他们冷血不在乎旁人，却很重视自己。
　　如果换成其他血族碰上他的事，就算明知自己身份低微，表面没有怨言，实际还是会怀恨在心，尽可能找一切机会报复回去。
　　反正，他也是血族中的异类。
　　西蒙斯忽然想起安何，如果说安何是血脉上的异类，内心是彻头彻尾的血族，自己就是表面的血族，内心的异类。
　　正在西蒙斯进行临死前回想的时候，他察觉到怪物的行动轨迹变了。
　　他们似乎发现了新的猎物，一窝蜂冲过去。
　　接着，是怪物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发生了什么？
　　西蒙斯内心好奇，却不敢贸然离开藏身处。
　　外面明显出现了一位十分强大的存在，他虽然不恐惧死亡，但也不想白白莽撞死去。
　　轻缓而有节奏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距离西蒙斯越来越近。
　　古堡内寂静到惊人，怪物全部没有了声息，导致脚步声传到西蒙斯耳中越发清晰。
　　出去肯定会被发现，西蒙斯龟缩在藏身处一动不敢动，被怪物围攻也无所畏惧的他，居然产生了紧张感。
　　前方的木板被掀开，西蒙斯对上了一双异色的眼睛。
　　左眼是血族的赤红，右眼是属于精灵的青绿。
　　仅凭这双具有鲜明特色的异色瞳，西蒙斯便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外面已经安全，你可以出来了。”安何说。
　　西蒙斯目光愕然：“安阁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和你一样。”安何说，“犯了错误，被罚进来的。”
　　西蒙斯感到不可思议，安何执行公爵命令从未有过失败，这也是他越来越被公爵看重的原因之一，该是困难到何种程度的任务，才能让安何受挫？
　　“没你想象的那么夸张。”安何看穿了他的想法，解释道。
　　西蒙斯不再深究。
　　世上没有完美的存在，公爵阁下都会出现失误，安何当然也一样。
　　始终保持不犯错实在太难，安何不是神，或许他也累了，导致任务过程中出现差错。
　　西蒙斯和他是第一次见面，面前这位大名鼎鼎的混血种非常危险，西蒙斯不该和他深入交谈。
　　西蒙斯跟在安何后面，穿过楼梯再度登上一层楼，途中看到许多瘫倒在地的怪物。西蒙斯是首次来到罪恶古堡，先前他专注保命，没心思关注怪物的外表，现在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
　　这些怪物像是多种生物的身体部件缝合而成，有的连内脏都露在外面。由于缝合拼接带来的排斥反应，导致它们在奇形怪状的基础上，还多出了许多令人作呕的特征，恶心到身为血族的西蒙斯都感觉头皮发麻，不想多看。
　　但西蒙斯能感知到这些怪物的生命体征，它们都还活着。
　　刻意控制力道让怪物们失去意识，比直接杀掉它们更难，西蒙斯问：“你为什么不杀它们？”
　　“他们不是天生的怪物。”安何说，“要谈处理他们的事还太早了，等解决掉将他们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再决定他们的下场也不迟。”
　　西蒙斯不解道：“什么事？”
　　安何娓娓道来：“你知道，如今的克劳瑞斯公爵出现前，克劳瑞斯氏族长年一蹶不振吧。”
　　“当然。”西蒙斯就是克劳瑞斯派系的成员，自然了解克劳瑞斯的发展史，“古老时代，克劳瑞斯曾是第一大氏族，显赫一时，之后却持续衰落，蛰伏下去，直到现今，克劳瑞斯多年积攒的底蕴终于爆发，公爵不但实力强大，他的女儿伊莎贝尔小姐也无比出众，未来成为公爵板上钉钉，甚至有成为亲王的潜力。”
　　“克劳瑞斯氏族崛起，确实是基于他们长久以来的底蕴，但不是你想象的底蕴。”安何跟随克劳瑞斯公爵近侧，知道很多西蒙斯接触不到的隐秘，“为了恢复往日的荣光与崇高地位，他们一直在进行实验。”
　　“实验？”西蒙斯从未听闻，“我知道有些血族会做实验，你的意思是，克劳瑞斯拿自己的血脉当实验品？”
　　“是的，一开始他们当然是在其他生物身上做实验，古堡内的怪物都是实验失败的产物，克劳瑞斯堆放失败品的地方，不止罪恶古堡一处。”安何说，“后来，他们的实验对象就换成了拥有克劳瑞斯血脉的血族，一开始是支系，成功率提升后就变成了主系。”
　　西蒙斯产生了难以置信的猜测：“难道公爵是？”
　　“猜的没错。”安何赞许地笑了笑，“耗时良久，双手沾满血腥，不知付出多少代价，克劳瑞斯终于缔造出了一位公爵。”
　　安何言辞间对公爵以及克劳瑞斯氏族毫无敬意，西蒙斯已经无暇顾及，震惊与疑惑占满了他的内心。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西蒙斯问，“如果这些东西从我口中传出去，公爵审问我消息来源，你就不怕我供出你的名字？”
　　身份低微的混血种，不择手段终于爬到如今的位置，在西蒙斯看来，安何理应是绝对不想跌落下来的。
　　就像克劳瑞斯无法接受氏族不断衰落，克劳瑞斯的血脉可能沦为平庸的现实，而做出一系列疯狂实验一样。
　　“因为你进入罪恶古堡的原因，和我一样。”安何说。
　　西蒙斯听不懂：“什么意思？”
　　“你是放过了一个和任务有点关系的小孩子，才被问责的吧。”安何继续上楼，来到相对干净点的楼层，“我做的事情和你差不多。人有失足，以前我都做的滴水不漏，这次却不小心留下了小破绽，幸好问题不大，只需要来罪恶古堡一趟，而且遇到了你，也是件好事。”
　　西蒙斯难以理解安何的话语。
　　安何击杀精灵族长老的事情，全星系皆知，他加入克劳瑞斯派系后，西蒙斯听过一些传闻，也知道他比许多血族还要狠辣，不会是心慈手软之辈。
　　他分明冷血凶残，不择手段，怎么可能对萍水相逢的无辜人员手下留情？
　　西蒙斯想，他是在说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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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招揽
　　安何看出西蒙斯不相信, 也没有多做辩解。
　　“总算有个勉强能待的地方。”安何停留在这个楼层，没有再继续向上。
　　先前安何对付怪物的动静不小，楼下的怪物全部失去意识, 安何却毫发无损, 占据着这处楼层的怪物颇具智慧, 它自知敌不过安何，潜伏在黑暗里不敢露头。
　　安何来到一个箱子前, 抬手挥去附近所有灰尘与脏污，准备在箱子上坐下。
　　西蒙斯解下披风，提前铺在箱子上面，这样比直接坐在坚硬箱子上要稍微舒适点。
　　“这算是讨好？”安何饶有兴趣道, “听说你向来低调, 不声不响只做自己的事, 从来不会去阿谀奉承上层血族，否则以你的能力, 职位也不会如此低下, 今天怎么突然转性？因为你的生命掌握在我手中, 如果没有我帮助，你在罪恶古堡活不到天亮？”
　　西蒙斯身体一僵, 他没有经过思考，下意识就这样做了。
　　片刻后，西蒙斯感觉自己找到了原因：“你救了我, 报答是应该的。”
　　安何微微一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对我很了解。”西蒙斯意识到问题，“你调查过我？”
　　安何本就没有隐瞒这件事的意思, 点头承认。
　　西蒙斯难以理解：“为什么？我就是众多普通血族的一员, 不该有值得你注意的地方。”
　　“你当然有。”安何说, “你拥有血族里稀少的品质, 你之所以不愿继续往上走，也是不想接触血族的更多黑暗面，而且肩上的责任更重以后，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知道自己可能会在外力推动下，不可避免违背内心的善念。”
　　“我都没有这样了解自己。”听着安何透彻的分析，西蒙斯心情复杂，“阁下觉得我是血族里的怪胎，所以将我当成有趣的玩具吗？”
　　“不。”安何噙着笑意，看到那只蕴含着温和的青绿眼眸，西蒙斯险些以为真正的精灵站在自己面前，即使另一只刺目的血红眼瞳明晃晃昭示着存在感，也没能将西蒙斯从这种奇妙感觉中拽出来，“我希望招揽你。”
　　“我们都是克劳瑞斯派系，你招揽我做什么？”联想到安何谈起克劳瑞斯公爵，流露出的不敬，西蒙斯产生了不敢置信的猜测。
　　安何说，要解决掉制造出这些怪物的罪魁祸首。
　　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将具有智慧与感情的生命，变成丧失理智的丑陋怪物，罪魁祸首不正是克劳瑞斯氏族？
　　“你对公爵有异心？”西蒙斯语气急促，“公爵一直很重视你，你背负着公爵的期望，却在任务中犯下本不该有的失误，以公爵的性格，本该严酷惩罚你，然而他只是将你关在罪恶古堡。罪恶古堡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险境，如此轻微的惩罚，不是证明公爵对你很好吗？”
　　“你错了。”安何露出微妙的笑意，“克劳瑞斯氏族虽然有了一位强大的公爵，还拥有前途无限的伊莎贝尔，但伊莎贝尔到底还没成长起来，等她能够独当一面，还需要不短的时间。克劳瑞斯多年持续衰退造成的元气大伤，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的，他们需要我能创造的价值。”
　　西蒙斯说：“他们想牢牢把你控制在手中？”
　　“为了彻底掌控我，他们已经采取了好几种手段，克劳瑞斯的行事作风你应当有所理解，反正都是些严重消耗我耐性的手段，像我这种喜欢新奇挑战的人，都觉得应付起来没有任何乐趣可言。”安何托着下巴，微阖的眼睛透露出倦怠，浑身散发出嫌烦的气息。
　　西蒙斯虽然为克劳瑞斯氏族做事，但是对氏族的归属感不强，他可以理解安何的想法。
　　谁都不愿意成为丧失自我，完全服从命令的棋子。
　　可惜，安何的野心太难实现了。
　　安何走到如今的地步，以混血种的身份而言已经是堪称奇迹的成就，足够在八十星系的历史上留下清晰一笔。西蒙斯明白，他的能力远不是自己可以揣测，但要背叛克劳瑞斯，必定会遭受整个克劳瑞斯氏族的疯狂报复。
　　尚未恢复元气的克劳瑞斯氏族，长久做着惊人的疯狂实验，还能实验成功，可见古老氏族的底蕴深不可测。
　　为了更好给克劳瑞斯氏族效力，西蒙斯从小接受严格训练，同时包括实力与精神上的。精神训练方面，西蒙斯虽然没有培养出强烈的忠诚心，但对于克劳瑞斯氏族的畏惧深植于他内心，他即使待得不开心，也从未产生背叛的念头，更无法想象要如何对抗这种庞然大物。
　　“就像你说的，以克劳瑞斯公爵的性格，不会宽容我的失误，甚至会更加苛刻。他本来想趁此机会，顺理成章对我实施新的控制手段，是伊莎贝尔帮忙求情，减轻我的惩罚。”安何说。
　　“伊莎贝尔小姐？”西蒙斯惊讶过后，意识到安何说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你的意思是，伊莎贝尔小姐和你是一伙的？她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亲生父亲？”
　　“克劳瑞斯公爵让她诞生，就是为了做更多实验。”安何的声音不含情绪，“伊莎贝尔正是克劳瑞斯氏族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实验品。”
　　西蒙斯忍不住抽了口气。
　　安何所说的真相，一再突破他的底线。
　　将亲生骨肉摆上冰冷的研究台，未免过于血腥残忍。
　　“克劳瑞斯公爵姑且就是个半成品。”安何评价道。
　　西蒙斯问：“半成品？”
　　“他身上有很多实验导致的副作用，相比其他血族还要暴虐无常的性格，正是副作用之一。”安何随意道，“克劳瑞斯公爵并不是好的效忠对象，你可以多考虑其他选择。”
　　“比如你？”西蒙斯反问，“公爵不适合效忠，你就适合吗？”
　　“总比克劳瑞斯强，这方面我还是有自信的。”安何说得理所当然。
　　西蒙斯沉默了。
　　即使有伊莎贝尔作为加码，他还是难以对刚见一面的安何彻底交付信任。
　　安何说过，他做任务一直顾及无辜者，以前瞒得很好，只是这次不小心露馅。
　　西蒙斯想着，以后可以搜集相关资料，看安何说的是否属实。
　　他筹划着离开古堡后的事情，全然忘记了不久前自己还觉得，就此死在古堡里面也无所谓。
　　安何不再提起招揽的话题，保持坐姿闭目休憩。
　　整座古堡陷入寂静。
　　几小时后，休息结束的安何睁开眼睛，跳下箱子走向楼层深处。
　　他的身影没入黑暗，消失在西蒙斯的视野范围。
　　西蒙斯待在原地没有动作，安何想做什么都与他无关，反正古堡内没有能威胁到安何的存在。
　　等天边出现第一抹光，安何依旧迟迟不出现，西蒙斯有些坐不住了。
　　即使安何情况不明，楼层深处潜藏的怪物可能威胁到他，西蒙斯还是走了进去。
　　没有花费较多时间，他就找到了安何。
　　安何正在鼓捣怪物的骨架。
　　这头怪物应该是早已死去，尸身都被其他怪物分食殆尽，一丁点血肉都不剩下，连骨头都被咬碎许多，安何正在做的，就是将散乱骨架拼接起来。
　　骨架已经拼接得有模有样，安何消失期间，应该是都在做这件事。
　　“这有什么意义？”西蒙斯忍不住发问。
　　“没有意义。”安何随口回答，“闲着也是闲着。”
　　西蒙斯无言以对。
　　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居然就站在这里，看着安何搭骨架。
　　等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样蠢到离谱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出现了太阳。
　　“你该走了。”安何头也不抬地说。
　　西蒙斯一时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说话。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安何继续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到时候，你可以重新考虑我的提议。”
　　西蒙斯问：“你就不怕，我出去以后揭发你的野心？”
　　这句话无异于提醒安何杀自己灭口，但他还是问出来了。
　　安何只是说：“不会。”
　　西蒙斯莫名感受到了安何的信任。
　　“再见。”西蒙斯犹豫再三，还是打了声招呼再离开。
　　太阳的光芒无法驱散古堡内的黑暗，西蒙斯走出的距离越来越远，在视野中的安何快要重新被黑暗吞没前，西蒙斯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安何从骨架不远处的灰尘碎屑里，找出了一幅画，然后擦干净。
　　画像年代久远，已经很模糊了，但通过眼睛与耳朵的鲜明特征，可以看出画的是一位精灵。
　　这是被放逐进古堡的失败实验品，带进来的珍视物件。
　　带来画像的，或许是一位被克劳瑞斯氏族抓来做实验的精灵，画里是对方的亲人朋友，或者爱人。
　　又或者，对方不是精灵，而是恋慕着一位女性精灵的不知名种族。
　　说不定是血族。
　　安何的身世浮现在西蒙斯脑海。
　　他的父亲，是唯一与精灵孕育过孩子的血族。
　　安何的母亲已经成为了精灵族的笛丽雅陛下，并认为与血族结合诞下孩子，是年少无知犯下的过错，她与现在的精灵丈夫婚姻美满。
　　不过，安何的父亲是怎么想的？
　　他已经死去，追究这种答案似乎也没有意义。
　　最后，西蒙斯看到安何将画像轻轻放在了拼好的白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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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认错
　　再见面的时间, 比西蒙斯预想的更久远。
　　西蒙斯没有权限查阅安何的任务宗卷，不过在他费尽心力下，还是找到了安何某次任务的资料。
　　上面显示, 安何的任务确实完成得简单精准, 丝毫没有造成多余伤亡。
　　除此之外, 西蒙斯再不能与安何产生交集。
　　有时他会想，安何当初招揽自己, 说不定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西蒙斯能力平庸，即使同意招揽，也做不出多大的贡献, 安何忙起来大概就将他遗忘在脑后。
　　西蒙斯不再像从前一样得过且过, 他开始追求上进, 也不知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一段时间后，西蒙斯偶然遇见了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穿着深色短款风衣, 柔顺的黑发长到肩膀, 精致苍白如人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一种文静的气质。血族寿命悠长，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 伊莎贝尔早已成年很久，她却仍保持着少女的面貌，比西蒙斯矮了一些, 西蒙斯却情不自禁想弯腰俯首。
　　西蒙斯忽然想起，安何的年纪也比自己小很多, 和伊莎贝尔一样还停留在少年时期略显青涩的外表。
　　安何的事迹, 总是容易让西蒙斯忽略他的年龄。
　　伊莎贝尔交给西蒙斯一件东西, 让他送去给克劳瑞斯公爵。
　　能亲眼得见公爵, 对每位普通血族来说，都是莫大的机会与荣誉，西蒙斯却想着，或许可以通过这次机会再见到安何。
　　血族的建筑物基本是中世纪古典风格，天空长年覆盖着暗红的厚重层云，不见阳光。西蒙斯携带着伊莎贝尔给予的证明，一路畅通无阻，途中西蒙斯经常四处张望，留意有没有安何的身影经过。
　　抵达目的地时，西蒙斯一无所获。
　　西蒙斯敲了敲花纹华丽的门扉，然后恭敬道：“尊贵的克劳瑞斯公爵，在下受伊莎贝尔小姐所托，来给公爵送上一件物品。”
　　里面传来克劳瑞斯公爵的声音，声音穿过门扉，变得沉闷：“进来。”
　　公爵的说话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口中正在服用什么东西。
　　门的缝隙隐隐透出阴冷气息，西蒙斯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西蒙斯有种不妙的预感，但公爵已经让他进去，他不敢不进。
　　西蒙斯谨慎地推门进去，浓郁的血腥味再无阻挡，扑鼻而来，西蒙斯险些屏住呼吸。
　　身后的门扉忽然自动关闭，西蒙斯失去了退路，糟糕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不敢转身过去尝试能不能重新开门，精神紧绷注视着前方。
　　室内紧紧拉着窗帘，没有开灯，陷入浓重的黑暗。
　　血族在这种环境依旧可以清晰视物，于是西蒙斯震惊看到，在房间深处，克劳瑞斯公爵正将脸埋进一位不知名血族的脖颈，大口吮吸着血液。血液顺着下巴滴滴答答流下，克劳瑞斯公爵浑然不顾。
　　血族需要的只有血液，克劳瑞斯却将猎物的脖颈啃咬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像是无法控制破坏欲的暴虐野兽。
　　克劳瑞斯公爵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全身血液被吸干，身躯干瘪的血族扔到一边。
　　他看向西蒙斯，眼里闪烁着捕食者的凶光。
　　西蒙斯全身僵硬一动不动，面对几乎站在血族顶端的公爵，他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性。
　　而且，逃跑反抗的行为更有可能刺激公爵凶性大发。
　　“公爵，伊莎贝尔小姐有东西交给您。”西蒙斯只能强行忽略公爵满身的血液，佯装一切正常，并搬出伊莎贝尔的名号，试图让公爵清醒点。
　　听见亲生女儿的名字，克劳瑞斯公爵不为所动，他调动面部肌肉露出狞笑，像是在嘲讽猎物无意义的垂死挣扎。
　　下一刻，克劳瑞斯公爵表情一变，骤然扭头。
　　门扉被打开，外面昏暗的光线略微驱散了室内的漆黑，安何走进来。
　　克劳瑞斯公爵张开口，声音极度嘶哑，像是野兽想模仿人类语言，强行从喉咙挤出来的：“不打招呼就直接进来，安，你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我担忧公爵的身体状况。”安何说着担心的话，却没有任何关切的情绪，他取出一枚血红色药丸，“请服下这个吧。”
　　克劳瑞斯公爵的眼珠转向西蒙斯，“就算我不用喝他的血，他也必须要死。
　　“西蒙斯是正宗的克劳瑞斯派系，家族几代为克劳瑞斯效力，必然不会将公爵的情况透露出去，可以放心。”安何说，“我觉得他颇有能力，直接杀掉未免可惜。”
　　“我从未听过的普通血族，在你口中就变成了颇有能力？”
　　“假以时日，我必将他培养成对公爵忠心耿耿的得力下属。”安何保证道，“如果没有做到，公爵可以连我一起问责。”
　　克劳瑞斯布满血丝的眼睛观察他半晌，然后缓缓点头，“安，我向来信任你的眼光和能力，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公爵服下红色药丸后，安何带着西蒙斯离开。
　　“这里安全了。”安何说，“我们可以聊聊。”
　　西蒙斯还未完全回过神：“公爵刚刚的诡异状态，也是副作用之一？”
　　“对，他每个月至少会三次陷入这种状态，发作时间不定。”安何解释道，“发作的时候，他很喜欢喝血族的血液。”
　　“红色的药丸是？”
　　“克劳瑞斯氏族做出来，用来控制公爵状态的，我和伊莎贝尔给药丸做了点小改动，效果变得更好。”
　　西蒙斯明白，真相不会有那么简单，“你们还对药丸动了其他手脚？”
　　“当然。”安何颔首道。
　　想起离开前，看到克劳瑞斯公爵毫无怀疑直接服下药丸的样子，西蒙斯心情复杂，感觉安何的计划或许真有可能成功。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走了。”安何说。
　　“等等。”西蒙斯叫住他，忍不住问，“你不是想招揽我吗？”
　　安何闻言笑了起来：“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你已经两次救过我的性命。”
　　犹豫思量过后，西蒙斯下定决心，向安何单膝下跪，“我愿意向你献上忠诚，只要你不嫌弃。”
　　“我很高兴。”安何说，“怎么会嫌弃？”
　　西蒙斯表情迟疑：“其实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
　　“其他血族都把我的心软当做缺陷，为何您会看中这点？”
　　“这不是缺陷，在我看来是优点。”看着西蒙斯的神色，安何道，“不相信？以后我会证明的。”
　　这句话，西蒙斯铭记在心。
　　今后的时间，安何确实向他证明了。
　　于是，他即使抛弃生命，也不会抛弃自己的善念。
　　*
　　由于体内一半精灵血脉的缘故，安何还是会有亲近自然的本能。
　　在血族领地的偏远位置，安何有一座小院，养了许多植物。
　　安何事务繁忙，有时会顾及不上，西蒙斯就代为照料。
　　有一天，绽放的花丛中诞生了小精灵。
　　刚刚诞生的小精灵仅有拳头大小，背后蝴蝶般的半透明翅膀小巧可爱，往下洒落淡淡的荧粉。
　　西蒙斯十分讶异，天然小精灵都出没在生态环境优渥的地方，人工培育出小精灵，更是仅有天赋出色的精灵族可以办到。
　　这里的自然环境压根算不上多好，小精灵的诞生，只能是因为安何。
　　安何确实有一半精灵血脉，但他除了弓术以外，从未使用过精灵的天赋，西蒙斯没想到，这一半血脉都足以匹敌天赋高等的纯血精灵。
　　小精灵感知敏锐，察觉到西蒙斯身上的黑暗气息，她害怕地躲在花瓣后面，“培养我的是精灵，不是你。你是谁？培养我的精灵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他是……”解释得复杂，刚诞生的小精灵可能听不懂，于是西蒙斯采用容易理解的说辞，“他是我的同伴，有事离开一两天，之后会回来的。”
　　西蒙斯没有急于获取小精灵的信任，一直注意着和她保持距离，不流露任何攻击性。
　　小精灵的态度开始软化。
　　“我记起你了。”小精灵嘀嘀咕咕道，“你好像给我浇过好几次水。”
　　西蒙斯心里高兴，期待安何回来。
　　然而，安何回来前，他们先等到了艾赛亚。
　　每当新的小精灵诞生，王族精灵都会有所感应，艾赛亚正在外出，位置距离血族领地不远，他察觉到新生小精灵居然在血族领地内部，不放心地匆匆赶来，打算将她带回精灵族。
　　“王族的殿下！”小精灵对于精灵王族天然亲近，看到艾赛亚出现，她没有多想就兴奋飞过去。
　　艾赛亚温柔指引小精灵躲到自己背后。
　　然后，他的弓箭对准西蒙斯。
　　这段时期的艾赛亚对血族的态度颇为尖锐，他质问道：“新生小精灵为何出现在这里，你们血族有什么企图？”
　　“这里还有安留下的气息。”艾赛亚顿了顿，“他在哪里？”
　　“艾赛亚殿下还想对自己的兄长动手吗？对了，殿下并不认这个兄长。”想到艾赛亚家庭美满，幸福长大的时候，安何正在经历什么，西蒙斯就感到一阵愤懑，露出符合血族的冷笑，“艾赛亚殿下独自出现在血族领地，不怕损伤尊贵的身躯？也是，以殿下的身份，必然有很多保命底牌，甚至可以直接传送回到精灵族，就算真受了什么损伤，也可以使用生命泉恢复。”
　　听着西蒙斯冷嘲热讽，艾赛亚皱了皱眉，冷静地陈述：“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我是吗？”安何说。
　　他站到西蒙斯身前，抬手拨开艾赛亚蓄势待发的弓箭。
　　“没作用的，举着不累？”
　　艾赛亚握弓的手微不可查颤了颤，没有再举起。
　　安何侧过头，对西蒙斯说：“我刚赶回来，就看到你招惹了精灵？”
　　“一开始不是我招惹的。”西蒙斯解释道，“不过后来是。”
　　“嗯？”安何目露疑惑。
　　“艾赛亚是为了小精灵来的，他擅闯您的住所，我当然不会客气。”
　　小精灵从艾赛亚背后探头探脑，眼也不眨地盯着安何。
　　安何扫了一眼院里花丛，顿时有了答案。
　　“原来你不是精灵啊？”小精灵惊讶道。
　　安何说：“不是。”
　　听到他毫不犹豫的回答，艾赛亚抿了抿唇。
　　“你该走了，艾赛亚。”安何淡淡道，“你待在血族领地确实不安全，我也不好解释。”
　　艾赛亚绷着表情，转身对小精灵说：“我带你回精灵族。”
　　“什么？”小精灵睁大了眼睛，“我可不可以暂时不走呀。”
　　“你想留在这里，为什么？”艾赛亚眼神不解，“精灵族有很多你的同类。”
　　“但是，让我诞生的是他呀。”小精灵放低声音，磨磨蹭蹭朝安何的方向飞。
　　艾赛亚脸色微沉：“他很危险，不要亲近他。”
　　“你的确不该留下。”安何也出声阻止她，“这里不是适合你的归宿，精灵族才是。”
　　安何都这样说了，小精灵只好依依不舍答应下来。
　　临走前，艾赛亚多看了安何一眼，声音冷硬：“你受伤了。”
　　安何无所谓道：“所以呢？”
　　“没什么。”
　　艾赛亚不再滞留，很快带着小精灵离开。
　　“阁下，请坐。”西蒙斯已经取出大量医用品，准备治疗安何的伤势，还顺手搬来一个软椅。
　　安何意外道：“这些医疗用品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我采购的，以防不时之需。”西蒙斯回答，“希望您原谅我的擅作主张。”
　　安何抬起左手，宽松的衣袖垂落，露出手腕一道伤痕，“很快就能痊愈了。”
　　惊人的身体恢复能力，是血族的天赋，安何的一半精灵血脉并未削弱这个天赋，反倒增强了，他都不懂艾赛亚为什么特地把这种小伤点出来。
　　西蒙斯沉痛道：“您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安何听着头疼，无奈道：“行了，就交给你处理。”
　　西蒙斯效忠以后，起初还很正常，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发展到了奇怪的方向，将安何的生活照料得无微不至。
　　看着西蒙斯阴郁贵族般的形象，谁能想象他能成为老妈子？
　　反正安何事前没想到。
　　安何略感无言道：“你最好快点，否则在你完成治疗前，伤口就要自己愈合了。”
　　西蒙斯听话地加快了治疗速度。
　　安何叹了口气。
　　小精灵离开后，安何依旧悉心照料院子里的植物。
　　看着葱葱郁郁的院落，安何露出满足的笑意。
　　系统指出一个问题：“你背叛克劳瑞斯氏族，组建自己势力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行，怎么还没有种植带给你的成就感多？”
　　“这让我想起了穿越前的日子。”安何在脑内回答系统，“质朴劳动最光荣。”
　　西蒙斯提着一篮水果从外面走进来，阴郁贵族越来越接地气了。
　　他知道安何喜欢吃人类的食物，经常会带过来一些，不过西蒙斯买的食物昂贵高档，篮子里的水果则非常普通，但每颗都新鲜饱满，看出来是用心挑选过的，安何随口问：“别人送的？”
　　“是的，回来的路上随手帮了几名普通人类。”西蒙斯是从血族领地外面执行完任务回来的。血族的工作已经不会给他带来压力和反感，他以前从未想过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未来充满期待。
　　安何笑了起来：“不是很好吗？”
　　西蒙斯瞬间觉得，有了安何的赞许，其他血族的看法全都不重要了。
　　他真的开始认为，善念是他有别于其他血族的优势。
　　因为心怀善意，他才有幸能跟随安何。
　　“我还有件事，想要请求您。”
　　安何问：“什么事？”
　　“我是您的下属，以后遇到危险，请让我挡在您前面。”西蒙斯发自内心道。
　　“这可不行。”安何笑着摇头拒绝，“我正是要收买人心的时候，必须站在前面做出表率。而且，你是受我牵连才卷进危险漩涡，我当然不能躲在后面。”
　　西蒙斯意识到，他和亲王的差距太远了。
　　他一直仰望亲王的背影，直到亲王死去，他对生活的期待也全部破碎。
　　想不到，他居然会在一个人类身上看到亲王的影子。
　　此时，西蒙斯死死盯着安何的背影。
　　埃莉诺暴怒的声音传过来，明明距离很近，听在他耳中却像隔了一层纱。
　　“西蒙斯，你胆敢误认亲王！”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西蒙斯无心在意。
　　其他血族投来惊异的视线。
　　亲王逝去后，西蒙斯的灵魂仿佛被一起抽离，一切对他而言都不再重要，他将自己关在偏僻的小院，从此不再参与血族事务。
　　如果不是亲王戒指被盗，西蒙斯也不会重新出现。
　　为了寻找戒指，西蒙斯一刻不愿意休息，随着时间推移，戒指迟迟没有消息，西蒙斯表面没有变化，眼底的阴郁却越积越深。
　　他们心想，西蒙斯伯爵是过于思念亲王，受太多刺激后终于神志不清了吗？
　　“你认错了。”安何说。
　　作者有话说：
　　安何穿越前不是种菜的
　　是妈妈喜欢在阳台种点小菜，他就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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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伸出手
　　“哈哈, 今天真是没有白来。”
　　“丢失亲王戒指，错认亲王，血族总是能给我带来笑料。”
　　凭空响起一道陌生的人声。
　　声音经过扭曲变化, 刺耳难听, 像是砂纸在耳边摩擦带来难受感。
　　黑色魔气在半空汇聚, 形成五官影影绰绰的修长人形。
　　埃莉诺脸色阴沉，将手中的伞投掷出去, 超快速度飞行的武器发出音爆，转眼间击中魔气组成的黑色人影。
　　黑色人影瞬间溃散，大部分魔气被消灭，埃莉诺的伞完成了任务, 穿透人影后就直接调转方向, 回到埃莉诺手中。
　　埃莉诺重新握住伞的下一刻, 黑色人影消散残留的少量魔气四周，莫名又冒出大量魔气, 重新组合成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人影。
　　黑色人影模糊的嘴巴微微张合, 声音却不是从口中发出的, 而是直接在空气中响起，“埃莉诺公爵, 火气不要太大。”
　　“魔族的阿德莱德。”埃莉诺声音森冷，“你是来找死的？”
　　“当然不是。”阿德莱德的幻形脸上呈现出隐约笑意，转向安何, “关于之前悬浮轨道车上，这名人类与魔族发生的事, 我有些话想对他说, 想请他前去魔族做客。”
　　埃莉诺寒声道：“我记得, 袭击轨道车的魔族最高仅有一位A级, 这种小事何时需要魔王亲自处理？”
　　“感觉有趣罢了。”魔王阿德莱德语调轻慢，“这名人类刚刚抓住埃莉诺公爵的破绽，让公爵吃亏，怎么不值得我亲自前来一趟？”
　　“是我大意而已！”埃莉诺脸色难看，冷冷一笑，“曾被亲王踩在脚下，还向亲王摇尾巴的‘伟大’魔王，也有脸来看血族的笑话？还想靠随口一句话，就要走我们血族准备处置的人？”
　　“住嘴！”阿德莱德一瞬间气急败坏，接着没有征兆地恢复正常，“我是输给安亲王，也心服口服，但他已经死了，失去亲王的血族不足为虑。”
　　“啊？”埃莉诺挑起眉毛，伞尖直指阿德莱德，“亲王戒指失窃，魔族具有很大嫌疑。我很乐意让你试试，血族到底是不是不足为虑？”
　　阿德莱德并不将区区血族公爵的挑衅放在心上。
　　“且慢。”阿德莱德偏了偏头，看着地面，“还有位身份不一般的客人要来了。”
　　话音未落，四周植物散发出朦胧的光辉。
　　如同积蓄的露珠从叶片尖端滑落一般，光辉滴滴答答洒落下来，落到地面。
　　空地上浮现大量青色纹路，交织成繁复深奥的魔法阵。
　　“艾赛亚。”埃莉诺厌恶至极，“你来干什么？”
　　三大强族的主导者同时在场，林家的人瑟瑟发抖。
　　如此重大的事态，吸引越来越多身处混乱之城的人士源源不断前来。
　　然而，三大强族的争执居然是为了一名人类。
　　“带走精灵族前几日的入侵者。”艾赛亚出现在魔法阵中央。
　　忠于亲王的血族，都对艾赛亚非常排斥，艾赛亚习以为常。
　　亲眼见到安何，艾赛亚模糊化的记忆逐渐恢复清晰。
　　即使不依靠记忆，艾赛亚也有准确的辨认手段，安何总是会令他想起兄长。
　　“入侵精灵族的也是他？”阿德莱德饶有兴趣道，“这确实令我意外。”
　　精灵族出现不明异能者的事，埃莉诺也有所耳闻。
　　“这名人类必须由血族处理，无论魔族还是精灵都给我滚回去。”
　　阿德莱德与艾赛亚的插手，令埃莉诺意识到安何的不一般，从他身上或许能获取关于魔族和精灵族的情报，比如他为何出现在精灵族，又因为什么在悬浮轨道车与魔族发生争斗。更重要的是，埃莉诺清楚西蒙斯对亲王的忠心，西蒙斯朝安何喊出亲王称谓的原因，必须查明。
　　“别着急，埃莉诺公爵，你跟伊莎贝尔可真是半点不像。”阿德莱德说，“这名人类曾经可是当着精灵王的面逃离无踪，你自己恐怕处理不了。精灵王看样子不会轻易离开，就算我不出手，精灵王会眼睁睁看着你带走他么？”
　　“废话真多。”埃莉诺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如我们合作。”阿德莱德说，“我帮你挡住精灵王。”
　　“你们似乎没询问过我的意见。”旁听半晌的安何开口道，“我不喜欢你们的邀请方式，也不想去做客。”
　　“人类，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阿德莱德讽刺道：“西蒙斯眼瞎了不成？”
　　“这名人类远不如亲王。”
　　与此同时，林家医疗室。
　　正在发生的大事传遍林家，金文凯和宋昊得知消息，匆匆赶来。
　　医师说：“林少爷尚未脱离生命危险，情况不容乐观，就算抢救回来，他可能也要一辈子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外面事态重大，林家上下全部严阵以待，林开宇这具身体的父母目前没时间过来看望儿子，陪护林开宇的人，除了林家聘请的医生护士以外，竟然就是金文凯和宋昊。
　　金文凯震惊道：“这么严重？”
　　这点也是医师感到不解的。
　　医师大致了解八十星系主要种族的攻击手段，其中自然包括血族，他能够分析出来，林开宇受到的外在创伤并不严重，主要是内在，林开宇的全身血液正在逐步结晶化，这才是最要命的。
　　埃莉诺对林开宇并不上心，只当做嗡嗡叫的烦人苍蝇，驱赶出去就完事，不过用的手段暴力了些。
　　攻击林开宇的时候，埃莉诺随手用出了一点血族力量。林开宇是防御系异能，如果他及时在体内展开异能，延缓血族力量的侵蚀，也不会拖到有生命危险的地步。
　　血族公爵的力量，半点都不能轻忽，林开宇却沉浸在恐惧与痛苦当中，毫无应对措施，整个人像待宰羔羊，完全敞开防备，错过了黄金时间，血族力量自然侵蚀得很快。
　　医师没有想到，林开宇的战斗意识与承受能力会差到这种地步，相比普通人也没好多少。
　　林开宇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皮肤鼓鼓囊囊，都是被底下结晶化的血液顶起来的。一部分血液结晶已经刺破皮肤冒出来，血淋淋展露着狰狞的面貌，看着林开宇的惨状，宋昊和金文凯都感到不寒而栗，全身隐隐作痛。
　　更可怕的是，施救过程需要林开宇保持清醒，如果他闭上眼睛，可能就再也无法重新睁开。
　　从没遭过大罪的林开宇，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眼看林开宇快要失去意识，宋昊和金文凯总不可能看着他去死，尤其在他们可以救林开宇的情况下。
　　听说血族公爵重伤了林开宇，他们过来就带上了绿宝石戒指。
　　宋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林开宇，我们有件东西能治好你，你不会死，也不会下半生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你之前总是不相信我们的话，这次总该相信，我们不会拿你的生命安全开玩笑。你一定要加油坚持住啊。”
　　金文凯将戒指塞进林开宇的手心。
　　绿宝石戒指散发出充满生机的淡光，开始发挥效用。
　　远处，艾赛亚若有所感，“精灵族的气息？”
　　埃莉诺表情骤变，直接消失在原地。
　　宋昊和金文凯看见埃莉诺突然闪现进医疗室，吓了一大跳。
　　埃莉诺一眼便注意到林开宇手中的戒指，珍而重之拿起来。
　　“原来戒指被分割成两半，这是精灵的部分，还经过特殊处理，怪不得我迟迟觉察不到。”埃莉诺喃喃道，“戒指在距离我不太远的位置被使用，我才终于发现。”
　　擦拭完戒指，将戒指妥当收好后，埃莉诺终于将眼神分给林开宇。
　　“亲王的一半戒指，怎会在你手中？”埃莉诺的声音不带情绪，平静中透出淡淡的冷意，林开宇却觉得比她发怒的状态更加骇人。
　　医疗室的气氛陡然紧绷起来，令人喘不过气。
　　戒指的治疗效果立竿见影，短短时间，林开宇上半身的血液结晶全部消退，已经能勉强进行动作。
　　他缓慢抬起手，毫无迟疑指向金文凯和宋昊。
　　林开宇难以发声，埃莉诺听着他的呼吸节奏，感受到他内脏和血液运动的韵律，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戒指是这两个人类给你的，你完全不知情？”
　　宋昊和金文凯再蠢也能意识到埃莉诺的危险性。
　　林开宇为了保全自己，不惹上大麻烦，居然把他们卖了！
　　金文凯痛恨地破口大骂：“林开宇！你这个狼心狗肺，不知感恩的垃圾玩意儿！什么老同学，什么同伴，老子真是瞎了眼看错你！怎么会有你这种狗东西！”
　　“两个胆敢私藏亲王戒指，为自己所用的小贼，我会带你们回到血族。”埃莉诺说，“你们在那里将所有情报吐露得一干二净后，就为你们愚蠢而无法原谅的行为付出代价吧。”
　　林开宇拼命发出连不成句的破碎声音。
　　他的伤势没有治疗完，腰部以下的身躯还布满血液结晶。
　　“还想让我救你？拿亲王戒指来救你这种肮脏人类，你死一万次都无法赎清自己的罪孽。”埃莉诺的眼神，比林开宇身上的血液结晶还要可怖，“亲王戒指既然救了你，我也不会再动手，今后的日子里好好感念亲王无上的恩惠吧，蠢货。”
　　*
　　阿德莱德抬手轻轻一挥，大量魔气犹如汹涌潮水，朝安何倾覆而下。
　　几株植物在安何四周破地而出，碎石和土块哗啦啦洒下，植物迎风暴涨，庞大的身躯围住安何，在安何头顶合拢，形成严密防护。如瀑布般垂直砸下的魔气撞上植物防护罩，以防护罩为中心分为两半，在植物表面不停冲刷。巨大植物逐渐枯萎，魔气也在不停被净化，直到植物腐朽成灰烬回归大地，攻击安何的魔气也彻底消失。
　　“哦？”阿德莱德感到意外地停手，“精灵王，你这是在保护精灵族的入侵者？”
　　艾赛亚平静问：“你准备干什么？”
　　“发现这名人类和我们三族都有牵扯，感觉有意思，试探一下罢了。”阿德莱德说，“也不会危害他的生命，心怀大爱的善良精灵王没必要插手吧？”
　　阿德莱德在心怀大爱和善良两个词语上咬了重音，嘲讽之意显而易见。
　　艾赛亚神色淡淡，不为所动。
　　阿德莱德抬起的手没有放下，蠢蠢欲动的魔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向安何。
　　同时，安何的脚边再度生长出萌芽。
　　“趁埃莉诺不在，你可以离开了。”艾赛亚对他说。
　　阿德莱德：“你真要放走他？”
　　“你与血族合作阻拦我，我带不走他，也不会如你们的意。”艾赛亚说。
　　安何曾当着他的面消失无踪，甚至模糊了他的记忆，即使埃莉诺目前不在，有阿德莱德从旁阻挠，艾赛亚也无法留下安何，不如放他离开。
　　“等你离开这里，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到精灵族做客。”艾赛亚友善道，“你没做过坏事，精灵族不会伤害你。”
　　从今天起，安何肯定会被血族和魔族通缉。
　　艾赛亚的潜在意思是，如果安何想避一避，可以去精灵族。
　　保护安何，也是艾赛亚的一点私心。
　　兄长还在时，他从未保护过兄长，但安何与兄长不同，他在悬浮轨道车解决魔族，现在得罪血族，初衷都是救人。
　　精灵族欢迎这样的人。
　　“去精灵族暂时还是免了，不管你信不信，上次我出现在精灵族确实是偶然。”安何抬脚越过植物萌芽组成的防护圈。
　　艾赛亚耐心道：“你不愿去精灵族，我也可以为你离开提供帮助。”
　　“我不需要帮助。”安何拒绝道。
　　艾赛亚的态度与曾经截然不同，讲真安何不太习惯。
　　或许是以前和艾赛亚的关系太差，安何感觉此时艾赛亚的善意简直过了头。
　　安何找林家护卫借了一张长弓，缓缓拉开弓弦，对准半空阿德莱德的魔气幻形。
　　弓弦没有搭上箭矢，空空如也。
　　下一刻，无形无色的精神力从安何身上倾泻出来，凝聚成实质的箭矢。
　　看着安何挽弓的姿态，艾赛亚微微恍惚。
　　同样恍神的阿德莱德猝不及防中箭，组成他身躯的魔气混乱起来。
　　“物理攻击难以伤到你，精神攻击总能让你的意识受创。”安何不客气道，“就这种水平，还敢说我没有选择的权力？”
　　“人类，你惹怒我了！”阿德莱德的声音和魔气一样紊乱，像是信号不好的老旧收音机断断续续播放出来，充满杂乱的噪音。
　　“哦，太好了。”安何敷衍道。
　　他觉得阿德莱德就是欠打。
　　“瞧你的样子，魔王阿德莱德。”埃莉诺的语气充满幸灾乐祸，“你也是大意了么？”
　　她带回来的宋昊和金文凯面色惨白，眼眶红得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连眼前的场景都吸引不了他们的注意。他们沉浸在恐慌中无法自拔，不停设想自己被埃莉诺带回血族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每想到一种糟糕的可能，他们的手脚都会冰凉一分，太多可怕的可能性令他们的四肢僵硬麻木到近乎丧失知觉。
　　在这种危机前，对林开宇的愤恨都不再重要，被他们暂且搁置在后。
　　安何走向他们。
　　“你们有关系？”埃莉诺问。
　　“关系不错。”
　　安何的回答将他们从悲观绝望的情绪中拽出来，红彤彤的眼睛震惊瞪大，不敢相信他们都到这步田地了，安何竟然还愿意蹚浑水。
　　他们捡到的戒指居然属于血族亲王，血族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遭到分割的亲王戒指变了样子，宋昊和金文凯解释了，他们并不知道这就是亲王戒指，否则肯定会上交。
　　埃莉诺还是要将他们带回血族。
　　未知是最可怕的，想到埃莉诺的残暴作风，要让这种非人的异类决定自己的命运，宋昊和金文凯瑟瑟发抖，惶恐难安。
　　埃莉诺声音微沉：“那么，亲王戒指在他们身上的事，你知情吗？”
　　宋昊条件反射道：“他不知道！”
　　“我知道戒指在他们身上。”安何的声音同时响起。
　　金文凯震惊看向他，宋昊低下头快速抹了把眼泪。
　　“他就是送过我们一程，真的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宋昊说。
　　金文凯死死咬住牙，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求救。
　　听见宋昊和安何撇清关系的时候，他竟然一瞬间想要阻止，他希望安何能救他们。
　　金文凯内心拼命唾弃这样卑鄙自私的自己，安何有这份心意，他们已经很感激，怎么能将安何拖下水？他们刚感受被林开宇背叛的滋味，决不能成为和林开宇一样没有底线的人。
　　“用不着这样，他们本来就想让我去领地做客。”安何露出笑意，“我不想去，所以我要走了。说实话，你们想去吗？”
　　“不想！”金文凯崩溃大哭，“我好害怕！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我虽然会有小心思，但我从来没做过坏事啊！”
　　听见金文凯的发泄，宋昊也绷不住情绪，哽咽道：“我就想过上好生活，为什么这么难？”
　　从穿越到贫民窟到现在，他们遭受严重打击的时候，甚至都会想，要是当时直接死在大巴车里就好了，一了百了，没有太多痛苦。
　　这种二次人生，他们宁可不要。
　　“不想去就不去。”安何说，“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走，带上你们也一样。”
　　“但是我们太没用了。”
　　“确实没用。”阿德莱德仿佛看透了他们的内心，“明知自己没有被拯救的价值，却强烈渴望着被拯救，何等丑陋的姿态。”
　　“不。”艾赛亚轻声道，“阿德莱德，这就是我们无法共处的原因。”
　　“我也不稀罕和你们共处。”阿德莱德轻蔑道，“血族亲王和我们才是一路，而不是你们精灵。”
　　艾赛亚眸光微颤，沉默下去。
　　“我的本体快要抵达，他们无法离开。”阿德莱德说，“原本我不是一定想将这名人类冒险者带回魔族，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阿德莱德的本体正在赶来。”系统说。
　　安何回答：“我知道，来得及。”
　　“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关于戒指的另一半，我有些事情想要确认。”
　　在脑内与系统沟通的同时，安何对两位穿越者说：“我也不能平白帮你们，还记得我之前许诺过你们，遇到困难可以找我，允许你们赊账一次吗？”
　　“记得！”
　　“冒险者接受你们的任务了，两位雇主。”安何说，“记得是赊账，不是免费，任务报酬你们以后是要还我的。”
　　宋昊和金文凯拼命点头，安何笑了笑，朝他们伸出手，“现在，我要带你们一起逃跑了。”
　　异世界漂泊的穿越者像是受到指引般，抓住了拯救他们的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520，爱你们【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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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最安全的地方
　　众目睽睽下, 安何带着两名普通人离开了。
　　在阿德莱德本体降临前，当着三大强族主导者的面。
　　虽然有艾赛亚阻拦阿德莱德与埃莉诺，但安何的举动也称得上无比惊人。
　　阿德莱德明显心情不佳, 周身透出不快的气息。交代魔族追查安何的踪迹后, 阿德莱德冷哼一声, 消散在原地。
　　赶来的洛风向艾赛亚欠身行礼，“艾赛亚陛下。”
　　“听闻出事的消息, 我匆匆赶来。”洛风四处张望，“来的途中，我听说不止您和血族公爵，连魔族的魔王也出现在此地, 究竟发生了什么？安何在哪里？”
　　“他已经走了。”艾赛亚说。
　　洛风愕然道：“走了？”
　　艾赛亚问：“你知不知道他的更多信息？”
　　洛风摇了摇头：“我和他仅仅见过两次, 我了解的东西, 之前已经告知您。”
　　“不过，希尔可能比我知道的更多。”洛风回过头看了眼比他慢一步赶到的希尔, “安何是他雇佣的冒险者。”
　　希尔朝艾赛亚行礼致意。精灵王身上拥有令希尔赞叹的美丽, 平常希尔见到他, 激动兴奋的情绪都掩盖不住，今天却显得心不在焉, 焦急询问安何的状况。
　　艾赛亚给出了洛风听过的答案，安何离开了。
　　“他去哪了？”希尔一怔。
　　“你也不知晓？”艾赛亚温润宝石般的青绿眼眸注视着他，“我正准备问你。”
　　血族也尚未离开。
　　负责情报的下属将安何从冒险者协会到混乱之城的资料详尽调查出来, 传输给埃莉诺。
　　胸针形状的光脑别在埃莉诺衣裙上，投射出虚拟光屏, 关于安何的文字信息在上面快速滚动, 倒映在埃莉诺眼中。
　　安何出现在精灵族以前的经历全部调查不出来, 资料内容不多, 埃莉诺十几秒看完，然后朝希尔走过去。
　　希尔脸色微微发白，惊慌从眼中一闪而过。
　　一连串事情不顺，埃莉诺的心情极度糟糕，冰冷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希尔很容易意识到，这是一位危险的血族，而他从小惧怕血族。
　　不过，艾赛亚就在他身侧，属于大自然的柔和感觉包围住希尔，抚平了他的焦躁不安。
　　埃莉诺抬起手，伞尖直指希尔，“这两天和他交集最多的，好像是你。一个鲛人，不知道拿你能不能威胁那名人类现身？”
　　艾赛亚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道：“鲛人是精灵族的朋友，我不会让你伤害他。”
　　“正好，那就先解决你。刚才你帮助那名人类的账，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算。”埃莉诺的伞尖转向艾赛亚，面对精灵族唯一的王，她依然不会退让，不如说，正因为对面是艾赛亚，她更不愿意退让半分，“不止今天，还有其他很多事情，我都没有找你算清楚。”
　　艾赛亚心知肚明，她指的是血族亲王的事情。
　　“不是你们不承认亲王。”埃莉诺冷静地宣布，“而是你没资格当亲王的家人，艾赛亚。”
　　艾赛亚眼眸微沉。
　　先前无论埃莉诺说出什么话，流露出怎样厌憎的态度，艾赛亚一直无动于衷，这是他首次被埃莉诺的话语挑动情绪。
　　鲛人的耳朵，令希尔捕捉到大量蝙蝠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蝙蝠群由远及近，像是黑压压的乌云，遮蔽住林家上空的阳光。
　　蝙蝠群组成的乌云从中间分开，里面走出一位血族。
　　不像很少公开露面，情报稀少的埃莉诺，别人一眼就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伊莎贝尔公爵！”
　　伊莎贝尔穿着黑色长款风衣，衬托出修长纤瘦的体型。她的脸孔彻底脱离曾经的青涩，多了久居高位的凛然与威严，黑色直发相比过去长了点，快要没过肩膀，风吹动发丝的时候，隐约能看到银色的耳饰。
　　杰勒米与血族同伴好不容易从震撼中脱离出来，见到两位公爵同时在此，他们不敢继续站在远处楼顶观望，以最快速度过来跪伏行礼。
　　混乱之城所有血族都向林家聚集，明明时间是白天，整座城市却像迎来了黑暗。
　　同样身处混乱之城的精灵不甘示弱，来参见他们的陛下。
　　不过，精灵不喜欢混乱之城这种地方，相比倾巢而出搜寻亲王戒指的血族，精灵的数量少了很多。
　　背负沉重长弓的诺拉单膝跪地，“我来迟了，陛下。”
　　“原来你也在混乱之城。”艾赛亚说，“诺拉，你受伤了。”
　　话音刚落，诺拉脚下展开小型魔法阵，治愈了血族给她造成的创伤。
　　“感谢您的恩惠与仁慈。”诺拉恭敬地垂下头。
　　艾赛亚清楚她的性格，很容易猜到她受伤的原因，轻轻叹息道：“你不应该见到血族就攻击。”
　　“血族对我们做过什么？他们的亲王又对精灵做过什么！”诺拉激动起来，“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手段回敬他们？”
　　“你当然可以，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死的不是血族，而是你自己。”埃莉诺笑容恶意，“艾赛亚，管好你的族人，要是她真有一天死在外面，也是自找的，你们可不要还觉得是血族的错。”
　　“我早就做好死亡的准备。”诺拉毫不客气地反击，“能用我的生命，换来更多血族的生命，不亏。”
　　艾赛亚道：“诺拉，不要说了。”
　　伊莎贝尔来到埃莉诺旁侧，低下身体，“姐姐，你也别再说了。”
　　“你来的正好，贝尔。”好不容易有了件高兴的事，埃莉诺勾起笑容，“精灵王要保护那个鲛人，我负责精灵王，你去把鲛人抓过来。”
　　伊莎贝尔没有答应。
　　“姐姐，你情绪失控了。”伊莎贝尔担忧地看着她，“这里发生的事情，来的路上我已经了解，你不能继续待下去，甚至进行战斗，你需要尽快回去调理，稳定自己的状态。这位鲛人是无辜者，抓捕他是错误的，不要忘记亲王的教诲，也不要无法自控，变成杀戮兵器。”
　　最后一句话说动了埃莉诺，她闭了闭颜色深浅交加的眼睛。
　　深红的色泽，都是埃莉诺难以自控的暴躁情绪。
　　“感谢伊莎贝尔公爵的善良，以及埃莉诺公爵的宽容。”一道醇厚的中年男声响起。
　　空气变得湿润，隐隐浮现海的味道，海水聚集成庞大水球，手持海洋权杖，留着红色短发，头戴珊瑚王冠的鲛人王出现在里面。
　　希尔脱口而出：“父王！”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父王？我看你在外面玩得都不愿意回家了。”鲛人王看着令他疼爱又无奈的孩子，拉着脸训斥道。
　　心虚的希尔不敢说话。
　　“跟我回去。”鲛人王说。
　　“不行！”希尔不假思索反驳。
　　“怎么，你还要参加混乱之城的拍卖会？”
　　“不是的！”希尔连忙解释，“安何不见了，我要去找他。”
　　“嗯？”埃莉诺发出危险的鼻音，“你们鲛人也要庇护那名人类，与血族作对？”
　　“当然不敢！”鲛人王表现得很谦卑，“希尔被我们惯坏了，小孩子不懂事，我这就带他回去好好教育。”
　　希尔满脸焦急还要说什么，鲛人王挥动权杖，一颗水球包裹住他。
　　水球隔绝了声音，希尔张开口也说不出话，任凭他怎么捶打，水球都牢不可破。
　　“打扰两位公爵了，还有精灵王，向您问安。”鲛人王向他们致意，“我们就此告辞。”
　　“哼。”埃莉诺脸色很差，却还是放任他们离开。
　　鲛人王抬起权杖，两颗水球消失在原地。
　　回归了海洋，刚脱离水球的束缚，希尔就要往上游，被海水形成的锁链拽回来。
　　“你又要干什么？”鲛人王心累极了。
　　希尔坚持道：“我要找到安何。”
　　“人家比你强多了，需要你替他操心？”
　　“黑暗种族里，血族和魔族排行第一第二，他们一起针对安何，我不放心。”
　　鲛人王看了希尔几眼，忽然笑了起来。
　　希尔不明所以：“父王，您笑什么？”
　　“你胆子那么小，害怕黑暗种族，尤其是血族，怎么突然胆大了？”
　　经鲛人王提醒，希尔才意识到这点，不禁愣神。
　　“我们是美神的眷族，追寻美好是我们的宿命。”鲛人王笑容慈爱，“强行限制你追寻的脚步，这样是不对的。孩子，你是最美丽的鲛人，是海洋赐予我们的瑰宝，你想追寻的，就是鲛人族想追寻的。”
　　希尔睁大眼睛，太阳投进海面的光芒流淌到他眼睛里，“您的意思是？”
　　“有些场面话是用来骗血族的。”鲛人王顽皮地眨了下眼睛，“你想找的人，鲛人会帮你去找，不过要偷偷的，血族和魔族我们还是惹不起的。”
　　希尔露出笑容，用力点头，“谢谢父王！”
　　混乱之城，林家。
　　伊莎贝尔关切地询问：“姐姐，亲王戒指是在你手中吧？”
　　“只有一半。”埃莉诺取出戒指给她看。
　　亲眼确认亲王戒指被找回，伊莎贝尔深深松了口气，“另一半戒指，我大概有了眉目，我猜测是血族内部动的手脚。”
　　“血族内部？”埃莉诺神色一凛，“回去后详细跟我说。”
　　埃莉诺正要将戒指收回，艾赛亚开口道：“等等。”
　　“你让我等，我就要等？”埃莉诺斜了他一眼，将戒指收起来。
　　艾赛亚并不生气，不疾不徐道：“希望你把戒指给我看一看。”
　　埃莉诺冷笑道：“做梦去吧。”
　　“戒指存放了很长时间，还被一分为二，流落在外，蕴含的力量难免有所损耗。”艾赛亚淡淡道，“你应当感觉得出来。”
　　埃莉诺当然感觉得到，所以看见两个普通人类滥用戒指力量才倍感恼火，她恶狠狠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枚戒指是属于精灵的一半，我可以让它恢复完全。”毕竟，就算血族和精灵都不愿意承认，艾赛亚也和血族亲王血脉相连。
　　诺拉震惊道：“陛下？”
　　血族亲王相关的物品都充满肮脏罪恶，何况是亲王曾经长久佩戴的戒指，陛下何必要去接触？
　　艾赛亚没有回答她的疑惑，静静等待埃莉诺的选择。
　　埃莉诺的脸色变幻不定，她思考了整整十分钟，才不情不愿将戒指交给艾赛亚，同时凶神恶煞地威胁：“不准看太久！”
　　艾赛亚不再说话，他的注意全部被手中戒指吸引。
　　戒指落在他的掌心，有着超乎想象的沉甸甸重量，带着艾赛亚的手往下坠。艾赛亚明白，这不是戒指突然变重，而是他的力量在从身体里抽离。
　　诺拉起初还不懂艾赛亚为何要看戒指，直到近距离见到戒指全貌，诺拉不可置信地低呼：“怎么会是如此纯净的精灵血脉？”
　　血族和精灵的血脉本就是相斥的，两族结合很难孕育孩子，血族亲王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
　　在所有人设想中，血族亲王的内心偏向血族后，体内的精灵血脉应该会受到污染，变得污浊不堪。
　　结果，亲眼所见的事实，推翻了他们的看法。
　　艾赛亚艰难拿稳戒指，动作缓慢还给埃莉诺。
　　“你根本不了解他。”埃莉诺的语气冷得能结冰，“别人看来，你是高洁尊贵的精灵王，在我看来，你就是可笑的蠢货。”
　　艾赛亚嗓音微哑：“你们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事，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埃莉诺直接拒绝，“亲王不在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你知道，继续做你不染尘埃的精灵王吧，艾赛亚。”
　　“这可能也是他希望的。”
　　留下这句话，血族离开了。
　　洛风朝艾赛亚看过去的时候，艾赛亚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这种不自然的变化，洛风不是第一次见。
　　“陛下，我接下来想阻止血族和魔族的搜寻行动，请您许可。”诺拉请愿道，“那名人类冒险者帮过我。”
　　艾赛亚问：“帮了你什么？”
　　诺拉讲述了血荆棘的事，末了补充道：“我误以为他是血族，冲动对他出手，也是我的错误，我希望弥补。”
　　“量力而行，不要再鲁莽。”艾赛亚嘱咐道。
　　诺拉目露喜悦：“陛下，您答应我了？”
　　“他或许可以帮到生命树。”艾赛亚若有所思，“诺拉，除了你之外，我也会让其他族人留意他的行踪，切记不是抓捕，而是保护和邀请。”
　　“是！谨遵您的意志。”诺拉领命。
　　“我也会关注安何的动向。”
　　已经没有需要洛风的地方，说完这句话，他就准备告辞离开。
　　诺拉问：“洛风，你还信仰着并不存在的神吗？”
　　“祂存在，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洛风语气不好地纠正。
　　“以前，我弟弟毁坏过你做的神像，我向你道歉。”
　　“都是陈年旧事了，难为诺拉小姐还记得。”
　　“我知道你记得很清楚，也是从那以后，你打算离开精灵族。”诺拉认真道，“不过，来历不明的神很危险，最好还是不要信仰，疾病之神这个名字也十分不祥，还不如去信血与火之神，祂的传说不少，能够追溯考究。”
　　“让神明的信徒改信，你明白是多大的冒犯吗？”洛风转过头，脸色沉郁。
　　“你们什么都不懂。”
　　丢下这句话，洛风径直离开。
　　*
　　前往林家的时候，安何就关闭了隐形摄像头。
　　观众本以为安何就是去凑个热闹，至于拒绝节目组的安排，安何是自由的冒险者，不是娱乐圈的人，也没有职业素养一说，相比之下，亲眼目睹血族公爵的机会非常罕有，大部分人可以理解。
　　现场有许多强者，安何的伪装肯定会暴露。
　　再不济，假设安何真的被卷进事态当中，他也可以主动坦露身份，大不了被血族教训一顿。
　　然而，结果远远超出所有观众想象的极限。
　　他们再度看到安何，居然是在血族和魔族的通缉令上。
　　精灵族虽然没有通缉安何，但也在寻找他。
　　暗处，鲛人族在寻找同样的目标。
　　同时惊动这么多强族，安何是八十星系有史以来头一例。
　　当时林家有许多双眼睛目睹了经过，安何的事迹迅速流传出去，全星系沸腾起来，安何短时间聚集了大量拥簇，其中以冒险者居多，安何的风头盖过了目前排名第一的冒险者。
　　而且，安何的种族是人类，在八十星系位于下层的人类！
　　此事一出，歧视人类的言论短时间都少了很多。
　　许多人类冒险者心情狂热，公开在星网上表达对安何的支持，甚至有人愿意冒着得罪魔族与血族的风险，向安何提供帮助。
　　一天后。
　　血族领地，通往血月古堡的荒野上。
　　荒野的地面深红近黑，像是积年累月浸染了数不尽的血液，天空阴阴沉沉，在白天依旧没有太阳。安何站在荒野最高的岩石上，眺望远方宏伟的城堡，旁边的宋昊朝底下看了一眼，顿时因为这种高度头晕目眩。
　　金文凯的表情做呐喊状：“我们为什么还是到血族地盘来了！”
　　“听过一句话吗。”安何笑了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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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4、血月城堡
　　“有道理。”宋昊寻思着, 血族一时半会应该想不到，他们会跑到血族的大本营。
　　宋昊和金文凯都满头大汗，只穿着简单的背心短裤, 肌肉泛起劳累过度的红色。他们的原身在贫民窟摸爬滚打, 身材当然是有料的, 比他们穿越前缺乏锻炼，溜肩驼背还有点近视的身体好了太多, 若不是这个原因，他们也无法相互扶持着走出吃人的贫民窟。
　　安何带他们逃离的路线很简单，他们先是离开混乱之城，回到曾经安何注册冒险协会的城市, 在那里的港口乘坐飞行船, 来到血族的王星。
　　飞船乘客大都讨论着安何的事, 第一次当逃亡者的宋昊和金文凯起初有些心虚，惴惴难安, 结果一路上顺利得惊人, 他们就大摇大摆坐在位子上, 没有任何乘客和空乘人员发现异常。他们看向安何的眼神带上了深深的膜拜，其他人猜测他们忙着躲避血族和魔族, 可能颇为辛苦，谁能想到他们轻松得像旅游？
　　宋昊和金文凯后知后觉地晕乎乎想，他们是不是抱到大腿了？
　　至于林开宇, 算什么狗屁大腿。
　　想起林开宇自以为和他们身份有别，刻意装出大人物做派的模样, 宋昊和金文凯就想作呕。
　　乞丐穿上龙袍也变不成皇帝, 不过是滑稽不自知的小丑。
　　他们救了林开宇, 结果林开宇反手就把他们卖掉的事情, 他们绝对不会忘记，想到林开宇只被治好一半，他们暗暗觉得解气，虽然很害怕埃莉诺，但还是要给她的作风点个赞。
　　买票前，安何问他们：“你们想锻炼吗？”
　　“当然想！”宋昊不假思索应声后，又低落下去，“但我们没有异能。”
　　在这个世界，异能就像一道天堑，将异能者与普通人划分在不同的世界。
　　普通人再怎么锻炼，也比不上最低等级的异能者。
　　至于异能弱到计算不进等级的异能者，和普通人也没多大区别。
　　“没有异能，就要放弃努力？”安何淡淡道，“锻炼到一定程度后，你们虽然敌不过最低等级的战斗系异能者，但遇到偏辅助系的异能者，还是能把握住自己命运的。”
　　把握命运这个词语戳中了宋昊和金文凯的内心。
　　在地球上，他们也会遇到由不得自己的事，但自己的命运，基本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异世界，他们真的感受到了生命被别人轻易支配的可怕感觉，他们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而且，安何这种厉害的人愿意帮他们锻炼，如此珍贵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他们都要打死自己。
　　“我要努力！”宋昊喊道。
　　“我也想锻炼！”金文凯大声回应。
　　“不错。”安何笑了笑，在光脑上选择目的地，买下了前往荒野的三张飞船票。
　　安何要带他们徒步穿越荒野。
　　这片荒野面积不大，是安何刻意挑选过的地方，他们已经走了大半路程，安何脸不红气不喘，没有任何疲惫之色，另外两人却累得快要瘫倒。
　　金文凯坐在岩石上，叼着营养剂的包装袋咕嘟咕嘟往嘴里吸，这些都是安何在路上购买的，安何自己不需要，都给了他们。营养剂很快见底，包装袋干瘪下去，却还不够补充金文凯的体力消耗，金文凯正要再拆一袋，安何提醒道：“不要吃太饱，等会儿就到前面的小镇了，可以吃上饭菜。”
　　“真的？”金文凯眼睛放光，停下了拆营养剂的手。
　　营养剂味道一般，还是热腾腾的饭菜更能给人满足感。
　　安何问：“休息好了吗？”
　　“好了。”宋昊立刻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我们可以继续前进了。”
　　金文凯也要起身，安何说：“把你们脚上的伤治疗一下，我给你们买了治疗药剂，价格也没多贵，不要舍不得用。”
　　喝着安何买的营养液，宋昊和金文凯已经很不好意思，但这是生活必需品，他们不能不用，至于治疗药剂，他们确实想着能省则省，拿来治疗磨破的脚太浪费了。不过安何都发话，他们就使用药剂治疗好了自己。
　　双脚的痛楚彻底消失，他们感觉接下来一口气穿过剩下的荒野也没有问题。
　　安何带着两人跳下岩石，在荒野中继续前行。
　　阴沉的天空像是要压下来，血色的荒野充斥着不祥感，金文凯却忽然觉得心胸开阔，高呼一声朝前跑，宋昊在后面扶额，“怎么跟野猴子似的。”
　　朝前奔跑的金文凯险些撞到一具游荡的干尸，实质般的无色屏障阻隔在他们中间，干尸张开牙齿发黑，沾满黄色涎水的嘴巴，却咬不到金文凯。与此同时，宋昊脚下地面的龟裂缝隙中冒出一条毒虫，安何随手将宋昊扯过来，然后弯下腰将毒虫抓在手里。
　　宋昊好奇地凑近，观察毒虫，“这是什么虫？我第一次见。”
　　安何给他讲解了毒虫的信息，接着扔掉毒虫，走向金文凯。
　　金文凯还站在屏障前，干尸也不愿意离开，与金文凯大眼瞪小眼。
　　干尸在这片荒野很常见，之前安何已经向他们讲解过。
　　“很好。”安何鼓励道，“继续走吧。”
　　经历过贫民窟和埃莉诺的洗礼，他们俩一开始见到荒野的怪物虽然不会吓到失态，但也会忍不住流露出恐惧，到了现在，他们的恐惧消失，还产生了主动学习的求知欲，甚至会在安何辅助下，在怪物身上实验安何讲解的弱点。
　　得到安何的夸奖，他们比什么都高兴，金文凯说：“宋昊，要不咱俩比比？”他指向几百米外一块岩石，“比谁先跑到那里。”
　　宋昊的兴致也上来了，接受金文凯的提议：“好啊，比就比。”
　　“冲！”
　　两个人奔跑出去，安何慢悠悠跟在后面，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发现怪物就清扫一下。
　　“尽情跑吧，学生们。”
　　荒野的面积不算大，但是三个人类放在里面，也十分渺小。
　　从高空整体俯瞰下去，像是黑色的小点。
　　三个小点的移动轨迹穿过荒野，进入荒野外围的一座小镇。
　　小镇里来来往往的居民，同样没有发现他们的异常，很自然地接受了他们。
　　找个地方吃了顿饭，宋昊和金文凯心情满足。血族很少烹饪人类食物，餐厅的味道称得上差劲，他们却感觉比起林家的高档美食要好吃百倍。
　　将他们安置在小旅馆，安何要独自离开一段时间。
　　金文凯关切问：“你要去哪？”
　　“调查点事。”安何说。
　　宋昊听话道：“我们就待在旅馆里，绝不到处乱走。”
　　“你们可以到处走。”安何笑了笑，“我给你们施加了认知误导屏障，其他血族都会认为你们是同类，你们可以尝试观察他们，融入他们，伪装自己也是锻炼的一环。”
　　他们点头道：“好的。”
　　交代完事情，安何打开窗户跳下去，身影融入昏暗的光线中。
　　*
　　血月城堡建造在山上。
　　规模宏伟的城堡几乎与山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山脚到山腰的位置分布着许多中世纪古典风建筑，山腰以上则全部都是城堡的范畴，这里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黑夜，血红的圆月悬挂在城堡后面，时不时有蝙蝠飞过，在血月投下黑色的影子。
　　这副画面完美符合所有人对神秘血族的想象，如同顶尖大师精心描绘的暗色调油画。
　　血月城堡向来属于亲王，当初在安何成为亲王前，这里已经蒙尘封闭很久，安何成为亲王后，血月城堡被重新启用，血族对城堡进行了翻新修缮，安何一开始没有去管，等看到修缮后的城堡险些不敢认，这根本不是翻新，几乎相当于重造。
　　新建的血月城堡过于庞大，安何独自住着太浪费，于是在事务繁忙的时候，他就会让信任的血族住下来，结果一来二去，某些血族反倒住着不走了，把这里当成家，不怎么回自己的古堡。
　　一些没资格入住血月城堡的侯爵，直接将自己的古堡搬来了附近。
　　血族的领地意识很强，喜欢独居，一般严禁不属于自己派系的其他血族，擅自来到自己的领地，他们将这视作入侵。
　　安何都不明白，他们“挤”在血月城堡是怎么住下去的。
　　反正到后来，血月城堡就发展成血族的核心。
　　“很久没回来了。”安何站在城堡一个塔楼尖顶，背后就是血月，“看起来分毫未改。”
　　他低下头，俯视脚下的城堡主体，“我的戒指另一半，分明就在这城堡里面。”
　　下一秒，安何消失在塔楼尖顶，进入城堡内部。
　　沿着天花板坠下华美水晶吊灯，铺着柔软红色地毯，两侧挂着古董油画的走廊，安何本想直接前往戒指所在的位置，结果中途察觉其他异常，改变了方向。
　　安何朝城堡下面走，来到一间防守极度严密的房间前。
　　这防守丝毫阻挡不住安何。
　　安何悄无声息来到房间内部，发现这里是一间实验室，无数精密仪器令人眼花缭乱，四周紧贴墙壁放置着几个等人高的玻璃罐，罐中颜色各异的液体顺着管道，流淌进房间中央的血池。
　　盛满血色液体的池子，没有难闻的血腥味，而是散发出清淡的香气。
　　系统：“已经分析出实验室的作用。”
　　安何自己也分析出来了，他走到一个玻璃罐前，抬起手贴在上面，罐中青黄色的液体倒映在他漆黑眼瞳中。
　　“血族在复活亲王。”
　　同时，系统说：“——他们在复活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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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复活
　　安何取了滴血池内的液体, 观察道：“里面有代亚的血。”
　　“代亚姑且算是你的血裔，他的血确实可以当做复活你的材料。”系统说，“不过, 实验是不可能成功的。”
　　复活死去的生命本就困难重重, 远没有如此简单, 何况安何本人还活着，要怎么复活？
　　安何环顾一番实验室, 思量片刻后有了决定，他走进血池躺下去，沉入池底，被血色的液体淹没。
　　无形精神力覆盖在安何的身体表面, 改变了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看到安何的新形象, 系统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你想假扮复活的亲王？”
　　话音刚落, 系统纠正道：“你本来就是血族亲王，使用假扮这个词语并不恰当。”
　　“应该说, 是假扮经过实验后, 成功复活的亲王。”
　　“我要看看代亚他们到底打算做什么。”安何笑了笑, “而且，我扮演我自己感觉有点意思。”
　　静静在血池底部等待半晌, 安何听到实验室开启的声音，几位血族研究者走了进来，他们完全没察觉实验室有外来者入侵的痕迹, 进行着交谈。
　　“实验快要进行到关键阶段，所有人打起精神, 不允许半分失误。”
　　“请放心, 万一实验出现什么差错, 别说代亚公爵不会放过我们, 我们也不会原谅自己。”
　　“我好紧张，真的能复活亲王吗？”
　　“亲王还在的时候，我尚未诞生，只能通过传说记载了解他，我好想亲眼见到亲王，让亲王继续带领血族。”
　　找准时间，安何从血池中坐起来，带起哗啦啦的水声。
　　说话声音瞬间全部消失，实验室陷入一片死寂。
　　在血族的研究者眼中，从血池中起身的，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沾湿的黑发搭在额前，发梢的淡红液体顺着眼角鼻梁流下，他的双眸是属于血族的红色，除了不是异色瞳以外，外貌肖似年少时的亲王。
　　以前为了坑死克劳瑞斯公爵，安何深入了解过血族的各种实验，他看出血族复活亲王的实验，就算真能成功，撑死了也只能是十五岁以下的体型，所以他伪装成了这副模样。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半晌后，一位研究者颤颤巍巍开口：“这是……亲王吗？我们成功了？”
　　“拜见亲王！”
　　“快！快点进行测试！”
　　“去通知代亚公爵！”
　　紧接着，实验室兵荒马乱。
　　*
　　城堡的乐器室响着悠扬钢琴声。
　　室内没有开灯，大部分乐器隐藏在黑暗中，仅有靠近窗户的区域亮着。血月的光华从窗户洒进来，给木地板镀上一层淡红色泽，也照亮了地板上的黑白钢琴。
　　一位身穿衬衫的黑发青年正坐在钢琴前闭目演奏，他气质干净，像是从底蕴深厚的世家出来，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美妙的音符从他指尖流泻出来，血色月光在他手指上跳动，如果有不知道他身份的人见到这一幕，恐怕会觉得扼腕，青年理应处于大礼堂，在无数人瞩目下演奏，而不是在这种阴森的地方，弹奏给没生命的乐器和城堡听。
　　黑暗中升腾起大量魔气，凝聚成阿德莱德五官模糊的粗糙幻形。
　　幻形从黑暗中走出来，和钢琴一起沐浴在月光下。
　　“真难听。”足以令一般人沉醉不已的钢琴曲，阿德莱德却听出了其中的瑕疵，不客气地开口煞风景，“代亚，实验这两天正在关键阶段，你不亲自去看看，就待在这里弹无聊的曲子？”
　　代亚说：“我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实验没有再需要我的地方。”
　　“你是害怕实验失败吧。”阿德莱德讽笑道。
　　钢琴曲戛然而止。
　　代亚睁开暗红的眼睛，“如果失败，我不会放过魔族。”
　　阿德莱德了解代亚的本质，比起将暴戾摆在明面的埃莉诺，用温柔无害掩藏内里疯狂的代亚，要危险得多。
　　如果实验真的失败，代亚会对魔族做出的报复行径，远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平淡简单。
　　阿德莱德笑了笑，用勉强算是安抚的语气道：“这是第一次实验，你也知道，一次性成功概率很低。我们的合作内容就是，我们的神帮你复活亲王，你帮助魔族复苏我们的神，只要你不先背叛合作，神就会复活亲王。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反正你也愿意为亲王献出所有血液，不是吗？”
　　“血液的问题根本无关紧要，需要多少我都可以取出来。”代亚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腕，以及衣领上面的脖颈缠满了绷带，以血族公爵的体质，本来不需要这种东西，这都是因为代亚取出了太多血液，到了伤及根本的程度，“重要的是，伊莎贝尔已经察觉端倪，时间不多了。”
　　“伊莎贝尔的能力确实出色。”阿德莱德说，“不过无所谓，魔族会帮助你们瞒住伊莎贝尔和埃莉诺，之前分割亲王戒指，用其中一半调开克劳瑞斯氏族的计划，不是很成功？”
　　代亚阴沉道：“损害亲王物品的行为，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不是损伤，亲王戒指本来就可以分离成精灵和血族两部分，我们只是稍微利用了其中一部分罢了。”阿德莱德示意他不要情绪过激，“精灵部分的戒指一直在魔族掌控中，不会让戒指出事。”
　　代亚冷冷一笑：“所谓的都是魔族掌控中，就是牵扯上了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强大异能者，还给了你一箭？”
　　组成阿德莱德幻形的魔气微微紊乱，从中传出咬牙的声音：“那名胆大妄为的人类，我一定会抓到他。”
　　“先抓到再说吧。”代亚冷漠道。
　　“反正，戒指已经成功回到埃莉诺手里，回到血族。”阿德莱德说，“用亲王物品引开克劳瑞斯的计划确实好用，不过再用第二次的效果会大打折扣，魔族自然有其他手段。”
　　“希望如此。”代亚的声音不含感情，响起在空寂的乐器室，散发出比血红月光更不祥的气息，“你话里话外，似乎已经认定实验不可能成功，做好了下次实验的准备。”
　　“不要怀疑，相信我们伟大的神，祂的伟力无穷无尽。”阿德莱德说，“神是如何让魔族圣女死而复生的，你不是已经知道？”
　　一只蝙蝠飞过来，停在代亚手心。
　　听到蝙蝠传递的消息，代亚骤然起身，情绪激荡之下重重碰到了钢琴键，发出短促尖锐的响声。
　　他不管阿德莱德，径直就要离开乐器室，阿德莱德好奇问：“怎么了？”
　　“亲王复活了。”代亚头也不回，语速颇快，连和阿德莱德对话都不想浪费时间。
　　阿德莱德怔在原地，魔气剧烈紊乱。
　　他确实没想过第一次实验就成功的可能性，骤然听到亲王复活的消息，他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那一幕深刻的记忆。
　　他狼狈不堪，被血族亲王踩在脚下。
　　“你们的神有来拯救你吗，有赐予你胜过我的力量吗？”血族亲王居高临下俯视他，似笑非笑道，“你还是臣服于我吧，阿德莱德。”
　　来到门前的代亚忽然停住脚步。
　　“看来你也想到了。”阿德莱德从短暂回忆中脱离出来，“劝你别抱太大期望，按照实验步骤，目前复活的不过是个容器，能不能恢复成真正的亲王，还是两说。”
　　代亚消失在乐器室。
　　“我不方便在血族公然露面。”阿德莱德的声音穿过距离，传到代亚耳中，“不过，深夜时分我会再度前来拜访，看复活的是不是真正亲王。”
　　*
　　实验室内，安何被研究者团团围住。
　　一开始，血族研究者激动到手都在抖，完全不像精细工作从事者应有的水准。快要昏厥过去的兴奋感稍微冷却后，他们拾起了对亲王的敬畏，但又难以移开关注亲王的视线，导致他们的行为产生诡异割裂，请安何进行检查的行为颇为恭敬，眼睛却大胆地不停偷瞄，观察安何的一举一动。
　　安何感觉自己像是偷跑出动物园，被兴奋路人围观的大熊猫，一举一动都能导致别人尖叫出声。
　　不过，检查过后，研究者看着光脑上的数据，一扫不久前的惊喜热情，愁云浮上他们的眉眼。
　　安何稍微松了口气，他们总算冷静了。
　　正在此时，代亚匆匆赶来。
　　代亚站在实验室门外，感受到里面不同于研究者的，新的生命气息，不会跳动的冰冷心脏被各种情绪紧紧揪住。代亚深吸一口气，滴下血液进行验证后，门扉在他身前打开，研究者沮丧地禀报：“公爵，抱歉让您白高兴一场，实验可能没有成功。”
　　代亚的心顿时坠落谷底。
　　“怎么回事？”代亚焦急追问。
　　研究者道：“我们经过检测，发现他的精神与身体状态都与亲王有不少出入，他可能无法成长为真正的亲王。”
　　这是安何故意为之。
　　蒙蔽仪器检测结果，对安何而言不是什么难事，他灵魂里储存着一部分血族亲王的力量，要想让血族认为自己是完美的亲王复苏，直接将力量抽调出来就好。但安何不想表露出太多与血族亲王的共同点，万一血族真把他当成亲王了怎么办？
　　不对，应该说，血族真把自己认出来了怎么办？
　　血族亲王是安何比较不想暴露的一个身份，目前为止他依旧没有改变想法，假扮几天复活的亲王，弄清楚血族与魔族的具体打算，安何就打算恢复人类的身份离开了。
　　亲王力量他更是绝对不会抽调的。
　　他什么都没做，西蒙斯就差点把他认出来，要是抽调还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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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露馅
　　“还不能放弃。”代亚语气沉沉。
　　其他研究者也赞同, 复活亲王太困难了，再尝试一次实验，说不定还不如这一次。
　　不能放弃任何希望与机会。
　　代亚取出材质通透的血红指环, 呈给安何, “请您试着戴上这枚戒指。”
　　安何内心了然, 另一半戒指果然就在代亚身上。
　　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罢了。
　　安何接过指环, 套进手指。
　　指环触感微凉，被推到指根的时候，自动调整到符合安何现在手指的尺寸，其他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反抗与排斥, 也没有认主。
　　安何死死压制住欢呼雀跃拼想要认主的戒指。
　　有个差不多就行了。
　　让血族认为他还不是亲王, 但拥有复苏成真正亲王的机会就好。
　　“参见亲王！”
　　“能亲眼见证亲王的回归，我们死而无憾！”
　　见到戒指安静待在安何手上, 所有血族研究者纷纷跪伏行礼, 投向安何的视线充满激动与火热。
　　代亚也缓缓屈下单膝。
　　“戴上戒指后, 您是否有什么感觉？”
　　“我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安何随口道，“你过来点, 代亚。”
　　代亚听命上前，靠近安何后重新单膝下跪。
　　安何伸出带着戒指的手指，指腹贴上代亚的额头。
　　代亚骤然带起头, 目光震惊，安何淡淡道：“不要乱动。”
　　血红戒指散发出淡淡光华, 安何指尖流出几滴血液, 通过代亚额头的皮肤渗透进去。
　　“你的血液亏损太多了。”安何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代亚攥住绑在手腕的绷带, “您刚刚复活, 怎能损失自己的血液，给予其他血族？”
　　“无所谓，我没感觉身体哪里不妥。”收回手指，安何还在伪装，“戒指是这样用的没错吧？”
　　安何没有发现，方才连他戴上戒指都没太大反应的代亚，此时眼里浮上了水光。
　　泪水模糊了代亚看向安何的视线，于是他深深垂下头，以免亲王目睹自己的丑态。
　　“能再次见到您的这份幸运，我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
　　“倒也不必。”安何还没意识到魔鬼在细节，他重蹈了面对西蒙斯的覆辙，已经被代亚发现，“我也高兴能再见到你，代亚。”
　　虽然代亚做了傻事，异想天开与魔族合作要复活他，为此不惜坑自己的同僚，让伊莎贝尔和埃莉诺为了丢失的戒指奔波，不过看到代亚平安生活到现在，安何还是挺欣慰的。
　　代亚的头垂得更低。
　　“我的眼睛。”安何点了点自己本该是青绿色的右眼，那里现在与左眼一样，是完全的血红，“你们只用血族的血脉复活我，没有添加精灵的血脉。”
　　“与您血脉相连的笛丽雅和艾赛亚，他们的大量血液太难获取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当然会不惜任何代价为您取来，但是我想到，您大概不愿意伤害他们，就没有动手。”代亚语气加重，夹杂了些对精灵族的恨意，“这样或许也是好事。精灵族的血脉，给您带来的只有不幸。”
　　“轰！”
　　代亚说话的时候，外面响起巨大的动静，像是有人在进行破坏。
　　巨响接连不断，整座城堡微微震颤，实验室的墙壁产生裂痕，坚不可摧的门扉严重凹陷变形。
　　“代亚，我不想破坏亲王的城堡。”伊莎贝尔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如果你想的一样，就给我开门。”
　　实验室被破坏到惨不忍睹的门扉自动打开，抓着一位血族研究者的伊莎贝尔站在外面。
　　这位研究者今天没有到实验室，发现实验成功后，其他研究者连忙通知他过来，给安何进行更周密的检查。他们来实验室都是通过代亚提供的隐秘通道，却被早有疑心的伊莎贝尔抓个正着。
　　代亚平静道：“伊莎贝尔，你今天这个时间不该回来。”
　　“你以为我蠢到那种程度，会被你一直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我不是你棋盘上的棋子，完全按照你的意志行事，你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伊莎贝尔沉着脸色。
　　“你确实有事在身，但你放下了事情，突然折返，就是为了看我到底在做什么。”代亚分析道，“你瞒住了我的耳目，让我不知道你回来的消息，还查出了我给这些血族安排的隐秘路线，你比我想象的更厉害，伊莎贝尔公爵。”
　　“少来这一套。”伊莎贝尔的目光落在安何身上，亲王年少时就加入克劳瑞斯公爵麾下，认识伊莎贝尔，她比代亚更清楚亲王少年阶段的长相，看到安何的面貌，伊莎贝尔本就难看的神情增添了几分杀意，话语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代亚，曾经你想复活亲王，我与姐姐都坚决反对，你就不再提起。我们本以为你放弃了，结果你私底下竟然真的做出了这种事！”
　　伊莎贝尔很快想通了全部，“戒指被盗也是你做的？为了引开我和姐姐？”
　　“是的。”既然已被发现，代亚索性承认，“你们两位公爵的威胁性太大，只有亲王的物品，才能如此高效地调开二位，让你们无心在意其他事情。”
　　“你疯了，代亚。”伊莎贝尔的眼神漠然下去，透不进光，“或者说，你从未清醒过。”
　　与代亚交谈期间，伊莎贝尔拉起了风衣的袖子，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臂。
　　手臂表面蔓延开大量伤口，像是玻璃被打裂的细密纹路。
　　纹路越来越深，从中源源不绝流淌出浓稠的鲜血，在伊莎贝尔身前凝聚成实质的镰刀。
　　伊莎贝尔握住镰刀，刀刃掠过代亚，指向安何，“我先解决掉你，再杀了那个冒牌货。”
　　代亚露出怒意，“伊莎贝尔，那就是亲王！”
　　“我不会像你一样妄想，认为早已死去的生命，是可以复活的。”伊莎贝尔不为所动，“我决不允许实验室造出的冒牌货，占据亲王的位置。”
　　代亚遗憾地叹息。
　　“相比埃莉诺，我本以为你是可以理解我的。”代亚轻声说，“看来和埃莉诺相处久了，你也沾染上了依靠暴力解决事情的毛病。”
　　两位公爵剑拔弩张，一道苍老的声音凭空响起，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亲王有机会复活，是值得庆祝的喜事，不要让你的私人情绪，破坏了所有血族的希望。伊莎贝尔，这是元老院的意志。”
　　伊莎贝尔不给面子地反驳：“元老院的权力早就被亲王剥夺，你们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们的事？”
　　“我们出面，当然是有代亚公爵的支持。”
　　听到元老院的说辞，伊莎贝尔并不觉得意外，她早就猜测代亚与元老院合作，否则单凭代亚一个，也不可能将自己的计划瞒住伊莎贝尔这么久。
　　代亚连复活亲王都做得出来，勾结元老院已经算不上什么。
　　元老院站在代亚那边，伊莎贝尔不是对手，她知道今天只能暂且放弃，等找到姐姐从长计议。
　　临走前，伊莎贝尔冷冷道：“我绝不会承认那个冒牌货是亲王。”
　　“冷静下来，你就会知道我才是对的。”代亚毫不迟疑道。
　　伊莎贝尔转身消失后，元老院的声音仍在继续：“代亚，带着新生的亲王过来吧，让我们看一看。”
　　代亚看向安何，请示道：“您的意思是？”
　　“算了吧。”安何懒得再和元老院那些老不死打交道，反正元老院腐朽的思考回路长久不变，了解代亚与魔族的具体计划以后，安何也能猜到元老院大概在打什么算盘了。
　　代亚直接回绝道：“今天时间较晚，就不必了，以后再说吧。亲王刚刚复活，需要休息。”
　　“公爵说得对，是我们急于见到亲王，疏忽了这点。”
　　代亚微微一笑。
　　元老院的鬼话半点不值得相信，如果他们真的迫不及待想见亲王，应当亲自前来拜见，而不是隔着遥远距离传递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不管元老院怎么想的，他们终究低于掌控血族实权的代亚，被代亚驳回后，就不再发话。
　　元老院内，他们正在进行私下交流。
　　几位元老围绕着圆桌而坐，室内没有任何光源，漆黑一片，看不到他们的面容，仅有浑浊的红色眼睛闪烁着幽幽光芒。
　　“代亚的目的与我们不同，他只想复活亲王，丝毫不在乎我们的神。”
　　“本来就是这样，他的信仰只会给亲王，不可能信仰神。”
　　“不将信仰交给神，而是给一个凡俗的生灵，呵呵，这种选择真是愚蠢。”
　　“代亚似乎认定了实验品就是亲王，短短时间已经对他言听计从。”
　　“可笑至极。”
　　“也不能轻视代亚的想法，亲王逝去后，我们都曾想过夺回元老院的权力，结果在座各位都知道。不谈伊莎贝尔，我们都在代亚那里吃过或大或小的亏，跟着亲王的公爵，都不是好啃的骨头，亲王或许真有复活的机会，我们最好相信这一点。”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室内忽然陷入死寂。
　　过了一会儿，恐惧的声音响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
　　“亲王怎么能再回来！他早就将亘古以来地位超然的元老院打击到现在都爬不起来，如果他回来，知道我们的计划，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就算亲王真的有机会回来，我们也要将机会掐灭，别忘了，我们要将实验成功的容器献给神，让我们的神用来降临。”
　　“对，对，没什么值得害怕的。别说现在的并不是亲王，只是一个容器，就算真的亲王回归，也不可能反抗神。”
　　“神明的力量，远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
　　最后，他们齐声说道：
　　“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伟大而崇高的，血与火之神。”
　　作者有话说：
　　安何（恢复人类身份）：其实我不是亲王
　　血族：亲王别闹了
　　安何：……
　　其他种族（瞳孔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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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休息
　　安何作为亲王时, 他的卧室在城堡顶层。
　　不像很多血族那样喜欢睡棺材，屋里点蜡烛，活像是墓葬现场, 安何的卧室中央摆放着柔软床铺, 亮着温暖的灯, 唯一显得特殊的，大概是屋内到处都有植物, 仿佛来到了简易植物园。
　　放置在这里的，都是血族领地生长的植物，以安何的精灵血脉，虽然也能让需要阳光的普通植物健康成长, 但他想着那些植物大概不会喜欢这里阴森森的环境, 于是作罢。
　　角落的一棵盆栽花苞呈灯笼形状, 透着静谧的紫光。安何意外地发现，不但房间的摆设没有改动, 连植物的变化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安何能确认这些植物大部分不是曾经的, 而是在他离开后新换的，血族到底是如何做到如此还原的？
　　代亚忐忑问：“您觉得满意吗？”
　　“满意。”安何说。
　　代亚放下心, 抿出腼腆的微笑。
　　虽然精灵血脉目前没在身上，但安何看到这些熟悉的植物，记起过去的生活, 还是有种想打理的冲动。代亚一直待在这里没有离开，安何照料花草的时候, 他就打开光脑, 不知道在查阅什么, 时不时朝安何看一眼, 欲言又止。
　　安何问：“怎么了？”
　　代亚吞吞吐吐道：“亲王，您愿意打游戏吗？”
　　“游戏？”安何颇感意外，没想到代亚多了这个爱好，不过以代亚的性格，学会娱乐自己也是件好事，反正闲来无事，安何欣然应允下来，“可以。”
　　他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随意挑了个星网上正热门的游戏。
　　玩了几局，安何说：“代亚，你好菜。”游戏真是他的爱好？
　　代亚羞愧道：“很抱歉，我一定会磨练好自己的技巧。”
　　“娱乐活动的本质是放松休闲，不要本末倒置。”安何说着，发现代亚又在偷瞄光脑，意识到不对劲，安何探头去看，代亚身体僵住，不敢将光脑屏幕遮起来，于是安何见到，他正在星网搜索“如何让小孩子开心”，下面提起频率最高的方法之一，就是陪小朋友一起玩游戏。
　　安何默然几秒，指向自己，“我看起来很像儿童？”
　　他目前的外表虽然缩龄了，但也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怎么也和小孩子搭不上边吧。
　　“当然不是！”代亚嘴唇翕动，连忙辩解，“但是，您毕竟今天刚出生……不对，刚重生。”
　　安何：……今天刚出生可还行。
　　正在代亚手足无措的时候，窗外飞进来黑漆漆的蝙蝠，围绕着代亚盘旋。
　　安何知道，这是意味着有重要消息。
　　得到蝙蝠传递的情报，代亚当即毫无保留告知安何：“通过先前伊莎贝尔闯进实验室说的话，您想必已经知晓，您的戒指还有属于精灵的部分，被我们放出去，用来引走伊莎贝尔与埃莉诺领导的克劳瑞斯派系，以免她们干扰我们复活您的计划。放出去的戒指被两名人类机缘巧合得到，埃莉诺发现后，本想将那两名人类捉拿回血族，他们却被一个神秘的人类冒险者救走。”
　　安何问：“所以呢？”
　　“那两名人类居然来到了我们的领地，被血族捉住了。”代亚思索着说，“然而，救走他们的人类冒险者不知所踪。”
　　代亚朝安何跪下，深深俯首，“擅自利用您的戒指，是我的罪责，请您责罚。”
　　“惩罚暂时不了，我现在需要你执行另一个命令。”
　　“请说。”
　　“不要对那两名人类做什么，放了他们，再带他们来见我。”安何说。
　　代亚并未询问具体原因，直接领命：“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方向。”
　　戒指丢失，就是代亚自己做的，他并没有理由追究金文凯与宋昊的问题。
　　亲王的戒指落在两名普通人类手中，代亚要问责，也该找负责这件事的魔族。
　　实际上，代亚已经问过，阿德莱德的回答是，戒指不能一直留在魔族手中，否则容易被伊莎贝尔察觉，不能很好起到转移克劳瑞斯氏族注意力的作用。对于这个观点，代亚也赞同。
　　于是阿德莱德将戒指当做诱饵放出去，魔族在背后操控咬住饵的鱼，并制造大量以假乱真的仿冒戒指，让真品隐藏在中间，在不同势力，不同种族中流转，拖慢伊莎贝尔和埃莉诺的进度。
　　真正戒指机缘巧合落到两个普通人类手中，一开始魔族也感到惊讶，经过观察，他们发现金文凯与宋昊过于无能，戒指在他们身上很容易被血族发现，魔族准备夺回戒指重新进行转移，于是有了袭击悬浮车轨道的事，结果袭击失败，两名人类身边出现了安何。
　　阿德莱德对来历不明的安何十分感兴趣，本以为是条可以用来取乐的大鱼，谁料到是条巨鲨，阿德莱德都在他手上丢失了颜面。
　　代亚去执行命令，安何坐在房间里等待。闲暇时分，他漫无目的刷起星网。
　　网上目前最大的新闻，当然是安何带着两名普通人类，从三大强族手中离开的事。即使快要过去两天，相关新闻依旧占据头版头条，媒体工作者都疯了一样抢着报道事件的最新动向，随着安何没被找到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拥簇者急速增加。
　　让三大强族无可奈何，找不到踪迹，还有哪个人类可以做到？
　　看到星网上狂热的追捧言论，安何难以直视地拉远了光脑。
　　“怎么回事，我感觉不太对劲。”安何自我怀疑地喃喃道，“这次不用缔造传说，我本来想尽情享受平静，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
　　“这要问你自己，宿主。”系统一针见血指出，“寻找穿越者一路走来，你平静过吗？”
　　安何默了默：“我早该想到，这些穿越者的人生轨迹本来就充满波折，我掺和进去，怎么可能享受安宁？”
　　被安何指出过说话问题后，系统的说辞委婉了些：“宿主，或许并不全是穿越者的问题？”
　　你都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不想了。”安何放弃思考。
　　他都是随心意行事，也没什么后悔的。
　　如果一切尽在掌控中，旅程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对于突然造访的意外，安何欣然欢迎。
　　代亚的效率极高，安何没有等待多久，就听到房门被敲响。
　　“进来。”安何说。
　　代亚打开门，跟在他后面的金文凯和宋昊惴惴难安，他们接受的锻炼还不足，乱转的眼珠暴露出内心的慌张。
　　“代亚，你先出去。”安何吩咐道，“我有话要单独对他们说。”
　　“是。”代亚后退出去，从外面关上门。
　　宋昊和金文凯还来不及恐慌，就看到安何解除伪装，朝他们笑了笑：“惊喜吗？”
　　两人目瞪口呆。
　　金文凯惊得倒退一步，不断拍打胸口，“应该说是惊吓比较恰当？”
　　距离安何与他们分别才多久？宋昊也意想不到，安何转眼间就在血族内部混到了这种高度，连公爵都没察觉任何端倪。宋昊震惊失语了会儿，才磕磕绊绊问：“你这是？”
　　“简单来说，我伪装成了尚未完全复活的血族亲王。”安何解释道。
　　“血族亲王？”金文凯吓了一大跳，惊呼出声。
　　他们也见识了血族对亲王的重视程度，触及到亲王的事情，血族简直就像疯子一样，没什么理智可言。冒充亲王，可比他们不小心捡到亲王戒指的问题要严重得多，安何这是已经得罪过血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得罪到底？宋昊这样担忧着，也问了出来：“没问题吗？”
　　“没事。”安何微笑道，“我自有打算。”
　　安何这样说了，金文凯和宋昊也就放下心，完全相信他。
　　“你们被血族抓住，是按照我的话去和血族接触，结果伪装不够到家，露出了马脚？”安何问。
　　“嗯。”宋昊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你带着我们的时候，没有血族看穿我们的真面目，我们觉得混迹在血族中间不会很难，结果实际尝试了才知道，伪装方方面面要注意的东西太多了，不是外表乔装得惟妙惟肖就万事大吉，我们就是在言行上露的馅。对不起，我们太没用了，还给你添麻烦。”
　　承了安何这么多人情，他们恨不得用坐火箭的速度成长起来，以便帮上安何的忙，然而现实是，他们别说帮忙，连表现出色点都很难。
　　“我不在的情况下，你们敢踏出这一步，已经做得不错。”安何不吝啬赞许。
　　安何与穿越者单独沟通的时候，代亚抽空去了趟元老院。
　　或许是长久缩在黑暗中的缘故，血族元老跨越了漫长的岁月，积累了许多阅历，思想与胸怀却变得越来越狭隘，小心思层出不穷。曾经元老院遭受亲王清洗后，留下的元老虽然在亲王逝去后动过夺权的念头，但在见识到代亚与伊莎贝尔的手段后，就不敢再妄想，一直老实低调。
　　然而，信仰上血与火之神后，他们产生了变化。
　　代亚知道元老院和自己不是一条心，必须经常注意元老院的动向。
　　尤其亲王刚复活，元老院想必心思浮动。
　　“诸位元老，我想让你们清楚一件事。”代亚淡淡道，“我复活亲王，不是为了让亲王做什么，更不是希望他带领血族恢复往日荣光，重新登临八十星系的顶端。”
　　元老忍不住问：“那你想干什么？”
　　“亲王太累了，他应当休息。”代亚说，“第二次生命，亲王过得开心就好。”
　　“什——”
　　元老院震惊难言，短暂的寂静后，他们像煮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什么，就是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代亚？”
　　“何等的荒谬！”
　　“总之，我的话已经带到。”代亚的双手变成怪物的利爪，在黑暗中泛着森然寒光，转身离开前，代亚侧过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暗红色眼睛变化成凶狠兽瞳，“我知道诸位元老没有残疾，希望你们可以听进耳中，记在心里。”
　　“否则，你们不会想知道自己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
　　代亚：护犊子
　　全体血族：以前是亲王保护我们，现在轮到我们保护亲王！感觉美滋滋……不过以前亲王保护我们的时候，揍我们的次数也不少？
　　安何：我这就重新教（吊）育（打）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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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8、魔神
　　宋昊和金文凯今天已经很累, 安何在城堡里给他们安排了房间。
　　代亚派出血仆，带他们去房间休息。
　　被带来血月城堡，还没见到安何的时候, 他们满心惊惶不安, 没空在意城堡的模样, 现在他们总算有闲心四处打量，被震撼到合不上嘴巴。这简直是他们穿越以来见到的, 最宏伟华丽的建筑，穿越前他们在游戏大作里见过的，各种挥洒着制作组想象力与创造力的城堡宫殿，都难以和这里相提并论。
　　更重要的是, 他们接下来居然要住在这里。
　　之前找到林开宇时, 他们已经为林家的规模惊叹过一次, 但林家和这座城堡对比的资格都没有。
　　不愧是站在星系顶端的强族。
　　血族统治着多颗星球，而林家不过是混乱之城的豪门之一罢了。
　　将宋昊和金文凯送到房间, 代亚的血仆告辞离开。一米多高的炼金人偶送来夜宵, 金文凯蹲下来, 盯着栩栩如生的精美人偶，看着他们一举一动流畅自如, 不禁啧啧称奇。
　　“这比起家务机器人也不差啊。”金文凯目不转睛观察炼金人偶，直到所有炼金人偶做完自己的工作，朝他们礼貌鞠了一躬, 然后有序离开，从外面关上房门, 金文凯才遗憾地收回目光, “这个世界不止科技发达, 各种厉害的技术也不少。”
　　“世界很大。”宋昊叹了口气, “不知道其他同学都在哪里。”
　　“等我们有能力了，就去找他们，还要告诉他们林开宇是个什么样的人。”金文凯憋了一肚子怨气，“林开宇不就是运气好，穿越后的身份不错吗，就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林开宇就是觉得我们身份有别，不再平等了，我们面对他理所应当矮一头，之前我想跟他勾肩搭背的时候，就看出他不乐意了。”
　　“别再提林开宇了，晦气。”宋昊说，“林开宇腰部以下的血液结晶都没治好，这会儿估计也不好过。”
　　今天完成了锻炼，再吃点宵夜，暖洋洋的感觉从胃部发散出来，十分满足。
　　“就像做梦一样。”金文凯感叹道。
　　虽然精神还亢奋着，但他们毕竟太累了，躺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大部分血族都没有睡。
　　血族喜欢黑夜，是昼伏夜出的生物。
　　代亚拿来一本童话书，询问安何：“亲王，您想听吗？”
　　“不想。”安何道，“说了我有一部分记忆，你没必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安何忽然想起，读童话好像是他给代亚做过的事情。
　　代亚就是这样回报他的？安何表情麻木。
　　代亚顺从地放下书，满脸掩饰不住的失落和遗憾。
　　“不是还要等阿德莱德。”安何已经从代亚那里得知阿德莱德要来拜访的事，“阿德莱德只说了深夜时分过来，没讲具体时间？”
　　“确实没有说。”代亚当时满心被亲王复活的事情占据，无暇在意这种小细节，现在想来，阿德莱德竟要让亲王等到他到来为止？代亚面色微沉，对安何说：“亲王可以尽管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用等他。”
　　“真是令我伤心。”
　　阿德莱德的声音响起，“枉费我还带了诚意过来。”
　　门扉自动打开，出现在外面的不是魔气幻形，而是阿德莱德的本体。
　　他身穿装饰着银链的燕尾服，里面的白衬衫打着黑色领结，瞳色暗金，偏狭长的眼睛一看就不像好人，宛如童话故事中不怀好意与人做交易的恶魔。
　　安何的视线移到阿德莱德身后。
　　魔王后面跟着一个人，与两位兄长肖似的精致长相，宛如受到阳光祝福的发色与眸色，赫然是洛风。
　　前往血月城堡前，阿德莱德说过，他们要见的是一个实验品，不是真正的亲王，让洛风不用紧张。
　　阿德莱德仿佛看穿了洛风对血族亲王的好奇与在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仿佛在说：“他不是你崇敬的传说血族。”
　　“我不会紧张。”洛风说。
　　心脏内部的神力越来越不稳定，洛风的惶恐不安日渐加深，阿德莱德说他崇敬血族亲王，洛风甚至有点恼恨。
　　“何必如此欺骗自己呢，洛风。”阿德莱德调笑道，“好像很多人类都喜欢这样，欺骗自己的内心？这方面，人类可以向魔族学习，魔族直面自身的欲望，不会给自己套上层层枷锁。”
　　“真的吗？”洛风知道魔族还需要自己，有恃无恐下忍不住刺了一句，“我听说，血族亲王似乎给魔族套上过枷锁？以前的魔族在黑暗种族排名第一，行事远比现在乖张肆意，无所畏惧，现在的低调，是枷锁还没有解除吗？”
　　阿德莱德的眼神骤然阴沉。
　　“洛风，注意你的言辞。”阿德莱德缓缓开口，语气阴森。
　　洛风也知道自己受冲动驱使，说的出格了些，就算魔族很需要他，他到底还是受魔族钳制，何况魔王阿德莱德地位远高于他。
　　伴随神力的不稳定，洛风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
　　惦记着心脏里的神力，洛风忽然想起了安何。
　　他一直在搜寻安何的行踪，却始终一无所获，不知道安何去了哪里。
　　洛风跟着阿德莱德避开其他血族，悄然抵达城堡最顶层。
　　“代亚居然把这层都给他住了。”阿德莱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亲王房间的门扉打开，洛风对上安何转来的目光，忽然怔住。
　　熟悉的，无来由的亲近感又来了。
　　洛风动了动嘴唇，但最终没有说话，偶尔看向安何的视线带有些许探究。
　　“好久不见，血族的亲王。”昏暗光线下，阿德莱德的暗金眼瞳微微闪烁，“能再次见到您，我深感愉快。”
　　“用不着试探。”安何还是血族亲王的时候，阿德莱德在他手中吃瘪的次数难以计算，他才不相信阿德莱德看到自己复活会发自真心感到高兴。
　　安何跳过无聊的寒暄，直入主题：“你还带来了人类？这名人类叫洛风，我知道他，他与精灵族关系不错。”
　　“与精灵族关系不错，不过是外人看到的表象罢了，其实洛风只是承了笛丽雅与艾赛亚的恩情，和其他精灵没什么交情，甚至发生过矛盾。”阿德莱德说完，微笑着向洛风求证，“我说的没有谬误吧？”
　　“您说的都正确。”洛风回答。
　　“这就是你说的诚意？”安何并未露出意外的神情，“他是你们魔族的人？”
　　阿德莱德维持着笑意：“当然。”
　　“恕我直言。”安何打量着洛风，“这名人类看起来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就算他是你们埋在精灵族的暗子，也不值得你特地带他过来进行炫耀吧？他能给魔族带来多大价值？”
　　洛风抿了抿唇，眼神压抑。
　　“你错了，亲王。”阿德莱德说，“洛风身上埋藏着超乎你想象的宝藏，仅说他受到笛丽雅的信任，可以近距离接触笛丽雅，甚至拥有单独与笛丽雅交谈的资格，这方面就没几个普通精灵能和他相比。”
　　安何问道：“你们要利用洛风，对笛丽雅做什么？”
　　“亲王不会介意吧？笛丽雅虽说是你的母亲，但你从出生开始就没怎么见过她，后来她甚至排斥你的存在，未曾尽过母亲的责任。”阿德莱德一口一个亲王，却没有多少敬意，他注意着安何的表情，见到安何知晓魔族在算计笛丽雅后，神态依然平静，阿德莱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不知道亲王拥有多少生前的记忆，但无论是哪一部分记忆，想必都难以让你对笛丽雅乃至艾赛亚产生亲情。”
　　安何清楚，阿德莱德见到自己还敢站着说话，无非是和伊莎贝尔一样，觉得自己不是真正的亲王。
　　但与伊莎贝尔纯粹的愤怒不同，对于阿德莱德来说，他有利用价值，所以面对他的时候，阿德莱德虚伪地戴着礼貌的面具。
　　“你扯远了。”安何提醒道，“我想问的是，你们的具体打算。”
　　“笛丽雅与生命树相连，而我们的神需要生命树，执行伟大的计划。”阿德莱德闭上眼睛，感受着内心对于神明的信仰。
　　安何若有所思：“伟大的计划？”
　　代亚解释道：“他们要复活血与火之神。”
　　“是吗。”安何笑容玩味，“血与火之神确实是八十星系的主要信仰，但我记得，魔族信仰的好像不是祂？你们为何要对复活自己不信仰的神如此尽心尽力？”
　　魔族信仰的神，安何称呼为魔神。
　　安何与魔神打过很多交道，可以说，身为血族亲王的时候，统一八十星系对安何不算多大难题，他主要对付的，其实是魔神。
　　安何成为血族亲王前，血族在强族中排名不高，当时黑暗种族里排第一的是魔族，他们频频搞事，被安何教训了好几次，现在他们才给外界留下了低调的印象。
　　魔神曾说过，如果安何愿意信仰祂，祂可以丢弃八十星系所有魔族。
　　安何看向阿德莱德的眼神带上了怜悯。
　　阿德莱德一直不知道，八十星系的魔族加起来，在他们的神明眼中都比不上安何一个，他略感惊讶道：“你拥有的记忆不少。”
　　代亚眼里暗色加深，“阿德莱德，你在合作中有所隐瞒。”
　　“不要动怒，代亚公爵。”阿德莱德不紧不慢地解释，“其实，你们只需要了解血与火之神的存在就够了，知道太多对你们并无好处。”
　　“有没有好处，要由我们自己来判断。”安何道，“你应该做的是坦诚。”
　　“亲王说的有理。”阿德莱德笑了笑，“我带着诚意前来，也正有此意。”
　　说完，他开始讲述魔族的计划。
　　“远古时期，神明活跃在世间，引导宇宙的轨迹，推动文明的进程。生灵距离他们的神明并不遥远，神明会青睐他们中间优异的存在，通过重重艰难挑战的英雄勇士，还能获得面见神明的资格。”
　　阿德莱德说话有种特殊的节奏韵律，让人很容易听进去。
　　“不知从何时开始，神明逐渐消失匿迹，不再降临世间，已经太久没有人亲眼目睹神，他们也不再渴求神明的庇护，将神遗忘在脑后。”
　　安何说：“他们不再需要神了。”
　　“没有神明，怎会有繁荣至今的文明，怎会有我们的存在？他们愚蠢的大脑忘却了神明，我们不会。”阿德莱德沉声道，“我们要让神明重新降临，让他们唤起基因深处对神明的敬畏。”
　　安何饶有兴趣问：“你们打算如何让神降临？”
　　神明正在消亡，不是所有的神都像医药之神一样，平静接受命运，祂们会想方设法求生，恶类神明更是不择手段。
　　八十星系是血与火之神的主场，所以魔神与祂合作。
　　刚巧让安何撞上了。
　　结合阿德莱德透露的只言片语，安何已经将两位恶神的打算猜得七七八八，比阿德莱德了解的还要多。
　　阿德莱德还在说：“我们接到神谕，这个宇宙已经不适合神明，即使将神召唤出来也不行，祂们只能停留短暂的时间。为了不被神明抛弃，为了伟大的神明能继续看着我们，庇护这个糟糕的世界，我们希望在宇宙建造新的神明国度，建造新的神域，让神明能像远古时代一样，行走在大地上。”
　　安何暗暗撇嘴，两个神到这种地步还好面子，不说自己是被世界遗弃放逐，快要消逝，而是让信徒误以为，这个世界惹祂们不喜，祂们要抛弃这里。
　　“我们苦苦寻觅能够成为新神域的场所。”阿德莱德徐徐说道，“但是，无论哪个星系都不合适。”
　　“幸好，神明被我们的诚挚打动，赐给我们暗示。”
　　“在宇宙尽头的角落，比九十九星系更遥远的位置，我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星系。相比其他的星系，它就像渺小的砂砾，脆弱到不堪一击。”
　　“我们称呼为，无名星系。”
　　作者有话说：
　　罗蕾看到的无名星系被入侵剧情到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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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下跪（一更）
　　提到无名星系, 一直站立不动的洛风眸光抖了抖，情绪出现明显波动。
　　安何微笑道，“如果无名星系真像你说的如此渺小脆弱, 魔族怎么还没入主无名星系, 建造属于你们神明的理想国度, 而是依旧滞留在外面？”
　　“创造新神域，目前还是一张蓝图, 我们先要做的是让神明降临在世间。没有伟大的神明帮助，我们根本无法接触到神的领域，更何谈建造？想让神明降临，需要很多的前期准备。”
　　阿德莱德这段解释没有掺假, 神明不是想降临下来, 就可以降临的, 否则祂们早已为了存活将世界搅得大乱，而不是像这样默不作声, 人们几乎都要将神明忽视在脑后。
　　医药之神说过, 神域化作了囚牢, 将祂们禁锢在里面，神明完全不能再插手世间。
　　之前医药之神在无名星系降临属于特例, 无名星系规则特殊，而且安何拥有绝对掌控权，他可以凭借意志让无名星系不排斥其他神明, 为医药之神敞开大门，再加上医药之神与疾病之神互为半身, 这种特殊联系让祂降临在属于安何的无名星系, 比其他神明都要简单。
　　“精灵族的生命树, 就是前期准备的一环？”安何问。
　　“当然。”阿德莱德轻微颔首, “如此圣物，理应奉献给神明。”
　　“你没有问过精灵族的意见。”
　　“相比神明的意志，精灵族的意见不值一提。”
　　安何在脑内对系统说：“黑暗种族都是一个德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离开前明明把他们教育得好好的，结果我才离开多久，他们就开始倒退回去了。”
　　系统说：“他们浪费了你的一番苦心。”
　　“可以，系统。”安何赞许道，“你说话中听起来了。”
　　“都是多亏了宿主的意见与指导。”系统谦虚接受，“宿主开心就好，我会继续努力。”
　　安何与系统闲聊的时候，阿德莱德的话题回到了无名星系上面。
　　“无名星系的规则特殊，像是不属于宇宙的异物，我们观测到了无名星系，却无法进行干涉，更无法进去，无名星系的生物也出不来。”阿德莱德的目光投向洛风，笑意在狭长的暗金眼瞳中明明灭灭，“幸好，在命运的安排下，来自无名星系的洛风，出现在了我们的星系。”
　　代亚第一次认真地观察洛风。
　　当初洛风离奇出现在精灵族的事，代亚当然有耳闻，想不到洛风的来历如此曲折复杂。
　　怪不得谁都查不出洛风的过去，因为他的过去存放在一个位于宇宙边缘，不被察觉的奇特星系。
　　“阿德莱德，你说无名星系的人出不来。”代亚道，“那么，洛风是怎么回事？”
　　阿德莱德欠身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告诉我们，他是遭遇重大意外，掉进空间裂缝穿梭过来的。具体原因，洛风自己也不清楚，只能推测是与无名星系的神明有关，我记得是疾病之神吧？在外界没有任何记录的神明。”
　　代亚越听越觉得荒诞，感觉不该让亲王涉足这种混乱的事情，但他已经跳上了与魔族合作的船，他与魔族合作的前提条件，就是复活亲王，而亲王确实成功复活，代亚为此不可抑制地感到喜悦，那份情绪至今没有消散，每当看见亲王，他就感觉生命重新拥有了意义与方向。
　　于是，代亚一边怀抱着复杂的负罪感，一边听着魔族惊人的谋划。
　　“洛风是命运赐予我们的礼物。”阿德莱德用吟诵般的语调说，“多亏他的出现，我们将他当做桥梁和坐标，终于可以干涉到无名星系的空间，虽然干涉很微弱。”
　　“所以，你们花费了十年。”安何接话道。
　　“无名星系是唯一有希望建立新神域的地方，不容有失。”阿德莱德说，“无名星系作为如此珍稀的样本，肩负着无与伦比的重大责任，我们再谨慎也不为过，只要不出差错，速度放慢也无妨。”
　　实验体。
　　无论是安何身为血族亲王的过去，还是现在，他都经常与这个词汇打交道。
　　听到魔神这么直白地拿无名星系做实验，安何的心情有点变差，“那么，你们预计什么时候才能达成目标？”
　　“快了，让神明降临，进入无名星系之日近在眼前。”阿德莱德似乎看到了成功的时刻，暗金瞳孔充满兴奋，薄唇勾起愉快的弧度。
　　“洛风的身份如此重要，这么说来，你的诚意确实很足。”安何说。
　　“我今夜前来，就是特地邀请亲王加入我们。”阿德莱德笑着伸出手，“统一八十星系的成就确实前无古人，但也没有创建新神域来得震撼人心，这不是创造历史，而是开创崭新的时代。等到神域建成，我们也可以成为神域的居民，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限制我们。”
　　“说的很美好。”安何无动于衷，“但听起来过于空泛，缺乏可行性。”
　　“怎么会没有可行性？”阿德莱德神色微沉，“魔族进行周密的计划，神明给予了我们帮助，绝对万无一失。亲王，你不了解现在的魔族，更不了解神明的伟力。”
　　安何笑了起来。
　　“笑什么！”阿德莱德忽然激动起来，安何这样的笑容，唤起了他深藏脑海的耻辱记忆，每当亲王觉得他做出可笑的事，甚至值得同情的时候，亲王脸上都会出现类似的笑意。
　　阿德莱德忍不住上前两步，代亚挡在安何身前，做出冰冷警告：“阿德莱德，你要做什么？”
　　阿德莱德的情绪变化迅速而且巨大，洛风第一次见到这副样子的魔王，不禁投来惊诧的视线。
　　“代亚公爵，你认为我会做什么？别忘了，我们是合作伙伴，不用太防备。”阿德莱德的头颅低垂几秒，看不清表情，等他重新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如往常的，让人感受不到善意的笑容。
　　阿德莱德说服自己，面前的不是亲王，而是实验品。
　　就算真能成为亲王，也不是现在。
　　阿德莱德还没意识到，他完全不相信安何是血族亲王的念头，已经发生了动摇，他开始认为亲王真的能复活。
　　总之，阿德莱德控制住了情绪。
　　他还能抬起头，还能站立在安何面前。
　　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阿德莱德随手拿起桌上的童话书，这是代亚先前给安何准备的，“小孩子读的童话书，血族的亲王居然还有这个？现在的你果然太稚嫩了，尊贵的亲王。”
　　阿德莱德想着，就算面前的真是亲王，也不需要惧怕，他可以趁亲王尚未恢复完全的这个机会，压制血族亲王，宣泄他以前被亲王踩在脚下的不甘与怨恨。
　　阿德莱德因为这个念头而激动起来，他舔了舔嘴角，“亲王，你不同意也没用，为了复活你，代亚已经答应与魔族合作。而且，你的复活并没有完成，不如说才踏出第一步，你接下来还需要魔族的帮助。复活你的技术，有一部分是魔族提供的，如果没有我们，你就永远无法恢复完全了。”
　　“我好奇一件事。”安何沉吟片刻，看向代亚，“你为什么觉得魔族能复活我？”
　　“当然是因为我们信仰的伟大神明。”不等代亚开口，阿德莱德直接回答，“吾神掌控死亡的权柄，不久之前，祂在我们的魔族圣女身上施展了死而复生的奇迹，代亚公爵是了解的。”
　　“魔族圣女？”安何不太在意圣女的死而复生，对圣女本人更感兴趣。
　　代亚轻声解释：“她的名字是叶莲娜，之后我会将她的资料呈现给您。”
　　“分明就是穿越者，什么死而复生？”安何心道。
　　系统说：“这是八十星系的第四名穿越者。”
　　“放在远古时代，复活个人对魔神来说确实不算难题，但是，按照现在的环境，魔神都自身难保了，他能复活智慧生命才怪。”安何与系统对话，“依靠欺瞒信徒来维持信仰来源，魔神越活越狼狈了。”
　　同时，他对阿德莱德说：“我对你们的圣女很有兴趣，下次你可以将她带过来。”
　　“圣女受神明青睐，不是你想见就可以见的。”阿德莱德笑着摇头，“何况，你还没答应合作，就还不是魔族的同伴。”
　　“阿德莱德。”安何赤红的双眸看着他，“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安何的声音十分平静，不含感情色彩，却仿佛一记重锤向阿德莱德砸下，让阿德莱德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面前完全属于血族的赤红眼瞳，逐渐与那双总是在冷静俯视他的异色瞳产生重合。
　　战栗从背脊蔓延到大脑，阿德莱德的双腿丧失了力气，膝盖一弯就要跪倒。
　　洛风震惊出声：“魔王大人？”
　　这道声音维持住阿德莱德最后一线理智，他的动作僵住，没有彻底跪下去。
　　“魔王是要向我行礼？这种礼节我从未见过，是我离开期间新出现的吗？”安何欣赏着阿德莱德滑稽的姿势，“如果不是合作，而是你向我投诚的话，我倒是愿意考虑。”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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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0、条件（二更）
　　阿德莱德直起身, 暗金色眼底跳跃着恼怒的火焰，在光线昏暗的室内明亮到骇人。
　　“面见亲王行礼，是你理应做的。”代亚漠然道, “阿德莱德, 你心存不满？”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阿德莱德虚伪客套的面具掉落, 失态过后，他无法继续待下去, “诚意已经带到，今晚我该告辞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安何一眼，“合作的事宜, 请亲王认真考虑, 我等着你的正式答复。为了复活亲王, 魔族付出不少，如果亲王要违背合作的约定, 就是站在魔族的对立面, 希望你不要选择最愚蠢的那条路径。”
　　虽说代亚事前与魔族做了约定, 以复活亲王为交换，会帮助魔神降临, 但如果亲王不同意，代亚绝对会毫不犹豫违反约定，站在亲王的那边, 这件事想都不用想。
　　安何没有表情，不为所动。
　　魔族根本复活不了他, 所谓交换条件不过是用来诓代亚的, 他们需要和魔族遵守什么契约精神？
　　阿德莱德转身欲走, 安何开口：“停下, 我让你走了吗？”
　　阿德莱德气急败坏回头：“你还要干什么！”
　　“让洛风留下，我有话单独和他说。”安何道，“你在外面等着。”
　　洛风惊讶地抬眼，安何的态度，简直像上位者发号施令。
　　造访血月城堡前，阿德莱德还对即将见到的血族亲王颇为轻视，洛风与他打过不少交道，也知道魔王阿德莱德性格变化无常的表象底下，是傲慢的本质，先前险些朝安何俯首下跪，已经是不可思议，现在阿德莱德从失态中缓过神，还会听从安何的命令吗？
　　“如果你不打算带洛风离开，让他留在血族做客，也可以现在就走。”安何淡淡补充一句，表明了他一定要和洛风交流，阿德莱德的想法与做法并不重要。
　　阿德莱德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握紧又松开，仿佛经历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好。”半晌后，阿德莱德从牙缝挤出声音，“我就等着。”
　　燕尾服的后摆扬起，阿德莱德快步走出房间，与洛风擦身而过时，阿德莱德嘱咐道：“好好和亲王交流，让他了解我们的计划有多么缜密，多么崇高。”
　　等代亚也告退离开，房间内仅剩下安何与洛风两人。
　　洛风清晰记得，第一次看到安何，他就产生了难以言喻的触动，下意识想服从安何的话语。现在，他对面前的血族亲王产生了熟悉的感觉，安何的名字在心中呼之欲出，洛风却不敢百分百确定，对安何亲近与服从的原因，洛风至今都没搞清楚，谁知道除了安何以外，会不会出现第二个让他情绪莫名其妙不受控制的存在？
　　直到安何说：“你认出我了？”
　　洛风一惊：“真的是你！”
　　话音未落，洛风顿时紧张地四处张望，阿德莱德的手段诡异莫测，他不确定阿德莱德有没有办法监听他说的话。
　　“不用紧张，他们听不见我们的对话。”安何道。
　　安何能伪装成血族亲王，不被血族公爵与阿德莱德发现任何异常，洛风当然相信他的能力。
　　放心以后，积压的疑问接连涌上来，洛风迫不及待地问：“你为什么要假扮复活的血族亲王？”
　　“因为好奇血族与魔族打算做什么，发现他们正在复活亲王，就顺便假扮一下，探查情报。”安何偏头笑道，“结果不错，今晚阿德莱德说出的内容，令我收获颇丰。”
　　“顺便假扮？”洛风惊愕地睁大眼睛。
　　安何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不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洛风语气急促，“血族对他们的亲王非常了解，假扮亲王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一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
　　安何想了想：“我似乎已经得罪血族了？魔族也是。”
　　“这不一样！”洛风急切道，“亲王在血族中的至高地位，你就算以前不知道，见过埃莉诺公爵在林家的所作所为后也该有所了解，你总不能一直扮演血族亲王，到时你真会与血族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恨！”
　　安何笑着说：“放心吧，我不会粉身碎骨。”
　　洛风见识过安何的强大，知道目前的八十星系大概没有能威胁他的存在，但洛风还是担忧，苦口婆心规劝道：“魔族的计划牵扯到神明，你再厉害也抵抗不过神的伟力，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何必非要插手进来？”
　　“与我有关。”安何说。
　　洛风怔住：“你说什么？”
　　“具体有什么关系，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安何笑了笑，“阿德莱德说魔族的计划即将达成，看你的样子，却丝毫没有感到激动与欣喜，反而劝我远离危险。你不是自愿加入魔族，配合他们的？”
　　洛风露出被戳到痛处的神色，突兀沉默下去。
　　半晌后，洛风重新恢复声音。
　　“不是。”他闷闷道。
　　洛风为魔族效力的事情，无法向其他人倾吐，这个阴暗秘密长久以来埋藏在他的内心，压着他的灵魂不停下坠。从按照魔族的吩咐，暗中对笛丽雅下手起，洛风就再也回不了头，他从没办法吐露秘密，到后来的不愿意吐露，害怕别人看穿他光鲜亮丽表皮下的劣迹斑斑。
　　面对安何，洛风却产生了倾诉的冲动。
　　保护这个秘密令洛风疲惫不堪，安何已经知道他属于魔族的事情，继续对安何隐瞒也没多大意义，不如将负担稍微放下会儿。
　　于是，洛风缓缓讲述：“精灵族有血与火之神的信徒，下到普通精灵，上到精灵长老，为数不少。我穿过空间裂缝掉进生命泉的时候，精灵族审问我，我当时神智不清醒，没想太多就将自己的事情说了，透露出一些无名星系的情况。”
　　“无名星系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笛丽雅殿下相不相信，反正她并未传扬无名星系的信息，对外编造出一个大部分精灵能接受的理由，让我不必受到惩罚，继续留在精灵族。”
　　“但是，当时魔族已经在神明指引下，观测到了无名星系的存在。”
　　“血与火之神的信徒与魔族进行合作，我说过的，关于无名星系的内容，早就被精灵族内的信徒盯上了。”
　　“一位精灵长老找到我，让我详细讲述无名星系的信息。”
　　“他遮掩了身份，我不知道他是哪位长老。”
　　“我隐隐意识到了问题，但我不能不说。”洛风低沉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太弱小了，他们让我开口的方法数不胜数。”
　　洛风惨淡一笑，“你还不知道，我在无名星系是一位王子，我们王室世代是疾病之神的忠实信徒，与神明关系密切。知道这些后，阿德莱德亲自邀请我加入他们，我提出了加入的条件。”
　　安何听到了有意思的信息：“条件？”
　　“否则，我宁愿自杀也不会加入他们。”洛风咬住牙。
　　洛风清晰记得他与阿德莱德约定的内容。
　　他说：“第一个条件，不能伤害无名星系的居民。”
　　阿德莱德颔首答应：“我们去往无名星系，不是当制造杀戮与毁灭的侵略者，而是要带来新生。我们在无名星系创建新的神域，那里的居民就是离神最近的人类，拥有享受不尽的恩惠与荣光，神明也需要信仰，我们不会伤害他们。”
　　“第二个条件，我离开无名星系前，王都似乎发生了巨大危害，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如果危害还存在，你们要帮忙解决。”
　　“这是自然。”
　　“第三个条件。”洛风深吸一口气，父王大多将事务交给洛希王兄处理，他接触的不多，也远不如洛希优秀成熟，即使阿德莱德并未对他做什么，洛风面对魔王提条件，依旧感受到了莫大的心理压力，他强行让自己坚持下去，一字一顿讲出最后的条件，“我要你们复活疾病之神。”
　　“哦？”阿德莱德发出含笑的声音，“我们的神固然掌握死亡权柄，但神明与普通生灵的构造并不一样，复活神明太难了。”
　　“疾病之神的情况不太一样，祂的神躯与神格依旧保留着。”
　　阿德莱德面露沉吟。
　　片刻后，阿德莱德露出微笑：“你可以感到无上的光荣，洛风。吾神答应了，祂会尽量复活你们的疾病之神。”
　　洛风反倒狐疑起来：“真的吗？”
　　“不要怀疑。”阿德莱德说，“医药之神是低位神，与祂对应的疾病之神肯定也是，而我们的神，是仅次于主神的高位神，能复活疾病之神也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疾病之神诞生于无名星系，能给我们提供很多帮助，祂也可以加入新的神域。”
　　洛风不相信空口白话，他让阿德莱德以□□义立下誓言，会履行他的条件。
　　阿德莱德无所谓地照做了。
　　洛风不像魔族，他不信仰魔神，更不会为了魔神而盲目。
　　他隐约感觉到，魔神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什么都不在乎，都是信徒为祂付出，祂勉为其难接受。
　　寻找无名星系，不是魔族自主去做的，而是魔神推动他们去做的。
　　魔神想得到无名星系。
　　洛风有预感，就算他不出现，魔神也会采取别的手段，接触无名星系。
　　他用生命来威胁魔族，更是毫无意义，用不到魔神出手，阿德莱德就能让他无法自杀。
　　魔族答应洛风的条件，只是因为这无伤大雅。
　　交换到三个条件，已经是洛风的极限。
　　从此，洛风成为魔族的一员。
　　他也知道了，生命树不明原因的衰败，正是精灵族自己的手笔。
　　洛风了解得不太清楚，只是模糊知晓，生命树的存在似乎阻碍了血与火之神降临。
　　所以，信仰血与火之神的精灵，为了他们的神明，孜孜不倦损害本族的圣物。
　　这就是大自然的宠儿，世间美好的化身？
　　精灵族不是世外桃源，也不比其他种族高尚多少。
　　洛风想起，血族亲王还在的时候，生命树就出现了枯萎的征兆，亲王死前甚至来精灵族救治过生命树。
　　那时候，血与火之神就盯上了生命树？
　　如果亲王对精灵族残酷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他知道生命树内情的基础上——
　　那么，血族亲王或许才是正确的。
　　作者有话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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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不完全真心
　　“你提出复活疾病之神的条件, 是希望祂能与魔神制衡？”安何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这里同样点缀着大量瑰丽植物，静谧散发着幽光, 木地板整洁如新, 仿佛从未经历过失去主人的漫长时光。
　　洛风跟在他后面来到露台, 沐浴在血月的光辉下，“确实有这个因素。”
　　在八十星系居住了十年, 洛风深刻了解外界与无名星系的差距是毁灭性的，魔族不但拥有强大的力量与先进的科技，还有神明作为后盾，他们面对无名星系占据着绝对优势, 即使魔族应允了他的条件, 洛风依旧不能完全放心他们掌控无名星系的命运。
　　无名星系太渺小了, 唯有依靠疾病之神，这位拯救过他们的神明。
　　“你也说了, 魔神是高位神, 位格远高于疾病之神, 何况祂还和血与火之神合作。”安何走到围栏边，朝城堡下方俯视, 洛风听着他的声音被微风送过来，“你就不担心，疾病之神屈从于位格压制, 也像血与火之神一样，成为魔神的帮凶？”
　　洛风的眉宇拢起躁意, “你不了解我们的神, 谁都可能危害无名星系, 疾病之神不会。”
　　疾病之神身躯与神格所在的神殿, 唯有洛夏有资格进入。遭遇意外来到八十星系前，洛夏尚未带洛风去过神殿，拜见神明，因为洛夏说，他暂时无法承受神殿内逸散的神力，会被那些力量与规则迷惑心智。
　　所以，洛风拜见神明的年龄，要比两位兄长都晚一些。
　　洛风心有不甘，却没有办法。
　　虽然未曾亲眼目睹神明，但他对疾病之神的传说烂熟于心，王室教导后代敬爱父母前，都会先让他们学会敬神。
　　神力拯救了他的性命后，洛风对疾病之神的信任更是不容动摇。
　　站在露台围栏前的安何转过头，朝他笑道：“算我说错了。”
　　洛风反倒怔住了。
　　“你是第一个能听进这些言论的人。”洛风低喃道，“别人都觉得我信仰的神来历不明，说不定是邪神，他们觉得信仰蒙蔽了我的眼睛，我对疾病之神的描述，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美化。”
　　安何也能理解，从未听说过的神明确实令人生疑，疾病之神听起来就不像善神，强烈拥护疾病之神的洛风，很容易被人怀疑脑子有问题。
　　不过，疾病之神是过去式了。
　　安何的神名已经改变，只是洛风的版本还没有更新。
　　“你说的别人，是指精灵族？”安何问。
　　洛风语气加重：“刚来到八十星系，居住在精灵族的时候，我还比较稚嫩。独自流落异乡的茫然，以及被迫投靠魔族的煎熬，让我情不自禁想要寻找心灵的寄托，我雕刻了疾病之神的神像，经常向神祈祷，被其他精灵发现了。”
　　接下来的事情，洛风不用说，安何也能猜到，精灵族肯定难以理解洛风的信仰，排斥外来者的精灵族，因此更加不待见洛风。
　　洛风能留在精灵族，本就是基于笛丽雅的坚持，以及艾赛亚的维护，除了血与火之神的信徒外，其余精灵并不怎么欢迎他。
　　“还有魔族。”洛风说，“他们也觉得，我对疾病之神美化了不少。我信仰的神，明明和利用他们的魔神并不一样，他们却不相信有疾病之神这样的存在。”
　　“不用强求他们的理解。”安何说。
　　“你说得对，等疾病之神复活，他们自然就能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说错。”洛风虔诚道，“即使疾病之神无法对抗合作的两位神明，我也希望祂复活，这是身为信徒的本能。”
　　安何评价道：“你的信仰是错误的。”
　　洛风骤然抬头，眼里蔓延开红血丝，“什么意思？”
　　安何平静地指出：“你心脏内部藏着一道神力，属于疾病之神的。”
　　仿佛有惊雷在洛风耳旁乍响，带来眩晕般的阵阵耳鸣，他体内的神力只有阿德莱德知道，阿德莱德之所以知晓，还是魔神告知的，安何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最近神力不稳，洛风十分缺乏安全感，他条件反射捂住胸口，忍不住倒退几步，从露台回到了室内，血月的光华脱离了他，房间橙黄的暖色灯光重新打在他身上，洛风的神情却没有任何暖意，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安何，充满戒备。
　　“你不要过于依赖神力。”安何继续冷静地陈述，“这对你没有好处。”
　　洛风不想听下去，转身就要离开，身体却忽然僵硬。
　　紧接着，惶恐爬上他的面颊。
　　洛风死死抓住胸口部位的衣料，感受到心脏内部的神力再度开始若隐若现，如同风中摇曳的火苗，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安何眼神清醒：“你嘴上说复活疾病之神不为什么，只是身为信徒的愿望，实际你将疾病之神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你还没来得及与精灵族拉近关系，就遭到魔族胁迫，背叛了有恩于你的精灵族，对救过你的笛丽雅下手，这违背了你的原则，你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所以不愿与八十星系的任何人建立信任关系，至今都是独自一人，无人理解你。”
　　“能让你产生归属感的，只有无名星系，你渴望回去又害怕回去，因为你回去必定是带着魔族，你不敢想象无名星系居民的反应，不敢面对他们的脸。”
　　洛风嗓音嘶哑：“别说了！”
　　“在你的想法中，唯一能将你从这种死胡同拯救出来的，只有疾病之神。”安何叹息道，“神力一日不消失，你就觉得神明仍旧庇护着你，愿意宽恕你的所作所为，你一直在抓着这根稻草汲取心理慰藉。”
　　“你明白，自己背叛精灵族的所作所为，不是单纯为了无名星系。”
　　“你想活下去。”
　　这番话深深触痛了洛风的神经，心绪纷乱之际，一些不好的回忆从脑内涌现出来，在洛风眼前闪现。
　　洛风信仰奇怪神明的消息，在精灵族传开后，一部分精灵看向他的眼神出现异样。
　　此前，洛风因为阅读血族亲王相关书籍的缘故，那些精灵已经对他观感不佳。
　　他们都说：
　　“停止阅读那个罪恶血族的事迹后，洛风又向一个没听说过的神祈祷，他果然有问题吧？”
　　“洛风的来历是不是需要再仔细查一查，笛丽雅殿下说的，真的没错吗？”
　　“先是生下恶魔般的混血种，然后维护洛风，生命树为何会选择笛丽雅殿下……”
　　“不准妄议前任精灵王！她对精灵族的付出并不少！”
　　笛丽雅固然是历任精灵王中数一数二的优秀，却没有到太过惊艳的程度。
　　有的精灵猜测，是笛丽雅犯下过与血族结合的错误，导致生命树对她失望，也有的猜测说，艾赛亚继承了她与丈夫的所有优点，生命树选择的说不定是艾赛亚。
　　或许也不怪笛丽雅，当时所有种族的光芒，都被横空出世的血族亲王盖住了。
　　对于精灵族的误解，洛风解释过，但是收效甚微。
　　洛风加入魔族，本就不值得获取精灵族的宽容，他只是想为疾病之神辩解，疾病之神不该因为他受到牵连，被污名化。
　　然而，洛风失败了。
　　有一天，他回到自己在精灵族的房屋，看到自己亲手雕刻的神像，被诺拉的弟弟破坏成碎片。
　　神像的每块碎片仿佛都扎进了他的灵魂，刺痛不已。
　　艾赛亚惩戒了诺拉的弟弟，让他向洛风道歉。
　　洛风想，他没资格接受精灵的道歉。
　　精灵该道歉的对象也不是他。
　　洛风无法承受这种煎熬，离开了精灵族，只是偶尔回去探望一趟，同时持续对笛丽雅下手，损伤与笛丽雅相连的生命树。
　　洛风被无尽的自责愧疚淹没，身体蜷缩起来。
　　冰凉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
　　是安何。
　　洛风抬起空洞的眼眸看着他。
　　安何不禁反省，他是不是说过头了？他老惦记着重新教育血族和魔族，不知不觉对洛风严苛了些？
　　魔族是知法犯法，失去了安何的约束就恢复本性，血族倒是记得他的教育，但也有点控制不住本性，相比安何还在时表现没有进步，反倒退步了。洛风与他们并不一样，以洛风的遭遇而言，他已经尽力。
　　“想好好活下去并没有错。”安何用着宽慰小孩子的语气，精神力通过手掌传递进洛风的头部，镇静他的灵魂，“你做的够好了，不过还可以更好。不要用外物维系自己的意志，你可以靠自己找到其他通往光明的道路，比如神力并非无可替代，精神力同样能稳定你的情绪。”
　　系统说：“宿主，你是不是第一个劝自己信徒放弃信仰的神。”
　　安何想了想，说：“谁知道。”
　　洛风的心理问题不容忽视倒是真的。
　　让洛风接受家长的教育前，安何没想到自己要先客串把心理医生。
　　对上安何的眼睛，洛风思绪恍惚，感觉自己是受到了神明开解的信徒。
　　意识到自己险些将安何视作神明，洛风猛然站起身，由于动作幅度太大，他身形不稳地略微晃了晃。
　　“你说神力并非无可取代？”内心阴暗角落被安何毫不客气揭露出来，依靠神力获取心理安慰的懦弱本质也被安何拆穿，洛风面对安何感到无地自容，有种近乎恼羞成怒的情绪。
　　洛风刚刚还想过，神力的主人疾病之神已经逝去，神力是没有意识的，说不定并没有发现他的糟糕行为，而安何直白讲出来后，神力也许真会放弃他。幸好，逐渐衰减的神力还留在他心脏内，不会因为安何的话语而消失。
　　两者相加，导致洛风的口气并不好：“你想像拯救林家那两个人类一样，拯救我？我跟他们完全不同，你的精神力也替代不了神力，而且我们不算熟悉，你的精神力擅自入侵我大脑，可能会危及我的人身安全，我不放心。”
　　“我知道了。”
　　安何说完，洛风脑内残余的精神力彻底消失。
　　洛风呆住了：“你？”
　　“我把精神力全部回收了。”安何微笑道，“你可以放心。”
　　洛风不敢置信看着他。
　　“还不乐意？”安何表情无奈，隐隐带着点嫌弃，“你好麻烦。”
　　洛风深呼吸，眼眶气得微微发红。
　　安何不解地问系统：“这怎么回事？”
　　系统分析道：“被宿主搞得心态有点崩溃吧。”
　　安何：“……他不是刚从神力导致的崩溃中恢复过来？况且，我有说什么激怒他的话吗？”
　　系统默了默，它很难解释洛风复杂的心路历程，如果说洛风不是真心想让他收回精神力，安何肯定会说：“不是吗？他不觉得精神力能代替神力，认为我的精神力可能对他造成危害，这些都没错啊，我感觉他是发自内心。”
　　难道要说，洛风确实是真心的，但不是完全真心？
　　反正，宿主遇见心口不一类型的人，经常能把对方气到快吐血，系统都习惯了。
　　系统只是说：“叛逆期的孩子，也许都善变。”
　　“有道理。”安何深感赞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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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棋高一着
　　洛风的情绪虽然不太稳定, 但比起先前大受刺激的样子明显精神多了，安何想知道的东西已经了解，要说的话也大致说完了, 他深感应付叛逆期儿童的麻烦, 开始赶人：“你刚才不是要走？可以走了。”
　　洛风彻底待不下去, 转身离开。
　　安何对着他的背影说：“记得提醒阿德莱德，让他带叶莲娜来见我。”
　　洛风憋着一口气, 本来不想回应安何的话，但他意识到，以前神力表现出若隐若现的征兆，都会严重刺激他长久以来积攒的负面情绪, 勾起他各种糟糕的回忆, 导致神力恢复平稳后, 洛风依旧会很长时间沉浸在负面感情中，无法自拔。
　　这次, 他恢复正常花的时间格外短暂。
　　都是安何的缘故。
　　洛风陷入剧烈的心理斗争, 感觉自己赌气的行为很幼稚, 很不好。
　　最后，洛风闷声说：“知道了。”
　　洛风刚来八十星系的时候比较稚嫩, 被阿德莱德表现出来的礼貌客气蒙骗过。阿德莱德知道他的故乡，相信他信仰的疾病之神真实存在，洛风曾经忍不住向魔王交付了些许信任, 向他倾诉自己在无名星系的美好回忆，以及疾病之神的伟大, 天真地希望魔族能够喜欢无名星系一点, 不要伤害那里。
　　结果, 阿德莱德听过就算, 完全没有将洛风发自肺腑的话语放在心上，而且他从未想过掩饰这一点，前天刚说过的内容，洛风再度提起的时候，阿德莱德就随意地说忘了。
　　洛风对阿德莱德的印象从此跌到谷底，气得他看了好几遍魔族臣服于血族亲王的传说。
　　在此之前，洛风先是听艾赛亚谈起过亲王年少的苦衷，然后发现了精灵族内部的黑暗，意识到亲王的所作所为并非全是错误。
　　他对亲王的崇敬心理，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培养起来的。
　　今晚被阿德莱德带来血月城堡，虽然阿德莱德强调了实验品不是真正的亲王，洛风还是难免抱有些期待。
　　结果，见到的血族亲王，是安何假扮的。
　　洛风还没来得及失望，所有情绪就被安何带来的震惊盖住。
　　在阿德莱德之后，安何是第二个了解他的存在。
　　洛风尚未意识到，他向阿德莱德展露内心时，都是维持着谦卑礼貌的态度，因为阿德莱德可以掌控他的生命。
　　面对比阿德莱德更强的安何，他却无所顾忌，表现出了鲜有人知的真实性格。
　　来到门前，洛风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然后，像是背后有洪水猛兽在追，洛风飞快开门离开了。
　　安何看完了洛风一连串举动，感觉没太看懂。
　　“学会克服别扭去道谢，总归是好的。”安何总结道。
　　露台靠着围栏摆放有许多盆栽，与安何身为血族亲王时养的一模一样。
　　安何选择植物全凭喜好，有些是普通的，无法跨越如此长久的时间，已经化为养分回归大地，被血族换上了新的，另外一部分则是特殊植物，在亲王房间的露台上生活到现在，安何所站位置的不远处就有一盆，差不多半人高，枝叶并不茂密，但是苍翠欲滴，充满生机。
　　安何没有抽调血族亲王的力量，也没有使用异能模仿亲王的气息，特殊植物没有认出他，但认出了安何佩戴的血红戒指。在安何与洛风交谈期间，植物的枝叶悄无声息生长，快要触及安何戴着戒指的手。安何没有点破，兴味盎然等着看植物接下来要怎么做。
　　植物没发现安何在观察自己，继续伸长，缠绕上安何的戒指，试图慢吞吞将戒指拉出来，结果刚拉动一点点，戒指顿时爆发出猩红的光芒，弹开植物枝叶，吃痛的枝叶飞速缩回去。
　　“别太凶。”安何转了转戒指，“也别想趁机认主。”
　　戒指的光芒收敛了。
　　安何靠近盆栽，看到植物的枝叶被烧焦了部分，他在露台转了一圈，找到园艺剪刀回来进行修剪，植物通过这种熟悉的行为，认出安何就是自己以前的主人，其他部位的枝叶伸长，亲昵缠绕住安何的手腕。
　　看到这幅画面，安何想起了王蛇藤。
　　“不知道王蛇藤怎样了，应该过得还不错？”安何自语道，“这次回无名星系可以去看一看，还有阿秋和芽芽。”
　　“洛风体内的神力已经是空壳。”系统说，“你成为新神后，洛风体内属于疾病之神的神力就是无根浮萍，但也不该消耗得如此快。”
　　毕竟是神明的力量。
　　系统下了结论：“神力是被魔神掏空了。”
　　安何一边修剪盆栽，一边说：“魔神重视洛风，不止是他出身无名星系，也因为他体内有我的神力。疾病之神是无名星系唯一的规则化身，得到我的神力，对祂入侵和掌控无名星系有很大帮助。”
　　而洛风对此一无所知，魔神早已将他心脏内部的神力变成虚有其表的空壳，所以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不稳定，快要消失。
　　系统问：“不给洛风补充新的神力？”
　　“这样除了让魔神更早发现我以外，有任何价值吗？”安何漫不经心道，“魔神在高位神当中也处于顶尖行列，无限接近主神，祂掌握着两大权柄，还和血与火之神合作，还是有些棘手的，现在祂们在明我在暗，多好的局面，何必打草惊蛇，给自己添麻烦。”
　　系统：“洛风的感受呢？”
　　“随他去。”安何道，“神力不稳就不稳，消失也无所谓，他本就不该依靠外物来维持自我。”
　　先前看安何宽慰洛风，系统以为安何的教育方针有所改变，会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现在看来，安何的手段并未改变，还是大棒比较多。
　　系统很有求知欲地询问：“宿主，你引导穿越者似乎会比较温和？”
　　“是吗。”安何暂停园艺工作，仰头想了想，“这么说来，罗蕾的素质比较优秀，我夸奖都来不及。至于林开宇，一开始我是懒得理会，想让金文凯和宋昊先看清他的面目，也是想观察他走歪到什么地步，如果歪得太严重，不用我出手，他站在豪门高位，自己就会受到外界惩罚，结果不出意料。”
　　“宋昊和金文凯，我觉得他们两个也不错了，罗蕾那种才少见，不能拿她当穿越者标杆。”安何认真分析道，“不过，我对同乡确实会宽容些。”
　　系统突然感觉，接受安何严酷教育的血族和洛风有点惨。
　　“魔神以及血与火之神，都是你的老相识了。”系统翻出血族亲王的记录。
　　安何身为血族亲王的时期，距离当代较近，也是神陨的时代。那时，魔神和血与火之神已经为了延续，各自采取行动，都被安何破坏了。
　　目前安何能自由调动所有身份的力量，属于特殊情况。
　　缔造传说期间，安何无法使用其他身份的力量，每次人生，都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以凡俗之身对抗两位神明，这在安何的所有经历中，都算得上困难的。
　　但是，安何完成得很好，即使大众都不知晓他与神明的博弈，他也成功让血族亲王深入人心，不断流传。
　　当时安何没能彻底摧毁魔神，可谁又能苛求这点。
　　发现无名星系这个希望，两位神明卷土重来，这次安何肯定能做得更好。
　　“需要生命树的是血与火之神吧，魔神在这件事上是协助方，我也需要生命树，无论各方各面，祂们都是我的竞争对手。”安何摸了摸下巴，“看谁棋高一着。”
　　系统衷心道：“胜者必定是你，宿主。”
　　“自然。”安何说。
　　*
　　沿着城堡的走廊向前走，洛风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些。
　　城堡顶层属于亲王，见不到其他血族出没，洛风抬起头，看到阿德莱德站在走廊深处的黑暗中，燕尾服与黑暗融为一体，仅能看到一双像是在发光的暗金瞳孔。
　　“你们说了什么？”阿德莱德迈步过来。
　　洛风模糊重点：“亲王问了我无名星系的具体情报。”
　　“一个没有前人发现的新星系，也不怪他好奇。”阿德莱德道。
　　洛风观察着他的反应，说：“亲王还让我提醒您……记得带圣女叶莲娜去见他。”
　　果不其然，他欣赏到了阿德莱德骤变的脸色。
　　阿德莱德的神态变化仅在一瞬间，若不是洛风早有准备，恐怕还捕捉不到。下一刻，神色恢复如常的阿德莱德发出冷哼，也没说答不答应。
　　洛风隐隐感觉，阿德莱德曾经臣服于血族亲王，并非完全是受到绝对的实力压制，才迫于无奈，心怀不甘与怨恨宣誓效忠。
　　前往无名星系的时刻将近，阿德莱德还要处理神明降临的事宜，无比繁忙。阿德莱德今晚来血月城堡，还是特地将其他事务推后才抽出空，不愿意多等一天。
　　洛风无意细究阿德莱德的想法，他问出了更重要的事：“我体内的神力愈发不稳定，您有没有办法？”
　　“你太高看我了，洛风。”阿德莱德勾起笑意，“神力的事情，只有神明才能解决，我可不够格。”
　　洛风斟酌道：“那么，能不能请神明……”
　　“不可以。”阿德莱德摇了摇头，“不要因为神明对你的重视，就丢失了自己的分寸。”
　　洛风急道：“可是，这件事非常重要！”
　　“魔族的神，在你眼中难道不重要？”阿德莱德问。
　　洛风难以回答，只得沉默。
　　“不能随随便便打扰神明，劳烦伟大的神出手。”阿德莱德告诫道。
　　洛风放弃了，他的诉求对于魔族就是不重要的。
　　“而且，疾病之神的神力，不一定愿意接受其他神明的帮助。”阿德莱德也不会彻底打击洛风，虚伪的笑意重新回到他脸上，“不要着急，洛风。”
　　阿德莱德假惺惺地安慰：“你很快就能回到无名星系，亲眼见到复活的疾病之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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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乌龙
　　第二天清晨, 安何坐在窗前看书。
　　看的书当然不是童话，昨晚代亚带来的童话，安何已经让他拿回去。
　　脱离血族亲王的身份后, 安何很多年没再接触过八十星系的情况, 这些年冒出的新作品如雨后春笋, 安何正在看的，是描写血族亲王的作品, 今年刚发行的，据说销量极高。
　　这本书的作者，安何在星网上查询过，他专注书写血族亲王相关的作品, 文章中极尽溢美之词, 引发了不少仇视亲王的种族反感抵制, 但作者依旧好好的，好像颇有后台, 搞得安何都有些好奇起来。
　　看别人夸自己很羞耻, 但安何在好奇心驱使下, 还是翻开阅读了一会儿，结果他从逐字阅读变成了一目十行, 依旧难以看下去，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这写的什么？”安何怀疑人生。
　　星网上的评论不假，书里充斥着对于血族亲王的赞美言论, 不如说除了吹捧亲王以外，这本书还剩下什么？
　　血族亲王一个恶名累累的身份, 硬是被塑造成了完美的存在, 文字里流露出的观点, 甚至觉得亲王堪比神明。
　　安何重新翻回封面, 记住了印在上面的作者名字。
　　作者用的不是真名，而是杜撰的笔名，很多人想查出作者真实身份，都没有结果。
　　安何当然不会无聊到仔细去查作者身份，他只是咕哝道：“不知道是谁，别让我发现你是血族。”
　　敲门声响起，安何抬头道：“进来。”
　　代亚从外面打开门，他半跪在地，向安何恭敬行礼，“早上好，亲王。”他表现得像是训练有素的管家，“我给您带来了早餐。”
　　安何在血族很少喝血液，饮食喜好也不偏向精灵，而是更倾向于人类的风格。其他血族没有多想，亲王作为八十星系顶端的强者，喜欢什么都是他的自由。
　　代亚牢记安何的喜好，呈上来的早餐是人类风格。
　　“用完早餐，您要不要休息？”
　　血族喜欢的休息时间是白天，与大部分生灵的作息相反。
　　他们不是生活在深山老林里的野生蝙蝠，而是八十星系社会的一环，为了配合外界的运转，方便与外界交互，许多血族白日活动，夜晚休息也是常事。
　　当初安何统一八十星系后，有的血族提意见，可以强制命令整个八十星系配合血族作息，让夜晚变成活跃的时间。
　　安何笑容和煦：“你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血族瞬间闭嘴，不敢再提类似的主意。
　　代亚等待着安何的回答，安何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昨天刚出生，像小孩子一样需要补充睡眠？”
　　“不敢。”代亚垂下头。
　　“看你的样子，血族发生了什么吧。”安何道，“说来听听。”
　　“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代亚顿了顿，“西蒙斯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安何将书本合上，来到占据整面墙壁，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古典书柜前，上面整齐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书籍，都是安何以前储藏的。
　　至于安何刚看的这本，是他带着两位穿越者来血族领地的路上，采购生活物品时顺便买的，结果是浪费钱。
　　“这种丑事，我难以向您启齿。”代亚眉眼间积淀着不快，这种不快来自于西蒙斯，“两天前，西蒙斯竟然在混乱之城将一名人类认作您，叫出了亲王的称呼，那名人类离开后，西蒙斯依旧认为他是亲王，甚至不顾埃莉诺公爵的恼怒，坚持要去寻找他，保护他。埃莉诺公爵将西蒙斯带回来，关进血牢。”
　　“然后呢？”安何不想将手中的书摆在陈列架上碍眼，感觉还会玷污自己的藏书，于是扔进了书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被埃莉诺公爵押送过程中，西蒙斯进行了激烈反抗。”代亚客观阐述道，“西蒙斯很早以前就可以晋升爵位，只是他无意于此，经历此次事件，他终于晋升了。”
　　安何说：“晋升成侯爵，他也远不是埃莉诺的对手。”
　　“是的，西蒙斯在血牢待到了现在。”代亚说，“晋升过程中，西蒙斯先是反抗埃莉诺公爵，遭到埃莉诺公爵的压制与惩处，身上受了伤，关进血牢后，他仍然惦记着那名人类，无心稳定自身的情况，梳理体内沸腾混乱的血液，导致晋升出现差错，情况危险。”
　　“公爵可以解决西蒙斯的晋升事故。”安何说，“代亚，你就是公爵。”
　　“拜见您之前，我去了趟血牢，原本是打算帮助西蒙斯。”代亚解释道，“但是，西蒙斯拒绝了。”
　　安何侧过头，看向代亚，“为什么？”
　　“因为我要纠正西蒙斯的观念，我告诉他，真正的亲王已经复活，那名人类并不是亲王，他的认知是错误的。”代亚语气沉沉，冷意从低垂的眼眸中一闪而逝，“然而，西蒙斯坚持自己的想法，认为您是虚假的亲王，那名人类才是真的。”
　　安何明白了：“于是，你就抛下西蒙斯不管了？”
　　代亚不知道亲王皮下就是安何，他见证了亲王复活的过程，理所当然觉得西蒙斯就是认错了。
　　西蒙斯固执己见，他对西蒙斯丧失了所有同情心。
　　“我让他想死就去死。”代亚温和道。
　　继续拖下去，西蒙斯确实有生命危险。
　　安何为这种乌龙叹了口气。
　　代亚神情紧张，“亲王，是我做错了吗？”
　　安何将代亚也划进需要教育的血族名单里，起身说：“走吧，去血牢看看西蒙斯。”
　　血牢位于地底深处，从城堡乘坐电梯可以直接下去。
　　不同于无名星系森严的王都监狱，血牢就在粗糙挖掘的岩洞里面，墙壁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没有做任何填充，更没有涂刷油漆进行粉饰，从古延续至今。
　　因为犯错被关进这里的血族，不配享有更好的环境。
　　灯光很亮，因为这样会给血族带来不适，被关进来的血族留下了大量哀嚎，洒下过许多血液，沉积在岩石当中成为污迹。空气夹杂着阴冷的肃杀，像是化为无数细密尖针往人的骨头缝里扎，任何声音在这里响起，都会产生可怖的回音。
　　“时代变了，血牢也该改一改。”安何打量着四周，“得与时俱进，人性化一点。”
　　代亚立刻道：“您想何时进行改造？我提前做好准备。”
　　“不急，回头再说吧。”安何道。
　　围成牢房的材质特殊，像是血液凝固形成的块状物。牢房内空无一物，连基本的床铺与桌椅都没有，而且经常下着血雨，血雨不会给罪犯的身体带来伤害，但是会带来感官上的痛苦，雨水颜色越深，痛苦就越多。若换成其他种族淋血雨，遭受的痛苦相比血族会放大十倍。
　　以血族曾经的作风，怎么可能得到其他种族的好感度？
　　安何担任血族亲王期间，对血牢做过少许改动，但没有大改过，因为他很少将别人关进来。
　　罪恶古堡之类的惩罚场所，安何也没怎么用过。
　　他有自己的惩处方式。
　　安何离开后，看来血牢被重新启用了。
　　不过用的频率并不高，安何一路走来，很多牢房都是空荡无人，很容易察觉到西蒙斯的气息位于哪里。
　　“快到了。”安何说。
　　西蒙斯的隔壁还关着一位血族，是弗雷。
　　他在亲王戒指的任务上玩忽职守，埃莉诺当然不会忘。
　　如果不是西蒙斯，弗雷可能已经死在埃莉诺伞下，他很关心西蒙斯的状态，此时正忧心忡忡，苦口婆心劝说西蒙斯服软，接受代亚的帮助。
　　代亚走在前面，先抵达西蒙斯的牢房前。安何落在后面，经过弗雷的牢房时，他略微停驻脚步，朝弗雷微微一笑。
　　基本没有血族不知道亲王的长相。
　　他们或是通过画像，或是通过亲王生前留下的影像。
　　虽然安何伪装出的外表年轻了许多，也不再是异色瞳，但弗雷认得出来，这就是亲王的样子。
　　先前代亚要来帮助西蒙斯时，他们的交谈没有避讳弗雷，弗雷知道亲王似乎是复活了，西蒙斯并不相信，觉得名叫安何的人类冒险者才是亲王，代亚则十分笃定复活的是真正亲王，弗雷都被他们绕晕了，也不知道究竟哪位是对的。
　　出于私人情绪，弗雷是想相信西蒙斯的，但一位人类是亲王，太难以置信了吧？亲王为什么会变成人类？
　　西蒙斯也拿不出证据，仅仅是凭借感觉。
　　从理性和慕强心理出发，弗雷还是更倾向于代亚公爵。
　　眼见疑似亲王的存在朝自己颔首微笑，弗雷感到受宠若惊。
　　弗雷浑身沾满血雨，狼狈不堪。他抹了把脸上的血雨，感觉自己给亲王留下的第一印象未免太差，从埃莉诺公爵发现开始，弗雷就不停懊悔自己喝酒误事，此时后悔再度加深了一层。
　　那边，看到代亚再度到来，西蒙斯表现出的态度并不欢迎。
　　血红雨水顺着西蒙斯苍白的脸庞不停滑落下来，给他阴郁的长相增添了几分森冷。
　　代亚道：“西蒙斯，你还不悔改吗。”
　　“我没有错，怎么悔改。”西蒙斯冷笑道，“代亚公爵，执迷不悟的是你。我理解你想要复活亲王的心情，但你真的以为，凭皆可笑的实验室，能够让亲王复活？”
　　代亚脸色一沉。
　　他转过身，朝安何弯下腰，“亲王，西蒙斯确实不值得您的谅解，埃莉诺给他的处罚还不够重。”
　　西蒙斯说：“怎么，你还把实验品带过来了？”
　　代亚寒声呵斥：“西蒙斯！”
　　“西蒙斯也没说什么，不用反应太大。”安何走过来。
　　代亚深吸一口气：“他实在过于无礼。”
　　站在西蒙斯的牢房前，安何朝他笑道：“真狼狈啊，西蒙斯。”
　　西蒙斯嘲弄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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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耻辱柱（一更）
　　西蒙斯眼也不眨, 血雨流进他眼睛里刺痛神经，他浑然不顾。
　　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西蒙斯应该不会抗拒你的帮助了。”安何吩咐道, “代亚, 去解决他的晋升问题。”
　　代亚应了一声, 正要打开血牢，西蒙斯却喊道：“别过来！”
　　安何无奈道：“你又怎么了？”
　　西蒙斯缩进牢房角落, 拉起披风挡住自己的正脸，充满愧疚忏悔的声音透过披风传出来：“我无颜面对您。我不相信您的复活，口出恶言，埃莉诺和代亚两位公爵都是对的, 我才是错的。”西蒙斯语气痛苦, “直到此时, 我亲眼见到了您的身姿，内心觉得那名人类像亲王的想法依旧挥之不去。”
　　代亚被他触怒, 神情寒冷：“西蒙斯, 你！”
　　西蒙斯缩到牢房最深处, 浸着血雨的披风从头到脚包裹住他，传递出浓浓的自我厌弃与万念俱灰, “亲王，请您不要管我，让我继续关在血牢吧, 如果死在这里，也是我应得的。”
　　目前的西蒙斯明摆着大脑很乱, 安何担心拖延下去, 西蒙斯会将他的人类与亲王身份划上等号, 安何不敢小看西蒙斯的联想能力, 直接冷下脸：“西蒙斯，出来。”
　　躲在披风底下的西蒙斯身体一僵，慢腾腾挪出来。
　　安何抬了抬下巴：“代亚，该你了。”
　　“是。”没想到西蒙斯见到亲王后，脑中仍残留荒谬的猜想，代亚的脸色也不好看。
　　血族的爵位越往上走，晋升难度越大，刨除地位特殊的亲王，侯爵仅次于公爵之下，难度不言而喻，西蒙斯的晋升过程却充满意外事故，他也没心思重视自身情况，导致晋升出了岔子，拖得越来越严重。
　　不过，解决下面血族的晋升问题，梳理对方杂乱的血液力量，对于公爵而言并不算难题。代亚面无表情，几根手指的血液呈针管状刺破皮肤，然后不停延长，扎进西蒙斯身体各处。没过多久，西蒙斯的状态就稳定下来，代亚收回血液凝成的针管，上面没有沾染任何西蒙斯的血液，针管缩回表皮下方，重新恢复成正常流动的血液，代亚的手指也没有残留丁点伤口，光洁如初。
　　“感恩亲王的宽容，别再产生不敬的念头。”代亚淡声道，“更不要让我听到你将不敬的念头说出口。”
　　牢房坑洼不平的地面积蓄着血红雨水，形成深深浅浅的粘稠水洼，却丝毫沾染不上代亚的鞋子，淅淅沥沥的血雨不停在下，也淋不到身处其中的代亚。
　　正在此时，地面的血红雨水汇聚起来，形成栩栩如生的蝙蝠形状。
　　蝙蝠发出人声：“代亚公爵，抱歉打扰您，有急事需要您处理。”
　　代亚道：“一定要我到场？”
　　对方为难道：“是伊莎贝尔公爵的事。”
　　“她果然没放弃，还打算给我找麻烦。”代亚道，“大概也想报我蒙骗她和埃莉诺的一箭之仇吧。”
　　消息传到，蝙蝠骤然消散，重新化为血雨哗啦啦滴到地面。
　　“你过去吧，代亚。”安何说。
　　代亚不在，他的属下无法应对伊莎贝尔，他不能放任伊莎贝尔的行动，确实应该过去看看。
　　从昨晚到现在，代亚经常跟随安何身侧，一方面是防备伊莎贝尔，免得她伺机对亲王下手；另一方面是亲王刚复活，复活实验他们都是第一次接触，谁也无法保证安何的身体会不会出意外，或是产生什么无法预料的副作用。
　　代亚曾深刻领教过克劳瑞斯氏族的黑暗实验，也知道为了实验成功，克劳瑞斯氏族积累了多少时间，花费了多少心血，代亚至今仍有些不敢相信，复活亲王这种堪称神迹的事情被他们达成，难道真是魔族的神明在背后推动？
　　临走前，代亚不放心地嘱咐道：“我会挡住伊莎贝尔与埃莉诺，不让她们在头脑发热，看不清事实的情况下打扰您，也请您注重身体，如果感觉健康状况有异常，请及时告知我，或是您昨晚见过的那几位研究者。”
　　“不要忘记，你和克劳瑞斯姐妹是同僚，就算意见不合，你也不该擅自与外族合作，利用她们。”安何掀起眼皮，“这次做过火的是你，我还没有惩治你，不代表你没有错，代亚。”
　　“我知错。”代亚跪伏在安何面前，膝盖沾染上地面的脏污血渍，与魔族合作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选择了亲王不会赞同的，错误的道路，但是他实在无法放弃复活亲王的希望，“我会静待亲王的治罪，无论您要怎样惩处我，我都不会有怨言。”
　　“先去找伊莎贝尔吧。”安何淡淡道，“也向她道歉赔罪，还有埃莉诺。”
　　“遵命。”
　　代亚深深朝安何行了礼，才重新站起身，脚步后退，身影融入岩石墙壁，消失在血牢内部。
　　西蒙斯彻底平复了体内增长的力量，从今以后，他就是真正的血族侯爵了。
　　安何抬眼看向他：“恭喜，西蒙斯侯爵。”
　　当初，西蒙斯晋升到伯爵的时候，遇到了瓶颈。
　　西蒙斯出身于子爵家族，他的先祖出过伯爵，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西蒙斯成为伯爵时，已经有许多血族感到惊讶，不过他们纷纷认为，西蒙斯挖掘到了自身血脉潜质的极限，再往上走就是超越极限，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西蒙斯遭遇瓶颈，完全看不到晋升侯爵的曙光，再正常不过，他大概会一生停留在伯爵的位置。
　　作为亲王信任的下属，安何却从未赐下血液，用来提升西蒙斯的血脉潜质。
　　西蒙斯对此没有任何怨言，依旧对亲王忠心不二。
　　有一天，安何叫来西蒙斯，解释了这件事。
　　“能看到你晋升伯爵，我其实很高兴。”
　　西蒙斯激动之余，也觉得讶异：“伊莎贝尔小姐成为公爵的时候，您似乎都未如此开心？”
　　“伊莎贝尔是天生的公爵，她不成功才是意外，而你不同。”安何说，“你不是天生的伯爵，西蒙斯。其他血族说，你晋升伯爵，是抓住了血脉中蕴藏的小概率，类似情况也不是没有在别的血族身上发生过，而真正超越血脉限制的极限，是不可能的。”
　　西蒙斯失落道：“确实如此。”
　　“在我看来，能抓住血脉中极小的晋升概率，已经是超越过自己一次。”安何鼓励地看着他，“我觉得你有成为侯爵的机会。西蒙斯，我比你想象的更看好你，所以不会给你提供外力协助，想看到你自己打破极限，我期待你的表现。”
　　西蒙斯没有说，亲王早已给予他莫大的助力，他能成为伯爵，都是亲王的缘故。
　　因为他想追赶亲王的脚步，不想连亲王的背影都看不到。
　　这番话带给了西蒙斯清晰的前进目标，他充满澎湃的斗志，迫不及待想证明亲王的眼光没有错。
　　但是，着急是没用的，这条路走起来很漫长。
　　西蒙斯沉下心，慢慢进行摸索，等他即将看到希望曙光时，亲王却出事了。
　　受到严重打击，西蒙斯自此一蹶不振，晋升侯爵的事情也搁置下去，遥遥无期。
　　亲王不在，他爬上更高的爵位也没有意义。
　　西蒙斯从未想过，他能重新见到亲王，亲王还见证他晋升侯爵的过程，亲口认可了他。
　　就是他晋升的过程太狼狈了点，先是挨了埃莉诺公爵的揍，被关进血牢，然后还要接受代亚公爵的帮助。
　　恐怕是血族历史上晋升最坎坷的侯爵之一。
　　而且，西蒙斯晋升的契机，还是想在血族与魔族的追捕中保护安何。
　　想到这点，西蒙斯眼前一黑，再度无法面对亲王。
　　这件丑事恐怕要将他钉在永远下不来的耻辱柱上，让他一直饱受煎熬。
　　安何看到西蒙斯死死低下头，恢复了畏手畏脚的姿态，恨不得完全缩进披风里。
　　西蒙斯抓住牢门往里带，试图把自己关回去。
　　“还要这样？你没有做错。”安何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西蒙斯在他离开以后，性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还是血族亲王的时候，安何可没见过他这种样子，“如果你真觉得自己错了，那我谅解你。出来吧，与其待在里面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工作。”
　　“亲王，我不值得您的谅解！”西蒙斯沉痛道，“请您让我惩罚自己吧。”
　　“行。”安何无所谓道，“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把自己关到什么时候。”
　　说完，安何就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西蒙斯表情骤变，瞬移过来解下披风，准备铺在安何要坐的位置。铺到一半，西蒙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披风浸满血雨，肮脏不堪，还不如让亲王直接坐在岩石上，负罪感顿时更重了。
　　隔壁牢房的弗雷目瞪口呆。
　　安何的心情也一言难尽，“侯爵的速度，就是让你来做这个的？”
　　在无名星系面对信徒的时候，他无语的次数怎么没这么多？
　　大概是血族的怪胎太多了吧。
　　扮演完血族亲王，将血族目前的问题解决差不多以后，他必须立刻就走，绝不耽误。
　　作者有话说：
　　零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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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5、回头吧（二更）
　　“亲王, 您不该待在这里。”西蒙斯恳切劝说道，“这里不适合您。”
　　安何说：“你可以待着，我为什么不行？”
　　“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把自己关在血牢。”
　　无论什么时候, 安何总有办法让西蒙斯服从他的意志, 不是用武力压迫，而是让西蒙斯心悦诚服, 内心产生酸涩的暖意。
　　西蒙斯一直没有重新得见亲王的实感，感觉如坠云端，像做着不愿意醒来的美梦，现在他终于有了真实感, 垂下头狠狠擦干净脸上残余的血雨。
　　“血牢的环境太糟糕了, 请您移步。”西蒙斯邀请道, “您成为亲王之前常住的院落，我一直保留着, 里面的一些花还开着, 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可以。”安何欣然应允。
　　安何还在克劳瑞斯公爵麾下时, 他的正式住所在公爵领地。
　　当时尚未出现统领所有血族的亲王，地位最高的就是公爵, 包括克劳瑞斯公爵在内，几位公爵划分血族的领地，各自进行治理, 那段时期血族内部很乱，为了争夺领地, 几位公爵明争暗斗。
　　安何就住在距离公爵古堡最近的位置, 克劳瑞斯公爵对他的重视显然易见, 但安何不太喜欢那里的环境, 而且他打算推翻克劳瑞斯公爵，有些事需要背着克劳瑞斯的耳目，私底下进行，所以安何在远离血族争斗中心的位置买了个小院，种种花草放松心情，也方便联系自己的势力，有个自己人商谈的地方。
　　小院位于偏远地带，和血月城堡相距遥远，但对于安何和西蒙斯算不上什么障碍。
　　西蒙斯将院落打理得很好，安何打开门进去，置身于郁郁葱葱的绿植中间，心情确实比先前在血牢好了些，心底涌起淡淡的怀念。
　　院里比邻坐落着两栋房屋，颇具生活气息，看得出安何离开后，西蒙斯常住这里，花盆旁还搁有盛放着清水的浇水壶。
　　注意到格外鲜艳的花丛，安何意外道：“是当初诞生小精灵的地方？她还没有将花丛搬走？”
　　“她不打算搬走。”西蒙斯微笑道，“她说，这里才是她诞生的地方。”
　　“这片花丛算是她的本体，如果移植到精灵族，花丛会生长得更好。”安何不赞同道，“她待在精灵族，与本体相隔遥远的距离，对她没什么好处，反而有许多麻烦，也会给她的生活造成不便。”
　　“这是她的愿望。”西蒙斯眼神温和，“她一直是相信您的，亲王。”
　　安何微微一怔。
　　“小精灵偶尔还会回来看看，因为她的缘故，这片花丛常开不败。”西蒙斯说，“她有了自己的名字，叫做小彩，因为您以前很喜欢这片花丛的颜色。”
　　安何的目光落在花丛上面。
　　这处院落，是血族领地少数光照好的地方，安何选择买下这里，也有这个原因。与血月城堡内瑰丽神秘的植物不同，安何在此处种了些比较普通的绿植，当时花丛生长得最好，似乎极力想回应安何的期待，安何也给予它更多的重视，不过能诞生小精灵，确实在安何意料之外。
　　此时花丛沐浴在阳光下，像是洒落在地的彩虹。
　　“名字很适合她。”安何道。
　　同一时刻，精灵族。
　　几十个小精灵排成整齐的队列，围绕生命树一圈，闭着眼睛，口中唱诵美妙的歌谣。他们的翅膀洒下点点晶亮荧粉，顺着歌声流淌进生命树内部，却像是石沉大海，引不起生命树的任何回应。枝干坠着些许黄叶的生命树静静矗立在原地。
　　一首歌结束，小精灵们忧心议论起来。
　　“治愈效果越来越差了。”
　　“生命树今天完全没有回应我们。”
　　“究竟为何会这样，如果生命树持续衰弱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不要乱说，母树不可能出事！”
　　“母树从精灵族存在起始，就屹立此处，我完全无法想象她会倒下……”
　　小精灵们再惶恐也没有措施，围着生命树转了一会儿，他们纷纷心情低落离开。
　　小彩仍停留在原地，阳光在她背后蝴蝶般的半透明羽翼上折射出不同色彩。
　　“如果亲王还在就好了。”小彩垂头道，“他说不定有办法。”
　　经过她附近的草精灵听见这句话大惊失色，连忙扇动翅膀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彩，你说的什么话？不提亲王和我们精灵族的恩怨，血族怎么可能有治疗生命树的方法？”
　　“亲王一半是精灵。”小彩认真纠正，“他是笛丽雅殿下的儿子，笛丽雅殿下是生命树选中的，与生命树拥有联系，艾赛亚陛下治疗生命树的效果也比其他精灵更好，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亲王，在生命树的事情上，很可能也有特殊之处。”
　　艾赛亚将小彩带回精灵族的时候，没人知道她和血族亲王的联系，只以为她是外面的野生精灵。
　　为了小彩能与同类相处融洽，不至于遭到排斥，艾赛亚刻意隐瞒了这件事。
　　“为什么要隐瞒？就因为培育出我的主人是混血吗？”当时小彩不服气，“主人很温柔，我喜欢他，还想向别的同类炫耀他。”
　　艾赛亚低喃道：“温柔？”
　　“是呀，他照顾花草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小彩理所当然道，“你们不能因为他的血脉就歧视他，要看他的内在。”
　　艾赛亚说：“他对待花草，都比面对精灵族和善。”
　　小彩一愣：“什么？我听不太懂。”她抬头瞄了眼艾赛亚，然后迅速收回目光，两根手指互点，“我要说实话，王族的殿下，主人对你是有点凶，但好像是你先凶他的同伴？还拿起了武器。”
　　“没有这么简单。”艾赛亚心情复杂地闭了闭眼睛，“不要说出你和他的关系，以后你就知道原因了，我不会害你。”
　　然后，小彩就知道了安何击杀精灵族长老的事，初步搭建起来的人生观摇摇欲坠。
　　她下意识问：“精灵长老是不是坏蛋呀？”
　　其他精灵看她的目光有些异样。
　　血族杀害了精灵，所有种族第一反应都会觉得过错在血族，因为血族无恶不作，而精灵族纯洁善良。小彩却觉得精灵长老有问题，摆明了偏向安何。
　　注意到同类的眼神变化，小彩心里难受，觉得是自己讲错了话。
　　死去的精灵长老已经很惨了，自己不该轻易朝坏的方向揣测他吧？
　　小彩向多位精灵询问，得到的答案全部一致，死在安何手中的精灵长老，生前除了观念过于古板，脾气也不好以外，没什么大错。
　　真是安何错了吗？
　　彼时，小彩诞生的时间还不是很长，也没怎么接触过复杂的外界，她的世界很单纯，从所见所闻出发，罪过在安何身上似乎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但想起自己还是花朵时，在安何照料中感受到的温暖，她实在无法认定安何是这种人。
　　小彩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在精灵族生活下去。
　　再见到安何，是他成为亲王以后。
　　血族亲王想要统一星系，激烈反对的种族不计其数，精灵族正是其中一员。
　　亲王来到精灵族领地，亲自镇压下反抗的声音。
　　小彩和其他小精灵一起躲藏起来，听到外面的怒吼与惨叫，小彩心里剧烈挣扎，她无法再躲下去，决定飞出藏匿地点，挡在血族亲王身前。
　　相比很久以前的上次见面，亲王青涩的面容彻底长开，身体依旧瘦削，皮肤不含血色，有种病弱般的苍白，独特的异色瞳里没有感情，宛如冰冷的深渊。
　　小彩有些瑟缩，感觉安何真的变了很多，她都快要不认识了。
　　“是你。”安何认出了她。
　　小彩鼓起勇气：“是我！”
　　看着渺小的小精灵张开双臂，义无反顾挡在自己前面，如同准备就义的烈士，安何不解道：“你做什么？”
　　“你是我的主人，我不想看到你继续错下去，帮助你回归正道是我的责任。你回头吧！我喜欢以前的你！”小彩闭紧眼睛大喊。
　　“杀……”吐出这个可怕的字眼，小彩忍不住抖了抖，听着四处出来的血液飞溅声，小彩全身从里到外都是冰凉的，感觉自己快要变成尸体，她抖抖索索说完剩下的话，“杀掉精灵长老的事，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我们可以慢慢聊……你这样下去，就真的没法回头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听到安何笑了一声。
　　小彩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亲手制造这种惨状，安何居然还笑！
　　难道他真的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凶残血族？
　　安何好奇问：“这番话你是从哪学的？”
　　小彩涨红了脸，得知安何是杀害精灵长老的凶手，她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就到处翻阅书籍，看这种情况有没有其他解释。
　　她看了大量小说，里面的情况都很复杂，天性善良的角色，有的杀人是被逼无奈，有的是遭遇一连串凄惨事情后黑化变成坏蛋。小彩心里想，安何是混血种，同时不受精灵族和血族的待见，还是杀了精灵长老后才在血族拥有一席之地，想也知道生活不会好吧？她被艾赛亚带走前，还听艾赛亚说安何受伤了，加入克劳瑞斯氏族后，他过得也不容易，变坏似乎很正常。
　　所以，安何到底是哪种情况？到最后小彩也没能得出结论。
　　小彩总不能说，她的说话方式都是从故事里学的，是故事里主角劝说走偏同伴的常用话术，她恼怒道：“你不要转移话题！”
　　战斗余波朝小彩席卷而来，安何伸出手抓住她。
　　一位精灵战士悍不畏死，红着眼睛冲上来攻击安何，安何侧头观察他两眼，像是得出了什么答案，然后不见安何做什么，精灵战士的长剑在即将砍中安何的前一刻，他的身体忽然僵住，血液从他全身毛孔溢出来，覆盖住他，将精灵战士变成一座没有生气的，血液形成的雕像。
　　安何遮住小彩的眼睛，没让她看到这幅景象。
　　安何上前几步，摊开握着小精灵的手掌，抬起手将她放在树枝上，让她坐在上面。
　　制造出一尊接一尊血液雕塑，安何身上却没有沾染丝毫血液，双手干净如初。
　　看到树干溅到血液，他甚至用手指擦拭掉。
　　小彩忽然想起艾赛亚说过的，他对待花草树木，都比对精灵族温柔。
　　但安何明明也保护了她。
　　小彩忽然觉得，安何其实从未变过。
　　“再见。”安何说。
　　从此，小精灵再没有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六一快乐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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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痛惜
　　安何离开后, 流血仍在继续，精灵族碧蓝澄澈的天空也被鲜血染上了赤红。
　　小彩坐在树枝上，感受到大地在震动, 是生命树的颤抖带动了地面。
　　生命树的叶片脱落枝干, 纷纷扬扬撒遍精灵族的土地, 如同要埋葬所有污秽。
　　小彩听到精灵族的呼喊：
　　“神圣的生命树，请您息怒。”
　　“都是我们的过错, 我们不该对邪恶的混血种心软，让他成长为精灵族乃至整个星系的祸患。”
　　“从今日起，血族亲王就是精灵的死敌！我们必将用他的生命，祭奠死不瞑目的同胞。”
　　“杀掉血族亲王！杀了他！”
　　向来与世无争的精灵族, 首次对一个对象产生如此浓重的杀意。
　　小精灵是由自然孕育而生, 自然是他们的父母, 他们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发现安何的内心似乎并未改变后，小彩动摇的想法与精灵族的惨状交织在一起, 形成巨大的疑问, 她迫切知道安何的想法, 希望大自然能给予她启示，或许是小彩的心情过于强烈, 她有一瞬间产生了奇妙的感觉，仿佛与自然相连，每棵草木都是她的眼睛, 每一寸泥土都是她的耳朵。
　　在精灵族的领地，自然气息最浓郁的当属生命树。
　　这种奇妙状态下, 小彩感知到了生命树的情绪。
　　“生命树不是愤怒！”小彩竭力飞上高空, 高声呐喊, “她是在悲伤, 是为了亲王痛惜！”
　　有的精灵冷冷问：“你能了解生命树的情绪？”
　　小彩愕然低下头，看到一切尘埃落定，悲痛的精灵正在打扫战场，搬运同族形成的血液雕像。
　　她陷入奇妙感觉的短短期间，外界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小彩难以解释那种感觉，只能着急辩解：“我真的感受到了！”
　　“生命树就算悲伤，也是为了精灵族，而不是一个残害精灵的血族。”说话的精灵满脸悲愤，“你都看到血族亲王做了什么，为什么还要给他说话！”
　　小彩到底单纯了些，冲动之下，她就想搬出自己当例子，安何能在血族领地，用普通的植物培育出小精灵，这种高等纯血精灵都很难做到的事，内心全然邪恶的存在是无法办到的。小彩正要张口，尚是精灵族王子的艾赛亚拦住了她，“这种时候，不要争论这些，默默为同胞悼念就好。”
　　之后，艾赛亚私底下找到小彩。
　　看着小彩满脸委屈，艾赛亚叹息道：“你说话的场合与时机，确实不对。”
　　小彩低落道：“我知道错了，殿下。”
　　“人工培育的小精灵，对自己的主人会抱有亲近感，我可以理解。”艾赛亚态度放缓，“但我没想到，亲眼目睹了他的所作所为，都无法改变你对他的看法。”
　　小彩说：“殿下，您也不相信我吗？”
　　“我很难相信，生命树会为了刽子手感到悲伤，如果你说的属实，我更无法理解生命树情绪的起因。”艾赛亚沉重道，“你有依据么？”
　　小彩沉默了，她确实没有依据。
　　感知到生命树的情绪只有一瞬间，在此之后，小彩再无法进入那种状态。
　　“殿下，亲王是您的兄长，您不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么？”小彩忍不住问，“您觉得以他的性格，会不会做出这种事呢？”
　　艾赛亚静默良久。
　　然后，艾赛亚说：“我不了解他。”
　　“您痛恨他？”
　　“同胞的惨状仍会在我眼前浮现，我想是的。”艾赛亚干净的眉眼，在血案发生后就蒙上了深深的阴霾，“不要再说他的事，我们的族人都很善良，如果你诚恳道歉，他们会重新接纳你。”
　　小彩嘀咕道：“我说话触痛了他们的伤痕，确实需要道歉，但我不会为说话内容道歉，我的感觉明明没错，他们都觉得是我产生了错觉？”
　　她听到，艾赛亚叹了口气。
　　“希望时间能改变你的看法。”
　　“——或者改变我的。”艾赛亚说。
　　“其实我也希望，你说的都是正确的。”艾赛亚声音很轻，没有传出多少距离就被风吹散。
　　到头来，奇迹并没有发生，血族亲王的罪名盖棺定论。
　　小彩有时会想，亲王究竟打算做什么？只是统一全星系吗？
　　如果他真的另有隐情，为什么要放任别人误解自己，不做任何解释呢？
　　血族亲王的死讯传来时，许多精灵兴高采烈，小彩躲起来偷偷哭。
　　一片树叶飘过来，温柔卷起她，带她到生命树跟前。
　　这是生命树邀请她过来。
　　“您的心情和我一样吗？”小彩的手掌贴上树干，“您都知道些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无声的生命树没有给她答案。
　　之后的一天，笛丽雅遭逢严重打击，精神状态一落千丈。很快，小彩知道了打击笛丽雅的是什么，艾赛亚向她说了亲王年少时击杀精灵长老的缘由。
　　长老害死了他的父亲。
　　小彩追问：“后来的事呢？”
　　“没有找到原因，我也难以想象，除了镇压精灵族的反抗以外，他在精灵族进行杀戮的苦衷能是什么。”艾赛亚的精神状态显然也不太好，“他的罪名无法洗清。”
　　虽然这样说，基于亲人的心理，艾赛亚还是产生了深刻的后悔与愧疚。
　　他曾经有机会拉兄长一把，让兄长不要走上这种路，却没能抓住机会。
　　笛丽雅知道小彩和安何的关系，对小彩明显重视了许多。
　　洛风突然出现在精灵族，别人不理解笛丽雅保护他的原因，小彩却能够大约理解。
　　都是亲王的原因。
　　亲王已经逝去，笛丽雅殿下做这些有多大意义呢？
　　相比之下，艾赛亚陛下就要理智些。
　　或许也是笛丽雅殿下身体不佳的缘故，想到笛丽雅虚弱无力，大部分时间躺在床榻上的样子，小彩因为亲王的事有些排斥她之余，也会同情她。
　　除了与亲王血脉相连的两位王族精灵，知道小彩是血族亲王培养出来的事，只有草精灵，她是小彩最好的朋友。
　　她们资质出众，被挑选出来治愈生命树，每天早晚要围绕生命树唱歌谣，这是治愈仪式的一环。
　　被选中治愈生命树，是莫大的殊荣。
　　很久以前小彩向着血族亲王说话的事，很多精灵已经不放在心上，但小彩可以想象，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和亲王的关系，肯定会心生芥蒂，所以小彩从不主动热情与他们交往。
　　唯一能接受这件事的，只有草精灵。
　　“不管亲王对生命树的问题有没有办法，他都不在了。”草精灵规劝道，“要是你因为说这类话，和大家闹出不愉快，多不值得。”
　　小彩沉闷应了一声。
　　草精灵道：“就算亲王是你的主人，你只见过他两面吧？我不理解，你对他的感情怎么这样深厚？”
　　“我讲不清楚。”小彩说，“你见到他，可能就理解了。”
　　草精灵开了个干巴巴的玩笑：“我也得能见到才行啊。”
　　小彩满脸沮丧，背后美丽的翅膀都耷拉下来。
　　草精灵顿时意识到玩笑开错了，连忙转移话题：“今天的天气不错，听说陛下带笛丽雅殿下出来透气了，就在生命树附近，我们过去看看吧？”
　　笛丽雅毕竟是亲王的生母，除了亲王的问题以外，她没做错过任何事，小彩也关心她的情况，闻言便说道：“好，我们去拜见两位王族。”
　　笛丽雅正坐在水边，艾赛亚站在她身后，垂眸为她梳理淡金的长发。
　　“之前，你突然前往混乱之城，是为了入侵者的事？”笛丽雅轻声询问。
　　“已经不能说他是入侵者，我相信他的话，他出现在精灵族，确实是偶然，以他在混乱之城事件表现出的实力与性格，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艾赛亚说，“他是血族和魔族的敌人，我选择帮助他。”
　　笛丽雅眼眸微阖，“你做的没错，艾赛亚。”
　　“我还得知，他的血液极度纯净，灵魂应当也是。”艾赛亚轻声说，“生命树不知从哪积攒了大量污秽，让这样纯净的存在进行治愈仪式，大概能给生命树带来更好的净化，找到他以后，我会请求他的帮助。您会逐渐好起来的，母亲。”
　　笛丽雅低喃道：“我的生命无所谓，但不能拖累生命树。”
　　艾赛亚的眼睫颤了颤。
　　他的父亲已经不在，如果笛丽雅再出事，他在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你还遇到了血族的埃莉诺公爵？”笛丽雅问。
　　艾赛亚点头。
　　“埃莉诺，我知道她。”笛丽雅回忆道，“克劳瑞斯氏族难以掌控的杀戮兵器，毁灭他人的同时也在毁灭自己。”
　　“她能正常行走在外面，是安做的吧。”
　　艾赛亚认可道：“只有兄长有这种能力。”
　　“为了安，她曾经想杀了我。”
　　“以前的埃莉诺容易暴走，现在她的自控能力好了很多。”
　　“不，那次埃莉诺不是失控，她想杀我，也不是错误。”笛丽雅语气飘忽，“是我想杀安在先。”
　　艾赛亚手中的木梳掉落在地。
　　“母亲，您想杀兄长是什么时候的事？”艾赛亚不可置信，“我怎么不知道？”
　　“在他让精灵族血流成河以后。”沐浴在灿烂温暖的阳光下，笛丽雅提振不起半点精神，她的状态低落到极差的地步，“我不想让你知道这种残酷的事，就隐瞒了你。”
　　小彩和草精灵过来拜见，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见到小彩，笛丽雅的心情稍微好了点，但精神仍然明显不济。
　　小彩不知道她来之前，两位和亲王有血缘的王族精灵都聊了什么，为了让笛丽雅状态好起来，小彩打算说安何的事情，虽然她知道的不多，每次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但是她喜欢说，笛丽雅也百听不厌。
　　话刚开头，小彩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本体在呼唤我。”小彩眼神空茫，无意识道，“呼唤我去见重要的存在。”
　　与此同时，安何停止了给花丛浇水的动作。
　　他注视着花丛，“怎么在发光？”
　　“小彩要来了。”西蒙斯习以为常，“她可以传送来自己的本体，很方便。”
　　“两族距离很远，就算本体在这里，她要传送过来也非常困难。”安何道，“她变得厉害了。”
　　“小彩的资质本就出色，而且一直努力提升自己。”西蒙斯与有荣焉，觉得小彩不愧是亲王培养出来的小精灵，“今天并不是小彩会来的时间，难道她察觉到了您的出现？”
　　“她来得太仓促了。”安何说，“引来了其他精灵。”
　　“什么？”西蒙斯表情一变，“小彩可以传送过来，是因为她的本体在此。能忽略如此遥远的距离，直接跨越过来的其他精灵，不是仅有寥寥几位？”
　　每位发现亲王复活，都会产生棘手的大麻烦。
　　“是艾赛亚。”安何叹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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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7、太像了
　　小彩说的话, 重重砸在了艾赛亚的心头。
　　能让小彩本体视为重要的存在，还能有谁？
　　但这怎么可能？
　　等艾赛亚回过神，小彩已经消失在原地。
　　草精灵感觉小彩的状态奇怪, 拉住她的衣摆想要问清楚, 结果被小彩带着一起传送离开。
　　艾赛亚缓慢捡起掉落在草地上的木梳, 看着笛丽雅背后柔顺的淡金长发，他迟迟没有动作。
　　笛丽雅产生了与他相同的预感。
　　她连忙说：“艾赛亚, 你过去看看吧。”
　　“母亲，我先安置好您。”艾赛亚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他扶着表情焦急的笛丽雅从座椅上起身，来到两棵树木中间, 艾赛亚抬手一招, 枝叶与藤蔓瞬间往下延伸, 在笛丽雅身前编织成精致柔软的吊床。
　　枝蔓吊床降低到方便笛丽雅上来的高度，等笛丽雅躺上去后, 吊床自动升高, 两棵树木繁茂的枝叶交织成天然遮阳伞, 遮挡住刺向笛丽雅的日光。
　　“母亲，请先静心休息。”艾赛亚行了一礼, “我很快归来。”
　　数不清的木元素浮现在艾赛亚周身，飘飘扬扬坠落在草地，彼此融合成纤细线条, 自发编织成以艾赛亚为中心的传送阵。
　　艾赛亚忽然面露犹疑。
　　他知道小彩的本体在哪。
　　带小彩来精灵族的时候，艾赛亚曾经去过一次。
　　虽然滞留的时间很短, 但得知那里是兄长的住所后, 艾赛亚下意识进行了观察, 那是对于兄长的身份来说过于平凡简陋的院落, 艾赛亚印象最深刻的，是院子里轻易能看到的大量绿植，精灵的本能告诉艾赛亚，它们被主人照顾得很好。
　　艾赛亚没想到，在他看来冷血无情，以利益为优先的兄长，会花费不少时间在这些事情上面。
　　这是精灵血脉带给他的影响吗？
　　知道兄长击杀精灵长老的原因后，艾赛亚再回想起来，这分明是兄长内心光明一隅的体现。
　　艾赛亚无数次悔恨自己忽略了细节，在兄长的事情上做出了错误选择。
　　那处小院，艾赛亚感觉自己没有资格踏足。
　　西蒙斯住在那里，以西蒙斯对他的厌恶，艾赛亚直接过去，很可能与西蒙斯爆发冲突。
　　艾赛亚对西蒙斯没有恶感，他不愿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与争执，而且小彩迫切要去见的对象，艾赛亚内心有了猜测，他不敢相信，也难以面对。
　　漫长的犹豫过后，艾赛亚伸出手指，改动了传送阵的纹路。
　　他逃避般改写了传送的落点。
　　花纹神秘深奥的传送阵爆发出耀眼光芒，等光芒消弭，艾赛亚已经来到一座山上，距离小院有不短的距离。
　　淡青屏障浮现在艾赛亚体表，遮挡住他身上与血族领地格格不入的精灵气息。
　　做完遮掩工作，艾赛亚望向院落的位置。
　　精灵族擅长使用弓箭，以精灵的目力，可以轻松忽略这段距离，清晰望见院中的景象。
　　视线刚转动，艾赛亚的身体忽然僵硬至极。
　　“终于发现我了。”安何出声道，“从你来的时候，我就待在你附近，完全没有隐藏的意思，你却直到此时才注意到我。你的思维很乱，艾赛亚。”
　　这片区域，是血族领地少数光照比较充足的地方，安何姿态随意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石缝中生长着杂草与好看的野花。阳光打在安何的手指上，他的指间夹着草叶与野花，已经编织出指环的雏形。
　　察觉空间的异样波动，意识到艾赛亚在开启通往这里的传送阵时，安何推算出了传送阵的落点，让西蒙斯先处理小精灵的事，他在小彩抵达前，就离开了院落，前往艾赛亚要降临的山峰。
　　结果艾赛亚不知道在想什么，传送过来后魂不守舍，安何近在咫尺，他都没第一时间发现，安何还能抽空就地取材，用杂草和野花做点手工。
　　安何的伪装没有解除，他垂着头，艾赛亚仅能看到一部分侧脸。
　　但是，艾赛亚不会错认少年亲王的样貌。
　　即使来之前就有了预感，亲眼见到预感成真，艾赛亚依然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心理冲击，大脑被纷杂的想法与情感冲击到眩晕，大脑下达了说话的指令，他都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安亲王？”
　　事实上，艾赛亚说出了话。
　　声音干涩，音量微弱，不过安何能够听到。
　　“嗯？”安何抬起头，血红的双瞳看向艾赛亚，“不叫兄长了？”
　　昨晚与洛风交谈时，安何顺便问了笛丽雅重视他的原因。
　　安何没想到，洛风在精灵族拥有特殊地位，居然和他有关。
　　得知笛丽雅和艾赛亚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安何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在意的是，笛丽雅怎么知道他和洛风有关系，他保护了洛风？
　　只能是笛丽雅感受到了洛风心脏内部的神力。
　　然而，疾病之神与血族亲王固然都是安何，两个身份的力量体系却截然不同，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笛丽雅能察觉共同点的原因，有待细究。
　　艾赛亚在洛风面前，竟然会一口一个兄长的称呼他，安何也觉得有点稀奇，他在血族亲王的人生里，基本没听过艾赛亚称呼他兄长。从洛风口中听到这个细节后，安何再见到艾赛亚，就忍不住逗他一句。
　　艾赛亚震惊道：“你的眼睛？”
　　“血族复活我的时候，没有使用精灵血脉。”安何闭上本该是青绿色的右眼，手指在眼皮碰了碰，“你不必在意这点，我彻底与你们断开血缘联系，也不会再污染精灵血脉，不是件好事？”
　　艾赛亚宝石般的青绿瞳孔放大，说不出话。
　　安何的右眼，本该和他的眸色一模一样。
　　得知安何体内不再有精灵血脉，艾赛亚隐隐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心情并不是开心，也不像安何说的一样，觉得是件好事。
　　“血族，复活你？”艾赛亚不知能说些什么，他不想让自己的异样持续太久，索性开启新话题，直白问出占据脑海的各种疑问，“他们怎么做到的？”
　　“当然是血族擅长的实验，你也不陌生。”指环编织完成，安何没有自己戴上，而是摊开左手，将指环平放在上面，免得揉坏了脆弱的花草，他的右手托住下巴，眼睛懒散半阖着，“仅凭血族做不到这种事，他们与魔族合作了。”
　　艾赛亚将之前的事情串联起来，“戒指的事情，也是他们的手笔？”
　　艾赛亚思索道：“埃莉诺和伊莎贝尔的样子像是不知情，与魔族合作的是另一派血族？”公爵就那几个，接下来的答案很容易联想到，“代亚，他复活了你？”
　　安何维持着手托下巴的姿势，打了个敷衍的响指，“除了代亚，还有元老院。”
　　艾赛亚问：“他们出于什么原因复活你？”
　　安何意味不明笑道：“你觉得呢。”
　　艾赛亚心头浮现诸多猜测。
　　以血族对安何的狂热，他们复活亲王似乎不需要理由，如果只有代亚做这件事，艾赛亚也不会多想，只会觉得亲王的感染力过于可怕，能够让血族不惜一切。
　　但是，事情牵扯到了元老院，就不会如此简单。
　　亲王出现前，元老院是血族实质的最高统领者，公爵面对重大决策，都得请示元老院。元老院每逢紧要关头也必定出面，他们下的决定不容其他血族动摇。
　　元老院统治时期，艾赛亚对血族的黑暗混乱有所了解，元老院的行事作风由此可见一斑。
　　他们遭到亲王清洗，损失了大部分元老，剩下的也被亲王剥夺了权力，成为毫无实权的古董摆设，他们不可能一心复活亲王，完全不求回报。
　　是想让亲王回来，带领血族重临巅峰？
　　他们在复活亲王的事情上做出贡献，也算是立了功劳，想借此要回一点权力？
　　“猜错了。”安何说。
　　他都不用揣测艾赛亚的想法，艾赛亚不知道两位神明的情况，就必定猜不对重点。
　　艾赛亚回过神：“那么，是因为什么？”
　　安何没急着回答，而是看向艾赛亚垂在身侧，虚握起来的右手。
　　见到安何开始，艾赛亚的右手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分毫未变。
　　安何知道，这是他使用弓箭的前兆。
　　以亲王与精灵族的恩怨，艾赛亚面对他不可能毫无防备，真心与许久未见的兄长促膝长谈。
　　安何纯粹感到好奇：“艾赛亚，你是打算问完血族与魔族的谋划，就动手杀了我吗？”
　　艾赛亚瞳孔骤缩，仓惶倒退两步。
　　安何倍感无语，浑身充满戒备，绷紧神经随时准备动手的分明是艾赛亚，怎么他戳穿这个事实以后，艾赛亚反倒像吓到了一样？
　　“我没有想杀你。”艾赛亚说的是事实，精灵族的骄傲不允许他撒谎。
　　“不是吗？”安何迷惑了，“我误会了？”
　　艾赛亚不知如何解释，面对安何摆出攻击前兆动作，确实是他的无意识行为，艾赛亚自己都没有察觉，直到安何点出来才发现。
　　或许是以前敌对太多，习惯深入骨髓，而且亲王血洗精灵族的罪名依旧存在，这桩罪过不会因为他死过一次，就随之烟消云散，复活的亲王，依旧会是精灵族的仇敌。
　　艾赛亚抿了抿唇，只是说：“你比我强，我杀不了你。”
　　“不一定。”安何放下托着下巴的细瘦右手，他跳下岩石，站到艾赛亚面前，身高明显不如艾赛亚很多，“你也看到我目前的样子，我的状态并不完整，无论实力还是记忆，你能杀我的机会，或许只有现在。”
　　同胞的惨状在眼前闪现，艾赛亚的手指神经质地收缩了下，弓箭的幻影一瞬间在他手中浮现，下一刻重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精灵族和血族亲王有着血海深仇，为族人复仇，是精灵王的责任，换做他听说笛丽雅对兄长动过杀意之前，即使知道兄长当初击杀精灵长老深有苦衷，艾赛亚也会果断用箭矢对准他。
　　然而，笛丽雅曾要杀安何的事，给予了艾赛亚重击。
　　相比在艾赛亚身上倾注的母爱，笛丽雅对他的关爱很少，甚至想过杀他。
　　换成艾赛亚遇到类似的事，绝对做不到心无芥蒂，兄长却默不作声，从未因此报复过笛丽雅。
　　悄然前来救治生命树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暂时不会杀你。”艾赛亚深深呼出一口气，垂在身侧的右手收紧又放松，“我不想再用以前的方式，解决我们间的问题，我想知道你以前的经历和想法，我希望先了解你，我的——”
　　艾赛亚的话语忽然中断，眼眸蔓延上复杂难辨的情绪，对于要不要朝安何叫出兄长的称呼，他似乎在进行心理斗争。
　　安何无意让艾赛亚纠结下去，也不打算让艾赛亚在杀不杀他的事情上一直挣扎。
　　解决麻烦有更好的手段。
　　“不逗你玩了。”安何说。
　　在艾赛亚惊愕的目光下，安何的身体抽高，五官发生变化，他的皮肤依旧有些苍白，不过拥有了属于人类的血色，双眼的赤红如同褪色颜料，逐渐淡化消失，恢复原本的漆黑。
　　“混乱之城的见面，还没有多久，想不到这么快就再见了。”恢复人类模样的安何换了口气，“如你所见，血族并未复活亲王，是我假扮的。”
　　心脏一瞬间掉落深渊，都不足以形容艾赛亚的心情。
　　他好不容易战胜些许心理障碍，转变观念想要了解的亲生兄长并不存在。
　　安何本以为，知道了血族亲王没回来，艾赛亚就算不会高兴，至少也会松口气，结果艾赛亚的情绪，和他猜测的背道而驰。艾赛亚明显是大受打击的模样，精灵王优雅平和的姿态不复存在，丧失力气的双手颓然垂落，相比之下，刚才戒备他的艾赛亚还更有精神些。
　　“你为什么这样做？”艾赛亚干涩开口。
　　“觉得血族的地盘安全，就带着两位雇主过来转一圈，顺便锻炼下他们，而且我们总不能一直被血族追捕，我想回敬给血族一点颜色。”安何这句话不假，发现血族开倒车后，他就决定找机会教育血族一顿，“我入侵血月城堡，发现血族正在复活亲王，就顺水推舟假扮成复活的亲王，深入打探消息，也方便教训血族。”
　　听安何将入侵血月城堡说的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艾赛亚无言以对。
　　入侵精灵族的生命泉时，安何也是如此。
　　“我想知道的是，你最开始为什么不展露身份，而是要装作……血族亲王，与我对话？”
　　“算是做个证明。”安何道，“免得你们不相信我能假扮血族亲王，进而怀疑我的消息有假。”
　　“怎么可能怀疑。”艾赛亚恍惚呢喃，“太像了。”
　　他真的以为在和兄长交谈，丝毫不觉得有假。
　　以血族对亲王的忠诚，安何什么消息获取不到？
　　他要教训血族，血族也会心甘情愿接受。
　　安何感觉话题开始朝危险的方向跑偏，于是拽回正题：“你知道血与火之神吗？”
　　“远古时代，血与火之神是八十星系的支配者。”艾赛亚颔首道，“这位神明是八十星系的主要信仰，时至今日，依旧有一些种族信仰祂。”
　　“血与火之神不再出现的原因，你知道么？”安何继续问。
　　艾赛亚轻轻摇头，目露不解，“神明活跃的年代，距离我们过于遥远，仅留下各种不知真假的传说，我们连神明的全貌都拼凑不出来，怎可能知晓更详细的信息？神明的事情过于空泛，你为何要提起？”
　　“神明从未远离我们。”安何道，“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血与火是想降临的，但是祂遭遇了困境，无法降临，八十星系的信徒正在为他想办法。”
　　和阿德莱德对代亚的说辞一样，安何面对艾赛亚时，也没上来就提起魔神。
　　阿德莱德有些话还是对的，八十星系脱离神明信仰太久了，神明对于他们来说近乎不存在，他们对本星系的血与火之神都知之甚少，何况是其他神明，一下子塞进太多陌生信息，容易造成理解混乱，安何决定等艾赛亚先消化完血与火之神的信息再说。
　　安何继续道：“元老院复活亲王，就是想让他成为神明降临的容器。”
　　艾赛亚沉下眼神。
　　精灵族再憎恨亲王，也做不出这种事，血族的元老院，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肮脏邪恶，亲王为血族做了多少，他在血族的地位何等重要，元老院竟然要利用早已逝去的亲王，完成自己的计划。
　　艾赛亚心生不适，忍不住皱眉。
　　“这件事情，代亚被蒙在鼓里。”安何也没提，否则代亚早就闯进元老院与魔族，搅得天翻地覆。
　　艾赛亚思索道：“精灵族内部，似乎有信仰血与火之神的声音。”
　　“多加留心。”安何提醒道，“生命树的衰弱，和血与火之神有关。”
　　艾赛亚眸光微动，并未露出太意外的神色。
　　生命树的衰弱来自于精灵族内部，他早有猜测，确认猜测属实时，他还是感到痛心，一些族人为了遥不可及的神明，竟然不惜背叛族群，伤害陪伴精灵族至今的圣物。
　　从未信仰过什么存在的艾赛亚，难以理解这种程度的疯狂信仰。
　　生命树的问题与神明有关，一切就可以解释了，怪不得艾赛亚迟迟找不出症结所在，总有迷雾遮挡他的眼睛，原来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背后操控一切。
　　系统问：“宿主，你不说出洛风的名字？”
　　“不说了，给走投无路犯错的孩子一个机会。”安何笃定道，“我相信，他不会再替魔族做事了。”
　　至于精灵族的其他叛徒，洛风都不知道身份，也无法告诉安何。
　　精灵族内的血与火之神信徒，应该都不知晓彼此身份，他们通过特殊方式进行联络，执行让神明降临的计划。
　　互通身份，反倒增加暴露的隐患，他们这样行动才隐蔽。
　　安何也没兴趣仔细去调查，精灵族不归他管，艾赛亚才是精灵王，让艾赛亚处理就好。
　　“我想破坏魔族的计划。”安何邀请道，“精灵族愿意合作吗？”
　　他和两位神明是老对头了，不可能放任祂们利用血族，在八十星系掀起混乱，甚至想入侵无名星系。
　　“当然。”艾赛亚没有犹豫，就做出了决定。
　　艾赛亚能得知这些神明秘辛，都是安何提供的，神明降临与精灵族乃至整个星系息息相关，艾赛亚没有拒绝的理由。
　　“今天就说到这里吧，更具体的详情，我们之后再谈。”安何望向小院，看到小彩已经抵达，她还带来了一个通体绿色的小精灵，是她的朋友？
　　西蒙斯频频朝安何所在的位置张望，眼神难掩忧心，如果安何继续待下去，西蒙斯真要过来找他了。
　　艾赛亚也注意到，西蒙斯关注着这里。
　　在混乱之城，西蒙斯对着安何叫出亲王的场景，忽然浮现在艾赛亚脑海。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一连串效应，艾赛亚往常留意到的所有异常细节被牵扯出来。
　　第一次在生命泉见到安何，他就通过安何扔回箭矢的姿态，将安何的身影与兄长重合。
　　安何是人类，从未做过恶事，甚至与黑暗种族敌对，与兄长截然不同，艾赛亚却总觉得他与兄长相似。
　　今天见面以前，艾赛亚甚至因这种想法感到惭愧，觉得将十恶不赦的血族亲王，和星网上名声大噪，受尽追捧的人类冒险者联想到一起，是对安何的冒犯。
　　但是，安何能够完美扮演血族亲王。
　　艾赛亚的视线重新落回安何身上，深深注视着他。
　　真的，太像了。
　　安何有点不自在，艾赛亚这是什么眼神？
　　作者有话说：
　　安何：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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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空头支票
　　安何问：“怎么了？”
　　艾赛亚目光下移, 落在他戴的戒指上面。
　　戒指材质通透，颜色血红，却不会给人不祥的感觉, 阳光穿透进去, 在戒指内部沉淀出内敛沉静的光华。
　　艾赛亚想起不久前, 在混乱之城看到的另一半精灵戒指，那枚绿宝石戒指在普通人看来已经无比美丽, 艾赛亚却能看出戒指的光泽黯淡，完全不如全盛时期，埃莉诺想必也看得出来。
　　血族部分的戒指，相比另一半精灵部分, 状态明显要好了许多, 是佩戴在了安何手上的缘故么？
　　“你的戒指只有一半, 埃莉诺没有将精灵的部分给你？”
　　“没有。”安何随意道，“她和伊莎贝尔大概还在想着如何对付我吧。”
　　艾赛亚惊讶道：“对付你？”
　　“她们不相信我是真的亲王。”安何笑了笑, “不过她们也发现不了我的人类身份, 你可以放心。”
　　艾赛亚沉默片刻, 问出内心的疑惑：“戒指只会认血族亲王作为主人，怎会愿意安分待在你手上？”
　　“我自有办法。”安何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如果连这种小问题都解决不了，我也不会进行假扮血族亲王的计划。”
　　安何抬起手，让艾赛亚清晰看到上面的戒指。戒指的颜色张扬夺目, 却给人一种低调的感觉，不会觉得刺眼, 与安何手掌的苍白肤色莫名协调。
　　“精神系异能者连活着的生命都能操控, 控制死物总不会更难。戒指被我压制住了, 也没有认主, 你说它只认血族亲王一个主人，也没有错。”
　　不让戒指认主，可是安何最初就埋下的伏笔，他就等着时机一到，脱掉血族亲王的身份，重新恢复自由自在的冒险者生涯。
　　安何的手段诡异莫测，艾赛亚至今不清楚他的实力极限在哪里，安何给出的解释，逻辑上能说得通。
　　但是，这不是艾赛亚心底想要的答案。
　　精神力覆盖住安何的身体，他在艾赛亚眼中重新变回了红瞳的少年亲王形象。
　　艾赛亚怔怔看着。
　　安何瞥了他一眼：“你还不准备走？”
　　艾赛亚缓了缓神，说起另一件事：“记得在混乱之城时，我邀请你到精灵族做客么？”
　　“当时我拒绝了。”安何说，“怎么，你还要邀请一遍？”
　　“是的。”艾赛亚微微欠身，缠绕着纤细梦幻植物的淡金长发有一缕垂到身前，“我知道了生命树的问题根源，但是生命树受到的损害不可逆。你知晓血与火之神的信徒一直在对生命树动手，想必也能猜到，生命树处于危险的状态。”
　　“得知你的血液能让诺拉的血荆棘镇静后，我就觉得，你可以帮助治疗生命树。精灵族会将你视作贵客，如果你愿意帮助生命树，你提出什么要求，只要不超出我们的原则范围外，精灵族都会尽量替你达成。”
　　“我没有需要精灵族做的事。”安何不为所动，“你也不要想的太好，万一我帮不了生命树呢？”
　　“就算不行，精灵族依然欢迎你。”艾赛亚诚恳道，“以你的出色，大概率能受到生命树的认可。生命树会给每位认可的生灵送上祝福，祝福有实质性的好处，会给身体与灵魂带来层次的提升，甚至直接提升一个异能等级，即使你已足够强大，这对你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换成一般异能者听到，肯定会欣喜若狂答应下来，被精灵王亲自邀请，已经是许多人不敢想象的荣耀，受到生命树祝福，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珍贵机会。可惜，得到排外的精灵族邀请都很难，何况是受到生命树认可。
　　安何清楚，艾赛亚的言语发自内心。
　　为了邀请他，艾赛亚将所有好处详尽摆了出来。
　　“目前是不可能去精灵族的，我在血族还有事。”安何思忖道，“等破坏了魔族计划再说吧，到时生命树如果依旧颓势不减，或是中途出了什么意外，我可以去精灵族一趟。”
　　艾赛亚温润的青绿眼眸沁出笑意，“有你这番话语，已经足够。”
　　安何说：“至于这么高兴？”
　　他不就开了张不知何时兑现的空头支票。
　　艾赛亚迟迟没流露离开的意思，安何就自己先走。
　　目送着安何的背影，艾赛亚尚未死心，他对安何身份的怀疑依然存在，不过他知道，从安何口中不可能得到多少信息。
　　今天就先回去吧。
　　艾赛亚闭上眼睛，传送阵以他为中心展开，将他送回精灵族。
　　周边环境由杂草丛生的山地，转变为鸟语花香的森林。
　　与艾赛亚离开时一样，笛丽雅静静侧躺在两棵树木中间的枝蔓吊床上，闭着双目休憩。
　　察觉艾赛亚归来，笛丽雅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艾赛亚，你遇到了什么？”笛丽雅一醒来就问。
　　“什么也没有。”艾赛亚回答，“小彩要见的，并非是兄长。”
　　安何的真实身份尚未确定，艾赛亚不打算这就告诉状态糟糕的母亲，扰乱她的心境。
　　“果然是失望的结果。”笛丽雅难受地低喃道，“我有一瞬间真的产生了，安会回来的错觉。”
　　艾赛亚问：“如果兄长以其他身份复活，开始新的人生，您愿意给他重新来过的机会吗。”
　　“愿意。”笛丽雅毫不犹豫。
　　“但是，精灵族不会愿意。”艾赛亚在心中接话。
　　艾赛亚暗叹一声，柔声开口：“母亲，您已经累了，继续睡吧。”
　　笛丽雅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睛睁开没多久，沉重的眼皮就止不住下坠。
　　她的体力越来越差了。
　　艾赛亚布置了魔法阵，让笛丽雅能够在森林怀抱中安心休息。
　　布置魔法阵期间，艾赛亚一直在思考。
　　对安何的身份产生怀疑后，艾赛亚察觉到越来越多的疑点。
　　洛风曾说过，他查不到安何成为冒险者以前的经历，艾赛亚也尝试过，以精灵族的情报网，同样查不出安何过去的任何蛛丝马迹。
　　他要循序渐进查清安何的真正身份。
　　如果安何真的就是兄长——
　　其实，艾赛亚已经倾向于这种可能。
　　合作的这段时间，也方便艾赛亚对他进行了解。
　　了解他以后，艾赛亚才能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复活的兄长。
　　*
　　小彩坚持不移走本体花丛，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传送过来看看。
　　对于精灵和血族这种长寿种而言，血族亲王的生命太短暂了，亲王离世前，小彩还没学会传送的能力，她因此没有再见过亲王，亲王到精灵族那次，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掌握传送能力后，小彩在这处失去了主人的院落，见到了西蒙斯。
　　安何成为亲王，住进血月城堡以后，西蒙斯看到赖在城堡不走的血族越来越多，自己也坐不住了，虽然驻留在血月城堡的血族，都是侯爵以上的高层，但西蒙斯还是厚着脸皮搬进去。安何眼神无奈，不过默许了西蒙斯的所作所为。
　　亲王觉得他们奇怪，违背独居的天性，非要在血月城堡挤着住。
　　其实他们心知肚明，更奇怪的其实是亲王。
　　独自拥有如此规模的城堡，换做其他血族高兴都来不及，他们改造完血月城堡，向亲王献宝的时候，却发现亲王不是很喜欢，甚至觉得自己住着太浪费了。看到城堡里的血族增加，所有空间都被利用起来，有了热闹的气息，亲王是有些开心的，所以对住下的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只有亲王，才能让性情各异的血族高层，在同一屋檐下和平共处。
　　这样的光景维持了一段时间，他们发现其实也不错，生活中和别的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处理公务也比较便捷。
　　可惜好景不长，亲王逝去后，血月城堡内的和睦破碎了。
　　万念俱灰的西蒙斯不再参与血族事务，离开了已经血月城堡，守着这处院落。
　　小彩每次过来，大部分时间都能见到西蒙斯，他们聊过许多关于亲王的事。
　　据西蒙斯所说，即使小彩在亲王离世前学会传送，过来也是见不到他的，因为安何成为亲王后，就长住血月城堡，很少再来这里。不是安何忘记了这里，而是他过于忙碌，脱不开身，西蒙斯知道他惦记着这里的花草，所以经常过来照看，让亲王放心。
　　西蒙斯也没想到，安何站上全星系的至高点，居然还没有喘息的空闲，甚至比以前更加劳累。西蒙斯重视这处院落，不单是这里承载着过往回忆，也是希望安何能有个休息的地方。
　　小彩觉得，要掌管从未统一过的八十星系，让各自为政的形形色色种族全部服从血族亲王，确实是很困难的事情，小彩稍微一想就觉得头晕，亲王的忙碌很正常。
　　西蒙斯却否定了她的想法。
　　西蒙斯说，其他种族知道的太少，对亲王的了解也十分浅薄，掌控全星系对于亲王并非难题，亲王在忙碌的，是其他更加困难的事。
　　具体是什么事情，西蒙斯不得而知，伯爵在血族当中已算是高层，距离亲王所处的位置却遥不可及。
　　别说西蒙斯，就连血族公爵都不怎么清楚。
　　还让西蒙斯介怀的一点是，亲王生前忙碌的一大因素，是他将死后的事情也处理妥当，使得血族在他离开后，不会出现混乱与麻烦，能平稳地继续发展下去。
　　亲王似乎早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所以，他在短暂的生命中，将能做的做到了极致。
　　作者有话说：
　　艾赛亚：观察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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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内斗
　　小彩第一次带其他精灵传送, 没有经验，幸好她中途回过神，给草精灵施加了保护措施。她们没有在传送过程受到伤害, 也准确抵达了目的地, 只是经历了许多颠簸, 从空间通道出来时飞行不稳，打着滚往地上掉。
　　一只手挡住她们的坠落轨迹, 她们趴在了冰冷的手心上面。
　　这是血族的手。
　　小彩在空间通道转得七荤八素，下意识喊道：“主人！”
　　“很遗憾，我不是你的主人。”西蒙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是一盆凉水浇在了小彩头上, 她连忙从西蒙斯的手掌中起身, 抖了抖身后的半透明翅膀, 上升到半空。
　　小彩急切地左顾右盼，却看不到除了西蒙斯以外的血族。
　　不等小彩失落, 西蒙斯说：“亲王的确回来了。”
　　小彩睁大的双眼盛满了水光, 影响她的视线, 小彩连忙抬手用力擦干净，“主人在哪？”
　　“他去见艾赛亚了, 很快回来。”西蒙斯对精灵族毫无好感，尤其是笛丽雅和艾赛亚，他们将精灵族看得比亲王更重要, 对亲王抱有近乎杀念的敌意。
　　目前亲王状态不完整，西蒙斯担心艾赛亚伤害他。
　　艾赛亚和亲王毕竟有血缘关系, 西蒙斯了解亲王的内心并不冷硬, 与亲生弟弟发生冲突, 亲王的心情总不会好。
　　与小彩说话的时候, 西蒙斯不着痕迹朝安何所在的山峰看了几眼，那里至今仍没有精灵或血族力量爆发，艾赛亚与亲王维持这么长时间的和平相处，可真是少见。
　　西蒙斯勉强压下焦虑，安抚小彩道：“先和你的朋友坐下来吧，她看起来很慌张。”
　　身处血族领地，面前就有一位血族高层，草精灵惊慌失措，小彩稍微冷静下来，去关照自己不慎带来的好友，不过内心情绪还是止不住冒出来，安何回来的时候，看到小彩和草精灵并肩坐在院里的木桌上，小彩还在抽抽噎噎抹眼泪，圆润脸蛋都被她自己擦红了。
　　“亲王，您回来了。”西蒙斯率先察觉安何的气息，起身行礼，“与精灵王的交谈如何？”
　　“没什么大事。”安何回答。
　　西蒙斯忧虑道：“精灵族得知了您复活的消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不会联合其他盟友种族，前来讨伐？”
　　血族梦寐以求亲王能归来，然而放眼全星系，不希望血族亲王复活的很多。
　　得知亲王复活的消息，他们想必惶恐不安，难以安稳度日，生怕八十星系重新掌握在亲王的手中，来自血族亲王的阴影重新覆盖到他们头顶。
　　趁亲王尚未完全恢复，将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是很容易想到的措施。
　　“放心，艾赛亚不会将我的事告知精灵族，我们达成了协议，先合作解决一个大敌。”安何说，“而且，精灵族出了危害生命树的叛徒，艾赛亚还要解决。”
　　得知精灵族内乱，西蒙斯的幸灾乐祸毫不遮掩。
　　亲王出现前，精灵族就与血族关系不佳，精灵族自诩高贵纯洁，不喜血族的肮脏残忍，血族也讨厌精灵清高善良，站在道义制高点谴责他们的模样。
　　西蒙斯原本算是血族当中的异类，他倒没将两族的观念原则矛盾放在心上，如果精灵没有招惹他，西蒙斯也不会特意去敌视精灵，有时精灵身上还会展现令他赞许的品质。
　　因为亲王的遭遇，西蒙斯变得和其他厌恶精灵的血族一样。
　　小彩扑到安何身上，“主人！”
　　“我当不起你的主人。”除了培育出小彩外，安何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事。
　　“不对，你就是我的主人！”小彩喊道，“主人这么厉害，我就知道您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不管安何怎么回忆，他也就和小彩见过寥寥两次面，并且都不怎么愉快，第一次是与艾赛亚针锋相对，第二次是他入侵精灵族。
　　他们的交流也不多。
　　小精灵对培育者的天然亲近感，有这么强烈吗？
　　“艾赛亚陛下好像是我引过来的。”小彩抽噎着，“对不起。”
　　“没关系，这不怪你。”安何道。
　　“我还把你的衣服弄湿了！”小彩抬起脸，看到安何衣服沾的泪水，哭得更厉害了，“我竟然把脸埋进你衣服里，把眼泪都擦上面了！”
　　安何比划了下她的体型，“你就这么点大，泪水能有多少？很快就干了。”
　　比起刚诞生的时候，小彩长大了点，但也就和成人手掌差不多，小精灵的生理限制就是如此。小彩的长相仍然稚嫩，性格也纯真如孩童，安何知道她度过了长久的时光，比普通人类活得还要长，下意识还是将她视作可爱懂事的小朋友。
　　小朋友还为了他的事情伤心哭泣，安何拿这种情况最没办法。
　　他将先前与艾赛亚会面期间编织好的花草指环，戴到小彩头上。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指环大小，在小精灵头上就是尺寸适中的花环。
　　“送你的礼物。”安何说，“不要哭了。”
　　小彩表情呆住，泪水停止了流淌。
　　安何稍微松了口气。
　　小彩抬起双手，抓住头戴的花环，淡粉光芒从她手心蔓延出来，在整个花环流转一遍。
　　从此以后，这个杂草与野花编织成的花环再不会枯萎，也不会散开。
　　西蒙斯从屋里端了些甜点出来：“吃点东西吧。”
　　安何随手拉开木桌旁的一个椅子坐下去。
　　草精灵看见血族亲王靠近过来，满脸写着慌张，不敢乱动。
　　安何问：“你是小彩的朋友？”
　　草精灵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回应：“是！”
　　看出草精灵对自己的惧怕，安何没再与她搭话。
　　安何移开视线后，草精灵反而开始偷偷打量他。
　　其实，草精灵对他的惧怕，没有想象的那么深，尤其在见过他对待小彩的方式后。
　　见到复活的血族亲王前，草精灵没想到他会是年少体型。
　　十二三岁的血族亲王，瘦弱到像是营养不良，让草精灵联想到他作为混血种，不受血族与精灵族认可的那段经历。略长的黑色碎发搭在额前，下面的赤红双眸没有血腥或是凶戾的色彩，仅有湖水般的平静。
　　独特的异色瞳消失了，是不想再当精灵了吗？
　　甜点放在桌面上，由于小精灵的体型问题，普通尺寸的生活物品对于她们很难用，西蒙斯准备了适合小精灵的餐具给小彩，不过餐具只有一份，他没想到会有小彩以外的小精灵过来。
　　小彩将餐具让给了草精灵，安何切下一小块蛋糕，用叉子举到小彩面前。
　　“谢谢主人！”
　　小彩眯起眼睛，抱着叉子上面的蛋糕小块埋头吃起来。
　　她满嘴奶油，鼓囊囊的两颊像仓鼠。
　　草精灵感觉得到，此时的小彩发自内心感到幸福。
　　她替小彩高兴之余，也不由得有些羡慕。
　　一直喂也不是办法，安何找到小刀，在院里的植物身上取材，给小彩制作一套餐具。
　　做完还剩不少材料，安何想了想，也给草精灵做了套新的。
　　草精灵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她没像小彩一样直接开始使用，而是围着礼物打转，像是看不够。
　　“我要把这些都带走，以后每天用！”小彩兴高采烈，“还有花环，我都会好好珍藏的，主人。回去以后，我就把它们和您的纽扣放在一起。”
　　安何发现一个问题：“你怎么会有我的纽扣？”
　　“西蒙斯给我的。”小彩笑着回答，“他珍藏有好多亲王的物品。”
　　安何：“……什么？”
　　他朝西蒙斯看去。
　　西蒙斯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甚至点头微笑。
　　“西蒙斯，你过来。”安何的语气逐渐危险，“让我看看，你都收藏了什么东西？”
　　*
　　西蒙斯专门腾了一个房间用来放置收藏品，安何跟着他进去，看到了不少眼熟的东西。
　　安何拿起一支笔架上的羽毛笔，脑海角落的记忆隐约被唤醒，安何记得这是他住进血月城堡后，偶然看到这支笔，觉得造型有种古典韵味，很适合城堡的风格，就花钱买了下来。
　　羽毛笔的价值不菲，安何却用着不顺手，很快搁置了，西蒙斯得知此事，请求安何将不用的羽毛笔赐给他，安何没想太多，觉得羽毛笔在自己手上也是浪费，就送给了西蒙斯，想不到西蒙斯压根没有使用，而是将羽毛笔束之高阁收藏起来。
　　西蒙斯准备的笔架，甚至比羽毛笔本身还要贵重。
　　收藏室里的其他物品，也都是安何以前用旧的东西，安何道：“都是些我放着还嫌占地方的旧物，有什么珍藏价值？”
　　“亲王，经过您手的物品，怎么可能没有价值？”西蒙斯不赞同道，“不知多少同僚羡慕我的收藏，想开高价从我手中收购。”
　　安何：“什么东西？”
　　“请亲王放心，我不会变卖。”西蒙斯认真道，“有的血族收购不成，甚至想偷窃，我早已给过他们严厉的教训。”
　　安何越听越觉得离谱。
　　西蒙斯完全不觉得这种行为哪里有问题，甚至引以为傲，他也没有隐瞒别人的意思，安何从小彩口中得知此事，要看他的藏品，西蒙斯就直接带着安何过来。
　　安何木然道：“别收藏了，都销毁吧。”
　　西蒙斯如遭雷击，安何转过头，看到处理完事务的代亚赶过来。
　　见到一位陌生的血族公爵，小彩有点害怕地朝安何身后缩了缩，草精灵则躲在小彩背后。
　　代亚知道小彩的情况，并不疑惑她会出现在这里，也没对两位小精灵投以关注，他摆出随时准备替安何效力的姿态，恭敬询问：“亲王想销毁什么，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你负责销毁也行。”忽略西蒙斯痛彻心扉的模样，安何平静道。
　　代亚环视一圈，面露不舍：“这些都是亲王以前的物品，销毁太可惜了。”
　　“不如交给我保管吧。”代亚道，“西蒙斯，你随便开价，或者可以提条件。”
　　“你们有钱没处花？”安何本以为，其他血族高价收购西蒙斯的藏品，是西蒙斯的夸张说辞，亲眼看到代亚的做法，他相信了西蒙斯所言非虚，“我说的是销毁，不是换个地方保存。”
　　“不要呀，主人。”小彩扯了扯安何的衣角，“这些承载着主人过去的回忆，全部毁掉真的很可惜。”
　　连小彩都出声劝阻，再看西蒙斯万分不舍的表情，安何无奈道：“算了。”
　　不等西蒙斯的心情恢复，安何伸出手：“就算不销毁，我也要没收。”反正血月城堡的空间大，足够放得下。
　　西蒙斯依旧不舍，但这种结果总比销毁好得多。
　　解决了小插曲，代亚道：“亲王，我是来接您的，您准备回城堡了吗？”
　　安何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回去吧。”
　　“你也该回精灵族了，不要离开太久。”安何轻揉了下小彩的头发，“还会见面的。”
　　小彩吞吞吐吐道：“主人，您知道生命树的情况吗？”
　　“知道，我与艾赛亚的约定，就有这一环。”安何说，“你不需为此忧心。”
　　小彩放下心中大石，绽开灿烂的笑脸。
　　从大自然诞生的小精灵擅长养育植物，小彩没有移走血族领地的真正本体，不过她在精灵族的土地浇灌心血培育出了第二本体，帮助她增强力量，也是她平常居住的地方，小彩传送回精灵族，就是以第二本体作为锚点。
　　带着草精灵一起传送回精灵族，小彩心情愉快，感觉精灵族的天空都比往常湛蓝了许多。
　　草精灵忽然道歉：“对不起。”
　　小彩发出困惑的声音：“怎么了？”
　　“先前你说血族亲王有帮助生命树的办法，我还怀疑你。”草精灵歉疚道，“原来你说的都对。”
　　精灵王都与安何合作了，总不会有假。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敌人，让艾赛亚陛下都愿意和主人合作。”艾赛亚对兄长的复杂心理，小彩有所了解，她喃喃道，“以前的事情肯定有误会，希望通过这次合作，能解除误会，精灵族和血族的关系要是能缓和点，就更好了。”
　　*
　　回到血月城堡，安何坐在房间里，持续阅读到深夜。
　　他看的不再是杂书，而是这几年血族的资料，都是代亚整理后交给他的。
　　夜空墨色浓重，安何打开了桌角的台灯，血红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被台灯光晕驱赶得没有生存空间，仅能缩在距离安何较远的角落。
　　室内氛围静谧，代亚不在，他有些事需要处理。
　　目前血族主事的公爵就是代亚与伊莎贝尔，他们非常繁忙。白天伊莎贝尔制造麻烦，代亚不得不去处理，他还接受了安何的命令，要为蒙骗利用克劳瑞斯姐妹的事，向她们赔礼谢罪，代亚回来后向安何汇报了情况，他去以后并未见到伊莎贝尔，导致没能履行安何的意志。
　　“正常。”安何说。
　　代亚与元老院勾结，借助亲王戒指利用她们，自己私下复活亲王，无论哪条都踩到伊莎贝尔的底线，她不再信任代亚。代亚先不顾及同僚情面，伊莎贝尔也无意与他多说，各凭手段就好。
　　“都是你做的好事。”安何淡淡道。
　　代亚深深垂下头。
　　今晚要处理的事情，与伊莎贝尔无关，原本代亚不想离开安何身边太长时间，在代亚眼中，安何刚复活一天，实验室制造的身体说不定会出意外，两种因素相加，导致他将安何看得很脆弱，即使安何纠正过不止一遍，代亚仍然不由自主流露出对待小孩子的小心翼翼姿态，搞得安何有点别扭。
　　安何知道自己不会出事，代亚守在他附近就是浪费时间，于是让代亚去做自己的事情。
　　代亚踟蹰不决。
　　“勾结元老院，与魔族合作，你已经令我感到失望。”安何简直怀疑魔神用第二权柄给了代亚降智打击，才让代亚做出这种盲目举动，但安何看得出来，魔神确实给代亚施加了影响，不过影响并不强烈，只是起到辅助作用，代亚在主要的事情上，都是凭自身意志驱动做出决定，也就是说，代亚真的为了复活亲王而不顾其他，这点令安何尤其不满，还是伊莎贝尔比较清醒，“你还要让我更失望？”
　　、
　　代亚郑重道：“以我的生命起誓，不会再让您失望一次。”
　　“我不需要你以生命发誓，让我看到你的行动。”安何没有表情。
　　代亚心里一暖，亲王还是心软。
　　即使惹得亲王不喜，他也从不后悔复活亲王的决定。
　　无论亲王怎样惩罚他，他都能感到无上的幸福。
　　代亚还是不放心，临走前留下了一位血仆，就守在房间外面，随时听候安何的吩咐。
　　如果安何出了意外，血仆能以最快速度将讯息传递给代亚。
　　血仆默不作声，不会打扰到安何，安何静静翻阅血族资料，了解他离开以后血族的发展情况。
　　他翻过一页，看到纸张落上了红色的雪花。
　　雪花接连落到他的手指和鼻尖，产生星星点点的凉意。
　　安何抬起头，看到天花板底下凭空产生大量红色雪花，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很快在地板积了薄薄一层。
　　房间的门无声开启，推开地面淡红的薄雪，身穿哥特装，撑着蕾丝黑布伞的埃莉诺从外面走进来，她的小皮靴在积雪上踩不出任何脚印。伞面遮住了埃莉诺的上半张脸，仅露出精致小巧的下颌，看不到她鲜活的双眼，她给人的感觉就是会活动的华贵人偶。
　　代亚的血仆没传出任何声息，已经被埃莉诺控制住了。
　　“冒牌货。”埃莉诺冷冷道，“代亚得了失心疯，将你视作亲王，你竟然敢坦然接受，恬不知耻占据亲王的位置，准备好接受我的惩戒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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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击垮妄想
　　“让我想想, 不如先把你的四肢打断，再带你回去吧？”
　　埃莉诺说话慢条斯理。
　　“回去后，我还有更多手段等着你。”
　　她和伊莎贝尔暂时不打算杀掉实验室复活的冒牌货, 准备先将安何带走, 从他身上查清楚元老院的谋划再说。
　　埃莉诺抬起伞, 露出充斥着暴躁情绪的血红眼眸，负面情绪积淀出暗红近黑的颜色, 在她眼里翻涌。
　　看她目前的样子，没人会将她误认成无害的小女孩。
　　红色的雪依旧在下，安何松开落满雪花的纸张，转头面向埃莉诺。
　　看清安何的正脸, 埃莉诺一怔, 握住伞柄的手紧了紧。
　　她提前从伊莎贝尔那里得知了, 实验品长相与年少亲王一致，但当她真的看见时, 情绪还是忍不住产生涟漪。
　　“按照伊莎贝尔的性格, 她会提前制定好详细的计划步骤, 稳步推行，不会如此贸然亲来动手。”安何说, “白天给代亚找麻烦，应该是伊莎贝尔的一次试探，我本以为你们今天内不会再出手。”
　　“你对贝尔倒是了解, 代亚告诉你的？以贝尔的方式，短时间很难与代亚分出胜负, 何况还有元老院搅混水, 就更麻烦了。”埃莉诺撇了撇嘴, “照我说, 直接杀上门就好了，就算代亚和元老院护着你，我们不能拿你怎么样，但至少能揍代亚一顿出气，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安何好奇问：“伊莎贝尔难道同意了？”
　　“她没有同意。”埃莉诺得意笑道，“不过我直接冲过来了，她不想同意也要同意，配合我的行动。”
　　安何笑了笑：“果然是你会做出来的事。”
　　埃莉诺眼睛一瞪：“你暗指我脑子不够用，只会暴力破局吗！”
　　“就是觉得伊莎贝尔有你这个姐姐，比较辛苦。”安何说，“你不用太敏感。”
　　“说贝尔辛苦，还不是一个意思！”埃莉诺咬牙切齿，“无所谓，有时我的方法才更有用，比如现在。我都没想到时机这么好，你竟然无谋到让代亚远离你。四周没有元老院的眼线，估计都被代亚清除掉了，他和元老院果然不会一条心，不过他也要为自己愚昧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代亚的报应这就来了。”说到此处，埃莉诺笑了一声。
　　“代亚透过血仆的眼睛看到我来找你，却迟迟没有回来，说明贝尔绊住了他。现在元老院才能救你，但代亚清除元老院的眼线，导致他们反应不及时，等你的救星过来，一切都已结束。”
　　埃莉诺的伞尖指向安何。
　　“我要击垮你，击垮代亚的妄想。”
　　*
　　滴答。
　　中世纪古典风格的建筑屋檐上，鲜红的血液洒了一路。
　　巨大的血色圆月静静悬挂在夜空，倾洒的月光落在血液上面，让血的色泽愈发猩红。
　　鲜血全部来自于代亚。
　　他服饰凌乱，两条手臂变成了狰狞的怪物利爪，上面伤痕累累，血液不停从伤口冒出来，蜿蜒流淌过利爪，往下滴落。
　　代亚无心顾及自己的伤势，朝血月城堡赶去。
　　下一刻，血液凝成的镰刀从天而降，挡住代亚的道路。
　　大量蝙蝠从代亚身后追过来，绕到代亚前面，组成伊莎贝尔的身体。
　　伊莎贝尔的右臂衣袖拉起，露出布满裂纹的纤细手臂，这是本就属于她身体的痕迹，除此以外，伊莎贝尔的情况远比代亚好得多，代亚狼狈不堪，伊莎贝尔在他身上制造的创伤深可见骨，没有恢复的迹象。
　　“我们从未正式战斗过，不知道谁的实力更高，但我明白你很厉害，代亚。你继承了亲王的血液，不可能弱。”伊莎贝尔伸手拿起镰刀，侧头看向代亚，“你一心赶回血月城堡，去保护你复活的亲王，对我的攻击完全不还手，甚至不惜以受伤为代价，换取更快的速度。”
　　代亚的声音冷到彻骨：“伊莎贝尔，让开。”
　　“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因为这种原因兵刃相向。”伊莎贝尔叹息道，“我虽然对你怀有愤怒，但从未想过这样伤害你，这会浪费你体内亲王的血液。”
　　代亚眼眸沉郁，重复道：“那你让开。”
　　“你为何想不明白？元老院遭受过亲王清洗，丧失了亘古以来超然的地位，他们怎么可能真心复活亲王。魔族曾被亲王踩在脚下，他们复活亲王的动机又是什么？”伊莎贝尔说，“让死去的生命复活，是神明的领域，你们不是神。你连精灵血脉都没使用，亲王最基本的身躯组成要素都没凑齐，怎么可能复活亲王！”
　　代亚说：“谁说没有神明帮助？”
　　伊莎贝尔一怔：“什么？”
　　昨晚闯进复活亲王的实验室，在代亚与元老院的施压下不得不离开，之后伊莎贝尔并未虚度时间，她沿着这条线索细查下去，发现他们还和魔族有联系。
　　不过，伊莎贝尔没能查到更深入的魔神。
　　代亚心急如焚，无意解释伊莎贝尔的疑问，趁伊莎贝尔怔神的空隙，他绕开伊莎贝尔前往血月城堡。伊莎贝尔手臂的细纹开裂，流淌出大量粘稠血液，灌注进手中镰刀，然后她将镰刀扔向代亚，旋转的镰刀绞碎淡红月华。
　　同时，伊莎贝尔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追赶代亚。
　　亲王复活以来，代亚从未见过他出手，不过代亚能察觉亲王体内的血族力量空空如也，埃莉诺破坏力极强，代亚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然而，同是公爵的伊莎贝尔尽全力阻碍他，影响他的速度，给代亚带来了很大麻烦。
　　与其这样纠缠，还不如停下来和伊莎贝尔讲清楚。
　　代亚闭了闭眼睛，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跑了？”伊莎贝尔停在他身后。
　　代亚转过身，凶狠兽瞳直视伊莎贝尔，“伊莎贝尔，你觉得复活不切实际，就不相信亲王真的复活了？你难道以为我会认错亲王？”
　　“你不是不知道元老院的阴暗。”伊莎贝尔道，“你勾结元老院，与魔族合作，在我看来已经不正常了，我无法信任你。”
　　“那西蒙斯呢？”代亚面无表情道。
　　“和西蒙斯有什么关系，他不是被姐姐关在血牢？”伊莎贝尔忙于制定对付代亚和元老院的计划，调查出了他们与魔族有牵连的事，还没腾出空闲关注西蒙斯的情况。
　　“西蒙斯晋升出现意外，亲王命我救他，还将西蒙斯放了出来。”代亚说，“西蒙斯也认为，复活的是亲王。”
　　“他在混乱之城，不是还将一名人类冒险者认作亲王，这会儿又觉得你复活的是亲王？”伊莎贝尔摇了摇头，“我只觉得，西蒙斯的精神状态或许真出了问题。”
　　“还有小彩。”
　　“亲王培育出的小精灵，我知道她。亲王曾在克劳瑞斯麾下时，我经常去他买下的院落，商谈推翻克劳瑞斯的计划。亲王离开后，西蒙斯搬进去，我有时间也会过去看看，还见过传送来的小彩。”
　　“小彩也觉得他是亲王，她会认错自己的主人吗？”代亚只想尽快讲清楚，让伊莎贝尔别再碍事，“伊莎贝尔，你觉得我们都是错的，唯独你和埃莉诺是正确的？不要太傲慢了。”
　　代亚想起亲王的嘱咐，尽量耐下性子，“我们对亲王的重视都不会有假，欺瞒利用你和埃莉诺，是我的过错，我愿意赔罪，你之后怎样报复我，我不会有任何怨言，但请你不要报复在亲王身上。”
　　伊莎贝尔目露迷惘，喃喃道：“我怎么可能报复亲王？”
　　代亚和西蒙斯她可以不信，但她对小彩印象很好，小彩也将复活的那位认作亲王，动摇了伊莎贝尔的念头。
　　但是，复活真的有可能吗？
　　可能会如此轻易吗？
　　“伊莎贝尔，就算你仍无法相信亲王复活，也该觉得亲王有复活的一线可能了吧。”代亚沉声道，“有这一线可能，你还要阻拦我？”
　　伊莎贝尔说：“如果真是亲王，姐姐绝不会伤害他。”
　　“直接前去袭击亲王，是埃莉诺的主意吧，这不是她的独断专行？你相信自己的姐姐，我不相信。”代亚的兽瞳森冷可怖，“如果亲王有任何损伤，我必定让你们付出血的代价。”
　　带着杀意的尾音飘散在空气中，代亚径直赶往血月城堡。
　　伊莎贝尔跟在后面。
　　这次，她没有再阻拦代亚。
　　*
　　实际上，安何的处境并没有代亚想象中那样险峻。
　　“我感应到滥用戒指的两名普通人类也在城堡里，代亚没有惩罚他们，是因为知道自己才是戒指失窃的罪魁祸首，内心有愧？”埃莉诺目光冰冷，“我真想打开代亚的头骨看看，里面的脑子是不是泡了水，代亚觉得他们有资格住在亲王的城堡？等带走了你，我再去处理那两名人类。”
　　亲王已经逝去，戒指里的力量随时间逐渐流失，没有补充的方法，使用一次戒指，就是把戒指往毁灭的路上推了一步，血族对戒指珍惜不已，甚至打造特殊器具锁住戒指，尽量延缓戒指力量流失的速度。
　　结果埃莉诺将精灵部分戒指拿到手时，发现戒指被两名人类滥用多次，埃莉诺可以想象，他们受了什么小伤，或者有了什么小病小痛，都会使用戒指来治疗。
　　他们还拿亲王的戒指，救治比猪还要愚蠢贪婪的林家少爷。
　　一无是处，没有活着价值的卑贱人类，他们也配！
　　埃莉诺难以抑制感到心痛，同时从心痛中发出愤怒的芽，生长成参天大树。
　　在埃莉诺预想中，将两名人类带回血族，通过刑讯从他们嘴巴里掏空情报后，她给予这两名人类最轻的惩罚，也要将他们关在血牢几年。
　　意志力脆弱的普通人类，很可能承受不了血雨带来的痛苦，导致精神失常甚至死亡，不过没关系，埃莉诺有的是办法保住他们性命，让他们神智清醒承受几年的折磨，以偿还他们冒犯亲王，损伤亲王戒指的罪过。
　　“他们的事，倒与代亚无关。”安何道，“让他们在城堡住下，是我的安排，代亚是听命行事。”
　　“你？”埃莉诺眼角一挑，“你是出于什么原因？”
　　“算了，等我把你带回克劳瑞斯氏族驻地，自然有办法从你身上获取想知道的所有信息。”
　　埃莉诺清楚，代亚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尽快赶回，伊莎贝尔拖不住他多久。埃莉诺不再浪费时间，她收起撑着的黑伞，将锋利的伞尖对准安何。
　　一枚六角雪花轻飘飘落在安何眼睫上，没有融化。
　　埃莉诺制造的淡红雪花更冷了些，室内一些植物蜷缩起来。
　　安何轻叹了口气。
　　“你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关注花花草草？”埃莉诺冷笑道，“亲王的物品，我当然不会损坏，轮得到你来操心？”
　　安何将手臂放到埃莉诺伞尖下面，“不是要打断我的四肢？”
　　结果，埃莉诺迟迟没能挥下武器。
　　年少的亲王堪称瘦弱，那个年代的混血种都是如此，境遇糟糕的，瘦到皮包骨头也不是稀奇事，他们凹陷下去的眼睛浑浊无光，像是活着的干尸。
　　境遇好些的，他们在环境压迫下产生的气质，也与正常生活的纯血截然不同，他们与普通纯血的差别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他们的眼睛浸染着负面情绪，为混血种的身份绝望悲观，怨愤父母明知混血种的地位，还要将他们生下来。
　　亲王在混血种里面是不同的，他的异色瞳始终平静无波。
　　不过，混血还是给亲王的身体带来了影响。
　　初步认识的时候，亲王提议握手。
　　躺在血棺中的埃莉诺冷声道：“我的手抬不起来。”
　　“没关系。”亲王主动将手伸进棺材中，轻轻握了下埃莉诺浸泡在血水里的手。
　　他说：“从今以后，你和伊莎贝尔就是我的同伴了。”
　　“你怎么弱不禁风的，也不比躺在棺材里的我强多少。”埃莉诺说，“可别拖伊莎贝尔的后腿。”
　　“血族与精灵的血脉相斥，我作为唯一的两族混血，能活下去，总需要付出点代价。”亲王说，“我不会拖累伊莎贝尔，你尽可放心。”
　　埃莉诺冷哼一声：“大话谁都会讲。我听伊莎贝尔说过，你很少进行猎杀，去吸食猎物的血液，难道你继承了精灵族可笑的原则？”
　　“与原则无关，纯粹是不喜欢而已。”
　　埃莉诺脾气很差，克劳瑞斯氏族将她视作兵器，无所谓她的性格，只要她能发挥该有的作用就行，他们不会和埃莉诺计较，因为这没有意义，谁会和兵器计较？
　　亲王则与他们不同，他本就是这种态度，无论是面对哪位血族。
　　“哪有不吸血的血族？我有血棺吊着性命，我反倒觉得，你会在我前面倒下。”埃莉诺恶狠狠道，“到时候，我会嘲笑到你死为止。”
　　“好。”亲王说。
　　安何朝埃莉诺的武器伸出手时，像是营养不良的苍白手腕从宽松袖口展露出来。
　　连这点都和亲王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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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怪物
　　埃莉诺下不去手。
　　经过思想挣扎, 她放下武器。
　　安何问：“不动手吗？”
　　“你该好好感恩自己与亲王的相似。”埃莉诺准备换种不会伤害到安何的方法，她用没握武器的手打了个响指，室内的红雪瞬间下得更大, 雪花集中向安何汇聚, 要将他冰封在里面。
　　几片雪花飘落在安何戴的戒指上面, 戒指彻底忍受不了，绽放出猩红光芒。
　　光芒沿着安何的手臂攀附上去, 沿途将落在安何身上的所有雪花清扫干净。
　　埃莉诺蓦然僵住。
　　她死死盯着戒指，然后视线移到安何脸上。
　　埃莉诺眼底的暗红消退，取而代之的情绪更加激烈复杂，却并非负面。
　　她哑声开口：“亲王？”
　　“嗯？”安何意外地抬眼。
　　安何假扮的是, 有机会成长为亲王的实验体, 还不是真正的亲王, 所以戒指愿意待在他手上，却没有认他为主, 伊莎贝尔和埃莉诺知道这点。
　　如果安何连戒指的少许认可都得不到, 代亚也不会说他是亲王, 安何能戴上戒指，她们不会感到奇怪。
　　她们与代亚想法不同的点在于, 她们根本不觉得实验体能成长为亲王，其中必定有元老院和魔族的阴谋，她们不可能放任阴谋进行, 也不能忍受冒牌货占据亲王的位置。
　　其实，假如没有安何的参与, 克劳瑞斯姐妹才是正确的。
　　代亚要复活亲王, 本就是走错了路。
　　戒指是亲王的随身物品, 面对外来的攻击, 它不会甘愿承受，反击很正常。
　　埃莉诺的反应本不该如此巨大，乃至突然认出他。
　　很快，安何想通了缘由。
　　“对了。”安何轻声说，“你体内有我的血核。”
　　血族身躯的恢复力强悍，即使喉咙被洞穿，头颅被打碎，也可以缓慢痊愈。
　　他们唯一的要害，就是心脏深处的血核。
　　安何是混血种，他的血核有些奇异，安何曾将血核切割出一部分，用来打造戒指，救治埃莉诺。
　　血核与主人的身体以及灵魂息息相关，之前戒指戴上安何的手指，就通过冥冥中的灵魂联系认出了安何。
　　至于救治埃莉诺的血核，为了埃莉诺能化为己用，安何切断了与血核的联系。
　　那部分血核已经属于埃莉诺，所以没认出安何。
　　但是，戒指无法忍受同类伤害主人，就给埃莉诺体内的血核传递了讯息。
　　“真会给我找麻烦。”安何转了转戒指。
　　戒指有些灵性，但没有能够进行思考的智慧，只凭借本能保护主人。
　　埃莉诺像是烫到般松开武器，黑伞掉落在地发出清响。
　　她无措后退几步，与安何拉开距离，生怕再做出会伤到安何的事。
　　体内以精灵部分为主的血核传递出暖意，带动埃莉诺冰冷的心脏跳动起来。
　　回忆纷至沓来。
　　*
　　伊莎贝尔的成长与实验相伴。
　　克劳瑞斯氏族对她报以极大的期待，他们投向伊莎贝尔的目光，不是看与自己拥有血缘关系的后代，而是在看费尽心血打造出来的完美艺术品，充满赞叹与狂热。他们说：“伊莎贝尔，你要成为亲王。”
　　“克劳瑞斯的未来与荣誉，全部系在你身上。”
　　“等你成为亲王，我们就可以重回第一氏族的地位，洗净克劳瑞斯这个姓氏蒙上的灰尘。在我们衰弱时期，瓜分我们的财富与权力，将我们踩进泥里的对手，都会付出代价。”
　　“你必须成为亲王！”
　　克劳瑞斯公爵嫉妒女儿的天赋，他明白自己未来定然会被伊莎贝尔超越，于是给女儿洗脑：“伊莎贝尔，你是因为父亲才能诞生在世上，父亲就是你最重要的存在。你不能违逆父亲的话，等以后你成为了公爵，乃至血族至高的亲王，也要服从父亲的命令。”
　　伊莎贝尔从小被灌输这类教育，察觉不出哪里有问题，她老实回答：“是的，我会服从父亲。”
　　其实，伊莎贝尔对家庭和亲人的概念缺乏认知。
　　实验室更像她的家，她在那里待的时间最长。
　　作为父亲的克劳瑞斯公爵，在伊莎贝尔看来，与其他血族没什么不同。
　　唯一特殊的，就是伊莎贝尔的母亲。
　　她看伊莎贝尔的目光，与其他血族都不同，每次与母亲相处，伊莎贝尔都会有种卸下重担的轻松感，不会跳动的冰冷心脏产生些许暖意。
　　伊莎贝尔说出这件事时，她看到母亲的眼眶红了。
　　母亲将她揽入环抱，伊莎贝尔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略带哽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可爱又可怜的伊莎贝尔，我死以后，你该怎么办？”
　　克劳瑞斯公爵是实验体，伊莎贝尔的母亲也是，她被克劳瑞斯氏族千挑万选出来，作为公爵的配偶，就是要让优秀基因互相结合，生育更优质的后代。
　　不过，伊莎贝尔母亲在以前的实验中透支了潜能以及未来的生命，她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
　　每当想到母亲的生命正在倒计时，伊莎贝尔的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捏住，挤出些微酸涩。
　　克劳瑞斯氏族无意培养伊莎贝尔的个性，他们不希望自己制造的实验品在未来成为亲王，就踩到自己头上，他们要的是自己掌控权势，伊莎贝尔足够强大就好，她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这样更方便他们掌控。
　　但伊莎贝尔不是任由摆弄的工具，她有眼睛会观察，有大脑去收集和分析信息，伊莎贝尔意识到，其他血族并不用接受这些实验，她是特例。
　　克劳瑞斯氏族无比看重伊莎贝尔，她的教育都由氏族中地位最高的血族负责，比如她的父亲克劳瑞斯公爵，以及克劳瑞斯氏族在元老院的成员，其他血族无权干涉伊莎贝尔的问题，包括她的母亲。
　　一开始，伊莎贝尔的母亲虽然有些心疼亲生女儿，但也不敢违逆公爵与元老，除了偶尔与伊莎贝尔说说话，用柔和的眼神看着伊莎贝尔，她什么都没有为女儿做过。
　　然而，自从伊莎贝尔说过，面对母亲会感到温暖时，她一改从前作风，开始在私底下悄悄教导伊莎贝尔，她让伊莎贝尔培养自我意识，让伊莎贝尔知道自己不该是克劳瑞斯氏族的傀儡，让她学会反抗。
　　没过多久，她们的事情就被克劳瑞斯公爵发现了。
　　公爵勃然大怒，决定严惩妻子。
　　他将妻子重新送进实验室。实验结束，伊莎贝尔的母亲变成了怪物，被扔进罪恶古堡自生自灭。
　　伊莎贝尔去看望了她。
　　丧失所有理智的母亲，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伊莎贝尔置办许多东西，让母亲生活得尽量舒适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做完这一切，然后离开罪恶古堡。
　　这座古堡名副其实，是藏匿罪恶的场所。
　　*
　　伊莎贝尔的内心燃起了一簇火焰。
　　她表面装作顺从，暗中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伊莎贝尔的天赋不止体现在实力，克劳瑞斯公爵完全低估了她，还以为自己差不多掌控了伊莎贝尔。
　　他开始给伊莎贝尔放权。
　　随着伊莎贝尔的地位升高，她得知了越来越多的秘辛，其中包括她还有一个姐姐。
　　她的姐姐名叫埃莉诺，是克劳瑞斯公爵与前任妻子所生，和伊莎贝尔同父异母。
　　埃莉诺同样是实验品，可以说，正因为有埃莉诺的失败作为前车之鉴，才有后来伊莎贝尔的成功。
　　埃莉诺的失败情况比较特殊，她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彻底爆发出来甚至比拟公爵，但是副作用过于严重，埃莉诺的身体太脆弱了，完全支撑不起体内强大的力量，力量还会反噬她的身体与精神，使得她极易失控。
　　埃莉诺无法在外行走，必须长久躺在血棺中沉睡。
　　还有，埃莉诺的身体无法长大。
　　伊莎贝尔去看她的前几次，埃莉诺都处于沉睡，她清醒的时间很少。
　　看到埃莉诺睡着，伊莎贝尔也不会直接离开，她会坐在血棺旁边，与埃莉诺说些话。
　　有一次，伊莎贝尔说完话准备离开，不经意瞥见埃莉诺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原来埃莉诺今天醒着，也听到了她的话，只是懒得搭理，所以闭着眼睛保持沉默。
　　伊莎贝尔依旧维持着往常的频率过来看望埃莉诺，对她说话。
　　“不知道姐姐听没听说过血族与精灵的混血种，他叫安。”
　　“听过。”埃莉诺罕见的做出回应，“他太有名，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安何不用做什么，他的身世本身就是巨大爆点，足以引发全星系广泛议论。
　　“精灵族与血族结合本就罕见，诞生混血的孩子更难，安是唯一的例子。”伊莎贝尔说，“我没见过他，但听说过他的传闻，他似乎没有展现出非常特殊的地方。”
　　毕竟是有史以来唯一的精灵和血族混血，很多人对安何抱有期待，想看他能不能做出惊天动地，独一无二的事情。
　　安何并未满足他们这方面的期待，只是平稳生活着，遇到麻烦就出手解决，除此之外没有主动做出大动作。
　　时间一长，新鲜感消退，关注安何的目光不停减少。
　　“精灵的血脉代表光明，血族代表黑暗，两者互相矛盾，共存在这个混血种体内，他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要什么特殊？”埃莉诺说，“不过，我们和他有点相似。”
　　伊莎贝尔不解：“哪里相似？”
　　“我们都是生来的怪物。”埃莉诺嘲弄笑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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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2、时间有限
　　埃莉诺清醒的时候, 对于伊莎贝尔的话语，大部分都是充耳不闻，实在听得不耐烦了, 她会出声讥讽几句, 伊莎贝尔也不动怒。
　　姐妹之间特殊的相处模式, 就这样持续下去。
　　埃莉诺固然表现出很不耐烦的样子，说话也不好听, 却从未讲过让伊莎贝尔不要再来的话。
　　一次，伊莎贝尔前往实验室的路上，碰到了一位普通的血族青年，他正在笑着与自己的父母交流, 气氛融洽。
　　看到伊莎贝尔脸色不好, 一家三口的和睦交流戛然而止, 他们神情大变，诚惶诚恐朝伊莎贝尔下跪, 殊不知伊莎贝尔在羡慕刚才的他们。
　　伊莎贝尔不发一言, 转身离开。
　　她去找了埃莉诺。
　　严密封闭的房间内, 无数管道密密麻麻，交错纵横, 延伸到房间中央的血色棺材中，输送各种维持埃莉诺生命的物质。
　　冰冷的房间寂静无声，伊莎贝尔的内心忽然很难受, 脸颊流下湿润的液体。
　　伊莎贝尔抬手摸上去，意识到自己流了泪。
　　“烦死了。”埃莉诺醒转过来, 冷冷开口, “有什么好哭的。”
　　“我不知道。”伊莎贝尔擦拭着脸, 目露茫然, “看到母亲面目全非变成怪物，我也仅仅是眼眶酸涩，但当时的情绪像是淤泥沉积在体内，化解不开。看到其他血族的母亲，这些淤泥忽然融化，变成液体从我眼中流淌出来，这算是什么，迟来的眼泪？”
　　埃莉诺的眼神一瞬间闪过复杂。
　　“原来如此。”埃莉诺喃喃道。
　　“伊莎贝尔，你从小接受克劳瑞斯氏族的教育，压抑了自我，导致情感迟钝。”
　　“现在，你的自我觉醒，情感也被唤起。”
　　“很不幸，你居然是情感丰富的类型，会为了早已过去的事情流泪。”
　　“或许也是你的自我压抑太久，导致反弹比较猛烈。克劳瑞斯氏族认为你是完美的实验体，他们绝对想不到，你身上会出现这样的缺陷。”埃莉诺想到克劳瑞斯公爵和元老会有的表情，忍不住幸灾乐祸，“原来报应真的存在啊？哈哈，他们真是活该。”
　　“你就可怜了，伊莎贝尔。”
　　埃莉诺语气一转，换上嘲弄与怜悯混杂的表情，“你看看我的样子，我只想着如何报复那些让我不爽的血族，不会感到痛苦，但是你会。情感充沛对血族而言绝对不是好事，尤其你是克劳瑞斯氏族重视的希望，以他们的秉性，你成为不了掌权者，就会在他们手下承受越来越多的痛苦。”
　　正如埃莉诺所说，觉醒情感带给伊莎贝尔的坏处很多。
　　伊莎贝尔未来必定能成为超越父亲的公爵，但是这没有作用，氏族的根基在元老院。
　　她深刻了解克劳瑞斯氏族的深厚底蕴。
　　姐姐躺在血棺中，伊莎贝尔形影单只，就算成为公爵，她能够做到的也十分有限，要彻底摆脱氏族掌控，获得真正的自由，除非她成为血族的亲王。
　　伊莎贝尔成为亲王的概率不是百分百，她的血脉潜质已经不能再往上提升，就算真能成为亲王，她也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在此期间变数太多，伊莎贝尔对此产生了以前不会有的沉重压力与恐惧。
　　不过，觉醒自我是反抗的证明，伊莎贝尔不会后悔。
　　“我从父亲那里得知，安准备投靠我们氏族。”之后的一天，伊莎贝尔对血棺里的埃莉诺说，“姐姐，你说过他和我们相似，都是怪物，我对他的到来有些期待。”
　　“傻逼公爵已经同意他加入了？”
　　埃莉诺不会用父亲来称呼克劳瑞斯公爵，伊莎贝尔习以为常。
　　“还没同意。”伊莎贝尔说，“父亲让他证明自己的能力。”
　　埃莉诺产生了好奇，“那个混血种准备采取什么手段，最后能不能加入我们，我倒是有点期待。”
　　然后，安何孤身前往精灵族，当众击杀精灵长老，在全星系掀起轩然大波。
　　惊世骇俗，独一无二的事情，他终究还是做出来了。
　　离开精灵族后，安何浑身浴血，没有绕道去处理自己的伤势，直接拖着精灵长老的身体，来到克劳瑞斯公爵面前。
　　“公爵，这样算我证明了能力吗？”
　　刚做出这样一桩大事，仿佛没有给安何带来什么波澜。
　　“当然算！”克劳瑞斯公爵赞不绝口，“真好，你做的太好了！”
　　伊莎贝尔站在父亲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幕，先前的期待消失无踪。
　　她想，姐姐的判断出错了，安并不是怪物，而是彻头彻尾的血族。
　　为了自身利益不择手段，类似的血族，伊莎贝尔在氏族中见过太多了。
　　*
　　因为独木难支，伊莎贝尔决定寻找同伴。
　　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受到监管，要组建自己的势力困难重重。
　　血族的阶级固化严重，高等氏族的威严深入人心，没几个血族胆敢反抗亘古存在至今，还曾经显赫一时的克劳瑞斯氏族，就算伊莎贝尔是未来的公爵也不行。她能成为公爵虽然板上钉钉，但终究是未来的事，中间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万一伊莎贝尔成为公爵前就被克劳瑞斯氏族察觉了野心怎么办？
　　得知安何要加入克劳瑞斯氏族时，伊莎贝尔想过，安何或许可以成为她的同伴。
　　都是怪物，是不是还有成为朋友的可能性？
　　伊莎贝尔从未有过朋友。
　　她怀抱着期待，等到了安何。
　　结果，安何似乎不适合作为她的同伴，乃至更进一步的朋友。
　　伊莎贝尔感到失望，但也不会因为对安何的第一印象不佳，就彻底放弃，她开始观察安何。
　　她发现安何的生活非常简单，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奔波执行任务，立下功勋。
　　某天，伊莎贝尔穿过一座庭院，看到安何与其他血族正在交谈。
　　这次偶遇是纯粹的巧合，但是，由于这些天养成的观察习惯，伊莎贝尔下意识驻足。她站在户外走廊，旁边是布满艺术浮雕的廊柱，与庭院中各异的植物一起掩映住她的身影，伊莎贝尔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安何与负责庭院维护的下等血族对话。
　　庭院中一棵会分泌香味的树木出了异常，却查不出原因，这棵树十分名贵，负责庭院的血族急得团团转，安何上前拉低树木的一根枝杈，眼睛微阖将脸凑上去闻了闻。
　　接着，安何睁开眼睛，松开抓着树枝的手，转头对旁边的血族讲述了树木的异常根源，以及解决方法。
　　下等血族试了试，发现真的起效，对安何感激不已，连连道谢。
　　“安阁下，您真厉害！想不到您连这些都会，不愧是精灵——”
　　说到一半，下等血族陡然反应过来，表情骤变，牢牢捂住嘴巴，内心不停懊恼自己说错了话。
　　绝大多数混血种都对自己的身世十分敏感，安何彻底投靠血族，还对精灵族做出了那种事，再提他的精灵血脉，不是使劲往他的雷区上面踩吗？
　　安何没有特别的反应，淡淡笑道：“没关系。”
　　下等血族还是心怀惶恐，取出一株盆栽送给安何，“这是我自己养的，我斗胆猜测您喜欢这些，请您笑纳。”他惭愧道，“您大概看不上，但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礼物。这个品种的植物很难养活，将它养成现在的样子，花费了我许多心血，它也是我的骄傲，我将它献给您。”
　　“暂时不了。”安何婉拒，“我目前没有时间照料这类娇贵的植物，它留在你手中更好。”
　　下等血族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对了，您公务繁忙。”
　　将心爱盆栽作为赔礼送给安何，他猜到安何可能会拒绝，毕竟这株盆栽在他眼中宝贵，对高等的血族而言不值一提，大概与垃圾无异。结果他猜中了安何的拒绝，却没猜到拒绝的原因。
　　他莫名感到激动，“安阁下，这株盆栽还是您的，我会代替您精心照料它，等您有时间以后，可以随时将它带走！”
　　“好。”安何笑道。
　　混血种虽然身份低微，但安何的两种血脉，无论哪一种拎出来都比普通种族强很多。
　　安何在全星系赫赫有名，他还受到克劳瑞斯公爵重视，地位节节攀高。
　　第一次得到高贵的阁下如此亲切的对待，下等血族兴奋不已。
　　“咦。”伊莎贝尔忍不住疑惑。
　　短短时间，下等血族对安何的态度翻天覆地，如果安何让他帮什么小忙，想必他就算暂时搁置自己的工作，也要先达成安何的事。
　　发现伊莎贝尔的存在，下等血族慌忙行礼。
　　安何也抬手按在胸口，朝伊莎贝尔的方位微微欠身。
　　想了想，伊莎贝尔走过来。
　　下等血族跪伏在地，头颅埋得更低，不敢直视未来公爵的脸。
　　伊莎贝尔也没有在意他，对安何说：“你们的对话，我听到了。”
　　“距离这么近，以你的五感敏锐度，当然能听到。”安何说，“你停在这里，不就是为了听我们说话？”
　　这种直白的话语已经堪称冒犯，安何能力再强，地位再高，也比不上克劳瑞斯公爵的宝贝女儿，氏族未来的继承者，下等血族额头直冒冷汗，悄悄伸手拽了下安何的衣摆作为提醒。
　　伊莎贝尔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内心疑惑更深。
　　以伊莎贝尔的身份，对于这种下等血族的生命拥有绝对掌控权，就算伊莎贝尔比较温和，面前的血族也不该胆大到明知安何对她有所冒犯，还冒着被牵连的风险，对安何做出提醒。
　　毕竟这位下等血族与安何没什么关系，他们今天只是偶然见面，在他心中，本应是自己更重要。
　　本应如此。
　　简单一次见面，安何在他心中的地位就到了这种程度？
　　伊莎贝尔扫了眼盆栽，询问安何：“你不接受这份礼物，是因为没有精心照料的时间？”
　　“你观察了我这么久，应该清楚。”安何笑了笑。
　　伊莎贝尔意外道：“原来你都知道。”
　　“不难发现。”
　　“那为什么不戳穿我？”
　　“你没有任何敌意，只是简单了解我的行动轨迹，比起别有所图，更像是掌握下属情况。”安何笑道，“伊莎贝尔小姐是我的上层，想了解我的工作情况当然没问题，为何要戳破？克劳瑞斯公爵比你观察的更多。”
　　伊莎贝尔沉默下去。
　　片刻后，她重新回到上个话题：“正因为我知道你的行动轨迹，我才明白，你本可以有照料植物，发展自己爱好的时间。”
　　为什么要拼命向上走，权势地位就如此重要吗？
　　这个问题，也是伊莎贝尔想问克劳瑞斯氏族的。
　　伊莎贝尔追求权力，是被利欲熏心的高层所逼迫，她太想休息了，但是她不能停下，否则她的未来黑暗无光。
　　但是，那些氏族高层孜孜不倦渴望向上爬，他们做了这么久的实验，付出的东西数不胜数。克劳瑞斯公爵身上背负着实验副作用，披着正常血族的外皮，实际就是半个怪物，即便如此，他仍然牢牢抱着公爵的位置不愿放手，甚至贪婪地想要更多。
　　还有安何，连做些喜欢的事情都没有时间。
　　击杀精灵族长老前，安何明明并未展露这样的野心，他与父亲低调生活着。
　　伊莎贝尔忍不住问：“是你父亲的死亡，以及精灵族对你的不管不顾，改变了你吗？”
　　“也不算，我做事都是遵循内心想法，或者全凭心情做事，很少受到外物影响。”安何的言下之意是，伊莎贝尔口中的事情并未让他性情大变，他从始至终都是如此，“时间是有限的，有些事情优先级更高，这是我的选择。”
　　伊莎贝尔说：“血族的寿命很多。”安何可以放慢步调，没必要争分夺秒到这种程度。
　　安何轻微摇头：“不，我的时间有限。”
　　伊莎贝尔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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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3、感染力
　　“你观察我, 似乎是想在我身上找到什么答案。”安何笑了笑，“你找到满意的答案了么。”
　　伊莎贝尔的眼神透露出少许茫然。
　　她本来是想多了解安何，弄清楚安何能不能成为她的同伴, 如果安何满心权势地位, 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那么很遗憾，他大概无法成为伊莎贝尔的同伴, 因为克劳瑞斯氏族能带给他这些，他没有必要舍近求远，冒着巨大风险与伊莎贝尔合作。
　　虽然伊莎贝尔夺得决定性的权力以后，她不会亏待同伴, 到时安何能获得更多, 但是这条道路太过漫长而且艰辛, 伊莎贝尔也没有足够的砝码，让别的血族相信她能成功夺权。
　　别的血族在伊莎贝尔身上看不到足以让他们放心的希望, 所以惜命的血族不会追随她, 有野心的血族也很难追随她, 因为这是极大概率赌输的赌局。
　　不过，伊莎贝尔在安何身上看到了特殊的人格魅力。
　　伊莎贝尔做不到让很多血族不顾其他, 追随她本身，安何却有做到的可能。
　　这让伊莎贝尔更想与他合作。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伊莎贝尔发现安何与她的第一印象不太相符, 但是通过今天的对话，她发现安何似乎有自己的追求, 她不知道安何追求的目标是什么, 却觉得不该用自己的事情拖累安何的脚步。
　　安何方才拉下树枝的画面在她脑中一闪而逝。
　　他的动作轻柔小心, 没有碰掉一片树叶。
　　不止负责打理庭院的下等血族, 仿佛连伊莎贝尔也受到了些微影响。
　　伊莎贝尔觉得，还是不要用她的事给安何带来更多风险，不要让他的手沾上更多血腥了。
　　“不算是满意的答案，但我有了决定。”伊莎贝尔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观察你。”
　　说完，伊莎贝尔告辞离开。
　　*
　　伊莎贝尔观察安何期间，埃莉诺处于沉睡，当她醒过来听到伊莎贝尔说了事情经过，埃莉诺气得脸色铁青，“我对你的期待已经够低了，没想到你还能刷新我的看法。你观察这个混血种，不但被他发现，还反过来受他影响，放弃了拉拢。”
　　埃莉诺怒极反笑，“我懒得管你了，你赶紧失败然后去死吧。”
　　伊莎贝尔不会在意她的说话方式，埃莉诺多年以来很少离开血棺，克劳瑞斯氏族将她当做兵器使用，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她的处境比伊莎贝尔要困苦百倍，性格当然不太正常。伊莎贝尔听出她掩藏在气话下面的关心，只会感到欣慰。
　　“我要收回之前觉得安不太特别的话，这位独一无二的混血种，确实会给人一种独特的感觉，我很难形容上来，只觉得他既属于血族，又不属于。”伊莎贝尔声音放轻，“这让我想到了自己，我待在克劳瑞斯氏族，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埃莉诺没好气道：“等我见到他，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你说的这样特殊。”
　　“反正，我肯定不会像你那么丢脸，伊莎贝尔。”埃莉诺冷笑道，“说不定，是你口中独一无二的混血种反过来害怕我。”
　　埃莉诺极其容易失控暴走，力量彻底爆发的情况下堪比公爵，没有几个血族会不害怕。面对伊莎贝尔时，埃莉诺还算收敛的，她对待外人更加喜怒无常，负责维护埃莉诺身体状况的研究者，就没有不被骂过的，有些甚至遭受过埃莉诺的攻击。
　　一位被埃莉诺揍过的研究者怀恨在心，想趁埃莉诺沉睡的时候实施报复。
　　同伴劝阻他：“还是不要了，她终归是公爵的女儿。”
　　“一个长不大的怪物算什么？”研究者满不在乎道，“公爵来看过她吗？她就是兵器而已。”
　　“就算是兵器，她也是重要的高杀伤性兵器，万一出了差错，公爵问责怎么办？”
　　“我们负责兵器维护这么久，对她的参数了如指掌，不会出差错。我就是让她吃点苦头，以前她将我骂得狗血淋头，我忍不住反呛了两句，她是怎么攻击我的，你也看到了。”研究者咬牙切齿，“她在我体内制造的血液结晶难以化解，而且会带来极大的痛苦，我在床上躺了半年，感觉却像过了几年。你也吃过她的苦头吧？被一个兵器这样羞辱，你就没感到愤怒吗！”
　　“万一她醒过来怎么办？”
　　“哪有这么多万一！她前几天刚在外面大闹一场，陷入力竭期，现在她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正在研究者要动手时，埃莉诺忽然睁开眼睛，身周血水掀起，凝固成尖锐椎体瞬间穿透研究者的大脑。
　　“你的恶意那么大，以为我感觉不到吗？”埃莉诺笑道，“就等着你呢。”
　　血族的大脑受创虽然不足以致命，但是修复非常艰难并且痛苦，一旦出了什么岔子，容易留下后遗症。
　　以埃莉诺的手段，当然不可能让研究者的大脑能正常修复。
　　从此以后，这位研究者再未出现在埃莉诺面前，埃莉诺也不在乎他的下场。
　　强行动用力量，埃莉诺脆弱的身体产生多处骨骼与内脏破裂，她毫不在意，“能亲手解决惹人嫌恶的苍蝇，付出一点代价也无关紧要，这份痛苦也是如此让我心情愉快。”
　　从此以后，埃莉诺沉睡期间没有研究者再敢造次，连一句不该说的话都不敢说。
　　知道埃莉诺的血族，都对她感到畏惧。
　　即使是克劳瑞斯公爵，也对埃莉诺有点胆寒，他付出了无数代价，承受着实验副作用的痛苦，终于得以坐在公爵的位子，他无比惜命，担心暴走的埃莉诺伤到他，所以他很少接近埃莉诺。
　　但是，伊莎贝尔觉得安何不会怕。
　　“姐姐，你恐怕要失望了。”伊莎贝尔说，“我放弃拉拢安还有一个原因，我觉得自己不够拉拢他。”
　　“也有道理，如果与他合作，可能被他占据主导地位。”埃莉诺稍微平静了点，“他比你强。”
　　埃莉诺百思不得其解，“他从小跟着父亲，教育资源想也不可能好，怎么做到有这种实力的？”
　　“他的血脉，应该还是有特殊之处的。”伊莎贝尔分析道。
　　“反正不止实力，他很多方面都比你强。”埃莉诺说。
　　“说得对，姐姐。”伊莎贝尔虚心点头，“我应该向他学习。”
　　“谁让你向他学习了！”埃莉诺狠狠拍了下手边的血水，“我的意思是要你小心提防，不要再接近他！他不是我们的同伴，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因为他是傻逼公爵的下属，万一他发现你的谋划，你说他会不会汇报上去？”
　　经过埃莉诺提醒，伊莎贝尔才惊讶意识到，她竟然从未想过安何会与她们敌对这种事。
　　“我觉得，安是善意的。”伊莎贝尔沉吟道。
　　“感觉是虚无缥缈的，善意也是。”埃莉诺不屑道，“善意在血族值几个钱？”
　　伊莎贝尔突然反应过来：“姐姐，你今天说了好多话，双手也能做出幅度大的动作了。”
　　埃莉诺深深叹了口气，她今天用脑过度，感觉不堪重负，伊莎贝尔的脑回路，让她更累了。
　　情感充足的血族，会变得这么诡异吗？
　　“我恢复了很多，也不是好事。”埃莉诺的神色有种冷酷的平淡，“氏族有意把我的身体数据调整到全盛，我的下一次启动时间要来了。”
　　埃莉诺习惯被视作兵器，毫不避讳使用启动之类的词语。
　　公爵层次的力量，埃莉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爆发，她的身体需要先调整到最佳状态，这会花费克劳瑞斯氏族大量的时间与资源。每次爆发后，埃莉诺会陷入力竭期，起初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逐渐转好后再被派出去，如此循环往复。克劳瑞斯氏族不会随意浪费她的力量，紧要关头才会派出埃莉诺。
　　没过多久，埃莉诺说的时机就来了。
　　在普通人的观念中，这或许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但在寿命悠长的血族眼里过得很快，安何依旧忙于任务，与伊莎贝尔没多少交集，在庭院的那次，就是他们最长的谈话。
　　接着，克劳瑞斯氏族与其他氏族爆发了争夺领地的战斗。
　　埃莉诺被派去副战场，在战斗即将接近尾声，以克劳瑞斯氏族占据优势而告终时，副战场传来紧急讯息，埃莉诺陷入彻底的狂暴，不分敌我进行攻击，完全无法控制住她。
　　克劳瑞斯公爵正在对付敌对公爵的重要关头，没思考多久，他就做出了决定：“所有血族撤退，不用管埃莉诺。”
　　不能让埃莉诺影响他美妙的胜利。
　　而且，埃莉诺的不稳定性越来越严重，她与伊莎贝尔的交往过密，克劳瑞斯公爵也有所察觉，不能让偏激极端，仇视氏族的埃莉诺带偏伊莎贝尔，更不能让她们合作，威胁到他的地位。
　　伊莎贝尔距离成为公爵越来越近，这种关头决不能出差错。
　　难以控制还会反噬自己的兵器，不如不要。
　　伊莎贝尔无法接受这种决策。
　　她首次公然违背父亲的命令，在克劳瑞斯公爵顾及不上的时候，趁机去救埃莉诺。
　　副战场飘着红色大雪，已经在地面堆积了厚厚一层，漫山遍野都变成血红的雪原。
　　雪原蔓延之处，没人胆敢靠近，因为雪原是埃莉诺制造的，她就在里面。
　　伊莎贝尔毫不犹豫进去寻找姐姐。
　　凌厉寒风裹挟着红色雪花拍打在她脸上，埃莉诺忽然闪现到她身前，以伊莎贝尔反应不及的速度举起武器刺向她。
　　下一刻，埃莉诺充斥着暗红负面情绪的眼睛里出现挣扎，她勉强止住动作，伞尖险险停在伊莎贝尔心脏前。
　　伊莎贝尔不由怔住。
　　姐姐认出她了。
　　她没想到，姐姐在这种状态都能认出她。
　　埃莉诺的理性抗争不住铺天盖地的失控情绪，没到一秒，她眼里的暗色重新恢复，将一闪而现的挣扎彻底覆盖。
　　伊莎贝尔却还没来得及回过神。
　　锋利伞尖刺进她的心脏，眼看就要穿透心脏深处的血核，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来，握住伞尖。
　　伞尖无法再上前一步。
　　握着伞尖的苍白手掌很快被血液浸透，滴滴答答往下流，渗透进雪地里，像是开在上面的花。
　　不管埃莉诺如何施加力道，都无法突破手掌的妨碍，让伞尖继续向前，她不耐烦之下，索性抽回武器，带出的血液飞洒，有几点血液沾到伊莎贝尔脸上。
　　是谁来了？
　　伊莎贝尔下意识摸上脸颊的血。
　　血族的血液都是冰凉的。
　　他的血居然是温热的。
　　苍白手掌的主人回过头，让伊莎贝尔看到他独特的异色瞳。
　　安何无奈道：“伊莎贝尔小姐，不要再发呆了。”
　　伊莎贝尔创口的血液正在逐渐凝固成结晶，结晶呈放射形的椎体，将伊莎贝尔心脏伤口撕裂得更大，结晶还在不停往里面延伸，如果继续放着不管，椎体结晶会代替埃莉诺的伞尖，刺穿伊莎贝尔心脏深处的血核。
　　听到安何的话，伊莎贝尔回过神，直接将伤口外围凝结的血液结晶折断，然后催动力量阻挡往体内蔓延的结晶。
　　“谢谢。”伊莎贝尔顿了顿，决定先道谢再说。
　　安何手掌的伤痕深可见骨，血液沾满了掌心与手腕。与伊莎贝尔的情况不同，安何的鲜血并未被埃莉诺的力量催化成结晶，呈液态不停往下流淌，温热血液落在雪地上微微下陷，融化了些许雪花。
　　伊莎贝尔感到惊异，目前埃莉诺是彻底爆发的状态，堪比公爵，安何居然能完全阻止血液转化为结晶，他的实力到底在什么程度？伊莎贝尔本就知道他比自己强大，但是她发现，安何其实隐藏得更深。
　　安何说：“我们合作吧。”
　　伊莎贝尔怔愣道：“合作？”
　　安何手掌伤口的血液凝聚成一张长弓，被他握在手中。
　　他抬起握弓的手，用弓身挡住埃莉诺袭来的武器。
　　“合作控制住你的姐姐。”安何笑道。
　　两次在安何身上没讨到好处，埃莉诺杀意暴涨，一心攻击安何，对伊莎贝尔弃之不顾。
　　安何与她拉开距离，手中伤口的血液源源不断流淌，在雪地洒了一路明显的痕迹，这是安何故意不修复伤痕，而且有意催动体内的血液汇集到伤口位置，往外面冒。
　　血族的力量根本就是血液。
　　一部分血液凝聚成纤细的箭矢，被安何抓在另一只手里。安何迅速拉开血弓，搭上箭矢，对准埃莉诺的方位猛然松开弓弦，离弦之箭化为一道血光，穿透沿途所有飞扬的雪花，直刺埃莉诺。
　　埃莉诺的黑伞骤然撑开，锋锐利器转换为坚固盾牌，箭矢击中伞面发出巨响，以埃莉诺为中心，半径十米内的雪地全部炸开，埃莉诺踩在地面的双脚下陷，拿伞的手微微震颤，被箭矢击中的伞面毫无破损。
　　正在埃莉诺要扔开箭矢时，箭矢突然改变形态，分裂成无数道纤细血红丝线要捆住埃莉诺。
　　埃莉诺扬起手，转动手中撑开的黑伞，伸出伞面的伞骨化为高速旋转的锯齿，割碎全部丝线。
　　纷纷扬扬的碎线与雪花一起向下坠落，一柄血色镰刀朝埃莉诺当头攻下，埃莉诺将伞抬到头顶挡住伊莎贝尔，一击不中的伊莎贝尔后跳出去，转头问安何：“你是打算拖到我姐姐力竭为止？这样行不通的。”
　　埃莉诺收起撑开的伞面，将收起的伞作为长矛狠狠投掷向安何。
　　伊莎贝尔挥出镰刀击中黑伞，改变黑伞冲向安何的行动轨迹。
　　她继续解释：“姐姐的身体极度不稳定，每次外出都要进行严格调整，而且有几位研究者在远处密切监控她的状态，计算好她的力量输出时间，我们不是研究者，不懂这些。这次姐姐失控得太严重了，她脆弱的身体经不起拖，再拖下去，暴走的力量会摧毁她的身体，夺走她的生命。”
　　“确实要拖点时间，但不是要拖到她力竭。”安何说，“放心吧，很快就好。”
　　黑伞速度过快，被伊莎贝尔改变行动轨迹后，它沿着错误方向冲刺了一段距离，接着转过身，重新追踪安何。
　　安何不疾不徐带着黑伞在雪原里绕圈。
　　迟迟抓不住惹怒自己的猎物，埃莉诺的怒意让雪原刮起了暴风。
　　暴风卷起大量雪花，遮挡住外界血族的视线。
　　埃莉诺的雪原漫无边际，克劳瑞斯的其他血族退得很远，而且埃莉诺制造的红雪，会屏蔽他们的感知，他们完全不知道雪原内部发生了什么。
　　黑伞击不中安何，被暴躁的埃莉诺收回。
　　同时，安何停下脚步，“时间到了。”
　　他打了个响指。
　　带着黑伞绕圈期间，安何一直没有停止洒落血液，随着响指声音落下，渗透进雪地的所有血液发出淡光，被安何血液沾染过的雪花，带动周边的红雪汇聚起来，然后不断拔高，自动形成冰雪砌的树木。
　　树木的每片枝叶都栩栩如生，纹路清晰可见。
　　伊莎贝尔目露惊叹。
　　本来充满杀机与不祥的红雪，竟然让她感到惊心动魄的美丽。
　　血族与精灵族的隔阂太深，许多血族都感受不到精灵所谓的纯洁美好在哪里，伊莎贝尔却能感受到，她有时也会为大自然的奇观感到赞叹，从而生出些对精灵族的羡慕，因为精灵是大自然的宠儿，他们能与如此美好的自然相伴，而血族只有红月与荒野。
　　曾经安何诊治树木的时候，伊莎贝尔就觉得他有点像精灵。
　　现在，置身于冰雪树林中间的安何，分明就是精灵。
　　是血族会憧憬的精灵。
　　伊莎贝尔忽然明白，他的感染力有一部分从何而来。
　　血族也会向往美好，但是精灵族身上的美好距离他们太遥远，而且与血族截然相反，导致他们无法喜欢上，甚至觉得厌恶，而安何不同。
　　他是黑暗中诞生的光，身处黑暗的血族觉得这束光近在咫尺，还切身感受到了暖意，当然会情不自禁朝光伸出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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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齿轮
　　冰雪树木泛起青绿光晕, 埃莉诺的失控缓慢减弱。
　　天地间飘扬的淡红雪花停了，所有冰雪树木的枝叶脱落下来，洒向埃莉诺, 像是一场新的雪。
　　埃莉诺没有任何动作, 任由树叶将她和武器一起淹没。
　　她不由自主坐下去, 曲起膝盖将下巴放上去，闭上眼睛睡着了。
　　组成树木的冰雪无声溃散, 坠落在地，重新成为雪原的一部分。
　　安何走过来，“没事了。”
　　伊莎贝尔还有些回不过神。
　　“十分感谢你。”她再次道谢。
　　“如果你感谢我，从这里离开以后, 对外不要把我起的作用说出来。”安何竖起食指放在唇前, 朝她眨了下眼睛, “就说埃莉诺是认出了你，所以失控程度减弱, 被我们合作控制住。”
　　伊莎贝尔疑惑道：“你刻意隐藏实力？”
　　安何点头承认。
　　“父亲已经决定放弃姐姐, 不会派你过来救她, 所以你来帮我是自发做的决定，为什么？”
　　“因为我也需要你们的帮助, 所以先展现下诚意。”安何实话实说。
　　伊莎贝尔问：“你需要我们提供什么帮助？”
　　“推翻克劳瑞斯氏族。”安何轻描淡写，说出了令伊莎贝尔心惊肉跳的事情。
　　伊莎贝尔不敢置信地重复：“推翻……”
　　她的敌人是父亲，更是克劳瑞斯的元老。她想过成为公爵后, 就在元老与父亲之间周旋，获得越来越多的权力, 到时候她和姐姐的喘息空间就更多, 等到她成为亲王, 就能获得彻底的自由, 报复父亲与元老。
　　但是，克劳瑞斯氏族的规模太庞大了，她从未想过推翻。
　　即使成为亲王，地位超然的元老院依然难以动摇，伊莎贝尔也不能对元老报复得太重。
　　她连氏族里的元老都奈何不了，怎么推翻整个氏族？
　　“本来是想清洗的，但是克劳瑞斯氏族早已腐朽到根部，黑暗浸润到每个角落，清洗过于麻烦且浪费时间，还不一定能彻底洗干净，与其如此，不如推倒重建。”安何淡淡道，“我希望你和你姐姐提供帮助。”
　　“报复父亲与氏族，本就是我想做的。”伊莎贝尔语气急促，“我不明白的是，做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现在的血族我很不喜欢，要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为什么非要改造？”
　　“血族不久以后会属于我。”
　　“不久以后，属于你？”
　　“等我成为亲王，血族当然受我掌控。”安何露出毋庸置疑的笑意，“先成为亲王的会是我，而不是你，伊莎贝尔。”
　　*
　　伊莎贝尔答应了帮助安何，没有后悔的念头。
　　安何的话语完全切中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她有时也恨不得将整个氏族从上到下清洗干净，理智却明白这种事情遥不可及，每当产生类似的冲动，伊莎贝尔都不会放在心里，也不会认真去想实施的办法。
　　然而，安何有一种特殊的煽动力，当他说出自己会以混血身份成为亲王的时候，伊莎贝尔竟然忘记了亲王需要纯血的条件，下意识想要相信。推翻克劳瑞斯氏族的事被安何说出来，也不再让她觉得荒谬。
　　推翻克劳瑞斯氏族的计划稳步进行着。
　　途中，安何不小心出了次差错，被关进罪恶古堡。
　　伊莎贝尔第二天去看了他。
　　这天的天气很好，天空居然出现了太阳，而不是覆盖着浓重阴云。
　　不过，古堡内部依然充斥着黑暗。
　　伊莎贝尔顺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往上，一路经过的地方铺满了怪物尸体，它们都还留存着生命迹象，没有被安何击杀。
　　她在上面的楼层见到了安何，安何正站在一副怪物骨架前，不知在想什么。
　　伊莎贝尔看见骨架的裂口与接口，意识到骨架原本是破碎的，之所以变得相对完好，应该是安何拼好的。
　　“有个意外收获。”安何先开口，“西蒙斯也被关在这里，我见到了他。”
　　伊莎贝尔知道，安何有意招揽西蒙斯，于是问：“怎么样？”
　　安何说：“他还没拿定主意，我让他回去慢慢考虑。”
　　伊莎贝尔清楚，知道了安何要推翻背叛克劳瑞斯氏族的惊人谋划，西蒙斯没有当场回绝，也没想着将这个宝贵情报呈现给克劳瑞斯公爵，就证明他心中的天平已然倒向了安何。
　　安何亲自招揽血族，就没有不成功的。
　　“西蒙斯天亮就离开了，在那之后，我也去顶层见了你母亲。”安何说，“她的状况还不错。”
　　伊莎贝尔无奈苦笑：“能用不错来形容吗？”
　　“她的状态稳定，就有救治的机会。”安何说。
　　伊莎贝尔震惊道：“可以救治？”
　　“还不能确定，但是我觉得可以。”安何平缓道，“我正在研究埃莉诺的治疗方案，觉得能够成功。等治疗了埃莉诺，我们就研究如何让你的母亲以及其他怪物变回正常，凡事都是要试试的，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当场半跪在地。
　　“无论最终能不能成功。”伊莎贝尔一字一顿，郑重说道，“我都会将满腔忠诚献给您，跟随您到自己死亡为止，未来的亲王。”
　　“起来吧。”安何微笑道，“等我们推翻克劳瑞斯氏族，让这些象征罪恶的实验失败产物恢复正常，由你领导的克劳瑞斯氏族就是完全崭新，不会再缠绕过往的阴霾。”
　　“我的荣幸。”伊莎贝尔深深垂下头，“我会带领克劳瑞斯氏族，成为替您冲锋陷阵的利剑，成为替您遮挡伤害的盾牌。”
　　伊莎贝尔对罪恶古堡的印象，一直是阴暗的，这里封存着克劳瑞斯的罪恶象征，她的母亲正是象征之一。
　　她从未想到，会在这里立下此生最重要的誓言。
　　稍微平复了情绪，伊莎贝尔站起身，她屈膝时没做任何阻挡，膝盖沾满了地面的灰尘。
　　她看向拼好的怪物骨架，上面还放着模糊的精灵画像，画像应当也是安何放上去的，“画像里的精灵女性，怎么有点眼熟。”
　　“这是年少的笛丽雅。”安何不疾不徐道，“画像虽然很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点轮廓的。”
　　伊莎贝尔睁大眼睛，“画像里的是笛丽雅，那画像的主人，这头怪物是谁？”
　　“算是我父亲的一部分。”
　　“一部分？”
　　“父亲可以取出自身的部分骨骼，制作成与自己有联系，但表面上完全不同的血傀，这是他最强的天赋能力。”安何解释道，“血傀与他记忆互通，不过有自己的思想与意志，也就是说他不用时刻操控，血傀就能自己生活。”
　　“虽然会自己思考，但是血傀绝对服从我父亲。”
　　“对血族来说，骨骼的缺失根本不算什么，很快就能恢复。他付出少许代价，就能制造拥有自己生命的傀儡。”伊莎贝尔思考道，“这种傀儡表面还和主人完全不同，也就是说，血傀完全可以作为一个独立血族进行活动，就算闯了什么祸，也牵扯不到主人。”
　　“我父亲的能力很特殊，如果传出去，会有很多人找上他，打扰他平静的生活，所以他没怎么透露过。”安何蹲下来，仔细查看骨架，“这具血傀应该是父亲很早以前做的，用来防身，毕竟我父亲战斗能力很差，有一具血傀，就是多一份战斗力，关键时刻还能当肉盾。”
　　“早在父亲与笛丽雅认识，产生感情前，他就偶然见过笛丽雅一面，内心产生了好感，与他记忆互通的血傀画下了这幅画。”
　　“怪不得，这幅画看起来年代有点久了。”伊莎贝尔喃喃道。
　　“将骨架带出去，和画一起埋葬吧。”安何说。
　　“是。”伊莎贝尔应声过后，问出另一个问题，“你父亲用来防身的血傀，为什么变成实验怪物，出现在罪恶古堡？”
　　“这是后来的事，父亲为了救我，派出所有血傀搜寻方法。”安何说，“一个血傀死了就再造一个，有的血傀我也不知道下场，比如这具，我来了罪恶古堡才知道他死在这里。”
　　“这具血傀应该是发现了克劳瑞斯氏族的实验，于是试着潜伏其中，深入调查其中有没有能救我的实验技术，最终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你的父亲，因为什么要救你？”
　　“精灵和血族都是长寿种，由于两者的血脉冲突，我生来就短寿，大概几十年寿命吧。”安何随口道。
　　伊莎贝尔喉咙发干：“……找到延寿的方法了吗？”
　　“没有，我的时间不多了，伊莎贝尔。”安何说，“在此之前，我会完成所有事情。”
　　伊莎贝尔忍不住后退两步，“怎么会？”
　　“跟普通人的寿命差不多，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安何坦诚道。
　　“不行！”伊莎贝尔急促道。
　　不久前她还说，会追随安何到自己死亡为止。
　　安何的身影瘦弱却强大，她从未想过，先走一步的会是安何，而且距离安何的死亡已经不远。
　　几十年时间，对于血族太短暂了。
　　伊莎贝尔冰凉的血液像是要寸寸冻结。
　　接下来的日子，伊莎贝尔多了项任务，就是寻找延续安何生命的方法。
　　但是，精灵与血族的混血种是头一例，安何的情况没有先例可以参考。
　　安何眼神无奈，不止一次劝说她：“没用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安何的话，伊莎贝尔都会认真去听，这次她却根本不听，坚持寻找续命手段。
　　然而，正如安何所说，她一无所获。
　　时间在这种情况下过得飞快，安何规划好时间，就像他说的那样，在短暂生命中尽量做完所有事情。对于伊莎贝尔棘手的事情，在安何面前都不再是困难，克劳瑞斯在他们手底下轰然倒塌的时候，伊莎贝尔还感觉快得像是做梦。
　　镰刀切进克劳瑞斯公爵的身体，飞出来的血液溅到伊莎贝尔脸上，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境。
　　克劳瑞斯公爵慌乱求饶：“伊莎贝尔，我是你的父亲啊！我对你的所有恩情，你都忘了吗？”
　　“你对我的恩情，我怎么想不出来？”伊莎贝尔佯装思考，“你对我的零星好意，都是基于我足够有用的条件上吧。”
　　“你对我就一点父女感情都没有吗！”
　　“现在和我谈感情？”伊莎贝尔少见的展露出凶性，模仿埃莉诺的口吻讽笑道，“父女情在我们之间值几个钱？”
　　“伊莎贝尔，你不能杀了我！我——”
　　伊莎贝尔懒得再听他废话，镰刀向上划，切开他心脏深处的血核。
　　看着克劳瑞斯公爵脸上满是惊恐懊悔，死不瞑目的尸体，伊莎贝尔一时没有开口。
　　站在后面，目睹了她所作所为的安何开口问：“伊莎贝尔，感觉如何。”
　　属于克劳瑞斯公爵的血液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流下来，在伊莎贝尔脸上留下血色痕迹。
　　血液顺着下巴滴落下来，她没有伸手去擦。
　　伊莎贝尔的嘴角，绽开与埃莉诺相似的笑容。
　　“我感觉非常的——”
　　“非常的愉快。”
　　*
　　火焰吞没了克劳瑞斯氏族的罪孽。
　　高楼大厦的倾覆尘埃落定，剩下的收尾不需要安何再盯着，他站在外面，仰头注视着天空。
　　伊莎贝尔走过来，她的情绪逐渐平复，恢复了往常宁静典雅的模样，如果不看她满身是血，会觉得她是文静的贵族小姐，“您在看什么？”
　　“看齿轮。”安何回答。
　　伊莎贝尔抬起头，上空根本没有齿轮，连类似齿轮形状的云都没有。
　　她不会怀疑安何说假话，只是问：“什么样的齿轮，我看不到吗？”
　　“命运的齿轮，神力加持过的眼睛才能看见。”安何轻缓道。
　　伊莎贝尔疑惑道：“神力？”
　　安何没有进一步解答她的疑问，而是说了些难懂的话，不像是对伊莎贝尔说的，更像是自言自语：“齿轮是组成器械的精细部件，再小的齿轮都不能出差错，就算进了一粒沙子，也会对齿轮造成影响。齿轮日复一日被砂砾磨损，互相不能再完美咬合，彼此会碰撞出火星，最终毁坏破碎。”
　　“克劳瑞斯氏族的破灭与重组，就是这样一粒沙子。”
　　“看到齿轮进了砂砾，运转开始出错，我十分开心。”
　　伊莎贝尔看到安何的眼睛。
　　彰显着精灵血脉的青绿右眼覆盖上刺目血红，与左眼一同静静燃烧着暗色火焰。
　　这种暗色火焰，与背后正在吞噬克劳瑞斯氏族的火焰截然不同。
　　安何闭上眼睛，免得伊莎贝尔再看。
　　但是，对上安何眼睛的刹那，伊莎贝尔的脑袋就嗡嗡作响，感觉头晕目眩，天地颠倒，面前的安何都模糊了，仅剩下一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赤红双瞳，清晰烙印在她脑海中。
　　眼瞳里的力量仿佛来自于神秘的更高维度，由她无法理解的晦涩规则构成，让伊莎贝尔仅仅看到一眼就意识朦胧，如遭重击，脑海里仿佛充斥着深奥规则信息，将她脆弱的大脑搅得一团乱，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血，与火焰……
　　结合安何说的神力，她的内心陡然浮现一个名词。
　　血与火之神？
　　伊莎贝尔精神恍惚问：“您是血与火之神的化身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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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5、家人
　　“不是。”安何微微摇头。
　　伊莎贝尔还想继续问, 安何说：“不要知道太多，这对你没有好处，对我也没有, 反而会扰乱我的计划。”
　　于是, 伊莎贝尔不再提起。
　　安何取出了以精灵血脉为主的部分血核, 辅以其他措施，治好了埃莉诺。
　　曾经, 埃莉诺决定和伊莎贝尔一样帮助安何后，安何特地来见了她一面，还跟她握了手。
　　埃莉诺心想，安肯定是需要她发挥兵器的作用, 她的优点也只有这个。
　　其实, 伊莎贝尔以前慢慢掌权的计划, 埃莉诺等不起，看到伊莎贝尔成为亲王前, 她大概就要作为兵器被消耗殆尽, 临死前都是给克劳瑞斯氏族做事, 死得憋屈。
　　成为安何的力量更好。
　　如果安何能推翻克劳瑞斯氏族，她愿意为此燃尽自己。
　　结果, 安何推翻克劳瑞斯氏族，到成为亲王，全程都没有动用埃莉诺的力量。
　　埃莉诺忍不住问他：“你不是说, 我们是同伴吗？”
　　“是同伴，就要把你当兵器使用？”安何不解道, “我们并不需要你的力量, 你出去大闹一通纯粹是加速死亡。”
　　埃莉诺气死了：“不需要我, 你找伊莎贝尔当同伴就好了, 还邀请我干什么！”
　　“我看重的，从来不是你作为兵器的价值。实际上，把你当做使用次数有限的兵器进行消耗，是最无谋的做法。”安何说，“你的资质很强，等到你的公爵力量稳定，你在血族公爵中也会是顶尖的那批。而且，你能与伊莎贝尔互相支撑，互相弥补，你们两位合作能做出更多的事情。”
　　埃莉诺愣住了。
　　“我勉强接受你的说法好了。”埃莉诺语气僵硬，“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治好我以后，再长久压榨我，你还挺黑心的。”
　　安何没有说话，朝她笑了笑。
　　从血棺出来，埃莉诺单膝跪地。
　　“亲王，向您献上我所有的忠诚。”她对安何说，“这份忠诚永恒不变，困扰您的所有事物，我都会扫除干净。”
　　结果，安何说：“你的外表不适合这种行为，让我有点欺负小孩子的感觉。”
　　埃莉诺气急反驳：“我不是小孩子！”
　　安何笑道：“不要太凶。”
　　好不容易想出的效忠词，被安何毁得一干二净，埃莉诺的暴脾气当场就要发作，安何制止道：“我的意思是，你的治疗还没彻底完成，之后的日子需要慢慢恢复，这段期间你不能产生太极端的情绪，否则你的失控症状会反弹。”
　　埃莉诺强行憋住气。
　　之后，她加入血族公爵的行列，为亲王效力。
　　安何依旧是实验室的常客，他遵守当初对伊莎贝尔的许诺，开始研究如何让实验怪物恢复正常。
　　第一个恢复正常的实验怪物，就是伊莎贝尔的母亲。
　　伊莎贝尔的母亲变成怪物，被投放到罪恶古堡前，她的寿命就不剩几年，能活到现在，还是怪物状态延续了她的生命。恢复正常的血族，没有怪物状态续命，她还能存活的时间不足半天，安何延长不了自己的生命，同样也救不了她。
　　不过，以毫无理智的怪物状态苟活，比死亡还要痛苦，能变回正常的血族，体面地迎接死亡，已经是伊莎贝尔母亲梦寐以求的结果，临死前能够再与女儿说话，伊莎贝尔也能认真与母亲道别，她们没有任何遗憾。
　　只是，亲眼目送母亲离世，伊莎贝尔的情绪还是难免有些低落。
　　今天是人类的一个节日，安何邀请她和埃莉诺去人类城市逛节日庆典。
　　难得安何有放松的心思，她们当然不会拒绝。
　　安何挑选了一个普通人类居多，少有异能者的小城市。正值深冬时节，天空飘扬着鹅毛大雪，却无法降低人们的热情，大雪没有带来冰冷，反倒成为了增添节日韵味的点缀。
　　血族领地大部分时间都是昏暗的，但人类城市直到夜晚都是亮如白昼，街道悬挂的灯笼配合四周建筑物的灯光，显得五彩斑斓，烟火气扑面而来，吹散了他们从血族领地带来的凉意。
　　埃莉诺撑开伞，隔开自己与路人。
　　亲王不允许滥杀无辜，她当然不会突然发疯当街杀人，但是身边来来往往的普通人类实在过于脆弱了，埃莉诺还觉得自己是兵器，担心一不留意就误伤他人。
　　然而，总是有很多人类朝她投来目光。
　　埃莉诺压低伞面，抿紧的唇线难掩烦躁：“他们在看什么？”
　　“当然是看你长得像洋娃娃一样。”安何懒懒回答。
　　“这——有什么好看的！”
　　“要是换成血族，我把他们眼睛都挖出来。”
　　反正血族的眼睛挖了还能再长。
　　安何警告道：“血族的眼睛也不能随便挖。”
　　亲王今天是出来放松的，埃莉诺不想搅了他的心情，闻言老实认错：“我知道了。”
　　“姐姐确实身材娇小……像是洋娃娃。”伊莎贝尔顿了顿，决定忽略埃莉诺的瞪视，将真实感想说出来，“但是，为什么也有很多人类在看我？如果是看外貌的话，亲王同样很显眼，投向我和姐姐的视线却更多。”
　　安何打量她们：“因为你们的装扮吧。寒冷的大冬天，你们一个穿着单薄风衣，另一个穿裙子，普通人类当然觉得你们奇怪。”
　　伊莎贝尔看向安何，他穿着黑色大衣，脖颈裹着围巾，双手放在大衣的口袋里，与四周人类的衣着风格相似。
　　“怪不得亲王出门前特地换上了冬季服装。”伊莎贝尔恍然。
　　安何正常的服装，显得走在旁边的她们打扮更奇怪。
　　经过一家服饰店，伊莎贝尔提议道：“姐姐，我们的衣着还是与亲王一致吧。”
　　“行，我们进去。”埃莉诺心烦地捏了捏伞柄，“我快受不了那些人类奇怪的眼神了。”
　　她们很快买完冬装换上，出来的时候，看到安何站在街边摊贩前购买食物。
　　摊贩主人似乎与安何相谈甚欢，看到伊莎贝尔与埃莉诺过来，他自来熟地问：“你们是一家人吗？长得都特别好看。”
　　安何的异色瞳辨识度太高，他出来时做了遮掩，将青绿右眼也变成红色。
　　在别人看来，他就是与克劳瑞斯姐妹相同的黑发赤瞳，摊贩主人显然将这当成了家族遗传。
　　“这位肯定是最小的妹妹。”摊贩主人将刚出炉的热腾腾食物递给她，“来，做好的先给你。”
　　埃莉诺扯了扯嘴角，没有否认，不然解释起来太麻烦。
　　她用没撑伞的那只手指向安何，“理应先给亲……先给他。”
　　“先给哥哥啊？小妹妹真懂事。”摊贩主人好奇心很强，目光在安何与伊莎贝尔之间扫视，他边把食物递给安何，边询问道，“你是最年长的哥哥吗？或者旁边的女孩子是你姐姐？”
　　安何问：“你觉得呢？”
　　摊贩主人摸着下巴，沉吟道：“她是你姐姐吧。”
　　安何的表情微微僵硬：“为什么？”
　　“你看起来比较瘦弱。”摊贩主人拍了下安何的肩膀，震声道，“多吃点肉补补身体啊！”
　　伊莎贝尔忍俊不禁，埃莉诺直接不客气地笑出声。
　　“你们就笑吧。”安何没好气道。
　　埃莉诺笑得停不下来：“你的年龄就是比贝尔小，他有说错吗？”
　　安何虽然是血族统治者，但是年龄在血族当中真的很小。
　　某种意义上，摊贩主人眼光非常精准。
　　离开了摊贩，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距离。
　　安何问：“感觉如何？”
　　“不错，比我想象的好玩。”埃莉诺评价道，“我对人类城市有点改观了。”
　　当然，要是没有安何与伊莎贝尔一起，那就完全不好玩了。
　　“人类短暂的生命，也可以活得十分精彩，不逊色于长寿种。他们不会因为天生的寿命比不上长寿种，就自怨自艾，放弃认真生活，我的想法也是同样。”安何说，“我从不觉得寿命问题有什么重要，也希望你们不要因此心情沉重。”
　　埃莉诺忽然不说话了。
　　一朵烟花升上夜空，绽放开来。
　　像是拉开了序幕，接二连三的烟花在升空炸开，交织出绚烂的光影。
　　四周的行人停下脚步，观赏烟花，发出阵阵惊呼，安何跟他们一样抬着头，烟花的色彩映入他眼中。
　　血族的吐息与血液都是冰凉的，安何却不同，由于一半的精灵血脉，他会呼出温热的吐息，在冬季产生白气，看起来与周边人类确实相似。
　　安何若有所感转头，看到伊莎贝尔在无声流泪。
　　他轻声问：“怎么了，是想到了你的母亲？”
　　“不。”伊莎贝尔说，“是因为你，亲王。”
　　亲王的生命确实非常充实精彩，达成了奇迹般的成就，他也满足于自己的情况，但是伊莎贝尔不满足。
　　她始终觉得，亲王值得拥有更多的幸福。
　　“一想到你的生命快要熄灭，我就难以抑制的感到痛苦。”
　　*
　　安何统一全星系后，八十星系的势力格局发生了变动与洗牌，他邀请各大种族首领前来血族领地，召开众族会议，商议八十星系接下来的发展。
　　议事大厅内，各大种族的首领分别坐在长桌两侧，血族亲王姗姗来迟，坐到长桌上首。
　　相比在座的各位，血族亲王实在过分年轻了，他们都曾产生过统治全星系的伟大宏愿，最终做到的，却是这个与他们子孙差不多年纪的小家伙，还是混血种。
　　今天，他们坐在血族亲王下首，从此以后就要听从亲王的命令。
　　八十星系歧视混血种，并非毫无来由，对于大部分种族而言，血脉潜质都非常重要，而混血种的血脉潜质先天比纯血差很多，注定无法成为强者，混血种糅杂了不同种族的身体特征，导致外貌奇形怪状，这也让许多种族觉得不堪入目。
　　混血种低贱如泥的观念从古流传至今，结果被血族亲王打破。
　　精灵与血族都是类人外表，而且外貌出色，没有狼人地精那样很突出的身体特征，混血出来的血族亲王，外貌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异变，而是集结了两个种族的优点，静静坐着就不容忽视，让人情不自禁投去目光，然后很难再移开。
　　成为亲王，对血族的血脉纯度也有很高要求，当初安何成为亲王，已经狠狠让他们震惊一次，统一全星系后，其他种族的震撼已经难以言表。
　　谁能想到，混血种也能强大到这种程度？
　　想到此处，一些种族的首领眼神古怪，看向坐在他们中间的笛丽雅。当初精灵族抛弃年幼的亲王，将他丢给血族父亲抚养，对他不管不问，如今沦落到这种境地，不知道有没有后悔？
　　如果把年幼亲王带回精灵族抚养，统一全星系的荣耀就属于精灵族了，精灵族也不会被亲王血洗。
　　他们设身处地，把自己放在精灵族的位置，感觉肠子都能悔青。
　　笛丽雅眼眸微垂，注视着桌案，对各式各样的视线无动无衷。
　　龙族首领温德尔率先起身，一下子吸引走许多目光，他看着安何，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情笑容，“尊贵的亲王，龙族向您致意。”
　　不久前，龙族还站在全星系顶端，是排名第一的强族，结果被亲王覆灭，剩下的族人寥寥无几，龙族的上一代王折损在安何手中，剩下的龙族当中，仅剩温德尔拥有纯净的王族血脉，他的实力也足够，所以赶鸭子上架成为新任龙族之王。
　　龙族目前的排名，连前二十都危险，他们却不怨恨安何，反而狂热尊崇他。
　　龙族是血与火之神的忠实信徒，而他们将安何当做神明化身。
　　无论神明如何对待他们，他们都没有任何怨言。
　　早已不信神的种族，在暗地里嘀咕：“龙族信神到脑子出问题了吧？”
　　龙族眼中的神明化身亲手覆灭了他们，他们还眼巴巴继续信仰，属实是有病，不过亲王是神明化身的说辞，还是有点可信度的。安何的成就过于惊人，如果是神明化身，就很容易说得通了。
　　伊莎贝尔也曾怀疑过这点，安何亲口否定了她。
　　温德尔环顾四周，“亲王已经到来，诸位为何依旧安然坐着，没有起身？你们是想以这种形式，向亲王表示无声的抗议？”
　　“当然不敢！”
　　“温德尔，你挑拨亲王对我们的信任，是何居心！”
　　亲王用绝对的实力征服他们，他们无话可说，见识过亲王用何种手段清洗血族，镇压全星系，他们根本不敢提起反抗的心思。
　　但是，从血族亲王统治全星系，到召开众族会议，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确实有点不习惯，还没摆清楚自己的定位。
　　温德尔这番话简直杀人诛心，若是亲王当真怀疑他们怀有异心，该如何是好！他们对温德尔怒目相视，面对安何的时候，又换上了谦卑的模样，包括笛丽雅在内，所有种族首领和温德尔一样起身，向坐在上首的安何献上最高的礼节。
　　“请坐下吧。”安何说。
　　三个小时后，第一天的会议结束，安何起身离开。
　　笛丽雅跟了上去。
　　笛丽雅心情极度复杂，步履缓慢。
　　等她找到安何的时候，看见安何坐在庭院中，面前石桌摆放着黑白方格棋盘，以及国王皇后和战车等棋子。
　　“精灵王，请坐。”安何抬了抬手，示意笛丽雅坐到他对面。
　　携着花香的清风拂过，将一些散落的花瓣带到黑白棋盘上面，安何伸手将花瓣挑拣出来，收拢在掌心里，然后倾倒进旁边花坛的泥土中，让它们回归自然。
　　看到这种精灵般的行为，笛丽雅的决心一瞬间产生了动摇，接着重新坚定起来。
　　“下棋吗？”安何问。
　　笛丽雅垂眸看着棋盘，声音轻得像呓语：“你的父亲就喜欢下棋。”
　　“我以前经常和他对弈。”
　　“谁赢的比较多，你么？”
　　安何颔首道：“到了后面基本都是我赢，他更喜欢画画，也不太花心思在提升棋力上面。”
　　笛丽雅手一抖，拂倒了面前的棋子。
　　“看来你没心情下棋。”安何说。
　　一枚花瓣飘落下来，落到安何头上，夹在他发间，笛丽雅伸手想帮他摘掉，安何淡淡道：“直接开始正题吧，你应当也是这么想的。”
　　笛丽雅动作顿住。
　　安何自己拿下花瓣，“精灵族有种禁忌魔法阵，叫做血脉之咒，只要拿到我的身体组织，你就能凭借相连的血脉杀掉我，作为使用禁忌的代价，你自己也会付出生命。”安何看着指间的花瓣，分析道，“你没有我的身体组织，刚才是想趁机尝试拔我的头发。”
　　精灵族的禁忌魔法是绝密，仅有精灵王族和长老有资格知晓，来之前，笛丽雅没想到安何能看出来，不过以他的能力，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下了这种决定，笛丽雅承受着莫大的心理压力，被安何亲口点出来，她感到不堪重负，一直紧绷的神经濒临断裂。
　　“我对不起你很多。”
　　“我不怪你，你也没必要道歉。”
　　“你可以报复我，但不该报复精灵族。”
　　“我对精灵族的所作所为，从来不是出于报复。”
　　“生下你，是我的错误。”笛丽雅流下眼泪，颤抖拿起弓箭对准安何，“母亲会陪你一起死。”
　　一柄黑伞直刺而来，伞身被汹涌的杀意染成血红色。
　　埃莉诺来找安何，刚好听到笛丽雅最后一句话，眼眸顿时被晦暗的暴戾情绪覆盖，“想杀亲王就直说，冠冕堂皇讲什么陪他一起死，你够资格吗！”
　　埃莉诺挥开弓箭，紧接着攻向笛丽雅的要害，笛丽雅陷入紊乱情绪，抵抗很消极，眼看就要死在埃莉诺的伞下，安何制止道：“埃莉诺，住手。”
　　“你为什么不愤怒，不恨？”埃莉诺陷入失控，不管不顾就要杀掉笛丽雅，“我愤怒，我恨！”
　　“我被精灵族仇视理所应当，有什么可恨的？”对安何喊打喊杀的种族有很多，他们最终主动或者被迫臣服安何，被迫臣服的种族不再表露出仇恨，但他们将杀意藏了在心中，如果有适合的机会，他们也会刺杀安何，精灵族本质上与他们没什么不同，安何不会因为体内的精灵血脉，就对精灵族的刺杀感到受伤。
　　安何伸出手，四周植物表面泛起淡红光芒，延伸过来紧紧缠绕住埃莉诺，让她动弹不得。
　　“说了你还在恢复期，不能产生极端激烈的情绪，否则失控症状会反弹。”安何叹了口气，对埃莉诺说，“我带你去血棺。”
　　临走前，他对笛丽雅说：“不用白费力气，你获取不到我的身体组织，就算得到了，也无法杀掉我。”
　　“不过我活不了太久，你可以放心。”
　　安何没有再看笛丽雅的表情，带着埃莉诺离开。
　　*
　　埃莉诺躺回了血棺。
　　目睹了笛丽雅要对亲王下手，她陷入极端状态，久违的失控发作，本来正在缓慢恢复的身体瞬间恶化，她需要在血棺中沉睡一段时间，进行休养。
　　等到重新醒来，埃莉诺的恢复期就彻底结束，不会再出现失控反弹的情况。
　　到时候，除了情绪还会有点容易走极端以外，她就彻底变成了正常的血族。
　　安何离开了房间，留给她和伊莎贝尔单独说话的空间。
　　“贝尔，你说。”埃莉诺冷静了些，她躺在血棺内部，看着头顶白到刺目的天花板，“生活中互相关爱，还会一起出去过节日，这是家人会做的事吗。”
　　“我想是的，姐姐。”
　　“精灵族不该当亲王的家人。”埃莉诺说，“我们才是家人。”
　　伊莎贝尔笑了笑：“这样的话，按照年龄排序，亲王就是最小的弟弟。”
　　“本该如此，我才是姐姐。”埃莉诺抬起下巴。
　　她转过头，告诫伊莎贝尔：“这些话，我们自己说说就罢了，对外还是要敬重亲王。”
　　伊莎贝尔说：“我知道的，姐姐。”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睛。
　　伊莎贝尔将血棺的盖子合上，阻挡住外界光线，她最后一句话隐隐约约传进来。
　　“祝你做个好梦，姐姐。”
　　埃莉诺确实做了好梦，梦里有安何与伊莎贝尔。
　　最后一个梦，是安何打开血棺，让埃莉诺醒来。
　　埃莉诺朦胧睁开眼睛，看到血棺的盖子确实打开了，伊莎贝尔站在外面，没有安何的身影。
　　她用生涩的喉咙发出声音：“亲王呢？”
　　伊莎贝尔脸上浮现沉痛的神情，她心底顿时有了预感。
　　“姐姐，你沉睡的时间，比预计中要久很多。”伊莎贝尔艰难说道，“亲王早已离世。”
　　埃莉诺沉默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哦，我知道了。”
　　伊莎贝尔说：“姐姐，你流泪了。”
　　埃莉诺后知后觉抬起手，在脸上摸到了湿润。
　　她想起了过去，伊莎贝尔为了母亲第一次流泪，她看着伊莎贝尔，心里依旧冰冷，仅在角落位置对伊莎贝尔浮现了零星关爱。她丝毫无法与伊莎贝尔共情，少到不值一提的关爱化作高高在上的怜悯，说觉醒了情感的伊莎贝尔可怜。
　　“姐姐，早在不知不觉中，你就逐渐变得和我一样了。”伊莎贝尔俯下身，将她拥入怀中，“珍视的家人死去，谁不会为此哀痛？”
　　*
　　亲王房间的红色雪花消失了，室内温度缓缓回升。
　　认出安何后，埃莉诺就呆滞站在原地，看着他发怔。
　　安何正要出声叫醒她，看见埃莉诺毫无征兆流下了泪水。
　　埃莉诺清楚自己并非首次流泪，但在安何印象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埃莉诺哭泣。安何从书桌前的椅子起身，踩着地板上的积雪朝埃莉诺走了几步，埃莉诺紧张大喊：“不要过来！”
　　埃莉诺喊的时候还抽噎了声，看起来完全不凶，反倒颇为可怜，安何茫然停在原地。
　　埃莉诺死死低着头，不愿意让安何看到自己哭红的脸，她感觉自己流泪的样子很糗，作为和亲王重逢的第一次见面简直糟糕透顶。
　　不对，她和亲王的重逢早就糟糕至极，她来的目的就是袭击亲王，还说要打断亲王的四肢！
　　埃莉诺有种崩溃的冲动，更加没脸面对亲王。
　　掉落在地的黑伞自动飞回埃莉诺手中，她蹲下来撑开伞，挡住自己的身体，就像缩进龟壳的乌龟。
　　房间的门窗骤然打开，代亚从窗外进来，怪物利爪毫不犹豫挥向埃莉诺，与此同时，门外涌来铺天盖地的魔气，朝埃莉诺席卷而来。
　　埃莉诺抬起伞挡住两面夹击，代亚的怪物利爪重重划过伞面，迸发出一连串刺目火星，在黑色伞面留下清晰的白色划痕。伊莎贝尔跟在代亚后面，从窗外进来，看到埃莉诺哭过的眼睛，她瞬间意识到代亚复活的，确实就是亲王。
　　复活的亲王状态不完整，力量可能较弱，这点瞬间浮现在伊莎贝尔心头。
　　伊莎贝尔来到安何身前，屈膝半跪，“混战危险，请您稍微远离，我过去处理。”
　　她准备将安何带到安全地带后，就加入混战。
　　安何注视着混战中心，他们都顾及着不远处的安何，战斗起来非常克制，连地板都没有破坏，安何头疼道：“你们都住手。”
　　代亚当即收手，魔气却还纠缠着埃莉诺。
　　有外人在场，埃莉诺收敛了脆弱，恶狠狠朝魔气挥去武器，“哪来的魔族？胆敢入侵亲王的住所，我杀了你！”
　　“我说了住手。”安何道，“阿德莱德，有你什么事。”
　　阿德莱德动作一僵，停止攻击埃莉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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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特殊
　　叶莲娜是跟着阿德莱德来到血月城堡的。
　　他们来的时机不凑巧, 血族正在内斗，埃莉诺公爵要袭击复活的亲王。
　　叶莲娜还没反应过来，阿德莱德就冲进去攻击埃莉诺, 她听到血族亲王的声音：“阿德莱德, 有你什么事。”
　　阿德莱德立即住手。
　　“魔王。”叶莲娜说, “血族的内部事务，我们确实不该插手。”
　　阿德莱德解释道：“亲王是魔族帮忙复活的, 不能让他出事，亲王说不定还能成为魔族的盟友。”
　　“我答应过和魔族合作么？不要做梦，阿德莱德。”安何说，“不过, 你这么快就将叶莲娜带来, 还算做的不错。”
　　叶莲娜朝阿德莱德投去异样的视线, “魔王，我还以为是你主动带我过来, 原来是亲王的意思？”
　　你也太听话了点。
　　阿德莱德阴森威胁：“圣女, 你的话太多了。”
　　叶莲娜还要说：“你不敢朝亲王撒气, 就拿我当出气筒？”
　　听着他们的对话，伊莎贝尔询问道：“亲王, 是您让他们过来的？”
　　“叶莲娜是我的客人。”安何开启驱赶血族公爵，“你们都挤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就散了吧。”
　　“亲王，魔族居心叵测, 也许会给您带来危险，您不能与他们独处。”代亚垂下头, 恳求道, “请让我留下来保护您。”
　　安何看了他一眼：“把你的爪子收起来, 不要吓到客人。”
　　算是默许代亚可以留下。
　　代亚仓促赶来, 额前黑发凌乱，血眸里还残留着对埃莉诺和伊莎贝尔的冷意。听到安何的默许，代亚眼中骇人冷意消退，浮现喜悦的笑意，依言让怪物利爪恢复成正常的手臂，横亘在爪子上的纵横伤口来到手臂上面，外翻的血肉看上去十分狰狞，遍布苍白皮肤的鲜血蜿蜒流淌，代亚小心控制着血液流动，没让血液滴到亲王房间的地板上。
　　既然误会解除，伊莎贝尔便收回自己在代亚伤口里留下的力量，代亚很快停止流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不打了？”安何道，“都是同僚，和谐友爱点。”
　　“是代亚先蒙骗我们！枉我和贝尔还信任他，他居然自导自演亲王戒指失窃的事情，与魔族合作，将我和贝尔蒙在鼓里，耍的团团转！亲王戒指经了魔族的手，还被肮脏的普通人类滥用，仅凭这点，代亚就有罪！”埃莉诺控诉道，“代亚，你识相点就离开，我和贝尔留下来保护亲王。”
　　“埃莉诺公爵，不要忘记你不久前闯进亲王房间，是想做什么。”代亚神色一冷，“你险些伤到亲王，我若是你，早就羞愧到恨不得以死谢罪，你竟然还仗着亲王的宽容，在此叫嚣。”
　　代亚戳中了埃莉诺的痛处，埃莉诺眼底情绪剧烈波动，无颜面对亲王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她后退到了门边，重新撑开伞挡住自己的脸。
　　安何斥责道：“代亚，少说两句。”
　　代亚应了声是，不再开口，安何转而对埃莉诺说：“代亚犯的错误我没有忘记，不过你也跑不了，埃莉诺，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埃莉诺嗫喏的声音从伞下传出来：“我不该袭击亲王。”
　　“你还是没意识到错误。”安何平静道，“混乱之城的事，你险些杀掉弗雷，西蒙斯前来阻止你，是正确的举措，你还要连他一起惩罚。还有偶然得到戒指的那两名人类，他们是不知情的无辜者，你是想带他们回血族审讯折磨吧？”
　　听到他提起宋昊和金文凯，叶莲娜抬了抬眼睛。
　　叶莲娜知道，还有其他同学穿越过来。
　　魔族正在紧锣密鼓复苏神明，执行建立新神域的计划，叶莲娜必须尽可能跟上魔族的节奏，拼命磨练自己，以便匹配上魔族圣女的身份，免得露怯。过度的忙碌，让叶莲娜一时没有空闲仔细搜寻其他穿越者，不过她还是会留意穿越者的消息。
　　看到林开宇的寻人启事后，叶莲娜知道他穿越到了混乱之城的豪门，大概生活得挺滋润，林开宇以前就有当富二代的梦，穿越后美梦终于实现了。
　　叶莲娜没有去找他相认的意思，她对林开宇印象不好，以前上学的时候，林开宇刻意接近她，大概是觉得和她交朋友很有面子，被叶莲娜毫不留情地回绝后，就在暗地里说她坏话，散布她的谣言。
　　去见林开宇毫无意义，说不定还会让自己心烦。
　　前几天在混乱之城，安何带着两名普通人类，从三大强族手中安然离开，新闻传遍星网，叶莲娜自然也看见了。被安何救走的两名人类，有着自己同学的名字，再结合他们住在林家，大概真是她穿越而来的同班同学，宋昊以及金文凯。
　　把亲王戒指当做诱饵，吸引克劳瑞斯氏族，是阿德莱德的计划，也由他全权负责，叶莲娜当时没参与进去，更没怎么了解，否则她早就认出这两位同学，也不会拖到现在。
　　宋昊和金文凯以前是班里的活跃分子，下课时候很多同学都会选择坐在自己位置上继续做题，他们就属于下课会经常出去的类型，就算待在班里，大部分时间也不是探讨学习，而是讨论网上的消息，叶莲娜还见过他们和别班男生在操场打篮球。
　　叶莲娜和他们交集不多，但同学感情还是有的。
　　如果金文凯和宋昊过得不错，叶莲娜也不会打扰他们，但是他们和名叫安何的人类冒险者一起被通缉，遭遇了关乎生命的危险，叶莲娜不能不管。
　　叶莲娜来见亲王，就是想请求亲王放过他们。
　　她已经拜托阿德莱德，取消通缉宋昊和金文凯，仅针对安何一个人，阿德莱德无所谓地同意了，他本来想抓的就只有安何。
　　安何在混乱之城带给他的耻辱，阿德莱德牢记于心，迟迟找不到安何踪迹，更让他脸上无光，他势必要将安何抓回魔族。
　　据叶莲娜所知，阿德莱德曾经被血族亲王压低头颅，被迫宣誓效忠。
　　血族亲王踩碎了他的傲慢，以阿德莱德记仇的性格，本该对亲王恨之入骨，叶莲娜却觉得完全不像。
　　在血族亲王面前的阿德莱德，老实得不可思议，叶莲娜都感到陌生，这哪里还是变幻无常的魔王？
　　叶莲娜沉思的时候，伊莎贝尔替姐姐辩解：“亲王，当时姐姐被戒指失窃的事情激怒，再看到有血族胆敢在亲王戒指的事情上出纰漏，她自然难以控制情绪。姐姐平常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她能免受惩罚的理由。”安何拿起桌上的血族资料，“代亚交给我的这份资料，我还没读完，就看到埃莉诺多次过度惩罚下属，还捉弄其他血族，强迫他们陪她玩所谓的游戏。”
　　当初安何治疗了埃莉诺，她在外面待的时间并不长，就遇到笛丽雅要杀安何的事，躺回血棺。
　　埃莉诺在外行走期间，表现没什么问题，安何就没怎么教育过她。
　　安何离开后，埃莉诺经常心情很差，没有了安何管束她，埃莉诺就肆无忌惮释放情绪，若不是伊莎贝尔拦着，她能做的更过分。
　　“我知道错了。”埃莉诺闷声道。
　　认错以后，埃莉诺没脸再待下去，逃也似的离开，留下一句：“我会去惩罚自己。”
　　记起埃莉诺不久前抹眼泪的样子，安何无奈叹气：“伊莎贝尔，你过去看看，免得埃莉诺惩罚自己过头。”
　　伊莎贝尔看了看两位魔族，目露犹疑。
　　“代亚留下，难道还不够？魔族不会在这里出手的。”安何说，“假如不放心，等你解决完埃莉诺的问题，可以回来看看。我知道，你对魔族的计划心有疑虑，等你回来，我再讲给你听。”
　　“伊莎贝尔公爵，如果你重视亲王的生命，就该加入魔族的计划。”阿德莱德笑容虚假，趁机撺掇道，“亲王是因为我们魔族伟大的神明，才得以复活，如果你们拒不与魔族合作，好不容易复活的亲王会出什么问题，我们可不敢保证。”
　　“闭嘴。”安何厌烦道。
　　阿德莱德不说话了。
　　伊莎贝尔朝安何行了一礼，身形化为蝙蝠四散。
　　叶莲娜感觉，血族与他们的亲王并非纯粹是上下级关系，他们间有种独特的，旁人难以插足的氛围。
　　“魔族的圣女，叶莲娜。”安何微微一笑，“听到你的名字以后，我就想见你了。”
　　安何面对她的态度，与对待阿德莱德的差距太明显，叶莲娜没去看阿德莱德的表情。
　　代亚问：“亲王，您似乎颇为重视魔族的圣女，是因为她的死而复生么？”
　　“不是。”安何落在叶莲娜身上的目光别有意味，仿佛看穿了她的一切，“不过，她确实很特殊。”
　　叶莲娜忍不住追问：“亲王觉得我哪里特殊？”
　　“你拥有不属于这里的眼神，不像是在魔族土生土长，而像从截然不同的环境漂泊过来。”安何没说更多，免得一上来就吓到穿越者，“让我想起了两名人类，他们叫宋昊和金文凯，你的眼神与他们有些相似。”
　　叶莲娜犹豫了下，说：“我来见亲王，其实就是想请求您放过他们。”
　　“你认识他们？”
　　“认识。”
　　“戒指失窃是血族与魔族做的，他们是偶然卷进风波的无辜者，我不会伤害他们。”安何说，“他们正在血族做客，要去见见吗？”
　　安何让穿越者见面，叶莲娜总有种他知道什么的感觉，但这怎么可能？
　　他能看出叶莲娜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已经相当惊人，叶莲娜觉得自己或许想多了，血族亲王让他们见面，就是随口一说，没有更深层的意思。
　　都到了这里，和同学见见也好，叶莲娜点头道：“好的，感谢亲王。”
　　安何吩咐代亚派出血仆，带叶莲娜去见另外两位穿越者。
　　他让阿德莱德闭嘴后，阿德莱德一直没有开口，神情难辨听着他们对话。
　　阿德莱德也不想开口，免得亲王让他重新闭嘴，他会在圣女面前丢尽颜面。
　　叶莲娜离开后，阿德莱德实在忍不住，询问道：“亲王，您找到了那两名人类，还有带着他们的可恨冒险者呢？”
　　“没找到。”安何笑容微妙，“不过，你会见到他的，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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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7、魔族圣女
　　得知金文凯和宋昊以客人的身份居住在血月城堡, 叶莲娜是惊讶的。
　　如果叶莲娜的情报没有错误，她这两位同学是穿越成了没异能的普通人类，对亲王没什么价值, 亲王没有好生招待他们的理由。
　　血族亲王因为埃莉诺公爵想折磨这两个人类, 还要处罚埃莉诺。
　　亲王不是制造了大量流血的暴虐统治者吗, 怎么变成了这种类型？
　　是状态还不完整的缘故？
　　击杀精灵长老，投效克劳瑞斯氏族前, 血族亲王似乎比较低调。叶莲娜看过好几部记载亲王事迹的书籍，都对他加入克劳瑞斯氏族前的经历没什么描述。
　　少年时期的血族亲王，应该还没有后来那么残酷。
　　回过神来的时候，叶莲娜已经跟着血仆, 来到了两位同学所在的地方。
　　叶莲娜早知道其他穿越者的存在, 但真到见面的时候, 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不久前，他们还共同坐在大巴车上, 兴奋商议着去哪里玩, 对未来充满期望。结果天有不测风云, 迎接他们的是交通事故，他们穿越到异世界, 有了不同的身份与面貌，彼此好像陌生了些，然而穿越者这样的特殊身份, 又将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
　　叶莲娜成为魔族圣女，接触了以前想象不到的各种事情, 她与站在全星系顶端的大人物打交道, 一举一动可以影响下面的魔族。宋昊和金文凯得罪了血族和魔族, 被安何带着逃亡, 经历也是惊心动魄。
　　见到宋昊和金文凯以前，叶莲娜猜想他们或许待在城堡豪华的房间内，正在用光脑打游戏。这个世界的科技十分先进，众多星系在漫长历史中积累下来的娱乐产品，如同数之不尽的繁星，普通人一生都享受不完。金文凯和宋昊比较爱玩，叶莲娜不觉得他们能抵抗住这种诱惑。
　　结果，血仆带她来到了训练室。
　　金文凯和宋昊正在训练室里挥汗如雨，互相搏斗。
　　他们的打斗没什么章法，看得出来有人教过他们正统格斗技巧，但是他们还无法熟练运用到实战当中，用出来的更多是乱七八糟野路子，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打架斗殴。不过，他们对彼此完全没有留情，脸上与身体布满淤青，宋昊的右眼高高肿起，眯成一条缝，已经睁不开了，金文凯的嘴角则被他打出了血。
　　这放在穿越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叶莲娜和他们一样，穿越后换了具身体，看见她过来，金文凯和宋昊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直到叶莲娜主动打招呼。
　　再度与一个同学相认，宋昊喜形于色：“我就知道，穿越的肯定不止我们！”
　　他们热火朝天与叶莲娜叙旧，说了自己贫民窟开局的事。
　　叶莲娜穿越的身份看上去就非同一般，得知她是魔族的圣女以后，金文凯和宋昊的激动稍微减退，浮现出拘谨。他们想起了林开宇，林开宇穿越成豪门少爷以后，就觉得和他们不再是同一世界的人，有意划分出地位差距，不喜欢他们没大没小，叶莲娜会不会也一样？
　　林开宇穿越前家里就是小富，金文凯和宋昊感觉和他差距不大，面对他也不会刻意注重分寸，如果林开宇摆架子，他们还会在心里嘀咕，而叶莲娜不同，她本就是骄傲的白天鹅，家境优秀，长相漂亮还会乐器，曾经在学校的典礼上表演过。她和普通学生有着明显的区别，金文凯和宋昊面对她都会紧张，不敢随意和她说话。
　　“要是我早知道你们的消息就好了。”叶莲娜说，“我可以把你们带回魔族，也省得你们在贫民窟吃那么多苦头。”
　　“没关系，都过去了。”金文凯摆了摆手，“现在我们过得挺好。”
　　宋昊补充道：“贫民窟的经历，回想起来也是一种财富。”
　　生活在贫民窟的日子，大大磨练了他们吃苦耐劳的程度。
　　“那就好。”叶莲娜说。
　　感受到叶莲娜的平和，金文凯和宋昊松了口气，她和林开宇还是不一样的，这才是真正有教养的大小姐，林开宇就是纯粹的暴发户嘴脸。
　　放松过后，金文凯的胆子开始大起来：“叶莲娜，你是魔族的圣女，实力肯定很强吧，能不能露一手给我们长长见识？”
　　“我不算很强，还有许多提升的空间。”叶莲娜上前几步，站在训练室一尊炼金傀儡前，右手扶住腰间的佩剑，“你们想看也可以，献丑了。”
　　话音刚落，叶莲娜陡然拔剑，裹挟涛涛魔气的漆黑剑光一闪而逝，下个瞬间，炼金傀儡拦腰段成两截，上半截滑落下去，重重砸在地面，发出砰然巨响。魔气从断口蔓延开来，将傀儡侵蚀成黑色，表面像是浇上了强腐蚀性液体，变得坑坑洼洼。
　　叶莲娜缓缓收剑。
　　宋昊不停鼓掌，金文凯双眼放光：“真厉害，特别帅！”
　　他们也想感受拥有异能的滋味，就算没叶莲娜这么厉害也好啊。
　　叶莲娜问：“你们刚才是在锻炼？”
　　“没错。”
　　“普通人再锻炼，也很难达到异能者的水平。”叶莲娜委婉道，“你们可以试试别的办法，我给你们一些道具用来防身？”
　　“不用了。”宋昊摇了摇头，“有人对我们说，强大是基于身体与心灵，如果自身还未到达相应的层次，就依赖强大的外物，就像小孩子拿枪支，容易伤到自己不说，还会迷惑人的心智。”
　　“有道理。”叶莲娜喃喃道，“这句话，是救了你们的冒险者说的？”
　　“对，是他。”提起安何，叶莲娜发现他们的神色变了。
　　叶莲娜诚恳道：“我确实没想到，你们能努力到这种程度。”
　　毕竟，宋昊和金文凯以前在班里就不算努力的学生。
　　宋昊腼腆笑道：“我们知道，大概永远也没法帮上他的忙，但我们还是想提升自己。像我这样没用的人，他还愿意给予期待，我不愿意让他失望。”
　　“叶莲娜，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金文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们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安何拯救他们的身影，一直在他们脑海中挥之不去。
　　金文凯比了个手势，“当然，我有自知之明，能向他靠近一点点，我就满足了。”
　　“看来，你们也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叶莲娜感慨道。
　　宋昊问：“叶莲娜，你的意思是，你在这个世界也有目标了？”
　　“我是魔神的信徒。”叶莲娜遥遥朝魔族神殿的方向行了一礼，“我要为神奉献自己的力量，帮助神明复苏。”
　　金文凯惊愕瞪大眼睛：“信徒？”
　　他们从无神论的地方穿越过来，虽然异世界确实有神明存在，但是观念还需要时间来慢慢扭转，叶莲娜入乡随俗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看她的样子，已经是颇为虔诚的信徒。
　　“我当然会信仰祂，魔族伟大而崇高的神明。”叶莲娜说出了让他们更震惊的事，“我们能穿越过来，获得第二次生命，就是神明的眷顾。”
　　这句话犹如重磅炸弹，将宋昊和金文凯炸得头晕目眩。
　　叶莲娜缓声讲述她的经历。
　　大巴坠落时，她听到了神的声音。
　　神说他们必死无疑，祂可以拯救他们。
　　走投无路下，叶莲娜默默向神明祈祷：“伟大的神明，请救救我们。”
　　四周的尖叫与哭喊，仿佛都离她远去了。
　　接着，叶莲娜的意识陷入黑暗。
　　重新醒来的时候，叶莲娜躺在岩石平台上面，能感受到岩石的冰凉透过衣料沁进皮肤。后背下面的岩石非常光滑，像是被仔细打磨过许多遍，但是不够平整，叶莲娜能感觉到密密麻麻凹陷下去的线条纹路。
　　叶莲娜侧过头，发现复杂深奥的纹路以她为中心延伸出去，遍布整个岩石平台。
　　所谓的岩石平台，其实是一座祭坛，看见叶莲娜睁开眼睛，四周的魔族掀起惊呼，赞颂与崇拜神明的声音不绝于耳。阿德莱德顺着阶梯登上祭坛，走到叶莲娜身侧，暗金色眼眸被惊叹的情绪微微点亮。
　　“常人深深畏惧的死亡，不过是吾神掌中把玩之物。”阿德莱德感慨道，“感激伟大的神明，让我们有幸亲眼得见死而复生的神迹。”
　　他俯视着叶莲娜，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起来吧，死而复生的幸运者，你要前往神殿，拜谢神明对你的眷顾。”
　　在阿德莱德指引下，叶莲娜来到了魔神的神殿。
　　神殿大门紧闭，任何魔族不能进入，叶莲娜只能在门外拜谒神明。
　　魔神的声音直接响起在她耳边：“欢迎你的到来，异世界的孩子。”
　　叶莲娜激动起来：“您听到了我的祈祷？是您救了我！”
　　“正是。”
　　叶莲娜犹豫了下，问道：“和我一起出事的同学……都怎么样了？”
　　“他们的境遇和你一样。”魔神回答。
　　得知车上其他同学也穿越了，叶莲娜松了口气。
　　“您赐予的恩情太过深厚，我一生感念于心。”叶莲娜对着神殿郑重下跪，“以后您就是我信仰的神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在所不辞。”
　　“很好。”魔神赞许道，“从今以后，你就是魔族的圣女。”
　　听着叶莲娜的讲述，宋昊和金文凯震惊到久久难以言语。
　　他们一直陷入思维盲区，觉得穿越是偶然事件，异世界的土著不会知道。叶莲娜的话语点醒了他们，仔细想来，穿越背后肯定是有原理的，怎么可能是纯粹的偶然？异世界科技如此发达，神通广大的人物这么多，怎会无人能看出他们的来历？
　　“你们一直住在血族，总不是办法。”叶莲娜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回魔族？我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若换做与林开宇撕破脸以前，他们肯定毫不犹豫答应叶莲娜，欢天喜地抱大腿。
　　但是现在，他们更亲近安何，更想跟着安何。
　　宋昊踟蹰问：“神救了我们，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不需要，神不求回报。”叶莲娜回答，“为神做事，是我自愿的。”
　　金文凯和宋昊总觉得不真实。
　　他们不像叶莲娜，对神明没什么滤镜，思考问题主要从理性出发，魔神大老远拯救地球上的他们，却不求回报，他们感觉不太对劲，天底下能有这种白吃的午餐？
　　而且，魔神能干涉地球，过于神通广大了吧？
　　他们在地球的时候，从没听说过魔神这个名字，要是像魔神这样厉害的神，都能干涉地球，那地球不是早乱了？
　　太多疑问想不明白，导致他们对魔神更多的不是感激，而是畏惧。
　　“看来你们不想去魔族。”叶莲娜说。
　　宋昊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浪费你的好意了。”
　　“没关系。”叶莲娜摇了摇头，“如果你们改变主意，想来魔族，可以随时找我。”
　　宋昊和金文凯不去魔族，给叶莲娜省了不少事，不过看到他们两个互相扶持，叶莲娜忽然产生了形影单只的孤独感。
　　临走前，叶莲娜问他们：“你们有其他同学的消息吗。”顿了顿，叶莲娜说出一个名字，“比如罗蕾。”
　　叶莲娜朋友很少，罗蕾和她是同桌，一开始关系挺不错，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矛盾，两人友情破裂了。不过，罗蕾还是叶莲娜在班里联系比较深的人，叶莲娜在意她的行踪无可厚非，金文凯老实回答：“除了你和林开宇，我们没遇到其他同学。”
　　“我知道了。”叶莲娜道了声别，转身离开。
　　*
　　处理好情绪激荡的埃莉诺，伊莎贝尔返回血月城堡去找亲王。
　　中途伊莎贝尔绕路去了趟厨房，给亲王准备夜宵。
　　曾经，伊莎贝尔为了缅怀亲王，经常去尝试亲王喜欢的人类食物，时间长了，伊莎贝尔也逐渐发现人类的饮食魅力，并且自己做尝试。磨练到如今，伊莎贝尔的厨艺已经相当不错，厨房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到内心，伊莎贝尔怀着温暖的心情，将做好的夜宵放进餐盒，带去给亲王。
　　安何简单对她说了魔族要复苏神明的计划。
　　虽然知道目前的亲王状态不完整，但是看到安何胸有成竹的样子，伊莎贝尔还是放下了心，感觉没有什么值得忧虑。
　　无论什么状态的亲王，都是血族的核心支柱。
　　得知伊莎贝尔亲手做了夜宵，安何有些意外，他结束血族亲王的人生前，伊莎贝尔还与厨房无缘，她平时根本不吃东西，也不喝血液——到了公爵的地步，寻常血液已经失去作用，除了能品尝血液的鲜美外，没有任何益处可言。
　　伊莎贝尔正是不热衷口腹之欲，也不喜爱鲜血味道的类型。
　　她居然会喜欢上制作人类的料理。
　　安何怀着好奇打开餐盒，陡然陷入沉默。
　　伊莎贝尔制作的夜宵，全部用动物形状的卡通碗碟盛放，里面的餐点也被摆出可爱的样式，面包旁边的酱料，伊莎贝尔特地画成了笑脸，正对着安何。
　　安何缓缓问：“这种风格的餐具，哪来的？”
　　“姐姐喜欢，所以我备了些。”伊莎贝尔回答。
　　安何喃喃道：“埃莉诺居然喜欢这些。”
　　伊莎贝尔眼含期待的微笑，看着安何，“亲王，请尝尝？”
　　注视着亲王年幼的模样，伊莎贝尔心中涌起关爱，亲王以前过得太辛苦，复活成年少状态也是好事，血族会让他获得美好的成长经历。
　　“亲王不忍心浇灭你的热情，就由我来说吧，伊莎贝尔公爵。”代亚淡淡道，“你做的食物，完全不符合亲王的审美。”
　　伊莎贝尔神情一冷：“代亚，你还想延续先前的战斗？”
　　代亚转头看向门口，他的血仆将一个蝙蝠抱枕送进来，交给代亚，代亚再恭敬送给安何：“亲王，这是我为您挑选的礼物，希望它能带给您安然的睡眠。”
　　安何的表情一言难尽，没有伸手接过。
　　“代亚，这就是你准备的礼物？”伊莎贝尔冷笑道，“亲王根本不喜欢，你还有资格说我？”
　　“伊莎贝尔，你曾对亲王抱有杀意，不久前也阻止我前来营救亲王，你怎能做到理所当然站在亲王面前？”
　　“说不过我，就扯出这件事？你勾结元老院，与魔族合作，亲王难道会认同？”
　　“如果你知道能复活亲王，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听到代亚这句话，伊莎贝尔沉默了。
　　安何吃惊抬眸，伊莎贝尔竟然默认了？
　　也就是说，换做她处在代亚的立场，也会选择复活亲王。
　　枉他还觉得伊莎贝尔比较清醒。
　　两位公爵的争执仍在持续，安何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快速吃完夜宵，然后远离他们。
　　安何打算到露台躲清净，阿德莱德倚靠着墙壁，开口调侃：“血族的公爵真是会给你添麻烦啊，亲王。”
　　安何没有回应，径直推开通往露台的门，阿德莱德直起身体，仿佛顺理成章般跟着他来到露台。
　　他侧过头，瞥向阿德莱德：“你跟过来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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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8、第二权柄
　　阿德莱德四处看了看, “参观亲王养的植物。”
　　“也行。”安何随意道，“看在你这么快带叶莲娜过来见我的份上，允许你参观。”
　　说完话, 安何就背对阿德莱德照料盆栽, 没看到阿德莱德的唇线一瞬间勾起喜悦的弧度, 接着很快拉平。
　　拥有少许灵智的特殊植物对安何尤其热情，比如先前没认出安何时, 试图偷偷拉走安何的戒指却无果，还惨遭戒指反击，烧焦了一些枝叶的植物，安何刚走近它, 它的枝叶就迫不及待朝安何伸展而去, 安何轻声说：“不要碍着事。”
　　植物稍微收敛了热情, 但是伸长的枝叶没有收回，转而来到安何的手边, 接过安何拿的浇水壶, 用枝叶举起浇水壶给自己灌溉。
　　做完“我照料我自己”的工作, 植物将园艺工具交回安何手中，邀功般晃了晃枝叶, 安何硬是能从中看出谄媚的气息。面前的植物真的和王蛇藤很像，某些地方又不太像，王蛇藤替安何做完事情都是安静潜伏下去, 从不会主动撒娇邀功。
　　安何摸了摸植物的叶片，赞许道：“做的不错。”
　　“亲王, 这盆植物被你养出了不少灵性。”阿德莱德看着有趣, 也伸手过来想触碰, 结果植物毫不留情挥动枝干, 朝阿德莱德手背打去。
　　阿德莱德直接伸手抓住要挥打他的枝干。
　　这种弱小的生灵，完全无法伤害到阿德莱德，甚至带不来任何疼痛。看在亲王的面子上，阿德莱德不会摧毁这株植物，而是手指用力，准备将这根试图冒犯他的枝干掐断。
　　安何投来警告的一眼，阿德莱德手上的力道消散，他收回了手，连掐断枝干也不做了。
　　叶莲娜回来，就看到阿德莱德有点怂的样子。
　　她觉得稀奇。
　　阿德莱德面对神明也是不卑不亢，就算神明要赐予他死亡，阿德莱德想必也不会感到半分恐惧，他究竟怕亲王什么？
　　更奇怪的是，服从亲王的话，阿德莱德并未产生不满，反而心情不错的样子。
　　叶莲娜明白，就算自己问出这个疑问，阿德莱德也不会回答，她直接说正事：“魔王，我们该回去了。”
　　阿德莱德下意识不舍，“再等等。”
　　代亚走过来，沉声说：“魔王，你已经完成了亲王交付的任务，就该及时离开，而不是继续厚颜无耻滞留下去，影响亲王休息。这里是血月城堡，不是你的魔王宫殿。”
　　伊莎贝尔也对魔族颇为防备，眼看两位血族公爵刚中止彼此间的争执，就要与魔族展开更大的争端，安何感觉头再度开始隐隐作痛，“你们都该走了。”
　　“既然亲王开口，我和圣女就告辞了。”阿德莱德似笑非笑面对两位血族公爵，仿佛是不愿与他们计较。
　　“血族的亲王，感谢您关照金文凯和宋昊。”叶莲娜提了下两位同学，他们没有自保能力，待在血族的大本营，叶莲娜实在有点不放心，当初带他们逃亡的人类冒险者也不知道去哪了，“如果他们做错了什么，或者不小心冒犯到血族，希望您不要急于惩罚他们，而是先告知我一声，我会帮他们分担。”
　　安何微笑看着她：“你重视他们。”
　　叶莲娜犹豫片刻，说道：“算是。”
　　“你也看到，他们在血月城堡过得不错。”安何说，“你没想过和他们一样留下来？”
　　“没有，我不会离开魔族。”叶莲娜果断摇头，“我邀请他们前往魔族，他们也拒绝了。”
　　安何饶有兴趣问：“你要留在魔族，是因为魔神？”
　　叶莲娜一怔：“您怎么知道？”
　　“你看起来并非忠于阿德莱德，而且面对他气势不弱，能给予你这种底气的，仅有魔神。”安何意味深长道，“你坚持目前的道路，我也不拦着你，要是你有朝一日放弃信仰，改变主意，我们这里随时欢迎你。”
　　阿德莱德说：“亲王这是公开招揽我们的圣女，挖魔族的墙角？”
　　“可以这样认为。”安何点头道。
　　“亲王以为自己曾经笼络了无数追随者，就连我们的圣女也能轻飘飘收入麾下？很可惜，圣女受到我们的神明重视，圣女对神的信仰也十分虔诚，不会改变。”阿德莱德不轻不重刺了一句，叶莲娜发现，刚才阿德莱德待在露台还心情不错，即使两位血族对他态度不佳，阿德莱德也不以为意，这会儿心情却明显变差了。
　　安何平静问：“你的信仰会改变吗，阿德莱德？”
　　“亲王真是热衷于笼络魔族。招揽不了圣女，就来招揽我？”阿德莱德表情一变，有关改变信仰的话题，似乎触及了他的敏感神经。
　　阿德莱德并未正面回答，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叶莲娜跟上去。
　　“魔王，你对神的信仰不够纯粹。”离开血月城堡后，叶莲娜指出了这一点。
　　正因为阿德莱德对神的信仰不够纯粹，安何问他会不会改变信仰时，他才会反应剧烈。
　　阿德莱德将自身信仰分给了别的存在。
　　叶莲娜猜测，可能是血族亲王。
　　魔神十分信重叶莲娜，以前的神谕大多由阿德莱德传达，叶莲娜成为圣女后，传达神谕的就变成了她。
　　阿德莱德在魔族积威深重，他来传达神谕，魔族觉得理所应当，而叶莲娜什么都没做，就被神明复活，还抢走了距离神明最近的位置，许多魔族暗暗嫉妒她。
　　阿德莱却没有嫉妒她，也没有在意她夺走了神明的重视。
　　他的心思飞到了血族，落在复活血族亲王的事情上面。
　　见识过死而复生的神迹后，阿德莱德惊叹敬畏之余，更多是想着复活血族亲王。
　　听到叶莲娜的话，阿德莱德停住了脚步。
　　叶莲娜继续说：“血与火之神是吾神的盟友，我们复活血族亲王，就是要他当做血与火之神降临的容器，希望魔王不要忘记。”
　　无论血族愿不愿意与他们继续合作，建立新的神域，亲王都必须当神明的容器。
　　如果答应合作，看在血族能起不少作用的份上，魔族可以多留亲王一段时间，等到动手的时候，他们利用合作关系将亲王变成神明容器，也更简单。
　　血族亲王像这样拒绝合作的话，魔神就不会留他多久了。
　　提醒阿德莱德的时候，叶莲娜也有些动摇，本来血族亲王对她而言就是传说中的人物，她对亲王的命运没有实感，亲王生前双手沾满罪孽，现在能够多活一段时间，都是魔神的手笔，作为复活的代价，亲王应该接受作为容器的命运，叶莲娜对魔族的计划没什么异议。但是，亲眼见到血族亲王以后，叶莲娜对他并没有恶感，反而印象很好，亲王在她心中变成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叶莲娜努力回想在书上看到的，亲王对其他种族的伤害行径。
　　精灵族曾被亲王血洗，龙族近乎被他覆灭，剩余族人寥寥无几，至今没有恢复元气。
　　还有更多种族，遭受过亲王的暴力镇压。
　　叶莲娜心想，血族亲王并非善类，她不该同情。
　　她应当继续执行伟大神明的计划。
　　阿德莱德阴沉道：“圣女，你管的太多了。”
　　“也许。”说服自己继续执行加害血族亲王的计划后，叶莲娜也变得心情不佳。
　　叶莲娜不再说话，目送阿德莱德的身影消散成魔气，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另一边，安何让魔族离开后，也赶走了代亚与伊莎贝尔。
　　代亚原本习惯性要留下来保护亲王，安何淡淡道：“先前你的保护，是基于伊莎贝尔与埃莉诺要对我下手，现在误会解决，血族还有什么能威胁到我？”
　　代亚无话可说，恳请安何注意身体情况，多多休息后，就和伊莎贝尔一起离开。
　　房间终于恢复安静，安何舒了口气。
　　他从露台走回室内，随手管好露台的门。先前的血红雪花，都是埃莉诺的力量形成，被埃莉诺收回后，没有残留任何水迹，屋里干燥温暖，安何回到书桌前坐下，但没有再看桌上的血族资料。
　　“叶莲娜在穿越者中有些特殊。”他与系统对话。
　　系统说：“叶莲娜实际穿越前，魔神就与她接触过。”
　　安何想起一件事：“以前我是在书里看到他们穿越的故事，我一直以为，我们虽然都生活在地球，却是互不相干的平行世界，相似却不同，我们并非真正意义的老乡。然而，我越来越觉得，根本没有所谓的平行世界。”
　　“你是正确的，宿主。”系统说出了真相，“你们正是来自于同一个世界，在地球浏览互联网时，你或许见到过他们在网上发表的言论，以及留下的痕迹；走在街道上的时候，你或许曾与陌生的他们擦肩而过，只是没有留下印象。”
　　“宿主，你看到的不是书籍，而是未来。”
　　“你就是因此被选中的。”
　　“果然，我的穿越有内幕，他们也有。”安何早有猜测，闻言也不意外，“不择手段想要存活下去的神明，绝对不止魔神和血与火之神，祂们接触地球，难道是想将地球当做新神域备选地？因为地球实在很不合适，祂们就没有过多注重，魔神还是将主要目标放在无名星系上面，地球是祂们以防万一留的退路？”
　　“很遗憾，这些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系统惭愧道，“我无法确切解答你的疑问，宿主。”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能力有限。”安何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些可以容后再考虑，目前优先解决无名星系与八十星系即将面临的问题。”
　　安何起身推开窗户，看到外面夜空正在运转的齿轮。
　　或大或小的精密齿轮互相咬合，无穷无尽，快要铺满八十星系的天空。
　　这是魔神的第二权柄，命运。
　　普通人完全不知神明在操控他们的命运，对头顶庞大的命运齿轮毫无所觉，这些齿轮仅有同为神明的存在能看到。
　　以前，安何依靠血与火之神的神力才能看见，并分析怎样破坏这些齿轮。
　　现在他自身就是神。
　　“魔神这次铺的齿轮，比我作为血族亲王的时候还要完整。”安何仰头注视着，轻声自语。
　　魔神能够操控命运，最终抵达自己想要的结果，但这需要漫长的准备期。
　　打个比方，魔神起初仅仅能掌控一个人的命运，祂让这个人造成影响力，波及到更多人的命运，祂才能控制更多人的命运齿轮。
　　命运终究是魔神的第二权柄，相比主权柄有所逊色，虽然铺垫出来的最终效果强劲，但是铺垫期漫长而且费事，其中一个小齿轮出差错，魔神就要修补，否则出差错的小齿轮，会带动其他命运齿轮一起失控，安何在血族当亲王的时候，就是钻的这个空子，破坏了魔神的谋划。
　　现在安何看到的齿轮，是魔神经过了上次安何的破坏，重新铺成的。
　　看天空上的齿轮情况，距离魔神操控命运抵达自己想要的目标，时间已经非常近。
　　“还要再破坏一次魔神的齿轮。”安何说，“烦是烦了点，但也是件好事。”
　　上次破坏魔神的齿轮太辛苦，而且没有破坏得彻底，安何的命运还是有点受到魔神影响，血族亲王背负的累累恶名，就是魔神做的好事。
　　“这次，轮到我来掌控魔神的命运。”
　　安何的眼底有星云虚影一闪而逝。
　　他的发梢隐隐变成墨蓝，紧接着重新恢复原状。
　　仿佛什么变化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
　　大家今天吃粽子了嘛？
　　我永远喜欢咸蛋黄肉粽.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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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神侍
　　第二天清晨, 漆黑的夜幕淡去，巨大血月仅剩淡淡的轮廓虚影滞留天际，阴云罕见的裂开缝隙, 几道天光从中照射下来, 血月的虚影也被逼退。亲王房间处于采光最好的位置, 光芒透过拉开的窗帘洒进来，落到躺在桌上的绿宝石戒指上面, 戒指中央的宝石折射出瑰丽光彩。
　　安何伸手拿起戒指，举起来在阳光中打量。
　　用安何血核制造出来的戒指，可以分为血族与精灵两部分，这就是埃莉诺在混乱之城得到的精灵部分。
　　当时, 伊莎贝尔怀疑戒指失窃是血族内部做的, 埃莉诺就暂时没将戒指放回血族, 而是留在自己身上，贴身保管, 她觉得这样最安全。昨晚认出安何以后, 埃莉诺自然要将戒指物归原主。
　　安何有些无奈。
　　血核与主人的灵魂联系不会有假, 埃莉诺通过血核认出安何，也就是说, 她是目前唯一认出安何灵魂的，就算安何恢复人类冒险者的身份，她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安何的马甲就彻底掉干净了。
　　本来想假扮个亲王玩几天，怎么感觉玩出问题了。
　　幸好认出他的仅有埃莉诺, 充其量再加个伊莎贝尔, 还是比较容易解决的。
　　安何没有将精灵部分的戒指, 与自己戴的血红戒指合二为一, 他收起精灵戒指，准备换个心情，去找宋昊和金文凯。
　　他直接来到训练室，宋昊和金文凯果然在里面。
　　这会儿正是休息时间，宋昊和金文凯刚经过辛苦的锻炼，浑身大汗淋漓，湿漉漉头发紧贴皮肤，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们趴在干净的地板上，两颗头凑在一起聊着什么。
　　安何走近过去，发现他们在画画。
　　执笔的是金文凯，宋昊主要提供参考意见。
　　光脑绘画更方便，不过他们还用不习惯，画画用的是纸笔。
　　金文凯的画颇为潦草简略，不过个人特质还是挺鲜明的，能大概看出他画的是自己和宋昊。
　　他们刚结束的训练项目是跑步，金文凯就用夸张手法画上他和宋昊吐着舌头，累得像狗一样还要迈开腿奔跑，满脸快猝死的样子。金文凯在这幅画旁边打了个勾，表示今天这个项目完成了，还有安何竖起大拇指，给他们点赞的卡通画像。
　　安何朝他们俯下身，竖起大拇指，笑着问：“是这样吗？”
　　“啊？”他们根本没察觉安何的到来，安何突然发出声音，金文凯吓了一跳。
　　安何偏了偏头，“感觉你们画的蛮有意思，我能不能看看？”
　　“当然能。”金文凯忙不迭道，“你随便看。”
　　安何捡起地板上的画本，拿在手里翻看，金文凯还画了昨晚出现的叶莲娜，画上的叶莲娜挥出长剑，斩断了一尊炼金傀儡。除此以外，这两天金文凯画的都是他们的训练内容，用了图文结合的形式，像是每日打卡，也可以当做日记。每个锻炼项目打卡完成，金文凯都会在后面画个安何点赞的头像，给自己加油鼓劲。
　　金文凯画的安何，明显比画自己和宋文凯精细很多，估计是不介意自黑，但是不好意思随便画安何。
　　再前面，金文凯画了血月城堡，以及他们前往城堡时经过的荒野，都是粗略轮廓，没有上色。
　　金文凯每天训练日程很紧张，也没机会细化上色。
　　安何看到最后几页还有金文凯画的痕迹，随手翻了过去，宋昊表情紧张喊道：“等等，这些不能看！”
　　他阻止得迟了，安何已经看见画本最后几页，都是金文凯和宋昊的幻想内容，他们畅想自己拥有不同种类的异能，闯荡险境，或者与强者战斗，每幅画旁边还配了文字设定与剧情片段，看笔迹主要是出自宋昊之手。
　　宋昊尴尬地捂住脸。
　　哪个少年没中二过？他们上学的时候，畅想自己穿越以后呼风唤雨，大杀四方，结果真的穿越了，却是位于底层的普通人，林开宇和叶莲娜都有异能，他们羡慕极了，但没有办法，只能美好心愿寄托在图画与文字上。
　　这些东西被安何看见，宋昊羞耻得恨不得从窗户跳出去。
　　他不敢想象，安何会怎样看待他们，会不会觉得他们很幼稚？
　　其实安何并未这么想，以金文凯和宋昊的年纪和爱好，喜欢幻想很正常。
　　安何问：“拥有了异能，你们想做什么？”
　　“当冒险者。”金文凯不假思索回答，由于安何的缘故，他们对冒险者这个职业充满向往。他们见过佩格，知道安何是特例，冒险者并没有那么光鲜亮丽，无数底层冒险者寂寂无名，难以出头，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但他们还是想朝安何的身影靠近一点。
　　“拿着吧。”安何将精灵部分的戒指递给他们。
　　绿宝石戒指在安何掌心分解成两枚纤细指环，外观也发生了变化，绿宝石消失不见，指环主体呈棕褐色，如同树木枝杈缠绕成圈，表面点缀着青绿嫩叶，嫩叶材质晶莹如宝石。
　　在安何驱使下，两枚指环飞出他的掌心，缠绕到金文凯与宋昊的手指上。
　　对上他们惊愕的目光，安何解释道：“你们持有戒指期间，戒指稍微认可了你们，你们能够动用戒指的少许力量，这样姑且也算你们拥有了异能。”
　　安何没有说的是，戒指的认可，也代表他的认可。
　　他首次对金文凯和宋昊产生认可，还是在悬浮轨道车上的时候。
　　当时安何对系统说，想慢慢从穿越者身上找回曾经的自己。
　　金文凯面露踟蹰，动作却很诚实，将戒指当做宝贝般捂着，“这不是血族亲王的戒指吗？我们擅自拿着不好吧。”
　　“没关系，现在我说了算。”安何淡淡道。
　　金文凯瞬间支棱起来，管他的血族亲王，安何就是最厉害的！
　　拆成两枚的精灵戒指发出淡淡光晕，宝石雕刻般的精美叶片浮现红色纹路，安何说：“每当戒指表现成这样，就是对你们的认可加深，你们也能使用戒指的更多力量。”
　　宋昊听懂了，“我们获得戒指的越多认可，戒指带给我们的异能就越强？”
　　“没错。”安何点头道，“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安何想起自己制造这枚戒指的初衷。
　　血族亲王体质特异，世人都知道他是精灵与血族独一无二的混血，却不知道他还是血与火之神的神侍。
　　亲王在神侍方面的天赋极强，逼近血与火之神本身，血与火之神曾经评价他，如果诞生在远古时代，百分百能够成神。
　　他的神侍体质有多强，和血与火之神的契合度就有多高，远远超过洛修与疾病之神的契合度。
　　洛修承载一丁点疾病之神的神格碎片，就会不堪重负，但是血族亲王不会。
　　所以，安何当时就夺取血与火之神的神力给自己用，这也是他可以用神力看清命运齿轮的原因。
　　为了打碎命运齿轮，安何的武器必须能承载神力，否则就是废品。
　　由于神侍的体质，最能发挥血与火之神力量的武器材料，无疑是安何的血核。
　　血与火之神的力量很暴躁，难以控制。精灵部分的戒指，当初对压制安抚神力发挥了不小作用。
　　现在，安何不再需要借助血与火之神的神力，去对付魔神，戒指自然也失去了曾经的用处，不如交给更需要的人。
　　宋昊和金文凯都有了穿越的机会，再要让他们二次接受自己是普通人的现实，岂不是残酷了点？
　　他们本来生活在安逸的环境，来到这个世界吃了许多苦头，却没有自暴自弃，心态歪曲，而是将自己打磨得更优秀，已经很值得嘉奖。让他们穿越过来的神明不给，就由安何来给。
　　也是激励他们一下。
　　血与火之神如果看到承载过自己神力的戒指，戴在两个普通人手上，估计比埃莉诺在林家的时候还要愤怒。
　　当然，安何不会在乎祂的心情。
　　*
　　为了获得戒指的认可，金文凯和宋昊拼搏起来更有冲劲了。
　　金文凯以前觉得，开局非常重要，拥有一个好的出身，就能站在别人一辈子达不到的终点线上。
　　上学的时候，他既没有叶莲娜的家境，也没有任理群的脑子。
　　金文凯也知足，因为有刻苦奋斗的罗蕾做对比，他清楚自己并未付出足够多的努力。
　　不上不下，安于现状，是他自己选择的。
　　以罗蕾的拼搏程度，多么好的成果都是她应得的，然而穿越以后，对于林开宇的境遇，金文凯是真的心理不平衡。
　　不过，金凯文逐渐发现，最幸运的其实不是林开宇，甚至不是叶莲娜，而是遇到了安何的他们。
　　如果让他和林开宇或者叶莲娜的境遇做交换，现在金文凯也是不换的。
　　遭逢过苦难的他们，对于这种幸运更加珍惜，不会像穿越前一样身在福中不知福。
　　乐此不疲练习了几天戒指的使用方法，安何告诉他们可以去注册成为冒险者了。
　　金文凯和宋昊要做最低级的冒险者任务，已经没什么问题，熟练以后，他们升上二星冒险者也是板上钉钉，戒指中不值一提的些微能量，就能将他们提升到这种程度。
　　他们特地询问了安何注册冒险者的协会分部，前往过去。
　　在安何成为冒险者的地方进行注册，会让他们有种仪式感。
　　因为得到过亲王戒指，还被安何救走，宋昊和金文凯的知名度虽然远不如安何，但不大不小也算是名人，如果他们公然露面，肯定会有无数人蜂拥而至，询问他们安何的消息，以及安何目前的行踪。为了防止麻烦，安何教导他们用戒指编织了木头面具，戴在脸上可以屏蔽他人感知，还能改变气息与声线。
　　他们一路来到冒险者协会，都没被认出来。
　　安何注册成为冒险者的分部，如今已经成为圣地，数不尽的人过来瞻仰，协会大厅人满为患，还有主播在进行直播。看出宋昊和金文凯两个是人类，还没有佩戴冒险者徽章，主播特意问他们：“你们也是因为崇拜冒险者安何，才过来注册成为冒险者的么？”
　　金文凯自豪地挺胸抬头，大声道：“是的！”
　　宋昊问：“像我们这样的人类很多？”
　　“当然，我见过的都数不清了，冒险者安何出名以后，冒险者瞬间成为了人类当中的热门职业。”主播露出笑容，示意他们去看小雅窗口前的队列，比其他窗口的队列长了何止一两倍，都排到了协会外面的街道上，“不止人类，还有很多外族慕名而来，毕竟让三大强族无可奈何的事迹，着实过于惊人了。小雅就是为安何注册冒险者的工作人员，她现在有多么受欢迎，你们也见到了，如果不是协会在限制了排队人数，恐怕小雅早都累趴了。”
　　宋昊立刻问：“目前排队人数到上限了？”
　　主播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你们来得正好，还差三四个人就到上限了，你们如果也想排小雅的窗口，就赶紧过去吧。”
　　说话的时候，又有一个人过去排队，距离人数上限仅剩下两三个名额。
　　金文凯和宋昊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忙不迭赶过去。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轮到他们，得知了他们的人类身份，小雅苦口婆心规劝：“希望你们拿到冒险者徽章以后多加谨慎，不要看到一星任务很简单就随意接下，或者一口气接下很多任务，因为高星冒险者的光鲜而头脑发热，急功近利。一星任务里也有隐藏的死亡风险。”
　　类似的话，小雅这些天说到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安何最开始来注册冒险者的时候，小雅就对他印象深刻。之后混乱之城的节目直播，小雅就守在光脑前，看到安何被希尔雇佣，她感到惊讶之余，也替安何高兴，因为希尔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家里肯定有矿，也不知道为什么跑来当明星，或许是爱好吧。
　　希尔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为他服务的工作人员，就没有长得不好看的，据说难看的希尔根本不要。小雅猜测，他雇佣安何，大概就是看在安何外表养眼的份上，他身边有更厉害的保镖，也不需要二星冒险者保护，安何跟着他不仅没什么风险，而且报酬肯定丰厚。
　　接着，当看到安何假扮血族，在冒险者协会遭遇诺拉，小雅大惊失色，就差冲进屏幕让安何快跑。
　　结果，安何轻易化解了诺拉的攻击。
　　小雅忽然意识到，她一直有个思维盲点，就是忽略了安何升星的速度。
　　安何升到二星冒险者的速度，好像太快了点？
　　原来她一直低估了安何的实力，安何压根不需要她来操心。
　　但是，安何刚离开冒险者协会分部，紧接着又要去招惹血族公爵，小雅忍不住再度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安何切断了摄像头，小雅心急如焚，担心得团团转，却没办法了解现场情况。直到安何带着两名普通人类，从三大强族包围中安然逃离的新闻传出来，小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震惊到目瞪口呆。
　　安何做出这种大事，作为人类的小雅也感到与有荣焉，工作骤然增多，她也痛并快乐着，因为做的工作越多，她的奖金也越多。但是，由于崇拜安何而来注册冒险者的，小雅是真的担心，面对人类同胞，她更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提醒。
　　小雅见过太多年轻气盛的冒险者，出了某次任务就再也没有回来。
　　“谢谢小姐姐。”金文凯笑容满面拍了拍胸膛，“我们有分寸。”
　　小雅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便不再多说。
　　办理完这个队列的事务，小雅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她离开协会大厅的窗口，来到工作人员休息室，坐到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家务机器人端来她喜欢的饮料，小雅微笑道：“谢谢。”
　　自从离开混乱之城，安何就再没有音讯，星网上大部分人称赞他厉害，也有小部分人猜测他迟迟不露面，是不是出了意外。
　　想到那些猜测安何出事的言论，小雅担忧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也有段时间没见到佩格了，听佩格的小弟说，佩格加入了混乱之城的狼人族群，应该过得还不错？
　　小雅打开光脑，准备看星网上有没有安何的最新消息。
　　结果，她却看到了洛风的新闻。
　　“洛风于今日凌晨试图对精灵族的笛丽雅下手，被精灵族当场抓获。据说，洛风对笛丽雅殿下动手，早已不是第一次，他似乎是通过笛丽雅殿下与生命树的联系，暗害着生命树……”
　　“洛风已被精灵族关押，择日处刑。”
　　小雅手中的杯子坠落下去，摔成碎片，里面的饮料流了一地。
　　家务机器人立刻过来清扫。
　　小雅不敢置信的声音响起：“……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安何看着相同的新闻。
　　新闻讲解声还在继续。
　　“即将开始的混乱之城拍卖会，取消了洛风的贵宾权限，将给予洛风的高级邀请函作废。”
　　“各大势力与品牌方取消与洛风的合作，并表示永不再接待洛风。”
　　“洛风从万众瞩目到身败名裂，仅在转瞬间。”
　　精灵族在八十星系的好感度本就很高，何况笛丽雅与艾赛亚救过洛风，给予了洛风在精灵族的特权，洛风却反过来伤害他们，这种举动无疑踩到了大众的底线。无数粉丝由爱转恨，正在这种关头，洛风信仰疾病之神的消息还不知从哪传了出来，安何看到屏幕中，一位曾经喜欢洛风的粉丝义愤填膺：“洛风竟然是这种人！枉我以前那么支持他，真是瞎了眼！”
　　“都什么年代了，他还信仰来历不明的邪神，愚昧到令人发笑。”
　　“洛风信仰的神，能是什么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安何：本冒险者和疾病之神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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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0、碎片
　　今天的精灵族下了大雨。
　　大雨持续到夜晚, 在天地间连绵成片，模糊了森林与山脉的轮廓，氤氲了灯火与发光植物的光晕。
　　很多动物都躲在巢穴避雨, 生机勃勃的山林相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雨水砸在各式各样的植物上, 奏出急促的乐声。
　　精灵族与大自然相伴，淡水与植被覆盖王星的绝大部分面积, 唯独有一片土地格格不入，显得格外荒凉，几棵粗壮的光秃秃树木矗立在此，张牙舞爪的枝杈在雨天夜晚像是可怖的鬼影。
　　树木下面是错综复杂的天然溶洞, 树木密密麻麻的根系遍布溶洞, 编织出许多坚固的囚笼。
　　洛风就关在其中一个囚笼里。
　　前几天在血月城堡见到安何, 倾吐了内心深藏许久的秘密后，洛风确实感到轻松了些, 但是这改变不了什么, 洛风要继续为魔族做事, 损害笛丽雅的身体，从而给生命树带来伤害。
　　但是, 洛风越来越难以下手。
　　他知道，继续这样下去，笛丽雅会死。
　　生命树从远古屹立至今, 十分难以撼动，他们这些年让生命树成功衰弱, 但是还不够, 想要血与火之神降临, 就要将生命树几乎摧毁。
　　笛丽雅与生命树相连, 当笛丽雅死亡时，生命树的状态就会剧烈不稳，到时其他信仰血与火之神的精灵会与洛风配合，摧毁生命树。
　　洛风能够近距离接触笛丽雅，单独与笛丽雅相处，正是基于笛丽雅对他的信任。
　　他却反过来利用这份信任，伤害对他有恩的笛丽雅。
　　与安何交谈后，洛风的动摇愈发严重。
　　安何说过，他可以靠自己找到通往光明的其他道路，结果还朝着卑劣的方向一条路走到黑，安何会怎么想？
　　目前，洛风暗害笛丽雅与生命树的事情曝光，这种大新闻想必已经传遍全星系，洛风能想象大众的反应，但不愿意深入思考。大众对他的感情由喜爱憧憬转变为厌恶唾骂，这种情形，洛风早在答应加入魔族的时候，就无数次设想过，时不时便为此提心吊胆。悬在头顶的刀锋终于掉落，砍中他的身体，洛风感到痛苦之余，也有种解脱般的轻松感。
　　相比之下，洛风更不希望安何对他产生失望乃至厌弃。
　　当时，洛风正站在笛丽雅床头犹豫不决，精灵族包围过来，将他当场抓获。
　　近来艾赛亚不知从哪里得知了线索，在精灵族内部重点排查信仰血与火之神的叛徒，几位叛徒长老险些被艾赛亚发现，情急之下就将洛风卖了出来。
　　精灵族的叛徒互相不知道身份，但是洛风不同，他就是泄露过无名星系信息，被叛徒告知给魔族的。洛风见过阿德莱德，还平安无事回来生活，精灵族的叛徒当然明白，他变成了自己人。
　　其他叛徒快要被发现，唯一能卖出来转移精灵族注意的，就是他们知道身份的洛风。
　　洛风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魔族肯定会将他救出去。
　　被关进囚牢，洛风一开始心情虽差，但也算得上冷静，直到心脏深处的神力再度变得若隐若现，洛风的平静骤然破碎，焦躁与恐慌爬到了他脸上，渗进他的眼底。
　　这次神力不稳持续的时间格外漫长，洛风呼吸沉重，在空旷的溶洞产生回音，冷汗从他下巴滑落，接二连三滴在手背上，他的手心也满是冷汗，洛风却恍若未觉，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神力上面，像是看着微弱火苗在狂风中岌岌可危，却没有办法，连伸出手为火苗阻挡狂风都做不到，只能眼神惊恐注视着，内心不停祈祷。
　　祈祷是徒劳的，疾病之神的神力无法挽回地持续衰弱，衰弱到了十年以来最严重的地步。
　　洛风必须强行压住纷乱的情绪，全神贯注才能感受到神力的存在。
　　脚步声响起，从地面走下溶洞，朝洛风靠近。
　　来者刻意加重了脚步声，让洛风意识到他的到来。
　　洛风烦躁拧起眉，看到来的是一位精灵青年，拥有与诺拉如出一辙的深金发色与浓绿眼瞳。
　　他是诺拉的弟弟，凯里。
　　“怎么了？”神力的衰弱仍在持续，完全没有恢复的征兆，浓重恐惧弥漫在洛风眼中，给阳光赐福般的灿金眸色蒙上了阴霾，看到他脸色惨白，满是冷汗，凯里说着风凉话，“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即将被精灵族处刑，就吓成了这样？”
　　声音吵得洛风心烦意乱，洛风不耐道：“滚！”
　　凯里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不等洛风开口，凯里想到了什么，怒火消散了些，将手里的包裹扔向洛风。包裹撞上囚笼散开，几块木头碎片穿过树木根系交叉的缝隙掉进去，更多的掉在洛风囚笼外面，哗啦啦洒了一地。
　　“疾病之神的神像碎片。不要误会，这次不是我做的。”凯里说，“洛风，你真是不够小心，以前你住在精灵族，雕刻神像每天祈祷，结果被发现了。离开了精灵族，你还不长记性，雕刻了新的神像携带在身边。外面正有许多人对你口诛笔伐，情绪激动，你的新神像也被翻出来，曝光在星网上。有位曾经很追捧你的粉丝，冲动之下做了一模一样的神像，毁坏以后寄过来。”
　　凯里抬了抬下巴：“你关在囚笼里，接收不到寄件，我就帮你带过来了。”
　　洛风颤抖捧起神像碎片，微弱的声音从牙缝挤出来：“是我做错了事，为何要牵连我的神……”
　　“因为你是疾病之神唯一的信徒。”凯里说。
　　“不是。”与凯里对话的时候，神力的衰弱一直没有停止，此时终于彻底消散了，洛风头脑空白，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痛苦从绞紧的心脏蔓延出来，“疾病之神不是邪神，你们也不知道祂的信徒有多少。”
　　凯里说：“再多信徒，也比不上全盛时期的血与火之神。”
　　“你默认了疾病之神的信徒不止我一个？你知道无名星系的存在！”洛风忽然异样的清醒，“而且，你还提起血与火之神做对比，一般精灵不该是这种思考方式。”
　　“你是血与火之神的信徒。”
　　“之前诺拉在混乱之城提起血与火之神，我也觉得奇怪，她好端端让我改信做什么？原来是受到你的影响。”
　　身份暴露，凯里有些烦躁：“诺拉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你先对着我说漏嘴的。”洛风讥讽道。
　　“魔族很快会回收你，直到计划成功，你都再也无法踏足精灵族的土地，你的话谁会相信？”凯里很快冷静下来，“而且，你还为魔族做事，我们就是一伙的，如果你暴露我的身份，就是影响计划。”
　　“你一个能对计划起到多少作用？”洛风的心情糟糕到极点，“在魔族眼中，我和你谁更重要？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要是我坚持拆穿你的身份，想让你成为丧家之犬，魔族也会向着我，并且牺牲你这个小卒。”
　　凯里大怒：“住嘴！”
　　“踩到你的痛脚了。”洛风恍然，“怪不得你莫名针对我，原来是这个原因。”
　　“凭什么你对神明如此重要！”凯里情绪激动，“神明何等重视你，你竟然丝毫不知珍惜，一心信仰所谓的疾病之神，还在执行计划的时候犹犹豫豫，你配得上神明的重视吗！”
　　“你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神力消散后，洛风状态大变，“我无意跟你多说，很快我就会让你变成丧家之犬，此时我的待遇，你不久以后就能慢慢品尝了。”
　　“你拆穿我的身份也无妨，伟大的神明珍视每一位信徒，祂会眷顾我。”
　　“精灵族对我的态度无关紧要，只要神明看着我，我就无所畏惧。”
　　来的时候，凯里的姿态高高在上，却没想到在洛风这里狠狠碰了壁，他没心情再多留，说完话就转身离开。
　　凯里离开后，洛风身上的强硬缓缓消退，脆弱重新浮现上来。
　　他捧着神像碎片垂头静坐了一段时间，猛然回过神，手忙脚乱试着将神像重新拼起来。
　　大部分神像碎片都散落在囚笼外面，洛风的异能被囚笼压制住，无法使用，他只能艰难将手指挤出牢笼狭窄的缝隙，尽量伸长手指去够外面的碎片。
　　正在洛风快要够到最近的一块碎片时，有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挡在他与碎片中间。
　　洛风以为又是哪位不速之客，骤然抬起充血的眼睛，像是要择人而噬。
　　结果，他看到了安何。
　　“别拼了。”安何冷冷道，“有什么好拼的。”
　　洛风嘶哑道：“你不该来找麻烦。”
　　安何潜入精灵族的监牢，不可能就是来和他聊天。以他对安何的了解，很容易能猜到安何是来带他离开的，毕竟洛风早已不止一次亲眼目睹安何拯救他人，第一次是浑身是血昏迷在他车前的佩格，之后就是在林家，安何救走了两名普通人。
　　今晚安何来见他，洛风丝毫没怀疑安何别有目的，只觉得自己没资格接受这种善意。
　　“你不愿意跟我走？”安何问。
　　洛风收紧手里的神像碎片，碎片尖角扎得他手心生疼，“魔族会救我。”
　　“你越来越抗拒魔族交给你的任务，确定还要跟着魔族离开，继续当他们的棋子？”安何分析道，“你就算想关在精灵族，接受精灵族的处刑也不行，魔族不会允许。本来你只有魔族一条路，我给你第二条，看你想不想选择。”
　　本来洛风一直垂着眼，不想安何看清他狼狈的样子，也害怕一旦对上安何的眼睛，就会被其中蕴含的希望蛊惑，选择跟随安何离开。
　　然而，听到安何这句话，洛风下意识抬起了脸，他没办法不被安何口中的第二条路打动。
　　洛风闷声道：“你也看到了，关住我的囚笼，是一棵大树的根系编织成，我一旦消失在囚笼中，这棵树就会立刻发出示警。”
　　“我能当着这棵树的面，进来和你对话，就有办法带你出去，还不让这棵树示警。”安何说着，将手贴在大树的根系上面，催眠这棵有灵性的异植。大树的根系自发后退，解开自己编织的囚笼。
　　洛风攥着神像碎片，刚一从囚笼出来，就要冲过去捡散落在地的其他碎片，安何直接抓住他的肩膀，好笑道：“怪不得你老实得过分，原来在这里等着？”
　　“放开我！”洛风红着眼挣扎，“神像是因为我被摔碎的，我必须让神像恢复完好，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做！”
　　安何毫不留情道：“神像就是木头做的物件，有什么意义？你拼得好物件，就能拼好疾病之神在大众心中碎裂的形象？”
　　洛风的挣扎陡然停止。
　　他丧失了全部力气，深深埋下头不说话了。
　　安何打了个响指，有一位精灵从外面走进来，是洛风刚才见过的凯里。
　　凯里一言不发，安静到不正常，看到洛风脱离囚笼也无动于衷，安何吩咐道：“你站到那里。”安何指向先前关押洛风的囚笼位置，凯里谨遵吩咐，依言走过去，大树的根系席卷而下，重新交织成坚固囚牢，将凯里关在里面。
　　洛风震惊道：“你用精神力，把凯里也控制了？”
　　“我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他从溶洞走出来，你们好像关系很差。”精灵族叛徒的身份曝光，洛风遭受了许多社会毒打，现在心脏深处的神力也消失，样子可怜兮兮，安何感觉该给孩子一些关照。
　　通过凯里与诺拉相似的外貌特征，安何认出他也是戴维长老的血缘后代，戴维长老曾经帮过安何，安何对待他的相关人士会有所照拂，不过凯里已经到无可救药的程度，他与洛风有矛盾，安何当然偏向洛风：“帮你出口气，别委屈了。”
　　洛风狠狠擦了把眼睛，“我没委屈！”
　　安何宽容孩子的嘴硬：“行，就当你没有委屈。”
　　外面响起巨大的雷声，能将天地照亮的雷光透过溶洞入口映照进来些许，安何听着哗啦啦的雨声，说道：“走吧。”
　　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离开前，洛风还是不忍神像碎片散落在溶洞脏兮兮的地面，想捡起来。
　　这次洛风没有犯倔脾气，而是眼巴巴注视着安何，流露出恳求，像是眼睛湿漉漉朝人摇尾巴的金毛犬。
　　安何顿了顿，洛风相比先前入魔般的样子，明显冷静了很多，他想收起地上的神像碎片，不再是出于偏激的情绪，而是纯粹以一位信徒的身份，不希望神像碎片陷在泥泞中。于是，安何退让一步：“你想去就去。”
　　洛风露出笑容，过去弯腰捡起神像碎片，珍重收起。
　　然后，他跟安何一同回到血月城堡。
　　血族没有下雨，阴霾却比正在下雨的精灵族更重，夜幕与地面被血红月光浸染，披上一层森冷的薄纱，吸进来的空气仿佛也带着隐隐约约的血味，远没有精灵族的空气清新，洛风却觉得这里比精灵族待着更舒服，因为他在血族没有负担。
　　在城堡里给洛风安排了房间，安何说：“去休息吧。”
　　洛风想说他没心情休息，更睡不着，长久以来依赖的神力消散干净，洛风有种惶然的不安全感，下意识想跟着安何。
　　安何将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注入自己的精神力。
　　上次也是在血月城堡，安何做过类似的事情，当时洛风口口声声说他的精神力代替不了神力，而且不放心他的精神力待在自己大脑中，安何心想洛风说的有道理，果断收回了精神力，结果洛风反而不乐意了，安何觉得莫名其妙，本不打算再用精神力安抚洛风，免得洛风再闹幺蛾子，但是看样子，不给洛风精神力是不行了，总不能他走到哪，洛风跟到哪。
　　血族公爵时不时就找借口来见安何，安何已经足够苦恼，再让他们和洛风撞在一起，还能得了？
　　拿出精神力打发洛风，安何声音加重：“听话，去睡觉。”
　　洛风没再嚷嚷着拒绝安何的精神力，用低落的眼神看了安何一眼，确认安何不让他跟着，就慢腾腾走进自己的房间。
　　外面的安何离开后，洛风将捡的神像碎片放在桌子上。
　　安何说的没有错，他拼得好神像，却无法拼起大众内心残破的印象。
　　疾病之神的信徒遍布无名星系，但是在八十星系，洛风就是疾病之神唯一的信徒。无名星系外面完全没有疾病之神的传说，别人对疾病之神的印象，取决于洛风的一举一动，而他给神明的形象抹黑了。
　　浓浓的愧疚与自责淹没了洛风，他躺在床上，以为自己根本不会睡着，但是感受到安何留下的精神力，洛风莫名被安心感包围，纷乱的情绪与思绪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洛风闭上眼睛，陷入梦乡。
　　他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有年纪尚轻，就已经站在很高的位置，让两个弟弟踮起脚尖都仰望不到的洛希；也有经常独来独往，很少与旁人接触，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的洛修。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长大以后的洛修。
　　洛风想象过两位王兄现在的模样，但还是第一次梦到。
　　梦境的内容尤其真实，比洛风的童年记忆还要清晰，能看到洛修身上的每处细节，都要让洛风以为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看到洛修喃喃说：“他还活着……现在的话，洛风应该长大了。”
　　奇怪，洛修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以王室亲人的视角，应该觉得他大概率死了才对。
　　洛修这句话似乎是对着某个人说的，梦境画面的视角固定，看不到与洛修对话的另一个人。但是，他很容易就能发现洛修面对这个人的神情充满虔诚，常年笼罩在眼里的阴霾消散一空，像是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面对洛夏大人的时候，洛修也不会表现成这样。
　　谁能让他变成这样？
　　画面切换到洛希，他似乎正在进行某项庄严郑重的仪式。天生情感淡薄的洛希居然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紧张，可见这项仪式在洛希心中的重要程度。
　　洛风听到长兄说：“等您见到他以后，请对他说，我们都一直都在期盼他回家。”
　　洛希也是在对某个人说话。
　　看眼神就能明白，洛希将面前的存在当成了毕生信仰，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只有洛希面对疾病之神的事情时，洛风才在他身上见过类似的眼神。
　　还有谁能让洛希展露这种态度？
　　梦境结束，洛风昏昏沉沉的思考彻底断线，一觉睡到早晨。
　　血族的清晨依旧昏暗，洛风坐在没开灯的房间内，回想自己的梦境。
　　头脑清醒以后，洛风意识到梦境的荒谬，无名星系与外界的壁垒牢不可破，魔神花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进去，谁能从无名星系出来找他？
　　除非是疾病之神，才有可能。
　　但是，疾病之神早已逝去。
　　就算疾病之神没有陨落，洛风也不敢奢求尊贵的神祇将他这种人放在心上，甚至特意寻找他。
　　洛风自嘲一笑。
　　如果两位王兄对他的思念，真有梦里那样，洛风就已经心满意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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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无能
　　凯里关在溶洞囚牢整整一夜, 直到白天才被精灵族发现。
　　被发现的时候，凯里还在树根囚笼里昏睡着，精灵族好不容易叫醒他, 询问他是谁做出了这种事, 凯里却一问三不知, 昨晚与洛风结束交谈，离开溶洞后的记忆全部不存在他脑中。
　　精灵族掀起轩然大波。
　　洛风本就是名人, 他的叛徒身份曝光以后，外界有许多视线聚焦在这里，发生了洛风悄然失踪这种大事，消息不免走漏, 传播到精灵族外面, 许多人在星网上进行热议。
　　暗害笛丽雅与生命树肯定不是洛风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他必然属于隐藏幕后的其他组织或者势力，深入调查下去说不定能牵扯出巨大的阴谋。
　　洛风所属的势力, 肯定不能让精灵族从洛风身上得到情报。
　　救走洛风, 是幕后势力做的？
　　精灵族是八十星系排行前列的强族, 能悄无声息救走洛风，不被精灵族发现一丝端倪, 该是何种程度的势力才能做到？
　　最近的大事一桩接一桩，先是亲王戒指失窃，血族险些将全星系搅得不得安宁, 然后就是安何被通缉，安何的热度尚未消退, 洛风的新闻就爆了出来, 敏锐的人已经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八十星系的局势, 似乎要乱了。
　　洛风冷眼看着星网上各式各样的猜测言论,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散布恐慌，也有人真的察觉到不对劲，真心实意感到忧虑。两位神明计划即将真正来到台面上，他们终于隐隐开始意识到问题，但是太迟了，他们无法抵抗神明的伟力，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血与火之神本就不是善神，而是战乱与硝烟的象征，八十星系这些年来抛弃了对祂的信仰，祂降临以后会对八十星系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们只能被动接受。
　　浏览星网的时候，能看到追捧安何的言论，不过目前热度最高的是洛风，讨论他的话题比安何更多。
　　与安何的待遇完全相反，带有洛风名字的话题全部是负面倾向，偶尔有一个小心翼翼替洛风说句话的，也被喷到不敢露头。一致讨伐洛风的言论中，还掺杂着些质疑疾病之神的声音，洛风睡了一觉有点转好的心情，再度出现变坏的趋势，他关闭了光脑。
　　一米多高的炼金人偶打开门进来，给洛风送上美味的早餐。
　　洛风没有胃口，正准备吩咐他们拿走，炼金人偶机械开口：“亲王说，美食能让心情变好。”
　　听到早餐是安何吩咐送过来的，洛风将到嘴边的拒绝咽回去，任由炼金人偶将餐点放在餐桌上。
　　服务洛风吃完早餐，炼金人偶毕恭毕敬鞠了一躬，有序退出房间，最后一个人偶关上房门前，安何走进来，看了眼吃干净的餐具，满意道：“不错。”
　　其实美食并未提振洛风的心情，安何的话倒让他心情好了些。
　　“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个地方。”安何转过身，示意洛风跟上。
　　他们来到西蒙斯居住的院落。
　　衣着休闲的西蒙斯正在给一棵树浇水。
　　先前在混乱之城，洛风和西蒙斯打过一次照面，当时伤痕累累的佩格倒在洛风车前，手边掉着一枚仿冒的亲王戒指。洛风因为不久前回了精灵族一趟对笛丽雅下手，想着笛丽雅越来越差的身体，他心事很重，发泄般灌醉了自己，和西蒙斯围绕仿冒戒指争执起来，相处并不愉快。
　　结果安何忽然出现，将戒指连同佩格一起带走，那也是洛风第一次见到他。
　　安何还说过他不该喝酒，洛风却不客气地呛回去了。
　　洛风仰头望天。
　　仔细想来，他在安何面前丢过太多次脸。
　　不再把自己罩进黑漆漆的披风里面，西蒙斯的阴郁气息淡化许多，他注视着花草的目光柔和，洛风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生活化的一面。上次在混乱之城见面，西蒙斯的血色眼眸如同一潭死水，仅有找回亲王戒指这件事驱动着他行动，而此时的西蒙斯眼里带着上次没有的光彩，像是重新找回了对生活的期待与希望。
　　看到洛风，西蒙斯道：“从精灵族救出洛风的，原来是亲王。”
　　西蒙斯的表情并不惊讶，对亲王做出什么都不意外。
　　安何看了圈院里的植物，准备到石桌前坐下，西蒙斯立刻搬来柔软的单人沙发，这张沙发原本没有，是亲王复活以后，西蒙斯特地采购的，除此之外西蒙斯还采购了许多东西，将小院改造得焕然一新。
　　西蒙斯给沙发椅背放上了靠垫，安何坐下以后，他又马不停蹄在石桌上铺了崭新的高档桌布，端来琳琅满目的水果点心，占满整张桌面。洛风内心震撼，西蒙斯做这些简直比城堡里的炼金人偶还要专业。
　　当然，西蒙斯毕竟是血族侯爵，如果真铁了心要和炼金人偶抢饭碗，机能有限的炼金人偶拍马也赶不上。
　　看到安何以来，西蒙斯的表情就没阴郁过，他笑容满面对安何说：“亲王，请用。”
　　西蒙斯的保姆程度比过去更深了。
　　不但代亚与伊莎贝尔将安何当做需要呵护的小孩子看待，连西蒙斯也有这个趋势。
　　安何心累地将一块坚果巧克力扔进嘴里。
　　洛风本以为安何带他过来是有什么事情，结果并没有，安何的姿态更像是在等人。
　　“我们是要等谁吗？”洛风问。
　　安何淡淡道：“等艾赛亚。”
　　话音刚落，院落里的植物发出光晕。
　　光晕如雪花雨水般洒落下来，在地面交织出晦涩的魔法阵纹路。
　　魔法阵正中央勾勒出艾赛亚的身影，仿佛绘画的过程，先是大致的轮廓，接着填充上色，最后是深化细节，连艾赛亚熠熠生辉的淡金长发都纤毫毕现。
　　洛风瞬间想起精灵族对血族亲王的仇视。
　　即使艾赛亚得知了亲王年少时击杀精灵长老的苦衷，倍感愧疚与懊悔，也无法彻底抹消他对亲王的敌意。
　　洛风知道安何是假扮的亲王，但他以为艾赛亚不知道。
　　他站起身想挡在安何前面，免得艾赛亚动手，安何看着他的动作摇了摇头，“不用，你坐回去吧。”
　　传送过来，艾赛亚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安何，却落在了安何旁边的洛风身上。
　　洛风无颜直面艾赛亚，羞愧垂下头。
　　艾赛亚的青绿眼眸染上不可思议，“洛风怎么在这里？”
　　自从安何提醒过，精灵族内部有血与火之神的信徒伤害生命树，艾赛亚回去就进行了仔细排查，有了些收获。他今天过来，原本是打算将自己的收获告知安何，商议合作的下一步，顺便询问安何有没有失踪的洛风情报。
　　艾赛亚从未想过，伤害笛丽雅与生命树的洛风，会是安何救走的。
　　安何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对西蒙斯说：“我有话要单独和他们说，你回血月城堡吧，偷懒了这么久，你也该重拾工作了。”
　　“是。”西蒙斯恭敬领命，走向院落外。
　　经过艾赛亚身侧时，西蒙斯森冷看了他一眼，饱含警告。
　　艾赛亚眼眸微垂，淡金长发遮挡住小半侧脸，没对西蒙斯的态度做出回应。
　　西蒙斯离开后，艾赛亚重复问：“洛风怎么在你这里？”
　　安何理所当然道：“他就是我救走的，当然在我这里。”
　　艾赛亚追问：“你为什么救他？”
　　洛风正是精灵族找出的叛徒之一，安何既然让他找叛徒，为何又要在找出来以后，出手救走洛风？
　　而且他们是合作关系，安何救走洛风有什么打算，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他？
　　是还不信任他？
　　艾赛亚从来不明白兄长想做什么。
　　艾赛亚的追问并非气势汹汹，而是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委屈。
　　安何不解，艾赛亚委屈个什么劲？
　　“艾赛亚，你当初是出于什么原因，保护掉进生命泉的洛风？”
　　不等艾赛亚回答，安何继续说：“不管原因是什么，你将洛风收留在精灵族，就要为此承担一部分责任。洛风的来历有些特殊，被精灵叛徒通报给魔族，魔族掌握着他的生命，拿洛风重要的东西威胁他，洛风除了妥协以外没有其他的路可走。这么重要的事不仅关系到洛风，还关系到精灵族，而你一无所知。”
　　“这次也是。你快要抓住几个精灵族叛徒的马脚，结果他们将洛风卖了出来，还用洛风正在危害笛丽雅人身安全的事情影响你，你就中计了，除了他们故意卖出来的洛风，你什么都没有得到。”安何眼神微沉，“你真是没用，艾赛亚。”
　　洛风没想到，安何会对艾赛亚说这么重的话，已经是直白的训斥。
　　更让洛风吃惊的，是艾赛亚的反应。
　　不止很多种族仇视血族亲王，也有许多血族亲王的狂热崇拜者反感精灵族，厌恶艾赛亚，而艾赛亚向来不为所动，就像刚才西蒙斯毫无掩饰地流露出尖锐态度，艾赛亚丝毫不放在心上，也不会理会。
　　安何简单一句话，却打破了精灵王一贯的淡然优雅，艾赛亚脸上的血色褪去，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动摇。
　　“是的。”艾赛亚黯然承认，“你说的对。”
　　艾赛亚本就不觉得自己值得外界盛赞，承认自己没用，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他受到的打击来自于，这句话是由兄长说出来的。
　　曾经，艾赛亚也想过了解兄长，但兄长的世界距离他过于遥远，他根本触及不到。
　　艾赛亚早就从兄长身上，无数次体会过自身的无能。
　　“神明操控着一切，也包括你，我姑且算你情有可原。”安何抬头看了看横亘天际的命运齿轮，稍微放缓了态度，“我直接给你一个名字，凯里。他是血与火之神的狂热信徒，他的家人你也要仔细查查，找出他们背叛精灵族的证据。艾赛亚，我的线索都给到这种地步，如果你还没有成果，我就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合作了。”
　　“我知道了。”艾赛亚应道。
　　说起凯里的亲人，安何想起了在混乱之城见过的诺拉。
　　当时在冒险者协会，诺拉冲动朝安何发起攻击，安何并未放在心上，至于她险些伤到协会人员，这笔账冒险者协会自然会和她算。
　　诺拉的血荆棘□□，其实并不致命，就是增加了她的痛苦，让她更加虚弱，以诺拉的性格，并不会将这当成多么难熬的折磨，反而会当做对自身的磨砺，如果她回精灵族接受专门治疗，还能好得更快。
　　安何帮忙拉镇压血荆棘，不过是缩短了诺拉痊愈的时间，一是看在戴维长老的份上，二是让诺拉欠他一个小人情，顺势提出条件，让诺拉将对血族的仇恨锁定在他一个人身上。
　　诺拉信仰血与火之神的程度不深，如果诺拉不愿继续信仰下去，安何留给她的血液，可以帮她的忙。
　　反正血与火之神的信徒能少一个是一个。
　　艾赛亚回去以后调查诺拉一家，具体会查出什么，诺拉又会做出什么选择，安何不会再管。
　　几经犹豫，艾赛亚缓缓说道：“我可以让洛风暂时留在你这里，不带他回精灵族，但我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安何反倒意外了，不管洛风的苦衷如何，他伤害笛丽雅都是事实，艾赛亚居然如此轻易就松口了？安何好奇问：“什么条件？”
　　艾赛亚近乎恳求道：“能不能让我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活过来一点了！
　　肠胃不好还喜欢吃凉吃辣，浪过头了_(:з」∠)_
　　小天使们也要注意身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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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偏心
　　安何说：“我救洛风离开, 就是因为你们精灵族留不住他，魔族肯定会将他救走。有神明庇护的魔族，你们阻拦不住, 不如我抢在魔族前面带走洛风。至于不让洛风接受精灵族惩处的原因, 我刚才也告诉你, 洛风为魔族做事不是自愿，而是被逼无奈。你知道了这些还不够？”
　　“不够。”艾赛亚轻微摇头。
　　他本来冲动想问, 笛丽雅遭受了精灵族叛徒的伤害，安何有没有半分关心？
　　但紧接着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以兄长的经历，有太多东西对他而言比精灵族更重要, 以前他善待花草树木, 都更胜过善待精灵族。
　　当初来历不明的洛风掉进生命泉, 笛丽雅之所以坚定保护他，就是笛丽雅觉得, 洛风是兄长要保护的对象。
　　如果母亲的感觉真是正确的, 那么他们在兄长心中的重要性, 当然比不过洛风。
　　安何疑惑道：“你还要了解我的什么想法？”
　　艾赛亚想问的有很多，比如兄长以前在他没看到的时候, 都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后来的样子，产生统一全星系的念头？精灵族仇恨他, 笛丽雅甚至亲自动手过，兄长本该对精灵族毫不留情,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那他在临死前, 为什么又要救治生命树？
　　兄长身上的谜团太多了, 艾赛亚迫切得到解答。
　　但是，他不敢问出来。
　　隔着安何的一层伪装，艾赛亚尚且能自欺欺人，与安何和睦相处，如果戳破这层窗户纸，安何就真正变成了沾染精灵族鲜血的亲王，艾赛亚和他的相处模式也会发生变化。
　　艾赛亚不想要这种变化。
　　不能操之过急。
　　他对兄长了解太少，目前正是好机会，他应当维持现状，循序渐进弄清安何的想法。
　　于是，艾赛亚先选了个简单的问题：“你今后打算怎样安排洛风，难道就让他住在血月城堡？”
　　“搞了半天，你就想知道这件事？”安何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直接问就好了，何必还绕个大圈子。”
　　洛风心中有愧，在艾赛亚到来后一直默不作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何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我当然不能逃避现实，龟缩在血月城堡。”洛风低声说，“我最想做的，是洗刷疾病之神的污名。疾病之神的形象受我连累，我要想改变大众对他的偏见，就要先消除他们对我的糟糕印象。”
　　安何点头认可：“很对。”
　　洛风目露茫然：“但是，我也放不下魔族的计划，如果我就此退出计划，去做别的事情，我十年以来的痛苦挣扎算得上什么？”
　　安何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当初离开精灵族，是怎么想到去当明星的？”
　　“我一开始打算当冒险者，但是夹在魔族与精灵族中间进退两难，让我潜意识厌倦流血与斗争，我不想卷进更多漩涡里面，而是想做些简单的，能够让人开心的事。”洛风没有因为话题的切换而反应不良，安何问什么，他就乖乖回答什么，“有人邀请我去娱乐圈，我就试了试，本来没有认真的想法，但我逐渐发现，有人真心喜爱我。”
　　“他们的支持，冲淡了我当时的自我厌弃，我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值得别人喜欢的。”洛风剖析着自己的内心，“我就在这条路上走了下去。”
　　安何毫不留情指出：“他们以前有多喜爱你，现在就有多排斥你。”
　　“他们喜爱的，本就是我伪装出来的假象。”洛风低沉道，“这种后果，是我应得的。”
　　“你辜负了他们，该做出挽回与弥补。”安何剥开一颗坚果，“改变大众印象，不单是为了疾病之神，更是为了你自己。”
　　洛风道：“我能做到什么？”
　　“我说过有第二条路。”安何道，“你在魔族受到重视，是魔族计划的关键，这点是你的优势，确实不该轻易舍弃。”
　　洛风急切问：“我该怎么做？”
　　“想过回魔族当卧底吗？”安何露出笑意，“跟我里应外合，在魔族打开前往无名星系的空间通道时，给他们一个惊喜，这样你既可以回家，也不用担心魔神会对无名星系做什么。”
　　“真的可以？”洛风抑制不住内心激动，骤然起身，“那、那可是神明！还是高位神！”
　　安何反问：“你不相信？”
　　“我不相信我自己。”回忆着自己的经历，洛风面露自嘲与苦涩，“我的能力平庸，除了被魔族利用以外，没完成过一桩成就。”
　　安何神色淡淡：“我说可以，就可以。”
　　洛风的呼吸急促起来，安何勾勒的前景过于美好，他难以相信这些会变成现实，但无法拒绝。
　　他知道真实的自己十分不堪，在无名星系的时候，他一直隐藏内心想法，表露出乖巧的样子，来到八十星系后套上了更厚的面具，他从未想过，当自己不堪的一面全部展露出来，还有人愿意认可与相信他。
　　艾赛亚插话：“你要把洛风送回魔族？”
　　“不用送。”安何吃完坚果，拍了拍手上沾的少许碎屑，“阿德莱德会过来找我的。”
　　他瞥向艾赛亚，“我们的合作关系最好别暴露，在阿德莱德来之前，你可以选择回精灵族，或者留在这里藏起来。”
　　艾赛亚选择藏起来。
　　院落满是植物，天然适合精灵隐匿其中。艾赛亚站在植物最茂密的地方，缠绕在淡金长发上面，如同梦幻装饰品的纤细植物延长，与附近的植物勾连，艾赛亚的身影虚化，属于精灵王的气息完全消失，与四周植物融为一体。
　　漫天蝙蝠飞进院落，聚集成伊莎贝尔的身体，她汇报道：“亲王，阿德莱德有事前来血月城堡，却没有找到您，要告诉他您在这里吗？”
　　不出安何所料。
　　“让他过来。”安何道。
　　伊莎贝尔领命离去。
　　没等多久，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阿德莱德推开院落的门走进来，他经过了艾赛亚所处的位置，却并未发现艾赛亚的存在。看着坐在安何对面的洛风，阿德莱德勾起了然的笑意：“果然，悄无声息从精灵族救走洛风的，除了亲王不会有别人。”
　　隐藏在植株中间的艾赛亚眼神复杂，若不是他今天来找安何商量合作的下一步事宜，还意识不到洛风就在安何这里，而阿德莱德直接便猜出来了。
　　阿德莱德对兄长的了解，远胜于他这位血脉至亲。
　　安何懒懒道：“有事？”
　　“亲王不要明知故问。”阿德莱德笑容不变，“不管亲王救走洛风是有什么打算，我给了亲王一整晚的时间，足够了吧？洛风是我们魔族的计划关键，希望亲王归还。”
　　“行。”安何随意摆了摆手，“你把洛风带走。”
　　安何放人干脆，阿德莱德反倒狐疑了。
　　安何嫌弃道：“上次我让洛风留在血月城堡，和他单独说会儿话，你各种不情愿，现在我直接让你带走他，你还犹犹豫豫，怕我有阴谋？”
　　“没有。”阿德莱德表面否认，实际确实觉得安何是另有打算。
　　若换做旁人，阿德莱德根本不会在意他们有没有阴谋，魔族的神明掌握死亡与命运两大权柄，不管他们内心打着什么算盘，都躲不过魔神的眼睛，但是血族亲王不同，他曾粉碎过魔神的命运齿轮。
　　见识过亲王从神明手中取胜，怎么还能全心全意尊崇神明的强大？
　　阿德莱德看得出，神明陷入了困窘的状态，魔神声称祂们是想抛弃这个世界，阿德莱德佯装信了，其实没信。
　　不管怎样，血族亲王终究是特例，神明的权柄对于凡俗来说浩渺到难以理解的程度，阿德莱德在神明面前也与蝼蚁无二，魔神是他的信仰，他也确实想复苏魔神，帮助魔神完成建立新神域的计划。
　　阿德莱德还怀揣着不足为道的心思，他想做出比拟血族亲王的功绩。
　　旁人仅知道血族亲王统一全星系，改变混血种地位的成就，多年以来从未有人可以复制，如果他们再知道亲王摧毁过魔神的命运齿轮，恐怕更升不起追赶的想法。
　　但是阿德莱德不甘心，他不想亲王永远漫不经心站在高处俯视自己，将他当成可有可无的小卒。
　　阿德莱德原本以为，通过实验复活的亲王，是不具备灵魂的容器，如果是这样，他会坚持继续计划，毫不犹豫将容器献给他们神明的盟友——血与火之神，然而阿德莱德逐渐觉得，血族亲王真的复活了。想到要将真正的亲王当成容器，阿德莱德心里一紧，没有戳破安何可能另有计划的事。
　　“怎么不走？”阿德莱德站在原地半晌没动静，安何出声道，“难道还要留下吃点东西？”
　　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点心，阿德莱德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不是安何的主意，而是血族准备的。敛去自己也理不清楚的复杂思绪，一看就假的虚伪笑意重新回到阿德莱德脸上，“既然亲王邀请，我就却之不恭了。”
　　安何撇嘴：“谁邀请你了。”
　　阿德莱德装作没听见，自来熟上前捏起一颗软糖放进嘴里。
　　他微微皱眉，挑剔地评价：“酸味有点重了，不知是哪位血族挑选的？真是没有眼光。”
　　洛风默默想，如果西蒙斯听见这句话，估计能忽视实力差距和阿德莱德打起来。
　　“不喜欢就别吃。”安何不客气地说了一句。
　　阿德莱德不再挑刺。
　　亲王就是偏心血族，他挑刺不会让亲王对血族不满，只会让亲王对他不满。
　　安何抓了一把糖果巧合力递给洛风，洛风连忙伸出双手捧住。
　　“带着，回魔族的路上吃。”安何温和道。
　　系统评价道：“宿主，你好像送不省心孩子出远门的老父亲，各种不放心，连家里的糖果零食都要塞一把在孩子衣兜里。”
　　“我就是觉得阿德莱德都吃了，洛风还一口没吃过，不能厚此薄彼。”安何说。
　　安何本以为阿德莱德厚着脸皮蹭完吃的，总该走人了，结果阿德莱德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提起一个新话题：“亲王应当还记得，在混乱之城救走两名人类的二星冒险者。”
　　阿德莱德似乎对安何的冒险者马甲怨念颇深，安何也知道他记仇的性格，听见他再度提起自己的冒险者马甲，安何饶有兴趣道：“记得，你想说什么？”
　　“这名冒险者曾受鲛人族的希尔王子雇佣，两者关系不错。”阿德莱德说，“鲛人族的希尔王子，是在亲王……”阿德莱德顿了顿，将“死亡”两个字跳过去，“后来出生的，亲王知不知道他？”
　　安何说：“最美丽的鲛人，我有所听闻。”
　　“最美丽。”说着这个称号，阿德莱德略带讽意地嗤笑一声，“不追求强大，反而追求所谓的美丽，美神的眷族真是怪胎。”
　　安何笑了笑：“你说这种话，当心美神得知以后降下神罚。”
　　阿德莱德毫无畏惧。
　　不单因为他信仰着更强大的魔神，更重要的原因是，阿德莱德确实看不上追逐所谓美丽的神明与种族。
　　即便美神与鲛人的美丽，真的可以做到杀人。
　　安何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扯回阿德莱德的思路，“说正题。”
　　“鲛人族一直偷偷寻找那名人类冒险者，试图对他进行保护。”阿德莱德笑容轻蔑，呵了一声，“整个鲛人族愿意陪着希尔王子胡闹，就因为希尔是最美的鲛人，而且那名人类冒险者符合他们的审美。因为这种理由，挑衅魔族的威严，所以我才说鲛人是怪胎。”
　　安何问：“你想对鲛人族发难？”
　　毕竟阿德莱德一向小心眼，安何在混乱之城让他颜面无光，他记恨在心，而鲛人族意图保护安何，帮助安何躲避魔族通缉，就是在阿德莱德头上动土。
　　藏于树木间的艾赛亚抬起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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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3、篡位
　　“我已经给鲛人带去惩罚。”
　　阿德莱德摘掉右手的白手套, 露出里面皮肤漆黑枯瘦的手掌，尖锐的指甲呈深色，这不是属于人类的手, 而是恶魔的利爪。
　　恶魔利爪一拂, 大量魔气逸散出来, 充斥整间院落。
　　安何轻斥：“别伤了院子里的植物。”
　　“明白。”阿德莱德微微一笑，魔气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墙壁, 不再朝外扩散。
　　下一秒，所有魔气倏尔聚拢，压缩凝实，在安何与阿德莱德中间形成一面圆镜。
　　圆镜平整的表面, 浮现出海洋的光景, 起伏的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呈现与天空相似的碧蓝颜色，美不胜收。
　　这些并不是阿德莱德要看的东西。
　　镜头从海面不断向下, 太阳散发的光芒再也触及不到这种深度, 海洋深藏的危险在黑暗中露出獠牙。镜头依旧没有停留半秒, 直到抵达海底，画面经过长久的黑暗后豁然开朗, 这里赫然矗立着与地表相似的文明国度，各种海洋生物在其中穿梭。
　　这是鲛人的国度。
　　由于建筑材料都取自海洋，这里的风景比地面城市更加梦幻, 犹如童话。
　　搁在往常，鲛人王城里的氛围也是和睦温馨的, 时不时有鲛人放开美丽的歌喉, 与建筑物的童话风格相得益彰。今天却没有迷人的鲛人歌声响起, 整座王城寂静到可怖, 没有智慧仅有本能的游鱼下意识绕开危险的王宫。
　　许多魔族包围着犹如海底明珠的鲛人王宫，其中还掺杂着一些鲛人士兵。
　　王宫内部的鲛人士兵面容警惕冷肃，手持武器与外面混在魔族中的同僚相对。
　　还有安何曾经在悬浮轨道车见过的，试图将希尔带回海洋的鲛人王族侍卫，他们属于王宫内的那批，将希尔团团保护在里面。
　　鲛人二王子从外面的鲛人与魔族行列中走进来，看向紧握海洋权杖，坐在珊瑚珍珠王座上面的鲛人王，笑着说道：“父王，请站起来吧，鲛人的王座从今往后不再属于您了，将象征海洋王者的权杖也交给我，您就可以退位让贤了。”
　　他扫了四周一眼，“我不愿伤害您与其他同胞，希望您配合。”
　　圆镜呈现着鲛人族正在发生的事情。
　　安何轻声问：“这是政变？”
　　“没错。”阿德莱德噙着看好戏的笑意，“鲛人王的位置本应由大王女继承，二王子不甘心这种结果，有意篡位，魔族愿意帮他一把。”
　　在外围住鲛人王宫的魔族，就是阿德莱德派过去支援鲛人二王子的。
　　否则，仅凭二王子无法凑够谋反需要的武装力量。
　　圆镜内，希尔骤然抬头：“谁在说话？”
　　“魔王阿德莱德。”依旧端坐于王座的鲛人王沉声道，“您是来看我们一败涂地的么？”
　　阿德莱德笑意更浓，浸染进声音里面：“胆敢违逆我的弱小种族无力挣扎，是再精彩不过的剧目。”
　　“魔王大人！”
　　鲛人二王子明显激动起来，有点像以前希尔见到安何的表现，他无心再管鲛人王，四处寻找阿德莱德声音的源头，王宫里找不到，他还想跑到外面，阿德莱德见状制止道：“不用找了，我在很远的地方，我能看到你们那里的状况，你们看不到我。”
　　安何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向阿德莱德。
　　他有些明白不喜争端的鲛人族，为什么会与魔族合作，做谋权篡位这种事了。
　　鲛人族的秉性，和他们信仰的美神差不多，遇到越符合自己美学的对象，昏头越严重。
　　圆镜还在传递鲛人二王子兴奋的声音：“魔王大人，您是来观看我的表现吗？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有您的下属帮助，王座已然是我的囊中物。”
　　洛风与希尔打过交道，也明白鲛人族的特性，他看着阿德莱德的眼神略微产生了变化。
　　阿德莱德难道是仗着自己符合鲛人二王子审美，忽悠了二王子？
　　以阿德莱德的性格，也不是做不出来。
　　阿德莱德稍感不自在，没空理会鲛人二王子，“你们在想什么？”
　　“我原本以为，二王子是你们在鲛人族发展的血与火之神信徒，没想到他追随的是魔王。”安何调侃道。
　　鲛人族的审美，更偏向类似精灵族的类型，阿德莱德并不在大部分鲛人的审美范畴内。
　　不是阿德莱德没有人格魅力，而是鲛人属于光明种族，对魔族天然排斥。
　　不过鲛人那么多，出现几个审美特异的也不稀奇。
　　“二王子就是血与火之神的信徒。”阿德莱德脸色一黑，“他觉得相比美神，血与火之神更加符合他的美学，并且藏着这点，不敢被其他鲛人发现，还怀疑自己有问题。我为迷茫痛苦的他指引了方向，他可以掌控权势，正大光明传播自己的美学，甚至让自己的美学成为鲛人正统。”
　　想起当初劝说鲛人二王子的情景，阿德莱德有点咬牙切齿。
　　为了传播美学而想要成王，何等可笑荒唐的理由，阿德莱德真是第一次见。
　　不过，二王子想篡位，并不是完全受阿德莱德蛊惑，他本身也有野心。
　　阿德莱德不甘心安何看自己的笑话，把安何一起拖下水，意味深长道：“二王子崇拜的，还有血族亲王。”
　　安何笑容一收，心想怎么还有自己的事？
　　听见阿德莱德与其他人对话，鲛人二王子有些疑惑，但不敢出言打断，直到他们谈话告一段落，二王子好奇问：“魔王大人，您是在与魔族的其他大人交流么？”
　　“不是。”阿德莱德否认一句，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
　　安何伪装出来的，是年少时期的血族亲王，声音与成年状态不太一样，鲛人王只见过成年的亲王，而且没见过几次，他没认出这道声音，追根究底的反倒是希尔：“究竟是谁？”
　　希尔感觉这声音熟悉。
　　血族亲王与人类安何的声音不同，希尔熟悉的不是音色，而是说话的语气与腔调。
　　鲛人族对于声音非常敏感。
　　“希尔王子，你没资格知道。”阿德莱德不轻不重道，“与其好奇乱七八糟的事，不如担心自己的处境。”
　　鲛人二王子直接朝安何喊话：“与魔王交谈的另一位大人，如果我坐上了鲛人的王座，能见到您吗？”
　　“见我做什么。”安何的声音通过圆镜，在海底响起。
　　二王子陶醉道：“您的声音真悦耳。”
　　安何陡然沉默。
　　希尔想跟他做朋友，就是觉得他眼睛好看，二王子则是因为声音。
　　鲛人的脑子都有毛病？
　　听不见安何的声音，鲛人二王子失落下去：“大人，您为何不说话了？”
　　“真可惜。”安何重新开口，“我觉得目前的鲛人王很好，不希望看到你成为新的鲛人王。”
　　二王子大惊失色，如遭雷击。
　　安何本以为都说出这种话，鲛人二王子的好感度总该降到谷底，谁料二王子说：“要不然，我不夺权了？”
　　阿德莱德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还是不篡位了吧。”二王子逐渐动摇，心虚低喃，“仔细一想，我的决定有些仓促了，目前的我确实稚嫩，比不上父王，甚至不如王姐，就算真的登上了王座，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比较好。”
　　安何赞许道：“这样才对。”
　　鲛人二王子精神抖擞，震声道：“我不夺权了！”
　　阿德莱德气极反笑：“恕我提醒，二王子谋反失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我就是带手下把王宫围起来，没有做得太过分，大不了就是被关起来接受些惩罚，反正不会死，找机会我再逃出来。”鲛人二王子乐观得惊人，“魔王大人请放心。”
　　阿德莱德哼笑：“即将沦为阶下囚的不是我，我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鲛人二王子纠正道：“我指的是，您不要以为我遇到了这位神秘的大人，就会放弃追随您。您与这位大人的特质不同，依旧在我内心占据一席之地。”
　　“还有，神秘的大人名讳是什么？”
　　阿德莱德说：“滚。”
　　他再也不会和鲛人合作了。
　　阿德莱德伸出指甲尖锐的恶魔右掌，按上圆镜，圆镜呈现的画面逐渐淡化坍塌。
　　“等等！”意识到阿德莱德与海底的联系快要切断，希尔急切发问，“安何在哪里？你们魔族有没有他的线索，他消失匿迹好多天，不会出事了吧？”
　　阿德莱德无意回答，直接将圆镜捏碎。
　　破碎的圆镜溃散成魔气，重新回到阿德莱德的右手，阿德莱德慢条斯理戴回白手套。
　　“亲王对鲛人族也有这么多同情心。”阿德莱德看出安何有意保护鲛人，安何也没有隐瞒他的意思。鲛人族在魔族计划中并不重要，帮助二王子谋反，不过是阿德莱德心血来潮搞的小插曲，惩戒下胆敢违逆魔族的鲛人。若不是这样，阿德莱德也不会如此儿戏地收手。
　　阿德莱德已经命令待在鲛人族领地的魔族回来，鲛人王不敢阻拦。
　　八十星系的鲛人族仅仅是分支，与魔族的实力天差地别。
　　“以前鲛人族给我上贡过很多珍稀宝物。”安何回忆道，“我没怎么关照他们，反倒伤害过他们的圣物异彩珊瑚，这次就当是补偿。”
　　“什么伤害，分明是保护。”阿德莱德嗤笑一声，“亲王何必用这种说辞糊弄我。”
　　隐藏于树木间的艾赛亚神情骤变。
　　异彩珊瑚所处的区域，至今被血族亲王的血液笼罩着，弥漫不祥的赤红。血液似乎蕴含着无比神秘的，超乎世俗层次的强大力量，外人无法撼动。
　　鲛人族觉得，异彩珊瑚蒙受了血族亲王带来的灾祸，与鲛人族关系不错的精灵也是如此认为。
　　阿德莱德居然说，血族亲王的做法是保护？
　　艾赛亚迫切渴望知晓真相，阿德莱德却没有深入谈下去的打算。安何的光脑亮起，是收到了讯息，他打开光脑浏览讯息内容，不自觉露出微笑，洛风好奇问：“是谁发来的？”
　　“金文凯和宋昊。”安何说，“就是曾经得到过亲王戒指的两名人类。”
　　安何打开两人发来的照片进行放大，转过光脑虚拟屏幕给洛风看，照片上的宋昊和金文凯笑容灿烂，衣服显眼位置挂着冒险者徽章，徽章表面不染尘埃，被他们擦得干净透亮。
　　两人像是刚做完一个冒险者任务，身上带着点小伤，但笑容是纯粹的高兴。
　　洛风曾信誓旦旦说过，他与这两名人类完全不同，安何不可能像拯救金文凯和宋昊一样，拯救得了他。
　　现在看来，他与这两名普通人类也没什么不同。
　　不对，安何好像更重视他们？
　　他们跟随了安何很久，无异能的人类能够成为冒险者，估计也是安何的手笔。
　　安何看到他们的消息，还会露出微笑。
　　洛风眼中浮现些许警醒。
　　就像高高兴兴被主人带回家的狗狗，突然发现主人早就养了更多宠物。
　　安何继续阅览宋昊和金文凯发来的讯息，里面提了混乱之城的拍卖会即将召开。
　　“对了，拍卖会。”安何恍然想起这件事，“造势这么久，拍卖会终于快开始了。”
　　洛风问：“你准备参加么？”
　　他虽然被剥夺邀请函，但还是魔族重要人员，想参加拍卖会的话，依旧能弄到资格。
　　“大概不参加了，我有别的事情要做。”安何微微摇头，“我给宋昊他们两份邀请函，让他们去看看吧。”
　　洛风的警醒更重。
　　听到拍卖会的字眼，阿德莱德心里一突，魔神已经决定，将复活的血族亲王当做容器，召唤血与火之神降临的时间，就是混乱之城拍卖会召开当晚。
　　“亲王，我差点忘记问你复活以后的感想。”阿德莱德没头没脑提起另一件事，“过去的你从容迎接死亡，我们复活你，是否违背了你的意志？”
　　“你是想问，比起复活，我是否更愿意回归死亡的怀抱？”安何沉吟道，“当然不。血族为了复活我的所作所为，我不喜欢，但不代表我不喜欢复活本身。”
　　对安何来说，每一次缔造传说的人生，都是一次复活，他当然不会讨厌复活。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能够复活，自己的灵魂还会开启下一次人生，安何很多时候也不会心安理得迎接死亡。
　　他还有尚未达成的目标，不能永眠。
　　阿德莱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活下去？”
　　安何坦然地点头承认，“怎么，你觉得意外？在你眼里，我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有时候，我确实这样觉得。”阿德莱德深深看了他一眼。
　　得到答案，阿德莱德不再多言，带着洛风回到魔族。
　　作者有话说：
　　阿德莱德：鲛人滚出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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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4、为了亲王
　　古朴的庞大宫殿群坐落在魔族核心区域, 犹如匍匐在地的巨兽。
　　这次回到魔族，洛风的心情格外明朗。
　　他跟在阿德莱德后面，穿梭于匍匐巨兽般的宫殿中, 忽然听见小提琴的乐声。
　　身穿黑色长裙的叶莲娜在中庭拉小提琴。
　　黑色长裙款式简单却不失优雅, 裙摆长及脚裸, 佩剑被叶莲娜解掉放在不远处的花坛上面，藏在剑鞘里的长剑旁边还搁着一本书, 似乎是描述血族亲王的书籍。
　　叶莲娜闭着双目，完全沉浸到演奏当中。
　　一曲结束，阿德莱德抬手鼓掌。
　　由于戴着手套，发出的掌声并不清脆, 而是有些沉闷。
　　叶莲娜睁开眼睛, 收起小提琴, 没有因为魔王的称赞而高兴，只是说：“魔王不要笑话我。”
　　阿德莱德勾起嘴角：“我真心实意鼓掌, 怎么会是笑话？”
　　“我知道魔王也会小提琴, 比我厉害得多, 我不觉得自己拉出的曲子哪里值得魔王欣赏。”长裙没有能佩戴长剑的腰带，叶莲娜就将佩剑拿在手里。
　　洛风有些惊讶, 阿德莱德居然会小提琴？
　　阿德莱德全身透着虚伪，叶莲娜都有些怀念他在血族亲王面前一直吃瘪的样子。
　　叶莲娜拿起花坛上的书，走过来交给阿德莱德, “我看完了，还给你。”
　　离得近了, 洛风发现果然是描述血族亲王的书籍, 这是叶莲娜从阿德莱德那里借的？
　　洛风仔细一看, 目露震惊, 这不是今年刚发行的畅销书吗？里面不是血族亲王的相关资料，而是关于亲王的幻想与吹捧，偏偏很多亲王粉丝就吃这套。
　　如果安何也在就能认出，这正是他带两位穿越者逃亡路上买的书，他没看多少就忍受不下去，直接将书扔进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
　　作者似乎有点受虐倾向，喜欢大肆渲染亲王镇压别人的场景。作者身份神秘，没有任何私人信息泄露出来，很多人都怀疑他是血族，洛风同样如此认为。
　　这本毫无营养，纯粹就是鼓吹血族亲王的书，是阿德莱德的？
　　阿德莱德虚伪微笑的面具略微崩裂，一把从叶莲娜手中夺过书本，“你是从哪里拿的？”
　　“就在你书房的桌案上，魔王不记得了？前天我找你借阅血族亲王相关的书籍，你有事忙碌，让我去你的书房随便取，我就借走了这本。”在血月城堡见过亲王后，叶莲娜想更了解他一些，但是自己搜集资料太麻烦，她想到阿德莱德对待亲王的态度，觉得阿德莱德肯定有亲王的详尽资料，事实也确实如此。
　　连非纪实的幻想类书籍都有。
　　阿德莱德的脸色隐隐发黑，这类书籍他都是特意锁在密码箱里，前天肯定是拿出来翻阅完忘记放回去了。
　　他居然会犯这种愚蠢的失误！
　　阿德莱德捏紧书脊，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被留在原地的洛风心里感慨，阿德莱德这都没把书扔了？
　　叶莲娜观察他几秒，忽然说道：“你变了不少。”
　　洛风也知道安何给他带来了改变，但他无意多聊，敷衍了一句：“是吗。”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和你有些相似。”叶莲娜说的，是她穿越后首次见到洛风的时候，“找不到生活的意义与目标，浑浑噩噩度过每一天，不过你比我更痛苦。”
　　因为，洛风还在被迫危害精灵族，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
　　浑浑噩噩生活，是叶莲娜穿越前的事了，她接着说：“那些都已经过去，我找到了信仰的神明，有了要做的事情，看来你也找到了。”
　　洛风说：“刚才你拉的曲子我知道，主题是故乡。”
　　叶莲娜没有拉地球的曲子，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她正在学习异世界的曲目，刚才的曲子正如洛风所言，主题是故乡。
　　“我对故乡没有太多眷恋。”不过，再也无法回去，还是难免有些怀念与怅然，这点叶莲娜没有说。
　　“而你相反，洛风，你渴望回去。”
　　她安慰道：“放心吧，你很快就能平安回到故乡。”
　　“真能平安么。”洛风喃喃道。
　　叶莲娜说：“神明肯定能给你的故乡带来希望。”
　　就像给她希望一样。
　　洛风不置可否，结束了与叶莲娜的对话，回到房间。
　　多年的习惯深入骨髓，洛风下意识想取出疾病之神的神像静静祈祷，然后反应过来，之前的神像落在了公司里，被人翻找出来曝光了他的信仰，神像已经没有了。
　　洛风找出一块上好材料，准备重新雕刻一尊神像。
　　他雕刻的时候精神专注，没有任何杂念，直到神像的面部快要完成，洛风陡然意识到问题，拿着刻刀的手狠狠一抖，划伤了自己。
　　伤口传来痛感，温热的鲜血从中渗出，洛风恍若未觉，死死盯着神像。
　　——他竟然不知不觉将神像的面容，雕刻成了安何的模样。
　　这是严重的渎神之举，洛风深刻忏悔过后，打算毁掉神像，不知为何却下不了手。
　　洛风逃避般把半成品神像藏进房间角落，当做不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洛风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复，握着刻刀的右手还在颤抖。
　　将安何视作神明……
　　他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
　　“阿德莱德都走了，你还不离开？”
　　清风卷着几片树叶与花瓣落在精美桌布上，掺杂在琳琅满目的点心中间。
　　阿德莱德带着洛风离开后，院落里仅剩下安何，还有隐藏在树木中，与植物气息融为一体的艾赛亚。
　　艾赛亚当然不走：“我还不知道你的想法。”
　　话题再度绕回原点，安何简直无语：“救走洛风的原因，我详细解释给你了，我是怎样安排洛风的，你也看到了，这样还不够？”
　　一个强烈的疑问占据艾赛亚内心：“阿德莱德说你是保护了异彩珊瑚，到底怎么回事？”
　　“精灵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安何似笑非笑，“我是假扮的血族亲王，我怎么知道？”
　　艾赛亚陡然失声，紧紧抿住唇。
　　安何依旧在隐瞒，但是他不能拆穿，他不愿打破目前勉强维持的和睦表象。
　　他们的对话中断，因为克劳瑞斯姐妹过来了。
　　前几天，埃莉诺在血月城堡发现了安何的身份，要去惩罚自己，安何让伊莎贝尔过去劝住她，不过埃莉诺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把自己关进了血牢，就在弗雷的牢房隔壁。
　　弗雷瑟瑟发抖。
　　他缩进了牢房角落，恨不得埃莉诺看不见他。
　　在混乱之城的林家，他直面过埃莉诺暴戾的杀意，至今心有余悸，生怕哪里碍了埃莉诺公爵的眼，埃莉诺就闯进来把他杀了。
　　结果，埃莉诺公爵变得温和了很多，血红的眼眸偶尔扫过弗雷，里面不含感情，但也没有负面情绪。
　　牢房墙壁对于血族公爵无异于纸糊，埃莉诺是心甘情愿把自己关起来的。
　　能让埃莉诺公爵这样做的，只有亲王。
　　弗雷捏了把汗。
　　为了亲王，埃莉诺公爵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他不该因为埃莉诺险些杀了自己而耿耿于怀，反倒该感谢公爵的不杀之恩才对。
　　埃莉诺没在血牢待多久，就被安何放了出来。
　　不是安何免除了她的处罚，而是安何了解这些公爵，埃莉诺丝毫不惧怕物理上的痛苦，血雨带给她的痛苦，远不及当初躺在血棺的万分之一。
　　血族怪胎很多，需要针对性的教育方法，这是安何过往研究出的心得。
　　他命令埃莉诺封印了所有力量，完全变成普通人，然后去上小学。
　　安何觉得，埃莉诺需要从小学生级别的团结友爱学起。
　　他要求埃莉诺融入班级，禁止表露身份，违反纪律，尤其不能吓到小朋友，恐吓老师也不可以。
　　埃莉诺的外表就是十岁小女孩，身处小学校园毫无违和感。
　　强颜欢笑和班里的幼稚小鬼头打交道，还要遵守纪律，认真学习，如果遭到老师批评，还得憋着气乖乖接受，埃莉诺很快就不堪忍受，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今天过来，就是请求亲王放过自己。
　　伊莎贝尔跟在后面苦口婆心规劝，以亲王的作风，埃莉诺的请求根本不会成功，反而会接受更严苛的教育。
　　埃莉诺也明白，亲王的决意不容动摇，但她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她宁愿回血牢承受各种严酷刑罚！
　　走进院落的时候，埃莉诺还穿着学校的制服。
　　安何正将掉进碗碟的一枚花瓣捏起来，侧头看到埃莉诺乖学生的打扮，他笑了笑：“不错，挺像样的。”
　　埃莉诺瞬间哑火了。
　　安何走到院子里的秋千旁边，“学校生活如何，说来听听？”
　　他确实好奇，想到埃莉诺上学的时候是种什么心情，他就忍不住想笑。
　　埃莉诺坐上秋千，安何在后面慢慢推着。她不知道尊敬的亲王正在幸灾乐祸，诉说着自己在学校的经历，都是挑好的说，或者把不太好的事情美化过后再说出来，安何听出来了，但没有拆穿，埃莉诺确实遵照他的吩咐，没有惹出大事，发生一点小麻烦无伤大雅。
　　平淡的经历，埃莉诺却不知不觉说了许多，仔细想来，在学校也不全是糟心的回忆，埃莉诺从未体验过普通的校园生活，感觉还是有些新奇的，幼稚天真的小鬼头也比很多大人更讨人喜欢。
　　看着安何满意的笑意，埃莉诺忽然觉得，她还能再忍受几天小学教育。
　　伊莎贝尔坐在旁边，时不时补充几句。
　　“今天是我去接的姐姐放学。”伊莎贝尔忍俊不禁，“被别人当成姐姐的家长，还蛮有趣的。”
　　埃莉诺怒道：“我不是真的小孩子，不需要接送！”
　　伊莎贝尔面露犹豫：“别的学生都有家长接送，姐姐却没有，不是很可怜？而且别人也会问东问西吧。”
　　“有道理。”安何赞同道。
　　伊莎贝尔提议：“亲王，有空你也可以去姐姐的学校看看。”
　　安何没有答应下来。
　　距离混乱之城拍卖会不剩几天，魔族也会尝试召唤血与火之神，到时他就要离开血族了。
　　见到自己复活后血族的反应，安何抛弃亲王身份的念头有所动摇，但还是没有改变。
　　血族亲王背负的累累恶名，是由于对付魔神产生的，但对当时的安何来说，神明太难对付，他在过程中确实有所罪过，这些罪过伴随血族亲王的身份一起埋葬，是最好的。
　　血族失去了他，也不会裹足不前，才是安何希望看到的。
　　安何离开后的血族，确实有些令他失望，他怎么可能重新回来捡起烂摊子？
　　不得给血族一顿毒打？
　　艾赛亚孤零零站在树丛中，克劳瑞斯姐妹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她们与兄长间有种独特的融洽氛围，艾赛亚也无法融入。
　　艾赛亚恍然惊觉，他们才是家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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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5、教育
　　艾赛亚逃离般回到了精灵族。
　　兄长与他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精灵族一直仇视他，可以说，除了表面上的血缘关系以外, 他们与兄长之间并没有亲情, 甚至称得上敌人。
　　但是, 兄长临死前救治生命树的行为，以及现在与精灵族合作, 让艾赛亚产生了奢望。
　　多想无益，还是正事要紧。
　　平复了心情，艾赛亚搜集凯里信仰血与火之神，背叛精灵族的证据, 顺便调查凯里的亲近人士有没有参与其中。
　　艾赛亚很快找出凯里过去的罪行, 连凯里的祖父, 一位精灵族长老也是共犯。
　　他们做出的具体行径令其他精灵触目惊心，不但持之以恒伤害生命树, 出卖精灵族情报, 曾经有无辜精灵险些发现他们的背叛, 就被他们杀掉灭口。
　　凯里不太成熟，有时会出纰漏, 身为长老的祖父就帮他兜底，祖孙合作默契。
　　刚离开囚牢不久的凯里再度被关了进去，连同他的祖父一起。
　　先前凯里在洛风的牢笼中被发现时, 精灵族还觉得他遭受了无妄之灾，谁料在精灵族土生土长的凯里, 竟是比洛风更罪大恶极的叛徒。
　　一些精灵曾在洛风事发后, 激动声称外来人类就是不可信, 还对当初保下洛风的笛丽雅与艾赛亚产生了质疑, 此时他们的脸颊都火辣辣的。
　　原来，最严重的问题出在精灵族内部。
　　外界也啧啧称奇，这堪称精灵族多年以来最大的丑闻。
　　精灵族的形象有了污点，艾赛亚无动无衷，精灵族内部腐坏到这种程度，是他的失职，他不该为了精灵族的所谓形象去粉饰太平，而是要手段狠厉将腐肉剔除干净，顺便也给其余同胞提醒，不要因为外界长久以来的赞誉，就觉得精灵族真是美好的化身，许多精灵内心其实也有阴暗面，本质与其他种族没什么不同。
　　凯里与他的祖父，在其他精灵眼中已经不是同胞，没有精灵会同情他们。
　　他们毋庸置疑要判处死刑，死后尸骨连回归自然的资格都没有。
　　艾赛亚还发现，凯里与他祖父一直致力于向亲人传教，让亲人加入到他们的伟大事业中，其他亲人或多或少都有受到他们的传教影响，比如诺拉。
　　诺拉有些信仰血与火之神，但信仰不够深厚，而且她对精灵族忠心耿耿，凯里还没敢将为了血与火之神残害生命树的计划告诉她，否则诺拉毫无疑问会抛弃对血与火之神的信仰，坚定选择精灵族。
　　精灵族暂时没有抓捕诺拉，而是给她机会。
　　诺拉收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做冒险者任务。
　　前些日子，诺拉在混乱之城的冒险者协会分部，险些伤到了协会的工作人员，协会处罚她做几个高风险高难度的任务，诺拉千辛万苦完成任务获得的报酬不归自己，而是要全部交给协会作为补偿。
　　诺拉就当作磨炼自己，她奔波于不同任务地点，也可以寻找安何的踪迹。
　　她还要向误会安何是血族，攻击安何的事情道歉。
　　安何离开混乱之城以后就音讯全无，宛如人间蒸发，诺拉也有点担心。
　　做完今天的任务，也没找到安何，诺拉打道回府，结果在路上遇到了血族。
　　诺拉条件反射摘下后背的沉重长弓，拉开弓弦对准血族，风元素凝聚成一根箭矢，蓄势待发。
　　但是，诺拉没有射出箭矢，她的动作顿住了。
　　安何说过的话在她脑中闪过。
　　除非是伤天害理的血族，否则他让诺拉在杀别的血族前，先去杀掉他。
　　安何的血液极度纯净，这样的人灵魂也会纯净，是精灵族欣赏的类型。安何帮她镇压过血荆棘，还当着血族与魔族的面救人离开，游刃有余将两大黑暗种族耍得团团转，也让诺拉心生敬仰，他正是诺拉渴望成为的那种冒险者。
　　偶像兼恩人的话，诺拉是该听的。
　　诺拉想着，安何不让她随意伤害血族，是不希望她变得和血族一样是非不分么？
　　不远处的血族，诺拉不知道有没有伤天害理，所以她放下了武器。
　　接着，诺拉收到精灵族的紧急讯息，看到弟弟和祖父背叛了精灵族，诺拉表情大变，身形不稳地晃了晃，急匆匆赶回精灵族。
　　回到族群，诺拉见到弟弟和祖父是叛徒的证据确凿无疑，而且他们的罪行比诺拉想象中更加令人发指，她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诺拉去探视弟弟和祖父，痛心疾首质问：“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伟大的神，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先前洛风声称要拆穿凯里的叛徒身份，凯里表现得浑然不惧，真到了被关进囚笼，被精灵族排斥憎恶的时候，凯里还是感到难以言喻的耻辱，这种情绪与他对神明的狂热混杂在一起，他激动得脸庞涨红。
　　“神明不会抛弃祂的信徒，我不会死，要死的反而是保护生命树，阻碍神明降临的你们！等着吧，神的伟力你们根本无从揣测，神的降临也无法阻挡，等血与火之神降临，就会对你们进行清算，给八十星系带来黄昏！
　　诺拉摇头喃喃：“和你们说不通了。”
　　“诺拉，你不是也信仰血与火之神吗？”凯里满脸恶意，“如果你想保命，想在神明降临后获得无上的地位与荣光，现在加入我们还来得及。”
　　诺拉露出浓浓的厌恶：“受到你和祖父影响，尝试去信仰血与火之神，是我最大的错误。”
　　流淌在血液中的血荆棘带给她清醒，诺拉没有半分迟疑，抛弃了对血与火之神的所有信仰。
　　另外，诺拉觉得自己从未发现亲人的问题，甚至被他们反过来影响信仰，她也有责任。
　　诺拉自请关进囚牢赎罪，艾赛亚应允了她。
　　阴冷潮湿的溶洞石壁凝聚着许多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像是下着一场小雨。诺拉待在树木根系编织的坚固牢笼里面，长久以来骄傲挺直的背脊弯折下去，被浓浓的颓丧笼罩。
　　凯里冷眼看着。
　　他的姐姐能忍受伤痛，不畏惧死亡，最能带给她打击的，就是摧毁她的信念。
　　*
　　随着时间推移，亲王复活的消息逐渐在血族内部传开。
　　亲王离世后心灰意冷，不愿意待在血月城堡这处伤心地，经常在外游荡的几位血族公爵和侯爵，得知亲王竟然复活，立马往回赶，离八十星系越远的心里越急，恨不得直接瞬移回血月城堡。
　　一位沉睡在棺材中的老牌公爵，直接从棺材里坐起来，躺了太久的身体走路还不利索，就让下属扶着他去参见亲王。
　　安何迟迟没有惩罚代亚的错误，就是他离开以后，好几位血族高层都撂挑子不干了，血族事务主要堆积在代亚与伊莎贝尔身上，埃莉诺靠不住，如果再失去代亚，伊莎贝尔一个会忙不过来。
　　几位高层回归，安何就命令他们把这些年偷的懒都补上，让他们处理公务到想吐为止，代亚也能腾出空闲接受惩罚。
　　安何本打算亲自惩罚代亚，伊莎贝尔提议道：“亲王，您最好将惩罚代亚公爵的工作交给别人，由您来的话，无论您怎样惩罚代亚，他都会甘之如饴，完全不觉得是惩罚，甚至会感到高兴。”
　　小心思遭到拆穿，代亚的温和不复存在，阴沉道：“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寸步不让：“你以为能吓到我？”
　　看见代亚的表现，安何觉得伊莎贝尔的建议有道理，他干脆将惩罚代亚的事交给伊莎贝尔，反正代亚的错误有一条就是利用同僚，让伊莎贝尔这位受害者惩处他理所应当。
　　伊莎贝尔知道，最能惩罚代亚的，就是让他远离亲王。
　　于是，安何几乎没再见过代亚。
　　知道亲王复活的血族越多，安何的麻烦就越多，血族分明是冷血生物，对待安何却有种超乎寻常的热情，加上许多血族性格怪异，他们表现热情的方式也是千奇百怪，安何真的消受不起，幸好他快要离开了。
　　等到混乱之城拍卖会当天，召唤血与火之神的仪式开始，安何见一见血与火之神，让祂从哪来滚回哪去，安何在血族要做的事情就彻底结束了。
　　在此之前，安何还有一件事，就是教育全体血族。
　　安何依旧采取因材施教的方式，就像对待埃莉诺与代亚那样，针对不同血族的情况，让他们接受最深刻的教训。
　　血族一片哀鸿遍野的同时，还响起了许多兴奋的声音，让亲王多来点，不用对他们心软。
　　安何嫌弃地远离了他们。
　　很快，到了混乱之城拍卖会开始的前一天。
　　安何把艾赛亚叫过来，商讨明天的行动事宜。
　　艾赛亚这次没有传送到小院，而是来到了血月城堡，看到外面饱受摧残还洋溢着幸福微笑，希望尽可能表现好点，能让亲王多看他们一眼的血族，艾赛亚欲言又止。
　　如此奇景，也只有亲王还在的血族这里能看到了。
　　不过，兄长都能把难搞的血族教育好，他参考兄长的手段，能不能把精灵族管理得更好？艾赛亚陷入沉思。
　　安何漫不经心涂改着纸上写的血族教育计划，“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
　　“我觉得，你管理血族的手段别具一格，而且有效。”艾赛亚斟酌着道，“我想向你请教。”
　　“可以，有眼光。”没想到艾赛亚要将他精心钻研出的教育方法，用在精灵族身上，安何兴致勃勃，“我绝对倾囊传授给你。”
　　艾赛亚隐隐意识到，自己抓住了兄长感兴趣的话题，不禁有些开心。
　　但是，在讨论闲话前，他们要先敲定明天的行动计划。
　　安何早就心里有数，他们很快商议出了结果。最后，安何笑眯眯道：“明天我恢复人类身份，可能会遭受血族与魔族的疯狂追杀，精灵王可要保护合作伙伴啊。”
　　艾赛亚清楚，安何并不需要他保护，说的话不过是玩笑而已。
　　……而且，血族真的会追杀兄长吗。
　　看着外面热火朝天接受惩罚的血族，艾赛亚深表怀疑。
　　西蒙斯早在林家的时候，就认出了兄长。
　　不够了解兄长的他也认出来了。
　　经过这些天，认出兄长的血族应该不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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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6、来吧
　　混乱之城的超大型拍卖会三年一度, 汇聚了无数奇珍异宝，甚至有各种神秘惊喜，拍卖会场纸醉金迷, 身处其中竞价角逐, 很容易刺激肾上腺激素分泌, 血族以往都是拍卖会的常客。
　　随着混乱之城的不断发展，拍卖会的声势也越来越大, 今年更是邀请到八十星系大半名流，造势到一个新高度。本应是不容错过的盛事，今年却几乎没有血族参与，他们都忙着接受亲王的教育。
　　亲王的教育, 不用想都比所谓的拍卖会盛事更重要。
　　就算当天有空闲的血族, 也不愿参加拍卖会。
　　但是, 他们乐于撺掇自己的同僚去参加。
　　“我记得你收到了拍卖会的邀请函吧，今晚都开始了, 你怎么不去看看？”
　　“邀请函你也有, 你怎么不去？”
　　“这不是忙着接受亲王的教育吗, 我以为今天没空参加拍卖会，就提前把邀请函转让出去了, 谁知道今天有时间，再弄邀请函也来不及了，不如你替我去看看吧, 我挺好奇今年的拍卖情况，你回来以后告诉我。”
　　“呵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等我前脚去拍卖会场, 你后脚就要去找亲王打报告, 说我贪图享乐，拉低亲王对我的印象分，而你能在亲王面前露次脸，赚翻啊？”
　　“明人不说暗话！有好几位侯爵仗着资历深厚，已经见过亲王了，西蒙斯侯爵更是整天找借口到亲王面前晃，亲王也纵容他，恨得人牙痒痒！”
　　“谁不恼恨？西蒙斯未免太幸运了。”
　　“亲王无意公然露面，我们两个在侯爵中资历比较浅，没有门路见到他，我们能得见亲王的唯一机会，就是亲王偶尔会抽取几位血族，检查他们的受训情况，但是我们运气太差，底层普通血族都被抽到过，我们却从未被抽到，这样下去，我们的颜面何存？我们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亲王？”
　　“所以，你就想让我牺牲一下，替你铺路去见亲王？”
　　“只要你帮我这次忙，好处少不了你的。”
　　“不如我把邀请函送给你，你去参加拍卖会，我去见亲王，我也给你好处怎么样。”
　　“不行，这是我先提出来的，理应我去见亲王。”
　　“你想得美！”
　　一场谈话就此告吹。
　　类似的交谈发生在不同血族当中，安何心累地选择忽视。
　　少部分表现良好，不需要教育的血族，例如伊莎贝尔和西蒙斯，安何也没让他们闲着，吩咐他们监管其他血族的情况。
　　关在血牢的弗雷也被放出来接受教育，他与杰勒米一组。
　　在血牢待了不到半个月，弗雷却感觉度过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外界没有太阳的阴沉天空，都有种得到洗礼的舒畅感觉。
　　“本来还打算见到你的时候，再说你几句，谁让你在亲王戒指的事情上疏忽？”弗雷明显消瘦了一圈，眼底挂着青黑，杰勒米过来和他击了下掌，“看到你狼狈凄惨的样子，还是算了。”
　　杰勒米深深崇拜亲王，他知道弗雷对亲王的感情并没有自己深。
　　但是他没想到，弗雷在亲王相关的事情上竟然玩忽职守，内心确实是有些生气的。
　　不过，弗雷已经得到了惩罚。
　　“血雨淋在身上的滋味真不好受，而且牢房空空如也，连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都不行。”弗雷苦笑道，“更可怕的是，西蒙斯侯爵离开血牢后，我的邻居变成了埃莉诺公爵。”
　　杰勒米震惊瞪大眼睛：“埃莉诺公爵？”
　　弗雷后怕道：“我真怕埃莉诺公爵哪里不开心，就顺手把我宰了，幸好没有。亲王回归后，埃莉诺公爵的脾气收敛了很多。”
　　杰勒米调侃道：“你还敢对亲王不敬吗？”
　　弗雷斩钉截铁道：“不会了。”
　　不是不敢，而是不会。
　　从混乱之城回来后，弗雷就没能离开血牢，他接触不到外界，但亲眼见识了西蒙斯与埃莉诺的幡然转变。
　　亲王的复活是件好事。
　　而且，在血牢与亲王匆匆见过的一面，在弗雷脑海里挥之不去，当时给亲王留下的印象肯定不好，弗雷一直觉得懊恼。在那之后，弗雷就算每时每刻沐浴着血雨，也尽量注重仪表，埃莉诺把自己关进血牢，弗雷害怕之余，也暗暗希望亲王会过来看望埃莉诺公爵，到时他会在亲王面前表现好点，结果直到埃莉诺出狱，亲王都没再来过血牢。
　　“我当初能在埃莉诺公爵伞下保全生命，不仅有西蒙斯侯爵的帮助，还多亏了那位假扮你的冒险者。”弗雷提起另一个重要话题，“他怎么样了？”
　　“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的情况。”杰勒米摇了摇头，“他的名气倒是暴涨得恐怖，因为他扮演过我，连带着我都有了些名气。”
　　弗雷开玩笑道：“出名不是很好？”
　　“他的名声，是踩着血族得来的，我可不敢要，也不愿意要。”杰勒米说，“无论外人将他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他都肯定远不如亲王，亲王不追究他，只是亲王宽容仁慈罢了。”
　　安何的立场，确实与血族敌对，但他毕竟是弗雷的救命恩人，弗雷还是挂念他的。
　　很快，弗雷就没有心思再思考其他事情，亲王给他们制定的教育方案，精准抓住了他们的弱点，刚出血牢的弗雷，又跌进了更深的坑，他精神恍惚，感觉比待在血牢还要折磨。
　　唯一的慰藉就是，负责监管他们的是西蒙斯。
　　经过混乱之城的事情，弗雷对西蒙斯十分亲切，不过在亲王的事情上面，平常好说话的西蒙斯会变得非常严苛，眼里揉不下一粒沙子。
　　杰勒米不用督促，就投入了百分百的认真。
　　教育方案是亲王根据他们的个人情况，特地制定的，这说明亲王将他们都看在了眼里，清晰掌握着他们的情况，想到这点，他们就产生了无穷的动力。
　　亲王不是真的折磨他们，而是想要他们变得更好，他们怎么能辜负亲王的期待？
　　弗雷同样不敢懈怠，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亲王会随机抽查血族的受训情况，被抽到的血族，可以获得面见亲王的资格，弗雷怀抱着渺茫的希望，万一他们能被抽中呢？为了面见亲王的那一刻，他必须拿出最好的表现，也不能被杰勒米比下去。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弗雷的声音，混乱之城拍卖会当晚，西蒙斯通知他们被抽中，准备去面见亲王。
　　混乱之城每年的小型拍卖会，杰勒米和弗雷还能弄到入场资格，进去凑凑热闹，三年一度的高级拍卖会，他们就没资格参与了，不过他们都会通过光脑收看拍卖会转播，远程感受现场的浮华热闹。
　　今年的拍卖会比以往更隆重，他们却丝毫没有好奇，满脑子思考着见到亲王以后该说些什么，紧张到血液流速加快。
　　西蒙斯的心情也不错。
　　一些血族高层苏醒的苏醒，回归的回归，他们像过去一样，争不过几位血族公爵，就挑西蒙斯这个软柿子捏，挤占西蒙斯接触亲王的时间。西蒙斯怒极反笑，血月城堡这么热闹的场面，真是久违了。
　　安何被他们烦得不行，除了抽查血族受训情况以外，其他血族一概不见。
　　西蒙斯见到亲王的时间也急剧减少。
　　不过，这次他有了正当理由。
　　他带着杰勒米和弗雷回到血月城堡，下意识朝亲王房间的位置望了一眼，却见到有一道强大的血红光束升空而起。
　　血红光束外围燃烧着深色火焰，像烟花一样，升到半空时轰然炸开，光束破碎成无数燃烧的光点，在亲王房间周围重新组合，化为倒扣的半圆屏障，将亲王房间密不透风笼罩进里面。
　　光罩表面流转着神秘晦涩的纹路，看一眼就觉得双目刺痛。
　　西蒙斯表情剧变，身后披风扬起，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就消失在杰勒米和弗雷眼前，赶去亲王的房间。
　　杰勒米与弗雷对视一眼，他们明知亲王的房间可能有重大危险，却没有丝毫犹豫，追随西蒙斯的背影而去。
　　所有发现异常的血族，都以最快速度汇聚过来。
　　房间里的安何，还对外面血族的焦急忧心一所无知。牢牢笼罩住整间屋子的屏障，给室内的每样物品镀上浓郁的血红色泽，难闻的血腥与硝烟味道弥漫开来，安何眼皮都没抬一下，姿态轻松坐在椅子上，仿佛不是突遭变故，而是等待这个时刻已久。
　　血族的几位元老，以及多位魔族高层分两边围住安何，手持神器的阿德莱德站在他们中央。
　　阿德莱德来临以后就没有开口，沉默到异常的程度。
　　“你们来的不太巧。”安何说，“我还没抽查今天的血族，留了个不圆满的缺憾。”
　　一位血族元老冷笑道：“都到这种关头了，你还有闲心在意这些？”
　　“莫非是已经平静接受了死亡？”
　　“如此看来，倒真有几分真正亲王的影子。”
　　其他血族和魔族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
　　“诸位，我们筹备良久，终于迎来了关键的时刻。”
　　“想到要亲眼见证伟大神明的降临，我就激动到难以自抑。”
　　“曾经还有亲王是神明化身的传闻，可笑至极，一群井底之蛙，根本想象不到神明的伟力，他们敬畏入骨的亲王，相比神明来说不值一提。”
　　“幸好血族亲王有自知之明，澄清了自己不是神明化身，坚信亲王是神明化身的龙族也不怎么再提这件事，这种猜测就逐渐消失，不过至今还是有些愚蠢之徒认为亲王媲美神明，等到血与火之神降临，他们就会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
　　安何撇了撇嘴，他澄清自己不是血与火之神的化身，一是他确实不是，没必要放任流言蔓延；二是他不想血与火之神沾自己的光，说他是血与火之神的化身，不是往血与火之神脸上贴金？
　　血族亲王的狂热拥簇很多，如果他们将亲王和血与火之神划上等号，血与火之神就能蹭到更多信仰，坚决不行。
　　“啰嗦够了吗。”安何打了个呵欠。
　　“哼，看来你迫不及待找死了！”
　　“目中无人的狂妄姿态，更加像亲王了。”
　　“这样不是更好？神明降临的成功率会更高。”
　　“记住吧，成为伟大神明降临的容器，是你的荣耀。”
　　“够了。”阿德莱德听不下去，不耐地出声打断。
　　他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声音深深压抑着什么：“别再耽误时间，开始仪式。”
　　“开始神明降临的仪式。”其他血族与魔族纷纷附和。
　　安何勾了勾嘴角。
　　“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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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7、痛彻心扉
　　阿德莱德驱动魔神赐予的神器, 其余血族元老与魔族高层也不再言语，站到各自的位置上，手持血与火之神相关的物品, 开始仪式。
　　血腥与硝烟味更加刺鼻。
　　屏障的血红颜色越来越浓郁, 像是下一秒就要滴出鲜血。
　　所有血族元老与魔族高层表情庄重, 他们脚下延伸出数道蟒蛇般的血色纹路，疯狂朝安何窜过去, 阿德莱德仿佛指挥家一般扬起神器，狂乱的血色纹路在堪堪抵达安何脚边时忽然变得安静，接着有序交织成复杂深奥的花纹。
　　花纹从地面抬起来，由紧贴地面的二维平面变得立体, 沿着鞋面攀附上安何的脚踝。
　　甫一接触到安何的皮肤, 血色花纹顿时深深烙印上去, 花纹表面流动着灼目光华，像是有生命般正在呼吸, 也像是在燃烧。
　　仪式逐渐走上正轨的时候, 大量蝙蝠顺着城堡走廊铺天盖地涌过来, 毫不犹豫重重撞上笼罩亲王房间的屏障！
　　一声闷响，屏障没有任何动荡, 里面正在进行的仪式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诡异花纹一点点朝安何的小腿蔓延。
　　最先撞上屏障的蝙蝠群连惨叫都来不及，直接化为灰烬, 后面的蝙蝠见到前面同类的下场，依旧没有半分迟疑, 前赴后继扑向屏障, 想依靠数量在困住亲王的屏障上面硬生生凿出一个洞来。
　　“有血族来救你了, 亲王。”魔族高层怡然自得, “如此奋不顾身，不愧是亲王忠心耿耿的狗。”
　　安何说：“你们在魔神眼中，大概连狗都算不上。”
　　魔族高层大怒：“区区容器，你说什么！”
　　“说够了没有。”阿德莱德心情很差，他阴冷的目光扫过魔族高层，却没看安何一眼，“什么都堵不上你们的嘴？帮助血与火之神降临的仪式何等重要，我们的神必然正在关注着，你们就是这样表现的？”
　　阿德莱德搬出魔神，魔族高层顿时闭口不言，专注在仪式上面。
　　同时，魔族高层心里也有些怨言，他说亲王两句也不会影响到仪式，阿德莱德却直接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未免管得太多？
　　蝙蝠群悍不畏死的攻击毫无作用，没给屏障造成一丝裂痕，七零八落摔在地上的蝙蝠汇聚起来，形成半跪在地的西蒙斯，他的宽大披风撕裂残缺，露出交错在身体上深可见骨的伤痕，源源不断往下流血，很快形成一滩血泊，流淌向亲王的房间，却被密不透风的屏障阻隔在外。
　　西蒙斯左臂断裂，组成他左臂的蝙蝠先前都撞上屏障化为灰烬，断口的血肉不停蠕动，要长出新的手臂。
　　“居然是这个时间点回来，更不巧了。”安何叹息道。
　　“亲王，您不希望我回来？”西蒙斯隔着屏障，直勾勾盯着安何，“发现您有了危险的血族都在赶来，换做他们，也会采取和我一样的做法。”
　　一位血族元老缓缓开口：“我本以为率先赶到的，会是伊莎贝尔或者埃莉诺，没想到是你，西蒙斯。”
　　西蒙斯的声音充斥狠辣杀意：“元老院，你们要对亲王做什么！”
　　血族元老摇了摇头：“实验室制造出来的，你真以为是亲王？”
　　“他就是亲王！”
　　“我们固然不忠于亲王，但是对亲王的手段深有体会。”血族元老说，“如果是真正的亲王，怎会如此轻易被我等困住，只能被动迎接绝望？”
　　“这就是你们罪该万死的地方！”西蒙斯痛彻心扉，亲王好不容易复活，还是不完整的年少形态，他们都想着填补亲王过去的缺憾，让亲王拥有一次幸福美满的成长经历，结果居然让亲王遭受了这种事！一想到这点，西蒙斯说话时牵动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复活的亲王尚未成年，他还是个孩子啊！”
　　安何：……都到这种关头了，西蒙斯还没忘记把他视作小孩子？
　　血族元老不屑一顾：“孩子？”
　　花纹已经攀升到安何的膝盖，深深烙印进去，与安何融为一体。西蒙斯瞳孔骤缩，就要采用更极端的手段攻击屏障，血族元老不再理会，别说西蒙斯区区一位侯爵，就算所有血族公爵合作，也无法撼动神器缔造的仪式屏障，西蒙斯只会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甚至死亡。
　　看西蒙斯完全不复平常和善的发狠模样，如果救不出亲王，他真有可能把自己反过来弄死。
　　安何没想到他不理智到这种程度，冷声呵斥：“西蒙斯，住手。”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对您不利，却无动于衷？”以往安何的呵斥对西蒙斯都很管用，这次他却完全不听，西蒙斯执拗道，“亲王，曾经您选择走向死亡，我们百般不舍，却无能为力。我不愿意重复上次的遗憾，也不想连您的背影都再也看不见，就算您自愿选择危险，我也不会待在后面做无谓的担心，而是会出手阻止，即使付出我的生命。”
　　安何正要说什么，异变陡生。
　　阿德莱德忽然中止神器的运转，被西蒙斯引走注意力的几位血族长老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了向魔神好好表现，全心全意专注在仪式上的魔族高层，则遭到了仪式中断的反噬，一阵兵荒马乱。
　　下一刻，阿德莱德控制神器攻击仪式屏障，受创皲裂的屏障带动整座城堡震颤起来，血族元老与魔族高层不可置信的愤怒声音，掺杂在地动山摇的动静里面，吵嚷混乱。
　　“阿德莱德，你要做什么！”
　　“你要救容器？你疯了！”
　　“原来你说神在看着我们，就是要让我们不敢分心，全神贯注在仪式上面，等你破坏仪式，就能让我们遭到反噬！”
　　“魔王，你竟敢背叛魔族，背叛伟大的神！”
　　“你完了，阿德莱德。”
　　难以计量的浓重魔气以阿德莱德为中心爆发出来，阻碍其他血族与魔族。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魔气中，阿德莱德走过来，对安何说：“亲王，我给你创造了机会，怎么还不快走？”
　　“有件事你说的没错，魔神正在关注仪式进展。”安何说，“能跑到哪里去？”
　　“你不是想活下去？总要挣扎一下。”阿德莱德今天没有戴上虚伪假面，他脸上根本浮现不出丁点笑意，有冷汗划过他的额角。
　　“阿德莱德，你在恐惧。”安何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想活下去，你也想，你知道破坏了仪式，自己会迎来不幸的命运。”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做了，后悔也来不及。”阿德莱德面无表情，“你赶快离开，不要浪费时间。”
　　“何必呢。”安何轻声说，“我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安何本来打算等到仪式最后关头，血与火之神开始降临的时候，再做出行动，给血与火之神造成伤害，结果仪式刚开始没多久，阿德莱德就直接进行破坏，他连血与火之神的一根头发都没见到，更别提伤到血与火之神。
　　处于自己的魔气领域，阿德莱德的视野不会受到漆黑魔气遮挡，依旧能够清晰视物，双目赤红的年少亲王倒映在他眼中。
　　紧接着，年少亲王的身影发生了变化，他的身形拔高，轮廓褪去青涩，五官不过是略微调整，却直接变了副长相，双瞳的赤红颜色如同褪色颜料般逐渐淡化，恢复深邃的漆黑。
　　“不是通缉我吗。”安何说，“我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魔气淡化，血族元老与其他魔族高层看到安何，掀起一阵躁动。
　　安何先前在混乱之城闹得太大，他们当然认识安何的脸。
　　血族亲王是这名人类假扮的，他们岂不是被耍得团团转？
　　而且，血族亲王体质特殊，他才能作为血与火之神降临的容器，别的阿猫阿狗根本不行。所谓的亲王复活，不过是这名人类缔造的假象，适合血与火之神的容器根本不存在，也就是说仪式注定失败？
　　魔神都没发现容器是假的，让他们举行仪式，安何难道连神明都能骗过……
　　这个念头过于不敬而且可怕，他们连忙从内心扫除。
　　他们看向脸色苍白的阿德莱德，神情或是讥讽，或是幸灾乐祸。
　　追杀安何的事情上，魔族最为锲而不舍，因为安何让阿德莱德脸上无光，阿德莱德记恨在心。
　　这些天以来，阿德莱德接触血族亲王的次数不少，他压根没发现安何就假扮成亲王，在自己眼前晃悠，这也就罢了，他为了救亲王做出背叛魔族，违抗魔神这种骇人举动，结果救的是个冒牌货，还是自己记恨的人类，简直滑稽到可笑。
　　阿德莱德过于凄惨，本来恨不得当场诛杀他的魔族高层，这会儿愤怒也消散了很多。
　　一位魔族高层阴阳怪气：“魔族遭受过血族亲王的镇压与统治，那是一段耻辱的时光，我本以为魔王和我一样，渴望洗刷那段耻辱，原来魔王早就被血族亲王驯服成了忠心耿耿的走狗，倒是我看走眼了。不过，魔王摇尾巴的对象错了啊，你连自己的主人都认不出来？”
　　阴影悄无声息覆盖上血月城堡，仪式中断后就逐渐消散的血腥硝烟味，被死亡腐朽的气息覆盖。
　　“我可悲的信徒，你被一名人类戏弄了。”魔神的声音在阿德莱德耳边响起，“血族亲王是血与火之神的神侍，接近神的体质与灵魂，怎么可能是实验室能复活出来的？计划一开始，我就对你说过，想要复活血族亲王，就先造出与亲王相似的容器，让血与火之神降临，有了血与火之神帮忙，我才能真正复活祂的神侍。”
　　刚得知容器计划时，阿德莱德确实询问过，亲王可不可能真的复活？
　　魔神斩钉截铁回答不可能，祂给阿德莱德的，就是此时说的这个理由。
　　阿德莱德信服了，所以他一开始将实验室复活的亲王，当做纯粹的容器，只是为了蒙骗代亚，他在代亚面前表现出亲王真能复活的样子。
　　他还问过魔神，血与火之神会愿意复活亲王吗。
　　毕竟，亲王生前仗着强大的神侍体质，从血与火之神那里剥削到了不少力量。
　　魔神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说血与火之神大概率会选择复活自己的神侍。
　　阿德莱德不敢表现出对血族亲王的过多重视，得到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就不再询问更多。
　　作者有话说：
　　此时西蒙斯想通了一切.jpg
　　赶来的其他血族：亲王变了个样子不还是亲王吗，不会有人这就认不出来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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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血族亲王
　　“你本就不该将实验容器当成真的血族亲王。”魔神的声音很轻微, 却深深刻印在阿德莱德脑海中，每个字落下都伴随着无数回响，仿佛有数不清的魂灵在一起重复魔神的话, “你被人类的精神系异能误导了, 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自己恍若未觉, 外人却可以清晰看到，代表死亡的浓重阴影悄然包围住他, 然后阴影以阿德莱德为中心攀附上四周血红屏障，覆盖了屏障上越来越多的裂纹。
　　屏障被重新修补完好，外面的依旧不能进来，里面也不能出。
　　室内的血色更淡, 城堡仿佛瞬间度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 各处地方出现老旧的痕迹, 透出腐朽的气息，一旁的血族元老与魔族高层意识到了什么, 表情震动, 跪伏在地不敢起身。
　　阿德莱德颤抖着问：“神, 您要惩罚我吗？”
　　“怎么会呢，你是我优秀的信徒。”魔神的声音, 此时仅有阿德莱德听到，“这名人类确实强大，是精神系异能者的顶端, 你被他蒙骗实属正常，我怎会怪你？血族亲王拥有强烈的煽动力, 你曾经受他蛊惑, 一直持续至今, 这些我都知道, 你不必隐藏。”
　　说着血族亲王，魔神的声音也充满蛊惑：“你将这名人类当做血族亲王，血族亲王遗留的感染力，以及这名人类的精神系异能造成双重影响，导致你宁可破坏仪式，这些我都理解，同样不会怪罪你。”
　　实际上，安何主动暴露以前，魔神也没发现他的身份，魔神与所有人视角一样，都以为容器制造成功了。
　　比起耻辱，魔神更多感到惊疑不定。
　　祂的命运齿轮铺满八十星系天际，每个齿轮都是祂的眼睛，却没能发现安何的异常。
　　安何假扮成亲王期间，连同命运齿轮一起用精神系异能伪装了。安何褪除伪装后，命运齿轮也发生了改变，属于人类冒险者的齿轮正在安何灵魂深处运转着。魔神怀疑，这枚齿轮也是安何幻化出来欺骗祂的。
　　神与人的差距浩渺到不可计算，人类的异能怎么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就连当初的血族亲王，命运也不可避免受到祂的一些操控。
　　如果不是从未听过这种神明，目前也没有神能随意下界，魔神都要觉得，是哪位神明伪装成人类来戏耍自己。
　　这种不稳定因素，必须掌控起来。
　　“拿起我赐予你的神器，你仍是我的信徒。”魔神轻柔劝道，“将神器刺进胆敢戏耍你的人类体内，我会帮助你。”
　　阿德莱德目露挣扎，他握紧神器，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感觉魔神说得对，从混乱之城到血族，这名人类接二连三戏耍他，甚至让他犯下了背叛魔神的罪过，魔神愿意宽恕他，给予他赎罪的机会，他本该迫不及待抓住，但是脑内另一个声音告诉阿德莱德，安何怎么可能不是血族亲王？
　　安何不是的话，他怎么可能像到这种程度？
　　阿德莱德仿佛被劈成两半，分裂无比。
　　门外，杰勒米和弗雷千辛万苦赶来。
　　他们比西蒙斯慢了一些，不止是他们的实力弱，速度远不如西蒙斯侯爵，更是亲王房间传出了沉重压迫感，随着靠近亲王房间，他们的血液变得不受控制，升腾起强烈的热量，仿佛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他们必须经常停下来调整，严重拖慢了速度。
　　登上城堡顶层的时候，他们看到屏障出现裂纹，还没高兴多久，就看到诡异的黑影修补了屏障裂纹，黑影蕴含的力量比血红屏障更加诡异强大，看一眼就感觉要冻僵在原地，杰勒米一瞬间都察觉到死亡的迫近，产生了血核破裂的错觉。
　　幸好旁边的弗雷还没去看黑影，他发现杰勒米不对劲，立刻低头看向脚下，同时狠狠拽了杰勒米一把让他回神，也扯回了杰勒米的生命。
　　如果杰勒米继续陷在那种感觉中，死亡真的会降临到他身上。
　　黑影出现后，他们的状态更糟，血液不再沸腾，取而代之的感觉是快要冻结，他们冷得牙关打颤，力量不停从他们体内流失，他们只能像垂垂老矣的普通老人一样，互相搀扶着蹒跚而行。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依旧没想过逃离。
　　亲王房间传出的压迫感，同样拖慢了其他血族的脚步，不过他们都一样坚持向前，没有回头。
　　好不容易来到亲王房间门外，杰勒米和弗雷有种走过了漫长征程的感觉。他们一眼看到伤痕累累半跪在地的西蒙斯，他断裂的手臂生长到一半，四周地面的血液触目惊心，西蒙斯看向门内的表情却不是痛苦或者焦急，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呆滞。
　　“亲王如何了？”杰勒米一边询问，一边隔着黑红屏障努力朝室内张望，看到血族元老和魔族高层，他顾不得等级尊卑，情绪激烈地破口大骂，“果然是这些该死的东西！都在亲王手上吃过教训，还不长记性，亲王就该把他们都杀了！”
　　杰勒米反应过来，“不对，亲王还是孩子，怎么能让他打打杀杀”
　　其他血族也陆续赶来。
　　“以前都是亲王保护我们，现在轮到我们保护亲王！”
　　说起这句话，血族有种异样的激动，甚至喊起了口号：“保护亲王！”
　　“等等，亲王呢？”杰勒米瞪大眼睛，“那名人类怎么在里面？”
　　复活的亲王是屋内唯一未成年，特征很明显，按理说一眼扫过去就能发现，但他们并未看见身高尚未发育完全，单薄到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的亲王身影。
　　弗雷也看到了救过自己生命的安何，震惊道：“是你！”
　　黑发黑眸的安何侧过脸，对上西蒙斯的视线，“还认为我是你们的亲王，是需要你们保护的小孩子么？”
　　他对小孩子这点怨念颇深。
　　结果，西蒙斯并未流露出吃惊抑或敌意，而是恍然大悟，如同内心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原来你就是亲王，我没有认错。”
　　意识到真相，西蒙斯松了口气，他不用背负着将人类错认成亲王的耻辱过一辈子了。
　　其他同僚先前频频用这件事攻击西蒙斯，使得他在亲王面前抬不起头，从此以后不会了！
　　他是第一个认出亲王的，想想还有点高兴。
　　亲王出事的时候，埃莉诺正在距离血月城堡较远的地方，赶来得迟了点，她没有任何障碍，瞬间将安何与亲王对上了号。
　　前两天亲王找过埃莉诺，他说，如果他展现出了其他身份，希望埃莉诺保密。埃莉诺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反正今后不管亲王变成什么样，她都闭紧嘴巴不拆穿就是了。
　　若非亲眼见证，埃莉诺万万想不到，先前在混乱之城的人类冒险者，居然就是亲王！
　　原来亲王不是代亚复活的，他早就复活，以别的身份生活着。
　　埃莉诺记起自己在混乱之城对安何是什么态度，表情变得精彩斑斓。
　　上次在院落受到亲王夸赞后，埃莉诺再度撑了几天小学生活，本来又有点受不住了，现在看情况，她还能再坚持上学几天。
　　其他血族七嘴八舌地议论。
　　“亲王就是变了副样子，还是亲王。”
　　“哈哈哈亲王不是代亚公爵复活的，我爽了。”
　　“我一下子就不嫉妒代亚公爵了，本来还担心代亚仗着功劳，在亲王眼中占据特殊地位，结果根本没必要担心，代亚非但没功劳，反倒彻头彻尾犯了错，怪不得亲王对他尤其严苛。”
　　“这是不是亲王对我们的考验？”
　　“我了解过混乱之城发生的事，原来亲王早在那时就对我们失望了。唉，亲王离开后，我们确实做的不够好，亲王多教育和考验我们是应该的。”
　　“亲王，我认出您了，算不算通过了考验？”
　　“滚！不要抄答案，我才是一开始就认出来的！”
　　置身血族的议论中间，埃莉诺的神情微妙起来。
　　埃莉诺理解安何不想暴露身份的原因，他觉得血族亲王不该继续活下去，死亡才是合适的归宿。
　　就算安何还活着，血族亲王的身份也该随着过去一同埋葬。
　　如果血族亲王重现，还会给八十星系带来不必要的紧张和混乱。
　　但是，亲王的伪装……
　　好像没什么用啊？
　　黑红屏障只能阻挡外来者，没有拦截声音的作用。
　　血族议论的声音经过埃莉诺，穿透进屏障，来到安何耳畔。
　　预料之外的发展，令安何身体一僵。
　　弗雷无意识喃喃道：“救过我一命的，原来就是亲王。”
　　安何：你就这么相信了，都不犹豫一下？
　　阿德莱德抬起头，死死盯着安何。
　　魔神的蛊惑戛然而止。
　　这名人类又是血族亲王了？他到底怎么回事！
　　不论如何，先控制住这个不确定因素！
　　还不确定安何是血族亲王的时候，阿德莱德就迟迟不愿动手，现在血族亲王的身份确认，阿德莱德更不可能动手，魔神不再做无意义的蛊惑，围绕阿德莱德的黑影钻入他手中的神器，神器像是获得了生命，脱离阿德莱德的手飞出去。
　　神器外形是白骨制成的指挥棒，顶端静静燃烧着黑焰，黑焰并不炎热，反倒给人极端阴冷的感觉，黑焰微微跳动闪烁的时候，旁人的生命力仿佛都会被吸走。
　　黑影钻进来后，白骨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顶端黑焰暴涨，包裹住整根指挥棒。
　　神器在空中拉出一连串幽深虚影，转瞬间来到安何身前。
　　如此恐怖的速度，神器移动过程中却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寂静到诡异。
　　血红戒指脱离安何的手指，膨胀组合成坚固盾牌，挡在安何身前，像是忠诚的守卫。
　　神器继续向前推进，外层黑焰率先碰触到盾牌，盾牌不堪重负地颤抖，表面出现裂纹，紧接着重新修复，依旧牢牢将安何挡在后面。
　　在黑焰灼烧下，盾牌不停重复着开裂与修复的循环，维持住一个平衡，将黑焰挡在外面。
　　由于是混血种，安何的血核也混杂了精灵的血脉，与普通血族不一样，如果血核碎裂，普通血族会当场死亡，但安何不会，他的血核只要还剩下一点碎片，就能重新恢复完整。正因为此，安何能够取出自己的一部分血核，用来做其他事。
　　他用血核打造出的武器，也继承了强大的修复能力。
　　安何同时拥有不死不灭的血核，以及短暂的寿命，就像精灵与血族的血脉天然冲突一样，各种矛盾特质体现在他身上。
　　白骨指挥棒的前段触及到了盾牌。
　　轻描淡写的触碰，骤然打破了盾牌开裂与修复的平衡，裂痕加深蔓延至整面盾牌。
　　下一秒，矗立安何身前的盾牌哗啦啦破碎。
　　赤红盾牌和安何等身高，几块碎片坠落的时候，经过了安何的左眼前面，通过材质通透的半透明碎片，去看安何的左眼，会觉得他的左眼变成了血红色。
　　当赤红盾牌碎片继续往下掉落，不再遮挡安何的左眼，他们发现——
　　不是错觉。
　　安何上一刻还是漆黑的左眼，真的变为了血红。
　　他的右眼也发生转变，萌生出生机盎然的青绿，如同接连不断萌芽生长的树木，结合成繁茂的森林，彻底覆盖住地面，覆盖住安何右眼漆黑的底色。
　　系统说：“宿主，你不是不想暴露血族亲王的身份吗。”
　　言下之意，你不再做做努力，挣扎一下？
　　“都被这么多血族认出来了，还装什么装。”安何透露出一种看破世事的淡然，“无所谓了，都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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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9、诚意
　　外面的血族忽然鸦雀无声。
　　接触过年少亲王的血族不多, 他们中更多的，或是安何成为亲王以后才开始追随，或是诞生于亲王离世后的时代, 只能听着血族亲王的传说, 内心发酵出难以言表的崇敬与向往。
　　占据大部分血族印象的, 都是成年的异色瞳亲王。
　　此时此刻，看到安何的异色瞳, 他们有种熟悉的亲王终于归来的感觉。
　　血族的情感和心脏一样是冰冷的，泪水对于他们而言是过于奢侈的事物，曾经跟随过亲王的老牌血族，却情不自禁热泪盈眶。
　　埃莉诺将黑伞放置在地, 金属伞柄与地面相碰, 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郑重道：“我们的热血为亲王而存, 向亲王献上我们的生命与忠诚。”
　　血族纷纷向他们的亲王献上最高的礼节，他们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描述, 任何辞藻放在此刻仿佛都苍白了些, 沉默就是他们无上的敬意。
　　杰勒米看到, 以前不太尊敬亲王的弗雷第一时间单膝下跪，深深垂下头颅。
　　对老牌血族而言, 这是与亲王的重逢，对于新生代血族，则是传说走进了现实。
　　——他们终于不必再勾勒亲王的幻影。
　　杰勒米也毫不犹豫加入其他血族的行列。
　　“血族向亲王献上生命与忠诚！”
　　扑通。
　　这是血族元老双腿发软, 重重砸到地面的声音。
　　他们苍老的面露布满惊骇，干枯的身躯止不住颤抖。
　　刚才元老院要请血与火之神在安何身上降临, 因为他们认为容器不是真正的亲王, 距离召唤神明成功近在咫尺, 他们春风得意, 激动难言，觉得就算容器真是亲王，也不足为惧。
　　然后事情发展逐渐超出掌控，直到他们对上属于血族亲王的异色瞳。
　　恐惧记忆被这双异色瞳唤醒，血族元老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骨气，他们的双腿直立不起来，膝盖控制不住朝地面贴，若非神明的存在支撑着他们，他们早已崩溃求饶。
　　他们都不知道，安何的心情多么复杂。
　　系统打开数据库，按上面的过往记录念道：“阿德莱德破坏了仪式，导致魔神提前到来，魔神不打算继续仪式，而是要先掌控住你，有关见到血与火之神以后的计划宣告流产，可以跳过。”
　　“按照预定计划，宿主暴露人类冒险者身份，已经是尾声，在您的预想中，血族意识到被您蒙骗，会展现出强烈的敌意，疯狂追杀您，作为反击，您就正大光明吊打他们一顿，然后搭乘精灵王艾赛亚的传送阵，前往下一目标地点。”
　　“人类冒险者假扮亲王戏耍了血族，还和精灵王是合作关系，这次教训一定会令血族刻骨铭心。这是你给血族的最后一课……”
　　安何脸色难看：“住嘴，别念了。”
　　系统问：“现实与计划不符，宿主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不用想。”安何平静道，“小细节出现问题，不耽误我的计划大框架，计划修改一下，还能继续开展下去。”
　　系统看出安何心情欠佳，由于羞耻过头触发了保护机制，进入破罐子破摔的状态。
　　血族亲王的力量，安何只抽调了灵魂里存储的，所以他仅有双瞳发生了变化，其他身体特征并未向血族亲王靠拢。
　　系统保存着血族亲王的大部分力量，安何没有动用，因为这样已经足够。
　　出现在血月城堡里的，不过是魔神微不足道的一块意识小碎片，不值得血族亲王恢复全盛。
　　杀鸡焉用牛刀？
　　安何的掌心自然开裂，鲜血从伤口裂痕滴滴答答流下来，洒在地面的盾牌碎片上。
　　血液的甜美味道弥漫开来，其中夹杂着花草的清香。安何的血液在血族看来是无可比拟的绝顶美食，曾经他跟着血族父亲生活，年龄还小的时候，有不少血族打过他血液的主意，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后来安何能够压制血液的味道，就算有血族闻到他的血液，也不会表露出贪婪垂涎，相比之下，他们更不想看到安何流血，导致安何都快要忘记这茬。
　　吸收了血液的盾牌碎片颜色愈发鲜艳，数不清的碎片拆解成密密麻麻的纤细丝线，一端扎根地面，另一端朝半空指着安何的神器飞射过去。
　　穿过表层的黑焰，大部分血色细线烧黑了些，但并未断裂，在白骨指挥棒表面缠绕打结，将神器禁锢在原地，不得寸进。
　　神器也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魔神的声音响彻室内：“安，你对血与火之神的神力模仿得越来越好了，像是对规则的理解与掌控有了长足进步。”
　　神侍的体质接近神明，血族亲王的身体可以承载不少神力，以前安何就夺取血与火之神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不过，从血与火之神那里剥削的力量终究有限，而且安何不太喜欢依靠外力，还是自身的力量最可靠，他就研究规则，使用自己的力量模拟血与火之神的神力。
　　魔神当初领教过血族亲王模拟的神力，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若非神陨时代的局限，安何真的能将血与火之神拉下马，自己取而代之。
　　“你的身份切换，我都没察觉端倪，真是奇妙，你究竟怎么做到的？”魔神声音赞赏，不吝啬承认自己被安何瞒过了，“是不是有哪位神明帮助了你，庇护着你？和平女神吗，不可能。”
　　“告诉我，是哪位神明，你成为了祂的信徒么？”
　　黑影从神器内部流淌出来，视盾牌为无物，轻易穿透过去，来到安何面前。黑影没有侵蚀安何，而是围着安何缓缓环绕，像是先前蛊惑阿德莱德的姿态。
　　魔神的声音本来从四面八方传来，接着收束成一线，直刺安何的耳膜：“等我完全复苏，主神以外的神明，没有能威胁到我的，而帮助你的不可能是主神，祂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你，何不来信仰我？”
　　安何笑了笑：“想让我信仰你，得给出诚意吧。”
　　这是唯一在信仰神明前，胆敢与神讨价还价，甚至让神拿出诚意的信徒，魔神却不觉得有问题：“我说过，如果你愿意信仰我，你就是我这里地位最高的信徒，八十星系全体魔族都随便你处理。”
　　安何微微摇头，“魔神觉得我比全体魔族重要，却只是口头说说，没有行动。”
　　魔神说：“想要什么行动，你来提条件。”
　　安何佯装思考的样子，目光落在几位魔族高层身上，“他们出言不逊，试图杀我。”
　　魔神理解了他的意思。
　　安何话音未落，一位魔族高层忽然惨叫出声。
　　魔神降临后，这位魔族高层就一直跪伏在地，没想到有一道黑影延伸过来，化作实质扼住他的喉咙，他的脸庞很快涨成青紫，布满血丝的眼球凸出。在脖颈被绞断前，他的生命力就不停被黑影吸收走，这位魔族高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全是褶皱的皮肤布满老人斑，最后连同骨骼一同老化，化为灰烬融入黑影当中。
　　“魔神真是不放过任何利益，连杀害信徒都要采取吸收生命力的方式，还要把残渣卷走。”安何评价道，“得到这些生命力作为补充，魔神也不算亏。”
　　“安，不要得寸进尺。”魔神警告道。
　　“我也没说不满意。”安何摊手，“这种手段其实还可以，省了清理尸体的麻烦。”
　　于是，第二位魔族高层以相同方式死去。
　　魔神仿若闲谈：“血族的元老院，需要替你清理么。”
　　“不必了。”安何微笑道，“血族自家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就好。”
　　“若非魔神当初保住这几位元老，我也不会由着他们苟延残喘至今。”安何不咸不淡道，“这几位元老过去不是魔神的重要棋子，我就没理会，原来魔神留着他们，是为了今日。”
　　曾经安何清洗元老院时，摧毁了魔神埋在元老院的所有重要棋子，魔神隐隐预见了今后的命运，保住了几个元老院的小人物，留作今后使用。
　　这是一处安何没能破坏的命运，不过当时的安何也没辙，他破坏魔神的主要棋子就很累了，实在管不了更多。
　　这几位血族元老的作用，就是与代亚合作制造容器，实施让血与火之神降临的仪式。
　　容器没制造出来，血与火之神降临到容器的计划随之失败，连真正的血族亲王都回来了，几位不堪大用的血族元老彻底失去价值，所以魔神满不在乎要清除他们。
　　外面的血族听到他们对话，感觉信息量过大，大脑都处理不过来了。
　　魔族信奉的神明很早以前就与亲王有过牵连，但外界不知道？
　　安何都没答应信仰魔神，只不过轻飘飘的三言两语，魔神就开始屠戮自己人了？
　　西蒙斯若有所悟。
　　怪不得从前亲王总是忙碌着他们不知晓的事，原来是与神明有牵扯。
　　想到这里，西蒙斯的手指抽搐了下。
　　从前他一直追逐着亲王的背影，连亲王在做什么都一无所知，让亲王独自背负重担，以后再也不会了。
　　魔神正在因为亲王的话去屠戮魔族高层，埃莉诺却丝毫感受不到祂是善意的。
　　相反，有一种令埃莉诺毛骨悚然的危险感在酝酿，如果魔神展现完“诚意”，亲王还不愿意信仰祂，魔神的屠戮对象很可能转变为亲王。
　　埃莉诺眉眼戾气横生，悄然伸手按住身侧的黑伞，观察时机随时准备动手，援助亲王。
　　门内，魔族高层接连身亡，他们的尸体来不及倒下，就腐朽殆尽化为飞灰，被黑影回收。
　　痛苦惨叫伴随着求饶不绝于耳。
　　“伟大的神，请您饶恕我们！”
　　“看在我信仰虔诚，兢兢业业为了魔族的份上，求您放过我吧！”
　　“我还没亲眼看到新神域的建成，我不想死！”
　　安何事不关己点评道：“你们的神掌控死亡权柄，你们失去生命，就是回归魔神的怀抱，你们居然不情愿，看来是信仰还不够虔诚。”
　　一位魔族高层眼睛满是血丝，死死瞪视安何，就像是看着诱导他们的君主诛杀忠臣的奸佞，恨不得从安何身上撕下一块肉，“如果我们做错了什么，或是神需要我们付出生命来成就大业，我们绝不会有怨言，但是我们不愿白白浪费生命！崇高的神啊，求求您看看可怜的信徒，再看看血族亲王面目可憎的嘴脸，他绝不可能像我们一样忠于您！该死的是血族亲王！”
　　刚说完这句话，这位魔族高层的生命气息戛然而止，他步了其他死去同僚的后路。
　　“看来，你们的神明不觉得我该死。”安何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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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0、血之花
　　有位魔族高层被恐惧压垮, 理智全失要逃离，却撞上了屏障。
　　先前用来困住安何的仪式屏障，成为了他们逃生的阻碍。
　　黑影慢条斯理游弋过来, 吸走他的生命力。
　　几位血族元老双膝跪地, 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一眼周围。
　　谁能想到, 魔神竟会如此重视安何！为了让安何信仰自己，祂真的献出了这样一份诚意。
　　安何说了，血族的事情他来处理，血族元老不用遭受魔神毒手, 他们并不觉得轻松, 亲王过去对待元老院的手段不停从他们脑内闪过, 他们落在安何手里，也不会比魔族高层的下场好多少！
　　沉重压力带来的精神折磨, 令血族元老不堪承受, 有种昏迷过去的冲动。
　　但是他们不敢昏迷, 害怕自己失去意识后，就再也睁不开眼睛。
　　除了阿德莱德, 仅剩一位魔族高层还活着，他已经失去站立的力气，绝望倒在地上等待死亡的降临。
　　信仰的神要诛杀他, 作为送给血族亲王的诚意，自己的生命意义被贬低到极致, 导致他的信念彻底坍塌, 表情透露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空白。
　　安何走过去, 轻声对他说：“魔神因为我的一句话, 就要夺走你们的生命，本质就是你们的存在对祂而言不值一提。魔神可以随意将你们的生命作为礼物献出去，顺便给自己汲取利益，不会感到任何负担，更没有丝毫不舍。我说过，你们在魔神眼中连狗都算不上。”
　　“在我这里，至少还能当条狗。”
　　魔族高层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旧的信念坍塌，他从安何言语中得到了新的信念，他拖着失去力量的身体上前爬行两步，想抱住安何的腿却不敢，只能卑微地抓住安何的裤摆，泪眼朦胧恳求道：“亲王，我愿意效忠您，为您做什么我都愿意！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安何能让魔神来杀他们，也能让魔神住手。
　　魔神带给魔族高层的，还有精神层面的严重打击，不过对上安何平静无波的异色瞳，他安心了一些，感觉找到了新的精神支撑。
　　信徒当着自己的面跳反，魔神不禁愠怒。
　　就算祂要剥夺信徒的生命，信徒也该顺从接受，而不是改换信仰。
　　黑影要吞噬掉不虔诚信徒的生命，安何伸手挥过去，掌心伤口里的血液化作实质利刃。安何用血液力量模拟血与火之神的神力，血液凝成的利刃颜色加深，表面熊熊燃烧，从伤口钻出后不停延长，从黑影中央斩过去，将黑影一分为二。
　　“你保住了他的生命。”一分为二的黑影重新融合，不再袭击魔族高层，在室内无规则飘浮，“也就是说，你不接受我的诚意。”
　　“不好意思，先前的话都是我说着玩。”安何道歉得很敷衍，“我不会信仰其他的神。”
　　血色细线禁锢的神器开始挣扎。
　　在丝线被神器挣断前，安何进行了回收。
　　安何横亘着伤口的右手掌心向上，血核戒指化作的丝线密密麻麻，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穿梭重组，数不清的丝线最后编织成一柄长弓，下沉落到安何掌心里。
　　安何瞥了眼魔族高层，“松开。”
　　魔族高层抓住安何裤摆的手抖了抖，依依不舍松开。
　　然后，安何看向屏障外面的血族，“你们退开点，免得伤到你们。”
　　西蒙斯满心不甘，他非常想保护亲王，但是屏障内传出的骇人能量威压，让他清楚意识到，亲王的领域依旧不是他能插手的。
　　这种层次的战斗余波都能将他蒸发得一干二净，他连变成尸体为亲王遮挡伤害都做不到。
　　埃莉诺也无能为力，咬紧牙拿着黑伞后撤。
　　“别傻傻站着，以为自己没事做。”安何命令道，“去把防御模式开到最大，保护下弱小的血族。”
　　埃莉诺不放心道：“亲王，请务必保护好自己。”
　　“小事一桩，不必紧张。”安何漫不经心道。
　　血族争先恐后去履行命令。
　　神器自发朝黑影飞过去，黑影重新钻进里面。
　　白骨指挥棒表面的漆黑纹路比上次更加浓稠，令人眼花缭乱，看一眼就觉得花纹深深印上了大脑，再也无法剥离。指挥棒外层黑焰暴涨，整间屋子连同屏障都迅速覆盖上厚厚的墨色冰霜，被冰霜覆盖的地方全部腐朽老化，噼里啪啦碎裂坍塌。
　　仅有安何身后的地方还维持完好。
　　血族元老顾不得对亲王的惧怕，摸爬滚打躲到安何后方，厚着脸皮与魔族高层挤在一起。
　　瞄了眼略显空荡的房间和露台，安何舒了口气，幸好他有先见之明，提早找借口把植物盆栽搬出去了。
　　剩下的死物，没就没了吧。
　　不过，自己的房屋被破坏了还是有些不爽。
　　重建还要花钱花时间。
　　安何手腕翻转，让血红长弓竖过来，再握紧弓身。
　　右手掌心的伤口再度源源不断流出鲜血，很快浸满整把长弓，剩下的血液凝聚成一支闪烁寒光的锋锐箭矢，安何用左手将箭矢拿住，搭在长弓上面，然后拉开弓弦。
　　血液力量转化为神力，长弓连同箭矢腾的燃起火焰。
　　“不打算改变主意了？”魔神问。
　　安何摇头道：“我就是自己的神。”
　　魔神真心实意感叹：“真遗憾。”
　　安何不答应信仰祂，魔神早有预料，以前血族亲王身处困境，祂多次蛊惑亲王信仰自己，都没能成功，何况安何变得更强的现在。
　　杀了些魔族高层，魔神丝毫未放在心上，也没有把这笔账算在安何头上的意思。
　　魔族高层在祂眼中正如砂砾般渺小，安何想要就随手送过去，谁会心疼送出一捧随处可得的砂砾？魔神不介意付出这种微不足道的代价，向安何展示自己的诚意。
　　毕竟，魔神预见安何不会成为祂的信徒，和放弃让安何成为祂的信徒是两回事。
　　魔神从未放弃让安何信仰自己的念头。
　　“神力有些不足。”安何喃喃道，“血与火之神的神力质量真不怎么样。”
　　魔神语带笑意：“血与火之神，不过是中位神而已。”
　　不同位格的神明之间差距宛如天堑，大到难以衡量的地步，即使目前的魔神受限严重，来的还只是块意识碎片，也不是轻易能解决的。
　　安何勾起嘴角：“还好，多亏你们送了我神力。”
　　先前仪式带来的花纹，蔓延到了安何双腿膝盖的位置，至今没有消退，由于仪式中断的缘故，花纹也没有继续往上攀升，停留在了原处，表面光泽有点黯淡的迹象。
　　在安何控制下，左腿花纹像活过来般，重新爆发出光泽，沿着安何的身体向上游走，来到安何的左手臂，最终通过安何拉着弓弦的手指，缠绕到箭矢上面。
　　空气都沉重起来，仿若凝成实质，墨色冰霜逐渐出现烤化迹象，冰霜碎片簌簌掉落。
　　安何抬起长弓，箭尖对准神器，“作为打招呼，先破坏掉你的一个神器吧。”
　　“提起打招呼，我差点忘记说了。”安何忽然想起来，“好久不见，魔神。”
　　“我回来了。”
　　安何松开弓弦，离弦之箭呼啸飞出，撞上半空的神器。
　　轰！
　　血月城堡所在的整座山体震动起来，外面的血族议论道：“幸好亲王有先见之明，让我们离开，否则我们继续待在城堡里面，肯定小命难保。”
　　“不知道亲王怎么样了。”
　　“肯定没事的！”
　　“哎，你先别进去！”
　　“这会儿进城堡是找死吗？我们都很担心亲王，但也不能傻到白白过去送啊，至少等余波平息些再说！”
　　地动山摇的动静中，西蒙斯和埃莉诺正遵照亲王命令，保护其他弱小血族，杰勒米与弗雷就在他们的保护下。
　　西蒙斯直直望着血月城堡的位置，说：“埃莉诺公爵，你看。”
　　耐着性子将一个身处危险地带的弱小血族揪过来，埃莉诺转头望向城堡，看到古朴恢弘的城堡里里外外被墨色冰霜覆盖，幽冷黑焰在上面跳跃，像是要将城堡连同里面的生命全部封存，迎来寂静的死亡。
　　下一刻，整座城堡剧烈摇晃，一朵血之花从其中炸开，将黑焰吞噬殆尽，所有冰霜纷纷融化。
　　血红的火焰花朵盖过巨大血月，将夜空映照成白日。
　　火光太过耀眼，跨过遥远的距离，在埃莉诺脸上闪烁。
　　埃莉诺持续朝防御装置输入自己的力量，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砸了装置一拳。
　　西蒙斯忙说：“公爵，你别把装置砸坏了。”
　　“我自己有数，用不着你教！”埃莉诺烦躁道，“我们防不住余波，还差几个公爵的力量。”
　　“那怎么办？”弗雷惊恐道，“伊莎贝尔公爵今天有事外出，她发现亲王出事，已经以最快速度回来，总算赶上启动防御装置。目前除了代亚公爵以外，所有公爵都在此处，我们去哪再找几个公爵？”
　　杰勒米却不慌乱，低声道：“我觉得，亲王会有办法的。”
　　今天魔族来举行什么神明降临的仪式，安何明显早有预料，肯定会有所准备。
　　果不其然，山体氤氲开生机勃勃的青绿光辉，一些光辉脱离地面飘在半空，如同飞舞的萤火虫。大量植物萌芽从岩石地面顽强钻出，迎风暴涨，交织成防御网，缓解神力余波的冲击，与血族的防御体系配合良好。
　　这是精灵的力量。
　　在血族能使用精灵力量的，唯有亲王——
　　正当西蒙斯这样想着，不由自主露出微笑时，他更深程度感受到了力量的来源，嘴角微笑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这是艾赛亚的力量！”埃莉诺气得跳脚，“何等奇耻大辱，我们不需要精灵族来救！”
　　弗雷想建议埃莉诺公爵还是接受现实，亲王都安排精灵王帮忙了，大家以和为贵比较好。
　　但是，看到杰勒米一脸宁愿精灵王不帮忙的表情，弗雷沉默了。
　　连西蒙斯侯爵也收起了和善，表情阴郁。
　　弗雷明智地闭紧嘴巴，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们对精灵族看来是无法和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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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1、很快再见
　　射出缠绕神力花纹的一箭, 击中白骨神器以后，安何不再需要弓箭。
　　他松开右手，任凭血红长弓往下掉落。
　　掉落中途, 长弓自主破碎, 数不清的细微碎片漫天飘扬, 反射着城堡爆炸的火光，如同映衬着巨大弯月的闪烁繁星。每颗血核碎粒体积膨胀, 拼接组合成庞大的半圆屏障，笼罩住整座血月城堡，将战斗余波锁在里面。
　　撑过第一阵威力最大的余波，屏障不堪重负开裂, 重新破碎成无数颗粒。
　　颗粒犹如血色星河般朝安何汇聚而来, 恢复成指环的形态, 躺在安何手心。
　　指环的色泽相比战斗前黯淡了许多，因为里面蕴含的能量消耗过大, 需要安何来慢慢恢复。
　　安何捏起指环, 随意戴回手指。
　　余波的席卷尚未停止, 安何没有继续出手。
　　他提前让艾赛亚在山脉各处埋藏了守护性力量，第一时间的最强余波已经由他处理, 剩下的余波威力递减了许多，血族的防御配合艾赛亚的力量足以吃下。
　　果不其然，安何看到象征生机的绿植, 从血月城堡所在的山峰各处拔地而起。
　　星星点点的青绿光华在植株间穿梭，像是丛林飞行的萤火虫。
　　大部分区域毫发无损, 剩余的小部分也损伤不大, 唯独作为战斗中心的血月城堡, 承受了两种神力的碰撞, 再也支撑不住。
　　历史悠久的血月城堡轰然坍塌。
　　等到灰尘散去，安何站在城堡的废墟上，看着半空的神器熄灭黑焰，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碎块与骨粉簌簌往下掉落，掺杂在城堡碎石灰尘当中不分彼此。一阵风吹过，残缺不平的白骨指挥棒彻底散架，被风一卷就碎成粉末，消散得无影无踪。
　　安何不爽道：“还赔上了我的城堡。”
　　“付出一座普通城堡，就毁掉一个神器，以及我的力量碎片，也就你还会感到不高兴。”黑影已经伴随神器一同覆灭，魔神的声音却再度凭空响起，这是远在魔族神殿的魔神本体，再度派出了一部分力量过来。
　　庞大的黑影在阿德莱德背后张开，黑影呈圆形缓缓旋转，仿佛化作了深渊巨口，血月的光华投过来都会遭到扭曲。
　　魔神的声音依旧淡然自若，血族亲王的归来确实出乎祂的预料，天空的几枚命运齿轮出现破碎迹象，连带附近的齿轮一起发生故障，但是紊乱并未蔓延到全部的齿轮，命运齿轮主体依旧能够维持运转下去。
　　稍作调整与修复以后，魔神还能将命运导向另一条新的道路。
　　上次是血族亲王教会了祂不要小看世俗生灵，也不要将所有筹码押注在唯一的计划上，所以魔神这次更加慎重缜密，再加上无名星系计划的重要性，魔神做了多重打算，虽然制造容器让血与火之神降临的计划宣告失败，但祂还有其他备选计划。
　　“安，上次是我输给了你，你死亡以后，我本想带走你的灵魂，结果没能成功，一直是我的遗憾。”魔神说，“你重新归来，给我的计划增添了许多不确定性，我却不禁感到兴奋与期待，这次我会让你品尝失败的滋味，让你臣服于我。”
　　“珍惜吧，你能做梦的时间也就现在了。”安何道。
　　魔神哼笑道：“我们拭目以待。”
　　安何毁掉神器的时候，阿德莱德被魔神护着，情况没有大碍，半跪在不远处的废墟间。
　　阿德莱德身后是魔神的黑影，前方是安何，他一时没有动弹。
　　魔神叫他的名字：“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深深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略显嘶哑：“神，您还承认我是您的信徒么？”
　　“当然。”魔神轻缓道，“我就是来接你回去的。”
　　阿德莱德缓缓起身，朝黑影走了一步，“我愿意回去接受您的神罚。”
　　安何问：“阿德莱德，这就是你的决定？”
　　阿德莱德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分辨不清安何两个身份，做出种种可笑的事情，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滑稽的小丑。
　　正如安何不久前说过的——
　　“我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他破坏血与火之神的仪式，对安何没有什么帮助，反倒是多此一举。
　　违背魔神意志的时候，阿德莱德就想着帮助安何离开，然后自己接受魔神的惩罚，他没敢想过逃离魔神的掌心。
　　安何恢复血族亲王的身份，让魔神吃亏以后，阿德莱德多了一个选择，就是彻底跟随亲王，受到亲王的庇护。
　　阿德莱德想，这不是他追求的。
　　他受够了仰视亲王，也从不想要亲王的保护。
　　即使安何身为人类冒险者，没有动真格的时候，阿德莱德也是被耍弄的一方，追着安何的背影，想到这点，阿德莱德尤其不甘。
　　加入血族，与他们混成一堆，为站在前面的亲王摇旗呐喊？绝不可能。
　　不如站在安何的对立面，更能让安何正视。
　　安何不需要他，但是魔神还需要。
　　魔神先前用神器对付安何的时候，还顾及着阿德莱德，保护了他，激起了阿德莱德内心对魔神的几分信仰。仔细想来，魔神从未害过他，如果不回去接受魔神惩罚，阿德莱德的内心也不会安稳。
　　阿德莱德一步步走向黑影。
　　“下次见面，就是对立了。”安何说，“做出了决定，你最好坚定走下去，不要再摇摆不定，对我留情面了，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停下脚步，问出另一件事：“亲王，你和精灵王合作了？”
　　安何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看山下尚未消退的青绿光辉，“如你所见。”
　　魔神笑道：“血族亲王和精灵族合作，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阿德莱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和精灵族合作的？”
　　“人类冒险者的身份。”安何说。
　　“果然，如果知道你血族亲王的身份，艾赛亚根本不会同意合作。”阿德莱德理所当然以为，他今晚之前都没将安何人类冒险者的身份与血族亲王联系到一起，艾赛亚肯定更发现不了。
　　阿德莱德还不知道，艾赛亚察觉安何身份比他早多了。
　　“亲王还是不要对精灵族交付信任比较好。”阿德莱德提醒道，“你是血族亲王的事情已经暴露，等到精灵族知道，他们断然不会再相信你，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怀疑排斥你。”说到这里，阿德莱德嘲讽地笑了声，“亲王比我更了解精灵族，想必不需要我来提醒，是我多嘴了。”
　　安何实话实说：“我确实不需要敌人提醒。”
　　阿德莱德声音一滞。
　　魔神玩味道：“我可怜的信徒，你怎么可能说得过他。”
　　黑影化作的深渊将阿德莱德吞噬进去，在原地不停扭曲，掀起空间动荡的涟漪。
　　最后，魔神留下一句：“我们很快会再见的，安。”
　　“确实。”安何回答。
　　扭曲变形的黑影快速淡化，消失在安何眼前，安何没有出手阻拦。
　　正如魔神不觉得能轻易解决安何一样，安何也不会轻视魔神，他计划中消灭魔神的场所，本就不是八十星系。
　　而是无名星系，他的主场。
　　死亡是魔神的主权柄，祂很难被杀死。
　　要确保万无一失。
　　安何随手朝身后一捞，将埋在废墟里的魔族高层捞出来。
　　不算阿德莱德，前来主持血与火之神降临仪式的魔族高层，就仅剩他一根独苗。他完全没有阿德莱德那么多复杂心思，安何随手帮他脱离废墟的行为，令他感动到热泪盈眶，“亲眼见证亲王的强大，我备受震动，请让我加入血族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为您抛头颅洒热血！”
　　几位血族元老灰头土脸，手脚发软从废墟里扒拉出来。
　　不等他们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安何朝他们伸出手，一道巨大的血红手掌虚影陡然出现血族元老背后，将他们紧紧攥进掌心。
　　血族元老已经被魔神放弃，没有了魔神的庇护，他们的全身骨骼轻而易举被捏碎，安何的手轻轻一挥，手掌虚影随之将瘫软如泥的血族元老扔出去，掉在赶回来的血族脚底。
　　“按血族规矩处理他们。”安何吩咐道。
　　埃莉诺扯出颇具血腥意味的笑容，“我早就看元老院不爽，终于能将他们解决得一干二净了。”
　　“血月城堡毁了。”西蒙斯目露痛惜，这座城堡承载着亲王的不少回忆，不过亲王没事最重要，城堡相比亲王的安危不值一提，“我们会尽快重建城堡，在此之前，亲王要不要移步去我们的院落休息？”
　　伊莎贝尔邀请道：“院落有些远了，亲王要不要来克劳瑞斯氏族驻地休息？您很久没有来过了。”
　　“亲王还是来我的城堡吧！”
　　“呸，你的城堡里到处摆着棺材，血腥味一年四季都不散，亲王怎么可能喜欢？亲王还是来我的城堡吧，温暖舒适，保证给您一种回家的感觉！”
　　“亲王，他们的城堡不行，都是老掉牙的古董了，还是来我这里吧，我的城堡经常翻新，与时俱进！”
　　血族争相邀请起来，竞争相当激烈，目光相交时擦出火花，恨不得把对方脑壳都打破。
　　“你们歇歇吧，我哪都不去休息。”安何取出一粒晶莹剔透的种子，朝地面一扔，水晶般的种子绽放光华，延伸出诸多线条，交织成繁复的传送阵，“我还有事要做。”
　　感受到传送阵的主人是艾赛亚，埃莉诺神情大变：“亲王，您要去精灵族？”
　　“不是，我要去混乱之城的拍卖会。”安何说，“让神明降临的仪式何等隆重，不可能只准备一个容器就足够，魔神还准备了大规模的血祭，与我这边的仪式相呼应。血与火之神拥有血的权柄，血祭可以辅助祂降临。”
　　西蒙斯有所猜测：“魔神选择的血祭场所，就是混乱之城的拍卖会？”
　　“正是。”安何点头道，“今年的拍卖会尤其盛大，聚集了八十星系大部分名流，他们的血液质量很高，适合血祭。以魔神的恶趣味，就算我这边的仪式失败，祂也不会停止血祭，所以我要过去一趟。”
　　伊莎贝尔脸色难看：“代亚就在拍卖会。”
　　安何说：“代亚有我的血液，将他连同拍卖会场的所有生命一同血祭，效果更好。”
　　“是我让代亚过去的。”安何将惩罚代亚的权限交予伊莎贝尔，伊莎贝尔为了让他远离亲王，派遣代亚在不同地方奔波，今天她就让代亚去参加拍卖会，没想到是害了代亚，伊莎贝尔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愧疚，“都是我的错。”
　　“不是的，伊莎贝尔。”安何意有所指，“这是命运的安排，你们无法抵挡。”
　　“我会带着代亚回来，不必担心。”安何早就料到血祭，安排艾赛亚今晚带精灵族过去拍卖会现场，此时艾赛亚大概已经抵达，正在等他。
　　有精灵族帮忙，拍卖会的情况应该还好，不过艾赛亚没有神力，无法摧毁仪式，还需要安何过去。
　　临走前，安何抬手抚上自己的异色瞳。
　　想到要以血族亲王的身份面见艾赛亚，以及参与拍卖会的各大种族，安何的心情微微复杂，却不是退缩。
　　血族亲王的身份暴露已成定局，反正破罐子破摔就对了。
　　安何踏进传送阵，传送阵爆发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又要再见了，魔神。”
　　“我们的再次见面，的确很快。”
　　作者有话说：
　　砸完血月城堡，砸拍卖会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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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拍卖会
　　混乱之城今年的拍卖会造势隆重, 宣传无孔不入，金文凯和宋昊当然有所耳闻。
　　他们不觉得这种档次的拍卖会和自己有关，不过有些时候, 对拍卖会的好奇还是会闪过心头。
　　离开血月城堡, 成为冒险者后, 宋昊和金文凯经常会将自己的任务情况通过光脑汇报给安何，偶尔会夹杂些有趣日常。
　　安何看到他们做得好就夸奖, 觉得他们任务做的有问题就指出来，渐渐的，尽量将任务做到最好，然后发给安何求夸奖, 成为了他们每天的动力与期待。
　　发消息给安何, 告诉他拍卖会快要开始的时候, 宋昊和金文凯并没有多想，就是纯粹分享给安何一个新闻。没想到安何收到消息的隔天, 就寄给他们两封拍卖会的邀请函, 鼓励他们过去见识一下。
　　他们问安何会不会一起参加拍卖会, 安何回复不参加，他们不禁失落, 但还是好奇拍卖会的，想到要接触到这种高端场所，身处各种名流中间, 他们紧张得心脏怦怦跳，还去高档服装店购买正装, 可惜他们的气质撑不起来, 西装套在他们身上不伦不类。
　　等到拍卖会当晚, 他们发现参加拍卖会的很多宾客衣着随意, 甚至称得上怪异，但是自带一种靠装点门面营造不出的气场，认真打理仪表的金文凯和宋昊走在他们中间，简直被吊打几十个来回。
　　金文凯和宋昊感觉他们就像混迹在白天鹅行列的丑小鸭，忍不住感到自卑，拼命降低存在感。
　　一道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是你们。”
　　青年的声音犹如钢琴奏响，带着贵族的优雅，宋昊吃惊道：“代亚公爵，您怎么来了？”
　　代亚不想参加什么拍卖会，即使这场拍卖会相当盛大，他也丝毫不感兴趣，但是伊莎贝尔强行派遣他过来，还挂着微笑说：“代亚公爵平常太劳累了，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休息，祝愿公爵今晚过得愉快，从拍卖会满载而归。”
　　伊莎贝尔手握亲王给予的权限，代亚不得不听从。
　　所有公爵里面，伊莎贝尔是最让亲王满意的，伊莎贝尔也毫不遮掩亲王对她的重视，真是令人不快。
　　代亚扯了扯西装衣袖，从表面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情糟糕。
　　“跟我来。”代亚瞥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跟上，“亲王交给你们邀请函，就是你们最大的底气，不要给亲王丢脸。”
　　金文凯和宋昊一直对代亚印象不错，觉得代亚与安何有点相似，是很好相处的强者。
　　不过，他们偶尔会短暂从代亚身上感受到淡淡的寒意，比如刚才宋昊询问，代亚为什么会来参加拍卖会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们跟着代亚，走进富丽堂皇的拍卖会场。
　　金文凯和宋昊两个人的时候，来往宾客对他们视若无睹，就算向他们投来视线，也是带着轻蔑与审视，像是不理解这种货色怎么有资格得到邀请函，与他们参加同一场拍卖会。有了代亚以后，情况明显发生变化，多位接待人员涌向他们，对代亚点头哈腰，热情至极，大部分宾客也走过来打招呼，跃跃欲试想要和代亚攀谈。
　　还有来自各个种族，风情各异的小姐姐向代亚搭讪，金文凯看得羡慕，也替自己心酸，他这辈子有没有机会成为这样的大人？
　　应付完工作人员和宾客，代亚转头对他们说：“来我的包厢吧，我有问题想请教你们。”
　　他们能有什么值得代亚请教的？
　　等到坐进包厢，金文凯和宋昊知道了，代亚想从他们这里了解亲王的事情。
　　接受伊莎贝尔的惩罚以后，代亚未曾再见过亲王一面，相比之下，金文凯和宋昊经常与安何消息往来，有时候还会视频通话，他们的待遇比代亚好多了，还了解一些代亚不知道的事情。
　　谈论着安何的话题，时间过得很快，拍卖会不知不觉正式开始了。
　　代亚望向包厢窗外，暗红眼眸注视着灯光璀璨的拍卖台，宋昊问：“代亚公爵，您想拍什么东西吗？”
　　“这么大的拍卖会，可能出现亲王感兴趣的物品。”代亚说，“你们也帮忙看看，哪样拍卖品你们觉得亲王会喜欢，记得告诉我，我会拍下来。”
　　金文凯和宋昊点了点头，专心盯住拍卖台。
　　随着拍卖会的进行，金文凯和宋昊逐渐发现，代亚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们当参谋，只要遇到安何可能感兴趣的拍卖品，不管安何感兴趣的概率多小，代亚都会毫不犹豫拍下来，溢价很多也在所不惜。
　　宋昊和金文凯目瞪口呆，被代亚的财力深深震撼了。
　　血族公爵人均住城堡，还有很多古董宝物收藏，好像是挺有钱的？
　　但是有钱也禁不住这么花啊！参加拍卖会的富豪不多吗？他们也被代亚的砸钱架势震惊了啊！
　　宋昊颤颤巍巍问：“代亚公爵，你要不要缓一缓？”
　　也就是代亚性格好，假如换成其他血族公爵，比如埃莉诺，他绝对不敢多嘴。
　　代亚说：“为什么。”
　　“我明白您买下这些，是想送给亲王，让亲王高兴，但是花掉血族这么多钱，会不会反倒惹得亲王不高兴？”宋昊记得，安何假扮血族亲王以前，用的还是市面上最廉价的光脑，看上去就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
　　对了，安何是假扮的亲王啊！宋昊突然想起来。
　　安何假扮得过于成功，他都快忘记这茬了。
　　想到安何摆脱伪装的时候，代亚公爵会是什么心情，宋昊都情不自禁揪心起来了。
　　“血族的财富，就是亲王的财富，我自然不会随意挥霍。”看到宋昊这么为亲王考虑，代亚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我用的不是血族的钱，没关系。”
　　那你的钱到底从哪来的啊！
　　宋昊真的好奇，代亚还有其他特别赚钱的渠道？
　　不过，财富来源属于个人隐私，他和代亚不过是由安何联系起来，本质关系不熟，不该没礼貌地去探究。
　　拍卖会的主持者水平很高，一直维持着现场的热烈氛围，听他说话丝毫不会觉得无聊，反倒津津有味。琳琅满目的珍稀拍卖品，令宋昊和金文凯大开眼界，他们目不暇接，完全投入进去。
　　突然，代亚猝不及防吐出血。
　　他抬起皮肤苍白的手，捂住嘴巴。
　　金文凯吓了一跳，从沙发蹦起来，“代亚公爵，您怎么了？”
　　代亚脸色难看，无心理会他们，血液渗出他的指缝，滴滴答答流淌下来，浸透进地面的柔软厚地毯。
　　几秒钟后，流血停止，代亚松开捂嘴的手，手掌上面沾染了大量鲜血。
　　这些血液自发蠕动汇聚，形成一只体型迷你的蝙蝠，停留在代亚掌心。
　　如果有其他血族公爵在场就会知道，这代表着代亚收到了至关重要的紧急讯息。
　　重要到这种程度的信息，往往与亲王有关。
　　金文凯和宋昊听不到蝙蝠向代亚传递的声音，但是他们有眼睛，能清晰看到代亚的神情阴沉到极致，隐隐透出焦急和恐慌。代亚抬起头的时候，金文凯有冷不丁对上他的眼神，直接吓得倒退一步，重新倒进沙发里。
　　外面的拍卖会还在热火朝天进行，包厢内的温度却降到谷底。
　　代亚担忧到这种程度，宋昊也有种不祥的预感，眼看代亚一言不发就要离开，他忍不住问：“代亚公爵，到底发生了什么？”
　　“亲王出事了。”代亚语速极快，声音附带的情绪宋昊听不出来，却感到毛骨悚然。
　　好不容易复活的亲王出了意外，哪个血族不发疯？
　　代亚表现成这样，事态一定非常严重！
　　金文凯和宋昊也没心思参加拍卖会了，十万火急要赶回血族。
　　意外正在此时降临。
　　包厢外正在进行的拍卖戛然而止，现场的工作人员以及宾客爆发混乱。
　　“有势力袭击拍卖会场，是魔族！”
　　“魔族疯了，他们准备将我们一网打尽吗？”
　　“连阿德莱德都不在，就凭这些魔族？我们合作杀出去！”
　　“等等，情况不对劲。”
　　“啊！”
　　几道血红光束从拍卖会场外围升空而起，呈拱形在会场上方交织。
　　光束间的空隙浮现屏障，将整座拍卖会场连同里面的所有生命，牢牢封闭其中。
　　金文凯和宋昊置身屏障内部，听着四周的嘈杂声音，难以理解现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
　　“什么？”
　　*
　　魔族包围了混乱之城的拍卖会场，举行残忍的血祭仪式。
　　精灵族距离遥远，却是最先赶到的。
　　一开始跟着艾赛亚过来的时候，精灵族还不明所以，直到看见现场情况，他们不得不感慨精灵王的先见之明，英明决断。
　　本来精灵族可以更快赶到，但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拖慢了精灵族的脚步，导致他们来迟一步。精灵族抵达的时候，仪式屏障已经完成，拍卖会场的各种族被困在里面，他们起初不觉得有什么，集众人之力打算破坏屏障，却没有成功，血红屏障连半分破损都没有，牢不可破屹立在原地。
　　困在里面的各种族意识到了问题。
　　魔族要血祭他们，并非是突然发疯，而是早做了充分计划，有备而来。
　　看到艾赛亚率领精灵族精锐来支援，他们眼中爆发希望的光彩，以为有救了，然而魔族持有神器，精灵族无法抵挡，只能尽可能拖慢血祭的进行。
　　是拖慢，而不是制止。
　　短暂的希望很快消失，绝望与崩溃覆盖了他们的脸。
　　以缓慢的速度，仪式依旧有条不紊进行着，榨取所有宾客与工作人员的血液。
　　他们全身毛孔渗透出细小血珠，发出痛苦哀嚎。难以计数的血珠被仪式力量牵引着向上飘浮，融入屏障的花纹，将花纹颜色描摹得更加鲜艳，仿佛快要燃烧起来。
　　一些实力弱的瘫软在地，由于失血过多失去了意识，奄奄一息，身体明显枯瘦了不少，透出死尸般的惨白。
　　继续下去，他们很快会死。
　　“魔族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一名精灵护卫看了眼屏障里的情况，不忍地收回目光，“王，您还有没有办法救救他们？”
　　“当然有。”艾赛亚说。
　　精灵护卫眼睛一亮，“什么方法，需要我们怎么做？您尽管说！”
　　“你们不要将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也不要将赶来救援的功劳归结于我。”艾赛亚顿了顿，“我能做到这些，都是我的一位合作伙伴提前制定了计划，我不过是按照他的计划在执行。”
　　精灵护卫诧异道：“您的合作伙伴？不知是哪个种族的首领，如此神通广大？”
　　“不是种族首领。”艾赛亚垂下眼，“他是安何，一名人类冒险者，你应当知道他。”
　　艾赛亚清楚，今晚安何准备恢复人类冒险者的身份，等安何传送过来，他大概就会看到人类面貌的安何。
　　这样也好。
　　艾赛亚决定隐瞒他发现了兄长身份的事，永远不再提起。兄长已经死过一次，就让血族亲王的身份伴随他犯下的那些罪恶一同埋葬，以后的安何就是一位没有劣迹的，广受追捧的人类英雄。
　　这是艾赛亚的私心，他违背了作为精灵王的责任。
　　精灵护卫没发现艾赛亚的复杂心情，他精神振奋：“从血族与魔族手下救人，让两大黑暗种族颜面大失的冒险者，我当然知道，我还在星网发表过支持过他的言论！血族和魔族一直通缉不到他，还是陛下厉害，已经与他搭上了线。”
　　艾赛亚声音放轻：“拯救他们的，会是安何。”
　　“太好了！”安何曾经挫败过血族和魔族，实力深不可测，精灵护卫对他很有信心，惴惴不安的心脏一下子安稳下来。
　　安何上次让两大黑暗种族吃亏，地点就是混乱之城，这次也会一样！
　　精灵护卫激动起来，期待地问：“王，他什么时候会过来？”
　　“很快。”艾赛亚看了看天色，确实快到他与安何约定的时间。
　　想到安何还要在血族破坏一次仪式，艾赛亚不禁感到忧虑，担心安何的安危。
　　虽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艾赛亚察觉到，他封存进种子里留给安何的传送阵开始启动。
　　紧接着，艾赛亚身前绽放出传送阵的光辉。
　　艾赛亚伸出手驱动魔法，稳定安何的传送。
　　“可以了。”光芒包裹住安何的身影，出现在艾赛亚面前。
　　安何成功传送过来。
　　“情况怎么样了？”安何的声音继续响起，“哦，还算可以。”
　　“合作愉快，艾赛亚。”
　　这是人类的声音，人类的身体。
　　传送阵光芒中的安何，显然不是年少亲王的体型。
　　不出预料。
　　正当艾赛亚这么想着，因为再也见不到熟悉的兄长，而稍微有些惆怅的时候，包围安何的光芒散去，他对上了安何的眼睛。
　　艾赛亚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安何的外表确实是人类没有错。
　　——但是，他却有双不属于人类的异色瞳。
　　艾赛亚没想到安何会以这种面貌过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精灵护卫兴冲冲上前准备打招呼，顺便表达下对安何的敬仰之情，结果看到安何的眼睛，他也愣住了。
　　喜悦从精灵护卫脸上消退，他打好的腹稿消散无踪。
　　精灵族对于崇拜的对象，有种特殊的礼节，精灵护卫正要向安何行这个礼节，表达他对安何发自内心的欢迎，礼节刚开了个头却戛然而止。
　　精灵护卫的动作彻底停摆，维持着礼节开头的姿势，看上去甚至有点滑稽。
　　他的脸色唰的惨白，瞳仁缩小，情不自禁战栗起来。
　　异色的一双眼瞳，仿佛两颗风格各异的名贵宝石，沉淀出内敛的静谧光华。
　　这是血族亲王的眼睛。
　　他不会认错，精灵族绝不会认错。
　　这双眼睛，是精灵族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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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3、两重身份
　　包围拍卖会场举行血祭的魔族, 由叶莲娜统领。
　　魔神也赐予了叶莲娜一件神器，是白骨制成的小提琴，四根弦由幽冷的黑色火焰凝聚而成。叶莲娜手持配套琴弓, 闭上双眼拉奏小提琴, 不去看屏障内的情景, 也不想面对拍卖会工作人员和宾客的脸。
　　像是自欺欺人。
　　悠扬的乐声流淌而出，环绕整座拍卖会场。
　　血祭仪式的屏障, 与安何那边的屏障相似，没有阻隔声音的作用，听到里面传出越来越多绝望怒骂与痛苦哀嚎，叶莲娜眼睛闭得更紧, 双手不停渗出冷汗, 拉白骨小提琴的节奏逐渐混乱。
　　看到叶莲娜, 宋昊和金文凯不敢置信。
　　代亚根本没有心思在意其他东西，只想抓紧时间突破屏障, 离开混乱之城, 赶回去帮助亲王。
　　然而, 代亚忽然身体脱力，半跪在地, 紧紧攥住胸口部位的衣服，将昂贵的西装面料抓破，仿佛遭受着巨大的痛苦。
　　金文凯和宋昊正要冲过去找叶莲娜, 却被代亚的异况吓到。
　　与刚才收到紧要讯息的吐血不同，他们看出代亚的身体当真出了问题。
　　仪式刚开始没多久, 金文凯和宋昊确实感觉到了不适, 体内血液在不受控制乱窜, 似乎要突破皮肤, 代亚比他们强大无数倍，按理说抵抗力应该比他们强许多，血祭仪式带给他的反应怎会如此剧烈？
　　代亚目光涣散，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艰难从牙缝挤出声音。
　　“亲王，我……”
　　代亚的话没能说完。
　　他重重弯下腰，脊椎部位长出几根巨大的狰狞骨刺，轻而易举刺穿了西装，未说完的话语变成野兽嘶吼，从他的喉咙溢出来。代亚的眼眸转化成兽瞳，四肢也膨胀撑破衣服，变成怪物的后肢与利爪，他的身体不停拔高变大，皮肤覆盖上凹凸不平的丑陋硬壳，表面还挤着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的疙瘩。
　　金文凯惊叫一声，宋昊也情不自禁流露出浓浓的恐惧，手脚发软后退几步，远离了代亚。
　　谁能想到，在血族公爵当中文质彬彬，尤其平易近人的代亚……
　　本质竟然是一头面目狰狞的怪物？
　　宋昊和金文凯慌忙去找叶莲娜。
　　金文凯来到离叶莲娜最近的位置，使劲拍打屏障，大声质问：“叶莲娜，你干了什么！”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宋昊以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我以为林开宇就够过分了，原来变得最面目全非的是你！”
　　看到他们，叶莲娜的动摇更加严重，几乎无法再拉动小提琴。
　　小提琴的四根弦忽然齐齐跳动两下，黑影悄无声息降临，覆盖住叶莲娜的后背。
　　魔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的圣女，你在犹豫什么？”
　　“神……您没告诉我，要血祭掉这么多生命。”
　　执行任务前，魔神只是赐给了叶莲娜神器和曲谱，让她练好谱上的乐曲，在血祭仪式上拉响就可以。
　　魔神说，为了帮助血与火之神降临，要血祭一些该死的人。
　　叶莲娜对杀人并不陌生，承担起魔族圣女的责任后，她就做好了手上沾染人命的觉悟，为了磨炼自己的心性，叶莲娜特地挑了几个八十星系通缉榜上的凶徒去追杀，亲手将几名凶徒斩于剑下。
　　首次杀人的时候，叶莲娜确实产生了心理与生理的双重不适，毕竟她穿越前在和平的国家生活了十几年，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塑造了叶莲娜的三观。
　　不过，叶莲娜穿越的原身就是魔族，战斗染血是家常便饭，由于原身遗留的记忆影响，叶莲娜的不适并不是太严重。
　　叶莲娜本身也不是感情丰富，心地善良的类型。
　　她和罗蕾不一样。
　　融入八十星系弱肉强食的规则，对叶莲娜不太困难，她逐渐习惯了。
　　听说魔神要血祭些该死之人，叶莲娜可以接受，建立新神域的过程本来就会伴随牺牲，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魔神拯救了叶莲娜和她的同学，对叶莲娜一直颇为温和，叶莲娜相信祂。
　　但是，今晚到了血祭的地点，叶莲娜发现不对劲。
　　他们居然要血祭整整一个拍卖会场的全部生命！
　　里面的一些面孔，叶莲娜都在星网或者电视上见过，怎么可能都是该死之人？这么多数量，也不符合魔神说的“一些”。
　　发现的时候，叶莲娜已经骑虎难下，其他魔族都在等着她开始仪式，为了不破坏魔神的大计，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发动神器，拉响曲子。
　　“有疑问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神的观念与人类不同，在叶莲娜看来，拍卖会场里的生命多到令她无法呼吸的程度，对魔神来说却与一只蚂蚁的分量无异，祂发自内心觉得这些生命无足轻重，这种数量的祭品已经很少。
　　魔神当然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祂用一种更能让叶莲娜接受的说法，进行蛊惑：“我们血祭的这些人，难道不该死吗？比如拍卖会的举办方，他们的拍卖品，有些通过正规渠道得来，更多是通过阴暗手段抢到的，相比宝物的价值，生命在他们心里卑贱如泥，他们还会进行人口买卖，双手不知多么肮脏。”
　　叶莲娜手脚冰凉，“这是一部分，不是祭品都该死。”
　　她看向金文凯和宋昊。
　　“他们的来历和你一样吧。”魔神若有所思，“血族亲王也对这两名人类重视有加，他都知道些什么？”
　　魔神没有向叶莲娜深入谈及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我知道他们对你很重要，可以不血祭他们，将他们放出来。”
　　叶莲娜秉着能先救一个是一个的想法，向两位同学转告了魔神的话。
　　“不行！”宋昊脸庞涨红，大声嘶吼，“除非你们把代亚公爵变回去，再把所有人都放出来，否则我们不出去！”
　　魔神轻笑道：“真是贪心不足，他们以为自己的生命有这种价值？”
　　听出自己的同学冒犯了魔神，叶莲娜连忙转移话题：“代亚公爵为什么会变成怪物？”
　　“他本来就是怪物，不过是在血祭仪式刺激下，恢复原形罢了。”魔神漫不经心道，“我给血祭仪式添了点东西，会让代亚变成理智全失的怪物，你下不了手也可以，就让这头怪物把祭品杀干净。”
　　变成怪物的代亚，在拍卖会场引发了更多恐慌与混乱。
　　附近的人慌不择路远离怪物，他们中有些不久前还讨好搭讪过代亚。
　　前有魔族将他们包围，制造牢不可破的屏障让他们无法离开，拍卖会场还冒出了怪物，死亡的逼近让他们歇斯底里，他们向怪物发起攻击，声音充满厌恶与恐惧。
　　“滚开！”
　　“给我去死！”
　　“祭品里是有些无辜者。”魔神继续说，“他们死亡以后，我会带走他们的生命，让他们成为亡灵，以全新的生命形态活下去。”
　　叶莲娜怔怔道：“但是，代亚公爵好像没有杀戮？”
　　拍卖会场其他人的攻击，显然触怒了怪物。
　　怪物却没有反击他们。
　　代亚将利爪深深刺进腹部，用疼痛勉为其难维持住一线理智。
　　怪物的腹部血肉模糊，鲜血像是从打开的水龙头流出来，源源不绝。
　　“哦？”魔神意味不明道，“血族亲王真是擅长驯化怪物。”
　　安何抵达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场面。
　　屏障内外都注意到传送阵的光辉。
　　来者是精灵族的帮手，魔族提起戒备，却不怎么惊慌，无论精灵族请来的外援是谁，都不可能抵抗神器的威能。
　　叶莲娜的想法原本也一样，结果她听到魔神的声音：“他来了。”
　　从魔神的声音里，能轻易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叶莲娜已经很受魔神看重，都到了被许多魔族嫉妒的程度，她却觉得，魔神对她的重视，远不及对这位神秘来客的重视。
　　他是谁？
　　一时间，叶莲娜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屏障内要被血祭的各种族则安静了许多，屏住呼吸期待来者的身份。他们已经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无比渴盼希望的来临，就像沙漠中行走太久快要渴死的旅人，只要望见一丁点绿意，不管那是不是拯救自己的绿洲，都要拼尽全力过去看一看。
　　沐浴在各种各样的目光下，传送阵的光芒逐渐消退，安何的身影显露出来。
　　金文凯陡然爆发出欢呼：“我们有救了！”
　　叶莲娜让血祭绕开了他和宋昊，他们情况还好。
　　安何出现在半空，背对拍卖会场，会场里的人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认出他的背影。
　　为了隐藏身份，宋昊和金文凯在外面戴着面具，不过先前跟代亚待在包厢，他们摘掉了面具，后来突发事故，他们跑出包厢找叶莲娜，心急之下也忘记将面具戴上，很多人记得宋昊和金文凯的脸，即使他们不熟悉安何的背影，通过这两名人类也能联想起来，来的不就是最近星网名声大噪的人类冒险者？
　　“安何被通缉后就完全销声匿迹，再没有半点动静，我还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远离了八十星系，没想到精灵族已经找到了他。”
　　“或者是他主动和精灵族联系的？”
　　“这位冒险者太神秘了。”
　　“我看过这名人类冒险者的新闻，知道他确实非常厉害。但是魔族圣女的小提琴古怪至极，看一眼都让我觉得快要死去，魔族缔造的屏障也坚固到可怕，我们所有人集结精灵族的力量，连给屏障制造一道裂缝都做不到，难道安何一个人，远胜我们加起来的实力？”
　　有人激动反驳：“他能创造奇迹！”
　　“精灵族明知屏障的厉害，还让他过来，肯定是他有办法！”
　　没人清楚安何的实力，这种未知带给他们幻想的空间。
　　到了这种地步，他们必须相信安何，没有其他选择。
　　“安何上次就是在混乱之城，救了险些惨遭魔族与血族毒手的无辜者，这次肯定也是来救我们的！”
　　一位冒险者朝安何的背影呐喊：“我也是冒险者！从得知你的事迹开始，我就渴望成为像你一样的冒险者，我觉得你是冒险者的榜样！我遇到了绝境，没想到能得到偶像的拯救，你就是我的英雄！”
　　“是吗？”安何悠悠回答。
　　安何转身面对他们，露出一双异色瞳。
　　“拍卖会场的诸位，晚上好。”
　　“很高兴，你们会觉得我是——”
　　安何顿了顿，才带着玩味的笑意，将剩下的话说出来：“——来拯救你们的英雄。”
　　全场的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鸦雀无声。
　　前往血月城堡的魔族高层全军覆没，仅剩阿德莱德一个回来，正在接受魔神的惩罚，没心情给混乱之城的魔族传递消息，告知他们安何的真实身份。
　　正在魔族也因为安何的异色瞳震惊的时候，一个人拼命转动轮椅，穿过混乱的拍卖会场，朝叶莲娜过来。
　　遭受埃莉诺一击以后，林开宇腰部以下的血液结晶没能治好，坐上了轮椅。
　　前些天安何在林家光芒万丈，连带被救走的金文凯和宋昊也沾了他的光，血族和魔族丢了脸，但是没什么人敢公然嘲笑两大黑暗种族，而林开宇就成为大众光明正大奚落的对象。
　　林开宇在接待埃莉诺公爵的事情上表现太差，还成了残疾，林家父母放弃了他，转而培养其他子女。
　　电视里演的没错，豪门果然亲情淡薄！林开宇咬牙切齿。
　　但是，他还是林家少爷，就算地位远不如从前，他也比普通人强多了。
　　金文凯和宋昊被一名冒险者救走，大出风头能怎么样？他们跟着安何到处逃亡，说不定过得还不如自己。
　　今天林开宇来参加拍卖会，本来是想转换心情，结果又出了事。
　　看到宋昊和金文凯也出现在拍卖会场，林开宇来不及吃惊，就看到他们冲向屏障，朝屏障外面的魔族圣女大喊大叫。
　　会场过于混乱，林开宇凑近点才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们居然在喊叶莲娜的名字！
　　叶莲娜不是他们班里的富二代吗！
　　林开宇以前对叶莲娜看不顺眼，觉得她很装，发现叶莲娜穿越后的身份比自己高了几百倍，林开宇顿时心态崩了，名为嫉妒的蚂蚁啃噬着他的心脏，但是他的生命这会儿掌握在魔族手中，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
　　“叶莲娜？你是叶莲娜吧！”林开宇脸上堆出笑容，“我是林开宇啊，你应该还记得。”
　　叶莲娜脸色一沉。
　　她前些天在血月城堡，与金文凯以及宋昊沟通过，知道林开宇都做过什么好事。
　　林开宇期盼道：“看在咱俩关系的份上，能不能放我出去？”
　　上学的时候，林开宇就跟叶莲娜攀过关系，被叶莲娜不给面子地回绝后恼恨放弃，这会儿又开始了。叶莲娜满脸厌恶，正要毫不迟疑拒绝，魔神却将林开宇放了出来。
　　叶莲娜震惊道：“神？”
　　魔神笑道：“他比你另外两位同乡识趣多了。”
　　这次魔神的声音不再只有叶莲娜听到，而是响彻四周，林开宇懵圈道：“这是谁？”
　　叶莲娜沉沉道：“我信仰的神。”
　　“血与火之神？”林开宇听过血与火之神的传说，知道祂是八十星系的主流信仰。
　　魔神不轻不重道：“血与火之神算什么东西。”
　　安何看过来，“这么评价自己的盟友，真的好吗？”
　　“就算血与火之神站在我面前，也不敢不认这句评价。”魔神淡淡道，“你竟然向着血与火之神说话，莫非是身为神侍的本能？”
　　安何嫌弃道：“哪来的本能，少恶心我了。”
　　魔神询问林开宇：“别人都将安视作来拯救他们的英雄，你为何不与他们一样，等待安救出你们，而是来找魔族求救？”
　　魔神只叫安何的姓氏，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不过林开宇没有纠结这点小细节，他满心激动与紧张，竭力想表现好点，获得神明青睐：“您连血与火之神都不放在眼中，肯定是无比强大的神明，不管安何是什么身份，都不可能反抗您的力量。不如说，他何德何能反抗您？”
　　林开宇觉得，他的回答应该能让魔神满意。
　　叶莲娜能获得魔神信重，还成为魔族圣女，林开宇觉得自己也可以。
　　结果，一道黑影穿透空间席卷过来，扼住林开宇的脖子，将他举上半空。
　　林开宇的脸庞很快涨红，双腿在半空乱蹬，痛苦得发不出完整声音，双手不停去抓缠住自己脖子的黑影，想让黑影稍微松开点，但是实质般扼紧林开宇脖颈的黑影，在林开宇触碰上去时，却仿若化作了虚像，直接让林开宇的手指穿透过去。
　　“卑贱的人类，你没资格评价安。”魔神说，“我不太喜欢听。”
　　安何明白魔神的不快来源于何处，祂曾经输在安何手中，林开宇贬低安何，不就是贬低祂？
　　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看魔神的意思，是想将林家少爷收入麾下？也是，魔神刚损失了一批魔族高层，需要补充。”安何微笑道，“不过魔神的眼光越来越差了，连林家少爷都看得上。刚好我懒得救他，欢迎魔神回收垃圾。”
　　“你多想想自己吧，安。”魔神并不气恼。
　　“不止精灵族，我选择的这些祭品，里面也有仇视血族亲王的种族。”
　　“——他们愿意被你救吗？”
　　魔神说的还是笼统了些，拍卖会场不止有仇视亲王种族，还有些听说过血族亲王的传说，但是对亲王观感不佳，觉得他所作所为比较过分，反而很喜欢善良的人类冒险者安何的新生代。
　　这部分群体的其中一员，从过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声音发抖问安何：“您酷似血族亲王的异色瞳，是不是用精神系异能制造的幻术？”
　　即使魔神都点出血族亲王的身份了，他们依旧难以置信。
　　“对啊，大概是幻术！”
　　“您是想羞辱血族吗，明晃晃顶着血族亲王的特征，让血族恨得咬牙切齿，却拿您没有办法？”
　　“血族这么通缉您，您确实该回敬给他们几分。”
　　“您的名字和血族亲王一样，都有一个安字，真巧哈哈哈。”
　　精灵护卫也倾向于他们的说法，不愿意接受现实，他握了握发麻的手掌，干巴巴笑了两声，对安何说道：“阁下不愧是顶级的精神系异能者，捏造出来的异色瞳幻象以假乱真，我差点都以为您真的是血族亲王了。”
　　“你们对我身份的困惑，我能够理解。”
　　既然顶着异色瞳过来，安何就没打算继续伪装。
　　其实，相当一部分人已经意识到安何的身份，就是不敢开口承认罢了。
　　安何似笑非笑：“没关系，你们很快就能搞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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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4、小怪物
　　别人猜测, 安何的异色瞳是用精神系异能营造的幻觉，安何却没有顺着他们的话承认，他们顿时心一沉, 有了不好的预感。
　　全场再度死一般寂静。
　　血族亲王的名号在他们嘴边呼之欲出, 却没人敢率先叫出来。
　　人类冒险者安何, 与血族亲王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这两个身份却都是同一个人, 导致他们大脑混乱。血族亲王凶名赫赫，他们也不敢随意对待，生怕态度哪里不妥，就成为亲王手中的亡魂。
　　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索性暂时扮鸵鸟, 装聋作哑, 先静观其变再说。
　　看精灵族的样子，他们邀请安何来帮忙的时候, 估计也不知道安何的身份。
　　精灵族此刻的心情, 肯定非常精彩。
　　安何面前的精灵护卫咽了咽口水, 无声后退两步，与安何拉开距离。
　　他眼神警惕, 双手悄然握紧弓箭，如果安何有任何异动，随时准备动手。
　　但是, 精灵护卫实在无法像面对真正的血族亲王那样，摆出纯粹的排斥与仇视。见到安何的异色瞳以前, 他对安何的敬仰并不作假, 精灵护卫的神色极度复杂, 他甚至想愤怒质问安何, 星网上广受喜爱的人类冒险者，与双手沾满血腥的血族亲王，哪个才是安何的真面目？
　　他还算精灵族中比较冷静的，已经有精灵族战士举起弓箭对准安何，“不要卖关子，你到底是不是血族亲王！”
　　安何笑道：“我是的话，你就要射出箭矢？”
　　“当然！”
　　“住手，我已经代表精灵族，与他达成合作。”艾赛亚制止道，“别忘记，我们前来混乱之城支援拍卖会场，都是他的计划。如果没有他，精灵族也来不及支援，更无法拖慢血祭仪式，魔族的血祭说不定已经成功。”
　　安何摸了摸下巴，审视艾赛亚，“你对我的身份，好像不是很惊讶。”
　　前段时间安何伪装成年少亲王，第一次去见艾赛亚的时候，艾赛亚反应剧烈，这会儿的情绪变化还不到当时的十分之一。
　　艾赛亚垂下眼：“见过你变换身份多次，我习惯了。”
　　安何指出：“你在说谎，艾赛亚。”
　　艾赛亚低垂的眼睫颤了颤，被安何的异色瞳注视，他莫名感到紧张。
　　“你早就看出了我的身份？”安何仔细翻找记忆，一直回溯到他伪装年少亲王首次面见艾赛亚，与艾赛亚达成合作的时候。
　　当时安何解除伪装，恢复人类面貌，艾赛亚确实短暂被他唬住，认为安何就是假冒亲王的人类，但是没过多久，艾赛亚的表现又不对劲起来了，隐晦试探安何与血族亲王的共同点。
　　由于艾赛亚那会儿情绪变动较大，一直都不怎么正常，安何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份切换无懈可击，等回到地球，下一届奥斯卡影帝就是他，谁知道他的伪装早就漏成筛子，小丑竟是他自己。
　　安何深深扼腕。
　　系统安慰道：“宿主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努力。”
　　导致安何疏忽的还有一点，就是艾赛亚的应对。
　　都看出他是血族亲王了，艾赛亚居然一声不吭的？究竟在想什么东西？
　　“看出我是谁了却不揭穿，很有意思？”安何语气飘忽，目光不带感情看着艾赛亚。
　　艾赛亚可疑地移开了视线，不与安何对视，他不拆穿兄长身份的心路历程过于复杂，实在没法解释。
　　他隐约察觉到安何有点恼羞成怒的意味，这样的兄长……还挺鲜活的。
　　看到安何的异色瞳，艾赛亚确实有一瞬间心底发凉，害怕安何变回从前的血族亲王。
　　幸好，除了瞳色改变，安何本身并没有变化，还是这些天艾赛亚经常接触的人类冒险者姿态。
　　精灵护卫无法理解道：“陛下，您早就认出血族亲王，依旧选择与他合作？”
　　对待下属，艾赛亚完全不会像面对兄长一样无所适从，“没有他的力量，我们能破坏魔族的血祭仪式？”
　　精灵护卫不放心道：“我们能信任他吗……陛下，您也知道他的本性。”
　　他说不出血族亲王这个称呼。
　　“不，我不了解他的本性。”艾赛亚轻声说，“你们更不清楚。”
　　“就静静看着吧。”
　　“你们不信任他，难道还有其他选择？”
　　其他精灵哑口无言。
　　血族亲王确实是唯一的破局希望。
　　就算精灵族对血族亲王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承认，所有种族都做不到的事，血族亲王可以做到。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破坏血祭仪式，其他事情都要往后排。
　　所以，在仇敌当前的情况下，精灵族没有动手，保持沉默。
　　从前都是带来血腥与毁灭的血族亲王，这次要带来拯救？
　　艾赛亚询问安何：“你打算怎么做，有没有我能帮上的地方？”
　　“不用，你带着精灵族站远点就行。”安何望向屏障内部，变成怪物的代亚兽瞳逐渐污浊，快要彻底丧失理智，“代亚的意识陷入狂暴，很难感受到外界情况，我离得有点远了，他大概没察觉我的出现，我进去靠近些。”
　　“我一直奇怪，血族公爵代亚的能力怎么会是怪物利爪。”精灵护卫嘀咕道，“他本体就是怪物？”
　　“是的。”目送安何落下地面，艾赛亚神情复杂，“亲王将自己的血液交给代亚继承，他才成为了血族，能够变成人形。”
　　“安，我真不明白，你为何将血液赋予如此丑陋的怪物。”魔神说，“因为损失了血液，你的寿命还被压缩不少。”
　　会场里的怪物受到了这句话刺激，变得愈发狂躁。
　　“你不明白，跟我有什么关系。”安何说。
　　“的确无关。”魔神轻笑道，“安，你经常做出我无法理解的事，或许这就是我上次输给你的原因。”
　　安何站在仪式屏障前，没做出任何举措，直接迈步就要走进屏障。
　　精灵族深刻了解屏障的坚固程度，先前他们用尽各种手段，都无法给屏障造成一道裂痕，安何竟然要傻傻撞上去？精灵护卫哎了一声，下意识朝安何伸出手，准备出声提醒，结果下一秒，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血红屏障仿佛化为水幕，完全挡不住安何的脚步。
　　牢不可破到令人绝望的屏障，安何轻而易举穿过，站在拍卖会场内部。
　　有人瞪圆眼睛，不信邪地拍了拍屏障，瞬间吃痛缩回手。他们触碰屏障前，给手部施加了防御，却阻挡不住屏障的伤害，触碰屏障的掌心烧焦发黑，隐隐传出焦糊味道。
　　屏障没出问题，安何却能让屏障对他无效！
　　拍卖会场的各种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之前精灵族赶来，他们以为有了获救的希望，谁料精灵族没法救他们离开，希望消散，他们跌落谷底。遭受血祭仪式的折磨，感受着体内血液被强行汲取出来的痛苦，他们恐惧之余逐渐变得绝望，结果峰回路转，真正的希望降临，他们经历了大起大落，心情难以描述，若非敬畏血族亲王，已经有很多人朝安何涌过来。
　　他们不敢轻率接近安何，金文凯和宋昊却敢。
　　无论安何展露出什么身份，他们对安何的看法不会改变。或许是安何扮演血族亲王太没有违和感，他们没震惊多久，就对安何的身份接受良好。
　　传闻中血族亲王罪大恶极？他们只相信自己的亲身遭遇，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宋昊和金文凯气喘吁吁跑过来，态度一如往常，没有任何生分。
　　“代亚公爵说你遭遇了意外，我们正准备赶过去，拍卖场就出事了。”宋昊担忧道，“你没事吗？”
　　“没事。”安何笑了笑，“我刚在血月城堡破坏了主仪式。”
　　原来魔族还在血族搞了更强的仪式，代亚公爵说的事故就是这个！宋昊上下打量安何，发现安何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姿态游刃有余，宋昊彻底放下了心，“太好了。”
　　金文凯环顾四周，“有些人好像对你印象不好，等你救了他们，他们会不会恩将仇报啊？”
　　“随便他们。”安何无所谓道。
　　“也是，他们连屏障都出不去，比你弱太多了，哪敢对你做什么？”金文凯本来也不担心安何的实力，他担心的是安何的善意白费。看安何完全不将别人态度放在心上，金文凯也不担忧了，安何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旁人的态度与他无关，要是真有把安何好意当成驴肝肺的孬种，大不了他和宋昊喷回去！
　　魔神的声音带着淡淡讽意：“我还以为哪个种族能有点骨气，拒绝你的拯救，原来一个都没有吗，真是令我失望。”
　　“他们不蠢。”安何说。
　　拍卖会场所有祭品都清楚，他们的生命系于安何的一念之间。
　　安何不是必须要救他们。
　　他们连影响安何的心情都不敢，生怕有哪个因素导致安何改变主意，救了代亚就甩手离开，弃他们于不顾。
　　如果有人胆敢站出来对安何说什么不好的话，必会遭受其他人疯狂的讨伐。
　　所以，就算有人不满血族亲王，也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他们为了亲人朋友，或者不连累拍卖会场其他人，也要保持沉默，不能对安何做什么。
　　安何懒得在乎无关人士，他微笑看着宋昊和金文凯，“你们做得很好，令我刮目相看。”
　　金文凯和宋昊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几声。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安何说。
　　他一步步走向无人靠近的可怕怪物。
　　*
　　人的大脑陷入混沌，快要丧失理智的时候，都会拼命回想至关重要的记忆，用来维持自我。
　　代亚也一样。
　　深藏的珍视回忆，浮上代亚意识的水面。
　　代亚其实不是八十星系的原住民，他出生于三十四星系一个贵族世家。
　　他是家族支系的孩子，货真价实的人类。
　　或者，也不能说是完全的人类。
　　这家贵族先祖拥有远古怪物血脉，代代相传下来，子嗣觉醒的异能都与远古怪物相关。
　　代亚出身微末分支，血脉却出现返祖形象，拥有可以完全变成怪物形态的异能，着重培养下去，说不定能超越先祖，与真正的远古怪物媲美。
　　代亚被接到主家，每天都有肉眼可见的进步。
　　他不但异能天分斐然，实战表现也很出众，除此之外，代亚在学习上同样不弱，所有科目成绩优异。
　　代亚年纪轻轻，名声就广泛传播出去，在外面非常受欢迎。
　　这样惹眼，除了引来赞誉以外，理所当然还招致了嫉恨。
　　最感到威胁的，就是主家嫡系子弟。
　　代亚抢走了主家的重视，抢走了他们的资源，以及他们的风光。
　　像这样下去的话，连本该属于嫡系继承的家主位置，也会落到代亚身上。
　　他们与八十星系的血族合作，找到机会暗算了代亚后，就将代亚交给克劳瑞斯氏族。他们让克劳瑞斯氏族将代亚的远古怪物血脉剥离出来，移植到他们身上，然后他们会将代亚留在血族，随便克劳瑞斯氏族对代亚做什么实验。
　　代亚的异能确实让克劳瑞斯氏族眼馋，即使把最重要的血脉剥离出来，交给这些三十四星系的贵族，代亚本身也还有不错的实验价值。
　　这些贵族给出的利益，克劳瑞斯氏族也需要。
　　两方一拍即合，交易成立。
　　克劳瑞斯没有完全剥离掉代亚的血脉，只移植出大部分，不过几位嫡系子弟已经满意。
　　两方交易结束，作为牺牲品的代亚留在克劳瑞斯氏族，经历了各种实验。他在实验过程中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无法恢复人类形态，而且比以前用异能变成的怪物更加丑陋可怕。
　　随着代亚的实验价值逐渐降低，克劳瑞斯氏族也不再重视他。
　　代亚找到一个机会，逃出了血族，到处东躲西藏。
　　克劳瑞斯氏族也没花费多少心思寻找代亚，随便他去。
　　代亚以畸形的状态苟且偷生，他远离了文明社会，在荒野险境与异兽搏斗厮杀，生食异兽的血肉。
　　能够让自己变强的东西，比如药草果实之类，只要可以食用，代亚不管三七二十一，都会毫不犹豫吃下去。
　　反正他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再差也没关系了。
　　代亚如愿变得强大，外表却也更加狰狞可怖，令人生厌。
　　他不能出现在人前，否则就会引来恐惧与围剿，偶尔还会听到辱骂。
　　感觉实力足够以后，代亚千辛万苦返回三十四星系，开始自己的复仇。
　　经过处心积虑的谋划，代亚残忍撕碎了所有仇人，成功逃走。
　　不过，他也付出了重伤垂死的代价。
　　行动前，代亚早就选好足够隐蔽的藏匿地点，他藏在这里，缓过一口气，保住了性命。
　　怪物的生命力就是如此顽强。
　　养好了伤，代亚离开三十四星系，继续到处游荡，他的复仇还没结束。
　　他的仇人还有克劳瑞斯氏族。
　　之所以没先报复就近的克劳瑞斯氏族，而是绕远路回到三十四星系，是因为代亚对那些主家嫡系仇恨更深，等不及要解决他们。
　　克劳瑞斯氏族的优先度排在后面。
　　而且，代亚仇恨的血族，比仇恨的主家嫡系数量更多，几乎涵盖克劳瑞斯氏族大部分中高层，复仇更加麻烦，难度也更大。
　　代亚在外面游荡一段时间，变得更强以后，才回到八十星系。
　　结果，他发现血族已经变天了。
　　旧的克劳瑞斯被推翻，重组成崭新的形态，由伊莎贝尔率领。
　　伊莎贝尔带着新的克劳瑞斯氏族，忠心耿耿拥护安何成为他们的亲王。
　　这位精灵与血族的混血种过于有名，代亚当然听说过，没想到他的能力如此惊世骇俗，年纪轻轻就坐上血族亲王的位置，打破了八十星系的记录。
　　代亚不禁露出苦笑，感觉以前的自己什么都不是，三十四星系那些贵族真该过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才。
　　不过，八十星系的格局变动，三十四星系的高层应该有所耳闻。
　　仇恨对象消散在安何手中，代亚瞬间丧失了生存目标。
　　代亚漫无目的在渺无人烟的荒郊野外游荡。
　　拖着怪物躯体，代亚无法加入文明社会，他也不想加入。
　　小时候的代亚自信洋溢，觉得世界美好，他再也回不到那种心态。由于克劳瑞斯氏族的实验，以及不计代价变强带来的副作用，代亚受到刺激很容易失去理智，他担心自己看到那些能够幸福生活的正常人，会控制不住内心嘶吼的负面情绪，忍不住杀光他们。
　　代亚还是有些想活下去的，但是度过了一些年月，迟迟找不到生活的意义，他的求生欲望逐渐降低。
　　最终，代亚找到一座偏僻的山脉，掏空了山体，将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山体内部，静静等待死亡。
　　代亚强到这种程度，已经基本不需要摄取水和食物，而且怪物的生命力当真顽强，代亚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应该有好几年了吧？他还没有死。
　　不过，与世隔绝这么久，代亚的人性不断泯灭，快要被怪物的凶性吞没。
　　代亚的身体没有死，但是灵魂快要死去了。
　　人性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他就会彻底化为一头怪物，闯出去大杀四方。
　　正在代亚想着这样也行的时候，多年以来无人涉足的荒凉地带，有人闯了进来。
　　代亚的理智已经几乎被凶性吞没，他只能勉强控制自己不冲出去，外面的人要靠近过来送死，他实在没办法。
　　他甚至恶意地想着，等外面不知死活的人看到自己，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代亚太久没见过其他生命了，不管对方的表情多么难看，他都会觉得不错。
　　山体里的怪物悄然直起身体，准备享用这顿送上门的美餐。
　　然而，现实发展与怪物的期待不符。
　　来者直接给山体砸开了大洞，外面的日光投射进来。
　　常年身处黑暗的怪物眼睛有点退化，来者还逆着光，怪物看不清他的长相。
　　但是，能看到一双鲜明的异色瞳。
　　“我说是谁待在这种地方。”安何眼含笑意，“原来是头无家可归的小怪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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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5、生存意义
　　他是血族亲王。
　　不是白送上门的美食, 而是能带来永夜的死神。
　　代亚原本是不怕死的，但是他的理智岌岌可危，基本变成没有智慧的野兽, 比起使用大脑, 更多倾向于依靠本能行事。
　　意识到安何极度危险的瞬间, 怪物下意识发出吼叫，不敢再摆出捕猎的姿态, 连连往后倒退，竭力藏起自己的脸。
　　怪物不懂为什么要藏起脸，只是他变成怪物以后的自卑一直残留心间，即使理智减弱也不会消失。
　　相比高高在上的血族亲王, 他感觉自己就是地里的烂泥, 外面进来的阳光让他无所遁形, 他甚至不敢让自己丑陋的身影映入那双异色瞳。
　　怪物想藏起自己，但是山体内部压根没有能供他庞大身躯躲藏的地方, 怪物迈动脚步试图逃离, 安何的手一抬, 黑暗中有一道赤光闪过，怪物的利爪与后肢刹那间绽开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液飞溅。
　　“看到我的样子前，你是想吃掉我吧，稍微给你点教训。”怪物四肢受创摔倒在地, 山体因为怪物掀起的动静而出现几道裂缝，碎石簌簌往下掉落。几根血色妖异植物破开岩石地面生长出来, 紧紧捆绑住怪物的身躯, 令怪物动弹不得。
　　怪物依旧不敢直面安何, 正面朝下趴倒在地, 随着安何靠近，怪物越来越紧张，身体不停颤抖。
　　“别抖了，再抖山都塌了。”
　　安何走过来，右手腕自动裂开一道伤口，鲜血的甜美味道弥漫开来，怪物在进食本能驱使下抬起头。
　　“终于舍得抬头了？”安何抬起手腕置于怪物头顶，血珠连成线流淌下来，怪物张开大口去接。
　　怪物其实害怕安何，但是理智不足的他，实在抵抗不住近在咫尺的美食。
　　安何的样子看起来就是要喂他血液，所以怪物忍不住尝了口，入口的血液比闻起来更美味，见到安何没有制止的意思，怪物的胆子大了起来，仰着头继续喝血。
　　安何偏头打量怪物：“便宜你了。”
　　半分钟后，从安何手腕伤口流出来的血液逐渐发生变化，每颗血珠晶莹剔透，颜色愈发鲜艳，像是液态的宝石，怪物的眼睛更亮，不停吞咽口水。
　　这种血液安何没喂太多，过了十秒钟，安何左手的两根手指并拢，贴着右手腕的伤痕一抹，伤口顿时痊愈，血液也不再流淌。
　　束缚怪物的植物松开，化为血红光束互相缠绕压缩，恢复指环形态，套回安何的手指。
　　怪物还没喝够，凶相毕露就要攻击安何。
　　饮血刺激了怪物的凶性，血液的美味残留在舌尖，除了袭击安何获取更多血液以外，怪物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还是欠教训。”安何抬手砸向怪物的头颅，看上去轻描淡写的一击，却造成了巨大的动静，山体剧烈摇晃，轰隆隆坍塌下来，怪物直接被砸进地里，头骨都凹陷下去一块。
　　山体的碎块接连不断砸下，安何的身影从怪物面前消失。
　　直到坍塌结束，安何重新出现，站在碎石堆上，看着怪物从里面钻出来。
　　代亚找回了些许理智，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有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可是遇到了凶名远播的血族亲王，血族亲王没将他的血液当甜点，代亚能够理解，像他这样丑陋的怪物，血液肯定也是腥臭的，血族亲王怎么可能看得上。
　　但是，血族亲王为什么反过来献出血液给他？
　　喝了安何的血液，代亚感觉内心的负面情绪平复了些。
　　血族亲王的血液竟然如此纯净，甚至附带净化的效果？
　　“人性没消散彻底，看起来还有救。”打量代亚两秒，安何收回目光跃下碎石堆，“跟上我。”
　　代亚对血族亲王有些好奇，反正他没别的事情做，也不能反抗安何的话，索性跟在安何后面。
　　如果乖乖跟着安何，安何还会不会赐给他一点血液？
　　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刻，代亚悚然一惊，他竟然想念鲜血的味道，这和真正的怪物有什么区别？
　　巨大怪物甩了甩头颅，将不好念头从脑海甩出去。
　　为了转移注意，让自己不再惦记别人的鲜血，代亚问出了内心好奇的事情：“血族亲王，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好不容易退休了，就到处走走，去些以前没去过的地方。”安何踩着溪道碎石，“偶然经过这里，没想到遇到了一头小怪物，算是意外惊喜。”
　　代亚默了默，一般人遇到他都是莫大惊吓，也就血族亲王不觉得有什么。
　　安何话里的一个词汇引起了他的疑惑，代亚不解问：“退休？”
　　“不用再称呼我血族亲王。”安何头也不回道，“我卸任了，已经不算血族真正意义上的亲王。”
　　怪物脸上浮现震惊，“卸任？为什么！”
　　“当然是我完成目标，做完了该做的事，没必要继续待在亲王的位置。”安何理所当然道，“难道要我兢兢业业一直待在岗位上，每天管理那些麻烦的血族？还是放过我吧，我更喜欢轻松享受退休生活，就像现在这样。”
　　代亚怔忪道：“时间太短了。”
　　回想他听闻克劳瑞斯氏族折在安何手上的时候，仿佛还在昨日。
　　以前血族的每一任亲王，至少都统治了血族几百年，安何成为血族亲王才多少年？
　　是什么样的目标，让安何完成以后，就对亲王的位置没有任何留恋？
　　“别想我的事了，对你没有用。”安何说，“你就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里？”
　　他们离开了无人荒野，开始涉足有人烟的地域。
　　代亚迷茫问：“您准备带我去哪？”
　　“不知道去哪，你就傻乎乎跟着我走了这么久？”安何无奈道，“我带你回血族。”
　　代亚不懂了，当了太久的怪物，他智商受限，“您不是卸任了，想享受退休生活？”
　　“偶尔还是得回去看看，不然血族肯定得闹，鸡飞狗跳到处找我。”说到这里，安何心累地叹了口气，代亚只觉得，安何口中描述的血族，与大众印象中神秘冷血的血族截然不同，“克劳瑞斯氏族遗留的实验仪器，能够缓解你的问题，我带你过去一趟。”
　　代亚呆呆问：“缓解我的问题？”
　　“我前不久说的话，你当成耳旁风了？”安何扫了他一眼。
　　代亚连忙否认：“没有。”
　　仔细回忆过后，代亚的呼吸急促起来，声音通过怪物的胸腔放大，“您说……我还有救。”
　　代亚起初以为，安何说的有救，是指他还能以怪物状态维持住人性，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听安何的意思，安何能解决他怪物化的问题？
　　安何点头道：“你是代亚，我在克劳瑞斯氏族的资料里见过你。”
　　遭受剧烈冲击的大脑嗡嗡作响，代亚感觉自己在做梦，“您真的能救我？”
　　“不相信？”安何笑了笑，“我早已让克劳瑞斯氏族制造的其他实验怪物恢复正常，等你到了血族，就能知道了。”
　　怪物沉重的心脏鲜活跳动，激烈跳到发疼的程度。
　　见到亲王以后的记忆，都染上了生动的颜色，再不会褪色。
　　安何带着他回到血族。
　　伊莎贝尔有事外出，不在血族领地。
　　最近有一座古老遗迹被发掘出来，她带领部分血族前去探索。
　　血族习以为常，不知从何时开始，每当有未知的遗迹或宝物现世，伊莎贝尔都会推掉其他事情，不惜代价前去争取。
　　他们不明白原因，但是安何知道，伊莎贝尔从未放弃延续他的生命。
　　代亚注意到，听闻伊莎贝尔行踪的时候，安何发出了微不可查的叹息。
　　安何带了一头怪物回来，其他血族都看到了。
　　他们并未对代亚表现出排斥与厌恶，这可是跟随亲王的怪物！
　　如果在外面见到这种外表不堪入目的怪物，血族确实会觉得挺碍眼，一个心情不好或许就出手解决了，但是有亲王这层关系，他们对待代亚的态度顿时不同了，恨不得将代亚吹得天花乱坠，以衬托亲王的眼光有多么好，或是热络与代亚拉近关系，想通过代亚间接靠近亲王。
　　代亚叹为观止。
　　亲眼见识了血族对亲王的狂热程度，代亚意识到，安何对他描述的血族完全没有虚假成分，甚至很保守。
　　整天被这些血族烦着，怪不得安何会想卸任。
　　看见血族面对亲王的模样，谁还能想起血族其实是冷血生物？
　　安何打发掉其他血族，带代亚去见克劳瑞斯氏族的实验怪物。
　　他们确实都恢复成了正常的血族，过往阴霾在他们身上留有痕迹，但他们不会陷在糟糕的过去难以自拔，而是振作起来拥抱崭新的明天，
　　见到安何，他们激动万分。
　　得知了代亚的经历，他们纷纷安慰代亚，声称亲王肯定能像治好他们一样，治好代亚。
　　“亲王改变了我们，也改变了血族。”这些恢复正常的实验怪物微笑道。
　　他们对亲王的信任毫无杂质，远超过所有。
　　代亚隐约意识到，真正的血族亲王与外界传闻不太相符。
　　看见曾经的实验怪物，如今正在幸福生活，代亚坚定不移相信，亲王就是他的希望。
　　在克劳瑞斯氏族驻地滞留一两天，使用实验室缓解了代亚的情况，安何重新带他离开血族。
　　“代亚，你的情况比克劳瑞斯氏族其他实验品复杂太多。”安何解释道，“你本身拥有远古怪物的血脉，异能也是变成怪物，再加上克劳瑞斯氏族施加的实验，以及你这些年不知道都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进一步发生了变异，各种不同力量在你体内混杂，你整个人就是缝合怪，活到现在都是奇迹。”
　　说到这里，安何斜了代亚一眼。
　　代亚心虚垂下头颅。
　　逃出克劳瑞斯氏族后，代亚其实基本就是半疯状态，为了变强不管不顾，导致给安何的治疗增添了许多障碍。
　　“如果我没找到你，你也活不了太久了。”安何说。
　　换做以前，代亚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根本不会有情绪波动，只会遗憾还没来得及完成复仇。
　　此时，听到安何的话，代亚的身体却不受控制颤了颤。
　　他开始对世间有了留恋。
　　“放心，我可以治好你，就是要多花些时间。”看出代亚对死亡的畏惧，安何欣慰地笑了笑，“治疗你期间，我不能一直停留在同个地方，我的退休旅行还未结束，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代亚当然愿意。
　　就算亲王不能救他，他也不想再回到荒凉地带，将自己封闭起来。
　　他想跟着安何。
　　“我们出发吧。”安何说。
　　*
　　接下来的时间，怪物跟随安何走过了许多地方，大多是鲜少有人踏足的险境。
　　安何完全将代亚当成人类看待，但也不会刻意忽视代亚的怪物身躯，有时候遇到没路的地方，安何懒省事，就让代亚走在前面开路，撞掉障碍物，或者乏了直接倚靠着怪物的坚实后背休憩会儿。
　　安何自然的态度，导致代亚对自己的怪物外表也没有那么排斥了。
　　以前代亚都会刻意绕过湖泊河流，不愿看到自己在水面的倒影，现在他再没有类似的心理障碍。
　　不过，怪物躯壳还是会给代亚带来许多麻烦，他依旧容易受刺激丧失理智，安何不会每次都喂他血液，而是经常用物理手段，揍到代亚清醒过来。
　　其实就算安何不动手也没关系，发狂的怪物根本不会攻击他，甚至下意识离安何很远，生怕伤害到安何。
　　即便如此，安何还是会实施棍棒教育，因为疼痛能帮助代亚尽快清醒。
　　代亚的理智恢复越快，对他抗争怪物凶性，找回人性就越有利。
　　代亚的身体状况非常复杂，正如安何所说，是十足的缝合怪，要让代亚恢复正常，必须先切除阻碍代亚变回人的，累赘的部分。这个过程极端痛苦，代亚的意识受到痛苦刺激，也会陷入混乱。
　　安何买了本童话书，在这个时候读给代亚听。
　　这还是安何看到别人家长哄孩子，得到的灵感。
　　“亲王，我不是小孩子。”代亚澄清道。
　　“是吗。”安何不怎么赞同，“你被送到克劳瑞斯氏族的时候年龄不大，之后度过的那些年，都不能算正常的成长经历，我觉得你还算半个孩子。失去理智依靠本能行动的时候，就更像了。”
　　“你也需要培养正面情绪，培养对世界的热爱，读童话是不错的途径。”
　　代亚不再言语，反正亲王将他视作什么都行，不是负面看法就好。
　　也只有安何会将一头怪物看作小孩子。
　　安何购买童话书的时候，特地筛选过内容，保证里面的故事都是美好大团圆，一篇细思恐极的都没有，听那种故事，万一刺激得代亚更狂躁了怎么办？
　　听着亲王轻缓颂念童话故事的声音，代亚感觉身体的痛苦离他远去了。
　　混乱的意识得到安抚，代亚平静睡着了。
　　读童话的效果不错，安何就一直延续了下去，偶尔还会拿小孩子的说法调侃代亚。
　　安何万万想不到，他的这番作为，都反噬到了很久以后的自己身上。
　　逛遍八十星系没去过的地点，安何停止了旅行的脚步，改换面貌注册成为一名冒险者，时不时做些任务。
　　一次，安何碰见一队冒险者遭遇了生命危险，顺手救下他们。
　　具体点说，救了他们的是代亚。
　　因为代亚看出了安何的意图，用不着安何出手，就轻松救出这支冒险者小队。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代亚的怪物形象相比最开始已经好转了不少，不会太惹人厌恶惧怕，他救了冒险者小队，看上去还很服从安何，冒险者小队当然不会排斥他。天色入夜，度过了生命危机后，冒险者小队开始做露宿野外的准备，他们邀请安何一起，安何欣然答应。
　　为了酬谢救命恩人，冒险者小队的队长准备出去转一圈，狩猎异兽回来款待安何与代亚，安何闲来没事，而且兴致不错，就跟着冒险者队长一起，让代亚留下驻守营地。
　　冒险者队伍里的小姑娘心比较大，她烤好一只野兔，跑过去递给代亚。
　　代亚摇了摇头：“我不吃，你吃吧。”
　　全宇宙的生物稀奇古怪，什么样的都有，对于怪物形象的代亚能正常说话，冒险者小队一开始有些惊讶，没多久就接受了。
　　小姑娘疑惑问：“你为什么不吃？我没下毒。”
　　代亚说：“我不需要进食，尤其是普通的食物。”
　　小姑娘回忆道：“但是，先前何先生随手扔给你的野果，你分明吃了呀。”
　　安何为了隐藏身份，就说自己姓何。
　　“我懂了，你只信任自己的主人。”小姑娘恍然大悟，“他是你的主人吧？我知道，有些人自身战斗能力不强，但擅长驯服异兽，他们让异兽作为自己的宠物，也是自己的战力，你与何先生就是类似的模式？”
　　代亚知道安何有意隐藏身份，没有辩驳小姑娘对安何实力的误解，只是点头承认了她的说法。
　　安何回来后知道这件事，哭笑不得纠正：“代亚不是宠物。”
　　代亚还默认了这种说法，是最离谱的。
　　小姑娘震惊睁圆眼睛：“不是吗？”
　　“认真的说，是我目前旅行的同伴。”
　　篝火的光在安何伪装过的眉眼间跳跃。
　　“作为我这段旅程的同行伙伴，还算合格。”
　　*
　　旅程肯定有结束的时刻。
　　能够恢复成人形后，代亚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跟随安何期间，他对恢复正常的渴盼不知不觉变淡，或者说被更重要的东西覆盖了过去，代亚希望这段旅程永不结束，他自己是什么形态并不重要。
　　代亚对自己真正长相的印象，还停留在被送到克劳瑞斯氏族以前。作为怪物生活这么多年，他的人类记忆早就模糊了，看到镜子里的青年，难免觉得陌生。
　　而且，代亚的双瞳变成了暗红，嘴巴里也出现了用来刺破皮肤，吸食血液的尖利牙齿。
　　“我没办法将你彻底变回人类。”安何从不觉得自己是全能的，他果断承认了自己的力所不能及，“我只能让你成为血族，通过这种方式间接让你能恢复人形。”
　　“没关系。”代亚重重道，“我想成为血族。”
　　“你依旧保留了变成怪物的能力，注意悠着点使用，平常遇到棘手战斗，将部分肢体转化成怪物状态就行了，最好不要完全变回怪物。”
　　安何捏住下巴，“虽然没采用正规转换血裔的方法，但你是通过我的血液，才变成的血族，姑且算是我的血裔吧。”
　　代亚好奇问：“亲王，您有其他血裔么？”
　　安何：“当然没有，难道你听说过？”
　　听到自己是亲王唯一的血裔，代亚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安何吩咐道：“代亚，你去加入血族吧，以后就在血族生活。”
　　代亚立刻问：“亲王，那您呢？”
　　“我都卸任退休了，当然不会回去。”安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的退休生活还没享受完。”
　　代亚急忙说：“我希望继续跟着亲王，不想在血族生活。”
　　“不行。”安何毫不犹豫回绝。
　　代亚不由一滞。
　　“我让你跟了这么久，是因为要治疗你，你康复以后就该离开，难道还要一直当我的挂件？”安何不近人情道，“我救治你的一个原因，就是看中你素质不错，可以和伊莎贝尔共同支撑起血族，而不是救一个跟班。”
　　代亚不再说话，安何放缓了语气：“等你的情况稳定下来，很快能成为血族公爵，回到血族做出一番成绩，向我证明，我花费大代价治好你是正确的。”
　　代亚无法再拒绝安何的安排，他意识到，自己跟随安何的旅程到此为止了。
　　恢复正常，还不如身为怪物的时候。
　　代亚遵循安何的话加入血族，以最快速度站稳脚跟。
　　拥有亲王血裔的身份，血族的很多事情对于代亚都变成了简单模式。
　　与安何说的一样，代亚没过很久就成为了血族公爵。
　　亲王不在，公爵就是血族的支配者。
　　处理些成为公爵以后的事情，成功担负起血族的责任后，代亚迫不及待前去寻找安何，告诉安何他完成了命令，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安何在外面，不会让血族察觉他的行踪，免得血族打扰他。
　　与安何分别，来到血族以后，代亚也失去了安何的消息。
　　寻找亲王期间，代亚猝不及防收到了噩耗。
　　亲王已经死去。
　　他连亲王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之后，代亚的记忆完全是紊乱的。
　　“代亚，你和其他实验怪物的情况截然不同，本来已经没救了，亲王的普通血液无法将你转化成血族，用来治疗你的血液，都是他的根本。亲王的身体本就不好，剩余时日不多，这种行为进一步压缩了他的寿命。”伊莎贝尔的声音冷得彻骨，代亚也是克劳瑞斯氏族的受害者，伊莎贝尔这一刻却很难继续同情他，“我苦苦寻找延续亲王生命的方法，只盼望亲王的时间再多点，结果亲王的生命因为你燃烧掉了。”
　　代亚忘记了自己的反应，只觉得眼前看到的世界光怪陆离，不像现实。
　　怪物刚刚变成了人，找到生存的意义，神明就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亲王就是他生存的意义。
　　没有了亲王，他活下去还有什么价值。
　　代亚没有变回怪物，但是他恢复了怪物的狂躁，甚至试图取出体内的血液还给亲王。
　　还是伊莎贝尔制止了他。
　　“如果换做亲王开始救治你之前，我确实会毫不犹豫杀掉你，但是已经迟了，做这种事还有什么用？”伊莎贝尔说，“亲王把血液交给你继承，是对你的重视与信任，你这样轻忽自己的生命，想过亲王会何等失望吗？我明白你的心情，所以这次我谅解你，再让我看到你还有浪费亲王好意的举动，我绝不会放过你。”
　　代亚稍微冷静了些。
　　他的生命属于亲王，确实不该随意浪费。
　　不过，他无法接受亲王的死亡。
　　他要寻找办法复活亲王。
　　在此之前，他会维护好亲王的血族。
　　*
　　拍卖会场里的怪物缓缓抬起了眼皮。
　　他想起来，亲王真的复活了。
　　亲王还遇到了危险，他必须尽快赶回去救援。
　　怪物开始移动，朝仪式屏障走去。
　　他察觉到各种掺杂着负面情绪的视线，里面还有不久前搭讪讨好过代亚公爵的对象。
　　金文凯和宋昊看到他变成怪物的惊惧，他也记得。
　　这些都无关紧要。
　　他先前就不该牢记亲王的教诲，为了这些蝼蚁的性命，不惜伤害自己，浪费了时间。
　　相比亲王的教诲，亲王的安危更加重要。
　　理智的枷锁逐渐消失，破坏欲不停暴涨。
　　怪物想要破坏仪式，破坏里里外外的一切，包括所有生命。
　　这些都是影响他回血族的障碍。
　　正在怪物即将动手的时候，有个人影走了过来。
　　浑浊兽瞳映入来者的身影，恢复了些许清明，更加清晰看到安何的异色瞳。
　　快要失控的怪物，重新变得安静。
　　代亚低声道：“亲王。”
　　“你这样都能认出来？”安何步伐一停，真心怀疑人生了，他不信邪地摸了摸脸，确实还是人类的长相没错啊，“你不怀疑我是人类冒险者，异色瞳是用幻术弄出来骗你的？”
　　拍卖会场的工作人员和宾客都这么怀疑了。
　　代亚坚定低喃：“亲王。”
　　“好吧。”安何彻底放弃挣扎了，他承认这次的伪装惨烈失败。
　　游走在理智消失边缘的怪物，都能一眼都能认出他，失败到不能再失败了。
　　安何痛心疾首：“我怎么菜到这种地步！”
　　系统忙说：“宿主真不必自暴自弃，下次再来，肯定能做得更好。”
　　“算了。”安何不再纠结这件事，重新对上怪物的兽瞳。
　　“我来了，小怪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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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6、小游戏
　　怪物的兽瞳注视着安何, “亲王，我听闻您出事了。”
　　“出事的是血月城堡，不是我。”想起坍塌的血月城堡, 安何还是有点肉疼的, 至于等会儿要砸拍卖会场, 他就没有心理负担了，“清楚了解魔族的谋划以后, 你知道复活我的计划错在哪里了吗。”
　　“他们复活您的目的，居然就是要再次谋害您。”代亚声音森冷，本来恢复了些许清明的兽瞳，重新覆盖上暴躁杀意, 有了变回浑浊的趋势, “我要杀光元老院, 杀掉阿德莱德和魔族。”
　　“你还是执迷不悟，我的意思是, 复活是禁忌领域, 你去贸然触碰本身就是错的。”安何招了招手, 示意代亚低下头，怪物顺从地趴低身体, 朝安何伸过头颅，安何直接砸了一拳，把怪物的头砸进地板, “我是你复活的吗？”
　　“不是。”怪物的脸埋进地板，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越来越难以忍受亲王不在的世界, 所以冲动与魔族合作, 是我的错。”
　　“你本就不该将生存意义寄托在我身上。”安何无奈叹息, “你要寻找自己的路。”
　　怪物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抬起脸，继续把头伸向安何，“亲王，您还要惩罚我吗。”
　　“算了。”安何摆了摆手，“这会儿不是教育时间，先解决仪式要紧。”
　　代亚直起身，“您准备怎么做？我帮助您。”
　　“你帮不上忙。”安何毫不留情道，“老实待着不要添乱就好。”
　　代亚失落道：“我真是没用。”
　　“这点你说错了，在我离开后支撑起血族的公爵，怎么可能没用。”安何摸了摸下巴，“我也没想到那些血族高层这么不靠谱，各种撂挑子，或许也是你和伊莎贝尔太能干了，惯得他们。虽然血族有所退步，但是你和伊莎贝尔已经很不容易，你确实犯了严重错误，不过一码归一码，曾经我让你加入血族后，就没再见过你，我还没对你说过——”
　　“做得不错，代亚。”
　　怪物的兽瞳剧烈波动，象征内心的不平静。
　　“先休息吧。”安何的异色瞳流泻出淡淡笑意，“很快就没事了。”
　　八十星系都知道血族对亲王的忠心耿耿，身处拍卖会场的这些种族也不例外，但是亲眼见识到血族对亲王的忠诚程度，依旧刷新了他们的认知，尤其是亲王离世以后才出生的人，血族在他们印象中都是阴暗冷漠的，就算忠于亲王，在他们看来，血族表达忠诚的方式应该也是比较内敛的，结果现实与他们的想象截然不同。
　　他们近距离感受过怪物散发的强烈危险气息，对上过怪物冰冷无情的兽瞳，看得出代亚的理智已经濒临泯灭。血族亲王都没做什么，就是让代亚看到他的到来，这头濒临疯狂边缘的怪物便开始找回人性。
　　安何的攻击性行为，都没刺激到怪物的神经，怪物反而可怜巴巴全盘接受。
　　一开始怪物出现，拍卖会场很多人都没意识到他是代亚公爵，还以为是魔族仪式召唤出来的东西。知道怪物就是代亚的本体以后，再看怪物不堪入目的外表，一些喜欢代亚人形的颜控顿时心碎，不过看到血族亲王，他们的心没碎多久就重新拼好。
　　怪物先前移动过程中，接近了几位瘫倒在地的兽人，他们全身毛孔不停渗出血珠，口鼻耳朵也在流血，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成一团，失血过多的皮肤冰冷惨白如死尸。
　　几位兽人见到怪物过来，已经无力逃开，他们本想做殊死一搏，死在怪物手下前，怎么说也要给怪物造成些伤害，结果安何出现，让怪物停止动作。
　　他们距离怪物和安何都很近，其中一位兽人少女看到安何准备动手破坏仪式，眨了眨眼睛问：“我们在旁边会不会影响亲王，要不要我们离远点？”
　　血族亲王统一全星系时，有的种族仇恨亲王，只是碍于实力差距不得不屈服，另一些种族则彻底向亲王献上忠诚，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骄傲，亲王离世后，他们不会再接受没有亲王的血族管辖，就分散开来各自为政。
　　兽人就是曾经忠于血族亲王的种族之一，看到亲王归来，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不会影响。”安何垂眸看向兽人少女，他对兽人的态度也不错，另一些亲王的追随者和崇拜者顿时酸了。
　　他们这么虚弱，站起来走两步都会摔倒，失血的模样也特别难看，谁敢用这种可笑的姿态轻率接近亲王！
　　兽人却躺在了好位置，自然而然就接近了亲王，还是拍卖会场内部第一个与亲王对上话的种族，真是令人羡慕。
　　安何笑了笑，对兽人说：“如果担心我误伤你们，你们可以离远点。”
　　“不会的！”兽人少女眼睛很亮，斩钉截铁道，“我们相信亲王，不会误伤我们！”
　　由于心情过于激动，兽人少女的口鼻冒出更多鲜血，其他兽人连忙道：“殿下，您怎么样？”
　　兽人少女这才意识到，她与安何对话期间都是全身冒血的形象，顿时如遭雷击，心如死灰捂紧脸，“我现在太难看了！亲王，请您不要看我！”
　　安何道：“殿下？”
　　兽人青年解释道：“她是我们兽人王最小的女儿。”
　　“原来是兽人族的公主殿下。”安何恍然笑道，“兽人王应该没有变吧。”
　　“没有。”兽人公主的声音低若蚊蝇，“父王以前追随过您，他向我讲过许多您的事。”
　　“替我向兽人王问好。”安何说，“殿下并不难看，你失去的血液很快都会回来。”
　　兽人公主依旧没松开捂脸的手，指缝冒出的血液更多了。
　　估计是情绪起伏更加激烈。
　　血核戒指化为一把长弓，被安何握在手中。
　　安何知道还有一战，右手不久前在血月城堡裂开的伤口并未修复，伤口中流出大量血液，很快浸透整把弓。
　　剩余血液凝聚成实质的箭矢，搭上弓身。
　　拍卖会场的血祭是副仪式，没有血月城堡的主仪式强度高。
　　而且，魔神碎片也没有钻进神器与安何对抗，安何要破坏仪式，所需的神力没有上次多。
　　安何除了破坏仪式，还要保护拍卖会场的祭品，让他们被汲取走的血液，重新回归他们体内，所以攻击模式要发生些许变化。
　　先前血月城堡的仪式，给安何的双腿留下了血与火之神的神力花纹，左腿的花纹已经被安何使用，缠绕在箭矢上破坏了神器与魔神碎片，此时沉寂的右腿花纹也被唤醒，宛如呼吸般流转着光华。
　　一半花纹脱离安何身体，飘浮在安何面前，在安何控制下打乱重组，交织成数个带着规则意味的深奥字符，飞向搭在长弓的箭矢，环绕箭尖与箭身组合成一大一小两个圆环，以箭矢为圆心缓慢旋转。剩下一半顺着安何右腿流淌到地面，安何的右手往下滴血，花纹吸收了血液不停延伸，很快布满拍卖会场的地面，覆盖所有生命。
　　安何拉开弓弦，环绕神力字符的箭尖对准屏障外的叶莲娜。
　　箭尖的锋芒仿佛透过屏障传递过来，割破叶莲娜的皮肤，叶莲娜情不自禁倒退两步。
　　叶莲娜抬手摸上脸，皮肤没有割破，但是刺痛感是真实的。
　　“我要杀的不是你。”安何说，“我的目标是神器，你把神器放开。”
　　“扔掉神器吧，我的圣女。”魔神说话慢条斯理，“安不会让魔族带走神器的。”
　　魔神竟然直接放弃了？叶莲娜惊诧之余，果断松开握着神器的手。
　　不用血祭这么多生命自然最好，叶莲娜表情不变，内心微不可查松了口气。
　　救了金文凯和宋昊的冒险者，叶莲娜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是对他印象很好，觉得他如星网上说的一样善良正义。她见过血族亲王一面，其实对亲王印象也不错，但她觉得亲王肯定城府深沉，她见到的应该是亲王的表象，所以没有对魔族将亲王当成容器的计划产生动摇。
　　叶莲娜没想过，两者居然是同一个人。
　　她变成了要血祭拍卖会场的刽子手，血族亲王则是拯救者。
　　叶莲娜一开始不懂魔神为什么要这样做，魔神不是拯救过她的善良神祇吗？
　　后来，叶莲娜有点想通了。
　　她不该用人类的感情和观念来揣测神明，更不能用简单的善良或邪恶来定义神。
　　神与人是不同的物种，两者的视野层面完全不同。
　　魔神有祂的计划。
　　不影响祂的计划，甚至对祂有帮助的，魔神乐于伸出拯救的手，计划里需要的牺牲，魔神也会毫不留情去做。
　　而且，魔神掌握死亡的权柄，祂觉得死亡并非终点，对死亡的认知与普通人完全不同。
　　叶莲娜发现，原来她一直都不够了解自己的神。
　　她觉得惭愧。
　　以前叶莲娜的生活黯淡无光，心灵麻木，信仰神明让她拥有了心灵的寄托，她不会轻易放弃信仰。
　　黑影朝叶莲娜席卷过来，要带着叶莲娜离开，她没有反抗。
　　不过，她看了一眼昏迷过去，被黑影吞没的林开宇，“神，您真的要带走他？”
　　“圣女不喜欢他？”
　　“是。”
　　“毕竟是你的同乡，还是该给他个机会，看他坐在轮椅上，每天遭受血液结晶折磨，断送了下半辈子前途的样子，也有点可怜。”魔神说着林开宇可怜，却还是漫不经心的轻笑语气，“放心，我也会给他惩罚，不会让我的圣女心里不平衡。”
　　黑影基本覆盖叶莲娜全身，叶莲娜只留下左眼在外面。
　　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血红箭矢势如破竹，重重撞上仪式的屏障。
　　箭矢的锋锐，刺痛了叶莲娜的眼睛，她的左眼流下生理性泪水。
　　黑影蔓延上叶莲娜的左眼，带来淡淡冰凉，抚平了难以忍耐的灼痛。
　　“别再看了。”魔神淡淡道，“再看下去，你流出的就不是泪水，而是鲜血了。”
　　叶莲娜不解道：“您就这样轻易离开？”
　　谁能想到，高位神与安何交锋，退让的居然是神。
　　更令人费解的是，魔神根本没做出什么阻拦安何的举措，任由安何破坏祂的仪式。
　　“血月城堡的主仪式已经失败，仅剩阿德莱德回到魔族。”魔神说，“混乱之城的血祭仪式早已没有了意义，碎就碎了。”
　　叶莲娜更迷惑了：“既然血祭仪式没必要进行下去，您为何还要继续？”
　　还为此折损了一件神器。
　　魔神状态不好，神器对祂也不是大白菜，小提琴神器强度不如阿德莱德那边的神器，但也价值不低。
　　“安好不容易回来，我想跟他再多玩一场小游戏。”魔神笑道。
　　叶莲娜惊觉，魔神对待安何的态度竟然是平等的。
　　祂连血与火之神都不放在眼中，却将安何认真当成了对手。
　　血族亲王看来远比外界所知的要强，他过去似乎还与神明发生过别人不知道的交锋。
　　不过，魔神对于安何不只是对待敌人的重视。
　　因为魔神还说：“与安的游戏，无论输赢都颇为愉快。”
　　“但是，我还是更喜欢赢。”
　　先前，魔神与安何的交谈并未避讳旁人，今晚以后，八十星系许多种族恐怕会像叶莲娜一样反应过来。
　　箭矢与仪式屏障相撞时，击杀了几位魔族高层，黑影带着林开宇以及剩余的魔族成员，离开了混乱之城。
　　安何箭矢造成的巨大动静，整座城市都能感受到。
　　魔族包围拍卖会场，举行血祭仪式的事情，已经以可怕的速度传遍全星系，城内有能力的强者都过去支援，还有各大势力源源不断从外面赶来。没能力前往现场的，也都紧张关注着拍卖会场的情况，八十星系的星网都出现了卡顿现象，因为不久前血月城堡的大新闻也流传到了星网上，还有血月城堡的废墟照片。
　　仪式破坏的骇人动静传出来时，无论是赶向拍卖会场的，抑或是远处观望的，所有种族都不约而同望向拍卖会场的方向。
　　他们看到，一朵与血月城堡出事时相似的血之花，从拍卖会场的上空绽放，将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
　　混乱之城边缘，许多颗水球凭空浮现，最前面的是头戴珊瑚王冠，手持海洋权杖的鲛人王，他旁边带着希尔，后面跟着鲛人族的精锐战士。
　　他们也是听闻出事的消息，赶来支援精灵族的。
　　希尔问：“父王，我们为什么不直接传送到现场？”
　　“你也不看看这会儿发生了什么？”鲛人王无奈看着迫不及待想赶过去的儿子，“现场的能量波动严重紊乱，我们贸然传送过去，说不定就被空间乱流和能量余波打到重伤吐血了。”他没好气点了点希尔的额头，“像你这么弱的，可能小命难保。”
　　希尔无言以对。
　　拍卖会场的动静平复些许后，鲛人王吐出一口气，“我们可以过去了。”
　　“赶快去吧。”希尔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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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7、多面体
　　从混乱之城分离以后, 希尔孜孜不倦寻找安何的踪迹。
　　起初没找到安何，希尔的心情还不错，因为血族和魔族也找不到, 说明安何藏得很好。
　　星网上很多人谈论安何的时候, 有时会顺带提几句希尔。
　　毕竟希尔带安何上节目露了脸, 许多人看到了。安何出现的镜头被剪辑出来，点击量极高, 已经被许多崇拜者奉为珍藏。
　　本来观看直播的观众，都将安何当做表面上的二星冒险者，认为他能被希尔雇佣是走运，后来希尔的身份暴露, 是尊贵的鲛人王子, 他们却一致调转口径, 认为希尔能碰巧雇佣到安何，才是令人羡慕的好运。
　　别人认为希尔与安何, 也就一层浅薄的短暂雇佣关系。
　　希尔嘴巴鼓起不太高兴, 接着失落地叹了口气, 他雇佣安何的主要原因，就是接近和了解安何, 以便成为安何的朋友，结果安何没受雇多久就离开，希尔的交友计划全盘泡汤。
　　不过, 鲛人与精灵族互相合作，互通消息, 找到安何的希望不小。在希尔看来, 安何受到两大黑暗种族的通缉, 还带着两个普通人类当拖油瓶, 就算实力强劲，过得肯定也不太好。等他找到安何，就让安何舒舒服服躲藏在鲛人族。
　　结果好些天过去，安何丝毫没有显露踪迹，就像石沉大海般没有传出半点声息，星网上不好的猜测越来越多，希尔同样忧虑，担心安何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安何没有任何过去的资料，他就是凭空出现的人，说不定也会毫无征兆消失。
　　也许，他们再也见不到安何。
　　产生这个猜测后，希尔的心情变得沉重，提不起精神。
　　他从小到大认可的对象不多，但也不少，安何在其中似乎格外不同。
　　希尔一直以来追寻到的美好，他都非常珍惜，不过他觉得还不够。希尔隐隐意识到，他长久追寻的目标，打开大门的钥匙可能就在安何身上。
　　混乱之城拍卖会出事的消息传到鲛人族不久后，他们再度得到一则重大消息。
　　冒险者安何现身拍卖会现场，真实身份疑似血族亲王。
　　听到前半截消息，希尔还来不及惊喜，就被后面的内容震到头脑发晕。
　　赶去拍卖会场支援的强者很多，他们都目睹了安何的模样，不会有假。
　　星网沸腾不已，名为安何的人类冒险者，与血族亲王是截然不同的类型，两者的崇拜者重合很少，现在两个身份融合成一体，有些人更加兴奋，还有些人难以接受，这部分群体主要由人类冒险者的崇拜者组成，他们大多推崇安何的正义善良，结果安何摇身一变，成为双手沾满血腥的血族亲王，他们怎能不崩溃？
　　安何的崇拜者群体很快分成多种类型，构成相当复杂，时不时发生内斗，给星网进一步增添混乱。
　　支援混乱之城十万火急，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希尔立刻请求跟随父王前往混乱之城。
　　鲛人不是擅长战斗的种族，相比经过训练的鲛人战士，希尔战斗经验尤其薄弱，起不到太大作用，可能还会受伤，但鲛人王看到小儿子的神情，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点头应允道：“好，你就去亲眼看看自己追寻的目标，也让族人们一起看看，他们这些天毫无怨言陪你寻找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样子。”
　　拍卖会场的能量震荡平息些许后，鲛人王抬起权杖，发动短距离传送，带他们来到现场。
　　规模宏伟，是混乱之城标志性建筑之一的拍卖会场，已经被夷为平地，碎块直接被安何箭矢蕴含的神力蒸发，完全拼凑不起曾经的金碧辉煌、纸醉金迷。
　　混乱之城早就开启了最高级防御模式，仪式破坏的一半能量余波被安何控制住，另一半余波扩散出去，撞上城市的防护层。
　　最高强度防护层不堪重负，裂痕快速蔓延，幸好屏障外面前来支援的强者很多，共同出手抵挡住剩余的能量，比先前的血族轻松数倍。
　　鲛人王来到艾赛亚身边，“精灵王，我来迟了。”
　　“鲛人位居海底，距离混乱之城非常遥远，收到消息会有稍许滞后，可以理解。”艾赛亚优雅有礼，鲛人王却看出他心不在焉。
　　血族亲王回归，艾赛亚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不止精灵族，附近所有种族的视线都在安何身上。
　　刚来的鲛人族也不例外。
　　几位鲛人战士发出微不可查的低语。
　　“原来，他就是我们一直找寻的人类冒险者。”
　　“也是血族亲王。”
　　“怪不得希尔殿下拜托我们寻找他……”
　　“陛下说的没错，希尔殿下追寻的，也是鲛人族会想要追寻的。”
　　“听说，亲王对异彩珊瑚的所作所为，不是破坏？”
　　破坏仪式的能量波动如此剧烈，地面按道理会下陷一个巨坑，但是安何射出箭矢前，右腿的一半神力花纹滑落下去，蔓延至整座拍卖会场的地面，将倒在地上的所有人，连同会场地板都保存完整。安何站在地板上，以他为中心延伸出去的花纹像活物般扭动着。
　　安何破坏仪式的同时，控制花纹夺走了仪式汲取的血液，这些花纹像是诡异的输血管，将属于不同种族的血液输送回各自体内。
　　每输送完一份血液，花纹就消散一道，没有再回到安何的身体。
　　安何垂眸控制着花纹，毫不在意外面没有离开，也不敢靠近的各大种族，即使鲛人族到来，他也没有抬起头。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血族亲王。”鲛人王感慨道，“来之前，我还以为亲王的回归，会让八十星系大乱，是我多虑了。”
　　见识过亲王碾压性的力量，没有哪个种族会胆敢反抗。
　　何况，全星系还有很多忠于亲王的种族。
　　血族和魔族以外的种族，根本拧不成一股绳。
　　就算拧在一起，他们也不是亲王的对手。
　　以前亲王统一八十星系表现出来的实力，原来都是收敛的。
　　鲛人王看向其他种族，他们震撼到哑口无言，难以回神。
　　安何正在忙着操控花纹输送血液，没有任何人擅自上前打扰，甚至连发出大点的动静都不敢。
　　鲛人想起安何作为人类冒险者时的种种举动，感觉血族亲王归来，不是为了重新统一八十星系。
　　……这次，亲王扮演的是拯救者吗。
　　鲛人王都怀疑，亲王上次扮演的角色，其实也不是毁灭者。
　　有些隐藏起来的真相，外界一直未曾发觉。
　　直到八十星系几乎忘却的神明，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才隐隐意识到问题。
　　具体真相以后再弄清楚，他们目前该同仇敌忾对抗的不是血族，而是令人发指的魔族，大部分种族心里都有杆秤，鲛人王并不担忧，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强烈仇视亲王的种族，可能有过激表现，比如精灵族。
　　鲛人王多观察了艾赛亚几眼，发现艾赛亚面对亲王确实表现出的异样，不是负面倾向，而是……担忧？
　　艾赛亚隔着一段距离，仔细打量安何，确认安何没有受伤的痕迹，总算松了口气。
　　他正要去安何那里时，安何抬起了头。
　　安何的目光先落到艾赛亚身上，艾赛亚下意识露出微笑，动了动唇准备说什么，结果安何的视线并未停留，直接从艾赛亚身上一扫而过，投向不远处的希尔。
　　正面对上安何的异色瞳，希尔不由一滞，以前在精灵族长辈脑海看到的记忆浮上心头。
　　那位长辈目睹过年少亲王前往精灵族，击杀精灵长老离去的场景，亲王的异色瞳作为恐惧的象征，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当时希尔亲身体验了精灵长辈的情绪，也感受到与他相同的恐惧。
　　直面害怕多年的异色瞳，希尔却没有任何躲闪，他的恐惧忽然消散无踪了。
　　希尔意识到一件事。
　　在精灵族记忆中看到亲王的异色瞳时，他除了恐惧以外，还情不自禁觉得这双异色瞳非常美丽。
　　希尔觉得这种念头不好，他不该赞美十恶不赦的刽子手，于是他没敢深想，匆匆将这个念头压进心底。
　　但是，这个念头并未消失，仍然对希尔产生着影响。
　　他在悬浮轨道车第一次见到安何的时候，就觉得安何的眼睛好看。
　　安何人类形象的眼睛轮廓与血族亲王有些区别，相似的是感觉。
　　就像前几日魔族撺掇二王兄谋反，神秘人物出声帮了他们，希尔感觉神秘人物的声音很熟悉。
　　看着希尔依旧清澈的碧蓝眼眸，安何微笑道：“有些天没见了，希尔。”
　　希尔毫无征兆流下眼泪。
　　安何开口的同时，他彻底将安何与帮过鲛人族的神秘人物对上号，再没有疑虑。
　　异色瞳的安何，用熟悉的语气与他对话，希尔百感交集。
　　安何惊到了：“怎么回事？”
　　他不懂希尔怎么突然流泪，鲛人王却明白：“希尔，你找到了？”
　　“是的。”希尔轻声说，“我找到了。”
　　“我以为，我要追寻的目标是美神。”
　　“原来不是的。”
　　希尔以前只见到安何属于人类冒险者的其中一面，觉得安何是钥匙，不是他的最终目标。
　　结果，这把钥匙背后就是完整的安何。
　　当安何与血族亲王重合，希尔再不觉得血族亲王罪大恶极，而是深有苦衷。
　　不知道是怎样的事情，才让安何这种性格变成广受敬畏的血族亲王。
　　安何是他结识的人类冒险者，是传闻中的血族亲王。
　　也是帮过鲛人族的神秘人物。
　　他追寻的事物就在安何身上。
　　系统默默分析出了希尔的心路历程，心想宿主是个多面体，根本不止两个身份，希尔目前见过的，离完整的宿主还差很远。
　　希尔高兴得太早了。
　　系统没将分析告知安何，安何一头雾水，不懂鲛人王和希尔在打什么哑谜，但不耽误他取来最美鲛人的泪水。
　　鲛人泪珠化作巧夺天工的宝石，在半空划过抛物线，飘落到安何掌心。
　　安何见过普通鲛人的泪珠，光彩和美丽程度远不及这颗。
　　希尔流泪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泪珠宝石散发着特殊光彩，一些种族的视线都不受控制被宝石吸引走。
　　美神需要的第一件物品，得到了。
　　品质还超乎想象的好。
　　安何觉得美神总该满意，见面以后不会再翻旧账烦他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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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8、混血种
　　收好鲛人泪珠, 安何脚下的神力花纹越来越少。
　　拍卖会场的大部分种族都摆脱了快要变成死尸的干瘪虚弱状态，稍微恢复行动能力后，兽人这些忠于亲王的种族, 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朝安何郑重行礼。
　　“身陷绝境的时候, 竟然能得到亲王出手拯救，我是在做梦吗？”
　　感性者甚至发出哭声：“亲王, 请原谅我的失态，我实在过于喜悦，难以抑制。”
　　“向亲王献上我们至高无上的敬意。”几位地精行礼动作规整，配上他们的长相, 以及每时每刻都像在打小算盘的精明气质, 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 但是从他们的语气，无论是谁都能听出诚意, “亲王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打造的, 请尽管告诉我们, 我们一律给亲王免单。”
　　旁边的矮人连忙说：“地精的锻造工艺早就落后了，请亲王看看我们, 我们也能给亲王免单，保证将亲王的订单放在第一位，以最快速度完成！”
　　兽人公主顿时急了：“我们收藏了许多宝物, 都能献给亲王。”
　　“说得好像谁没有似的，我们的珍藏也可以献给亲王。”
　　空气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哪个种族都想获得安何的青睐。
　　本来的拍卖会由于突如其来的意外而中止, 在拍卖会场遗留的废墟上, 却有一场别开生面的竞争以安何为中心展开。
　　血族亲王的影响力持续至今, 没有半分消退。
　　因为亲王离世许久以后，奇迹般再度回归，追随者们爆发了更强烈的热情，搞得安何有些吃不消，不着痕迹挪远了几步。
　　剩下的种族远远站着，迈不过心理障碍去融入讨好安何的群体，显得格外尴尬。
　　亲王不在的时候，他们和那些忠于亲王的种族也能正常相处，毕竟他们要共同维持八十星系的平衡局势。
　　崇拜亲王的实在太多了，他们介意不过来，而且他们以前也是服从亲王的一员，和那些忠于亲王的种族做着一样的事。亲王早已是过去式，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把亲王的事情翻篇。
　　结果安何归来，各种族瞬间划分出泾渭分明的界线。
　　如果他们胆敢对安何不敬，追随安何的那些种族不会再管什么制衡，会毫不犹豫将矛头对准他们。
　　精灵护卫压低声音嘀咕：“那些强族争抢着讨好血族亲王的样子，实在……”精灵族比较文雅，憋了憋还是没说出重话，“他们还有强族的风范吗？”
　　他崇敬安何的人类冒险者身份，先前从艾赛亚口中得知安何会过来，兴冲冲准备迎接，结果对上了属于血族亲王的异色瞳，顿时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来，内心受到的冲击难以言喻。
　　不管怎么样，安何刚刚拯救了这么多生命，精灵族心情复杂，没法立即对他喊打喊杀。
　　精灵与鲛人关系交好，精灵护卫说完话，看向鲛人族的位置，想从鲛人族得到支持，结果他听到一位鲛人道：“陛下，那么多种族都去接近亲王了，我们还不过去吗？”
　　希尔也产生了浓浓的危机感，“父王，我们为什么不过去？再不出手就迟了。”
　　“别慌。”鲛人王老神在在，“没看亲王的样子吗？他不喜欢。”
　　希尔恍然道：“有道理，他一直低调。”
　　“希尔，亲王显然对你印象不错。”鲛人王笑眯眯道，“有这份联系，我们绝对领先其他种族一步。”
　　精灵护卫觉得世界变得魔幻起来，鲛人族不是以惧怕血族亲王为主流吗？
　　不过，鲛人常年待在海底不与外界接触，以前见过亲王的鲛人很少。
　　安何多了人类冒险者身份，再亲眼见到安何，鲛人族就遵从审美全部叛变了？
　　精灵战士怀疑人生，一位老前辈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深深的无奈说道：“你还年轻，没经历过亲王支配全星系的时代。以后你就习惯了，亲王在的时候，这种情景才是正常的。”
　　不止鲛人族改变了态度。
　　一些人和血族亲王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纯粹对亲王看法不佳，经历过血祭仪式，被安何救回生命，他们的立场开始倒戈。
　　看着毫无顾忌靠近亲王的种族，他们内心羡慕却不敢效仿。
　　他们中间有人与亲王崇拜者争吵过，在星网上发表过血族亲王的不好言论，暗暗想着等会儿就找机会登上星网，把那些言论删除干净。
　　“血族亲王的实力不但令人绝望，连人心也完全不输。”精灵老前辈感慨道，“怎么可能赢得了。”
　　排斥安何的种族，成为了少数派。
　　他们心想，血族亲王是意识到从前的错误，开始改过向善了吗？
　　血族亲王这样做，难道就能弥补曾经的所作所为？亲王造成的伤害永远存在。
　　但是，他们不敢将想法说出来。
　　置身拍卖会场蒸发以后的空地，难以磨灭的震撼依旧残留他们心底，他们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只能将不满藏起来，还要向安何行礼。
　　安何懒得理会其他种族的想法，完成血液输送以后，神力花纹彻底消失，安何垂头注视着拍卖会场残留的地板，向斜前方走了段距离，来到本该是拍卖会后台的位置，朝地面伸出手。
　　拍卖会场的举办方表情一变，连忙阻止道：“亲王，请等等！”
　　安何没听他们的话，手掌随意挥了下，地面发出轰隆巨响，直接被完整掀起来。
　　地板下方，赫然是一间颇具规模的地下室，放置着许多来历不光彩的珍稀宝物，还有十几个正方体合金牢笼，泛着冰冷的光泽，大部分囚笼里面都关着混血种，乱七八糟什么种族的混血都有。
　　多日未见的混血狼人佩格居然也在其中。
　　安何笑了起来：“今晚是熟人聚会？”
　　见到希尔和佩格，安何比见到血族亲王的过往熟人心情更好。
　　“怎么不说话了？”安何侧过头，瞥向拍卖会的举办方，“不向我好好解释，你们为什么要将混血种拘禁起来，准备拍卖出去？”
　　拍卖会由混乱之城几大势力联合举办，安何的异色瞳扫过来，他们瞬间脸色惨白，惊慌到险些背过气去，所有相关人员纷纷跪倒在地，想拼命认错求饶，却因为过于恐惧嘴唇不停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不用思考说辞了。”安何淡淡道，“我也不想听。”
　　举办方成员立刻闭紧嘴巴，安何不想听他们说话，他们连发出丁点声音都不敢。
　　他们眼里的惊惧与害怕，被更深重的绝望覆盖。
　　恢复人形的代亚走过来，他参加拍卖会穿的西装，在变成怪物的时候撕碎，不过他并不需要再找套衣服，使用血液的力量就可以在身上编织出一套合体服装。
　　温和有礼的贵族姿态，与不久前狰狞可怖的怪物大相径庭。
　　代亚毫不在乎他人目光，向安何解释道：“亲王，混乱之城的超大型拍卖会，有拍卖神秘惊喜的惯例。”
　　“我知道。”混乱之城拍卖会也是星网的热议话题，安何上星网冲浪的时候看别人提起过，不过绝大部分网友都没资格参加超大型拍卖会，他们对神秘惊喜具体是什么也说不出所以然。
　　“所谓神秘惊喜，意思是不展示拍卖品的真容，只能从起拍价以及主持人的只言片语，判断拍卖品的价值和类型。等到你拍下神秘惊喜，工作人员给你送过来，你才知道自己拍下的具体是什么。”代亚详细解释，“拍下神秘惊喜，还要签署一份合约，不能公然将拍卖品的内容透露出去。”
　　“将见不得光的拍卖品包装成噱头，不错的手段。”安何身为血族亲王的时期，混乱之城的拍卖会还寂寂无名，是这些年发展起来的。
　　神秘惊喜是拍卖会的特色之一，举办方肯定不可能放弃。
　　混乱之城缺乏秩序，扎根于这座城市的大势力当然也不是善茬，这种模式回馈给他们的利益非常可观，将他们的胃口不断养大，连人口买卖都做出来了。
　　他们捉来的混血种，都发生了奇特的变异，相比普通混血种更有特色，身上有能卖出高价的点。
　　除了佩格以外。
　　牢笼里的混血种，都目不转睛看着安何，表情充满憧憬与狂热，唯独佩格是呆滞更多。
　　他回想起自己认识安何的历程。
　　起初，他在协会大厅碰见刚注册成冒险者的安何，感觉安何就是不值一提的弱小人类，结果隔了一天，他发现安何直接升到了二星冒险者，于是瞬间滑跪。
　　乘坐悬浮轨道车的时候遭遇魔族袭击，刷新了佩格对于安何的实力认知。
　　他本以为安何够离谱了，结果现实告诉佩格，还能更离谱。
　　在混乱之城与安何分别后，他还没隔一天，就看到安何搞出了惊天新闻，被两大黑暗种族通缉，引发全网沸腾。
　　当时佩格就恍恍惚惚想，他到底遇到了个什么人物？
　　可惜，他大概再也见不到安何了。
　　他与传说擦肩而过。
　　浓浓的遗憾过后，佩格打起精神安慰自己，大人物的世界本就不是他能参与，与安何一起做过冒险者任务，已经是他的幸运，而且没有安何的帮助，他也无法加入纯血狼人族群，这段经历足够作为他往后余生的谈资。
　　陷入拍卖会地下室的黑暗，再度遭遇危机时，安何的身影曾在佩格脑中一闪而过。
　　但是，佩格没想过他会出现。
　　还再度刷新了佩格对他的认知。
　　看着安何的异色瞳，佩格的眼睛瞪到最大，抖抖索索吐不出“血族亲王”四个字。
　　他在星网见过照片的代亚公爵，正恭敬跟随在安何身后。
　　安何的身份呼之欲出。
　　佩格忽然感觉，他看不懂这个世界了。
　　距离安何在林家制造大新闻，被血族往死里通缉，才过去多少天？
　　世界变化太快了，他跟不上！
　　安何从掀开的地板跳进地下室，走到佩格的牢笼前，微笑问：“不是加入狼人族群，为了闯出名头而努力变强吗，怎么把自己搞成拍卖品了？”
　　“我加入的狼人族群，是拍卖会的举办方之一，我偶然发现他们捕捉混血种准备放在拍卖会，就求他们放过这些混血种。”佩格处于大脑当机的状态，下意识回答道，“他们没有答应，还将我虐打一顿，说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敢提出这种请求？”
　　“既然我同情作为拍卖品的混血种，他们就将我也关进来，享受与这些混血种相同的待遇，看我还有没有闲心同情别人。”
　　“我的血脉平平无奇，拍卖价值远不如他们挑选的混血种。他们会把我低价处理，或者干脆免费送出去，总会有客人愿意要。”
　　安何蹲下来，倾听着佩格的经历，“看来你这些天过得不好。”
　　“确实不好。”佩格苦笑道，“变强路上的难关太多了，我放低尊严，遭遇各种危险，才从纯血狼人手中得到一点变强的方法。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更让我绝望的是，拿到变强方法以后，我发现自己的狼人血脉潜质太差，很难按照上面的内容变强，而且走不了多久就会抵达上限。”
　　由于血脉混杂，混血种的血脉潜质低下，比不上纯血，混血种里弱者很多。
　　唯一打破这种钳制的，就是血族亲王。
　　这也导致亲王离世后，混血种的地位重新开始滑落。
　　安何说：“能得到变强方法，总归是份希望。”
　　佩格重重点头：“是的。”
　　“你刚得到变强希望，就为了其他混血种，葬送了自己的未来？”安何问。
　　佩格忽然直直看向安何，一字一顿道：“有人对我说过，混血种的地位改善，需要混血种的共同努力。”
　　安何微微怔住，没想到佩格一直牢记他的话，甚至花费巨大代价付诸实践。
　　佩格做出这种选择，也不只是安何的影响，还基于他自己的内心。
　　安何脸上恢复了笑意，站起身说：“发生了什么，我大概知道了。”
　　他随手扯断佩格的牢笼栏杆，坚硬的先进合金材质在他手中脆弱如同豆腐。
　　佩格弯腰钻出牢笼，站在安何面前，局促得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走吧。”安何朝他伸出手，“我带你去见见敢将混血种摆上拍卖台，明码标价当成商品的纯血狼人。”
　　安何伸出的手苍白修长，能够隐约看到青紫血管，没有任何瑕疵，而佩格拥有人类的手，上面却覆盖着浓密狼毛，这是属于混血种的畸形特征。
　　血族亲王在混血种当中是不同的，他没有混血种的丝毫缺陷，反倒结合了两个种族的所有优点，已经超越了纯血与混血的范围限制。
　　其他混血种向往亲王的同时，也觉得亲王过于遥远。
　　某种意义上，比他们和纯血种的距离还要遥远。
　　佩格的手掌不但畸形难看，待在牢笼的几天还没有清洗，沾满脏污的狼毛粘成一坨，佩格条件反射将双手藏到背后，冲着安何连连摇头。
　　“不要想太多。”安何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就是混血种，你们的同类。”
　　“来。”
　　安何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好不容易重逢，我想握一下我的冒险者队友，也是同类的手。”
　　佩格重重吸了吸鼻子。
　　他颤抖着缓慢抽出手，伸向他敬仰的冒险者，以及他从小到大深深向往的传说。
　　骤然间，佩格感受到刺人视线从四面八方的牢笼射过来。
　　转头一看，其他牢笼里的混血种都贴在合金栏杆上面，双手攥紧栏杆，直勾勾盯着佩格握住安何的手，眼中的羡慕嫉妒过于浓烈，都快要转化成嫉恨。
　　佩格受到了惊吓。
　　先前他们不是还相处得很好吗，得知佩格为了给他们求情沦落到这种境地，别的混血种感动不已。
　　拥有治愈系能力的混血种，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隔着牢笼缓缓治疗佩格被虐打出来的伤势，还有的混血种鼓励佩格不要悲观，如果他们被卖给了有能量还好说话的主人，肯定会想办法帮助佩格。
　　不久前的融洽氛围犹在眼前。
　　现在，他们同甘共苦的情谊呢？
　　因为血族亲王，就变得这么脆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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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9、惶恐
　　血族亲王以一己之力提升了混血种的地位。
　　混血种全部是亲王的追随者, 无论他们拥有哪个种族的血脉，没有例外。
　　如果是别的强者来营救佩格，关在牢笼里的混血种只会发自内心为佩格高兴, 但是来的是血族亲王, 对佩格的态度温和中隐隐带着熟稔, 他们顿时被柠檬淹没，怨念的目光像是粘在佩格手上。
　　佩格浑身不在, 四周实质般的视线仿佛要将他扎成刺猬。
　　安何的目光扫向附近牢笼，几位混血种以最快的速度松开合金栏杆，朝安何露出诚挚的微笑，或者眼巴巴看着安何, 但是他们太嫩了, 类似的手段安何在血族见过太多, 他们的小动作根本瞒不过安何的眼睛。
　　扫过牢笼堆旁边的一个大型水箱，安何目光微顿, 抬步走过去。
　　大型水箱内部满是清澈的海水, 装饰着海草与漂亮的珊瑚, 里面甚至散落着莹莹发光的五彩珍珠，可见拍卖会的手笔之大。水箱的盖子与底部安装着灯饰, 将内部景观渲染得更加梦幻，也将里面一位混血鲛人清晰映照出来。
　　安何靠近过来，混血鲛人的眼睛顿时比水箱内的灯光更善良, 抿起受宠若惊的微笑，认真注视着安何。
　　丝毫看不出刚才把脸贴上玻璃, 死死盯着佩格的样子。
　　佩格挠了挠后脑勺, “要不是亲眼看见, 我实在想不到, 他们怎么敢拍卖混血鲛人，不怕鲛人族抗议吗？”
　　混血鲛人被选为拍卖品，重点明显是她的鲛人血统。
　　“鲛人和混血种在八十星系都处于弱势，以鲛人的受觊觎程度，纯血鲛人不会被摆上拍卖台，已经是鲛人族争取的结果。”安何平静解释，“鲛人族自知弱势，容易遭受捕猎，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领地，不怎么与外界接触，而黑暗与混乱充斥八十星系每处角落，鲛人保护好自己就很不容易，对于分布在外面各地的混血，他们力有不逮。”
　　混血鲛人眼也不眨凝视安何，“有亲王回来，一切都不同了。”
　　佩格艰难思索：“我记得，八十星系的鲛人是分支吧。”
　　“知道的不少。”安何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冒险者嘛，各种知识都要多了解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救命。”佩格嘿嘿笑道，“鲛人的知识，包括这句话在内，都是我们院长教导我的。”
　　“你们福利院的院长？”安何还记得，佩格是福利院长大的，他想当冒险者闯出名头的一大动力，就是希望福利院的伙伴能在电视或星网上看到他。
　　“是他。”佩格点头道，“院长对我们很好，而且知识渊博，我们都很尊敬他。”
　　提起福利院的院长，佩格忽然看向安何，欲言又止。
　　安何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们院长很关注血族亲王，他专门有个房间，用来收集血族亲王的相关物品。”佩格说，“我都怀疑，他成立福利院收留混血种，也是受到你的影响。”
　　安何不经意想起了西蒙斯搞的收藏，微不可查抽了抽嘴角。
　　没收西蒙斯的收藏以后，安何在血月城堡随便找个地方一扔，彻底抛在脑后。
　　安何反应过来，他忘记将那些东西转移出血月城堡，它们大概都已经陪着城堡一起毁灭了吧？
　　不知道等西蒙斯回过味来，会作何感想。
　　安何决定不去深思。
　　“感谢你们院长的喜爱。”安何说，“如果你们院长收留混血种孩童，将他们抚养长大，确实是受到我的影响，这是我的荣幸。”
　　佩格没有说，他们院长注视着收藏的血族亲王书籍时，表情经常很复杂，好像还带着思念。
　　这些都是佩格以及福利院其他成员的猜测，不一定是真的，佩格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要擅自说出来比较好。
　　佩格提起另一个话题：“除了鲛人族，八十星系还有没有其他种族是分支？”
　　大型水箱内混血鲛人的美丽笑容微微僵硬，重新看向佩格。
　　佩格的问题太多了吧。
　　这么有求知欲？
　　或者是，面对血族亲王才有求知欲。
　　混血鲛人无声磨了磨牙。
　　如果不是明白佩格根本没有心机，她都要怀疑佩格是不是故意抢夺安何的注意力。
　　“还有龙族。”安何回答道。
　　佩格吃惊道：“龙族？”
　　与鲛人不同，曾经龙族可是全星系货真价实的第一强族，如果不是遭受安何重创，肯定会持续屹立至今，地位不容动摇。
　　排除序号前十的星系，八十星系在所有星系当中排名也不错，如果不是各种族难以一条心，他们星系在全宇宙排名会更高。龙族一个分支，就在八十星系当大哥，主族该强到什么地步？
　　安何讲解道：“与其说龙族分为主干与分支，不如说龙族有不同类型，身处八十星系的是火焰巨龙，他们就是火焰巨龙的主族，其他还有冰霜巨龙等等。不同类型的龙族关系不深，面对彼此，和面对其他种族也差不多，假如所有类型的龙族能够凝聚一起，绝对是非常强大的力量，但是他们做不到。”
　　佩格恍然大悟。
　　水箱里的混血鲛人咳嗽几声，嘴巴冒出一串气泡。
　　安何看向她：“身体不太舒服？”
　　混血鲛人面色微微发白，这不是她装可怜博取关注，而是真的身体不适，“我不像纯血鲛人那样，在海洋就像回到家乡的怀抱，我待在水中会比较辛苦。”
　　安何说：“凡事都有代价。”
　　“是的，我生来适合在陆地生活。”混血鲛人轻声说，“我也无法长时间维持鱼尾。”
　　安何侧过身，“代亚，把所有混血种都放出来。”
　　站在他后面的代亚颔首道：“是。”
　　代亚开始给水箱放水，看着水位不停降低，安何对里面的混血鲛人道：“你向往大海吗。”
　　“鲛人都向往大海。”混血鲛人憧憬道，“我不是纯血，但是这种本能也隐隐存在于我的内心，我希望去看一看，不是狭窄的水箱，或是池塘湖泊，而是真正的海底深处，属于鲛人的国度。”说到这里，混血鲛人的声音低落下来，“可惜，我根本没资格涉足，我连游进海洋深处都做不到。”
　　“会有机会的。”安何道，“鲛人族就在外面，你可以去见见他们。”
　　他看向其他陆续从牢笼出来的混血种，“很多种族在外面，你们都能接触下。”
　　“纯血种拥有的东西，你们也有机会获得。”
　　说完话，安何先带着佩格离开地下室。
　　外面的各种族不约而同看过来，安何就是他们目光的焦点。
　　他们也注意到旁边的佩格。
　　发现佩格与安何的关系不错，越来越多的视线带着审视与观察，落到佩格身上。
　　打量着佩格的都是各种大人物，以前佩格只能在新闻上看到，相比之下，刚才在地下室受到其他混血种的视线攻击，根本无关痛痒。佩格走路开始同手同脚，他自己却完全意识不到，大脑被过度的紧张占满。
　　浑身紧绷，心里发虚的同时，佩格也产生一种隐秘的窃喜。
　　他居然也有被这么多大人物羡慕的一天？
　　安何待在地下室期间，拍卖会举办方所有成员一直双膝跪地，朝安何的方位将额头贴在地面，一动都不敢动。
　　他们无心在意其他势力的看法。
　　命都快没了，脸面还有什么用！
　　看到安何从地下室出来，他们连忙撑起打着摆子的双腿，踉跄来到安何面前，不敢说一个字就连忙重新跪下，膝盖重重与地面相撞，发出清晰的扑通声。
　　佩格加入的狼人族群也在其中。
　　跪在安何面前的，不止有佩格以前见一面都难的族群高层，甚至还有狼人族群的族长。
　　佩格站着俯视他们，看到他们的身体瑟瑟发抖，感觉有些恍惚。
　　“你们不是将混血种当成敛财工具？”安何笑道，“你们高贵的膝盖，何必向混血种弯曲。”
　　举办方的命都被吓掉半条。
　　“亲王，请不要这么说！”
　　“我们无比惶恐、无比惶恐!”
　　“我们哪里称得上高贵，我们比鞋底的泥还要卑贱！”
　　狼人族长痛哭失声：“亲王，我们知错了，我们错了！”
　　“我们以后将混血种奉为座上宾，所有混血种都在我们这里享受最高待遇！”
　　“以后？”安何似笑非笑，“你们还有以后？”
　　有人白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安何打量两眼还清醒的剩余举办方成员，“看来，我待在地下室期间，你们想了很多求饶的话。”
　　“认错和忏悔的话想了吗？”
　　满脸泪痕的狼人族长抖了抖，他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凄惨下场，但是还想挣扎一下。他正要按照安何的话，开口忏悔自己的罪过，安何却示意他们去看佩格，以及地下室走出来的其他混血种，“这些都是受害者，你们的忏悔都说给他们听吧，我懒得听。”
　　话音刚落，狼人族长直接扑过来抱住佩格的大腿，痛哭忏悔起来。他迫切希望能打动佩格，让佩格帮忙向安何说情，所有话语都是真心实意，还向佩格开出许多补偿条件。
　　佩格对于这种场面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应对，但是看着原本高高在上的纯血狼人族长，摆出如此卑微的姿态，想要求得自己原谅，佩格不禁暗爽。
　　安何暂时不管这边，走向了鲛人族。
　　精灵族的位置就在精灵不远处，见到安何靠近，他们下意识绷紧了身体，警惕地保持沉默，毕竟亲王过于可怕，擅自招惹他会给精灵族带来祸患，而且目前的敌人是魔族，既然亲王站在他们这边，他们就不该窝里斗。
　　他们不是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毛头小子，而是艾赛亚信任的精锐，必须顾全大局。
　　安何没分给精灵族半个眼神，艾赛亚的表情略微黯然。
　　“拜见亲王。”鲛人王微笑行礼，所有鲛人跟着他们的王一起弯腰，“久违见到亲王，我喜不自胜。”
　　“哦？”安何笑道，“鲛人族重新见到我，会觉得高兴？”
　　“当然，亲王看看我们族人的表情就知道了。”
　　其他鲛人确实都是显而易见的激动，没有任何排斥与恐惧，倒让安何有些意外。
　　以前当血族亲王的时候，大部分鲛人听见他的名字，不都是跑得飞快吗，怎么不知不觉态度变化这么大？
　　不过，在鲛人族受欢迎，安何高兴不起来，他不擅长应对鲛人的行事作风。
　　先前的鲛人二王子，安何记忆犹新。
　　连阿德莱德也受不了。
　　刚好，鲛人王提起了这件事：“前几天，我的二儿子得到魔族帮助，试图谋反，还是多亏了亲王开口，否则事情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鲛人王叹了口气，“是我平常疏忽了二儿子。”
　　安何说：“鲛人王果然发现了。”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能用一句话就让阿德莱德放弃的，除了亲王没有别人。”鲛人王说，“我心底浮现了这个答案，却不敢相信，直到亲眼见到您。”
　　精灵族目不斜视，不去看安何，实际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安何与鲛人谈话。
　　“二儿子被我关了起来，他计划着逃狱以后去投奔您和阿德莱德，我都知道，以前我对他的关注比较少，以后不会了。”鲛人王开玩笑道，“如果得知您就是血族亲王，他恐怕要闹得更严重了。”
　　安何掠过这个话题，看向希尔道：“多谢。”
　　希尔一怔：“谢我什么？”
　　“你的眼泪，对我很有用处。”安何说。
　　“什么用处？”
　　“用来帮一个熟人。”
　　希尔突然道：“你说和我像的那个熟人？”
　　“你居然还记得。”安何惊讶道。
　　希尔最初提出交友时，安何拒绝的原因之一，就是希尔会让他联想到某个认识的对象，希尔当然记得。
　　安何提起那位的态度不是厌烦，而是觉得对方麻烦，不是安何喜欢相处的类型。
　　“确实是这个人。”安何微笑承认，“回头我让你见一见。”
　　让美神和希尔面对面，好像蛮有意思的。
　　希尔委婉道：“你的朋友是需要帮助吗，那他应该处境不好？不方便的话，我们也不必见面。”
　　对于安何口中与他相似的对象，希尔确实好奇，同时也有些排斥，面对与自己相似的人，感觉不会是多愉快的体验。
　　“你会想见的。”安何故意卖关子。
　　毕竟希尔是美神的信徒，鲛人族都是。
　　等鲛人见到美神，大概就不会再怎么关注他了，安何轻松地想。
　　还能用鲛人转移美神的注意力，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还有你们的异彩珊瑚。”安何说，“我会去解决，但不是现在，你们再等等。”
　　“好的！”异彩珊瑚的事果然另有隐情，希尔绽开笑颜，“也就是说你到时候会来鲛人族做客？我们会盛情款待你的。”
　　“亲王等些时间要去鲛人族做客？可不要忘记我们兽人族。”
　　兽人王带着女儿走过来，她就是先前身处血祭仪式，与安何发生短暂对话的兽人公主。
　　“再说吧。”安何随意道。
　　听到这句托词，兽人公主神情黯淡，默默拧着父王的手臂，示意他再争取一番。
　　不用女儿提醒，兽人王也要问：“亲王刚忙碌完，不好好休息吗？您救了我的宝贝女儿，我还想筹备盛大的宴席来招待您，聊表我的谢意。”
　　“我还有事。”安何说。
　　兽人王关心问：“还有什么事？”
　　安何看向艾赛亚：“你邀请过我，去精灵族帮助生命树。”
　　“邀请还算数吗？”
　　按捺着自己的其他精灵再也忍不住，纷纷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
　　血族亲王，救治生命树？
　　开什么玩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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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0、迫不及待
　　本来, 去精灵族救治生命树并不在安何的主要计划当中。
　　当初他与艾赛亚达成合作后，艾赛亚邀请他有空前往精灵族做客，安何的说辞是, 等到破坏了魔族的计划再说, 如果出了意外, 他会考虑去精灵族一趟。
　　结果意外确实出现了。
　　安何起初的计划，是不恢复血族亲王的体质, 等仪式进行到后面，血与火之神开始降临后，会发现能承载祂的容器根本不存在。
　　世界规则会攻击祂，安何则趁机破坏仪式, 给血与火之神造成反噬, 让祂更快被遣返回神域, 短时间再也无法降临。
　　精灵族这边拖慢血祭进度，就算拍卖会场的人快被吸成干尸, 只要还剩一口气, 安何就能赶到救回他们。
　　用不了多少时间。
　　然后事情就简单了, 安何将魔神放在无名星系解决掉，到时候顺便用新权柄远程消除生命树的污染就好。
　　但是血月城堡的降临仪式刚开始就停止, 血与火之神连根头发都没降临下来，安何与魔神双方都要重新调整计划。
　　八十星系是血与火之神的主场，祂能控制规则给魔神提供许多便利, 甚至帮助魔神打开八十星系通往无名星系的通道。
　　前提是，血与火之神能稳定降临下界。
　　这就是魔神坚持帮祂降临的原因。
　　魔神肯定不会就此放弃, 还会想方设法让血与火之神降临。
　　生命树和血与火之神颇有渊源, 魔神大概率会继续针对生命树做什么, 安何去趟精灵族比较好。
　　安何思索着, 询问艾赛亚：“精灵族的情况如何？”
　　生命树是阻碍血与火之神降临的因素，今晚不止要破坏血月城堡和混乱之城的仪式，还要留意生命树的情况，安何都提前对艾赛亚说过了。
　　艾赛亚将精灵族的消息悉数告诉安何：“我提前做好了安排，先迷惑背叛者，令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在生命树附近埋伏了精锐，不久前我收到精灵族传来的消息，他们已经将叛徒全部逮捕，没被活捉的叛徒也已经死亡。”
　　精灵族很久没有发生过这种惨案。
　　或者说，在外界看来宁静祥和的精灵族，其实从未和平过，以前的暗流涌动都是发生在台面下，他们没有察觉。如果不是安何回来，精灵族爆发出的惨剧会更多。
　　“抓住的叛徒里面，有很多熟面孔。”精灵护卫咬紧牙关，“我一直以为他们拥有美好的心灵，对精灵族一片赤诚，谁知他们居然变成了这样!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我们完全没有发现，他们伪装得太好了，这是最让我感到可怕的。”
　　“精灵族使起坏来，也不比其他种族差。”安何笑了笑，“由于种族光环的原因，精灵族要做恶事，比别的种族更难被怀疑。”
　　发现精灵族内部出了这么多背叛者，精灵护卫确实产生了动摇，感觉以往的自己太天真了，不该坚信同族都是纯洁善良的。如果安何还是人类冒险者的时候说这句话，他会失落地点头认同，但是看着安何的异色瞳，精灵族很难觉得安何的话不是嘲讽。
　　他们无法接受仇敌对自己的种族评头论足。
　　精灵护卫倔强瞪视安何，“精灵族愿意接纳其他种族的评价，唯独血族亲王的评价，我们不需要。”
　　“生气了？”安何笑容不变，“你们不是一直不敢得罪我，害怕我迁怒精灵族吗。”
　　精灵护卫的心脏重重一跳，他们的心思都被安何看穿了！精灵护卫强装镇定，说话声音放大，好像这样就有底气，“精灵族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想精灵族对着你唯唯诺诺，低眉顺眼，也是不可能的！”
　　一部分畏惧亲王实力，已经快速滑跪的种族默默扭头看向精灵护卫。
　　他们感觉自己有被内涵到。
　　接收到这些目光，精灵护卫咽了咽口水，他说的话好像有点不妥？对上安何笑意不减的异色瞳，精灵护卫更紧张了，色厉荏苒道：“你怎么不说话？”
　　“知道你们精灵族很有骨气了，比很多种族都有骨气。”安何疑惑道，“还要我说什么？”
　　四面八方射过来的视线更多了，精灵护卫如芒在背。
　　安何这话不是进一步拱火，给精灵族拉仇恨吗？
　　艾赛亚无奈出声：“亲王。”
　　……他还是没能叫出兄长的称谓。
　　尤其是当着其他精灵，当着这么多种族的面。
　　“知道，不逗你的下属了。”安何漫不经心说，“回到正题，生命树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艾赛亚眉眼沉凝，“今夜去破坏生命树的叛徒虽然全部被抓获，但是他们也给生命树带来了不可挽回的创伤。”
　　“仪式出事的同时，这些精灵族叛徒的价值就不大了，魔神不会费心思帮他们。”安何说，“不过，他们还想着为了神拼命奉献。”
　　“所有叛徒被抓住后都疯狂挣扎，有些精灵控制不住他们，只能迫不得已下死手。”艾赛亚笑意苦涩，“还有的叛徒直接燃烧生命，就是为了多毁坏生命树几分。”
　　艾赛亚迷茫低语：“究竟是什么样的信仰，能让他们变成这样？我不明白。”
　　“要真正明白，除非你也去全心全意信仰一位神明。”安何看着他，“所以你不用明白，神的时代早已结束了。”
　　“生命树的状态一落千丈，母亲也陷入深度昏迷，生命气息微弱。”提起笛丽雅的时候，艾赛亚不经意看了安何一眼，见到安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艾赛亚抿了抿唇。
　　艾赛亚不怀疑安何能解除生命树的困境。
　　但是别的精灵会怀疑。
　　“血族亲王真不会趁机对生命树做什么吗？”
　　“我说过，我们与亲王是合作关系。”艾赛亚声音微沉，“不信任是同盟破裂的前兆，你们疑神疑鬼，是希望摧毁合作？”
　　其他精灵顿时沉默，合作关系好歹是层保障，看在合作的份上，血族亲王至今对他们态度不错，如果贸然撕毁合作，谁知道血族亲王会对精灵族做什么。
　　精灵族是绝对的弱势方，就是没有主动权。
　　艾赛亚继续说：“亲王想对生命树做什么，难道还需要这样迂回的手段？”
　　过往血族亲王对精灵族下手，从未使用过阴谋诡计。
　　因为他有绝对的实力可以碾压。
　　其余精灵彻底无话可说，不再发表任何异议。
　　他们本就对艾赛亚十分忠诚，只是邀请血族亲王前往精灵族过于惊世骇俗，他们实在没忍住质疑了一句。
　　艾赛亚将消息通知回精灵族，免得驻守领地的精灵陡然看到他们带着血族亲王回去，受到的冲击过大。
　　尤其是几位上了年纪的精灵长老。
　　艾赛亚详细讲述了他与安何的合作关系，以及安何救治生命树的可行性，试图降低族人的排斥。
　　可惜收效甚微。
　　消息传回精灵族不到半分钟，精灵族的回信疯狂发过来，艾赛亚一概不理会。
　　“艾赛亚，你不是向来关爱族人吗，刚才我逗你的下属两句，你就不乐意了。”安何调笑道，“精灵族的回信这么多，可见他们的心情何等焦急迫切，你看都不看，直接无视？”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艾赛亚低声道，“看也没用。”
　　那些族人肯定是拒绝艾赛亚把安何带回精灵族。
　　他们说服不了艾赛亚。
　　过去，血族亲王前去精灵族的次数寥寥无几，每次都极度不愉快。
　　艾赛亚心想，或许该让兄长换种平和的方式，站上他另一半血脉所属的土地。
　　趁此机会也能让笛丽雅见一见安何。
　　她惦记安何太久了。
　　代亚走过来，“亲王，请让我和您一同去精灵族。”
　　“我一个人过去，精灵族就够害怕了，再带你过去，是让他们更紧张？”安何没有同意，“而且，你去也帮不上忙，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代亚立刻问：“是什么任务？”
　　“混乱之城拍卖混血种的事情，你来处理。”安何望向地下室救出来的混血种，拍卖会的举办方围着他们苦苦恳求，完全丧失了高傲，一把鼻涕一把泪，安何还未惩罚他们，他们看起来已经十分凄惨。
　　“混血种买卖的事看来早已不是头一回，除了卖方，还要调查买方，将往年被卖出去的混血种解救出来。”安何嘱咐道，“凡是购买混血种做出阴私勾当的，你知道怎么做。”
　　“是。”代亚单膝跪地，恭敬领命，“必定完成您的任务。”
　　在场的各种族高层很多，他们看到混血种里面拥有自家血脉的，连忙过去朝对方递出橄榄枝，兽人王见状也坐不住了，转头对安何说：“既然亲王决定先去精灵族，我们就不打扰了，随时欢迎亲王造访兽人族，我们全族上下期盼亲王的到来。亲王解救的混血种当中，也有兽人混血，我带着爱女过去照顾他们了。”
　　“去吧。”安何点头道。
　　“请亲王放心，我们一定安置好所有兽人混血，让他们感受到家的温暖！”兽人王保证完，拉着女儿就走。
　　兽人公主舍不得走，但是抗不过父王的力量，被兽人王拽着走，她着急道：“父亲，您为什么急着离开啊？待在亲王旁边，直到送亲王传送去精灵族为止，这样不好吗？”
　　“宝贝闺女，为父也想啊。”高大健硕的兽人王沧桑叹气，“那些种族热情关照亲王救的混血种，你以为是表现给谁看？当然是表现给亲王看！我们落后他们一步，不去照顾兽人混血，岂不是给了他们在亲王面前攻击我们的机会？”
　　兽人公主大惊失色：“竟然是这样！”
　　她以一种崭新的目光，审视那些熟悉的种族，“他们的心思好险恶。”
　　“要获得亲王的重视，以后明枪暗箭还多得是。”兽人王语重心长，“为父是过来人了，会把经验慢慢交给你。”
　　“好的，谢谢父王。”兽人公主认真点头。
　　希尔也去找了先前关在水箱里的混血鲛人，她的鱼尾恢复成双腿，但是还残留着些许鱼鳞无法消退。
　　希尔有办法让混血鲛人长久待在海底，邀请她前往鲛人国度做客，混血鲛人喜出望外同意。
　　面对最美的鲛人，以及尊贵的鲛人王子，她有点紧张雀跃，但再多的情绪就没有了。
　　混血鲛人早在面对亲王的时候，就燃烧掉大量情绪，实在没法再抽出更多。
　　不久前她和别的混血种待在地下室的囚笼里，忐忑不安等待被拍卖的命运，觉得未来充满可怕的黑暗，看不见光亮。
　　当时，他们谈起过血族亲王，试图从这个话题汲取到力量，驱散内心的恐惧。
　　混血鲛人记得自己说过：“我好希望亲王能回来。”
　　结果，亲王真的回来了。
　　目送安何传送离开的身影，混血鲛人喃喃道：“他就是……”
　　“混血种的光。”
　　混乱之城发生的事情，以可怕的速度传遍全星系，恐怖的热度导致星网都险些瘫痪。
　　魔族信奉的神明，还有早就与魔神认识的血族亲王。
　　所有人发现，他们对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星系，原来了解得很少。
　　*
　　艾赛亚一次能传送的人数有限。
　　他先将大半精灵战士送回领地，然后再传送回来，在夷为平地的拍卖会场刻画第二个传送阵。
　　等传送阵完成，安何神态自然站进去。
　　搭乘艾赛亚的传送阵，安何不知不觉已经习以为常。
　　真是世事莫测。
　　与安何同处一个传送阵，其他精灵的身体明显僵硬起来。
　　精灵护卫忍不住说：“血族亲王，你不可能没有传送手段吧。”
　　“我当然有。”安何微微一笑，“既然艾赛亚愿意让我蹭传送阵，我何必还自找麻烦？”
　　精灵护卫不由噎住。
　　安何不是他想象的正义冒险者，也跟他以为的血族亲王不太一样。
　　血族亲王不是冷酷无情吗，怎么会是这种性格？
　　安何不再说话，传送阵的光芒覆盖了他们。
　　没过多久，安何闻到了清新的花香，夹杂着草木的芬芳。
　　精灵族连续下了几天的雨，直到昨天才停，空气残留着淡淡的湿润。
　　精灵族热爱自然，领地的科技痕迹很少，此时夜色更深，周围却没有人造灯光，各种植物散发的光晕就足够点亮森林，散发着与灯火辉煌的城市迥异的美。
　　一些外表梦幻的小飞虫好奇向安何聚集过来，紧接着被密集仓促的脚步声惊得四散而逃。
　　安何侧过头，看向匆匆赶来的那些精灵。
　　他们怒视着安何。
　　艾赛亚知道，他要带安何救治生命树，肯定会遭遇重重阻碍，所以他直接带安何传送到生命树外围，省去些麻烦。
　　但是，待在领地的精灵得知血族亲王即将造访的消息，简直炸开了锅，完全冷静不下来。他们给艾赛亚发了许多紧急讯息都没有回音，甚至怀疑艾赛亚被血族亲王威胁了。
　　待在领地的精灵一直绷紧神经，艾赛亚先送一批精灵战士回来，他们立马发现了。
　　他们从先回来的精灵战士口中，确认了血族亲王即将前来的消息属实，而且艾赛亚并未被胁迫，他做出这一系列行为都是出于自愿。
　　精灵们愤怒之余感到不解，艾赛亚有意躲避他们，几位长老不知道艾赛亚的第二传送阵落点选在哪里，但是艾赛亚肯定会带安何去接触生命树，他们索性就带着部分精锐守在附近，果然守到了。
　　亲眼看到安何的异色瞳，精灵们的情绪陡然爆发。
　　“真的是血族亲王！他难道还想对精灵族做什么？”
　　“他不是来救治生命树的吗？”
　　“血族亲王也能相信？”
　　“枉他被血族和魔族通缉的时候，我还寻找过他，原来都是骗局！”
　　站在安何不远处的精灵护卫心情复杂，安何被通缉的时候，他也是寻找安何的一员，试图从黑暗种族手中保护安何。
　　他倒没有上当受骗的感觉，不管怎么说，安何在林家救过人，以及刚刚救了拍卖会全场的生命，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精灵护卫当时也注意到，金文凯和宋昊身处血祭仪式内部。
　　他们对安何非常亲近，那是发自内心的信任，而不是受到蛊惑。
　　“传回精灵族的消息里，我详细讲述过，我与亲王目前是合作关系。”艾赛亚沉声道，“亲王对异彩珊瑚做的事，也另有隐情，鲛人族已经向亲王效忠。”
　　这件事还不能打动精灵长老。
　　“血族亲王救了拍卖会的人，就能抵消他以前的所作所为？”
　　“异彩珊瑚的事有隐情，难道代表他做的所有恶行都另有隐情？”
　　精灵长老条件反射还想说，血族亲王会污染精灵族的土地，但是他们陡然反应过来，精灵族不久前刚发生一场内战，许多叛徒为了破坏生命树不惜一切代价，血液洒在精灵族的土地上，精灵族的土地早就没有会不会污染一说了。
　　污染土地最严重的，就是精灵族自己。
　　但是，他们也无法接受血族亲王。
　　“血族亲王将多少精灵做成雕像杀死，那些血雕至今仍站在精灵族的墓地，每尊雕像的表情都无比痛苦，我们看着怎能不痛心！”
　　安何出声道：“艾赛亚，你的手段太温和了，这样会有很多麻烦。”
　　“你不是向我请教过教育族人的方法？”
　　“我先教你一招。”
　　“这种时候，只需要两个字——”
　　安何看向话最多的精灵长老，“闭嘴。”
　　直直对上熟悉的异色瞳，精灵长老面色发白，陡然噤声。
　　他经历过血族亲王的时代，内心埋下了对安何的深深恐惧，所以反应尤其激烈。
　　“当前的主要敌人是魔族，不是针对血族亲王的时候，希望诸位顾全大局。”艾赛亚说，“精灵族能成功揪出叛徒，也是多亏亲王帮助，请不要忘记。我决定请亲王救治生命树，不容更改。”
　　“退一步讲，就算我们暂时搁置以前的仇怨。”恐惧使得精灵长老发热的头脑开始清醒，这会儿确实不是针对安何的时候，血族亲王归来带给他的冲击过大，导致他过于失态了，但是要让血族亲王救治生命树，他还是有心理障碍，很多精灵都有。
　　精灵长老深吸一口气，“就算血族亲王能挽救生命树，生命树真的愿意被他救吗？”
　　话音未落，生命树像是再也等不及，一根枝条延伸过来，轻柔缠住安何的手腕，将安何朝她的本体拉扯。
　　“不用着急。”安何的神色柔和下来，与缠在手腕的生命树枝条对话，“我这就跟你过去。”
　　所有精灵哑口无言，陷入震撼无法自拔。
　　——生命树愿意被安何挽救吗？
　　当然愿意。
　　不仅愿意，还迫不及待。
　　这种迫切却不是出于求生的渴望，而像是与珍视的对象久别重逢，想近距离多看看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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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生命树
　　缠绕住安何的枝条透明如水晶, 能清晰看到里面有青黄液体在流淌，仿佛生命树的血管。
　　安何知道，生命树全盛时期, 血管里的液体呈现青绿色, 散发出蓬勃的生命力。衰败到大后期, 液体会被代表枯萎的黄色吞噬大半，流动十分缓慢, 带着沉沉的暮气。
　　为了避免伤及生命树脆弱的枝条，安何没有做任何挣扎，顺着枝条拉动的力道往前走。
　　安何一路穿过大量梦幻绮丽的植物，这些植物里栖息的小生灵纷纷惊醒, 围绕安何盘旋, 或是跟随安何后面。发光的众多小生灵汇聚成一条光河, 推着安何向前，帮助母树实现迫切想见到安何的愿望。
　　走在后面的精灵族目露惊叹, 不约而同保持了肃穆。
　　“今夜魔族举行残忍仪式, 血族亲王回归, 我们族群发生内斗，血液洒下精灵族的土地。”精灵护卫莫名眼眶发热, “发生了这些糟糕的事情后，我没想到，会看见这样能够净化心灵的一幕。”
　　“奇怪。”精灵长老困惑道, “我等不知道生命树为何如此重视血族亲王，但他分明是外面来的异类, 我却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仿佛他天生属于这里。”
　　“别忘记, 亲王也有精灵族的血脉。”艾赛亚声音放轻, “不要打扰，继续看下去吧。”
　　小彩扇动翅膀飞过来，朝艾赛亚行礼，“陛下。”
　　“你果然会来。”艾赛亚微笑道。
　　小彩按捺不住朝安何的方向张望，“我断断续续听闻了主人在混血之城做的事，他是拯救了很多人吗？”
　　小彩期待看着艾赛亚，紧张等待艾赛亚的回答。
　　她多么希望，主人能洗刷污名，改变外界的看法。
　　艾赛亚百感交集，“没有错。”
　　小彩兴奋道：“太好了！”
　　“我知道你等不及了。”艾赛亚温和说，“去见他吧。”
　　小彩匆忙向艾赛亚告别，去追逐安何的背影。
　　草精灵本来是和小彩一起的，但是小彩由于心情激动，飞行速度太快，草精灵追赶不上，远远落在了后面。
　　幸好小彩中途停下来，与艾赛亚说了几句话。
　　草精灵赶到的时候，小彩刚跟艾赛亚告别没多久，她朝艾赛亚行了礼，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紧赶慢赶继续去追小彩。
　　小精灵的翅膀沿途洒下一串荧粉。
　　“主人！”小彩追上安何的脚步，头上还戴着安何送的花环。
　　安何侧头看向她：“又见面了。”
　　小彩的视线落在安何手腕的枝条上，“生命树很想念您。”
　　“好像是的。”安何说，“或许，我该早点来见她。”
　　“目睹了生命树对您的态度，我有种猜想。”小彩的两根手指点了点，“生命树选中的精灵，难道不是笛丽雅殿下，而是您？”
　　笛丽雅固然非常优秀，但是还不够。
　　生命树对待笛丽雅的态度，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反倒对安何格外偏爱。
　　安何没想到小彩能猜中，有点意外道：“你猜的对。”
　　“真是这样！”小彩精神振奋，“因为主人与生命树的关系，所以主人培育出来的小精灵也厉害！”
　　安何笑着看她，“你确实优秀。”
　　小彩有些害羞，扭扭捏捏攥紧裙摆，“生命树将果实赐给笛丽雅殿下，难道就是为了您的诞生？您毕竟是精灵与血族独一无二的混血，诞生肯定是需要些先决条件的。”
　　安何摇了摇头：“这部分内容你猜的不全对。”
　　小彩好奇问：“那是什么情况？”
　　“以后你会知道的。”安何笑了笑，“这会儿我不方便解答你的疑惑。”
　　“对了！主人快去见生命树吧。”小彩陡然反应过来，“先见生命树要紧。”
　　草精灵也追了上来。
　　“血族亲王。”
　　“生命树和小彩信任您，我看出艾赛亚陛下也一样。”
　　“所以，我同样相信您。”
　　小彩露出促狭的笑意，“主人，别听草精灵说这种严肃的话，其实她在血族收到您的礼物后，一直在苦恼该回赠您什么，纠结得都快把自己头发扯下来了。”
　　草精灵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我看出来啦。”小彩双手叉腰，振振有词，“你表现得太明显了，我就是没拆穿罢了。”
　　“好啊，你看我的笑话！”草精灵恼羞成怒，开始翻好友的老底，“你本来都不怎么和别的小精灵接触，收到亲王的礼物后，你忍不住到处炫耀，引得其他小精灵羡慕，以为我心里不清楚？刚刚听到亲王夸奖，你又不好意思了，于是把我拉下水。”
　　两位小精灵追逐打闹起来。
　　安何垂眸看着手腕处的生命树枝条，声音微不可查：“你是不是更高兴了？”
　　艾赛亚的传送阵落点距离生命树不远，安何没走多久，生命树的主干就近在眼前。
　　小彩最后问：“主人，以前生命树不表现出对您的重视，是要和您一起隐瞒些东西吗？”
　　到了这种地步，安何也没什么再要遮掩的，他点头承认。
　　“现在，是不需要继续隐瞒了？”
　　“嗯。”
　　小彩高兴笑起来，“外面发生了大事，都在人心惶惶，我却不害怕，因为主人可以直接将对付敌人的手段摆在明面上，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暗中行事，肯定是优势更大了吧？”
　　安何也笑了：“当然。”
　　被生命树与安何惊动，飞过来的其他小精灵也纷纷开口。
　　“血族亲王，我们不知晓您的经历，但我们能看出生命树对您的关爱。”
　　“我们以前强烈排斥您，似乎不完全是正确的。”
　　“我们向您道歉，请您帮帮生命树。”
　　“请您去见生命树吧。”
　　生命树的四周有一层无形界限。
　　这层界限包围住生命树的主体，阻碍外界的视线，让外人无法窥见生命树的全貌，并且阻碍未经许可的无关人员入内。
　　有生命树枝条的带领，这条界限对安何完全不存在，他轻而易举穿过界限，轻松得像是穿过空气。
　　生命树的主体呈现在安何眼前。
　　入目的主干高耸入云，无数水晶般的枝条缠绕着生命树主干与分支，仿佛输送血液的管道，更像是美丽的灯带。密密麻麻的枝干穿插在云层中，规模庞大到能够承载起一座小城。
　　其实在生命树上建造城市确实可行，但没有精灵会这样亵渎神圣的母树。
　　如果所有枝干缀满青翠欲滴的嫩叶，枝条流动的液体恢复生机勃勃的青绿，生命树会更加蔚为壮观，现在生命树的叶片基本掉光，枝干表面光秃秃的，虽然视觉感受依旧震撼，但是更有一种垂暮的凄清感。
　　安何走上前，伸手贴上生命树的主干。
　　缠绕安何手腕的枝条没有收回，反倒有更多枝条垂下来。
　　它们覆盖住安何，就像生命树的一个拥抱。
　　跟上来的精灵族看到了这一幕。
　　关于生命树对待安何的态度方面，精灵族已经震惊到麻木，他们此时更多是动摇，生命树的做法让他们不得不怀疑，难道他们对血族亲王真的存在误解与偏见？
　　安何用左手指甲从右小臂关节处到手腕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血液争先恐后涌出来，顺着五根手指滴滴答答洒下来，浸透生命树扎根的土地，被生命树的树根吸收。
　　“先让我检查清楚你的具体状态。”安何对生命树说。
　　血液从生命树的树根往上蔓延，穿梭渗透到主干各处，将从生命树内部检查到的所有情况反馈给安何。
　　检查持续了一段时间，安何基本掌握了生命树的情况。
　　然后，他抬起还在流血的右臂，五指并拢刺进心脏所在的位置。
　　艾赛亚看得一惊，下意识想要制止。
　　瞬间的关心则乱过后，艾赛亚意识到兄长体质特殊，心脏受伤也不会有事，于是遏制住出手阻拦的动作。
　　不过，看着安何的动作，艾赛亚还是有些神经紧绷。
　　安何的手刺进胸口，触碰到心脏，大量血液从创口渗透出来，以胸口部位的衣服破洞为中心，浸透大面积衣料，看上去触目惊心。
　　手指刺破心脏，在深处找到血核。
　　由于安何仅仅取出部分血族亲王的力量，他心脏内部的血核并不完整。
　　不过够用了。
　　安何面不改色用手指捏碎血核，将零星碎块留在心脏，其余的大部分血核都取出来。
　　生命树剧烈颤抖起来。
　　“不想我自残？”
　　安何懂了生命树的意思，无奈笑道：“血族就是擅长自残啊，或者说这对于血族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到能被认真称作自残的程度。”
　　艾赛亚忍不住说：“兄长，即使你的自愈能力强，也不该这么不爱惜身体。”
　　对待艾赛亚，安何就没面对生命树那么客气了，“为了救治生命树，我需要不少心口血液，所以就在挖血核的时候顺便取些。你是要我爱惜身体，还是爱惜你们精灵族的生命树？”
　　生命树延伸出一根枝条，重重甩了下地面。
　　“等等，你生什么气？”安何顿时投降，“好了，我以后多注意就是。”
　　安何与生命树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艾赛亚的内心不禁浮现一个猜测。
　　曾经，兄长临死前悄然来精灵族救治过生命树。
　　很久以来，艾赛亚都不明白兄长当时的想法是什么，他想不通兄长有帮助精灵族的理由，除非兄长心怀亲情的牵挂，为了笛丽雅做出这件事。
　　艾赛亚将这件事告诉洛风时，洛风也是相同的看法。
　　但是，艾赛亚很难将自己所知的兄长，与临死前放不下母亲，偷偷前来精灵族帮忙的形象结合在一起。
　　艾赛亚觉得，兄长对母亲以及他都没有这么深厚的亲情。
　　当前看到的场景如同利刃，划开了艾赛亚脑海的迷雾。
　　他有了答案。
　　原来，兄长当初救治生命树的原因很简单。
　　——就是帮助生命树本身而已。
　　或许也有笛丽雅的因素在内，但绝对是次要原因。
　　安何以自身血液作为燃料，生命树四周浸染了血液的土地熊熊燃烧起来，安何再将血核扔进去，火势瞬间蹿升，颜色变得鲜艳，不是普通火焰的颜色，而是新鲜血液的赤红。
　　这也是安何模拟了血与火之神的神力。
　　精灵长老感受到铺面而来的热量，面色微变，植物最害怕的就是火焰！
　　火焰携带着浓浓的不祥气息，不像是正面的力量，正当精灵长老有点怀疑安何会不会趁机真对生命树不利时，鲜红火苗以难以捕捉的速度，攀升到直入云层的生命树主干顶端，然后朝四面八方难以计数的枝干蔓延。
　　如果没有界限阻挡，从很遥远的地方就能望见精灵族上空的云层正在燃烧。
　　生命树处于这种凶戾的火焰中，确实比较难受，所有枝条都蜷缩了起来，但是鲜红火焰没给生命树本身造成任何伤害，精灵长老看到丝丝缕缕的黑色力量被火焰逼出来，在火焰灼烧中消散无踪，他知道这是安何在用以恶除恶的方式，抹杀生命树内的污染，稍微松了口气。
　　观察了几分钟火势，确认情况稳定，安何开口道：“差不多了，火焰会燃烧一天一夜，等到火焰熄灭，生命树的污染就基本净化完成。”
　　艾赛亚单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我们知道了，多谢亲王相助。”
　　安何手臂的伤口彻底愈合，不过心口的伤势比较严重，还在修复期间，血肉模糊的创伤配合沾满血的衣服，看上去相当凄惨，安何低头看了看自己，朝杵着的精灵问：“有适合我的衣服吗？”
　　精灵护卫诧异问：“您不会随身携带生活必需品？”
　　科技这么发达，以安何的地位可以随便购买最先进的便携空间设备，手环样式的设备，里面就有不小的空间，能装许多东西。
　　安何光棍道：“我从血族出来什么都没带。”
　　精灵护卫仔细一看，安何居然连光脑都不戴！
　　这个时代还有长时间不戴光脑的人？精灵护卫震惊了。
　　安何也不是难以接受前沿科技的老古董啊。
　　安何无意过多解释，他纯粹就是随遇而安，对生活质量不挑剔，去哪里不会特地带上什么东西，把自己带上就行了，到时候真需要什么东西他也能想办法弄到。
　　艾赛亚说：“有衣服。”
　　安何微笑赞许：“这才是我想要的答案。”
　　带安何去换衣服这种琐事，总不能劳烦精灵王，精灵护卫正要主动请缨，艾赛亚抢在他前面开口：“亲王，我带你去。”
　　“刚好。”安何点头道，“换完衣服，你带我去见笛丽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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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提线木偶
　　安何连生命树都接触了, 他要见笛丽雅，精灵长老更没有理由阻止。
　　除艾赛亚以外，见证完安何救治生命树的所有精灵, 都陷入了复杂混乱的思绪。
　　艾赛亚确实有让安何见见笛丽雅的打算, 没想到安何会主动提出来。
　　短暂的怔神过后, 艾赛亚忙问：“这就去见吗？母亲还在昏迷。”他抬头看了眼生命树的情况，“生命树的治疗刚刚开始, 母亲短时间大概无法醒转。”
　　安何嗯了一声：“就现在。”
　　“笛丽雅昏迷着没关系，我会帮助她恢复点清醒，她听得见我说话就行。”
　　艾赛亚欲言又止，他还是希望母亲能以清醒状态面对安何, 好好说清楚以前的事, 想必母亲也是类似的想法。
　　他也明白, 安何心无挂碍，只将他和笛丽雅当做普通的对象看待, 可能还觉得面对清醒的笛丽雅会有更多麻烦。
　　艾赛亚还是不死心：“亲王, 有事情不能等母亲醒来再找她？”
　　“你以为魔神是暂时偃旗息鼓, 等个十天半个月再卷土重来？不会的。全星系都得知了魔族的阴谋，如果魔族迟迟没有动静, 所有势力会联合起来攻击魔族，到时候魔族就被动了。况且还有我的存在，魔神要拖下去, 只是给我时间。”安何淡淡解释。
　　“魔神的优势就在于，比起刚回来不久的我, 祂在八十星系布置了很长时间, 无数棋子遍布全星系, 要是给我时间, 我会逐步破坏祂的布置，拔除祂的棋子。魔神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会趁着外界尚且难以反应过来时，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始备用计划。”
　　“据我的猜测，魔神再度出手的精确时间，就在半天内。”
　　安何的目光掠过艾赛亚，不带感情扫向其他精灵，“所以，还不是你们放松警惕的时候。”
　　精灵护卫不禁一凛。
　　混乱之城的仪式被破坏，精灵族找到了绝大部分叛徒，生命树也得到救治，他们确实觉得许多危险解除，精神有所松懈，原来战斗还在继续，这会儿只是稍纵即逝的中场调整时间，他们绝对不能虚度！
　　“我说这些话，也是想表明，等生命树的治疗完成，笛丽雅彻底恢复清醒，我早已解决魔神，人都不知道在哪了。”安何的视线重新落回艾赛亚身上，“所以，有事就趁我还在精灵族期间全部解决，何必非要浪费时间等笛丽雅彻底醒来。”
　　艾赛亚抿紧唇，安何完全从客观理智的角度出发，他隐隐感到受伤。
　　随着了解兄长，艾赛亚对兄长的态度逐渐改变了。
　　然而，兄长对他和母亲的态度没有多少改变。
　　面对艾赛亚，就当作相处不错的合作伙伴，不在意从前艾赛亚对他的糟糕态度，发现艾赛亚态度转好，他也懒得细究。
　　关于笛丽雅的事，安何就正常处理，不带什么个人感情因素。
　　艾赛亚无力地呼出口气，目光黯然。
　　安何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他没有任何反驳的空间。
　　想到年少时对待兄长的态度，艾赛亚也没法从感情角度质问安何。
　　艾赛亚稍微整理好情绪，准备带安何前去精灵族的王都。
　　安何临走前，生命树从火焰中探出一根枝条，再度轻轻缠住安何的手腕。
　　感受到生命树的不舍情绪，他安抚道：“我下次再来看你。”
　　生命树的枝条一时没有收回，水晶般的透明枝条内部，青黄色的液体流速加快，散发出淡淡的光晕，这是生命树在向安何传递信息。
　　收到生命树传递的信息，安何眸光微动。
　　生命树倒是说了件安何不知道的，重要的事。
　　这趟来得收获颇丰。
　　做完所有事，生命树的枝条收回去，回归原位缠绕在树干上面，与主体一同接受烈焰焚烧的痛苦治疗。
　　此时的痛苦，是为了不久以后的新生。
　　生命树的规模庞大，如果不做遮挡，恐怕大多数精灵都能看到生命树正在燃烧，会在普通精灵中间引起恐慌。
　　不过，有生命树四周的无形界限在，他们看不到生命树发生着什么。
　　安何跟着艾赛亚来到精灵王都。
　　王都灯火通明，血族亲王的事情在星网传遍，没几位精灵睡得着。
　　血族亲王已经身处精灵族，还救治了生命树的事情，除了精灵族的高层以外，目前还没有其他精灵知道，安何也无意让王都里生活的普通精灵看到自己，引发更大混乱，他隐匿了行踪。
　　艾赛亚本来想去王宫为安何准备衣服，安何说不用搞得太麻烦，在城市里的服装店随便买一套。
　　安何随手挑了家店，艾赛亚走进去。
　　安何站在服装店房顶，听到店里其他客人本来正在谈论血族亲王的话题，语气带着压抑的恐惧，结果等到艾赛亚进去，店里的所有声音瞬间一停，接着更热烈地爆发出来。
　　这家店的服装算是中档，平常连血脉高贵的精灵都见不到，更何况接待精灵王。
　　店长亲自出来，对艾赛亚无比热情，说话声音都带着颤抖。其他客人也都不选衣服了，围着艾赛亚转，还有更多精灵听闻艾赛亚现身的消息，朝这家店蜂拥而来。
　　安何心里舒坦，他好不容易从血族当中脱身，终于轮到他来看艾赛亚的好戏。
　　然而，其他精灵与艾赛亚交谈，还是绕不开安何的话题。
　　安何听见有位精灵问：“陛下，血族亲王会不会再对我们做什么？
　　艾赛亚肯定道：“不会。”
　　“陛下，您真的与血族亲王合作了吗？”
　　“魔族的神明虎视眈眈，全星系的种族都要合作。”
　　安何心想，艾赛亚真是有问必答，表现出这么好的脾气，怪不得会被精灵包围。
　　换做安何走在外面被血族围住，绝对不会耐心回答这些问题。
　　首先，就没有这么多血族敢围住他，耽误他的时间。
　　安何平时不给好脸，血族就够烦他了，要是他像艾赛亚这样，血族不得翻天？
　　艾赛亚向他请教管理族人的方法，真的有必要，安何准备有空再教艾赛亚两招。
　　店里的议论仍在持续。
　　“我们相信陛下。”
　　“不知道血族亲王先前为什么假装成人类冒险者。由于对他的冒险者身份印象不错，再加上他刚拯救了拍卖会场的所有人，我总是觉得他和我心里的印象不怎么相符。”
　　“星网上全部是支持亲王的言论，不支持的都被盖下去。”
　　“也没人敢在这种关头冒泡反对亲王。”
　　一般情况，安何都会收敛自身感知，不去窥探旁人隐私，不过他好奇艾赛亚在店内的情况，也想看好戏，就放开了点感知。
　　他没瞒着艾赛亚，艾赛亚知道兄长正听着店里的动静，也没有阻止。
　　艾赛亚脾气再好，也不会任由其他精灵无休止问下去。在别的精灵涌来前，艾赛亚选好衣服，让店长不用送他。
　　艾赛亚从店铺的玻璃门走出来，抬头对上安何低垂的异色瞳。
　　安何给他一个眼神，示意艾赛亚先走。
　　他跟在艾赛亚后面，来到精灵的王宫。
　　安何伸出手，接住艾赛亚递来的衣服包装袋，随口问道：“这种事交给下属就好了，你何必自找麻烦？而且随便挑件差不多的就行了，你还挑挑拣拣，花了十几分钟。”
　　选衣服花十几分钟，反正安何是觉得慢。
　　明明几分钟内就能解决的事情。
　　艾赛亚没有说，他是看到店里给亲人挑选衣服的精灵，也想给兄长做些像是家人间会做的事。
　　他认真关注衣服质量，挑选了适合兄长的风格，内心甚至感到懊恼，早知道不该听兄长的，应该挑选更好的店铺。
　　安何打开纸袋，看到里面的衣服前，艾赛亚都是紧张的，生怕他不喜欢。
　　结果安何根本不关注这些小细节，只是觉得艾赛亚自找麻烦，还多花了无意义的时间。
　　艾赛亚心情低落，罕见的表现出些微任性：“我喜欢。”
　　“好吧，你喜欢。”既然选衣服是艾赛亚的喜好，安何就不再置喙。
　　安何换好衣服，清理掉血迹，就前去见笛丽雅。
　　笛丽雅从王位退下来以后，很少再与别的精灵接触，单独住在精灵王宫边缘的树屋。
　　树屋面积不太大，被树荫掩映住小半，木制墙壁以及屋顶攀附着各种样式的花藤，部分花藤沿着屋檐垂落下来，风吹过时会微微摆动，掉几片花瓣落在地上，侍女有意没打扫，让新鲜的花瓣在树屋前铺成柔软芬芳的地毯。
　　温暖灯光从树屋窗口透出来，别有一种温馨雅致的感觉。
　　安何踩着树藤与木板编织的旋梯往上走，来到树屋前。
　　屋里空无一人，艾赛亚特意命令照顾笛丽雅的精灵暂时离开，给安何与笛丽雅独处交流的空间。
　　安何推开树屋的门走进去，看到笛丽雅紧闭双目躺在卧室的床上，眉眼萦绕着黑气，皮肤各处浮现黑斑，伴随生命树那边的火烧治疗不断进行，笛丽雅身上的黑气与斑块也在以缓慢的速度淡化消失。
　　安何正准备使用精神系异能，唤醒笛丽雅的少许神智，让笛丽雅能听到他接下来的话，结果笛丽雅竟然感应到安何的到来，不用安何出手，就挣扎着想要将神智从粘稠泥潭中捞出来。
　　安何轻轻发出声音：“咦。”
　　这与笛丽雅能感知到洛风是他想保护的人一样，都让安何感到不可思议。
　　难道是所谓的血脉感应？
　　笛丽雅的眼睫颤抖，放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关节，以微不可查的弧度蜷缩了下，这已经让笛丽雅非常辛苦，但是她还不愿意放弃，就算无法开口说话，更睁不开眼睛，她也想至少伸出手碰一碰安何。
　　“别勉强，安静休养，强行从昏迷挣脱出来是影响治疗效果的行为。”安何说，“你的状态还会影响到生命树，不要浪费我的治疗。”
　　笛丽雅隐约知道安何治疗生命树的方法，生命树看到安何取血时产生的心痛，也传递到了笛丽雅这里。
　　她呼吸一滞，不再动作。
　　“这样就好。”安何找个凳子，在笛丽雅床边坐下，“先听我说些话吧。”
　　“我要讲个故事。”
　　安何悠远的声音在屋内徐徐响起。
　　“很多年以前，魔神隐藏在八十星系，开始祂的第一个复苏计划。”
　　“这段时期，精灵族诞生了一位天赋卓绝的少女，魔神注意到了她。”
　　“按照原本的命运，精灵少女的成长一帆风顺，她成年以后会与一位优秀的精灵青年坠入爱河，然后结婚。”
　　“等到足够承担起精灵族的责任后，精灵少女会继任王位，带领族群继续向前发展。”
　　“精灵少女——不，应该称呼为精灵女王了。”
　　“精灵女王的家庭也十分美满，她与丈夫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各方各面的才能都超越母亲，优秀到无与伦比，生命树赐予他果实，他就是毋庸置疑的下一任精灵王。长子继任后，也会不负所有精灵的期望，带领精灵族登上全星系顶峰，成为与龙族并驾齐驱的第一强族，而且他会影响魔神复苏的计划，很大概率将使得魔神计划失利。”
　　“魔神预见的命运中，只有这一个较大的威胁，祂不介意稍微拨动命运齿轮，让命运走到另一个方向。”
　　安何声音放轻：“比如，将精灵女王的长子扼杀在摇篮里。”
　　笛丽雅的眼皮重重一跳。
　　她已经意识到，故事里的精灵女王就是她。
　　安何说下去：“命运遭到改动，导致生命树提前孕育果实，赐给还没继任王位的精灵少女。她成年以后，离开精灵族外出闯荡，遇到了一位以前机缘巧合见过她，然后单方面暗恋上她的血族伯爵。她与血族伯爵陷入爱河，生下了一个儿子。”
　　“精灵女王的长子，就这样从前途光明的纯血精灵王子，变成了地位最低的混血种。”
　　笛丽雅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额头与掌心渗出汗水，仿佛就要因为过于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从昏迷中挣脱。
　　“你和父亲都是命运的提线木偶。”
　　安何看着笛丽雅。
　　“一开始的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魔神：想把未来的威胁扼杀在摇篮里，结果整出个更强的威胁可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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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血与火之神
　　散发着温暖灯光的树屋内, 笛丽雅躺在床上，呼吸声沉重且急促，眉头紧紧皱着, 灰白的脸上表情揪紧, 像是陷入了可怕的梦魇。
　　任谁发现自己的人生, 是人为改写过的，都冷静不到哪里去。
　　安何伸出两根手指, 搭在笛丽雅的手腕上，感受着笛丽雅的脉搏，朝她体内输送自己的精神力，镇定笛丽雅过于激荡的情绪。
　　用精神力安抚了半晌, 笛丽雅终于平静了些, 感受到她有强烈的倾诉冲动, 安何对她说：“你不用张口，在脑内说话就好, 我能听见。”
　　安何没有收回手指, 依旧与笛丽雅建立着精神连接。
　　他听到笛丽雅脑内响起说话的声音。
　　第一句话, 笛丽雅说的是：“对不起。”
　　安何说：“你原本的命运轨迹被改写，也算是受害者, 你在改变后的命运道路上，吃了许多本不该有的苦痛。我听洛风说，你一直困在我的事情当中, 精神状态很差，今晚说出这个故事, 我就是想告诉你向前看, 不要再纠结过去的事情。”
　　笛丽雅的声音充满痛苦内疚：“不行, 我没办法原谅自己。当初我被带回精灵族, 被迫与你们分离的时候，一开始我无比的想见你们，想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了，但是我明白自己做错了事，必须接受惩罚。如果继续反抗精灵族，不仅我内心过意不去，也无法光明正大与你们过上宁静的生活。”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我的心意逐渐动摇。”
　　“我对你们的感情淡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怎么会做出与血族相爱，生育孩子这种荒唐的事。”
　　“你与血族相恋，是被改写的命运影响了。”安何说，“这段命运过去，你逐渐找回真正的自我。”
　　“我觉得，这件事是我年轻无知犯下的过错，我没有承担起来，而是懦弱地不去面对，刻意逃避你和你父亲的消息，这是我最后悔的。”笛丽雅深吸一口气，“现在想来，我还不如继续被命运操纵下去，不顾一切去找你们，也好过逃避。”
　　安何道：“不必对自己太苛刻。”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所以拿精灵族的约束当借口，顺理成章不去见你们。”
　　“安，我对你的关心与疼爱，确实远不如艾赛亚。”
　　“你第一次来精灵族击杀长老后，我的心理斗争没持续多久，就站在精灵族这边，未曾详细探究过你杀死长老的背后原因。”
　　安何搭在笛丽雅手腕的手指，清晰感受到笛丽雅的颤抖。
　　“听你说完故事，我更加确定，你做过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血族亲王诞生后，魔神半点声息都没有，还在他离世后潜伏这么久，肯定是亲王在世时挫败了祂的一个复苏计划。
　　笛丽雅的长子变成混血种，比原本命运轨迹对魔神的威胁更大。
　　魔神对命运的改动，不过是作茧自缚。
　　笛丽雅声音沉痛：“我……我却对你动过杀念。”
　　“不管生下你的原因是什么，我都丝毫没尽过母亲的责任，差劲得一塌糊涂。”
　　“你原本的纯血精灵长子，或许并不是我，我得以诞生世上的缘由，就是你要蒙受更多的苦难，所以没什么欠不欠的。你以为我杀了许多精灵，向我报复再正常不过，犹犹豫豫下不了手，才不该待在精灵王的位置，是我没有解释，分明是我的原因才对。”安何客观分析，“我走的路，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不需要你为此内疚，我也不会怪你。”
　　笛丽雅静默片刻，然后苦笑道：“你能这样冷静，是不是从未将我和艾赛亚当做亲人。”
　　安何平静点头：“是的。”
　　“我没资格当你的母亲。”笛丽雅恳切道，“但是，能不能请你再给艾赛亚一个机会？他以前年龄还小，有些事情不懂，和你的接触也很少，没能和你培养起感情，所以对你态度不好，其实他心底一直在意你。”
　　安何没有应允，松开笛丽雅的手腕，“你与生命树相连，能够感受到单凭火焰净化生命树的污染是不够的，常年以来的污染，给生命树造成了难以逆转的伤害，生命树亏空严重，如果不进行弥补，生命树就算净化完成，也无法再恢复到往昔的状态。”
　　“而生命树是接近神明领域的圣物，精灵族平常都是接受生命树的赐予，没有弥补生命树亏空的手段。”
　　笛丽雅轻声说：“是的。”
　　“所以，我还要对你和生命树进行深度治疗。”安何说，“治疗方式我不希望别人看见，所以没在艾赛亚他们面前展现，也希望你能睡着。”
　　笛丽雅忙道：“还有一件事，关于洛风。”
　　安何问：“当初你直觉洛风和我有关，所以保护了他的事？”
　　“洛风来历离奇，生命树格外关注他。”笛丽雅徐徐讲述，“生命树在洛风心脏内部感受到一种特殊而强大的力量，我也感受到了。”
　　“跟着生命树察觉到那道力量的时候，我脑内瞬间闪过了一道身影。”
　　“身影穿着漆黑衣袍，头发很长。”
　　“我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看不见他的正面，而且身影闪过的速度非常快，我根本不能仔细观察。”
　　“然而，我的内心莫名产生了熟悉感，眼眶止不住酸涩。”
　　“我觉得，那道身影就算不是安，也与安有不浅的关系。”
　　安何呼出口气，一切都得到解答。
　　笛丽雅发现洛风体内神力的契机，是生命树。
　　生命树探查神力的时候，与生命树相连的笛丽雅，脑内一瞬间闪过疾病之神朦胧的背影。
　　至于笛丽雅认为神力与安何有关，只能归结于直觉。
　　笛丽雅觉醒母爱后，衍生出来的直觉。
　　有些时候，感情确实会导致不可思议，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
　　或许，笛丽雅也怀疑过自己将洛风与安何联系在一起，是脑子不清醒产生的错觉，即使如此，她依旧要保护洛风。
　　她对安何的愧疚太深，就算洛风有万分之一的几率，是安何要保护的对象，她也不能放过。
　　安何说：“保护洛风的事，我确实要感谢你。”
　　“不要向我道谢，否则我会更难受。”笛丽雅自嘲道，“保护洛风的事，我也没有做好。得知洛风一直在暗中对我下手时，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对洛风了解很少，请你转告洛风，我不会责怪他，只觉得我原来那么没用。”
　　“洛风受魔神重视，你力有不能及。”安何说，“而且，洛风情况复杂，无意和精灵族交心。”
　　“这点我也意识到了，我帮不了洛风这个孩子，精灵族同样不行。”笛丽雅说，“能拯救他的，大概就是你，安。”
　　“洛风会回到故乡，与亲人朋友团聚的。”安何微笑道。
　　安何站起身，意味着对话该结束了。
　　笛丽雅意识到，这是她与安何第一次推心置腹长谈，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她慌忙试图睁开眼睛，至少看一眼安何，却没能成功。
　　“睡吧。”安何伸手在笛丽雅眼前一拂，浓浓的困意笼罩住笛丽雅。
　　快要彻底昏睡前，笛丽雅拼尽全力，总算略微张开了嘴，吐出细弱蚊蝇的声音：“我一直不敢问，你的父亲在我离开后，过得怎么样？”
　　“过得不错，你也知道他与大部分血族不同，自得其乐，享受生活。”安何实话回答，“除了偶尔会有些记挂你，他并不痛苦，最后也放下了。”
　　“那就好。”笛丽雅的眼角流出一滴泪水，落进发间。
　　她的意识沉入黑暗。
　　安何静静注视笛丽雅几秒，发梢转变为墨蓝色，异色瞳也悄然覆盖上漆黑，深处有点点光华闪烁，像是布满繁星的夜空倒映在里面。
　　外面夜空悬挂的星星数量也增加了，光辉不弱于明月。
　　安何朝笛丽雅伸出食指，指尖浮现一点星辉，飘向笛丽雅，融入她的体内。
　　笛丽雅的脸色肉眼可见好了些，不再那么灰败，有了点健康的血色。
　　她与生命树一同，常年承受着污染的摧残，再加上笛丽雅情绪经常低落，精神状态糟糕，更给了污染肆虐的空间。和生命树一样，笛丽雅的身体亏空严重，如果不进行弥补，笛丽雅的寿命会严重缩减。
　　经受过安何的治疗，就彻底没问题了。
　　安何抬起头，光华流转的黑眸仿佛透过树屋的天花板，看到了外面的夜空。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向下坠落砸进生命树内部，与生命树融为一体。
　　生命树血管内流淌的液体，逐渐向生机勃勃的青绿转变。
　　安何收回目光，这样就好了。
　　有了安何的神力补充，生命树的污染净化完成后，状态相比全盛时期还能更上一层楼。
　　同时，安何还用新权柄做了些布置，让魔神无法再干涉生命树的情况，确保接下来解决魔神万无一失。
　　魔族的神殿里，魔神若有所感。
　　“星轨有变化。”
　　“是帮助安的神明出手了？”
　　“真会隐藏，我捕捉不到祂的踪迹，连祂的身份都感知不到。”
　　铺满八十星系天空的命运齿轮，有部分破裂出错，这都是安何破坏了血与火之神降临的仪式，然后救治生命树这一系列行为导致的结果。魔神确实有备用计划，但是原本计划被魔神当做主要部分编进命运齿轮当中，安何破坏了计划，命运齿轮不可避免会受到影响。
　　魔神本来觉得，原本的计划就能成功。
　　血族亲王回归，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祂也未曾料到。
　　魔神轻声叹息，在命运齿轮不够完美的情况下，仓促执行备用计划，终究会有点隐患。
　　但是，安不会给祂慢慢修补命运齿轮的时间。
　　趁着安来不及整合八十星系的势力，来不及拔除祂各处的布置与棋子，魔神短时间内再度出手，才更占优势。
　　一开始见到安的时候，魔神相比忧虑，更多是感到兴奋与期待。
　　然而，见到安背后的神明出手，魔神隐隐产生不祥的预感。
　　这样的权柄，魔神闻所未闻。
　　到底是哪来的神？
　　*
　　今夜的星空忽然变得格外美丽。
　　佩格乘坐飞行船回福利院的途中，驾驶员特意打开了飞船的天窗，让乘客都能轻松欣赏到难得一见的星空。
　　乘客纷纷议论，变幻莫测的天象，大概也在为了血族亲王的归来而庆祝。
　　假如没有安何，八十星系应该已经硝烟弥漫，死伤众多，他们不可能对抗得了魔神。
　　安何成为了支撑他们的主心骨。
　　不管对血族亲王评价如何的种族，都不得不承认，安何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们只有依赖安何。
　　但是，也有些人唱衰，觉得血族亲王回来也没用。
　　星网为安何沸腾的同时，有些种族拼命考据魔神的资料，仿佛要将多年以来对神明的遗忘一口气补回来。
　　魔神的正式名，应该叫死亡与命运之神。
　　祂的传说远比血与火之神更多，也远强于血与火之神。
　　随着逐步了解这位神明的恐怖，越来越多人心底冰凉，他们悲观觉得，世俗不可能抵抗高位神的伟力，先前安何挫败魔神的计划，不过是因为魔神没有认真，等到魔神彻底认真起来，安何也没有办法。
　　大部分种族自己让家里的老人孩子先离开八十星系避一避，他们自己留下来驻守家园。
　　只是航线很堵，短时间能离开的不多。
　　还有的向其他星系的大势力求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佩格关在拍卖会场地下室的几天，被没收了光脑，等他拿回光脑，发现福利院的老师两三天前给他发了消息，说院长生病了。
　　佩格赶回去探望。
　　星网上唱衰安何的言论，佩格是不信的，他觉得安何肯定能解决。
　　离开混乱之城前，佩格收到了拍卖会举办方的大量赔偿。
　　为了保住小命，拍卖会的举办方不敢藏私，恨不得掏空家底送给佩格。
　　佩格骤然暴富，也不心疼钱了，直接乘坐飞行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福利院。
　　离开飞船港口，佩格乘车赶回福利院，正要在大门外下车，却从车窗看见院长从福利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几个人苦口婆心劝阻他，平时好说话的院长不知为了什么事，表情罕见的坚决，一概不听劝。
　　“怎么了？”佩格连忙下车。
　　“佩格，你回来的正好！”
　　“院长居然要去精灵族找血族亲王，你快劝劝他。”
　　“奈登院长还生着病呢！而且血族亲王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见到的，他过去也只是扑个空呀！”
　　佩格顿时明白，院长已经看见了星网上的消息。
　　星网上很多安何的狂热追随者，得知安何就身处精灵族，等不及要去看看。
　　就算见不到安何，能与他站在同一方土地也好。
　　“院长，我陪你去精灵族！”佩格没有阻止，反倒拍胸膛道，“我认识血族亲王，保证你能见到他。”
　　福利院的院长名叫奈登，中年的外表，拥有深褐色的头发与眼瞳，温和的气质沉淀着丰富阅历，连眼角的细纹都诉说着故事。听到佩格的话，奈登院长一怔：“佩格，你真的认识他？”
　　“不相信？”佩格双手抱胸，享受着四周的震惊视线，得意抬起头，“亲王没暴露前的身份，是二星冒险者，你们该知道吧？”
　　看着佩格的二星冒险者徽章，奈登院长呼吸微顿：“难道？”
　　“没错。”佩格打了个响指，诉说起他和安何相识的经过，最后说到他前不久刚被安何从拍卖会场地下室救出来。
　　奈登院长认真倾听，生怕漏掉关于安何的一个字，等到佩格说完，他立刻抓住佩格毛茸茸的手，“你认识血族亲王，那太好了，我们快过去，谢谢你佩格。”
　　佩格摆手道：“院长千万别客气，我自己也想再见见亲王。”
　　安排好了福利院的事情，他们结伴赶去精灵族。
　　*
　　魔神的威胁就像悬在八十星系上空的利刃，一旦掉下来就会波及全星系，各大种族的首领惴惴难安，通知艾赛亚他们会来精灵族造访，与安何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先前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去混乱之城的种族首领，这次也会到场。
　　艾赛亚心想，这相当于一次众族会议了。
　　他也不知道兄长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兄长没有告诉他。
　　艾赛亚猜测，大概兄长后面的计划都用不着他了。
　　艾赛亚思考着事情，忽然察觉到生命树的呼唤。
　　小型传送阵在艾赛亚脚下展开，他身形一闪，跨越不短的距离来到生命树面前。
　　生命树依然承受着血火的灼烧，看起来状态还更好了些，艾赛亚注意到枝条内流淌的液体基本变回了青绿色。高兴的同时，艾赛亚开口问：“母树，您是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么？”
　　生命树的一根枝条伸出血火包围，枝条末端渗出几滴淡淡发光的青绿液体，艾赛亚伸手接住，青绿液体渗透进他掌心的皮肤。
　　“您让我闭上眼睛？”
　　艾赛亚不明白生命树的意思，但还是依指示闭上眼。
　　视野变得黑暗，接着黑暗中浮现一幅幅连续的画面。
　　看到画面的内容，艾赛亚恍然领悟。
　　生命树要他看兄长的记忆。
　　上次血族亲王临死前救治生命树，生命树获取到他年少时的部分记忆。
　　正是看了储存在生命树内部的这段记忆，艾赛亚才知晓兄长年少时前来精灵族击杀长老的原因。
　　这次，安何取出心口血液以及血核救治生命树，生命树由此读取到了安何的更多记忆。
　　这段记忆，与神明有关。
　　正是艾赛亚渴求的。
　　关于兄长的经历，艾赛亚还有许多不了解的内容，比如兄长与神明的牵扯。
　　艾赛亚有预感，他的所有疑惑都会在这段记忆得到解答。
　　他的意识走上前，毫不犹豫投入记忆画面当中。
　　艾赛亚度过轻微的眩晕感，发现自己处于一栋洋房内部，墙壁四处悬挂着油画。艾赛亚的正对面有个占满整面墙壁，高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书架一侧摆放着多种棋盘棋子以及作画工具，另外的大半部分密密麻麻陈列着书籍。
　　室内略显凌乱，富有生活气息。
　　落地窗前，一位深褐色短发，眼眸血红的血族伯爵正在作画，他的气质温和，与冰冷的眸色不太相符。
　　艾赛亚认出来，他是兄长的生父，血族的奈登伯爵。
　　原来是兄长生父还活着的时期。
　　想到奈登伯爵的死，艾赛亚眼睫颤了颤，继续看下去。
　　年少的亲王走进来，身形透着营养不良般的瘦弱，单薄到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他纤长的手臂抱着两本厚皮书，看书本的陈旧程度，应该是有段年代的旧物了。
　　奈登伯爵对着画板，头也不回道：“你最近查了很多血与火之神的传说。”
　　“有些感兴趣。”安何抱着书本，来到艾赛亚对面的书架前，思考要将手里的书放在哪个位置。
　　“你感兴趣的事情，我也想听听。”奈登伯爵说，“都查到什么了？”
　　安何缓缓讲述：“血与火之神有个别称，叫做战乱之神。”
　　奈登伯爵接话：“鲜血与火焰，本就是战争的产物。”
　　“仅用战乱一词，无法概括这位神明的职能与权柄，所以就用更加直白，含义也更广的血与火之神来称呼祂。”安何说。
　　奈登伯爵想了想：“也就是说，祂本质就是能操控血与火相关的所有概念？”
　　“差不多。”安何继续讲述，“八十星系受到血与火之神眷顾，就是因为这里情况复杂，诞生了各式各样的种族。很早以前的远古时代，文明体系尚不完善，八十星系的势力格局还不明朗，各个种族彼此争斗不休，频繁上演着血与火之神喜欢的戏码。”
　　“血与火之神让他们决出最强种族。最终脱颖而出的种族，会成为八十星系的统治者，也会获得神明的奖赏。”
　　奈登伯爵听得津津有味，“最强种族选出来了吗？应该没有，否则八十星系也不会至今没统一过。”
　　“没错。”
　　“为了获得神明的青眼，击败其他种族成为最强，所有种族争先恐后信仰血与火之神。每个种族表现好了，血与火之神就会赐予部分力量，偶尔还帮扶下弱族，导致战乱没有休止，反倒更加激烈，造成的破坏也更大。”
　　“祂本意就是拱火。”安何笑了起来，“听起来真不是个好东西，你说是吗？”
　　奈登伯爵以为，安何这句话是问他的，旁观的艾赛亚却发现不是。
　　作为视角清晰的旁观者，艾赛亚清晰看到，安何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或者说，是对体内的某个存在说的。
　　紧接着，艾赛亚听到一声陌生的冷笑：“呵呵。”
　　这声冷笑直接响在安何脑内，现实里本来只有安何能听见，但是艾赛亚正在观看的记忆，来自于安何的血液与血核，是安何的第一视角，所以他也能跟着安何听到。
　　安何体内有什么东西？
　　怔神半晌，艾赛亚想起安何的体质，与血与火之神有密切的关系，骤然惊觉。
　　他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是血与火之神。
　　血与火之神这个时期竟然就在安何体内
　　作者有话说：
　　血与火之神就在体内，剥削起来当然方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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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4、赌约
　　血与火之神待在安何身体里已经有些时日。
　　这个与祂非常契合的神侍刚诞生, 血与火之神就发现了，但是祂无法下界，只能慢慢筹谋。
　　花费十几年时间, 血与火之神分割出部分碎片, 瞒过规则的耳目, 将碎片送下界，潜入安何体内。
　　安何的神侍体质可以作为容器, 血与火之神躲在里面，能模糊规则的感应，让规则不会攻击祂。
　　血与火之神打算先吞噬安何的灵魂，占据安何的躯壳。
　　安何的天生短寿, 血与火之神并非无法解决, 祂占据着安何的身体至少能活上千年, 比祂受困神域能存活的时间更长。在此期间，血与火之神也不会碌碌无为, 祂会不停寻找其他延续的方法。
　　再不济, 安何的生命对祂就是很好的补品。
　　神侍有另一个称呼, 叫做神祭。
　　这种体质原本就是献给神明的祭品。
　　血与火之神以为，占据安何身体是手到擒来的事, 区区神侍依旧不可能抵抗祂的侵蚀。
　　结果，祂吞噬安何灵魂的第一步就完全溃败。
　　安何的灵魂非常特殊，血与火之神居然完全不是对手, 还反过来被安何牢牢压制在体内，无法反抗。
　　听着安何的嘲弄, 血与火之神无能狂怒, 只能发出冷笑。
　　安何继续说：“八十星系抛弃对血与火之神的信仰, 是祂应得的下场。”
　　奈登伯爵不赞同道：“关于神的话题, 还是要慎言。”
　　“没关系。”安何无所谓道，“就算血与火之神真的听见，难道能给我降下神罚？”
　　血与火之神威胁道：“安，不要真觉得我无法对你做什么。”
　　安何回祂：“呵呵。”
　　奈登伯爵皱起眉：“别说这种不祥的话。”
　　安何迁就道：“好吧，我不说了。”
　　奈登伯爵眉宇舒展，松了口气，接上先前的话题：“你说由于血与火之神，八十星系的战争愈发激烈，最终结果呢？”
　　“血与火之神在神域有仇家，其中一位是大地女神麾下的神明，祂出手制止了争端，回收血与火之神胡乱赐给各种族的力量，因为这些力量只会带来混乱。”安何说。
　　“精灵族的生命树，是大地女神远古时代遗留的一粒种子生长而成，这位大地女神麾下的神明，就用权柄加持了生命树，用来监管血与火之神，维护八十星系的和平。”
　　“原来生命树还有这种渊源。”奈登伯爵若有所思。
　　“何止。”血与火之神冷哼一声，“世间规则开始排斥神以后，越来越多种族背弃对我的信仰，我一怒之下就想降下神罚，当时神的衰弱还不太严重，如果我不顾规则反噬，还是可以做到的。”
　　“结果大地女神亲自出手，赋予生命树阻止我下界的权限。”
　　安何感慨道：“做的真好。”
　　“但我还是下来了。”血与火之神自得道，“我十几年的筹备不是白费。生命树的权限，主要是起到阻碍我下界的防御作用，而不是攻击效果，我已经成功下界，生命树就不能再拿我怎么样。”
　　“你连我的灵魂都吞噬不掉，少自夸两句吧。”安何将手里的书塞进书柜。
　　奈登伯爵给自己的画作添上两笔收尾，心情不错地招呼安何过来，“安，来看看我今天的画怎么样？”
　　安何走上前对着画板，中肯评价道：“一般，不如前天的画。”
　　奈登伯爵开玩笑道：“你真不会哄父亲开心。”
　　“如果我为了哄你开心而说假话，你的心情会更不好。”安何回忆道，“前阵子我下棋故意让你，你怎么闹脾气的，我记忆犹新。”
　　奈登伯爵无奈道：“你让得太明显了，搞得我很没面子。”
　　“你把时间放在画画和下棋上面，不是挺好。”安何聊着闲话，“何必再去找延续我生命的方法，导致你画画下棋的时间都变得很少，太浪费了。”
　　奈登伯爵收拾的动作一停。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安，你今天在外面是不是战斗了。”
　　安何不甚在意道：“一些血族觊觎我的血液，还有些种族听说我的名头，特意上门挑衅，我当然不会对他们客气。反正输的不会是我，你尽管放心。”
　　“我怎么可能放心！”奈登伯爵情绪激动。
　　旁观的艾赛亚面露痛色，垂下眼眸。
　　他很理解奈登伯爵的想法。
　　艾赛亚是唯一的纯血精灵王子，从小在万千瞩目与关爱中长大，四周一切都是美好的。而安何身处混血种的困境，许多血族觊觎他的血液，奈登只是血族伯爵，实力有所不及，还需要安何自保。
　　这种情况下，还有血与火之神对他虎视眈眈。
　　血与火之神充满恶意道：“安，你父亲不会成功的，能解决你寿命问题的只有我。”
　　安何对奈登伯爵说：“我的寿命问题没有办法解决，我也不觉得几十年寿命很短，你不用再白费力气。”
　　奈登伯爵充耳不闻。
　　*
　　平静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就骤然被打破。
　　安何遇到了一位觊觎他血液的血族伯爵，解决掉对方多费了些工夫，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今夜星星很少，弯月躲藏在乌云后，没有开灯的洋房矗立在黑暗中，寂静到可怖。
　　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安何闪进大门，看到奄奄一息的奈登伯爵依靠着墙壁，虚弱坐在地上，周边墙壁与地板浸满了他的血液。
　　“这是具血傀。”安何仔细观察，“你的本体在哪？”
　　“已经死了。”奈登伯爵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的血傀发现了一座古老遗迹，里面可能有延续你寿命的方法，但是危险程度太高，单凭血傀应付不过来，于是我就赶过去，与血傀一起探索遗迹。然后，我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安何问：“你与对方发生了冲突？”
　　奈登伯爵咳嗽两声，“先进遗迹的有两拨人，一方是冒险者小队，另一方是精灵长老，我认识他，顽固的守旧派，当初将笛丽雅带回精灵族的就有他，我能隐约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意。”奈登伯爵苦涩地笑了笑，“精灵长老与冒险者小队中了陷阱，我到的时候，刚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精灵长老为了求活，将冒险者小队全数坑死在陷阱中。”
　　“他还假惺惺地说，让冒险者小队回归死亡与命运之神的怀抱。”
　　安何说：“我查阅神明资料的时候，见过死亡与命运之神的传说，祂还有另一个称呼，叫做魔神，精灵长老是魔神的信徒？”
　　“应该是的。”奈登伯爵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不敢发出声息，悄悄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位长老找到遗迹的宝物，结果宝物前的陷阱范围太广，我受到波及，不慎暴露了痕迹。”
　　“逃跑的可行性很低，精灵长老在深入遗迹途中也受了些伤，我觉得能赢过他，还有机会抢到遗迹宝物。”
　　安何蹲在奈登伯爵身边，静静看着他，“结果是你输了。”
　　“精灵长老先前害死冒险者小队，还从那些尸体里提取到死亡的力量，对我使用出来。这个手段大概就与魔神有关，我措手不及。”奈登伯爵取出遗迹宝物，递向安何，“我的本体身亡，尸体留在了遗迹最深处，我的部分意识紧急转移到血傀上，抢走宝物逃出遗迹，总算来得及赶回来见你最后一面。”
　　安何缓缓伸手，接过沾满血的宝物。
　　“安，千万别去复仇。”奈登伯爵用力攥紧他的手，认真看着他，“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你能小心防范，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好。”安何说，“有需要我向笛丽雅转达的话吗？”
　　“没有了。”奈登伯爵想了想，轻微摇头，“就这样吧。”
　　奈登伯爵已经死去，连本体尸首都不在这里，部分意识转移到血傀上不过是苟延残喘，血傀很快会随着本体一同死亡，谁也拯救不了。
　　奈登伯爵性格内敛，先前一直是比较平静的，感受到生命力快要消失殆尽，他平静的表象碎裂，实在忍不住有些崩溃：“这个宝物也不是能救你的！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不想死！”
　　“我会平安无事活下去。”安何轻声说，“也请你放心。”
　　安何的话，确实让奈登伯爵放心了些。
　　或许，奈登伯爵是为了不让安何太过在意他的死亡，装出来的释然。
　　在安何注视下，他强忍不舍地闭上了眼睛。
　　确认血傀的生命气息完全消失，安何静默了半晌，将血傀的尸首带去安葬，然后回来收拾奈登伯爵的遗物。
　　血与火之神看出，安何打算离开了。
　　祂问：“你准备去哪？”
　　安何说：“先去遗迹最深处，取回父亲的遗体。”
　　“再去精灵族，杀长老。”
　　血与火之神顿时精神抖擞，开始拱火：“以你目前的实力，独闯精灵族比较困难吧，要不要我借你点力量？”
　　安何答应下来：“你愿意借，当然好。”
　　血与火之神兴致勃勃问：“你不是答应了父亲，不会复仇吗。”
　　“我骗他的。”安何说。
　　奈登伯爵临死前没有说出遗迹地点，宁愿自己的尸体默默在遗迹深处腐烂，也不想安何多走一趟，遭遇遗迹内可能残留的危险。但安何通过分析排查以及血脉感应，还是找到了奈登伯爵的遗体所在，将遗体带出来妥善安葬。
　　然后，安何去拜会了克劳瑞斯氏族，就毫不犹豫前往精灵族。
　　有血与火之神帮助，安何的行动更加简单，轻描淡写在众目睽睽之下击杀了那位精灵长老。
　　让血与火之神借出力量，安何不可避免要放松压制，血与火之神趁此机会，就打算反击安何，夺回主动权，结果下一瞬间被安何压制回去，动弹不得。
　　血与火之神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你慢慢想。”安何说。
　　笛丽雅服用过生命树的果实，体内拥有生命树的力量，其中大部分都遗传给了安何。
　　这份力量在安何的血液里流淌，将信任安何的讯号传达给了生命树。
　　生命树想与安何建立深度联系，了解他击杀精灵长老的缘由。
　　安何当即同意。
　　血与火之神的声音沉下去：“你将我的存在告诉了生命树。”
　　“为什么要替你保密？”安何反问，“我们是敌人，生命树有大地女神赋予的，能针对你的权限，天然是我的盟友，我遮遮掩掩才是蠢。”
　　血与火之神被安何牢牢压制，无法阻挡安何传递消息。
　　祂索性说：“随你去，你就算与生命树联合，也无法奈何我。”
　　得知了安何的经历，生命树颤抖起来。
　　“生命树挺重视你的。”血与火之神玩味地评价，“她居然在心疼你。”
　　结束与生命树的短暂沟通，安何拖着精灵长老的尸体离开。
　　旁观这段记忆的上演，艾赛亚的内心百感交集。
　　他从未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隐情。
　　然后，艾赛亚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站在藤蔓吊桥上面，手持弓箭对准安何离开的背影。
　　艾赛亚骤然一惊，原来到了这个时候！
　　他不经大脑思考，就站在记忆里的兄长身前，试图拦下射来的箭矢。
　　然而，艾赛亚只不过在观看过去的影像，并不能参与进去。
　　箭矢直接穿过了他，继续射向安何，被安何伸手接住。
　　精灵族大部分高层有事在外，还有克劳瑞斯氏族的成员在外接应，此时没有精灵能阻拦安何离开。
　　安何带着精灵长老的尸体，加入克劳瑞斯氏族。
　　＊
　　某次外出，安何遇见了精灵族的戴维长老。
　　不如说，戴维长老就是特地来找他的。
　　“生命树觉得你需要帮助，所以派我来协助并照顾你。”
　　安何颔首道：“替我谢谢生命树。”
　　戴维长老笑眯眯道：“真是个乖孩子。”
　　安何：“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生命树告诉了我实情，那位长老死得好，你完全不需要介意。”戴维长老甚至反过来宽慰安何，他在草坪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地，示意安何也一起坐。
　　突然，安何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戴维长老脸色微沉：“是魔族。”
　　魔族是冲着安何来的。
　　安何直接在脑内问血与火之神：“你与魔神是合作关系？”
　　“你难道以为，我会没有底牌？”血与火之神显而易见的愉快，“我能切割碎片降临下来，其中就有魔神的帮助。”
　　安何并不意外：“我说呢，凭你的本事怎么可能独自瞒过规则，瞒过大地女神。”
　　血与火之神气急：“你别小看我！”
　　安何还想到一件事：“你先前被我压制，迟迟不让魔神动手，不会是自尊心作祟，想自己解决我吧？结果你实在不行，只能依靠魔神。”
　　血与火之神瞬间闭嘴，显然是被安何戳到痛处。
　　安何的掌心裂开伤口，流淌出的血液凝聚成弓箭，对准来袭的魔族。
　　“他们都拥有魔神赐予的力量，你不是对手。”血与火之神悠闲自得，劝说安何放弃，“安，你确实优秀，我改变主意了。等魔神帮我掌控你的身体，到时候我不会吞噬你的灵魂，只要你愿意信仰我，向我献上一切，我帮你找具新的身体，让你成为我最重要的信徒。”
　　安何勾了勾嘴角，手持的弓箭颜色更加鲜艳，燃烧起灼目的血色烈焰。
　　“什——”血与火之神一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祂惊怒的声音响起：“这是什么！”
　　“你不是都感觉到了吗，我剥夺了你的神力。”安何懒洋洋道，“体内有神明的碎片，我怎么可能不好好研究，为自己所用？与魔神合作是你的底牌，我也有瞒着你的底牌。”
　　离弦之箭骤然飞出，在魔族中间爆炸，庞大的威力让周边空间都隐隐扭曲，伴随着炽烈的血火将魔族尽数吞没。
　　“居然一次性解决了。”安何心情不错，“你的神力还蛮好用的？”
　　“魔神赐予那些魔族的，只是少部分神力！”血与火之神完全冷静不下来，“你连我的权柄都剥夺走一点，当然好用！”
　　怎么会有这种离谱的事！
　　都超出了血与火之神的理解范围。
　　安何生在远古时代，简直就是神明预备役！
　　“这是魔神的权柄？”安何将神力汇聚在双目，第一次看到天空的命运齿轮。
　　“是的。”血与火之神强装镇定，免得被安何变本加厉地看扁。
　　安何举起长弓，对准天际正在运转的齿轮。
　　血与火之神说：“你破坏不了命运齿轮。”
　　安何放下弓，“以后会的。”
　　“永远也不可能。”血与火之神笃定道。
　　安何冷不丁问：“打赌吗？”
　　血与火之神来了兴致：“好，你说赌什么。”
　　安何随口说：“如果我输了，我的生命就任凭你拿去。”
　　“不。”血与火之神说，“我要你成为我虔诚的信徒。”
　　安何颔首道：“可以。”
　　“反之，我赢了魔神，你也要成为我的信徒，自愿向我奉献所有。”
　　血与火之神被他的想法惊异：“你要神成为你的信徒？”
　　安何反问：“这不是顺理成章的对等条件？”
　　“也就你会觉得这种事理所当然。”血与火之神哼笑，“让神明当你的信徒，是我比较吃亏，这条件不算对等。”
　　安何也不反驳，只是问：“你想怎么样？”
　　“我要增添限制你的条件。”
　　安何对血与火之神的控制程度之深，远超祂的预料。
　　祂不敢再让魔神轻举妄动，生怕把安何逼急了，带着祂同归于尽。
　　血与火之神毫不怀疑，安何有和祂鱼死网破的能力。
　　为了让这部分碎片下界，血与火之神付出了不少代价，如果什么都没得到就死了，还是被神侍带着同归于尽这种屈辱死法，祂绝对无法接受。
　　要先稳住安何。
　　白送上门的赌约，不如答应下来。
　　“你不能将我们的内情再告知外界。”
　　祂想到了安何先前与生命树沟通，得到生命树的帮助。
　　这个条件是限制安何找帮手。
　　“行。”安何也不准备再将外人卷进来。
　　“还有，即使你以后恳求我，我也不会出手延长你的生命，区区几十年就是你的期限。”
　　“除非你主动放弃赌约，甘当我的信徒。”
　　这是限制安何的时间。
　　安何撇了撇嘴：“不会求你的。”
　　“那么，赌约成立。”血与火之神说。
　　即使深深领会到安何的能力，残存的震惊仍未消退，血与火之神还是完全不觉得安何能赢。
　　安何笑了起来：“我们一言为定。”
　　*
　　亲眼见到安何轻描淡写剿灭来袭的魔族，戴维长老彻底相信他的能力。
　　戴维长老全心全意辅助安何，还关照安何的日常生活，他给出的理由是：“我家孩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离不开爸爸妈妈呢。”戴维长老啧了一声，“仔细想想真没出息。”
　　安何说：“过得开心就好。”
　　戴维长老捋了捋胡须，“说的有道理，但是我没见你把这条适用在自己身上啊？”
　　安何张口欲言，戴维长老笑眯眯打断，继续说道：“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的事情太多，时间紧张，这样就更不能缺乏关爱。我对你的关照，有部分也是替生命树做的。”戴维长老振振有词，“你还有我们精灵族的血脉，我照顾你不正常吗？”
　　安何没有反驳的余地。
　　其他时间，安何着手研究命运齿轮。
　　他发现，魔神的命运大网早已铺开，棋子遍布全星系，血族内部也有不少，主要集中在元老院以及克劳瑞斯氏族。
　　安何决定从简单的做起，先推翻克劳瑞斯氏族。
　　然后成为血族亲王，清洗元老院乃至整个血族。
　　解决掉血族内部的隐患，拥有足够的实力后，安何就准备向全星系下手。
　　八十星系浩瀚广袤，种族无数，安何一个人分身乏术，而且他时间有限，不能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自己来，血族就是能供他驱使的庞大势力。
　　血与火之神觉得，安何的计划看似清晰有条理，实则过于困难，没什么可行性。
　　推翻克劳瑞斯氏族，就是相当艰巨的任务，即使安何真能做到，也要花费大量时间。
　　短短几十年，安何怎么可能完成后续越来越困难的步骤。
　　血与火之神想，等安何千辛万苦推翻掉克劳瑞斯氏族，看到前路还无比漫长，估计就会心生退意了。
　　然而，就在祂猝不及防间，克劳瑞斯氏族在安何手下轰然倒塌。
　　天际的一枚微小命运齿轮出现裂纹。
　　“如我所料。”安何微笑注视着铺满上空的命运齿轮，“魔神的第二权柄，是不是很难干涉神明的命运？”
　　安何已经猜到，血与火之神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没错。”
　　“我体内有你的存在，魔神也难以掌控我的命运，就算能操纵一点，也影响不大。”安何思索道，“相反，我对命运齿轮的破坏则立竿见影。”
　　“刚破坏一枚微小齿轮，算什么立竿见影？”血与火之神嘴硬道，“你别得意，赢得赌约的绝对是我。”
　　今天安何心情够好，罕见的对祂态度温和：“我还要感谢你的存在。”
　　面对安何这种态度，血与火之神都不太适应了，心情复杂道：“是吗。”
　　安何煞有介事道：“没有你让我薅羊毛，我还真不好对付魔神。”
　　血与火之神气急，祂就不该指望安何能说出什么好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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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5、工具
　　一切都过得很快。
　　血与火之神看着安何继续创造奇迹, 短时间登顶血族，成为亲王。
　　安何清洗元老院的时候，首先针对魔神的棋子下手。
　　血族元老身亡后, 尸体燃起幽冷黑色火焰, 将皮肉烧成灰烬, 仅留下一副完整的骨骼。烧掉尸体血肉的黑焰没有消散，驻留在血族元老的骨架间继续燃烧, 像是赋予了骨架生命，骨架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
　　安何没急着动手，仔细观察骨架的行动，“这是亡灵？”
　　血与火之神说：“他体内有魔种。”
　　听到一个陌生名词, 安何疑惑重复：“魔种？”
　　本来安何是自言自语, 没指望血与火之神解答, 结果祂直接道：“这与魔神的死亡权柄有关，能将生灵转变为亡灵, 拥有魔种的生灵死亡后, 尸体也会自动转变成亡灵, 继续为祂效力。”
　　既然血与火之神喜欢当热心老师，安何也就接着问了：“我以前杀过精灵长老, 他没有变成亡灵，魔种植入对象是怎么选择的？”
　　“目前在八十星系的，是魔神的碎片, 权柄不完整，魔种数量增加缓慢, 植入速度也慢了很多。”血与火之神边思考边说, “祂应该是通过操纵命运, 优先给重要的棋子植入魔种, 再以棋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看来精灵长老不是重要的棋子。”安何笑了笑，“魔种还有没有别的功能？”
　　“转化成亡灵后，就算生前不信仰魔神，死后也会向魔神献上坚定不移的信仰。”
　　“原来是大型信仰提取仪。”安何随手朝亡灵射出一箭，发现亡灵很难杀死，碎成渣都能恢复原状，除非将骨架身上的黑焰全部磨灭。
　　安何以自身血液作为燃料，燃起火焰将亡灵的骨架连同黑焰一起吞噬，耀眼火光照亮安何脸上沉吟的神色，“魔种有拔除手段吗？”
　　“或许有，但我不知道。”血与火之神说，“魔神不可能告诉我。”
　　安何问：“说起来，魔神为什么要来八十星系？”
　　“祂要找一个地方。”血与火之神想了想，“具体是什么地方，我不清楚，魔神说找到以后会告诉我。”
　　安何偏了偏头：“据我对命运齿轮的观测，魔神好像不是在引导命运找东西，而是在改造八十星系？”
　　“魔神要创造出一个死亡国度，将所有种族变成亡灵，供祂驱使。”血与火之神不疾不徐说，“神明如今降临，需要有容器承载，否则暴露在外面，会被规则疯狂攻击，我的容器是你，而魔神的容器，则是魔族的神殿，限制很大。我帮助祂改造八十星系，魔神才有更多施展的空间，否则凭目前的状态做不了太多事。”
　　安何随手煽风点火：“八十星系不是你支配的吗，你就眼睁睁看着魔神改造你的地盘？”
　　“时代更迭，我早就支配不了八十星系，八十星系对我的信仰也少到可怜，抛弃掉这里也可以接受。”血与火之神沉声说，“与高位神合作，我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而我最大的价值，就是还能影响八十星系的规则，帮助魔神改造。魔神也会从另外的方面帮助我，互惠互利。”
　　安何问：“你告诉我这么多信息，又是为了什么利益？”
　　血与火之神不说话了。
　　祂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
　　大概是喜爱争端的天性使然，安何挑战的事情令祂热血沸腾，以后说不定再也遇不上类似的事，结束太快未免可惜。
　　再加上，祂也不介意帮安何两把。
　　被安何牢牢压制住，血与火之神确实不甘恼火，但看着安何一路走来，祂对安何的认可也逐渐增多。
　　血与火之神向来欣赏强者。
　　“不能让魔种继续传播。”安何还在考虑对付魔神的事，“已经植入魔种的生灵，也要控制住，不能让他们继续为魔神的计划添砖加瓦，最后变成亡灵。他们大部分是魔神的棋子，控制住他们，也能进一步破坏命运齿轮。”
　　血与火之神警觉起来：“我都说了，没有拔除魔种的方法！”
　　安何笃定道：“我再想想，总能想出来。”
　　“这是能想出来的吗！”面对安何，血与火之神经常濒临崩溃。
　　安何将体内有魔种的血族元老全部关起来，在他们身上实验拔除魔种的方法。
　　“你们不是喜欢做实验？”听着他们的哭喊，安何神色淡淡，“既然如此，自身成为实验品，你们也不该有怨言。”
　　剩余的几位血族长老，看着安何的目光充满恐惧。
　　安何真的实验出了一个方法。
　　用血与火之神的权柄，将生灵做成血雕，封锁住他们体内的魔种，让魔种无法再发挥作用。
　　封闭在血雕当中，他们在外人看起来是死亡状态，实际上还活着，并且会承受难以言喻的痛苦，就像时时刻刻被火焰从里到外灼烧着。
　　他们活着，但是痛不欲生，撑不下去甚至有生命危险。
　　安何将他们做成血雕后，没办法再让他们恢复原状。
　　这种方法不能彻底抹除魔种，而且副作用严重。
　　安何继续尝试了一段时间，无法找到更好的手段。
　　魔种依旧不停蔓延，不能拖下去了。
　　“我的神力远不如魔神。”血与火之神语气复杂，“你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
　　安何决定使用那个副作用严重的措施。
　　他来到精灵族，将体内存在魔种的精灵全部变成血雕。
　　魔神在精灵族的棋子，出乎安何预料的多。
　　被植入魔种的，还有一部分无辜者，如果按他们自己的意志，他们绝对不愿意成为魔神棋盘上的棋子，但他们抵抗不了神明的伟力，生时的命运被魔神掌控，死后会成为亡灵，永远为魔神效力。
　　连安何将他们变成血雕，他们都不明白原因。
　　血与火之神不解道：“魔神怎么没赶在你将他们变成血雕前，先把他们转变成亡灵？”
　　安何叹了口气：“你除了知道的东西多，脑子真是不够灵光。”
　　血与火之神恼羞成怒：“你不想说就不说！”
　　看在憨憨神明提供过魔种情报的份上，安何还是解答了：“魔神计划制造亡灵的时间点，没有这么早，一旦提前出手，魔神做好的命运齿轮就要出错。”
　　血与火之神还是不懂：“任由你封锁魔种，命运齿轮不是还要出问题？”
　　“两种崩盘的走向不一样。”安何摇了摇头，“目前的魔种不够多，将他们转变成亡灵，提供不给魔神多少助力，只会被我全部解决，还告诉全星系，我制造血雕的行为是救他们，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结合亡灵的特征，还有我的推动，八十星系很容易猜出魔神的存在。”
　　血与火之神深思道：“原来如此，让亡灵暴露的后果更严重。”
　　安何似笑非笑：“反正这批魔种注定牺牲，不如两权相害取其轻，魔神就让我下手，不让外界看到亡灵，祂完全没有暴露的风险，还能朝我身上泼脏水，让许多种族仇视我。”
　　血与火之神忍不住骂一句：“魔神真够阴险。”
　　“比你强多了。”安何友情提示，“你可以向盟友好好学习。”
　　血与火之神暴躁道：“我骂魔神，你还讽刺我！”
　　安何不再管祂，缓步走向戴维长老。
　　戴维长老协助安何以后，魔神也悄然给他植入了魔种，目前程度已经很深，必须封锁进血雕。
　　血液凝成的雕像外壳从戴维长老脚底向上攀升，“该说再见了，可惜我没能照顾你更久。”戴维长老无奈地笑了笑，“我说这话未免大言不惭了，你这孩子太自立，我想照料你也没多少机会。”
　　“不会。”安何微微摇头，“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血液外壳蔓延上戴维长老的膝盖，他的双腿无法再动弹，“我想再帮你最后一件事。”
　　安何一怔：“什么事？”
　　“让我分担他们的痛苦。”戴维长老看向其他精灵的血雕，“可以吗？”
　　安何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确定？”
　　戴维长老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别小看我，这点痛苦我还是能抗住的。有些年轻精灵嫩了点，可能支撑不住导致生命危险，我作为长辈得帮帮他们。”
　　安何着手将戴维长老的精神与其他血雕连接起来，分担他们的痛苦。
　　“你从不会畏首畏尾，这样很好。”戴维长老笑得高兴，“我会好好让血雕里的精灵支撑下去，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我希望结果也是好的。虽然你说没有解除血雕的方法，但我相信你以后能做到，等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事情应该都解决了。”
　　安何颔首道：“是的。”
　　血族亲王是做不到了。
　　但是安何还有很多机会，还有很长的时间。
　　有朝一日回来解决血雕的问题时，安何大概换了种截然不同的身份。
　　分担了其他血雕的痛苦，戴维长老的身体不受控制颤抖，七窍流出血液，雕塑外壳攀升的速度越来越快，经过脖颈抵达戴维长老的头颅，将他彻底封锁起来。
　　安何放眼望去，除了戴维长老以外，每尊血雕表情都是痛苦的。
　　戴维长老看上去尤为凄惨，但脸上带着笑意。
　　“弱者真是可悲。”血与火之神轻声感叹，“弱肉强食的定理正是如此，你何必为他们感怀，安。”
　　安何诧异道：“你这是在安慰我？”
　　血与火之神呵了一声，转移话题：“魔神还会扩散新的魔种，你要怎么做？”
　　“与魔神抢时间。”安何早有定论，“我破坏命运齿轮的速度够快，让魔神顾头顾不住尾，祂就来不及慢慢扩散魔种。然后我彻底摧毁魔神碎片，威胁就不复存在。”
　　血与火之神没有冷嘲热讽。
　　祂被打脸的次数太多，不敢再随意评判安何的计划。
　　而且，祂越来越想看看，安何能做到什么地步。
　　*
　　命运齿轮的损坏越来越严重。
　　深深意识到安何的威胁性，魔神几次联络血与火之神，想要合作解决安何，血与火之神每次都含混搪塞过去。
　　几次过去，魔神讽笑道：“你是当提供神力的工具当上瘾，舍不得翻身做主了？”
　　血与火之神阴沉道：“我尊敬您是高位神，希望您讲话也注意分寸。”
　　“区区蝼蚁，也敢让我注意分寸。”魔神笑意更深，“我说的是不是实话，血与火之神自己心里清楚。”
　　血与火之神反唇相讥：“尊贵的高位神，不也需要与蝼蚁合作？”
　　“没用的东西，我不需要你了。”魔神看得出，血与火之神不会再当祂的帮手。
　　血与火之神看到安何统治全星系，举办众族会议坐上主位，祂有些恍惚。
　　有些种族迫于实力压制不得不向安何低头，但仍旧对他怀有仇视。
　　一旦找到机会，他们就会向安何下手。
　　例如精灵族。
　　血与火之神心情复杂：“魔神故意操控命运，煽动这些种族对你的仇恨。我提出的赌约促成了魔神。”
　　打赌的时候，祂让安何不许对外透露自己的隐情。
　　“魔神要泼我脏水很简单，我要洗清自己却很麻烦，不必在这方面费力气，维持现状更好。”安何的掌心凭空燃起血色火苗，他基本将血与火之神碎片的权柄与神力都夺了过来，开始自己模拟神力，“他们仇恨我的时候，我感觉到权柄与神力增强了。”
　　“这是我的权柄自带的性质。”血与火之神说，“愤怒与憎恨的火焰，会助燃我的权柄与神力。”
　　“哦，概念意义上的火焰。”安何领悟地点头，“怪不得你的行事作风讨人厌，原来拉仇恨也能让你变强。”
　　血与火之神不高兴地冷哼：“你也准备拉仇恨了？”
　　“你的神力层次比魔神差太多了。”安何注视着掌心火苗，火光在他的异色瞳里跳跃，“不能放过任何提升的机会。”
　　血族亲王不是真神，没有获取信仰增强自己的功能，这条路走不通。
　　至于帮血与火之神汇聚信仰，安何从没想过。
　　起初与血与火之神是敌对关系，安何防范两神合作都来不及，不可能帮血与火之神获取信仰。
　　更重要的是，传播信仰是血与火之神本体受益，安何体内的碎片早已与本体分割，捞不到好处，没有半点用。
　　如果将血族亲王和血与火之神划等号，让血与火之神本体躺在神域，白白蹭到信仰，安何会很不爽，所以就拉倒吧。
　　安何抬起头，看到温德尔来找他。
　　说起来，龙族才是受到安何打击最严重的。
　　龙族是八十星系毋庸置疑的第一强族，魔神选择棋子的时候自然不会放过，大部分龙族都被植入魔种，也被安何变成了血雕，自此元气大伤，种族排名严重跌落。
　　安何镇压龙族的过程，也是最特殊的。
　　古时候，血与火之神看好龙族成为战争的最终赢家，龙族对祂的信仰也非常虔诚，流传至今，已经是最后一个信仰血与火之神的种族。安何一开始动手，遭受了龙族的激烈反抗，结果龙族看到他使用血与火之神的力量，顿时不再动弹，任由安何将他们变成血雕。
　　上一任龙族首领成为血雕，他的儿子温德尔继位，带领残留下来的龙族，无视其他种族的异样眼光，忠心耿耿追随安何。
　　安何纠正过，他不是血与火之神的化身。
　　温德尔不相信：“如果不是，您的神力从何而来？”
　　安何对上他的竖瞳：“从血与火之神身上夺取来的。”
　　温德尔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
　　“你们的神，就被我关在体内。”安何似笑非笑，“要听听祂说话吗？”
　　温德尔陷入巨大的纠结与震惊，安何在心里对血与火之神说：“我是纠正龙族对你的信仰，不算违反赌约条件吧。”
　　“不算。”血与火之神没好气道。
　　当着信徒的面，暴露祂被安何压制的事，血与火之神觉得很没面子。
　　结果，让祂更没面子的还在后面。
　　温德尔没想过从安何手中解救自己的神，反倒被安何的手段深深震撼，感觉安何不愧是他追随的对象！
　　遇到安何以后，温德尔误认为安何就是神明化身，将信仰投注在他身上，结果无法自拔，即使知道了安何并不是自己信仰的神，甚至迫害了血与火之神，温德尔的信仰也改不回来了。
　　火焰巨龙的脑子直来直去，温德尔没纠结多久，很快认清内心深处的想法，不再动摇。
　　温德尔笑容满面，发自内心追捧安何：“您真厉害！”
　　血与火之神怒极反笑：“安，你如此擅长笼络信徒，不是神明真的可惜了。”
　　魔族的阿德莱德，对魔神的信仰也不再虔诚，开始摇摆不定，逐渐倒戈向安何。
　　阿德莱德装出依然信仰魔神，对安何心怀逆反的样子，不过是掩耳盗铃，神明能看出他的信仰归属发生了改变。
　　魔神也跟着装起来，仿佛完全没发现阿德莱德的内心摇摆，甚至更加重用阿德莱德。
　　祂不甘心屡屡溃败，连信徒都输给安何，想夺回阿德莱德的信仰。
　　魔神甚至试图让安何成为自己的信徒。
　　血与火之神不屑地想，魔神真是想得美，祂这样虚伪的神，安何怎么可能信仰。
　　魔神刚开始拉拢安何，许诺种种诱人条件的时候，血与火之神还产生过危机意识，担心安何答应下来。
　　后来祂意识到自己多虑了，安何绝不可能信仰魔神。
　　当然，也不可能信仰祂。
　　*
　　众族会议要持续多天，在此期间，参加会议的各位种族首领都住在血族领地。
　　温德尔获悉安何身份的当晚，血与火之神趁着安何休憩的时候，入侵了温德尔的梦境。
　　祂在梦里追着温德尔教训好几遍，然后告知血雕的真相。
　　血与火之神和安何立下的赌约，是不许安何透露内情，祂来透露不算违反条件。
　　得知安何制造血雕的原因，温德尔对安何更加死心塌地。
　　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信徒，恨不得给安何掏心掏肺的样子，血与火之神不爽地咋舌，到底还是没有再对温德尔做什么。
　　温德尔从梦中醒来后，征求了族人的意见，然后向安何情愿，带领所有族人分担全星系血雕的痛苦。
　　“已经变成血雕的龙族，亲王也不用客气。”温德尔拍着胸膛保证，“比如我的父王，他很能抗的，可以尽管给他增加压力。”
　　安何发自内心道：“温德尔，你真是孝顺。”
　　温德尔不好意思地抓了抓火红短发，“应该的。”
　　安何无奈了：“不知道你父王醒过来会不会打你。”
　　精灵族有戴维长老，安何没有再做什么，他走遍其余种族，将精灵族以外的所有血雕与龙族相连。
　　安何造访过的这些种族诚惶诚恐之余，内心不禁愤懑，血族亲王这是参观自己鲜血淋漓的艺术品吗！
　　分担血雕痛苦的所有龙族，都沉睡在了他们的领地。
　　温德尔恢复巨龙原形，趴在一座山顶，看着他逐渐合上眼睛，安何说：“温德尔，祝你做个好梦。”
　　“亲王，我醒来还能再见到您吗？”巨龙口中吐出迷迷糊糊的声音。
　　直到温德尔彻底闭上眼睛，陷入沉睡，安何才说：“大概不会了。”
　　以后回来解救血雕的，大概还是安何，但不会再是血族亲王。
　　血族亲王的使命，快要结束了。
　　给龙族领地施加了防护罩，让外人无法入侵，安何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安何将该做的事情全部完成，卸任离开血族。
　　安何的神力模拟已经有模有样，天空的命运齿轮也被他破坏得岌岌可危。
　　到了该与魔神做了结的时候。
　　安何为了这一刻准备良久，他毫不犹豫燃烧所有血脉力量，透支生命力模拟血与火之神的神力。
　　熊熊燃烧的赤焰包裹住长弓与箭矢，火焰汇聚在箭尖开出一朵栩栩如生的花，美丽中透着极致的危险。
　　“安，你的体质再优秀，终究不是神。”血与火之神提醒道，“爆发如此大规模的神力，会给你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创伤，射出这一箭，你的寿命问题就再也无法解决了，我也不行。”
　　安何的回应，是骤然射出箭矢。
　　箭矢宛如血色流星，穿过天际布满裂纹的命运齿轮，齿轮表面长出大量血红藤蔓，绽开妖异的花朵。花朵迎风化作火焰燃烧起来，火焰顺着缠绕住所有齿轮的藤蔓迅速蔓延，将命运齿轮焚烧殆尽。
　　这是概念上的战斗，大众听不到动静，更看不见整片天空燃烧的烈焰。
　　命运齿轮的毁灭给魔神造成了反噬，箭矢在半空转向，径直刺进魔族的神殿，将虚弱的魔神碎片钉死。
　　碎片湮灭时，魔神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安，这不是结束。”
　　由于爆发了太多神力，安何身上出现细细密密的裂纹，就像快要碎裂的陶瓷，而且自愈速度极慢，他不觉得有什么，反倒笑意盎然：“终于把魔神碎片弄死了，感觉真好。”
　　“你去精灵族。”血与火之神说，“生命树能帮你更快痊愈。”
　　“我要去趟精灵族，但不是现在。”安何沉吟道，“由于生命树是我的帮手，魔神对她下过手，她状态不佳，等我的伤势好了，得去帮生命树恢复些。”
　　血与火之神气得要死：“我让生命树帮你，不是你帮生命树！”
　　“一开始你与魔神合作阶段，魔神为了帮你的碎片降临，就削弱过生命树。”安何面无表情，“罪魁祸首不要说话。”
　　血与火之神拼命耐住性子：“你之后打算做什么，找续命方法？”
　　安何奇怪道：“我不是没救了？”
　　“再找找。”血与火之神说，“再找找办法。”
　　“不找，浪费我的时间。”安何果断回绝，“我要好好享受退休生活。”
　　于是，安何去旅游了。
　　伤势刚好没多久，安何就跑去精灵族，损耗身体救治生命树。
　　击杀魔神碎片的时候，安何的生命力就燃烧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过了段时间，安何找到一头怪物。
　　他还要用血液救这头没有价值的丑陋怪物，进一步压缩自己的寿命。
　　血与火之神看不下去了。
　　祂是生命树受创的罪魁祸首之一，安何帮助生命树的时候，祂没资格质疑，在代亚这件事上总能发表意见。
　　然而，无论血与火之神怎么劝阻，安何根本不听，嫌烦了还会压制祂闭嘴。
　　血与火之神大怒：“你是不是疯了！”
　　“我再也不管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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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6、认输
　　血与火之神说了不会管安何, 就真的没有再管。
　　至少祂坚持了一段时间。
　　血与火之神赌气般不再搭理安何，实际一直在思索治疗安何的方法。祂想着自己迟迟不开口，安何说不定会感到不习惯, 主动找祂说话。
　　结果, 安何真就将血与火之神视作空气, 继续带着代亚四处旅游，偶尔充当老师的角色, 教导脱离文明社会太久的怪物。
　　血与火之神气得牙痒痒。
　　安何毫无保留用血液救治着代亚。
　　计算了要将代亚彻底恢复正常，安何所需要付出的血液含量以后，血与火之神忍不住再度开口劝说。
　　“你就不惜命吗？”血与火之神实在无法理解，“单纯从价值方面衡量, 你的生命也远比这头怪物宝贵, 为什么要做这种亏本买卖？”
　　“你的说法不对, 生命怎么能是用价值来衡量的？”安何摇了摇头，“就算真拿来衡量好了, 我已经卸除血族亲王的位置, 而且活不久了。代亚还会活很长时间, 培养好他以后，他会是血族的支柱之一, 带领血族继续走下去，未来他的价值怎么比不上我？”
　　血与火之神寒声道：“你活不久，是因为你不去找续命方法！”
　　安何反问：“能有方法吗？”
　　血与火之神的声音戛然而止。
　　闷头生气不搭理安何期间, 祂不停思索，确实想到了一个能救安何的方法。
　　这也是最后的方法。
　　然而, 血与火之神还没能下定决心说出来。
　　“所以, 这样就好了。”安何说, “血族亲王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 最后还能尽情享受一段自由自在的退休生活，我心满意足了，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要替我叫屈。”
　　安何自己都不觉得有问题，别人却觉得他活的短是件很惨的事。
　　“血族亲王恶名累累，最后能多拯救一个生命，不是挺好的？亲王的征程是从克劳瑞斯氏族开始，临死前让仅剩的一头实验怪物恢复正常，给克劳瑞斯氏族过往的罪孽划上圆满句号，有始有终。”血族亲王的传说有头有尾，安何的强迫症得到满足。
　　血与火之神低声道：“你早已无形中拯救很多生命，让他们脱离命运齿轮的操控，八十星系不会沦为魔神的死亡国度，所有种族也不会变成亡灵。”
　　“但我还是将很多无辜生命变成血雕，从未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就牺牲他们的快乐与自由，让他们困在血雕内部饱受折磨，戴维长老和龙族有帮他们分担，但是治标不治本。等到他们有救，时间还不知道要过去多久，在此期间，有些人说不定不堪忍受暗无天日只有痛苦的生活，死在血雕里面。”
　　魔神的碎片湮灭，但是所有血雕里面的魔种还能维持下去，不会消失。
　　这就是高位神的权能。
　　除非魔神本体出事，魔种才会消散。
　　魔神为了回敬安何，给魔种动了手脚，一旦把他们放出血雕，他们立刻就会变成亡灵，所以不能放。
　　更何况，安何目前也没有让血雕恢复的手段。
　　安何细数自己的问题：“我不做辩解，任由部分种族仇视自己，除了有你与魔神的促成，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因此导致不同种族间的误解与争端，有我的责任。”
　　安何主意已定，血与火之神无法干涉他的选择。
　　血与火之神的碎片依旧被安何压制着，除了徒劳无功地劝说安何以外，什么都做不到。安何完全没有将祂放出来透透风的打算，给出的说法是：“虽然你后期老实了些，但是前期搞了不少事，如果不是我能压制你，我早就已经死了，让你坐牢不过分吧。”
　　“我的好意真不该浪费在你身上！”血与火之神气得发抖，祂的好意何等稀有宝贵，换成别人早就该感恩戴德，安何与别人不太一样，就当他不会受宠若惊好了，但总要领点情，谁知道安何依然对祂没有半分好态度。
　　与安何对话，大部分时间都是血与火之神受气。
　　从祂夺取安何身体失败，反而被安何压制的时刻开始，祂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血与火之神曾经的意气风发，感觉都变得很遥远了。
　　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想想也是可悲。
　　血与火之神的心路历程与安何无关，治好了代亚，让代亚回到血族后，安何再度恢复独自旅行的状态。
　　不对，还有血与火之神。
　　虽然血与火之神很烦，安何经常觉得这个同行者不如不要。
　　不管怎么说，祂还是伴随安何看过了许多风景，成为各种人和事的过客。安何伪装身份，与各种底层人员打成一片，血与火之神觉得他真是无聊，巨龙与蚂蚁嬉戏有什么乐趣可言？祂恶趣味想着，如果这些人知道自己打交道的其实是血族亲王，不知道吓成什么样。
　　安何自得其乐，血与火之神关在安何体内没有自由，也只能看下去。
　　渐渐的，祂有点理解安何的想法，这些小事确实不够惊心动魄，但是别有一番趣味，令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是从前高高在上支配八十星系的血与火之神，不会了解的东西。
　　血与火之神深深意识到，八十星系早就与祂印象中截然不同了，不再是战火硝烟到处弥漫。
　　这里会走向和平。
　　祂喜欢战乱与争端，本该觉得不快。
　　或许是受到安何影响，血与火之神不再觉得这种画面刺眼，也懒得计较了。
　　安何给自己准备了棺材，在将死之际躺进去。
　　“我出生以来，还没躺过棺材，总算体验了一次。”安何躺在棺材里面，摸了摸合拢的棺盖内侧，“感觉一般，不明白许多血族为什么喜欢。”
　　安何没把将死的消息说出去，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体内的血与火之神。
　　血与火之神尤其沉默，直到安何闭上眼睛不怎么出声了，祂总算缓缓开口：“赌约是你赢了，你为什么不提。”
　　“因为看你的样子还无法接受。”安何保持闭目的姿态，在脑海里和血与火之神沟通，“就算我提起赌约，你就算表面接受，也不能发自内心成为我的信徒，所以我等你缓缓。”
　　血与火之神嗤笑道：“你都等到快死了。”
　　“但是我等到了。”安何微微一笑，“你主动提起赌约，就说明你心里接受了。”
　　血与火之神陡然静默。
　　半晌后，血与火之神说：“安，你吞噬掉我吧。”
　　“神侍是神的补品，反过来同样，我也是你的补品，吞噬了我，你还能多活段时间。”
　　这就是血与火之神想到的，唯一的方法。
　　由于自己要被吞噬，所以祂犹豫了，迟迟没有对安何提起。
　　直到此刻，祂终于下定决心。
　　安何直接拒绝：“不用了。”
　　“血族亲王的人生完整收尾，你不要添乱给我强行延长，而且我不想承你的救命恩情。”
　　血与火之神沙哑道：“你还是把我当成敌人。”
　　“魔神的碎片已经消灭，你也一起吧。”安何说，“我更倾向于作为对手杀死你。”
　　“真是符合血与火之神的死亡方式。”
　　血与火之神不禁苦笑，与安何同归于尽的时刻还是来了，祂曾经担心这件事，为了稳住安何，与安何缔结赌约，现在祂只觉得释然，产生了这样也不错的想法。
　　“要反抗吗。”安何问，“你向我投诚，还提供给我很多情报，我可以放开压制，让你正面对付我一次。”
　　血与火之神无力道：“你把我带来的权柄和神力都剥夺走了，我还怎么对抗你？”
　　“不做任何抗争就认命，可不是血与火之神的风格。”安何淡淡道。
　　“服从自己信仰的对象，有什么问题。”血与火之神发自内心认输，“我是你的信徒了，安。”
　　神明低下头颅，心服口服。
　　安何说：“你还有瞒着我的事。”
　　“果然你能猜到。”血与火之神取出奈登伯爵的意识碎片，这是奈登伯爵本体死亡，意识附身血傀回来见安何最后一面的时候，祂从血傀上截取来的，找魔神进行保存，准备留着威胁安何。
　　血与火之神深知这个底牌的重要性，隐藏得非常严密，用特殊手段设置了种种防御机制。
　　每位神明都有自己的压箱底手段。
　　魔神的碎片在八十星系限制重重，血与火之神的手段将祂都瞒过了。
　　经过血与火之神的误导，祂以为血与火之神保存不善，将奈登伯爵的意识碎片浪费了。
　　安何不是全知全能，他猜到血与火之神还有另外的底牌藏着，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他准备等到血与火之神出招再后发制人，结果血与火之神一直没用这个底牌来对付他。
　　奈登伯爵的意识碎片拿出来，安何睁开了眼睛。
　　保存了完整的灵魂，要复活一个人都概率渺茫，何况奈登伯爵这是一部分意识，连灵魂碎片都算不上，魔神出手都复活不了，安何更没有办法。
　　安何说：“放他离开吧。”
　　他和血与火之神都要死了，不能继续保存奈登伯爵的意识碎片。
　　保存着也没用。
　　不如让意识碎片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随便去哪里。
　　他或许能获得机缘，或许会逐渐消散，看他的命运。
　　获得自由后，奈登伯爵的意识碎片迟迟不离去，围绕安何盘旋。
　　血与火之神忽然问：“安，你真的要走到终点了吗？”
　　安何随意道：“怎么说。”
　　“我冥冥中有种感觉，就像我的死亡不是血与火之神的结束一样，这次死亡也不是你的终点。”血与火之神沉声道，“我不相信，你会放着那些血雕不管。”
　　安何说：“或许呢。”
　　“魔神求存欲望强烈，对寻找那个地方非常执着，祂不会就此放弃。”
　　血与火之神自嘲一笑，“至于我，我太清楚自己的秉性了。”
　　安何面露惊讶：“原来你这么有自知之明。”
　　“我待在神域的本体，能收到这个碎片的记忆，但祂终究是旁观者，不是亲身经历，这段记忆能带给祂多大影响，并不好说。”血与火之神认真道，“祂不会甘心接受消亡的命运，如果继续衰弱下去看不到希望，祂大概率会再度做出什么事。”
　　最后，血与火之神告诫道：“不要相信祂，不要相信我。”
　　“假如我真的回来，碰到你的本体兴风作浪，我会毫不留情解决的。”
　　安何露出笑容，重新闭上双目。
　　他的生命气息消失了。
　　魔神不顾规则攻击，本体从神域出手，要带走安何的灵魂。
　　幸好安何的灵魂相当特殊，不止能压制血与火之神，魔神也带不走他的灵魂。
　　血与火之神放下心，任凭意识逐步消散。
　　祂衰亡的速度比安何稍慢。
　　安何死亡后，压制骤然消失，血与火之神能趁最后这短暂的时间离开，稍微呼吸会儿外界自由的空气，但是祂哪里都没去，仿佛仍被压制着。
　　神明碎片跟着祂找到的信仰，一同死去了。
　　*
　　从记忆画面脱离出来，艾赛亚下意识抬手覆住眼睛，掌心沾到些许湿润。
　　艾赛亚回想起，当初他得知兄长死讯的心情。
　　兄长死前一段时间来精灵族救治过生命树，艾赛亚发现以后不停寻找兄长的踪迹，想找他问清楚，然而安何不想被打扰，他要隐藏行踪，就没人找得到他，连死亡都是悄无声息，未被外界发现。
　　等艾赛亚终于捕捉到线索，顺着蛛丝马迹找到地方，只见到兄长的棺材，还遇到了阿德莱德。
　　艾赛亚的第一反应是无法相信，即使感知告诉他，死去的兄长就躺在棺材内，艾赛亚还是要亲眼看看。
　　阿德莱德对艾赛亚本就感官很差，艾赛亚试图打开棺材的举动，更是激怒了阿德莱德，他直接对艾赛亚出手，艾赛亚心情糟糕，也丧失了耐心，毫不留情反击，与阿德莱德打了起来，战斗的剧烈动静吸引了外界注意。
　　血族亲王的悄然逝去，在八十星系掀起剧烈动荡。
　　他们不知道亲王的死因，结合艾赛亚是亲王尸体的最先发现者之一，以及阿德莱德与艾赛亚的争端，一些声称亲王身死与精灵族有关的流言扩散开来，毕竟精灵族与亲王确实仇恨不小。
　　这种传言没有成为主流，因为以亲王的能力，不可能折在精灵族手中。
　　当时艾赛亚尚未成为精灵王，实力弱了些，阿德莱德狠辣打伤他，脸上挂着一碰就碎的虚假讽笑：“亲王逝去，你们精灵族不该开心？”
　　艾赛亚想，不是的。
　　他只觉得内心空空落落，兄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许多问题的答案，他都没从兄长身上弄明白。
　　他们连一次认真的交谈都未曾有过。
　　不过，对于接触不多的兄长，艾赛亚确实感情不深，他还对兄长抱有很深的误解，没有亲人逝去那种痛彻心扉的难过。
　　过去没有产生的悲痛，都在如今铺天盖地补了回来。
　　艾赛亚维持用手覆盖眼睛的姿势，在生命树前静静站立良久。
　　稍微调整好情绪，艾赛亚终于缓缓放下手。
　　“非常感谢您让我知晓这些。”艾赛亚声音微哑，朝生命树深深行了一礼，“感激不尽。”
　　“我终于知道，自己做错过多少。”
　　从记忆里得到的冲击感略微平复，迫切希望见到兄长的情绪涌了上来。
　　“请容我先行告退。”艾赛亚脚下出现小型传送阵，“我要去找兄长了。”
　　生命树的枝干沙沙作响，似乎是在鼓励他。
　　这个时候，安何正在与系统聊天。
　　安何找了处僻静无人的地点，坐在树上仰头欣赏着星空。
　　系统说：“宿主，你制造的血雕都还活着。”
　　“我知道，生命树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安何的双腿悬挂半空，微微晃荡，“据生命树所说，大地女神后来得知了血族亲王的事，出手保住所有无辜血雕的生命，否则血雕肯定会死一些。”
　　系统衷心为安何高兴：“真好。”
　　“作为疾病之神时，我也承蒙过大地女神的帮助，得想办法回报才行。”安何回忆道，“说起来，血族亲王是我的前期马甲，我做的有不少生疏不足之处。”
　　安何每次缔造传说的人生，不是顺着时间线从古到今，而是乱序的。
　　疾病之神所处的年代，比血族亲王古老很多，安何却是先成为血族亲王，再来到过去的时间线，扮演疾病之神。
　　所以，安何当血族亲王的时候有些青涩。
　　某些时候血族亲王表面看起来冷静，实际安何心里是紧张的。
　　血族亲王快死的时候，安何也是感到疲惫，想要结束，不愿意拖更久了。
　　“宿主身为血族亲王死亡的时期，我曾经说过，你做的非常优秀，至今我依旧是这个说法。”系统说，“成为血族亲王前，宿主才经历了两三次人生，这次开局的难度严重拔高，您做出的成果已经远超我的预计，也是经过此事，您正式成为我的上级。”
　　安何想起来了，系统一开始自称是他的伙伴。
　　血族亲王的人生结束后，他才变成系统的上级。
　　系统彻底认定了他。
　　“宿主，你生来不凡。”系统说。
　　“也没这么夸张。”安何不赞同地摆了摆手，“都是一步步成长的，一开始其实我还挺想家的。”
　　“的确。”系统认同道，“这份感情没有改变，现在只是沉淀在宿主内心，变得平缓。”
　　安何当然是想回去的，毕竟是他的故乡，有他最开始的亲人与朋友。
　　系统翻阅着安何穿越前的记录：“据检测，宿主出身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长大。”
　　“是啊。”安何目光悠远，“我离开以后，就剩她一个人了。”
　　他必定要回去。
　　等安何回到地球，也不代表他无法再来这个世界。
　　两边都能兼顾不是更好？
　　安何面露沉吟：“我至今都联系不上地球，魔神凭什么能找到，背后肯定有很深的原因。”
　　系统说：“恕我能力有限，无法解释宿主的疑惑。”
　　“习惯你重要关头没用了。”安何懒洋洋道，“我有预感，距离我知晓背后原因的时刻不远了。”
　　“掌控了魔神，我就能撬出祂的秘密。”
　　安何忽然转头望向远方。
　　“艾赛亚怎么急匆匆的，他在找什么？”
　　系统说：“他在找你，宿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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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7、兄长
　　安何不想被别的精灵发现, 引起多余的麻烦，一直用精神屏障围住自己，阻碍精灵族的认知。
　　结果, 连艾赛亚都感知不到他了。
　　艾赛亚找遍许多地方, 迟迟找不到安何, 焦虑攀上他绿宝石般的眼瞳，扰乱了眼里的平和。从记忆画面得到的冲击还未完全过去, 艾赛亚的思绪纷杂紊乱，止不住担忧安何是不是悄无声息离开了精灵族。
　　安何说，魔神再次出手的时间就在不久后。
　　如果有用到精灵族的地方，安何肯定会提前告知, 他一个字都没提, 就说明他接下来再不需要精灵族帮助了。
　　救治了生命树, 见过笛丽雅，安何在精灵族的事情已经全部做完, 他直接离开也很正常。
　　艾赛亚的心脏高高悬着。
　　他清楚兄长的强大, 以往不管他对兄长看法如何, 都不影响他相信兄长的能力，先前在魔族仪式的事情上与安何合作, 艾赛亚都自觉让出主导权，以服从安何的计划为主。
　　然而，明白了兄长强大背后的代价以后, 艾赛亚再也无法放心兄长，无所顾忌将一切都交给他解决。
　　即使安何自己能够解决, 艾赛亚也希望能至少帮他分担些。
　　艾赛亚内心的忧虑不停加深, 正准备离开王城去别的地方寻找, 一片树叶被人为牵引着, 悠悠飘向艾赛亚。
　　他微微怔住，伸手接住树叶。
　　平平无奇的叶片躺在艾赛亚掌心，尖端指向西南的方位。
　　艾赛亚下意识望过去，优秀的目力让他看到西南方远处的景象。
　　安何稍微解除精神屏障，坐在树枝上的身影浮现在艾赛亚眼中。
　　他对上艾赛亚的目光，朝艾赛亚招了招手。
　　指引艾赛亚的那片树叶，就是安何用精神力送过去的。
　　艾赛亚瞬间传送过来。
　　安何低着头，俯视站在树下的艾赛亚，“这么急找我有事？”
　　刚在记忆影像里目睹兄长的死亡不久，艾赛亚尚未从相应的情绪里脱离出来，近距离面对鲜活的兄长，莫大的庆幸与喜悦涌上来，让他的眼眶略微发涩。
　　安何的异色瞳注视着他：“怎么了？”
　　艾赛亚百感交集，勉强先挤出一句话：“对不起。”
　　安何觉得奇怪：“怎么你也对我道歉？”
　　之前，笛丽雅对安何说的第一句话同样是对不起。
　　“我知道你的经历了。”艾赛亚有点语无伦次，“以前是我对你误解太深，是我错了。”
　　安何意识到了什么，望了眼生命树的方向，“生命树把我的更多记忆给你看了？”
　　艾赛亚轻轻点头：“我知道擅自窥探你的记忆不好，但是这些事情你是不会告诉我的，我只能自己去了解。”
　　系统说：“宿主，生命树不想你继续被误解下去。”
　　安何理解生命树的苦心，他的记忆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被看就看了，安何没有计较的打算，转而提起正事：“艾赛亚，你应该也知道血雕的事情了。”
　　“我知道。”艾赛亚连忙道。
　　他反过来宽慰安何，“兄长，你制作血雕是基于好的出发点，为了封锁他们体内的魔种，以免造成更大的灾难。等我向外界解释，大部分人都不会怪你的，你已经尽力到极限，也请你不要产生心理负担。”
　　不知不觉，艾赛亚竟然叫出了兄长的称呼。
　　慢半拍反应过来，艾赛亚内心忐忑，小心翼翼观察安何的反应，却发现安何神态不变，仿佛没注意到艾赛亚的称谓改变。
　　或者说，安何实际上并不在乎艾赛亚有没有将他当成兄长。
　　艾赛亚失落垂下眸。
　　安何没关注他的情绪变化，继续说正事：“我有了解除血雕的办法。”
　　艾赛亚一喜：“真的吗？”
　　“不过要等等。”安何思量道，“在我手中吃过亏后，魔神再度降临八十星系，做的准备更加充足，分割的碎片也比上次厉害很多。为了报复我，魔神用各种方法强化了血雕内部的魔种，试图让魔种破困而出，使我的心血付诸东流，一雪曾经没能破解血雕的耻辱。”
　　安何制造血雕，不惜采用自己都破解不了的手段，魔神的碎片也难以破解，再加上大地女神后来的援护，魔神二度降临后加害血雕，强化魔种的举动也没有成功。
　　“魔种在他们体内待了很久，早就与他们融为一体，要干净彻底剥离掉魔种，将他们平安无事从血雕解救出来，没有任何后遗症，等我击败魔神，夺取祂的权柄后，做起来才最稳妥。”
　　详细解释完，安何总结道：“综上所述，麻烦他们再坚持会儿。”
　　艾赛亚毫不犹豫道：“我明白的。”
　　“这就好。”安何满意点头。
　　艾赛亚仰头认真看着他，通透清澈的青绿眼眸，交织着柔软脆弱的情绪。
　　安何不期然记起，奈登伯爵死亡后，他前往精灵族杀长老，一开始他没有显露来意，精灵族都以为他是来找笛丽雅寻求亲情的，年纪还小的艾赛亚，也是同样的想法，他当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安何，有点排斥之余，更多是对安何的同情，以及血脉相连带来的亲近，他想接近安何，又不敢接近。
　　这是艾赛亚曾经最将他当成亲人的时候。
　　现在，艾赛亚的表现比当初更直白，排斥完全消失不见，恨不得把恳切的心情全部坦露给安何看。
　　安何的目光离开艾赛亚，望向精灵王城入口的外围。
　　“来了很多客人。”艾赛亚说，“有各族首领，还有纯粹想见一见兄长的。”
　　安何察觉到，赶来精灵王城的大量种族中间，有近似奈登伯爵的灵魂波动。
　　系统略感讶异：“奈登伯爵的破损意识居然真得到了机缘，获得重生的机会。”
　　“怎么可能有这种巧合的事。”安何说，“他能复活，肯定是大地女神后来出手做的。”
　　系统问：“与魔神完全无关吗？”
　　“在魔神眼中，意识碎片唯一的价值，就是用来掣肘我。”安何分析道，“魔神二次降临的时候，血族亲王已经死了，祂不用再担心我的威胁，我父亲的意识碎片对于祂完全丧失了价值，以魔神的性格，自然不会花费巨大代价，让没用的奈登伯爵重生。”
　　系统接话道：“大地女神才会做这种没利益的事。大概也是由于女神的庇护，奈登伯爵能平安顺遂活到现在，完全没卷入魔神的阴谋。”
　　安何说：“你不是能分析出来？”
　　“我还是喜欢感受宿主的厉害。”系统放出鼓掌欢呼的音效，“宿主分析得真好。”
　　安何冷漠脸：“我怀疑你在嘲讽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系统不理解：“宿主为什么这样认为？”
　　“你从哪找来的音效包，太土味了。”安何目露嫌弃，“跟你的机械声线半点不搭，再搭配你强行吹捧我的说话内容，阴阳怪气的意味浓重。”
　　系统虚心受教，立刻做起笔记，“我下次会改。”
　　安何从树枝上站起身。
　　“宿主，你要去见他？”系统提醒道，“意识碎片重生以后的灵魂波长，与原本的奈登伯爵有许多不同。真正奈登伯爵的灵魂，早就随着死亡而消散无踪了，重生以后的他，本质上与奈登伯爵并不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他的灵魂与父亲不同，可能不认识我。”安何算是平静，“即使如此，也是得看一看的。”
　　安何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艾赛亚不清楚他要去做什么，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
　　“我们真能见到亲王吗？”从福利院出发时自信满满的佩格，没过多久就开始怀疑人生。
　　前往精灵王城的种族实在太多了。
　　所有交通工具都被挤满，佩格砸钱到心疼直哆嗦，才抢购到两张飞行船票，还不是直达精灵王都的航班，目的地是在距离王都较远的城市，佩格与奈登院长下了飞船后，还要自己再想办法到王都。
　　冒险者本就是辛苦的职业，佩格倒不畏惧赶路的麻烦，能见到亲王都是值得的，但是奈登院长的病还没好，先是千辛万苦买票，再挤着坐了趟远途飞船，奈登院长的脸色明显苍白了很多。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奈登院长还要强撑，“我们快去王城吧。”
　　佩格强硬拒绝了院长，坚持陪他待在这座城市休息会儿。
　　休息期间，他们碰巧遇到了奈登院长以前的朋友。
　　“好久没见了啊，奈登。”这是一位黑发的中年男子，身边带着女儿，父女两人穿着打扮都彰显着不凡。
　　据黑发中年所说，他也是带女儿前来拜会血族亲王的。
　　他们没有乘坐公共交通，驾驶自家的私人飞船过来，不过空中航线太拥堵，他们被堵在了这座城市上空，空中航线正在重新调整梳理，他们一时半会儿无法往前，就让驾驶员待在飞船里注意情况，他和女儿下来转转。
　　黑发中年的女儿叫薇薇，还没有抵达王城，脸颊就激动到涨红，期待得坐立难安，明显是血族亲王的狂热崇拜者。
　　得知奈登院长目的与他们一样，还生着病，没有前往精灵王城的有效手段，黑发中年直接邀请他和佩格搭乘自己的飞船。
　　“我在几大种族里有些关系。”黑发中年拍着胸膛，神情难掩自豪，“到时候我托关系，想方设法请他们把我们带进王城，可能有见到亲王的机会！”
　　薇薇心花怒放：“爸爸，您真棒！”
　　黑发中年春风得意：“宝贝女儿，你的爸爸当然是最棒的！”
　　佩格有点憋不住，蠢蠢欲动想要炫耀自己与安何的关系。
　　奈登院长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神，佩格使劲忍住了。
　　他们承黑发中年的情，有了舒适的私人飞船坐，没眼色去拆人家的台可不好。
　　而且，佩格离开混乱之城才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他忘记要安何的联系方式！
　　也就是说，他压根没有联系安何的手段。
　　前来精灵王城的大人物茫茫多，佩格渺小如大海里的一滴水，安何可能注意不到他和奈登院长。
　　他们要见安何，大概真要通过黑发中年托关系。
　　黑发中年看着佩格，“奈登，他是福利院里的孩子？”
　　佩格点了点头：“我是。”
　　“奈登，以你的能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待在一家普通的福利院。”黑发中年可惜道，“八十星系的规则是弱肉强食，混出头太重要了，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遭遇无妄之灾。”
　　空中航道梳理完成，飞船接着往前，黑发中年的声音也在继续:“掌握话语权，也能得到更多便利，你看看，你会为了去精灵王城困扰，而我能顺利抵达，还有机会见到亲王。”
　　“确实该恭喜你。”奈登平淡地笑了笑，“不过，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既然奈登坚持自己的选择，黑发中年不再多劝，把话题转移到薇薇身上，炫耀女儿的心控制不住:“你看我的宝贝女儿怎么样？”
　　奈登顺着说：“很懂事可爱。”
　　“谢谢奈登院长的夸奖。”薇薇礼貌道。
　　“我也觉得薇薇特别可爱！”黑发中年笑声爽朗，“就是她的婚事啊，让我头疼。”
　　薇薇嗔怒地跺了跺脚，“爸爸！”
　　“你眼光太高了，当然爸爸也挑剔，不能把宝贝女儿随意托付出去。”黑发中年开玩笑道，“奈登，要是你有儿子就好了，我们可以结成亲家，你的人品我放心，你教出来的孩子我也放心。”
　　薇薇真的不高兴了：“爸爸，别说了！”
　　“好的，我不开玩笑了。”黑发中年立刻举双手投降。
　　奈登院长也知道是玩笑，所以没有接。
　　黑发中年将表情调整得严肃点，“说真的，你没有成家的打算吗？”
　　“没有想法。”奈登院长摇了摇头，“福利院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佩格心里感动，院长确实是这样做的。
　　院长对混血种的孩子尤为重视，有时候好像在透过他们找寻着什么。
　　都有人怀疑，奈登院长以前有过混血种的孩子，但是出了事，就移情在其他混血种孩子身上。
　　佩格问过，奈登院长的回答是：“我应该没有孩子吧。”
　　佩格震惊了：“院长，你为什么要迟疑？”
　　有没有孩子，你自己不清楚吗！
　　奈登院长神情恍惚：“我也不明白。”
　　他的状态不对劲，佩格没有再问。
　　这会儿坐在飞船里，佩格忽然想问：“院长，你想见血族亲王是什么原因？”
　　奈登院长茫然说：“我不知道。”
　　他隐隐意识到，自己有一段缺失的重要记忆。
　　看血族亲王的相关传说时，他对血族亲王的身世非常在意。
　　血族亲王的生父，拥有和他一样的名字。
　　奈登这个名字相当常见，重名代表不了什么。除了发色以外，他的长相与血族的奈登伯爵截然不同，而且他是纯血人类，出身人类家族，不该与血族有什么关系。
　　奈登的内心，时常有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在拉扯：
　　“我不是他。”
　　“我就是他。”
　　薇薇兴奋趴在舷窗上，恨不得把脸都贴上去，兴奋高呼：“我们到了！”
　　佩格精神一振，跟着往外看，数大种族规模宏伟的飞船，如巨兽般匍匐在王城外围的上空。
　　安何所在的精灵王城，他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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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8、重逢
　　全星系排行前十的大族首领, 除了情况特殊的龙族以外，都悉数到来。他们宛如移动要塞般的飞船居于最高空，俯瞰下方密密麻麻的渺小飞行器。
　　很少与外界打交道的鲛人族也来了, 他们停泊在中等偏上的位置, 飞船外观不像高科技的结晶, 而是行驶海上的古典船只，桅杆船帆一应俱全。船只外面包裹着碧蓝水膜, 让四周都映上粼粼水光。
　　“我和鲛人族做过生意，认识几位高层。”黑发中年兴奋道，“走，我们去找鲛人族。”
　　他们的私人飞船靠近过去, 近距离与鲛人族的巨船对比, 渺小得就像直面鲸鱼的虾米。
　　黑发中年拉住薇薇的手臂, “宝贝女儿，爸爸带你去拜见鲛人族。”
　　接着, 他看向佩格与奈登院长, “奈登, 你们也一起吧？”
　　奈登院长脸色糟糕，佩格担忧道：“院长, 你在飞船里休息一会儿比较好。”
　　要去见的是鲛人族，而不是安何，奈登院长也没有多少参与的欲望, 捂嘴咳嗽了两声，然后说：“你们去就行, 我待在飞船里面等你们。”
　　黑发中年吩咐驾驶员带奈登院长去休息, 然后带两个年轻人踏上鲛人族的船只。
　　黑发中年确实和鲛人族有些交情, 他懂事地绕开重要区域, 行走在船上没遇到什么障碍。
　　望见希尔站在甲板上，薇薇怔了怔：“他就是希尔王子？现实里见到，比星网上看见的更漂亮，不愧被誉为最美的鲛人。”
　　佩格脚步不停，直接就要走上甲板，黑发中年连忙拽住他，压低声音提醒：“小心点，希尔王子正在欣赏风景，不是我们能打扰的，我们不去甲板。”
　　“我认识他。”佩格指了指希尔。
　　听觉敏锐的希尔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海洋般的碧蓝眼眸顿时弯起好看的弧度，流露出些许笑意。黑发中年与薇薇都不禁因为这种纯粹的美丽晃了晃神，等回过神，就看到希尔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与佩格熟络交谈起来。
　　“希尔，和谁聊得这么开心？”鲛人王与兽人王结伴过来。
　　不久前兽人王离开自家飞船，过来与鲛人王商议去见安何的事，这会儿商谈告一段落。
　　黑发中年骤然瞪大眼睛，不等他带着薇薇急忙行礼，鲛人王的视线就投过来。
　　准确的说，是落在佩格身上。
　　“是你，又见面了。”
　　兽人王也对佩格态度友好：“你叫佩格对吧，我记得你。”
　　即使刚在混乱之城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不久，佩格还是止不住感到飘飘然。
　　旁边的黑发中年已经心神剧震，薇薇的好奇心像是猫在抓，她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问：“佩格大哥，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都叫上大哥了。
　　佩格抓了抓后脑勺，解释道：“我是亲王从混乱之城拍卖会场救出来的混血种。”
　　“原来是这样。”薇薇恍然大悟，她知道这个新闻，但不清楚佩格就是亲王解救的混血种一员。
　　她理解了，几位大人物对佩格的友善态度，是因为亲王。
　　“真是热闹。”安何的声音忽然响起。
　　希尔瞬间认出来：“亲王！”
　　他们纷纷对着声音的方向行礼，黑发中年反应慢了半拍，站直的身影放眼整个甲板显得格格不入。黑发中年一个激灵，冷汗都要下来了，没来得及多想，急忙按住呆滞的薇薇，跟着行礼。
　　仿佛有画笔沾着颜料，将空气当做画板涂抹上去，勾勒出安何的身影。
　　安何凭空出现在甲板上。
　　兽人王笑道：“亲王，我们刚才还在商量着去见您的事，想不到您亲自过来了。”
　　“您是来嘱咐魔族的事吗？”鲛人王接话。
　　“不是。”安何摇了摇头，“你们帮不上忙，由我来就好。”
　　兽人王面露愕然，星网上目前人心惶惶，有不少悲观的声音，毕竟魔神的传说实在可怕，部分种族首领同样不看好安何，如果他们知道，安何不需要他们的帮助，恐怕更要掀起轩然大波。
　　魔神在混乱之城，确实表露出了对安何的重视，但是没有担忧，仿佛胜券在握，所以大众心怀疑虑，各种猜测五花八门。
　　但是兽人王不同。
　　由于女儿被困在血祭仪式，兽人王到场得很早，亲耳听到魔神说话的内容，还感受到了魔神的语气，祂对安何的态度，是放在平等位置的重视，并非完全没有忌惮。
　　再加上对亲王的信任，安何说自己就能解决，兽人王问都不多问，只是说：“关系全星系的事，我们无法置身事外。”
　　“有理。”安何认同地点头，“我不赶你们离开，你们就亲眼见证。”
　　青色的传送阵光芒大放，鲛人王稀奇道：“精灵王也来了？”
　　“这句话我也想问。”安何转过头，看向传送阵中的艾赛亚，“艾赛亚，你老是跟着我干什么？”
　　艾赛亚抿了抿唇：“我就是想跟着，不可以吗？”
　　看着艾赛亚脆弱的样子，好像不看到安何就没有安全感，安何心里犯嘀咕，血族亲王的记忆怎么还能给艾赛亚造成这种影响？安何无奈道：“随你的便。”
　　旁观者受到了莫名的震撼。
　　没看错的话，精灵王是在黏自己哥哥？
　　他们不止没有亲情，而且还有仇啊！
　　先前在混乱之城，鲛人王就察觉艾赛亚态度不对劲，不过艾赛亚那时还是克制的。
　　安何来到精灵族的短短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艾赛亚对他的芥蒂仿佛消失无踪，都不与安何保持距离了，主动得过头。
　　鲛人王定了定神，抑制住对亲王家事的好奇心，开口询问：“既然亲王的来意与魔族无关，是有其他事情吗？”
　　希尔喜出望外：“难道是来找我的？”
　　“不是。”安何话音未落，希尔就瘪起了嘴，眼神黯淡下去。
　　安何继续说：“我找鲛人族没有事。”
　　他来鲛人族的船上，是因为这里距离奈登所在的飞船最近。
　　经过的时候，发现兽人王以及佩格都在，安何就顺便过来说几句话。
　　薇薇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想让亲王注意到自己，却不敢开口。
　　她和父亲在这种场合没资格说话，只能尴尬地保持沉默。
　　佩格没有他们的复杂想法，兴奋地挥手打招呼：“亲王！”
　　安何露出笑意走过来。
　　佩格组织着语言：“亲王，你还记得我们福利院的院长吧。”
　　“记得。”安何说，“你对我提起过。”
　　“我们院长想见见你，非常的想。”佩格忐忑地看着他，“可以吗？”
　　“当然，我也想见他。”安何声音很低，“一开始听你说的时候，我真没想到他就是你们院长。”
　　佩格兴高采烈：“我这就去找院长过来？”
　　“不用。”安何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小型私人飞船，“他就在里面吗，我过去就可以。”
　　佩格指了指黑发中年：“那是他的飞船。”
　　黑发中年感觉自己在做梦。
　　来的时候，他想着能见到血族亲王一面，就非常有幸了。
　　结果，亲王居然要去他们飞船上？
　　奈登院长和佩格，原来才是他们的大腿!
　　安何问道：“我能过去吗？”
　　黑发中年陷入巨大的惊喜中，还没反应过来，薇薇迫不及待抓住机会，抢在前面开口：“当然，当然可以！请让亲王……不对不对！”薇薇都激动到语无伦次了，“请让我带亲王过去吧！”
　　安何说：“麻烦了。”
　　薇薇走在前面，步伐都是飘的。
　　亲王不仅认识佩格，也认识奈登院长吗？
　　他居然要亲自去见奈登院长。
　　幸好他们载了奈登院长一程，才能得到这种机会。
　　这架飞船有点旧了，薇薇本来想更换舒适美观的新款，现在还换什么换！
　　永远不换，当成传家宝流传下去！
　　艾赛亚默不作声，依旧跟着安何。
　　鲛人王看着艾赛亚的背影，“不知道精灵王怎么了。”
　　兽人王笑了笑：“也许是件好事。”
　　*
　　私人飞船的空间狭窄逼仄，从鲛人族的船只回来，能清晰感受到落差，平常看来还算不错的陈设与外观，在薇薇心里都变得寒酸起来。船舱内部略显杂乱，地面不太干净，薇薇后悔不迭，早知道先前清扫下该多好。
　　路过茶几的时候，薇薇不动声色把乱七八糟的零食收拾了下，深处舱室的自动门忽然打开，驾驶员急匆匆出来，“老板，奈登院长病情突然加重，不省人事了！”
　　对上安何的异色瞳，驾驶员骤然张大嘴巴，一动不动。
　　安何说：“我去看看。”
　　走进奈登院长的舱室，安何看见他躺在简陋的单人床上，惨白的脸色微微发青，呼吸气息微弱，额头布满冷汗。
　　艾赛亚说：“我可以治疗。”
　　“用不着你。”安何随意摆了下手，坐在奈登院长床边，右手按上床铺，掌心蔓延出许多青绿光泽的线条，交织成生命气息浓郁的魔法阵，覆盖整张单人床。魔法阵上生长出许多栩栩如生的花草，将奈登伯爵簇拥在中央。
　　安何的精灵血脉虽然仅有一半，但能使用精灵族的所有能力。
　　这半精灵血脉里面，还流淌着生命树的力量，治疗水平当然不弱。
　　亲王戒指的精灵部分，也有强大的治疗功能，金文凯和宋昊就多次使用过。
　　奈登院长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转好，黑发中年小心翼翼开口：“亲王，不如我给您换个更舒适的椅子？”
　　“没必要。”安何刚说完，就看到奈登院长的眼皮动了动。
　　奈登院长悠悠醒转，眼睛一开始睁开，看到的东西都是模糊的，但不管再模糊，都能捕捉到那双无比熟悉的异色瞳。
　　奈登院长表情发怔，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泪水进一步模糊了他的视线，奈登院长努力多眨几下眼睛，试图能更清楚看到安何，但他只是挤出了几滴温热的眼泪，眼睛重新睁开时，还是被水光蒙住的。
　　“你记得我？”安何轻声问。
　　“昏睡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奈登院长哽咽道，“梦里我有一个特别不放心的孩子，当我临死前，我无比渴望他能平安幸福生活下去。我本以为自己会从此陷入长眠，但是我被他体内的神明关起来，看着他没有听我的话，跑去精灵族报仇，然后一路走到血族亲王的位置，我为他骄傲，更感到心痛。”
　　“他身边危机四伏，更是几次燃烧生命，过得一点都不平安。”
　　“我后悔了，我当时不该贸然前往遗迹，将生命丢在里面，再也无法陪伴他。”
　　安何温声说：“我做的事情，都是自己想做的，我从不会懊悔，也希望你不会。”
　　“最没资格安慰我的就是你。”奈登院长控诉道，“我死前嘱咐的事，你一样都没做到。”
　　安何不自在起来，当初他以为没有和父亲再见的机会了，谁料还有被秋后算账的时候，安何徒劳地辩解：“我去精灵族，除了给你报仇，也是获取加入克劳瑞斯氏族的敲门砖。”
　　奈登院长压根不信：“要获得敲门砖，以你的能力有更多方法。”
　　安何强行圆过来：“正是去了趟精灵族，我才能与生命树建立联系，总体来说是件好事。”
　　得知奈登院长的名字，再听到他们的对话，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从艾赛亚内心浮现：“兄长，他就是你的生父，血族的奈登伯爵？”
　　薇薇手脚发软，扶住自己的父亲，结果黑发中年同样震惊得摇摇欲坠，险些带着女儿一起跌倒。
　　先前婚事的话是玩笑，即使奈登与血族亲王的关系暴露，黑发中年也不后悔当时没坚持认定下去，因为根本就不可能啊！
　　不过，他说奈登院长教出来的孩子值得相信，的确不是玩笑话，却没想到奈登院长直接甩出王炸，把他炸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黑发中年瞬间觉得，今后他就是奈登院长最好的朋友！
　　奈登院长一眼认出艾赛亚：“你是笛丽雅的儿子吧。”
　　艾赛亚礼貌道：“是的。”
　　“奈登伯爵能重获生命，真的是奇迹。”艾赛亚衷心道，“恭喜你，兄长。”
　　奈登曾经与安何生活期间，就逐渐放下了笛丽雅，重获新生后，除了安何以外，他完全不再介怀过去的所有事情，奈登院长态度平和，只是觉得奇怪：“你过来做什么，总不是关心我。”
　　艾赛亚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解释。
　　安何无奈道：“他纯粹就是跟着我，没有原因的。”
　　“看来误会解除了，也好。”奈登院长感到欣慰，安何不该再承受仇视，他认为安何值得最好的对待。
　　佩格的下巴从张开就没合起来过，他难以消化庞大的信息量，磕磕绊绊问：“院长，你和亲王是什么关系来着？”
　　“你没听错。”奈登院长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不过，我也不能算是原本的奈登伯爵，血族的奈登伯爵，灵魂早就消散在遗迹中了。”
　　说到这里，奈登院长满心不安，生怕安何不认他。
　　“真是奇异。”安何仔细观察他，“灵魂分明不同了，你却没有多少改变。”
　　他还是没有叫出父亲的称呼。
　　奈登院长苦笑道：“旁观你走到生命终末，留给我的情绪深入骨髓，我有不能抛下的过往，有不能忘记的存在。”
　　为了安何，他不愿意发生改变。
　　即使血族亲王早已死去，奈登也想维持他熟悉的样子。
　　结果，奈登丢失了记忆，但奇迹般维持住属于血族伯爵的自我。
　　安何看着他的几根白发，“你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成为了人类，还变弱了。”
　　血族的寿命远比人类更长，前世的奈登伯爵直到死亡，都是维持青年面貌。
　　笛丽雅的外表至今也很年轻，而人类的奈登院长不够强大，不可避免呈现出了中年姿态。
　　这样也没事，安何有许多延续他寿命的办法。
　　血族亲王的寿命固定，是非常特殊的体质问题，神明层次才有办法解决。其实绝大部分种族普遍都是实力越强，基因层次越高，寿命就越多，就算安何不是神明，提升奈登院长的实力与基因层次也不难。
　　何况他已经成神。
　　奈登院长担忧安何不认他，忍不住患得患失，“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没什么，正因为弱小，你才不被魔神看在眼中。”安何宽慰道，“你变成人类，我也是人类，挺好的。”
　　奈登院长露出惊喜的笑意，安何说这样的话，是逐渐接受他的证明。
　　“安，我从没想过能再度见到你。”奈登院长情绪激荡，开心溢于言表，“不管怎么样，能看着你好好生活下去，我就心满意足，不会奢求更多——”
　　正在此时，一柄漆黑火焰之枪从天而降，穿透飞船的舱顶，朝安何直刺而下！
　　充满死亡气息的幽冷火焰在飞船内部席卷开来，安何手疾眼快拉住奈登院长以及薇薇，下一刻飞船骤然爆炸，安何毫发无损带着他们落到地面，抬头看到无数琳琅满目的飞船中间，他们飞船的残骸拖拽着漆黑火焰尾巴，朝地面垂直坠落，吸引了许多飞船的注意。
　　安何解释道：“我帮船上其他人隔绝了黑枪威力，艾赛亚能带着他们平安落地，不用担心。”
　　薇薇心有余悸，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安何就说：“你们离远点。”
　　说话间，他将奈登院长与薇薇远远推开。
　　奈登院长瞳孔骤缩，看着数柄白骨之枪携带着幽冷黑焰从天而降，深深刺进安何身周的地面，将安何围在里面，仿佛牢笼的栏杆。枪身弥漫的黑焰骤然暴涨，填补栏杆间的缝隙，将安何的身影彻底吞没，从外面再也看不到。
　　魔神仍嫌不够，不惜拆解铺好的命运齿轮，让属于概念形态的几枚命运齿轮凝成实质，朝安何砸落下去，刚好严丝合缝在组合成一个更大的牢笼，将白骨之枪的牢笼盖进去。
　　两重严密封锁，将安何困在里面。
　　安何听到外面有人喊：
　　“魔族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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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9、黎明
　　凝成实质的命运齿轮拼合起来, 不留缝隙。
　　白骨之枪燃烧的漆黑火焰，无法照亮牢笼内部阴暗的空间，只是给四周镀上了一层幽冷的冰霜, 温度急剧降低, 安何呼出一口白气。
　　外面的嘈杂混乱隐隐约约传进来, 还有奈登院长不管不顾要救他的声音，安何说：“都别过来。”
　　“兄长！”安置好佩格他们, 艾赛亚匆匆赶来。
　　安何平静问：“艾赛亚，来的魔族都是哪些？”
　　“除了魔族的圣女没有前来，魔族基本倾巢而出，以阿德莱德为首。”艾赛亚将情况详细转述给安何, “阿德莱德统领的魔族都戴着斗篷, 衣服溢出黑色的火焰, 斗篷底下的魔族身躯失去了血肉，仅剩一副骨架。”
　　“都变成亡灵了。”安何并不意外, 将魔族变成亡灵是有效提升他们实力的方式, 魔神还能收获许多信仰。
　　魔神已经暴露, 也不再隐藏亡灵的事情。
　　祂底牌尽出，要与安何决出胜负。
　　黑发中年拼命跑过来, 安何听到他气喘吁吁的声音。
　　他被艾赛亚救下以后，准备跟着艾赛亚一起前来，结果艾赛亚担忧安何心急如焚, 没空顾及他。向来礼节周全的精灵王，甚至都没听黑发中年说话, 瞬间使用了小型传送阵, 消失在他们面前。黑发中年没办法, 只好靠自己穿过混乱地带, 有惊无险找到薇薇。
　　“薇薇！你没事吧？”
　　“有亲王的保护，我没事的。”薇薇的语气紧张焦急，“但是亲王被关在里面，不知道怎么样了！”
　　安何回应道：“不必担心我。”
　　刚重逢不久，安何就在自己眼前遭遇危险，奈登院长的情绪受到刺激，就算安何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无碍，奈登院长也根本放心不下，艾赛亚轻声劝说：“请您相信兄长，您过去帮不上忙，甚至会成为兄长的负担。”
　　安何说：“艾赛亚，带他离开。”
　　艾赛亚犹豫了下，深吸一口气：“等我安置好奈登院长，再回来找你。”
　　安何无奈道：“不要黏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艾赛亚低低的声音带着些许恳求：“只有看着兄长，我才能放心。”
　　飘渺的轻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置身牢笼内的冰冷黑暗中，安何抬起眼：“魔神，好戏看够了？”
　　“安，恭喜你与同母异父的弟弟修复关系。”魔神语带笑意，“以前对你怀抱敌意的精灵王，满心都是对你的担忧，完全不考虑自己，这种反差的场面确实有些好笑。看来知晓真相，给精灵王的影响很剧烈，你的强大都会刺痛他。”
　　“不过，精灵王还是不自量力，无论怎么样，你都不是他有资格担忧的。”
　　“弱小的精灵王，能顾及好自己就不错了。”
　　魔神话音刚落，艾赛亚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跪倒，攥紧衣服的手背青筋凸出。淡金长发散落下来，遮挡住艾赛亚低垂的脸，看不到他的神色，但能察觉出他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从艾赛亚身体内部，窜出了充满死亡气息的森冷火焰，灼烧他的血肉。
　　艾赛亚感受不到炙热，只有刺骨的冷意。
　　外面响起呼啸的风声，跟随艾赛亚的精灵护卫，以最快速度从王城飞行赶来，慌乱禀报道：“陛下，精灵族出事了！好多族人身上都燃起了黑色火焰！”
　　看见艾赛亚的状况，精灵护卫大惊失色：“就是这样的火焰！陛下，您身上怎么也有？”
　　艾赛亚观看兄长记忆时，对这种东西印象深刻。
　　“是魔种。”艾赛亚从牙缝挤出三个字。
　　聚集在精灵王城外围的众多种族，原本都在围攻魔族，然而魔神赐予了阿德莱德新的神器，他们不是对手，飞船坠落的爆炸声连绵不断。
　　攻击普通魔族也没用，那些魔族死亡后很快能重新站起来，怎么杀都杀不死。变成亡灵还提升了魔族的战斗力，他们为了魔神悍不畏死，众多种族高层对付一个魔族，居然节节败退。
　　然后，埋在众族当中的无数魔种爆发，燃起漆黑火焰要将他们侵蚀成亡灵。他们苦苦抵抗着黑焰，彻底不能对魔族产生威胁，阿德莱德不再分给他们半点注意，率领众多静默无声的亡灵，冷漠越过这些痛苦倒地的生灵。
　　阿德莱德抵达魔神的囚笼前。
　　经过艾赛亚的时候，阿德莱德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笑意，“看到你真是让人不快。”
　　艾赛亚寸步不让：“兄长遇险，你们魔族不该开心吗？”
　　当初血族亲王逝去，艾赛亚找到棺材时，阿德莱德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将这句话还给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脸色微沉，踩住艾赛亚的手，精灵护卫勃然大怒，上前准备和阿德莱德拼命，结果他体内的魔种同样爆发，阿德莱德侧身避让，精灵护卫收不回攻击势头，烧起黑焰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重重倒地。
　　安何说：“阿德莱德，松开。”
　　阿德莱德条件反射收回踩着艾赛亚的脚。
　　魔神不禁叹息：“我的信徒，你居然还听他的话。”
　　安何说：“阿德莱德，你的声音改变了。”
　　半张脸连同脖颈都变成森森白骨，声线随之发生变化的阿德莱德默然不语。
　　安何笑了笑：“这就是你宁愿回到魔族接受的惩罚？”
　　阿德莱德低声说：“我违逆了神的意志，神仅仅降下这种程度的惩罚，已经是我该感激的宽容。”
　　魔神笑意赞许：“正是如此。”
　　外面的薇薇发出哭喊，她的父亲身上也燃起了黑焰。
　　安何说：“魔神，你真是谁都不放过。”
　　“亡灵是我宝贵的信仰来源，数量当然不嫌多。”魔神游刃有余，该着急的是安何，“安，你不如猜猜，八十星系有多少魔种？”
　　安何很容易猜到：“八十星系绝大部分生灵都跑不掉吧。”
　　精灵王城发生的情形，正在全星系上演。
　　死亡气息蔓延各地，公共设施停摆，火爆的星网基本停滞，因为使用这些的生灵，都躲不过魔种的爆发，在黑色火焰里苦苦挣扎。
　　还没出问题的，除了极少数比较弱小，没来得及植入魔种的漏网之鱼，就是魔神在各种族发展的血与火之神信徒。祂还要指望这些信徒，给血与火之神提供信仰，帮助血与火之神降临。
　　将他们也转化成亡灵，他们就是魔神的信徒了。
　　所以暂时等等，先让血与火之神降临。
　　“没想到你的父亲还能重获新生，大地女神蒙蔽了我的眼睛，让他变成魔种的漏网之鱼。”魔神语气遗憾，“真是可惜，如果我提前发现你的父亲，肯定会让他品尝魔种的滋味，现在是来不及了，你会阻止我。”
　　安何说：“知道的话，就不用废话太多。”
　　“不过，你终究回来晚了，魔种已经遍布全星系。”魔神的声音近距离响在安何耳畔，“安，你的父亲没有植入魔种，全星系生灵却都在承受魔种的转化，你不会不管的。希望你能配合我们，作为容器召唤血与火之神，如果你拒绝，我会一直限制你的行动，让你救不了人。”
　　魔神声音微凉，同时带有威胁与蛊惑的意味：“你能突破我的阻碍，但在此期间，就会不停有人转化成亡灵。”
　　“有我的妨碍，你救不了所有人。”
　　“或者，你背后的神明要出来试试？”
　　“你不就是为了让血与火之神降临。”安何神情淡淡，“不用这么麻烦，我可以配合你们。”
　　“哦？”以安何的作风，不可能轻易放弃翻盘，魔神更倾向于他是另有筹算。
　　不管怎样，安何本就不是容易对付的，魔神用全星系的生命威胁他，正是要让他进行血与火之神降临的仪式，无论是祂逼迫安何，或是安何主动配合，魔神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祂没有拒绝安何的理由。
　　安何连神器都能破坏，魔神碎片目前没有长时间束缚他的手段，反正安何在仪式过程中必定不会安分，魔神做了各种对策，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
　　封锁住安何的命运齿轮，恢复成虚无的概念体，露出里面的白骨之枪。
　　枪身燃烧的火势减弱，透过缝隙能看见安何的身影。
　　“阿德莱德，准备降临仪式。”魔神吩咐道，“再让一部分魔族去进行血祭。”
　　“不需要血祭。”安何笃定道，“我自己就足够召唤血与火之神。”
　　伴随安何的声音落下，他身边出现了汹涌的血海。
　　系统发出无机质的声音：“检测到宿主即将恢复传说身份，【血族亲王】封印已解除。”
　　与恢复成疾病之神那时一样，安何四周浮现各种各样的文字。
　　这些都是他在八十星系缔造的传说，是血族亲王遗留世间的，磨灭不掉的深刻痕迹。
　　文字颜色赤红，仿佛由新鲜的血液凝成，承载着大众对血族亲王的敬畏恐惧，散发可怖的气息。
　　然而，有些人对他的看法不同。
　　薇薇泪眼朦胧看过来，穿过白骨之枪的缝隙与安何对视。
　　安何正身陷囹圄，薇薇都听到了，魔神还拿他们的性命还威胁安何，她本不该再给安何增加负担，先前薇薇也都是这样做的，死死咬住嘴唇不向安何求救。但是，注视着自己隔着书本无数次描摹过的异色瞳，薇薇的情绪瞬间决堤，情不自禁想依赖心目中的英雄：“亲王，请救救我爸爸！”
　　“放心，没事的。”安何温和道。
　　精灵王城外围的平原，散落着许多架飞船的残骸，都是不久前与魔族对战被击坠的。杂七杂八的焦黑残骸上面，燃烧着与魔种不同的炽热橙黄火焰，将周边烧成焦土，再配上安何身边的血海，宛如末日来临的景象。
　　有些人强行挪动颤抖的身体，朝安何深深行礼。
　　“恭迎亲王。”
　　“亲王，我终于见到您了。”
　　“有亲王在，我无所畏惧。”
　　黑焰蔓延到精灵护卫的半截身体，他勉强保持着清醒，痛苦让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这些血族亲王的追随者，却强撑着都要行礼，仿佛对血族亲王的感情，能够战胜变成亡灵的恐惧，精灵护卫感到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
　　艾赛亚以前也有相同的疑虑，如今他彻底理解了，“兄长有这样的资本。”
　　“陛下，您叫他兄长了。”精灵护卫艰难发出声音，“您是知道了什么吗？”
　　艾赛亚的眉眼柔和下去：“之后我说给你们听。”
　　“太好了。”精灵护卫躺在地上，仰面注视着逐渐浅淡的夜幕。
　　“在混乱之城见到血族亲王后，我不停试图拾起对他的仇视，却屡屡无法成功。目睹他救治了生命树，我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仇视血族亲王，但是想起精灵族墓地凄惨的血雕，我总会纠结。”
　　“看陛下的态度，等我知道了真相，大概就不用纠结了。”
　　繁星消退，黎明即将到来。
　　*
　　伊莎贝尔坐在血月城堡的废墟里，抬头注视着天色的变化，天边的微光落进她血红眼眸里，让她的瞳色微微变浅。
　　漆黑冷焰在她身上静静燃烧，伊莎贝尔从前经历过大量实验，对痛苦的耐受度稍高，看起来算不上狼狈，还能做点幅度微小的动作。
　　伊莎贝尔想，姐姐的情况肯定比她更好。
　　不过埃莉诺去做小学作业了，明天还要交给老师，伊莎贝尔无法移动，见不到她的样子。
　　姐姐苦大仇深做着不喜欢的作业，身体还忽然烧起来，肯定更暴躁了吧。
　　伊莎贝尔憋不住笑意。
　　不远处发出零星的响动，西蒙斯抵抗着魔种的侵蚀，居然还要继续重建城堡，伊莎贝尔捡起一颗石子扔过去，“别勉强自己了，亲王知道了不会高兴的。”
　　“我清楚，这会儿重建没有效率。”西蒙斯忧虑皱眉，“我就是想找找以前的收藏。亲王将我的藏品全部没收，放在血月城堡，不知道怎么样了。”
　　伊莎贝尔表情微妙：“以亲王的性格，不会将你的那些藏品提前挪出城堡，你多年的收藏估计随着血月城堡一同覆灭了。”
　　西蒙斯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
　　魔种黑焰灼烧的痛苦，比不上他内心的悲痛。
　　伊莎贝尔同情中带着些许幸灾乐祸：“我以前让你转让给我点，你一概拒绝，结果被亲王一网打尽了吧？”
　　许多血族参与了重建城堡，魔种爆发，他们都歪七竖八倒在废墟，普通与高等的血族混杂一起，这会儿也顾不得讲究尊卑了。
　　杰勒米忧心忡忡：“祖母年纪大了，要是体内也出现这种火焰，她身体受得住吗？”
　　伊莎贝尔看过来：“你的祖母，我似乎有点印象。”
　　“难为公爵记得。”杰勒米受宠若惊，“我的祖母，曾经接受氏族的实验，失败变成了怪物，幸好得到亲王的拯救，顺利活到现在。我从小到大，祖母一直对我讲述亲王的故事。”
　　旧的克劳瑞斯氏族进行非重要实验时，消耗过大量普通血族，杰勒米的祖母就是受害的一员。
　　“祖母无数次对我说，普通血族当时在上层眼中根本没有价值，被当做泥土一样践踏。她从没想过，亲王会花费心血救他们。”杰勒米抿起笑容，“祖母说，现在的血族比以前好太多了，我该好好珍惜。”
　　这就是杰勒米尊崇亲王的原因。
　　听到曾经的实验怪物，能够安宁颐养天年，伊莎贝尔露出欣慰的微笑。
　　“不管外界怎么看待亲王，亲王对我们来说就是拯救者。”伊莎贝尔头颅微低，长发掩映着她温柔的神色，“这次，亲王也会拯救我们。”
　　西蒙斯不放心：“亲王会不会再像上次一样离开？”
　　“不会的，他说要带着代亚回来。”伊莎贝尔坚定道，“我们安心等着就好。”
　　安何还在伪装年少亲王时，伊莎贝尔确实隐隐感受到他有告别的意思。
　　人类冒险者的身份暴露后，就再也没有了。
　　西蒙斯低声喃喃：“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亲王的情况。”
　　附近躺着的血族纷纷响应。
　　“刚分别没多久，我就想念亲王了。”
　　“你们还算好的，血月城堡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外面出差，紧赶慢赶回来，结果亲王离开得太快了，我连一面都没见着，只能看亲王在混乱之城的新闻，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亲王会不会被精灵族欺负啊。”
　　“要是亲王在精灵族待得不舒心，等我们好了就去找精灵族算账！”
　　众多种族前往精灵王城，打算面见安何，原本血族也要前往，提前通过血族的手段联络安何，安何却回绝了他们，让他们老实待在血族领地，闲得无聊就去重建血月城堡。
　　伊莎贝尔也挂心亲王的消息，勉强抬起手腕，打开光脑查看星网动态。
　　星网刷新缓慢，基本都被求救信息占据。
　　【大家怎么样了，是不是身边的人都被黑焰吞噬了？】
　　【我自己都烧着了，勉强爬上来说句话，这可能是我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则信息……】
　　【为什么绝大部分人都出事了，我们没有？】
　　【可能是我们比较没用，被魔神忽视了吧】
　　黑色火焰显然充满死亡气息，没事的人都不能靠近，否则会受到牵连。
　　这种全星系规模的灾难，傻子都知道是魔神的手笔。
　　【救命，有没有人能救救我们！】
　　【我的父母好难受，有没有办法……】
　　【前去精灵族议事的高层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情都没声息吗！】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比我们的处境更危险】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等死吗！】
　　【我相信亲王】
　　【血族亲王真能做到？】
　　【看过魔神的传说资料，亲身感受祂的手段以后，我没法乐观】
　　【你们不相信亲王，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唉，也是】
　　【至少怀抱着希望而死】
　　黎明到来，一缕天光乍现。
　　安何站在精灵王城外的平原上，沐浴着天空洒落的曦光。
　　他的面容轮廓一半隐于阴影，另一半被光辉描摹照亮，周身汹涌的血海同样一分为二，位于晨光下的部分血海缓缓平复，颜色转化为生机盎然的青绿，从中生长出茂密瑰丽的植物，绽放开鲜嫩欲滴的花，与对面的凶戾血海共同拱卫主人。
　　绿丛出现的同时，附近魔种的威能减弱了些。
　　魔神惊道：“什么？”
　　安何也不太懂，在心里问系统：“怎么回事？”
　　“疾病之神的神格消散后，宿主以无数虔诚信仰为基础，凝聚了崭新的神格。”系统分析道，“新神格非常特殊，不会被外界发现，一直待在你的体内，我也没有代为保管。”
　　“神格接收了八十星系对血族亲王的信仰，目前与你的血族亲王体质发生了化学反应。”
　　说到这里，系统也有点不确定，因为从未有过先例：“如果我的解析没出错，宿主的神格应该是在进化……”
　　安何吐槽道：“还会进化，厉害了。”
　　“——目前的重点并非这些，宿主的神格，等到进化完成再具体分析不迟。”
　　系统说：“先在此，恭迎亲王的回归。”
　　安何的皮肤更加苍白，完全丧失了血色，嘴唇颜色稍稍加深，与苍白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唇缝间两颗微尖牙齿若隐若现。墨黑的短发生长，在即将抵达肩膀的位置戛然而止，安何偏头的时候，略长的头发偶尔会扫过脖颈。
　　身侧的血海覆盖上来，将安何的衣饰变换成血族亲王常穿的白衬衫，立领最上方的纽扣开着，衬衫外面搭配黑色西装外套。
　　薇薇看得发怔，移不开视线。
　　这与画里的血族亲王一模一样。
　　她就是偶然见过血族亲王的画，感到灵魂被摄取，才开始深入了解血族亲王的事迹，最终成为亲王的死忠崇拜者。
　　彻底恢复血族亲王状态的安何，随手拔出挡路的白骨之枪，从牢笼里面走出来。
　　他先来到奈登院长面前。
　　奈登院长止不住眼眶发热：“安，我终于能直面成年以后的你。”
　　过去他身死后，意识碎片被血与火之神封存着，能感受到安何的经历，却没法真正站在他面前，亲眼看看他长大的样子。
　　魔神开口说：“血与火之神的降临仪式准备好了。”
　　“我要去进行仪式了。”安何对奈登院长说，“希望你放心。”
　　奈登院长忍不住问：“真的没问题吗？”
　　“这次真没事，我会平安的，我向你保证。”安何开玩笑道，“毕竟还要见你，我可不想说谎以后，再被你兴师问罪一次了。”
　　安抚好奈登院长，安何走进魔族的仪式屏障。
　　魔族沉默围绕住他，没有再对安何出言不逊，因为变成亡灵的魔族丧失了这种功能。
　　他们一动不动站立着，除了骨架上的黑焰静静燃烧，就像是死物。
　　仪式屏障内唯一算是活物的阿德莱德，手持新的神器，待在主持仪式的中心位置，左半张脸已经是森森白骨，眼睛的位置空洞无物，没有了右半边的暗金眼眸，不再像故事里不怀好意的恶魔，而是吓人的恶鬼。
　　面对熟悉的亲王样貌，阿德莱德有些恍惚。
　　安何招了招手，“阿德莱德，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阿德莱德顿了顿，还是挪动脚步走到安何身前。
　　安何抬起手，摸了摸阿德莱德左半边脸的骨架，正在阿德莱德右眼浮现受宠若惊的时候，安何捏碎了一块骨头。
　　破损的骨骼很快修复，安何说：“和亡灵差不多，魔神的惩罚手段真是多种多样。”
　　魔神欣然道：“过奖。”
　　“我说过，下次再见不用留情面。”对阿德莱德说完，安何转过身，站在仪式祭品的位置上。
　　“不要浪费时间，开始仪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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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0、可怜
　　魔神提醒道：“还有生命树的妨碍。”
　　安何与生命树远程沟通, 让生命树陷入休眠，不动用大地女神赐予的权限。
　　“很好。”魔神声音愉快，“看来你真的有诚意, 让血与火之神降临。”
　　安何勾起嘴角：“当然, 相信我的诚意, 不必疑虑。”
　　血与火之神降临的仪式开始。
　　有过上次在血月城堡失败的经验，第二次的仪式进展非常顺利, 变成亡灵的魔族，也比他们活着的时候更能增幅阿德莱德的神器。安何站在魔族的包围圈中央，四处蔓延过来的血红花纹快速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攀升。
　　安何丝毫不做反抗，花纹逐渐布满他的全身, 顺着他的脖颈来到脸颊, 深深烙印进异色瞳里面。安何左边的血眸, 与诡异神秘的花纹相得益彰，右眼则被破坏了美感, 血红花纹将青绿瞳色分割得七零八落, 如同火焰侵蚀着森林。
　　魔神也没闲着, 帮助血与火之神削弱规则的排斥。
　　第一次，血与火之神的碎片伴随安何共同消逝, 祂的本体受损不轻，短时间无法再分割碎片下界，而且血族亲王死去, 也没有能承载血与火之神的容器。于是，魔神改变了计划, 祂自己在八十星系筹谋, 暂时不让血与火之神离开神域。
　　刚好发现了无名星系, 祂打算直接让血与火之神的本体降临, 才准备了这么久。
　　血与火之神的本体依附着安何，有足够的时间帮魔神将八十星系改造成死亡国度，再打开通往无名星系的入口，祂们就可以前往。
　　“是我小看你和血与火之神的深厚联系了，安。”魔神观察着仪式进展情况，“光凭你的存在，确实就足以召唤血与火之神。”
　　安何多眨了两次眼睛适应异物感，“我让血与火之神下来，祂不管怎样都会来的。”
　　“血与火之神的心情非常迫切。”魔神调笑道，“大地女神得知你的事情后，对你青睐有加，连我也想获取你的信仰，你真是受神明欢迎。”
　　安何淡淡问：“羡慕了？”
　　“不会，如果你成为某位神明的信徒，我倒真会羡慕被你信仰的神。”魔神漫不经心说，“血与火之神的迫不及待，是迫切想对付你，祂的碎片被你笼络，溃败在你手中，血与火之神视为莫大耻辱，牢记至今。”
　　“祂的胆子变大了？”安何静静闭上双目，任凭花纹蔓延过眼皮，在额头描绘晦涩的图案。
　　随着仪式接近尾声，阿德莱德暗金右瞳里的神情发生复杂变化。
　　魔神对他说：“我的信徒，这是我给你赎罪的机会，也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不会令我失望的，对吗？”
　　“是的，吾神。”阿德莱德垂下头，半边变成白骨的喉咙，发出微微嘶哑的低沉声音。
　　额头的图案组合完成，血红花纹继续攀上安何的额发，每根发丝都缠绕上纤细的纹路，纹路表面呼吸般流淌着岩浆般的光亮。
　　阿德莱德陡然调转神器，指向离自己最近的几位魔族亡灵，他们没有惨叫，就在神器的攻击下彻底灰飞烟灭，骨架上燃烧的黑焰熄灭，连白骨碎渣都不剩下。神器的能量吞噬了几个亡灵还没有耗尽，继续向前击中仪式屏障，发出轰然的震动声，屏障出现几道裂痕。
　　黑影席卷过来，紧紧缠绕住阿德莱德，阿德莱德的双手被扭断，神器从他手中摔落在地。
　　先前在血月城堡，阿德莱德猝不及防反水破坏仪式，导致在场的魔族高层大乱，而此时举行仪式的魔族，全部变成了亡灵，对阿德莱德的行为无动于衷，依旧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维持着仪式。
　　阿德莱德让仪式出了点意外，但是影响不大，屏障的裂痕迅速修复，安何头发的纹路停滞几秒，接着继续蔓延。
　　安何走过来，捡起掉落的神器。
　　魔神问：“安，你要怎么做。”
　　“我答应过，会配合完成仪式。”安何回到自己的祭品位置，手持神器调动四周的魔族亡灵，继续推进仪式的进行。看阿德莱德使用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件神器该怎么用了。
　　奇特的情景发生了。
　　安何既是仪式的祭品，也变成了仪式的主持者。
　　事已至此，魔神看出安何是真心想要血与火之神降临。
　　血与火之神降临，肯定是对安何有利的一件事。
　　魔神脑海闪过诸多猜测，血与火之神降临带给祂的好处很多，对计划至关重要，祂不可能放弃。
　　也就是说，血与火之神降临是必要的，不管这对安何有没有好处，魔神都要去做。
　　魔神差不多底牌尽出，现在阻止安何没有意义，这次取消仪式，祂下次还是要举办。
　　越拖时间，越不利的是祂。
　　内心有了定论，魔神选择继续看下去。
　　熔岩般的纤细纹路蔓延至安何的每根发丝，安何全身的花纹连接成整体，诉说着深奥的法则以及悠久厚重的文明，宛若古代被放在庄严祭坛上，献给上天的祭品。
　　事实也算是如此。
　　安何完成了献祭自己的仪式，他将体内力量全部模拟成神力，接引血与火之神降临。
　　“血与火之神，下来！”
　　安何救治生命树以后，生命树告诉了他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大地女神出手维持了所有血雕的生命。
　　第二件，则跟血与火之神有关。
　　安何起初以为血与火之神的本体，真如碎片曾经所说的那样秉性难改，为了求存再度与魔神合作。安何本来不准备让祂降临，还打算狠狠收拾祂。
　　听完生命树给予的信息，安何改变了主意。
　　*
　　魔神的本体待在神域，会帮助血与火之神突破神域的封锁，不用碎片太操心，祂注意着八十星系规则的动静就好。
　　黑影依旧禁锢着阿德莱德，仪式完成的画面，映入阿德莱德的右眼。
　　魔神还有闲心与他交流。
　　“阿德莱德，你实在学不会教训。”魔神不再叫他信徒，彻底撕开了伪装的表象，“说说，你跟随了我多久。”
　　脖颈被扼住，阿德莱德艰难出声：“数百年。”
　　“你与血族亲王接触过多长时间？总共加起来，不过几十年。”魔神的话语不含感情，“我对你的重视，难道不比安更多？你看，安根本不需要你，你两次破坏仪式，对他没有价值。”
　　阿德莱德沉默不语。
　　魔神忽然笑了：“阿德莱德，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把你变成亡灵么？”
　　阿德莱德万分惭愧：“这是您对我的宽容与仁慈，我却没有珍惜。”
　　“不是的。”魔神笑着摇头，“你错了，阿德莱德。”
　　“你是我和安竞争的战场，你的信仰是我想夺取的战利品。”
　　魔神轻描淡写叙说着：“我早就发现你的信仰动摇，托付给了一位没有神格，没有权柄，出身世俗的神侍，我由衷觉得可笑。我的第一个计划输给了安，不甘心连信徒都输给他，所以我对你关照有加，试图让你改正信仰。”
　　阿德莱德怔住：“您的意思是……”
　　“让你变成亡灵，你就会本能献给我所有信仰，但是这样毫无意义，我要你凭借自主意志放弃安，选择信仰我。”魔神说，“然而，你屡次令我失望，连得知我对你常年以来的重视，都是虚假的产物，你也没有多大反应，不得不承认，我彻底输给了安。”
　　“你是我争夺信仰失败的证明，该销毁重造的废物。”
　　魔神声音温柔，缓慢说道：“所以，你就变成亡灵吧，阿德莱德。”
　　黑影松开对阿德莱德的禁锢，阿德莱德身体脱力跪倒在地，左半张脸的骨架燃起幽冷黑焰，朝右侧完好的血肉侵蚀。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洒下神圣的光束，投射在伤痕累累的平原。
　　魔神无心再管阿德莱德，神域的门打开了。
　　熊熊燃烧的血海从天空的缝隙涌出来，吞没了神圣洁白的光束，将天际渲染成血一样的颜色，由于黎明到来而获得了光明的精灵王城，重新恢复昏暗，植物萎靡不振，血红暗光覆盖上许多人绝望痛苦的脸。
　　血海从上空倾倒下来，有序凝聚成阶梯。
　　一位神明从天空缝隙里走出来，漆黑长靴踩上第一层台阶。
　　祂的服饰并非古典装束，而是干练的现代军装，翻起的衣领沾着血迹，能看到里面衬衫打的黑色领带，如果不是过分年轻的外表，看起来就像哪个军团出来的高级将校。军帽不正经地斜戴着，压住赤红的短发，黑色帽檐略微盖住血色的眼睛，五官并不粗狂凶狠，反倒偏向柔和，有些少年气的精致。
　　神明可以选择让不让外界窥见自己的仪容，血与火之神显然是张扬的，直接给所有人看。
　　不过，看到他充斥着血腥杀意，深处隐隐有火焰燃烧的双目，谁都不会因为祂的外表，而对祂放松警惕。
　　血与火之神的军装外面穿着披风，披风边缘有血色火焰猎猎燃烧。
　　血海台阶从天际延伸到地面，最后一层台阶就在安何身前，血与火之神一步步走下来，帽檐下的面容神情难辨，但祂身上令人窒息的危险气息，已经让人无暇关注祂的表情。阿德莱德强撑着站起身，踉踉跄跄走过来，挡在安何前面。
　　以阿德莱德所知的信息，血与火之神似乎对安何感官复杂，不会杀掉安何，但是安何做过太多冒犯祂的行为，祂应当也不会放过。
　　从阿德莱德的背影，隐约能看见他左半侧身体的白骨，以及上面蔓延的漆黑冷焰。
　　阿德莱德先前接受魔神惩罚过后，本就有点亡灵化的迹象，魔种侵蚀他的速度比旁人更快。
　　安何意味不明道：“你该想得到，我主动让血与火之神降临，就是心里有底。”
　　“我不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你也不会告诉我这个敌人。”阿德莱德无奈笑道，“你遇到危险，我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尤其危险当中还有我的促成。”
　　安何问：“主动站到我对立面的不是你？”
　　阿德莱德低声道：“我自作自受。”
　　安何笑了笑：“魔神抛弃你了，魔族全部变成亡灵，已经是空壳，你要怎么办，阿德莱德？”
　　“我也快变成亡灵了。”阿德莱德感受着魔种侵蚀的速度，“与其变成亡灵，不如在血与火之神手中灰飞烟灭也不错。”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不肯承认？”
　　安何绕过阿德莱德的阻挡，反过来站在阿德莱德面前，“你早就是我的信徒了，内心却不愿意接受，因为你是魔王，本该与我这个血族亲王是平等的位置。”
　　“你的自尊与傲慢，让你觉得，你的信仰该属于高高在上的神，而不是一位血族亲王。”
　　“即使内心早已有了趋向，你表面也不会承认。”
　　安何摸了摸下巴：“当然，以前我镇压魔族的时候毫不客气，把你打得挺狠，你可能留下了点心理阴影，心怀不甘。”
　　阿德莱德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他确实有点心理阴影。
　　这种心理阴影让他更想服从安何，提不起反抗的念头。
　　“ 从你在血月城堡选择跟魔神离开，我就不该再管你。”安何说。
　　阿德莱德不自觉颤了颤。
　　“但是，你反复背叛，被魔神惩罚的样子，着实有点凄惨。”安何伸手搭上阿德莱德的肩膀，掌心蔓延出许多纤细植物，捆绑住阿德莱德身上的黑焰，拖慢魔种的侵蚀。
　　安何收回手，注视着掌心若有所思，他的神格确实在慢慢进化，现在不用系统分析，安何都能感受到了。
　　短暂的思绪一晃而过，对上阿德莱德愕然的眼神，安何露出怜悯的笑意：“我可怜你，就让你当我的信徒。”
　　“你怎么想？”
　　阿德莱德说不出拒绝的话，但长久以来的心理障碍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慢慢想。”安何抬起手挥了挥，示意阿德莱德让开，“思考期间你先走远点，不然血与火之神真要对你出手了。”
　　安何此时对他的态度，是罕见的耐心温和，阿德莱德下意识服从，听话挪开了脚步。
　　广袤的平原上，除了他们以外，还有血与火之神的信徒站着，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魔神多年间在八十星系各种族内部发展的，为了血与火之神降临的计划出过不少力。
　　他们目不转睛仰视着血与火之神，即使眼睛刺痛到流下泪水，也丝毫不转开视线，面容因为过度的激动与狂热显得有些狰狞。
　　“恭迎神的降临！”
　　“终于……我终于等到这一天！”
　　“血与火之神会带领我们，开启八十星系的新时代。从今以后，就是神的时代，是我们的时代！”
　　“神明信徒才有资格站着，那些抛弃信仰的种族，活该挣扎着迎接死亡。”
　　“血族亲王不可能反抗神。”
　　“区区混血种，不过是有些实力，拥有成为神明容器的资格，就不知天高地厚。”
　　“让他看看神的伟力！”
　　“干掉血族亲王！”
　　血与火之神的信徒没有魔种侵蚀，嘶吼的声音盖过了血族亲王的追随者。
　　安何转过身，直面走下来的血与火之神。
　　看着血与火之神逐步接近地面，羽翼沾满幽冷黑焰的翼人族长拄着武器，支撑住身体试图站起来。
　　不远处的兽人王问：“你要做什么？”
　　“必须过去阻止，即使豁出我的性命。”翼人族长勉强直起身体，倚靠着武器无法挪动脚步。
　　地精族长在地上躺平，“省省吧，好像你的性命有用似的。”
　　翼人族长神色难看：“就算没用，我们也不会像地精这样贪生怕死！”
　　“你说什么？”地精族长拉下脸。
　　“都别吵了。”鲛人王打圆场，“地精族长说的也有道理，就算我们全盛状态，过去同样是白白浪费生命，起不到作用，何况我们变成了这样，就别去给亲王添乱了。”
　　兽人王说：“翼人族长，你族内许多成员被亲王变成血雕，所以不信任亲王，但我希望，你就算不信亲王救我们的心，也至少相信亲王的能力一次。”
　　“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我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过去恩怨的时候。”翼人族长呼吸沉重，“亲王怎可能是两位神明的对手？诸位或多或少都阅读过血与火之神的传说，祂就是战乱的象征，会再度给八十星系带来血腥与硝烟！而且我们抛弃信仰这么多年，祂肯定会报复我们！”
　　地精族长懒洋洋道：“我们都成这德行了，哪等得到战乱啊，亲王一旦失败，我们直接就死了。”
　　翼人族长气道：“你！”
　　鲛人王忽然说：“你们看。”
　　翼人族长下意识看向安何的方位，瞳孔陡然放大，眸光剧烈抖动，表情则呈现难以言喻的空白。
　　紧接着，空白上面浮现强烈的难以置信。
　　翼人族长甚至不惜耗费力气，抬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的乖乖，这是什么情况？”地精族长也绷不住了，险些惊到从地上蹦起来！
　　血与火之神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站在安何面前。
　　然后，祂缓缓俯首屈膝，披风垂落在地，朝安何单膝跪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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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1、馈赠
　　血与火之神的信徒陡然间鸦雀无声, 安静到死寂，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瞪大。
　　“他们总算安静了。”兽人王虚弱地笑了两声，“刚才吵得我头疼。”
　　地精族长由于震惊过度, 条件反射想要蹦起来, 结果半途就失去了力气, 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摔回地面，险些扭到腰, 地精族长难受得龇牙咧嘴：“谁料到我们族群内部有这么多叛徒？我们也没资格看精灵族的笑话。”
　　“还有我们翼人族德高望重的长辈，以及我看好的苗子，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望见血与火之神没有对安何动手，反而宣誓臣服, 翼人族长放松不少, 燃烧着黑焰的身体脱力顺着武器滑落下来。
　　“对神的信仰, 以及魔神的蛊惑，让他们变成了我们不认识的样子。”鲛人王在站着的叛徒里面, 还看到了自己的族人。
　　不久前鲛人族发生过二王子率领部分鲛人篡位的事, 有安何的帮助, 鲛人王将他们一网打尽，本以为鲛人族不会再有血与火之神的信徒, 结果仍有隐藏更深的，鲛人王心情不好地敛眉，长叹道：“亲王曾经肯定与魔神接触过, 如果没有亲王，八十星系大概早已沦陷。”
　　长时间注视神明, 翼人族长的眼睛承受不住, 刺痛到快要滴血, 她不得不移开视线, 但是神明屈膝的画面仍旧残留在视网膜上，内心的震撼未曾消散，翼人族长恍惚地喃喃道：“这一幕实在不可思议，我大概永远不会忘记。”
　　兽人王说：“我从未信过神，但是我愿将亲王奉为神明。”
　　地精族长立刻跟上：“我同样愿意。”
　　“我也是。”翼人族长顿了顿，“如果血族亲王的所作所为，真的是为了八十星系。”
　　信仰美神的鲛人王尴尬笑了笑。
　　他目光感慨看向希尔，已经有部分鲛人侍卫跟着希尔，向安何做出祈祷的手势。
　　所有血与火之神的信徒面容呆滞，重重跪在地上。
　　信仰的神明已然屈膝，他们如何能不跪？
　　有些信徒颓然地双手撑地，信念彻底崩塌。
　　八十星系多年以来追捧亲王的声音浩大，神明则被抛诸脑后，他们觉得这些民众可笑无知，不懂真正神明的伟力，结果愚昧的是他们自己，他们的神早就被血族亲王驯服。
　　艾赛亚怔然注视这幕场景，也感觉不可思议。
　　血与火之神的碎片临死前说，祂的经历不一定能给本体造成多大影响，艾赛亚确实是如此以为的，觉得血与火之神很可能对兄长不利，先前他也想站在兄长前面，阻挡血与火之神，却被阿德莱德抢先一步。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艾赛亚瞳孔放大。
　　看来，与兄长的那段过往经历，对血与火之神的影响超乎想象。
　　安何低头看着血与火之神，伸手摘掉祂的军帽，露出有点凌乱的赤红发丝，还有一撮头发微微翘起，安何忍不住笑了声。
　　“笑什么？”好不容易与安何重逢，不再是碎片的形式，而是以本体直面安何，血与火之神心潮起伏，迟迟不愿抬起头，免得安何看见祂不受控制的丢脸表情，谁料安何忽然笑出声，营造的氛围瞬间被破坏。
　　血与火之神露出不爽的神情，也能抬头直视安何了。
　　安何转着手里的军帽，忍俊不禁，“怪不得你脑子不好使，情绪化做事，原来还是小孩子。”
　　“谁是小孩子，懂不懂什么叫少年脸？”血与火之神脸色阴沉得滴水，祂还不知道安何伪装年少亲王，被全血族视作孩子呵护的黑历史，否则肯定要大肆嘲笑安何，“我实际年龄比你大多了，安。”
　　安何默了默，这点他无从反驳，血与火之神从远古存活至今，年龄何止上万，安何每段人生时间都不算很长，就算加上中间灵魂待在系统空间休息的时间，也比不上血与火之神。
　　察觉安何的注意力经常在自己头顶，血与火之神抬手摸上去，摸到一撮微翘的短发，脸色顿时更加糟糕，配合血红涌动的凶戾眸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人。
　　如果换做别人，不打招呼取走军帽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一具死尸，实际在安何面前，血与火之神只是使劲将翘起的头发按了下去，就像面对主人收敛了脾气的狮子。
　　为了找回场子，祂打量安何身上的仪式花纹，故意挖苦道：“看你狼狈的样子，还不如我。”
　　安何没好气道：“不都是为了让你降临？”
　　血与火之神低声咕哝：“我真没想到，你会主动召唤我。”
　　得知魔神要制造与亲王相似的容器时，血与火之神没抱希望。
　　祂不觉得真正的亲王能被制造出来。
　　感受到安何的呼唤，血与火之神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欣喜若狂，拼命挣脱神域的束缚，魔神本体都被祂的积极性惊到了。
　　“原本是不想让你降临的，还准备给你深刻的教训。我以为你真的违背赌约，不干好事，为了存活不惜厚着脸皮再度与魔神合作。”安何随手将军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住他的额发，有点挡眼睛，“与生命树交流后，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假意与魔神合作，打算等合作到重要关头再坑魔神一把。”
　　血与火之神说：“帽子不适合你。”
　　“我也觉得。”安何摘掉军帽，盖回血与火之神头顶，这次帽子戴正了，没像先前那样歪歪斜斜的。
　　这种正经戴法，让血与火之神不舒服地拧了拧眉，但祂没动手把帽子扭回原样。
　　“我言出必践，自己立下的赌约，从来不会违反。”血与火之神的一举一动，都会造成空间的扭曲与撕裂，这是世界在排斥祂。
　　安何闲闲道：“也不知道，当初赌约出结果后，我不提起就把赌约当做不存在的神是哪位。”
　　“我最后不是提了吗！”血与火之神恼羞成怒，“让神当你的信徒，也就你会有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总要给我些接受现实的缓冲时间！”
　　安何微微一笑：“所以，你仍是我的信徒？”
　　“当然。”血与火之神毫不犹豫承认，从地面延伸到天空的血海阶梯恢复成液态，汹涌砸下地面，撞开仪式屏障，围绕着安何以及血与火之神流淌。祂起身掸了掸披风，披风边缘的火焰掉进血海，令血海燃烧的火势愈发猛烈。
　　血海凝聚成猛兽的血盆大口，骤然向魔神的黑影扑咬过去，锋利牙齿直接将黑影撕碎，然后吞吃入腹。魔神下界的碎片还待在魔族的神殿，这道黑影不过是魔神碎片的大部分力量，魔神固然是高位神，碎片力量面对血与火之神的本体，也不可能是对手。
　　“我说过，上次死亡并非你我的终点。”血与火之神看着安何，赤瞳深处的血火变得平静，“我一直坚信，你会再度出现，但是我们不一定能再见面。等我破坏了魔神的计划，我的下场肯定不会好，就见不到你这位胆大妄为获取我信仰的神侍了。”
　　其实，血与火之神待在神域得到碎片经历以后，第一时间确实无法接受。
　　血与火之神就是死，也不会荒唐地去信仰自己的神侍！
　　不该是神侍信仰祂，为祂献出一切吗，怎么反过来了？
　　但是，这段经历对于长久封闭在神域的血与火之神来说，是非常精彩动人的梦境。
　　从各种意义上，血与火之神都无法忘却。
　　碎片的经历时不时便会浮上脑海，血与火之神起初以为是耻辱感作祟，毕竟祂从未蒙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不知不觉，血与火之神对那段经历的接受度越来越高，逐渐觉得自己输给安何是有道理的。
　　当祂开始怀念安何，血与火之神陡然意识到，祂对碎片经历的态度并非痛恨愤怒。
　　而是珍视。
　　魔神重新找上门来寻求合作，血与火之神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接受，甚至思考起如何破坏魔神的第二个计划。
　　祂与碎片本质是相同的。
　　改变了碎片的经历，也会改变祂。
　　八十星系是属于安何的，安何不在期间，祂要帮忙保护。
　　如果冷眼旁观血族亲王毕生维护的心血，沦陷在魔神手中，祂就不算合格的信徒，也没资格再见安何。
　　血与火之神能力不足，从外部破坏魔神的计划太难，所以祂假意答应合作，先打入内部，找准时机再摧毁计划。
　　过程中不可避免会伤害八十星系的生灵，血与火之神已经尽量减少死伤，剩下的祂无能为力。
　　血与火之神本就漠视旁人生命，若非顾及着安何，祂根本不会将伤亡数量放在心上。
　　“我是准备本体降临以后，就着手破坏魔神计划，既然你回来，我也用不着动手了。”血与火之神相信，安何肯定有更好的手段。
　　安何问：“大地女神怎样了？”
　　“不容乐观。”血与火之神沉声说，“神明大体分为两种派系，一种是不择手段求存的激进派，另一种就是大地女神所属的温和派。激进派有几位主神，还多出一位神秘强大的帮手，势力强大，大地女神对付祂们，忙得分身乏术。神域的状态同样不好，损坏越来越严重，可能会有废墟坠落。”
　　“听起来很严重。”安何目露沉吟。
　　“大地女神百忙之中，还过问你的事。”血与火之神心情复杂，“连主神都青睐于你，你还真是厉害。”
　　安何神色微妙：“魔神不久前说过相似的话。”
　　血与火之神撇嘴：“嘁。”
　　吞噬掉魔神的黑影，熊熊燃烧的血海继续朝四面八方蔓延，烧毁途径的所有魔族亡灵，没伤及任何无辜人员，不过从血海扑面而来的威势还是令他们难以承受，有的种族已经昏迷过去。
　　血与火之神冷酷道：“废物。”
　　“绕开阿德莱德。”安何出声提醒。
　　“你不说，我还没认出来。”血与火之神讶异抬眼，视线越过安何，总算发现了不远处形貌凄惨的阿德莱德。
　　世俗生灵在祂看来都是蝼蚁，若非安何提醒，血与火之神真的很难察觉。
　　“这不就是被你踩在脚下，朝你摇尾巴还不愿意承认，继续掩耳盗铃信仰魔神的……对，就是叫阿德莱德。”血与火之神上前两步，犹如俯视脏兮兮的流浪狗，“他被魔神抛弃了，看来魔神在争夺信仰方面输给了你，安。”
　　安何点头道：“他已经是我的信徒，和你一样。”
　　“谁和他一样？”与阿德莱德相提并论，令血与火之神勃然大怒，“魔神抛弃的丧家之犬，你也收留？”
　　安何平静问：“你有意见？”
　　“我不能有意见？”血与火之神有点悲愤，祂堂堂一位中位神，屈尊成为安何的信徒，为了破坏魔神的计划，连自己的存续问题都不顾，安何不领情就罢了，祂这么珍贵的信徒，安何不该认真重视？
　　祂不能有特殊待遇吗？
　　安何怎能将祂与所有信徒一视同仁！
　　“还有你的戒指！”血与火之神怒上心头，“我都感知到了，你居然把承载过神力的一半戒指，给两名卑贱的普通人类使用？”
　　安何的神色略显不耐：“你说够了？”
　　眼看安何的心情逐渐朝厌烦发展，血与火之神还想嘴硬，又情不自禁说软话：“那两名人类是不是有特殊之处？”
　　“确实有。”
　　提起穿越者，安何顺便问一句：“你清楚魔族圣女的情况吗？”
　　血与火之神茫然道：“不知道，魔族的圣女是谁？”
　　“没你事了。”安何说。
　　魔神果然有所提防，不会对血与火之神透露穿越者的信息。
　　以血与火之神的层次，或许也没资格知道。
　　安何捏着下巴：“魔神吃过一次亏还不够，居然两度找你合作，也是难得。”
　　“谁让八十星系是我的主场，我能提供许多便利。”血与火之神的表情严肃起来，“仍不能掉以轻心，魔神的备用计划很多，我降临下来带给魔神的好处，远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些。”
　　安何颔首道：“你突然反水，魔神没表露多少惊讶，在我坚持让你降临的时候，祂就有了这种猜测。即使如此，魔神依旧支持你降临，就可以看出祂的算盘了。”
　　“第一种好处，你的降临被魔神编进命运齿轮，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你降临成功，会回馈给魔神大量命运能量。”
　　“第二种，也是最重要的好处。”安何看向天空的缝隙。
　　血与火之神降临后，神域开启的门并未闭合，里面没有再涌出血海，取而代之的是浓郁黑雾，攀附缝隙四周，仿佛一双撑开的手，阻止神域的门合拢。
　　“魔神的本体无法降临八十星系。”
　　“但是你不同，血与火之神。”
　　“八十星系是你的领域，再加上我这个契合度极高的容器，你有本体降临的机会。”
　　“一旦你成功降临，打开神域的门，扰乱八十星系的规则，让规则主要来攻击你，魔神就有了可乘之机。祂能够通过多年的布置，顺着你打开的门，让本体从神域出手。”
　　安何话音未落，一条庞大的白骨手臂从天空缝隙伸下来。
　　白骨材质晶莹剔透，不显得可怖，反倒有着诡谲的美感。手臂的白骨外面没有附带任何血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雾，黑雾就是它的血肉。黑雾中间夹杂着无数半透明幽魂，看到他们充满痛苦与惊惧的惨白脸庞，仿佛就能听见他们正在凄厉惨叫。
　　白骨手臂的目标，不是安何所在的精灵王城，而是魔族的神殿。
　　神殿里的碎片早已做好准备，让本体缓缓撕开通往无名星系的入口。
　　随着时间推移，血与火之神周边的空间扭曲现象愈发严重，祂没有依附安何的身体，暴露在外界不停遭受着规则攻击，身形出现虚化迹象。血与火之神逐渐难以支撑，不由自主浮现几分痛苦挣扎之色。
　　“安，我将权柄以及大半神格交给你。”血与火之神对付不了魔神，但祂相信安何可以，“你肯定能承受我的权柄与神格，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八十星系的神。”
　　“你怎么办？”安何问。
　　“我的本体降临，遭受这么多规则攻击，就算再回神域也存续不了多长时间了。”血与火之神坦然笑了笑，“我强行用本体降临的一大原因，就是要将权柄与神格托付给你，这是我在神域听闻你呼唤的时候，就想好的事情。”
　　祂郑重看着安何，“上次我让你吞噬我的碎片，你没有接受，希望你这次务必接受我的馈赠。”
　　安何仔细问清楚：“神格与权柄，是维系一位神明的本源，送出这些，你会怎么样？”
　　“我还有神躯以及小半神格，一时半会儿倒是不会死。”感受到安何的关心，血与火之神笑意更深，盖住了眉眼的戾气，“就是陷入近乎死寂的沉睡吧，如果神明衰弱的现状无法改善，我生长不出新神格，就再也无法醒来。”
　　安何说：“你是把希望都托付在了我身上？”
　　血与火之神眼神狡黠，“我对付不了魔神，也挽救不了自己的衰弱，但我认为你成功的希望，要远远超过我，所以我撂挑子，把重担交给你了。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肯定不会不管我的。”
　　祂早做好准备，顺畅将神格与权柄取出来，移交给安何。
　　即将陷入不知多久的沉眠，血与火之神忍不住怅然：“对信徒的表现，亲王还满意吗？”
　　“姑且满意吧。”安何的异色瞳直视祂，“我答应你，你会有重新醒来的一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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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2、星图
　　空间扭曲现象越发严重, 像是一张纸被使劲揉成团状，布满褶皱涟漪的空间歪曲了光线，包围住血与火之神以及安何, 时不时有漆黑的裂缝闪过。
　　忽然间, 扭曲的空间燃起了炙热的血火。
　　火焰万物可焚, 连同危险深邃的空间裂缝一起点燃。
　　空间的异象减弱，里面安何的身影重新显露在外界, 他融合了血与火之神的权柄以及大半神格，身上的仪式花纹褪去，异色瞳深处升起了永不熄灭的深红烈焰，破坏了右眼的绿意, 有时一晃神, 会给人一种他双目都是血色的错觉。
　　火焰的热风, 微微掀起安何的衣摆。
　　血与火之神的神格来到安何体内，没有太多障碍, 就融入安何原有的神格当中。
　　安何的神格扩展成星图形态, 上面第一片图案, 是众多耀目繁星凝聚的星海，这是安何自己的权柄。紧接着, 星图亮起了第二片图案，是赤红星辰组合成火海的形状，代表安何获得了血与火之神的权柄, 并且彻底化为己用。
　　安何体内精灵与血族的力量，原本差不多保持平衡, 拥有血与火之神的权柄后, 他的力量大幅度朝血族倾斜, 压倒了精灵力量。
　　精灵血脉也在神格进化中获益, 有青葱绿意出现在星图上，却仅仅占据了微不足道的一亩三分地，与火海的规模不可同日而语，更比不上璀璨的星海图案。
　　本属于血与火之神的血海，向安何涌过来，包裹住他的双手，形成黑色的露指手套，布满闪烁的神秘火焰纹路。
　　剩下的血海凝聚成弓箭，安何戴的戒指应声而碎，融入弓箭当中，让弓箭变成通透如玉的半透明材质。
　　新的长弓漂浮在安何身前，安何伸手握住，弓身兴奋地亮了亮，燃起的火焰更加旺盛。
　　火焰的颜色，映红了阿德莱德怔神的暗金右瞳，他用梦呓般的语气道：“你是成神了么？”
　　“差不多，你可以这样理解。”安何说。
　　“安，从今以后，你就是八十星系的新神。”将权柄以及大半神格交予了安何，血与火之神的身影更加虚幻，时不时模糊一下，像是信号不好的老旧电视，“真是令我意外，这个时代还能诞生新神。”
　　血与火之神的声音朦胧，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我自己保留了小半神格，给你的神格并不完整，你就算能成神，按道理也该经历消化与完善神格的漫长过程，结果你直接就做到了。包括你获得新生在内，你真是有不少的秘密。”
　　安何笑着问：“你想知道？”
　　“特别想。”血与火之神不爽咋舌，“但是你肯定不会告诉我。”
　　“猜的没错。”血与火之神从脚部开始消失，安何朝祂伸出手。
　　血与火之神不解道：“干什么？”
　　安何说：“你的意识来到我弓里，还能保存一段时间。面对魔神的事情上，你也算是我的战友，不如见证到最后一刻，等我解决掉魔神，再去沉睡。”
　　“不错的主意。”血与火之神挑起嘴角，“看到你使用我的权柄让魔神吃瘪，我也能睡得更舒心。”
　　披风边缘的火焰陡然旺盛起来，顺着披风攀升上军服，吞没血与火之神虚幻的身影。血与火之神化为一团火焰，被安何牵引着，进入安何的武器。
　　安何举起血红长弓，搭在弦上的箭矢对准天空，黑色露指手套的火焰纹路亮得灼目，纹路顺着安何的手指延伸出去，烙印在弓身上面，快速布满整副弓箭，连带弓箭表面燃烧的血焰都带上了神秘古朴的花纹。
　　然后，安何朝上空射出一箭。
　　升空的箭矢轰然炸开，火光四面八方蔓延出去，直到覆盖全星系的天空。
　　无论身处哪颗星球，八十星系所有生灵视线所及的天空，都变成了无穷无尽的火海。
　　火海吐出数不清的光束箭矢，密密麻麻砸落地表，宛如一场淋透全星系的大雨。
　　箭矢接连击中不同种族的生灵，没给他们造成任何伤害，而是直接穿透他们体表，击中深埋体内的魔种。光束箭矢做不到彻底消灭魔种，只能在削弱魔种以后，绽开血红的花朵，包裹住魔种进行封锁。
　　“这就是神迹。”
　　身上的幽冷黑焰消散后，不知是谁率先向上空的火海跪伏。
　　等许多种族回过神，四周已经跪满了同族，火海的血光照亮他们虔诚的脸。
　　制造战乱灾难的权柄，拯救了绝望的他们。
　　亲身感受到这种规模的神迹，他们心悦诚服。
　　安何掌握血与火之神权柄的瞬间，八十星系的规则便发出通告，属于这里的生灵都隐隐领悟，血族亲王成为了他们的新神。继统一全星系过后，血族亲王达成了更令人惊叹的成就，彻底站到所有种族无法企及的高度。
　　有的种族说：“亲王就是我们的神。”
　　还有的种族泪流满面：“亲王早已是我们的神。”
　　世间诞生神明，这种史诗中记载的事，活生生出现在他们面前。
　　血族亲王的传说，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书写上绚烂辉煌的篇章。
　　感受到全星系源源不断的信仰，栖身在长弓内的血与火之神忍不住羡慕：“远古时代，我都没能从八十星系获得如此高纯度的信仰。”
　　安何调笑道：“我都让血与火之神变成信徒了，如果拿不下他们的信仰，岂不是辱没了你？”
　　“也是。”要是还有形体，血与火之神肯定骄傲扬起了下巴。
　　“可惜，你的权柄相比魔神有质的差距，不能完美解决掉全星系的魔种。”安何拎了拎沉重的长弓，看向从天空缝隙延伸到魔族神殿的白骨手臂。
　　“该去解决魔神了。”
　　*
　　如果有穿越的机会，你可以获得异能，开局是豪门家族的嫡子，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生活，呼风唤雨掌控许多人的命运，你愿意接受吗？
　　林开宇的回答毫不犹豫，当然是愿意。
　　发现自己穿越成了豪门少爷时，林开宇感觉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惊喜到害怕这是自己临死前做的美梦。过了几天，确定自己不是做梦，而是真的穿越了，林开宇迅速享受起崭新的生活。
　　他消化了原主的记忆，融入豪门生活虽然有些生疏，但并不算困难。
　　稍微适应了异世界，林开宇记起一样遭遇事故的同学们，在星网发布寻人启事。
　　林开宇以寻找本星系的穿越者为主，先将寻人启事发在八十星系的内网。
　　假如同学们也穿越了，大部分应该混得都不好吧？林开宇觉得，自己的幸运万中无一。
　　他希望获得更多心理满足感，在穿越的同学面前炫耀。
　　但是，真有比他开局更优秀的怎么办？
　　林开宇不过是一个城市的豪门少爷，在八十星系都排不上号，更何况放眼全宇宙，身份比他高贵的不知凡几。
　　想到这里，林开宇有点膈应，第一个寻人启事石沉大海后，暂时没再发布新的。
　　结果，金文凯和宋昊主动找上了门。
　　林开宇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觉得和他们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护送他们来到林家的二星冒险者，林开宇也看不上，直到安何将他们从两大黑暗种族眼皮底下救走，林开宇猛然惊觉，金文凯和宋昊其实比他更幸运。
　　埃莉诺对他动手，林家没人敢救他。
　　林开宇重伤垂死躺在病床上，没有人管他。
　　不对，金文凯和宋昊管他了，但是被他亲手推开。
　　林开宇觉得这不能怪他，当时他受着重伤，脑子不清醒，而且埃莉诺差点把他打死，他实在太害怕了，不敢不说实话。
　　后来，林开宇是想道歉的，但是金文凯和宋昊消失匿迹，被两大黑暗种族通缉，林开宇不敢找他们，也没有这个能力。他没做好接待埃莉诺公爵的任务，还坐上轮椅变成废人，被林家放弃，无法再调动林家的资源。
　　林开宇的生活从天堂跌到地狱，心态愈发偏激。
　　混乱之城的拍卖会上，他发现安何就是血族亲王，一直在关照金文凯和宋昊。
　　拍卖会场众多种族敬畏安何，仰仗他的拯救，安何不在意他们，却对金文凯和宋昊态度温和，简直不像传说中狠辣无情的血族亲王，林开宇嫉妒得要命。
　　宋昊和金文凯凭什么！
　　为什么不是他。
　　他愿意用林家少爷的身份，与金文凯以及宋昊交换。
　　前期要熬过贫民窟的艰辛生活算什么，林开宇穿越以来的日子里，总能听到血族亲王的名字，不知多少大人物想获取亲王的重视而不得，亲王的青睐就是无价之宝！
　　幸好，魔族的神看中了他。
　　林开宇说了不当的话，被魔神惩罚，不过没关系，魔神依旧愿意给他机会，把他带回了魔族。
　　若是换做以前，被魔神惩罚后，林开宇早就吓到腿软，忙不迭远离魔神。经受过一段痛苦日子的磨砺，林开宇迫切渴盼抓住所有希望，他要让放弃自己的林家后悔，他不能比别的穿越者差！
　　魔神说，可以帮林开宇治好双腿。
　　林开宇大喜过望答应。
　　结果，魔神治疗他的手段，就是将他变成亡灵。
　　经受着幽冷黑焰烧尽血肉的痛苦，林开宇倒在地上惨叫翻滚，隐约听见魔神的声音：“你实在废物，就算治好血液结晶，也派不上用场，还是变成亡灵更有用。来自异界的灵魂，转化成亡灵会不会有独特的效果，我也感到好奇。”
　　林开宇承受不住折磨，昏迷过去。
　　等他苏醒，发现身体已经变成白骨，燃烧着冰冷的黑焰。
　　“不错，异界的灵魂变成亡灵，居然能维持自我。”魔神语含笑意，满足于自己实验的收获，“我治好了你，让你更加强大，为了回报我的恩情，你就好好做事吧。”
　　林开宇内心空落落的，茫然应了声是。
　　他渴望变强，但不是以这种形式。他从小到大都是人类，从没想过变成非人的怪物，况且魔神未曾征求他的意见，甚至不留缓冲的时间，直接宣判了他的命运。
　　林开宇无法反抗魔神，不敢展露任何负面情绪，只能说服自己接受。
　　他站在神殿外面，随时准备为魔神效力，脑海不期然浮现地球的记忆。
　　高中一个阶段，林开宇迷恋上了手游，为了当游戏群里的大佬，他想方设法弄钱往游戏里充，没粉饰太平多久就被父母发现，林开宇的父亲大发雷霆，甩着皮带狠狠抽他，“不是请同学吃饭去玩，就是充钱给游戏，你还没出学校呢，派头倒是做起来了！老子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孩子！”
　　林父的呵斥中带着浓浓的痛心疾首：“心思都在歪门邪道上面，你怎么好好学习！长大以后怎么可能有出息？”
　　林开宇想，他会出人头地的。
　　他要努力为魔神做事，压过叶莲娜的风头，报复混乱之城的林家。
　　魔神好像与他们的穿越有关，他或许有机会请求魔神，让他回去见见真正的父母。
　　一开始，林开宇当豪门少爷乐不思蜀，很少想家。
　　经历过许多事情，他忽然开始想家。
　　林开宇听见脚步声，叶莲娜走了过来。
　　全体魔族都变成亡灵，由阿德莱德带领前往精灵王城，叶莲娜一路走过空荡荡的魔族建筑，再看到林开宇的骨架身体，她有些怔忪。
　　魔神要以洛风为坐标，打开通往无名星系的入口，叶莲娜兴致不高，林开宇觉得机会来了，主动请缨帮助魔神，把洛风带过来。
　　魔神本体的白骨手臂从天空缝隙伸下来，缓缓撕开通往无名星系的空间通道，林开宇震撼到忍不住颤栗。
　　更让他惊诧的还在后面。
　　天空燃起火海，八十星系向所有生灵宣告，血族亲王成为了他们的新神。
　　叶莲娜低喃道：“我们是何等渺小。”
　　血族亲王统一全星系的成就，从前就让林开宇望尘莫及，成神简直超乎了他想象的极限，世界上真有这种厉害的人物，让他连羡慕都生不出来，只有深深的仰视与惊叹。
　　同时，对金文凯和宋昊的嫉妒深入骨髓，更超过叶莲娜。
　　空间通道逐渐打通，洛风沉声道：“魔神，你答应过我的条件不要忘记。你将魔族变成亡灵，我不希望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无名星系的子民身上。”
　　“我是答应过你，不伤害无名星系的子民。”魔神故作疑惑，“但是，将他们变成亡灵，怎么能叫伤害？”
　　洛风激动起来：“怎么不叫！”
　　“我是让他们获得新的生命形态，成为我永恒的子民，这是我赐予他们的恩惠。”魔神不疾不徐道。
　　洛风沉下脸：“你一直在骗我。”
　　“这不叫欺骗，而是文字游戏。语言是有很多漏洞的，这是我给你的忠告，洛风。”魔神笑着说，“还有你们的疾病之神，祂的神躯和神格还保留着，真是个好消息，我会把祂做成我的傀儡，帮助我掌控无名星系，这也是一种意义上的复活吧？”
　　洛风怒气横生：“不许亵渎疾病之神！”
　　“小小的低位神能给我派上用场，是祂的荣幸。”魔神漫不经心道，“我对疾病之神的存在，倒是有些好奇，等我去无名星系亲眼看一看。”
　　魔神基本定位到了无名星系的位置，然而无名星系对外来者的排斥非常严重，需要有一位原住民作为钥匙，让无名星系彻底为魔神打开。
　　洛风的重要作用就在这里。
　　魔神从洛风心脏内部抽取了疾病之神的神力，也能作为钥匙，不过神力有更重要的作用，要帮助魔神掌控无名星系的规则，得省着点。
　　白骨手臂稳定了空间通道入口，朝洛风抓过来，洛风忽然一笑：“想见疾病之神？你没机会了。”
　　“即使疾病之神早已死去，你也没资格见到祂。”
　　洛风灵魂深处浮现彩色的光晕，延伸出体外，围绕洛风呈环状缓缓旋转，圆环越往外颜色越深，内部夹杂着数不清的星辰，仿佛摘下了太空最梦幻的那朵星云。
　　伸向洛风的白骨手臂烫到般缩了回去，洛风背后就是通往无名星系的空间通道，他身周的星云没给通道造成任何破坏，反倒使通道更加牢固。
　　无名星系隔着遥远的距离，感受到星云的力量，居然消除了所有排斥，完全敞开门扉，仿佛迫不及待迎接星云主人的回归。
　　魔神真的不理解现状了，声音开始不冷静：“是安背后那位善于隐藏的神，祂与无名星系有关？”
　　洛风也头脑发懵，先前他与安何约定卧底在魔族，安何就在他体内埋藏了力量，留在关键时刻激发。
　　关键时刻到来，激发的力量却让洛风茫然，他目光发直低头看着体表环绕的星云。
　　安何真实身份就是血族亲王，已经让他狠狠震惊过一次了，结果这既不是安何的精神系异能，也不是血族亲王的力量，而像是另一种体系的能力啊？
　　更重要的是，星云不阻止魔神前往无名星系，反而稳固了空间通道，帮魔神打消无名星系的排斥，又是怎么回事！
　　洛风正想着的时候，上空突兀燃起大火，手持长弓的安何从火中走出，燃烧着血火的异色瞳，落在魔族的神殿上面。
　　看到神殿外面的空间通道，安何露出了然的笑意。
　　他就是要让魔神进入无名星系，干干净净解决掉魔神。
　　在他的主场，也方便他强行剥夺魔神的权柄。
　　“魔神想去无名星系，何必大费周章。”安何笑意盎然，“我带你去就可以了。”
　　安何的视线从神殿移开，看了洛风一眼，然后依次扫过叶莲娜以及变成亡灵的林凯宇。
　　“很好。”
　　“我要邀请去无名星系的客人都到齐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7-19 17:31:25~2021-07-20 16:4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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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3、无名星系
　　上次与安何在血族分别, 洛风还以为他是假冒的血族亲王。
　　看到混乱之城拍卖会的新闻，以及新闻照片上安何的异色瞳，洛风简直呆若木鸡。
　　洛风对血族亲王没有恶感, 安何是血族亲王, 他接受起来并不困难, 只是想不通，安何扮演自己难道很有趣？
　　算了, 安何开心就好。
　　误以为血族亲王与安何是不同对象时，洛风就对安何的两重身份都怀有敬意，两者重合后，洛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 献上了信仰。
　　看见安何过来, 洛风兴奋道：“亲王！”
　　曾经将神像雕刻成安何的记忆突兀浮现, 洛风慌忙摇头，试图将这副画面从脑海甩出去。
　　血族亲王成神, 他情不自禁献上信仰, 但内心仍放不下疾病之神, 洛风忍不住心虚，见到安何的激动微微消退, 内心狠狠唾弃自己，觉得自己是极度糟糕的信徒，应该遭受最严厉的神罚。
　　洛风的神情变来变去, 安何看不懂：“是即将回到久违的家乡，太紧张了？”
　　白骨手臂逸散出的黑雾, 延伸向半空的安何, 安何身边的血火瞬间暴涨, 直接蒸发黑雾。黑雾内部的惨白幽魂表情更加凄厉, 忙不迭远离安何。
　　“安，我没想到你能成神，还是在这种时代成神。”魔神感慨道，“可惜，我再也没希望获得你的信仰。”
　　“你可以向血与火之神学习，反过来信仰我。”安何随意笑笑。
　　魔神声音较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我可不会像血与火之神那样没出息。”
　　安何手握的长弓火焰暴涨，寄居在里面的血与火之神发怒了：“你说谁呢！”
　　“血与火之神变得如此虚弱，声音倒还中气十足。”魔神笑意加深，“一名中位神，将信仰托付给自己的神侍，连神格和权柄都献出去了，真是可歌可泣的虔诚。”
　　安何抬起血红长弓，注视着火焰流淌的弓身，“魔神多想想自己比较好，等下你连血与火之神的待遇都捞不着。”
　　“没错，我会坐在观众席，看着尊贵的高位神一败涂地。”血与火之神怒气消散，心情转好接上安何的话，“你的冷嘲热讽，我就当做败犬的无能吠叫好了。”
　　魔神轻蔑嗤笑：“有了安当做靠山，你真是得意忘形。”
　　血与火之神忽然噤声。
　　若非魔神戳穿，祂还未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对安何产生了依赖心理。
　　祂认定安何能胜利，已经将魔神视作败者，所以肆无忌惮出言挑衅，假如没有安何，祂断不敢张扬到这种地步。
　　魔神说：“安，你笼络信徒的手段着实厉害，我该向你学学。”
　　安何：“你还能有机会？”
　　“总要试试。”
　　天空缝隙伸出来的白骨手臂骤然发难，朝安何抓过来。趁着本体牵制安何的机会，魔神碎片冲向空间通道，打算进入无名星系。
　　魔神已经没有退路，不管安何与无名星系有什么关系，祂都要进去看看。在无名星系，说不定能解开安何身上的些许谜团。
　　亲身抵达无名星系，尽可能获取更多情报，魔神碎片的付出也算没有白费。
　　白骨手臂先前要抓洛风，被星云弹开，手指沾上了部分云雾以及星辰。白骨手臂攻击安何的同时，附着在手指的小片星云陡然膨胀，吞没纤细的白骨手腕，飞速往小臂攀升，仿佛要直接顺着白骨手臂钻进神域，找到魔神的本体。
　　魔神尝试各种方法都不能摆脱星云，索性将白骨手臂从关节位置斩断。
　　璀璨星云包裹着断骨向下坠落，断骨庞大如山岳，掉落过程却没掀起任何动静，悄无声息在星云中分解。
　　断骨砸落大地之前，就被星云侵蚀殆尽，晶莹剔透宛如艺术品的白骨，分散成无数碎片融入星云，远远看过去宛如化作了苍白的繁星。
　　消解掉断骨，星云停止下坠，重新往上追逐残余的白骨手臂，魔神本体被星云的难缠程度惊到，有星云的妨碍，祂也无法再干扰安何，只能暂时将断臂收回神域。
　　安何朝天空射出一箭，摧毁残缺不全的命运齿轮。
　　布满神秘纹路的血火箭矢宛如流星，在八十星系的天空到处穿梭，直至击毁最后一枚命运齿轮，箭矢调转方向回来，抵达魔族神殿上空，箭尖向下垂直砸进神殿，摧枯拉朽破坏神殿所有防卫机制。
　　猛烈大火从里到外爆发出来，古朴神殿在血色火焰中缓缓坍塌。
　　安何手中长弓飞出去，化作半圆形防护罩，将魔族神殿倒扣进去，阻挡能量余波，免得伤及旁人。神殿废墟深深陷进地里，形成惊人的巨坑，防护罩以外的区域则毫发无损。
　　防护罩重新恢复成长弓，回到安何手里。
　　叶莲娜目不暇接，半晌回不过神。
　　想当初刚穿越，她隔着恢弘的神殿门扉，与魔神对话，觉得魔神深不可测，伟力无穷无尽。魔族的神殿，也是叶莲娜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震撼人心的建筑。
　　结果，叶莲娜心中坚不可摧的建筑，在安何手中轻易倒塌了。
　　神秘莫测的魔神，也展露出了极限。
　　失去作为容器的神殿，魔神碎片彻底暴露在外界，遭受无穷无尽的规则攻击，停在空间通道前面，距离无名星系近在咫尺，却无法再前行半寸。
　　“你说过，神明大体分为两派。”安何看向血红长弓，“魔神就属于不择手段的激进派吧？”
　　血与火之神回答：“没错。”
　　安何走向通往无名星系的空间隧道，垂眸看了几秒在规则攻击中挣扎的魔神碎片，松开手握的长弓，血红长弓朝魔神碎片砸落下去，沉重的弓身将魔神碎片牢牢压在地面。
　　血与火之神不乐意了：“你居然让我碰到肮脏的地面！近距离接触魔神碎片，感觉好恶心，你快把弓拿起来。”
　　安何说：“有牢牢压制魔神的机会，你不该高兴？”
　　血与火之神被说服了：“好像有道理。”
　　“蠢货。”魔神冷冷笑道，“安根本没理会你不想碰触地面的诉求，就是换个角度说句话，你直接被劝住了？你的脑子真是越来越好骗。”
　　血与火之神反唇相讥：“轮不到你管。”
　　魔神懒得再理会祂，对安何说：“是我输了。”
　　安何蹲下来，“我说了可以带你去无名星系，你何必多费力气，自己想方设法前往？”
　　“我能自己尝试，为何要优先顺从你的想法？”
　　“你尝试的结果，就是神殿毁灭，本体手臂受创，碎片暴露在规则视野下，被攻击成这种模样？”
　　“就算我选择顺从你，你也会做这些事的。”魔神的声音有点疲惫，“你明显与无名星系关系不浅，被你带去未知的星系，就意味着将主动权交给你，我宁愿自己试试。我太想赢你一次了，安。”
　　“但你还是输了。”安何右手拾起长弓，左手抓住魔神碎片拿起来，“还沦为受我掌控的阶下囚。”
　　“我们遭受规则排斥，处处制肘，你却能自由行走在外。”魔神的声音不无羡慕，“八十星系真是眷顾你。”
　　“你们诞生于远古时代，而我不同，神陨时代的规则既然接受我成神，就不会过于排斥我的存在。”安何说。
　　“能见证你身上的奇迹，我这趟不虚此行。”魔神态度坦然，“你掌控不了我多久，不到半分钟，我就会在规则攻击中灰飞烟灭。”
　　安何不紧不慢站起身，“没关系，去无名星系就好了。”
　　魔神难以理解：“你真要带我去无名星系，为什么？”
　　“你是不是心想，碎片的死亡无关紧要，你的本体还在，能够东山再起？”安何笑了起来，“我腻了，不想等你制造新的祸端，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执掌死亡权柄的神明，会惧怕自身的寂灭么？”
　　“想必是会的，你在八十星系做出这么多事，就是你渴望求存的证明。”
　　安何毫不迟疑，将魔神碎片扔进通往无名星系的空间通道。
　　“临死前的最后时刻，就看看你梦寐以求的新世界吧。”
　　*
　　魔神碎片消失在空间通道内。
　　梦幻星云脱离洛风的身体，消化了魔神断骨的那团星云也飘然返回，两团星云融合一体，围绕安何缓缓旋转。
　　洛风咽了咽口水：“魔神已经到无名星系了？”
　　安何嗯了声，安慰道：“不必担忧，我送祂去无名星系，是为了彻底解决问题。”
　　洛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和无名星系有什么关系？”
　　“等你回去，就知晓答案了。”安何微微一笑。
　　洛风站在空间通道前，紧张得心脏怦怦跳，先是伸出脚，又近乡情怯地收了回来。
　　两位王兄肯定都成长得非常优秀了。
　　看到他的样子，两位王兄会不会觉得失望？
　　洛风还没想好，见到亲人以后该说什么话。
　　“去吧，他们都在等你。”
　　安何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洛风条件反射身躯绷紧，接着很快放松下来，洛风闭上眼睛，顺着安何轻柔的力道没入空间通道。
　　确认洛风平安无事回到无名星系，安何侧头看向叶莲娜。
　　叶莲娜走过来，心情复杂问：“能让我也去吗？”
　　安何饶有兴趣：“我将你信仰的神变成这样，你看起来并不恨我？”
　　“一开始，我确实将魔神视作信仰对象，不如说，我希望将人生目标寄托在祂身上。我曾经祈祷过许多次，魔神是唯一回应我的，祂救过我的命，我非常感激祂，并且崇敬祂。”叶莲娜面露茫然，“我多次说服自己，坚定对魔神的信仰，但是越往后面，我越觉得跟随魔神不是自己想走的路。”
　　“我与许多魔族打过交道，他们有的不喜欢我，有的对我不错，最后他们都被魔神变成了亡灵。我听过他们转化亡灵时的痛苦哀嚎，再看魔神惨败，居然也不觉得心痛了。”
　　“你年纪还小，而且有心理问题，抵抗不住魔神的趁虚而入，献上信仰很正常。”安何说，“你想去无名星系，是为了什么？”
　　“我是魔族的圣女，也曾是魔神的信徒。”叶莲娜茫然的脸上，浮现少许坚定，“不管怎样，我都想见证魔神的结局。”
　　安何赞许颔首。
　　迈入空间通道前，叶莲娜看向他，“请问，您已经成神，我该怎么称呼您？”
　　按理说，安何拥有了血与火的权柄，理应继承“血与火之神”这个名字。
　　不过这样有点奇怪，安何也不喜欢“血与火之神”这个名号，压根没有继承的打算。
　　“随便，什么称呼都行。”安何无所谓道。
　　叶莲娜顿了顿，认真对他说：“那么，感谢亲王。”
　　安何调整了空间通道的出口，让叶莲娜能降落到罗蕾附近。
　　无名星系性质特殊，对外来者非常排斥，魔神筹划多年终于找到位置，还需要本体出手，再将洛风作为钥匙，才能进去。而安何是无名星系的主宰，无名星系的所有事情对于他都是简单模式，调整空间通道也很轻易。
　　叶莲娜离开后，外面除了安何，就剩下变成亡灵的林开宇。
　　林开宇无所适从，与安何单独相处，更让他紧张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放。
　　林开宇无法接受自己的骨架外表，变成亡灵以后，翻箱倒柜找出一件长袍套在身上。
　　长袍将他严严实实从头罩到脚，不露出身体骨骼，还有宽大兜帽能遮盖大半头骨。可是，安何的视线投过来时，林开宇还是有种不敢见人的感觉，深深埋下头，把兜帽往下扯，尽量不让安何看到他的脸。
　　这段时间，林开宇也经历了很多。
　　林开宇战战兢兢，颤抖得全身骨头喀嚓作响，“亲王，您要杀我吗？”
　　安何歪了下头：“为什么杀你？”
　　林开宇害怕得不行，都快哭了：“因为……我是亡灵。”
　　“我不杀你。”安何说，“不过，我需要你也去无名星系。”
　　林开宇狠狠松了口气，不管安何要他去无名星系的原因是什么，他都没心思管，忙不迭答应下来：“好、好的！”
　　“进去吧。”安何朝空间通道抬了抬下巴。
　　林开宇不敢拖延，快步走过来，经过安何的时候，林开宇很想问，安何看中金文凯与宋昊哪点，他们能做到的，林开宇也能做。与屈从魔神的强大不同，他真心特别想跟随安何。
　　然而，安何看他的眼神没有温度，与面对宋昊和金文凯截然不同。想起自己面对安何都做过什么，会给安何留下多差的印象，林开宇没脸开口，也没那个胆子。
　　起初成为豪门少爷，林开宇心态颇为膨胀，接待埃莉诺公爵都不怎么抱有敬畏之心。后来的经历，让林开宇深深认识了异世界的残酷，他学会了谨小慎微，伏低做小。
　　安何胜于魔神。
　　魔神能轻易支配他的命运，安何更可以。
　　林开宇最终什么都没说，闭紧嘴巴消失在空间通道。
　　“安，你不准备解决掉魔神的碎片就完事？”长弓内部的血与火之神出声，“一直留魔神制造祸端，确实很烦，但是我想不通，你要怎样伤及魔神待在神域的本体。”
　　“到了无名星系，你就知道了。”安何说。
　　“好，我期待着。”血与火之神兴致勃勃。
　　安何笑了笑，抬步穿过空间通道。
　　无名星系早已急不可耐，欢迎他的回归。
　　*
　　“把车停在外面。”
　　“押送罪犯的时候多注意，绝大部分反神派罪犯已经认识到过去的错误，愿意虔诚信仰神，但也不能对他们放松警惕。”
　　梅雨正在月季区大教堂，忙碌指挥着下属做事。
　　今天是反神派罪犯进行祈祷的日子，这种事情以前没有，是安何离开无名星系后，监狱里许多反神派犯人共同提出的。他们对以前的所作所为无比后悔，渴望拜谒神像的尊容，向神献出自己的信仰。
　　向神祈祷，能使他们的心灵获得满足与宁静。
　　洛希点了头，同意他们祈祷。
　　不过，仅有罪行较轻的犯人拥有这个资格，像罗蕾父亲那种双手沾满血腥的重刑犯，没资格立于庄严的教堂中。
　　大致安置好罪犯，梅雨深深凝视教堂里的神像，一时没有动弹。
　　安何离开的时间不算太长，但是他已经十分想念。
　　洛希殿下的想念，肯定比他更深。
　　今天早晨梅雨起床，打开卧室的门，看见梅冷兴高采烈徘徊在外面，见到梅雨的第一时间就急忙道：“哥哥，我获得了启示，神明快要回来了！”
　　梅雨的惊喜溢于言表：“真的？”
　　不等梅冷重新开口，梅雨的下一句追问就出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梅冷无奈道：“我的异能怎么可能精确到这种程度？”
　　“也是……”梅雨努力平复心情。
　　他将梅冷的消息告知洛希殿下，洛希的情绪也明显好了起来。
　　不知道安何什么时候回来？梅冷感觉就在近期，会不会是一周之内？每想到这件事，梅雨内心的期待便不停往外溢出，刚忙完没多久，就从教堂的座椅站起，得再多做些事才能排解澎湃的情绪。
　　忽然间，教堂内的某处空间扭曲，撕开一道空间裂缝，有人从里面掉出来。
　　梅雨抬起手，示意下属别轻举妄动。
　　空间裂缝掉出来的人，拥有阳光赐福过的发色与眸色，以及与王室两位殿下相似的五官，即使多年未曾见到他，也不妨碍梅雨通过他的外貌特征，认出他的身份。
　　梅雨匆忙上前两步，不可思议道：“……洛风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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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4、繁星之神
　　梅雨深呼吸几口气, 紧急将洛风殿下归来的消息通知王室。
　　然后，他屈膝蹲下，恭敬朝地上的洛风伸出手, “三殿下, 我先扶您起来。”
　　本来安何加持的空间通道很稳固, 洛风不会落地不稳，但他想起了小时候被空间裂缝吞没, 坠落到八十星系，浑身血肉模糊险些死亡的经历，触发了心理阴影，导致从空间通道出来的时候身形不稳, 摔倒在地。
　　他时隔多年回归家乡, 居然是以这种丢脸的形式。
　　更尴尬的是, 周围似乎有不少人，看到了他丢脸摔倒的样子。洛风一时不敢抬头, 不着痕迹观察附近的景象, 他应该身处教堂祈祷大厅深处, 莫非是疾病之神的教堂？
　　梅雨的手伸过来，掌心向上, 能够看到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厚茧，洛风扫视梅雨身着的制服，以及佩戴的军章, 猜测梅雨大概是王室的亲卫长，地位不低。
　　洛风离开无名星系时, 王室亲卫长还不是梅雨, 他不认识梅雨的脸, 警惕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梅雨不知道洛风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看起来对外人很是缺乏信任，他尽量将态度放得温和：“回殿下，我叫梅雨，曾经我们见面次数较少，您大概不记得我了。梅冷是我的妹妹，您是否还有印象？”
　　洛风就是带梅冷一起游玩的时候，被空间通道吞没，他自然印象深刻。洛风回想着记忆里梅冷的脸，虽然梅冷当初还是小女孩，没有长开，但外貌轮廓还是有与梅雨相似的地方。
　　洛风稍微放下心，努力忽视刚才摔倒的事，握住梅雨的手站起身。
　　“王室的大人们看到您肯定会非常开心。”梅雨欣慰一笑，为洛风整理了下衣摆。
　　洛风面色复杂：“他们怎么样了？”
　　“都很好，他们一直挂念着您。”梅雨后退两步，伸手邀请洛风落座，“洛希殿下大概快来了，您要不要先坐？”
　　话音未落，教堂外面的阳光陡然变得强盛，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将祈祷大厅映照得神圣非凡。
　　洛风心潮澎湃，他知道这是日辉船。
　　梅雨解释道：“洛夏大人已经将日辉船交托给洛希殿下。”
　　“大王兄果然变得非常优秀了。”相比之下，洛风觉得自己是如此没用，论实力在八十星系排不上号，作为棋子受魔族摆布，若非遇到安何，他还说不定会沦落到哪种地步，无名星系也会因为他的无能，遭受魔神的摧残。
　　洛风怅然若失，自惭形秽覆盖了即将见到亲人的期待，他有些不敢见洛希。
　　正在此时，洛风所处的教堂深处浮现大量阴影，洛修匆匆从阴影里走出来，用力拥抱住洛风。
　　看着洛修熟悉的黑发黑眸，感受到亲人怀抱的温度，洛风的眼眶开始发热。
　　实在抑制不住汹涌上来的酸涩情绪，洛风将脸埋进王兄的肩膀，泪水沾湿了洛修的衣服。
　　洛希从教堂大门走进来，神情没有太大波动，但是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了洛风身上。
　　梅雨上前行礼：“洛希殿下。”
　　洛风骤然惊醒，连忙抬手抹了抹眼泪，洛希说：“不必怕我。”
　　洛修斜眼看他：“高贵的王储，你不能识趣离远点？”
　　“我离的不近。”洛希看了眼背后的教堂大门，平静诉说事实，“我也没有贸然打扰你们。”
　　“两位殿下，大好的日子就不要争执了。”梅雨无奈道，“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擅自出声。”
　　洛修不再理会他们，拍了拍洛风的后背，“你真的长大了。”然后，洛修松开手，仔细打量洛风的样子，“你有了不少变化，是不是在外面吃了很多苦？”
　　洛风忐忑不安，勉强笑了笑，“你们会不会觉得失望？”
　　“不会的。”洛希走上前，“欢迎回来。”
　　洛希的表现，平静到不像是面对久别重逢的亲生弟弟，不过这样的他，才是洛风熟悉的。洛风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关怀，洛希的感情变丰富了，只是还不擅长表达。
　　洛修相比从前独来独往的孤僻，也好了很多。
　　洛风眼睛通红，大起胆子也抱了抱洛希。
　　洛希缓缓伸手回应。
　　等到重逢的激动稍微平复，洛希忍不住左右张望，“神在哪里？”
　　洛风怔住：“哪位神？”
　　他去了趟外面，接触到的神明不止一位，还见识了血族亲王成神这种史诗才会记载的场面。
　　想到自己对血族亲王的信仰，洛风不由得非常心虚，待在疾病之神的教堂如芒在背，至今为止，他都没敢转头去看祈祷大厅的神像一眼，感觉无颜面对疾病之神。
　　洛风动了动嘴唇，正要坦白自己的信仰改变，请求王室惩罚他这个不忠诚的信徒，谁料看洛风茫然的样子，洛修也急了：“不是疾病之神带你回来的？这怎么可能！”
　　洛风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不敢置信地嗫喏问：“你说，疾病之神？”
　　“前段时间，疾病之神回到了无名星系，消除了伪神的隐患。”洛希想起安何喜欢隐瞒身份的行事作风，“你或许认识他的人类身份，他的名字叫安何。”
　　洛风如遭雷击，手脚发麻倒退了几步。
　　“你果然见过他，而且接触很多。”洛希笃定道。
　　洛风猛然转头，看向伫立在教堂的神像。
　　神像应该是翻新了，相比洛风印象中有许多差异，连神像的面容都改变了。从洛风的角度，只能看到神像被长发遮挡的侧脸一角，但是已经唤起了洛风的熟悉感。
　　洛风急忙来到祈祷大厅正面，正对神像的位置，看清楚神像的正脸。
　　他震惊到大脑空白，嗡嗡作响，外界声音都传不进他的耳中。
　　重新改造的神像，衣摆渲染着梦幻瑰丽的星云，瞳色由漆黑变成了墨蓝，由于安何灌注过神力的缘故，眼瞳深处沉淀着栩栩如生的星光。原来，安何埋藏在他体内，让无名星系敞开大门的星云就来源于此。
　　安何就是无名星系至高的神，无名星系当然毫无保留接纳他。
　　忽然间，神像的瞳孔浮现出漆黑杂色，大量魔气从神像内部爆发出来，在教堂内反神派罪犯与王室亲卫的嘈杂混乱中，神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龟裂，缓缓倒塌。
　　掉落的神像碎块砸在地面，顿时变成了粉碎的石屑。
　　“是魔神！”
　　洛风猛然回过神，拼命拦住冲动要动手的洛修，再看洛希，他的面容也展露出深沉怒意：“魔神是谁？”
　　洛风正要解释，倒塌神像旁边的空间，凭空多出了一笔墨色。
　　以黑色为主基调，安何的身形被勾勒出来，现身在月季区教堂的祈祷大厅。他恢复了黑发黑眸的人类姿态，唯一鲜明张扬的颜色，就是手中猎猎燃烧着的血红长弓。
　　星云包裹住神像碎片，让神像重新恢复完整，安何语带笑意：“魔神，你不是我的对手，就拿我的神像出气？”
　　魔神冷静不下来，从容不迫的笑意彻底消失：“安，原来你就是无名星系的神。”
　　“如你所见。”安何说。
　　魔神停顿了几秒，才继续出声：“知晓我入侵无名星系的计划时，你是怎样的心情？”
　　“当然是觉得有趣。”安何笑着靠近魔神碎片，“还有你这种自投罗网的神？”
　　魔神感到了无力：“你早就算好了一切。”
　　安何轻声问：“命运受摆布的感觉如何，魔神？”
　　“不太好。”魔神诚实道，“想到你像是观察跳梁小丑一般，看着我执行计划，我就由衷感到不快。”
　　“倒也不至于。”安何说，“我没有低看过你，面对你也不是完全游刃有余，要彻头彻尾处理掉你，还是有些麻烦的。”
　　魔神苦笑：“也只是有些麻烦罢了。”
　　教堂里的反神派罪犯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哗然，安何视线扫过去，他们瞬间噤声，看着安何的眼神充满狂热。
　　洛希眼也不眨地注视着安何，眸光不停颤动，但他还克制着，不去打扰安何的正事。洛修则有点忍不住了，受激动过度的心情驱使，他下意识走向安何几步。
　　安何竖起食指放在唇前：“有话等等再说。”
　　“来你的教堂前，我在外面观察过无名星系的情况。”魔神缓缓道，“无名星系的文明落后，但是这里的生灵生活幸福，在你的引领下，无名星系想必会在将来追上外界的文明进程。”
　　安何说：“也不能一下子推进太快，拔苗助长，慢慢来就好。”
　　“有道理，反正有你在，无名星系不必担心外界的威胁，能以自己的步调逐步前行。”魔神轻声感慨，“混乱的八十星系，未来也会因为你变得更好吧。”
　　安何不置可否：“谁知道，八十星系的情况与这里截然不同。”
　　“我相信你能做到。”魔神说，“不知道我还有没有亲眼得见的一天。”
　　“没有了。”安何毫不留情道，“不管八十星系未来如何，你都看不到了。”
　　“待在无名星系，我的情况好了很多，如果没有你，真的可以拿无名星系来尝试建造新神域。”魔神忍不住长叹，“太可惜了。”
　　“建造新神域，就要将无名星系的规则改造得面目全非，导致无数生灵涂炭，还有不小的概率失败。”安何的语气不带感情，“我不会允许你们拿无名星系，做乱七八糟的尝试。”
　　魔神试图说动他：“我听闻，疾病之神与医药之神关系甚佳，与美神的交情也不错。还有交给你神格以及权柄的血与火之神，你有多位相熟的神明，不接受我们的计划，你要如何拯救祂们？”
　　“我自己找办法。”
　　安何松开血红长弓，让长弓漂浮在旁边，体内神格第一片星海图案爆发璀璨光芒，安何的眼眸与发尾转化为墨蓝色，眼底沉淀着淡淡星光，发丝迅速长到腰际，没有按照自然规律垂落，尾端略微悬浮而起，仿佛头发远不止这种程度，只是剩下不可见的部分都没入了虚空。
　　洛希虔诚的低语，响在心神剧震的洛风耳畔。
　　“挫败伪神后，疾病之神捏碎了自己的神格，给无名星系所有生灵带来洗礼，让他们从此免受规则带来的苦难。”
　　“沐浴在全星系强烈的信仰中，神拥有了新的权柄，以及新的神格。”
　　“祂正是繁星之神。”
　　“世间万物，皆是星辰之子。”
　　银河一角化为衣袍，披在安何身上。
　　他站在神像下方，变得与神像一模一样。
　　洛风想起自己做过的梦境。
　　他在梦里看到两位王兄对自己的挂心，还请求一位不知名的对象寻找自己，洛风猜测那是疾病之神，但是不敢相信，只觉得自己过于想念无名星系，产生了荒诞无稽的想象。
　　原来，一切都是现实。
　　洛风怔怔抬手抚上额头，当时他由于心脏内部疾病之神的神力消失，心境极度不稳，安何灌注给他精神力，帮助他入眠，梦境应该就是基于安何的精神力而形成的。
　　洛风流过眼泪，眼睛还是红的。
　　刚才，他将脸埋进洛修的肩膀，不愿别人看到自己脆弱哭泣，此时泪水再度滑落脸颊，洛风却没有去遮挡，繁星之神的身影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他不愿做任何多余的行为，让自己错过一分一秒。
　　他的信仰，原来从始至终都只会献给同一个对象。
　　不管安何的身份是什么，他都会不由自主去在意，进而萌发信仰。
　　洛风死死咬紧牙，才勉强没有发出丢脸的哭声。
　　尊贵的神祇来寻找他，亲自带领糟糕的他，走上正确的道路。
　　……他究竟都蒙受过，何等令人难以想象的恩惠。
　　安何伸出手，掌心浮现一团缓缓旋转的梦幻星云，内部闪烁着大量苍白的星辰，这些都是星云分解掉的，来源于魔神本体的手臂断骨。魔神碎片顿时要逃，星云陡然膨胀，不容反抗直接将祂吞没。
　　星云缩回安何掌心，能清晰看到里面的魔神碎片被分解成漆黑尘埃，承受着与白骨断臂相同的命运。
　　解决魔神碎片以后，安何就注视着星云内部的分解情况，好像没什么事情的样子，有的人实在忍不住想过来了。
　　洛希呵斥道：“洛修，不要擅自打扰神。”
　　“你是想管我？”洛修面露不满。
　　梅雨感到头疼，两位殿下怎么又争执起来了？
　　安何侧了侧头，目光先落在洛修身上，他面对洛希的气势顿时消散一空，有些紧张无措。
　　“我要把魔神本体拽下来，还需要点时间。”安何说，“趁此机会，可以稍微聊会儿。”
　　他看着洛修，露出赞许的微笑：“看来你有依照我的话，认真磨炼异能。”
　　“是的。”洛修深黑的眼底亮起光，“我是您的神侍，我以自己的身份为傲，绝不会给您蒙羞。”
　　血与火之神忍不住发出声音：“什么？”
　　安何恢复繁星之神的姿态，血弓依旧悬浮在他身侧，他与魔神对话期间，血与火之神已经消化了安何就是无名星系原生神明的事实。
　　祂早就明白，安何有许多秘密。
　　反正安何是不会详细给祂解释的，血与火之神也懒得多问。
　　不过，祂的眼光被安何拔到无限高，在祂看来，洛修简直废物得不行，也配当安何的神侍？
　　长弓绕过安何，飘浮到洛修面前，正要恶意奚落几句，血与火之神却发现，祂的声音被安何屏蔽了，外人根本听不到。
　　长弓充斥着极度的危险气息，若非安何有意控制，单凭这把弓散发的杀意就足以剿灭教堂所有人的生机。长弓飘到面前，洛修没有轻举妄动，不过心情喜悦，“神，您的武器在亲近我么？”
　　血与火之神破口大骂：“亲近个屁！”
　　安何皱了皱眉，在心里警告道：“你再吵，我就把弓收起来了。”
　　“安，你怎么不让我对他说话？”
　　“想你也不会说什么好话，不如不说。”
　　“你维护他？他还不如阿德莱德！”血与火之神语气逐渐暴躁，“你将我与所有信徒一视同仁，不会还要将你的神侍地位放在我上面吧。”
　　接受自己与安何所有信徒处于同一种地位，已经耗尽血与火之神的所有耐性，再来个渺小的人类神侍爬到祂头上，血与火之神真的无法忍受。
　　“我不会仅仅因为洛风是神侍，就给他特殊待遇，主要还是看他的表现。如果他表现不好，我当然不会容忍。”
　　安何似笑非笑看着长弓，“你也一样，血与火之神。”
　　血与火之神咕哝道：“我不吵了，行了吧。”
　　熟悉血与火之神的神明，见到此时的祂，恐怕都不敢认。
　　血与火之神其实清楚，祂过去劣迹斑斑，安何对祂印象不佳。
　　若非祂帮过安何，与魔神二度合作也是虚情假意，安何必定对祂毫不客气，魔神的下场，说不定就是祂的下场。
　　祂觉得，安何真是独特的人。
　　血与火之神过去没做过多少好事，大地女神未曾进行严重的惩戒，因为血与火之神不归祂管。大地女神固然心怀善念，但还是以宏观的俯瞰角度看世间，祂清楚血与火是世间平衡的一环，杀掉一个血与火之神，还会有下一个。
　　安何与大地女神有部分相似，但也有不同，安何主要是凭心意做事。
　　由于性格原因，安何做的基本是善事。
　　但是，能接纳血与火之神的，会是纯粹的善人？
　　单纯的善念，也驯服不了血与火之神。
　　安何本质就是不在意远古时代的事情，远古神明行走在大地，与世俗搅和在一起，再加上文明不发达，那时的观念不能用现在衡量，乱七八糟的历史实在理不清楚。时间太遥远了，以前八十星系好多种族厮杀得难舍难分，祖先身上都沾了彼此的血，现在不也能融洽坐在一起吃饭喝酒。
　　安何在意的范围内，血与火之神没有做出多少过线行为，所以安何对祂有容忍度。
　　血与火之神幸灾乐祸地想，魔神这种死死踩线的，绝对跑不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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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5、对我好点
　　血与火之神安静下来, 安何伸手握住长弓，然后垂下手臂，燃烧着的血红长弓老实待在他手里不再随便动弹。
　　安何接着对洛修说：“做的不错。”
　　他指尖浮现一缕纯净的星光, 示意洛修伸出手, 将指尖点到洛修掌心, 星光渗透进洛修的皮肤，“你可以消化少许神力了, 这是给你的礼物。”
　　洛修闭上眼睛，安静消化神力，安何的目光转而落在旁边的洛希身上。
　　多日未见，洛希看着安何依旧带着专注的虔诚, 淡金瞳色不逊于外面日辉船映照进来的光芒。相比安何离开无名星系的时候, 洛希有所变化, 眼神多了点感情色彩，能铺捉到纯粹的喜悦。
　　安何心里感慨, 他们真是听话, 安何临走前, 让洛修多磨练，让洛希自己发掘内心的感情, 两个人都不打折扣地照做了，成果比安何预想的还要好。
　　比麻烦的血族让人省心多了。
　　安何心情不错，笑着说：“按照约定, 我把你们的弟弟带回来了。”
　　“是的。”洛希认真道，“王室对您感激不尽。”
　　安何问：“怎么样, 感觉开心吗？”
　　洛希怔了怔, 紧接着露出发自内心的浅淡笑意：“很开心。”
　　“笑得挺自然的, 这样就好。”安何打量着他, 欣慰点头，“你多笑笑，肯定更受国民欢迎。”
　　洛希郑重保证：“我会尽可能去做。”
　　梅雨吃惊看过来，他只见到洛希面对安何的时候笑过，堪称十年难得一遇的奇景，以后还要对别人笑，难度也太大了吧？
　　安何就是随便说说，没有认真要求的意思，但是安何的每句话，洛希都不会轻忽对待。
　　梅雨没有劝说，关于神的事情上，他劝不动洛希殿下。
　　也没有必要劝。
　　这本就是洛希追求的道路。
　　安何调笑道：“梅雨好像不太好。”
　　梅雨精神一紧，结巴了下：“哪、哪有？洛风殿下时隔多年终于回归，我和两位殿下同样高兴。”
　　他本来想说，安何回来他也很高兴，但是总觉得有点怪，没好意思说，换了种说辞道：“感谢您不辞辛苦找回洛风殿下。”
　　说话的时候，梅雨羡慕有点两位殿下的心理素质，能够坦诚表达内心情绪。
　　“梅雨，你生病了。”安何说，“带着病还坚守岗位，真是敬职敬责。”
　　洛希也知道梅雨带病的事，不过是小病小痛，他和梅雨都没有放在心上，既然安何关心了，洛希便说：“梅雨，你放假了。”
　　“等等，我不用放假啊！”梅雨连忙喊，“我就是前几天狩猎异兽时中了毒，已经好了大半，没有妨碍。”
　　安何沉吟道：“我有段时间没干过老本行了。”
　　他更换了新的权柄与神格，但疾病之神的能力仍保留着，由于糅杂了医药之神的神格，他还能使用点医药之神的能力。安何心血来潮，一根洁白丝线从他手指皮肤延伸出来，没入梅雨的身体。
　　没入梅雨身体的丝线染上点点漆黑，朝安何这边延伸过来。
　　他吸收了梅雨体内的病痛。
　　然后，安何偏头看向教堂内的反神派罪犯，“他们是什么情况？”
　　“都是反神派出身的轻刑犯，改过向善，变成了您的信徒。”梅雨解释道，“今天，他们是来教堂祷告。”
　　感受到来自他们的虔诚信仰，安何说道：“表现不错，继续加油。”
　　反神派罪犯激动起来，他们没想到能亲眼目睹安何，还获得安何的亲口鼓励，有些人感动到嚎啕大哭。
　　梅雨不满地皱眉：“保持肃静。”
　　犯人们不敢不听命令，抽抽噎噎着减弱哭声。
　　看见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哭哭啼啼抹眼泪，梅雨被辣到眼睛，收回了视线。
　　洛希波澜不惊，询问安何：“您准备住宿在何处？您离开期间，我们与洛夏大人特地为您布置了新住所，您要不要移步去看看？”
　　梅雨忙接上话：“等您安顿下来，我可以带梅冷拜访您吗？我……梅冷一直很想念您，今早她的异能获得启示，预感到您快回来了，欣喜非常。”
　　安何笑了笑：“谈论住宿的事，还早了点。”
　　“我的事情尚未做完。”
　　星云内的魔神碎片被彻底分解成漆黑碎屑，与魔神断骨化作的苍白星辰掺杂在一起，原本梦幻的彩色星云几乎被染成黑白两色。然后，星云开始幅度微小的高频率颤动，带动周边空间掀起层层涟漪，外层的云状物被内部星辰吸收，以黑白颜色为主的繁多星辰朝中央聚集，彼此融合成一体。
　　原本的星云，压缩汇聚成唯一的星辰。
　　安何抬手一抛，本应从天空坠落地面的流星，以他的掌心以起点，从地面逆行而上，拖拽着绚烂的尾巴冲上天际。
　　安何消失在月季区大教堂，下一刻出现在太空。在地表进行神战很可能误伤，这里才是合适的战场。
　　他抛出的星辰突破大气层，在太空划开缝隙。
　　“去找到魔神的本体，让祂下来。”安何说。
　　神圣的光辉泄出几束，通过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古老恢弘的建筑一角。无名星系规则特殊，而且全部归安何掌控，打开神域的门比外面简单很多，医药之神就有过本体降临无名星系的先例，远比血与火之神降临八十星系要容易。
　　星辰含有魔神的一部分，开门位置就在魔神附近。无穷无尽的惨白冤魂伴随黑雾涌出，要阻挡星辰的来临，被安何出手解决。
　　安何缔造的星辰势如破竹，闯入神域。
　　神域封闭后的漫长岁月，如同一潭死水，没有新鲜事物出现。这一刻，身处神域的大部分神明都见到了，一颗绚烂的外来星辰。
　　美神受到吸引，星辰的色彩落入祂眼底，祂感慨道：“我太久未曾见过，如此美丽的星辰。”
　　星辰的目标直指魔神，与魔神同属激进派的神明出手拦截，另一派的神明也不甘示弱，帮助星辰将魔神带去无名星系。
　　医药之神说：“我也去帮忙。”
　　美神劝道：“我们都是低位神，权柄属于不善战斗的类型，起不到多少作用。你先前下界一次去见疾病之神，损失了部分神格，因此更加衰弱，不要轻易使用神力比较好。”
　　“祂的事情，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医药之神眉眼温和，“没关系，祂很快会带来我们需要的东西，到时我们的状态就能得到些弥补。”
　　听完，美神转变了想法，“好吧，我和你一起。”
　　“当初，疾病之神利用我去损害祂自己的身体，听你说了我的事，他居然还不想见我。我倒要看看，等祂见到我有什么说法。”美神挑起艳丽的眼尾，轻哼笑道，“我就是要继续帮祂，疾病之神再想想自己对我的态度，不得心生愧疚，对我好点？”
　　医药之神欲言又止，祂想说美神越是这样，安何反而越不喜欢见祂。
　　不过，当前没有时间再说这些。
　　两方理念相反的神明，重复着数不清多少次的争斗。
　　最终，星辰抓住机会，捕捉到受了伤的魔神。
　　以不容抵抗的力量，直接将魔神拽下无名星系。
　　*
　　无名星系的荒星，安何曾经待过的村落。
　　无人问津的偏远荒村，因为安何待过几天的缘故，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得到王室的重视。村落蓬勃发展，若非交通不便，这里早已成为游客络绎不绝的胜地。
　　罗蕾近两天就待在这里。
　　罗蕾处理着反神派遗留的问题，同时锻炼异能与剑术，忙得团团转。有次她忙昏了头，忘记安何已经不在无名星系，想去找安何说话，走了一段路才反应过来，对安何的想念后知后觉涌现。
　　她前往荒星村落，主要是看看安何回归无名星系待过的第一站，顺便给村落的建设帮把手。这颗荒星险境众多，到处都是强大的异兽，罗蕾可以借机闯荡一番。
　　罗蕾没有在不同星球穿梭的能力，是乘坐巡逻的日辉船，抵达了荒星。
　　要想回去，她等洛希下次巡逻就好。
　　待在村落的两天，罗蕾已经与村民混熟，尤其是叫芽芽的小女孩。她讲述了安何在王都的经历，村民们很喜欢听，对她热情备至。
　　今天去山下击杀了异兽，罗蕾用异能治好战斗受的伤，带着自己的佩剑回村。
　　芽芽坐在小板凳上，天真无邪对巧克力树说着话。
　　罗蕾走过来，忍不住多打量了巧克力树几眼，她每次都会觉得稀奇，世界上居然有这种植物。
　　还会写字，简直绝了。
　　罗蕾听说，巧克力树一开始是被安何威逼留下的，祭神节当天认识到安何的身份以后，巧克力树就自愿待在村里，赶都赶不走了。
　　芽芽从小板凳蹦起来，笑容灿烂招手，“罗蕾姐姐，你回来啦！”
　　“嗯。”罗蕾揉了揉小女孩的羊角辫，“芽芽今天乖不乖？”
　　芽芽一本正经道：“我今天很乖，不信可以问妈妈。”
　　罗蕾微笑道：“姐姐当然相信。”
　　芽芽眨巴着大眼睛，“妈妈说，你天还没亮就下山了，肯定还没吃早饭。妈妈给你留了饭，罗蕾姐姐要去我家嘛？”
　　罗蕾本来不吃饭也不要紧，但是芽芽母亲既然留了饭，她也就接受好意。
　　芽芽兴高采烈，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带罗蕾去她家。
　　快到家的时候，芽芽问：“姐姐，你能不能再对我讲些神的事情？”
　　“可以呀。”罗蕾表情柔软，“芽芽也想他了吗？”
　　芽芽用力点头，情绪有些低落，“妈妈说，神来过我们的村子，给了我们这么多赐福，就足够我们感恩一辈子了。罗蕾姐姐，神是不是不会再回来看我们了？”
　　罗蕾坚定道：“不用担心，他肯定记得你们。”
　　守护着村庄的王蛇藤忽然躁动，罗蕾若有所感望过去，缠在远处大树上的王蛇藤抬起身躯，姿态宛如警觉的蛇类。接着，王蛇藤上方的空间波动起来，裂开一道深邃的空间缝隙，从中一前一后走出两道漆黑的人影。
　　罗蕾神情骤变，身体微微僵硬。
　　这幕场景，令罗蕾联想起以前做过的梦境。
　　她梦见过安何没有出现的情况，她一直待在监狱遭受夜莺折磨，直到外界入侵无名星系，同样穿越的同学救出了她，带她看到无名星系外面广阔的世界。
　　梦中的空间裂缝规模宏大，走出来的人影也不止两个，而是整支漆黑的军团，衣服缝隙里跳跃着幽深的黑焰。
　　罗蕾本不该认为梦境与现实有关。
　　但是，罗蕾认得出来，来到村落的两道漆黑人影之一，就是梦中救出她的同学。
　　罗蕾让芽芽回家躲好，握紧腰间佩剑赶去王蛇藤的方位。
　　与此同时，王蛇藤已经发难，数根绷直的藤蔓宛如利箭，穿破空气刺向叶莲娜和林开宇。
　　林开宇缺乏实战经验，反应不及时，眼看就要被藤蔓刺中，叶莲娜陡然拔出剑，黑光一闪斩断藤蔓。
　　断裂的藤蔓呼吸间恢复如常，王蛇藤是无名星系最高危险等级的生物，叶莲娜远不是对手。试探出叶莲娜的能力，王蛇藤稍微认真起来，露出对外来者充满杀意的獠牙，叶莲娜迅速落于下风，疲于应对藤蔓的前后夹击。
　　险些被藤蔓击中要害，叶莲娜咬紧牙关，朝林开宇大喊：“林开宇，你是不会死的亡灵，你怕什么！再不帮忙，我们都要死！”
　　村落范围不大，罗蕾很快赶到王蛇藤所在的树下，听到林开宇的名字，她愣了两秒，连忙让王蛇藤住手。
　　王蛇藤知晓她与安何关系不错，姑且听话暂停了攻击。
　　“你是林开宇？”罗蕾抬起头，看到林开宇兜帽底下的白骨，以及头骨眼洞部位燃烧的黑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会对林开宇名字有这种反应的，除了穿越的同学以外不做他想。
　　林开宇已经在八十星系见过三位同学，心里清楚大巴车上的所有同学可能都穿越了，有人在无名星系也不奇怪。林开宇问：“你是班里哪个？”
　　“罗蕾。”
　　叶莲娜瞬间看向她。
　　“是学习委员啊。”林开宇指了指旁边的叶莲娜，“她是你同桌。”
　　他们穿越过后的长相，都与原来的不一样，说了名字才能认出对方。
　　罗蕾缓缓将视线从林开宇身上移开，对上叶莲娜的眼睛。
　　安何没出现的梦中，将她救出监狱，看到无名星系外面世界的人——
　　原来就是叶莲娜。
　　*
　　大树沙沙作响，缠在上面的王蛇藤再度开始躁动，罗蕾一瞬间以为王蛇藤按捺不住凶性，想要重新对叶莲娜和林开宇出手，毕竟她不是安何，对王蛇藤的约束有限。
　　紧接着，罗蕾听到全村沸腾的惊呼。
　　芽芽拼命迈动短腿跑过来，刚看到罗蕾，便扯着嗓子远远大喊：“罗蕾姐姐，你快看！”
　　林开宇也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这是什么！”
　　罗蕾转过头，看到了天外逆行的流星。
　　星辰的光辉过于绚烂，不管身处无名星系哪处角落都可以看到。
　　同理，他们也能目睹繁星之神的身影。
　　罗蕾的神情顿时变了，本该正是与同学重逢的时刻，她却被遥远的神明身影吸引了全部注意，眼里除了欣喜与激动，还多出更加浓墨重彩的情绪。
　　是深刻的信仰。
　　叶莲娜认得出来，因为她信仰过魔神。
　　穿越前，叶莲娜出身富贵家庭，父母是联姻，没什么感情。
　　生下叶莲娜以后，他们就像完成了任务，将叶莲娜丢给保姆照顾，自己撒手不管。
　　小时候，叶莲娜很少见到父母同时在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不知道做些什么。
　　有次叶莲娜过生日，她对着动画片里的神明许愿，希望父母能早点回来，陪她一起过生日。这部动画里的神明角色，年龄还小的叶莲娜非常喜欢，她觉得自己的愿望肯定能实现，满心期待地盼望父母回家。
　　结果，她的父母当晚一个都没回来。
　　之后叶莲娜也用各种据说灵验的方式许愿过，没有一次实现。
　　直到她逐渐长大，彻底对父母死心。
　　叶莲娜父母间的矛盾越来越多，他们对彼此的厌恶与日俱增，叶莲娜都惊讶他们怎么还不离婚，非要互相折磨。
　　应该是两家利益牵扯太多吧。
　　发展到后面，他们甚至把外面的私生子女公然带回家，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完全不在乎叶莲娜怎么想。
　　叶莲娜早就放弃虚无缥缈的祈祷，每次祈祷收获的只有失望。大巴车出事故坠江的时候，她都没提起祈祷的兴趣，对生活也没太多留恋。
　　可是，有神明主动向她伸出了拯救的手。
　　按照神的话语，叶莲娜在快要死亡的关头，进行了最后一次祈祷。
　　神回应了她，挽救了她的生命。
　　对于唯一回应过她的神，叶莲娜怎能不信仰。
　　而罗蕾与她截然不同，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很多同学考试前都会做些类似祈祷的举动，寻求心里安慰，但是罗蕾不会。即使神明在这个世界真实存在，叶莲娜也没想到罗蕾会信仰上某位神明。
　　叶莲娜确认地问：“罗蕾，你是这位神明的信徒？”
　　“是的。”罗蕾毫无迟疑回答。
　　“真幸运。”叶莲娜罕见地表达出了羡慕，“你首次信仰的，就是非常好的神。”
　　“或许，也正是很好的神，才会得到你的信仰。”
　　叶莲娜的神则即将走到末路了。
　　绚烂星辰束缚住魔神的本体，将祂拉下神域，坠落到无名星系。
　　魔神周边弥漫着大量黑雾，内部无数的惨白幽魂面容凄厉至极，黑洞洞的眼睛与嘴巴扩张到极限，仿佛感受到了可怕的生命威胁。黑雾边缘有命运齿轮的虚影若隐若现，与遮天蔽日的浓郁黑雾一起，覆盖住魔神的本体，以及束缚着魔神本体的星辰。
　　规模庞大的黑雾连同魔神一起从神域砸落下来，远远望去如同能摧毁整颗星球的巨型陨石。
　　安何抬手轻拂，一条繁星组成的河流朝着魔神冲刷过去，快速将魔神四周的黑雾和齿轮虚影消解干净。
　　魔神的本体展露出来。
　　祂身着宽大的漆黑长袍，衣袍下摆远比祂的躯体更长，撕成了不规则长条形态，犹如被风吹动般朝四周不规则飘浮，尾端静静燃烧着冷寂的火焰，逸散出黑色雾气。
　　魔神戴着长袍的兜帽，兜帽下面的脸被一团黑雾遮挡住，无法窥见，但能看到白色的长发从脖颈两侧流泻下来，没过胸前，快要抵达腰际。
　　“再度见面了，魔神。”安何缓缓道。
　　“或者该说，初次见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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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6、命运的馈赠
　　魔神先前为了不受星云侵蚀而斩断的手臂, 已经重新生长出来，藏在过于宽大的长袍衣袖里，袖口覆盖住大半手掌, 仅露出几根光滑如玉的白骨指节。
　　祂右手握着白骨制成的权杖, 左手托着一个金属圆盘, 内部无数大大小小的精密齿轮互相咬合，缓慢运转着。
　　安何看了眼魔神的白骨权杖, “不对我动手吗？”
　　“无法抵抗被你拽下神域的时候，我就输得透彻，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显得更难看。”被星辰拉到无名星系期间, 魔神采取了多种措施, 都摆脱不了束缚。
　　在神域遭受了温和派神明的重点攻击, 魔神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漆黑长袍遍布破损痕迹, 白色长发也参差不齐, 像是外力削断过。
　　无名星系的规则遵循安何意志不断压迫魔神, 如果祂有攻击安何的意图，不必安何动手, 无名星系的规则便会一拥而上，绝不放过试图伤害它们孩子的敌人。
　　到时，魔神会承受比八十星系强盛数倍的规则攻击。
　　魔神知晓大势已去, 握持权柄的双手垂落身侧，没有抬起的打算。
　　“当初我操控命运, 让精灵女王的长子由纯血变成混血种, 阴差阳错缔造出非常契合血与火之神的容器, 我内心喜悦, 觉得下了步妙棋，你不会再威胁到我的计划，反而能承载血与火之神降临，对我起到益处。”魔神回忆道，“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刻。”
　　“魔神，你的命运权柄限制很多。你位于局外，没有插手命运流向的时候，可以窥见部分重要的命运走向，而等到你亲自下场影响命运，陷入局中时，就再也无法窥见未来，需要你自己推算。”安何说，“一步推算错，就会步步出错。”
　　“说得对，我推演的最大差错，就在你身上。”魔神感到淡淡的后悔，“早知如此，我不如不改动你的命运。”
　　“玩弄命运，终将会被命运反噬。”安何不含感情色彩的眼底星光沉浮，宛若静谧的夜空，“你的权柄，更适用于远古时代。现今世间规则大不相同，命运不再愿意被你掌控了，我的出现，就是命运给你的惩戒。”
　　魔神抬起头，兜帽内的黑雾稍微淡化，隐隐露出有齿轮转动的左眼，“安，假如换做你掌控命运权柄，命运会甘愿受你操纵么？”
　　“不知道。”安何坦然道，“就算我有了命运权柄，也不会怎么用，我不喜欢操控别人命运。而且，提前知道未来许多事情，就没什么意思了。”
　　魔神轻笑一声，带着苦涩以及无奈，“真是符合你风格的回答。”
　　“安，第一次计划失败时，我并未后悔自己操控命运失误，导致你的诞生。”
　　“与你明争暗斗，令我感觉到久违的乐趣。”
　　“血族亲王逝去，我不觉得愉快，只是遗憾你离开得太早，等不到我下一次降临，向你翻盘。”
　　“你的本体还在，当然游刃有余，还有闲心惋惜敌人的死亡。”安何毫不客气道，“我在血月城堡暴露身份时，你心情挺不错的，也是想着终于有机会真正赢过我，洗刷首次的失败吧。现在，你的心情如何？”
　　魔神诚实说：“很差，特别想杀了你。”
　　安何笑了一声：“可惜你做不到。”
　　“仔细想想，自从神陨时代到来，我最鲜明的记忆，就是与你争斗的时光。”魔神努力维持平静，掩盖浓浓的不甘，“死在你手上，也可以接受。”
　　事已至此，不甘没用，恐惧死亡更没有意义。
　　魔神以前让别人接受祂缔造的命运，等到祂溃败，也要接受自己惨淡的命运。
　　“安，你是命运给我的馈赠。”魔神一字一顿道，“更是命运赐予我的惩罚。”
　　安何抬起手，无边无际的星海从四面八方包围魔神。
　　魔神站在原地，周边尽是难以计数的璀璨繁星，延伸到视野的尽头，美丽到技巧最高超的画师也无法描摹。
　　祂转过头，眼睛捕捉到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
　　星辰向着魔神靠近，极快的速度让星辰光辉在空间拉出一道细长的横线。星辰的影像在魔神眼中不停放大，直到星光的色彩占满祂的双目，砸来的星辰骤然击穿魔神身躯，破坏掉祂体内的神格。
　　第一击的成功仿佛拉响了讯号，接二连三的星辰朝魔神坠落而来，如同一场绚烂盛大至极的星雨。
　　魔神到底还是不愿意去死，最后关头举起白骨权杖反击，却是徒劳无功。
　　密集的星雨将祂淹没。
　　“安，你站在温和派神明的阵营，是不可能成功的。”
　　魔神左眼的齿轮拼命运转，祂最后的声音从星雨传出来。
　　“我们拥有你想象不到的帮手。”魔神的声音不断衰弱，但能听出些许快意，“安，我看到了，你不幸的命运，死亡的命运。”
　　“不久的将来，你就与我一样迎接死亡吧。”
　　“是吗。”安何无动于衷，不说魔神看到的所谓命运准不准确，能不能改变，死亡对于安何来说就是换具身体再活过来的事，不值得忧心。
　　安何让无名星系的规则帮忙，精准剥离出魔神的权柄以及神格，融入自己的神格星图，幻化出苍白阴冷的骷髅图案，旁边还有一枚小些的金属光泽齿轮。
　　做好了这些，安何抬眸看向魔神的方位，魔神的生机近乎消灭，仅剩下一片残像，是燃烧着幽幽黑焰的长袍碎布，缠绕着一根光洁剔透的白骨。
　　安何走上前，准备给魔神的残像最后一击，结果异变陡生。
　　无名星系突兀浮现出大片诡异的彩色花纹，花纹的颜色过于丰富，并不赏心悦目，反而让人头晕目眩，像是某种严重的精神污染。花纹蕴含着难以解读的奥秘，一经出现就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安何眼底的星光模糊了几下，感到身体有些难受，抬手捂住了额头。
　　神明使用的纹路，基本都是规则的外在具现化，忽然出现在无名星系的这片纹路，也是同样的性质，但是内里包含的规则非常特殊，安何从未见过，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无名星系的规则反过来遭受纹路的侵蚀污染，产生动荡，由无名星系规则中诞生的繁星之神，也跟着受到了负面影响。
　　安何上方的诡异纹路扭曲形成漩涡，从中探出一根触手，卷走了魔神的残像，触手停顿了半秒，紧接着朝安何延伸过来。
　　先前安何制造的神域缝隙，尚未完全合拢。大地女神从神域里出手，太空瞬间开满了生机盎然的鲜花，以安何为中心，周围数颗星球浮现青绿的纹路，交织成圆形在星球表面旋转，形状与魔法阵有点类似。
　　圆形纹路表面生长出粗壮的藤蔓，互相交缠着蔓延向触手。与此同时，触手四周浮现直径百米的庞大星云，与大地女神的鲜花藤蔓一起绞碎半截触手，断裂的触手直接化为飞灰，剩余部分则带着魔神残像缩回去，所有诡异纹路紧跟着消失得一干二净，若非大地女神带来的鲜花还在，刚刚的变故好像没有发生过。
　　魔神残像被带走了，不过无关紧要，魔神再也不可能产生威胁。
　　安何更在意莫名冒出来的触手。
　　“这是宇宙之外来临的一位神，我们称呼为外星神。”大地女神解释道，“祂是我们最大的威胁，若非祂的存在，我们断不会被激进神明逼迫到这种程度。”
　　安何懂了：“祂就是血与火之神说过的，激进派神明的帮手。”
　　“正是。”大地女神话音刚落，一点青色光辉从神域缝隙坠落，飞向安何。
　　这是大地女神的小部分权柄与神格。
　　安何没有伸手去接。
　　“你的精灵力量，完全被血与火之神的力量压过，未免太可惜了。”大地女神柔声道，“收下吧，切勿推辞，我还有事想拜托你。”
　　安何问：“什么事情？”
　　“具体的，就等医药之神降临以后告知你吧，我能说话的时间不多。”大地女神的语气带着些微笑意，“医药之神很想与你见面，希望你尽快获得精灵族的生命泉水以及生命树果，满足祂的心愿。”
　　“快了。”安何说。
　　等他回去化解精灵族的血雕，就能顺道拿到医药之神需要的物品。
　　大地女神的权柄，刚好能帮助生命树进化，结出更好的果实。
　　安何不再推辞，收下大地女神的赠礼。
　　神格星图角落的零星绿意，融合了大地女神的力量后飞速生长，变成了葱郁繁茂的大树图案。
　　遍布太空的鲜花结构分解，数不清的五颜六色花瓣洋洋洒洒，在太空中飘浮，随着时间推移淡化消失。
　　大地女神不再说话，祂离开了。
　　神域的门扉逐步合拢，仅剩下一道微小的缝隙。
　　安何控制星辰打开神域的时候，特意让缝隙能停留久点，就是为了等魔神的事尘埃落定，送血与火之神回去沉睡。
　　安何伸出双手，托住血红长弓，对内部的血与火之神说：“你可以回去了。”
　　他解决魔神期间，血与火之神不发一言，连触手带走魔神残像这种变故发生，血与火之神都没有什么动静，因为越来越浓重的睡意，让弓内的血与火之神难以感知到外界情况。
　　听到安何对自己说话，血与火之神像是熟睡被吵醒般，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魔神解决了？”
　　“差不多，魔神的权柄与神格被我完整剥夺，不过祂剩余的残像被救走了。”安何回答。
　　血与火之神努力抵抗困意，挤出声音：“残像跑了没什么，魔神基本算是死了，不会再是威胁。恭喜你，安，我也见证到了最后一刻，能心满意足沉睡了。”
　　安何调侃道：“你几乎半睡过去，算是见证吗？”
　　“我说算就算。”血与火之神在长弓里多待了几秒，似乎困倦拖慢了祂的神经反应速度，又像是祂不舍得离开。
　　最终，血与火之神化作的火团，还是脱离了安何的武器。
　　“我本以为，与你再度见面之前，就会折在魔神手上。”血与火之神故作洒脱，“能够将权柄亲自交到你手上，看着你挫败魔神，我不该有什么遗憾了。”
　　安何：“你居然还有这么多话能说。”
　　气氛秒秒钟破坏，血与火之神气急：“你就这么嫌弃我？”
　　安何无奈道：“你失去了权柄以及大半神格，还在下界滞留了较长时间，即使无名星系规则特殊，你也不能再待了，否则你不怕猝死？”
　　血与火之神哼了声：“我就接受你的关心好了。”
　　安何仰头望天：“你爱怎样认为，就怎样认为吧。”
　　血红火焰涌向神域的缝隙。
　　回归神域前，血与火之神深深留下一句话：“希望我们未来还有再见的一日。”
　　安何忽然想嘴欠：“万一就醒你的是别人怎么办？”
　　“那我就找你麻烦。”血与火之神的声音骤然沉下去，“你答应过，会让我醒来。”
　　安何：“我是说你会重新醒来，但没保证由我来唤醒你？”
　　“你说什么！”血与火之神的怒气冲冲，没入神域大半的火焰，眼看居然要退回来。
　　戏弄血与火之神固然有意思，但也不能过火，安何连忙说：“好了，我会让你苏醒，不会食言的。”他挥了挥手，“你安心沉睡吧。”
　　血与火之神看出安何在驱赶自己，余怒未消地冷哼一声。神域的门快要重新封闭，没有时间了，血与火之神到底没再说什么，进入神域。
　　最后一缕火焰也消失在神域深处，神域的缝隙彻底合拢。
　　空间重新恢复如常。
　　周身星辉淡去，安何恢复黑发黑眸的人类形貌，来到荒星的村落。
　　*
　　芽芽的目光被两位外来者吸引。
　　她先看向叶莲娜，赞美道：“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叶莲娜怔了怔，不自在地回应：“谢谢。”
　　芽芽从没见过亡灵，有罗蕾和王蛇藤在旁边，她天不怕地不怕，好奇地靠近林开宇，想看清楚林开宇斗篷底下的模样，匆匆跑来的阿秋连忙拉住她：“芽芽，当心危险。”
　　不久前，天外出现逆行的流星，所有村民都不可避免被吸引了主意，等芽芽母亲回过神，大惊失色发现女儿不知道什么偷偷跑走了。刚巧在附近的阿秋得知后，到处寻找芽芽的踪迹，好不容易找到，就看到芽芽胆大包天接近危险的外来者，立刻上前制止。
　　阿秋警惕看着两位外来者，尤其关注外表诡异的林开宇，“罗蕾小姐，他们是谁？”
　　罗蕾正要回答，安何的声音从阿秋背后响起：“他们都是罗蕾认识的人，不必担心。”
　　阿秋惊喜回头：“神明大人！”
　　安何笑着比了比阿秋的身高，“阿秋，你长高了点。”
　　“都是多亏了您！”阿秋激动得脸庞涨红。
　　安何意外道：“嗯？这和我有关系？”
　　“由于您的原因，王室的大人物帮助我们村落进行建设，我们吃到了以前从没吃过的优质食物，还能接受王都老师的教学。”
　　安何笑了笑：“洛希做的不错，回头夸奖下他。”
　　“还有，祭神节的时候，您赐下的黑雪，让我觉醒了异能。”阿秋感到光荣地挺起胸膛，“武学老师说我天分不错，我的目标就是努力修行，加入王都的军队！”
　　安何鼓励道：“我相信你，好好加油。”
　　“是！”阿秋中气十足，大声喊道，“等我进入王都，也有更多机会能见到您了！”
　　阿秋的状态令安何颇为欣慰，他蹲下来，与矮个子的芽芽平视，伸手揉了揉芽芽头顶的羊角辫，“芽芽也健康多了。”
　　芽芽吸了吸鼻子，“大哥哥……神明大人，我好想你。”
　　安何轻声说：“不用改口，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芽芽磕磕绊绊道：“大哥哥，我妈妈说……她说你大概不会回来了，但是罗蕾姐姐说，你不会忘记我们，果然罗蕾姐姐说的是对的。”
　　“没错，你罗蕾姐姐说得对。”安何神色温和，“你也要告诉你妈妈，我不会不回来的。”
　　“嗯！”芽芽拼命点着小脑袋，“我一定告诉她！妈妈会很开心的！”
　　安何在八十星系的时候，顺手给芽芽和阿秋买了些当地的零食糖果，安何本来准备拿出来，下意识摸上自己的空间储藏装备，结果摸了个空，安何后知后觉想起来，他的东西都放在了血族，离开血族时什么都没带上，连光脑都没带。
　　反正他等会儿还要回八十星系，到时候再把礼物带上就行了。
　　安何重新站起身，目光转向罗蕾：“与同学相聚的感觉怎么样？”
　　罗蕾眼神欣喜，“多谢您带回了他们。”
　　叶莲娜一惊，询问安何：“您怎么知晓我们的情况？”
　　安何笑道：“魔神能知道，我不知道？”
　　叶莲娜沉默了，安何的话有道理。
　　安何没解释他知道穿越者身份的理由，但是魔神既然与他们的穿越有关，比魔神更强的安何，有渠道得知情报也不奇怪。
　　“击杀魔神时，我特地读取了祂的记忆。”安何说，“神明的记录无法读取完整，我只能获取一部分，不过已经足够解答一部分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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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7、狂热病
　　安何本以为, 魔神对穿越者的情况所知不少。
　　实际他读取了魔神的记忆，发现魔神和穿越者基本没关系，甚至不知道地球的门朝哪开。叶莲娜临死前, 耳边出现的神明声音, 其实是外星神。
　　魔神仅仅知道有些异世界到来的人, 这是外星神计划的一环，别的就完全不清楚。
　　外星神的声音, 普通人类无法辨认。
　　叶莲娜记得外星神的话语内容，但对祂的音色丝毫没印象，所以穿越过来见到魔神后，误把魔神当成了大巴车上对她说话的声音主人。
　　魔神一开始面对叶莲娜, 只说了“欢迎你的到来, 异世界的孩子”, 紧接着叶莲娜问祂是不是救了自己的神，魔神索性承认下来。如果告诉叶莲娜, 救了她的是其他神明, 叶莲娜肯定要去寻找, 多生事端，魔神更倾向于让她待在魔族, 成为自己的信徒，勤勤恳恳为自己做事。
　　而且，魔神对穿越者颇为好奇, 可以顺道观察。
　　观察了一段时日，魔神发现穿越者与普罗大众一般无二, 没有什么值得祂放在心上的点, 祂不明白外星神的计划, 也没有资格让外星神告诉祂。
　　安何获得的魔神记忆, 内容主要就是这些，没什么关于外星神的具体信息。
　　外星神的真面目仍旧是一团迷雾。
　　安何简单提炼出重点，将叶莲娜信仰错对象的事情告诉了她。
　　叶莲娜听完，沉默了良久。
　　“我真可笑。”半晌后，叶莲娜缓缓开口，“原来我一直认错了该信仰的对象。”
　　内心为魔神产生的伤感彻底消散。
　　“你有什么想法。”安何说，“要继续追寻拯救过你的神么？”
　　叶莲娜默了默。
　　外星神触手出现的时候，无名星系所有生灵心里都蒙上恐惧的阴霾，叶莲娜也不例外，外星神比魔神更令她觉得可怕。
　　而且，外星神看起来根本不需要她效力，她想追寻都没有门路。
　　罗蕾是安何的信徒，要站在外星神的阵营，就意味着与他们敌对，叶莲娜不太想走这样的路。
　　脑海浮现这些想法，叶莲娜心底的天平不断朝安何这边倾斜。
　　叶莲娜问了一句：“假如我说要，您会放我离开吗？”
　　“当然不会。”安何微微一笑，“我们不久前还是敌对方，你差不多算是战败投靠的俘虏吧。你帮魔神执行过计划，主持了混乱之城的血祭仪式，按道理要被限制自由，进行惩罚以及改造，观察后续表现。”
　　叶莲娜释然接受：“这样也好。”
　　安何看向罗蕾：“叶莲娜的改造，由你监督。”
　　罗蕾诧异地抬手指自己，“我？”
　　安何：“你们是同学，彼此了解够深，不是更方便？”
　　“我是没问题。”罗蕾拽着发梢，偷偷瞄了眼叶莲娜，“就是叶莲娜不喜欢我，可能不愿意被我监督。”
　　安何歪了下头，“怎么，你们有矛盾？”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开的。”叶莲娜垂下眼，“我和罗蕾有段时间关系很好，但是后来疏远了，一是我们生长环境差距太大，各种观念不合，我这边的问题比较多；第二个原因也在于我，我父母有几个私生子女，经常针对我，让他们发现罗蕾和我关系好，可能连罗蕾一起找麻烦，乃至波及罗蕾的亲人。”
　　罗蕾吃惊地睁大眼睛，“第二个原因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告诉你也没意义，徒增烦恼。”叶莲娜声音渐低，“而且，我不喜欢别人知道我的家事。”
　　既然开始了新的人生，往事都变成云烟，她也就愿意坦白了。
　　“怪不得。”罗蕾面露恍然，想通了些事情，“班里好多同学都猜测，以你的家境，怎么会来我们学校，不上贵族学校啊什么的。”
　　“圈子里不少人知道我家情况，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叶莲娜抿了抿唇，“看到他们家精心培养的孩子，我会觉得难受自卑，不如离远点。”
　　安何笑道：“都过去了，以后向前看。”
　　叶莲娜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在魔族的时候，即使她是最受魔神重视的信徒，依旧与魔神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她觉得神明大抵都是如此，脱离世俗，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然而安何颠覆了她的观念。
　　安何未免太接地气了些，竟然帮忙解决她和罗蕾这种小打小闹的矛盾。
　　与村民互动也是，十分生活化。
　　“还有你，要跟叶莲娜一起接受惩罚。”安何走了两步，站在林开宇身前。
　　林开宇自知冒犯过安何不止一次，安何不杀他，已经足以让他感恩戴德，与叶莲娜一样的待遇，林开宇更是没有任何意见，忙不迭点头：“我一定会老实听话，改过自新的！”
　　安何伸出手，隔着衣袖握住林开宇的腕骨，让林开宇掌心朝上。林开宇愣愣看着他，头骨眼洞跳跃的黑焰都显得有点呆滞，不懂安何要做什么，又不敢反抗。
　　神格的骷髅图案微微亮起，安何的手弥漫出一团黑雾，覆盖上林开宇仅剩白骨的掌心，然后黑雾压缩汇聚，形成小块皮肤。
　　林开宇紧盯着掌心的小块皮肤一动不动，亡灵没有呼吸，但通过林开宇周身飞快闪烁的黑焰，就能看出他激动的心情。安何松开手，林开宇掌心的皮肤顿时重新溃散成黑雾，消散无踪。
　　“求您救救我！”林开宇直接跪下来，极度迫切道，“我求求您了！只要能让我变回人类，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魔神没有让亡灵恢复原样的手段。”安何沉吟道，“魔神制造亡灵，就没想过再把亡灵变回原样，而且变成亡灵基本相当于死亡，复活概率渺茫。但是你不同，你保留着最重要的灵魂，身体或许有挽回的可能性。”
　　林开宇小心翼翼地放轻声音：“您有办法吗？”
　　“没有。”安何实话实说，“需要研究。”
　　林开宇满腔激动被泼了盆冰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不安。
　　以安何对他的印象，怎么可能为了他一个人研究这种困难的问题？
　　“研究起来也不算多困难。”安何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说道：“看你今后的表现，能不能打动我。”
　　安何没把话说死，林开宇心里对未来有了希望。上次他直面安何，担心自己被杀，害怕得想哭，这次则是经历过痛苦不幸后，终于见到一线光明的酸楚。
　　树上的王蛇藤滑下来，身躯落到地面，伸出藤蔓一端轻轻环住安何的手腕。
　　“你过得应当不错。”安何展露笑意，“我说过可以接你离开，你愿意走吗？”
　　藤蔓前段在安何手腕皮肤写写画画几笔，表达它的意志。
　　王蛇藤对这处村落产生了感情，不舍得离开，而且它跟随安何也派不上什么用处，替安何守护这里，见证村庄的发展，就是它最能为安何发挥价值的地方。
　　安何抚摸着手腕的藤蔓，声音轻缓：“我很高兴，你能找到自己的路，不是一味依附我。”
　　得到安何夸奖，王蛇藤兴奋地甩起尾巴，都将尾部藤蔓摇成了电风扇。
　　藤蔓继续在安何手腕勾画几笔，安何懂了意思：“希望我不会忘记你，以后还能来看你？我会的。”
　　听到安何保证，王蛇藤安心许多，安何拍了拍手腕上的藤蔓，示意王蛇藤松开，然后说：“我该回八十星系了。”
　　罗蕾猛然一惊：“这就要走？你才刚回来。”
　　“我去取趟东西，很快会回无名星系的。”安何笑了笑，对罗蕾说，“我还给你买了礼物。”
　　罗蕾惊喜道：“真的？”
　　“礼物落在了外面，我过去拿。”安何叮嘱道，“你问清楚叶莲娜和林开宇都在外面做过什么，他们不会说谎的，然后你就按对应方式处置。”
　　罗蕾行了个礼：“我会秉公执法，绝不徇私情！”
　　“等我回来。”安何挥了挥手，身影消失在原地。
　　有了魔神的权柄，要解决八十星系的魔种问题再简单不过。
　　还有血与火之神的完整权柄，化解血雕也轻而易举。
　　多年封闭在血雕的各种族成员，终于可以重见天日。
　　*
　　诺拉身处精灵族关押罪犯的地底溶洞当中，垂头看着地面的灰烬。
　　前不久，全星系的魔种爆发，诺拉也不能幸免。关在不远处牢笼的凯里和祖父相安无事，因为他们是血与火之神的信徒，魔神需要他们为血与火之神的降临提供信仰支撑。
　　血与火之神降临的身姿，无视空间界限，映入所有信徒眼中。凯里与祖父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太想出去见血与火之神，或者说，想让血与火之神看到他们。
　　他们清楚继续被精灵族关在牢笼，也是处以死刑的下场，为了离开溶洞，他们竟然自杀，主动激发体内魔种。
　　大概，他们的精神早已不正常到了疯癫的程度。
　　尸体转变亡灵的速度，比生灵快好几倍。
　　诺拉还在拼命抵抗魔种时，弟弟与祖父的尸体已经彻底变成亡灵。
　　变成亡灵后，凯里与祖父丧失了神智，没有出去见他们生前狂热信仰的血与火之神，而是突破树根牢笼，来攻击溶洞内唯一的生灵诺拉。
　　关住诺拉的树根囚笼被两个亡灵打破，诺拉承受着魔种的侵蚀，无力反抗，只能在两个亡灵的夹击中间勉强翻滚躲避，很快身负重伤，全身血肉模糊，溶洞几乎洒满了她的血。
　　正当诺拉快要绝望时，她脑海莫名出现一则信息，血族亲王成为了八十星系的新神。
　　这是全星系规则的通告。
　　漫天血红的光束箭矢砸落下来，一根封印住诺拉体内的魔种，另外两根箭矢击中了凯里与祖父变成的亡灵。
　　亡灵被箭矢击中，不像生灵这样能得到拯救。箭矢爆发出熊熊燃烧的血火，从内到外吞噬两个亡灵，覆盖它们体表的黑焰，将骨架炙烤成飞灰。
　　诺拉的弟弟和祖父本就犯下重罪，要判处死刑，何况他们主动找死转化成亡灵，诺拉对两个亡灵的消灭没有悲痛之情。魔种被封印后，诺拉有了站起来的力气，她拖着重伤的身体踉踉跄跄走到溶洞口，抬头看到令人满心震撼的天空火海。
　　安何暴露血族亲王的身份时，一位和诺拉关系相熟的精灵护卫，就将消息告知了她。
　　起初诺拉非常崩溃，她的亲人是精灵族叛徒，她崇拜的冒险者是血族亲王，她的眼光糟糕至极，看错了自己的亲人，也看错了安何。
　　诺拉觉得对不起死在血族亲王手上的曾祖父，信念彻底崩盘，甚至想以死谢罪。
　　然而，那位精灵护卫说血族亲王救了生命树，以及混乱之城拍卖会场的所有生命。
　　再后来，血族亲王拯救了整个星系，诺拉也在其中。
　　若不是亲王的箭矢，她已经死在两个亡灵手下，尸体也要变成亡灵。
　　仰望着遍布天际的火焰，诺拉难以抑制感到惊叹，同时却放不下戴维长老变成血雕的凄惨样子。
　　等到火海消失，血族亲王暂离精灵族，诺拉也扶着石壁缓慢走回溶洞，继续把自己关起来。
　　诺拉不打算出去治疗自身伤势，这都是她应受的惩罚。
　　她坐在树根囚笼里面，再也听不见凯里和祖父的愤恨叫骂，阴冷潮湿的溶洞仅剩下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地声。
　　没过多久，水滴砸落的声响当中，混杂了别的声音。
　　是脚步声。
　　安何从溶洞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艾赛亚。
　　诺拉不知是种什么心情，声音冷硬问：“亲王过来有什么事？”
　　安何说：“我想了想，让你去迎接戴维长老归来比较好，毕竟是你的曾祖父，你一直很敬重他，哀痛于他的死亡。戴维长老一醒来就看到曾孙女，想必会心情不错。”
　　诺拉沉下脸：“亲王是什么意思，不要拿我的曾祖父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艾赛亚出声解释，“戴维长老还活着，被封进血雕的所有精灵都是。”
　　诺拉表情大变，瞬间站起身，头狠狠撞到了笼顶都不管不顾。艾赛亚轻轻抬起手，树根牢笼自动打开一扇门，让诺拉出来。
　　“先见见你的曾祖父，再关回来也不迟。”安何说。
　　溶洞外响起高亢的龙吟，诺拉怔愣片刻，接着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惊喜。
　　她知道龙族大部分被血族亲王变成血雕，以温德尔为首的剩余龙族，也由于不知名原因被亲王封闭在领地沉睡。外面的龙吟此起彼伏，每道都不尽相同，是由许多头龙一起发出来的，龙族被亲王从血雕放出来，说明精灵族也有救！
　　诺拉急切跑出溶洞，看见大量巨龙按高低次序盘旋上空，以龙族至高的礼节向安何深深致意，庞大且过于密集的身躯遮挡住日光，洒落的阴影几乎覆盖满精灵王城的土地，生活在王城的精灵居民不觉得打扰，兴高采烈应和着龙吟欢呼起来。
　　充满喜悦气息的声浪，间隔遥远的诺拉都能听到。
　　很多翼人飞过来，也想对安何致谢，但他们的身躯相比龙族过于渺小，被大量巨龙堵得死死的。
　　仿佛窥见了今后与所有种族一起争夺亲王重视的未来。
　　安何也从溶洞里面上来，对诺拉说道：“治治伤吧，否则你见不到戴维长老就要晕倒了。”
　　诺拉手足无措看着安何，一时不知道该先道歉，还是先道谢，任何语言说出来好像都显得苍白了些。
　　跟在安何后面的艾赛亚施展治愈魔法，诺拉的重伤很快痊愈大半。
　　“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没必要说。”安何听道歉听得耳朵都要长茧子了，“先去迎接你的曾祖父吧。”
　　精灵族的血雕都放在墓地，诺拉匆匆跑过去。
　　空中翱翔的巨龙影子洒在她身上，听着连绵不绝的龙吟，以及精灵族的高呼，诺拉跑得越来越快。
　　安何转过身，面向艾赛亚，“还黏着我？你的族人终于从血雕解脱出来，你作为精灵王不迎接慰问他们？”
　　艾赛亚忍不住问：“你不去吗？”
　　安何说：“罪魁祸首去干什么，触发他们的心理阴影？不管我的初衷是什么，都导致了他们在暗无天日中承受漫长的痛苦。他们与外界断层太久，认知还停留在变成血雕前一刻，你去告诉他们这些年发生的事，慢慢填补他们的认知空白，我就不去添乱了。”
　　全星系魔种爆发的短短时间，各地发生混乱，大量公共设施出问题，各种族内部也出现叛徒，这些都要尽快处理。所以，安何离开期间，待在精灵王城外围的各种族高层陆续告别离开，想留下来等到安何回来的，也被别的种族盯着走了。
　　我们都离开了，你不走？
　　凭什么！
　　大家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因为各地事务急待处理，不能耽误，所以他们还是一起走了。
　　不同种族各派了一位高层驻留精灵王城，等待安何回归。
　　为了驻留名额，各种族高层抢得头破血流，最终胜者正在精灵王宫的会客室，翘首以盼等待安何，艾赛亚问：“其他种族的高层，兄长要去见吗？”
　　安何斩钉截铁道：“不去，又没有重要的事。”
　　如果安何过去，肯定会演变成所有高层拼命搜刮辞藻，用尽溢美之词追捧安何的大型犯病现场。
　　犯的狂热病。
　　安何可有经验了，他想想都头疼，去是绝对不可能的。
　　艾赛亚就是提一句，也没有希望安何去的意思，他转而问：“兄长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奈登院长在哪？”安何问。
　　艾赛亚顿了顿：“……他去见了母亲。”
　　“我去找他，报个平安。”安何不亲自去见奈登院长一面，奈登院长是不会放心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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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8、要抱抱
　　“还有。”安何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艾赛亚立刻道：“兄长想让我做什么, 尽管说。”
　　“我需要生命泉水，泉眼里面的。”安何说，“不伤及泉眼的情况下, 越多越好。”
　　生命泉是精灵族的生物, 泉眼里的水源更是万分宝贵, 艾赛亚却没有丝毫犹豫，连安何要生命泉水的用途都不问, 直接答应下来：“我会取来泉水，交给兄长。”
　　然后，安何抬头看向高空的巨龙：“温德尔，我接下来有事, 你们不用跟着了, 都离开吧。再等几天我会举办众族会议, 到时候再见。”
　　“亲王，我期待着众族会议的见面。”温德尔不愿打扰安何的正事, 得到不久后还能再见的保证, 他就心满意足, 竖瞳最后看了安何一眼，带领其他巨龙离开。
　　全体龙族苏醒, 八十星系的强族排名很快会发生剧烈变动。
　　安何收回视线，前往笛丽雅居住的树屋。
　　笛丽雅已经从昏迷中苏醒，只是还不能下床。奈登院长去了笛丽雅的卧室与她交谈, 佩格以及薇薇父女坐在客厅等待。
　　佩格时不时朝里屋紧闭的门窗偷瞥几眼，紧接着做贼心虚地收回目光。薇薇的八卦之心同样熊熊燃烧, 崇拜血族亲王的人, 谁不知晓亲王的复杂身世？笛丽雅与奈登院长当年由于种种原因分开, 他们会不会有机会重修旧好？
　　黑发中年轻咳一声：“薇薇, 我们正在做客，注意点。”
　　言下之意，不要太八卦。
　　“爸爸，我明白了。”薇薇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近距离见证血族亲王成神，那时的狂热情绪残存至今，薇薇一想起来还会激动得心脏砰砰跳，处于冷静不下来的精神亢奋状态。安静了小会儿，薇薇又坐不住了，快步走到客厅窗前眺望远处拍打着双翼，渐行渐远的巨龙身影。
　　“亲王是不是回来了。”薇薇翘首以盼，不自觉点着脚尖，“他会过来吗？”
　　佩格挠了挠后脑勺，“有院长在，我想会的吧。”
　　话音刚落，便听见精灵侍女的声音：“亲王，请进。”
　　安何成为八十星系的新神后，并未更改称谓，所有种族继续叫他亲王，不会出错。
　　精灵侍女带着安何走进树屋，安何的目光扫过薇薇父女，落在佩格身上，“你们都没事了吧。”
　　“没事！”看着安何黑发黑眼的模样，佩格尤其觉得亲切，“身上烧起黑火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幸好亲王厉害。”
　　黑发中年与薇薇从座位上起身，弯腰鞠躬，“感谢亲王相救，如果亲王有什么用得到我们，请尽管吩咐。”
　　“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安何随便找个椅子坐下来。
　　精灵侍女准备为安何冲泡花茶，同时薇薇也从空间储物装置取出了泡茶材料，黑发中年见状连忙替女儿说话：“亲王，我家薇薇崇拜您好几年了，今天终于有机会见到您。薇薇爱好很多，泡茶是她擅长的技能之一，能否请您赏光试试？”
　　安何颔首道：“既然如此，我就接受好意。”
　　薇薇面露兴奋的红晕，灌注十二分精神开始泡茶，精灵侍女则眼神黯然，后退几步。
　　精灵侍女有些忧虑，相比别的种族，他们精灵族在亲王心里的印象差太多了，以后怎么办？他们在亲王面前怎么争得过其他种族？
　　泡好热茶，薇薇脸颊红扑扑端过来给安何，安何伸手接过，道了声谢，薇薇紧张地连连摆手：“亲王太客气了。”
　　安何刚喝了两口茶，奈登院长就打开里屋的门走出来。
　　经过与笛丽雅的交谈，奈登院长神色平静，没有什么异样。
　　谈话内容其实没什么特殊，就是了却过去纠葛，顺便帮笛丽雅解开心结。
　　他和安何都不在意过往的事情，笛丽雅也不必继续纠结，自我折磨。
　　先前在屋里，笛丽雅愧疚道了歉，奈登院长说：“从我个人的角度，从来没有怪过你，安想必也一样，但我不能不替安介意。安的遭遇，你已经知晓了不少，当初我死以后，你从未关爱过他，甚至想过杀他，说我完全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
　　笛丽雅嗓音干哑：“我明白。”
　　他们都没有重回曾经关系的念头，事实上也回不去了。
　　奈登院长没有将他与笛丽雅的交流内容告诉安何，安何也不问，只是对他说：“我说过这次会平安无事，我没有食言。”
　　“真的没事？”奈登院长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安何大方展开双臂，“不信你仔细看。”
　　“好吧，我相信你。”奈登院长露出笑容，上前给了安何一个拥抱。
　　安何微微一惊，但是没有躲闪，奈登院长喜悦的笑容更浓，“你张开手臂的样子，让我联想到小孩子要抱抱，我实在忍不住。”
　　“你是怎么联想的？”想起待在血族扮演年少亲王的黑历史，安何都怀疑人生了，他恢复成年形态，怎么还是逃不掉被视作小孩子的命运？
　　佩格看得羡慕，真好啊。
　　薇薇也羡慕奈登院长，真好啊。
　　黑发中年想着，等下能不能和奈登抱一抱，奈登会答应吗？
　　“对了，安。” 奈登院长说，“笛丽雅还想见见你，你要进去吗？”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不必再见。”安何说。
　　在精灵族的事情全部完成，奈登院长也不能一直滞留，是时候该离开了，他问安何：“你接下的打算是什么？”
　　“先去找生命树，再抓紧时间去趟鲛人族。”安何笑了笑，“就不带着你们了。”
　　奈登院长充满不舍地注视他。
　　“何必如此不舍。”安何眉眼柔和，“以后见面机会多得是。”
　　奈登院长忽然问：“你留在八十星系的时间是不是不多了？”
　　安何一怔，然后应道：“猜的没错，我还有要走的旅途，八十星系不过是中间站之一。”
　　佩格大惊失色：“亲王准备离开八十星系？”
　　“别急，旅途终有返程的一日，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安何晃了晃手腕，“而且，科技这么发达，无论见面或是远程交流都不是多困难。”
　　看着安何空空如也的手腕，奈登院长幽幽问：“你怎么没带光脑呢。”
　　安何干咳一声：“不小心忘了。”
　　奈登院长说：“会忘记带光脑的年轻人，如今真的很少见。”
　　安何陷入沉思：“我还算年轻人吗？”
　　奈登院长理所当然地反问：“怎么不算？”
　　薇薇情绪激动：“亲王当然算！”
　　安何没在这个问题上面纠结，继续安抚奈登院长：“反正不必忧虑，今后的时日还很长。你很想见我的时候，我会出现的。”
　　“也不用非要你回来，我去找你也行。”奈登院长的面容和缓下来。
　　佩格高高举起手：“到时我跟院长一起找亲王！”
　　薇薇畏畏缩缩也举起手，用尽勇气问：“我也一起，可以吗？”
　　“你们看着办。”安何微微一笑。
　　送别了奈登院长他们，安何去找生命树。
　　他熄灭了灼烧着生命树的血火，直接动用神格里的魔神权柄，彻底收回魔神制造的污染。
　　接着，安何抬手按上生命树的主干，星图上的葱郁树木亮起点点荧光，顺着安何手臂注入生命树内部，让生命树恢复全盛，快速开始进化。
　　生命树透明枝条内部流淌的液体，完全变成生机盎然的绿色，散发出淡淡荧光，仿佛萤火虫组成的一条纤长河流，夜晚会更加美不胜收。数不清的枝干纷纷冒出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成青翠欲滴的叶片，远远望过来，繁茂的树冠仿佛漂浮于天际的大型岛屿。
　　大地权柄的力量，让生命树长出了几颗果实，其中一颗位于树顶，远比其他果实更加精美，充满澎湃的能量。
　　安何轻声询问：“我需要树顶的果实，可以吗？”
　　生命树没有半分迟疑，直接让树顶的果实脱落，掉入安何手中。
　　安何说：“多谢。”
　　与生命树说了会儿话，安何身后传来动静，他侧过头，看见艾赛亚携带生命泉水，打开界限走进来，后面还跟着戴维长老。
　　诺拉竟然没陪伴曾祖父身侧，而是小彩和草精灵飞过来，两个小精灵共同拉着一个花环。
　　“我要来见你，诺拉就没跟着，我让诺拉带着血雕里出来的其他精灵，融入如今的族群。”戴维长老捋了捋白色胡须，“诺拉对误解过你的事很懊悔，负罪感深重，不知道怎样面对你。待事情过后，她又要把自己关起来，请求处罚了。”
　　诺拉要惩罚自己，安何也不会干涉。
　　反正有戴维长老看着，不会出问题。
　　“其他血雕里的精灵，一开始不懂你的动机，承受着暗无天日的痛苦折磨，对你仇恨极深。”戴维长老回忆道。
　　安何说：“意料之中。”
　　戴维长老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嘛，我这么多年苦口婆心劝说，再加上大地女神出手帮忙的时候，也特地出声替你说话，他们对你的仇恨淡化许多。”
　　安何略感惊讶：“长老分担了所有精灵血雕的痛苦，还有力气一直劝说他们？”
　　“你的重点在这里？”戴维长老不由无奈，“别小看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继续在血雕里待几十上百年，我也完全没问题。”
　　小彩眨巴着纯真的大眼睛，“长老不是很虚弱了吗？来的路上还差点晕倒。”
　　戴维长老下不来台，尴尬地拽住胡须，“心里清楚就好，不要说出来嘛。”
　　安何笑了声：“长老多休息比较好。”
　　“还没叙完旧呢，休息什么。”戴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看着安何感慨道：“即使我了解你的优秀，相信你肯定能成功，当我实际听到你的成就时，还是大大感到震惊。幸好生命树选中我来帮助你，这都足够当我余生的谈资了，哈哈，其他老家伙肯定特别羡慕我。”
　　安何说：“由戴维长老来帮助我，也令我觉得幸运。”
　　戴维长老笑呵呵道：“果然还是好孩子。”
　　安何叹了口气，他对孩子这个词都有点心理阴影了。
　　艾赛亚将取来的生命泉水浓缩装在小瓶里，交给安何。
　　安何打开瓶塞，感受到里面的泉水纯度，暗暗感到吃惊，艾赛亚真是踩着不伤及泉眼的底线，尽可能将泉水都给安何弄来了。
　　这样对自家圣物，真的好吗？
　　安何脚下出现青绿色规则纹路，蔓延至整座精灵王城，将生命泉涵盖在内，朝大地注入神力。
　　对上艾赛亚不解的眼神，安何解释道：“这是生命泉水的回礼。”
　　艾赛亚低声说：“兄长已经救过整个精灵族，否则我们早就变成亡灵。”
　　“一码归一码。”安何随口说。
　　艾赛亚面露黯然：“兄长和我们太生分了。”
　　安何塞回瓶塞，说道：“我有急事要去鲛人族。”
　　距离血与火之神降临的时间还不久，神域与八十星系的联系尚未完全断开，安何要趁此期间去解决异彩珊瑚的问题，再趁势召唤美神，完成让希尔见到美神的约定。
　　安何成为八十星系的新神，能够掌控这里的规则，趁着神域还没断开联系，让美神短暂降临还是能做到的。
　　只不过，无名星系外面的世界，对神明的排斥终究太深，美神在八十星系降临的时间，要比待在无名星系短很多。
　　……这不是正好吗。
　　安何决定，就这么办了。
　　“还有件事，兄长成神的动静，吸引了绝大多数星系的注意，其他星系的势力都往我们这里涌来。”艾赛亚徐徐讲述，“各种族领袖急于离开的原因之一，就是要审查外来势力。”
　　八十星系刚遭遇非常严重的灾祸，尚未恢复元气，不能轻易把外来势力放进来，万一有的势力图谋不轨，想趁火打劫怎么办？
　　而且，他们处理自家事情就焦头烂额，短时间内缓不过来，哪有心思应对外来势力？
　　艾赛亚继续说：“目前还没有势力被放进来。”
　　“别放。”安何嫌麻烦，直接道，“若有势力不满，而且能量较大，你们不好处理，就汇报给我。”
　　艾赛犹豫了下：“兄长不把他们发展成信徒吗？”
　　“不要。”别的神明恨不得信仰越多越好，安何反其道而行之。
　　“还有，尽可能抹除星网上关于我的个人信息。”安何不想自己的信息传遍全宇宙，从此远离低调生活，“消除干净肯定是做不到的，能抹除多少是多少，我也会让血族来做这件事。”
　　必要时候，安何也不介意使用下命运权柄，影响大众的认知。
　　看着安何嫌烦的表情，艾赛亚露出微笑，点头道：“好的。”
　　“我得走了。”安何说。
　　草精灵欲言又止，戴维长老微笑开口：“离开前，先收下小精灵给你的礼物吧。”
　　小彩领着草精灵飞上前，示意安何看她们手上的花环，每朵花都鲜嫩欲滴，色彩缤纷，交织起来形成融洽的整体。花蕊亮着浅淡的光，清新香味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蕴含着精灵的祝福。
　　花环的尺寸刚好符合安何，对于小精灵的身体则大了些，她们要用两手拖着。
　　戴维长老调笑道：“我要帮她们拿，他们都不愿意。”
　　“收到亲王的礼物后，我一直在思考该回赠什么才好。”草精灵羞怯埋下头，不敢看安何，声音细若蚊吟，“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做自己擅长的，也就是花环。您曾经送过小彩花环，我们也回赠给您一个。”
　　小彩补充道：“我和草精灵都对花环施加了祝福，还找了其他小精灵！”
　　“精灵的美好祝福吗……”安何喃喃道。
　　“收下吧，我们认为你值得。”戴维长老认真看着他，“以精灵族的风格，知晓了血族亲王做过的事情，即使部分精灵短时间仍不能接受，他们以后也能接受的。你与精灵族的恩怨，将在不远的未来彻底化解。”
　　“大抵如此。”安何说。
　　他低下头，接受草精灵与小彩给他戴上花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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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9、美神降临
　　八十星系的巨大灾祸, 吸引了外界的注意。
　　一开始有魔神的命运齿轮存在，无形的命运干扰了他们，让他们没有接近八十星系。后来, 命运齿轮被安何破坏, 他们如梦初醒, 朝八十星系蜂拥而至。
　　销声匿迹许久的神明重新现世，险些毁灭一个星系, 血族亲王成为新神，在现代成就了神话史诗中才有的壮举，此等重磅的消息在全宇宙掀起了剧烈爆炸。
　　由于九十九个星系加起来面积太过辽阔，人口难以计量, 做覆盖宇宙整体的星网, 让所有星系实时互通, 非常不好实现，居民使用起来也不方便, 处理不了这么恐怖的庞大信息量。所以, 星网分区域搭建, 每个星系有自己的内网，想与别的星系连通也可以, 就是麻烦了点。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意识到，平时待在自家星网就是最方便的, 他们连自己星系的信息都消化不完，哪有空关心其他星系的事？距离越远的星系, 他们越懒得关注。
　　不过, 真正的重大消息, 还是会传播得很远。
　　例如血族亲王的事。
　　有些星系忧心忡忡, 血族亲王执掌了神明权柄，会不会大举进攻外界，将其他星系纳于他的统治下？
　　前十星系各有强大底牌，还可以放心些，大部分星系的势力都寝食难安。
　　血族亲王的影响力主要在八十星系周边辐射，越远的星系，影响力越低，那些星系没多少血族亲王的崇拜者，他们有自己星系的传说英雄。
　　时代更迭，大众对神的敬畏之心早已不复从前，不会出现了新神直接纳头便拜，他们更多感到了浓浓的威胁，统治者则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影响，成为安何的附庸。
　　他们必须得到更多情报，得到具体的答案。
　　鲛人主族同样担心亲王会掀起战火。他们进不去八十星系，就与里面的分支远程联系。
　　结果，他们的交流并不愉快。
　　分支的鲛人王扯东扯西，就是不吐露血族亲王的重要情报，说的东西都无关痛痒。
　　他们还震惊发现，希尔不再追寻美神，而是选择了血族亲王！
　　希尔在鲛人主族都颇为有名，他被称为最美的鲛人，是主族认证过的，否则八十星系的鲛人断不敢将这个称呼冠在希尔头上。
　　主族一直欢迎希尔前往，不过分支鲛人前往主族有个惯例，必须靠自己穿越许多星系的大海，抵达主族所在的海洋，即使希尔也不能例外。
　　完成惯例时，分支鲛人会获得海洋的恩赐，提纯血脉，所以他们也不会排斥，觉得不公平。
　　希尔年龄尚小，能力不足，还没有踏上去主族的路。
　　鲛人对于美的追寻深入骨髓，而美神就是这个概念的极致，主族完全理解不了希尔的想法。
　　“希尔，你可知主族有多看好你？”
　　“你忘记美神对我们的恩惠了吗？”
　　“我们对你太失望了！”
　　“亲王的成就确实后无来者，但是美神对于我们鲛人是不同的，我们怎能忘本！”
　　希尔解释道：“我追寻的事物就在亲王身上。”
　　“我不理解。”一位主族高层直接说，“所有鲛人追寻的最终目标，不是美神？”
　　整片海底忽然震颤起来，掀起澎湃的声浪。
　　鲛人王走出主殿，发现奇异的震动没有造成任何损伤，生长在海底的特殊植物反倒全数盛放，连建筑都变得更加美轮美奂，鲛人王若有所感转头，看到自己权杖上面的宝石珍珠，恢复了巅峰期纯净璀璨的光辉。
　　所有事物都尽情展现自身的美丽，仿佛呼应着什么。
　　鲛人王微闭双目，感应到异样源头在异彩珊瑚的位置，带着希尔瞬间转移过去。
　　鲛人王附近的海水凝结成冰，冰面映照出几位鲛人主族高层的身影，“发生了什么？”
　　希尔高兴的喊声，覆盖了他们的声音：“亲王！”
　　安何的身影位于异彩珊瑚上方。
　　异彩珊瑚生长条件苛刻，鲛人族的分支驻留八十星系，主要就是为了培育异彩珊瑚，鲛人主族守护的则是其他圣物。
　　曾经异彩珊瑚的海域被亲王血液污染，主族痛心无比，却没有解决办法。结果现在，笼罩异彩珊瑚的血水消散殆尽，颜色美丽到令人屏息的珊瑚遍布海底，散发朦胧光晕，将清澈海水映照得五彩纷呈，如梦似幻。
　　安何伸出手，前方顿时蒸发出一个没有海水的空洞。
　　血红色火焰位于深海依然威势不减，环绕着空洞边缘静静燃烧，影响着八十星系的规则，稳固神域的通道。
　　空洞内部流泻出神圣的光束，被四周火焰微微染红。安何侧头看向希尔，朝他招了招手。
　　希尔顺从过来，安何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正对海水空洞。
　　希尔也不反抗，乖乖保持正对空洞的姿势，他只是不懂：“这是要做什么？”
　　“我说过，让你见见我的熟人。”安何朝空洞里张望了一眼，透过光束隐约看见少许神域的景象，“我的熟人快来了，你先和祂说会儿话，我相信你们一定合得来。”
　　说完话，安何的身影直接消失。
　　希尔还没来得及让他等等，就不由自主被空洞中走出来的神祇吸引。
　　异彩珊瑚的光晕愈发绚丽，定力不够强的人如果置身其中，必然已被深深迷惑心智。然而，出现在海底的这位神祇，姿容何止比所有异彩珊瑚加起来更胜千万倍，整片海洋都被祂比了下去，又因为祂的存在更具吸引力。
　　希尔对安何的未竟之语全部卡在喉咙里，整片海洋一时间安静得可怖，所有生灵都被美神夺去了声音。
　　安何让他见的熟人……
　　竟然是美神？
　　＊
　　安何是无声无息来到鲛人族的。
　　从海面降落到底时，他感知到鲛人王与希尔正在和主族交流，就没过去。
　　安何目前是外界焦点，渴望探寻他消息的势力数不胜数，如果去找希尔，掺和进他们与鲛人主族的谈话，肯定多出一堆麻烦，他索性直接来异彩珊瑚所在的海域。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安何的身体不累，但是心累，他就想一口气把所有麻烦事解决，然后好好休息。
　　美神正是麻烦之一。
　　安何当血族亲王的时候，用血液模拟血与火之神的神力，浸染异彩珊瑚周边海域，就与美神有点关联。
　　异彩珊瑚当初是鲛人族唯一值得魔神在意的事物，安何体内的血与火之神，对他说异彩珊瑚可以帮到美神。
　　安何损害异彩珊瑚，一是让魔神别再惦记鲛人族，二是避免魔神得到异彩珊瑚，借此拉拢美神。
　　血族亲王是安何的前期马甲，当时安何压根不认识美神，担心祂帮助魔神。
　　实际上，美神不可能成为魔神的盟友。
　　就算魔神将异彩珊瑚送给祂，以美神的性格，也绝不会接受。
　　魔神也不太注重异彩珊瑚，安何下手以后，祂就不再多费力量去管。
　　回忆着过去的事情，安何收回海水里的血液，切换大地权柄，让多年来身处血水当中，萎靡不振的异彩珊瑚重新焕发生机。
　　大地权柄不愧来自主神，真的好用。
　　轻松解决异彩珊瑚的问题，安何着手让美神降临，制造的动静吸引来了鲛人王与希尔。
　　安何有了个缺德的主意。
　　美神刚从神域降临，肯定憋了满肚子准备好的话，气势汹汹找他算过去的账 。他先让希尔转移美神的注意，自己藏起来，等差不多了再出现，美神没空算账就会被八十星系的规则遣返回神域。
　　系统不由道：“宿主，你为了逃避过去的烂摊子真是煞费苦心。”
　　安何沧桑叹息：“以前我觉得每段人生的死亡是彻底结束，不会再把马甲穿回去，做事没给未来的自己留余地，我后悔。”
　　“美神好不容易下界一次，与自己的眷族聊聊也不错。”
　　系统观察道：“但是，美神好像并不想与眷族聊天。”
　　美神将万物衬托得黯然失色，成为了海底唯一的光源，吸引着无数飞蛾扑火的存在。
　　四周鱼群朝祂涌来，美神看都没看，随意抬手拂开。发现面前只站着希尔，没有安何的踪影，祂的神情变得难看，却依旧丝毫无损祂的美貌，只让人想拼尽全力抚平祂皱起的眉。
　　察觉美神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不满，希尔的心脏紧紧揪起，不停挤出难受的情绪，觉得自己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罪过，下意识想付出一切请求祂的原谅。不过希尔理智尚存，拼命按捺住了受美神影响产生的冲动。
　　不远处隐藏着身形的安何，与周边氛围格格不入，“美神都衰弱这么多了，影响力还是可怕。”
　　系统评价道：“美丽是祂唯一的武器，也是最大的武器。”
　　鲛人王当场下跪行礼，美神直接扫过他，注意到旁边冰层映照的主族高层，祂似是觉得新奇，多看了两眼。
　　鲛人主族无心思考安何为什么帮美神降临，他们的大脑全部被美神本身占据，容不下别的存在。
　　“分支的鲛人王，快靠近美神!我们是以你为坐标建立的联络，你不靠近美神，我们也无法靠近！”
　　“不行，我们擅自接近美神，是对神的亵渎!”
　　“我想近距离目睹神的尊容，即使神觉得冒犯，要赐予我死亡，我也没有遗憾。”
　　“死不死不重要，如果美神对我们产生恶感，该如何是好！”
　　“我好痛苦，为什么我无法进入八十星系，只能远远看着！”
　　他们围绕着这种无意义的话题争执，更多鲛人游过来，美神不快道：“别过来，妨碍我找人。”
　　众鲛人提起精神，美神想找谁？
　　谁有资格让美神特地寻找？
　　能够被美神这样专注寻找，该是何等幸福。
　　能让万物折腰的美丽之神，此刻仅在意一个对象。
　　看到其他鲛人艳羡的神情，安何真想说：“这幸福给你们要不要？”
　　美神理都不理自己眷族，不依不饶的程度超出安何预想。
　　美神没叫安何的神名。从医药之神口中，美神得知了他的人类名字，祂咬着重音念出名字，语气逐渐危险：“安何，他人呢。”
　　话语隐隐带着一丝委屈：“是不是故意不见我？”
　　安何早就认识血与火之神，与更多神明有关系也不奇怪，希尔很快想通，只是懊恼自己面见美神过于仓促。
　　他刚从精灵王城回来不久，就接到了主族的通讯，没来得及仔细整理仪表，面对美神像是灰扑扑的小丑鱼，没能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
　　不过，美神也不在乎他的样子。
　　希尔未曾想到，美神不仅认识安何，对安何的态度还如此特殊。
　　在场所有鲛人专注倾听着美神的话语，不愿遗漏半个字，他们轻易捕捉到美神淡淡的委屈，心脏被刺痛，谁能舍得让美神伤心？隔着冰层远距离拜见美神的鲛人主族，替美神义愤填膺：“血族亲王实在傲慢，美神想见他，他竟然刻意避而不见，不识好歹。”
　　他们被美神蛊惑，头脑严重发热，他们心知安何的地位比自己高太多，说不定更胜过美神，却连得罪安何的话都敢说。
　　比起对安何的恐惧，他们更多是期待得到美神的赞许夸奖。
　　鲛人主族的高层注视着美神，目光不自觉浮现陶醉。
　　美神就是他们该穷尽一生追随的。
　　然而，美神冷冷扫过来的眼神，像是一盆冰水，将他们从美梦唤醒。
　　美神说：“我都没讲过安何半句不好，谁允许你们指指点点？”
　　惹得美神动怒，鲛人主族露出天塌般的表情，连忙跪下请求美神的原谅。
　　没有鲛人再敢说安何的不是。
　　他们为美神打抱不平，美神却反过来厌弃他们。
　　美神对安何的重视，令他们精神恍惚。
　　“安何，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出不出来？”美神环顾四周。
　　“你再不出现，我就找医药之神告状！”
　　事实上，找医药之神告状也没用。
　　医药之神肯定偏心安何。
　　美神越发气闷，想起医药之神说过，安何吃软不吃硬，祂按捺骄横的性子，放缓了语气：“你出来行不行？我很久没见过你了。”
　　“大不了，我不找你算账就是了，什么账都不算。”美神不甘不愿地咕哝道。
　　一头大型鱼类异兽游过异彩珊瑚上方，洒下淡淡的阴影。
　　安何的身形在阴影中浮现，正采摘着一簇异彩珊瑚。
　　安何左臂已经捧了些珊瑚，都是摘来给美神的。
　　异彩珊瑚的朦胧光晕映照上他的脸，给黑瞳添了少许色彩。安何出现后，希尔的视线轻易能够从美神身上移开，部分鲛人也和他一样，看向了安何。
　　先前被美神拂开的鱼类朝安何游过来，像是发现了新的光源。
　　安何伸出手指戳了戳一条透明发光的游鱼，这条鱼的身体鼓了鼓，散发的光芒更加明亮。
　　美神幽幽道：“刚才还围着我转，一见到你就倒戈过去了。”
　　“谁让你嫌弃人家。”安何单手捧着游鱼，来到美神身前，“它还是喜欢你的，想亲近你。”
　　待在安何手心的游鱼，直勾勾看了美神几秒，然后大起胆子摆动尾巴，小心翼翼游向美神。
　　这条鱼够不到美神挑剔的审美标准，美神目露嫌弃，安何：“嫌弃就拉倒。”
　　说着，就要把游鱼捞回来。
　　美神道：“我不嫌弃，行了吧。”
　　祂屈尊降贵抬起手，让游鱼蹭了蹭。
　　小鱼幸福地冒泡泡游走了，美神内心憋气，祂在安何那里的待遇，还不如一条鱼。
　　“这些是最优质的异彩珊瑚，给你。”
　　安何将采摘的异彩珊瑚递给美神，同时看向鲛人王，“把你们圣物里质量最好的都摘走了，没关系吧。”
　　“当然没有。”鲛人王连忙说，“如果美神需要，带走所有异彩珊瑚也毫无问题。”
　　“全带走就没必要了。”安何说，“质量最好的异彩珊瑚，对美神的作用也相当有限，质量普通的用在美神身上，更是没有半点效果，不是堆数量就可以的，零加零还是等于零。”
　　美神接过珊瑚，捧在怀中。
　　安何说：“鲛人族一直坚守对你的信仰，你和他们多聊聊不好吗，何必非要急着先找出我。”
　　美神听着就来气，想质问安何的避而不见，但是祂亲口说过，如果安何现身，就不追究过去的事，任何账都不算。
　　自己说过的话，再憋屈也要履行。
　　“我与鲛人族有什么好聊的？能见到我，就是他们的殊荣，他们不该再奢求与我对话。”美神微抬下巴。
　　鲛人就没有貌丑的，连长相平庸的都寥寥无几，众多鲛人聚集在一起，是极富冲击力的美景，美神却只觉得勉强入眼。
　　“你可还要仰仗鲛人族的东西恢复状态。”安何取出希尔的泪珠，交给美神。
　　美神骨肉匀称的手指捏住泪珠，感受到泪珠里蕴含的情绪，若有所思看了希尔一眼，“这就是最美的鲛人？”
　　“是他。”安何说。
　　美神道：“马马虎虎，或许我不该对世俗孕育的美报以太大期望。”
　　这句话由美神说出来，希尔无从辩驳，但忍不住有点心梗。
　　尤其美神是当着安何的面贬低他。
　　美神垂眸注视指间的泪珠，纯净夺目的光辉，代表着希尔流泪时的情绪。
　　祂话锋一转：“不过，这枚泪珠还是能来到我审美线上的。”
　　有些鲛人崇拜安何，看见安何后逐渐脱离了美神辐射的影响，恢复理智。几位鲛人侍卫如梦初醒，急忙来找鲛人王汇报：“二殿下逃狱了！我们本想第一时间禀报，然而见到美神就忘记了这件事，请陛下责罚！”
　　“情有可原，不用责罚。”鲛人王说。
　　二王子入狱的时候，说过要逃出来投奔安何与阿德莱德，鲛人族对此严加防范，希尔不解道：“他怎么出来的？”
　　“先前全星系出事，他应该趁乱找到了机会，你二哥还是有些本事的。”鲛人王说。
　　安何说：“鲛人王看起来成竹在胸，毫不担忧。”
　　“我当然不担忧。”鲛人王笑眯眯道，“我的二儿子肯定要来找亲王，等他自投罗网就可以了。”
　　安何不由沉默。
　　他们的对话发生不到两分钟，鲛人二王子真来自投罗网了。
　　安何暗暗希望鲛人二王子扛不住美神的影响，回归正途成为美神的信徒，可惜事与愿违，海底所有美丽光辉聚集在美神周身，他却像完全看不到，狂热地凝视安何，也不顾被抓回监牢的风险，径直向安何靠近。
　　“亲王，我终于见到您了！”
　　“以前我不该三心二意。”
　　“我不会再信仰血与火之神，也不在乎魔王阿德莱德，今后我就是专属于您的信徒！”
　　安何友情建议：“你继续三心二意其实挺好。”
　　“不好！”鲛人二王子用力摇头，加快速度游过来。
　　不等他离安何太近，鲛人王直接出手替安何解决麻烦，四周的海流凝聚成线状，形成大网牢牢罩住二王子。
　　“儿子，被我逮住了吧。”
　　海流大网越收越紧，束缚住鲛人二王子的行动，让他连挣扎都做不到。
　　二王子拼命张开被大网挤压的嘴，发出模糊的声音：“亲王，我一定会去投奔您的！”
　　安何：“你先服刑期满再说。”
　　“亲王说的没错。”鲛人王语重心长道，“儿子，你想追随亲王，为父王支持的，但是逃狱可不好。就算你真成功逃去了血族，亲王也不会收留你的，好好反省思过吧。”
　　鲛人王抬手一挥，把网住的二王子交给鲛人侍卫，等会儿押回监牢。
　　听完他们的对话，冰面上鲛人主族高层的身影，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指尖都在颤抖，“分支的鲛人王，你的两个儿子都信仰血族亲王？你还鼓励他们！”
　　“有什么问题？”说话的不是鲛人王，而是美神。
　　“我看中的对象，引起你们追随再正常不过。”
　　美神轻飘飘瞥了眼希尔，“眼光还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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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0、冒险
　　鲛人主族哑口无言。
　　即使隐隐有所感觉, 真正听到美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还是心生震颤。
　　他们本以为，美神就是他们追寻的终点。
　　结果, 美神也有自己的目标？
　　美神感应了下八十星系鲛人族的信仰状况, 意味难辨对安何说：“我的鲛人族, 都被你笼络走不少信徒了。”
　　“我也不想。”安何无奈叹息，“你能不能加把劲, 把他们拽回去。”
　　本来他是希望美神出现后，鲛人族都不再关注他的。
　　现在看来，情况不容乐观。
　　“他们乐意信仰谁，我管不着。”美神任性道, “反正他们的信仰都流向了你, 我就找你负责。”
　　安何直接说：“再见。”
　　美神一怔, 然后感受到规则越来越强的排斥力。
　　“等等！”美神顿时急了，“我还没把权柄分给你！”
　　安何意外道：“给我权柄做什么？”
　　“别的神都把权柄给你了, 医药之神也给过你神格, 不能没有我的份！”美神振振有词。
　　安何的神情一言难尽, “你在这种方面较什么劲？”
　　“反正你就收下。”美神立刻准备分割权柄。
　　“你的权柄，我用不到。”安何没说的是, 就算能用到，他也绝不想要，美神的权柄太引人瞩目了, “你分割权柄，对我没有益处, 更对你有害。我找鲛人族的圣物, 就是要帮你减轻衰弱, 你是想让我的所作所为白费？”
　　美神追着安何送权柄, 简直让鲛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本该让别人心甘情愿向祂奉上世间珍宝的美神，围着安何献殷勤。
　　安何还拒不接受。
　　希尔心里嘀咕，怪不得安何会觉得他与美神相似。
　　鲛人面对越符合审美的对象，就越是热情备至。
　　原来美神也是这样的。
　　听了安何的话，美神分割权柄的动作顿住。
　　“不对！”祂忽然灵光一闪，“你在鲛人族帮我降临，不是为了让我与鲛人对话，而是减少我降临的时间！你是故意的！”
　　安何没有正面回答，掌心散发莹莹青绿光华，变出一枝鲜活的花，交到美神手上，“给你的礼物，多保重。”
　　“别想随意打发我，这枝花都还没开！”美神彻底绷不住了，却把花枝紧紧握在手里。
　　安何帮美神阻挡住了规则攻击，但美神还是抵挡不住快速变强的排斥力，来不及说更多话，就被遣返回神域。
　　环绕空洞的血红火焰消散，海水瞬间汹涌而来填满空洞，海底重新恢复正常。
　　异彩珊瑚的光晕黯淡了些许，不过仍旧存在，渲染整片海域，从遥远的所在便能望见，这处海水氤氲着绚丽多彩的色泽。异彩珊瑚的光华越过漫长的距离，一路蔓延至海面，宛如倒映在海面的大片彩虹，与天空的阳光交相辉映。
　　从今往后，异彩珊瑚再不会被不祥的血水笼罩。
　　美神回到神域，低头注视着手里的花枝。
　　正如美神方才说的，枝干顶端的花瓣紧紧合拢着，没有绽放。
　　即使未曾盛开，也能从外观看出来，这就是随处可见的，平平无奇的花。
　　美神收起了鲛人族的圣物异彩珊瑚，以及最美鲛人的泪珠，却依旧拿着这枝普通的花。
　　祂想起，自己最初与疾病之神的相识并不美好，祂嫌弃疾病之神，而疾病之神折了祂的骄傲，美神记恨在心，试图报复。祂对疾病之神的印象开始改变，就是看到疾病之神从世界深层改写规则出来，盯着土壤钻出来的一朵野花，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虽然有不少丢脸懊恼的回忆，但美神还是觉得怀念。
　　安何如今送的这枝花，至少比当初的野花好看多了。
　　美神收藏有无数华美的花瓶，祂打算挑个合适的，把花枝插进去。
　　结果，美神还没有动作，手中的花苞忽然绽放。
　　花瓣陆续伸展，释放出内部储藏的繁星。
　　数不清的星辰从花内流淌出来，在上方交织成璀璨的星空。星空笼罩的地面，尽皆出现盛开的鲜花，将美神拥簇在中央。
　　这幕场景，倒映在美神微微放大的瞳孔。
　　安何用权柄制作的星空与花田都非常普通，在世俗也可以看到，比这更美丽的事物，美神见过的更是不知凡几。
　　然而，美神封闭在神域，太久没有见过这样平凡的美景。
　　之前安何送来神域的星辰，带走了魔神，确实震撼人心，美神却觉得，眼前随处可见的星空，更令祂感到触动。
　　美神轻笑一声，喃喃道：“原谅你了。”
　　*
　　美神离开得过于突然，鲛人族尚未回过神。
　　他们心情复杂，美神不是自愿离开的……
　　是被安何强行送走的。
　　就这样，美神还要围着安何打转。
　　八十星系的鲛人分支，有些见证过血与火之神向安何屈膝的画面，阈值拔高了很多，对美神的所作所为姑且接受良好。鲛人主族则陷入难以自拔的震惊，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面对安何。
　　发热的头脑逐渐冷却，几位主族高层想起自己面对美神的表现，内心懊悔不迭，捂住脸不敢抬头。
　　他们好像没做过一件能给美神留下好印象的事。
　　丧失理智，露出丑态就不说了，他们还说了安何的不好，惹得美神不快。
　　发现分支鲛人王的两个儿子都信仰血族亲王，他们不满地质问，结果美神反而鼓励他们信仰亲王。
　　如果是美神的芸芸信徒之一，得到美神的偏爱，肯定会引发许多嫉妒。
　　美神本身是安何的拥趸，情况就不同了。
　　安何占据着绝对的高位，连美神都要仰视，他们更升不起嫉妒之类的情绪，只有跟在美神身后一同仰视。
　　今天过后，鲛人依旧要了解安何的情报，但不再是为了防备安何，而是单纯的了解安何。
　　了解鲛人族以后服从的对象。
　　美神重视的对象，肯定不是野心勃勃的危险存在，鲛人主族放心大半，不再担心安何的威胁，不过保险起见，他们还是得问一句：“我们有件事想请教亲王。”
　　安何：“你们说。”
　　“首先，恭喜亲王成就神位。”主族高层谦恭地询问，“不知亲王接下来是打算稳居八十星系，还是将更多星系收入囊中？”
　　安何说：“你们不必忧虑，可以当我不存在。”
　　鲛人主族不解：“亲王是什么意思？”
　　“我不久后就要消失了，不会管理八十星系。”安何解释道，“你们以前怎么和八十星系相处，以后就怎么相处，除了危害八十星系以外，你们基本可以当我不存在。”
　　他们追问：“亲王要去哪，莫非是神域？”
　　大众对神域的现状，以及众神的窘境，目前仍是一知半解。
　　安何笑了笑：“你们猜。”
　　“亲王，你还会不会回来？”希尔焦急问。
　　“当然会。”安何放轻声音，“我有要做的事，不能一直停留在八十星系，但是我走的，不是一直向前的单行道，我会返程的。”
　　“你呢，希尔。”
　　安何看着他，“你曾对我说过，想去鲛人的主族，这还是你的目标么？”
　　希尔从离别的不舍中缓缓冷静下来，坚定道：“是的。”
　　当初他想去主族，是为了亲眼看一看美神降临过的海洋。
　　如今，他的动力变成了提升自己，让自己更优秀，以免与安何渐行渐远。
　　安何继续前行，他也不能停滞不前。
　　希尔下定决心：“不日我便会启程，穿过众多海洋，前往主族。”
　　主族的高层齐声说：“欢迎你的到来。”
　　然后，鲛人王邀请安何去王宫做客，许多鲛人都眼巴巴看着安何，表情充满期待。
　　盛情难却，安何刚处理完美神的麻烦，也轻松了很多，应下鲛人王的邀请，在鲛人王宫待了段时间，接受他们的真诚款待。
　　安何离开时，希尔闭目吟唱起送别的歌谣。
　　越来越多的鲛人加入进来，优美歌声从海洋远远传递出去。
　　外界议论纷纷。
　　“鲛人的歌声还是令人沉醉。”
　　“灾难刚过去不久，工作特别忙，听到这样的歌声，我的疲惫都得到了洗涤。”
　　“以前从没听过鲛人族这般隆重的歌唱。”
　　“希尔殿下也是第一次为了特定的对象，而献出歌声。”
　　“他们都是为谁而唱？”
　　“还用说？肯定是亲王。”
　　*
　　鲛人族的歌声，渐渐离安何远去。
　　他找到金文凯和宋昊，带两人回到无名星系。
　　看到罗蕾，宋昊与金文凯惊喜非常。
　　天可怜见，他们先是找到林开宇，以为有大腿抱了，结果遭受林开宇的不停贬低，还险些被林开宇卖给血族，至于叶莲娜的情况更加特殊，他们都没跟叶莲娜联系过几次。
　　接连遇见两位同学，都没能让他们得到来自家乡的心灵依托。
　　终于，他们见到了能好好相处的正常同学！
　　罗蕾已经提前从林开宇口中，知晓了宋昊以及金文凯的存在。
　　有安何的威慑，林开宇确实没有说谎，老实交代了自己曾经所作所为。听完以后，即使罗蕾性格很好，也难免产生了怒火。
　　叶莲娜的问题，没有林开宇严重，但也不能轻易放过，罗蕾要秉公处置，不能叙太多过往交情。面对能自在相处的老同学，罗蕾也相当高兴，和他们紧紧抱成一团。
　　夜晚，兴致高昂的罗蕾要煮火锅。
　　“你们想吃什么锅底，吃不吃辣？”罗蕾在厨房翻找食材和调料。
　　金文凯立刻举手：“我喜欢吃辣，越辣越好。”
　　宋昊摇头：“我不喜欢。”
　　安何道：“我都可以。”
　　罗蕾想了想：“直接做鸳鸯锅吧，锅具我也有。”
　　“赞成。”金文凯振臂高呼，“鸳鸯锅，永远滴神。”
　　聚餐地点在罗蕾的洋房，为了方便说地球上的事，她让反神派的贝静美等人在一楼餐厅，他们三个穿越者去天台，再加上一个了解穿越者情况的安何。
　　叶莲娜与林开宇正在接受惩罚，火锅没他们的份。
　　今日天气很好，安何坐在洋房的天台，感受着清风习习，抬头就是纯天然的星空，与八十星系不同，没遭受多少科技的干涉。低头能看到洋房的花园，安何以前催生的植物正在里面茁壮成长。
　　罗蕾说：“无名星系没有方便装的火锅底料，现熬汤底花的时间要久些。”
　　“没关系。”金文凯兴致勃勃凑上前，“罗蕾，我教你用光脑吧。”
　　这次安何回来，没忘记带从八十星系买的礼物，他已经将零食甜点送去荒星村落，给罗蕾的则是一台光脑。
　　安何自己用廉价光脑觉得没问题，但是给罗蕾选购了市面上的最新款。当时店家正在搞活动，有礼品赠送，安何秉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想法，去礼品区选了枚高端宝石发夹，与光脑一起送给罗蕾。
　　发夹已经戴到罗蕾头上，她时不时就要抬手摸一摸，忍不住露出笑意。
　　光脑在无名星系无法连接星网，废了绝大部分功能，不过有总比没有方便。
　　具体可以比对地球的智能手机，不联网的情况下，可以使用备忘录闹钟等功能，还能玩单机游戏，与没有手机是两码事。
　　教导着罗蕾使用光脑，金文凯不由感慨：“没想到，我还有教学习委员的一天。”
　　“我们擅长的方向不同，我还有很多想请教你和宋昊的。”罗蕾笑着指了指金文凯衣服上佩戴的冒险者徽章，“比如，这是什么？”
　　谈起冒险者的事，金文凯立马精神百倍，滔滔不绝向罗蕾概述他们的经历，还翻出他们的画册给罗蕾看。
　　“你看，这个是血月城堡，装潢布局特别震撼，我的绘画水平表现不出来千万分之一，你就凑合着看。可惜血月城堡坍塌了，不知道重建的效果怎么样。”
　　“还有混乱之城的拍卖会场，也被安何毁了……”
　　“不过这里毁得好！”
　　宋昊也凑过来，翻出光脑里的相册，搭配画本给罗蕾看，方便罗蕾了解他们的经历。
　　画册的内容，更多代表了他们当时的心情，照片则清晰记录了他们走过的风景。
　　翻完画册，宋昊恍然意识到，原来他们都经历了这么多事。
　　他们走过城市，走过荒野，走过许多穿越前想都没想过的地方。
　　他们更走过痛苦，走过危难。
　　罗蕾衷心笑道：“你们真是经历了，十分精彩的冒险。”
　　宋昊心潮澎湃，看向安何。
　　安何微笑做出口型：“你们做的不错。”
　　宋昊重重点头，声音抑制不住激动：“嗯！”
　　说话期间，火锅汤底差不多煮好，咕噜咕噜沸腾起来，旁边摆满新鲜的下锅食材。金文凯迫不及待把牛肉放进去，煮熟以后立刻夹给安何，宋昊也不甘示弱，把自己下的肉丸全部夹到安何碗里。
　　罗蕾见状睁大了眼睛，还能这样的？
　　找回的同学越来越多，原来还有这种威胁！
　　罗蕾顾不上保守矜持了，端起盛满龙虾肉的盘子，就要把龙虾肉全倒进锅里煮给安何。
　　安何连忙制止：“用不着，你们各吃各的就好。”他扫了眼桌上满当当的食材，“又不是吃不饱。”
　　他们稍微收敛了些。
　　吃到中途，饭桌的气氛愈发热闹，穿越者之间好像有数不清的话题能聊，偶尔爆发无伤大雅的争吵。
　　“宋昊，你把我煮的鱼肉夹走了！”
　　“你再下就是了。”
　　“你夹走的就是最后一片！”
　　“金文凯，你第几次把辣锅夹出来的东西掉进清汤锅了，清汤都被你染红了！”
　　“我不是故意的。”
　　“也许吧，我建议你手抖就去看医生。”
　　罗蕾忍无可忍提高声音：“你们不要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抢，汤都溅出来了！”
　　安何单手撑着侧脸，隔着火锅热气注视他们。
　　系统出声道：“宿主，你很开心吗。”
　　安何轻轻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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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1、下一站
　　吃完火锅, 时间已经很晚。
　　金文凯和宋昊暂时住在罗蕾家里，安何则离开洋房，隐匿身形在街上闲逛。
　　如今的民众, 比他刚回无名星系时生活好了很多, 因为不再有伪神散播疾病, 也没有反神派作乱。安何的存在，让他们坚信未来会变得更好, 内心充满希望。
　　无名星系的发展较为落后，不像外界有丰富的夜生活，随着夜色渐深，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走在寂静沉睡的城市中, 别有一番趣味, 安何几乎转遍了王城, 才不紧不慢来到王宫。
　　王宫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安何依旧隐藏着身形, 与他们擦肩而过, 继续走往深处。
　　据罗蕾所说, 王室给他建造的新住所，就坐落在以前的神殿废墟。
　　王宫范围内的这座神殿, 曾经封存过疾病之神的神躯以及神格，后来孕育了伪神，在安何与伪神的争斗中塌陷了。王室在空地上又建立起一座更豪华宏伟的神殿, 安何已经从远处望见，规模比国王的宫殿还要隆重数倍。
　　早知道应该嘱咐王室弄低调点。
　　主要是安何随遇而安惯了, 没想到王室会默不作声给他建座新神殿, 当初他临行前, 洛希和洛修也没提过这件事。
　　慢悠悠穿过宫殿群, 安何忽然抬起头，看到洛夏坐在一座宫殿的屋顶上面。
　　若是年少时候，洛夏必定会单腿翘起，两手枕在脑后，躺在屋瓦上欣赏月色。洛夏的面容依旧年轻，灿金的发色与眸色也分毫未改，但是经历过漫长的时光，他的眼神沉静下来，气质也被岁月打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长辈的样子，眉眼间还能看出些许忧郁。
　　洛夏时不时朝神殿的方位望两眼，观察安何有没有回来。
　　洛风坐在旁边，与他说着话。
　　安何解除隐藏，还没出声打招呼，洛夏便立刻低下头，发现了他。
　　洛夏瞬间离开屋顶，身影出现在安何面前，下跪行礼。
　　洛风慢了半拍，回过神也急急忙忙跳下来。
　　“你们怎么凑在一起？”安何饶有兴致问。
　　“与父母兄长团聚后，我前来拜访洛夏大人。”洛风回答，“洛夏大人早早便坐在这里，一直到现在，应该是在等您。”
　　安何抬眼看向洛夏：“找我什么事？”
　　“也没有事。”洛夏慌忙解释，刚才面对洛风沉稳可靠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就是想见一见您，本来不想打扰您的。”
　　洛夏犯下的过失尚未赎清，他不愿出现在安何面前，妨碍安何的心情，只是实在按捺不住想念，打算远远看一看，看几眼安何就好，没想到安何主动现身，还对他说话。
　　“我和洛夏大人一起等您回来。”洛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洛夏大人与伪神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或许是我们都犯过错的缘故，我能理解洛夏大人的心情，与他聊了很多。久违听洛夏大人的教导，也令我怀念。”
　　安何说：“洛夏犯过的错，可比你严重多了。”
　　洛风是被逼无奈，洛夏则是主动放弃摧毁疾病之神的躯体与神格，导致伪神的诞生。
　　“神说的对。”洛夏灿金的眼瞳黯淡，布满浓重的负罪感，“洛风，你在外面颠沛流离多年，是因为伪神，也可以说是我的缘故。”
　　洛风道：“我不会责怪您。”
　　洛夏对疾病之神下不了手的心情，他如今很能理解。
　　安何上前一步，凝视着洛夏，“你后悔了吗。”
　　洛夏羞愧地想移开视线，但他不愿逃避，强行维持不动直视安何漆黑的双目，声音缓慢却坚决：“我知错了，但从不后悔，即使重来无数次，我也做不到摧毁您的身躯以及神格。”
　　“真是死局。”安何轻叹一声。
　　“请您不要叹息。”洛夏顿时感到难受，“您倾尽了所有，错误都在我身上，我渴望赎罪，请求您降下惩罚。”
　　“你该赎罪的对象不是我，而是无名星系的居民，你的过失，牵连到的是他们，受罪的也是他们。”安何的语气不含感情，“为无名星系奉献所有，直至耗干最后一滴血，这就是我给你的惩罚。”
　　“您的宽容，我无比感激。”洛夏深深埋下头，“我会终生守护无名星系。”
　　“剩下的边走边说吧。”安何继续走向神殿，洛夏与洛风跟在后面。
　　洛风犹犹豫豫问：“神，我还能去八十星系吗？”
　　“为什么还想去？”安何说着话，没有回头看后面的洛风。
　　“我对精灵族做了不好的事，也辜负了大众对我的信任，即使您说笛丽雅原谅了我，我也不能一走了之。”洛风认真组织语言，“而且，我的所做所为，抹黑了疾病之神在八十星系的形象，虽然您成为了八十星系的新神……但还是不同的，八十星系对疾病之神依旧存在误解，我希望澄清。”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安何随口问。
　　洛风陷入思索。
　　“好不容易回家，多享受段时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安何道，“多年待在八十星系，承受着魔族的压力，你的心理状态有不少问题，你失去神力依靠就濒临崩溃的样子，我还清楚记得。”
　　“什、什么！”
　　洛风羞窘得抬不起头，手指蜷缩起来，在八十星系面对安何的记忆不受控制浮现，变成一道道对他的鞭挞处刑。他还说过，安何的精神力，比不上疾病之神的神力，现在回想，洛风的腰越弯越低，恨不得一头撞地上。
　　盈满羞耻感的声音细若蚊吟，“能不能请您忘记？”
　　“我的记忆力很好，想忘都忘不掉。”安何调侃道。
　　洛风抬起双手，捂住红得像番茄的脸。
　　“先待在无名星系调整好状态，重新熟悉阔别已久的家乡。”安何笑道，“等你变得更好，再回八十星系不迟。”
　　洛风的声音，从捂脸的指缝中漏出来：“是。”
　　到了神殿前，安何登上石阶，伸手推开大门，看到神殿内部的华美程度不逊于外表，像是将无名星系最好的东西都搜罗了过来，只是陈设装饰还没完全弄好，有些地方留着空白。
　　洛夏惭愧道：“工程太过浩大，即使我们请了最好的异能者工匠，也没能在您回来前彻底完工。”
　　“已经够了，我自己住都嫌浪费。”安何环视四周，这座神殿的空间，相比血月城堡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既然都来了，你们要住下吗？”
　　“真的可以？”洛风面露惊喜。
　　安何伸出手，指向众多房间，“随便挑。”
　　洛风直接去挑房间了，这种机会推辞才是蠢。
　　洛夏则有些退缩，安何的视线转到他身上，“怎么了？”
　　“我住下来，是对神殿的亵渎。”洛夏低沉道。
　　“亵渎不亵渎之类的词汇，我不想再听，哪来的这么多弯弯绕绕？”安何道，“你说愿不愿意就行。”
　　洛夏没有直接告退，当然是愿意的。
　　他不想离开。
　　古时候，明明他才是距离神最近的信徒。
　　安何看重的信徒越来越多，他没有任何危机感是不可能的。其实洛夏内心极度不甘，只是愧疚于曾经犯的罪过，不得不强迫自己拉开距离，免得碍着安何的眼。
　　洛夏呼出一口气，恳切道：“请您赐予我住下的资格。”
　　安何抬了抬下巴，“去吧。”
　　洛夏情不自禁露出笑意。
　　如果洛希在会发现，洛夏以往的笑意都不达心底，这次却不同。
　　有点像回到遥远过去的少年。
　　两个人都选好了房间进去，安何却没休息，他还要见医药之神。
　　安何悄无声息离开神殿绕到后方，选了处宽广的空地，打开神域的通道，让医药之神降临。
　　清新的药香弥漫开来，黑发白衣的医药之神从半空走下来，安何设置了隔绝界限，防止他们的动静被外界察觉到，引来关注。
　　他和医药之神在安静的场所，单独交流比较好。
　　见到安何四周没有其他人，医药之神露出满意的微笑，“我下来的时候还想，如果你像对待美神那样，引来大量围观，该如何是好。”
　　“怎么会。”安何清理了一块大型岩石，自己坐上去。
　　医药之神慢条斯理问：“这算是偏袒吗？”
　　“差不多。”安何单手托住下巴，“和你聊天，确实比面对美神舒服。”
　　“你越来越会哄我们高兴了。”医药之神坐到他旁边，“不如说，你以前就很擅长，否则我也不会被你蒙蔽，一次又一次借给你权柄。”
　　安何仰头望天，“能不能别再翻旧账？”
　　医药之神浅浅笑了声：“你是怎样短时间安抚好美神的？真令我惊讶。”
　　“大地女神给我的灵感。”安何说，“先前对付外星神，大地女神出手让太空开满鲜花，我觉得星辰与鲜花的搭配不错，美神说不定会喜欢，就给祂做了个简略迷你版。”
　　医药之神侧头问：“没有我的礼物？”
　　安何意外道：“什么？”
　　以医药之神的性格，安何没想到祂会主动要礼物。
　　医药之神笑了笑，打算带过这个话题，“我开玩笑的。”
　　“其实，我真给你买了礼物。”安何以为医药之神不会主要，不代表他没准备。
　　他给无名星系许多人都带了礼物，连美神也有份，当然不可能漏掉医药之神。
　　医药之神问：“是精灵族的生命泉水和生命树果？”
　　“这两样不能算礼物。”安何先将泉水以及生命树果交给医药之神，然后取出一个空间储存装置。
　　安何将整个装置递向医药之神，“我在外面见到有趣的东西，都买下来放在里面，你拿着在神域打发时间。”
　　医药之神眉眼温柔，伸手接过，“我很开心。”
　　“对了，大地女神想拜托我的事是什么？”安何问。
　　医药之神的表情凝重起来，“神域有部分废墟要坠落到下界了。”
　　安何回忆道：“这件事我听血与火之神提过一句。”
　　“众神在衰落，神域也是。”医药之神沉声说，“随着时间推移，神域的废墟越来越多，原住在那些区域的神明搬离出来，废墟的衰退仍旧在继续，一旦坠落，会给下界带来恐怖的毁灭。”
　　安何叹了口气：“神域就不能安安静静寂灭么。”
　　医药之神无奈道：“以神域的规模，衰落的过程必然是漫长而盛大的。”
　　“面临死亡，一些神是主动搞事，神域则是无意识搞事。”安何撇了撇嘴。
　　“废墟坠落，同样会给神域带来震荡，我们也不太好受，但还是下界的灾难更严重。”医药之神说，“这部分废墟很早就有坠落的征兆，能拖到现在，都是大地女神等神明努力的结果，但祂们终究快要到极限了。”
　　“坠落范围是哪？”
　　“大地女神粗略推测，在三十星系到四十星系中间。”
　　“祂想让我做的事，就与神域废墟坠落有关吧。”
　　“大地女神祂们会尽量降低废墟坠落的影响，但是不能完全消除，希望你到时从下界帮帮忙。”
　　安何答应得毫不犹豫：“可以。”
　　大地女神维持了所有血雕的生命，让奈登重获新生，还给予了安何部分神格与权柄，安何得还人情。
　　安何本就要启程去找更多穿越者，既然得知了神域废墟坠落的事，他肯定要去坠落范围看看。
　　“外星神注意到你了。”医药之神满心忧虑，“我对外星神了解极少，仅仅知道祂非常可怕，激进派的几位主神，都要听从祂的领导，你一定要小心。”
　　安何想着，他插手神域废墟的事，如果能再次接触到外星神，也是件好事。
　　他对外星神莫名在意，想了解外星神的真面目。
　　安何亲自去神域查看情况，与众神交流，其实是最方便的，可惜他上不去神域。
　　神域封闭严重，极度排外，除了远古时代诞生的，原属于这里的神明，外来者不得入内。安何是现代诞生的神，与神域的体系不兼容，强行上去的话，大概会先把神域本就摇摇欲坠的废墟直接震塌到下界，所以目前还是算了。
　　“万一遇到危险，请你务必先顾及自己。”医药之神态度郑重，一瞬不错直视着安何的眼睛。
　　“神域废墟坠落，确实会造成无比严重的灾害。”
　　“我不知道，外界会觉得你的生命更重要，还是大众的性命重要。”
　　“从我的角度，我更重视你的生命。”
　　医药之神深深看着他，语气无比认真：“我见证过一次你的死亡，不想再遭遇类似的事。”
　　忽然，安何脑海浮现魔神临终前的话。
　　魔神说，看到了安何死亡的命运。
　　安何隐隐有预感，这或许与外星神有关。
　　系统说：“宿主，你是不会死的。”
　　“我也觉得，不然要你何用？”安何理所当然道。
　　死亡对于安何确实不算大事，再不济就是换具身体，他没将魔神的预言说出来，朝医药之神安慰地笑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作者有话说：
　　我好像有段时间没说话了
　　也很久没发红包了
　　本章零点以前的评论发红包叭！
　　我得出门了，零点后再来一起发~
　　还有件事，下一个马甲的剧情我得整理整理，所以明天请一天假可以吗0 0【真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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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2、胡闹
　　洛夏以及洛风在神殿住下的事情, 第二天就传了出去，洛修率先找上安何，请求同等的待遇, 安何无所谓地答应了。
　　见到洛修的成功例子, 越来越多人过来。
　　安何在血月城堡就是与多位血族高层混住的, 也习惯了，丝毫不介意他们住下。
　　梅雨也按照之前说过的话, 带着梅冷前来拜访。
　　“听说，洛夏大人与三位王子都住在神殿了，罗蕾小姐也是。”梅冷合起手掌，期许地看着安何, “请问我和哥哥也可以吗？”
　　“当然。”人人都有机会, 安何不会厚此薄彼。
　　梅雨惊了一下：“等等, 梅冷你说什么？”
　　“哥哥不是很想这样吗。”梅冷故作不知地歪头，“我看你都纠结很久了, 就是不好意思说, 干脆我替你说出来。”
　　梅雨尴尬得面颊微红, 嘴硬道：“我没有！”
　　梅冷无奈叹气：“就当妹妹希望和你一起，行了吧？”
　　梅雨悄悄瞥了安何一眼, 也担心安何真把他的话当真，让他离开神殿。既然梅冷递了台阶，他就稍微松口：“你想的话, 我也不是不能留下来陪你。”
　　安何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
　　梅雨依旧记得安何的喜好，私底下不会对安何使用敬称, 而是以更倾向朋友的方式相处, 他不自在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安何笑了笑：“你依旧未变, 真是让我欣慰。”
　　梅雨的脸色更加五彩缤纷, 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安何面露无辜：“没有。”
　　“真的吗。”梅雨陷入怀疑。
　　梅雨兄妹自此也住在了神殿，与其他人一样，绝口不提告辞回家的事，每天在外面处理完事务，就往神殿跑。
　　他们都默契地不打扰安何，安何感觉也没什么不好。
　　而且，安何过不了多久就要离开，临行前热闹点也无妨。
　　在此期间，松木前来拜见过安何。
　　安何记得他，是木清河的心腹之一，安何曾经还假扮过他的下属，与梅雨一同混迹在他的反神派据点。
　　“我本没有亲身拜会您的资格，请您宽恕我的打扰。”松木虔诚地垂下头，“我主要想询问，木首领的消息。”
　　安何问：“木清河？”
　　“感谢您还记得他。”松木说，“木首领想追随您的步伐，同时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进入了荒星的一道空间裂缝。木首领叮嘱过我，如果您比他先归来，而且没有他的信息，就让我别对您说这件事，可我实在担忧木首领的安危，我去过木首领进入的空间裂缝，那里早已经自动修复合拢了。”
　　“胡闹。”安何说。
　　松木有了不祥的预感，“木首领会不会出事？”
　　“木清河离开的时候，距离我捏碎旧神格没多久。”安何思索着，“当时我基于无名星系的规则，获得了新的权柄与神格，无名星系的规则，也反过来受到我的影响，发生了些许变动以及进化，再加上魔神在外面虎视眈眈，时不时针对无名星系做些小动作，导致无名星系空间不稳，偶尔会出现几道未知的空间裂缝。”
　　“木清河走进的空间裂缝，落点不确定在哪，说不定根本没有出口。”
　　松木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安何在八十星系搞了那么大的事，木清河都没现身，说明木清河根本没在八十星系。
　　八十星系目前在安何的命令下，处于临时封闭状态，不允许外来势力入内，难道木清河来找他了，却被拦在外面？
　　但是，审查外来势力的各种族，从未向安何汇报过，有类似木清河的存在。
　　大概率是出事了。
　　安何瞥向松木，“木清河的眼睛，应该能察觉空间裂缝的危险性，他没跟你说过？”
　　“没有。”松木回答。
　　安何淡淡道：“真是不要命了。”
　　松木欲言又止，木清河何止没提过危险性，他的身体投入空间裂缝时，都没有半分犹豫。
　　看起来完全不像前方充满死亡危机的样子。
　　木清河表面令人如沐春风，实际内心的疯狂因子半点不少。
　　“我会留意木清河的消息。”安何有点无奈，刚找到洛风，又要去找人。
　　不过，对于木清河，他不会有寻找洛风那么主动。
　　洛风是遭遇意外，被逼无奈，而木清河是自找的，苦果也要自己咽。
　　以木清河的性格和能力，也不会吃太多亏。
　　无名星系的人都很让安何省心，唯一容易搞事的就是木清河。
　　“无比感激您。”松木跪在地面，深深叩头。
　　安何在无名星系待了四五天，准备重新启程。
　　罗蕾尚未锻炼到自己满意的程度，而且她肩膀上增加了监督叶莲娜与林开宇的任务，目前仍不会离开无名星系。
　　金文凯和宋昊以前都是温室环境长大的，虽然如今成长了不少，但是八十星系的经历，也让他们身心俱疲，他们想留下来休息段时间，跟着罗蕾一起锻炼，变强以后再去外面继续当他们的冒险者。
　　其余人更不用说，洛夏要守护无名星系，不会离开，洛希则是王储，公务繁忙。
　　洛修对外面的世界倒是有兴趣，但是洛风好不容易回来，他还不想很快分别。
　　而且，安何的旅程也不会带上他。
　　去外面不能跟着安何，洛修的热情就消散了大半，暂时继续留在无名星系。
　　安何使用得到的各种权柄，给无名星系增加了多重防护，让无名星系更难从外界被入侵。
　　做完这些，安何彻底放下心。
　　他最后看了无名星系一眼，转身离开。
　　在八十星系，安何还有点事需要收尾。
　　*
　　安何召开了众族会议，举办地点依照惯例，是血族的领地。
　　安何坐在主位，其余种族首领依次坐在下首。
　　当初安何以血族亲王的身份，镇压全星系以后，首次召开众族会议，不少种族首领是迫于亲王的威慑，不得不前来参加，全程胆战心惊，导致会议氛围有些凝滞冰冷。现在他们则是积极前来，看向安何的眼神火热，真心实意起身向上首的安何行礼。
　　温德尔的父亲从血雕出来，恢复了龙族领导者的位置，参加会议的是他。
　　温德尔为了过来，当了父王的会议助手，站在他的椅子后面。
　　助手的主要任务是记录会议内容，以及在会议的不同阶段，查阅相应的资料。温德尔专注盯着光脑屏幕，有点手忙脚乱地操作着，将父王需要的资料移交给他。
　　龙王看了眼温德尔传来的资料，面露嫌弃：“有处资料错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心软，答应你来当助手，应该找专业人员。”
　　“我第一次做，不太习惯。”温德尔坦然道，“我觉得，我更适合当会议的参加者，而不是旁听的助手。”
　　龙王吹胡子瞪眼：“好小子，你盯上我的位子了是不是？”
　　“本来就是我的。”温德尔诚实说出内心想法，“是父王解除血雕状态后，从我手上夺走的。”
　　“是取回来！”龙王怒极想拍桌子，临到头想起这张桌子不是自家的，他小心地看了眼安何，讪讪收回手，继续对温德尔大吼，“如果不是老子体内有魔种，需要进血雕，轮得到你来坐王位？”
　　“我做得挺好的，亲王都夸奖过，干脆继续当王得了。”温德尔大声嘀咕。
　　他征求安何的意见：“亲王，您说是吗？”
　　“温德尔确实不错。”安何忍俊不禁，“不过，与你的父王相比，还是有段差距，有待磨炼。”
　　温德尔没有失落，郑重点头：“我会继续磨炼的！”
　　龙王心累道：“多谢亲王。”
　　他真是经常被自己的儿子孝顺到。
　　能让温德尔乖乖听话的，也只有安何了。
　　兽人王忽然看向艾赛亚：“对了，我听闻精灵王准备暂时卸任，让笛丽雅代管精灵族。”
　　艾赛亚颔首道：“要等母亲的身体彻底痊愈，才能开始实行。”
　　安何略感讶异：“为什么？”
　　“我还有很多不足。”艾赛亚抿了抿唇，“想四处游历，提升自我以后，再回精灵族。”
　　安何的手指随意点着桌案，“你作为精灵王，已经很够格了。”
　　“不够。”艾赛亚轻缓而坚定地摇头。
　　比起兄长，他差了太多。
　　他不能给兄长丢脸，也不想被崇敬的兄长落下太远。
　　就算无法成为安何心里的家人，他也想成为安何最得力的下属。
　　“母亲的状态在逐渐恢复，暂任精灵王的职务没有问题。”艾赛亚说。
　　既然艾赛亚下定决心，安何也不会劝。
　　众族会议和以前一样要持续数天，越往后商议的事越重要，第一天讨论的都是些小事，最为重要的，就是安何提出建立混血种协会，让所有的混血种互帮互助，共同提升混血种的地位。
　　其余种族首领没有犹豫地同意下来，翼人族长还举手提议：“我们也可以帮助混血种。”
　　“你们不用帮太多，主要靠他们自己。”安何说。
　　翼人族长迟疑道：“这……”
　　“我知道你的想法，混血种的外表不算什么，观念是能改变的，但是混血种的血脉潜质无法改变。混血种的资质矮了纯血几截，就注定他们天生劣等，很难靠自己提升地位，这就是当初我离开后，混血种地位不停滑落的原因。”安何微微一笑，“不过，混血种的血脉潜质以后不再是问题，我有办法。”
　　翼人族长下意识问：“什么办法？”
　　“别忘记，血与火之神的权柄，第一个字是血。”
　　“血脉，就属于血的概念。”
　　安何会使用血的权柄，前往世界深处调整八十星系关于混血种的规则，大概能在持续几天的众族会议结束前完成。
　　他作为疾病之神时，改写过无名星系的规则，对此轻车熟路。
　　混血种资质的提升，不会一蹴而就，而要花费许多年逐渐改变。等到现存的混血种资质全部提升完毕，以后的混血种新生儿，血脉潜质就不会比纯血差。
　　留出来的这些年，是给大众适应改变的缓冲期。
　　安何短时间对规则的改写也不好太多，否则可能引发其他问题。
　　慢慢来，对哪方都好。
　　“混血种的资质提升，会对纯血种的地位造成冲击，但是混血种生来劣等，必须遭受践踏，本身就是畸形的，我也不希望有来自不同种族的相爱者，就因为害怕生出混血的孩子，将他带到世上受苦，而不敢结合。”
　　安何站起身，朝在座各位种族首领鞠了一躬，“请诸位帮我达成。”
　　艾赛亚心底酸涩，率先起身，“兄长，我会帮助你。”
　　其余种族首领也纷纷起身，向安何还礼。
　　“亲王太客气了，折煞我等。”
　　“我族必定会达成亲王所愿。”
　　“亲王要做的，本就有助于八十星系的文明发展，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多谢。”安何说。
　　接下来，他们商议完混血种协会的具体事宜，就宣布今日的会议解散。
　　安何刚要起身离开座位，多位种族首领纷纷说：
　　“亲王，我等下能去拜访您吗？”
　　“我也想拜访您。”
　　“亲王先见我吧，我的事情更重要！”
　　“不在会议上提起的，能重要到哪去？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安何露出笑意，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得去接小朋友放学。”
　　兽人王愕然问：“小朋友？”
　　安何不再多说，笑了一声消失在原地。
　　今天的会议内容传了出去。
　　后来，混血种协会成立伊始，首先建造出来的，不是协会建筑或者设施，而是安何的神像。
　　也是安何在八十星系的第一座神像。
　　八十星系脱离对神的信仰良久，对这类事情缺乏敏感度，他们受到混血种协会的这座雕像启发，各种族领地陆续建立起了安何的神像。
　　慕名搬来的人类越来越多，八十星系的人类势力也在良性发展。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安何离开了议事大厅，来到一所普通小学的大门外。
　　他有意磨磨埃莉诺的性格，没送她去高等学校，而是与普通的小孩子相处。
　　安何来的有点早，还没到放学时间，等待期间，他的光脑收到一条信息，来自于佩格。
　　“亲王，您知不知道洛风的消息？”
　　安何回复：“怎么问起洛风了？”
　　佩格：“小雅以前很喜欢洛风，洛风对精灵族做的事爆发后，她受到的打击不轻。”
　　安何刚来八十星系，注册成为冒险者，就是小雅负责的，安何对她印象不错。
　　“洛风会回来。”安何说，“到时你们看他的表现就好。”
　　“谢谢亲王，我会转告小雅的！”从消息文字就能看出佩格心情不错，“其实小雅目前状态好多了，她的关注点已经移到您的身上，还建立了信徒群，每天跟群友聊得火热朝天，就是还有点在意洛风的事。等小雅知道您提供的消息，估计就能放下洛风的事，纯粹信仰您了。”
　　安何忍不住问：“你的重点是不是哪里不对？”
　　佩格不是对小雅有好感吗。
　　他打听洛风的消息，不该是为了小雅的心情，怎么变成了提纯小雅的信仰？
　　“不对吗？”佩格完全不觉得，“对了亲王，我也在小雅的信徒群里，我们会努力发展的！”
　　安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用太拼，量力而行就好。”
　　到了放学时间，学生鱼贯从校门出来。
　　安何关闭光脑抬头，很快看到了埃莉诺。
　　未免被人发现身份，埃莉诺微调了长相，收起吸血尖牙，戴上黑色美瞳，盖住血红的眸色。她好好穿着校服，但混在学生群体当中，还是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安何低下头，遮住眼里的笑意。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实际看埃莉诺乖乖放学出来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笑。
　　安何也不能公然露面，过来前做了伪装，埃莉诺却瞬间认了出来。
　　她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走向安何。
　　埃莉诺本来想叫亲王，不过话到嘴边反应过来，憋回去了。
　　安何伸出手，“我们回去吧。”
　　“嗯！”埃莉诺紧紧抓住他的手。
　　说是要回去，结果埃莉诺兴致高昂，拉着安何在街上逛了一大圈，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安何好不容易来接她一次，埃莉诺想让时间维持久点，不愿意太快结束，安何也由着她。
　　等他们回到血族，天色已经很晚，血红的巨大圆月悬挂天际，给地面铺上阴冷的薄纱，却挡不住埃莉诺愉快的心情。
　　安何很少看到她这么开心，在外面花的时间，也算值得。
　　前往克劳瑞斯氏族驻地的路上，安何听到小提琴的乐声。
　　他带着埃莉诺过去，看见了月下拉奏的阿德莱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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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3、两个月
　　阿德莱德摘掉了手套, 露出枯瘦的恶魔利爪，月光如同洒上去的血液，让阿德莱德的双手看起来更加可怖, 完全不像是拉奏乐器的手, 乐声却从他的手指与琴弓底下流畅倾泻出来, 能听得出来深厚的造诣。
　　叶莲娜坐在附近的长椅上，认真倾听着, 等到阿德莱德一曲结束，叶莲娜起身过去，向他请教了几个关于乐器的问题。
　　阿德莱德看起来心不在焉，但也做出了解答。
　　叶莲娜是安何带来的。
　　如今的魔族名存实亡, 不算林开宇, 仅剩下叶莲娜与阿德莱德两个, 叶莲娜想再见阿德莱德一面，安何应允了。
　　见完阿德莱德, 叶莲娜还要回无名星系继续关着。
　　魔神陨落后, 阿德莱德一直待在血族, 这是安何的要求。
　　叶莲娜要被限制自由，观察后续表现, 阿德莱德作为魔族领袖，数百年间为魔神做的事，比叶莲娜多得多, 接受的惩罚当然更重，他正在血族服刑, 还要发挥余热, 兢兢业业为血族做事。
　　阿德莱德首次带叶莲娜造访血月城堡时, 他们两个的关系看着就生疏, 一言不合还会互相奚落。如今，因为对方是仅剩的同族，他们的相处显然融洽了些。
　　“阿德莱德，今天兴致不错。”埃莉诺露出恶意的微笑，“居然有闲心教别人拉小提琴，是开始修身养性了？”
　　阿德莱德刻意打量她身上的校服，似笑非笑回敬道：“埃莉诺公爵每天上小学，才是真正的修身养性，我远远比不上。”
　　埃莉诺冷笑道：“要不我也把你塞进去？”
　　阿德莱德暗金眼眸微垂，俯视了埃莉诺一眼，慢条斯理收起小提琴，“我的体型不如埃莉诺公爵特殊，想去也不行。”
　　埃莉诺轻易被触怒，“惨败于亲王的服刑犯，还敢明嘲暗讽！”
　　“你也说了，我输给的是亲王，而不是你。”阿德莱德说着亲王，却还没看安何一眼，“若非有亲王，血族困得住我？”
　　埃莉诺质问：“既然知道自己是亲王的手下败将，你见到亲王为何不行礼！”
　　“阿德莱德可能还不适应身份的巨大转变，你也知道他的性格。”安何闲闲道。
　　“装模作样。”埃莉诺面露讥笑，“有心的谁不知道，血月城堡尚在重建，亲王这两天暂住克劳瑞斯氏族的驻地，而这条路，是前往我们驻地的必经之路。阿德莱德不去更适合演奏小提琴的地方，偏偏选择这里，心思不是昭然若揭？”
　　阿德莱德握紧的手骤然收紧，笑意微敛。
　　安何招了招手，“你过来。”
　　阿德莱德没行礼，表现得像是不服管教，但安何随便叫一声，他还是控制不住听话过去了。
　　安何抬起手，靠近阿德莱德左半边脸的白骨，魔种消散后，这里依旧没有痊愈。
　　与林开宇的性质差不多。
　　想起安何上次这样做，说要看看他的伤，结果捏碎了他的一块骨骼，阿德莱德眼睫颤了颤，还是站在安何身前没有动弹。
　　安何的手掌，距离白骨几厘米的位置停住，神格的骷髅星图微微亮起，安何掌心逸散出漆黑雾气，附在阿德莱德左半张脸的骨骼表面，转化成实质的血肉。
　　阿德莱德右眼瞳孔放大，脸上虚假的表情完全褪去，呈现出一种可笑的呆滞，真实情绪展露无遗。
　　旁观的叶莲娜不禁感慨，阿德莱德面对安何的表现，是越来越不济了。
　　还不如以前撑的时间久。
　　“你是少部分躯体变成白骨，与真正的亡灵有本质区别，比林开宇的情况好解决多了。”安何边给白骨填充血肉，边说着，“我争取在众族会议结束前，让你恢复原状。”
　　阿德莱德嗓音干哑：“为什么？”
　　“你不是我的信徒？”安何说，“难道你还没想好？”
　　阿德莱德无可奈何地承认：“我早已经是了。”
　　先前故意不看安何，不向安何行礼，是因为安何让他成为信徒后，就把他丢给血族几天不管不问，还要他主动来见安何。
　　阿德莱德的傲慢，不允许他直接向安何低头，所以采用了委婉的方式。
　　初步给白骨填充好血肉，安何倒退了两步。填充的血肉没有表皮覆盖，内部结构组织裸露在外，看上去比纯粹的白骨更加狰狞可怖，自己做出来的成果，安何也不会嫌弃，反倒欣赏了两眼。
　　阿德莱德低垂头颅，向安何单膝下跪。
　　他还是直白表达了顺服，因为安何赐予的恩惠。
　　其实，阿德莱德并不在乎变成白骨的半张脸，假如换成别人要帮他填充血肉，阿德莱德愿不愿意领情都要打个问号。
　　帮他的是安何，意义顿时变得不同。
　　安何看着他：“我清楚，你不想加入血族，混在血族当中。”
　　阿德莱德不知该不该应声。
　　安何的话没错。
　　不过，服刑结束后离开血族，就意味着见到安何的机会大大减少，所以他犹豫不决。
　　“大名鼎鼎的魔王，加入血族终究有些奇怪，也浪费你的能力。”安何淡声说，“你在魔族的时候，为我做了不少事，甚至背叛自己的种族以及魔神，我也不能忘记。”
　　安何取出一根通体漆黑的短款权杖，权杖表面弥漫着淡淡的黑雾，顶端镶嵌着黑色冰霜凝成的晶体，四周萦绕着幽黑的火焰。寂静燃烧的黑焰没有任何热量，反倒散发着寒意，让权杖顶部的冰霜晶体愈发凝实。
　　这是安何待在无名星系的几天内，使用魔神权柄制作出来的，本就准备交给阿德莱德，“这根权杖，可以把自愿的生灵转变成魔族。”
　　阿德莱德陡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安何。
　　“你继续当魔王吧。”安何略微弯腰，直直对上阿德莱德的眼睛，“带领一支属于我的魔族。”
　　阿德莱德双手举过头顶，以最高的礼节，接住安何赐予的权杖。
　　他起誓道：“今后的新生魔族，必然属于您。”
　　阿德莱德一直跪到安何离开，才缓慢起身。
　　叶莲娜微微一笑：“我该说声恭喜？”
　　阿德莱德深深注视着手中权杖，没戴手套的恶魔利爪，爱惜地摩挲权杖表面，“你要一起重组魔族么。”
　　“我可以帮忙，不过要等接受完惩罚，重获自由以后。”叶莲娜等下就要回无名星系，没有在这里重建魔族的机会。
　　阿德莱德正在血族服刑做苦役，重建魔族也得徐徐图之。
　　叶莲娜说：“我还有件事，想与魔王合作。”
　　阿德莱德心情不错，询问道：“什么事？”
　　叶莲娜忽然提起：“市面上有一款赞颂亲王的书籍，正在畅销，我还向魔王借阅过。”
　　阿德莱德略感不自在：“你想说什么？”
　　叶莲娜语出惊人：“写书的神秘作者就是你吧。”
　　阿德莱德不假思索否认，“不是。”
　　“否认没用的。”叶莲娜眼神微妙，“魔王自己在书上做了心得笔记，你忘记了吗？你划出一些不足的地方，标注了下次写新书要注意的点，我都看到了，只是我还书时有洛风在场，就没戳穿。”
　　阿德莱德脸色变化，他在血族亲王的事情上，真是总犯愚蠢的错误！
　　叶莲娜还书时，阿德莱德刚从血族回来，他表面不露异常，其实满脑都在思考，等到血与火之神降临仪式开始时，要不要解救安何，该怎样解救。看到叶莲娜从他房间取走了这本书，阿德莱德心里更乱，拿回书就重新扔进房间的保险箱，完全没有多想，也没记起书上有自己随手做的记录。
　　阿德莱德房间的保险箱里面，都是他写的书。
　　是书籍发表以后，出版方寄来的样品。
　　阿德莱德心里喜欢，偶尔会翻出来看看，没想到第一次失误，忘记锁回保险箱，就被叶莲娜撞见并借走了。
　　“魔王放心，我不打算置喙什么，也不会告诉其他人。”阿德莱德在血族亲王的事情上很容易破防，未免他恼羞成怒甩手离开，叶莲娜连忙补充解释。
　　阿德莱德连假笑都挂不上去了，冷冷问：“你想怎么样？”
　　叶莲娜提起另一个话题：“魔王知道疾病之神吗？”
　　“无名星系的神，洛风信仰的对象。”
　　而祂就是血族亲王，这件事仅有寥寥少数人知晓，阿德莱德没去过无名星系，当然不了解。
　　叶莲娜发现时，震惊确实有，但不是很难接受，安何肯定有特殊经历，她自己还是地球来的穿越者，也挺特殊的。
　　她觉得，安何在走一条特殊的成神路。
　　叶莲娜简单解释了繁星之神与安何的关系，然后说：“由于洛风的缘故，无名星系的神在这里风评很差，魔王已经写过多本关于血族亲王的书籍，何不换种角度，转而写写繁星之神？”
　　她心里确信，阿德莱德会答应的。
　　“亲王无意过多泄露身份，我们也要帮忙保密。”
　　“要洗刷繁星之神在八十星系的形象，可以换种角度。”
　　“比如说，繁星之神是亲王关系密切的盟友？”
　　叶莲娜满眼笑意。
　　追随魔神的时候，她认为自己找到了生活的目标，实际过得并不算开心。
　　待在无名星系，虽然要接受改造以及惩罚，但她逐渐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喜悦。
　　*
　　安何不知道，叶莲娜正在和阿德莱德商量什么。
　　否则，安何肯定禁止他们去写，还会给阿德莱德更严酷的惩罚。
　　畅销书背后的神秘作者，大众都猜测出自血族，安何也倾向于这种观点，谁能料到是魔王？
　　尚不知晓一切的安何，送埃莉诺回到她的古堡。
　　安何这两天确实住在克劳瑞斯氏族的驻地，他本来想去西蒙斯的院落，结果伊莎贝尔说，他回来后去过太多次院落，还没来过克劳瑞斯氏族的驻地看看，安何心想有道理。
　　克劳瑞斯姐妹几度邀请，氏族成员也殷切期盼安何的到来，他就来住几天。
　　安何在克劳瑞斯氏族也有故居，伊莎贝尔一直派血族打理着，随时能够住人。
　　仔细想来，安何在血族领地的房产还不少。
　　回到住所，他在外面看到了等候多时的代亚。
　　“代亚，有什么事？”
　　代亚深深行礼，“众族会议结束后，亲王是不是要离开？”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举办众族会议前，安何就告知了血族高层这则消息。
　　埃莉诺让安何接她放学，陪她逛街，正是因为安何待在八十星系的时间没多久了。
　　“我又不是再也不回来。”安何说。
　　“是，我明白。”
　　代亚得知消息至今，总算勉强接受了安何回来没多久，就要重新离开的事实，他过来是想询问更详细的消息：“亲王准备去哪里？”
　　安何实话说了：“三十星系到四十星系中间，在哪里待得比较久，看具体情况。”
　　代亚不由一喜：“我成为实验怪物前，就出身三十四星系。”
　　在安何的目标范围里面。
　　看代亚的表情，安何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否决：“八十星系刚遭逢巨大混乱，还有外来势力试图探查情报，我把管理的任务交给你们，你难道要扔下所有事务，前往三十四星系，当着我的面偷懒？”
　　“我不会，但我想帮上您的忙。”代亚早猜到，安何不会带上他，稍微黯然后很快调整了心情，“我会通知三十四星系的家族，完全听从您的命令。”
　　代亚原本来自于三十四星系的贵族家庭。
　　成为血族公爵后，他也掌控了这个家族。
　　代亚作为血族公爵身份敏感，平时不会越界插手三十四星系的事宜，都由家主管理。不过，家族上上下下尽皆服从代亚，不敢有异心。
　　这家贵族，也是代亚财产的主要来源之一。
　　安何拒绝道：“没有必要。”
　　代亚放低姿态恳求：“我不会关注您的动向，让您心烦，也不会给您添麻烦，只希望您接受我的一点心意。”
　　安何无奈松口：“我此行不愿暴露血族亲王的身份。”
　　他要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代亚立刻改变方法，交给安何一枚贵族徽章，“我会通知三十四星系的家族，完全听从徽章持有者的调遣。您有需要的话，使用这枚徽章就可以随意吩咐他们。”
　　安何姑且收下。
　　代亚松了口气，展露些许笑意：“感谢您。”
　　安何抛了抛手里的徽章，“你送给我一个贵族势力当帮手，不该是我谢你？”
　　*
　　持续数天的众族会议迎来结束。
　　安何决定好八十星系今后的发展大方向，以及应对外来势力的方案。
　　八十星系在快速恢复元气，也不能一直拦着外来势力。
　　等安何离开，这里就要逐步放开封锁了。
　　到时，外面的星系会发现，血族亲王成神，对他们并无切身影响。
　　他们的生活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最后，在八十星系留了枚命运齿轮以防不测，安何再无牵挂，动身离开。
　　神域废墟摇摇欲坠，安何没有在别的星系耽误时间，径直赶往四十星系，以这里为起点向前行。花费两个月时间，安何穿过五个星系，找到数位穿越者，送他们回了趟无名星系。
　　他还顺手把冒险者徽章升到五星。
　　由于安何在八十星系的所作所为，二星冒险者已经变成了特殊词汇，表面等阶是二星，实际能力远超二星的冒险者，更是惹人注目，安何不想增加麻烦，就升了等阶。
　　他捏造了新的名字与身份，外表也做了伪装。两个月过去，安何的头发长了些，他有意没怎么修剪，与自己在八十星系的形象区分开来，他戴了口罩，穿着休闲风的黑白卫衣，保险起见，安何还微调了眼部轮廓，务必确保不会被认出来。
　　血族亲王的相关话题也逐渐平复。
　　不是大众不在乎了，而是他们在乎也没用。
　　亲王成神后，什么动作都没有，人都不知道去哪了。他们的担忧恐惧以及阴谋论，完全没有用武之地，除了恢复正常生活，还能怎么样？
　　任谁都料不到，消失不见的血族亲王，从四十星系到三十五星系，默默无闻当了两个月的普通冒险者，同时旅游参观。
　　两个月期间，神域废墟没有坠落的迹象，不过安何感觉快了。
　　按照顺序，他的下一站是三十四星系。
　　这是三十到四十星系中间，最强的星系。
　　也是代亚出生的故乡。
　　坐上通往三十四星系的飞船，安何摩挲了下卫衣口袋里的家族徽章。
　　代亚给了这枚徽章，让安何调遣他的家族。
　　安何毫不犹豫将徽章扔进行李箱，没有一过去就使用的打算。
　　他高调够了，想享受寂寂无名，没人打扰的悠哉生活。
　　前两个月，他就很好地保持了低调。
　　希望到了三十四星系，可以继续保持。
　　作者有话说：
　　安何这两个月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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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4、传奇大盗
　　“飞行船即将进行空间迁跃, 各位乘客抓好扶手，如果对迁跃感到不适，请提前服用相应药物。”
　　智能AI甜美的声音, 从船舱的广播传出来。
　　安何放下手里的三十四星系旅游指南, 随意抓住座椅旁侧的扶手。
　　两分钟后, 飞船发出响亮的嗡鸣声，让人的耳膜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共振, 强烈失重感传来，安何附近的乘客已经有人露出不舒服的神情。安何看向舷窗外，因为飞船的急速运动，各种色彩不停向后拉伸出缤纷的粗线条, 像是五彩斑斓的空间隧道。
　　等彩色隧道穿梭到尽头, 嗡鸣以及失重感骤然消失, 映入安何眼帘的，是三十四星系的宇宙。
　　各式各样的飞船, 行驶在星体组成的海洋上, 安何乘坐的客船在其中毫不起眼。
　　飞船没有向前深入, 来到临近星系边缘的一颗生命星球上方，就调头向下, 穿过大气层进入这颗星球，平稳降落在一座城市的港口。
　　“已到达目标站点。”
　　“请所有乘客注意安全，拿好随身物品, 有序通过舱门离开。”
　　飞船的几扇舱门自动打开，安何顺手将船上提供的三十四星系旅行指南, 塞了一本在自己行李箱里。然后, 他拎起小型的棕色皮质行李箱, 混在乘客中走下飞船。
　　三十四星系以人类占据绝对主导, 站在外面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人类的面孔，不像八十星系，路人形形色色各种族都有，反倒是人类比较少见。
　　安何离开飞行港口，外面是宽阔的广场，站满了举着各种牌子的人，毕竟港口人流量大，他们有的是揽生意，还有打广告的。大风迎面而来，安何抬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额发，就看到一位打广告的青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前。
　　“先生，您是外地来的吗？”
　　安何点头道：“对，我不是三十四星系的人。”
　　“先生听说过樊音公主吗？”
　　安何偏头想了想：“听过，三十四星系皇室的公主，皇帝的掌上明珠，由于过分美丽的外貌而名声大噪，都传到了隔壁的三十五星系。”
　　“正是这样！”青年激动得脸庞发红，递给安何一本小册子，“如果您对公主殿下感兴趣，可以收下这本册子！”
　　安何提着行李箱，接过册子单手翻了翻，里面印着多张樊音公主的清晰照片，为首的一张，是正式场合拍摄下来的，樊音站在红色地毯上，穿着繁复的礼裙，纤细腰身束着精美的蝴蝶结，浓密的微卷长发披散在背后，宝石额饰熠熠生辉，容光盖过了四周璀璨的灯火。
　　所有照片都没经过后期修饰，因为樊音的容貌表情没有任何瑕疵，人工修饰反而是破坏了这份天然的美。
　　青年本来期待安何露出惊艳的表情，结果安何神色淡淡合上了册子，反而问他：“帝国公主需要这样的宣传吗？”
　　“这不是公主的要求，而是我们自发的行为。”青年连忙解释，“公主的生日快要到来，我们想让更多人认识她的美好，进而喜爱上她，这是我们力所能及可以给她的生日礼物之一。我们认为，樊音公主值得所有的喜爱，而不是被别的人物盖过风头。”
　　安何感觉，青年说樊音公主被别的人物盖过风头时，意有所指。
　　类似的册子青年还有很多，他没和安何聊多久，就去向其他人分发了。
　　这不是迷恋。
　　哪有人迷恋异性，会做出这样的事？
　　而是纯粹的喜爱与珍视，就像是对待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偶像。
　　安何继续朝外走，一路目不斜视拒绝了许多广告，以及揽生意的人。
　　一位发传单的学生少女，被安何拒绝后，多问了句：“先生不是三十四星系的本地人吧？”
　　“嗯，我从很远的星系来这里旅行，刚游览完三十五星系过来。”
　　学生少女提醒道：“既然您走过三十五星系，想必已经发现，我们这里出过传奇大盗星灰，有种特殊的怪盗文化。”
　　骤然听见自己以前用过的名字，安何面不改色。
　　他的某次人生当过大盗，活动区域就在三十星系到四十星系。
　　主要活跃的中心地带，就是三十四星系。
　　不如说，全宇宙就没多少安何未曾涉足的地方。
　　安何早就做好，来到这里会面对过去传说的心理准备，有过疾病之神与血族亲王的先例，安何也开始习惯了。从四十星系走到三十五星系，安何听过不少次星灰的名字，已经有了充分的抗性，而且他两个月间都没有暴露身份的迹象，感觉没什么问题。
　　学生少女接着说：“星灰留在三十四星系的痕迹最多，这里的怪盗也最多，尤其最近有樊音公主生日宴等盛事，无数外地人涌进来，环境更加鱼龙混杂，还有真正的卑劣小偷混在其中，希望您多注意。”
　　黑色口罩挡住了安何脸上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眼里的笑意，“你就不担心我是坏人？”
　　“我没想过。”学生少女一怔，“我感觉您不像坏人。”
　　“还是多加注意比较好。”安何朝她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学生少女的同伴走过来，“你怎么提醒他这么多？也没见你关照别的路人。”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觉得他大概长得很好看，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学生少女不好意思道。
　　同伴观察着安何的背影，煞有介事道：“有道理，看上去就不像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
　　“特意挡住脸，说不定是什么名人呢。”
　　安何不知道她们的对话，径直离开港口外面的广场，站在道路旁等车。
　　下飞船的时候，安何就通过星网预约了车辆，刚才司机发来消息，说路上有点堵车，请他等十几分钟。
　　等待期间，安何没做其他事，微垂着头思考接下来的行程。今日风多，安何站在原地不不足一分钟，已经感受到两三阵风，他抬手扯了扯卫衣的帽子，又是一阵较大的风来袭，安何手里的小型行李箱，悄无声息打开了搭扣。
　　搭扣开启没发出任何动静，安何却瞬间发现了，目光投过去，看到行李箱敞开着，露出里面漆黑的折叠空间。这款行李箱也是种空间储存装置，能放下比外表体积大很多的物品，是安何两个月游历期间，一位穿越者买来送给他的，安何感觉不错，就一直用着。
　　安何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拿着樊音相册，向行李箱敞开的口子伸过去。正在此时，风向忽然调转，仿佛有意识般掀开安何脸侧的黑发，绕到他的耳后，准备将他的口罩挂绳摘下来。
　　安何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右手将相册高高扔起，接着继续伸进行李箱，取出一把插在鞘中的长剑。
　　他握住剑鞘，剑刃自动拔出一寸，扩散出无数道细若牛毛的剑光，将四周的风绞碎殆尽。
　　“想溜？”安何移动右臂，将拔出的剑刃，对准远处藏匿在风中的盗贼。一道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激射出去，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处响起了盗贼吃痛的闷哼声，有道人影从风中显露出身形，掉落在地。
　　拔出一寸的剑刃瞬间归鞘，安何伸出拿剑的手，接住被他扔上半空后，哗啦啦掉落下来的相册。
　　四周陡然响起警报声，几架警卫机器人朝安何围拢过来，为首的机器人双目红光闪烁，发出冰冷的声音：“检测到当街战斗，请问是否持有战斗许可证？”
　　八十星系当街混战的情况压根不稀奇，三十四星系的治安却要严格许多，安何升冒险者等阶的时候，已经弄到了许可证，他握着剑鞘，将剑柄朝警卫机器人伸过去，剑柄上用金属细链缠着一枚徽章，安何抬高长剑，细链刚好带着徽章吊在警卫机器人眼前。
　　警卫机器人的眼睛从上到下扫描徽章图案，口中陈述着：“正在读取许可证内容。”
　　“许可证持有人，何安。”
　　“虹膜认证通过。”
　　安何在外行走不能还用本名，就把名字倒过来用。
　　警卫机器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职业，五星冒险者。”
　　“检测到当事人初次来到三十四星系，未曾获得本星系的战斗许可。念在当事人乃初犯，而且是防守反击，并未伤及无辜人士与公共设施，还身为五星冒险者，拥有一定豁免权，本次事情不记录在案，希望当事人尽快获得本星系的许可证。”
　　安何说：“我会的。”
　　“试图偷窃您物品的盗贼，请问是否要交给我们处理？”
　　“不用了，我拿着换赏金。”
　　“好的，身为冒险者的您拥有这个资格。”警卫机器人鞠躬行礼，“如果您有其他需要，可以再找我们。”
　　安何挥手道：“再见，你们的服务不错。”
　　警卫机器人陆续告退，回到自己的岗位。
　　刚才的警报声吸引来不少围观路人，发传单的学生少女，以及她的同伴也从广场出来看情况。
　　认出安何独特的打扮，学生少女惊讶道，“我才提醒这位先生，没想到他就遇到盗贼了，幸好没事。”
　　“有事的是盗贼吧。”同伴感慨道，“果然和我们猜的一样，他不是普通人。”
　　围观路人不敢上前，安何也没管他们，径直前往盗贼被击坠的地点，看到盗贼是一名外貌普通的少年。他的腰部受了可怕的剑伤，伤口依附着剑气，轻轻一动就剧痛难忍，少年盗贼几经尝试，除了让伤势被剑气撕裂得更严重外，无法挪动半步，只能躺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安何过来。
　　“是易容。”安何蹲在他身前，打量他平凡的五官，“伪装外表是盗贼应该掌握的技能之一，也不奇怪。”
　　少年盗贼忍痛问：“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值多少钱。”安何平淡笑了笑，“以你的实力，应该名列盗贼通缉令吧，解除伪装让我看看？”
　　“只要你不杀我，我可以按你说的做。”少年盗贼服软道，“我确实值钱。”
　　安何伸手示意，“请。”
　　“伤口太痛了，我行动不便，能不能先把剑气收回去？”
　　“不要讨价还价。”
　　少年盗贼没办法，只好抬起双手，在面部各处按压涂抹，开始解除易容。
　　忽然，他猝不及防抓向安何的口罩。
　　“想知道小爷的真面目？先让小爷看看你的脸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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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5、怪盗猎人
　　少年盗贼的袖口飞出数根细针, 安何侧头躲过，同时抓向他的手腕，却握住了大团的风。
　　气流在安何掌中骤然爆发, 将安何的手臂弹开, 少年盗贼趁此机会, 手指距离安何的口罩更近了点。
　　由于动作过快，少年盗贼不可避免扯到了腰部的伤口, 露出疼痛难忍的神色，伸出的手顿了一瞬。安何不紧不慢并掌成刀，切开挡路的风流，少年盗贼即将碰到他的口罩面料时, 被他攥住手腕, 再不能动弹分毫。
　　“还想抵抗？”安何笑着说, “差点忘记问，你偷窃我东西的原因是什么？我看起来不像很有钱的样子吧。”
　　“没有原因, 我路过附近偶然看到你, 就特别想偷你。”酝酿的反击失败, 少年盗贼脸色难看，他彻底败在了安何手里。
　　“仅仅是这样？未免太无谋了。”
　　“我等下还有重要的事, 哪会临时制定详细周密的计划？”少年盗贼没说的是，他起初也没把安何放在眼里，觉得不必认真对待, 结果阴沟里翻船，受到安何钳制, 想认真也没机会了。
　　“不管你有什么要事, 都赶不过去了。”
　　安何说完, 好奇地问：“还有, 你对我的长相就这么感兴趣？一开始也是，你佯装要动我的行李箱，试图转移我的关注点，实际上真正目标是我的口罩，就算看到我的脸能怎样，怎么比得上行李箱值钱？”
　　“偷窃金银财物，是最低级的小偷行径，别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少年盗贼不屑一顾，“财物对我不重要，我追求有趣的挑战。我好奇你的长相，在我看来，口罩就是你身上最值得盗取的物品。”
　　“我们不如做个交易。”安何凑近他，轻声说，“既然你好奇我的长相，我就摘下口罩，你也解除易容怎么样？我们两个都展露真面目，公平交换。”
　　少年盗贼满口答应下来：“可以。”
　　他迟迟没依照安何的话，解除易容，就是没感受到安何的杀意。
　　所以，他不太惧怕安何。
　　少年盗贼觉得，安何是准备拿他换赏金。
　　在这种情况下暴露身份，穿着沾满血的破洞衣物，顶着真面目被安何一路带着前往官方机构，沿途会丢多少脸，他想想就眼前一黑，他在外的光辉形象将毁于一旦。
　　他宁愿先被安何送去官方机构，让机构采取专业方式，检测他的DNA，进而认证他的身份。
　　不用游街示众，起码能少丢点脸。
　　但是，安何要露脸与他交换，就是另说了。
　　第一眼看见安何，少年盗贼就莫名在意，好奇他口罩底下的脸。
　　再有两次出手失败的叠加，他对摘掉安何口罩的执念更重，好奇感像是猫爪，抓得他心里痒痒。
　　安何放下左手拎的小型行李箱，空出的手伸出食指，轻轻勾住口罩上端，缓慢往下拉。
　　少年盗贼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仔细注视着，竟然有种闯过高难度挑战过后，目标宝物即将到手的刺激与期待感。
　　口罩快要拉到鼻尖位置时，安何忽然松手。
　　少年盗贼睁圆眼睛：“你怎么不继续了！”
　　“我逗你玩的。”安何将口罩扯回原位，仅外露额发底下一双漆黑的眼睛，他重新拎起地上的行李箱，“把你送去官方机构，专业人士自然有办法辨别你的身份，我为何要和你做交易？”
　　其实安何也有办法解除易容，不过没必要。
　　刚好他打算去冒险者协会，把少年盗贼移交给协会就好。
　　少年盗贼改头换面，使用的是独门手段，万一安何提前解除他的易容，到了协会，工作人员问安何怎么做到的，安何还得多花费口舌。
　　佯装摘口罩的戏弄，就当作给盗贼后辈的一个小教训。
　　安何的光脑响起，他约的车已经到达指定地点，司机正在催促。
　　“该走了。”
　　少年盗贼的剑伤持续流着血，走到哪血流到哪的话，会给别人添麻烦。安何收回了附在伤口的大部分剑气，从行李箱取出一瓶止血药剂，洒在少年盗贼腰部的伤口上，血液流势很快止住。
　　安何看着他衣服上的血，说道：“你是风系异能者，把自己衣服上的血吹干吧。等下我们要坐车，血别沾到车上。”
　　少年盗贼的心思还在刚才的事情上，收不回来，“你就让我看看长相行不行？不管你长什么样，我保证不会透露出去，也会说出我自己的身份。”
　　“不行。”安何微笑摇头，“我对你的真面目又不感兴趣了。”
　　少年盗贼不可置信看着他，像是被玩弄了感情与信任，体会到人心险恶。
　　安何把带鞘的长剑搁在他颈侧，沉重冰冷的触感压迫着他的肩颈，能清晰感受到剑鞘表面不平整的花纹。剑刃藏在鞘中，没有抽出来，少年盗贼却不敢小觑，听着安何的声音：“衣服吹干，别让司机久等。”
　　少年盗贼恼怒道：“我不干！”
　　“那么，我就把你衣服沾血的料子全撕掉。”安何无所谓道，“你衣衫褴褛过去吧。”
　　少年盗贼条件反射倒退两步，抬手护住衣服，安何伸长手臂，剑鞘依旧压在他颈侧。
　　他对安何的看法，被深深推翻了。
　　安何怎么会不惹人惧怕？
　　他简直太可怕了！
　　少年盗贼老实使用异能，将血液沾湿的衣料彻头彻尾吹干，同时还是忍不住问：“你真不能让我看看长相？看一下就好，算我请求你，你想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安何神神秘秘，险些摘掉口罩的行为，完全激发了他的好奇心。感觉像看一部悬疑电影，谜团将观众胃口吊得越来越高，然后戛然而止，谜团根本没解答，下部还不知等到何年何月，他简直有点崩溃。
　　“不行。”安何的答案不变。
　　他的剑押着少年盗贼，回到街边坐上车。
　　“不好意思，让你多等了。”安何对司机道歉。
　　“没关系，我遇到堵车，也没能按时抵达。”司机爽朗笑道，“能载这样厉害的客人，我多等会儿也愿意啊。”司机是无异能的普通人，他对安何挟持着少年盗贼的场面颇感兴趣，不住从后视镜看，“客人是怪盗猎人吗？”
　　安何说：“不是。”
　　怪盗猎人顾名思义，就是专门追捕怪盗的猎人。
　　由于三十星系到四十星系怪盗文化盛行，也相应诞生出这样一种特殊的群体。
　　安何身为大盗期间，追捕他的厉害人物很多，不过当时还没有怪盗猎人这个概念，盗贼数量也少，不走寻常路的怪盗更是寥寥无几。
　　他塑造无可比拟的传奇大盗形象，才引得无数人憧憬效仿，直至今日，已经形成一种特色文化。
　　“客人要去哪？”司机开始发动车辆。
　　安何说：“就近的冒险者协会。”
　　少年盗贼陡然抬头：“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是冒险者，遇到你之前，我就准备去协会一趟，更新下战斗许可证。”安何理所当然道，“抓到了你，行程也不变，把你交给协会正好方便，反正协会与官方机构合作，也能给我赏金。”
　　少年盗贼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能不能换家协会分部？”
　　“能去近的，为什么要去远的？”安何促狭看着他，“你不敢去这家协会，是有什么渊源？”
　　少年盗贼嘴唇翕动，一时没有出声。
　　车辆开往就近的冒险者协会，随着时间推移，行驶的速度越来越慢，司机拍了下方向盘，“真稀奇，冒险者协会都是建在普通人很少的区域，今天怎么也堵车了？”
　　“大概出了事。”安何的视线投向车窗外，能望见远处冒险者协会的建筑，以及热闹的人群。
　　越往协会的方向去，车速就越慢，安何说：“就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安何付了钱，带着少年盗贼下车，走向冒险者协会。
　　协会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还有扛着拍摄器材的媒体人士。
　　一位小主播被挡在人群最外围，努力踮起脚尖拍摄里面的情况，然而什么有用的画面都拍不到，不由得内心郁闷。
　　他实力弱，也没资格朝里挤。
　　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少，弹幕纷纷表达不满。
　　小主播沮丧地抹了把脸，不甘心就此下播，他四处张望，努力寻找有没有其他的切入点，结果看到用剑威胁着少年盗贼过来的安何，他眼睛一亮，这也能当做直播内容，总比待在原地无所事事好。
　　他快步走向安何，还隔着一段距离就开口问：“你是冒险者吗？”
　　“是的。”安何微抬剑鞘，敲了敲少年盗贼的脖颈，“有个盗贼想偷我的东西，被我抓住了，带来交给协会。”
　　小主播随意看了眼少年盗贼，没认出来，估计是籍籍无名的小贼，这样的太多了。
　　他对安何说：“你目前大概不能进协会。”
　　安何望了眼协会建筑，“我正想问，发生什么事了？”
　　“怪盗新星昨天在星网发布了新的预告函，有名的怪盗猎人左深言，解出了预告函的谜题，得知新星准备今天来这处冒险者协会实施窃取。”小主播热心讲解。
　　安何若有所思：“怪盗新星？”
　　他打开行李箱，翻出三十四星系的旅行指南。
　　这是安何从飞船上拿的，船舱里这种免费的旅游指南很多。
　　旅游指南有两页印了三十四星系的盗贼通缉令。
　　像这样免费的指南，只是粗略盗贼通缉令这种特色的存在，让游客有个了解，上面印的通缉令残缺不全，信息简略，但安何记得，少数被介绍的盗贼里面，就有怪盗新星的名字。
　　“新星年纪轻轻，出道没多久就名声大噪，正如他的名字，是怪盗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小主播仍然在说，“新星偷盗的物品都不值钱，而是具有一定象征意义，每隔一段时间，他还会送回盗走的物品。但是，新星挑战的都是大人物，谁愿意被他成功偷走东西？这意味着颜面大失。”
　　“左深言很厉害吗，冒险者协会都请他坐镇。”安何翻到怪盗新星的界面，看到他的长相，是一位白净可爱的少年，留着栗色短发，笑起来会露出浅浅的酒窝。
　　“当然厉害！”小主播面露激动，“怪盗新星本来没资格让他出手，但是新星前两天偷走了樊音公主的物品，左深言无法原谅他冒犯公主的行径，所以亲自前来缉拿新星。”
　　安何不着痕迹瞥了剑下的少年盗贼一眼。
　　少年盗贼说过，他本来有重要的事，是路过的时候看见安何，心血来潮出手偷口罩。
　　安何要来这处协会分部，他表现出了抗拒。
　　怪盗新星的行事风格，也与他对得上。
　　少年盗贼身体僵住，心虚低下头。
　　左深言绝对想不到，他等着抓捕的对象，已经栽在安何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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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6、星灰
　　安何优哉游哉拎着众人等待的怪盗新星, 继续提问：“左深言亲自抓捕新星，都是为了樊音公主？”
　　“左深言是樊音公主的忠实拥趸，这件事早被媒体发现。”小主播看出来了, 安何能问出这些常识般的事情, 肯定不是三十四星系的人, 最近从外面来的人很多，他也不会大惊小怪, “而且，以樊音公主的美貌，谁不希望立下功劳，讨她的欢心, 乃至获得面见她的资格？”
　　“也有道理。”安何笑了笑, 左深言的心态很正常。
　　他环顾四周, “你们阵势搞得这么沸沸扬扬，左深言在此的事情人尽皆知, 新星还敢来吗？”
　　“新星当然会来, 怪盗都是很重视规则的, 如果临阵脱逃，新星的声望必定一落千丈, 他的预告函今后也再没有信誉度。”小主播言之凿凿，“就算远不敌左深言，要放弃今天的行动, 新星也要先露一面。他擅长隐匿与逃脱，要逃离左深言的抓捕, 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据传闻, 怪盗新星有位神秘老师, 是与传奇大盗星灰一个时代的人物。”
　　新星的绰号, 就是由星灰的名字衍生而来。
　　这也算不上稀奇，出于对星灰的憧憬以及敬仰，多位大盗的绰号都取了“星”或者“灰”字。
　　能力出众的大盗才可以获得这种殊荣，若有不自量力者胆敢使用这两个字，必会被星灰遍布十个星系的追随者疯狂讨伐，再无立足之地。
　　如果后续表现不好，他们也要把绰号里与星灰有关的字摘下去。
　　“有老师做靠山，新星应该不会太惧怕左深言。”小主播的分析，也是说给直播间观众听的。
　　安何略感讶异，新星的老师不会是他的熟人吧？
　　不过，是熟人也无所谓。
　　大盗星灰活跃的时段，比血族亲王距离现代更近，有熟人存在至今并不奇怪。
　　新星就在安何手里，安何连询问他老师身份的兴趣都没有。
　　都是过去的事了。
　　普通冒险者何安，与大盗星灰有什么关系？
　　“所以，新星不容轻视。”小主播劝说他，“左深言终究是外人，冒险者协会不想完全依赖他，也想自己努把力抓住新星，正在严阵以待。你这会儿过去，有可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给新星可趁之机，还是等等吧，去别的协会分部也行。”
　　“我抓到的盗贼，现在交过去正好。”
　　“哎，你怎么不听劝呢？”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贼，怎能用来打扰冒险者协会与左深言的正事？
　　正当小主播觉得安何不听好人言的时候，安何侧过头，看着他剑下沉默的少年盗贼，“我都给你时间了，你还不主动承认身份？”
　　少年盗贼束手无策，自暴自弃：“我就是新星，行了吧。”
　　他落在安何手中，要被拿去换赏金，却并不惊慌，因为老师会救他。
　　结果没想到，安何先带他来了预告函里的冒险者协会。
　　让他遭受公开处刑。
　　新星认命解除易容，小主播瞠目结舌，看见他柔软的发丝转变成栗色，身高降了点，皮肤白了两个度，像是牛奶的颜色，五官与通缉令照片一模一样。
　　寥寥几十人的直播间，硬是用感叹号刷满了屏幕，协会周边的冒险者也若有所感，纷纷投来视线。
　　情况翻转。
　　不是安何捉住了一位籍籍无名的盗贼。
　　而是势头越来越强的怪盗新星，被刚从外面星系来的，区区五星的冒险者抓到了。
　　*
　　“还没赴预告函的约，就提前被抓，简直太好笑了哈哈哈。”
　　“讨公主欢心的机会流失了，左深言会不会不满？”
　　“左深言大人怎会如此气量狭小！”
　　四周哗然，站在安何旁边的小主播，享受到了身处目光焦点的感觉。
　　协会的工作人员过来，邀请安何进入协会建筑。
　　安何临走前，小主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近距离拍摄安何与新星，给他的直播间带来了恐怖热度，小主播从未见过这种盛况，对安何千恩万谢。
　　工作人员带来特制的手铐，封住新星的异能，限制了他的行动。安何将长剑塞回行李箱的折叠空间，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穿过人群走进协会大厅，见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左深言。
　　左深言作为男性，留着没过肩膀的黑色长发，却丝毫不显得不搭调，他的头发用丝带束成松松垮垮的低马尾，面容冷峻，穿在衬衫外面的马甲口袋装着怀表，银质表链露在外面，轻搭在大腿上的手里握着把古典风格的带鞘短剑，像是中世纪的吸血鬼猎人。
　　他的目光扫过安何，落在新星身上，矜贵地伸出手，“公主殿下的东西，交出来。”
　　“我又不是你抓到的，你发号施令什么？”
　　新星不爽左深言的态度，狡黠通透的眼瞳转向安何，隐隐带着讨好道：“我把樊音公主的东西交给你，能不能摘口罩让我看看？”
　　安何都有点佩服他的执着了，“你就这么想看？”
　　新星是彻底纠结上了，如果看不到安何的长相，他得一直惦记着。
　　他摆出种种利益，试图让安何动摇：“樊音公主看重有能力的人才，你拿着我偷到的东西去还给她，公主对你印象肯定很好。樊音公主的美貌冠绝全星系，你不意动？”
　　安何反过来问：“你意动吗？”
　　“当然不。”新星神情认真，“我向往的仅有一位，就是创造了传说的大盗星灰。”
　　“太多人崇拜星灰，唯独我们不会。”左深言双目微阖，嗤笑道，“盗贼是我们要抓的，不是我们该崇拜的。”
　　新星冷笑道：“星灰所在的时代，帝国人才辈出，更有赫赫有名的帝国双子星，他们都抓不到星灰，凭你也敢妄想？”
　　左深言掀起眼皮，“星灰早已消失，辩论这些有意义？”
　　新星紧抿住唇，不说话了。
　　过去，星灰忽然出现，消失得也无声无息。
　　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他如今怎么样了。
　　更没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安何仿佛无关人员，接上先前的话题：“我不在意公主对我的印象。”
　　“怎么会？”新星急了，直直看向安何手里的相册，“我早就注意到了，你拿着樊音公主的相册，难道不是公主的支持者？”
　　左深言面对安何的神色柔和了些，原来是同道中人。
　　“我不是。”安何诚实解释，“相册是我出港口的时候，别人发给我的，我有点兴趣，就收下了。”
　　“你做的很好。”左深言说，“有意向成为怪盗猎人吗？”
　　安何还不是公主的支持者也没关系。
　　他会拿着樊音公主的相册，就是一个好的兆头。
　　左深言认为，他见到公主以后，就会感受到公主的人格魅力。
　　不等安何开口，冒险者协会的负责人连忙阻止：“左先生，我们协会好不容易来了位优秀冒险者，您可不能挖墙脚啊！”
　　盗贼与猎人两种职业，与冒险者的指责范围有些重合。侠盗会帮助穷人，劫掠为富不仁的人，猎人追捕怪盗之余，也会接民众的委托，还有点类似于侦探。
　　在三十星系到四十星系，愿意当盗贼或猎人的更多。
　　冒险者协会夹在中间略显尴尬，被抢了不少工作，发展远落后于其他星系的协会。
　　协会负责人握住安何的手，眼神诚恳，“我们早就听说你的消息，终于把你盼来了！”
　　安何不解，他做过值得冒险者协会注意的事吗？
　　不是一直在低调做普通任务？
　　其实，安何两个月升到五星，以这里的情况，已经算是颇为出众的冒险者。更重要的是，安何性格作风很好，从不惹是生非，不知不觉获得了很多工作人员的欢迎，协会负责人高兴地滔滔不绝：“三十五星系的协会提前通知过我们，等你来了，要好好关照你。没想到你捉住新星，先给了我们一个惊喜。”
　　左深言意外道：“贵协会这么重视他？”
　　“不止我们，三十五星系的皇子殿下也看重他。”协会负责人与有荣焉，“可惜他离开得突然，皇子殿下没来得及送别。”然后，负责人看向安何，“殿下托我们转告你，他会来参加樊音公主的生日宴，到时再见。”
　　安何陷入深深的思考，他又是什么时候引起皇子注意的？
　　完全没印象。
　　安何都忍不住怀疑，他的记忆是不是有问题了。
　　系统澄清道：“宿主，你的记忆并无异常。”
　　就是安何的视角，与别人不太一样罢了。
　　安何认为，自己做的事低调平凡，没什么特殊。
　　在别人眼里却不一定。
　　左深言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新星身前，“你不愿意交出公主的东西，也无关紧要，我有的是办法找到。”
　　新星挑衅仰头，“有本事你试试。”
　　“我带你们去见樊音公主。”左深言说，“新星偷走了公主的物品，让公主来处置他。”
　　新星冷嘲热讽：“真是忠实的追随者。”
　　左深言波澜不惊，随他怎么说。
　　让樊音公主亲自处置新星，确实是个借口，本质是左深言想见公主。
　　“可以。”安何欣然应允，“我也想见见她。”
　　安何随手翻开相册，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照片里的樊音穿着轻松休闲的服装，将长发束成斜马尾，头戴蝴蝶结发箍，冲着镜头笑容灿烂，看上去青春靓丽。
　　系统说：“她是穿越者。”
　　正因为樊音是穿越者，安何才产生了兴趣。
　　安何在心里说：“就让我们去看看，我们目前为止遇到的，处境最好的穿越者。”
　　*
　　安何刚落地没多久，就乘上了前往中央帝星的飞船。
　　他们搭乘的不是公共交通，而是左深言的私人飞船，舱内各种豪华设施一应俱全，安何曾见过薇薇父亲的私人飞船，和这架根本不在同一层次，连比较的意义都没有。从左深言的仪态谈吐，便可以轻易看出，他定然出身不错，应当是贵族。
　　左深言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新星直勾勾盯着安何的口罩，问道：“你喝咖啡吗？”
　　“想喝咖啡请便。”左深言说，“但是盗贼不行。”
　　“小气。”新星撇嘴。
　　安何往下扯了扯口罩，宽大的口罩完全遮住下颚，“我戴着口罩，怎么喝东西？”
　　新星眼巴巴问：“一直戴口罩，你怎么吃饭？”
　　“我自己私底下吃，公开场合可以不吃。”反正异能者可以很长时间不摄入水与食物，安何更是完全不摄入都没问题，吃美食不过是为了满足味蕾。
　　安何简直无懈可击，新星郁闷至极。
　　他都想等见到老师以后，让老师出手偷安何的口罩了。
　　但老师肯定不会同意这种事吧，新星内心不停叹气。
　　身体陷进柔软舒适的座椅，安何闭目养神，不理会新星始终在他口罩上流连的视线。
　　思维发散时，安何不期然想起了星灰诞生时的记忆。
　　星灰出生的地方是神域。
　　他是元素主神制造出来的，刚诞生就是成人形态。
　　当初，安何的灵魂被系统投放进神域，获得身体睁开眼睛，就看到面前站着元素主神。
　　元素主神穿着法师长袍，衣摆触地，披风长长拖曳在地面。祂拥有长及脚踝的头发，颜色是漂亮的银白，背后漂浮着各大元素的代表符号，不同符号的色彩，渲染在祂的银白长发表面，与衣袍上各元素的水晶装饰交相辉映。
　　“你是我的造物。”元素主神说，“我是你的父神。”
　　安何直接问：“你制造我有什么目的？”
　　“不错的问题，你比之前的造物聪明多了。”安何没有使用敬称，但元素主神并不在意，祂在这方面拥有超乎想象的宽容。
　　安何：“你还有别的造物？”
　　“是在你前面制造出来的，你的前辈。”元素主神紫色的眼眸，浮现恶劣的神色，“我让你们做的，就是互相竞争，胜出者有资格继承我的部分权柄。”
　　安何很快进入状态：“竞争内容是什么？”
　　对于安何的表现，元素主神满意微笑：“没有限制，随便你们去想，去表现。”
　　“不管你们去做什么，表现得让我中意就可以。”
　　安何懂了，元素主神就是唯一评委，而祂全凭喜好打分。
　　他们造物要做的，就是迎合主神的喜好。
　　元素主神慢条斯理的声音仍在继续。
　　“神域封闭太久，多年没有新鲜事物，只能感受自己的不停衰弱，实在让我感到枯燥乏味。”
　　“我给予你们生命，希望你们带给我乐趣。”
　　“为此，我不介意拿出部分权柄，作为给你们的奖励。”
　　说到这里，元素主神话题一转。
　　“我对好孩子很宽容。”
　　“不能让我满意的，我可不会留情。”元素主神不轻不重道，“我不需要没用的造物。”
　　安何说：“我知道了。”
　　“很好，很好。”元素主神重复两次好，可见祂对安何的满意程度，“对了，我还没有给你取名字。”
　　元素主神单手托着下巴，仔细注视安何。
　　“你的眼睛，我很喜欢。”
　　“灰中带银的底色，沉浮着星屑般的碎颗粒，挖下来能直接当成艺术品进行展出。”
　　元素主神无知无觉说着可怕的话。
　　“给我的感觉，像是星辰烧掉后留下的灰烬。”
　　星辰的灰烬，寓意不怎么吉利，但元素主神显然不会在意。
　　“你的名字，就叫做星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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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7、这么简单
　　“如果这是美梦, 希望我不要醒来。”
　　每天起床，樊音都会在内心默默祈祷。
　　樊音有个好听的名字，但是穿越前, 她的长相完全匹配不上名字。
　　她的五官瑕疵很多, 肥胖的身材更是雪上加霜。
　　樊音渴望变得漂亮, 却没有减肥的毅力，家里人劝她说, 减肥容易伤身体，目前她的主要任务是学习，等高考结束再减肥也不迟。
　　高中暗恋班里一位男同学，樊音不敢表露丝毫, 因为她注定失败, 别人不可能喜欢她, 知道的人越多，她越丢脸, 说不定还会觉得她自不量力, 痴心妄想。
　　高考结束, 从学业的压力解脱出来，樊音疯玩了好些天, 体重没有下降，反倒提升了点。
　　与同学集合，一起前去毕业旅行时, 她没有任何改变。
　　正当樊音自我唾弃，觉得自己无可救药的时候, 意外陡生。
　　大巴车遭遇事故, 死亡带给了她转机。
　　樊音穿越成了异世界同名同姓的帝国公主, 高贵的身份让民众跪拜, 美貌被誉为帝国的珍宝。
　　一开始，樊音每天都要花大部分时间待在镜子前，时不时抬手摸下脸，感受光滑娇嫩的皮肤触感，确认镜子里纤细貌美的公主真是自己。
　　帝国公主的寝殿到令她眼花缭乱，先进科技超出她的想象力，而她的生活同样无比奢侈，衣食住行都被仆役安排得恰到好处，所有细节刚好卡在最让樊音感到舒适的程度。漂亮的千金小姐和她贴贴，夸奖赞美她，许多帅哥也对她态度热情，樊音很快沉迷进去。
　　更惊喜的是，她还绑定了系统。
　　“本系统可以帮助公主获取他人好感值，并实时通知好感值的涨幅，方便公主掌握情况。”
　　“公主获得的好感值越多，您的美貌与魅力就能得到增幅。”
　　樊音心情激动，立刻进行尝试，确实能随时听到别人对她好感值上升或者下降的声音。有意刷了几天好感值，樊音能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容貌，以及无形的气质和魅力提升了点，以前不怎么在意她的世家子弟，对她的态度开始转好。
　　不过，樊音还有一个问题：“我发现女孩子的好感度也能刷，假设我把她们的好感刷到很高，她们会喜欢上我吗？”
　　“如果公主口中的喜爱，是指恋爱的意味，那么不会的。”系统解答道，“无论什么性别，所有人都不会。”
　　樊音一怔：“什么意思？”
　　“爱情的用处不大。”系统淡淡道，“公主获取的，是涵盖智慧生命体身心的极致情绪，名为信仰。”
　　“等公主将好感值刷到一定程度，对方就会变成你的信徒。”
　　“本系统也不再计算好感值，而是开始计算信仰值。”
　　樊音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她的系统是走这种路子。
　　樊音觉得很好，将别人变成自己的信徒，让她的血液隐隐沸腾。
　　很少的时候，樊音会从过度美妙的现实中，短暂清醒过来，感到心虚不安。
　　她是占据了死去公主身体的外来者。
　　这些美好事物，都是她偷来的。
　　假如别人发现了她灵魂的真实面目，会怎样看待她？樊音想想就不寒而栗。
　　但是，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樊音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已经努力撑过初期，没引起皇室中人的怀疑，接下来只会越来越熟练，别人更不可能怀疑她。
　　而且她有系统作为后盾。
　　系统说：“不要忧虑，您的美貌可以做到任何事。”
　　“本系统绑定的，是公主的灵魂。我知道您的灵魂来历特殊，这无关紧要，我效忠的是您本身。”
　　“外界的人，也不需要担心。”
　　“只要让他们对您的喜爱，超过对原本公主的喜爱就行了。”
　　樊音觉得，系统说的有道理。
　　幸福到梦幻的生活，以及不停增加的赞誉，令樊音逐渐飘飘然。
　　她想要的越来越多。
　　不久前，血族亲王成就新神的消息传遍宇宙。
　　樊音情不自禁感叹：“真厉害。”
　　成为帝国公主，获得系统以后，樊音的眼光日渐拔高，唯独血族亲王让她望洋兴叹。
　　她搜集了大量血族亲王的资料，忘我投入进阅读当中。
　　“要是能见亲王一面就好了。”
　　俨然有崇拜上血族亲王的趋势。
　　系统打断道：“公主也可以。”
　　“可以什么？”樊音面露疑惑。
　　系统讲述道：“公主正在聚集信徒，等您收集到可观的信仰，本系统会奖励您获得神格的机会。”
　　“血族亲王的路，您未必不能走。”
　　突然上升到成神的高度，樊音的大脑转不过弯，思维震惊到僵直，她下意识问出内心刹那间捕捉到的异样：“你提起血族亲王时，语气是不是发生了变化？”
　　是非常复杂且微妙的变化，樊音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她对系统刚才语气的印象，甚至都不能留在脑海里，记忆在不断淡化。
　　系统微不可查停顿半秒，然后说：“没有变化，公主听错了。”
　　印象彻底消失。
　　樊音再度回忆起来，系统的声音像往常一样，维持平直无波澜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大概，是她听错了。
　　*
　　血族亲王的事，三十四星系也非常关注。
　　代亚公爵就是三十四星系出身，所以帝国将他作为切入点。皇帝陛下给予指示，帝国要员多次试图从代亚这里询问亲王情报，却屡屡无功而返。
　　樊音觉得，她带着系统可以试试，说不定能成功。
　　到时候她不仅立下功劳，还有大批好感值进账。
　　然而，她尝试与代亚建立联络，却碰了一鼻子灰。
　　代亚这两个月心情一直不佳，樊音旁敲侧击打探亲王的消息，他更是连温和客气的表象都摆不出来。
　　他都不知道亲王目前在哪。
　　代亚本以为，亲王死去后那么多年，他都浑浑噩噩熬过来了，如今亲王不过是暂时离开，他肯定没有问题，能安稳等待亲王回来。
　　结果代亚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属于暗黑生物的血族，或许总是贪心的，好不容易等回亲王，代亚更难接受分别，他对亲王的想念与日俱增。
　　对长寿种来说转瞬即逝的两个月时间，代亚度日如年，已经到了内心煎熬的地步。
　　他保证过，不会关注安何的动向，惹安何心烦。
　　但是，与三十四星系皇室联络的时候，顺便询问点情况，应该没问题吧？
　　代亚问：“公主知道，三十星系到四十星系最近有出现特殊人物么？”
　　“特殊？”樊音想了想，以代亚的地位，他会觉得特殊的对象，樊音不可能没有耳闻。
　　但是，樊音这段时间没听说有什么出彩新人。
　　她说：“并没有。”
　　代亚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导致樊音都心生好奇，这还是她首次见到代亚的情绪如此外露。
　　“公爵是想打听什么人，有更多信息吗？”樊音踊跃提议，“我可以帮忙。”
　　“算了，不必劳烦公主。”代亚意兴阑珊闭了闭眼睛，“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结束通讯吧。”
　　樊音不可置信，她穿越以来努力刷好感，魅力的增幅已经不低，这种魅力不分种族，连各种小动物都会更亲近她，代亚居然和她多聊聊的意愿都没有？
　　系统说：“代亚早已彻底成为血族亲王的信徒，不会改变。”
　　侍女从外面走进来，禀报道：“公主殿下，左深言大人求见。”
　　“代亚公爵，我向你介绍左先生吧。”樊音不甘心失败，努力找新话题，免得结束与代亚的通讯，“左家与您的家族一起并列帝国四大世家，左深言正是他们家族寄予厚望的天才，同时兼职怪盗猎人，未来有可能成为首席猎人。”
　　然而，代亚淡声拒绝：“不用了。”
　　樊音众星捧月惯了，代亚油盐不进的冷淡令她生出闷气，也激起了她的不服心理，她一定要从代亚身上撬到好感值，哪怕只是0.1好感值也好。穿越以来，樊音已经由畏手畏脚变得落落大方，她露出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我们渴望了解亲王的消息，也不是要对血族不利，代亚公爵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侍女说：“殿下，左深言还带来了两个人。”
　　“他是抓到了怪盗新星吗？”左深言行动前，便对樊音保证过，会抓住新星交给她，樊音记得这件事，“还有另一个人是谁？”
　　“是位冒险者，叫做何安。”侍女回答。
　　这句话让代亚心脏重重一跳，陡然抬起头。
　　侍女继续说：“怪盗新星是这位冒险者抓到的，所以左大人带他一起前来。”
　　代亚改变主意，要留下见他们。
　　樊音心中一喜，以为她的手段奏效了，代亚的态度开始软化，她忙对侍女说：“请左深言他们进来。”
　　“拜见公主殿下。”
　　左深言刚走进来，便立刻屈膝行礼，樊音小跑几步上前要扶起他，“我都说了，私底下不要多礼，我们像朋友一样相处就好。”
　　“礼不可废。”左深言侧颜冷峻，低垂的眼眸神色认真。
　　樊音无奈叹气：“真拿你没办法。”
　　新星作为阶下囚被押着过来见到公主，本来也是下意识想行礼的，但他又觉得这样有点没面子，腰弯到一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左深言直接伸手，按住新星的后背往下压，让他对公主行礼。
　　樊音不赞同道：“没必要这样。”
　　她好说话的态度，反倒让新星开始不好意思了。
　　“殿下，不能纵容对您不敬之徒，您太容易受欺负了。”
　　左深言说完，转而看向安何，面露不满，“冒险者，你为何也不对公主行礼？”
　　樊音连忙摇手：“别说了。”
　　从安何出现伊始，代亚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再没有移开，樊音却无暇关注。
　　因为她的注意力也基本都在安何身上。
　　她听到系统的声音：“检测到新的特级攻略对象，何安。”
　　“你好呀。”樊音习惯性露出最完美的笑颜，“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很高兴见到你。”
　　“是初次见面。”安何意味深长笑道，“我也很高兴见到公主。”
　　安何认真观察着樊音，仿佛在寻找隐藏于她灵魂深处的什么东西。
　　樊音丝毫没有察觉。
　　系统的通知在她脑海响起。
　　【何安的好感度+5】
　　樊音又惊又喜，在心里说：“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5是对穿越者的保底好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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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8、好感值
　　被系统评定为特级的攻略对象, 樊音此前只知道两位，就是赫赫有名的帝国双星。
　　樊音目光惊叹打量着安何。
　　等级越高的攻略对象，好感值的质量就越高, 刚刚安何给她加的五好感值, 相当于成千上万个普通异能者, 同时给她提供了五好感值，樊音也能获得相应的增幅, 她当然开心。
　　遇到安何前，樊音未曾从任何特级对象身上获得丁点好感值。她身为帝国公主，身份高贵是没错，但是没有掌握什么实权, 帝国双星无意与她打交道的情况下, 樊音接触到他们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樊音本以为特级对象都是非常难啃的骨头, 没想到安何好感值的上涨如此轻易。
　　樊音面对安何更加热情洋溢，左深言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安何正在思索的, 却是另一件事。
　　他在脑内询问系统：“看出樊音灵魂深处的异物是什么了吗。”
　　“……她好像也有个系统。”系统罕见的使用了犹疑的语气。
　　安何并未震惊, 反过来调侃系统：“是你的同事？”
　　“不可能。”系统斩钉截铁说, “我是独一无二的，樊音的系统本质绝对与我不同, 指不定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披了系统的名字。”
　　安何开玩笑问：“独属于我的系统，是你的层次高, 还是对面更高？”
　　“请宿主相信，是我远远高于对面, 我来自于……”
　　安何兴致勃勃套话：“你来自哪里？”
　　系统的上句话戛然而止, 它诚恳道：“希望宿主理解, 我目前还无法透露自己来历。”
　　虽然系统有时候情商诡异了些, 但它在正事方面，一直缜密如同机械，竟然会不小心之下，险些透露重要的来历，可见系统开始慌了。
　　万一安何觉得，樊音的系统表现更好，嫌弃它了怎么办？
　　本来系统没有这方面困扰，因为它的职能无可取代，并且没有竞争对手，现在竞争对手出现了，不得不防。
　　系统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挑衅，“我会严查樊音的所谓系统。”
　　长久以来，系统基本都是旁观者，安何第一次见它主动插手外界的事情。
　　“其实很容易猜到。”安何轻笑道，“大概是外星神的杰作吧。”
　　系统疑惑问：“宿主怎么知道？”
　　不少神明都能捏出类似的事物，奖励增加樊音的外貌也并不困难，安何却直接锁定了外星神？
　　“是直觉。”安何笃定道。
　　安何微转目光，看向代亚。
　　樊音宫殿的大型光脑，投射出了代亚整体的全息影像，还能看到代亚手边的桌案一角。全息影像略有色差，但是远程传输没有任何延迟，代亚的视线有若实质，很容易看出他眼里的情绪。
　　安何朝他微微蹙眉。
　　代亚如梦初醒，低头收敛外泄的真实情绪。
　　短短两个月，对于长寿的血族什么都不算，代亚没有丝毫变化，安何的外表则改变许多，代亚却还是瞬间认了出来。
　　安何想，应该是他的名字漏了陷。
　　毕竟组成他姓名的两个字压根没变，就是调转了顺序。
　　全宇宙叫做何安的人无数，但是代亚知道的细节多，他清楚安何来了三十星系到四十星系，再结合安何故意遮掩外表，以及他对安何的了解，猜出安何的身份并不难。
　　安何也没料到，他们刚好撞上樊音在与代亚交流。
　　“何先生，请坐。”推测出安何与帝国双星一个等级，樊音不敢怠慢，也想从安何身上获取更多好感值。
　　左深言忍不住说：“对公主不敬的狂妄之徒，公主为什么对他客气？”
　　“我说过，我没有那么多架子，你们都是很有能力的人，而我一无是处，应该我向你们学习，你们私底下没必要向我行礼。”樊音解释的话随口就来，“而且，何先生抓到了怪盗新星，我当然要致谢。”
　　“公主太好心了。”左深言深深垂下头，“请殿下不要自贬，您的品质就是无价之宝。”
　　【左深言的好感值+2】
　　樊音微微一笑。
　　代亚若有所思看着他们。
　　左深言向美貌善良的公主宣誓效忠，理应没有问题，但是他感觉到，樊音与左深言相处中有种微妙的不自然。
　　代亚没心思深究他们的情况。
　　安何坐下后，樊音吩咐侍女端来饮品以及点心，新星死死盯着，公主赐予的食物，安何会吃吗？
　　应该会吧，公主对他这么好，安何忍心拒绝？
　　然而，结果让新星失望了，安何婉拒道：“抱歉，我没法享用。”
　　看着安何的口罩，樊音恍然反应过来，安何被评为特级，遮掩面貌肯定是情况特殊，她理解笑道：“先生不方便的话，我就让侍女打包起来，作为送给你的小小礼物，希望你收下。”
　　安何不客气地收下了。
　　他对帝国名产食物确实有些兴趣，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樊音听到系统通知：【代亚的好感值+0.01】
　　樊音吃惊之余，半点高兴不起来。
　　她先前还想着，能从代亚身上撬到0.1好感值也不错，结果代亚只给0.01？
　　这么小的数值，樊音得到系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
　　更重要的是，代亚涨好感的契机是什么？
　　樊音百思不得其解。
　　她对安何的关注太多，左深言出声转移她的注意力：“请问，殿下准备怎样处置新星？”
　　这才是正事，樊音险些都忘了。
　　新星当透明人已经有段时间，他看左深言被公主忽视而摆出的臭脸，看得津津有味，也不觉得无聊。
　　然而，在新星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逐渐转移到了樊音身上。
　　樊音像是室内最大的发光源，吸引着他的目光难以挪开。
　　“新星偷走的，只是我手包的一件装饰品，无关紧要。”樊音说。
　　左深言沉声道：“即使如此，他对您的冒犯依旧不可饶恕。”
　　“我是当事人，我没有觉得被冒犯呀。”樊音笑着摆手，“放新星离开吧。”
　　左深言惊愕道：“公主？”
　　“反正，新星肯定会把所有东西原样归还的。把他送上法庭，按照帝国的法律，也关不了他多久，不如卖给他的老师一个面子。”
　　“你说是吧，怪盗新星？”樊音看着新星，眼神充满信任，“其实我挺喜欢你的行事风格，你的老师也教得很好，回去以后，记得替我向你的老师打声招呼。”
　　樊音清澈美丽的眼底，盛满自己的倒影，新星紧张的同时，不禁对自己偷过樊音的东西感到惭愧，他将东西取出来还给樊音，嘴上咕哝道：“既然被抓到，我就认输，提前把东西还给你。”
　　“谢谢。”不值钱的小饰品，樊音压根不放在心上，但她露出欢欣的笑意，接过饰品珍惜地握在手里。
　　【新星的好感值+4】
　　果然，除了特级对象，其余人都不算难题。
　　樊音内心想着。
　　安何忽然问：“放走新星，我的赏金还有么。”
　　听到安何的声音，新星对他口罩的执念重新涌上来，冲淡了面对樊音时的奇异感觉。
　　新星开始觉得古怪，他主动将东西提前交还樊音就罢了，毕竟这局确实是他输了，可他怎么会后悔盗走樊音的东西？
　　他是追求挑战的怪盗。
　　统治三十四星系的皇室，正是新星挑战的主要目标，后悔是怎么回事？
　　樊音没发现新星的想法变化，对安何说：“先生放心，赏金是你应得的，不久后就会转到你的账户上。”
　　“好的。”安何满意点头。
　　樊音再度听到：【代亚的好感值+0.01】
　　梅开二度。
　　安何也听到了这句通知。
　　他清楚，肯定是自家系统的手笔，“你的严查怎么样？”
　　“我的权限被封禁了，底层架构不允许我主动做出过多帮助宿主的行为。”系统轻轻叹气，“不过，我偶尔能绕过架构，让宿主听到樊音与假系统交流的只言片语。”
　　安何笑着说：“你已经做的足够好，超出我的预计。”
　　“感谢宿主夸奖。”系统的心情显而易见好起来。
　　另一边，樊音的心情则不太好。
　　获得新星好感值的喜悦消散大半，樊音微不可查抽了抽嘴角，代亚这样吝啬的涨幅，达到0.1似乎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樊音觉得胃疼，恨不得立刻与代亚结束联络。
　　问题是，代亚目前好像没有结束通讯的意思。
　　明明不久前，代亚摆明了不愿多聊。
　　左深言带人来造访后，代亚的态度幡然转变，再也不提挂断的事。
　　对了，何安。
　　代亚的两次好感上涨，好像都与何安有关？
　　樊音准备做个尝试。
　　安何在其他人注意不到的空隙，给了代亚一个严厉的眼神。
　　代亚心领神会，他肯定伪装得不够完美，在某处细节出了问题。由于对面除了安何，仅有不够成熟的左深言，以及更弱的新星与樊音，代亚没有将戒备提升到最高，难道那边还有别的问题？
　　不管怎样，代亚立刻调整心态。
　　就当对面的亲王不存在。
　　樊音再怎么对安何好，都没再听到代亚好感值的波动。
　　是她误会了？
　　代亚的好感值上涨是其他原因？
　　樊音不擅长思考这些，很快抛诸脑后。
　　谁知道血族怎么想的。
　　反正她与代亚交集很少，代亚是血族亲王的信徒，她没有抢的意思。
　　樊音对血族亲王怀有敬畏心理，没胆子抢信徒，就算要抢也不可能成功。
　　0.01的好感值，给樊音上了一课。
　　“我还有事，该离开了。”选了个合适的时机，代亚准备告辞。
　　想到自己可能给亲王添了麻烦，代亚就被愧疚感淹没，他努力压制浓郁的不舍，要切断好不容易与安何建立起的联系。
　　念在时隔两个月未见，代亚也挺懂事的，至少该打声招呼，安何演着戏说：“来见樊音公主，没想到还能顺道得见代亚公爵，我非常开心。”
　　“公爵慢走。”
　　代亚没想到亲王会来这出，头脑发懵，手不受控制一抖，碰落了桌边的杯子。
　　杯子砸落的声响，通过远距离通讯传递过来，清晰可闻。
　　安何：“……”
　　代亚，你好不靠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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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9、帝国双子星
　　“代亚, 你与三十四星系的沟通还未结束？时间这么久，超出我的预想。”
　　听见杯子落地的声响，伊莎贝尔从外面走进来。
　　代亚说：“我正要切断。”
　　然后, 伊莎贝尔的视线落到地面的杯子上, 并不觉得奇怪地平静道：“代亚, 你最近太疲劳了，身上还带着伤, 早点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公务由我接管。”
　　对面的樊音疑惑问：“代亚公爵受伤了吗？”
　　“是。”伊莎贝尔简短道。
　　“怎么受伤的？”樊音想不通，“八十星系没多少能伤到代亚公爵的存在吧。”
　　伊莎贝尔淡淡道：“我和姐姐打的。”
　　樊音发出短促的疑问：“啊？”
　　“我们血族的训练内容，似乎不需要告知三十四星系？”伊莎贝尔双手环抱倚靠着桌案, 侧头用赤红眼眸看着樊音的全息影像, 几缕柔顺长发贴在她脸上, 樊音从她身上看到了久居高位的凛然，不禁有些向往, 樊音也想拥有这样的气质, 可惜很难做到。
　　樊音客气了一句：“几位公爵真是刻苦辛劳。”
　　实际上, 安何成为八十星系的新神后，血族产生了莫大的压力, 他们不愿被亲王甩开太远，也不想给亲王丢脸，于是勤勤恳恳磨炼自身, 整个血族充斥着奋发向上的积极氛围。血族的公爵更是拼命，模拟混战基本都是动真格的, 往死里下手。
　　刚才代亚碰落杯子, 神情没什么异样, 就像身体不适导致的, 伊莎贝尔正巧过来给了合适的解释，樊音顺理成章接受了，没怀疑到安何身上去。
　　安何也不担心樊音，他主要关注装神弄鬼的外星神。
　　系统努力透露消息：“穿越者樊音灵魂深处的外星神力量，是提前设定好的程式，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意识遵循着程式运转，很少时候才有少量意识浮上来。”
　　安何心说：“规则排斥本地神，更排斥外来的神，不过是因为外星神太过强大，才能兴风作浪。但是外星神的行动应当困难重重，否则先前祂救走魔神残像的时候，可以尝试顺势解决我，而不是吃了点亏就直接撤离。”
　　除了规则的影响，还有温和派神明的牵制。
　　不过，外星神迟早会认出他的。
　　安何并不忧虑，除了神域废墟的事以外，他主要就是冲着外星神来的，到时候手底下见真章。
　　代亚准备切断联络，樊音也不再有挽留的想法。
　　最后一刻，代亚依旧看着安何，顺着安何先前的戏码演下去，“你是冒险者吧，我觉得你……”代亚本想轻描淡写评价句不错，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说：“我觉得你很好，要不要加入血族？”
　　“蒙公爵抬爱，我不打算改变自己的种族。”安何婉拒道。
　　樊音暗暗惊讶，她通过系统提醒，才得知安何能力不凡，代亚居然直接看出来了？
　　不愧是血族公爵，眼光真是精准。
　　先前代亚的好感值上涨，莫非是看到她善待人才，对她产生了一丁点欣赏？
　　再度记起0.02的好感值，樊音内心郁闷，说代亚有一点点欣赏她，都是她抬举自己了。
　　樊音随意发散思维时，安何有点演上瘾，对代亚说：“不能加入血族，我很遗憾，我还是颇为敬仰代亚公爵的，希望还有再会的机会。”
　　代亚立刻就想回应，但他看到地上的杯子，想着先前出的差错，他努力忍了忍，才态度自然道：“会的。”
　　从代亚的态度，伊莎贝尔隐隐嗅出了什么，询问安何：“冒险者，你仅仅敬仰代亚，对其余的血族公爵没有感想吗？”
　　“其实，我更尊敬伊莎贝尔公爵。”安何佯装不好意思地笑道，“只是我与代亚公爵有过交流，与伊莎贝尔公爵则完全没有，所以一开始不敢提起。”
　　伊莎贝尔眼睫颤了颤，听到亲王说尊敬她，真是让她承受不住。
　　不过，也有开心。
　　伊莎贝尔控制住笑意。
　　背对着全息影像，听完安何的话，代亚神色微变。
　　下一刻，远程通讯陡然切断。
　　两位血族公爵打架去了。
　　安何并未将刚刚的角色扮演放在心上，他们这边的事情仍在继续。
　　左深言面沉似水，樊音问：“你还是不愿意放走新星吗？”
　　“没有。”左深言垂眸道，“公主要放新星是有道理的，我可以接受。”
　　他只是从未被公主忽视到今天这种程度。
　　左深言原本以为，何安不过是碰巧抓住了怪盗新星，实际远不如自己，所以公主过于侧重何安，他心生不满。
　　结果，血族的代亚公爵居然向何安递出橄榄枝。
　　代亚掌控着帝国四大世家之一，左深言知晓他的厉害，他对何安评价斐然，左深言也改变了对何安的看法。
　　他要仔细判断，何安究竟值不值得公主看重。
　　樊音笑着说：“新星，你可以离开了。”
　　新星犹犹豫豫，没有挪动脚步。
　　樊音面露不解：“怎么了？”
　　“他在等救兵。”安何闲适坐在软椅上，单手撑脸看着栗发的少年怪盗新星，“他没想到会被轻易放过，乘坐左深言的飞船来皇宫的途中，他发出了救援信号，对象估计是他的老师。现在他的老师估计快到了，如果他先一步离开，让老师跑个空怎么办？他不敢。”
　　新星颤抖地指向安何，惊诧道：“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的表现，我猜的。”安何随意摊手，“看来猜对了。”
　　新星一口气梗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
　　其实，安何的推测并不完善。
　　他是想偷安何的口罩却屡屡不成，还多次受到安何压制，冲动之下就秘密发出联络，请求老师过来，希望老师给他撑场子，反过来压制安何。
　　他对老师拥有强烈信心。
　　然而，冲动稍微消退，新星意识到自己竟然基于这种不重要的小事请老师前来，顿时无比心虚。
　　“你知道心虚了？”一道清清淡淡，令人联想到山峰溪涧的声音，忽然在宫殿内响起。
　　听到这个声音，安何内心无奈。
　　新星的老师，还真是他的故人。
　　空气扩散出水一般的波澜，相貌秀美的青年从涟漪中心走出来，他拥有及腰的冰蓝长发，以及同色的眼眸，眼皮微微阖着，像是没睡醒的慵懒姿态。
　　异能者无所谓气候，想穿什么衣服都可以，安何一年四季的衣着基本都比较单薄，新星的老师则身穿冬装，即使服装偏厚，他的身材看起来依旧比常人清瘦许多，脖颈系着围巾，部分长发被围巾系进里侧，大部分披散在外。
　　樊音叫出他的名字：“水映大人。”
　　众所周知，帝国双子星之一就是水映。
　　“公主。”水映散漫打了声招呼。
　　新星迈着小碎步，畏畏缩缩走到水映身前，“老师，对不起。”
　　“道歉算是诚心。”水映的身材清瘦却高挑，他垂眸俯视新星，“我之所以过来，你的请求是其次，主要是我闲来无事，顺道来打发下时间，所以无妨。”
　　新星松了口气，他不用接受严惩了。
　　他就说，老师以往总是迟到，就算他真的遇到危机，也得让他多吃些苦头，怎么今天如此及时。
　　原来刚好赶上了老师无聊的时段。
　　“走吧。”水映干脆利落。
　　“水映大人。”左深言叫住他，“您身份贵重，能力惊才绝艳，自从星灰离开后，却一直甘当盗贼。我不知晓您曾经追捕星灰期间，与星灰发生了什么，但您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自愿毁掉前途，从崇高的位置跌落尘埃，多年来沉沦得越来越深？”
　　在左深言看来，不管星灰身上有多少传奇色彩，盗贼终究是不正的身份。
　　以水映的能力，本可以与帝国双子星的另一位，共同将帝国带领到历史上从未抵达过的崭新高度，直追前十星系，去当闲云野鹤的盗贼，确实是让人无比扼腕的浪费。
　　帝国不少高层都怨念这点，星灰把他们的希望带歪了。
　　“你是指，我自甘堕落。”水映低笑了声，“与你何干？”
　　新星脚步一顿，左深言踩雷了！
　　说水映的不是倒无妨，他根本懒得在意，但左深言的潜台词是，星灰给水映带来了负面影响，意味顿时变得不同。
　　新星清楚，他的老师容不得别人说星灰半句不好。
　　还是当着他的面。
　　星灰的消失，也是水映不容踏足的雷区，新星平时都不敢提，左深言同时踩了两颗雷，新星都替他额头冒冷汗，感觉看到了左深言悲惨的下场。
　　“学生，就是他捉到的你？”水映漫不经心抬手，指向左深言，“你身上还带着剑伤，也是他做的？”
　　水映的声线听起来没有明显波动，但是新星能嗅到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老师这是要拿放大镜把左深言身上的问题全找出来，然后借此由头算总账了。
　　新星诚实道：“不是左深言，是那位冒险者捉到的我。”
　　“哦，你的本事愈发不济了。”水映头也不回，完全没将安何放在眼中，“回去加训。”
　　想到老师魔鬼的训练内容，新星面露痛苦，别人看到他年纪轻轻就名声大噪的表面风光，殊不知都是他背后的血泪堆起来的。
　　新星双腿已经有点发软，却不敢拒绝老师的指令，不过他还想为自己的面子争取点：“我承认自己轻敌了，但何安其实很厉害，别看他只是五星冒险者，刚刚连血族的代亚公爵都招揽他。”
　　水映来了点兴趣：“把你阴沟里翻船的过程，说给我听听。”
　　新星难以启齿地抓了抓柔软的栗色短发，“我本来是想去冒险者协会，履行预告函内容，结果路过港口的时候，一看见何安，我就特别想偷他的口罩，出手失败被他逮住了。”
　　水映略感奇怪：“偷口罩？”
　　“他一直注重隐藏自己的脸，肯定有秘密！”新星暗暗试图挑起老师的兴趣，安何的口罩越是难摘，越是让他好奇得受不了，他还是没放弃让老师帮忙的念头，“他的口罩我一定要偷，这都成为我的执念了，目前的我从他手上讨不到好处，但是我一天偷不到，一天就没心思做其他事……”
　　学生的小心思，水映当然看得透彻明晰，“所以，你就希望我满足你的执念？”
　　新星心里发虚，但是抵挡不住好奇心的强烈驱使，他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咕哝道：“……可以吗？”
　　水映笑意浅淡：“你在说什么蠢话。”
　　新星瞬间一个激灵，紧紧闭上嘴巴。
　　果然，老师是不可能同意的。
　　新星欲哭无泪，他明知是这种结果，还要说出作死的话，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水映内心盘算着惩处左深言的手段，以及回去后给不肖学生的训练套餐。不过，新星对安何真面目的执着，也让他产生了点点好奇，视线移到安何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没再移开。
　　注视了安何几秒钟，水映的蓝眸颜色加深。
　　下一刻，他直接来到安何身前。
　　“老师，怎么了？”这下轮到新星不理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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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预告函
　　水映没有回应学生的疑问。
　　他仔细看着安何, 低声道：“你的口罩有些特殊。”
　　水映说话的节奏偏慢，但不会令人着急，而是伴随他清清淡淡的好听声音而松缓下来, 甚至觉得享受。
　　但是, 安何享受不起来。
　　安何倍感无语, 一个二个都在意他的口罩，大街上奇装异服的异能者多得是, 怎么不见他们去关注？
　　“口罩是特制的，花了我不少钱，否则要是会被异能者看穿，我戴口罩挡脸还有什么意义？”
　　“我都看不穿, 不是普通的特制。”水映说, “你确实如我不上台面的学生所说, 隐藏着不小的秘密。”
　　安何真诚问：“阁下很闲吗？”
　　他记得，水映是散漫且自我的性格, 不爱管闲事, 尤其是陌生人的闲事。
　　听到安何这句不客气的问话, 水映并未感到不快，出神反倒更加严重。他没使用任何特殊手段, 竟然像普通人一样，怔怔伸出手，要摘掉安何的口罩。
　　安何抬手挡在脸前, 似笑非笑道：“水映大人，这样不礼貌吧。”
　　水映直接命令道：“摘下来看看。”
　　语气并不强硬, 却莫名让人无法违抗。
　　这招对安何没用, 他不买账：“不行。”
　　气氛逐渐僵硬, 樊音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水映大人, 想看何安先生的长相是有什么缘由吗？”
　　水映没有说话。
　　其实，樊音也很好奇安何的身份，但是安何的好感值更重要。安何与帝国双子星在系统的评价中同为特级，就算水映执意要看他的脸，可能无法成功，樊音选择置身事外，还会让安何对她的印象降低，不如向安何卖个好。
　　她能获得安何的好感值，从水映身上却不能，她当然倾向安何说话，这件事本就是水映不占理，“何安先生是我的客人，水映大人没有理由就这样，确实不太好。”
　　水映毫不在意帝国公主的说辞，正要再做什么，宫殿穹顶凭空飘落下纷纷扬扬的细小雪花。
　　他们待在宫殿期间，时间逐渐走向傍晚，雪花反射着门窗外夕阳的光彩，染上了淡淡橙红的暖意。
　　这并非带来寒冷的雪。
　　一粒雪花落到安何挡脸的手掌上，安何反手握住，发现这不是真正的雪，而是研磨极细的宝石碎屑，每颗碎粒的规格完全一致，棱角被打磨得非常圆润，丝毫不会伤人。
　　“有意思。”安何内心笑道。
　　安何松开握着宝石碎粒的手，反射着夕阳光华的所有碎粒像是一条光河，朝怔然的樊音汇聚过去。樊音下意识伸出手，碎屑在她掌心凝聚成完整的灰蓝宝石，夕阳再无法给它染色，灰蓝宝石散发出独属于自己的璀璨光晕，像是把夜空的星星摘了下来。
　　这种宝石被称作星石。
　　星灰的星。
　　樊音听到系统的声音：“检测到新的特级攻略对象，星灰。”
　　从宝石碎屑组成的落雪降落开始，新星就陷入彻底的呆滞，没心思再管老师对安何的态度转变。
　　看见落雪在樊音掌心组合成的宝石模样，新星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表情交织着狂喜与不可置信，激动的红晕在奶白色皮肤上格外显眼，他嘴巴张着，发出磕磕绊绊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情绪冲击，短短一句话都走调了：“是……是星灰！”
　　“星灰回来了？”
　　水映的懒散消失无踪，陡然转头看向宫殿外，一言不发瞬间消失在原地。
　　比先前来到安何面前的速度快了许多，隐隐能感受到他的迫切。
　　其他人也赶忙离开宫殿，不紧不慢的安何落在最后面。
　　踏出宫殿大门，安何望见了远处的背影。
　　与星灰一模一样的背影，安何再熟悉不过。
　　他的短发颜色，是继承自元素主神的银白，脖颈系着深色长围巾，安何不用想都知道，如果看到星灰正面，会发现他的围巾系法与水映基本相似，这是水映模仿的他。
　　星灰身上披着卡其色风衣，两条衣袖都没有穿上，而是作为披风般搭在外面，将他纤瘦的身体笼罩住大半。
　　他戴着双黑色手套，手背中央位置各画着显眼的白色叉号。
　　安何深思道：“他是星灰，那我是谁？”
　　系统说：“宿主，有人冒充你。”
　　“我知道，很明显能看出来。”安何笑了笑，“上句话我说着玩的。”
　　远处的星灰随意伸手，划开空间裂缝走进里面。
　　水映瞳孔微缩，立刻追上去。
　　左深言也去追。
　　系统问：“宿主不去吗。”
　　“不急，先看看他的预告函内容。”安何兴致盎然。
　　空间的自主修复能力让裂口很快合拢，星灰的身影消失在里面，新星依然失语，樊音则较快回过神，她回想着自己看过的星灰传闻，匆匆返回殿内取出一张白纸，手指捏住灰蓝星石，让宝石的光华照在纸张表面。
　　光华扭曲重组，在纸上形成两行字。
　　【听闻樊音公主的生日宴会即将举办】
　　【我将出现在宴会上，盗取最有价值之物】
　　落款：星灰。
　　安何暗暗点头赞许，仿冒者工作做的不错，连预告函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安何都挑不出错。
　　如果安何不是星灰本人，他都要信了。
　　星灰的预告函，从来不搞花里胡哨的解密，直白告知他会动手的时间地点。
　　就算这样，曾经依然无人能阻挡他，他的成功率是百分百，没有例外。
　　也没人能寻到他的踪迹，甚至捕捉不到他的一角。
　　赫赫有名的帝国双子星同样不可以。
　　其实，很多人也不想阻拦星灰。
　　星灰如果能把他们本人一起盗走，是最好的。
　　他们高兴都来不及。
　　安何说：“看来公主的生日宴会将更加盛大。”
　　好感值系统把刚才的星灰评价为特级对象，在樊音看来，他基本就是星灰本尊没跑了。
　　樊音是外来的穿越者，不是三十四星系的原住民，没亲身体验过文化熏陶，对星灰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不像新星至今仍站在宫殿外，望着星灰出现过的地方，不愿意动弹。
　　不过，传说级大盗回归的第一站，就是她的生日宴会，樊音当然觉得兴奋荣幸。
　　以星灰受追捧的程度，正如安何所说，樊音的生日宴会将盛大空前。
　　更重要的，星灰还是特级攻略对象。
　　樊音已经蠢蠢欲动。
　　她期盼地看着安何，“我的生日宴会，你愿意参加吗。”
　　这位也是特级对象，还容易刷好感值。
　　是樊音目前最重视的。
　　星灰都是后面的事了。
　　安何答应下来：“我的荣幸。”
　　这么精彩的场合，安何不能错过。
　　樊音本以为，她能听到安何好感值上涨的声音，但是系统没有任何动静。
　　她看向安何拎的行李箱，“先生不是本地人？”
　　安何点头道：“我是从外面来的，旅行冒险者。”
　　“先生肯定走过很多地方吧，听起来真令人向往。”樊音双手合掌，露出活泼的笑意，“有机会能请你跟我讲讲旅行见闻吗，我很感兴趣。”
　　安何无所谓道：“有空的时候，也可以。”
　　“先生看样子刚下飞船没多久？还没把行李箱放下。”
　　“确实。”安何瞥了眼呆呆站在外面的新星，“刚出港口，就被盗贼盯上了。”
　　“太不凑巧。”樊音笑着说，“不过，说句先生可能不喜欢的话，我倒觉得你遭遇怪盗新星，是我的幸运。假如没有这个契机，我说不定就没有见到你的机会了。”
　　安何别有深意道：“不一定。”
　　即使没有新星的事，发现樊音是穿越者，安何也会制造契机来找她的。
　　就是时间会迟点。
　　樊音面露开心：“先生是觉得，我们会有别的缘分？”
　　安何笑了起来：“是。”
　　大家同为穿越者，从一个老家来的，这不算有缘，什么才算？
　　还没听到安何好感值增加的通知，樊音感觉怪起来了。
　　樊音不死心地继续尝试：“何先生，你有预定好住宿酒店吗。”
　　“没有。”安何歪头想了想，“准备到地方看情况，现找家酒店住进去。”
　　樊音说：“最近来三十四星系的很多，好点的酒店都爆满了。”
　　安何不在意：“我住廉价旅馆也没关系。”
　　“这怎么可以！”樊音不赞同地摇头。
　　她建议道：“我邀请你暂时住在皇宫好了，到时参加宴会也方便。”
　　有更好的选择，安何当然不会推辞，欣然应允。
　　樊音依然没听到他的好感值增加。
　　上来加完五好感值，安何的好感值就再无波动，平静如死水。
　　明明她和安何的关系变得更熟悉了点？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樊音的思考。
　　安何转过头，看到归来的左深言，他束发的丝带松了些，几缕黑发掉出来，落在轮廓分明的脸侧，略显凌乱。
　　樊音惊讶问：“回来这么快？”
　　“很抱歉，公主殿下。”左深言眉头微蹙，沉声道，“我没能追上星灰。”
　　“星灰的踪迹，本来就不是容易抓到的呀。”樊音安慰道，“没关系的，等水映大人的结果吧。”
　　没过多久，水映也回来了。
　　见到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宫殿内，新星连忙跑进来，“老师，怎么样？”
　　水映无意识抚上围巾，下颚藏在里面，传出飘忽朦胧的声音：“我没能找到他。”
　　新星震惊过后，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强烈喜悦：“老师都找不到，难道真是星灰？”
　　水映因为这个猜测而蜷缩起手指，攥紧了围巾。
　　他下意识看向安何。
　　安何表现出纯然的疑惑：“看我做什么？”
　　声线大相径庭。
　　安何露出的眉眼，也与浅色调为主的星灰截然不同。
　　现在，疑似星灰的存在出现了。
　　他在安何身上感受到的，一闪而逝的熟悉感，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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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1、逃过一劫
　　水映拿过灰蓝星石, 默不作声看完预告函的内容，对着寥寥两行简短的文字发怔。
　　安何都挑不出错的预告函，他更不会起疑。
　　水映缓缓开口：“宴会当晚, 我再来找星灰。”
　　樊音忙说：“欢迎您的到来, 我不胜荣幸。”
　　左深言说过水映不喜欢的话。
　　但是, 水映正因为星灰的事而心神不属，没法将注意力多放在惩罚左深言的事情上, 就随意对他说：“去天坑待着吧，星灰出现的宴会你也不用参加了，影响我的心情。”
　　樊音大惊失色：“天坑？太危险了！”
　　“我会留意着，他不会死的。”水映眼睑微垂, 恢复懒散淡漠的模样, “残疾也不会。”
　　樊音无法放心。
　　帝国双子星实在有名, 再加上他们是特级对象，樊音了解过他们的资料, 知晓他们的性格。
　　除了不让左深言残疾乃至死亡, 多一分的事情水映都不会做, 天坑是无数人谈之色变的绝地，即便左深言是帝国顶级的人才, 也要吃无数苦头。
　　为了左深言的好感值，樊音求情道：“左深言没犯严重的错误，去天坑的惩罚未免太过。”
　　水映轻飘飘道：“我觉得严重。”
　　【水映的好感值-3】
　　樊音瞬间哑口无言。
　　她完全没想到, 水映看着平平淡淡的模样，就因为她为左深言求句情, 不由分说扣了三好感值！
　　水映对她的好感值本就是零, 这下子直接变成负数。
　　安何带来的加成, 被水映扣回大半。
　　樊音竭尽全力才勉强控制住自己, 没表露出失态。
　　水映眉眼带着下一秒就能睡过去的倦意，找不到任何对她的反感，仿佛对樊音好感负值的人不是他。
　　水映想了想：“公主担忧这位……”
　　新星适时提醒：“是左深言。”
　　樊音本以为，水映还是准备留些情面，结果水映下句话给她泼了刺骨的冰水。
　　“公主既然担忧自己的追随者，不如陪他去天坑。”水映仍懒得记左深言的名字，他像是想到了好主意，寂静的蓝眸微微亮起，“我会给公主优待，及时放公主回来过生日。”
　　樊音脸色苍白，忍不住心生惧怕，倒退几步远离水映。
　　假如水映真要把她扔进天坑，在保证她身体不会落下永久问题的情况下，樊音没有拒绝的余地。
　　帝国双子星的强大凌驾全星系，别说区区没掌握实权的公主，就是皇帝陛下也要对他们客气相待，不敢轻易得罪。
　　若是暴虐成性的强者，皇帝绝不会容忍，但水映不同，他的底线很明显是星灰，只要不踩过去，他并不会这样惩罚人。樊音不知天高地厚去触碰，就要付出代价，这是皇帝与帝国双子星维持的平衡。
　　樊音看向安何，希望他能出面。
　　他与水映同样被评定为特级，是在场最有机会救她的人。
　　再不济，特级对象为她挺身而出，樊音也是开心的。
　　樊音曾经的初中三年，同学时不时就拿她的身材开玩笑，他们觉得自己没有恶意，但樊音听着很受伤，却没有底气反驳，甚至会顺着别人的话调侃自己，以便融入他们，樊音从此养成了自卑心理。
　　考上重点高中，摆脱了以前的同学，来到新班级后，樊音的处境好了太多，不过自卑心理仍旧存在，默默在班里当透明人。
　　樊音享受优秀人物的重视维护，她从前压抑了太久。
　　可惜事与愿违，安何再度坐在椅子上，似乎决定当旁观者，连出声替樊音说话的意图都没有。
　　樊音不禁有些生气，感觉自己对安何的好都是打水漂。
　　系统与安何一起坐在观众席，安何对它开玩笑：“假如你有好感值功能，估计可以听到樊音对我好感下降的声音。”
　　“宿主想要这个功能吗？”系统冷不丁问。
　　安何惊讶问：“你真能做到？”
　　“永久驻留好感值功能不行，因为这本质上来说会对宿主产生帮助，我的底层架构不允许。”系统解释道，“短暂模拟出来，让宿主体验会儿还是可以的。”
　　“温馨提示，宿主会觉得非常吵。”
　　安何的信徒太多。
　　系统猜测，模拟好感值功能的话，宿主将听到无名星系以及八十星系无数好感值爆满的声音。
　　好感值转变为信仰值，重新进行计算，接着同样瞬间爆满。
　　这还没算血族亲王在其他星系的信徒，以及安何更多马甲的影响力。
　　安何想象着这种场景，果断拒绝：“不用了。”
　　他也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好感。
　　系统转变话题：“樊音能去险境磨炼两天也是好事，因为穿越后过度优渥的生活，以及假系统的刻意引导，她已经忘乎所以了。”
　　“哪个普通学生放在樊音的位置，能丝毫不受影响？”安何说，“以水映的性格，不会把她丢去天坑的。”
　　果然，安何话音未落，水映就看着樊音的表现，勾起淡淡的敷衍笑意，“我说着玩的，公主不必惊恐。”
　　樊音听得清楚，水映根本不是开玩笑。
　　如果樊音不及时服软，而是继续求情，水映肯定把她扔进天坑，陪着左深言受罚。
　　樊音原本还对水映的好感值动过心思，经过这次，她一段时间内都不想再面对水映了。
　　“请公主放心，不要为我担惊受怕。”左深言平静道，“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在天坑磨炼自身，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水映大人亲自为我保驾护航，我当然愿意前往天坑。”
　　水映漫不经心笑着，并未在意左深言暗暗的一句顶撞。
　　不涉及星灰，他确实很好说话。
　　樊音失落道：“可是，你无法出席我的生日宴，我会很遗憾。”
　　【左深言的好感值+1】
　　樊音的心情稍微好了点。
　　“我会将天坑带出来的战利品献给公主，作为迟来的生日礼物。”左深言单手握着带鞘短剑，另一只手按上胸口，朝樊音垂头欠身，松松垮垮的马尾垂在肩膀上，“天坑有一种双色元素花，最近正是生长的时节，我也会采摘回来呈给公主。”
　　樊音笑靥如花：“我很期待。”
　　谁都可能崇拜星灰，唯独怪盗猎人不会。
　　但是，星灰是所有猎人渴望抓捕的毕生追逐目标。
　　即使星灰消失，他在怪盗猎人心中的地位依旧不可撼动，就像多年来大盗层出不穷，却无人能取代星灰一丝一毫，反而将星灰捧到更高的位置。
　　水映成为盗贼，也是让大众牢记星灰。
　　一联想到水映，他们对星灰的印象就会被唤醒一次。
　　如今星灰重新出现，左深言虽然很在意，但他清楚自己能力尚且不足，面对星灰做不到什么。
　　他也难以承受违逆水映的后果。
　　前往天坑，是唯一的选择。
　　听着他们的对话，水映倦意更浓，直接带新星离开。
　　左深言自己过去天坑就好，水映懒得多带一个厌烦的人。
　　临出发前，左深言忽然看向安何，“公主的好意你也见到了，希望你不要辜负。”
　　“应该不会辜负。”安何沉吟道，“大概吧。”
　　左深言不禁皱眉：“大概？”
　　模棱两可的回答。
　　左深言沉声建议：“公主，还是别邀请他居住皇宫，参加您的生日宴为好。”
　　“我去外面找地方住也行。”安何无所谓道。
　　要接触假星灰，安何有的是办法。
　　得到樊音的邀请其实无关紧要，就是这样子和樊音的接触多些。
　　不过安何觉得，樊音不会让他离开。
　　他可是特级攻略对象。
　　安何笑了笑。
　　樊音尚未意识到，好感值变成了她待人接物的主要标准。
　　她与人相处，目标就是获取好感值，下意识表现出最好的一面。
　　樊音也有意掩藏不够美好的，真实的自己。
　　外星神给予的魅力增幅，让她笼络人心越来越容易，樊音逐渐飘飘然，也看轻了别人。
　　有人对她不假辞色，她会感到不满。
　　当然，樊音会把这种负面情绪藏在心底，为了好感值。
　　左深言让安何离开的建议，是出于合理角度，樊音却直接回绝，并且说：“我相信何先生。”
　　她态度坚决，左深言无话可说。
　　樊音猜测，何安或许是外热内冷的类型。
　　简单得到五好感值，她不能因此松懈，反倒该更加认真。
　　不管怎样，何安是首位加了好感值的特级对象，樊音不会轻言放弃。
　　攻克一位特级，成就感是无法想象的。
　　她想把何安作为突破口。
　　左深言对安何冷声说：“万一你对公主不利，我不会放过你。”
　　安何满不在乎道：“好的。”
　　左深言转身离开。
　　安何朝他离开的背影挥了挥手，心情不错。
　　先前水映靠近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安何差点以为自己的身份快被看穿了。
　　太可怕。
　　血族的经历给安何留下了心理阴影，他明明和以前有不少出入，真不懂这些人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幸好假冒的星灰及时出现，转移了水映的注意。
　　水映追踪失败回来后，一直心不在焉，连安何的真面目都忘记继续追究。
　　新星也忘记纠结安何的口罩，没说两句话就跟着老师离开了。
　　安何的存在感降低，逃过一劫。
　　为了感谢假星灰的付出，安何决定不多管他，先观望假星灰准备做什么，让他玩段时间。
　　至少等到樊音生日宴以后，再考虑怎么处理他。
　　谢谢你，假星灰。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泰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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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2、蝴蝶
　　“糟糕！”
　　回去的路上, 新星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水映说：“怎么一惊一乍的。”
　　“还是没偷到口罩。”新星握拳敲头，很是懊恼。
　　受到星灰归来的冲击，忽略了安何, 新星也过意不去, 他不清楚自己这种心理是为什么, 明明他与安何关系陌生。
　　就像他偶然瞥见安何一眼，就特别想偷他似的, 不讲道理。
　　新星浑然忘记，他同样将樊音遗忘得彻彻底底。
　　水映懒懒掀起眼皮，“下次再尝试。”
　　新星跃跃欲试，恨不得明天就去找安何, 但他还有个顾虑：“老师, 要是我再被抓怎么办？”
　　到时候, 安何大概还会拿他换赏金。
　　如果老师懒得继续救他，新星倒是无惧帝国法庭的审判, 大不了就是关他一段时间。
　　这样主要是浪费时间, 新星担心因此错过星灰的复出。
　　水映意味不明看着学生：“真的很想偷？”
　　“当然想！”新星顿时用力点头, “不然我都没心思去偷盗别的东西了。”
　　安何的真面目，他迫切想看到, 以纾解自己执念般的好奇心。
　　同时，星灰的事情也绝不能错过。
　　新星陷入两难。
　　水映指节曲起，贴住下巴的皮肤, 状似思考。
　　“我可以帮忙。”水映缓缓道。
　　新星目露惊喜，“老师, 你愿意帮我？”
　　“先回去训练。”水映示意他掀起衣摆, 完全露出腰部的剑伤。
　　“你被别人捉住, 不管内情是什么, 反正要加训。”水映歪头观察剑伤，“如果你连训练计划都完不成，也就不用谈别的。”
　　想起老师的魔鬼训练，新星坚强地露出微笑：“我一定努力完成！”
　　变得更强，偷窃口罩也多点把握。
　　水映稍微侧目。
　　新星一直颇为抗拒训练，虽然他不会违抗水映，都老老实实完成，但是每次从训练开始前，就会摆出霜打茄子般的表情。水映头一回见到他这种表现，还保证努力完成训练。
　　既然如此，当老师的怎能不帮忙。
　　水映垂下冰蓝色的眼眸，脑海浮现安何的眉眼。
　　就算摘掉口罩，也会看到他的长相与星灰截然不同。
　　……水映关注的也不是他的脸。
　　他想更加具体观察安何的神态表情，探寻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来源，当然要安何露脸。
　　结果，疑似星灰的存在出现，扰乱了他的心情。
　　水映目前首要的事，就是寻找星灰。
　　星灰的邀请函，说他会在樊音生日宴现身，水映觉得几天时间太久，自己等不了。
　　寻觅星灰期间，再找机会去看看安何也不错。
　　彻底了却他的疑问。
　　水映伸出纤长的手指，几滴散发清澈光晕的水珠，从他的指尖落到剑伤上面，消除新星伤口依附的剑气，让伤口快速愈合。
　　星灰从未用过剑。
　　水映脑内冷不丁闪过这个念头。
　　新星情不自禁问：“老师，你为什么对我好？”
　　“嗯？”水映发出微不可查的鼻音。
　　新星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其实，我也不懂老师为什么收我当学生，以老师的地位，我的天赋什么都不算吧？”
　　水映看着他出神。
　　新星唤了一声：“老师？”
　　学生的声音，在水映耳中变得悠远朦胧。
　　见过疑似的星灰后，水映就经常心不在焉，过往画面不停在他脑海闪现。听完学生的问题，其中几幅画面脱颖而出，放大占据整片脑海，水映的思绪控制不住脱离现实，陷入回忆当中。
　　星灰曾在婚礼现场，盗走过一位新娘。
　　新娘出身平民家庭，是天赋不错的异能者，拥有奶白色的肌肤，以及柔顺的栗色长发。
　　新星正是她的后代。
　　她与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两人从小相互扶持到大，准备等各自在工作岗位站稳脚跟，就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
　　然而，有位贵族男子看上了她，用权势威逼她屈服，让她成为自己的侧室之一。
　　星灰提前发去邀请函，贵族男子不屑一顾，将灰蓝宝石扔进垃圾桶。
　　此时星灰刚从神域下界不久，尚未拥有以后的声望，贵族男子做好布置，信心满满要缉拿他。
　　结果，众目睽睽之下，星灰偷走了他的新娘。
　　垃圾桶的灰蓝宝石分解成碎屑，在婚礼现场飘舞，反射出鲜艳的颜色。
　　本应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乱成一团，抱怨怒骂声不绝于耳。
　　贵族男子脸色狰狞，胡乱挥手去抓四周的星石碎屑，却收效甚微，碎屑仿佛拥有意识，轻易避开失去理智之人毫无章法的动作，或是从他没有合拢的指缝溜走。
　　与此同时，带走新娘的大盗在静谧夜色下前行。
　　来到一片树林，星灰站在树枝上，低头看着下方不停焦急踱步的青年。
　　新娘露出惊喜的神色，青年正是她钟爱的青梅竹马。
　　青年听到动静抬头，脸上的表情与新娘如出一辙，眼里隐隐闪烁泪光，忍不住朝她张开怀抱。
　　新娘迫不及待，询问她的恩人：“我可以下去了吗？”
　　星灰笑着说：“他都张开怀抱了，你不如跳到他的怀中。”
　　新娘下意识目测所站树枝的高度。
　　她的青梅竹马同样是异能者，这种高度落下一个人，青年原本能轻松接住，但他前段时间被贵族男子的护卫打到重伤垂死，新娘担心他的身体。
　　星灰微笑鼓励：“去吧，没问题的。”
　　青年大声喊：“什么都不用担心，我能接住你！”
　　新娘激动的心情再也抑制不住，星灰的话语，她愿意相信。
　　她跃下树枝，婚服长长的下摆扬起。
　　新娘像一只翩跹的蝴蝶，轻盈落进心爱之人的怀抱。
　　青年犹嫌不够，抱起新娘转了两圈。
　　新娘不可置信触摸他的身体，“你的伤势都痊愈了？”
　　“都是星灰阁下的功劳。”青年笑容灿烂。
　　新娘立刻朝高处的星灰行礼，“阁下的恩情，我们永远铭记于心。”
　　“没什么。”星灰说，“作为交换，我已从他的家人身上盗取到最有价值之物。”
　　“我也要拿走你们身上目前最有价值的物品。”
　　两人连星灰具体要盗走什么都不问，毫不犹豫答应：“可以。”
　　星灰伸出戴着单薄黑色手套的右手，手套背面的白色叉号刹那间扭曲变形。
　　两人此刻的幸福被星灰摄取到手，装在星灰携带的瓶子里，给透明瓶身渲染出好看的颜色。
　　下一刻，两人脸上再度浮现幸福的神情。
　　他们某一刻的幸福被偷走，不过他们接下来的时间还有很多幸福。
　　收起瓶子，星灰微微欠身致意，风衣外套的袖子垂下来。
　　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离开后，他看向树林角落，“还不出来吗？再不现身我就走了。”
　　水映无声从树林阴影处走出来。
　　“晚上好，前辈。”星灰随意说。
　　“造物当中，父神唯独偏爱你，想让你留在神域，将我和陆鸦羽放到下界竞争。”水映淡声说，“你辜负父神的偏爱私自下界，就是为了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我觉得这项工作挺有意思的。”星灰笑了笑，“我想做的事，就不是没意义。”
　　“而且我自由。”
　　水映问：“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自由？”
　　星灰仰头看夜空，无赖道：“反正没有我自由。”
　　水映看向他的手套，“偷盗之神的东西。”
　　“你还收集这些。”水映扫了眼装着幸福的瓶子，“究竟想做什么？”
　　星灰说：“不告诉你。”
　　水映闭目轻叹：“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星灰扯了扯风衣外套，“元素主神给的衣服，虽然花里胡哨的，跟祂的法师袍差不多累赘，但还是好用的，你看我至今都没换下来，这份情我是领的。”
　　他从未将元素主神叫做过父神。
　　“你真擅长惹怒父神。”水映忍不住说。
　　星灰的衣服，与元素主神的法师袍出自同源，都是一种材料编织的，当然好用。
　　星灰最初下界的时候，元素主神出手准备把他带回神域，他就是靠这件衣服躲过的。
　　元素主神气得不轻。
　　据水映所知，元素主神赐给星灰的服饰不止一套，祂也热衷与此。
　　水映他们则什么都没有。
　　星灰尚未诞生时，水映以为元素主神本质如此，不会将造物当成孩子看待。
　　就算是亲生孩子，以主神的作风，也不会在乎。
　　不当成工具就不错了。
　　星灰诞生后，水映感受到天堑般的差距。
　　相比星灰，他们不像是同样出自元素主神之手的造物，而是元素主神随手从外面捡来的。
　　星灰拥有他们渴求不来的待遇，却偏要忤逆父神。
　　“你不是嫉妒我？”星灰的身影从树枝消失，出现在水映面前，直视水映的眼睛。
　　他眼底的蓝色扩散更大，盖住了灰。
　　“我们的一切都由父神赐予，父神就是我们的一切。”水映坦然承认，“父神对你偏爱，我当然嫉妒。”
　　星灰说：“元素主神厌烦我了，你该高兴才对。”
　　“把你抓回去，父神会更高兴。”水映慢条斯理抽出水流组成的长鞭。
　　水流长鞭挥向星灰，层层缠绕住星灰的身体，然后往里收紧。
　　鞭子缠住的东西如同气球般砰然爆炸，变成大量飞舞的蝴蝶，在月色下盘旋。
　　星灰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我觉得，怪盗得掌握些魔术技巧，这样更专业。”
　　“刚才的新娘，让我联想到蝴蝶，所以变出这一幕，前辈感觉如何？”
　　一只蝴蝶好奇地接近水映，不小心钻进冰蓝色的浓密长发，被几根发丝缠住，没头苍蝇似的窜来窜去。
　　水映伸手撩起长发，另一只手解开缠住蝴蝶的发丝。
　　出来的蝴蝶在水映手背停驻了几秒，然后与同伴一起离开，消失在月色尽头。
　　水映没有回应星灰的话。
　　星灰已经离开，刚才响起的不过是留言。
　　“父神给他的空间能力太好用了。”
　　水映低语一句，收起长鞭离开。
　　元素主神性格变幻莫测，本质冷漠自我，掌控欲极强。
　　星灰特立独行，一开始确实能引起祂的兴趣，让祂产生偏爱。
　　但是，不管星灰下界目的是什么，明显都超出了元素主神的容忍范围。
　　终究会惹来元素主神厌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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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3、总是这样
　　星灰出现的消息传扬出去。
　　一位正在皇宫的贵族少女, 趁着距离的便利，仓促赶来拜访樊音，询问星灰的事情。
　　樊音简单解释了前后情况, 把灰蓝星石拿出来给她看。
　　贵族少女掩面喜极而泣。
　　“以前隔着照片憧憬的事物, 我居然能在现实里看到……”
　　樊音愣愣听着系统的通知。
　　【尤冰莹的好感值-1】
　　尤冰莹就是贵族少女的名字。
　　樊音不可思议地在心里问：“好感值怎么会降低？”
　　她让尤冰莹看到星灰的预告函, 尤冰莹显然十分感激她。
　　“公主不要忘记，您获取的情感本质是什么。”
　　好感值系统机械而呆板地解释。
　　“人的感情是有限的, 信仰更是。”
　　“尤冰莹固然感谢您让她见到星石，但她对星灰的憧憬以及向往加深，对您的好感值反倒滑落，无法继续朝信仰的方向转变。”
　　“而且, 星灰回归的第一站, 选择了您的生日宴会, 她产生了近似于嫉妒的艳羡。”
　　尤冰莹的情况，让樊音重新意识到人心复杂, 从简单的攻略游戏稍微清醒过来。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随意就能攻略的NPC。
　　樊音忽然有了危机感。
　　魅力的增幅越来越强, 樊音收集好感值也无往不利，这是星灰没出现的情况下。
　　如果她和星灰各自在天平两端, 大众毫无疑问会倾向星灰，他们交付信仰的对象同样是星灰。
　　更何况，星灰的影响力辐射十个星系。
　　信仰是有限的稀缺资源, 难道她要和星灰竞争？
　　樊音克制住咬指甲的冲动，这种行为并不优雅, 不是她该展现在人前的。
　　好感值系统重复曾经说过的话：“公主, 您的美貌可以做到任何事。”
　　樊音灵光一闪, 还有个办法, 让星灰变成她的信徒。
　　她的目光转向安何。
　　依旧要将安何作为切入点，试验攻略特级对象的手段。
　　安何的光脑打开，正在查看汇入账户的赏金，是他捉住新星得到的。
　　樊音早已通知相关机构，尽快把赏金打给安何，中间省略了很多繁琐的审核环节，安何很快就收到了。
　　查看账户金额的短短几分钟，星网不停给他发来推送，都是有关星灰复出的新闻。
　　要是换成安何一开始在八十星系用的廉价光脑，早就卡到死机。
　　初到八十星系的时候，安何没从无名星系带出任何值钱的东西，也懒得特意去挣钱，就随手买了台市面上最低端廉价的光脑。
　　这次他离开八十星系，带了足够的资金，使用的光脑也不会委屈自己，收到大量推送完全不会卡顿。
　　假如网上新闻都是讲自己的，安何肯定没心情看，然而讲的是假冒星灰，安何有兴趣围观两眼。
　　他点开最新收到的推送，这篇文章主要分析复出的星灰是真是假。
　　底下评论也在围绕此话题激烈讨论。
　　他们害怕极致的惊喜过后，是将他们打落深渊的失望。
　　【我在皇宫当护卫的朋友，看到了追赶星灰的水映大人，连水映大人都这样，消息应该是真的？】
　　【信女愿一生吃素，请神明保佑，星灰是真的回来了】
　　【请求偷盗之神比较靠谱吧】
　　【反正，要是星灰是别人假扮的，老子绝对饶不过他！】
　　【好想参加公主生日宴，亲眼见一见星灰啊，可惜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哪有资格】
　　【官媒肯定会直播，到时候守着直播看吧】
　　【樊音公主生日那天，我还要上班！眼前一黑】
　　【我也有工作，不过老板刚刚在公司群里说了，当天放假，他自己也要守直播，无心工作】
　　安何看到，很多人搞了祈福抽奖。
　　比如，星灰真的回来了，就从转发的网友里抽几位送奖品。
　　甚至有人拿出全新的小型私人飞船抽奖，无数人在评论膜拜土豪，转发数已经突破二十万，还在往上暴增。
　　“真热闹。”安何都有点不忍心他们的激情被泼冷水了。
　　点缀着星月的夜幕彻底覆盖天空，宫殿的华美灯饰尽皆亮起，樊音委婉示意天色已晚，剩下来问星灰信息的人，懂事不再打扰，纷纷告别离开。
　　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很多，樊音心里有些疲惫，她没表现出来，正准备走向安何，安排他接下来的住所，外面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她的皇姐，樊乐。
　　樊音极轻地皱了下眉。
　　她能刷很多女孩子的好感值，却难以与樊乐相处。
　　系统面板上，樊乐对她的好感值赫然是负数。
　　因为樊乐嫉妒她拥有的一切。
　　只要她的外貌越来越盛，越来越受欢迎，樊乐对她的嫉妒就不会减弱，也不可能和她好好相处。
　　除非樊音的魅力增幅到能扭曲人意志的程度，强行让樊乐的嫉妒消失。
　　樊音觉得，那样会有些可怕。
　　一个下午，除了水映，还有些星灰崇拜者对她的好感值下跌，樊音本就心烦，樊乐的到来更增添她的烦躁，她强压在心里，继续摆出完美的模样，“皇姐，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
　　“让人通报，你大概不会见我，刚才来问星灰消息的那些人，不就被打发走了？”看她伪装的样子，樊乐也烦，“你平常不是喜欢被团团围绕的感觉，喜欢满足别人的期望？把满怀期望过来的人打发离开，不是你的作风，难道是他们的关注点变成星灰，你不高兴了？”
　　樊音不由一噎，樊乐的话分切中了部分事实。
　　她无法耐下性子刷樊乐好感，就是因为樊乐的很多话，她难以听下去，有时还会产生心虚的羞恼。
　　樊乐的目光转向安何，似笑非笑道：“我听说，你还邀请一位客人住在皇宫。”
　　安何抬眸看向她，灯光落进漆黑的眼底。
　　樊乐呼吸微滞，想着他是樊音的客人，继续无差别扫射：“区区五星冒险者，还遮掩面貌，指不定是犯过什么事，被人追杀，躲到我们星系避风头。樊音，你的眼光愈发不行了。”
　　樊音表露怒意：“皇姐，你可以说我，但不能污蔑我的客人。”
　　“没关系。”安何无所谓道，“你皇姐的猜测很正常。”
　　樊音有些心梗，看来她这招对安何不管用。
　　安何说，樊乐的猜测很正常。
　　樊音对他过度的友善与信任，在他眼中难道才是不正常的？
　　樊音连忙将心里的慌乱压下去。
　　安何不可能是这种意思，否则他的好感值早就下降了。
　　他对樊音的好感值一直保持在五，虽然再没涨过，但也没有任何滑落。
　　宫殿守门的护卫走进来，樊音问：“又有人拜访？”
　　“回公主，是的。”
　　樊音轻叹口气：“替我跟对方说声抱歉，有事明天再谈吧。”
　　“恐怕不行。”护卫露出为难的神色，“来者是陆将军。”
　　樊音陡然怔住：“陆鸦羽？”
　　帝国只有一位陆将军，他与水映并称为帝国的双子星。
　　“快请他进来！”樊音连忙说。
　　“陆将军说他等下就离开，不到宫殿里坐了。”护卫低声道，“请您出去见他，不要让他久等。”
　　相比漂泊不定的水映，陆鸦羽手握重权，樊音更没有拒绝命令的余地，立刻就准备出去。
　　临走前，她询问安何：“何先生，你要见见我们帝国的第一将军吗？”担心安何不知道，樊音提醒：“他就是帝国双子星的另一位。”
　　“也好。”安何从椅子上起身，拎起旁边的行李箱。
　　反正总归要见面的，不必刻意躲避。
　　樊乐也跟上去。
　　夜色中的皇宫在连绵辉煌的灯火下，明亮如同白昼。
　　安何跨过宫殿外围庭院的门槛，看到了陆鸦羽挺拔的背影。
　　陆鸦羽没戴军帽，黑色的短发袒露在外，身上将军制服笔挺，衣角都烫得平直，没有半分褶皱，所有暗金纽扣一丝不苟扣好。
　　陆鸦羽微微抬头，看着上空的繁星。
　　听到动静，陆鸦羽转过身，露出与发色如出一辙的黑瞳。
　　他的五官是端庄的俊美，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凶戾神色，但周身散发出的浓郁杀伐之气，让樊音望而却步，不敢离他太近。
　　两位公主都止步了，安何当然不会继续往前，很有自知之明地站在后方。
　　一道庞大黑影从陆鸦羽身边窜过来，扑向樊音。
　　离得近了，能看到是头巨狼，四脚着地与樊音差不多高，骇人的双目幽幽冒着绿光。
　　樊音脸色煞白，樊乐就在她旁边，也直面了巨狼，发出惊恐的尖叫。
　　巨狼速度很快，不等樊音步伐倒退，就已经来到她面前。
　　樊乐被巨狼身躯擦到，往后摔去。慌乱之间，侍女与护卫都下意识去保护樊音，一时间竟然无人管她。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樊乐愤懑不平，闭紧眼睛准备迎接后脑勺重重砸地的痛苦。
　　忽然间，一只手从背后托住她。
　　安何单手托住樊乐的背，垂眸打量她两眼，“没有大碍。”
　　他的手稍微施力，带动樊乐起身，确认樊乐彻底站稳，就松开了手。
　　樊乐整理略乱的繁复裙摆，并不领情：“樊音的客人，我不需要你救。”
　　她身怀异能，虽然在皇室比较平庸，还是没有战斗能力的辅助系，但以她的身体素质，后脑勺砸地不会出事。
　　……不过，会很出丑。
　　尤其是当着樊音，以及围着樊音的那些下人的面。
　　安何确实挽救了她的颜面。
　　对于樊乐的态度，安何并未感到不满，只是淡淡道：“哦。”
　　安何不生气，樊乐反倒更生气了。
　　看到樊音的情况，樊乐更是气得险些仰倒。
　　巨狼扑过来，不是攻击樊音。
　　它精准停在樊音身前，低下头颅温顺轻蹭樊音的手臂，没伤及樊音一丝一毫。
　　连陆鸦羽的宠物都喜欢她！
　　樊音感受到巨狼的善意，试探着伸手抚摸它的头顶，巨狼果然不排斥，享受地眯起眼睛。
　　大概是她的魅力光环起效了。
　　受到动物或异兽欢迎，樊音早已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的事情，接受得很快。
　　不过，这可是陆鸦羽的宠物，意义不同凡响。
　　樊音想，与陆鸦羽打交道，总不会像面对水映那样艰难了，说不定还能以巨狼为契机，刷点陆鸦羽的好感值？
　　樊音隐隐激动起来。
　　她没注意到，巨狼像是敏锐感知到她的情绪，疑惑看了她一眼。
　　享受了几秒抚摸，巨狼后知后觉想起，它刚刚不小心擦碰到一个人。
　　巨狼偏过脑袋，想看看樊乐的情况，结果先看到她旁边的安何。
　　安何与绿色的狼瞳对视，等着巨狼先移开视线。
　　然而，巨狼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安何记得，这好像是他跟陆鸦羽捡到的小狼崽子来着。
　　长胖了好多。
　　看来陆鸦羽的溺爱很严重。
　　揭开回忆一角，安何想起的东西越来越多。
　　对了，这头巨狼的名字叫毛毛。
　　不是安何取的名字，是陆鸦羽取的。
　　他没有这么烂的取名审美。
　　——把自己名字颠倒过来，化名“何安”的人如是想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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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付之一炬
　　安何不觉得毛毛认出了他, 因为毛毛脑子不够好使，他有印象。
　　先前水映的情况不可能再发生。
　　毛毛不移开视线，安何就态度坦然任凭它打量, 看它能观察出什么所以然。
　　一人一狼陷入气氛诡异的对视。
　　樊音打破沉默：“怎么了？”
　　“你好意思问？”樊乐没好气道。
　　毛毛来找樊音, 她才受到殃及。
　　危急关头, 她的下人都去保护樊音，简直荒谬到可笑。
　　樊音露出受伤的神色, 低声道：“对不起。”
　　樊乐翻了个白眼。
　　樊音宫殿的护卫，为他们殿下打抱不平：“樊乐殿下，这件事情完全是意外，我们殿下也受到了惊吓, 请您不要迁怒她。”
　　“你的护卫似乎不懂礼仪尊卑, 竟敢管我的事。”樊乐凉凉道, “樊音，需要我帮你教育吗？”
　　樊音皱起眉：“皇姐！”
　　“我处置自己的侍从, 总可以吧。”樊乐带来的护卫与侍女, 都待心虚地深深垂着头, 不敢面对自家公主。
　　樊乐的好感值，樊音刷不起来, 但樊乐周围的很多人，对她的好感值都不低。
　　遭遇危险的第一时间，在魅力光环的影响下, 所有人下意识选择樊音，等冲动消退, 樊乐的侍从才清醒意识到他们做了什么, 当即道歉忏悔。
　　樊音斟酌着求情：“皇姐, 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 但能不能请你从轻发落？”
　　樊乐冷笑：“凭什么？”
　　“你可以提条件，我会尽量做到。”樊音认真道。
　　一些侍从目露感动，对樊音满怀感激。
　　樊乐的脸色沉下去。
　　“条件？”樊乐本想狠狠拒绝，但是目光一转看见安何，她改变了主意。
　　她抬手指向安何，“我的条件是，让他当我的客人。”
　　樊乐就是喜欢在各方各面和她争抢，樊音不赞同道：“别人的事，怎么能用来提条件？应该尊重何先生本人的意见。”
　　猝不及防被点到的安何，中止与毛毛对视，侧头看向她们。
　　安何的注意力转移，毛毛不太高兴，抛下樊音跑过来，围着安何蹭来蹭去，像大型犬似的去拱安何的手，试图把安何的手拱到它头上，抚摸它的头顶。
　　毛毛的性格丝毫不高冷，堪称狼中交际花，尤其喜欢长相好看，气味好闻的人。
　　樊音算一个，所以毛毛激动扑上前。
　　至于安何，毛毛觉得他的气味很好闻，然而他戴着口罩挡住脸，毛毛担心他实际长得丑，就一直盯着。结果，毛毛还是抵抗不住特别好闻的气味，向安何表示亲近。
　　安何任凭毛毛蹭来蹭去，毫无动作。
　　近距离蹭到安何身上的气味，毛毛就像先前被樊音轻柔抚摸一样，享受地眯起眼睛。
　　不过，得不到安何的摸摸，它有些纳闷。
　　它的主人是陆鸦羽，别人对它的亲近都是受宠若惊，毛毛很少遇到这么冷淡的对象。
　　毛毛不信邪地再度拱了拱安何的手，依旧没法让安何掌心贴上它的头顶。
　　旁观这一幕，樊乐睁大了眼睛。
　　有生物在先被樊音吸引的情况下，居然能摆脱吸引，更加亲热地围着另一个人团团转？
　　即使只是一头狼，她也觉得安何厉害。
　　“事情的起源，归根结底是陆将军没管好自己的宠物。”安何慢吞吞开口，“怎么不追究罪魁祸首？”
　　四周寂静到落针可闻。
　　陆鸦羽的确没约束宠物，但谁能找他问责？
　　安何的话一时没人敢接，直到陆鸦羽的声音响起：“毛毛。”
　　毛毛恋恋不舍地停下蹭安何的动作，缓慢迈着小步来到樊乐面前，然后抬起两条前腿，身躯直立起来。
　　直立的巨狼远远高过樊乐，庞大阴影洒落在她身上。
　　樊乐茫然眨了眨眼睛，看到毛毛两只前爪搭在一起，朝她连连鞠躬作揖，喉咙发出呜呜声，道歉的意思溢于言表。
　　……与训练有素的家犬一模一样。
　　场面过于滑稽，樊乐拼命忍住笑意。
　　樊乐干咳一声，连忙说道：“陆将军，不必如此。”
　　毛毛不敢停止作揖，可怜巴巴转头看着陆鸦羽。
　　陆鸦羽说：“可以了。”
　　毛毛这才让四脚重新着地。
　　陆鸦羽朝樊音伸出手，能清晰看到他掌心横亘的疤痕。
　　樊音不解地问：“陆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星石。”陆鸦羽言简意赅。
　　樊音恍然大悟，取出灰蓝宝石交给陆鸦羽。
　　陆鸦羽直接将星石握在掌心，过了几秒钟才松开，询问星灰出现的始末。
　　樊音详尽讲述了自己所知的信息，陆鸦羽注视着染上灯光而斑驳陆离的灰蓝宝石，一言不发听完，然后颔首道：“谢谢，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陆鸦羽直接往外走，全程没留意安何一眼。
　　安何内心暗暗给假星灰点赞。
　　陆鸦羽太干脆利落，樊音有点反应不过来：“陆将军，您要离开了？”
　　“一看就知道。”陆鸦羽头也不回。
　　樊音下意识问：“我的星石？”
　　承载着星灰预告函的灰蓝宝石，还被陆鸦羽攥在手里。
　　“我拿走了。”陆鸦羽理所当然道，“有问题？”
　　樊音没法有问题。
　　临走前，毛毛再度跑到安何面前，尾巴摇晃，长长的浓密毛发在安何身上扫来扫去，安何能闻到它身上的柚子香波味，应该是洗澡很勤快，完全没有野兽的腥臭。
　　安何拍了拍毛毛的头，对它说了第一句话：“再见。”
　　毛毛精神大振，尾巴摇得愈发欢快，跟大狗没有区别，还想继续围着安何蹭，沉迷于吸安何的味道。
　　安何提醒道：“你的主人走了。”
　　陆鸦羽没唤毛毛一声，身影渐行渐远，即将融入夜色深处，再也看不见。
　　毛毛陡然一个激灵，快速迈开四条腿奔向陆鸦羽。
　　*
　　离开皇宫，陆鸦羽径直前往天坑，在这里找到水映。
　　水映坐在天坑边缘，纤细手指握着一罐开封的啤酒，逸散出淡淡麦芽香气。
　　他身侧还堆着许多罐装啤酒，品牌各异，外包装不尽相同，一看就是没有特定偏好，从商场啤酒货架随便拿的。
　　印着商场logo的袋子被啤酒罐子压在底下，风吹过时摩挲作响。
　　水映拿起手边最近的一罐未开封啤酒，随意扔给陆鸦羽。
　　陆鸦羽精准接住，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望向天坑内部，“里面的人是左深言，你把他扔进去的？”
　　“他讲了我不喜欢听的东西。”水映半阖眼眸。
　　陆鸦羽猜出来：“与星灰有关？”
　　水映反问：“不然呢？”
　　“你还是这么任性。”陆鸦羽失笑。
　　水映用着淡淡的笃定语气：“你不任性吗。”
　　陆鸦羽将手里的罐装啤酒扔进天坑，砸倒了左深言正倚靠休息的树。
　　“请他喝酒。”陆鸦羽平静道。
　　水映笑了一声：“就不追究你浪费我的酒了。”
　　他将新的罐装啤酒扔给陆鸦羽。
　　陆鸦羽直接打开，仰头喝了口，评价道：“啤酒的滋味就和白水差不多。”
　　水映持相反意见：“我不喜欢太重的酒精味。”
　　握着啤酒罐，陆鸦羽忽然说：“如果没有星灰，我们大概要拼个你死我活，直到彻底取悦父神，成为父神认可的赢家，断不可能像这样平和相处。”
　　水映睁开没有半点醉意的眼睛，直直看向他：“你觉得，今天的星灰是真是假？”
　　“一开始我以为是假的，然后我就听说，你没能追上他。”陆鸦羽摊开手，灰蓝星石静静躺在他掌心的伤疤上面，“星石以及预告函也没有任何破绽。”
　　“难以置信。”水映轻声说，“下界的人都以为星灰是消失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捕捉不到踪迹。而我们知道内情，星灰是回到神域，然后死了。”
　　陆鸦羽的手一抖，掌心星石险些滑落下去。
　　水映忽然切换话题：“樊音身边的冒险者，你见到了吗？戴着口罩的。”
　　陆鸦羽说：“毛毛很喜欢他的气味，我没有关注。”
　　他连安何的口罩颜色都没印象了。
　　水映的指腹轻敲空掉大半的啤酒罐，神情若有所思。
　　陆鸦羽问：“他有什么特别？”
　　“和你没关系。”水映懒懒勾起笑意，不打算说出自己对安何的莫名熟悉感。
　　先等他确认熟悉感的来源。
　　陆鸦羽提起正题：“星灰的事情上，我们很多时候都是合作的，这次也一样吧。”
　　水映正有此意，答应下来：“自然。”
　　合作的效率总比单打独斗高。
　　关于星灰的问题，他们迫切想寻求答案，不能放弃任何有利手段。
　　“再见星灰几面。”水映的声音越来越轻， “再见到他几面，一定能分辨出他是不是真的。”
　　没人能完美无缺模仿星灰，假货必然有破绽。
　　毕竟，连元素主神都做不出星灰的仿制品。
　　元素主神的造物拥有在神域与下界间穿梭的能力。
　　早在开始制作造物前，元素主神就计划好了这件事，祂说：“神域的事情你们帮不上忙，倒是下界更加精彩，适合当你们的竞争舞台。经过这么多年，下界应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诞生了众多新鲜事物，你们就替我去看看，给我带来些有趣的东西。”
　　造物自身无法进行穿梭，还要以元素主神为主导。
　　元素主神逐渐衰弱，神力要节省着用，所以他们穿梭的次数很少，每次从下界回神域，基本都是有重要的事。
　　也不排除元素主神心血来潮，没事就把他们唤回神域。
　　元素主神就是这样的性格，否则也不会愿意分割权柄，给自己的造物当奖励。
　　星灰私自下界后，元素主神直接让陆鸦羽和水映回神域一趟，给予他们更多力量去抓住星灰。
　　偶然间，水映看到了元素主神的新造物。
　　也不能称为新造物。
　　更具体的说，是制作新造物途中产生的废品。
　　它们还没到获得生命的阶段，就被元素主神废弃，散乱零件堆积的乱七八糟。
　　水映看到，废弃品都带着星灰的特征，比如银色的头发，或者灰蓝的眼瞳。
　　继承自元素主神的银发，也是星灰独有的。
　　别的造物都没有。
　　元素主神创造星灰所使用的材料，本就比较特殊，星灰最初就和他们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看着堆积的废弃品，水映恍然意识到，元素主神想再制造一个星灰。
　　制造一个不会忤逆祂，更让祂满意的星灰。
　　然而，元素主神复制不出来。
　　当时，元素主神出现在水映背后，轻声问：“好看吗。”
　　水映陡然一惊，立刻转过身下跪行礼，“父神。”
　　元素主神没有看他，自问自答：“毫无价值的垃圾，没什么好看的。”
　　元素主神身后飘浮的火元素符号微微亮起，俯首跪在地面的水映，听到了火焰燃烧的声音，感受到滚滚的热量。
　　等元素主神离开，水映回过头看，废品堆已经燃烧殆尽。
　　一丝灰烬都不剩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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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5、天坑
　　陆鸦羽离开后, 樊乐再度发出邀请，希望安何到她那里做客。
　　这次樊乐的邀请多了些真心，安何没有答应：“我先答应了樊音公主的邀请, 临时变卦不妥。”
　　樊音松了口气, 五好感值还是有作用的。
　　目前安何确实是已知的特级对象里, 对她态度最好的。
　　樊音本以为，凭借毛毛对她的亲近, 可以刷点陆鸦羽的好感值，结果陆鸦羽问完星灰的事就直截了当离开，根本没给她切入其他话题的空间。
　　毛毛沉迷安何的气味，走的时候都忘记和樊音告别。
　　陆鸦羽还带走了星石, 樊音其实是有点舍不得的。
　　星石真的很漂亮, 更重要的是, 这是星灰回归后发出的第一份预告函，极具纪念意义。
　　陆鸦羽大概不会还给她了。
　　听见安何的拒绝, 樊乐则露出不快的神色。
　　安何的话有理有据, 挑不出问题, 但是她在与樊音的竞争中失败了太多次，安何拒绝她的邀请, 给她再添一条败绩，她难免懊丧。
　　她不抱希望地想，即使安何有些特别, 与樊音相处时间长了，或许也会变成樊音的拥趸。
　　樊乐越想越气, 沉声命令侍从跟她回宫殿。
　　“皇姐。”樊音重回先前的话题, “希望你不要太为难他们, 我愿意支付代价。”
　　樊乐眼尾微挑, “你觉得我会虐待他们？”
　　“这你大可放心，我会按照规矩处置，否则我还害怕你去向父皇告状。”
　　樊音继承了原身的记忆，但到底是冒牌货。
　　樊乐是从小在皇室成长到大的真正公主，她有时难免落于下风，尤其她本就不是强势的性格。
　　她略显无力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要你的条件。”樊乐冷冷道，“我就是要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樊音说不动她。
　　樊乐侍从的所作所为并未酿成严重后果，按规矩惩罚也不会太重，最多因为渎职被开除。
　　到时樊音有的是办法接济他们，让他们来自己这里工作也可以。
　　樊乐的侍从感动道：“樊音殿下，我们做错了事，自愿接受惩罚，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少部分侍从是真心知错，大部分则是暗暗维护樊音，不愿樊音为难。
　　“少废话，都给我回去！”樊乐厌烦地皱起眉，声音更冷。
　　樊乐带着垂头丧气的侍从离开，没再搭理安何。
　　“何先生，让你见笑了。”樊音摆弄着脸侧长发，一缕光滑在她的食指绕了几圈，接着自动松开，“还要谢谢你帮了我皇姐，要是她真的跌倒，以她的自尊心肯定很难受。”
　　安何说：“她和你这么不对付，你还替她道谢？”
　　樊音叹了口气：“她终究是我的亲生姐姐，我一直想和她重归于好，可惜她不给我机会。”
　　“是吗。”安何笑了笑。
　　樊音的侍女布置好安何的住所，一切都是按照最高规格。
　　安何在皇宫住下去，冒险者协会听闻他被公主邀请为宾客，特意拨来通讯慰问。
　　先是抓住新星，再是成为皇室的客人，安何刚到三十四星系，就让他们脸上大大增光，从盗贼与怪盗猎人两面压制的颓势中扬眉吐气。
　　冒险者协会对安何寄予厚望，安何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准备接几件任务。
　　出去做冒险者任务，也能避开樊音的追随者。
　　安何居住皇宫短短两天，樊音对他的重视迅速传扬出去。
　　樊音的追随者，有些对安何感兴趣，想知道他有哪些特殊之处，另一些则比较激进，他们不服气安何，觉得安何配不上樊音高规格的款待。
　　樊音不能将全部精力投注在安何身上，她有自己的事情，也要维系其他人的好感值。
　　而且，不是一味的好意就有用，她担心过度的热情，反而引来安何的怀疑。
　　有些人就趁樊音不在的时机，来找安何麻烦。
　　皇宫侍卫长向安何提出挑战，她是位英姿飒爽的女性，让安何如果落败，就认清自己离樊音远点。
　　安何直接拒绝挑战。
　　侍卫长不满道：“你连迎接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与其浪费时间，我不如多做几个冒险者任务。”安何晃了晃手腕挂的光脑，“我刚接下新的任务，该去完成了。”
　　“我的挑战是浪费时间？”侍卫长愠怒。
　　安何觉得，为了樊音更重视谁而打来打去，不是浪费时间是什么。
　　侍卫长身带编制，要遵守规矩，安何不同意的情况下，她不能对皇室的客人出手，于是她憋闷看着安何挥了挥手，逐渐远离皇宫。
　　安何对天坑颇感兴趣，他特意接了要前往天坑的任务，内容是采摘双色元素花。
　　安何不想太张扬，挑选任务的范围在六星以下。
　　冒险者的工作空间，受到盗贼以及怪盗猎人的严重挤压，接到的委托数量少了很多，在安何的选择范围内，关于天坑的，只有这一个合适的任务。
　　左深言正在天坑。
　　安何记得，他要采摘双色元素花送给樊音。
　　不知道双色元素花数量多少，如果寥寥无几，左深言就别怪他了。
　　摘走左深言预定的花，安何毫无心理负担。
　　双色元素花是无主之物，先到者先得，不是左深言一句话就能收入囊中的。
　　天坑就在帝星上面，虽然距离皇宫非常遥远，但安何至少不用乘坐跨星球飞船。
　　前往天坑途中，安何查阅了相关资料。
　　天坑是二十多年前，一颗神秘陨石砸出来的地陷。
　　陨石直接让帝星最大的一片原始森林不复存在，当时整颗星球都能感受到陨石带来的震动。
　　安何关上光脑，若有所思。
　　他怀疑，天坑与神域有关，所谓的神秘陨石来自神域。
　　天坑越往深处，危险呈指数增长，而且天坑内部空间紊乱，走着走着说不定就会发现自己忽然来到陌生的地方，来到天坑深处。
　　没人敢轻易踏足天坑，天坑最外围的残缺地图，都能在黑市炒出令人咋舌的高价。
　　也没有直达天坑的航班。
　　安何乘客船来到离天坑最近的城市，然后靠自己走过去。
　　他的速度不比飞船慢，在下午时分抵达了目的地。
　　安何站在平地上，眺望前方规模惊人，面积等同两三座大型城市相加的地陷。
　　天坑水量很多，小到浅浅的水洼，大到湖泊，棋子落盘般分散在里面，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水地周围生长着大量繁茂葱郁的树木，连绵交织。
　　本存在于平地的原始森林早已蒸发，极致的危险中诞生了新的生命。
　　各种各样的元素怪物在坑底穿梭，取代了以前奔跑在原始森林当中的异兽。
　　最特殊的，是天坑的中央地带。
　　浓郁白雾凝聚成实质般的墙壁，紧密围绕住天坑中心，让人无法窥探，更无法进入。
　　“果然，砸出天坑的所谓陨石，就是神域废墟的碎片。”安何闭目感受着天坑的紊乱规则，“医药之神说过，神域废墟早就有坠落的迹象，有颗摇摇欲坠的碎片，提前脱离废墟主体坠落下来，也不奇怪。”
　　坠落下来的碎片，对于废墟整体来说微不足道，如同砂砾般渺小。
　　就给帝星造成了这么大的地形改变。
　　如果废墟整体坠落下来，周边十个星系凶多吉少。
　　“这颗碎片的坠落，还与元素主神有关。”
　　看见天坑内数不清的元素怪物，感受着澎湃的元素气息，很容易能猜到。
　　安何重新睁眼，望向天坑中央的白雾墙壁，“坠落的神域碎片就在里面。”
　　大致观察完情况，安何下到天坑里面。
　　天坑外围是陷落最浅的位置，深度就足有数百米。
　　安何轻松跃下来，还没走几步，一道庞大黑影朝他猛冲过来。
　　安何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动，黑影在他身前急刹车，险险没有撞到他。
　　厚实浓密的狼毛蹭在安何身上，稍微有点痒。
　　来的是巨狼毛毛。
　　毛毛很是焦急，不停对安何发出求救信号般的嗷呜声。
　　安何大概理清了它想表达的意思。
　　——左深言出事了。
　　水映和陆鸦羽有事要做，把毛毛留在天坑外围玩耍，顺便看着点左深言。
　　陆鸦羽常带毛毛来到天坑，毛毛对天坑外围熟悉得跟自己家一样，帮左深言规避危险确实没问题。
　　本来，水映是靠天坑的水元素监管左深言，有毛毛干活，水映就毫无愧疚心地收回了力量，把责任交给一头宠物。
　　起初好好的，左深言也是行事谨慎的类型，结果他闻到一阵药香后，执意前往深处的危险地带。
　　毛毛不敢跟过去，在外面半晌等不到左深言出来，就准备跑出天坑找人求救，正好发现了安何。
　　安何往前走了段路，确实闻到淡淡的药香。
　　他垂头问跟在身侧的毛毛，“你和左深言闻到的就是这个？”
　　毛毛连连点着大脑袋。
　　安何微微沉吟，这种药香没有蛊惑效果，反而是治病的良药。
　　左深言去找药是凭借理智做的决定。
　　他为此不顾危险，难道他重要的人顽疾缠身？
　　“我去找他。”安何说。
　　毛毛发出呜呜的声音，蹭了他两下。
　　看懂毛毛的担忧，安何微微一笑：“没事，我很快会带他回来的。”
　　他拍了拍毛毛的大脑袋，“在外面等着。”
　　毛毛乖乖坐在原地，眼巴巴看着安何的身影没入天坑深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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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6、最疼爱的孩子
　　安何循着渐浓的药香, 走向香味的源头。
　　途中，安何时不时会在没有危险出现，或者前方道路畅通无阻的情况下, 毫无征兆变向, 绕更远的路。
　　这是他在避开空间的紊乱节点。
　　神域废墟的碎片坠落, 形成恐怖的地陷，让这里成为所有人谈之色变的绝地。
　　碎片是不属于下界的“异物”, 与这里的规则发生冲突纠缠，空间不正常就是规则混乱的外在表现形式之一。
　　空间的紊乱，对于安何倒是不难分辨，他一路稳步前行, 鼻尖萦绕的药香越来越浓。
　　忽然, 安何止住步伐。
　　他面前的空间, 有一处新的紊乱节点。
　　安何没有绕开，站定几秒打量着前方, 确认这处紊乱节点能直接带他到药草的位置, 也是左深言所在的地方, 他径直走过去。
　　绝大部分人察觉不出来的，空间传送带来的感知错位感, 从安何身上淡淡掠过。
　　安何走几步，周边环境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腐烂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夹杂着近在咫尺的好闻药香。两种相反的味道互相格格不入, 又奇异地融合一起。
　　啪嗒。
　　安何踩到浓稠粘腻的地面，鞋子缓缓下陷。
　　四周是广阔的黑褐色泥潭, 表面不停冒出泡泡, 然后砰的炸开, 升起一缕烟雾状的腐蚀性气体, 安何陷进泥潭的鞋底滋滋作响，正在被腐蚀着。
　　安何也不着急，转动视线寻找左深言的踪迹，很快发现深陷泥潭的左深言。
　　左深言整个人几乎被泥潭吞没，仅剩鼻子以上的部位还在外面，黑色的双眼看到安何，流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
　　安何的行李箱留在皇宫，长剑随身携带。
　　他拔出半截剑刃，巨大弯月般的剑气激射出去，横冲直撞攻击泥潭，掀起泥水组成的澎湃浪潮。
　　左深言受到的束缚减弱许多，他立刻从泥潭脱身，浮上半空。
　　他全身沾满污垢，衣饰被腐蚀得残缺不全，黏成一团的黑发往下滴着泥水，看起来颇为狼狈，与安何初见他的样子截然不同。
　　安何轰开泥潭掀起的大量泥点，如大雨倾盆般砸落下来，都被安何周身围绕的无形细微剑气挡开。
　　剑气凝成实质，跨越泥潭，形成一道通往左深言的桥梁。
　　安何走上桥梁，来到左深言面前。
　　左深言注视着泥潭深处生长着的，不染淤泥的珍稀药草，安何问：“你冒着生命危险，不就是为了前方的药草，怎么不去摘？”
　　“当心。”左深言没问他为什么过来，目前不是考虑这类事的时候，“这片泥潭是活的，先前我就是被泥潭从半空抓下去的。”
　　安何明白：“泥潭本质是一头元素怪物。”
　　泥潭不停涌动，要凝聚成什么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左深言全身浓稠的泥水，仿佛化作无数只手，拉扯着左深言往下拖拽。
　　被泥潭消耗了大量力量，左深言状态不佳，脸上沾染的黑褐泥水，更衬得他脸色苍白。
　　站在半空的左深言身形不稳，摇摇欲坠，却没主动站上剑气桥梁，因为他与安何不熟，甚至发生过不快，安何也没邀请他待在桥梁。
　　安何为世家公子礼仪方面的这种坚持感到无奈，他伸出手，示意左深言站过来。
　　左深言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手，满是肮脏的泥，看不出原本肤色。
　　他没有握住安何伸来的手，沉默着上前几步，来到剑气桥梁上面。
　　左深言说：“多谢。”
　　安何问：“我救你的恩情，值不值几朵双色元素花？”
　　左深言微怔，不懂安何的意思。
　　不过，这个问题没有其他答案，左深言直接回答：“当然值得。”
　　安何完整抽出剑刃，手腕翻转让剑尖朝下，往桥上一插。
　　组成桥梁的剑气不断发出嗡嗡颤鸣，快速积蓄着令人感到刺眼的锋锐光芒。
　　紧接着，陆续积蓄完力量的剑气脱离桥梁，以看不出间隙的密集程度，接连斩向下面的泥潭，持续打断元素怪物的成型。
　　桥梁的剑气减少后，刺入桥梁的剑尖又补充了新的剑气。
　　泥潭被搅得一团混乱，漫天飞溅的泥点接近不了桥梁，就被剑气桥梁的余威绞碎，这幕场景映入左深言微缩的瞳孔。
　　听过代亚以及水映的评价，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低估安何，若非樊音坚持，他根本不想让安何这样的不明人士住在皇宫。
　　结果，安何的实力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想。
　　这么强的剑者，怎么从未听过传闻？
　　左深言的视线，不期然落在安何的口罩上。
　　也许，这位剑者以前确实很有名，中间发生了什么，导致现今隐姓埋名。
　　剑气桥梁往前延伸，来到泥潭深处的药草前。
　　安何对泥潭动手期间，一直有意控制着，没波及这株药草。
　　将竖直刺进桥梁的长剑留在原地，安何走过去，随意弯腰采摘起药草。
　　左深言跟在后面，下意识张了张口，正在思考要用什么向安何换取药草，却看到安何把药草扔给了他。
　　“我不需要。”安何说。
　　药草呈抛物线飞向左深言，在左深言视野中不停放大，左深言连忙接住，小心捧在手里。
　　“先生不需要，不代表我能白白拿走。”左深言用上了敬语，“回去后，我会支付与药草同等价值的物品。”
　　“随你。”安何无所谓道。
　　药草是安何拿到的，左深言的教养让他觉得，有必要对安何告知药草的用途：“这种药草对我母亲的病症有帮助。”
　　重病缠身的，原来是左深言的母亲。
　　这株药草不能治愈他的母亲，只是对病情有帮助，看来左深言母亲的病不是一般严重。
　　“这种药草是天坑的特产。”
　　“药草的成熟期不定，而且成熟后两三个小时内不被采摘下来进行保存，就会自动枯萎。我没想到今天刚好撞上药草成熟，水映大人不让我离开天坑，我也没有多余时间找外面的人帮忙，只能冒一次险。”
　　安何问：“天坑空间紊乱，你是怎样短时间到达目的地，没有迷路的？”
　　“天坑的空间紊乱，有规律可循。”左深言毫无保留地解释，“你可以想象，这里的空间是由一块块积木组成，所有积木每过一段时间会组合成不同形状，据我们粗略统计，大概有二十五到三十种组合方式，四大家族联合皇室破解了其中五种。”
　　“我过来时，空间积木的组合，正是我知晓的五种方式之一，所以我是有些把握的。”
　　安何说：“你很幸运。”
　　“的确。”左深言低声说着，泥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缓缓流到下颚。
　　撞上药草成熟期，顺利找到药草生长的位置。
　　遇到危险，也有安何救了他。
　　剑气重击泥潭的闷响，以及泥水掀起飞溅的声音连绵不绝，安何笑了笑：“剩下的话等出去再说吧。”
　　这里的确不适合聊天。
　　剑气桥梁铺往泥潭范围以外，安何顺路取出刺进桥梁的长剑，插回剑鞘，带着左深言一起离开。
　　泥潭的元素怪物，清楚自己不是安何的对手，不再有攻击安何的意图。
　　但是，依旧有许多泥水朝安何的方向涌去。
　　天坑与元素主神有关。
　　坑底的元素怪物，都来自于祂的力量。
　　而元素主神的力量，对安何产生了稀薄的熟悉感。
　　祂最疼爱的孩子，最中意的造物。
　　也是给元素主神留下最深印象的生命。
　　一团软泥延伸向安何的背影，逐渐变化出手掌的形状，却被剑气桥梁挡住。
　　泥土组成的手掌被剑气绞碎，散落下去。
　　安何头也不回，离开了泥潭。
　　*
　　安何与左深言没离开泥潭范围太远，暂时找个安全的空地休整。
　　左深言去水边整理自己狼狈的仪表。
　　安何则换了双鞋。
　　他的行李箱没带，不过身上还有件小型空间储存装置，与光脑一起挂在手腕上，里面放有一套备用衣物。
　　安何只是鞋子脏了，鞋底被腐蚀得有点坑坑洼洼，而左深言的所有衣物都得换，还要清洗下身体。
　　不把自己彻底拾掇干净，左深言是不会允许自己重新出现在人前的。
　　等待左深言期间，安何出于好奇去周边地带逛了逛。
　　左深言回来，看到安何不在原地，心里一慌，握紧短剑立刻就要去找。
　　还没走出围绕空地的灌木丛，他迎面撞见返回的安何。
　　安何姿态闲适，手里还拿着颗饱满的野果。
　　“害你担心了？”看到左深言的表情，安何说，“我就是去附近转了转。”
　　左深言呼出口气：“天坑处处杀机，尽量不要乱走。”
　　安何把手里的野果扔向他，“给你的。”
　　左深言条件反射接住，然后抿了抿唇：“我不用了。”
　　“不吃就还给我吧。”安何与他擦肩而过，真把野果从他手里取走了。
　　左深言盯了空空如也的掌心两秒。
　　他放下手，走在安何后面，一起返回先前的安全空地。
　　安何一直拿着野果没有吃，左深言问：“你不吃么？”
　　“你是不是又忘记我的口罩了？”安何无奈反问。
　　左深言说：“你可以找个地方独自吃，我不看就是。”
　　“不用，我回来的路上吃过了。”安何抛了抛手里的野果，“这颗野果本来就是当做礼物的，你不要的话，就送给别的对象好了。”
　　送给毛毛。
　　安何记得毛毛会吃水果，它很多种类的食物都吃。
　　左深言问：“送给谁？”
　　安何脚步微顿，疑惑看向他：“你的问题变多了。”
　　还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左深言默了默。
　　脱离元素怪物的控制范围，左深言身上的泥水好清理很多，他换了套偏休闲的单薄衣物，衣袖微微挽起露出腕部，尚未干透的黑发重新束好马尾，搭在肩膀上。
　　不再像中世纪的吸血鬼猎人，有了落难贵公子的样子。
　　若非左深言身上还带着淡淡湿意，完全想不到，他不久前还满身脏污，狼狈得彻头彻尾。
　　安何说：“你不会有洁癖吧。”
　　左深言承认：“稍微有点。”
　　安何开玩笑道：“看来，以后跟你相处得注意点。比如，不能送你没洗干净的果子？”
　　“没有注意的必要。”左深言说：“我不是严重洁癖。”
　　话题转变，左深言却还思考着安何先前的话。
　　他确实问出了几个本不该有的无意义问题。
　　大概是安何太不按套路出牌，他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而且关于安何的谜团众多，容易引发人的探究心理。
　　他有点理解新星对于安何真面目的执着了。
　　不过，与安何相处起来，倒是莫名的轻松。
　　……
　　与此同时。
　　【左深言的好感值-1】
　　刚上完皇室导师的课程，正要去准备生日宴会相关事宜的樊音，听到系统的这句通知，身体猛然僵住。
　　“这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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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自暴自弃
　　回到空地, 左深言终于有机会问：“你为什么来天坑？”
　　安何说：“冒险者任务。”
　　左深言微微蹙眉，指出：“你有意接了与天坑有关的任务。”
　　“不可以吗。”安何倚着树干，朝他笑道, “你们将天坑说的玄乎其玄, 而且以全星系之力, 花费二十多年，至今没能解析天坑的全貌, 我当然好奇。”
　　左深言：“陆将军说过，天坑是接近神之所在。”
　　天坑中央的雾墙里面，就有着来自神域的废墟碎片。
　　安何估测，废墟碎片陷落的位置大概数千米深, 就像是往地底挖出了一座高山。
　　深陷地底的坑洞, 却接近高居天上的神。
　　循着安何的视线, 左深言也看向远处的雾墙，“你感兴趣的话, 可以再等等。”
　　安何收回目光, 饶有兴致问：“怎么说？”
　　“天坑中央的雾墙, 每隔三年会开启一次。”左深言徐徐说道，“获得天坑认可的人, 在那段时间能够涉足天坑的中心地带。”
　　“能被天坑认可的，都是天赋与能力位于顶尖行列的强者。”
　　安何问：“你进去过吗？”
　　左深言一怔。
　　“你不就很优秀？”安何笑着接上前面的话。
　　左深言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说道：“三年前, 我进入过雾墙内部一次。”
　　安何换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倚靠树干, “有什么收获？”
　　“没多大收获。”左深言低声说, “中心地带到处弥漫着浓雾, 而且空间紊乱更严重, 我没走多久就迷路，最后穿过一处空间的紊乱节点，被传送到雾墙外面，没有第二次进去的机会。”
　　“那里的元素能量，至少比外面活跃十倍以上。”
　　“在正中央的圆心位置，当初陨石坠落的地方，应该是有什么建筑，但天坑出现的二十多年来，从未有人成功过去，只是远远望见过。”
　　“雾墙内部的危险翻倍增长，有价值的宝物却不多，风险与回报不成正比，愿意进去的也越来越少。”
　　安何若有所思，左深言所说的建筑，应当就是神域废墟坠落下来的一角。
　　“你上次进入天坑中央是三年前。”安何说，“现在三年过去，雾墙的再度开启难道就在今年？”
　　“没错。”左深言颔首道，“就在樊音公主生日过后不久。”
　　安何发出意义不明的感叹助词：“嚯。”
　　左深言道：“所以你可以等等，你说不定能被天坑选中，获得进入雾墙的资格。”
　　“谁知道呢。”安何不置可否。
　　四周灌木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些元素怪物发现两名人类的踪迹，聚拢而来。
　　左深言抽出鞘中短剑，银光一闪而逝，切掉一头人形元素怪物的头颅。
　　安何从树干直起身，手里还拿着野果，“我们该出去了。”
　　毛毛还在外面等他们。
　　左深言正欲点头，手中短剑忽然闪烁银光，剑柄开始发烫。
　　他脸色一变，松开握剑的手指。
　　短剑从左深言手里脱落，直直插进地面的土壤，然后自发挪动，用剑刃在土地刻出一行字。
　　安何：“紧急通讯？”
　　左深言面色不佳，“光脑在天坑没有信号，同样无法连接星网，但左家有特殊联络方式，这次联络来自我母亲的随身侍女。”
　　刻完文字，短剑停滞在原地。
　　传讯内容是，左深言的母亲突然病发，有生命危险。
　　“我们更要尽快出去了。”安何说。
　　“不行。”左深言神情沉重，缓缓弯腰拾起短剑，“我前不久发现，空间紊乱形式发生了变动，不再是我熟悉的五种之一，我们需要慢慢摸索着出去。”
　　左深言咬牙：“……运气差的话，到入夜时分，我们可能都找不到路。”
　　而他的母亲撑不了这么久。
　　明明他已经得到缓解母亲病情的药材。
　　左深言心乱如麻，急促的呼吸节奏透露出不安。
　　救不了母亲，甚至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的糟糕可能，将他的神经攥紧成一团。
　　他听到安何说：“我带你出去。”
　　左深言闭了闭眼睛，努力控制住纷乱的情绪，竟然反过来劝解安何：“这种时刻更不能急切，要耐下心寻找出去的路。万一行差踏错，不但会浪费更多时间，还可能招致危险。”
　　反手一剑捅进背后袭来的元素怪物体内，安何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是怎么过来的？”
　　左深言：“不是樊音公主给你的地图？”
　　这是左深言一直以来的猜测。
　　以樊音对安何表现出的重视，知道安何要来天坑，肯定会把皇室的天坑地图给他一份。
　　“不是。”安何说。
　　他根本没告诉樊音，自己要来天坑的事。
　　安何不再费口舌说服左深言，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不与安何分开，左深言只能跟上去。
　　安何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为了母亲的安危，他必须赌一赌。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路，左深言几度觉得不够稳妥，想要开口，结果看到安何顺利绕过沿途所有空间的紊乱节点，他便保持安静，按捺住内心的惊异，不再出声打扰安何。
　　十分钟后，安何带左深言穿过一处紊乱节点，直接跨越大段距离，传送到毛毛不远处。
　　毛毛看见他回来，顿时兴奋地冲过来，想舔安何的脸。
　　“别。”安何敬谢不敏地抬手挡住脸。
　　毛毛遗憾地闭上嘴巴，围着安何狂蹭。
　　左深言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安何说：“你认为，我会告诉你？”
　　左深言沉默下去，安何当然不会。
　　水映都没能让他展露真面目。
　　左深言转而问：“你和陆将军的宠物，关系也这么好？”
　　“它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安何不解地轻闻衣袖，“我身上的气味有什么特别吗？”
　　“汪！”毛毛叫了一声，表示他的气味确实很特别，很好闻。
　　安何：“……你怎么叫的？”
　　毛毛不是狼吗？
　　毛毛重复：“汪。”
　　安何陷入深思，陆鸦羽到底都教了毛毛什么？
　　这时，一段记忆浮现在安何的脑海。
　　……让毛毛学狗叫的，好像是他自己来着。
　　当初，安何觉得毛毛的习性根本不像孤傲的狼，反倒像是温顺亲人的大型犬，他就对陆鸦羽开玩笑说，如果毛毛学会狗的叫声就更像了，也更可爱。
　　他不觉得陆鸦羽会当真，更不认为陆鸦羽会去教毛毛这种东西。
　　谁料陆鸦羽真的教了。
　　安何看着毛毛，“会猫叫吗。”
　　毛毛憋了半天，无法发出猫的叫声，这对它而言过于困难。
　　“才艺已经不错了。”安何把野果递过去，毛毛张口咬住，牙齿嘎嘣两下，很快把野果连皮带核吞下去。
　　毛毛吃野果的时候，左深言多看了两眼。
　　……这颗果子本来是他的。
　　*
　　时间不能耽误，他们继续往外走。
　　在相对安全的天坑外围，他们速度更快，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天坑的边缘。
　　数百米高的石壁崎岖陡峭，连接着上方的陆地。
　　左深言转身面向安何，“你要一起吗。”
　　安何：“一起什么？”
　　左深言认真道：“去左家，见见我的母亲。”
　　“为什么邀请我？”
　　“缓解我母亲病情的药草，是你得到的，你还救了我。”左深言说，“母亲一定想当面对你道谢，如果我不邀请你过去，她会埋怨我的。”
　　安何不去左家的话，等到左深言的母亲病情转好，说不定要亲自拜访安何，向他道谢，这就没必要了。
　　去趟左家，安何觉得没什么，看到左深言眼里的诚意，安何答应下来：“好。”
　　顺便看看左深言母亲的病情。
　　“谢谢。”左深言唇角抿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认识左深言以来，安何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
　　回过神，左深言也惊讶于自己无意识流露的表情，抬手摸了下唇角。
　　毛毛得知他们准备离开，也要跟着。
　　他们都走，毛毛独自待在天坑会很无聊，它在天坑也有点玩腻了，想外出逛逛。
　　尤其是与安何一起。
　　安何让剑气组成阶梯，顺着石壁而上。
　　他抬步登上几层台阶，左深言依旧站在底下，安何调侃道：“你还要等着我邀请，你才上来？”
　　左深言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一时没有浮空升上地表，就是在等待安何允许他踏上剑气阶梯。
　　安何朝他伸出手，“上来吧。”
　　左深言顿了顿，用自己洗干净的手，握住安何的手。
　　毛毛嗷呜一声，撒欢似的沿着台阶往上奔跑。
　　走出天坑的范围，光脑恢复信号，左深言发出讯息，命令他的私人飞船前往距离天坑最近的城市。
　　左深言的私人飞船比公共航班快捷很多，还方便搭载巨狼毛毛。
　　他们徒步来到城市，在私人飞船专供的港口等了会儿，就看到左深言的飞船在驾驶者操控下徐徐落地，打开舱门请他们入内。
　　前两天，安何才带着新星乘坐过这架飞船。
　　当时左深言态度淡淡，把安何当成普通的客人对待。
　　这次，左深言把飞船里侧独属自己的休息室让给了安何，还亲自准备了咖啡与甜点。
　　为了方便安何摘掉口罩吃东西，左深言自己离开，让安何独身待在休息室，没有探寻安何面貌的意思。
　　驾驶员瞳孔地震，险些怀疑自家少爷被天坑的元素怪物上了身。
　　毛毛本想跟着安何，结果安何把它也关在休息室外。
　　安何的真面目，连狼都要瞒着。
　　左深言不禁再度升起了好奇心。
　　他微微摇头，压制住内心的好奇，从休息室门外离开，留给安何不被打扰的空间。
　　休息室内，安何坐在皮质沙发上，摘掉口罩喝了口热咖啡，觉得苦味偏重，夹起两块方糖扔进咖啡杯里。
　　为了好好隐瞒身份，安何秘密离开八十星系后，再未使用过精神系异能，以及血族亲王的相关能力。
　　繁星之神的能力，安何也没用过，免得太早被外星神盯上。
　　而且，既然要以崭新的身份行动，就要贯彻到底。
　　安何只允许自己用剑。
　　他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这样的角色扮演蛮有意思。
　　不过，除了剑以外的能力都不使用，安何遮挡面容的选择就少了。
　　他没使用药剂易容，因为效果越好的药剂，持续时间越短，安何需要时不时饮用新药剂维持易容效果，有点麻烦。
　　戴口罩更加简单便捷。
　　前两个月一切正常，毕竟奇装异服的异能者确实很多，安何在其中不算什么。
　　没想到来三十四星系以后，他的口罩接二连三被人盯上。
　　“唉。”安何沉沉叹了口气。
　　把他逼急了，大不了口罩和药剂双管齐下，就算摘掉口罩，别人看到的还是张假脸。
　　问题是，能瞒住血族亲王的身份，不一定能瞒住星灰的身份。
　　水映认他不是靠长相。
　　泥潭的元素怪物朝他伸手的动作，安何也注意到了。
　　系统安慰道：“宿主，您已经有了长足进步。”
　　相比以前在血族的一番操作，强太多了。
　　至少成功低调了两个月。
　　安何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响，“别提黑历史了行不行。”
　　其实，经历过前两次掉马，安何对身份暴露的抵抗心理也没有那么强了。
　　……不能让人发现血族亲王与星灰是一体机，这是他的底线。
　　产生这种想法的同时，安何轻微摇了摇头。
　　不能自暴自弃太快，还是得挣扎下的。
　　系统识趣地转变话题：“帝国双子星是去做什么了？”
　　“还用说，肯定是去找星灰了。”安何懒洋洋道，“比我这个被冒名顶替的当事人还心急。”
　　系统说：“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线索。”
　　安何再度夹了颗方糖，放进茶几上的咖啡杯，低头看着黑色的咖啡液体表面扩散出涟漪。
　　“敢冒充我的人，要是轻易露出马脚，也太无趣了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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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8、童话
　　以超越客船三分之二的速度, 私人飞船抵达了左家。
　　帝国四大世家中，左家距离皇宫最远，离天坑反倒更近点, 帮左深言节省了许多时间。
　　左家占据了一整座山, 与云雾相接, 众多古典风格的建筑物拥簇着中央的主宅。左深言没有带他们去主宅，而是径直走向僻静少人的边角位置。
　　环顾四周有点萧条的环境, 安何问：“你的母亲住在这里？”
　　“母亲喜欢安静，不被人打扰，也方便她安心养病。”左深言简短带过，没有详谈。
　　来到左母的住处, 这里虽然没有主宅的奢华, 但别有一番格调, 绝对谈不上条件差。
　　以左深言的能力地位，他的母亲在物质上不可能受委屈, 看来住在偏僻区域, 确实是左母自愿的。
　　医护人员从左母的房间进进出出, 忙得脚不沾地，得知左深言带着药草归来, 他们连忙将左深言迎进去。
　　左母病情发作，不是招待客人的时候，安何也没进去添乱, 领着毛毛来到一处空地，和毛毛玩接球小游戏。
　　安何找了块石头, 用剑削成球状, 然后高高抛上半空, 让毛毛跳起来接。
　　毛毛牙口不错, 用力咬住岩石并不用担心把牙崩坏，反倒要注意别把石头咬碎。
　　每次成功接到球，毛毛都会摇着尾巴走向安何，讨要安何的摸头作为奖励。
　　在奖励驱使下，这么简单的小游戏，它也玩得不亦乐乎。
　　半个多小时后，左深言母亲的病情稳定住，正在逐渐转好，邀请安何进屋。
　　刚进门，安何就闻到了浓郁的药味。
　　布置温馨典雅的大房间内，摆放着尚未收拾好的医用器械。
　　左深言的母亲坐在床上，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发干起皮的嘴唇颜色浅淡，由于多年来受病情折磨，眼角细纹明显，有种虚弱易碎的美感。
　　她的名字叫乔千雁。
　　见到安何，乔千雁作势要下床，左深言连忙扶住她。
　　安何说：“夫人不必勉强自己的身体，否则我要后悔今天来拜访了。”
　　“阁下做的事情，深言都告诉我了。”乔千雁的声音温温柔柔，“您的恩情，我们铭记于心。”
　　左深言搬来椅子，请安何坐下。
　　毛毛头朝安何，斜趴在安何与墙壁之间。
　　安何看出，乔千雁患的是绝症。
　　星际时代科技发达，还有异能等特殊力量，大部分人都不会再受疾病困扰，绝症的数量也越来越少。
　　极少数至今仍未被攻克，被称为绝症的疾病，每一种都无比难缠。
　　乔千雁体内还有陈年旧伤，再加上精神状态不济，更是给她的身体雪上加霜。
　　除了天坑的药草，外界基本没有药物能有效帮助她。
　　左深言带回来的药草，能给乔千雁延长不少时间，但还不能完全治愈绝症。
　　同时，安何越看乔千雁，越觉得眼熟。
　　……他作为星灰时，是不是和乔千雁有过交集？
　　安何笑了笑：“夫人养好身体与精神，让药草物尽其用，我就信夫人会铭记我的帮助。”
　　左深言也清楚母亲有心病，他感激地看了安何一眼，然后对乔千雁说：“母亲，请您坚持下去。”
　　“你们都这样说了，我当然要坚持住。”乔千雁低喃道，“还有，为了星灰。”
　　左深言目露意外：“星灰？”
　　乔千雁上半身前倾，紧握住他的手，“我听说，星灰要回来了？”
　　“母亲，您听闻的消息没有错。”左深言说，“我在樊音公主的宫殿，亲眼见到了星灰的身影。”
　　乔千雁呼吸急促，“你怎么没对我讲过，星灰看起来怎么样？”
　　左深言仅仅瞥到一眼背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样子。”
　　“我必须参加樊音公主的生日宴会。”乔千雁意识到什么，变得有些无措，“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憔悴？不行，我得趁这几天养好身体，不能用这种糟糕的面貌去见星灰。”
　　左深言许久没见过，母亲像这样迸发出强烈的意志。
　　他疑惑问：“母亲，您为什么如此想见星灰？”
　　乔千雁惊讶了：“我没和你说过吗？”
　　左深言摇了摇头。
　　“仔细一想，我确实没对你提起过。”乔千雁轻轻吁了口气。
　　左深言成长期间，她与丈夫的关系越来越差，焦头烂额。
　　后来，左深言对盗贼的理念，与乔千雁产生分歧，乔千雁就算提起她与星灰的事，左深言也不能共情，她便不想把珍藏的回忆拿出来对牛弹琴。
　　如今星灰归来，乔千雁萌生了倾诉欲望，她娓娓道来：“我十岁的时候遭到过绑架，被星灰救了。”
　　乔千雁出身贵族门第。
　　她年纪小的时候，星际海盗肆虐，远比现在猖獗。
　　十岁的乔千雁生日当天，最大的星盗组织绑架了她，向乔家索要天价赎金。
　　乔家不愿意如此被动，乖乖按照星盗的要求去做，他们表面佯装准备金钱，暗地里悄然寻找星盗的踪迹，试图打击这伙组织，救回乔千雁，却不慎被发现，激怒了星盗。
　　为了索要赎金，星盗早就毒打过乔千雁一顿，把她凄惨的模样拍摄下来，发给乔家看。
　　被乔家的行为激怒后，他们正要进一步虐待乔千雁，却收到星灰的预告函。
　　预告函写着，星灰很快就要来盗走他们最有价值的东西。
　　此时，星灰已经名声不小。
　　更重要的是，星灰能把预告函发来，说明知道了他们的位置。
　　星盗们不再管乔千雁，准备动身离开，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下一刻，他们驾驶的飞船不受控制，歪歪扭扭落向地面。
　　星灰就站在地表，身体笼罩在风衣下，含笑看着飞船降落在他身前，像是对他宣誓臣服的庞大钢铁生物。
　　“预告函说了，我会很快到来。”星灰说。
　　星灰偷走了这架飞船，星盗们的飞船已经从概念上完全属于他，无论星盗如何扭动操纵杆，飞船都会朝他而来。
　　“飞船只是开胃菜。”星灰说，“我的目标不是这个。”
　　被星盗锁紧的舱门，对着星灰敞开。
　　星灰抬步登上飞船，密密麻麻的子弹雨笼罩过来，星灰随手偷走这些子弹，星盗们的神经被恐惧摄住，但不甘心就此俯首，任星灰宰割，还要用其他手段反击，星灰直接盗走他们的行动能力。
　　所有星盗横七竖八倒下，拼命到眼球充血都驱使不动一根手指，仿佛大脑与身体分离，他们发出难受的嗬嗬声。
　　星灰不再管他们。
　　陆鸦羽和水映，以及官方势力之后肯定会来，由他们处理这群星盗就好。
　　三十四星系最大的星盗组织，从此不复存在。
　　星灰迈过瘫倒在地的星盗身体，走到伤痕累累的乔千雁面前。
　　“我看，这就是你们船上最有价值的事物。”他对星盗说。
　　星灰抱起小女孩，她身上的伤势尽皆消失，连几颗松动开裂的牙齿都恢复如常。
　　乔千雁表情呆呆的：“我受的伤，都到哪里了？”
　　“我偷走了。”星灰说。
　　“伤口都到你身上了吗？”
　　星灰笑着问：“你看我像是带伤的样子？”
　　盯着星灰没有瑕疵的脸，乔千雁缓缓摇头。
　　星灰带她离开躺满星盗、给她留下心理阴影的飞船，在外面的空地把她放下来，然后取出一个透明玻璃瓶，“我可以把偷到的虚幻概念放在瓶子里。”
　　乔千雁似懂非懂地点头。
　　寒风刺骨，乔千雁环住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打了声喷嚏。
　　星灰脱掉风衣，严严实实包裹住她。
　　他的风衣是长款，超过十岁小女孩的身高，大截衣摆都垂落在地。
　　“会把你衣服弄脏的。”乔千雁想脱下来。
　　“不会的。”星灰无所谓道。
　　乔千雁不放心地拎起衣摆看了看。
　　野外的地上满是泥土灰尘，风衣下摆切实贴到地面，竟没有沾染丝毫脏污。
　　乔千雁天真地问：“不能把寒冷偷走吗？”
　　“别太依赖偷盗啊，我自己都不会这样。”星灰蹲下来平视她，“把所有不好的东西偷走，不一定就是好的。”
　　“单纯让寒冷离开，你心里不一定就能好受。”
　　“现在这样，心里是不是安稳多了？”
　　乔千雁攥紧领口，汲取着风衣残存的体温，从外到内浸透的暖意令她控制不住想哭。
　　她低下头，不停去抹越流越凶的眼泪。
　　等乔千雁的情绪稍微缓过来，星灰带她回家。
　　途径一座城市，乔千雁听到广场零点报时的钟声。
　　乔千雁闷闷不乐道：“我的生日过去了。”
　　她的十岁生日，变成了一场噩梦。
　　星灰说：“你的家人，会给你补办生日吧。”
　　“应该会。”乔千雁的情绪依旧低落。
　　发生了这种事，她和家人短时间哪有心思尽兴过生日？
　　“我们在茫茫人海相遇，也是种缘分。”星灰张口就来，“我送你件生日礼物吧，你想要什么？”
　　乔千雁怔怔看着他。
　　不知不觉，她对着星灰的眼睛入了神。
　　星灰的眼睛，真的非常特殊而且好看，里面沉浮着星屑般的淡薄碎光，简直不像是人类能有的眼睛。
　　许多人对星灰的来历猜测纷呈。
　　恍神间，乔千雁无意识发出轻语：“我想摘天上的星星。”
　　听到她的话，星灰笑了一声。
　　乔千雁醒过神，觉得窘迫又懊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怎么能对初次见面的人，还是救了她的恩人，提这么强人所难的事？
　　就算星星真能摘下来，也不能收下啊。
　　乔千雁结结巴巴准备解释，却看到星灰朝夜空一招手，一束星光从漫天星河流淌下来，落到他面前。
　　他将星光编织成一条纤细手链，送给小女孩。
　　“随意摘星不好，毕竟星星是大家的。”星灰用谈论正事的语气，说着不可思议的事情，“拿这个当做替代吧。”
　　回忆讲述到这里，乔千雁轻声感慨：“我的感觉，就像看到童话般的美梦走进现实。”
　　覆盖了她十岁生日的噩梦。
　　让她无法忘怀。
　　当时，十岁的乔千雁如获至宝，一路紧紧握住星光手链，被星灰送到家。
　　星灰准备离开，她不舍地挽留：“你不是把我盗走了吗？”
　　“我从星盗那里把你带走，与送你回家不冲突，这是两码事。”星灰好笑道，“难道要我一直带着你？我可不是人口贩子。”
　　“而且，我已经从你身上得到足够有价值的东西。”
　　星灰取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瓶子，里面装着乔千雁得到星光手链时的部分情绪。
　　乔千雁看向他的手套，以及手套表面的叉号，“我听说过你，也听说过你的手套，这是偷盗之神的标志？”
　　“是。”星灰点头承认。
　　乔千雁问：“你是偷盗之神的信徒吗？”
　　星灰微微一笑：“你猜。”
　　“希望你回答我。”乔千雁认真道，“我想信仰你信的神。”
　　“好吧，我告诉你。”星灰笑意更深。
　　“我不是偷盗之神的信徒。”
　　“不过，如果你愿意信仰偷盗之神，我会很高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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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9、何必
　　听完母亲讲的故事, 左深言一时沉默。
　　乔千雁披上外衣，从床上下来，左深言上前扶着她, 依照乔千雁的示意, 带她走到房间的陈列柜前。
　　她蹲下来, 打开柜子右侧底层的拉门，里面放着一个小型保险箱。
　　乔千雁取出保险箱放在床头柜上, 手掌覆盖到箱子表面，保险箱读取了她的掌纹，闪烁几下绿灯，自动打开门。
　　飘渺的星光流泻出来。
　　保险箱里放着星灰当初送给她的星光手链, 以及一尊偷盗之神的神像。
　　“十岁生日以后, 我就开始信仰偷盗之神。”乔千雁说。
　　左深言喃喃道：“我从不知道这件事。”
　　他忽然发现, 母亲有着他所不了解的一面。
　　“你父亲觉得信仰偷盗之神，辱没家族的荣耀, 说出去不好听。”乔千雁道, “所以, 我就一个人信仰，不让别人知晓。”
　　偷盗之神是低位神, 权柄不上台面。
　　在人类不敬神明的如今，他们对偷盗之神更是藐视。
　　就算真要选一位神去信仰，左家也绝不会选择偷盗之神, 因为偷盗的权柄，提供不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们不如信仰更伟大的神。
　　乔千雁继续说：“况且, 我不是偷盗之神的合格信徒, 也没有什么好自我标榜的。”
　　她信仰偷盗之神, 不是为了这尊神明，而是为了星灰的话。
　　因为星灰会高兴，她才信仰偷盗之神。
　　这注定她对偷盗之神的信仰，并非全心全意的虔诚。
　　看完箱子里的东西，乔千雁准备把保险箱关上。
　　“夫人不把东西拿出来？”安何出声询问。
　　左深言回忆道：“母亲，我似乎从未见您佩戴过星光手链？”
　　明明她对这条手链非常喜爱，说话时的温柔都快满溢出来。
　　乔千雁怅然摇头：“我没有触碰这条手链的资格了。”
　　安何：“怎会没有资格？”
　　乔千雁专注凝视着保险箱内的手链，上面的星光没有任何衰减，凝固在了星灰赠予她的那一刻，她却变了太多，“相比小时候，我早已面目全非，如果小时候的我，知道自己长大后会变成这副样子，肯定不能接受。”
　　星灰赠予手链的对象，是十岁的乔千雁。
　　而十岁的她，会讨厌现在的自己。
　　乔千雁怀着自我厌弃的心理，多年来没有再佩戴星光手链，免得污染心中最重要的一块净土。
　　左深言低沉道：“母亲，请不要这样。”
　　“您很快就能再见到星灰了。”
　　为了安慰母亲，左深言把抓捕星灰的心情往后放。
　　听过母亲的故事，左深言抓捕盗贼的心不改。
　　他说过，谁都可能崇拜星灰，唯独怪盗猎人不会。
　　不过，他们渴望抓捕星灰，并非想让星灰遭受什么处罚，按帝国法律，星灰也没有罪过。
　　就像盗贼努力靠近星灰的传说一样，他们想将这位最具传奇色彩的大盗抓到手中，挑战自身所处领域的极限。
　　这是所有怪盗猎人的梦想，仅此而已。
　　“希望樊音公主的生日尽快到来。”乔千雁一瞬间仿若回到小时候，即将见到内心崇拜的英雄，满心激动的忐忑，“能远远见到星灰一面，我就满足了。”
　　乔千雁清楚，即便她都嫌弃自己，星灰也不会。
　　她忍不住产生一点点希冀，“不知道星灰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左深言持以严谨的态度，并未回答乔千雁的话。
　　他们连星灰的真假都不能完全确定，更不会知晓星灰对乔千雁的印象。
　　就算是真的星灰，遗忘了乔千雁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能会有。”回答的是安何。
　　——其实，他已经见到她了。
　　乔千雁露出微笑：“借阁下吉言。”
　　侍女匆匆走进来，告知乔千雁：“家主来了。”
　　乔千雁的笑容缓缓收敛。
　　左家的主人，正是她的丈夫，左深言的父亲。
　　外面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千雁。”左家主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略显得沉闷。
　　乔千雁没让侍女开门，提高音量问：“什么事？”
　　左家主也就站在门外说起正事：“我听说，深言回来了。”
　　“母亲病发，我当然要回来。”左深言接话。
　　左家主的语气带着责怪：“水映大人罚你进天坑，你怎能私自离开？”
　　左深言打开房间的门，直视自己的父亲，“难道像你一样，连母亲病危都不管不问？”
　　“我有正事要忙。”
　　“什么正事，比母亲的安危更重要？说来我听听。”
　　左家主愠怒：“深言，我是你的父亲。”
　　左深言冷冷反问：“是吗？”
　　安何发现，左深言也蛮有气人的天赋。
　　左家主已然脸色铁青。
　　“如果没有深言带回药物，你可能已经见不到我了。”乔千雁开口道，“或者说，这正是你希望的？”
　　左家主皱了皱眉，放缓语气：“千雁，你怎么这样想？”
　　“少摆出这副样子，我不吃你这套了。”乔千雁冷笑，“水映大人并非不讲道理，得知深言临时离开的缘由，他会理解的。”
　　左家主叹了口气，劝说左深言：“不管怎样，你还是早点回天坑为好，以免水映大人怪罪。”
　　左深言：“用不着你说。”
　　被妻子和儿子这样对待，左家主面子挂不住。
　　尤其当着外人的面。
　　他看向安何，“这是谁？”
　　左深言说：“你该知道，最近樊音公主有位重视的客人。”
　　说起安何受到樊音看重，左深言不再感觉不舒服，反而认为樊音公主有先见之明，善于识人。
　　目光扫到床头柜上开启的保险箱，左家主面色一变，质问乔千雁：“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还给公主的客人看到了！
　　安何问：“左家主觉得，信仰偷盗之神会让你们左家蒙羞？”
　　左家主神色难看：“我尊敬你是公主殿下的客人，也希望你不要插手我们的家事。”
　　毛毛不爽左家主对安何的态度，从地上站起来，冲着左家主龇牙，喉咙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毛毛趴在地上时，头朝安何坐的椅子，屁股对着左家主。
　　左家主把它当成被安何驯服的普通异兽，没放在心上，看到毛毛不知好歹，左家主怒意更重，准备给这头巨狼一个教训。
　　然而，看清毛毛的正面后，他越来越觉得眼熟。
　　左家主失声道：“陆将军的宠物？怎么会在这里！”
　　安何说：“毛毛，别攻击左深言的父亲。”
　　毛毛收起凶相，瞬间变得温顺，低头蹭了蹭安何的腿，亲近溢于言表。
　　安何是樊音公主的重要客人，陆鸦羽的宠物还跟着他，左家主内心揣测着安何的身份，态度快速转变，隐隐带上了热情，邀请安何去主宅坐坐，还对妻子与儿子不满道：“你们怎能这么简陋地招待客人？”
　　“我觉得很好。”安何说，“左家主不是让儿子尽快返回天坑？我跟他一起走，顺便把毛毛送回去，就不到主宅了。”
　　“真遗憾，希望阁下有机会再赏光。”左家主端起社交礼仪。
　　房间内的人都不欢迎左家主。
　　有安何与毛毛在，左家主只能吃瘪，他不愿意多待下去，很快找理由离开。
　　左家主走了，乔千雁因为他而变差的心情却没有恢复。
　　安何让毛毛凑过去，让乔千雁摸一会儿。
　　毛毛靠近乔千雁，使出浑身解数讨她开心，惹得左深言为之侧目。
　　左深言知道，陆鸦羽的宠物性格外向，但毛毛对安何的服从性，以及执行安何指示的卖力程度，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
　　安何简直像毛毛的第二个主人。
　　何安身上的味道，就这么好闻？
　　左深言陷入深思。
　　毛毛做的很成功，乔千雁的情绪逐渐转好，左深言放下了心里一块石头。
　　他不自觉看向安何，刚动了下嘴唇，安何就洞悉了他打算说什么，无声做出口型：“不客气。”
　　左深言二度浮现微不可查的笑意。
　　乔千雁这里没事了，左深言准备动身回天坑。
　　安何先带着毛毛走出房间，左深言正要跟上去，乔千雁叫住他：“深言。”
　　左深言回头看她：“母亲，有什么事？”
　　乔千雁道：“你有没有发现，你与这位阁下相处，比面对你效忠的樊音公主，更感到愉快放松？”
　　左深言不由一怔。
　　仔细想来，似乎确实如此。
　　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回天坑的路上，左深言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安何直白道：“你父亲不太行。”
　　左深言暂时从思索中脱离，解释道：“我父亲刚担任家主时，左家状况很差，被上一任家主败掉许多根基，差不多要掉出四大世家的行列，下面有众多贵族虎视眈眈，想趁机从左家咬下一块肉，取代左家的地位。”
　　“母亲就是在这种艰难时期，与他结婚的。”
　　“两人互相扶持，总算带着左家撑了过来，转机出现，左家蒸蒸日上，那段时间他们感情很好。”
　　“结果，父亲开始变了。”
　　安何点评道：“人在安逸环境待久了，站得越高，就容易滋生杂念，常见的戏码。”
　　左深言微微点头，继续讲述。
　　“我成长期间，父亲与母亲的关系每况愈下，父亲甚至惦记上母亲手里的一半权力。”
　　“患上重病后，母亲没力气再与他争抢，一气之下搬出主宅，找了处僻静地点住进去。”
　　安何问：“不离婚？”
　　“背后利益牵扯复杂。”左深言叹息道，“更重要的是，母亲割舍不下对父亲的感情，她还对父亲抱有希望。”
　　“她也不甘心，自己的付出换来这种结果。”
　　“母亲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她实在难以放弃。”
　　安何说：“何必呢。”
　　曾经坚强伶俐的小女孩，居然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样子。
　　乔千雁的身体问题反倒不重要了，重点是精神层面。
　　她的绝症，安何能治好。
　　不过，乔千雁服用了天坑的药草，病情能稳定很长时间，安何就没趁着今天处理。
　　他是一位剑者，按设定不该有治病的能力。
　　而且，治疗好绝症未免太过高调。
　　外星神留了力量在樊音灵魂深处，安何尽量少展现异常，总不是件坏事。
　　“先看假星灰面对乔千雁要怎么做。”安何内心盘算，“他能解决乔千雁的问题，自然最好。”
　　安何也想看看假星灰的行事做法，和他多玩玩。
　　“有人冒充我的身份，这么有趣的事可不多见，我期待他的表现。”
　　系统问：“如果假星灰没做到呢？”
　　“那么，他未免是太不合格的仿冒者。”
　　安何垂下眼睛，隐隐有了决定。
　　“到时候，就由我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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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0、强抢
　　回到天坑时, 夜色渐深。
　　令人谈之色变的绝地，缺乏驱散黑暗的灯火。
　　绵延至视野尽头的恐怖地陷，尽揽凝沉的黑暗, 模糊了中央的雾墙。
　　天坑周边磁场紊乱, 会对飞船造成不良影响, 为了安全起见，左深言的私人飞船停在了稍远的位置。
　　安何走下舷梯, 呼吸到清凉的晚风，他望向天坑的方位，“陆鸦羽在那里。”
　　左深言：“是来接毛毛的？”
　　“肯定是。”安何说，“还有樊音, 在天坑底下。”
　　“公主怎么会来？”
　　安何笑道：“是来看你的吧。”
　　左深言一怔。
　　安何知道他对樊音的好感值不低, 安抚道：“放心, 她暂时没事。”
　　闻到主人的气息，毛毛发出兴奋的嗷呜声, 奔向天坑, 安何不紧不慢坠在后面。
　　等安何来到天坑边缘, 看见陆鸦羽就站在洒满月光的树下。
　　毛毛蹲坐在陆鸦羽旁边，委屈巴巴低垂着脑袋, 应该是被训了两句，毕竟它擅离职守，跟着安何在外面待了这么久。
　　陆鸦羽抬起眸, 穿过树枝缝隙的银白月光，落进他夜色般漆黑的眼瞳里, 影影绰绰晃动着安何的倒影, 也一同映入了跟在安何后面的左深言。
　　左深言行礼道：“陆将军。”
　　陆鸦羽淡淡“嗯”了一声, 没有更多反应。
　　毛毛坐着不老实, 屁股悄悄朝安何的方向挪动。
　　陆鸦羽道：“想去就去。”
　　毛毛如蒙大赦，站起来甩掉毛发沾的泥土，咧开嘴跑向安何。
　　陆鸦羽看着安何：“毛毛很喜欢你。”
　　安何：“我的荣幸？”
　　“水映也颇为在意你。”陆鸦羽面无表情的脸看久了，会发现他并非冷酷，而是纯粹的沉静，“他很少这么在意一个外人。”
　　陆鸦羽口中的外人，是指元素主神与祂的造物关系网以外的存在。
　　水映的学生新星，就在星灰的关系网内。
　　安何笑意不变：“你想说什么？”
　　陆鸦羽观察着他，冷不丁说道：“口罩摘下来。”
　　安何：“……”
　　你们这些人都有病吧。
　　安何从空间装置取出另一个黑色口罩，团起来扔给陆鸦羽。
　　口罩颜色近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落到陆鸦羽横亘着伤疤的掌心。
　　轻薄绵软的布料摩挲指腹，陆鸦羽的小拇指穿过口罩挂绳，挂着这个与安何脸上一模一样的口罩，询问安何：“这是什么意思？”
　　“陆将军要是喜欢口罩，我就给你一个。”安何懒懒道。
　　制作口罩的时候，安何出于预防万一的心理，多做了个备用的。
　　“不要像逗弄毛毛一样，耍着我玩。”陆鸦羽微皱起眉，“你知道，我要的不是口罩。”
　　“你想从我的脸上看到什么？”安何平静问。
　　陆鸦羽语气加重：“你就说，怎样会愿意摘口罩。”
　　“不可能。”安何道，“我没有想对陆将军提的条件，也不听你的命令。帝国的堂堂战神，总不会强抢？”
　　话音未落，陆鸦羽毫无征兆朝安何的口罩伸出手，竟然真的要抢。
　　安何刹那间抬起持剑的手，剑鞘格挡住陆鸦羽的动作，发出一声铮鸣。
　　“何先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肯定是有隐情。”左深言上前一步，半挡住安何，“请陆将军尊重他的意志。”
　　安何偏头看向天坑下方，“樊音公主身陷囹圄，陆将军不去救援，跟我在这里纠结什么？”
　　陆鸦羽：“她现在没事。”
　　“没事就不去救了？”安何说，“也许，下一刻就有危险。”
　　陆鸦羽漫不经心：“等她真遇到生命危险再说。”
　　天坑内部规则混乱，左深言感应不到樊音在里面的情况，他问安何：“樊音公主过来，是谁负责护送？”
　　“皇宫侍卫长。”就是安何离开皇宫前见过的，她向安何发起挑战，被安何拒绝。
　　左深言问：“她们不在天坑最外围？”
　　以皇宫侍卫长的能力，在危险性相对较低的天坑最外围，能保护住樊音。
　　安何却说，她们随时可能有危险。
　　“她们在偏里侧。”安何摸了摸下巴，“估计是误入空间的紊乱节点，被传送进去的。”
　　左深言呼出口气：“公主不该来看望我。”
　　安何意外地看他一眼，“你不先下去救她？”
　　“能困住侍卫长，就说明目前的空间组合方式，不是我们知晓的五种之一。”左深言低沉道，“我冲动前去，非但救不出她们，还可能让自己也身陷险境，增添你的麻烦。”
　　“我不希望，下午的事再发生一次。”
　　左深言欠安何的尚未还，不能再欠更多了。
　　安何微微一笑：“理智的判断。”
　　左深言抿了抿唇，以公主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他本不该如此镇定。
　　他开始怀疑自己对公主的忠诚，就像从某种润物细无声的精神幻觉当中逐渐恢复清醒。
　　左深言：“你和陆将军说公主当前没事，我相信你们。”
　　“相信我就可以了。”安何说。
　　左深言轻声说：“好。”
　　“陆将军，公主的骑士都说信任我。”安何说，“我总不好辜负他的信任，让公主继续身处险境。你不下去找樊音公主，我就去找了。”
　　“你在转移焦点。”陆鸦羽挡在安何前面，不让他离开。
　　安何叹气道：“堂堂帝国将军，无视公民意愿，强行要看别人真容，不妥当吧。”
　　“哪里不妥？”陆鸦羽波澜不惊，“我稍微调查过，你来三十四星系当天，星灰刚好现身，我怀疑你与星灰有关系。”
　　左深言内心一跳，这倒是个有点说法的思路。
　　他下意识去看安何的反应，安何的表现毫无异常。
　　安何友情建议：“陆将军再仔细调查就能发现，我这段时间的行迹一览无遗，根本没有接触星灰的空间。”
　　“星灰真要与你有牵扯，以星灰的手段，怎么可能调查出来。”陆鸦羽垂眸道，“说不定，你就是星灰假扮的。”
　　安何觉得好笑，陆鸦羽的猜测从深层意义上戳中了真相。
　　陆鸦羽的直觉一如既往，诡异的准确。
　　看来，无法轻易解决陆鸦羽了。
　　除非假星灰再来救个场，转移走陆鸦羽的注意力。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安何讲道理：“星灰发出预告函的时候，我也在场，别人都看到了，我怎么可能和星灰是一个人？”
　　“当时的你不是，不代表现在的你不是星灰假扮，星灰做到什么都有可能。”
　　“陆将军的猜测没有切实根据。”
　　“没有又怎样？”陆鸦羽淡然反问。
　　安何笑容无奈：“你是不准备放过我了？”
　　陆鸦羽点头：“不准备。”
　　“任何与星灰有关的线索，我都不会放过，如果冤枉了你，之后我会道歉。”陆鸦羽解开军服的暗金袖扣，把衣袖向上挽起，露出疤痕更多的劲瘦手腕。
　　即使安何转头离开，陆鸦羽也会不依不饶，追着他不放。
　　安何不愿意如此被动，他勾了勾手指：“想看我的真面目，你就试试。”
　　陆鸦羽眸光微动：“不伪装实力了？”
　　“都被你怀疑到这种地步，还装什么？”安何没好气道。
　　或许是有了心理准备的缘故，低调生活愈发远去，安何内心的失落不多，更多是习惯的麻木感。
　　陆鸦羽的手绕过左深言，直取安何面部。
　　动作掀起的气流吹动安何脸侧黑发，露出发丝掩盖的口罩挂绳。
　　安何身体微侧，手腕翻转将鞘中长剑横过来，再度挡住陆鸦羽的手。
　　陆鸦羽投给左深言一个眼神，声音微冷：“碍事。”
　　左深言寸步不退。
　　明明他身前挡住的是威名远播的帝国战神，身后保护的是来历不明的可疑人员。
　　安何拍了拍左深言的肩膀，“你让让吧，陆鸦羽做不到什么的，我会让他知难而退。”
　　“假如陆将军真能摘掉我的口罩，大不了就让他看到我的脸，也没关系。”
　　左深言依言后退几步。
　　……他有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如果没关系的话，他也想看看安何的面貌，知道安何是什么人。
　　安何的长剑出鞘，主动进攻。
　　剑芒切碎空气中的月光，划向陆鸦羽的脖颈，陆鸦羽脚步微挪，侧身躲开。
　　如刀切豆腐般，剑芒轻松没入地面，响起大块岩石被切下来，沿着天坑边缘石壁坠落下去的声音。
　　同一瞬间，剑刃切碎的月光，也转化成了锋芒，袭向陆鸦羽。
　　陆鸦羽微微抬手，身前的地面掀起，卷向月光锋芒。
　　土元素组成的半圆盾牌防住碎月，被锋芒绞碎的泥土石屑飞溅，陆鸦羽正欲欺近安何，土元素盾牌陡然爆炸，残存的数道月辉激射而来。
　　与此同时，一粒芝麻大小的月光，悄无声息绕到陆鸦羽侧面，割开他的军服。
　　陆鸦羽单独放在军服内袋的一个木制小匣子，从裂口掉出来。
　　他伸手要接，安何的剑鞘斜插过来，将木匣挥打出去。
　　安何说：“这是对你抢我东西的回敬。”
　　剑鞘携带的力道不轻，木匣撞上树木，直接深深嵌进树干当中。
　　木匣外壳碎裂，露出里面被震出浅浅裂纹的灰蓝宝石。
　　“原来是星石。”安何说。
　　陆鸦羽立刻走向嵌入木匣的树干，取出破洞里的星石。
　　星石表面的裂纹，宛如陆鸦羽手上遍布的疤痕。
　　陆鸦羽沉静的眉眼，流露出被踩到底线的点点杀意。
　　“你不是怀疑我是星灰？”安何笑着说，“星石是属于星灰的，我破坏自己的东西，不过分吧。”
　　陆鸦羽说：“你真是星灰吗。”
　　安何随意一点头：“我是。”
　　陆鸦羽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安何对系统说：“我讲实话，他反而不信了。”
　　系统赞美道：“宿主这招虚虚实实用的不错。”
　　安何：“虽然我做好为了掩藏血族亲王身份，暴露星灰身份的准备，但还是希望等到我主动摊牌，而不是提前被人扒掉马甲，事关尊严问题。”
　　这是他挣扎出的结果。
　　安何的目光忽然转向天坑，“樊音真要遇到危险了。”
　　他对左深言说：“跟我去救你的公主吧。”
　　然后，安何越过平地与天坑的交界线，身体在引力牵扯下做着自由落体，没入天坑底部的黑暗。
　　陆鸦羽收好星石，紧随而去。
　　踩着坑底略带湿润的泥土地面，安何一边抵挡陆鸦羽的攻势，一边朝樊音的位置移动。
　　左深言紧张关注着。
　　安何并未落在下风，但陆鸦羽下手更狠，他忍不住担心。
　　而且，天坑是陆鸦羽的主场。帝国双子星时常要前往天坑中心，不知道做些什么，他们对天坑的熟悉度肯定更高。
　　左深言对自己与帝国双子星的差距，一直有清醒的自我认知，不去做无意义的对比。
　　此刻，他想帮助安何，忍不住拿自己与陆鸦羽比较，不甘的情绪持续蔓延。
　　陆鸦羽攻击安何，他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
　　“废物。”左深言声音低不可闻，对自己说。
　　不知不觉，他们被安何带到一处空间紊乱节点。
　　穿过这个节点，就能抵达樊音所在的场所。
　　安何与陆鸦羽一前一后进去，后面的左深言毫不犹豫跟上。
　　刚传送到陌生的地方，左深言来不及寻找樊音的身影，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安何身上，神情紧绷起来。
　　袭击樊音与侍卫长的元素怪物，在安何出现后，都朝安何围攻过来。
　　连一些原本对樊音她们不感兴趣的怪物，也被安何吸引，蠢蠢欲动打算发起攻势。
　　组成大地的土石，以及扎根于大地的植物，都向安何露出危险的獠牙。
　　安何无处躲闪，无处容身。
　　系统说：“宿主，元素主神对你的感情真够复杂。”
　　先前的泥潭怪物，对安何的背影轻轻伸出手。
　　现在，这片地带的所有元素能量，从四面八方攻击安何。
　　安何满不在乎道：“元素主神不就是这种烂性格。”
　　元素能量蕴含的情绪波动过于强烈，陆鸦羽都察觉到了。
　　“父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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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1、血痕
　　樊音确实是来找左深言的。
　　从今天下午开始, 左深言断断续续掉了四点好感值，樊音坐不住，她干脆到天坑一趟, 看看究竟什么情况, 是什么原因让左深言不停掉好感。
　　樊音想着, 她特意过来探望左深言，大概能让左深言的好感值涨回来。
　　将近日落时分, 樊音在皇宫侍卫长的护送下，进入天坑。
　　她的空间装置里放了包装好的美食，准备和左深言一起吃顿晚餐。
　　然而，她根本没见到左深言的身影。
　　樊音四处寻找左深言, 误入一处空间紊乱的节点, 被传送到更里侧。
　　天坑的元素怪物, 对樊音的魅力光环抗性颇强，樊音无法感化它们, 也缺乏战斗能力, 只有靠侍卫长保护。
　　在危险重重的天坑里侧保护一个累赘, 对精力的消耗非常严重。
　　时间推移，太阳彻底落下, 地平线尽头漏不出一丝余光。
　　她们依旧没找到出去的路。
　　侍卫长的喘息声愈发明显，握着樊音的手冷汗涔涔，这是精神紧张与体力大量消耗双重导致的。
　　樊音的状态更差。
　　穿越成皇室公主, 拥有系统后，樊音就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到处跋涉消耗她的体力, 随处可能出现的危险让她担惊受怕。
　　她们不敢点灯, 害怕灯光会招来危险。一直提心吊胆抹黑行走, 不知道黑暗深处下一刻会冒出来什么, 樊音的精神压力很大，使得她力量流失得更迅速。
　　亲身体验到天坑的危险，樊音后悔来找左深言了。
　　面对侍卫长，她不能这样说，而是歉疚道：“对不起，我不该着急来看望左先生的，我连累了你。”
　　“没关系的，公主。”侍卫长柔声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侍卫长夜视能力不错，看着樊音惨白的脸色，她心疼的同时暗暗忧虑，担心樊音快支撑不住。
　　想尽快找到出路，焦急的情绪影响到理智判断，侍卫长带着樊音再度行差踏错，传送到天坑更深处。
　　月光彻底熄灭。
　　或者说，月光投射不到这里，就被浓郁的黑暗吞噬。
　　四周的树木叶片稀疏，立于黑暗中像是模糊的鬼影，朝樊音扑下。
　　“啊！”樊音闭紧双眼。
　　地面深深浅浅的裂痕横竖交错，还在无声往她们蔓延，如同怪物咧开的嘴角，期待她们落入陷阱。
　　她们一上来就有迎面的危机。
　　侍卫长难以带樊音逃离包围网，抵抗着元素攻击，她逐渐力不从心，身上多了两道伤痕。
　　樊音被侍卫长牵着走，不敢睁开眼睛看外界，心提到喉咙口，都意识不到自己可能折在这里。
　　她是有系统的，幸运眷顾着她，她怎么能出事？
　　这时，混乱的战斗声音一停。
　　攻击她们的元素怪物收手了，侍卫长按兵不动，不主动挑衅它们，警惕观察它们的行动。
　　安静下来的环境里，一道属于外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看见他的样子，侍卫长惊诧道：“是你。”
　　“救兵来了吗？”樊音欣喜睁眼，结果元素怪物一窝蜂涌向安何，挡住了她的视线。
　　“是何先生。”侍卫长讲解道。
　　安何毫不收敛自己的气息，直接从空间装置取出一盏灯点亮。
　　暖色调灯光驱散黑暗，也照清楚周围的元素怪物，描摹出险境的具体细节，但给樊音带来的更多是安全感。
　　尤其看到紧跟安何而来的陆鸦羽，樊音松了口气，她们安全了。
　　左深言也经过空间节点传送进来。
　　侍卫长困惑不解：“他们怎么一起？”
　　樊音露出大大的笑容，朝左深言招手，“左先生！”
　　左深言并未回她微笑，樊音的声音，似乎触及到他敏感的神经，左深言冷峻的侧脸愈发紧绷，看着被元素怪物围攻的安何。
　　“公主，我们尚未完全脱险，还需小心。”侍卫长低声提醒。
　　“嗯。”樊音呐呐道。
　　樊音也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有问题，置安何的处境于不顾。
　　主要她知道安何是系统判定的特级对象，还有陆鸦羽在旁边，她不觉得安何会有事。
　　而且，樊音压抑许久好不容易脱险，忍不住有点冲动。
　　就在樊音以为，陆鸦羽会帮助安何的时候，他也加入攻击安何的行列。
　　陆鸦羽从没有坚持一对一战斗的古板思维。
　　元素怪物对安何展现了超乎寻常的攻击欲，它们不受元素主神直接控制，而是元素主神力量的衍生物，它们没有连贯的思维，只有从体内萌发出来的，言语无法形容的本能，陆鸦羽能读出它们的攻击意图，却看不出它们攻击安何的具体原因。
　　反正，先拿下安何再说。
　　躲过地面冒出的丛丛尖刺，安何把手里的灯扔给左深言，“你去保护樊音。”
　　左深言提着灯，没有动弹，“樊音公主有侍卫长保护。”
　　他右手扔出带鞘短剑，穿透一个土元素怪物的头颅。
　　这片地带的危险因素全部朝安何聚集过来，管都不管其他人，侍卫长保护樊音绰绰有余。该注意的，是安何的情况。
　　不过，左深言没有第一时间来保护她，还是不同寻常，樊音有了左深言好感下滑的实感。
　　樊音轻推了推侍卫长的手臂，“你也去帮忙吧。”
　　“可是，公主您……”侍卫长有些犹疑。
　　“危险都在何先生那里，我不会有事。”这种做法才是最恰当的，也能竖立樊音的好形象，“陆将军不知为什么要抓何先生，早点解决所有事端，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侍卫长被说服，她将樊音安置在不靠近危险，也不远离她保护范围的安全位置，前去猎杀元素怪物。
　　更多元素能量源源不断从别的地带涌来，要把安何困在这里。
　　少数元素经过樊音附近，根本没有顺道攻击她的意思，眼里只有安何。
　　樊音想不通，安何究竟怎么得罪了天坑的元素怪物。
　　她身侧不远处的沙土旋转汇聚成一根鞭子，肯定也要瞄准安何进行攻击，樊音忽然灵机一动，觉得她能帮安何挡一挡。
　　樊音的身体有皇室血脉，觉醒的异能不会差，只不过进攻性不强，是偏重防御的能力。
　　她穿越以来从未参与过真正实战，把握不准战机，但就在附近的攻势，她还是能抓住时机去挡的。
　　毕竟她继承了原身的记忆还有身体素质，不是完全手无缚鸡之力。
　　樊音也想刷安何的好感值。
　　转瞬间，沙土长鞭彻底形成，挥向安何背后。
　　樊音没有多思考的时间，冲过去面对鞭子，伸展手臂使用异能，一层防御壁垒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张开。
　　被樊音阻挡，沙土长鞭下手更重。
　　樊音异能组成的防御壁垒摧枯拉朽被击碎，她目露惊恐，迎面抽打过来的鞭子在她瞳孔内迅速放大。
　　安何侧过身，一手持剑格挡住陆鸦羽，另一只手挡在樊音面前，在鞭子的攻击轨道上。
　　“啪！”
　　鞭子击中皮肉的清脆声音响起，安何的手背到腕部浮现一道血痕。
　　全部声音瞬间消弭了。
　　元素能量凝滞不动，发现安何流血，它们似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陆鸦羽的身体跟着僵住，思维变得迟缓。
　　元素怪物是独立的生物，但终究来源于元素主神的力量。
　　离天坑中央越近的元素怪物，受元素主神的影响越多，它们的本能一部分是后天形成，另一部分来自元素主神。
　　先是集中攻击安何，看到安何受伤立刻住手，元素怪物的表现太奇怪了，不符合它们后天形成的捕猎本能。
　　只能是受到元素主神影响的先天本能驱使着它们。
　　能让元素怪物这样表现的人——
　　陆鸦羽的手倏尔攥紧至极，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疤痕。
　　“不能让父神知道，星灰就在这里。”
　　——这是陆鸦羽脑海第一时间产生的想法。
　　元素主神与他们间隔着实质般的雾墙，间隔着深埋天坑正中心的神域废墟碎片。
　　低等愚钝的元素怪物，它们的信息传不到元素主神那里。
　　但是，如果陆鸦羽说他发现了星灰，做出明显的表现，元素主神有可能通过与自己造物的联系，得知星灰的存在。
　　得知安何就是星灰。
　　“不行。”陆鸦羽心道。
　　让元素主神发现星灰，祂指不定会做什么。
　　目前要瞒住祂。
　　安何看向陆鸦羽：“怎么不继续动手，也不说话了？”
　　陆鸦羽的喉咙微动，强行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我怀疑这些元素怪物有问题。”
　　“我也觉得。”安何想，难道元素主神的破碎本能，是打他一下就满足了？
　　总感觉奇奇怪怪的。
　　“你的伤，处理一下。”陆鸦羽态度生硬，瞥了眼安何手上的血痕，然后像烫到般收回目光。
　　安何受的伤，有他的一份。
　　若非他的牵制，安何也不需要仓促间直接用手帮樊音挡住挥来的鞭子。
　　“皮外小伤而已，有什么值得处理的。”安何觉得他古怪，“你身上的陈年伤疤看起来严重多了。”
　　陆鸦羽松开攥紧的手指时，安何注意到他掌心的疤痕掀开了。
　　像是陆鸦羽自己用指甲掀开的，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陆鸦羽越来越难佯装正常与安何沟通，幸好还有别的人在。
　　安何收回多了道血痕的手，樊音慌乱道：“你没事吧！”
　　“没事。”安何活动了下手腕。
　　以安何的身体素质，元素鞭子本来无法在他留下任何伤痕，能造成血痕，还是安何离开八十星系的时候，为了低调，特意调低身体素质的结果。
　　被陆鸦羽盯上，被元素能量围攻，安何也没着急把身体素质调整回去。
　　而且，一道血痕结束所有争端，安何觉得不亏。
　　陆鸦羽和元素怪物都不再纠缠他了。
　　樊音刚泪眼朦胧，却听见系统通知：【左深言的好感值-2】
　　她陡然扭头，睁大眼睛看向左深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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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2、母亲
　　六点。
　　从下午到现在, 左深言的好感值下降了足足六点。
　　樊音为了看望左深言来的天坑，为了寻找不见踪影的他遭遇危险，左深言的好感值不回升就罢了, 居然再扣掉了两点？
　　注意到樊音奇怪的目光, 左深言问：“公主, 有事吗？”
　　“没有。”樊音仔细观察他，探寻他好感值滑落的原因, “我只是想问，左先生是不是心情不好？”
　　安何受伤，左深言确实心情不好，“如果殿下愿意听, 我想给您一个建议。”
　　樊音一怔：“什么建议？”
　　左深言认真道：“希望公主不要再莽撞替别人抵挡攻击, 您可能受伤, 也会牵连别人。”
　　樊音脸上火辣辣的，低头窘迫道：“我下次不会了。”
　　她以为能阻挡成功的, 实际是对自身能力预估错误。
　　就算不成功, 别人看到她的勇敢善良, 也该给她加点好感值吧？结果左深言的好感值不升反降。
　　左深言取出一盒药膏，交给安何, “请用。”
　　樊音认得，这种药膏价值不菲，治疗深可见骨的重伤, 效果都立竿见影。
　　……正如安何所说，就是道皮外伤而已, 左深言是不是太认真了点。
　　以前左深言受过更严重的伤, 都没见他放在心上。
　　左深言好感值下跌的原因, 樊音隐隐有了猜测。
　　她不可置信看向安何。
　　安何回视过来, 樊音瞬间收敛脸上的失态，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
　　“还要感谢何先生救了我们。”
　　樊音眼眶里氤氲的水雾凝聚成泪水落下，“对不起，我反而连累你受伤了。”
　　安何说：“别哭啊。”
　　他直接手挡攻击，本质就是觉得造成的小伤无关紧要，跟他用剑抵挡没有区别。
　　左深言说：“公主，请不要让伤者反过来安慰您。”
　　“公主殿下本质是一片好意。”侍卫长不赞同道，“你的说法是不是有点过了。”
　　她与左深言都是公主的追随者，为公主尽心竭力，今天的左深言是怎么了？
　　左深言说：“好意无错，但为了公主的安危，她需要牢记这次教训。刚刚的元素鞭子，打在何先生身上是一道血痕，若公主承受，就是皮开肉绽的结果。”
　　其实，从樊音的魅力光环稍微清醒过来，左深言隐隐意识到违和感。
　　樊音与他们相处有点刻意，对安何的关怀并非完全发自真心。
　　他对樊音的好感值依旧不低，没有说出这点。
　　没有切实根据，对旁人进行不好的揣测，也并非绅士所为。
　　左深言将这点猜测从心头拂去。
　　樊音彻底确定，左深言好感值下降的因素，就是安何。
　　继星灰以后，第二次发生了这种事情。
　　樊音想起系统说过，感情是有限的资源，忠诚与信仰更是。
　　本以为星灰是她唯一的竞争对手，没想到安何做到的更夸张。
　　目前，因为星灰而对樊音好感下降的，基本都是好感值五十以下的人，并且没有一天下降五点以上的。
　　安何两样都做到了。
　　樊音早已把左深言的好感值刷上五十大关，他则让左深言的好感值一天跌六点。
　　樊音产生了危机感，却没有可行的解决办法。
　　只能继续追求完美的表现，努力多刷好感值，走一步看一步。
　　樊音主动说：“何先生，我帮你上药吧。”
　　“我自己可以。”安何觉得，他又不是残疾了。
　　樊音内疚垂头，脚尖在地面画圈，“你负伤是因为我，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安何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樊音看起来有话对他说，安何想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们远离其他人，站在灯光扩散范围的边缘。
　　樊音拿着左深言给的药膏，拧开盒盖，“何先生今天来天坑，是做冒险者任务？”
　　“是，然后遇到了左深言。”安何说。
　　“我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们，你们是去哪里了？”
　　“左深言的母亲病发，我们去左家看望了她。”
　　樊音一惊：“左夫人没事吧？”
　　“病情已经稳定住了，她还说要参加你的生日宴。”安何笑了笑。
　　“这就好。”樊音舒了口气。
　　与安何交谈着，她还是没太弄懂左深言好感值转移的原因。
　　安何救了左深言，帮助他的母亲保住性命，左深言会产生感激乃至敬仰，这点樊音能理解，但不至于一下子降六点好感值吧？樊音导致安何受了点小伤，左深言就直接扣两好感值，搞得左深言效忠的对象好像不是樊音，而是安何。
　　而且，樊音收集的，是能转化成信仰的情感。
　　要是她的信徒预备役被人救过，忠诚就会大量流失，这种情感未免太廉价了点？
　　除了左深言欠安何人情以外，肯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樊音转而问：“陆将军怎么跟你们一起”
　　安何轻描淡写：“他想看我的真面目。”
　　想起前两天在皇宫，水映让安何摘口罩的举动，樊音竟然不觉得意外，开玩笑道：“先生的真面目肯定很好看，都引起了我们帝国双子星的浓厚兴趣。”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安何说。
　　樊音挖出大块药膏，涂抹到安何手上的血痕。
　　近距离观察，血痕比她想的更加触目惊心，樊音吸了口气，这种伤痕对经常战斗的异能者不算什么，如果放在樊音身上，肯定让她疼得不停掉眼泪。
　　一开始，她不该因为安何习以为常，对受伤不以为然，就轻视安何体会到的疼痛。
　　樊音暗暗感到惭愧，下意识对着血痕吹了吹气。
　　抬头对上安何的目光，樊音不好意思道：“我小时候摔倒，爸妈都会教我给伤口吹吹气。”
　　话音刚落，樊音心里骤然一慌。
　　她一直思索着左深言好感值的下降，以及安何的身份，居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皇帝与皇后从没教过樊音公主给伤口吹气这种事，他们教导的是忍耐痛苦，接受痛苦。
　　而且，以星际时代先进的科技，还有皇室优越的资源，轻易就能消除疼痛，让伤疤愈合，没必要用吹气这种意义不大的办法。
　　她的措辞也不对，应该叫父皇与母后。
　　樊音指尖冰凉，内心忐忑不已，给安何上药的动作一时顿住。
　　安何却好像没注意到她这么明显的漏洞，接话道：“我的母亲也是。”
　　樊音惊讶道：“你的母亲？”
　　基于对安何的好奇，有关安何的一切具体信息，樊音都非常感兴趣，比如他的家人。
　　安何回忆道：“我父亲逝去很早，母亲独自带着我生活。我年龄比较小的时候，有家邻居的男人喜欢骚扰我母亲，他妻子因此对我母亲产生敌意，觉得我母亲是狐狸精，明里暗里针对她，对街坊邻居编排她的坏话。”
　　樊音简直拳头硬了，她也经历过被嚼舌根的情况，能对安何的母亲共情。
　　安何的童年经历出乎她意料，完全不高大上。
　　【何安的好感值+1】
　　听见系统通知，樊音猛然一惊。
　　好感值上升，难道是由于樊音对他的母亲共情？
　　和他一见面就对樊音加五好感一样，还是这样简单的原因。
　　这也算填补了左深言下降六点好感的亏空。
　　安何继续说：“邻居夫妻俩的儿子，也跟着父母学了些不干不净的习惯，总之一家人都很烦。”
　　“所以，我把他们打了一顿。”
　　樊音满脸震惊：“打了他们？！”
　　一个孩童跟成年男子的体力差距何等悬殊，还是一对多？
　　樊音忽然回过味，安何又不是地球人，他是异世界的人，说不定从小就有了觉醒异能的迹象？
　　这样的话，打几个成年人也不算什么。
　　“具体的说，我主要打了男人，其次是他儿子。”安何实事求是，“他妻子我没打。”
　　樊音愣愣问：“为什么？”
　　“可能她也是母亲，看起来比我的母亲还要苍老，她是婚姻中的受害者，主要问题在她丈夫。”安何说，“因为母亲的缘故，我对女孩子多些宽容。”
　　“然后呢？”
　　“惹来了警察，我们家赔了笔医药费。”
　　樊音追问：“你的母亲呢？”
　　单亲母亲带孩子肯定辛苦，安何母亲会不会埋怨儿子让家里赔了医药费？
　　“我打人的时候受了点伤，她心疼地对着伤口直吹气，其实我不觉得疼。”安何说，“她说，谢谢我的保护。”
　　樊音情不自禁笑道：“你有一位很好的母亲。”
　　“小时候的何先生，听起来和现在不太一样，现在是变得更成熟了吧。”
　　“是吧，我小时候有点凶。”安何微微歪头，“没有我母亲，就没有脾气变好的我。”
　　将药膏在安何手上的血痕处抹匀，再缠绕几层绷带，樊音收回手，“大功告成。”
　　安何最后问：“你想见到教你给伤口吹气的父母吗？”
　　正合上药膏盒盖的樊音不由怔住。
　　地球的回忆在她脑中闪现，感觉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异世界与地球的回忆中间，隔着富丽堂皇的皇宫，隔着漂亮的外貌与高档奢侈的衣饰，还隔着万千人的喜爱与拥戴。
　　穿越三四个月的时间，樊音都开始怀疑，地球上自卑怯懦的胖女孩是不是自己。
　　樊音反问：“何先生，你想再见到自己的母亲吗？”
　　“我想。”安何毫不犹豫道。
　　“希望你得偿所愿。”
　　樊音勉强笑道：“我当然也想见父母。”
　　她的声音逐渐变低。
　　“等离开天坑，回到皇宫，我就能重新见到父皇和母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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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3、吃糖
　　对于樊音的话, 安何不予置评。
　　他穿过灯光边缘，渐行渐远的身影逐渐没入黑暗深处。
　　樊音连忙跟上去，“你想去哪？”
　　“去完成冒险者任务。”安何回答。
　　他带着樊音走了几十米远, 从积水的地裂缝隙中, 摘出一株三色元素花。
　　花瓣由木元素的绿、水元素的蓝以及土元素的黑构成, 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由浅到深, 中间掺杂着三两元素互相糅合成的特殊花瓣。
　　樊音问：“任务要的就是三色元素花？”
　　“具体的说，是双色元素花。”安何说，“运气不错，找到了更好的。”
　　无论从哪种角度, 三色元素花都是双色的上位替代品。
　　一株三色元素花, 便抵得上一丛双色元素花。
　　三色元素花也更加稀有, 安何超额完成任务，雇主应当没有任何意见？
　　将花收进空间装置, 安何说：“我们回去吧。”
　　与其他人会合, 他们准备返回天坑外围。
　　陆鸦羽没再管元素怪物。
　　以元素怪物贫瘠到可怜的脑容量, 很快就会忘记安何出现过，对安何的印象一丝一毫都不会剩下。
　　不会有被元素主神察觉的隐患。
　　如果陆鸦羽将这些怪物彻底消灭, 造成的大动静，才更可能惊动元素主神。
　　回程由陆鸦羽带路，顺利穿过一个个空间紊乱节点。
　　路上, 他们恰巧经过有双色元素花生长的地带。
　　左深言目不斜视要走过去，安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去摘花？”
　　左深言微怔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说过会采摘双色元素花送给樊音。
　　他险些忘记了。
　　左深言没着急去采花, 问起安何另一件事：“你从泥潭救出我的时候, 问这份恩情值不值几朵双色元素花，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安何笑道，“我接受的任务是获取双色元素花，但你不是提前预定要摘花送给樊音？我就问你一句。”
　　左深言说：“你可以去摘，你的任务要紧。”
　　“我不需要了。”安何摆了下手，“我找到了更好的三色花。”
　　左深言虽然找不回前两天强烈想送花给樊音的心情，但不愿出尔反尔，他说过的话就要践行。
　　他走到花丛前弯下腰，将采摘下来的花枝拢在臂弯，花枝很快聚集成一捧。
　　安何稍微驻足等待，陆鸦羽默不作声，也跟着停留。
　　樊音略感讶异，她还以为陆鸦羽不会理他们的无聊行为，就像之前在皇宫，毛毛围绕安何打转，舍不得离开，陆鸦羽管都不管，继续向前走。
　　跟不跟上去，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结果，陆鸦羽居然选择等他们。
　　左深言摘花回来，送给樊音，“提前祝殿下生日快乐。”
　　樊音笑容满面，伸手接过，“谢谢，我很喜欢。”
　　珍惜地捧着怀里的双色元素花，实际樊音意兴阑珊，左深言的好感涨都没涨，这份礼物有什么意义？
　　若非安何提醒，左深言都没留意双色元素花的事。
　　而且，见过安何摘到更好的三色花，樊音再看怀里的下位品，也没多么喜欢了。
　　回到天坑最外围，等在这里的毛毛欢欣雀跃迎上来。
　　樊音用手指梳了梳长发，无法忍受自己身处险境几小时导致的狼狈，想在离开天坑前把仪表整理好。来到安全区域，樊音心里提着的一口气也彻底松懈下去，浓浓的疲惫感涌上来，樊音提议道：“我们要不要休息会儿？”
　　“可以。”安何随意应道。
　　安何发话，其余人都没有异议。
　　……樊音越来越想刷高他的好感值。
　　不说帝国双子星，樊音见过的厉害人物在十好感以下时，很少有这么好相处的。
　　一开始的左深言，同样对樊音不假辞色，为了提高他的好感值，樊音花了不少工夫。
　　何安的脾气好，他说是因为母亲的教导。
　　经过不久前的交流，樊音感觉与他的距离拉近了点，一直不见波动的五好感值也有了上升，樊音重新看到了希望。
　　特级对象为她挡伤，樊音内心深处也是高兴的，希望何安能对她更好。
　　这样的话，他使得左深言好感值降低，樊音也不是无法接受。
　　只要他别让左深言好感值降的太严重，也别让樊音周围更多人跟着降好感，就可以。
　　安何对左深言的影响虽然偏深，但终究只是一个人。
　　目前看来，星灰的影响范围更广。
　　侍卫长找了块挡风的岩石，为樊音铺好休息用的软垫，堆上大量柔软抱枕。
　　樊音坐在抱枕的包围中，面前支起一张小型折叠桌，从空间装置取出智能镜子与化妆用品放在桌上。
　　她邀请侍卫长：“辛苦了，一起坐吧？”
　　“感谢公主关心。”侍卫长抿唇微笑，“不过，我还有件要做的事。”
　　侍卫长离开皇宫就脱掉了铠甲，穿着便于行动的战斗服，依旧难掩威风凛凛。她来到安何面前，郑重鞠躬，“为我先前的不敬，向阁下致歉。我收回自己说过的话，你得到公主的重视理所应当。”
　　“我接受了。”安何颔首道。
　　“阁下宽宏大量。”侍卫长笑容爽朗，“阁下的剑术也令我惊艳，有机会我能请教一二吗？”
　　安何说：“好。”
　　整理完仪表，樊音折叠桌上摆放的变成了食物。
　　这是她从皇宫包装好带过来，准备和左深言一起用的晚餐。
　　她对左深言说了这件事，然后问：“左先生要不要吃点？”
　　“不必了。”左深言微微摇头。
　　樊音面露失落，感觉无从挽回左深言的好感值。
　　毛毛缓缓迈动步子过来，四足停在软垫前，没上去把软垫踩脏。
　　它探头探脑看着折叠桌上的食物，樊音友善笑道：“想吃就随便取。”
　　毛毛真就不客气，伸长脖子将整盘点心连盘子一起叼走。
　　它没有找个地方去享用，而是来到安何身边，嘴巴咬住的盘子朝安何递了递，让安何吃。
　　……樊音想起来，这头狼比起她也更喜欢安何。
　　“我不吃。”安何说，“可以给你的主人。”
　　毛毛沮丧甩了下尾巴，转身面朝陆鸦羽。
　　陆鸦羽没管它，拿出几颗糖果放在掌心，对安何说：“吃糖吗。”
　　远离了天坑中心，元素主神对他的感应也会降低，陆鸦羽可以稍微放松，对安何好点。
　　安何抬起眼，看着陆鸦羽。
　　从元素鞭子击中他后，陆鸦羽的表现就开始异常，再不探究他的真面目。
　　再有陆鸦羽给糖的举动，安何意识到了什么，在心里对系统说：“我真失败，还是被陆鸦羽发现了。”
　　系统安慰道：“宿主已经做的够好，以后再接再厉。”
　　“都是元素主神的错。”安何下了结论。
　　陆鸦羽认定他的身份，肯定是元素怪物这环出了问题。
　　与系统对话的同时，安何捏起一颗糖果，剥开外包装锡纸放进嘴里。
　　醇厚的牛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度正好的巧克力夹心流淌出来。
　　陆鸦羽轻声问：“好吃吗？”
　　“不错。”安何点了点头。
　　陆鸦羽放糖的手依旧摊开着，精美的糖纸与掌心伤疤有种奇异的反差，“喜欢吃的话，我这里还有。”
　　侍卫长表情震撼，比起陆鸦羽给安何糖果，更令人吃惊的是，帝国战神竟然随身带糖？
　　还是巧克力夹心的奶糖。
　　安何把陆鸦羽手里的糖都拿走，递给侍卫长一颗。
　　侍卫长受宠若惊，这可是帝国战神的糖果。
　　她如获重宝般把糖果捧在手里，不舍得吃，暗暗决定回去后供起来。
　　其实，陆鸦羽随身带糖，安何并不觉得意外。
　　陆鸦羽一直是这样的。
　　曾经星灰诞生不久时，元素主神让前两个造物上神域见见他，陆鸦羽不止带了糖果，还有大包的零食，作为给星灰的见面礼。
　　当时身为星灰的安何意外了一下，“谢谢。”
　　陆鸦羽问：“喜欢吗。”
　　“很多东西看上去都好吃。”安何打开袋子看里面，“不算元素主神，这是我诞生以来首次收到别人的礼物。”
　　陆鸦羽不着痕迹蹙眉：“应该叫父神。”
　　安何态度随意：“元素主神都允许我这样称呼了。”
　　陆鸦羽无话可说。
　　元素主神在这方面颇为宽容，造物不称呼祂为父神都可以。
　　只是，对于造物来说，元素主神就是他们的一切，他们发自内心尊称一声父神。
　　他们虽是主神的造物，能力远超人类，但与神明的差距犹如天堑，更无法触及高高在上的主神。
　　使用“父神”这个称呼，也是他们对元素主神表达亲近的方式。
　　蕴含着他们渴望主神的关爱，唯恐被抛弃的心理。
　　星灰却不这样。
　　第一次见面，陆鸦羽就意识到，星灰与他们不同。
　　陆鸦羽转而问：“水映没送你什么？”
　　“没有。”安何打开果冻包装，“不送才是正常的，我们又不是团结友爱的关系，而要围绕元素主神给出的奖励进行竞争。”
　　“你也不正常。”陆鸦羽淡淡道，“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些。”
　　安何抬起头：“这不是你喜欢的？”
　　陆鸦羽默了默，承认道：“的确。”
　　父神的新造物是什么性格都有可能，陆鸦羽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干脆选自己喜欢的。
　　没想到新造物也喜欢。
　　感觉并不坏。
　　见完星灰，陆鸦羽离开的途中，遇到了水映。
　　“真是愚蠢。”水映纤瘦的身体倚靠着墙壁，眼皮懒散垂下，“父神不让新造物去见我们，而让我们特地回来一趟见他，父神对他的偏爱，你总不会看不懂？”
　　“我能懂父神偏爱他的原因，他确实和我们不同。”陆鸦羽直言道，“我也有点喜欢与他相处，比面对你的感觉更好。”
　　水映声音微冷，像是水面结的薄霜：“别忘记，父神制造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他是我们最有威胁的敌人。”
　　陆鸦羽明白这点。
　　他同样知道，就算没有星灰，元素主神也会制作新的造物。
　　相比之下，新造物是星灰似乎更好。
　　陆鸦羽对他印象深刻，就算以后要惨烈竞争，陆鸦羽也真心欢迎他的诞生。
　　结果，元素主神并未将星灰放到下界，而是留在神域陪伴自己。
　　向来喜爱新鲜事物的元素主神，有了星灰后，竟然没有再制作新造物的想法。
　　祂对星灰的过度偏爱，让陆鸦羽也忍不住产生些许嫉妒。
　　直到星灰与偷盗之神走得越来越近，令元素主神不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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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4、禁足
　　为了制作造物, 元素主神曾付出代价，交换到生命女神的一件主要神器。
　　拥有生命权柄的神器，凭空创造生命依旧不是件易事。
　　陆鸦羽和水映生来能力远胜于人类, 但他们的生命体征相比人类有很多缺陷, 他们的身体状态不太稳定, 灵魂的缺陷更多。
　　起初他们都待在神域，由元素主神修修补补, 直到生命状态差不多稳定下来，才会下界。
　　下界以后，他们的状态在极少数情况下，仍会出现差错, 这时就要回神域进行维护。
　　与星灰初次见面后, 陆鸦羽隔了不短的时间, 才因为维护的事情再次回到神域。
　　陆鸦羽的心情颇为期待，他思念父神, 也想见星灰。
　　结果, 他发现父神的心情很差, 肉眼可见。
　　主神的怒意只流露一点，都会让其他生灵感到灭顶的恐惧, 陆鸦羽感到空气冰凉，全身神经都叫嚣着危险。
　　元素主神坐在花木编织的椅子里，右手肘放在扶手上面, 微蜷的手撑住头。
　　法师长袍的宽大衣袖滑落，露出冷白细瘦的小臂。
　　过长的银白长发盖住侧脸, 与椅子上盛开的花缠在一起, 陆鸦羽看不见祂的神情, 也不敢窥探。
　　知晓陆鸦羽到来, 元素主神没有什么反应，“过来，我的造物。”
　　陆鸦羽身体紧绷，迈着尺量般的规整步伐上前，对元素主神单膝下跪。
　　他定了定神，询问道：“父神，是什么令您不快？”
　　元素主神说：“是星灰。”
　　“星灰？”陆鸦羽面露讶然的不解。
　　“他与偷盗之神混在一起。”元素主神厌烦道，“偷盗之神是何等低贱肮脏，我中意的作品会受到污染。”
　　陆鸦羽建议道：“父神可以命令星灰，与偷盗之神断绝来往。”
　　“他不听。”元素主神意味不明道。
　　陆鸦羽陡然抬头，造物敢违抗自己神明的命令？
　　而且，星灰违反命令，元素主神居然还留着他。
　　元素主神的声音慢条斯理，字字带着冷意：“他开始变成我不满意的造物了。”
　　随手做好陆鸦羽的维护，元素主神吩咐道：“你去把星灰带回来。”
　　“是。”陆鸦羽行了一礼，恭敬退下。
　　陆鸦羽没找多久，就看到了回来的星灰。
　　“欢迎回神域。”安何轻松悠哉抬了下手，“有段时间没见了。”
　　陆鸦羽：“你不害怕？”
　　“害怕元素主神？”
　　“父神现在不高兴。”
　　“没关系。”安何手腕一翻，一个玻璃瓶出现在他手中，里面盛放着颜色各异的方形糖果，“给你的，这是上次的回礼。”
　　陆鸦羽伸手接过，“神域哪来的糖？”
　　“可以自己找材料做。”安何笑道。
　　陆鸦羽放眼望去，神域一片荒芜，“哪来的材料？”
　　安何说：“元素主神提供的，我最初做出来的成功品也给了祂。”
　　陆鸦羽下意识问：“父神吃了？”
　　“吃了。”安何回忆道。
　　陆鸦羽抿紧了唇。
　　他最初喜欢上糖果时，收集了下界所有好吃的糖果，作为礼物送给过父神。
　　元素主神笑着说不够有趣，火焰直接将琳琅满目的糖果焚烧殆尽。
　　陆鸦羽再度意识到，父神对待星灰，与面对他们是截然不同的。
　　压抑住内心的嫉妒，陆鸦羽接着问：“有送给偷盗之神么？”
　　“也有。”安何随意点头。
　　……陆鸦羽有点明白，父神不喜欢星灰和偷盗之神走太近的心情了。
　　他握紧盛放糖果的玻璃瓶，感觉已经没有一开始收到那么高兴。
　　他们回到元素主神的所在处。
　　元素主神已经放下撑头的手，从花木座椅中直起身，神色淡淡。
　　祂说：“星灰，你禁足十天。”
　　陆鸦羽微怔，元素主神轻易不惩罚人，一旦惩罚就不会轻饶。禁足十天，对于元素主神而言，简直是过分仁慈的处罚。
　　紧接着，陆鸦羽听见父神对他说：“鸦羽，我暂时不送你下界了，你留在神域多陪我两天。”
　　陆鸦羽受宠若惊，不假思索答应下来：“感谢父神赐予的机会，我不胜荣幸。”
　　元素主神意有所指：“有个造物仗着我的宽容肆意妄为，身上的瑕疵越来越多，还是你和水映更懂事听话。”
　　陆鸦羽竟有些庆幸，星灰惹怒了父神。
　　使他能分到父神的重视。
　　安何问：“禁足从此刻开始？”
　　元素主神微勾唇角：“不然呢？”
　　“我知道了。”安何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住所。
　　禁足的十天时间，陆鸦羽本以为，星灰会向父神低头认错。
　　结果完全没有，星灰都不怎么主动来找元素主神，陆鸦羽见到他的次数也不多。
　　星灰好像有很多事想做，有很多事能做。
　　这点也是星灰的不同之处。
　　陆鸦羽和水映唯一的目标，就是让父神满意，在取悦父神的竞争中脱颖而出。
　　星灰却不将竞争的事放在心上。
　　不是星灰笃定自己会是最终胜者，而是他的生存意义从不由元素主神赋予。
　　星灰禁足的开头两天，元素主神丝毫不理会星灰，对陆鸦羽眷顾有加，常常倾听陆鸦羽在下界经历的点点滴滴。
　　陆鸦羽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日。
　　然而，这样的时光只持续了两三天。
　　好好对待陆鸦羽两三天，元素主神便开始兴趣缺缺，态度恢复以往。
　　陆鸦羽后知后觉意识到，父神忽然重视起他，不过是为了给星灰看。
　　元素主神想让星灰明白，有的是造物希望取代星灰的位置。
　　不止造物，元素主神麾下神明有些也羡慕星灰的待遇，如果星灰再违逆主神，就会沦落到被抛弃的下场。
　　抛弃，这对造物是极度严重的威胁。
　　失去赋予他们一切的父神，他们还剩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算。
　　结果元素主神失败了，星灰压根不在意。
　　既然如此，陆鸦羽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
　　想清楚背后内情，陆鸦羽竟然不觉得意外，父神对星灰的偏爱，他不习惯麻木也不行。
　　陆鸦羽特意去找了星灰。
　　前往星灰住所的路上，有一条花丛掩映的鹅卵石小径。
　　刚踏上小径，陆鸦羽的步伐忽然止住，他摸了摸黑色外衣的纽扣，最下端的那颗纽扣消失了。
　　不，是被盗走了。
　　陆鸦羽转过头，看到花丛后面的空间泛起波澜，安何从波澜中走出来，靴子踩上地面的泥土。
　　安何抬起手，指间正捏着陆鸦羽外衣的纽扣，“反应不慢。”
　　“跟偷盗之神学的？”陆鸦羽脸色微沉。
　　安何把纽扣扔还给他，“没错。”
　　陆鸦羽无法理解：“你学偷盗做什么？”
　　安何沉吟道：“我觉得有用，而且深挖起来蛮有趣的。”
　　陆鸦羽看向他指间的血渍，“这又是怎么回事。”
　　“偷盗人体器官，我不好拿别人尝试，就在自己身上试试。”安何活动着五指，解释道，“我成功盗取了自己手指，装回去的时候，第一次出了小差错，流了点血。”
　　陆鸦羽深深吐出一口气：“你想学更多技能，我能教你，别再学这个。”
　　“你愿意教我能力，我当然欢迎。”安何想法不改，“这与学偷盗之神的能力不冲突吧。”
　　陆鸦羽闭了闭眼睛，更深理解了元素主神不喜欢星灰和偷盗之神相处的原因。
　　……偷盗之神这不是带坏他们家星灰。
　　偷盗之神独来独往，不受欢迎，是游走在边缘的低位神。
　　进入神陨时代，偷盗之神更是世间信仰消失最早的神明之一，如今境况非常糟糕。
　　说偷盗之神是神域的流浪狗，也没有问题。
　　有个孩子出身优越，家长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自己最疼爱的这个孩子。
　　而孩子宁愿反抗家长，也要与流浪狗待一起吃苦。
　　陆鸦羽嫉妒元素主神对星灰的偏爱，也不满星灰对偷盗之神的好。
　　明明他们同为父神造物，是彼此寥寥无几的同类，星灰却更偏向外面的神。
　　无论怎样，陆鸦羽不想星灰沦落到被废弃的下场，他劝说道：“别再因为这种小事，辜负父神的好意，否则你会很危险。”
　　“别看父神对你很好，就觉得祂真是宽容仁爱的神。”
　　“我从不这样认为。”安何笑了起来，“不如说，我不怕元素主神。”
　　陆鸦羽不由顿住，瞳孔缓缓放大。
　　安何穿过花丛，靠近陆鸦羽，认真告诫：“不要信任元素主神。”
　　陆鸦羽直言：“我们的全部都由父神赐予，我们不信任父神，还能信任谁？”
　　安何无奈道：“不听拉倒。”
　　说完，他就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陆鸦羽条件反射叫住他。
　　陆鸦羽狠狠掐着手指，嗓音发涩：“你先说你的理由。”
　　“如果你的理由是误会，我会说服你。”
　　“如果你的理由荒谬，我将不会容情，禀告父神处置你。”
　　安何的头侧向他，“你真以为，元素主神花费大代价制作造物，仅仅是为了寻找乐趣？”
　　难道不是吗？
　　陆鸦羽正要反问，忽然瞥见一道银白身影出现在安何背后，他立刻单膝下跪，“父神。”
　　元素主神说：“我有话和星灰说，你离开吧。”
　　“是。”陆鸦羽服从命令。
　　安何面色不变，转过身面对元素主神。
　　陆鸦羽离开后，元素主神开口道：“你在教陆鸦羽反抗我？有什么意义，他们本就不是独立的生命，生来全身心都向着我，不是谁都像你一样。”
　　安何漫不经心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元素主神的紫色眼眸浮现好奇，“你学偷盗之神的能力，也是为了对付我？”
　　安何笑了笑：“你猜。”
　　“反抗我的能力，我可以亲自教给你，何必找低贱的偷盗之神。”元素主神微笑道，“进一步说，你是不想当我的工具？我不会拿你当工具，只要你以后服从我。”
　　“不必了。”安何果断回绝，“我喜欢走自己的路。”
　　“可惜。”
　　元素主神背后的符号闪烁不定，最终还是没有释放出杀机。
　　“能做出比你优秀的造物前，我舍不得销毁你。”
　　“而且，你的所作所为确实带给我许久未曾有过的乐趣。”
　　“你说我制作造物不止为了取乐，确实如此。”
　　“但我想从你们身上获得乐趣，是认真的，与我想利用造物获益一样认真。”
　　安何客观评价：“屑神。”
　　元素主神闷笑两声：“这个称呼有点新颖。”
　　“星灰，我衷心期待你的表现。”
　　安何说：“好的。”
　　这次缔造传说走什么路线，他已经想好了。
　　希望元素主神到时还笑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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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5、人格分裂
　　后来, 不知发生了什么，星灰私自下界。
　　陆鸦羽猜测，星灰屡屡违逆父神, 父神终于不再纵容, 而星灰不会老实接受惩罚, 干脆离开神域，应当是原因之一。
　　第二个原因, 可能是星灰掌握了偷盗之神的能力，神域没有他再要做的事，他想到下界看看。
　　听着大盗星灰的名声广泛流传，陆鸦羽如是想着。
　　陆鸦羽得到元素主神的命令, 要捉住星灰。
　　每回星灰发出预告函, 陆鸦羽会尽量推掉所有事情去追踪, 但都以星灰的成功逃离收场。
　　再一次追捕星灰，陆鸦羽依旧没抱希望。
　　经过悬崖, 陆鸦羽忽然停住脚步, 他感受到崖底有个微弱至极的生命热源。
　　是异兽的幼崽, 奄奄一息快要活不成了。
　　陆鸦羽略微抬起眼，想看星灰的身影是不是已经消失, 他停驻的这几秒时间，足够星灰逃之夭夭。
　　结果，陆鸦羽发现星灰跟着他一起停下了, 专注看着悬崖下方，同样注意到了异兽幼崽。
　　陆鸦羽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查动了动, 这是捉住星灰的好机会。
　　他对付星灰期间, 崖下的幼崽生命随时可能消逝, 但元素主神的命令理应至高无上。
　　就在陆鸦羽犹豫片刻, 准备对星灰出手时，星灰直接跳下悬崖，风衣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陆鸦羽伸出的手，只抓住衣摆掀起的风。
　　他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星灰坠落半途直接消失，身影瞬间传送到悬崖底部，找到了微弱的生命热源。
　　热源的衰弱止住，缓缓变得蓬勃，应该是星灰对异兽幼崽施了救。
　　五六分钟后，星灰抱着头幼狼传送回崖顶，站在陆鸦羽面前。
　　陆鸦羽本以为，星灰救了异兽幼崽，会从崖底直接离开。
　　先前的片刻犹豫，已经让他错过捉拿星灰的最好时机，他就算再去崖底，也不可能抓住星灰，所以他没追过去。
　　他没想到星灰会回来。
　　“它的父母都被猎杀，它在巢穴里饿得不行，出来找食物同时寻找父母，结果掉进陷阱，再发现迟点就死了。”安何说着，双手托住幼狼递向陆鸦羽。幼狼很亲近星灰，丝毫不害怕，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好奇看向陆鸦羽。
　　陆鸦羽没有动作。
　　“你不是喜欢小动物吗。”安何说，“养不养？”
　　陆鸦羽：“你救回来的，你为什么不养。”
　　“我到处跑来跑去，养起来麻烦，而且我朝不保夕的，元素主神指不定要用什么手段对付我，还是别和其他生命一起生活比较好。”安何直接把小狼塞进陆鸦羽怀里，“第一个发现它的，也是你。”
　　幼狼扒拉着陆鸦羽的衣服，头努力伸向安何。
　　陆鸦羽单手托住怀里的幼狼，感受到幼崽脆弱的骨骼。代表生命的温度，以及呼吸起伏的韵律，通过柔软皮毛传递到他掌心。
　　他说：“养宠物会浪费我的时间。浪费的时间，可能让我落后于水映。”
　　“别太把竞争的事放心上。”安何在崖边坐下，双腿垂落半空。
　　陆鸦羽心中一动，“你说过，父神制造我们不止是为了乐趣，我还没听你的解释。”
　　安何偏过头笑着看他，先开启一个新话题：“你有没有发现，元素主神的性格不稳定？”
　　“你是指，父神时而温柔和煦，时而冷漠恶劣？”陆鸦羽说，“父神本就是这样。”
　　冷漠恶劣是元素主神的本性，温柔才是一碰就碎的假象。
　　“不对。”安何轻轻摇头，“你难道不觉得，有时候面对元素主神比较轻松，有时面对祂更有压力？”
　　陆鸦羽沉思道：“你这么说的话，确实如此。”
　　之前，他回到神域做维护，父神正因为星灰与偷盗之神走得近而生气。
　　陆鸦羽当时感到莫大的压力，但还能顺利与祂交流。
　　星灰禁足期间，他去找星灰，得到星灰告诫时，元素主神忽然出现，陆鸦羽察觉祂身周充盈着浓稠的恶意，不敢多说半个字，直接听从命令离开。
　　“元素主神是人格分裂。”安何淡淡道。
　　陆鸦羽不可置信：“分裂？”
　　“元素主神的不同性格间区别不大，因为恶劣本性是相通的，所以很难看出来。”安何笑了一声，“我也是与祂相处多了才发现。”
　　接触元素主神次数不多的陆鸦羽和水映，自然没机会分辨。
　　安何徐徐讲述：“不同的元素，代表不同的性格，大体分为善与恶两种。”
　　当初罚安何禁足的，是元素主神的善面。
　　安何提醒陆鸦羽的时候，出现的是恶面。
　　其中有着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微妙差别。
　　“原本，元素主神的性格调和正常，以善面为主。”
　　“神明衰弱后，元素主神的善恶两面也开始失去平衡，恶面冒出头，蠢蠢欲动要占据主导。”
　　“善面当然不愿被压制，乃至被恶面吞噬。”
　　陆鸦羽心神震荡，不自觉放松了抱住幼狼的手，幼狼趁机往安何的方向爬，快要掉下陆鸦羽的手。安何从下面托了一把，让陆鸦羽重新抱好，然后说：“元素主神的情况本就不佳，不容内耗，于是善恶两面共同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利用造物。”
　　“元素主神制作我们的目的，就是做个能承载祂少部分权柄的容器。”
　　“善面与恶面各选一个造物，自己选中的造物胜出，就是自己赢了。”
　　安何笑着问：“陆鸦羽，你猜你是元素主神的哪面选中的？”
　　陆鸦羽顿了顿：“善面？”
　　“没错，相反水映就是恶面。”安何打了个响指，“由此也能看出，水元素是元素主神的恶面之一，土元素是善面之一。”
　　陆鸦羽直直看着他：“为什么还有你？”
　　“因为你们提供给元素主神的乐趣不够。”安何懒懒托住下巴，“祂觉得两个造物太少了，竞争不够精彩激烈，刚好祂有了制作更好造物的思路，就决定试试。”
　　陆鸦羽垂下眼，这确实是元素主神的性格，乐趣与利益同等重要。
　　安何补充道：“元素主神本来还打算做第四个造物，善面与恶面再各选一个。”
　　之后的事，陆鸦羽都明白了。
　　星灰出乎预料的讨元素主神喜爱，祂迟迟没再产生制作新造物的想法。
　　祂也做不出超越星灰的作品，索性不做。
　　星灰就此成为最特殊的例外。
　　安何身体后仰，双手撑住地面，“如果你胜出，元素主神的善面，就会把恶面元素的少量权柄转移到你身上，反之亦然。”
　　“伴随权柄转移的，还有恶面的部分意识。”
　　安何勾了勾嘴角，“作为灵魂比人类更薄弱的造物，你会有什么下场？”
　　陆鸦羽喉咙发涩，缓缓挤出声音：“……我会被父神的意识吞噬，被占据身体与灵魂。”
　　“然后，元素主神将你击杀。”安何比出开枪的手势，“恶面的部分意识会随着你的死亡一同消灭，元素主神镇压残缺不全的恶面就很简单。祂从你的尸体回收权柄，也不会有隐患。”
　　“水映落败给你，是没用的造物，也要被销毁。”
　　“元素主神可以拿你们死后的剩余材料，制作崭新的，更加有趣的造物。”
　　“反正，都是物件而已。”
　　陆鸦羽如坠冰窟，抱住幼狼的手倏然收紧。
　　安何交给他的幼狼，是他此刻唯一的温度来源。
　　他与水映激烈竞争，主要是为了获得父神的注目，其次才是对奖励的渴望。
　　然而，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泡影。他们决出胜者，迎接奖励的同时，死亡也随之降临。
　　他们的诞生，就是为了死亡？
　　陆鸦羽的信念剧烈动摇，他嗓音微哑，对安何说：“你是不同的。”
　　“父神不会把你当做用完即丢的工具，祂不会害你。”
　　“你为什么违逆祂？”陆鸦羽的声音紧绷到极致，“我们可望不可得的东西，你为什么随意抛弃？”
　　“都说了，造物在祂眼里是物件，你怎么还抱有希望？”安何神色无奈，“我就是待遇好点的物件，祂事事都要我听从，这是什么封建家长控制狂？”
　　陆鸦羽垂眸低喃：“我想当这样的物件。”
　　“我不想。”安何站起身，“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陆鸦羽目光怔忪，看到了除父神的偏爱以外，星灰身上另一件他不曾拥有的东西。
　　——是自由。
　　“喜欢宠物就养，不用管无意义的竞争。”
　　安何话尾的音调尚未落地，身影就消失无踪，通过空间传送离开。
　　陆鸦羽今晚得到的冲击性信息过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思索了很多：父神的善恶两面，与水映的竞争，星灰的事情……
　　以及他接下来准备养这头幼狼。
　　不知不觉间，陆鸦羽想起别人对星灰的评价。
　　他曾听军队士兵用羡慕的语气，谈论星灰像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飞鸟。
　　一开始陆鸦羽以为，星灰违逆父神，进而私自下界，是不懂珍惜父神的宝贵好意，任性妄为，像被宠坏的小孩子。
　　经过今晚，陆鸦羽恍然发觉，星灰这样子就是最好的。
　　……想必，这也是父神一边不满星灰，一边对星灰过分宽容，不舍得废弃的原因。
　　幼狼饥饿的呜咽声唤陆鸦羽回神。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星灰就坐在旁边，是抓住星灰的大好机会。
　　战胜水映，他无法获得父神的关爱。
　　但是，成功带回星灰的话，他可能获得父神多一些关注。
　　他却忘记去抓这只飞鸟。
　　或许他永远无法抓到。
　　就像元素主神再也做不出替代星灰的新造物。
　　*
　　陆鸦羽曲起长腿坐在石堆上，抚摸着毛毛的头，抬头望了眼天际的皇室飞船。
　　樊音在天坑待了太久，迟迟联系不上，这架飞船是皇室派来接她的。
　　与其说是飞船，不如说是空中的移动宫殿。
　　樊音已经带侍卫长登上飞船，安何也要回皇宫。
　　左深言则继续留在天坑，陆鸦羽也是，他再跟着安何一起就太明显了，不说元素主神，水映也会怀疑。
　　水映早就对安何心存疑虑。
　　临走前，安何对左深言说过：“要不要一起回帝都？让陆鸦羽跟水映说一声就行，你还能赶上樊音的生日。”
　　“不必了。”先前的不甘仍残留心底，左深言低声说，“我希望借此机会多历练。”
　　他没资格让陆鸦羽帮忙。
　　看陆鸦羽的态度，他现在回帝都，肯定要安何对陆鸦羽开口。
　　他不想欠陆鸦羽的人情，也不想让安何欠。
　　于是，安何不再多说。
　　皇室的飞船远去后，陆鸦羽继续坐在石堆上，静默凝视着天坑中央的雾墙。
　　“怎么了。”水映的声音响起。
　　水映来到天坑，稀薄月光洒上他的蓝色长发，像是洒在平静无波的水面。
　　他朝陆鸦羽走过来。
　　不等陆鸦羽回答他的上句话，他观察了陆鸦羽几眼，低低“唔”了一声。
　　“陆鸦羽，你的情绪不对劲。”
　　“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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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6、花
　　陆鸦羽情不自禁微笑：“星灰回来, 我每次想起都会感到喜悦。”
　　“距离星灰将会现身的生日宴会，时间越来越近了。”
　　水映不好欺骗，谎言必须掺点真实, 半真半假才最有效。
　　陆鸦羽的情绪变化, 确实是因为星灰, 但并非给樊音发出预告函的虚假星灰。
　　不知内情的水映却会被误导：“你认为，我们追踪的星灰, 是真的？”
　　“我们抓不住他的痕迹，也找不出他的半点纰漏，他是真正星灰的可能性越来越大。”陆鸦羽面不改色，手指轻点大腿, “如果他是假的, 我想不出谁有这个能力, 连星石与空间能力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水映声音飘忽：“是他的话，他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一句话？连父神的消息也不管不问。”
　　“可能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或者还没到交流的时机。”陆鸦羽习惯性想取出一颗糖。
　　糖纸剥开的声音与触感, 能平复他的情绪, 甜味能让他更自然地对着水映隐瞒真相。
　　还没来得及有动作，陆鸦羽忽然反应过来, 他把身上仅剩的几颗糖果都给了安何，尚未离开天坑去采购新的。
　　想起安何收下了糖果，他的心情也不赖。
　　陆鸦羽的伪装进步很快, 他神色如常，一手搭着大腿, 另一只手随意放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堆上, 更好控制住了情绪与想法, 水映没再能读出来。
　　“至于父神。”陆鸦羽轻笑一声, “以星灰对父神的观感，还有他不喜欢麻烦的性格，肯定更不愿再与父神产生交集。”
　　“父神却很惦念他。”水映拢了拢脖颈的围巾。
　　“深夜零点时分，就轮到我该进雾墙的日子。”
　　“父神现在就开始呼唤我，肯定是知道了星灰的事情，想让我进去告诉祂具体情况。”
　　“我还以为，父神得知星灰出现，雾墙肯定会发生动荡。”水映的目光投向雾墙，“结果没有。”
　　“父神不觉得，星灰是真的？”陆鸦羽沉思道，“父神可能知道什么。”
　　元素主神的一部分封闭在雾墙背后，被下界规则不停削弱，他们也不敢低估一位主神。
　　“零点过后，我会问问。”水映说。
　　“父神的状况不好，谈论星灰的话题要万分小心。”陆鸦羽提醒道，“别刺激到父神。”
　　……元素主神的水元素恶面，就在雾墙内部。
　　祂与水映联系最深。
　　让水映知晓安何的身份，就是增加大量不稳定因素。
　　所以，必须瞒住水映。
　　陆鸦羽记得，水映对安何的真面目有兴趣，他的学生新星心心念念想偷安何的口罩？这点也要注意。
　　他会给水映找事情，让水映在樊音生日来临前，没空去管安何。
　　至于樊音生日当天，陆鸦羽就无能为力了，水映肯定会前往，他无从阻拦。
　　“不用你提醒。”水映淡淡道。
　　毛毛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蓬松尾巴不甘寂寞地拍打地面。
　　水映不懂它的意思，陆鸦羽看得出来，刚分别不久，它就想再去找安何玩了。
　　……毛毛还没意识到，它格外亲近安何的原因是什么。
　　陆鸦羽从毛毛的脑袋抚摸到后背，聊作安抚。
　　收回手时，陆鸦羽看到上面的疤痕，这是他第一次反抗父神留下的。
　　当时，他与水映花费诸多时间，迟迟抓不住星灰，元素主神耐心告罄，给他们注入更多神力，控制他们攻击星灰。
　　元素主神制作造物，不止是为了平衡善恶两面，还顺道做了另一个实验。
　　祂想试试，能不能将意识与神力依附在造物身上，自己下界。
　　让造物成为祂下界的载体。
　　造物帮自己去看世间的新事物，哪比得上自己亲身体验有意思。
　　陆鸦羽听闻过，魔神在八十星系兴风作浪，就是以神殿作为容器，承载自己的碎片。
　　建筑物当做容器，有诸多不便，最方便的神明容器，莫过于神侍体质的人。
　　主神位格太高，不存在神侍，元素主神干脆自己造。
　　水映和陆鸦羽算是半成品，元素主神的意识无法依附他们在下界滞留，但短时间操控他们攻击星灰还是可以的。
　　承载元素主神的大量神力，带给陆鸦羽严重负荷，星灰不想进一步重创他们，束手束脚。
　　陆鸦羽不愿把飞鸟捉回神域，反抗了元素主神的控制。
　　因此留下密布全身的伤疤。
　　如今，陆鸦羽再度胆大包天，向元素主神隐瞒安何的身份。
　　假如父神以后知道实情，肯定不会放过他。
　　水映也会很生气。
　　他是恶面的造物，表面看起来没有棱角，懒散温吞，实际比陆鸦羽更加危险。
　　陆鸦羽不甚在意。
　　星灰让他培养出独立于父神的自我。他上次选择违抗父神，这次也一样。
　　他的反抗意识，也算是和星灰学的。
　　*
　　晚上七点，三十五星系的皇太子与四皇子，来到三十四星系，准备参加樊音的生日宴会。
　　他们来的有点早，因为皇太子狂热崇拜星灰，他实在等不住，在自家星系已经待不下去。
　　目前，星灰很可能就在三十四星系，与星灰身处同一个星系，连呼吸都是香甜的。
　　樊音这个时间身陷天坑，不在皇宫，主要由樊乐负责招待隔壁星系的两位殿下。
　　樊乐牟足了劲，打算好好表现，结果皇太子一上来就问：“樊音公主不在吗？”
　　“她带着侍卫长，去了天坑。”樊乐的笑容僵硬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真可惜。”皇太子遗憾道，“她是星灰发送预告函的当事人，还拥有星石，我想看看。”
　　听到他是基于星灰的缘故，才希望见樊音，樊乐心里舒服了些，解释道：“皇太子殿下想看星石的话，恐怕要希望落空了，星石已经被陆鸦羽将军拿走。”
　　“啊？”皇太子如遭雷击。
　　和陆鸦羽打交道，要比接触樊音困难无数倍。
　　他们对三十四星系的帝国双子星，也有种敬畏心理。
　　若非帝国双子星过于强大，不受控制，皇帝肯定会命令他们从周边星系谋取利益。
　　到时候，四周星系都会在帝国双子星的征战下沦陷，隔壁的三十五星系首当其冲。
　　无法亲眼观摩星石，皇太子只好在樊乐带领下，参观樊音生日宴会的场地。
　　场地已经布置的有模有样，仅差细节的填充。
　　樊音生日当天，星灰将出现在这里。
　　皇太子满脸兴奋，闭目幻想星灰会在场地的哪个位置出现，神色陶醉。
　　樊乐默不作声离他远了点。
　　……感觉皇太子的精神有点问题。
　　三十五星系的四皇子不在意星灰和樊音，问出一个令樊乐意想不到的人：“我听冒险者协会的员工说，何安暂住在你们皇宫，樊乐公主见过他吗？”
　　“见过，他是樊音的客人。”
　　想起安何回绝她的邀请，樊乐好奇问：“四皇子认识他？”
　　四皇子点头笑道：“他在三十五星系的时候，我们认识的。”
　　“何安经常离开皇宫去做冒险者任务，不见人影。”樊乐若有所悟，原来何安早在三十五星系就得到过皇子青眼，果然是有能力的。
　　“唉。”四皇子也流露出期待落空的遗憾神色，“他还是这么努力。”
　　樊乐尽心招待两位客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位皇子都对她印象不错，她却放不下心，担忧两位客人等会儿看到樊音，就把她彻底忘在脑后。
　　这类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樊音轻轻松松就能获得所有人的喜爱。
　　要见樊音的时刻还是来了。
　　樊音前往天坑久久不归，而且联系不上，皇帝与皇后亲自过问，派飞船去接她。
　　“请让我和四弟一起吧。”皇太子提议道，“我们也担心樊音公主的安危，而且想去天坑看看。”
　　客人不过分的请求，皇帝当然应允。
　　樊乐要陪同两位客人一起，她不能丢下客人独自留在皇宫。
　　客人都担心樊音，她却悠闲高坐宫殿的话，父皇与母后肯定对她更添几分不喜。
　　她必须要去一趟。
　　幸好没什么波折，飞船抵达天坑附近，就被樊音发现。
　　樊音主动过来，与他们会合。
　　登上飞船，樊音诉说起自己在天坑的经历，总体有惊无险，何安救援得很及时。
　　樊乐瞥了安何一眼，感觉樊音款待这个客人真是不亏，在天坑被救一次，就赚回了本。
　　看到安何手上缠的绷带，樊乐微微咬牙，他还为樊音受了伤。
　　樊音总是这样幸运，众星捧月。
　　飞船上的异能者都朝樊音围拢过来，庆幸她平安无事。
　　樊音站在人群中心笑语晏晏，温声安慰他们。
　　本来满心装着星灰的皇太子，以及想找安何的四皇子，在见到樊音的第一时间，就不由自主被吸引。
　　……两个星系彼此相邻，他们以前也不是没见过樊音，现在的樊音却好像变得格外不同，有种夺目的魔力。
　　樊乐孤零零站在一旁，没人在意她。
　　她接待客人的努力，在见到樊音后，果然又付诸东流。
　　正在这时，樊乐的光脑发出滴滴通知音。
　　她昨天给冒险者协会发布的任务有了新进度，任务完成了。
　　樊乐微微惊讶，她的任务可是要到天坑去做，居然这么快就完成了？接任务的冒险者有点实力。
　　樊乐发布的任务，是采摘天坑的双色元素花。
　　她听说，左深言许诺要摘这种花送给樊音，她就是要抢樊音的东西。
　　接任务的冒险者，通过协会的网络平台通知她，摘到了更好的三色元素花，樊乐更是喜上眉梢，被所有人忽略的不快冲淡了些许。
　　冒险者问，要不要将三色元素花寄放在协会，樊乐到协会去取。
　　樊乐想了想，这位冒险者如此出色，干脆给他嘉奖。
　　于是，她赋予冒险者进皇宫的资格，让冒险者之后亲手把花交给她。
　　与此同时，站在远处的安何抬头，观察几秒樊乐输入文字的频率，意识到雇主的身份。
　　他在网络平台问：【雇主难道是皇室的成员？】
　　【你很聪明嘛】
　　樊乐想着等下就要见面，也没有隐瞒身份的必要，干脆解除匿名，把实名资料给对方看。
　　冒险者：【很荣幸为公主服务】
　　樊乐有点意兴阑珊，对方得知她身份的反应，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强烈。
　　她看了一眼樊音的方向，皇太子正在给樊音礼物。
　　皇太子从三十五星系带来的礼物，先前也有樊乐的一份，但比不上樊音的。
　　按照礼仪，给两位公主的礼物，一般价值不会差距较大，皇太子却做出这种事，忽略樊乐的想法。
　　这肯定不是皇太子提前准备的礼物，而是临时取出自己空间装置里更好的东西，送给樊音。
　　樊乐的心头火重新蹿升上来，打字力道加重：【把花给我的时候，你不要关注樊音，多跟我说两句好话，我给你加钱】
　　冒险者：【也行】
　　意气用事过后，冲动稍微冷却，樊乐开始后悔。
　　太丢脸了，她怎能沦落到花钱买关注的地步？
　　樊乐正准备撤回消息，随便找个理由把对面的冒险者搪塞过去，却看见安何向她走来。
　　“雇主加钱要听好话？容我想想。”安何从空间装置拿出三色元素花。
　　樊乐的身体陡然僵住，脸颊涨红，呐呐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思索半分钟后，安何说：“雇主应该知道，三色元素花比双色的稀有很多。”
　　“天坑可能还有，但在这架飞船上，三色元素花肯定没有第二枝了。”
　　“是船上独一无二的。”
　　安何笑了笑，把花枝递给樊乐，“给独一无二的你。”
　　“何安。”樊音注意到他们。
　　周围的人还在对她说话，樊音顾及不上了，她有种攒钱打算买的好东西，要被别人抢走的不适感。
　　内心泛着点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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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7、焦虑
　　樊乐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接过花的。
　　意识回笼的时候, 她发现三色元素花已经被自己紧紧捏在手里，指腹刚好按上花枝凸起的圆角，皮肤下陷, 边缘泛着白色。
　　樊乐定了定神, 才理清刚才发生的事：她发布的冒险者任务, 刚好是何安接下。
　　就是这么巧，世界是圆的。
　　樊乐一手拿着花, 另一只手拍了拍由于羞耻和高兴等各种因素混合，导致发红发烫的脸颊。
　　安何倒不觉得有什么，神态自如：“附加要求完成了，雇主加钱吗。”
　　樊乐用力道：“加！”
　　“何先生？”樊音又喊了声。
　　安何简单解释：“我去天坑摘花的任务, 发布者就是你的皇姐。”
　　樊音勉强笑道：“这么巧。”
　　樊乐发现了件有趣的事, 樊音不太开心。
　　一般她争抢东西时, 樊音是不在意的，反而会大方地让给她。
　　樊音把父皇与母后的赏赐让给皇姐, 父皇与母后转头就给她更好的；
　　她介绍自己的朋友给樊乐, 那些人更觉得樊音宽容善良, 而樊乐心性狭窄，斤斤计较。
　　樊音的谦让, 带着微不可查的施舍感，以及立于不败之地的从容。
　　樊乐知道，她少部分时候是有意的, 大部分时候则是无意的，这样更让人恼火。
　　小时候就是这样, 最近几个月的樊音逐渐变本加厉。
　　从天坑回来, 樊音好像更重视何安了。
　　她没有能笼络何安的绝对把握, 所以比较紧张何安的态度。
　　反正, 她不高兴，樊乐就高兴了。
　　樊乐轻缓旋转手里的三色元素花，心头的阴云基本消散。
　　四皇子高喊：“何安！”
　　安何问旁边的樊乐：“这是谁？”
　　樊乐睁圆了眼睛，“你不认识？可是他说认识你。”
　　“我记得，他是我在三十五星系做任务遇到的雇主之一。”安何回忆道，“当时我猜测他出身不错，但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
　　樊乐说：“他是三十五星系排行第四的皇子。”
　　安何恍然道：“特地跟冒险者协会打过招呼的皇子，就是他。”
　　四皇子兴高采烈跑过来，安何实在想不通，他的热情来源于何方。
　　当初，安何就是圆满完成了他的任务而已。
　　任务结束，他们就一拍两散。
　　实际上，四皇子经常隐藏身份在外历练，寻求刺激。
　　一个人太无聊，他喜欢找些普通异能者搭伙，有时不愿麻烦，直接花钱雇佣冒险者也是不错的选择。
　　四皇子享受别人骤然得知他身份的震惊。
　　为此，四皇子不能找比较厉害的异能者，否则最终反转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他雇佣五星异能者，正是这个原因。
　　五六星的范围刚刚好，不是弱者，也不是很强。
　　半个月前，四皇子雇佣到身处三十五星系的安何。
　　无论是带他探索古老遗迹，还是参加以严苛惊险出名的荒岛生存节目，安何都做的完美。
　　……偶尔四皇子过于任性，被安何教训，他都发不出脾气，反倒认为安何教训的对。
　　他喜欢上与安何的相处模式，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打破这种模式。
　　四皇子也不敢让安何知道，他在身份方面的故意欺骗。
　　任务时间在四皇子的感官中转瞬即逝，这是他觉得历练结束最快的一次。
　　他想继续雇佣安何做任务，可惜还有很多正事等着他，只得分别。
　　临走前，四皇子眼巴巴的：“你是不是嫌我麻烦？”
　　做四皇子的任务期间，安何确实这样说过。
　　“虽然麻烦，但是很有趣，报酬也丰厚。”安何笑了笑，“这段时间我过得颇为愉快，还要感谢你。”
　　四皇子仿佛得到了最大的赞誉，晕晕乎乎离开了。
　　之后他回过味来，他一直没坦露身份，也忘记和安何交换私人联系方式。
　　四皇子经过慎重考量，确信以安何的性格，不会在意他隐瞒皇子身份，于是鼓起勇气，通过冒险者协会打探安何的消息，准备表露身份，对安何坦诚相待。
　　然而，安何已经乘上离开三十五星系的飞船。
　　四皇子只好联系三十四星系的冒险者协会，多多关照安何。
　　顺便让协会转告安何，他会来参加樊音的生日宴会。
　　今天，终于再见面了。
　　四皇子靠近过来，安何不曾行礼，反倒是皇子低声下气道歉：“不好意思，刚才忽略你了。”
　　在三十五星系做任务期间，安何教了四皇子不少东西，相当于他的半个老师，他们一直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安何不在意道：“人之常情。”
　　四皇子苦着脸解释：“我真不是见色忘友的人。”
　　他轻轻拽住安何的衣袖，带着安何离樊音的位置更远了点。
　　“樊音公主好看得太过分，我站在她附近，总是忍不住走神到她身上。”四皇子舒了口气，“这样就好点了。”
　　看了眼依旧在与樊音攀谈的皇太子，四皇子絮絮叨叨：“我皇兄更夸张，估计他连星灰是谁都快忘了。”
　　“……不，这还是不会忘吧。”四皇子否认掉自己的话，他对皇太子崇拜星灰的程度，还是有所了解的。
　　“以前还好，现在樊音公主出落得愈发漂亮了。”
　　“不知道她用的什么美容方法，回头我请教一下，告诉我皇姐。”
　　樊乐跟过来，“两位在聊什么？”
　　她直面安何，仍有点头皮发麻的尴尬感，不过已经比先前好了很多。
　　冒险者任务的事彻底翻篇，安何再不提起，笑着接话：“四皇子想知道樊音的美容方法。”
　　樊乐半嘲弄半无奈道：“樊音可没用这些。”
　　四皇子就这个话题和樊乐交流起来。
　　女孩子的美容保养方面，他说的头头是道，据四皇子所言，都是他皇姐灌输的。
　　四皇子每说几句就要扭过头，征求安何的意见。
　　安何叹气道：“我不懂这些，你问我做什么。”
　　四皇子不好意思道：“我就是想问。”
　　樊乐忍俊不禁：“我们还是说些何先生喜欢听的话题吧。”
　　樊音时不时看向他们，精致的眉眼微微蹙起。
　　夜深，飞船回到帝都的皇宫。
　　皇室的殿下们还有些繁琐的礼仪要进行，安何则无事一身轻，返回自己的住所。
　　安何摘掉脸上的黑色口罩，从空间装置取出另一个，一起扔进清洗机器。
　　第二个口罩，是他和左深言刚回到天坑，遇到陆鸦羽找事时，扔给陆鸦羽的。
　　之后，他又从陆鸦羽那里要了回来。
　　毕竟安何就这一个备用口罩，蛮宝贵的。
　　口罩清洗结束，智能烘干完成，安何随便选择一个洗好的口罩戴回脸上，另一个继续放在空间装置，以防不时之需。
　　从卫生间洗漱好出来，安何换上睡衣，钻进被窝。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系统说。
　　“唉，习惯了。”安何闭上眼睛，“去了趟天坑，确认元素主神的部分恶面果然镇压在雾墙后面。星灰死前，明明把恶面的隐患解决了，现在固态萌发，肯定是外星神搞的鬼。”
　　听到外星神的名字，系统默了默，魔神对安何的死亡预言，它听见了。
　　安何猜测，这个预言大概落在外星神身上，系统也认可。
　　“宿主安心休息。”系统说，“等到樊音生日，您期待的假星灰就要出现了。”
　　“他想偷盗什么。”
　　“在他眼中，樊音生日宴会上最有价值之物是什么，我确实好奇。”
　　安何的侧脸埋进枕头，“晚安。”
　　系统放轻声音：“晚安，宿主。”
　　*
　　安何从天坑回来的第二天，冒险者协会接到的四星至六星任务数量显著增长。
　　任务报酬多到溢出，难度则刻意调低，就像有人挖出一个坑，里面堆满金币，等待安何跳下来。
　　担心坑洞太深，安何跳下来受伤，他们还特意在坑底填了些软土。
　　可惜安何并非守财奴，不会见钱就心喜。
　　安何觉得，这些任务背后的发布者，肯定与姓樊的两位公主，以及隔壁来的四皇子脱不了关系。
　　他们没有合作，是不约而同做出了一样的行动，导致协会里适合安何的任务激增。
　　……他们想复刻昨天樊乐的事？
　　安何不懂这有什么意思，索性不予理会，将这些低风险高报酬的任务让给其他冒险者。
　　他在冒险者协会的形象愈发光辉起来。
　　安何：“倒也不必。”
　　接下来的日子，安何外出做任务的频率降低。
　　不止因为皇室几位殿下闲得无聊，暗搓搓搞事，主要是他在教导侍卫长学习剑术。
　　之前，在天坑对付陆鸦羽与元素怪物时，安何的实力已经彻底露馅，他也不藏了。
　　侍卫长手中的剑被他轻易挑飞，在半空旋转几周，插进远处的地面。
　　过去捡剑回来，侍卫长继续面对安何，满脸热忱与敬佩，“再来！”
　　安何欣赏她对剑术的追求，不吝教导。
　　侍卫长对此非常感激，也珍惜这样宝贵的机会，工作之余经常来找安何请教，去见樊音的次数都降低许多。
　　四皇子和樊乐也来凑热闹。
　　一开始樊乐来找安何，更多是为了气樊音。
　　渐渐的，她不知不觉忘记针对樊音的事，来找安何只是因为自己心里想这样。
　　每次看到安何持剑的身影，她的烦恼会一扫而空。
　　原本樊乐担忧时间长了，安何也会成为樊音的追随者，现在看来都是无稽之谈，安何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令她无比安心。
　　樊乐不抱目的与安何相处，与安何的关系反倒顺利变好。
　　樊音不甘落后，也抽时间过来，然而安何的好感值恢复平稳不动的状态，定格在数字六，不管她怎样努力，都无法再提上去一点点。
　　她怀疑，安何对樊乐的好感值，都比对她的高了。
　　提升安何的好感值，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真的很难。
　　樊音的不甘情绪彻底激发，不打算放弃。
　　有这么几位大人物在，樊音的追随者不敢再随便打扰安何。
　　不过，为了接近樊音，他们也会来看安何与侍卫长对战。
　　看着看着，部分人的视线就被安何引走了，安何用剑的样子实在赏心悦目。
　　发现侍卫长在安何手底下进步神速，他们蠢蠢欲动，也想请教一二。
　　谁不渴望变得更强？
　　咦。
　　樊音开始意识到，状况是不是哪里不对？
　　直到生日前一天，樊音听到系统通知，侍卫长对她的好感值降低一点。
　　她不必猜都知道，她损失的这一点好感值，是转移到了何安身上。
　　樊音登时清醒过来，是她计划刷安何的好感值，占据主导的理应是她，获益的也该是她，怎么变成了何安？
　　她被动跟随何安的步调走，还损失了自己追随者的好感值。
　　没人看到的地方，樊音焦虑地咬住指甲。
　　……她想过，如果何安只让左深言的好感值降低，并且降低幅度不太严重，就没关系。
　　结果，仅仅几天过去，何安就导致更多人好感值下降。
　　该怎么办？
　　时间没留给樊音思考的余地。
　　她的生日宴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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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8、长相
　　今年, 樊音的生日宴会格外隆重。
　　清晨醒来，安何就闻到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蛋糕甜味。
　　生日宴会的场地，从皇宫一座专门用于设宴的宫殿, 延伸到外面的庭院, 庭院每处合适的位置, 都摆放着铺有精美桌布的长桌。
　　庭院的园林修剪整齐，缠绕上数不清的灯饰。入夜时分, 灯饰全部点亮，远比天空的繁星更耀眼。
　　有名的乐手坐在庭院一角，闭目沉浸在自己奏出的抒情乐曲中。
　　全息投影设备，将庭院打造成以假乱真的大自然丛林, 潺潺溪流围绕宾客流淌, 迸溅出来的水花都破碎成光粒。
　　一只羽毛漂亮的鸟雀投影, 停留在安何面前摆满美食的长桌上。
　　安何试着伸手一碰，鸟雀投影登时被惊飞。
　　“参加这样正式的宴会, 倒是久违了。”安何今天没穿休闲的卫衣, 换上了庄重点的正装。
　　宴会的食物琳琅满目, 系统帮他分析哪些更好吃：“隔壁桌的冰淇淋美味值颇高。”
　　安何走到隔壁桌，把外观做成艺术品般的碗盛冰淇淋拿走一份。
　　他准备收集到足够多美食, 就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摘口罩吃。
　　系统：“据检测，宫殿内有比外面美味值更高的植物。”
　　庭院虽然是宴会场地之一，但宫殿终究是主场, 身份较高的宾客基本都在里面，比如帝国的四大世家。
　　安何走进宫殿, 很快发现了左深言的母亲乔千雁。
　　“她好像状况不好。”
　　安何看到, 乔千雁与左家主发生了争执。
　　左家主愤而走远, 去找其他宾客攀谈, 乔千雁留在原地，闷闷不乐喝着杯中的果汁。
　　有位贵族夫人踩着高跟鞋，来到乔千雁面前。
　　“又和丈夫吵架了？”姓刘的贵族夫人掩唇微笑，幸灾乐祸。
　　敢奚落乔千雁，自然也是四大世家的人。
　　乔千雁淡淡道：“我们的家事，就不劳费心了。”
　　话音未落，乔千雁身形不稳，杯子里的果汁洒出几滴，她抬手抚上额头，缓解一波接一波的头晕。
　　“身体差成这样，来什么宴会？”刘夫人落井下石，“万一你在宴会上突然晕倒，或是出了其他什么事，不是扫了所有人的兴致？也影响公主殿下过生日。”
　　抵抗着眩晕感，乔千雁声音变得微弱：“我能调整好。”
　　“听说你坚持过来，是为了星灰？”刘夫人环目四顾，到处都是期待星灰出现的宾客，官方媒体早早架好设备，可想而知，家家户户的屏幕前肯定守着更多等待星灰的人，“真不懂你们，把一个盗贼放在最优先级。”
　　刘夫人不敢怎么说星灰的不是，毕竟星灰的崇拜者实在多。
　　她冷嘲热讽的对象是乔千雁：“你病得久了，连轻重都分不清，怪不得左家主不喜欢你。”
　　联想到刘夫人与自己丈夫传出过风言风语，再听她说这种话，乔千雁怒意更重，同时头晕程度也加深，不得不撑住桌案，急促喘息几声。
　　安何走过来，建议道：“去安静点的地方休息吧。”
　　刘夫人吊起眉梢，本想继续发难，下一秒看清安何的正面，她陡然噤声。
　　最近安何在皇室做客，受到款待的事情已经传开，他戴着口罩的装扮颇有辨识度，刘夫人认出来了。
　　她收起攻击性，微笑问：“先生认识乔夫人？”
　　“我是左深言的朋友。”安何说，“左深言不在，我帮忙照顾下他的母亲。”
　　四皇子就在附近，起初注意到了刘夫人与乔千雁的情况，但没有管。
　　他是外来的客人，也不好插手三十四星系的事。
　　不过，见到安何后，四皇子立刻参与进来，“刚刚我听见刘夫人说，不理解为了星灰过来的人，我皇兄也是其中一员，乔夫人身体抱恙，不方便解答，你实在想知道答案，不如去问问我皇兄？”
　　刘夫人干笑道：“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么热闹？”樊乐的声音也响起。
　　身穿礼裙的樊乐款款走来，刘夫人连忙行礼：“公主殿下。”
　　乔千雁也要行礼，樊乐笑着阻止：“夫人身体虚弱，不必如此。”
　　然后，她转头问安何：“发生了什么？”
　　安何简单解释了事情经过，包括刘夫人对乔千雁冷嘲热讽的刺激。
　　刘夫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樊乐看着她，语气暗含警告：“乔夫人的身体不好，所以更不能受到外界刺激。别到时候，导致乔夫人病情影响宴会的因素不是她自己，而是别的人。”
　　“是，殿下。”刘夫人道了歉，讪讪离开。
　　安何说：“谢了。”
　　“不用谢。”樊乐清了清喉咙，明媚笑道，“没有我，你自己也能解决。”
　　安何说：“还是沾了你们的光。”
　　若非安何是皇室的客人，刘夫人也不会一见到他就态度退缩。
　　四皇子去取了块煎鹅肝，放在安何盛满各式食物的托盘上，“我觉得这个不错，你尝尝。”
　　樊乐有样学样：“我喜欢宫廷甜点师做的泡芙，我去给你拿几个。”
　　乔千雁恍然意识到，樊乐与四皇子特意来维护她的原因。
　　樊乐和四皇子的应酬很多，他们跟安何聊了几句，就告辞离开。
　　官方媒体一直把镜头对准演奏的乐队，不会将宾客间的私人交流透露给观众。
　　等今晚的主角樊音出来，宴会正式开始，镜头就会对准樊音。
　　他们摩拳擦掌，做好充足准备，准备在星灰出现后，第一时间去捕捉星灰的身影。
　　安何带乔千雁去宫殿角落的沙发休息。
　　他把玻璃碗盛的冰淇淋递给乔千雁，“冰淇淋会化的，你吃吗？”
　　乔千雁看了眼安何脸上的口罩，再看他托盘里收集的食物，意识到自己扰乱了安何独自用餐的打算，面露歉疚：“你去别的地方用餐吧，我一个人待着没问题。”
　　安何笑道：“刚才是没问题的样子？”
　　想起自己面对刘夫人丢的脸，乔千雁不好意思道：“有过樊音公主和四皇子两位殿下解围，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安何想了想：“至少等你的头晕消失，我再离开吧。”
　　乔千雁接过冰淇淋碗，发自内心道：“深言能结识你，我替他高兴。”
　　安何说：“夫人的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
　　“毕竟远离了讨厌的人。”乔千雁露出微笑，“星灰不久后就会出现，我也不能哭丧着脸。”
　　他们待在宫殿角落期间，时不时有人过来向安何打招呼。
　　有负责维持宴会秩序的皇宫侍卫长，还有些贵族少年少女，说他们想跟安何学剑术。
　　乔千雁发现，安何比她想象的还受欢迎。
　　……她都替左深言捏了把汗，希望左深言别被挤下去了。
　　乔千雁这些年疾病缠身，社交量急剧降低，但不是谁都不认识，来找她的也有。
　　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士走过来，乔千雁低声对安何介绍：“她是帝国四大世家之一，谢家的家主。”
　　“谢家？”安何若有所思。
　　“你听说过血族的代亚公爵吧。”乔千雁说，“代亚公爵以前就是出身于谢家。”
　　代亚原本姓谢，被送到克劳瑞斯氏族，变成实验怪物后，他去掉了自己的姓氏，只留名字“代亚”。
　　安何知道，代亚给他用来调度谢家的徽章上，就有谢家的家徽。
　　谢家主手持搭配衣裙的折扇，紧挨乔千雁坐下，“千雁，看到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何必为了臭男人把自己弄得憔悴不堪？”
　　乔千雁笑了笑，转换话题：“东月回来了吗？”
　　谢东月是谢家主的儿子，在三十四星系与左深言齐名。
　　血族亲王成为新神后，借助与代亚的关系，谢东月当仁不让作为三十四星系的代表，前往八十星系打探情报。
　　谢东月一直待到八十星系解除封锁，传回了血族亲王没有危险性的消息。
　　除此以外，他们没再获得更多有用的情报。
　　其他星系也一样。
　　打探情报的大部队早已返回，谢东月仍旧未归，滞留八十星系进行历练。
　　众所周知，谢东月对代亚公爵万分敬仰，他还接受了代亚的少量血液，成为半血族。
　　要不是彻底成为血族，会失去谢家的继承权，谢东月有可能完全转化成血族。
　　谢家是三十四星系根深蒂固的四大世家之一，关系要害，皇帝陛下不可能让血族执掌。代亚间接掌控谢家，就是皇帝为了与血族缔结友好关系，所能接受的极限。
　　谢家主用合拢的折扇轻点下巴，“我收到了东月的消息，快的话他今晚就能回来，说不定赶得上这场宴会。”
　　安何听了会儿她们交谈，确认乔千雁已经不怎么头晕，正准备离开这里，一阵风从宫殿外吹进来。
　　宫殿的门窗敞开着，有风穿过并不奇怪，在场宾客毫不放在心上。
　　唯独安何抬手摸上脸，他的口罩脱落了。
　　具体的说，是被风带走了。
　　风带着黑色的口罩，落到新星手中。
　　这几天，水映格外忙碌，都没什么空闲理会新星，更别提盗取安何的口罩。
　　新星心里清楚，没有老师的帮助，以他的实力不可能占到安何的便宜。
　　他只好乖乖履行老师制定的训练套餐。
　　今天来宴会场地看见安何，新星实在心里痒痒，忍不住手欠了一下，未曾想真的偷到了。
　　手里捏着布料绵软的黑色口罩，新星自己都不敢置信：“不会吧？”
　　他骤然抬头，看向安何的脸。
　　观察着安何的长相，他的嘴巴缓缓张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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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9、神秘客人
　　口罩摘掉, 方便了安何吃东西。
　　他从托盘拿起一个樊乐推荐的泡芙，放进嘴里咬了口，施施然问新星：“你该满意了？”
　　“满意个鬼！”新星捏着黑色口罩, 气到指尖发颤, “你这是假脸吧！”
　　安何捏了捏自己脸颊, 疑惑问：“这么容易看出来？”
　　他早猜到，新星在今晚的宴会不可能老实, 大概率要对他动手。
　　安何觉得麻烦，索性不做防备，让新星偷到口罩过把瘾，免得新星再惦记。
　　当然, 新星肯定看不到他的真正长相。
　　安何花钱买了份顶级的易容药剂, 在今晚宴会入场前服用, 正如他先前想过的，别人摘掉他口罩, 底下还是张虚假的面庞。
　　顶级的药剂效用斐然。
　　安何一直露在口罩外面的, 微调过的眼部没有变动。
　　药剂在他全身流转, 依据他的身材与骨骼情况，捏造出一张颇为自然的新脸。
　　反正安何不觉得, 这张假脸放在自己身上有什么违和感。
　　他还想着，说不定能让别人误解，这就是他的本来长相, 未曾想一照面就被新星看了出来。
　　新星眯起眼，仔细观察安何, “怎么说呢, 这张脸是没多少违和的痕迹, 但莫名跟你的气质不太搭调, 也不符合我对你的印象。”
　　安何虚心求教：“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
　　“我也描述不清楚。”新星面露苦恼，下意识抬手想抓头发。
　　指尖刚碰到发丝，他陡然反应过来，为了迎接星灰复出的重要时刻，他特地做了个新发型。
　　不能碰，一碰就乱了。
　　新星把手放下。
　　安何叹气道：“本以为至少能糊弄住你，结果失败了。”
　　“我很好糊弄吗！”新星气得脸颊涨红。
　　刚偷到安何口罩的惊喜兴奋，彻底跌落谷底。
　　新星的心理落差，相比初次见面，安何假意要摘口罩，一吊起他的胃口就把口罩拉回去，还要大得多。
　　他牢牢盯紧安何的脸，恨不得把易容的药效瞪没。
　　“你偷不走我体内消化的药剂。”安何友情劝说，“省点力气吧。”
　　新星委屈求救：“老师！”
　　水映身穿黑色羊绒大衣，衬得皮肤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他依旧系着围巾，蓝色长发不再披散，而是束起马尾。
　　新星眼神亮晶晶看着他，“老师，你不是说要帮我吗？”
　　前几天老师太忙，今天总有机会了吧？
　　水映慢吞吞道：“好像是有这回事。”
　　看他提不起劲的态度，新星有了不祥的预感：“老师？”
　　水映看向安何，“这个人，和陆鸦羽在天坑发生过一次争斗。”
　　“他面对陆鸦羽不落下风，我很难偷出他已经服用的药剂，认真动手的话，会扰乱宴会。”
　　“星灰将出现的宴会，我不愿横生枝节。”水映收回视线，垂眸说道，“我要专心寻找星灰，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新星垂头丧气，咕哝道：“好的。”
　　安何发现，水映对他的兴趣度降低了。
　　相应的，假星灰在水映心中的比重升高，水映似乎开始笃定那是真正的星灰。
　　另一边，水映回忆起几天前，他进入天坑中央的雾墙背后，与父神的短暂对话。
　　他将星灰给樊音发出预告函的经过，以及他没有收获的追查，都告知了元素主神。
　　水映是元素主神恶面的造物，心性有些靠拢恶面，他对元素主神的忌惮，并没有陆鸦羽深厚。
　　他不觉得，父神找到星灰是件绝对的坏事。
　　而且，元素主神已经发觉星灰的出现，他们也没什么很有价值的情报，隐瞒父神没有意义。
　　当时听水映讲述完，元素主神下了定论：“这就是星灰。”
　　水映陡然一惊，脑中想法脱口而出：“既然是星灰，父神为何如此冷静？”
　　元素主神含笑反问：“我该很失态吗？”
　　水映内心微凛，不敢继续问下去。
　　他们是元素主神的造物，但并不能了解元素主神的想法。
　　父神会因为星灰的回归而反应激烈，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揣测。
　　斟酌片刻，水映谨慎地换了个话题：“父神知晓，星灰能够复活的缘由吗？”
　　元素主神说：“我不知晓。”
　　水映无法判断，祂的话语是真是假。
　　唯独元素主神表示，星灰真的回来了，是确凿无疑的。
　　有了祂的话，水映内心的天平，大幅度朝星灰是真的方向倾斜。
　　置身于奢靡铺张的宴会，水映抬手抚上脖颈的围巾，这是星灰回神域身死前，送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如今，他就快见到礼物原本的所有者了。
　　新星没好气把黑色口罩揣身上，安何说：“等等，口罩还给我。”
　　“不还。”新星做了个鬼脸，“这是我的战利品。”
　　安何也不介意，连备用口罩都不戴，继续悠闲吃东西。
　　新星的拳头不由自主捏紧，安何都用药剂捏了张假脸，一开始还特意戴口罩参加宴会，肯定是钓他的鱼饵。
　　更可悲的是，他上钩的彻底。
　　安何的盘里还剩一个泡芙，他递给新星，“味道不错，尝尝？”
　　新星警惕道：“一个泡芙就想换回你的口罩？不可能。”
　　“不换。”安何说，“纯粹请你吃的。”
　　新星将信将疑，走过来几步拿起泡芙，迟迟没放进嘴里。
　　安何无奈道：“难道我会给你下毒？”
　　“这倒不至于。”新星嘀咕一句，尝了尝泡芙，奶油在他口腔爆开，掺着鲜果的碎粒。
　　新星睁大眼睛，嘴角沾着奶油，“好吃。”
　　安何问：“你是盗贼，能正大光明参加皇室宴会？”
　　“我老师也是盗贼，他要参加，谁不欢迎？”新星理所当然道，“有老师的关系，我当然可以进场。”
　　“我感应到附近有几位盗贼。”安何朝窗外望了眼，“看来他们不像你这样的关系户，只有躲躲藏藏的份。”
　　“满场宾客，大部分都是他们下过手的，不可能接受与他们同席。”新星抹掉嘴角的奶油，“今晚皇宫强者云集，不怕被抓而敢过来的，都是排行前十的大盗。”
　　安何笑道：“在场宾客，被你光顾过的也不少吧。”
　　新星环视四周，点头道：“确实。”
　　他跟着老师，会打扰老师与星灰久违的会面。
　　其他宾客，新星也没什么好接触的，思来想去，还是待在安何这里最舒适。
　　安何感慨道：“有水映在，他们都不敢抓你。”
　　新星没回应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观察安何的托盘上还有没有更好吃的，像只探头探脑的栗色仓鼠。
　　与安何正常交流期间，新星的警惕性逐渐降低。
　　“其实，建议你还是多提防点。”安何笑意加深，“说不定有人敢抓你呢。”
　　安何并掌成刀，裹挟劲风砍向新星的侧颈。
　　新星吃痛，身体往下倒的瞬间，安何紧并的手指松开，曲握成爪，抓住新星的脖颈。
　　安何收敛了动静，但还是吸引到部分宾客的注意。
　　新星悲愤欲绝，朝不远处倚墙而站的水映求救：“老师！”
　　“这是你今晚第二次。”水映的声音懒懒散散，“你太蠢，也该受点教训。”
　　安何与他对话：“我不会对你学生太过分的。”
　　水映颔首道：“你可以处置他一番。”
　　当老师的，就这样任凭学生落在别人手里。
　　新星面如死灰。
　　先前，乔千雁吃了安何的冰淇淋。
　　安何摘掉口罩，能正常吃东西后，她去取了份一模一样的冰淇淋，带回来给安何。
　　乔千雁回来，就看见安何单手虚扼住新星的脖子，盛放食物的托盘，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伸到新星面前，“我的口罩。”
　　“还你就是了！”新星痛苦面具，拿出揉皱的口罩交还给安何。
　　安何把口罩收进空间装置，新星连忙说：“你能放开我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过，拿回口罩就放了你？”安何疑惑问。
　　新星从他身上，再度感受到了人心的险恶。
　　乔千雁的脚步顿了顿，从周边宾客的议论中，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她端着玻璃碗走过来，犹豫地问：“这次是不是也吃不了冰淇淋？”
　　“还是可以的。”安何微抬下巴，示意乔千雁把冰淇淋放在新星手上。
　　新星摸不着头脑，“给我吃的？”
　　“想得美。”安何好笑地命令道，“手抬高点。”
　　新星不明所以托着冰淇淋碗，把手举起来。
　　安何单手握着小勺，挖了口冰淇淋，评价道：“高度正好，维持这个姿势别动。”
　　新星勃然大怒，安何居然将他当做人形桌子！
　　他一下子就要收手，恨不得把手里的冰淇淋碗摔了，安何问：“不想看星灰了？”
　　新星瞬间蔫了，他的人身自由掌控在安何手里，万一安何真不放他见星灰怎么办？
　　他屈辱地继续举着冰淇淋。
　　“这位就是樊音公主的客人？”谢家主饶有兴趣，把玩着折扇，“果然是特别的人，长相肯定也好看，一直遮掩不是太浪费了吗？”
　　安何随口道：“也许我是难看得不敢示人。”
　　“真会说笑。”谢家主笑了两声，好奇地看着安何，“听说，代亚公爵也赏识你。”
　　安何说：“谢家主消息灵通。”
　　“代亚公爵的相关消息，我们定然得多加关注。”谢家主说，“东月很期待见到你。”
　　话音未落，谢家主缠绕在扇柄上作为装饰的微型光脑闪烁几下。
　　她打开虚拟光屏查看一眼，红唇微勾，“东月要回来了。”
　　乔千雁说：“赶上了宴会。”
　　“他为公主殿下准备了生日礼物，当然要努力赶回来。”谢家主熄灭光脑，“他还带来了一位高贵的客人。”
　　“高贵的客人？”乔千雁思索道，“我听闻，两个月前代亚公爵通知过谢家，要做好准备，接待一位可能到来的客人。”
　　“千雁，不用说的这么保守。”谢家主打开折扇，“代亚公爵的原话是，这位神秘客人若有需要，谢家必须全力配合。”
　　乔千雁问：“东月带回来的客人，会是这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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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尸体
　　“若是代亚公爵交代的客人, 东月肯定会说一声。”谢家主轻轻摇头，“他没有提，说明不是。”
　　“对那位神秘的客人, 我倒是非常的好奇。”
　　谢家主手里的折扇打开复又合拢。
　　“都过去两个月了, 还会不会来谢家呢。”
　　乔千雁也好奇, 是什么样的客人，能让代亚公爵如此兴师动众？
　　她下意识排除了血族亲王。
　　在大众猜测中, 血族亲王应当去了神域之类的地方，没有理由来三十四星系。
　　谢家也不够格接待祂。
　　乔千雁问：“那么，东月带来的高贵客人是谁？”
　　“容我卖个关子。”谢家主神秘一笑。
　　“喏，生日宴的主角登场了。”谢家主从沙发上起身, “先迎接公主殿下。”
　　盛装打扮的樊音, 从宫殿二楼沿着阶梯缓缓走下来。
　　她的浓密长发盘起, 头戴的钻石小王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繁复华丽的裙摆曳地。
　　比她的装扮更富光彩的, 是她的样貌本身。
　　“殿下的美貌, 不愧是帝国的瑰宝。”谢家主感叹道, “不知谁能有幸获得殿下的芳心，东月有没有机会？”
　　乔千雁面露意外的神色：“东月对殿下心存好感？”
　　“没有, 他就是榆木脑袋。”谢家主用折扇轻敲掌心，“是我有点想法，谁让樊音公主越来越美丽。”
　　樊音甫一出现, 登时被四面八方的人围住。
　　官方的媒体人士来了精神，操控镜头捕捉樊音的一颦一笑。
　　樊音早做好拍摄的准备, 摆出完美的姿态, 向屏幕前的观众挥手示意。
　　一些观众情不自禁捂住胸口, 里面的心脏砰砰乱跳。
　　【妈妈, 我恋爱了】
　　【公主殿下，我的心永远属于您！】
　　【终于到正题了，这种顶级晚宴的流程真长，等得我心焦】
　　【本来我一心等星灰，对樊音公主不感兴趣，现在感觉多看看她也不错】
　　【我也是，樊音公主真的好美】
　　今晚的宴会，全星系绝大部分人都在密切关注，其他星系的收看人数也相当可观。
　　社交网站充满赞美樊音的言论，一些纯粹的星灰粉丝，也被魅力光环加身的樊音摄取了视线。
　　樊音与四周宾客打完招呼，很快注意到安何这边的情况，移步过来。
　　镜头随之移动。
　　谢家主调侃道：“殿下第一个主动来找何先生，看来我家东月没希望了。”
　　安何没在意她的玩笑，陈述事实：“我抓着新星，还没戴口罩，当然显眼。”
　　果然，樊音的目光忍不住朝安何脸上飘，一上来便问：“你的脸？”
　　她尚未反映过来，安何这是服用了易容药剂，内心震惊之余浮现失望。
　　樊音以为，安何的真实身份不会籍籍无名，她说不定在别的星系新闻里见过，揭露出来会给她惊喜。
　　安何的真面目，要是她完全没印象的陌生脸庞，樊音不可避免会期待落空。
　　“别被他骗了。”新星凉凉道，“这是易容药剂搞出来的假相。”
　　樊音松了口气，内心的失望淡化。
　　她的视线从安何脸上移开，看向新星，“你们这是？”
　　安何平淡道：“新星还想偷我的东西，又被我抓住了。”
　　【这位五星冒险者我记得！】
　　【我也记得，前些天新星给冒险者协会的一家分部发出预告函，左深言去坐镇，我们还以为新星会被左深言捉住，谁都想不到这个冒险者捷足先登了】
　　【新星怎么又栽在同一人手里，好倒霉哈哈哈哈】
　　【这个冒险者居然能参加公主的生日宴】
　　【新星不也参加了？应该是他的神秘老师的手笔】
　　【真羡慕他们，等下可以亲眼看见星灰】
　　“先生想怎样处置新星？”樊音笑容无奈，新星真是屡败屡战，某种意义上也是不长记性。
　　安何毫不犹豫道：“换赏金。”
　　这从程序上是合理的，樊音说：“我会联系相应机构，将赏金转给你。”
　　“麻烦了。”安何满意点头。
　　新星的屈辱更重，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安何拿他换了两次赏金！
　　他深深埋低头，努力避开镜头角度，试图藏起脸。
　　安何松开掩耳盗铃的少年盗贼，把他推向樊音，“你们付了赏金，新星就交给你们处置。”
　　樊音柔和笑道：“新星，你继续参加宴会，等待星灰吧，别再偷何先生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她静静等待新星好感值上升的通知。
　　上次新星被安何抓到时，他的好感不难刷。
　　樊音再度释放他，还有原先的好感值打底，新星的好感按理应该再上涨几点。
　　结果没有，系统的通知未曾响起。
　　新星扭着头，气冲冲瞪视安何，注意力没在樊音身上。
　　樊音心里一沉，安何不止导致别人对她的好感值下降，与安何接触多的人，她也更难刷上好感。
　　前两天，樊音就发现了这件事。
　　她的部分追随者，自从想跟安何学剑术，他们对樊音的好感值虽然没下降，但是很难再增加。
　　他们被安何牵扯了，无法分出更多追捧与向往给樊音。
　　持续下去，距离他们的好感值真正下降已然不远。
　　情况不容乐观。
　　外面的庭院忽然热闹起来，谢家主说：“是东月回来了。”
　　没多久，谢东月穿过宫殿门扉走进来。
　　由于是半血族，他的肤色相比常人更加苍白，黑眸透着淡淡的赤红，但盖不住温文尔雅的气质。
　　谢东月的旁侧，还有位陌生的青年，俊美五官带着桀骜的锋芒，颈侧蔓延到左肩的刺青没入衣领，微长的挑染灰发间，耳钉若隐若现。
　　安何看了眼陌生青年，“他是谢家主说的高贵客人？”
　　“没错。”谢家主说，“这位是石歧，来自第十星系的石家。”
　　乔千雁大惊：“石家不是第十星系的顶级势力？”
　　谢家主：“他还是石家的嫡系。”
　　前十星系与其余星系的差距宛如鸿沟。
　　来自第十星系顶级势力的嫡系，皇帝陛下都要亲自来迎接。
　　樊音忙说：“我这就让人通知父皇。”
　　谢家主率先上前，对石歧鞠躬致意。
　　石歧心安理得受了这个礼。
　　谢东月解释道：“石歧是我在八十星系遇到的，他也在调查血族亲王的事。”
　　“我在八十星系惹了点事，落在血族手上吃了不少苦头，要不是谢东月帮忙，我还没法这么快出来。”石歧啧了声，“血族亲王留了很多后手，祂让血族全体脱胎换骨，实力上升好几个台阶，该说不愧是执掌血的权柄？”
　　安何静静听着，这确实是他临走前给血族的提升。
　　足够的实力，才能威慑旁人不敢妄动。
　　石歧继续说：“血族有这种实力仍不满意，还在进行训练。”
　　“他们提升实力不是出于野心，纯粹是为了配得上血族亲王，真是奇葩的生态。”
　　谢东月骤然看过来，石歧漫不经心举起双手，“我不该用奇葩这个词形容血族，行了吧？”
　　谢东月：“总之，石歧听闻公主的生日，以及星灰复出的事情，颇感兴趣，与我一起回来。”
　　“两个月没见了，谢先生。”樊音笑容灿烂。
　　谢东月取出包装精美的礼物盒，“这是我在八十星系购买的，希望公主喜欢。”
　　樊音欣然收下，“谢谢。”
　　谢东月微怔，总觉得樊音比起两个月前，更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谢东月的好感值+1】
　　意识到自己失礼地对着樊音发呆了十秒以上，谢东月慌忙撇开头。
　　位于最里侧的安何暂时无人关注。
　　新星慢蹭蹭靠近安何，压低声音说：“这里的事越来越多，我们换个地方待吧。”
　　不远处倚墙站立的水映也开始嫌烦，准备离开了。
　　安何：“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
　　新星噎了一下。对啊，为什么呢？
　　安何戏弄他，又拿他换赏金，他亲近安何是不是有病？
　　“不怕我再抓你一次？”安何吓唬他，“这样循环往复，用来刷赏金倒很不错。”
　　新星瞪大眼睛：“你是魔鬼吗！”
　　宫殿的角落，因为樊音和石歧的存在，俨然成为了焦点。安何没着急离开，他在石歧身上察觉到了穿越者的气息。
　　“穿越者气息来自于石歧的空间装置内部。”系统解析道。
　　另一边，樊音双手拎住裙摆，向石歧行了个淑女礼，“很高兴您的到来，希望您在三十四星系过得愉快。”
　　【石歧的好感值+2】
　　樊音感到欣慰，这才是正常的刷好感节奏，没有安何的干涉，就好起来了。
　　她微笑抬头，直视石歧的眼睛，石歧微微晃神。
　　【石歧的好感值+1】
　　其实，石歧是空着手来参加宴会，根本没准备送樊音的生日礼物。
　　石歧对前十以外的星系，有种根深蒂固的轻视，即使在八十星系受到血族的教训，但血族情况特殊，他对三十四星系依旧看不上眼，对樊音传闻中的美貌不屑一顾。
　　直到他真正面对樊音。
　　石歧快速思考，他身上的什么东西能拿出来当礼物。
　　然后，他从空间装置释放出一具蛇类异兽的尸体。
　　蛇类异兽的尸身长十米，一人合抱粗细，放出来顿时占据了宫殿角落的大量空间。
　　系统：“这是——”
　　“这就是穿越者。”安何凝视着尸体。
　　也是安何目前为止见到的，第一位成为非人形生物的穿越者。
　　紫红色的粘稠血液，从蛇类异兽毫无生机的身躯底下缓缓流出，快要蔓延至安何脚下。
　　空间装置内的环境，丝毫不适合生命存活。
　　从空间装置取出来的，也不可能是活物。
　　——穿越成蛇类异兽的地球人，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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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1、拔剑
　　一条死蛇忽然出现在宴会场地, 引发了不少惊呼与尖叫。
　　稍微检测后，系统说：“不对，这位穿越者没有彻底死亡。”
　　“是假死状态。”安何在地球预知到群体穿越时, 没有哪位穿越者会在早期死亡的印象。
　　他犹记得, 穿越者很长一段时间都未减员。
　　从现实角度出发, 安何以外的穿越者来到这里，是外星神的手笔, 外星神需要他们肯定有用，不会让他们随随便便死去。
　　“这是紫鳞蛇，尤其擅长速度与隐匿。”安何观察着地面的蛇躯，内心分析得七七八八, “紫鳞蛇数量稀少, 每条紫鳞蛇生来都会觉醒一项保命天赋, 这条的天赋就是假死，无限趋于真实的假死。”
　　石歧丝毫不具有找个空旷人少的地方, 再把蛇躯放出来的体贴。
　　他直接把十米长的蛇躯扔在身前, 蛇尾距离樊音极近, 挤歪了茶几，斜斜砸上乔千雁与谢家主坐过的皮质沙发。
　　泛着淡淡紫色, 滑腻冰凉的蛇鳞隔着裙摆，贴着樊音的小腿，激起樊音全身的鸡皮疙瘩。
　　樊音吓得花容失色, 她怕蛇，从穿越前最害怕的就是蛇, 她连真蛇的照片都不敢多看！
　　她努力控制发软颤抖的身体, 不停踉跄后退, 高跟鞋底在浸染蛇血的地板一滑, 整个人仰面向上摔倒。
　　石歧伸手扶住她，“公主何必惊慌，这条蛇早已经死了。”
　　他不觉得，把樊音惊吓成这样有什么问题，樊音害怕这条蛇，不更要敬佩猎杀掉这条蛇的他？
　　石歧的思路与众不同，并且自信斐然。
　　获得他的礼物，是樊音的光荣。
　　樊音理应喜欢。
　　“紫鳞蛇的肉，有美容养颜以及强身健体的功效。”石歧微勾嘴角，“公主的身体太脆弱了点，我看这份礼物正适合你。”
　　樊音惊魂未定，平复着紊乱的呼吸节奏。
　　这会儿樊音如果开口说话，肯定会带上怒意，不够完美，所以她选择暂时不开口。
　　石歧的做法让她很生气，但无论从维持形象的角度，还是皇室惹不起石歧的角度，她都不能发作。
　　看她惊慌失态，石歧居然涨了好感值。
　　【石歧的好感值+1】
　　樊音收获好感值，很少有这样如鲠在喉的情况。
　　石歧扶着她重新站稳。
　　樊音注意到，石歧的手上戴着枚指环。
　　指环简单朴素，与石歧的性格作风并不相符，他连耳钉都透着张扬的味道。
　　不是装饰品，难道是武器？
　　全宇宙的武器千奇百怪，能化作指环形态的不少，其中最有名的，当然要数血族亲王曾经的戒指。
　　石歧放出蛇躯时，只顾及着没撞到樊音，别人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
　　乔千雁身体虚弱，险些被蛇躯砸中。谢东月与左深言认识，准备保护左深言的母亲一下，结果安何先伸出手，将乔千雁带到他旁边。
　　紫鳞蛇血液的气味，令乔千雁微微胸闷，安何轻声问：“还好吗？”
　　“还好。”乔千雁喘了口气。
　　谢东月的目光，落在他陌生的安何身上。
　　谢家主给他介绍：“东月，这位就是代亚公爵赏识的冒险者。”
　　谢东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看着安何，体内属于血族的一半冰冷血液忽然有了温度。
　　他握住手腕，感受血液加速流淌，引发脉搏更有力的跳动。
　　……怎么回事。
　　安何朝前两步，手掌贴上冰冷蛇躯表面的细密鳞片。
　　乔千雁不解地问：“怎么？”
　　“我对这条蛇感兴趣。”安何笑了笑。
　　然后，他转头对樊音说：“公主，可不可以把这份礼物转赠给我？”
　　樊音不喜欢这份礼物，很想给安何，但她不好拂石歧的面子。
　　果不其然，石歧冷笑一声，斜睨安何：“你是什么东西。”
　　樊音维护安何：“他是我的客人，很厉害的。”
　　听到她的维护，石歧愈发不快：“有多厉害，让我见识一下？”
　　谢东月一直注视安何，摩挲着手腕血管的位置，他的血液缓缓降温，流速逐渐恢复正常。
　　若非皮肤表面残余着血液传递的些许热度，刚见到安何的异状，仿佛是一场幻觉。
　　他开口说道：“先生姓何，对吧。”
　　安何随意点头：“是。”
　　“你想要这具紫鳞蛇的尸体，是为了什么？”谢东月仔细组织言辞，“如果是为了蛇肉，我家储藏有一部分。这条紫鳞蛇终究是石歧送给樊音殿下的礼物，不便转赠。”
　　谢家主表情一僵。
　　好家伙，家里的紫鳞蛇肉，是她用来美容的！
　　谁允许谢东月擅自把蛇肉许诺出去的？
　　谢东月看向她：“母亲，我记得您还有许多护肤保养品？”
　　谢家主：“呵呵。”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的护肤品很多，所以紫鳞蛇肉在里面不重要？
　　混账小子，他不知道每样护肤品都很重要吗！
　　谢家主默默想，以后得加强东月这方面的教育，让他知道家里的东西不能随便给出去，女人的护肤保养品更不行。
　　谢东月抱歉道：“母亲，我会为您猎杀一条新的紫鳞蛇。”
　　谢家主还是：“呵呵。”
　　就算代亚公爵赏识何安，东月也用不着把自家东西使劲扒拉给他吧？
　　见到何安前，东月除了好奇，明明对他的竞争意识更多。
　　毕竟，东月也想获得代亚公爵的更多赏识。
　　“谢家主的东西，我就不横刀夺爱了。”安何笑了起来，“我要的也不是蛇肉。”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找寻替代品，或者再猎杀一条紫鳞蛇给你。”谢东月想化解他与石歧的矛盾。
　　谢家主意识到，他是担心何安对上石歧吃亏。
　　……这份担心不无道理。
　　看了眼石歧手上的指环，谢家主眼底浮现忌惮。
　　唯一奇怪的是，她家东月虽然脾性温和，但也不至于对何安如此尽心尽力。
　　“我就要这条蛇。”安何收回抚摸蛇鳞的手，声音淡淡，“当然，公主留着也可以。”
　　之后，安何再到樊音这里，把紫鳞蛇治疗好就行。
　　樊音接话：“那我先收下。”
　　她一直偏着头，不敢直视蛇，也不理解安何为什么对这条蛇特别感兴趣。
　　石歧冷眼旁观，心里清楚她是替安何收下，等石歧看不到的时候，紫鳞蛇还是交给安何处置。
　　“我改变主意了。”石歧挑起唇角，“公主很怕蛇的样子，我这份礼物送得不够好，姑且收回去，再送公主一份更好的礼物。”
　　石歧作势要把紫鳞蛇放回自己的空间装置。
　　*
　　死寂的紫鳞蛇躺在地上。
　　除了安何，外人也不知道这具蛇躯内藏着异世界来的，人类的灵魂。
　　他的名字叫苏晓寒。
　　穿越后的日子，是苏晓寒最黑暗的一段回忆。
　　变成蛇类，被迫脱离人类文明社会，作为彻头彻尾的现代人，他有无数极度不适应的点。
　　苏晓寒每天的生活，就像离水的鱼那般难捱。
　　生吞猎物更是挑战他的心理防线，一开始苏晓寒都不愿意捕食，直到他越来越饿，异兽的本能不停灼烧他的理智，长时间不补充能量带来的虚弱，让他险些死在一头异兽嘴下，他不得不做。
　　苏晓寒习惯麻木后，依旧觉得血淋淋的生肉难以下咽。
　　异兽的生活原始且凶残，不是捕猎就是被捕猎。
　　苏晓寒穿越成的紫鳞蛇很强，尤其擅长逃跑与隐匿，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若是能力弱小，他早已成为某头异兽的盘中餐。
　　苏晓寒感觉这样的生活没有盼头，没有意义，但他不想死。
　　长久不与人类交流，苏晓寒无比孤独。
　　紫鳞蛇都是独居，他连紫鳞蛇的同类都没有，只能寻找其他的友善异兽，或是压迫弱小异兽，与它们互动。
　　更多时候，苏晓寒都是在回忆地球生活，编织一个麻痹自己的短暂好梦。
　　他在异兽生活中找到了点滴乐趣，但心里真正渴望的，还是回到原先的生活。
　　不过，苏晓寒心想，他终有一天能真正享受异兽生活的乐趣。
　　没有时间冲不淡的事物，他对过往的怀念在缓慢淡化。
　　刚穿越的阶段，苏晓寒每次回想地球，都很容易哭。
　　现在，他不怎么会哭了。
　　他的人性也在削弱，被兽性侵蚀。
　　一天，有两名人类冒险者闯入苏晓寒所处的地带。
　　这是苏晓寒鲜少能遇到人类的机会。
　　他潜伏在两位冒险者附近，不露声息倾听他们的聊天，苏晓寒对人类的世界很好奇。
　　苏晓寒隐约知晓，他所在的是七十七星系。
　　内心的杀意蠢蠢欲动，苏晓寒抑制住了，他对击杀人类还是有些心理障碍。
　　“八十星系的封锁到底什么时候结束？我好想进去看看。”
　　“全宇宙来了这么多势力，有些都住到我们七十七星系了。就算封锁解除，第一时间也是这些势力进去，轮不到我们。”
　　起初，苏晓寒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两位冒险者口中吐出他熟悉的姓名，字字在他内心砸出惊涛骇浪。
　　“我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亲王竟然从未屠戮过精灵族与龙族。”
　　“以前我们误解亲王心狠手辣，冷血无情，都是魔神的错。”
　　“真羡慕金文凯和宋昊，两个贫民窟出身的人，身份再底层不过，却碰到了隐姓埋名的亲王，简直是无敌幸运。”
　　“想想混乱之城的林家，心里能平衡点，林家本来也有搭上亲王的机会，被林开宇亲手葬送了。”
　　金文凯、宋昊、林开宇，全部是同班同学的名字。
　　苏晓寒心神震动，无意识制造出响动，被冒险者发现。
　　他立刻离开，心情不怎么紧张，两位冒险者的实力不足以追上他。
　　结果，他中途撞上了石歧。
　　苏晓寒没想到，还有个顶级的人类猎手在周边游荡。
　　他大意发出动静，被两名人类冒险者发现，不是问题。
　　最致命的是，引来了石歧。
　　“八十星系的封锁还没解除，浪费我的时间。”
　　“只能做这种无聊的事，烦死了。”
　　自言自语着，石歧发泄般击杀了紫鳞蛇，苏晓寒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幸好，紫鳞蛇的天赋让他陷入假死状态，待在石歧的空间装置内也能维持。
　　假死状态下，苏晓寒的意识非常模糊，只能隐约察觉到，他在空间装置内待了很长时间。
　　时间长到他快坚持不住假死状态，吊不住最后一丝生机。
　　等假死状态结束，不需要石歧动手，苏晓寒便会直接生机断绝死亡。
　　终于，石歧将他释放到外界。
　　这是苏晓寒求生的最后希望。
　　他拼命凝聚散乱的意识，艰难程度犹如把两极相斥的磁铁强行合到一起。
　　苏晓寒模糊听到外界的声音，他周围似乎有好几个人在说话，但他捕捉不到话语内容。
　　声音落在苏晓寒耳中，基本都变成了无信号的沙沙声。
　　或许因为蛇是冷血动物，苏晓寒的灵魂待在蛇的身躯中，产生不了多少惊恐无措乃至崩溃的情绪。
　　他让自己专注下来，努力分辨这些沙沙的声音。
　　功夫不负有心人，苏晓寒分辨出一个词汇——
　　“樊音”。
　　也是他同学的名字。
　　苏晓寒对她有印象，是位身材较胖的女生，总是自卑地缩着头，苏晓寒和她交集不多。
　　屈指可数的几次单独对话里，樊音面对苏晓寒都很腼腆紧张，声音细弱如蚊蝇，容易结结巴巴说错话，每到这个时候，樊音都会露出懊恼的表情。
　　如果他认识的樊音真在附近，这就是他绝无仅有的求生机会。
　　苏晓寒孤注一掷，解除假死状态。
　　倒在宫殿地板的紫鳞蛇抽搐几下，微微抬起身躯。
　　“啊！”樊音好不容易接受这条大蛇是尸体，没有任何威胁，才勉强消除部分恐惧，结果大蛇忽然活了过来，她再也控制不住，发出高分贝尖叫。
　　石歧准备将紫鳞蛇收进空间装置的动作顿住。
　　他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
　　意识到自己被一条蛇的假死骗过，奇耻大辱挫伤了石歧的自傲，创口源源不断涌出怒火与杀意。
　　石歧抬起手，要将紫鳞蛇大卸八块。
　　安何陡然拔剑。
　　剑锋挥向的不是紫鳞蛇，而是石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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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2、人类的体温
　　剑锋挥来得猝不及防。
　　石歧仓促中止击杀紫鳞蛇的动作, 侧过身收手回防。
　　与重若千钧的剑锋相接，他的手骨响起断裂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砸进地面, 周围地板辐射出从密集到稀疏的裂纹。
　　同一时间, 紫鳞蛇抬起身躯。
　　“樊音公主！”
　　“殿下！”
　　赶来保护樊音的侍卫发出喊声，让苏晓寒轻易意识到樊音的位置。
　　苏晓寒转过头, 看见樊音的模样，他懵了几秒。
　　盛装打扮的美丽公主，与他印象中的同学樊音大相径庭。
　　苏晓寒忍不住怀疑，这位樊音公主与他的同学并非一个人, 而是碰巧同名同姓。
　　不过仔细想来, 他都能穿越成蛇, 樊音穿越成貌美公主，也不是不可能。
　　苏晓寒孤注一掷解除假死状态, 已经没有回头路。
　　他的保命天赋固然强大, 但限制也多, 一经解除就不能再回到假死状态，仅剩的微薄生命力无法继续保存, 会以极快的速度流逝。本来，苏晓寒维持假死状态还能坚持两三天，现在他活不过五分钟。
　　樊音的魅力光环, 让苏晓寒不由自主产生亲近感，再加上她有可能是一起穿越的同学, 苏晓寒果断向她靠近。
　　时间也不给苏晓寒犹豫的空闲, 他必须抓紧时间得到帮助。
　　紫鳞蛇不具有发出人类语言的能力, 苏晓寒打算用尾巴尖端蘸自己体内流出的紫红血液, 对着樊音在地板写中文。但是他过于虚弱，维持假死状态待在石歧的空间装置，一动不动两个月，也使他失去对身体的精准掌控，径直朝樊音倒去。
　　在外人看来，就是突然活过来的紫鳞蛇，睁着浑浊的眼睛，发疯般扑向樊音。
　　樊音脸色惨白，害怕到动弹不得，话都说不出来，侍卫长上前一步挡住她，抽剑准备刺穿紫鳞蛇的头颅。
　　安何再出一剑，将侍卫长的攻势格挡回去。
　　第二剑的力道轻了很多，侍卫长只是倒退两步，虎口微微发麻。
　　基于这几天对安何培养出的信任，侍卫长没再动手，看着安何收剑回鞘，一手伸向紫鳞蛇。
　　从侍卫长拔剑对准紫鳞蛇，到安何挡回她的攻击，一切发生在短短三四秒内。
　　虚弱到极点的苏晓寒思维迟钝，尚未反应过来，安何刚从皇宫侍卫长手底下救了他。
　　反倒是安何向他伸手的动作，刺激到他岌岌可危的理智，苏晓寒瞬间扭头，张开血盆大口朝安何咬去。
　　穿越以来的异兽生活，令苏晓寒养成了凶狠的习性，越是虚弱的关头，他的反应越过激。
　　安何不慌不忙，躲开苏晓寒凶狠的反击，苏晓寒收不回势头，直接一头撞进沙发前的茶几。
　　上等的玻璃茶几支离破碎，冲击力让苏晓寒本就混沌的头脑直冒金星。
　　缓了几秒，苏晓寒的身体东倒西歪，挣扎着从茶几碎片里起来。
　　安何抬起剑鞘，轻敲了下他的脑袋。
　　轻微到堪称玩闹的力道，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道稻草，苏晓寒的身体再度倒下。
　　苏晓寒以为，他会重新倒回地面，迎接满地尖锐的茶几碎片。
　　结果，安何伸出手托住了他。
　　水桶粗细的蛇躯，看起来能压断安何纤细的手臂。
　　不过这种事情并未发生。
　　安何单手稳稳撑住了沉重的蛇躯，另一只手掰开蛇口，把身上为数不多的保命疗伤药物全倒进去。
　　侍卫长的困惑越来越深，忍不住问：“这条蛇攻击公主，先生为什么保住它的命？”
　　“我看他刚才的举动是求救，被你们误解了。”安何扔掉空的药瓶。
　　“紫鳞蛇反过来攻击您，总是事实。”侍卫长眉头微皱，“终究是不懂感恩的冷血动物。”
　　安何笑道：“都虚弱成这样了，反应过度是人之常情。”
　　没人注意到，安何用“人”来形容这条紫鳞蛇。
　　他们的心思都在形容狼狈的石歧身上。
　　谢东月第一时间在关注安何，没来得及帮助石歧，其他人匆匆过去，赔笑着想扶起石歧，被石歧粗暴挥开：“滚！”
　　石歧身上的伤很轻，严重受损的是他的颜面。
　　被众人围观，他更会恼羞成怒，所以其余宾客讪讪退开，留出以石歧为中心的空白地带，眼观鼻鼻观心，特意不去看石歧。
　　这怎么收场？
　　樊音好不容易从恐惧中找回语言功能，慌忙道：“何先生，你怎么能打伤石歧？”
　　“这条蛇很重要。”安何说，“石歧要杀他，还不像侍卫长那样容易住手，为了让他老实，我必须下点重手。”
　　苏晓寒喝完了安何灌的疗伤药。
　　他的身体仍像是漏斗，不停往外流失生命力，不过比先前的流速变慢了点，还能再坚持十几分钟。
　　安何托住他的手臂被长袖包裹着，仅露出小半截手腕，皮肤贴着蛇鳞，传递过来属于人类的体温。
　　苏晓寒恍然记起，这是他穿越成蛇类以来，第一次切身感受人类的温度。
　　不是他使用蛇躯绞紧猎物，感受到的逐渐变凉的体温，也不是蛇牙刺穿猎物皮肉时，喝进的热血。
　　安何是体温略低的类型，但已经足够让冷血动物汲取到暖意，让滑腻冰冷的鳞片沾染上热度。
　　苏晓寒恢复了点力气，却不想动弹，心里好奇安何帮他的动机。
　　……对了，刚才要击杀他的人，也都被安何挡住了。
　　安何说他重要，他哪里重要？
　　樊音也觉得：“区区紫鳞蛇，能有多重要。”
　　从石歧放出紫鳞蛇开始，樊音的心情就直线降低，紫鳞蛇把她吓得不轻，安何没多关心她，还护着这条可怖的大蛇，樊音心里更不舒服。
　　她恳切道：“何先生，你能不能向石歧道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安何说。
　　樊音不赞同地拧眉。
　　“我是你的客人，你担忧我带着这层身份打伤石歧，会给你和皇室引来麻烦？”安何沉吟道，“放心，我会解决的。”
　　樊音更气了，她努力好几天，安何还是拿她当外人！
　　心潮起伏下之下，樊音没能穿上完美的伪装，直白喊出心里的想法：“我是为你好！”
　　樊音没涉及过政事，也清楚前十星系与他们的悬殊差距，安何再厉害，被石歧记恨上也不是什么好事，用道歉化解些麻烦，不好吗？何况，石歧杀异兽没有错误，有问题的确实是安何。
　　特技对象的好感值收益可观，但安何这个人的麻烦更多。
　　不止是石歧的事，她还倒赔了自己追随者的好感值给安何。
　　樊音都有些赌气不想管他了。
　　安何笑了声：“石歧的礼物吓到你，对你道过歉吗？”
　　樊音不由一怔。
　　看到安何的笑，她忽然感觉还能再试试刷安何的好感。
　　“何必道歉。”安何没发现樊音的思绪飘忽到了其他方向，他看向石歧，“道歉也没用。”
　　石歧站起身，狠狠擦了把破皮的嘴角，他从空间装置取出药剂，治好双手的骨裂，期间一直阴沉瞪着安何。
　　安何的视线移到石歧的指环上，微微沉下眼。
　　皇帝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三十四星系的统治者，你们皇室晚宴的宾客偷袭我。”石歧面无表情，“你要怎么处理？”
　　“不是偷袭。”安何实事求是地纠正，“是正大光明的攻击，你没反应过来罢了。”
　　了解事情经过，皇帝心里对安何有怒火，但他得到过消息，安何的实力匹敌帝国双子星，他不敢发落安何。
　　石歧冷笑道：“你这个皇帝不处理，就由我来了。”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指环，指环表面开裂，露出里面的木制纹路。
　　宫殿破损的地板自发修复如常，边角缝隙处生长出数不清的纤细藤蔓，沿着宫殿墙壁攀附到穹顶，缠绕住巨大的华丽吊灯。
　　空气变得清新无比，沁人心脾，却有种沉重的质感，压迫着在场宾客的腰背膝盖，想让他们下跪。
　　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庞大威亚弥漫开来。
　　新星艰难在沉重空气中穿行，靠近水映，“老师，石歧的指环是什么东西？刚开启一点就这么恐怖。”
　　水映回答学生的问题：“指环是仿神器。”
　　“仿造神器的技术，由前十星系研发出来，被他们垄断，这也是他们实力远超其余星系的因素之一。”
　　原本，樊音和石歧的接连到来，使宫殿这处角落变得嘈杂，水映是打算离开的。
　　看到安何保护紫鳞蛇的奇怪行为，水映改变主意，继续停留在此。
　　虽然从父神那里，认定了星灰的真实性，但关于他对安何的莫名熟悉感，水映仍有点微妙的介怀。
　　他想知道，安何重视这条紫鳞蛇的原因是什么。
　　新星问：“这枚指环，是模仿哪尊神祇的神器？”
　　“大地女神。”水映微微抬眼。
　　“人类对神的探寻从未停止。”石歧张开手，“不止是仿造神器，前十星系还在孜孜不倦探寻神域的位置。我们早已不是远古时代只能被神明引导的孱弱种族，终有一日，我们会揭开神明所有的神秘面纱。”
　　“先是早已变成过去式的神。”
　　“然后，就轮到成为新神的血族亲王。”
　　被指名道姓的安何无动于衷。
　　系统：“宿主？”
　　安何平静道：“血族亲王跟我何安有什么关系。”
　　系统：“……好吧。”
　　安何并不关心小年轻的狂妄，他比较在意神域的事，“前十星系探寻神域，真是找死不自知。”
　　系统说：“他们擅自妄为，会动摇神域本就不稳定的空间。”
　　“到时神域的边边角角掉下来，先死的就是他们。”安何暗叹，“得给他们一个教训。”
　　系统：“不久后的神域废墟坠落，就将是深刻的教训。”
　　“教育的事不能拖，这是我教育血族的心得。”安何看着石歧，“现在，我面前就有个需要教训的。”
　　感应到大地女神的淡薄气息，安何体内星图上的繁茂大树簌簌抖动枝叶。
　　他对石歧说：“你知道，你的指环所用材料是什么吗？”
　　石歧不屑地笑：“惧怕了吗？指环的材料，都是与大地女神有关的物品，我记得主材料是——”
　　“是大地女神的神像。”安何说。
　　石歧一怔，不明白安何是怎么知道的。
　　“我记得，大地女神赐福过你们第十星系。”
　　“而你们砸碎祂的神像，用来制造垃圾般的仿冒神器。”
　　“你手上的戒指，是神像的一部分。”
　　系统看出，由于大地女神帮助过宿主很多，对于第十星系的行径，宿主少见的、真的有点生气。
　　换做自己的神像被砸，每块碎片被有心人利用到极致，宿主都不会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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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3、没收
　　“你说, 垃圾？”安何对仿神器的形容，令石歧倍感荒诞无稽，他根本不会动怒, 反倒觉得可笑。
　　石歧也的确笑出了声音。
　　“生活在落后星系, 坐井观天的愚民, 你会死在自己眼里的垃圾底下。”
　　石歧的指环表面绽开无数尖刺，汇聚成一根根荆棘, 从石歧戴着指环的手指，垂落到他的脚下。
　　荆棘围绕石歧一圈圈堆叠起来，将石歧护在里面，对外的锋锐尖刺绽开朵朵蓝紫毒液形成的花。
　　接下来要动手, 安何不方便再托着紫鳞蛇。
　　安何清理掉沙发上的茶几碎片, 把苏晓寒放下来, 让他靠住沙发。
　　苏晓寒虚弱抬头蹭了蹭他，安何笑道：“你担心自己就行了。”
　　皇帝打定主意不插手他们的事, 樊乐却无法安心旁观, 她置身于伪神器的威压当中, 就像不停往深海下沉，溺死或者被水压挤死的恐惧时刻伴随她。仿神器是前十星系的杀手锏技术之一, 她担忧安何会出事。
　　樊音下定决心，硬着头皮走上前，朝石歧欠身, 冷汗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沿着脸颊滑落, “第十星系来的贵客, 请您息怒。”
　　皇帝沉声警告：“樊乐。”
　　安何与石歧内部解决他们的矛盾, 与皇室无关, 樊乐偏要不智地引火上身，皇帝目露失望。
　　还是樊音更省心，也更讨人喜欢。
　　正当皇帝这样想的时候，他听见樊音说：“有什么事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吧？”
　　平常不合的樊乐和樊音，罕见的统一了立场。
　　皇帝好感值下降一点的通知响起，樊音的心脏忍不住抽了抽。
　　如果没有天坑的事，即使安何是特级对象，樊音也不会付出让父皇对她不满的代价，贸然站出来帮安何说话。
　　安何导致她的追随者好感值下降起，樊音大概就会考虑远离他一点。
　　但是，假设的情况并不存在于现实。
　　自从天坑回来后，樊音就特别想刷安何的好感值。
　　其中有安何涨过六点好感值，给了她希望的缘故，也有她想竞争过樊乐的不甘。
　　更多的是，她想刷安何这个人的好感值，就算安何不是特级对象也想。
　　这种感觉像在自由度很高的游戏里，发现一位各方面都非常特别的角色，而且符合自己心意。有点追求的玩家，都不会错过他的相关成就。
　　三十五星系的四皇子也想过来，皇太子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快速说：“你疯了？我们不好掺和三十四星系的事，更不能涉及第十星系的事！”
　　“可是！”四皇子伸长脖子看向安何。
　　皇太子冷静指出：“你过去也起不到多少作用。”
　　四皇子理智清楚，皇兄说的都是正确的，却止不住心急如焚。
　　新星心虚地扯了扯水映的衣摆，“老师，你不帮忙吗？”
　　水映冷冷淡淡说：“不急，先看着。”
　　陆鸦羽与水映的部分力量，就足够碾压三十四星系，他们没对外界展露过完全的实力，所以别人觉得，仿神器能威胁到他们。
　　其实不然。
　　仿神器在水映眼中不算什么。
　　主神亲手制作的造物，不可能敌不过人类异想天开仿造的神器。
　　正如安何所言，前十星系仿造的神器与垃圾无异。
　　他们自以为能掌握神明的力量，实际触及不到主神所处领域的百万分之一。
　　……而安何前几天应付的，是陆鸦羽的表面实力。
　　面对仿神器撑一会儿不成问题。
　　水映准备趁此机会观察安何的实力具体到哪里，等安何真有危险，他再出手帮一下不迟。
　　石歧甩了下指环延伸出的荆棘，看着安何说：“给你求情的人不少。”
　　安何问：“你羡慕？”
　　石歧的脸色变了变，以他的身份，在这种星系该是备受拥戴的，安何攻击他在先，这些人却反过来维护安何，他当然万分不爽。
　　调整好表情，石歧嗤笑道：“护着你的人越多，我越想让他们看到你鲜血淋漓的样子。”
　　话音刚落，攀附宫殿四周墙壁生长，缠绕住吊灯的藤蔓，爆发出密密麻麻的尖刺。
　　锋利尖刺切断了吊灯连接穹顶的金属绳链，绞碎了吊灯的结构。
　　破碎的巨大吊灯呼啸着坠落，皇宫侍卫出手抵挡，免得伤害到宴会场的宾客。
　　宫殿内的光亮黯淡大半，长满尖刺的藤蔓向安何蜂拥而来。与此同时，从石歧指环眼神出来的荆棘，张开剧毒的花朵，潜伏在数不清的藤蔓当中，直刺安何的要害。
　　安何拔剑出鞘，无形剑气如飓风般朝四面八方席卷，切碎所有藤蔓。
　　紧接着，安何瞄准袭来的毒液荆棘，扔出长剑。
　　剑锋沿着荆棘的行进轨迹，将整根荆棘竖向一分为二，转瞬间抵达石歧面前，摧枯拉朽击穿围绕石歧的数根荆棘。
　　荆棘上开出的蓝紫花朵被剑气绞碎，恢复成毒液四散溅落时，剑刃刺进石歧心脏上方一寸的位置，从石歧背后穿透出来。
　　长剑从前到后穿透石歧的身躯，剑上裹挟的力量带着石歧往后倒飞，重重将他的上半身钉在墙面，双腿拖地。
　　蜘蛛网般龟裂的墙壁，迅速被石歧的血液染红。
　　他引以为傲的仿神器，没在安何剑下撑过一回合。
　　全场鸦雀无声。
　　……这也太惊人了。
　　公主的这位客人，到底是哪来的？
　　安何不紧不慢走过去，漠然地俯视石歧。
　　石歧情不自禁全身战栗，刺激得伤口疼痛加深，蔓延至每根神经末梢，入侵灵魂。
　　安何拽起他的手，注视上面佩戴的指环，“将大地女神的神像摧毁，做成这种东西，还不如保存大地女神的完整神像，来的价值更高。”
　　伤口涌出更多血液，石歧脸上浮现一抹失血的苍白。
　　“能制作仿神器的，肯定是古代留下来的，与大地女神有过关联的神像。”
　　“放在当代，这种神像是珍贵的不可再生资源。”安何中肯道，“就算要利用神像，也可以做出好上千百倍的东西，却被你们浪费在这种方面，我评价一句垃圾没有问题。”
　　石歧咳出一大口血，勉强张了张染血的嘴唇，想说点什么，安何直接道：“闭嘴。”
　　面对彻头彻尾碾压自己的对象，石歧下意识服从。
　　安何脱掉他的指环，“没收。”
　　因为安何刚才击穿了指环长出的荆棘，指环本身也连带着受了点损伤。
　　安何把指环紧握在掌心，悄然动用星图中的大地权柄，修复指环。
　　一道温柔和煦的女声，忽然响在安何脑海：“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道声音，安何不止一次听过。
　　他微感惊讶：“大地女神？”
　　“我有事要告知你。”大地女神说，“本来想通过你体内的大地权柄，给你传递信息，结果你刚巧得到我的神像碎块，还在对碎块动用权柄，我正好可以借此联系，对你多说几句话。”
　　安何心中一动：“你准备通知的，是神域废墟坠落的事？”
　　“正是。”大地女神说，“深夜零点前，第一部分神域废墟将会下坠，范围是你所在的三十四星系。”
　　安何询问：“有更具体的地点吗？”
　　“没有。”大地女神抱歉道，“需要你去找。”
　　神域的空间特殊，比如安何在八十星系，能打开通往美神领域的降临通道，在无名星系同样可以。
　　不到神域废墟真正坠落的那一刻，衰弱许多的大地女神都无法确认，精确的坠落地点是哪里。
　　安何笑道：“看来我要从宴会中途退场了。”
　　“即将坠落的第一部分废墟，规模较小，而且被我们削弱了很多。”大地女神的语气不算凝重，“你在下界可以轻松处理。”
　　安何轻轻颔首：“还有没有别的事？”
　　“有。”大地女神回答，“仿神器的事情，谢谢。”
　　安何说：“小事一桩罢了，我并没有做多少。”
　　大地女神微微一笑：“你为我的事生气，这份心意令我感到高兴。”
　　安何跟着笑了：“女神帮过我诸多，我都没道过谢，这样不是让我难办？”
　　“也是，口头的道谢意义不大。”大地女神说着，安何的手心感到些微痒意，他摊开手，掌心指环颤颤巍巍长出洁白纯净的花。
　　石歧的瞳仁震惊缩小。
　　他第一次看见，只能制造淬毒荆棘的戒指，开出这样柔软的花。
　　“小小礼物，请你收下。”大地女神的声音，仅有安何听到。
　　“祝你顺利。”
　　说完这句话，大地女神的声息彻底消失。
　　妥善收起开花的指环，安何随手拔出将石歧钉在墙面的长剑，大量血液飞溅，石歧滑落下来，身体弯成虾米状坐在地面上，抬手捂住距离致命要害很近的创伤。
　　安何甩掉剑刃沾的血，心想今晚真够热闹，除了假星灰预定现身，还出了神域废墟坠落的事。
　　假星灰再不出现，他就要离开皇宫，出去找神域废墟的坠落地点了。
　　在此之前，还得安置好苏晓寒。
　　安何转身朝来的位置走，一路的宾客纷纷噤声让道。
　　石歧伤成这样，还被夺走仿神器，皇帝不知怎么向第十星系的石家交代，也不敢招惹安何，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
　　樊音迎上来，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何先生，你……”究竟是谁？
　　后半句问出来也没用，她得不到答案。
　　樊音思绪混乱，亦步亦趋跟在安何后面，直到进入紫鳞蛇周边半米范围，她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还是不敢接近蛇。
　　安何则继续走向苏晓寒，十几分钟过去，他的状态落到极差的地步，蛇目紧紧闭上，对外界没有反应，唯独安何手掌贴上去时，感受到温度的蛇鳞微不可查蠕动了下，才证明他依旧活着，奄奄一息。
　　苏晓寒维持假死状态两个月之久，又强行挣脱假死状态，身体状况相当棘手。
　　绝大多数药物灌进他体内，都是倒进漏斗里面，堪堪多吊住他的性命一小会儿，治标不治本。
　　安何接下来去寻找神域废墟坠落地点，会在外面待不短的时间。
　　将苏晓寒体内漏斗的空隙稍微填补一些，至少保证苏晓寒平安活过今晚，他才能放心离开。
　　填补苏晓寒身体漏斗的东西不好找，目前皇宫里只有一样——
　　就是血族的血液，半血族也可以。
　　安何总不能当场恢复血族亲王的身份，他的视线投向谢东月。
　　谢东月走过来问：“怎么了？”
　　安何有商有量的：“我需要些你的血。”
　　谢东月条件反射用指甲刺向手腕皮下的血管，准备取血出来。
　　“东月。”谢家主轻声呵斥。
　　谢东月如梦初醒，瞬间收回已经刺破表皮的指甲，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的一半血族血液，来自代亚公爵，不好赠予出去。”
　　更不能用在低等的异兽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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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4、假星灰
　　代亚公爵继承了血族亲王的血液, 并非鲜为人知的秘密，谢家就有所了解。
　　曾经血族亲王逝去后，代亚公爵自我惩罚般将属于亲王的血液, 硬生生与自己的血液剥离开来, 另行储存在体内。
　　血族是血液方面的行家, 连剥离两种融合在一起的血液都能做到，不过会经受巨大的折磨。
　　代亚绝大部分时间仅用怪物部分的力量, 因为亲王不将血液分给他，就不会过早死亡，代亚觉得自己无颜使用亲王的力量，而且每次使用, 都会令他感到痛苦。
　　只有代亚出手掌控谢家时, 谢家有幸见过一次他使用亲王的力量。
　　那是谢家毫无挣扎余地的镇压。
　　血族亲王用残暴手段统一八十星系, 分明是野心勃勃的样子，他拥有这种程度的实力, 却不见他进攻别的星系, 当时谢家都感受到了矛盾点。不久前才明白, 其中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代亚尽力剥离亲王的血液，但他是因为这份血液成为的血族, 终究剥离不干净。
　　他的血液始终含有亲王的部分，给谢东月的自然也有，这是代亚真的欣赏谢东月, 把谢东月转化成半血族，将来他继承谢家, 也有助于扩大血族的势力。
　　代亚一直记得亲王交代过, 要他支撑血族。
　　如果谢东月擅自把血液交给一头异兽, 谢家不敢想象代亚公爵的反应。
　　他们谢家忌惮安何的实力, 更得罪不起代亚公爵，尤其是血族亲王成为新神，血族今非昔比的现在。
　　谢家主境地两难，但不算心慌，她认为安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若安何真要威逼，他们可以求助代亚公爵。
　　安何看得出谢家的想法。
　　谢家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安何不会用强硬手段取血，他直接拿出代亚给的徽章。
　　这枚徽章彰显着代亚的权威。
　　谢东月一怔过后，条件反射垂头行礼，他莫名不觉得很意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刚才拒绝安何的请求，谢东月的血液一瞬间都有了凝滞的迹象。
　　接着，传输进心脏的血液，让他的心脏产生了微妙的愧疚感。
　　安何取出徽章，就代表了代亚的意志，谢东月不必再两头为难。
　　与他相反，谢家主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谢家主以为自己看错，反应慢了半拍，安何把徽章递过去，“要不要你拿在手里，仔细鉴别徽章是真是假？”
　　“不需要了，是真的。”近距离看清徽章表面每道纹路的细节走向，确认了徽章的质地，谢家主彻底接受现实。
　　她握着折扇的手垂下，对着徽章背后代表的含义深深低下头。
　　代亚公爵交代的客人，居然是他？
　　谢家主对神秘客人的好奇没有满足，反倒变得更浓郁。
　　怎么从未听过，代亚公爵与某位很厉害的剑者交情深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事态，冲击得在场宾客回不过神，乔千雁直接失语。
　　震惊之余，乔千雁原本还担忧着，安何将石歧打成重伤，会不会有什么麻烦，现在看来，安何的背景也不小，好像没事了？
　　拥有亲王作为后盾的血族，前十星系绝不敢轻慢。
　　正在疗伤的石歧咬住牙关。
　　都到了三十四星系，他还逃不出血族的阴影。
　　血族施加给他的教训，以及安何对他毫不留情的碾压，加起来就是双倍的耻辱。
　　安何命令道：“谢东月放血给紫鳞蛇。”
　　即使代亚公爵让谢家满足持有徽章的客人一切要求，谢家主仍旧禁不住面露难色。
　　将含有血族亲王力量的，代亚公爵的血液分给低贱异兽，这是何等的亵渎？
　　“让你们做就去做。”安何淡淡道，“代亚要问责也是找我，你们怕什么？”
　　谢东月已经走到紫鳞蛇跟前，指甲刺破皮下血管，谢家主见状保持沉默，也不再开口阻拦。
　　血液很快染红谢东月的手腕。
　　谢东月看向安何，问出他一直不解的问题：“阁下为什么重视这条紫鳞蛇？”
　　安何微微一笑：“不方便告诉你。”
　　“我知道了。”谢东月认真点头，安何发现他和代亚有不少相似点，除了外表还有气质。
　　不过，代亚是用风度翩翩的表象，掩盖多年怪物生涯养成的疯狂，谢东月则是真正的温和好说话。
　　假如代亚能正常长大，可能也是这样？
　　谢东月掰开紫鳞蛇的嘴巴，指甲割开的手腕置于蛇口正上方，连成串的血珠尽皆落入紫鳞蛇口中。
　　垂死的苏晓寒喝了些血后，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安何说：“可以了。”
　　谢东月收回手腕，伤口迅速愈合，半血族的痊愈能力比起常人也颇为突出。
　　安何笑道：“辛苦了，回头给你补血的。”
　　“损失这点血液不算什么。”谢东月说。
　　宴会中断已经有一会儿，乐队停止了演奏，官媒也在石歧放出紫鳞蛇后，见势不对，及时找理由掐断了直播。
　　再拖延下去，外面的民众不停猜测，负面舆论还不知要如何发酵。
　　皇帝清了清喉咙，命人收拾好宫殿的狼藉，就准备继续宴会流程，将宾客的注意力转移回今晚本来的重点上。
　　安何与石歧的问题该怎样处理，之后再看事态发展。
　　此时，距离安何最近的窗外响起一道声音：“我还没出手，今晚就这么热闹了？”
　　这道声音，安何无比熟悉。
　　安何身为星灰时，拥有一模一样的嗓音。
　　三十五星系的皇太子伸手指向窗外，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双眼由于过度的兴奋与激动而死死睁大，甚至浮现血丝，声音走调到变形：“星、星灰！”
　　“啊啊啊啊啊！”
　　“是星灰！”
　　惊呼与尖叫声此起彼伏，轰然炸锅！
　　先前的频频意外，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他们心里只有星灰。
　　安何转过头，看到假星灰趴在窗外，侧脸枕在放于窗框的双臂上，露出双手戴着的黑色手套，手背的白色叉号颇为醒目。
　　卡其色风衣遮盖住他的大半身体，缤纷灯光浅浅映上银色短发，全部成为给他增添光彩的点缀。
　　狂热的人跑过来，却在距离假星灰几步之遥的地方顿住脚步。
　　他们不愿挡住半点洒向星灰的辉光，所以不敢再靠近，也阻止别人靠近。
　　就算真的过去，他们也碰不到星灰的衣角。
　　在这里欣赏已经很好。
　　假星灰注视着宫殿内部，灰蓝眼眸与安何对上。
　　安何是先前事故的中心人物，假星灰早就注意到他，但真正与他对视时，假星灰忍不住呆了一下。
　　命运的洪流仿佛凝聚成丝，紧绷成弦，在假星灰耳畔轻轻奏响。
　　他听到了命运的声音。
　　空气的湿润感加重，一条水流形成的长鞭盘旋绕开多位宾客，经过安何身侧，迅疾挥向假星灰。
　　假星灰瞬间消失在原地，来到窗口的水流长鞭做出环绕的束缚态势，仅仅束缚到一团空气。
　　一击不中，水映收回鞭子。
　　他早已不是倚墙而立的慵懒姿态，直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右手握着鞭柄，回收的鞭身横躺在左手掌心，穿过大拇指与食指间的缝隙，流泻而下，垂落在地面。
　　水映的懒散一扫而空，蓝色眼瞳微微转动，寻找假星灰的方位。
　　假星灰传送进宫殿内，站在紫鳞蛇靠住的沙发旁边。
　　他笑着对水映说：“时隔多年重见，前辈连招呼都不打，一上来就这么不客气？”
　　“你刚回来，给樊音发出预告函的时候，没见你跟我这个前辈打招呼。”水映不想直视星灰的脸，免得维持不住冷静，他垂下眸说道，“不好好说话的是你，控制住你，我才能安心与你交谈。”
　　假星灰想了想：“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
　　水映面色微沉，又是一鞭挥过来。
　　假星灰没再躲闪，抬起戴着手套的左手，水流长鞭在触及到他的前一秒，组成鞭子的水元素全部被他偷走。
　　“你的性格，真是比陆鸦羽更像祂。”假星灰感叹道。
　　“这不是你早知道的事。”水映冷笑道，“陆鸦羽明知你今晚会出现，却迟迟不到场，你失望了？”
　　水元素重新组成一根鞭子，落在水映手中。
　　新星很少见到，自家老师的情绪波动这么严重。
　　老师明明一直非常期待见到星灰，真正见面以后，却连半句和缓的话都不说，一反常态的强硬尖锐。
　　原来老师也有不坦率的一面。
　　前几天星灰的故意躲避，估计也让他心里积蓄了不满。
　　水映的这种态度，别人没怎么见过，旁观的安何则太习惯了。
　　一开始两人关系淡漠，水映虽然因为元素主神的倾向，对安何格外有敌意，但安何偶尔还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水元素的柔和。
　　……在下界熟悉起来后，水映有时候对他更凶了。
　　就像凝聚成了冰锥，摸上去会产生淡淡的刺痛。
　　他与关系越好，对人越好的陆鸦羽截然相反，不愧是元素主神恶面的造物。
　　现在，直面水映的不是安何，他乐得看戏。
　　假星灰的视线投向新星，沉吟道：“有点眼熟。”
　　水映简短吐出两个字：“蝴蝶。”
　　“我想起来了。”假星灰恍然大悟，“那对青梅竹马怎么样了？”
　　水映说：“过得不错。”
　　假星灰情不自禁展颜：“看他们后代的样子，也能猜到他们的生活很好。”
　　新星高兴得红了脸，双眼亮晶晶的，大声说：“是的！”
　　这一幕稍微软化了水映的冷硬。
　　安何看得津津有味。
　　外表自不用提，假星灰的性格与说话方式都和他近似，真是种奇妙的体验。
　　“该进入正题了。”假星灰话音未落，就闪现到安何身前，风衣下摆被气流拂起一瞬，重新恢复自然下垂。
　　正在假扮星灰的人，与曾是星灰的人近距离面对面。
　　安何轻易观察到，假星灰眼瞳里星屑般的碎光数量，以及大小形状，都与当初的他别无二致。
　　“预告函里，我说要盗取宴会上最有价值之物。”
　　“来历莫测，变成宴会主角的神秘冒险者先生，你正是我眼中最有价值的。”
　　假星灰的身体微微向他前倾。
　　“所以，你愿意让我带走吗？”
　　作者有话说：
　　夭寿啦，假星灰要把真星灰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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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5、纵容
　　意料之外的事态, 令安何产生了更多兴味。
　　他揣测过假星灰想偷盗宴会上的什么东西，没想到最后落在他自己身上。
　　众人的吃惊声中，安何问：“你为什么判断我是最有价值的？”
　　假星灰歪了歪头：“你保下紫鳞蛇, 抢走伪神器, 还是谢家的座上宾。满场人的视线跟随你转动, 连作为今晚主角的公主殿下，情绪都受你牵动, 还有什么的价值能盖过你？”
　　其实，安何与石歧的矛盾发生不久，假星灰便到场了。
　　看到事情发展方向有意思，他没急着现身, 悄然旁观。
　　然后, 他发现了绝佳的偷盗品。
　　“整场宴会中, 我对你的兴趣是最高的。”假星灰毫不遮掩道。
　　原本在星灰预想中，他选择的时间地点是樊音生日宴, 行动也要重点着眼于樊音。
　　相比之下, 目前的意外更令他满意。
　　假如能带走安何, 就是他扮演星灰完美的第一战。
　　安何直接问：“我们去哪？”
　　大地女神说，第一部分神域废墟的坠落时间, 是深夜零点前。
　　谁也不能确定，精准时间是零点前的多久，也许是一两个小时, 也许就在半小时后。
　　苏晓寒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活过今晚不成问题, 事不宜迟, 安何应该离开宴会, 外出寻找坠落地点了。
　　搭假星灰的顺风车正好。
　　假星灰怔了半秒, 没料到话题跳跃幅度这么大，安何是已经答应跟他走的意思？
　　他说：“由你定，你想去哪就去哪。”
　　这点同样是真正星灰的作风。
　　安何微笑点头：“好，我们走。”
　　基于对假星灰的好奇，他决定寻找神域废墟坠落地点的同时，带假星灰到处逛逛。
　　安何的话，令其他人猝不及防。
　　樊音睁大眼睛：“你不帮我过生日了？”
　　安何抱歉道：“不好意思，等下次吧。”
　　下次不就是明年吗！
　　明年的今天，还说不定是什么情况，安何出现的突然，到时他还会待在三十四星系吗？
　　樊音越想越委屈，她指向星灰，问安何：“你是不是他的粉丝？”
　　安何面色微妙：“不是。”
　　“那你为什么顺他的意？”樊音谈论假星灰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位与安何同等的特级对象。
　　也不像她平常维持的完美表象。
　　樊音一直以为今晚宴会的主角绝对是自己，万众瞩目，光辉加身。
　　星灰虽然会抢夺焦点，但也是给她的宴会增添光彩的一环，她心底还暗暗期待，星灰的偷盗品很可能与她有关。
　　然而现实中，意外接二连三，星灰还要带着安何离开。
　　穿越以来表面不显，内里习惯以自我为中心的樊音眼眶微微发红，从紫鳞蛇开始积蓄的郁气冒出来。
　　皇帝诧异道：“音音？”
　　樊音意识到自己失态，瞬间噤声。
　　侍卫长手握剑鞘，没有进一步动作。
　　星灰早已不局限于盗贼职业，他是一枚特殊的符号，侍卫长年纪轻轻，没经历过星灰活跃的年代，也知晓他的事迹，对星灰观感很好。
　　安何是主动跟他离开，似乎没有用武器对准星灰的必要。
　　要是硬来，崇拜星灰的众多宾客就先用吐沫星子把侍卫淹死。
　　“我重伤了第十星系的人，还是我对他动手在先，诸位宾客对我热情点也不太合适，有我在会导致氛围僵硬，宾客们无法尽兴。”安何说的很清楚，“综上所述，我暂时退场了。”
　　樊乐冷嘲热讽：“皇妹，何先生是你的客人，不是你的下人，强留不好。”
　　皇帝轻斥道：“今天是你皇妹的生日，别影响她的心情。”
　　“对不起。”樊音调整过来，很快找到合适理由，沮丧道歉，“我刚才一直因为意外事故提心吊胆，对蛇的害怕也没缓过来，不小心激动了。”
　　安何宽慰道：“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樊音强撑微笑：“好的，我等着。”
　　樊乐冷哼一声。
　　好吧，樊音又变回往常的样子了。
　　仔细想想，樊音发脾气的模样还更真实点。
　　安何吩咐谢家：“照料好紫鳞蛇。”
　　“是。”谢东月颔首道。
　　谢家主发问：“紫鳞蛇不能一直放在宴会场地，可以把它转移到谢家么？”
　　“当然。”安何说。
　　假星灰眼带笑意看着安何交代事情，也不催促。他给整座宫殿设置了一层空间屏障，庭院的更多宾客，以及名列盗贼通缉令前十的各位大盗，都被屏障挡在外面，怎么都进不来。
　　一枚飞镖悄然无声破开空气，切向假星灰的颈部大动脉。
　　假星灰抬起手，覆在黑色手套下的食指与中指夹住飞镖。
　　保持着夹住飞镖的动作，假星灰打量了两眼飞镖，“做工不错。”
　　然后，他看向射来飞镖的石歧：“第十星系的石先生，我应该没得罪过你？”
　　单手捂住胸口伤势，满身是血，虚弱靠着墙勉强维持站立，另一只手拿着几枚飞镖的石歧咧开嘴角：“看你不爽，试试你这个闻名遐迩的大盗有没有真材实料。”
　　假星灰真诚建议：“你老实养伤比较好。”
　　说话的同时，石歧的口中不停往外溢血，安何带给他的剑伤当真不轻。
　　“喂，怪人。”石歧的目光转向安何，提高声音，“我们砸碎大地女神的石像，你不高兴什么？你不会是大地女神的信徒吧。”
　　“是吗？”假星灰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荆棘指环落到你手中就开出鲜嫩的花，确实相当奇妙。”
　　“我不是。”安何内心默默补充，是合作伙伴。
　　安何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假星灰不再多问，手伸向安何的肩膀，准备带安何一起空间传送。
　　水映焦急道：“等等！”
　　“不等。”假星灰勾起嘴角，“你说只有控制住我，才能安心与我交谈，那就等你真的抓到我再说吧。”
　　另一边，自从假星灰出现，乔千雁便小心翼翼用期盼的眼神关注着他。
　　星灰的外表丝毫未改，她却憔悴了许多，岁月和病痛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鼓不起勇气大大方方站到星灰面前，但怀抱着隐秘的愿望，期待星灰可以认出她。
　　然而，星灰没分给她一个眼神。
　　星灰即将离开，乔千雁忍不住上前两步，想说点什么。
　　她刚启唇，星灰已经带着安何消失不见。
　　半伸着手的乔千雁呆站在原地，眼里的期盼缓缓被怔忪取代。
　　……时间过去很久了，她也变化太多，星灰对她没印象很正常。
　　难过失落之余，乔千雁还有些困惑。
　　总觉得，间隔这么多年，改变的不止是她，星灰也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她再见到星灰，完全没能重温曾经童话般的美好感觉。
　　这是乔千雁的个人直觉，当不得切实依据。
　　亦或者，星灰并未改变，是她多年间，不知不觉把童年回忆美化过度了。
　　水映紧跟着消失，去追赶假星灰。
　　在意的人全部离开，新星无心再参加宴会，明知追不上老师，也努力跟过去。
　　三十五星系的皇太子同样要去追星灰，四皇子立马举手：“皇兄，我和你一起！”
　　“别跟着我，拖累我的速度。”皇太子毫不留情甩掉他。
　　部分人跟随星灰而去。
　　石歧无意让三十四星系的下等人继续欣赏他的虚弱无力，脚步虚浮穿过宫殿大门，前去疗伤。
　　有人想帮助他，依旧被他狠狠拒绝。
　　来的时候，石歧是和谢东月一起，离开时却没看谢东月一眼。
　　谢东月面色淡淡，也没有管他。
　　看石歧的表现，不像特别记恨安何。
　　因为实力差距过于悬殊，背景压不过，所以恨也没用？
　　先前的接连意外带来的浮躁混乱，逐渐沉淀下去。
　　宫殿的破损部分由专人修补，地砖墙壁以及玻璃的各种碎片打扫干净，紫鳞蛇破坏过的沙发茶几都换上新的，穹顶重新挂上巨大的华丽的吊灯，从内而外扩散的灯光照亮每处角落，水晶灯饰染上淡彩的颜色。
　　扛着拍摄设备的官媒人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一直忘记重新打开镜头拍摄星灰！
　　……让守在黑屏前的民众知道了，不知要暴躁成什么样子。
　　民众早就期待今天，怀着满腔迫切苦苦等待，就是为了星灰。
　　结果，他们连隔着屏幕看看星灰的机会都流失了。
　　即使很棘手，也不能任由直播继续断下去，官媒硬着头皮重新开启直播，扯理由糊弄观众。
　　安何与石歧的事，是绝不允许传出去的。
　　他们试图用假星灰带走安何的大新闻，转移民众的愤怒，以及对那番意外的关注。
　　更多相关人员也行动起来，管控情报。
　　与此同时，许多宾客的思绪迟迟无法收回，有一部分被假星灰与安何带着离开，心不在焉。
　　樊音是其中之一。
　　种种事情令她过生日的兴致已然不高了。
　　忽然，樊音脑内响起系统的声音。
　　“看来我离开期间，发生了有意思的事，出现了有意思的人。”
　　声音不复往常的机械感，变得格外奇怪，像是拥有了智慧，却未匹配人性。
　　樊音听着，感觉如同最害怕的蛇缠绕在她身上缓缓滑动，每片蛇鳞与皮肤的接触都纤毫毕现，冰冷可怖。
　　而且，系统的声音带上了无比沉重的质感，每个字符重重落在她脑海，砸得她头晕目眩。
　　樊音的大脑像是打散的生蛋黄，紧接着被冻僵，没留出任何思考的空隙。
　　她本能抓住系统话语中最大的奇怪点，飘忽发问：“离开是什么意思，你有离开过？”
　　“字面含义。”
　　“为什么离开？”
　　外星神不介意在樊音短暂能触碰到真实的期间，为她解惑：“有正事要做，没空闲顾及你这边。”
　　“什么正事？”
　　“别急，今晚你就能知道。”
　　紫鳞蛇已被谢家的人带走，但外星神还是察觉到穿越者存在过的痕迹。
　　外星神问：“见过紫鳞蛇了？”
　　“见过了。”樊音条件反射抖了抖，“我害怕。”
　　外星神饶有兴趣道：“害怕就不管他，让他离你远点。”
　　然后，祂下令：“把最近的事情告诉我。”
　　樊音的思维仿佛沉在水底，本能是浮在水面的泡沫，在思维触及不到的位置，与外星神对话。
　　她意识不到，这番对话背后，意味着何等惊人的真相。
　　樊音一板一眼将她遇到安何的经历说出来。
　　等她讲述完，外星神沉默了片刻。
　　“……会是祂吗。”外星神声音变轻。
　　“是也无妨，就是祂会死得更快罢了。”
　　“死前最后一段时间，就让祂多做点喜欢的事吧。”
　　樊音竟然听出了令她毛骨悚然的淡淡纵容。
　　这是在说谁？
　　疑问诞生的下一秒，就像泡沫般破开，消散无踪。
　　和以往每次一样，与外星神对话过的记忆，丝毫不留存于樊音的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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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6、选择题
　　皇宫的宴会继续进行, 一度切断的官媒直播重新恢复。
　　错过星灰的出现，民众沸腾喧闹，星网上痛苦哀嚎以及愤怒抱怨的内容不停刷屏。
　　这个时候, 安何正与星灰站在高空, 灯火连绵的城市被他们踩在脚下。
　　建筑在视野中缩小到几不可见, 仅剩无数灯光连接铺开，形成起伏闪烁的海洋。
　　假星灰问：“你想去哪？”
　　安何先提起一件事：“之前在皇宫, 你有注意到乔千雁吗？”
　　“乔千雁？”假星灰疑惑过后，若有所思，“隐隐熟悉的名字。”
　　安何耐心提示：“她童年时期被星灰救了一次，星灰还送了条星光手链给她。”
　　星光手链这条线索十分明晰, 瞬间将星灰的某段经历牵扯出来。
　　假星灰的指尖悄然掐了下掌心, 暗道不好。
　　他了解星灰的绝大多数情报, 但终究不是当事者，星灰的经历对他而言, 更像观看完一段影片, 主要记住重点人物, 对戏份简短的小配角印象淡薄。以他对星灰的揣摩，星灰见到成长许多的乔千雁, 就算一时认不出来，也会产生淡淡的熟悉感，进而更关注乔千雁, 他却丝毫未曾注意乔千雁。
　　——他的扮演发生了偏离。
　　事已至此，目前没有回去再补救的机会。
　　“原来是她。”假星灰不动声色, 观察安何的反应。
　　安何专心注视脚下的城市缩略景象, 思考接下来的目的地, 乔千雁的事似乎就是他随口一提, 没有深究的意思。
　　假星灰缓缓放下心。
　　幸好，这位冒险者不够了解星灰，没发现他的纰漏。
　　安何伸手遥遥一指：“我们去那里。”
　　与假星灰聊天期间，他一直没闲着，在感应神域废墟的坠落动向。
　　安何的根基是繁星权柄，与星辰相关的全部概念，都囊括在其中，星球也不例外。
　　他的繁星权柄以及神格都蛰伏在体内，虽然没有使用，但帮助安何感应这颗星球的细微波动，还是能办到的。
　　安何确认，神域废墟坠落的星球，就是他所在的帝星，不用朝别的星球跑了。
　　建筑的坍塌，往往都伴随着碎石滑落。
　　第一部分神域废墟的绝大部分碎片，都由大地女神祂们盯着清扫干净，但难免有点漏网之鱼。
　　安何尚未感应到废墟主体的坠落区域，但他发现，从废墟脱落的一两颗碎石，会在半个小时内率先落到下界。
　　地点就是安何指的位置。
　　假星灰没有多问，带着安何传送过去。
　　抵达地方，他们发现这里在举办庆祝星灰回归的庆典。
　　高楼悬挂着大大小小的星灰海报，射灯不断旋转着角度，部分受欢迎的摊位前面排成长队。
　　一面墙壁上由游客画满了星灰的涂鸦，中间夹杂着些想对星灰说的话。
　　站在热闹和光都触及不到的黑暗角落，假星灰指了指自己，对安何说：“有我在，你还需要看星灰相关的庆典？”
　　“也挺有意思的。”安何说，“我想待一会儿。”
　　假星灰没有拒绝，他说过，安何想去哪都可以。
　　他也对庆典感兴趣：“我们要不要过去参加？”
　　“你的样子不方便。”安何打量他的脸，逐渐习惯跟各方面肖似自己，还在模仿自己的人相处。
　　穿梭在庆典的行人里面，夹杂着少数打扮成星灰的人，不止是装束方面的模仿，他们还戴着银色假发，以及灰蓝色的美瞳，有些人的美瞳精细，模仿了星屑般的反光颗粒效果。
　　这与地球上的Cosplay一样。
　　假星灰想道：“这么多人想成为星灰吗？”
　　“也不是。”安何轻声说，“这主要是表达喜爱的体现吧。”
　　假星灰一惊，他竟然将内心想法吐露了出来！
　　真正的星灰不该是这样。
　　不知不觉，他对安何的防范下降过多。
　　首次假扮星灰在外行走，他出了比预想中更多的问题，所幸只有一个不够了解星灰的神秘冒险者看见。
　　要将失误牢记于心，不能再犯。
　　在安何看来，假星灰还太嫩，他继续充当没察觉异常的样子，从空间装置取出口罩加墨镜，递给假星灰，“庆典上扮演星灰的人很多，你的风衣脱掉放起来，其余装束不必怎么变动，再挡住脸就可以。”
　　说着，安何自己也戴上黑色口罩。
　　他服用药剂捏出来的假脸，被宴会的官媒镜头拍到过，庆典里的人肯定有很多看了直播，不得不防。
　　相比之下，安何戴口罩的形象在上层圈子颇为有名，但普通民众知晓的很少。
　　假星灰戴上墨镜，深色镜片后的灰蓝眼瞳看向安何，“你还有多少乔装道具？”
　　“空间装置里还存着几副墨镜，假发也有。”安何坦然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这么不想让人发现你的身份？”假星灰靠近他，“我觉得，我能偷出你体内的药剂效果。”
　　“少开点玩笑，该走了。”安何伸出食指，推了下他滑落到鼻梁的墨镜，挡住他微微惊愕的眼神，转身走向庆典。
　　假星灰戴好口罩跟上去，“你怎么知道是玩笑？”
　　安何反问：“你从皇宫带我离开，都要征询我的意见，难道会不顾我意愿，强行揭露我的真面目？”
　　星灰不会擅自窥探别人的隐私。
　　他们从无人关注的角落，走到灯光交错的地方，装作参加庆典的普通游客。
　　与皇室晚宴不同风格，带着烟火气的融融热闹氛围扑面而来。
　　假星灰脱掉了风衣，但别人能从他银色的发丝、脖颈的围巾、以及剩余的衣物，猜测他也是扮演星灰的一员。
　　他用墨镜加口罩挡住脸，气质依旧鹤立鸡群，很快有些举着相机的人过来，希望和他合影。
　　假星灰随意答应下来，见他好说话，有人问：“你为什么遮住脸？”
　　“露脸会紧张。”假星灰眼也不眨道。
　　还有人问：“为什么不穿风衣呢，这不是星灰的标志之一？”
　　假星灰说：“找不到质量足够的风衣，索性不穿。”
　　看到假星灰身上质感极佳，足够以假乱真的服饰，对方恍然大悟地点头。
　　在皇室晚宴没来得及感受到的，纯粹的善意与喜爱，从四面八方涌来。
　　假星灰有点无措，表面还要演下去。
　　合影告一段落，他走向不远处看戏的安何，一位女生匆匆跑过来，送给他一个星灰形象的布偶，“虽然你没穿风衣，但我感觉你扮演得很像，加油！”
　　扮演得很像……
　　假星灰收下礼物，“谢谢。”
　　女生离开后，假星灰与黑线缝制的布偶圆眼对视，向安何提出问题：“如果有位高高在上，站在众神顶端的主神对你很好，比如大地女神。”想起安何夺走仿神器的事，他用大地女神举例，“同时，你受到无数人类的追捧，必须在人类与主神的喜爱中选择一边，你会选择哪方？”
　　“我不选。”安何淡淡道，“我就做自己想做的事。”
　　假星灰不由微怔。
　　星灰曾经离开神域，就是这样想的。
　　不过，星灰早已不用做选择题。
　　元素主神的喜爱、陆鸦羽和水映的重视、无数人的崇敬，星灰后来都拥有了。
　　星灰什么都有。
　　他想成为星灰。
　　他就是为了变成星灰而诞生的。
　　庆典的主办方包下了一整条街，安何在街道上漫无目的踱步，等待神域废墟碎块的坠落，时不时听到路人怒骂官媒没让他们看见星灰的声音。
　　突然，一道女声叫住安何：“是你！”
　　安何循着声音源头望过去，看到飞镖射靶的摊位前，站着位学生年龄的少女。
　　“你刚到三十四星系的时候，飞船港口外面的广场，我们见过一面，你可能不记得了？”学生少女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绕着头发，当时安何抓住新星，令她印象深刻，一认出安何，就不由自主惊呼出声，然后才意识到唐突。
　　对安何来说，她就是普普通通发传单的，安何大概早把她忘了。
　　出乎她的意料，安何说：“我有印象，你还提醒过我小心盗贼。”
　　精神系异能者的记忆力很好，不到十天前的记忆，安何轻易就翻了出来。
　　学生少女露出高兴而腼腆的笑容。
　　反正闲来无事，安何来到飞镖射靶的摊位前，发现学生少女面前的小桌上，堆满不值钱的小玩意，都是射不中靶心的安慰奖，安何问：“玩很多把了？”
　　“几十把了。”学生少女的朋友无奈望天，“从官媒恢复直播开始，她就不停射飞镖泄愤。”
　　学生少女想到就上火：“我生气，需要发泄！”
　　安何：“也是因为错过了星灰的出现？”
　　知道安何是抓到过新星的厉害人物，学生少女的朋友回答很积极：“星灰的复出多有意义，我们等了多久，前几天睡觉都梦到今晚，结果官媒就给我们看黑屏！”
　　说到这里，朋友使劲拍了拍桌子，“你来早点，还能看到群情激奋，参加庆典的都喜欢星灰，好多人破口大骂，主办方下场维持秩序才平息。”
　　“还有人直接哭了，好惨。”学生少女叹气，“官方还说星灰盗走的最有价值之物，是一个人，不少人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不停猜测星灰偷走的是谁，已经登上热搜榜第一。”
　　“过去，星灰的偷盗目标定为人，基本都是救人。”朋友百思不得其解，“无须救人的情况这样做，真是相当罕见，这人有樊音公主的价值吗？难以想象。”
　　学生少女接话：“就算要选人带走，我还以为星灰会选择公主殿下。”
　　安何笑道：“确实稀罕。”
　　他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假星灰。
　　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假星灰稍微拉下一点墨镜，朝安何眨了眨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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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7、灾难序曲
　　“不说难受的事了。”
　　学生少女把自己面前的小奖品堆分出一半, 扒拉给安何，“这些小玩意我有太多也没用，你要不要拿着？”
　　安何道了声谢, 坦然收下, 准备回头送给樊音, 当做补偿的生日礼物。
　　作为回报，安何找摊主买了十个飞镖, 分出五个给学生少女。
　　假星灰不穿风衣，身形愈发显得单薄，他斜靠摊位旁的路灯柱，看着安何：“没有我的份？”
　　“想玩就自己买。”安何说。
　　假星灰语气无辜：“没带钱。”
　　安何默了默, 不带钱这点也很像他。
　　若不是他离开八十星系前, 血族争先恐后往他手里塞钱, 他带的钱可能不会多。
　　安何分一枚飞镖给假星灰，自己只剩四枚。
　　假星灰捏住飞镖尖端, 丝毫不担心飞镖刺破黑色手套, 伤到自己, “就一个？”
　　“你不满意？”安何斜眼看他。
　　“满意。”假星灰笑道。
　　他们对话期间，学生少女已经将五枚飞镖都扔出去, 依旧一个都没中红心。
　　朋友翻了个白眼：“你还是拉倒吧，别浪费钱了。”
　　“我错了。”学生少女低头忏悔。
　　与此同时，安何扔出一枚飞镖, 正中靶心。
　　他问学生少女：“想要什么？”
　　学生少女惊讶抬头：“让我挑吗？”
　　安何点了下头，学生少女兴奋伸手指向奖品柜第二层, 一块装饰有外框的、绘有星灰以及偷盗之神的浮雕画。安何告诉摊主一声, 摊主过去拿给学生少女, 她双手抱着有点沉重的浮雕画, 爱不释手。
　　星灰相关的庆典上，涉及偷盗之神元素的物品不少。
　　因为星灰的名字与偷盗之神密不可分。
　　许多人对星灰和偷盗之神的关系猜测纷呈，星灰亲口说过，他并非偷盗之神的信徒，所以这方面的猜测可以排除。
　　大众也不觉得，星灰会是某位神明的信徒，居于神之下。
　　安何不着痕迹瞥了眼假星灰的手套。
　　……这是偷盗之神的部分权柄。
　　星灰临死前，已经将手套物归原主了，如今却在假星灰手上。
　　要么，偷盗之神也把假星灰认成真的，自愿分割权柄。
　　亦或者，偷盗之神的处境不太好。
　　安何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脑中思量着事情，安何手上也没闲着。
　　他站到难度最高的远距离移动靶前，连续三次正中红心，手里的飞镖也耗完了。
　　摊主隐隐露出肉疼的表情，不过学生少女先前花了不少钱，安何与假星灰两个显眼的人待在这里，也吸引来好几位客人，还算能接受。他取下奖品柜顶端的大奖，交给安何。
　　幸好，安何没有再来几局的意思。
　　这种小游戏对假星灰同样毫无难度，他把自己获得的奖品给安何：“没浪费你的飞镖吧？”
　　安何收好所有东西，假星灰看出他的打算：“是你许诺的生日礼物？”
　　“我讲了会带礼物，说话算话。”安何随口道。
　　假星灰不置可否：“她会喜欢吗？”
　　路边摊位的最大奖品，对高贵的公主殿下而言，与废品无异。
　　“我觉得不错。”安何说。
　　假星灰饶有兴趣道：“在此之前，你有准备礼物吗？”
　　“我受她邀请，参加她的生日会，提前准备礼物是基本礼貌。”安何说，“上午我已经给她了。”
　　“也就是说，这是第二份礼物。”假星灰指端弯曲，勾了勾下颚处的口罩布料，“你对她不错，但她好像不够满意。”
　　安何说：“她觉得，我没有给够与她的付出相匹配的回报。”
　　假星灰在庆典遇到的人，都是纯粹将喜爱之情表达给他，不求回报。
　　樊音也不缺喜爱，但感情在她眼中都化成了数字，自己付出了多少，就渴望从对方身上得到相同的数额。
　　在好感值系统的计算中，安何的数字波动太小，所以樊音不满意。
　　一束烟花升上夜空，炸开绚烂的光彩，学生少女大喊：“你们看！”
　　安何抬起头，接二连三的烟花铺满上空，五光十色映进他眼底。
　　半个小时到了。
　　神域废墟的碎片彻底离开神域，正在朝下界，朝他们坠落。
　　碎片表面擦出熊熊火焰，宛如细微的流星，因为规模很小，被漫天的烟花淹没，沉浸于欣赏烟花的人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烟花的余烬下落，废墟碎片掺杂在其中。
　　余烬渐渐失去光彩，燃烧的碎片却没有任何熄灭的迹象。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随着接近地面，废墟碎片散发出令人浑身战栗的威压。
　　有人面露恐惧，失声道：“这、是不是和制造天坑的东西有点像？”
　　制造天坑的碎片要大很多，但想起天坑当年的惨况，谁都不敢轻忽眼前的细小流星，纷纷抓紧时间撤离。庆典的主办方反应迅速，在广播指引撤离路线，派遣异能者来保护普通人。
　　学生少女也要和朋友离开，见安何没动弹，她提醒道：“快跑吧？”
　　她想，就算这位冒险者抓到过新星，也不一定能抗住神秘流星的威力。
　　天坑是活生生的可怕例子，警示着所有人。
　　就算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发生类似当年天坑的情况，都必须无比慎重对待。
　　“不用跑。”安何说。
　　碎片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们能离开，有更多人跑不了，尤其是无异能的普通人。
　　热闹的庆典，也会伴随整条街道毁于一旦。
　　安何来到三十四星系，今晚离开皇宫宴会，就是要处理神域废墟的问题。
　　他从空间装置取出长剑，右手握住剑柄。
　　别人完全看不清拔剑的速度，就见巨大的十字形剑气冲天而起，迎向燃烧着的神域碎片。
　　相比十字剑气的规模，碎片渺小到能够忽略不计，两者相接，却像两颗陨石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动静。
　　剑气抵消了碎片携带的大部分冲击力，碎片四分五裂，表面的火焰被斩灭，剑气随之消弭。
　　碎片割裂成数粒更加细小的碎屑，还在往地表掉落，残余的威势依旧惊人。
　　安何准备再出一剑，假星灰抢先抬起手臂，掌心张开对准即将落地的碎片，手套表面的白色叉号扭曲波动。
　　下一瞬间，几颗碎粒被他偷走，丢进空间裂缝。
　　被安何削弱许多的神域碎片，敌不过下界完整的空间规则，很快在空间夹缝里湮灭。
　　假星灰看向安何：“不介意我帮忙吧？”
　　“当然不介意。”安何微笑道。
　　不等他们多说两句，水元素组成的洪流向他们倾泻下来，如同从天而降的瀑布。
　　水映追过来了。
　　假星灰带安何传送远点，避开攻击。
　　水映来到庆典街道上空，站在水流汇聚成的平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束成马尾的蓝色长发被风吹拂飘动。
　　安何问：“怎么连我一起攻击？”
　　“你和星灰离得太近，不方便分开针对。”
　　“殃及池鱼，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水映声音淡漠：“你在跟星灰做什么？”
　　安何古怪道：“这种怀疑我带坏你家孩子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别理他。”假星灰熟练地握住安何肩膀，开始发动空间传送，“我们走了。”
　　下一刻，假星灰带着安何消失在原地，留给水映两个字：“再见。”
　　水映面色微沉，没急着去继续追赶。
　　他追捕星灰从未成功过，不差耽误这几十秒。
　　水映略微仰头，望向流星般的神域碎片划过的夜空，仿佛能看见碎片从神域到这里燃烧的轨迹。
　　“神域再度出事了……”
　　“父神知道多少？”
　　“今天轮到陆鸦羽去雾墙背后，他下午进去，本以为他会尽快出来见星灰，想不到至今没动静。”
　　“……陆鸦羽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
　　脑海闪过种种念头，水映踩着的平台散成几股水流，盘旋往上，卷着他离开。
　　后面，疲累的皇太子重重喘了几口气。
　　“追星灰太难了，怪不得帝国双子星都从未做到过。”
　　先前碎片坠落的景象，皇太子在远处也望见了，他打开光脑，将情报传输给三十五星系的皇室。
　　天坑的事情，大家本以为是偶然。
　　结果，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就说明不是偶然，需要多加注意。
　　做完正事，皇太子接着寻找星灰。
　　星灰提前出现在流星坠落的地点，有点巧合，星灰是不是知道什么？
　　皇太子更后面，还坠着不少人。
　　新星大汗淋漓，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放弃吧。”其他盗贼说着酸话，“你在宴会上，都和星灰说过一次话了，还要抢我们的机会？”
　　新星反唇相讥：“你能找到星灰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怎么不放弃？”
　　两人狠狠瞪视对方，争斗一触即发，但几秒后，两人冷哼一声，同时扭开头。
　　有争吵的时间精力，不如去找星灰。
　　新星经过庆典街道附近，听到所有人都在高呼星灰的名字，感谢星灰救了他们，激动于自己被星灰所救。
　　另一边，学生少女总算从震惊中回过神。
　　……她遇到的，是真正的星灰。
　　水映大人证实了，不会有假。
　　那星灰带在身边的人，除了从皇室晚宴盗走的，还能有谁！
　　学生少女还以为，抓到星灰就是那位外来冒险者的最大功绩，原来他已经混得这么好了？
　　他的价值确实很大，剑术太厉害了。
　　果然不能质疑星灰的眼光。
　　她的朋友站到桌子上，大声喊：“别忘了那位冒险者先生，他也救了我们！”
　　安何使剑的身姿，确实映入了很多人的眼睛，有人提出：“他的名字是什么？”
　　学生少女与朋友同时沉默，她们不清楚安何的名字。
　　再次见面，她们也忘记问。
　　安何的假名在冒险者协会还是有些名气的，先前在皇室晚宴，官媒拍到安何二度捉到新星时，星网上有人议论过，但她们当时刚好有事，错过了那段直播。
　　一位冒险者从人群钻出来，讲解道：“他是何安，外面来的冒险者，在我们协会很受欢迎，我们都想把他长久留在三十四星系。”
　　“原来和晚宴上的是一个人啊！”
　　“他换掉正装，戴了口罩，我都没认出来。”
　　“我有朋友正在皇宫，他说直播切断期间，好像就是何安惹了什么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
　　庆典变得比碎片坠落前还要热闹。
　　声浪沿着空气介质席卷而上，拍击夜幕。
　　他们欢欣雀跃着，以为危险过去，殊不知刚才只是微不足道的灾难序曲。
　　众人议论的安何与假星灰，已经来到别的城市，站在最高的大厦楼顶。
　　星灰重新披上风衣，摘掉了墨镜口罩，露出精致好看的五官，星屑般的碎光在灰蓝眼眸内流转，这是任何美瞳都无法模仿的。
　　他把玩着墨镜，询问安何：“你提前要去庆典，是知道会发生危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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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8、逊色
　　安何掏出伪神器, 指环上生长的洁白小花随风摇摆，“我说是大地女神发现了危险，刚好我从石歧手中夺得伪神器, 实力以及表现都值得信任, 大地女神便借助指环和我沟通, 告知灾害即将降临的地点，你信吗？”
　　他的话有些可信度, 但假星灰没法全信。
　　安何的身份过于神秘，他得到指环，大地女神正好借此给他传递信息，也很巧合。
　　假星灰问：“你知道, 先前从天空下坠的东西, 本质是什么吗？”
　　“知道。”安何笑了笑, “你说这样的话，证明你同样知道？”
　　假星灰默了默, 他被安何反将了一军。
　　这下, 安何能确定他与神域有关了。
　　假星灰清楚, 他再追根究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不如继续维持两人间相安无事的融洽氛围, 将这段令他心情不错的时光维持下去。
　　所以，假星灰只是说：“我知道指环怎么会为你开花了。”他看了眼风中颤颤巍巍，却牢牢扎根在指环上, 连花瓣都没脱落一枚的纯白小花，“这种花的花语是, 祝福顺利。”
　　“获得主神的赐福, 可是无数人一生望尘莫及的幸运。”
　　“我也觉得。”安何说, “第十星系的土地也曾经拥有这种幸运, 但生活在土地上的人，把赐福摧毁了。”
　　假星灰歪了歪头：“大地女神有没有说，接下来还会不会发生灾害？”
　　“会。”安何笃定道。
　　假星灰拉了拉风衣领，笑道：“那我们走吧。”
　　安何抬眼看他：“你还要帮忙？”
　　“我说过，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假星灰把墨镜口罩还给他，“这么严重的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安何站到楼顶边缘，鞋尖悬空，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头顶是各种各样的轨道。
　　假星灰问：“下一个坠落地点是哪里？”
　　“还无法确定。”安何眺望着远方，“得找找。”
　　“我们去找。”星灰朝后看了看，上前两步与安何并肩站立，“还要躲开追来的人。”
　　他伸手按住安何的肩膀。
　　夹在高楼大厦与横跨天际的轨道间，在地表看来犹如蚂蚁般渺小的两个人影微微闪烁，消失无踪。
　　皇室得知庆典的事，提起了更多关注。
　　情报和安保部门严阵以待，他们不能继续沉浸于宴会，坐视一位盗贼加上民间冒险者把事情解决，也得靠自己做些什么。
　　可惜陆鸦羽不在，有他的话，会更有安全保障。
　　两人穿梭辗转在不同城市，后面跟的人越来越多，浩浩荡荡。
　　很多人也不是真想追上星灰，就是享受参与进盛事的感觉。
　　跟随星灰的人群里，缺不了追逐热点风向的媒体。
　　一位记者乘坐小型飞船，正滞留在假星灰与安何刚经过的一座城市上空，她站在飞船甲板上，对着屏幕前的观众播报：“这是难得一见的盛况，我们并未错过星灰的回归，他来到了我们身边。”
　　“生活在各城市的居民，可能在某条街道或者某栋建筑看到他。”
　　“即使没有外出，也可能看到他月光般的发色在窗外一闪而过。”
　　“我们本会迎接惨痛的灾难，但是星灰出现了，一如往常，像是指引我们的启明星。”
　　“星灰选择今晚复出，是不是早有预料呢？”
　　“不论如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三十四星系的幸运，是我们的幸运。”
　　吹捧星灰的声音，明显比称赞安何的高出许多倍。
　　这是安何缔造大盗星灰的传说后，留下的恐怖名气加成。
　　一两个小时过去，安何带假星灰及时解决掉第二波坠落的碎片。
　　离开城市前，他听到很多人在呼喊自己的假名，快要与星灰分庭抗礼。
　　安何微微惊讶。
　　“本该如此。”假星灰笑道：“解决灾害的主力是你，我不过是帮把手而已。”
　　系统知道，他的宿主在任何地方，都不会默默无闻。
　　接下来，他们迟迟没再遇到第三波碎片。
　　安何有预感，不会有下一波碎片了，之后坠落的，就是第一部分神域废墟的主体。
　　他们来到天坑，今晚的最终站。
　　安何总算感应到，这里就是神域废墟主体即将坠落的地点。
　　二十多年前是，如今仍是。
　　这应当是元素主神牵引的结果？
　　望着夜色下影影绰绰的雾墙，安何若有所思。
　　假星灰俯视天坑底部的黑暗，忽然提起：“左深言在里面吧。”
　　安何仔细感应左深言在天坑内的情况，神情一动：“他和毛毛在一起。”
　　“相处得不怎么愉快。”假星灰补充道。
　　他们传送过去，看见一人一狼的状态岂止是“相处不愉快”可以形容的。
　　毛毛守在天坑外围，迟迟等不到进入雾墙的陆鸦羽回来，心情焦躁无比，朝四周的水元素大叫，水映却没有反应。
　　其实，水映知道它的求援，但没有理会，因为他见到了星灰。
　　雾墙内的事，水映也无能为力，就算陆鸦羽死在里面，他也没什么能做的。
　　毛毛冲动之下，想冲进天坑深处。
　　它根本没希望活着穿过天坑，左深言拦住毛毛，阻拦它去送死。
　　毛毛被陆鸦羽喂了很多好东西，养得肥肥胖胖，寿命长久，但硬实力比不上左深言。它的智慧终究有限，寻找主人的强烈急迫感占据上风，一直突破不了左深言的阻拦，它恼怒龇牙，忍不住咬向左深言。
　　左深言为了不伤到它，处处掣肘。
　　安何到来，就看见这样的场景，他轻唤：“毛毛。”
　　毛毛老实下来，泪眼汪汪扭头看向安何，发现安何身侧站着假星灰，它陡然瞪大眼睛，呆滞地张开嘴巴。
　　“星灰？”左深言惊诧道，“你们怎么在一起？”
　　假星灰恶趣味道：“他是我从晚宴偷出来的。”
　　“什么？”左深言面色微沉，他待在没有信号的天坑，对外面的大事一无所知。
　　安何补充说明：“我们合作有重要的事要做。”
　　听到安何是自愿，左深言握紧短剑的手悄然放松了些。
　　“汪！”毛毛兴高采烈喊出狗语，朝假星灰狂奔而来，在假星灰身前急刹车，四爪在地面划拉出清晰的印痕。
　　假星灰微笑摸了摸它的脑袋：“毛毛，你长胖了，看来陆鸦羽给你的伙食很好。”
　　长相跟星灰是一样的，声音也是，毛毛却忽然迷茫，不复一开始的喜悦激动。
　　野兽的直觉让它意识到不对劲。
　　……主要是毛毛先体验过安何的对待，相比安何来说，假星灰的态度总差了点什么。
　　嗯？毛毛猛然抬头，愣愣看着安何。
　　假星灰垂下眸，盖住眼里翻涌的情绪。
　　面对安何出的小纰漏他认了，这次他实在想不通毛毛的异样是为什么。
　　左深言和星灰没什么关联，自然发现不了暗流汹涌。
　　他在想参加皇室宴会的母亲，想起母亲对见到星灰的莫大期盼，连在病魔中挣扎都多出几分动力。
　　左深言在面对盗贼的情况下，首次选择暂时放下怪盗猎人的职责，没有将武器对准假星灰，进行毫无意义的抓捕。
　　他认真询问假星灰：“请问，您在宴会上见过我的母亲吗？”
　　“你的母亲？”假星灰一怔，乔千雁多年深居简出，左家就像没这个人，他也没关注过左深言的家庭情况，不知道左深言的生母就是乔千雁。
　　听到假星灰的反问，左深言心里一沉，看来他在宴会上与母亲没多少交集。
　　大概是没认出母亲。
　　左深言早猜到这种可能，但母亲完全没想过，她觉得星灰认出她的希望很大，却得到这种结果。
　　他抿了抿唇，不愿想象母亲的心情，也没有指摘星灰的立场。
　　星灰帮了母亲很多，他给母亲留下的童年回忆，至今还在支撑着母亲。
　　谁都不能要求他再多做什么。
　　“我们去找陆鸦羽。”安何说。
　　有假星灰做参照物，毛毛终于认出安何就是星灰，情绪极度高昂，围绕安何不停打转。听见安何准备找陆鸦羽，毛毛愈发高兴，伸出舌头舔向安何的脸，安何敬谢不敏地抬手遮挡，被巨狼使劲舔了下掌心。
　　假星灰觉得奇怪。
　　毛毛只会舔极其亲近的对象，除了星灰和陆鸦羽，还有第三个人？
　　左深言明白自己在天坑深处，会是安何的拖累，没有主动请缨跟安何一起，而是不放心地看了眼星灰。由于职业因素，他对盗贼有种天然的戒备心理，即使是大名鼎鼎的星灰也同样，“何先生，你要继续跟星灰结伴么？”
　　“嗯，他还是有帮助的。”安何点了下头。
　　假星灰勾起嘴角：“怎么，不放心我？”
　　“的确不太放心。”左深言直白道，“我虽然不是崇拜星灰的一员，但了解过星灰的传说，加上家母的原因，我对星灰也有很好的印象，现在见到真人，我发现相比传闻略显逊色。”
　　接连收到毛毛和左深言的负反馈，假星灰心情下跌，面上满不在乎：“随便你怎么想。”
　　留左深言与毛毛在外围，假星灰带着安何往天坑中央传送。
　　星灰生来的天赋是空间系，偷盗才是后天得到的能力，他是空间方面的专家，假的星灰同样是。越往深处越密集危险的空间紊乱节点，水映和陆鸦羽都能够穿过，对假星灰更不成问题。
　　他们没用多久，便顺利抵达雾墙附近。
　　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安何顺道去采摘能帮助苏晓寒的药草，假星灰则打量着密不透风的雾墙：“陆鸦羽在里面，我们怎么进去？”
　　“你想想办法。”安何收起摘的药草，随口说，“你不是神域的关系人士？”
　　假星灰以为，这条情报是安何之前通过对话试探来的。
　　他微微摇头：“我没有办法。”
　　安何调侃：“星灰也有做不到的事？”
　　假星灰不清楚，真正的星灰有没有做不到的事，但是他有。
　　他凝视着雾墙，声音悠远：“你知道了我来自神域，知道我是如何诞生的吗？”
　　安何继续找药草，发出尾调上扬的鼻音，示意他说下去。
　　假星灰语气中的情绪听不分明：“创造我的存在，就在雾墙后面。”
　　这时，一直按照既定规律运转的雾墙，违反规律地开始剧烈波动。
　　假星灰瞳孔骤缩。
　　安何缓缓看向雾墙，眼神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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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9、水元素恶面
　　安何的视线刚投向雾墙不到两秒, 就蓦地偏移，望向星空之上，更遥远的地方。
　　晦涩诡谲的规则纹路凭空浮现, 赤红的颜色几欲滴血, 一根触手从纹路中探出, 从天空垂落到地表以下，越过了整颗星球。
　　类似的触手, 安何在解决魔神后见过，这是属于外星神的。
　　假星灰问：“你在看什么？”
　　他看不见外星神的触手。
　　接二连三的触手从虚空垂落，安何闭上双目，遮盖住眼球, 视野却并未浸入黑暗, 而是无穷往上拔高, 脱离帝星，纵览三十四星系的全景。
　　三十四星系已经被外星神的触手包围。
　　这次外星神的认真程度, 远比上次带走魔神残像要深。
　　在高处看就会发现, 蕴含大量天体的庞大星系, 相当于被外星神整个握在掌中。
　　外星神的意识离开多天，没管樊音, 就是为了这件事？
　　安何飘浮在太空的视野，还看到三十四星系外面，一些准备进来的跨星系航班, 对近在咫尺的诡异触手毫无所觉，沿着既定航线径直前行, 结果撞上了触手, 飞船剧烈颠簸起来, 乘客在船舱乱成一团, 驾驶员拼命操控飞船恢复平稳。
　　今晚三十四星系出了大新闻，不惜跨星系来凑热闹的人不少，还有一架飞船在进入三十四星系时出现了同样的情况，后面的飞船顿时停滞，互相交流消息。
　　他们与假星灰同样看不见触手，一头雾水。
　　安何升高的视野回归身体，重新睁开眼睛，他依旧身处天坑的雾墙附近，旁边站着假星灰。
　　他先是怔忪望向正常的夜空，接着莫名其妙闭上眼，在假星灰看来颇为奇怪，但假星灰目前没有心情再问。
　　雾墙的动荡愈发激烈，如同烧沸的水。
　　以他们的位置为中心点，雾墙不停往两侧翻涌，中央部分的雾气越来越稀薄。
　　好像有什么存在要出来找他们。
　　安何看到的更多，浓雾的转移并非自发现象，而是天外伸来一根触手，轻微拨动着雾墙。
　　就像朝两边拉开窗帘。
　　雾墙的规模通天彻地，很远都能望见。
　　安何去找陆鸦羽后，外围的左深言一直关注着雾墙情况，第一时间发现了异状，失声道：“雾墙提前开启了？”
　　下一刻，雾气最稀薄的位置，出现了缝隙。
　　缝隙的数量快速增加，彼此相连，形成粗略的门洞。
　　阻挡着门洞的缕缕雾气如游鱼般，继续朝两侧雾墙迁徙，直至最后一丝雾气也离开，安何面前的门扉彻底开启，元素光辉从里面投射出来，穿透了安何身周的夜色。
　　雾墙门扉内侧，走出了一道人影。
　　人影穿着简单的法师袍，外罩带兜帽的斗篷，发丝长到膝弯，有些掉到了兜帽里。
　　祂的发色与眸色，都是代表水元素的浅蓝，相貌也与水映有三分相似。
　　安何认出，这是元素主神的恶面之一，水元素。
　　曾经，元素主神制作造物，除了寻找乐趣、让善恶两面分个胜负以外，还有制造容器的想法。
　　陆鸦羽和水映，包括星灰都是失败品，并不能起到承载祂到下界的作用。
　　主神由于太过强大，连神侍都不会诞生，制造容器更是万分困难。
　　如今，能容纳元素主神，供祂行走在下界的容器，还是成功做出来了。
　　安何眼前的，就是承载着水元素恶面的容器，估计参考了创造水映的思路，也缺不了外星神的帮助。
　　外星神的触手帮祂从雾墙出来，就证明了祂们的合作关系。
　　“许久未曾重见天日了。”水元素恶面心情不错地轻叹。
　　假星灰身体紧绷，悄然咬紧牙关，强行抑制住恭敬行礼的冲动。
　　——因为星灰不会向元素主神行礼。
　　他不仅不能行礼，连指尖都不能颤抖半分。
　　不过，他还是得停顿几秒，稍微调整心情，才能维持平静的语调开口：“元素主神。”
　　这已经不够像星灰了，但他没有办法。
　　亲身体验过，他方才明白，作为元素主神的造物，星灰对主神不卑不亢的态度，乃至胆敢反抗，究竟有多难。
　　“说错了。”水元素恶面微微一笑，如同教导孩子般，用循循善诱的语气道，“我是本体的一部分，是众多元素之一，并不算真正的元素主神，称呼我为水元素神，比较妥当。”
　　“水元素神。”安何直接道，“能不能告诉我，陆鸦羽在哪？”
　　祂侧头看向雾墙门扉里面，轻笑了声：“陆鸦羽正在里面受罚。”
　　“他敢骗我。”水元素神的声音添了淡淡冷意。
　　“不好用的物件，就得进行处理。”
　　祂的水蓝眼眸看着安何，无形无质的目光，却带着深刻的力道，这种力道传染到祂的声音，让柔和的话语加重：“你说是吗？”
　　——星灰。
　　这个名字，水元素神没有吐露出来，但安何与祂彼此心知肚明。
　　安何的身份，陆鸦羽没能瞒住祂，还因此受到惩罚。
　　水元素神皮肤白到几乎透明的双手，沾着刺眼的凝固血迹，是陆鸦羽的血。
　　祂特意带出来给安何看的。
　　安何看到了，祂就调动水元素，慢条斯理将血迹清洗干净，半点都不剩下。
　　系统缓缓道：“水元素恶面对宿主的态度，有点超出我的预料。”
　　“别想了解人格分裂患者的想法。”安何语重心长，“而且，星灰死前帮善面压制了祂，祂对我有好脸色才怪。”
　　不过，元素主神的恶面单独分割出来，看起来病得更重了。
　　水映以最快速度赶来，一见到水元素神便立刻下跪，声线不稳，犹残留着刚发现雾墙开启时的震惊与不可思议：“父神，您怎会出来？”
　　“我出来，你不高兴吗。”水元素主神问。
　　水映低垂的脸上表情凝重，回答：“不敢。”
　　“放心。”水元素神安慰道，“虽然你帮善面把我在雾墙后面压制良久，但我不会怪罪。”
　　笼罩水映眉眼的浓云并未散去，他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水元素神笑了笑：“星灰归来，我当然要出来看看。”
　　祂的视线再度投向安何，一掠而过，最后落在假星灰身上。
　　“星灰。”祂分明知道安何的身份，却对假冒者叫出星灰的名字。
　　安何早就发现，假星灰也是元素主神的造物，他的一切都是比照星灰打造的。
　　元素主神创造他的意义，正是让他成为星灰。
　　当初星灰离开神域，擅自下界，元素主神就有了制造星灰替代品的想法，并且付诸实践，只是因为做不出来，所以计划搁浅。
　　现在看来，星灰死亡后，元素主神还是没忍住做了一个。
　　安何对假星灰毫无负面看法，罪归祸首是元素主神，创造一个生命，目的就是让他成为另一个生命，亏元素主神做得出来。
　　论辈分，假星灰还是安何的后辈。
　　“星灰，过来。”水元素神朝假星灰招了招手，“让我看看你。”
　　水元素神故意把假星灰说成真的。
　　前几天祂在天坑中心，也是这样对水映说的，误导了水映。
　　造物对制作自己的神天然亲近，以前的陆鸦羽和水映就是如此。
　　假星灰很想走过去靠近祂，但水元素神对他的和煦，都基于他与星灰相似，假如他真的遵循脑海想法过去，反倒会惹得水元素神不高兴，也会在水映面前露馅。
　　他抿了抿唇：“没什么好看。”
　　即使尽力而为，他面对水元素神的表现依旧不够完美。
　　水映内心浮动着异样感。
　　不止星灰的态度奇怪，水元素神也是。
　　水元素神早在星灰归来的事上，表现出超出寻常的冷静，不像他和陆鸦羽猜测的那样失态，这点水映清楚。不过他总觉得，水元素神对待星灰的态度浮于表面，太不像过去。
　　系统努力分析：“祂的行为难道是想证明，宿主已经可有可无？元素主神曾做过类似的事，重视起陆鸦羽而忽略宿主，试图挑起宿主的危机感与竞争意识。”
　　但是，元素主神平常不会因为造物的蒙骗而生气，反倒会觉得有趣。
　　陆鸦羽隐瞒安何的身份，祂就处罚陆鸦羽，明显不是觉得可有可无的样子。
　　系统感慨，情感淡漠的主神心思也这么难猜。
　　“祂无不无聊。”安何心情无语，“我跟元素主神相处过不短时间，对祂有些了解，祂不揭露我的身份，不单是这一个原因。”
　　“至于还有什么原因，没必要理会，我说过别去了解人格分裂患者的想法。”
　　安何仰起头，注视横亘着触手的夜空，“相比之下，第一部分的神域废墟要坠落了。”
　　他身处的星球，对于即将到来的毁灭性灾难发出哀鸣，引发安何体内星图的轻微共振。
　　虚空荡起庞大的涟漪，残破的神域废墟从中挤出来。
　　第一部分废墟就是城市的规模，覆盖安何上方的夜空，挡住黯淡的星月光芒。
　　废墟建筑歪七扭八，遍布烧焦般的黑色，腐朽与缺损的痕迹随处可见，依稀能看出全盛时期的宏伟壮丽，令人心神震颤，仿佛目睹了无比辉煌的文明衰落败亡的结果。
　　水元素神在空气中勾画出元素符号，安何没急着出手。
　　完成的水蓝符号骤然升空，移动过程中化为蔚为壮观的洪流，迎向坠落的废墟，将废墟托举在高空，无法再下降半寸。
　　水流继续上升，包裹住神域废墟，然后凝结成冰，将一座城市大小的废墟冻结在里面。
　　废墟短暂坠落时撕裂的空间，都在空间的自主修复功能下，缓缓合拢着。
　　水元素神仅是本体的一部分，受到规则压制，无法动用全力，就能这样轻描淡写解决掉惊天动地的灾害。
　　安何想，大地女神说第一部分神域废墟可以轻松处理，果然不假。
　　不过，出现了大地女神预计以外的事。
　　外星神将整个三十四星系置于掌中，帮水元素神从雾墙出来。
　　再是水元素神解决废墟坠落的问题。
　　接下来，祂们打算做什么？
　　安何的目光掠过水元素神，投进雾墙的门扉。
　　还有，里面的陆鸦羽不能不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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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0、孤岛
　　封锁住神域废墟的冰块散发出淡淡寒气。
　　水元素神操控庞大冰块缓缓下降, 来到距离地表二十多米的位置。
　　地面寒气更重，覆盖上一层白霜。
　　安何认为水元素神轻松解决神域废墟很正常，但外面的人不这么觉得。
　　追逐星灰的浩荡大军, 基本都来到了天坑, 其中大多数没能力涉足天坑里侧, 于是待在外围。城市规模的古老废墟从虚空挤出来，朝地表坠落, 他们不可能看不见。
　　这种规模的废墟，与二十多年前制造天坑的碎块不可同日而语，若真的坠落下来，以天坑为中心, 最近的十几座城市都会遭殃。当时许多人迫于废墟的威压纷纷瘫倒在地, 布满冷汗的脸由于恐惧而惨白一片, 那幕景象深深烙印在他们脑海。
　　他们参加今晚盛事的喜悦消散无踪，以为自己迎来了末日, 没想到天坑中央忽然掀起海浪般的水流, 遏制废墟的下降势头, 再将废墟整体冻结起来。
　　有人咽了咽口水，勉强从无以言表的震撼中拽回一线理智：“如此极端强大的水系能力, 是水映大人做的吗？”
　　清醒的强者不假思索否决。
　　“不可能是水映。”
　　“二十多年前的天坑事件，水映大人与陆将军都无能为力，这次的严重程度超出何止百倍。”
　　“……只能用神迹来形容吧。”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军队精锐以最快速度赶到。
　　他们观望了会儿，发现再无异状。
　　冻结废墟的冰块缓缓下降, 军队精锐和部分强者准备去看看, 究竟是哪位存在救了他们。
　　还要搞清楚, 这种灾难背后是什么原因。
　　皇太子留在天坑外有信号的地方, 与三十五星系联络，一位军官见他神色有异，问道：“皇太子殿下，什么事在困扰您？”
　　“我联络不上三十五星系了。”皇太子面沉如水。
　　军官凝重道：“我们发现了同样的问题，预定这段时间到站的航班，迟迟没有抵达三十四星系，也联系不上。其他星系的星网，我们都登不上去了。”
　　皇太子叹了口气：“我再试试别的联络方式，你们去做正事吧。”
　　“是，皇太子殿下。”
　　众多精锐强者结伴合作，有能力去闯天坑中央。
　　他们谨慎小心前往冰封废墟所在的位置，为了规避越来越密集的空间紊乱节点，行进速度颇慢，但总归有惊无险，没有人员死亡。
　　踏足最里圈的时候，他们遇见了水映。
　　水映站在水潭边的树下，像是特意在这里等待他们。
　　“你们太慢了。”看见他们到来，水映转过身，“跟我来，我带你们去雾墙见一位存在。”
　　有人忍不住问：“我们要见谁？”
　　“见神。”水映说。
　　淡淡的声音，在众人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们将轻描淡写阻止灾难坠落的水源称为神迹，难道还真是出自神明之手？
　　今晚的变故未免太多，他们都有些消化不良，步伐轻飘飘的，如同踏在梦中。
　　有水映带领，他们前进的速度快了数倍，怀着以忐忑为主的复杂心情，见到了水元素神。
　　他们没来得及因为水元素神躯壳与水映的三分相似感到震惊，就被摄取了心神。
　　水元素神制作容器时，并未太过注重外表，比起本体差了很多，但由于祂的完美主义，容器的外表还是近乎来到了人类审美的顶端，注入祂的意识后，更有种不存于世的华美感。
　　祂丝毫未曾收敛气息，人类面对祂，如同坠入汪洋大海。
　　——这不是神，还有什么是呢？
　　意识恍惚中，众人对神明的相信程度，由七分变成十分。
　　血与火之神和魔神在八十星系兴风作浪，血族亲王成为新神的时间，距今还不到三个月。有过充足的铺垫，他们接受新的神明出现并不困难。
　　冻结神域废墟的冰块不停龟裂，由浅到深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内部的废墟似乎跟着被割开了。
　　五十分之一的冰块连带里面的废墟建筑，率先从主体脱落下来，发出巨大声响，重重砸进地面。这一小部分冰继续分裂成更多更小的碎块，被水元素主神控制，投进雾墙门扉。
　　祂用这种方式拆解掉第一部分的神域废墟。
　　水元素神将大半内含神域废墟的碎冰扔进雾墙，小半布置在外面。
　　祂的表情漫不经心，仿佛就是随意摆放，实际每块碎冰的摆放位置，都蕴含着外人看不懂的规律。
　　安何望向雾墙门内，墙里的碎冰同样按照规律摆放。
　　像是进行什么仪式的祭坛。
　　水元素神一直布置着碎冰，没看任何人，却开口说了话：“总看着雾墙的门里面，是想进去？”
　　安何知道，水元素神是在对他说话。
　　“我能进去吗？”安何直接问。
　　水元素神轻飘飘驳回：“不能。”
　　安何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听左深言说过，每隔三年雾墙会开启一次，让拥有资格的人进去探索历练，今年雾墙提前开启，历练还有吗？”
　　“有。”水元素神笑着说，“获得资格的人，可以随意入内。”
　　“——不过，我不会给你资格。”
　　安何摊手道：“没意思。”
　　其余人感觉这番对话有点微妙，水映多看了安何一眼。
　　水映带来的人全部恭敬地束手站立，不敢打扰水元素神的事情，身负任务的军官也同样。
　　继续布置了会儿废墟碎冰，水元素神终于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祂第一句话便说：“毁灭将至。”
　　众人陷入愕然的寂静。
　　水元素神说的不是毁灭性灾难已经过去，而是即将到来。
　　有人盯着覆盖废墟的坚冰，声音情不自禁发颤：“您的意思是？”
　　水元素神垂下眼眸，假星灰知晓祂喜爱人类间发生的趣事，却不喜欢满是瑕疵的人类本身，星灰接受人类的喜爱，却反叛元素主神后，祂对人类的恶感更上一层楼，更不喜有人蠢笨地明知故问。
　　假星灰解释：“今晚的事是序章，更严重的灾难在后面。”
　　众人对忽然出现的神明，还有点将信将疑，星灰发话则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侥幸心理。
　　更何况，帝国各部门接连发来传讯，包括三十五星系来的两位皇子，以及第十星系来的石歧，所有人用尽手段都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他们离不开三十四星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三十四星系变成了宇宙中的一座孤岛，里面的人孤立无援。
　　水元素神是他们的希望。
　　换种角度考虑，以水元素神的压倒性力量，如果祂真要对三十四星系不利，再加上天外神秘物体的坠落灾害，他们也没有反抗的余地，躺平等死就行。
　　覆盖坚冰的神域废墟碎块布置完成，皇帝亲自出面，倾情邀请水元素神去皇宫居住，他们会腾出最好的宫殿，希望水元素神暂时委屈一下，皇室会连夜召集全星系的能工巧匠，以最快的速度建造神殿。
　　“不必。”水元素神说，“我去星灰的住所。”
　　有人实在忍不住问：“尊贵的神祇，请问您与星灰早有交集吗？”
　　水元素神微笑道：“这不是你们该问的。”
　　所有人瞬间闭嘴，他们还好奇水元素神与水映的外貌相似，也不敢再提半个字。
　　先前拒绝水元素神的好意，耗尽了假星灰的精神，听到水元素神要求同住，假星灰遮掩好内心的受宠若惊，但下意识答应了下来，他拒绝不了。
　　……再拒绝下去，他担心自己会惶恐到精神出问题。
　　水映骤然看过来。
　　安何暗暗叹息，假星灰身上的漏洞太多了，迟早被发现。
　　在场诸人中，崇拜星灰的人也感受到古怪。
　　星灰似乎与曾经不太一样了。
　　他有了束缚，不再自由。
　　还不如他带安何在各城市穿梭时，来得肆意。
　　水元素神笑容不变道：“听话的孩子。”
　　实际上，水元素神创造他，不是为了让他模仿星灰，取代星灰。
　　他与星灰的区别太多了，一辈子都成不了。
　　元素主神的恶面与外星神达成合作，计划着复活星灰，假星灰是复活道具。
　　祂给这个造物的真名是灰烬。
　　意思是化为灰烬，让星灰借此获得新生。
　　现今星灰回来，灰烬丧失了根本的价值，就是个还有点利用价值的物件，水元素神不会因为他的扮演出错而不快。
　　灰烬不知这些，还在高兴父神对他的夸奖。
　　临走前，他对安何说：“再见。”
　　今晚精彩的经历划上句号，灰烬的内心后知后觉浮现出怅然。
　　“会再见的。”安何笑了笑。
　　安何看出，灰烬和元素主神的其他造物一样，初诞生就是成人形态，实际诞生的时日还不久。
　　较真来说的话，还是小孩子。
　　安何等所有人离开，独自留在天坑中央。
　　他抬起手，头顶树叶尖端的一颗水珠落在指尖，安何用两根手指捏碎。
　　“水元素神的眼线。”安何说。
　　水映能用水做监视，水元素神更可以。
　　安何的四面八方，每个水分子都是祂的耳目，埋在土地中，附在植物表面，游弋在空气里。
　　系统说：“真是麻烦的神。”
　　“反正我们是精神对话，祂听不见。”安何无所谓道。
　　元素主神的权柄主要倾向物理方面，不太擅长精神层次。
　　安何与大地女神沟通，也没有问题。
　　他取出生长着洁白花朵的指环仿神器。
　　这枚仿神器落到安何手中的过程，被很多人看到，灰烬也会告诉水元素神，没有遮掩的必要。
　　很快，大地女神歉疚的声音在安何脑海响起：“抱歉，是我们的错。”
　　安何无奈笑道：“何必急着先道歉？”
　　“现在的三十四星系非常危险。”大地女神认真道，“我可以帮助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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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1、恶劣趣味
　　“别着急。”安何道, “先互相交换情报。”
　　“我们的计划是，将神域废墟分成几个部分，分批次坠落, 最大程度削弱废墟给下界带来的灾害, 方便你处理。”大地女神徐徐讲述, “然而，外星神插手了, 祂的触手封锁住废墟，我们无法解决，更执行不了原计划。”
　　安何目露沉吟：“也就是说，神域废墟的坠落不会再分成几波, 下一次就是剩余的废墟全部坠落？”
　　“没错。”大地女神呼出口气。
　　安何微微仰头, 望着上空横亘蠕动的触手, “外星神的触手也封锁了三十四星系。”
　　“我们猜测，祂想让神域废墟整个坠落到三十四星系, 而不是分散到别的星系。”大地女神的语气愈发凝重, “祂打算完全摧毁三十四星系, 破坏规则，并在此基础上改写规则, 重塑世界，尝试在下界开辟一处能容纳神明的空间。”
　　触手表面与周围遍布的规则纹路，映入安何眼底, 像是黑色墨瓶中落入一滴红墨水，晕染开斑驳的杂色。
　　第一次见到外星神使用的, 与这个宇宙迥异的规则后, 安何便牢记于心, 两个多月间经常进行分析, 对外星神身上的规则产生了些抗性，直视已经没有问题，不再会头晕。
　　外星神要从表到里，彻底毁灭三十四星系，在荒芜上重建，让这里由人类生活的家园，变成神明的栖身所，帮助神明摆脱神域的禁锢，有更多施展的空间。
　　安何把许多事情串联起来。
　　元素主神的权柄，对重塑世界很有帮助。
　　即使不算这些，一位主神也是莫大的助力，于是外星神找上了祂。
　　元素主神的恶面与外星神一拍即合，善面则不同意，两大人格产生了根本性的理念分歧。
　　星灰临死前，帮助过元素主神的善面，善面还是比恶面强盛许多的，趁神域废墟碎片脱落的时机，剥落掉完整的水元素恶面，镇压在雾墙后面，废墟碎片底下，借助下界的规则不停削弱恶面。
　　陆鸦羽和水映时不时进来，是帮忙加固封印，看守水元素恶面。
　　“怎么感觉，跟魔神建造新神域的计划有些相似？”安何倚靠树干，不管四周密布的水分子眼线，继续与大地女神进行精神层面的沟通。
　　仔细想来，魔神就是受到外星神指使，计划相似很正常。
　　“无名星系环境特殊，完全由你掌控，外星神插手的余地太小。”大地女神分析道，“所以祂退而求其次，选择三十四星系作为试验田，也是过渡。”
　　“——积蓄力量，解决你的过渡。”
　　安何笑了起来：“结果我主动送上门？”
　　空气中蕴含的水元素凝聚成珠，明目张胆要滴进安何的眼睛，他伸手抓住。
　　散开的水珠在他掌心流动，安何从空间装置拿纸擦拭干净，撇了撇嘴，水元素神不找点存在感真是不舒服。
　　大地女神再度提出：“我可以帮你离开。”
　　安何冷不丁问：“是不是医药之神对你说了什么？”
　　“你猜中了。”大地女神笑意温雅，“得知外星神封锁住神域废墟后，医药之神第一时间来找我了解你的情况，恳求我保护你的生命。”
　　“我不需要保护，女神注意自身就好。”就算大地女神没有衰弱与分割权柄，恢复全盛时期，目前的安何也比祂更强。
　　其实，医药之神何尝不清楚这点。
　　“医药之神非常担忧你出事。”大地女神说，“曾经疾病之神的陨落，令祂至今心有余悸。”
　　“女神也答应祂的请求？”安何知道，大地女神温柔仁慈，但并不具有人类那样丰富的情感，重要关头会毫不犹豫以大局为重。当初，疾病之神改写无名星系的规则，祂明知疾病之神会死亡，作为半身的医药之神将痛不欲生，依旧理智清醒地帮助安何。
　　祂本不该劝安何离开，放弃三十四星系。
　　“你是不是低估了自己的重要性？”大地女神无奈感慨。
　　“不提我希望你平安无事的，微不足道的私心，三十四星系的土地与生灵重要，但你也重要。”
　　“众神不遗余力帮助你，就是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
　　“外星神是激进派神明的希望，你则是我们与下界生灵的希望。”
　　安何说：“我怕死，我不会死。”
　　还有尚未达成的事，安何当然不愿意真正消逝。
　　但他有系统在，不会彻底死亡，就是灵魂换具身体的事。
　　相比之下，三十四星系即将迎来真正的毁灭，两者放在天平上，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我不会离开。”安何坚持道，“预感告诉我，必须弄清外星神的真面目，我会做到，也会解决三十四星系的问题。”
　　大地女神轻叹一声，不再规劝，让安何改变主意可以找祂，微弱的联络就断开了。
　　重新收好指环，安何上前几步站在雾墙门边，大大方方观察里面的情形，周围的水元素任由他看。
　　安何猜测，覆盖坚冰的神域废墟组成的祭坛，作用是让元素主神降临。
　　单元素的力量终究有限，外星神大概有办法帮水元素恶面回神域主导本体，再降临下来，合作完成毁灭三十四星系再重塑的计划。
　　外星神先让第一部分神域废墟坠落下界，再封锁剩余废墟，就是为了做出祭坛。
　　主神降临太难，神域残片当祭坛才有希望。
　　特意将第一部分神域废墟的坠落位置牵引到天坑，则是方便水元素神。
　　大致弄清楚情况，安何转身离开。
　　系统问：“宿主不进去救陆鸦羽？”
　　安何反问：“你以为，什么东西能把水元素恶面压制在雾墙后面二十多年？”
　　系统对雾墙内部进行探测，恍然道：“我检测到——”
　　“部分土元素善面在正中心的神域废墟碎块里面，对吧？”安何冷静分析，“为了镇压水元素，元素主神不仅施加了重重封印，还分割出一部分土元素善面，选择这个元素，是方便陆鸦羽帮忙。”
　　“水元素神惩罚陆鸦羽，不止是因为他的欺骗，也是破坏土元素封印。”
　　“陆鸦羽暂时有土元素善面庇护，没有生命危险。”
　　“如果我进入雾墙，解救陆鸦羽和土元素，就是彻底宣战，再没有安宁的时间了。”
　　“在此之前，让我做完最后一点事吧。”
　　安何在雾墙附近徘徊，再摘了些能治疗苏晓寒的药草。
　　喝了谢东月的血，苏晓寒的生命得以延续过今晚，但生命危险尚未解除。
　　安置好苏晓寒的事，安何才能心无挂碍进行终战。
　　带着数种药草，安何返回天坑外围，找到左深言和毛毛。
　　“我确认了陆鸦羽的情况，不过还没救他。”安何摸了摸毛毛的脑袋，“很快我会救出他的。”
　　毛毛亲热地蹭了蹭安何，没有太过焦虑，它相信星灰。
　　左深言问：“陆将军出了什么事？”
　　安何歪头道：“说起来很复杂，很难解释。”
　　左深言不想为难他，说道：“那就算了。”
　　还宽慰安何：“陆将军的困境既然复杂，不贸然营救，多做准备是件好事。”
　　安何：“你接下来怎么办？”
　　“回左家。”事态如此严重，左深言不可能继续在天坑历练。
　　他已经完成水映的惩处，即使没完成，水映也无心再管。
　　毛毛可怜巴巴看着安何，陆鸦羽不在，它没有家可以回，也不想孤零零住在外面。
　　“这两天你跟我住。”安何招了招手，毛毛乐颠颠跑过来。
　　离开天坑范围，陆鸦羽叫来自己的私人飞船，先载安何一程，再回左家。
　　他问安何：“你要去哪？”
　　如果可以，他很想邀请安何去自己家做客，可惜左家乌烟瘴气，他不想让安何掺和进去。
　　安何说：“去谢家。”
　　“谢家？”左深言目露疑惑，他还不知安何在晚宴与谢家发生的事情。
　　安何直接拿出代亚给的徽章让他看。
　　谢家神秘客人的事，左深言也了解一二，看到徽章，他怔愣几秒，然后反应过来：“你就是代亚公爵吩咐谢家招待的客人？”
　　左深言不算很吃惊，从安何的能力就能看出他来历不凡。
　　原来是与血族有关。
　　以安何的人品，不可能是大奸大恶的人，左深言曾猜测过，安何之所以隐姓埋名，是不是深有苦衷，现在看来安何的真实身份处境不差，人脉网优秀，他彻底松了口气。
　　飞船来到谢家庄园的停机坪上空，谢东月前来迎接。
　　见到毛毛跟着安何走下舷梯，谢东月微不可查眨了眨眼睛，安何刚把一条蛇类异兽托付给谢家，又带来一头狼类异兽？
　　“这是陆将军的宠物？”谢东月侧身站着，行了个绅士礼，手臂前指，示意安何先走。
　　“是陆鸦羽的。”
　　安何顺着他指引的路向前走，谢东月紧随其后。
　　“陆将军的下落，似乎与尊贵的神明有关，皇室没有多问。”也不敢多问，任凭水元素神处置陆鸦羽。
　　安何转头问：“他的宠物在谢家住几天，没问题吧？”
　　“没问题。”谢东月微笑道，“客人再带些异兽过来，开个动物园都可以。”
　　安何意外地瞥他一眼：“你还会开玩笑？”
　　谢东月抿起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没有说，他是发现回来的安何心情变差了点，所以想尽量说点轻松的话。
　　“外面肯定很乱。”安何打开光脑，有关废墟坠落以及三十四星系封闭的新闻推送，密密麻麻占满主界面，不难想象目前三十四星系内网沸腾混乱的状况。
　　与不久前全民期待星灰不同，这是切身关系到每个人生死的大事。
　　谢东月声音微沉：“民众非常恐慌，幸好神明的出现，令他们看到希望，还能维持秩序。”
　　安何垂下眼，三十四星系无数人奉为救命稻草的神明，正是准备毁灭他们的罪魁祸首。
　　元素主神的恶劣趣味一如既往。
　　另一边，谢东月也想起了自己的事情。
　　先前，假星灰带着安何离开，谢家主派人将紫鳞蛇送回谢家，宴会继续进行，谢东月不便离席，谢家主还撺掇他和樊音公主跳支舞，谢东月婉拒道：“我就不必了，跟公主殿下跳舞的宝贵机会，应该让给更憧憬公主的人。”
　　谢东月想，他一开始面对樊音公主的心悸呆滞，大概是长时间未见，一上来猝不及防被公主越来越惊人的美貌冲击到了，经历过安何制造的种种意外，现在那种感觉就淡化了很多。
　　“看来你和樊音公主是没戏了。”谢家主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谢东月一惊：“母亲，您怎么会这样想？”
　　“我想想都不行？”谢家主没好气道。
　　谢家主一贯喜欢可爱漂亮的女孩子，遇见戳中她审美的，就会怂恿谢东月去接近，迄今为止没有一次成功。或许正是因为没成功过，谢家主才怂恿得乐此不疲，毫无心理负担，比起操心儿子的婚事，更像是逗儿子玩，谢东月时常对此感到苦恼。
　　宴会间隙，谢东月好不容易有了足够的休息时间，独自前往僻静地带，联络代亚公爵，确认安何的事。
　　代亚的回应是：“没错，你们就达成他的所有要求，不必担心他强人所难，他不会为难你们的。”
　　话里话外，代亚表现出了对安何的熟悉，谢东月正要询问更多，通讯陡然断开，再也连不上。
　　最后，他看到光脑屏幕上，代亚公爵微缩的赤瞳。
　　无法用光脑再联系后，代亚不停尝试用血液与谢东月建立联络，屡败屡试，谢东月体内那半血族的血液都燃烧掉不少。
　　比起身体的痛苦，谢东月更多感到奇怪，明知不会成功还不停尝试的这种不理智行为，不像代亚公爵的作风。
　　度过多年怪物生涯，成为血族的代亚感情淡漠，出现突发事态的三十四星系，与八十星系距离遥远，八竿子打不着，他的态度理应冷静，先观望情况，再收集情报，而不是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无意义的尝试上，更像是……焦急得维持不住理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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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2、补血
　　代亚用血液与谢东月建立联系的尝试, 直到三十四星系彻底封闭起来，才被迫停止，谢东月沸腾的血液也随之平复下来。
　　三十四星系大概有代亚公爵很重视的事物, 导致他迫切想了解变故的具体情况。
　　谢东月猜测, 代亚公爵可能已经带血族来到三十四星系外面, 包括其他星系也会被吸引来很多人，但他们至今无法进入这里。
　　谢东月内心翻涌着对安何真实身份的想法, 没有问出口。
　　他带安何去看望紫鳞蛇。
　　在谢家得到很好的休养，苏晓寒恢复了点精神，但还是虚弱到难以移动，盘卧在铺满软垫的地板上, 撑着沉重的眼皮等安何回来到深夜。
　　终于等到安何, 苏晓寒立刻抬起眼, 露出蛇类的竖瞳，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蛇类该怎样向救命恩人道谢？苏晓寒生疏得无措, 他脑海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竟然是出去捕猎物带回来送给安何，但他目前太无力, 连谢家的门都爬不出，更别提捕猎。
　　毛毛没想到安何还有个异兽，尾巴毛都快要炸开, 充满敌意地注视苏晓寒，生怕这个同类争抢安何对它的宠爱。
　　感受到毛毛的敌意, 苏晓寒也警惕地回视, 发出蛇类特有的嘶嘶声。
　　两种截然不同的异兽, 身处同一地盘针锋相对再正常不过, 谢东月没有放在心上，询问安何：“你接下来准备住在哪里？”
　　安何毫不犹豫道：“住谢家。”
　　出了大事，皇室是最忙的，现在皇室事情肯定极多，安何不准备继续住下去。
　　他还需要谢东月的血，住在服从他的谢家，更加方便舒适。
　　“我们已经布置好你的住处。”谢东月微微一笑，“我带你去看看？哪里不满意可以随时告诉我。”
　　“不会不满意，我住什么地方都行。”安何随口道，“你告诉我地址，我等下自己过去，我找紫鳞蛇还有点事。”
　　谢东月点了点头，率先离开，留给安何一个人独处的空间。
　　他不知道，这里除了安何以外，紫鳞蛇的本质也是人类。
　　安何与苏晓寒建立精神沟通，声音直接在苏晓寒脑内响起：“说会儿话吧，我们见面以来还没说过话。”
　　苏晓寒瞬间怔住。
　　他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安何是精神系异能者吗？
　　苏晓寒遇到过精神系能力的异兽，无形且不好防范的精神攻击相当难缠，他第一次遭遇的时候吃了大亏，印象深刻。
　　等等，安何用剑这么厉害，异能竟然与剑术无关？
　　苏晓寒后知后觉陷入震惊，他身为异兽远离人类社会，不知道血族亲王曾经伪装成冒险者时，就是精神系异能者，完全没产生相关联想。
　　他更纠结说话的事，他并不会这个世界的文字语言。
　　紫鳞蛇不会，所以他也不会。
　　安何看出他的想法，解释道：“与语言体系无关，这是意识的交流，你把意思表达出来，我就能理解。”
　　苏晓寒还是没出声。
　　智商不高的兽类第一次与人沟通，就展现出如人类般流畅有序的逻辑思维，会有问题吧，他在想自己要不要装傻。
　　“不用伪装。”安何说，“想说什么就说。”
　　苏晓寒一惊，所有想法都被安何戳破，他丧失了伪装的念头，当了这么久的异兽，他也迫切渴望与人交流。而且，不是安何帮忙，他早已经死亡，对安何没什么不能信任的，想起先前感受过的人类体温，苏晓寒首先问出最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救我？”
　　安何笑了笑：“因为我看出，你的蛇躯内是人类的灵魂。”
　　苏晓寒的蛇瞳缩成针尖状，从他精神剧烈翻涌的情况，安何不难感受到他的震惊。
　　……还有终于被认出是人类的百感交集。
　　“我会帮你。”安何说。
　　安何的帮忙，第一步是治好苏晓寒的身体。
　　他当场配了剂药，让苏晓寒服下，减轻他的痛苦。久违地待在安全舒适的地方，苏晓寒一夜好眠。
　　第二天醒来，苏晓寒下意识就想去找安何，看到安何已经坐在花园的石桌边，像夜晚一样调配着药剂，晨光打在他专注的脸上，给他漆黑的眼底铺上浅浅的光。
　　苏晓寒不禁怔愣，发现他的体内是人类灵魂，安何就能对他这么好吗？
　　……他想过，安何是不是觉得他的身体与灵魂组合特异，想利用他做些什么。
　　但他实在对安何提不起防范心理，也没有能力防范，于是他心安理得放弃警惕，安何要给他上外伤药，苏晓寒就乖乖躺在地面，袒露脆弱的腹部。
　　安何重新跟苏晓寒建立精神沟通，苏晓寒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会？”
　　“经历的事情多了，就什么都会一点。”安何在医药方面的能力，由医药之神亲自传授过，绝对靠谱。
　　樊音来拜访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她本想与安何讨论目前的困境，顺便邀请安何继续在皇宫居住，结果猝不及防再被紫鳞蛇狠狠吓了一跳，迅速后撤。
　　樊音不敢直视紫鳞蛇，眯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安何在亲自给紫鳞蛇上药，内心郁闷。
　　安何对紫鳞蛇真的很好。
　　虽然一条没手没脚的蛇无法给自己上药，但安何也不用自己来，可以拜托谢家的下人吧？
　　樊乐就算了，至少还是人类，一条蛇都能爬到她头上？
　　同为异兽，毛毛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更强，闷头挤到安何与紫鳞蛇中间，仰面躺下，示意安何也摸摸它的腹部。
　　苏晓寒不愿与真正头脑简单的异兽同流合污，搞得真像是宠物在争宠，安何一上完药，他立刻翻身起来，离毛毛远点。
　　这样同时也远离了安何，苏晓寒不甘让一头傻狼如愿，又挪近了些。
　　摸了两下毛毛作为安抚，安何走向樊音，取出昨晚在飞镖射靶摊位赢得的奖品，“给你带的礼物。”
　　樊音高兴收下，并不觉得嫌弃，这种小摊奖品反倒勾起了她的怀念，尤其安何拿到的大奖，是做工精美的等人高布偶熊。樊音在地球的卧室床头，也坐着很大的布偶熊，陪伴了她很多年，虽然做工粗糙，价格低廉，与安何送的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但樊音还记得刚收到时的激动心情。
　　她回忆地球生活的同时，没注意到苏晓寒正用蛇尾在地面书写中文。
　　不过，她提起了紫鳞蛇：“何先生是喜欢蛇类吗？”
　　樊音想，若是安何喜欢蛇，为了拿下安何的好感值，她可以努力克服下对蛇的恐惧。
　　苏晓寒支起身体听。
　　“也不是。”安何摇了摇头。
　　苏晓寒用蛇尾甩了甩地面，安何看向他，注意到他尾巴在地面刻的字，发出一声轻咦。
　　樊音被安何的声音吸引，没来得及想起自己对蛇的恐惧，就下意识循着安何的目光看过去，紧接着如遭雷击，身形不稳晃了晃。
　　紫鳞蛇尾巴刻的中文，是他的名字，苏晓寒。
　　樊音不可能不记得同学的名字。
　　更何况，苏晓寒是她高中时期暗恋的男生。
　　樊音脑子发蒙，没有跟苏晓寒相认，而是仓促找了个理由告辞离开，连找安何的正事都忘记提。
　　回皇宫的路上，樊音心情很乱。
　　没想到苏晓寒穿越成了非人的异兽，还辗转波折来到了她周围。
　　记起昨晚宴会上，她险些眼睁睁看着苏晓寒被杀，樊音就感到后怕，幸好有安何。
　　不说昨晚的事，她刚才不与苏晓寒相认，反倒逃避的行为，本身就有问题，樊音不敢想象苏晓寒对她的看法。
　　她对苏晓寒的淡淡暗恋情愫，早已在异世界生活中消磨无踪，她并非出于这种心情无法面对苏晓寒，而是不敢面对过去丑陋的自己。
　　一想到在苏晓寒眼中，她是自卑怯懦的胖女孩，装出完美公主的样子，樊音就难以接受。
　　她也担心，苏晓寒会向安何泄露她的本质。
　　灵魂占据别人的身体，在星际时代的异世界，并不是难以想象的事，安何可能会信的。
　　这种最糟糕的可能，令樊音死死绞紧双手，手心满是黏腻的冷汗，求助系统：“我该怎么办？”
　　好感值系统说：“公主，您走错了路。”
　　“我也觉得。”樊音嘀咕道，最近她放了太多注意力在安何身上，收集好感值的效率大大拖慢，也没怎么发展新的攻略对象。
　　刚回到皇宫，就有人来通知樊音，皇帝陛下要带她去谒见神明。
　　樊音连忙去换庄重的礼服，好感值系统按照外星神的设定，继续给建议：“您不该追逐别人，而是要吸引所有人，成为行星围绕的恒星。”
　　“如今正是好时机，危机面前恐慌颓丧的民众，需要您为他们注入力量。”
　　“这也是您身为帝国公主的职责所在。”
　　“魅力光环提升到更高，您的一切烦恼都会迎刃而解，无论知道什么，没人可能排斥您，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您。”
　　樊音觉得有道理。
　　换上合适的礼服，樊音调整好心情，去找父皇。
　　*
　　接下来几天，樊音致力于安抚与帮助民众，收效甚佳，各种溢美之词不要钱地朝她飞来，樊音颇有满足的成就感。
　　樊音开始觉得，她前些天执着于刷安何的好感值是上头了，外面的世界其实很广阔，她能做到很多事情。
　　见过樊音后，水元素神对她青睐有加，皇室感到无比光荣，大肆将这则消息宣扬出去，樊音的声望更上一层楼，又是大笔好感值进账，甚至有少数人对她的好感值，有向信仰值转变的趋势。
　　樊音准备将加成光环提升到足够高，再去见安何，看看效果。
　　另一边，安何确信元素主神帮樊音更快收集信仰，主要是帮助背后的外星神。
　　外界事件频发的时候，安何一直稳当待在谢家，专注处理苏晓寒的情况。将苏晓寒治疗痊愈后，安何准备对他进行增强，让他拥有开口说话的能力，以后见到同学交流也方便。
　　为了给紫鳞蛇改造出说话功能，还需要谢东月的大量血液。
　　谢东月没有丝毫怨言，一概完成安何的要求。
　　损失许多血液后，谢东月开始渴望吸食鲜血。
　　本能告诉谢东月，他的身体急需补充血液，这种本能会吞噬理智。
　　被嗜血冲动占据神智，化为怪物，是低等血族身上的弊病，谢东月固然强大，但基于半血族的不稳定性，也会犯类似的问题。
　　谢东月死死克制住大肆吸血的冲动，私下派心腹去找来源干净的鲜血，试图瞒过其他人，包括他的母亲，免得谢家主心疼儿子之余，对安何心生埋怨。
　　一次，谢东月又把自己锁在房间，想偷偷扛过嗜血冲动发作，安何直接推门闯进来。
　　外面的阳光洒落到房间，谢东月感到不适地往角落缩了缩，努力藏起自己，不希望别人看见他狰狞毕露的丑态。
　　安何划开手腕，鲜红血液蜿蜒流淌，谢东月被血液的甜美味道吸引，不受控制抬起头。
　　“我说过，会给你补血的。”安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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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3、喜新厌旧
　　对鲜血的渴望, 令谢东月眼瞳里的红意加重，在屋内阴影处散发出幽冷的光。他的口中长出尖牙，给嘴唇压出浅浅的两道凹陷, 短发凌乱, 丧失了温文尔雅的气质。
　　拼命维持着岌岌可危的一线理智, 谢东月闭上眼睛，痛苦扭过头, 阻碍自己看向安何流血手腕的视线，但血液的味道依旧萦绕在鼻尖，谢东月的喉咙不停吞咽，挤出气音：“我不用, 你……你离开吧, 我熬过去就好。”
　　“何必非要强撑过去？对你的身体有害无益。你损失大量血液是因为我的事, 我礼尚往来是应该的。”安何走到桌边找了个干净杯子，手腕翻转, 伤痕对准杯口, 让血液都流进杯子里, 血液流淌的轨迹在杯壁挂上一道道浅红的痕迹。
　　杯底逐渐被鲜血填满，安何嫌速度不够快, 又给手腕划了一道，空气中血味更重，谢东月难以忍耐, 冲动之下起身朝安何踉跄走了两三步，然后骤然反应过来, 伸手死死掐住自己, 手背绽开青筋。
　　他感觉安何的血对血族格外有吸引力。下属找来血液供他饮用时, 谢东月从不会这么失态。
　　血液基本注满杯子, 安何见谢东月不过来，就端去给他。
　　距离谢东月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谢东月近距离直面玻璃杯中的鲜红血液，气味冲击他的大脑，最后一根理智神经崩裂。他迫不及待走完剩下几步，来到安何面前，用近乎于抢夺的粗鲁动作接过杯子，饮用血液的同时还直勾勾盯着安何持续流血的手腕，安何想到一句话——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安何不是血族亲王的状态，但他人类形态的血液，对血族仍然是难求的美味。
　　他曾经用一滴人类血液镇静过诺拉体内暴动的血荆棘，艾赛亚因此心心念念想邀请他到精灵族，帮忙缓解生命树的问题。
　　真正尝到血液的美味，谢东月的神智彻底被进食本能覆盖，喝尽杯中的血液后竟然扑向安何，意图袭击安何获得更多鲜血，沾着血液的玻璃杯从他手中掉落，砸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没有摔破。
　　安何取出长剑，用剑鞘抽向谢东月的手臂，在他吃痛缩手后，又分别击中他的侧腰、脊背和膝盖，谢东月倒在地上，半晌起不来。
　　拿了第二个干净杯子，安何灌注半杯鲜血，放在谢东月面前，“继续喝。”
　　再喝完半杯血，谢东月的嗜血冲动总算消退。
　　想起自己失去理智期间的所作所为，谢东月抬不起头，羞愧不已地躲回角落。
　　他嗫喏道歉，声音带着愧疚：“对不起。”
　　“导致你失血的因素是我，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安何奇怪道，“你也太有礼貌了点。”
　　谢东月低声道：“我攻击了你。”
　　“没关系，你打不过我。”安何说，“接下来我仍需要你的血液。”
　　谢东月应得毫无迟疑：“好的。”
　　既然谢东月会继续供血，安何也要不止一次给他补血。
　　安何没有说的是，他的血液还能增强谢东月的体质，彻底解除半血族的不稳定性，算是对谢东月的答谢。
　　他想着，每次当场放血灌进谢东月的杯子里太麻烦，不如做些血袋放进冰箱冷藏，谢东月需要的时候直接可以从冰箱拿。
　　冷藏的血液口感会稍微下降，这点无关紧要，能起到补血作用就行，他不是给谢东月提供美食的厨子。
　　趁手腕伤口仍在流血，安何想到就做。
　　听见安何制作血袋的声音，谢东月的指尖动了动，一度想出声阻止。
　　喝过安何的血，他的状态好了很多，接下来再撑撑就可以了，他还有下属能从合适渠道获得质量不错的血液，安何没必要自残放这么多血。
　　但是，对美味血液的贪婪堵住了谢东月的喉咙，他发不出阻止安何的声音，意识到自己还在回味刚才鲜血的味道，谢东月自责更深，自我唾弃。
　　安何灌满一袋血，准备继续灌第二袋，谢东月觉得太多了，下定决心要劝说安何，结果安何忽然从椅子上起身，过去把房门关好锁上。
　　关上门，拉紧窗帘没有开灯的房间顿时恢复昏暗，谢东月不解：“怎么了？”
　　安何叹了声气：“有不速之客来了。”
　　“不速之客？”关门挂锁，自然挡不住水元素神，祂蓝发蓝眸的身影出现在安何与谢东月中间，轻笑一声，“下界以来，我第一次被这样评价。”
　　“欢迎你的地方很多，何必来这里。”安何驱赶的意图溢于言表。
　　“我觉得你不欢迎的态度更有意思。”水元素神曲起指节，轻贴上线条优美的下颚，“你在别人家做客，倒是尽心尽力，还放血给别人喝，定然很受欢迎吧？”
　　祂的表情放松，声音却越说越冷，还有点阴阳怪气，割裂感严重。
　　然后，祂忽然看向谢东月。
　　谢东月一怔，毫无征兆迎来尖锐的杀意，杀意凌冽如寒冰，令他感觉到窒息。
　　艰难喘息几口，谢东月后知后觉意识到，真有东西扼住他的脖颈，给他造成物理意义上的窒息。
　　谢东月摸上脖颈，掌心沾了许多水渍，下一刻水元素自主脱离他的掌心，回到他的脖颈皮肤继续往里收紧。
　　水元素神手指轻弹，又有些水元素涌向谢东月，凝聚成刀，要切开他的胃部。
　　安何喊住祂：“住手。”
　　水元素神想了想，如果祂要杀这个半血族，星灰肯定翻脸，动手阻拦。
　　祂无意跟星灰撕破脸，所以真的住手了。
　　安何都有些惊讶，水元素神这么好说话？以前的善面都没这样容易搞定。
　　他感觉元素主神有所变化，这份变化影响到了恶面。
　　安何颇感欣慰，看来他当大盗星灰的时候，收集大量美好情绪回神域，全塞给元素主神，还是很有效果的。
　　水元素神拿起桌上的血袋，喝了口里面的血，评价道：“难喝。”
　　安何面无表情：“你是血族吗？”
　　“你这番作为，归根结底都是为了那条紫鳞蛇。”离开雾墙短短几天，足够水元素神知道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比如安何到三十四星系以来的经历，祂说着话，自顾自开门走向苏晓寒所处的位置，“我去看看，它有什么特殊。”
　　苏晓寒正在果园摘水果，打算送给安何。
　　谢家的果园有专业异能者和相关设备养护，随时能摘到四季的时令水果。
　　苏晓寒的蛇尾够长，可以轻易摘下植株不太高的水果，放进头顶的竹篮，就是得注意力道，别不小心把水果挤烂。
　　他在谢家待了几天，谢家的大部分人都认识他，有人路过时还会顺道帮把手。
　　摘完葡萄，苏晓寒准备前往下个区域，不经意转过头，却吓了一跳。
　　水元素神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漠然地审视他。
　　水元素神外表华美，还带有水元素的柔和特征，苏晓寒却能察觉到祂周身的危险气息，蛇类在这方面的感应雷达比很多人类更敏锐。
　　苏晓寒心神动荡，头顶填满大半水果的竹篮眼看就要掉落，跟着水元素神过来的安何伸手接住。
　　安何尝了颗草莓，然后放几颗在水元素神手里，“吃东西吧，别老是吓别人。”
　　水元素神看出紫鳞蛇体内是人类的灵魂，和那位樊音公主的灵魂来历一样，是外星神的手笔，水元素神对此兴致缺缺，漫不经心咬着手里的草莓。
　　安何也给苏晓寒嘴里塞了颗草莓，“挺甜的，尝尝。”
　　苏晓寒这几天都是吃的人类食物。
　　他本以为自己能习惯茹毛饮血的异兽生活，甚至逐渐遗忘身为人类的自己，到头来发现，还是人类的食物最好吃。
　　人类的生活也最好。
　　看着篮子里剩下的水果，安何心血来潮想做糖葫芦试试。
　　想法的源头，是昨晚休息前，安何不经意想起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他制止了拽女生马尾辫、都快把发圈拽掉的男同学，还教女生做了作业，女生放学后就忍痛分出零花钱，买了串糖葫芦送他。
　　这件事丝毫不特别，是安何无数回忆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但是，他的人格都是由这些平常事点滴塑造起来的。
　　他越来越多的想起过去，以前还不会这样。
　　应该是快要见到外星神的缘故。
　　安何小时候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样。
　　——能揍别人一家子的小孩，确实正常不到哪里去。
　　还有，为什么偏偏是他预见穿越者的事，被系统选中。
　　安何觉得，外星神会给他答案。
　　这就是他坚持弄清外星神真面目的原因。
　　做糖葫芦很简单，主要熬好糖就行。
　　制作期间，安何走到哪里，水元素神就走到哪里。
　　安何无奈道：“外面好玩有趣的很多，你在我这儿掺和什么？”
　　“我认为很少。”水元素神淡淡道，“原本我还对下界抱有期望，结果令我大失所望，尽是些无聊的生物，碰撞摩擦出无聊的事情，多看一眼都令我腻烦。”
　　安何吐槽：“喜新厌旧的速度够快。”
　　“星灰却钟爱下界。”水元素神说，“我不理解。”
　　“不理解正常。”安何随口敷衍。
　　苏晓寒发觉，水元素神的话语和行为有矛盾，祂嘴上嫌弃外界一切都没有趣味，却乐此不疲观察安何熬制简单的糖浆。
　　等糖葫芦表面的糖浆晾干，安何塞给水元素神一根，满脸写着“做好的东西给你了，你能不能快走”。
　　“很多人都想逃离三十四星系。”水元素神转了转手里的竹签，“你不想吗？”
　　安何摇了摇头：“不想。”
　　“平庸的人类数量泛滥，其他星系到处都是，有什么救的价值？他们都没向你求救过，寄托希望的对象不是你。”
　　经过宴会那个夜晚，安何名声大涨，但三十四星系民众的希望，主要在水元素神以及假扮星灰的灰烬身上，目前樊音的声望也比安何高些。
　　苏晓寒没明白祂在打什么哑谜，只听懂安何的回应：“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宽。”
　　水元素神的眼神沉下去。
　　先前薄冰般脆弱的表面和谐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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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4、告别
　　水元素神有所克制, 仍旧忍不住用出了管束的语气，安何听出来了，他曾经作为星灰时听的太多。
　　外星神的合作者让安何离开三十四星系, 他的回应当然不会客气。
　　氛围降至冰点。
　　水元素冷着脸一言不发, 垂下的眼眸蓝色加深, 像是冻结成细碎冰粒，缀在睫羽上。
　　安何懒得理祂, 走向果园不高的围墙，站在苹果树下，顺着墙壁仰头往上看。
　　下一刻，顶着星灰外表的灰烬从半空浮现, 轻巧落在苹果树旁的围墙上面。
　　他若有所感低头, 正对上安何的双眼。
　　“发现我来了？”灰烬偷走墙壁的浮灰, 直接在围墙坐下，风衣的衣摆顺着两条长腿垂落, 一根细树枝横亘在他双腿上方, 树叶碰到黑色长裤。
　　“毕竟你丝毫没遮掩空间传送的波动。”安何把手里还没吃过的糖葫芦递给他, “尝尝。”
　　灰烬咬掉竹签顶端的葡萄，郁结的心情转好了点。
　　这几天, 他一直模仿星灰行事，却收效不佳。
　　灰烬发现自己没有星灰牵动人心的能力。
　　和平时期，他单凭星灰的名头, 就能引发无数人的狂热情绪，民众担惊受怕的时候, 灰烬能力的不足就暴露了出来。
　　全星系的强者日以继夜想攻破封锁, 至今没有半个好消息传出, 还有规模更恐怖的神域废墟会坠落, 阴云如影随形笼罩着每一个人。他明明在尽力模仿星灰的行事作风，表面看起来没多少出入，但就是缺乏星灰那种让人发自内心产生美好情绪，覆盖伤痛的能力，外面出现少数怀疑他的声音，和左深言一样，觉得回归的星灰不如传闻，低于他们的心理预期。
　　灰烬自身反倒被传染了负面情绪。
　　今日，灰烬找到乔千雁，试图弥补宴会当晚的过失，偷走乔千雁的绝症，使她恢复健康。
　　乔千雁与他接触后，直言他不是星灰。
　　这是乔千雁的个人直觉，她没有揭穿灰烬的证据，不好把自己的直觉判断宣扬出去，给民众糟糕的情绪雪上加霜，可以做的只有拒绝灰烬帮助。
　　即便真能摆脱绝症，她也不想承假冒星灰者的恩情。
　　灰烬受到打击，失魂落魄。
　　皇室宴会的那晚，是灰烬的巅峰，也是他诞生以来最愉快的时光。
　　他带着安何辗转各大城市，得到无数喜爱和欢迎，父神刚从雾墙内部出来，还展露出令他受宠若惊的态度。
　　然而，父神对待他的温和，与他假扮星灰的巅峰同样短暂。
　　从天坑离开，父神的态度产生了微妙变化，本就稀少的真心实意彻底消失，仿佛之前在雾墙外是表现给谁看的一样。
　　不过，父神表面依旧将他当做星灰看待，就算不如刚离开雾墙时，也比他假扮星灰前得到的态度好太多。
　　他不能放弃扮演星灰，更不能将扮演出错方面的烦恼向父神倾诉，打搅父神的心情。
　　灰烬想在外面调整完心情再回去，但他无处可去，只能漫无目的游荡，烦恼得不到排解。
　　灵光一闪，他想到安何。
　　这个念头刚萌发，就快速扎根生长，占据灰烬的全部思绪。
　　虽然仅仅与安何相处过几个小时，但他们算是半个朋友了吧。
　　去找安何没有问题。
　　被他扮演的星灰，应当也不会觉得有问题。
　　灰烬探测到安何所在的空间坐标，传送过来。
　　结果心情真的变好了。
　　正这样想着，灰烬忽然发现水元素神的存在，咽进喉咙的葡萄险些呛出来。
　　水元素神手里拿着跟他一样的糖葫芦，灰烬睁大眼睛，带来的烦恼被惊飞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是不可思议的震撼。他勉强稳住表情，条件反射想去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父神，幸好及时反应过来，用鞋跟抵住墙壁，制止自己跳下围墙的动作，没有做出崩坏星灰性格，冒犯父神的愚蠢举动。
　　灰烬无声吸了口气，仔细观察安何给的糖葫芦，怀疑这是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但不管怎么看，除了用料优质以外，就是普普通通的食物，一种星际时代基本淘汰的零食。
　　他削弱自己的不敢置信，指向水元素神，用惊讶的语气问：“祂怎么在？”
　　“我不知道。”安何总不能说，祂是来找星灰的。
　　前几天夜晚在雾墙外就感受到的异样，陡然浮上灰烬的心头。
　　水元素神对待安何有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带着尖锐的好意。
　　祂严禁安何进入雾墙，态度算不上好，同时安何的所有问题，祂都回答了，只是安何的问题少，这点不甚明显。祂与安何的对话也奇怪，感觉隔阂颇深，又像没什么距离感。
　　安何问：“你跟水元素神关系近，不去找祂？”
　　星灰不会找，于是灰烬摇头道：“不用了，我们的关系没有你想象中好。”
　　正当他想着，星灰不嫌弃元素主神就不错的时候，他听见安何遗憾道：“你不带祂离开吗？”巴不得水元素神快点走，没有获得神明青睐的倍感荣幸、诚惶诚恐。
　　与星灰重合了。
　　星灰将死时，元素主神试图留住他，却仅仅留住了星灰的表层记忆，也就是涵盖了星灰经历的记忆，没有他深层的心情和想法。创造灰烬后，元素主神将这份记忆复制，放进灰烬的大脑，为了扮演好星灰，灰烬仔细认真揣摩过这份记忆不止一遍，对星灰相当了解，安何身上传出的熟悉感，令他内心一跳。
　　这时，水元素神不含感情地看过来。
　　眼神里的寒意令灰烬如坠冰窖。
　　读出了水元素神驱逐他的意思，心情混乱的灰烬抿了抿唇，很快找个适当的理由，与安何告别离开。
　　围墙上恢复空荡，安何走回水元素神附近，主动说话：“你准备怎么处理他的事情。”
　　水元素神抬起眼：“不久前放血给半血族的人，又要发善心了？”
　　祂居然还记着这件事，安何呼出口气：“创造了生命，将新的生命带来世上，希望你负点最起码的责任。”
　　水元素神疑惑问：“我以前负过责任？”
　　安何反问：“以前有问题，现在还不改？”
　　“没有我，就没有他们一切的根基，他们该感谢我才是。”水元素神靠住椅背。
　　安何说：“生命意义就是成为别的人，这种根基不如不要。”
　　“我可以引导他，让他成为独立的生命，就像……星灰引导陆鸦羽和水映那样。”元素主神说，“条件是，你离开三十四星系，别参与这里的事。”
　　安何轻叹：“算了，找你没意义。”
　　他看水元素神有所变化，想试试能不能说动，结果依旧说不通。
　　安何直接转身离开。
　　水元素神没再跟着，在原地静坐片刻，身影悄无声息消失。
　　安何带苏晓寒转移到花园，建立精神沟通：“今天继续教你发声。”
　　苏晓寒的思绪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里，尚未回过神。
　　安何不轻不重道：“专心。”
　　苏晓寒的精神体道歉：“不好意思。”
　　安何的手腕伤口已经处理好，残留血渍擦干净，缠上了绷带。
　　部分绷带偶尔会从袖口露出来，苏晓寒早就注意到，先前有水元素神在场，他一直没机会问，现在终于问出来：“你的手腕怎么了？”
　　“小伤，没什么。”安何说。
　　苏晓头颅低垂，安何帮助他很多，他目前却连语言都学不会，更没资格参与进安何的事情，搞清楚安何身上的谜团。
　　之后的几天，苏晓寒牟足了劲学说话，比备战高考的时候还拼，毕竟他成为高阶异兽，连睡眠都不需要多少了。
　　从零开始学习一个世界的语言文字工程浩大，幸好有更方便的手段，安何通过精神系异能，将这个世界的语言知识直接传输到苏晓寒的大脑。苏晓寒的灵魂终究是正常成年人类，消化完安何传输的语言知识，再掌握用安何改造过的蛇躯发声的方法，吐字连成完整的词句不成问题。
　　不过，起初还是有些生涩，声音断断续续。
　　“……何、安。”
　　穿越成紫鳞蛇后，苏晓寒从没想到自己有能说话的一天。
　　更没想到，除他自己的名字以外，他第一个学会说的，是一位认识不足半个月的、异界人的名字。
　　安何笑了笑：“剩下的你自己就能做好，我的工作结束了。”
　　苏晓寒心里一慌，产生了不详的预感，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太过努力，学得太快：“等、等……我还有很多、很多东西……不会，我……”
　　“没办法。”安何轻声说，“时间不够了。”
　　苏晓寒不出声了。
　　安何教会他说话的这几天，外界也没闲着，天空时不时有裂缝闪烁，空气凝沉得近乎成为实质，仿佛伸手一握就能拧出水，普通小孩子都能感觉到深深压抑的气息，苏晓寒自然也能。
　　随时可能有灭顶的危难爆发。
　　无数人尝试各种方法，都无法与外面建立联系，外面的星系肯定发现了这里的问题，却迟迟没有能突破封锁进来的迹象。
　　整个偌大的星系变成了囚笼。
　　最大规模的神域废墟显然快要坠落，他们只能困守在这里被动承受。
　　三十四星系的氛围，由一开始的恐慌混乱，变得沉重寂静，孤注一掷。
　　第一部分神域废墟被水元素神处理后，安何就待在谢家，基本没在外露面，这正是他声望不高的原因。
　　皇室邀请过安何共同出力，他拒绝了。
　　这种程度的出力没什么用，要去解决罪魁祸首。
　　安何本以为会有斥责他的声音，结果这样的声音很小，几乎等于没有。
　　外人不知道安何有独自离开的能力，他们认为，在波及全星系的灾难下，安何不可能置身事外。安何在皇宫居住的几天，也得到了些皇室成员以及贵族的信任，他们大多觉得安何另有策略。
　　确实，安何终归是要去做的。
　　望了眼横跨天际的外星神触手，安何拿出调度谢家的徽章，用细绳串好，挂在苏晓寒的蛇尾上，交代道：“你继续住在谢家，等三十四星系的封锁消除，你可以前往八十星系的血族，他们擅长生物实验，与兽人族交好，可以帮你变成兽人。”安何的指尖渗出一滴血，落在徽章表面，“你把徽章交给代亚，他看到以后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比起变成兽人的希望，苏晓寒更关心安何的打算：“你要、走了吗？”
　　安何点头：“对。”
　　苏晓寒声音急促：“还、会不会……回来？”
　　“会的。”安何不假思索道，“但是，时间可能有点久。”
　　苏晓寒郑重道：“我会、等着。”
　　喝了几天安何的血，还沉浸于血液的美味，谢东月满心惭愧与自责，有些躲着安何的意思。得知安何准备离开，他再也顾不上这些，慌忙前来送行。
　　谢东月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安何笑着嘱咐：“冰箱里还有袋血，记得喝完。”
　　谢东月欲言又止。
　　通过种种细节，他大概推测出了安何的身份，最近躲着安何，也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安何掩藏身份的想法很明显，并且至今没有袒露的意思，谢东月想了想，体贴的性格还是让他选择不戳穿安何的身份，不在分别前一刻打破至今为止的相处模式。
　　谢东月内心不舍，夹杂着还没与亲王相处够的失落，目送安何离开。
　　亲王必定能解决三十四星系的困境，他坚信不疑。
　　远超过相信水元素神以及星灰。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看到单人有500营养液……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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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5、一人心愿
　　“谢东月是不是意识到血族亲王的身份了。”
　　“百分百是的, 宿主。”
　　“算了，我也没太认真隐藏。拥有血的权柄后，我的血液变得更加特殊, 谢东月面对我大概会有点感应, 再加上我和代亚两边表现出的种种因素相加, 他猜出来确实不难。”
　　“宿主不是很不愿意暴露血族亲王的身份吗。”
　　“……只有一个人知道还好，谢东月没戳破我的身份, 暗暗藏在心里，我还蛮高兴的。”
　　离开谢家后，安何置身于高空。
　　强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安何摘掉脸上的口罩：“不再需要这个了。”
　　口罩底下的五官, 赫然已经变成了星灰的轮廓。
　　系统声音平缓：“检测到宿主即将恢复传说身份, 【大盗星灰】封印已解除。”
　　流传于众多星球, 与大盗星灰相关的所有传说化为半透明文字，漂浮在安何四周。基于大众对星灰的印象, 这些记载着传说的文字散发绚烂光辉, 每个字的弧度都透出浪漫色彩。
　　文字的光彩交相辉映, 最后统一转化成纯净的银白，凝聚成数不清的白鸽, 自由展开翅膀，围绕安何飞行。
　　“在此，欢迎传奇大盗的复出。”
　　一根羽毛从白鸽翅膀脱落, 盖住安何的眼睛，然后融入进去。
　　安何眼里的黑色被冲淡, 灰蓝的颜色从外到里浸染开来, 夜幕繁星倒映在他眼底, 留下了固定的碎光。
　　短发褪去漆黑, 被白鸽身上的银白光辉染色，卡其色长风衣罩住他的身体，风中飞扬的围巾尾端被一只飞过来的白鸽衔住。
　　以往两次，安何恢复身份都是重要关头，有别的生命见证，这次却不同。
　　他在万米的高空，在云层之上，四周万籁俱寂，除了天体以外，只有从始至终伴随他的智能系统。
　　安何看向干净的双手，上面没有了带有白色叉号的黑手套。
　　星灰临死前，把手套还给了偷盗之神，如今在灰烬那里。
　　系统问：“宿主要去天坑的雾墙内部？”
　　“要去。”安何通过云层缝隙，俯瞰地表的城市灯火，“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去完成一个人的心愿。”
　　*
　　乔千雁今晚再度病发，严重程度远超以往。
　　左深言不久前从天坑带了药草给她服下，她的病情本不该剧烈恶化，但乔千雁最近实在受到了过大的打击。
　　她意识到星灰很可能是被冒充的，内心愤懑却没有证据，更没有对付可恨假冒者的能力，一直耿耿于怀。
　　昨天，她更是发现丈夫与刘夫人确实在偷情，这种关系已经持续很久。
　　想到自己饱受病痛折磨的时候，丈夫与别家的夫人正在做什么，回来探望她还假惺惺装出关心的嘴脸，乔千雁就忍不住作呕。她的精神状态极度糟糕，诱发病症复犯，多年来体内积累的问题也一起爆发，医生说她可能撑不过今晚，就算能撑过去，乔千雁的身体也会因此损耗严重，活不了多久。
　　左深言一直坐在床边陪伴她。
　　同时她约束着左深言，不让左深言离开这里去找假的星灰。
　　左深言低沉道：“母亲，为何不接受星灰的帮助？就算他是假的，利用下也无妨，您的生命重要。”
　　“不好。”乔千雁持续发着低烧，头脑不完全清醒，还有死亡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等待她，乔千雁放开了束缚，罕见的表露出任性，就像拒绝打针吃药的小女孩，“他顶替星灰的存在，连累星灰的名声受损，我不要他的帮助。”
　　左深言无法理解母亲的执念，忍不住道：“您为什么坚持认为星灰是假的？您并没有证据，感觉有可能欺骗您。”
　　乔千雁苦笑道：“与其说我是相信感觉，不如说我相信记忆里的星灰不是假的，那段记忆不是我无意中美化的结果。”
　　她童年的英雄不是假的。
　　左深言搭在床沿的手松开又握紧，目前母亲的状况还可以，所以他没有轻举妄动。
　　一旦母亲身体有恶化的趋势，即使违逆母亲的意志，他也会立刻去找那位“星灰”，不管是真是假。
　　乔千雁忽然说：“深言，扶我去窗前吧，我想看看外面的星空。”
　　左深言不赞同道：“您最好不要下床，更别吹风。”
　　“我躺得不舒服。”乔千雁嘴唇干裂起皮，嗓音干哑，“我不开窗，就透过玻璃看一看，我特别想看。”
　　左深言心里莫名一酸。
　　他有预感，母亲认为自己撑不过今晚了，就算勉强撑过去，也不会再有力气下床走到窗前，不会再有能看清星空的视野，所以想趁现在。
　　左深言不想拒绝她的要求，动作小心翼翼扶着乔千雁从床上起身，暗暗决定等乔千雁看完星空，就去找星灰。
　　乔千雁步履缓慢来到窗前，滚烫额头贴在玻璃上，她微微打了个冷颤，直直望着外面的夜空。
　　她遗憾地说：“今晚云多，云层很厚，看不见多少星星。”
　　“下次再看。”左深言放轻声音。
　　“再也没有了。”乔千雁摇了摇头。
　　十岁生日那晚，她收到星光手链的时候，星空在她眼中格外美丽。
　　那样的星空不会有了。
　　乔千雁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层变成淡淡的白雾，她无意再看，准备回到床上。
　　左深言反倒没动，目不转睛望向窗外。
　　乔千雁疑惑地转回头，看到天际的厚云逐渐散去，一缕星光从云层空隙往下坠落。
　　左深言喃喃道：“不是流星，光怎么会掉落？”
　　乔千雁猛然扑到窗前，左深言来不及阻止，就见她毫不犹豫开窗探出头，循着星光划过的轨迹，看到这道坠落的星光落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没有戴手套，与曾给她编制星光手链的不一样。
　　但是——
　　看清手的主人，乔千雁屏住呼吸。
　　安何没使用偷盗能力，而是将一缕星光封进他制作的，棱长一厘米出头的正方体独立空间内，使其坠落。
　　能隐约看到，躺在安何掌心的星光，外层被棱角分明的小型立方体封锁着，宛如天然的饰品。
　　安何用一条细链穿过正方体边角，封存着星光的正方体挂在细链上，看起来就是别致的项链。
　　来到乔千雁的窗外，安何把做好的项链递给她，“你觉得星光手链属于小时候的自己，如今的你不能佩戴，那么，这份礼物就是送给现在的你。”
　　长大的自己没资格佩戴星光手链，乔千雁这番话，只对安何与左深言说过。
　　眼前的星灰，一举一动都让左深言联想到安何。
　　左深言瞳孔骤缩，匆忙上前两步，“是你！”
　　当安何作为星灰站在他们面前时，能清晰意识到他和灰烬的区别，真和假的区别。
　　“原来，你早就在我们身边了。”想起左深言说安何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有安何在皇室晚宴为她解围，守着她休息，乔千雁红着眼眶露出笑容，如获至宝般握紧星光项链，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摸到眼角的细纹，乔千雁下意识用指腹抚了抚，但是抚不平。
　　当初，安何把十岁的她从星盗船救出来时，她也哭过，哭得远比现在凄惨，尽情发泄着情绪。
　　如今大不相同。
　　时光荏苒，许多事物都变了，但是安何没变。
　　“咳咳！”
　　吹了会儿风，再加上内心冒出来的酸涩，乔千雁的喉咙止不住发痒，捂嘴咳嗽。
　　安何没关上窗户，而是直接取出小堆药剂，推到乔千雁面前，“这些药能治疗你的绝症。”变魔术般，安何手中凭空出现一张写满字的纸，被他放在药堆顶端，“不同药剂的用法不同，具体步骤我都写在上面，比较麻烦，注意别出差错。药剂用完，你身上还会有些病痛，因为你得病的时间太长了，请医生慢慢调养就好。”
　　乔千雁不可置信道：“居然有能治绝症的药剂？”
　　“我自制的。”这些天，安何除了治疗苏晓寒，教他说话，其余时间也没闲着，做了针对乔千雁病症的药剂。
　　乔千雁毫不怀疑，发出惊叹。
　　左深言也不怀疑安何的药剂有没有用，他主要在意另一个点：“做这些药剂不可能不费心血，偷走我母亲的疾病不是更方便？冒充你的人，就准备用这种手段。”
　　安何伸出手：“你看。”
　　左深言懂了他的意思：“没有手套。”
　　“我的天赋能力不是偷盗。”安何解释道，“偷盗是来自偷盗之神的能力，我曾用的手套，也是偷盗之神给予的。”
　　“现在，手套落在虚假的星灰手里，您的偷盗能力受损了？”乔千雁自动补全了剩下的部分，深深皱起眉。
　　左深言眉眼凌厉：“抢回来？”
　　“不用抢，我自有打算。”安何笑道，“手套也不是属于我的，是偷盗之神的。”
　　乔千雁的光脑突然响起，她打开屏幕看了眼，露出难受和快意混合的复杂表情。
　　安何问：“是左家主跟刘夫人的事？”
　　“原来您都知道了。”乔千雁想冷笑，但当着安何的面，她控制住了，“他和刘夫人的关系，我当然不会忍气吞声，甚至帮他们隐瞒，就为了所谓世家的名誉，我要收集证据，把他们牢牢钉在耻辱柱上。收集证据出乎我意料的简单，才用了一天时间，他们真是迫不及待滚到一起，我或许还要感谢他们。我多年重病卧床，也让他们小看我了。”
　　传输到乔千雁光脑里的，就是左家主和刘夫人偷情的铁证，乔千雁没给安何看，不想这些肮脏的内容落到他眼里。
　　“谢他们就不必了。”安何将一个文件袋交给左深言，左深言看到里面的东西，表情变了变。
　　乔千雁问：“怎么了？”
　　安何讲述道：“左家主对你的不满早已越积越深，看在你身患绝症的份上，没采取什么措施，等着你死亡。但是，假星灰要帮助你的事，让他产生了危机感，即使你拒绝了，他也担心假星灰以后会帮你摆脱绝症，再加上刘夫人从旁撺掇，左家主对你动了杀心，你今天陡然发病，是他有意为之的手笔，袋子里是证据。”
　　左深言死死捏紧文件袋，冷声道：“我不会放过他。”
　　“怪不得，我这次发病格外严重，严重到突兀。”乔千雁倒是异常的平静，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我不用对他念半点旧情了。”
　　安何：“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他让我病发，我就给他下毒，让他体会类似的感觉。”乔千雁的颓丧一扫而空，“我不会跟他离婚，还要继续待在左家，夺他的权。我为左家付出了太多血汗，这里是我的事业，我不愿放弃。”
　　乔千雁收集的偷情证据，主要让左家主颜面尽失，信誉和声望受损，安何的东西则真正能动摇左家主的地位。
　　她是外姓人，不可能完全掌控左家，但还有左深言在，架空左家主易如反掌。
　　说完这些，乔千雁忐忑地看向安何：“您觉得呢？”
　　“以牙还牙，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问题。”安何笑了笑。
　　得到他的认可，乔千雁展颜微笑，重重点头。
　　处理完左家的事，安何告辞离开，身影瞬间消失在窗外。
　　左深言怔了怔，反应过来后当即打开门冲出去，乔千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深言，你追不上他的，没人追得上星灰。”
　　左深言清楚这点，但一种冲动驱使着他去追。
　　安何身份给他的冲击太大，刚才他强制自己专心父母的事情，还有话没来得及对安何说。
　　而且，追逐星灰就是怪盗猎人的本能。
　　直到快离开左家范围，他都没见到安何的身影，左深言以为自己追不上了，却依旧跨出了左家的大门。
　　结果，安何就站在外面不远处等着他。
　　“未来怪盗猎人的首席，是来追捕我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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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世界第一
　　左深言静默两三秒, 忽然说：“我不想再当怪盗猎人。”
　　安何目露疑惑：“为什么？”
　　左深言诚实道：“因为我抓不到你。”
　　所有猎人梦寐以求抓捕的大盗，仅仅与他间隔着几步距离，左深言却产生不了去捉的念头。
　　不是对安何的实力望而却步；也不是安何给予的恩情太厚重, 令他心有挂碍。他单纯想看安何自由自在, 做自己想做的事。
　　放弃追捕星灰的目标, 怪盗猎人这个职业就丧失了大部分意义。
　　安何惋惜道：“我觉得你很适合当怪盗猎人。”
　　左深言的眼神动了动：“这不是你的对立职业么？”
　　“我总不能让自己的对立职业不存在？怪盗猎人的存在是有必要的，三十到四十星系的怪盗风气需要抑制, 盗贼终究是不见光的职业，泛滥过头就丧失了本意，会导致不好的结果，比如秩序混乱。”安何眨了下眼睛, “有你在怪盗猎人的行列, 我觉得更好。”
　　左深言低声道：“既然你这样想, 我继续也可以。”与盗贼多打交道，说不定跟安何的交集也能更多。
　　安何笑着摆手：“我是提供个意见, 当不当怪盗猎人, 具体还要看你的想法。”
　　“我继续当, 反正是轻松的副业。”左深言说得轻描淡写，“你话里话外, 似乎笃定三十四星系还有未来。”
　　“当然有。”安何笑道。
　　三十四星系封闭以来，水元素神并未有什么动作，任凭事态恶化, 也没有打破封锁的迹象，有些人不敢质疑祂, 但忍不住对水元素神心生动摇, 悲观地觉得他们可能逃不过这一劫。左深言同样不太信任水元素神, 认为三十四星系扛过灾难的概率不高, 直到今晚安何坦露身份。
　　左深言认真道：“请务必保重。”
　　他追出来，就是想说这句话。
　　“再见。”这次，安何真正离开了。
　　左深言凝视了片刻他消失的地方，步履缓慢返回乔千雁的房间，乔千雁看到儿子的表情，有所猜测：“你追上他了？”
　　“是他在等着我。”左深言流露出怅然，“下次有机会见到他，也许是很久以后了。”
　　乔千雁温声道：“不管能不能再见，两度得到星灰的拯救，已经是我毕生的幸运。”
　　*
　　夜晚，皇宫笼罩在压抑的静谧中，上空翻涌着空间裂缝，犹如漆黑的雷电。
　　樊音生日宴会的繁荣热闹，明明还没过多久，回想起来却像梦一样，谁都没想到，毁灭会来得如此突然。
　　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两个升腾着热气的白瓷茶杯放在桌上，樊乐看向坐在对面的皇太子：“请用。”
　　最近，关于星灰的负面说法逐渐增加，皇太子的心情极度低落。
　　大众质疑的主要因素，是星灰在宴会那晚后，对于整个星系面临的灾难再没采取有效行动，有违他们对星灰的期待。仔细想来，那晚也并非星灰的单人秀，还有位姓何的冒险者抢风头。
　　许多人觉得不该道德绑架星灰必须去拯救他们，但星灰真的什么都不做，他们对星灰的美好印象确实蒙上了一层淡淡阴影。
　　说什么都不做，也不太准确，星灰是有所行动的，只不过给人的感觉不痛不痒，皇太子找不到以前阅读星灰传说时的心潮澎湃。
　　除了星灰的问题，困守在三十四星系，迎接越来越近的恐怖灾难，也令皇太子难以入眠，他来找樊音进行开解，结果樊音不在皇宫。
　　樊音已经是许多人的精神支柱，颇为忙碌。
　　樊乐邀请皇太子去自己的宫殿坐坐，他应允下来。
　　“对不起。”樊乐说，“若不是我们皇室邀请两位殿下来参加宴会，你们也不会遇到这种事。”
　　“公主说的哪里话，赴宴是我与四弟下的决定，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
　　皇太子时不时望向窗外天空划过的裂缝，眉眼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虑，樊乐试图代替樊音开解他的心情，收效甚微。
　　樊乐止不住懊恼，樊音能做到的，她真就做不到？
　　本来，安何缓解了她与樊音对比的焦虑，但近来樊音的声望愈发强盛，得到水元素神的赏识，和她的差距拉得更大，重新勾起了樊乐的不平衡心理。
　　伴随声望提升的，还有樊音的外表，大量普通人见到樊音，就会被深深吸引，成为樊音的拥趸，连樊乐都忍不住想亲近她，唾弃自己阴暗的嫉妒心，恨不得找樊音忏悔道歉，求得原谅。为了避免这种莫名的冲动，樊乐只能尽量躲开她，同时觉得这样的皇妹有些陌生。樊音的上升速度过于快了，令人心惊，樊乐隐隐忧虑她一旦跌落下来的后果。
　　皇太子随意搅拌着杯中的红茶，不经意抬头，樊乐身侧一道黑线映入他的眼内，他悚然一惊，来不及从椅子上起身，手臂直接越过桌面，用力拉开樊乐。
　　樊乐被迫起身，掀翻了座椅，腿部撞到桌子，白瓷茶杯从桌面滑落在地，摔成碎片，红茶液体在地板上四散蔓延。
　　手腕被攥得生疼，撞到桌子的腿红了大片，樊乐转过头，问皇太子怎么回事的话语刚到喉咙就卡住，她看到自己方才坐的位置，有数道漆黑空间裂缝在闪烁，桌角和翻倒的椅子腿被无声削断，如果她还坐着，下场不难想象。
　　樊乐心有余悸，失声道：“空间裂缝怎么会出现在室内？”
　　裂缝一般都位于高空，也是这个原因，这几天的飞行航班基本停了。
　　“情况越来越严重了。”皇太子拉着她远离空间裂缝。
　　还没走两步，前方一米处陡然浮现新的裂缝，幸好他们及时止步，没有径直撞上去。
　　丝毫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前方的裂缝转瞬延长，抵达樊乐面前，樊乐的心脏急速跳动，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裂缝停滞在樊乐身前两厘米的位置，再无寸进。
　　从漆黑裂缝当中，掉出了一朵纯白的花。
　　这朵花看着熟悉，樊乐下意识伸手接住，脑海追溯到熟悉感的源头。
　　安何拿走石歧的伪神器时，生长荆棘的指环上开出的，就是这样的花。
　　安何的身影出现在樊乐附近，伸手往前方的空间裂缝一抹，裂缝消失，空间恢复如初。
　　樊乐的掌心捧着白花，安何见状笑道：“上次的三色元素花，是你发布的任务，我也收下了报酬，这次算是真的送花。”
　　接受过她的冒险者任务，交给她三色元素花的，只有——
　　“和樊音一样，我多次猜测过你的身份，你口罩底下的脸。”樊乐精神恍惚，“但我没想到，你是星灰。”
　　至于真假，根本不用分辨。
　　她相信安何。
　　安何微笑叮嘱：“这朵花外观平平无奇，实际蕴含着大地女神的祝福，仔细收好。”
　　樊乐在意的是：“花送给我，你还有吗？”
　　“还有。”安何每和大地女神沟通一次，指环上的花就会多出一朵，而他已经和大地女神沟通两次。
　　皇太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握向安何的手，安何没有躲闪，让他抓住了，皇太子热泪盈眶：“从今往后我不洗手！”
　　“倒也不必。”安何有点想抽回手了。
　　遇到和星灰紧密相关的事，皇太子就不怎么正常，樊乐领教过，念在皇太子是客人的份上，她态度委婉：“皇太子殿下，过于热情会给他带来困扰。”
　　皇太子陷入自己的世界，听不见樊乐的声音。
　　作为忠实粉丝，他迅速发现安何的手套不见了，大惊失色：“您的手套在哪里？”
　　乔千雁与樊乐就算了，连皇太子都直接认定他的身份，安何感到困惑，没有回答皇太子，问出另一个问题：“你不怀疑我的真假？”
　　“怎么说呢。”皇太子用手指挠了挠脸颊，“假冒您的人，当真扮演得很像，我们的注意力被他吸引，没想到星灰另有其人，尤其您是冒险者，使用剑术，表面与星灰没多少相似点。直到您以这番模样出现，我的内心告诉我，我一直深深向往的就是您，没有别的可能。”
　　他说话肉麻，安何听得不太自在。
　　“我也理解了，为什么四弟亲近您。”皇太子拍胸脯保证，“请您相信，以后我对您的崇敬绝对比四弟更深。”
　　樊乐猛地反应过来：“我的宫殿毫无征兆出现空间裂缝，别的宫殿会不会一样？有没有出事？”
　　她打断了皇太子滔滔不绝剖白心迹，解救安何于水火，安何松了口气道：“我来的时候，处理了皇宫其他区域的裂缝，这里的空间已经趋于稳定，不会再有危险。”
　　皇太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都不用找樊音聊天了，他欠身行礼：“有您在，我不会有任何担心。”
　　无数人怀抱着星灰能拯救他们的希望，即使他们对星灰产生疑虑，但相比神秘莫测的水元素神，他们对星灰的信任深入骨髓，一时半会儿不会彻底动摇，安何在这种关头表露身份，樊乐体会到他的意思。
　　不知道安何身份的时候，樊乐主要关心星灰到底能不能救他们，现在她开始在意安何的安危：“没事吗？”
　　“没事的，放心。”留下这句话，安何转身消失。
　　安何离开得太快，皇太子难免遗憾，不过这点遗憾掩盖不住美好的心情，他身周都要冒出愉快的泡泡。
　　他还想去握樊乐的手，中途反应过来，从空间装置拿出一双高档的丝绸手套，小心翼翼给自己戴上，保护好握过安何的双手，然后他抓住樊音的手，热切摇了摇，“星灰伪装成冒险者期间，公主和他有过不少交集吧，请公主多告诉我些他的事！”
　　樊乐愣愣点头：“可以是可以。”
　　皇太子迫不及待道：“现在开始说，可以吗？”
　　樊乐哭笑不得：“稍等，我先让人收拾桌椅和茶杯碎片。”
　　皇太子正如他自己说的，再无半点烦恼，樊乐不禁受到他的感染。
　　环伺他们的危机，似乎不算什么了。
　　心底的那点不平衡与嫉妒，更加无关紧要。
　　她收到了世界第一盗贼的礼物，拥有了世界第一的花。
　　*
　　见完该告别的人，安何直接传送到天坑底部的外围。
　　雾墙的门依旧开启着，获得资格的人都能进去历练，不过有资格的寥寥无几，雾墙里面的好处稀少，与风险完全不成正比，特别是这种紧张时期，没人有心情进去挑战，据安何所知，获取资格并走进雾墙的，唯有石歧一个。
　　樊音的生日宴会结束后，安何再没见过石歧，这则消息还是谢东月告诉他的。
　　石歧的事目前不重要。
　　大片浓厚云层挡住繁星月光，天坑底部的景物皆被黑暗吞噬，伸手不见五指，而安何精准望向远处一棵大树，问道：“还不出来吗？”
　　水映从树后走出来，定定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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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7、火上浇油
　　水映还带来了学生, 栗色头发的新星躲在他背后探头探脑，对上安何的眼睛，瞬间心虚地缩回目光。
　　新星从老师口中得知了安何的身份, 心情十分复杂。安何对他的戏弄, 他倒是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还觉得这是安何给他的特殊对待。
　　安何没有意外的神色，对水映说：“你果然发现了。”
　　水元素神离开雾墙时, 灰烬的表现不对劲，水映便产生了怀疑，后来有意试探，从灰烬身上观察出更多异样, 彻底确认这不是星灰。
　　对安何的熟悉感重新浮现在他心底, 将安何跟星灰划上等号并不难。
　　他确定安何会进雾墙解救陆鸦羽以及土元素善面, 所以在天坑等待。
　　察觉安何身份的同时，水映也想通了许多事情, 陆鸦羽肯定更早发现谁是星灰, 却故意隐瞒, 甚至误导他。
　　他本该是第一个发现星灰的，却阴差阳错落到了最后面, 他追赶灰烬时，还迁怒于灰烬带走的安何，连同安何一起攻击, 水映指节蜷起，冷冷道：“看着我被蒙在鼓里, 很有趣么？”
　　安何坦然道：“我似乎没有一定要澄清你误会的义务？”
　　水映脸色微沉, 覆盖上淡淡的寒霜。
　　他早知自己可能情绪失控, 与安何的对话不会愉快, 于是带来学生作为缓冲。新星不负重任，眼见气氛变得不妙，硬着头皮从老师背后出来，嗫喏着道歉：“我想向您说声对不起，以往多有得罪，我还把假冒的认成了真的。”他真情实感地懊恼，“我是不合格的粉丝，以后不配说您是我的偶像！”
　　安何无所谓道：“认错很正常，你老师也认错了。”
　　水映身上传出的寒意，令新星瑟瑟发抖，这哪是安慰，简直是火上浇油！新星欲哭无泪：“被人冒名顶替，您不会不高兴吗？”
　　“看对方冒充我是什么理由。”安何用手指点了点下巴，“像这种，我不会生他的气。”
　　毕竟罪魁祸首是元素主神，祂给灰烬灌输的都是什么歪门邪道，孩子能不长歪？
　　“真是宽容。”水映不禁冷笑，“以前说父神冷漠无情，我看你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什么都不在乎。”
　　新星疯狂打圆场：“既然决定袒露身份，您为什么不去见老师一面呢？老师一直非常思念您。”
　　安何说：“太忙了，我觉得延后点无妨。”他要治疗和改造苏晓寒的蛇躯，教苏晓寒说话，还要搜集材料，研究化解乔千雁绝症的药剂，真的很忙。
　　水映的声音近乎冻结：“延后无妨？”
　　“为什么纠结这件事，你提前发现我的身份，不是也没来找我？”安何目露茫然，发自内心感到不解，“你想叙旧，直接来谢家不就行了。”
　　水映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纤长手掌捏紧，骨节突出。
　　系统联想到以前的洛风，宿主对付性格别扭的人，真能把对方气死。
　　好不容易稍微平复了心情，水映一字一顿道：“我不理解父神内心有数，却不在明面上揭穿你的原因，担心贸然去找你，会给你带去不好的影响。”
　　而且，安何跟陆鸦羽一起隐瞒他，看着他错认星灰而无动于衷，水映心生郁气。
　　“我希望你主动来找我。”
　　“我今晚有打算找你，你清楚雾墙内的情况，也是关系人士，我去救陆鸦羽和土元素善面，不好把你单独撇在外。”安何走向他，“发现你不在外面，而是在天坑，我就直接来找你了。”
　　安何踱步绕到水映后面，伸手握住他的蓝色长发，束成高马尾的样子，感慨道：“参加樊音生日宴会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造型适合你，你散发的样子，容易让人幻视水元素神，这样就显出区别了。”
　　水映默然不语，摘掉手腕的发圈递给他。
　　安何有过给埃莉诺梳头发的经验，起初有点生疏，很快开始上手，理了理水映的长发，用发圈固定住高马尾。
　　后退两步，安何欣赏着自己的成果，点了点头：“你要跟我进去么？”
　　水映：“……好。”
　　形势变化太突然，新星都没回过神：老师答应得好快，犹豫时间超过五秒钟了吗？
　　灰烬在晚宴现身的时候，新星首次见识到老师堪称尖锐的另一面，他以为这是暂时的，星灰回归终究是很好的事，一开始的情绪起伏过后，老师的心情肯定会好起来。
　　结果老师当晚回来，心情明显更糟糕了。
　　这么多负面情绪积压，以老师的性格，新星以为相当难解决，没想到安何三言两语就哄完事。
　　安何揉了揉新星的发丝，“偷口罩的事不必介怀，我玩得很开心，教训记住了吗？”
　　两次被安何不费吹灰之力抓住，都有他大意的因素，新星羞赧地咕哝道：“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事，你不用参与。”安何说，“安心等待一切结束就好。”
　　新星忙说：“星灰阁下还有老师，一路顺风。”
　　安何挥了挥手，将他传送离开。
　　*
　　雾墙的门扉维持着开启状态，没获取资格的安何无法进入。
　　他早有准备，分析清楚雾墙的结构，用空间能力在侧边开了个小门，与水映前后走进去。
　　封在坚冰中的神域废墟碎片到处都是，元素能量浓郁到凝为实质，五彩斑斓漂浮在空气中，能量密度远超雾墙外面无数倍。
　　水元素神突破善面封印时使用了神力，雾墙内部变成冰天雪地，夹杂着细微冰粒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在安何脸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安何踩着雪地往前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水映不期然记起，当年星灰回神域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下雪天。
　　不单是雪天，还是新年。
　　距离元素主神控制他和陆鸦羽强行抓捕星灰，还没过去多久，水映心情欠佳，外面庆祝新年的热闹与他无关，没开几盏灯的住所冷冷清清。
　　水映脱掉上衣，背对镜子站着，把长发拨到颈侧，露出完整的后背。
　　他转过头，看见镜中自己的后背坑坑洼洼，布满交错纵横的狰狞伤痕，没有一块好肉。
　　水映淡淡收回视线，换上睡衣。
　　陆鸦羽早已放弃追捕星灰，只是表面做做样子，实际和星灰关系甚佳。
　　而水映一直没放弃，即使他知道了元素主神制作造物的目的，依然继续执行命令。
　　元素主神控制他们时，陆鸦羽激烈反抗，满身凄惨的重伤，若不是星灰及时救下他，陆鸦羽已经死亡。
　　水映本该冷眼旁观他们违逆父神的下场，却受了和陆鸦羽相同的伤。
　　最开始被控制着对付星灰，水映就无意识进行了抵抗，直到后背传递出火辣辣的痛楚，他才恍然回过神，停止反抗。
　　水映反抗的时间很短，但足以证明一件事。
　　——他对元素主神有了异心。
　　水映坚持追捕星灰，不单纯是元素主神的命令，还因为看不惯陆鸦羽和星灰关系好。
　　他们像家人，他算什么。
　　不管怎样，陆鸦羽以及星灰是他在下界唯二有关系的人，这种感觉就类似普通人的两个朋友玩得越来越好，反倒把自己排斥在外，遂产生逆反心理，故意跟他们对着干。
　　幼稚肤浅到可笑。
　　水映隐瞒了自己反抗受的伤，陆鸦羽的伤势比他重得多，肯定更得星灰关注，他不需要多余的同情，没必要凑上去自讨没趣。
　　他穿好睡衣，打开光脑，头条就是星灰的新闻。
　　三十三星系的某个贵族喜欢偷偷掳走平民和弱小异能者，放进自己修建的地下斗兽场，观看他们惊恐绝望地被异兽撕成碎片，以原始的血腥暴力，获得感官的刺激。
　　在他享受着最新一场异兽虐杀人类的余兴节目时，璀璨的星石从天而降。
　　星灰偷走贵族的重重防护，以及关押所有异兽的牢笼，让他直面自己培养出来的嗜血异兽，也体验被野兽撕碎入腹的感觉。
　　报道充满对星灰的溢美之词，视频中获救的无辜民众及其家人热泪盈眶，对星灰连连道谢。
　　水映无法理解，刚体验过元素主神的手段，星灰还有闲心做这些？
　　正在这时，房间窗户传来玻璃被敲响的声音。
　　水映望过去，对上了熟悉的灰蓝眼眸。
　　不久前还在三十三星系，揭发贵族残忍黑暗额的行径，拯救了许多平民的人，出现在了他窗外，银发比反光的雪更耀眼。
　　看着水映，安何再度敲了敲玻璃，示意他开窗。
　　水映走向窗户，伸手打开，裹挟着雪花的冷风迫不及待灌进屋内，他问：“你怎么不传送进来。”
　　“拜访要敲门，这是礼貌。”安何打量他屋内的陈设，“太空荡了，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物品，样式也简单。陆鸦羽的房屋装修比较温馨，你可以学学。”
　　水映说：“喜欢陆鸦羽的住处，你就去那里。”
　　“我拜访过了。”安何说。
　　水映：“哦。”
　　安何叹了口气：“新年的节日，你不能高兴点？”
　　“抓住你，我会开心。”水映准备动手。
　　安何待在原地不动，建议道：“省点力气吧，你平常都抓不住我，何况现在后背全是伤。”
　　水映一抿唇：“你怎么知道。”
　　“这么重的伤，就算你操纵水元素抑制血液流淌，冲淡了血腥味，也很容易发现。”安何说着，搭在窗沿的手动了动，水映反应不及，身上的伤痕全被偷走，后背恢复如初。
　　水映说：“谁允许你擅自动手。”
　　安何微微一笑：“我是盗贼，动手前需要跟人打招呼吗？不然我补你一份预告函？”
　　“不用了。”水映声音冷硬，“陆鸦羽的伤疤，我记得你没有偷走。”
　　“伤疤是他反抗了元素主神的证明，陆鸦羽想留下来，你对元素主神的忠诚更深，想必不愿保留。”
　　“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完全是。”远处的天空炸开烟花，安何手里变魔术般出现一个礼物盒，递给水映，“新年礼物。”
　　水映不怎么意外，他房间角落有个小桌，堆着安何往年给的各种节日礼物。
　　元素主神对时间的感知与常人有异，以年为单位的时间在祂眼中十分短暂，安何才稳稳在下界待这么久。
　　他拆开礼物，里面是一条围巾，安何解释道：“看你羡慕我的衣服，给你个样式相似的配件。”
　　水映握住质地绵软的围巾：“不是父神送的。”
　　“凑合着用。”安何说，“我要回神域了，这大概是最后一件礼物。”
　　水映内心一惊，陡然抬眼：“为什么回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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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8、激怒
　　“元素主神定然不会放弃, 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事情，我先下手为强。”雪花落在安何发间，他拿出一个玻璃瓶, 轻轻晃动里面流光溢彩的正面情绪。
　　水映灵光一闪：“你收集这些情绪, 是用来对付父神的恶面？”
　　安何的手肘撑着窗沿, 衣服没沾染丁点雪水，“元素主神使用各种材料创造我们, 我也给祂添点材料。”
　　“危险性太高了，行得通吗。”水映微微蹙眉，要将外来情绪填塞给元素主神，难度不可估量, 他也怀疑, 这样能不能感化元素主神亘古不变的本性。
　　“我有把握。”安何收起玻璃瓶, 包裹着黑色手套的五指在水映面前展开，手背的白色叉号扭曲波动, 水映身体一轻, 似乎解开了什么无形的束缚。
　　不等他发问, 安何解释道：“我削减了元素主神对你的控制，祂无法再在神域控制你和陆鸦羽的身体, 也不能强行拉你们回神域。”
　　水映语气沉沉：“净做多余的事。”
　　“你们作为造物与元素主神的联系依旧存在，只是祂不能再强行控制你们。”安何说，“你们从诞生以来, 人生轨迹全由元素主神掌控，我就是给你们一次自主选择权。若是你想重新把掌控权向元素主神双手奉上, 让祂继续操纵你, 也随你的意。”
　　水映陷入沉默。
　　削弱元素主神的控制, 安何都能做到, 他对安何返回神域的计划稍微放心了些。
　　他一直不知道安何的极限在哪里。
　　分别前，水映犹豫了片刻，调动窗外的雪花纷涌而来，在他掌心凝聚成巴掌大小的雪人。
　　小雪人的外表覆盖上一层靛蓝色冰晶，永不融化，难以碎裂。
　　他递给安何：“回礼。”
　　“很可爱，我收下了。”安何的身体仰面坠落，在半空传送消失。
　　水映在窗前静静站立半晌，没有关上玻璃，迎着飞舞的细雪缠上围巾，中途觉得在室内穿着睡衣裹围巾很滑稽，动作顿了顿，将围巾解掉挂在衣帽架上。
　　顺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灯光亮起，水映却觉得更冷清了。
　　他不觉得星灰会死。
　　元素主神遭他们反抗时，对他和陆鸦羽有杀意，唯独对星灰全程没有。
　　星灰说这条围巾是最后的礼物，大概是指他即使计划成功，也会受困神域。元素主神不会再给他私自下界的机会。
　　而水映如果不想再受元素主神拿捏，就不能返回神域，重新落入祂的掌控。
　　隔着神域，下次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
　　水映觉得这样的结果可以接受。
　　正如星灰所说，元素主神会越来越认真，他不可能一直安稳待在下界。
　　主动回去，元素主神有可能从轻处置。
　　活着就有希望，就有机会。
　　然而，水映尚未开始等待再会，便收到了星灰的死讯。
　　他给星灰的雪人有护身符的作用，永不融化，只有主人出事才会碎裂。
　　在水映的感知中，雪人瞬间毁灭得彻彻底底，碎屑都不剩下，难以想象遭受了何等程度的重创，星灰的下场不可能好。
　　水映呆滞过后，慌忙去主动联系元素主神，愿意将自身的掌控权交还给祂，换取准确的音信。
　　元素主神声音轻微得像羽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我不需要你们了。”
　　两个造物在祂眼里已经是废品，但制作造物的材料极为珍贵，元素主神却不收回掌控权，将两个造物拆解成材料与能量回收利用，水映察觉到了祂的变化。
　　难道星灰成功了？
　　“星灰死了。”说这话时，元素主神的恶意深不见底，要让造物一同感受祂的痛苦。
　　元素主神的正面感情增长，负面情绪也被刺激出不少，水映来不及为此心惊，冲击过度的大脑暂时空白：“……为什么？”
　　他没得到答案。
　　元素主神不再理他，不再管他。
　　水映获得了所谓的自由，能够按自己的意愿在下界生活。
　　但是星灰不在，失去了元素主神的命令，也不用和陆鸦羽竞争，他没有想做的事。
　　水映浑浑噩噩度过每一天，并未表现出伤痛。
　　直到星灰渺无音讯太久，民众越来越慌张，水映忽然想当盗贼，看看星灰当盗贼的时候，都感受着什么。
　　盗贼职业不适合他，水映当得不够成功，不过别人提起他成为盗贼时，总会联想到星灰，水映感觉也不错。
　　人类是健忘的生物，多提醒他们星灰存在过，免得他们忘记。
　　下一个新年，水映打开星网，看到民众的新年愿望里，满是请求星灰回来的声音。
　　水映后知后觉发现，他的提醒是多此一举了。
　　根本没人会忘记星灰。
　　今年也下了雪，水映堆了个与去年一模一样的雪人。
　　水映低着头，想起陆鸦羽说过：“我们与元素主神没有亲缘关系，但我们由祂创造，祂是我们的父神。从这个角度，我们和星灰是前后辈，也可以说是兄弟关系。”
　　“天真的想法，父神不将我们看作孩子，我们也不是真正的兄弟。”当时的水映说，“星灰诞生前，怎么不见你说我是兄弟？”
　　“我们合不来，而且被赋予竞争关系，星灰带来了改变。”陆鸦羽坦然承认，“合不来的兄弟也有，需要中和剂，星灰就是。”
　　水映微勾嘴角：“你的意思是，他得到父神偏爱的同时，我们也要把他当做最小的弟弟爱护？凭什么。”
　　出神回忆着这些，水映还没给雪人封上冰晶，一滴泪水滚落，在雪人头顶灼出小小的浅坑。
　　窗外再没人来拜访。
　　时隔一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
　　“水映？”
　　“喂。”
　　水映如梦初醒，看向走在侧前方的安何。
　　为了减少麻烦，不被水元素神发现他们的闯入，安何折叠了他们四周的空间，他们表面行走在雪地上，实际位于更深层的空间。
　　沿途的元素能量和怪物对他们没有反应，一路畅通无阻。
　　安何：“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你别动。”水映说完，安何真就停下脚步，好奇看他打算做什么。
　　水映盯着他几秒，忽然上前扯了下安何的银发，真实的触感停留在指尖，水映低喃道：“是活着的。”
　　“你才反应过来这点？”安何好笑道。
　　水映抿了抿唇，转移话题：“你叫我有什么事。”
　　安何指向远处，随着他们靠近正中心的神域废墟碎片，土元素越来越浓郁，“这些都是土元素善面被打伤，泄露出来的能量。”
　　“土元素善面是封印主体，水元素恶面出来，自然会重创祂。”水映说。
　　“祂伤成这样，你不够关心。”安何看着他，“你对元素主神的态度改变了很多。”
　　水映心想：都是拜你所赐。
　　他相信星灰死亡不是元素主神做的，但绝对与元素主神有关。
　　水映的生存欲望不强烈，当年知晓元素主神拿他们当消耗品也动摇不深，却因为星灰的死亡，对元素主神心生芥蒂。
　　由于他们的背叛，以及星灰的死亡，元素主神也抛弃了他们。
　　放他们自由生活，就是最大的仁慈。
　　随时间推移，元素主神与造物的鸿沟越来越深。
　　走在熟悉的雾墙内围，水映徐徐讲述：“后来，父神的恶面被外星神策反，父神利用神域废墟的碎片，把水元素恶面镇压在下界。此事关系重大，我和陆鸦羽帮忙，重新与父神有了接触。”
　　星灰死亡后，元素主神的具体改变他都不清楚，安何饶有兴趣问：“善面相处起来怎么样，比恶面强多少？”
　　“跟以前一样，善恶两面本质相同。”水映回答，“不过，父神的本质变好了，会跟我和陆鸦羽普通地交谈，还会征求我们的意见，偶尔关心我们两句，善恶两面都是如此，就是在跟不跟外星神合作一事上，产生了根本性的分歧。”
　　“听起来还不错。”安何随手摆弄围巾，“可我也见过水元素神，感觉祂还是恶劣因子更多。”
　　水映淡淡掀起眼皮：“你是不同的，父神的负面情绪基本都在你身上。”
　　他也理解陆鸦羽发现安何身份后，隐瞒的原因，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安何嫌麻烦地叹气：“堂堂主神，能不能别斤斤计较以前的小事。”
　　忽然间，他们目之所及的土元素能量剧烈翻涌起来，水映怔了怔：“有外来者惹怒了父神。”
　　安何不用感应都知道：“是石歧。”
　　除了他们，以及身陷囹圄的陆鸦羽，雾墙内的活人仅剩石歧。
　　水映目露不解：“由于封印的缘故，土元素善面意识清醒的时间很少，目前遭受重创，更无心在意蝼蚁般的人类。石歧做了什么，把祂激怒到这种程度？”
　　“过去看看。”安何抓住水映的手臂，进行空间转移。
　　另一边，石歧尚且不知道，他和自己畏惧的安何身处同一地界。
　　安何还要来找他。
　　这几天，石歧每次合上眼，安何俯视他的画面就会浮现，令他清晰回想起当时的战栗，胸口的剑伤已经痊愈大半，依旧会痛至骨髓。
　　三十四星系被封锁，石歧无法离开，只能避开见证了自己耻辱的所有人。
　　他迫切想找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覆盖自己蒙受的耻辱，天坑雾墙就是不错的挑战。
　　水元素神是从雾墙走出来的，里面说不定残留着什么蛛丝马迹。
　　即使吃了教训，石歧对神的敬畏之心仍然不足，别人心有顾忌，不敢冒犯这里，他敢。
　　水元素神亲口允诺，获得资格的人可以进入雾墙历练，他有什么不敢。
　　失去仿神器，石歧还有其他底牌，刚进雾墙没遇到太多麻烦，往里深入后，他开始险象环生。
　　躲避几头元素怪物围攻时，石歧误入了一处空间紊乱节点，传送到接近正中心的位置。
　　四周充满沉重的土元素，置身浓郁的骇人威压中，石歧难以呼吸，如同被活埋进了地底。这些土元素还附带本体逸散出来的精神波动，像是无数根尖针刺穿石歧的大脑，石歧痛苦不已抱住头，脑内不受控制闪过一串画面。
　　这些画面，不是属于他的……
　　石歧恨不得剖开头骨，把大脑扔掉，痛苦得神志不清。
　　画面内容是，是——
　　星灰的死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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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9、恨意
　　元素主神基本没有厌恶的事物。
　　没有什么能入祂的眼, 自然不会滋生厌恶的情绪。
　　直到星灰与偷盗之神走得越来越近，乃至擅自下界，元素主神终于有了厌恶的对象。
　　——就是偷盗之神。
　　肮脏低贱的, 捡垃圾吃的流浪狗。
　　心生厌恶的同时, 元素主神清楚地知晓, 偷盗之神并非“带坏”星灰的罪魁祸首。
　　星灰的意志不受外物转移，他刚诞生就拥有完整的灵魂, 独立的人格。元素主神的恶劣本性，注定和星灰背道而驰。
　　就算没有偷盗之神，也会有别的，星灰注定会反抗祂, 然后下界。
　　祂了解过星灰与偷盗之神的相识经历。
　　起因是, 偷盗之神听说了祂重视星灰的传闻, 对星灰产生好奇，而星灰喜欢探寻神域的各处地方, 一次遇到了偷盗之神。
　　下界对偷盗之神的信仰所剩无几, 偷盗之神的位格低微, 还独来独往，没有朋友帮忙, 也没有更强大的神明作为靠山，濒临溃散的边缘，可能是最先衰弱致死的神明之一。
　　这样的处境下, 偷盗之神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自暴自弃，不顾背后的元素主神, 偷走了星灰的东西。
　　令偷盗之神意外的是, 星灰并未动用元素主神的势力报复祂。
　　要知道, 渴望为元素主神效力的神明多到数不清。
　　偷盗之神不清楚, 元素主神重视星灰的传闻几分真假，但凭借这层关系，星灰就能使唤得动许多低位神，乃至一些中位神。
　　然而星灰没有。
　　星灰的生活一如既往，时不时在神域各处转转，神域的风景对他而言颇为新鲜，偷盗之神的事似乎被他抛诸脑后。
　　偷盗之神想，星灰大概是懒得跟祂计较，偷走的东西就当送祂了。
　　星灰背靠元素主神，想要什么都有，被偷走的那点东西确实不算什么。
　　正当偷盗之神觉得索然无味时，星灰忽然找上祂，用空间能力巧妙偷走了祂身上的物品。
　　从没想过星灰会用这种方法回敬，偷盗之神疏忽大意，让星灰得手，扳回一城。
　　偷盗之神愣愣道：“你很有当盗贼的天赋。”
　　话是这么说，祂并不认为星灰会当盗贼，可供星灰选择的光明坦途多的是。
　　结果，星灰真开始学习祂的能力。
　　等偷盗之神彻底反应过来，星灰已经学习有段时间，进步神速。总是独来独往的偷盗之神，身边时常出现星灰的身影，一直陪伴祂的孤独逐渐远去，祂开始每天等待星灰的到来，如果星灰不来就会感到失落。
　　有一天，偷盗之神忍不住问：“为什么学习我的能力？”
　　“感觉偷盗的能力有趣，有很多能够开发的地方。”星灰打量着祂，“而且，你的信仰问题也要解决。”
　　偷盗之神不由怔住。
　　信仰对于主神以下的神明非常重要。
　　神陨时代来临后，信仰更是维持祂们存在的重要因素。等偷盗之神的信仰消失得差不多，祂就要迎来衰亡了。
　　这一刻已然不远。
　　随着时间推移，元素主神的耐心不停消耗，对喜爱造物的容忍度越来越低。
　　祂的宽容没有换来星灰的改正，星灰反倒想彻底脱离祂的管束，不止于学习偷盗，还要进一步解决偷盗之神的衰弱问题，元素主神决定认真处置他。
　　在此之前，星灰找到偷盗之神，对祂说：“我要下界。”
　　“元素主神不会杀我吧。”偷盗之神已经衰弱得难以行动，坐在建筑的阴暗夹角，身体边缘模糊化，与黑暗交融。
　　星灰抬眼看祂：“怎么可能。”
　　局势艰难，不到必要时刻，不能击杀别的神明，以免造成更大麻烦，这是众神的共识。
　　元素主神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就要杀祂。
　　“惹到主神，真是可怕的体验。”第一次盗取星灰的东西时，偷盗之神绝没想到如今的发展。
　　祂本以为，元素主神就算重视星灰，程度也有限，万万想不到元素主神重视到这种地步，星灰擅自下界，祂都不敢想象元素主神的反应。
　　这段友情中，偷盗之神收获了太多，而星灰损失了元素主神的看重。祂不愿和星灰疏远，但为了星灰好，还是规劝道：“我烂命一条，你不用管我了，向元素主神服点软。”
　　星灰果断摇头：“不行。”
　　“对付元素主神，前往下界，是我自身的想法，不全是为了你。”
　　“即使没有你的事，我也是要做的。”
　　“原来是这样。”偷盗之神释然地放松了眉眼。
　　祂在星灰身上看到了盗贼的特质，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偷盗之神不再劝说，期待起星灰在下界能做出什么事。
　　祂剥离部分权柄，凝聚成一双黑色手套，脸色更加苍白，把手套交给星灰，“偷盗能力有很多能开发的地方，这是对的。我的权柄具有成长性，偷到越有价值的物品，能力就越强，偷盗品的价值会附加到我的权柄上。”
　　“就是叠增益状态。”星灰戴上手套，“价值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我的个人主观？”
　　“你发自内心认为有价值的偷盗品，就可以。”偷盗之神解释道，“不过，也要切合普世观念，如果催眠自己，真心觉得一块路边石头很有价值，这是不行的，权柄不会成长。”
　　“明白了。”
　　做好准备，星灰毫不拖泥带水离开了神域。
　　元素主神看见他在下界发光。
　　星灰令盗贼职业重新焕发生机，他的存在，就会激发人们对盗贼的向往。快被遗忘的偷盗之神重新回归大众视野，许多人不知如何回报星灰，就去信仰偷盗之神。
　　还有人向偷盗之神祈祷，希望能变得像星灰一样；或是祈祷，能离星灰更近点。
　　元素主神知道许多星灰在下界的事。
　　大部分是祂让陆鸦羽和水映诉说的，小部分是祂通过这两个造物的眼睛，看见的。
　　星灰在收集美好情感，元素主神也清楚。
　　他的目的不难猜。
　　元素主神的善面，对另一个自己说：“星灰要帮我压制你。”
　　恶面说：“我们本质是相同的，他也不服从你，想顺带改造你。”
　　善面：“就算是帮助，我也不需要他违背命令的擅自妄为，要把星灰捉回来。”
　　恶面：“星灰在下界的经历，感觉有些趣味。”
　　“等处罚完星灰，解决我们间的问题，试验出足够承载我下界的容器，可以再带星灰下界玩玩。”
　　结果，祂没能抓住星灰。
　　星灰主动回来，先去见了偷盗之神。
　　“我感觉，你比我更适合当偷盗之神。”偷盗之神的状态转好，身体边缘的轮廓从模糊恢复清晰，不再像随时要消失的样子，真切存在于这里，“我都不记得，多久没有感受到这么大规模的信仰，信徒的祈祷声音中，大多带着你的名字。”
　　星灰来不及叙旧，赶在元素主神发现前，他抓紧时间道：“能不能把你的完整权柄借给我？很快就好。”
　　偷盗之神不考虑利害，二话不说将权柄借出去，帮星灰融合进手套，“你准备去找元素主神？”
　　星灰点头：“是的。”
　　元素主神的善恶两面，是祂和造物内部的事情。
　　偷盗之神不清楚星灰准备做什么，但祂认为星灰计划失败，元素主神也不会害他，别说星灰死亡，祂连让星灰出事都不会。
　　偷盗之神不是太担心，目送星灰离开。
　　时隔许久，终于再见到星灰，偷盗之神克制不住地高兴。
　　祂不必担心随时会衰亡，未来还有很长。
　　而且，星灰能尽快离开，偷盗之神是暗暗松了口气的。
　　神域日渐衰弱，废墟面积越来越大，部分格外腐朽的废墟，会在今天坠落到下界。
　　最近，温和派与激进派神明爆发出了大事，祂们分身乏术，而且损耗了大量神力，只能维持住废墟主体不落，不可避免会有些碎块掉下去。
　　还没手掌大的碎块，就会给下界带来惨痛的灾难。
　　偷盗之神听过信徒的祈祷，知道星灰不会不管下界。
　　祂猜测，元素主神就是因此没告诉星灰，废墟坠落的事。
　　……参与进神域废墟的事太危险了，星灰刚回来，也没法做什么。
　　偷盗之神同样决定隐瞒，直到废墟碎块坠落，尘埃落定。
　　然而，地面的震颤忽然中止。
　　偷盗之神若有所感，望向遥远的，格外腐朽的废墟区域。
　　废墟的裂痕由多变回少，焦黑痕迹由深变回浅，宛如时光倒流，地面的大量碎块漂浮到半空，回归自己本来的位置，不久前还破破烂烂的建筑物随之逐渐恢复完整。
　　废墟恢复到多年前，还不算很腐朽的样子。
　　坠落的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偷盗之神猛然一惊，慌忙去追星灰，但已经迟了。
　　星灰偷走神域废墟这些年的衰败腐朽，来到元素主神面前。
　　神域的衰败，任何道具都承载不了。星灰从计划制定时，就着手准备的所有道具，眨眼间全部灰飞烟灭，他的身体坑坑洼洼，飘出腐朽的飞灰。
　　“偷盗之神的权柄，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元素主神想触碰星灰的肩膀，却看到他满身腐朽裂纹，仿佛轻轻施加一点力道就会破碎，骤然缩回了指尖。
　　星灰平静道：“制作我的主材料，就是神域废墟的碎块吧。”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元素主神的声音微不可查颤抖，迅速思索救他的方法。
　　“神域废墟放置不管，也会不停腐朽下去，材料不如拿来废物利用。你这个思路确实不错，可惜只成功做出我一个造物。”
　　星灰指向自己布满裂纹，暗淡下去的眼睛，“这不是星辰的碎屑，而是神域腐朽前的余光。”
　　“我和神域是同源，所以我离开神域不难，偷走神域的衰败也方便。”星灰愉快地笑了笑，“从意识到这点开始，我就准备了计划，偷走神域的衰败，能消解一场为难，还让我拥有对付你的力量，一举两得。”
　　话音未落，星灰出手攻击元素主神。神域的衰败是他的偷盗品，他可以动用这部分力量。
　　元素主神一心想着挽救的办法，无意反击，连制住星灰都不行，多施加一点力道就会使星灰的身体溃散更多。
　　元素主神说：“住手。”
　　“没有转圜余地了。”星灰说，“痛痛快快打一场不好吗。”
　　元素主神没有按他说的做，束手束脚，但星灰并非随便就能应付的对手。
　　祂被衰败的概念击中，身体停滞了半秒，星灰趁此机会扔出收集到的所有偷盗品，玻璃瓶在半空炸开，纷纷扬扬的碎片反射着四周绚烂情感的光辉。五颜六色的美好情感轻飘飘下沉，如美梦般包裹住元素主神，祂抬头扶住额头，精神发生波动。
　　星灰的手伸向祂，偷走恶面的部分力量，用神域衰败的概念抵消殆尽。
　　双手瞬间溃散，星灰切断与手套的联系，让偷盗之神的权柄自动返回主人身边，物归原主。
　　恶面损失部分力量，足够善面占据主导。
　　空荡荡的袖管垂下，看着元素主神，星灰说：“我大致猜到，你有点被激进派说动，而一位主神何等重要，温和派不会视若无睹，最近两派爆发大规模冲突，稳不住要坠落的废墟，应该就和你有关。恶面损失了不少力量，也是你损失的，你还被衰败的概念击中，总能老实点。”
　　元素主神死死看着他。
　　溃散的速度太快。
　　不等元素主神再说话，星灰带着神域的衰败一同消弭。
　　下界无数人的星星，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陨落了。
　　元素主神想留住什么，却只留住了星灰的表层记忆。
　　其余的，连灰烬都不剩下。
　　祂与星灰重见的时间，不足三分钟。
　　说了没几句话，尽是令人不快的内容。
　　元素主神看着星灰消散的位置，紫瞳里激烈涌动的情绪逐渐消退，趋于无机质的空白。
　　来自许多人类的温暖情绪，还包围着元素主神，从没体会过的情绪在祂体内冲撞。
　　或许是这个原因，无心的神流下了眼泪。
　　*
　　石歧在煎熬的痛苦中越陷越深，凌乱的画面在他脑海闪现。
　　他清晰感受到元素主神的恨意。
　　一群蝼蚁，有什么好救的。
　　不带走神域的衰败，星灰就不会死。
　　不帮助水映和陆鸦羽，让他们获得自主意志，影响元素主神的计划，祂说不定能更早做出容器，带星灰下界玩。
　　这些都是星灰本人毁掉的。
　　除了星灰，谁都没有死。
　　元素主神因为星灰获得的正面情绪有多少，随之滋生的负面情绪就有多少。
　　画面一晃，来到多年以后。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打扰了。”
　　元素主神淡声道：“大地，别影响我的沉睡。”
　　……这是大地女神？
　　石歧过往使用仿神器时，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以这种形式，听到大地女神的声音。
　　他莫名有点心虚。
　　“何必假装，你早已醒来。”大地女神说，“外星神应当找过你了。”
　　元素主神道：“你也是来劝说我，加入你的阵营。”
　　大地女神坦然承认：“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元素主神轻笑：“就这样？外星神至少还开出了好处。”
　　“我觉得，不需要好处。”大地女神声音放缓，“星灰消逝后，你就在他挽回的废墟里沉睡，神域没有了你的声息，变得愈发枯燥。”
　　元素主神说：“我不想听。”
　　大地女神继续道：“星灰拯救了这部分废墟，但时间流逝，其余的所有废墟都快坠落了。如果星灰还在，我知道他会有的选择，你更知道。”
　　“我开不出外星神能给的条件。”
　　“只能说，你有需要的话，我会在能力与原则范围内尽可能达成。”
　　“如果你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万分感激。”
　　大地女神不急着现在就得到答案，祂垂头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留给元素主神考虑的空间。
　　元素主神体内的恶面说：“不必管大地女神的话，外星神说可以复活星灰，找祂合作。”
　　“星灰什么都不剩下，怎么复活，外星神并未拿出足够令我相信的筹码。”善面的意见不同，“废墟坠落下界，我加入激进派，都不是星灰想看到的。”
　　“他违逆我的意志，我为什么管他想不想看到。”恶面说。
　　“不如证明给星灰看，下界人类的生命何等脆弱。”
　　“没有救的意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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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人人有份
　　恶面的想法, 元素主神的善面依旧不能苟同，祂看不到足够复活星灰的希望，不愿破坏星灰守护的事物。
　　而恶面更偏激, 决心要试试, 不放过任何机会。
　　在外星神的帮助下, 恶面不断变强，有了压制善面占据主导的趋势。元素主神不得已, 分割出水元素恶面镇压到下界。
　　受到强烈的冲击，石歧心神震荡，沉浸在自己看到的画面中，难以自拔, 痛苦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他本来对星灰不甚在意, 以为星灰是人类盗贼, 与神的领域无关，在普通的星系拔尖, 放在前十星系不算太厉害, 没想到背后有这样的隐情。
　　大众所知的星灰, 不过是冰山一角。
　　四周的土元素骤然停滞，石歧没感觉轻松, 压抑感反倒攀升到极限。
　　石歧猛地扯回神智，吐出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液。被卑贱的人类窥见记忆，无穷无尽的土元素像是煮沸的海洋, 翻涌而来，要将触犯神明最深伤痛的人挤压成肉泥。
　　这时, 安何的身影出现在前方, 把石歧挡在后面。
　　长风衣笼罩的纤长背影, 映入石歧眼底。
　　刚在记忆画面看到的主角, 来到了现实，石歧陷入不合时宜的傻傻呆滞。
　　看到星灰的经历，还是元素主神视角的星灰，很难有人不受到影响。
　　安何依旧处于折叠空间里，但这么近的距离，一道土元素能量都快触及他的鼻尖，土元素神不可能发现不了。
　　四面八方的土元素刹那间如同被按了暂停键，凝固在原地。
　　“别随便杀人。”安何对面前的土元素说。
　　土元素缓缓收回杀意，重新涌动起来，给人的感觉却和先前截然不同，从可怖变得柔和。
　　一道土元素能量变成绳索，环住安何的手腕，朝天坑正中心的位置拽了拽，安何懂祂的意思：“想让我去见你？可以，我进来就是准备见你的。”
　　想到元素主神对星灰的恨意，石歧忘记了明哲保身，冲动地开口：“元素主神对你的观感复杂极端，见祂的事不再想想？”
　　杀意再度萌发，地底的土元素悄然凝聚，准备从下至上刺穿石歧的身体。
　　安何及时察觉，盯着地面重复道：“别杀他。”
　　土元素不情不愿地偃旗息鼓。
　　石歧后怕地意识到，自己再度躲过了一次生命危机。
　　安何没料到他会好心提醒，笑了起来：“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
　　“不客气……该道谢的是我。”石歧和晚宴上的眼高于顶相比，简直换了个人，宛如不良少年洗心革面。
　　樊音生日宴上出现的星灰，他不是没有见过，当时感觉没多特殊，不像别人吹的那样天花乱坠，现在直面星灰，他却情不自禁地紧张，大概是看过了记忆画面，对星灰看法巨变的缘故。
　　土元素带路，要领安何去本体的所在，安何侧头看着石歧：“跟上来。”
　　石歧目露惊喜，毫不犹豫走向他。
　　这种奇遇，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有了。
　　众目睽睽下被夺走仿神器的耻辱，以及受困三十四星系的不幸，也许都是为了此时的幸运。
　　水映懒懒道：“何必管这个人。”
　　“我有事问他。”安何说。
　　石歧态度积极：“什么事？”
　　安何在雪地上边走边说：“你能联系上第十星系吗？”
　　石歧摇头道：“不行。”
　　安何：“是吗，我还以为前十星系会有点特殊手段。”
　　“当然有，普通星系无法与我们比拟。”
　　为自己辩解完，石歧表情微变，有些迟疑道：“如果仿神器还在，我能尝试联络同样持有仿神器的族人，但是……”石歧咬了咬牙，“仿神器已经不在我手上。”
　　“在我手上。”安何目不斜视前行，把盛开着白花的仿神器递给他。
　　石歧如遭雷击，脚步停住。
　　他不知道星灰有真假两个，一直认为正在他面前的星灰，就是樊音生日宴上出现的。
　　但是，安何拿出仿神器后，石歧察觉到更多异样，比如安何没有手套。
　　“这是从姓何的冒险者手上盗取来的？”石歧喉咙发干，仔细观察安何，想发掘他身上的更多细节。
　　安何笑了笑：“你猜。”
　　没有承认。
　　石歧有了猜测，抬手抓紧胸口部位的前襟，掩盖在衣料底下的结痂剑伤隐隐作痛，给他一种快要开裂的错觉。石歧忍痛地哈出白雾，敬仰与畏惧等相反的情绪在他内心混杂成乱麻，他的身体微微打颤，从颈侧蔓延到左肩的刺青被扯动。
　　“还要帮我吗？”安何偏头看向他，土元素再度去拽安何的手，不耐地催促。
　　石歧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星灰就是用剑重创他的人，石歧的在意不减反增。
　　恐惧本就是种铭刻于心的情绪。
　　原本，石歧是准备有机会离开三十四星系后，动用第十星系的势力想方设法弄清安何的身份，再谈后面的事。
　　如今得知了安何的身份，石歧的疑问愈发膨胀，他想知道安何的打算。
　　安何去见土元素神会发生什么，安何让他联系第十星系是想做什么。
　　“三十四星系当前的困境，第十星系肯定好奇。”安何嘱咐道，“成功联系上第十星系的人以后，你想方设法让他们携带仿神器，来到三十四星系外面，仿神器的数量越多越好，这对破解困局有用。”
　　帮助安何破除三十四星系的困局，也是帮石歧自己。
　　石歧保持沉默，努力尝试着联络第十星系。
　　扎根于指环的纯白小花，在寒风中摇曳，枝叶坚强地没有断裂。
　　注视着这朵花，轻易便能感受到其中包含的祝福之意。石歧心中一动，这会是大地女神的祝福吗。
　　石歧遇险的地方，距离正中心颇近，他们没走多久，就见到了深陷于地下的废墟碎片，布满破碎的封印。
　　“真是熟悉。”安何用指腹摩挲着废墟表面的裂纹，感受到自己身体与神域废墟的联系。
　　神域废墟的事，安何提前有所了解，不过废墟会在这段时间坠落，确实是大地女神告知他，他才知道的。
　　众神分为温和派与激进派，他作为星灰时也大致知晓，血雨火之神告诉他时，安何态度模糊，没说自己知道，也没说不知道，但他的态度，会误导血与火之神以为他不知道。
　　毕竟血族亲王不该知晓这些，如果安何表现出清楚的样子，不好解释，还会导致更多身份串场。
　　在土元素的引领下，安何进入残破废墟，沿着光线昏暗的腐朽阶梯往下走，来到一条断成几节的走廊，看见了黑发黑眸的土元素神。
　　土元素神全身基本只有黑白两色，肤色苍白，身体呈半透明，因为虚弱的缘故，看起来比水元素神更加纤细易碎。冰霜沿着祂的黑色长袍下摆攀附而上，冻住祂腰部以下的躯体。
　　“父神。”水映弯腰行礼。
　　水映终究是元素主神的造物，虽然一度切断了联系，但帮忙封印水元素恶面后，他对父神又培养出了些感情，亲眼目睹土元素神的惨状，难免有点心疼。
　　安何则找到陆鸦羽。
　　陆鸦羽就躺在土元素神不远处，整个人被冰封，双目紧闭昏迷着，往常整齐的军服变得凌乱狼狈，布满伤痕，到处是凝固的血块。
　　“星灰，从水元素离开雾墙开始，我就在等待你。”土元素神眨了眨长睫浓密的眼睛，竟有点无辜感，“我知道你会来的。”
　　石歧一怔，若非他看过元素主神的记忆，真会被祂的表象迷惑。
　　“为什么不让我杀他。”土元素神看着安何，没看石歧。
　　安何明白祂在指谁，“看了段你的记忆，罪不至死，而且石歧对我有用。”
　　土元素神的目光总算转开，落在石歧手中的指环上，意味不明道：“你与大地女神的关系不错，什么时候的事？”
　　“跟你没关系。”安何走向被冰封的陆鸦羽。
　　土元素神还在说：“大地女神的孩子很多，你要成为其中之一吗。”
　　安何了解，大地女神将许多生灵，以及麾下的神明，视为自己的孩子。
　　他懒得继续搭理土元素神，在陆鸦羽身侧蹲下来。
　　土元素神说：“我也被冰封，还受伤了。”
　　“陆鸦羽的情况更危急。”安何头也不抬道。
　　水映过来帮忙，化解冰封。
　　掌心贴上陆鸦羽体外的冰面，安何表情微沉，抬头看向土元素神：“你什么都没做。”
　　水元素神无意杀掉陆鸦羽，就是让他在冰层内受苦。
　　而土元素神眼睁睁看着，没帮陆鸦羽缓解半分。
　　“不死就够了。”土元素神漫不经心，“祂试图欺骗我，隐瞒你的身份，理应得到惩罚。”
　　安何轻叹道：“对你的善面还抱有点期望，是我的问题。”
　　土元素神说：“我帮他就是。”
　　大量土元素渗入冰面，包裹陆鸦羽的坚冰层层碎裂。
　　安何用空间能力将碎冰全部转移走，水映缓慢融化陆鸦羽体表最后剩的一层薄霜。
　　安何提前在空间装置备了大量疗伤药，有用的都拿出来给陆鸦羽用上。
　　等陆鸦羽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紧蹙的眉宇舒展，安何来到土元素神旁边，研究祂身上的冰霜。
　　土元素神也没给自己做缓解措施，任凭冰霜覆盖着。
　　“明明可以抵抗这些冰霜，你却放弃了抵抗，导致身体情况更差。”安何说，“你故意的。”
　　“你不是同情弱小的人类？”土元素神好奇问，“那么，会同情弱小的我吗？”
　　“不会，你跟弱小这个词扯得上关系？你的行为有个更贴切的形容词，叫自作自受。”安何面无表情，“赶紧搭把手，处理你身上的冰霜，这比陆鸦羽的更严重。”
　　对付土元素神的神力强度，比起陆鸦羽的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土元素善面分割得不够完整，祂与封印绑定，没有承载自己的容器，更没有外星神的帮助，就算化解冰霜，也无法离开雾墙，所以水元素神没下太重的手。祂们都是元素主神的一部分，以后要回归本体的，过于损害土元素神，就是损害自己，没有必要。
　　冰霜化解到一半，躺在地上的陆鸦羽幽幽醒转。
　　水映简单概括了陆鸦羽这段时间错过的事，讲述给他听，陆鸦羽的表情呈现茫然的空白，冻僵的大脑艰难消化着这些信息。
　　安何暂时抛下土元素神，过去扶起陆鸦羽，帮他靠墙坐好。
　　接着，安何的右手在陆鸦羽眼前晃了晃，五指紧握成拳，再展开时，掌心多出了一颗糖，“给你的，上次的回礼。”
　　陆鸦羽努力控制冻到僵硬的面部肌肉，展开微笑，缓缓伸手接过。
　　突然斜插来一只手，抢走陆鸦羽刚到手的糖果。
　　对上陆鸦羽的视线，水映面不改色，垂着眼剥开糖纸，“你欺瞒我的事，我还要找你算账。”
　　陆鸦羽有气无力笑了声：“我等着。”
　　安何补给了陆鸦羽一颗新的糖。
　　土元素神说：“我的呢。”
　　幸好安何带的糖果有好几颗，土元素神的膝盖以下依旧冻着，不能移动，安何重新走回去，给祂手里塞了一颗。
　　独自坐在一边的石歧，看到安何的糖果人人有份，内心暗暗生出期待。
　　他对甜食不感兴趣，但安何给的就不一样了。
　　结果，安何丝毫没有关注他。
　　好像没有他的份。
　　作者有话说：
　　等下有大闸蟹吃了，好耶
　　祝小天使们中秋快乐！！！
　　中秋月圆人团圆~
　　本章零点前的评论有节日红包掉落~对也就是中秋结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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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主神降临
　　安何继续帮土元素神处理冰霜。
　　土元素神看着他的发顶, 意味不明道：“似乎没见你关心偷盗之神的情况，你们不是好朋友？”
　　小块冰霜脱落，安何朝冰冷的指尖呼出口气, “我自己看到了。”
　　安何微微仰起头, 仿佛能透过走廊相接的地面, 看见包围三十四星系的大量触手。
　　其中一条触手，表面印着浅浅的白色叉号。
　　土元素神说：“偷盗之神被外星神吞噬, 成为外星神的触手，为外星神所用。因为你的缘故，三十四星系有很多偷盗之神的信仰，对祂有加成, 所以外星神选择这条触手, 作为封锁三十四星系的枷锁之一。”
　　“偷盗之神被吞噬？”水映惊道, “父神，您从未告诉过我们。”
　　“告诉你们有什么用。”土元素神轻飘飘道。
　　水映仍有疑惑：“假扮星灰的人, 是您的新造物？”
　　土元素神随意“嗯”了一声。
　　安何：“他的本名是什么？”
　　“灰烬。”
　　安何吐槽：“比星灰还不吉利。”
　　土元素神有商有量道：“你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好, 可以更改, 不过这是我起的名字，改也要我来。”
　　“不必。这么长时间, 我已经用习惯了。”安何本就没有改的意思，更何况让祂改。
　　说回正事，安何分析道：“灰烬的手套, 应该是偷盗之神被吞噬后，外星神剥离出来交给你的恶面, 再落到灰烬手上的。”
　　土元素神笑眼弯弯：“星灰真厉害。”
　　安何嫌弃道：“别用这种语气说话。”
　　元素主神深深注视他：“偷盗之神是你不愿意离开, 要对上外星神的原因吗？”
　　安何面不改色道：“促使我不离开三十四星系的原因很多, 偷盗之神是其中一个。”
　　“还有这里的所有人类, 对吧。”想起星灰带走神域衰败的糟糕回忆，土元素神淡淡冷笑，浓稠的负面感一瞬间与水元素重合。
　　安何换了个话题：“外星神为了解决神陨时代的问题，帮神明创造新的栖身场所，也太尽心尽力了点，除非这与祂的利益息息相关。”
　　土元素神心情不愉，还是耐心解答他的疑问：“外星神与我们的境遇相似，祂所属的宇宙，也不再需要神。由于过分强大，祂被世界放逐，漂流到了我们的宇宙。”
　　外星神寻找让神明重回昔日地位的方法，也是为了自己。
　　突然，石歧高声道：“连上了！”
　　安何侧过头：“联系到了第十星系的谁？”
　　石歧红光满面：“是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家主。”石歧努力向安何展现自己很有用，“三十四星系出事后，他亲自带人过来，飞船就停在星系外面，不过他事务繁忙，时不时要回第十星系一趟。”
　　以第十星系的技术，来往于两个星系很快。
　　“很好。”安何赞许地点头，“就按我说过的，说服你父亲带更多仿神器过来，越快越好。”
　　土元素神看出了安何的打算，沉吟道：“仿神器的材料，是大地女神的古神像。你想收集这些媒介，帮大地女神降临？”
　　闻言，石歧手一抖，险些把指环扔出去。
　　他连忙握紧指环，跟对面的父亲说：“我没事，听我的就对了。”
　　“……带更多仿神器过来，你们说不定可以看到神迹。”
　　安何没有否认：“帮手越多越好。”
　　土元素神微笑道：“我也是你的帮手。”
　　元素主神为了不和外星神同流合污，不惜自损八百，剥离出水元素恶面，进行封印。祂对付外星神的心，安何还是相信的。
　　而且，让元素主神先降临，是大地女神降临的必要条件。
　　外星神的触手遍布全星系，散发出来的赤红纹路，扭曲了正常的规则，创造了主神可以降临的环境。
　　但是，仿神器作为帮大地女神降临的媒介，比较薄弱。
　　水元素神提前用第一部分神域废墟，做好了让本体降临的祭坛，安何能够用现成的。元素主神的一部分在这里，祂的造物也在，全是关联深厚的媒介，最适合降临的是元素主神。
　　元素主神先打开神域的门，扰乱规则，大地女神再降临就方便多了。
　　就像当初，魔神利用血与火之神降临开启的裂缝，趁规则主要在攻击血与火之神，自己从裂缝伸出手臂，在神域对下界出手一样。
　　“包围整个星系，改造规则，还要控制神域废墟，外星神消耗很大。我观察触手发现，今晚祂处于意识沉寂很深的状态。”安何解释了自己选择今晚行动的原因，“让你的本体和大地女神先后降临，你这个善面抢在恶面前头回归本体，我们占据主导。”
　　土元素神心情很好，笑着答应下来：“雾墙以及所有封印受我控制，我藏住降临仪式的能量波动，等水元素发现，祂已经来不及阻止。就算祂来也无妨，我会动用封印牵制祂，直到本体真正降临。”
　　冻结祂的最后一片冰霜彻底融化，安何说：“事不宜迟，跟我去祭坛。”
　　陆鸦羽终于恢复了身体的发声功能，嗓音透着虚弱的沙哑：“我也去。”
　　安何说：“你可以休息。”
　　土元素善面，还有星灰和水映两个造物，作为媒介差不多够用了。
　　陆鸦羽撑住墙壁，努力站起身，直勾勾看着安何：“以前我没能参与你的事，这次我要一起。”
　　看他坚决，安何无奈道：“好吧。”
　　他们走上腐朽的阶梯，回到地表。
　　石歧不好一个人留在地下走廊，跟着安何出来。
　　大雪掩盖了他们来时的脚印，封在坚冰内的神域碎片到处林立，参差不齐陷在雪地中，表面裹上一层银装。
　　安何四处打转，解析祭坛的构造。
　　随着他的行走，雪地重新出现了浅浅的脚印。
　　土元素神待在安何附近，半透明的身体不受重力约束地漂浮着。
　　祂低头看了两秒，忽然说：“我也想踩雪。”
　　“你无不无聊。”安何抬手擦掉一块坚冰表面的积雪，贴近观察冰层内部的废墟碎块。
　　土元素神说：“不无聊。”
　　就是开始感觉，世界上有意思的东西很多，连踩雪都是有趣的。
　　不像土元素神还有闲心想着玩，安何一直在思考正事。
　　祭坛由水元素神的力量打造，方便祂进行仪式，还能刺激本体的负面情绪，帮助恶面占据主导，安何需要做些修改。
　　安何有了思路，站在原地不动，眼底碎星绽放出璀璨光华，与雾墙内外的所有废墟碎片勾连，调动神域废墟蕴含的力量。
　　他对土元素神说：“用你的力量覆盖水元素。”
　　数不清的土元素怪物拆解成纯粹的能量。
　　漂浮于外界，以及深藏于地底的土元素全部涌来，渗透进坚冰。
　　包裹神域废墟碎片的，取而代之的变成了泥土，坚冰层层碎裂，脱落下去。
　　土元素神的身体更透明了些，“我快不行了。”
　　“不死就行。”安何把这句话还给祂。
　　降临仪式开始。
　　部分覆盖着神域废墟碎片的土元素散发朦胧光辉，凝聚成虚幻的符号。
　　安何听到星球发出嗡鸣，祭坛的土元素符号在概念上无限延伸，与整颗星球的土地建筑相连，汲取力量。
　　让主神降临，至少需要整颗星球的召唤。
　　雾墙内部的雪融化成水，凝聚为硕大的水元素符号。同一时间，帝星上的所有水源内部，都浮现了无形的符号。
　　土与水结合，会产生木。
　　距离天坑最近的城市，一个普通家庭里，小男孩兴奋拉着母亲到阳台，“妈妈你快看，我养的花没有死，它活过来了！”
　　母亲夸奖道：“哎呀，我的宝宝这么棒。”
　　“我也看看。”小男孩的父亲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阳台，“还真能活过来？就是阳台的落叶有点多了，我去把扫地机器人打开。”
　　妻子制止他：“等等！我看这些落叶摆出来的形状很漂亮，像什么神秘学符号似的，我先拍两张照片。”
　　……
　　类似的情景正在不同地方上演。
　　雾墙内，土元素神开口：“灰烬来了。”
　　安何：“放他进来。”
　　当日去谢家见安何，被水元素神命令离开后，灰烬一直放不下他从安何身上感觉到的熟悉感，结合水元素神的特殊态度，他隐隐猜到了安何的身份，有种不敢面对的畏怯心理。
　　拖到今晚，灰烬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现实，再找安何一次。他前往谢家，却从谢东月口中得知，安何已经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灰烬脑内首先浮现的地点是，天坑。
　　他传送过来，穿过雾墙的门扉，结果目睹了意想不到的画面，宏大的仪式正在这里进行。
　　“父神！还有——”
　　灰烬目不转睛看着安何，神情恍惚。
　　他梦呓般喃喃道：“果然是你。”
　　“所有造物都到场了。”安何说。
　　仪式进展的速度加快。
　　各种元素的符号在星球表里勾勒而成。
　　安何眼内的星屑光彩各异，按照天体运行的规律缓缓旋转，雾墙内外的神域废墟碎片绽放神圣光辉，在半空交织成这片废墟曾经的完整虚影，依稀能看出古老年代的宏伟壮丽。
　　虚影与真正的神域相呼应，安何上方的天空，浮现其他神域废墟的影像。
　　安何认得，这是星灰曾经挽回的废墟。
　　土元素神轻声说：“我的本体就在这里。”
　　天外沉寂的触手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蠕动。
　　废墟一扇陈旧破败的大门凝为实质，一尊华美绝伦，与这种废墟完全不相称的神祇，从门中走出，从神域降临下界。
　　石歧瞠目结舌，无法言语。
　　见过元素主神的记忆，近距离直面过土元素神，他本以为仪式成功后，自己也不会再露出震惊的丑态。
　　……然而，亲眼得见主神的冲击感，与那些截然不同。
　　主神降临的画面，三十四星系的全体生灵都能见到。
　　他们慑于威压，情不自禁深深跪伏。
　　“在八十星系出现过的，就是类似的画面？”
　　“这是……新的神？”
　　“是元素主神，真正的元素主神！我们有救了！”
　　“此生竟能得见主神，我……呜呜呜……”
　　“本以为，前几天从天外坠落的恢弘废墟被冻结，就是我毕生不会忘记的，最震撼的画面，没想到、没想到——！”
　　银发紫眸的元素主神垂下视线，径直落在安何身上。
　　与本体融合前，土元素神问：“星灰，你是怎么复生的？”
　　安何说：“情况错综复杂，不能告诉你。”
　　“算了。”土元素神轻叹一声，“更重要的是，你还会不会离开？”
　　安何反问：“你指的离开，具体是哪种意思？”
　　“等我回归本体，再继续吧。”土元素神不再多言，登上天空，融入本体。
　　土元素善面回归后，元素主神银色长发后面漂浮的土元素符号，由缺损变得完整。
　　水元素符号目前则不存在于祂背后。
　　“这才是正式的见面。”元素主神道，“星灰，好久不见。”
　　说话间，元素主神笼罩在宽大衣袖下的冷白手臂伸出来，背后所有元素符号荡开泛光的涟漪。
　　安何察觉到不对劲，当即准备躲避。
　　结果，元素主神指尖微移，对准陆鸦羽和水映，就要毫不留情下手。
　　安何眼神微沉，转移他们所处的空间。
　　这一耽误，也错过了避开元素主神手段的最佳时机。
　　作者有话说：
　　元素主神不是外星神的帮凶……就是脑回路有问题
　　给人格分裂症患者一点宽容.jpg
　　安何：我不想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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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神经病
　　灼热的火焰凭空燃起, 形成球状墙壁，将安何困在里面，高温扭曲空气, 大面积的雪融化, 水流潺潺。
　　风席卷而来, 得到助燃的火焰“腾”的窜高，火舌与风元素掺杂在一起。
　　紧接着是木元素、金元素……
　　每种元素形成一层壁垒, 一环套一环，足足十层牢笼封锁住安何，密不透风。
　　安何的声音从层层牢笼传出：“这是什么见面礼？”
　　“我的见面礼还没送完。”元素主神手指微勾，牢笼骤然延伸出两条元素锁链, 没入陆鸦羽和水映的心口, 若牢笼检测到安何离开, 锁链就会瞬间击杀他们。
　　“你对我有不满，可以冲着我来, 牵连你的其他造物算什么, 水映还说过你的好话。”安何道。
　　“我就要牵连。”元素主神满不在乎道, “这是掣肘你的最好手段。”
　　安何难以理解：“我看得出，你是真心要对付外星神, 为什么内讧。”
　　“对付外星神，由我来就好，你在旁边看着。”星灰消散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元素主神声音微沉，“外星神对我的水元素恶面透露过, 想杀你的事。按原计划让神域废墟分批坠落下界, 你都不好处理, 如今整座废墟都要坠落到三十四星系, 还有外星神虎视眈眈，你该怎么解决，像上次一样？我是不会允许的。”
　　安何冷下声音：“这种时候不要意气用事，肆意妄为，我可以帮大地女神降临，一起合作。”
　　元素主神说：“外星神真要杀你，我们两个合作不一定能挡住。以大地女神的性格，宁肯与我作对也会放你出来，让你涉险，你信任大地女神？”
　　“大地女神比你正常多了。”安何直白道，“我不信你能单独解决。”
　　元素主神微微一笑：“不管能不能解决，我会盯住你，找准时机把你扔出三十四星系。”
　　安何无语凝噎片刻，忍不住说：“……神经病吧。”
　　很快，蓝发蓝眸的水元素神来到这里。
　　水元素神用五指刺进胸口，在血肉模糊中挖出一根小拇指粗细的触手，还是活着的，在祂掌心蠕动。
　　这是外星神留在祂身上的眼线，平常主要是与外星神联络用。
　　水元素神面不改色，沾满血液的手掌将小触手捏成碎沫。
　　触手碎沫还在继续蠕动，形成一张嘴巴的形状：“看来你不准备再合作。”
　　水元素神恹恹道：“显而易见。”
　　“就因为星灰……吗。”外星神发出好笑的感慨。
　　“建立新神域，我本就不感兴趣。”元素主神说，“我善恶两面发生分歧的主要因素，是你开出复活星灰的条件，星灰不需要你便复活，分歧自然消失了。”
　　前几天，水元素神刻意不戳穿安何的身份，就是为了隐瞒外星神。
　　合作的基础条件，是星灰的复活，如果外星神提前得知星灰已经复活，必定打草惊蛇，祂们的合作关系会动摇。
　　安何坚持站在外星神的对立面，外星神为了防止水元素神背叛合作，会采取更多手段，徒增变数。元素主神降临，挖出外星神埋的小触手，都不会这样简单。
　　外星神意识沉寂期间，水元素神还能去看看安何，去谢家的那次就是。
　　把灰烬叫做星灰，则是水元素神微不足道的小心思。
　　祂想让别人以为这就是真正的星灰，把憧憬狂热全部转移到灰烬身上，向安何证明人类愚蠢善变，不值得保护。
　　可惜灰烬做的不够好。
　　灰烬是复活星灰的材料，这点外星神是清楚的。以水元素神的性格，对灰烬时而温和时而冷漠，并不奇怪。
　　外星神确实没料到，安何还有星灰这个身份。
　　先前不知情时，祂隐约透露过对安何的杀意，水元素神不动声色记在心底。
　　仪式结束，水元素神才姗姗来迟，因为没有阻拦本体降临的必要。善面和恶面不再有分歧，本体的决定，就是善恶两面共同的决定。
　　水元素恶面脱离容器，毫不犹豫走向元素主神，融入进去。
　　元素主神背后出现水元素的符号，与水映有三分相似的容器从高空坠落，摔得七零八落。
　　“其实，我不愿与你对上，会很麻烦。”元素主神说，“不放弃杀星灰的念头？”
　　肉沫组成的嘴巴，诡异地一张一合：“不能继续合作，真是遗憾。”
　　元素主神懂了祂的意思，紫眸的颜色加深，浮现冰冷的杀意。
　　火元素将触手碎沫蒸发殆尽。
　　元素主神垂眼看向灰烬。
　　孤零零站着的灰烬茫然无措，对上元素主神的视线，顿时眼睛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迫不及待问：“父神，我能做什么？”
　　“你确实还有点作用。”元素主神慢条斯理道，“可以对付外星神的触手，然后去死。”
　　灰烬不由怔住。
　　阻止安何拯救三十四星系，已经是撕破脸，元素主神无所谓继续依照本性做事，“偷盗之神变成了外星神的触手之一，几乎不存在神智。以偷盗之神的状态，会不清醒地将你认成星灰，发现星灰死在外星神手中，祂必定崩溃，进而反噬外星神，这就是你的生命能起到的，最大作用。”
　　不含感情的残忍话语惊到了灰烬，他踉跄后退两步。
　　不过，元素主神终究变得与过去不同，多了点良心：“偷盗之神这样的……呵，就算反噬外星神，也起不到影响战局的多大作用。害怕的话，你可以离开，记得离远点。”
　　灰烬的脸失去血色。
　　片刻后，他缓慢而坚定道：“我做。”
　　星灰回来，他就丧失了生命的意义。
　　苟活下去没有价值，这种死法其实很好，正如父神所说，是他能起到的最大作用。
　　父神会记得他，安何也会。
　　*
　　安何身处元素囚笼中，深深呼吸一口，他听到了元素主神和灰烬的对话。
　　系统出声：“宿主，你是不是生气了。”
　　“有点。”安何说。
　　在三十四星系期间，他不止一次动怒了。
　　安何曲起指节敲了敲最里层的火元素墙壁，被火焰舔舐，他的手指没留下任何烧伤，光洁如初。安何不经意想起，魔神曾用骨枪与命运齿轮作为囚牢，试图困住他，用八十星系的生灵胁迫他召唤血与火之神，如今元素主神的牢笼升级，则是为了阻止他去解决危及整个星系的灾祸。
　　“元素主神更有病。”对比魔神，安何得出结论，“没揣测好人格分裂患者的思路，是我的失误。”
　　系统问：“要不要对灰烬说句话？”
　　安何淡淡道：“口头阻止没效果，我这就出去。”
　　陆鸦羽走过来，手掌抚摸外层的元素墙壁，观察有没有办法放安何出来。
　　“白费力气。”水映冷静的声音响起，“父神用来困住星灰的牢笼，我们怎么可能破解。”
　　“我自己来就好。”安何的声音，透过元素墙壁传出来。
　　水映脱口而出：“你真要出来？”
　　安何疑惑反问：“不对吗？”
　　水映说：“父神很担心你的安危。”
　　安何笑了一声：“我谢谢祂。”
　　水映握住心口延伸到元素墙壁的锁链，“为什么非要离开，平安无事不好吗。”
　　作为恶面的造物，他不太理解安何的想法，更能与元素主神共鸣。
　　水映记起他做的雪人护身符，交给星灰后，完全没起到护身符的作用，碎得彻彻底底，伴随星灰一同覆灭了。
　　“稍有不慎，你离开牢笼的同时，我和陆鸦羽就会死。”水映声音紧绷，不是担心自己出事，而是想劝安何老实点。
　　安何轻声道：“相信我，不必担忧。”
　　“我相信你。”陆鸦羽直截了当。
　　水映微微一僵，感觉陆鸦羽是叛徒。与安何拉近关系，总是陆鸦羽跑得最快。
　　他微恼地压低声音，质问陆鸦羽：“星灰出来遇到危险怎么办？”
　　陆鸦羽：“我们不同意，难道他就不会出来？”
　　水映无言以对。
　　下一瞬间，他们心口的元素锁链忽然消失不见。
　　“我把锁链偷走了。”安何解释道，“这样，我离开牢笼，你们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水映回不过神：“你没有了手套，怎能偷盗这种程度的……”
　　“偷盗能力大降，是骗你们的，留一手有备无患。本来想试试能不能给外星神一个小惊喜，结果先用在了元素主神这里。”安何依次打开十层元素墙壁，从里往外走。
　　陆鸦羽同样想不通：“我知道你学习过偷盗之神的技术，即使没有手套，也不会半点能力都不剩。但是，没有权柄怎么处理元素锁链？”
　　“我自身的偷盗技术，就是权柄级。”安何耐心解释道，“我与神域同源，当初要盗取神域的衰败，以及元素主神恶面的部分力量，也颇为困难，低位神的权柄还是不够用。为了计划的实施，我将自己的偷盗能力提升到了极高的层次，再与偷盗之神的权柄叠加，才有把握。”
　　话音未落，最外层的元素墙壁被安何打通，他走出来，跟陆鸦羽和水映面对面。
　　安何双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方各自浮现两条纤细的空间裂缝。深邃漆黑的空间裂缝交错成叉号，与偷盗之神手套表面的白色叉号形状一模一样。
　　水映失声道：“自成神格？”
　　远古时代，人的某项能力达到神的领域，有成神的可能。
　　如果对应的权柄已经有神明占据，便无法产生神格，除非机缘巧合，获得对应神明的神格。不过，现实里更多成为神的附属，乃至被神抹杀。
　　对应权柄没被占据，情况就简单许多，直接诞生神格，成为新神都有机会。
　　这样的事例极度稀少，真能成功的，基本都是半神血脉，神侍都罕见。
　　还要在远古得天独厚的环境。
　　水映未曾想，会在如今的时代见到。
　　偷盗之神被吞噬，神位空缺。
　　不需要偷盗之神赠予神格。
　　安何磨练到权柄层次的能力，直接自成神格。
　　他会成为新的偷盗之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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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宣告
　　安何体内的星图, 新增了一个模糊的漆黑叉号图案。
　　在远古时代，自成神格都没有这样简单，安何的星图给他省去了许多麻烦的流程。
　　高空, 元素主神牵制住外星神的触手, 外星神也牵制住了祂, 元素主神无法再对安何实施什么约束的手段。
　　元素主神的神情，明显地阴沉下去。
　　外星神游刃有余的声音, 从虚空响起：“引以为傲的造物成为了新神，何不高兴点？”
　　“闭嘴。”元素主神厌烦道。
　　偏偏是这种时刻成神，祂怎么高兴的起来。
　　反而是糟糕的预感愈发浓重。
　　元素主神伸出手，一面屏障在差点死亡的灰烬周身展开, 挡住触手的攻击。
　　安何不会放任灰烬死亡, 肯定要去救他, 与其如此，不如由祂来。
　　抵挡了触手的重击, 元素屏障陡然破碎, 已然重伤的灰烬像断线的风筝般, 往下坠落。
　　安何传送过去接住他，偷走灰烬身上的重伤。痛楚消失, 伤口愈合如初，仅剩满身血迹提醒灰烬发生了什么。
　　然后，安何扶着灰烬的身体, 让他稳稳当当站在地面。
　　灰烬全程低垂着头，额发遮住眼。由于自卑惭愧等情绪, 他不敢直视安何, 也担心安何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 假冒伪劣的脸, 会感到不舒服。
　　忽然间，灰烬戴着的黑色手套脱离出去，径直飞向安何。
　　偷盗之神被外星神吞噬，祂的权柄自然也成为外星神的一部分。
　　手套本来不愿供灰烬使用，因为外星神的命令，才老老实实待在灰烬手上。
　　认出了真正的星灰，手套违抗外星神的指令，没入安何的身体，为安何成为新的偷盗之神添砖加瓦。
　　获得了现成的偷盗权柄，安何成神的进度大幅加快。
　　四周神域废墟残余的能量星星点点冒出来，流淌进安何的身体，为安何助力，庆祝它们的同类登上崭新的层次。
　　星图上的叉号彻底变得清晰，大量黑雾涌出，来到安何体外，凝聚成两副护腕，贴合安何的腕部，盖住手背。
　　偷盗权柄不再以手套的形式，戴在安何手上，取而代之是空间裂缝交错形成的叉号，依旧悬浮在安何的手背上方，裂缝尾端犹如呼吸般时而延长几分，时而缩短，掀起淡淡的空间涟漪，将安何的双手掩藏其中，外人看不明晰。
　　三十四星系的规则，向所有生灵发出宣告——
　　*
　　樊乐正站在皇宫的瞭望台上。
　　神战发生，樊乐当然不可能继续待在自己的宫殿，跟皇太子讲述安何的事情。外界情报传到她的光脑，樊乐还是坐不住，要上瞭望台亲眼看一看，皇太子同她一起。
　　樊乐急得团团转，皇太子关心地问：“皇帝陛下和樊音公主回来了吗？”
　　皇帝今日带着樊音去巡查帝星，至今仍未返回。
　　这种情况，他们不能待在外面，在皇宫才能得到最好的保护。
　　樊乐正巧收到一条信息，她快速读完，总算松了口气：“还好，他们已经快要进入帝都范围。”
　　皇太子说：“这就没事了。”
　　下一刻，两人不约而同恍惚了半秒，脑海多出一则消息。
　　“新的偷盗之神……”
　　最初的震撼过后，皇太子热泪盈眶，甚至兴奋到手舞足蹈，“我就知道，星灰什么都能做到！”
　　樊乐冲到瞭望台的护栏前，因为心跳速度过快，手心渗出汗水，用力握紧护栏。
　　她心潮澎湃，忘记使用望远设备，只是拼命踮起脚尖伸出头，朝天坑的方向不停张望。
　　皇宫每个角落响起送给星灰的欢呼，与整颗星球的声音汇聚交融，震耳欲聋。其他星球的声音，隔着真空，他们听不到，但想必都上演着相同的一幕。
　　星灰从不缺少信仰。
　　许多人去信仰偷盗之神的初衷，就是星灰。
　　得知星灰成为新的偷盗之神，他们不禁狂喜，心想还有这种好事？于是毫不犹豫把信仰转移给星灰，衷心接受他们的新神。
　　收到宣告的同时，他们也分清楚了，先前他们所见的，并非真正的星灰。
　　“我就说呢，之前的星灰哪里不对劲。”
　　“还连累星灰的风评受损，气死我了！要是星灰没回来，我不敢想象结果。”
　　“大好时刻，别说晦气的事了。”
　　“我儿子还跟当老子的抬杠，说老子的偶像不过尔尔，十几岁的小毛孩，他懂个屁！这下知错了吧？哟呵，都给我发消息道歉来了。”
　　“朋友前两天还觉得，我怀疑假的星灰是多心，事实证明是她的喜欢不够真！”
　　“星灰我好爱你呜呜呜。”
　　相比元素主神降临，这番规模更加浩大，蕴含着无尽的激动与惊喜。
　　主神固然高高在上，尊贵强大到遥不可及，但他们就是钟爱星灰。
　　让他们能亲手碰触奇迹的星灰。
　　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有了自己的新神。
　　他们欢迎之至。
　　……
　　除了这里，编号三十到四十的其余九个星系，也存在对星灰的大量信仰，获得规则的宣告。
　　他们扼腕不已，对着三十四星系的方向望洋兴叹，无法进入。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三十四星系！”
　　“血族亲王成神的场面看不到，我勉强接受，结果连星灰的都看不到，我累了。”
　　“我在八十星系的老同学，经常跟我炫耀他们的血族亲王，我烦死了。现在他总算能闭嘴，星灰就是不比血族亲王差！”
　　“我的同事去三十四星系出差，倒霉被困在里面，但我真心想和他换，我想见星灰啊。”
　　有些狂热者竟然对封锁的三十四星系，产生了深深的羡慕。
　　难以计量的庞大信仰，源源不断涌向以往不受待见的偷盗之神。
　　身处天坑雾墙内的安何，被四面八方的信仰包围。
　　其中一份信仰，来自于他面前的灰烬。
　　不知何时，灰烬抬起了脸，目光惊叹看着安何，像是呆住了。
　　对上安何的视线，灰烬一个激灵回神，立刻想重新垂下头，把脸藏起来。
　　安何说：“看着我。”
　　灰烬失去手套，暴露在空气中的双手攥紧，整齐的指甲嵌入掌心。他踟蹰几秒，鼓起勇气缓缓抬头，直视安何。
　　“我是货真价实的卑劣小偷，顶替你的名字，获取不属于我的东西。”先开口的是灰烬，“我从宴会带走你的时候，你一定觉得我无比可笑，不自量力。”
　　安何认真看着他：“你是这么想的？”
　　灰烬内心清楚，安何不是他说的那样。
　　带着安何穿梭于不同城市，是他诞生以来最愉快的时光，安何与他相处的态度并非虚假，正因如此，他一想到就会心头颤抖。
　　灰烬的话语，投射出的是他自己的想法。他是再失败不过的假冒者，面对安何无地自容，无法承受安何的好意，安何像他说的那样想，灰烬还好受点。
　　“你不该救我。”灰烬哑声道。
　　出手救他的是元素主神，但他能活下来，实际是安何的缘故。
　　安何问他：“你听元素主神的话，还是听我的。”
　　“啊？”这个问题打得灰烬措手不及，表情发懵。
　　安何微微歪头，静静等他的答案。
　　灰烬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嘴唇动了动，难以给出答案。
　　父神看样子彻底放弃他了，听星灰的也没关系吧……
　　反正，星灰要做的事，父神也拦不住。
　　灰烬内心的天平逐渐一边倒时，安何笑了起来：“你想听元素主神的，继续送死也没用，偷盗之神的权柄融入我体内，祂已经认出我，不会再将你错认成星灰。”
　　“……所以，我只有一个选择。”灰烬怔忪低语。
　　“听我的话。”安何像是引导小孩子般耐心，“你有自己的性格，这会儿卸掉伪装的表现就很好。相比无意义的浪费生命，我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做。”
　　缠满触手的神域废墟，在天际露出一角。
　　外星神应对元素主神，显然颇为轻松，还有余力将神域废墟拖拽下界。不如说，在外星神分心的情况下，元素主神才能勉强牵制祂。
　　即便没有外星神，神域废墟也要坠落，塞是塞不回去的，安何必要解决。
　　安何从背后推了灰烬一把，让他迎向陆鸦羽和水映，“神域废墟坠落，还有神战，会波及其他的区域，你们去保护民众，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脱掉星灰的伪装，灰烬不知怎么与他们相处。
　　安何鼓励道：“他们以前跟你一样，只为元素主神赋予的意义而活，无论哪方面都是你的前辈，让他们带着你就好。”
　　水映说：“你还真有兄长的样子。”
　　“还好。”安何不是第一次当兄长了，“你们也算兄长，关照点他。”
　　陆鸦羽抬手按住胸口位置，认真道：“我会的。”
　　感受到陆鸦羽身上传递来的信仰，安何顿了顿：“没必要这样。”
　　陆鸦羽低声说：“我觉得，多一份信仰更能帮助到你，就算是非常微薄的帮助也好。”
　　水映抿了抿唇，他也是这个想法。
　　但是，从前辈兼半个兄长的身份降级，对星灰献上信仰，总觉得有点奇怪。要他献上信仰，星灰至少得说几句好话才行。
　　结果陆鸦羽又抢先，搞得水映进退不得，再付出信仰有跟随陆鸦羽的嫌疑，就此放弃，水映也不甘心。
　　“陆鸦羽，我们许久没有真正竞争过了。”水映心情不妙，“就这次怎么样？”
　　“可以，下界没有对手，我的骨头都快生锈了。”陆鸦羽欣然应允，“久违地重启竞争也不错，就比谁保护的人更多？”
　　安何提醒：“记得带上灰烬。”
　　水映垂下眼：“知道了，我们的新神。”
　　等他们离开，安何转移到石歧附近。
　　在压倒性的神明伟力面前，石歧收敛了高傲，自知他能起到的唯一作用，就是保护好自己，继续联系第十星系的人送来仿神器，于是他躲回了土元素神原本所在的地下走廊。
　　看见安何到来，石歧面色一喜。
　　“做的不错。”
　　安何先是夸奖了石歧的审时度势，紧接着问：“仿神器的事情怎么样了？”
　　石歧正欲回答，地面骤然塌陷。
　　外星神的一根触手从天外垂落，摧枯拉朽毁灭所有阻碍，挥向安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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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正数
　　随着触手挥落, 贯彻天地的雾墙如脆弱纸张般被撕碎，地面剧烈震动，浮现蜘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
　　中央的裂痕宽阔深邃, 如同深不见底的悬崖, 安何与石歧身处的废墟碎片葬身其中, 安何则在刹那间带着石歧转移到其他区域。
　　一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金元素利刃，切断攻击安何的触手, 断面直接烧焦，流不出半滴血液。
　　元素主神表情漠然，对外星神说：“你在小看我？”
　　“新的偷盗之神，位格不低。”外星神自顾自分析着, “不像原本的偷盗之神那样, 是低位神。”
　　吞噬过偷盗之神, 表面印有白色叉号的触手在暴动，引发周围几根触手也产生混乱, 不太服从外星神的指挥。
　　外星神有点意外：“刚对祂下手, 还没有成功, 就开始反噬我吗。”
　　自己的权柄融入安何，帮助安何成为新神, 这件事唤醒了偷盗之神残留在触手内的零星神智。意识到外星神要对安何下手，这点神智在用尽全力反抗。
　　拖拽神域废墟坠落的速度随之延缓。
　　安何仰起头，勾连从天际冒出头的神域废墟, 利用废墟蕴含的力量攻击外星神，缠绕废墟的触手很快多出数道伤痕。
　　“以我目前的状态, 有点难办。”外星神平静道, “还是动用所有棋子为好。”
　　安何立刻反应过来, 抓住石歧的肩膀, 石歧忙问：“我们去哪？”
　　“去帝都。”安何说，“樊音要出事。”
　　他带着石歧通过空间传送离开。
　　传送途中，系统的声音在安何脑海响起：“宿主知道，外星神会对樊音做什么吗？”
　　“一开始没想通，后来意识到了。”安何道，“你记不记得，魔神将林开宇转化成亡灵的效果，与别的亡灵不同，林开宇保留着人格与神智，也就是说，他的灵魂还完整。”
　　三个月以前的事情，系统不用翻记录都记得。
　　安何解释道：“地球来的灵魂，与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太兼容，而神明的权柄，是规则的化身，用在外来的灵魂上面，效果会有所削弱，林开宇就是例子。”
　　“神陨时代，其实不可能诞生新神，但我成功了。外星神怀疑，会不会和地球灵魂的特殊性有关。”
　　“外星神利用樊音的灵魂收集信仰，试图进行打造新神的过程，看效果怎么样。失败了，对外星神也无伤大雅，樊音还能作为牵制我的人质。”
　　系统反应过来：“也就是说——”
　　安何点头：“外星神知晓我的来历，与这些穿越者一样。”
　　系统问：“宿主早猜到外星神的打算，为什么等祂对樊音动手，被动迎击？”
　　安何啧了一声：“外星神占据了时间的便利，侵蚀到樊音的灵魂深处，我发现时已经迟了，不切开樊音的灵魂，我没法把扎根她灵魂的触手取出来。”
　　“外星神先主动出手，从樊音灵魂深处冒出来，我才能后发制人。”
　　*
　　皇帝和樊音已经回到帝都，他们的豪华飞船正往皇宫前进。
　　身处全星系最繁荣、最安全的城市，皇宫近在咫尺，樊音的心放下了大半，开始为自己损失的好感值而肉疼。
　　先前的星灰，居然是假的。
　　樊音都不知道，真正的星灰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下子与成神的宣告共同出现，她的震惊可想而知，她的父皇以及侍卫长都控制不住失态。
　　紧接着，樊音就没有空闲再震惊。
　　星灰成为新神，民众提供给她的雏形信仰都转移向星灰，数值接连不断扣除的通知听得樊音麻木。
　　樊音的光环提升到足够高，也培养出了更多信心，本打算今晚巡查帝星回来，去谢家找何安试试效果。至于苏晓寒，正常相处就好，苏晓寒肯定不知道她暗恋过他的事，她隐藏得很好，发现紫鳞蛇内是自己同学的灵魂，樊音也不太害怕了。没想到重大事故频发，她的计划，她的努力全部泡汤。
　　系统忽然出声：“公主的疑问，我可以解答。”
　　“星灰怎么回来的，其实不重要。”樊音扁起嘴，她当着系统才能稍微褪下完美的外壳，“反正我跟他没有交集，除了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抢走了我的很多预备信徒。不过，星灰能成神，像血族亲王一样厉害，是他的本事，我没话可说。”
　　系统说：“你们有很多交集。”
　　樊音陷进沙发的身体瞬间坐直，“什么？”
　　系统的声音，带上微不可查的笑意：“他就是你目前为止，唯一获取到六好感值的特级攻略对象。”
　　比得知星灰成神时更浓烈的震惊，席卷樊音心间，她连表情都做不出来。
　　樊音只是干巴巴地，重复无意义的问句：“你说什么？”
　　系统不会再给她解答一遍，而是说：“星灰成神是意外事件，在此之前，公主已经做的不错，奖励按理要发放给你。”
　　樊音措手不及，感觉事情发展太突然，条件反射阻止：“等等！”
　　可惜，系统不是征求她的意见，也不会等她：“成神绝不可能，半神的概率也无比渺茫，你的美貌能接近神的领域，就算我的尝试没有白费。”
　　“每拖一刻，你的信仰来源就流失更多，抓紧时间吧。”
　　“你——”
　　樊音瞪大眼睛，终于清晰察觉到“系统”的异样。
　　下一瞬间，樊音发出痛苦的惨叫，灵魂探出密密麻麻，无形无色的触须。
　　这就是“系统”的本质。
　　樊音全身长出肉瘤，层层叠叠，连五官都淹没进去，不成人形。肉瘤破开，滴滴答答淌出脓液，新生的触手从中钻到外界，到处挥舞。
　　“彻底失败了，遗憾。”外星神的声音波澜不惊。
　　挥舞的触手击穿了飞船，侍卫暂时无法顾及她，前去保护皇帝陛下。
　　驾驶员拼命操控飞船的方向，尽量让飞船毁在人少区域的上空，不撞击地表的城市。皇宫内的高层见势不妙，打开了帝都的防卫机制，击毁掉落的飞船碎片。
　　飞船爆炸前一刻，所有人启动紧急装置逃离，触手撕开了舱室，带着樊音往下坠落。防卫机制作用在樊音身上毫无效果，她掉进帝都城市，引起巨大的恐慌。
　　“这、这是什么？”
　　“怪物！怪物！”
　　“快逃！”
　　樊音的触手砸向街道，却在触及建筑前一刻险险停止，不停颤抖。
　　外星神稍显意外：“竟然还残留一线理智，比我预想的坚强一点。”
　　“这可不行。”
　　樊音还能清楚听见外星神的声音。
　　“成神流程失败了，不如收集负面情绪，试试能把你催生成何种怪物。”
　　“你更崩溃，祂处理起来也更棘手。”
　　外星神让所有人脑内多出一条消息。
　　他们都知道了，樊音的完美是假象。更重要的是，樊音还用所谓的“光环”蛊惑他们，这与精神系异能者操控人心没有区别，放在三十四星系，无来由的大规模精神操纵是犯罪，要被法庭判刑！
　　外星神设置的程序仍在，无数好感值跌落的声音淹没了樊音。先前，好感值转移向星灰的通知声是平稳河流，现在则是山呼海啸。
　　远处，在重重保卫下来到安全地带的皇帝勃然大怒：“有邪神引诱，樊音竟然不透露半点风声，心甘情愿配合邪神！她平时是怎么接受教导的！”皇帝的胸膛起伏，对樊音的喜爱消失无踪，失望至极，“我已经不需要这么多保护，侍卫长带人配合军队控制住樊音，不用瞻前顾后，必要时可以击杀她。”
　　侍卫长大惊失色，下跪道：“陛下，请三思！”
　　“你的职责是什么？”皇帝寒声道，“樊音的个人安危重要，还是民众的安危重要？”
　　侍卫长咬紧牙关，她并非樊音的亲卫，冲动出口的话，有违自己背负的责任。
　　而且，发现以往与樊音的相处包含欺骗，她难免心生动摇。
　　“……是。”侍卫长低落领命。
　　变成怪物，樊音的听力远超以往。众人对她的质疑和排斥，皇帝与侍卫长的对话，尽皆落入她的耳中。
　　一夕间从天堂跌落地狱。
　　樊音彻底崩溃。
　　触手再无顾忌四处攻击，军队忙着护送周围的普通人撤离。一切发生得太快，有些地方军队照顾不到，一根触手袭向没得到保护的一位青年，可怖的模样在青年眼里放大，青年瘫软在地，眼眶积蓄恐惧的泪水。
　　忽然，青年眼中划过风衣的衣角，盖住触手的倒影。
　　空间屏障张开，挡住触手的挥击。
　　安何出现在空间屏障下方，“还好，赶上了。”
　　石歧站在他身侧，不可置信地看向樊音，“这是樊音公主？”
　　安何侧过身，朝跌倒在地的青年抬了抬下巴，对石歧说：“你带他离远点，仿神器的事等下再说。”
　　被安何看到自己当前的样子，樊音遭受严重刺激，触手愈发狂乱。
　　外星神的触手从天外垂落，密不透风夹击安何。来自樊音灵魂的无形触须纠缠成一个整体，悄无声息夹杂在其中，延伸向安何。
　　由于樊音彻底崩溃，精神体脆弱得不堪一击，安何只要伤及透明触手一点点，就会给樊音灵魂造成不可逆的创伤，甚至导致灵魂溃散。
　　樊音意识混乱间，一块记忆碎片浮上来。
　　高一的第一次月考，樊音因为尚未适应高中的学习节奏，考的成绩很差。
　　中午回家，她发现妈妈做了一桌子好菜，有排骨炖汤，可乐鸡翅，都是她喜欢吃的。
　　樊音更不知道怎么说自己的成绩。不但长得胖，连仅有的成绩优势都没有了，她的自卑一时间到达顶点，在这股劲的驱动下喊道：“我不吃，我要减肥！”
　　她妈妈愣住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最近学习状态不好，黑眼圈都多重了，这种时候减什么肥呀？听妈妈的话，高考完再减也不迟。”
　　“是不是考差了？”樊爸爸说，“我跟你妈都猜到了，就是一次月考而已，没什么重要的，坐下来吃饭。”
　　樊音吸了吸鼻子，乖乖坐在餐桌前，“那我就吃一点点。”
　　结果，她没控制住自己，吃得很撑。
　　因为太美味了。
　　美味的，味道。
　　对……就像现在……
　　就像什么？
　　樊音猛然回神，看到触手全被安何击退。
　　路面变成碎石，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四周建筑坍塌殆尽，但没有人员伤亡，连她都没事。
　　从她灵魂延伸出去的触手，贯穿了安何的腹部。
　　大面积的赤红颜色以创口为中心，在安何的衣服上浸染开，血液勾勒出透明触手的形状。
　　樊音感受到的美味，由安何的血液而来。
　　“这根触手本来瞄准我的心脏，却偏到了腹部。”安何惊讶看着樊音，“是你做的？”
　　【安何的好感值+20】
　　樊音听到的无数负数中，出现了唯一的正数。
　　接触到安何的血肉，透明触须迫不及待脱离樊音，通过伤口入侵安何体内。
　　——这正是安何想达到的结果。
　　安何成为了新的偷盗之神，身体是神躯，就算击中心脏也不会死，所以安何无所谓。樊音的潜意识，导致触手的攻击位置偏移，是安何没料到的。
　　“我曾评价穿越者樊音素质偏差，是我评价不当。”系统说，“人类在某些时刻，总能爆发令我意想不到的力量。”
　　透明触须属于精神性质，无法占据安何的身体，径直前往灵魂的位置，贪婪地意图吞噬安何的灵魂。
　　结果，触须重重撞上安何灵魂表面一层牢固的防护屏障，受到反噬，触须表面浮现焦黑的痕迹，蜷缩起来。
　　“宿主的灵魂有我保护。”系统自豪道。
　　安何在心里笑道：“既然进来，就不用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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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大地女神
　　安何的灵魂, 一直在系统的保护下。
　　曾经魔神试图在血族亲王死后，带走安何的灵魂，结果没能做到。外星神的透明触须想入侵他的灵魂, 同样不会成功。
　　所以, 安何以自身为诱饵, 让触须主动脱离樊音，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透明触须困在安何体内, 进退不能。
　　安何的体内还藏着星图。
　　印有各种权柄象征图案的星图，绽放出淡淡光华，飘然席卷向透明触须，轻而易举将所有外来异物抹灭干净。
　　安何来到樊音面前, “没事了。”
　　扎根于樊音灵魂的触须脱离, 再加上被自己击中安何的事吓了一大跳, 樊音的理智回笼了些。
　　“我的样子是不是特别恶心，可怕。”樊音稍微想象自己的姿态, 就有股反胃作呕感直冲上来, 更不敢看自己在玻璃碎片上的倒影。若不是樊音成为怪物, 身体构造改变，她早已经吐出来, 哭得满脸是泪。
　　原本，她自卑于穿越前的外貌，还害怕苏晓寒的蛇类身体, 结果自己变成了狰狞丑陋无数倍的怪物。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要付出代价。
　　樊音收回触手, 试图挡住自己的身体, 却是徒劳无功。
　　安何说：“其实我觉得还好。”
　　他见的东西太多了, 皮囊在他眼中不怎么重要。
　　安何的目光清澈坦诚, 让樊音不禁觉得，他的话都是发自内心。
　　樊音关切问：“你腹部的贯穿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没有大碍。”安何的掌心对准腹部，轻描淡写一拂，将伤口连带衣服染的血全部偷走。
　　上次在天坑，安何为救她受了伤，樊音暗暗有着受重视的窃喜，现在她强忍酸涩，感觉自己跟着在痛，茫然问：“别人都不救我了，你为什么还管我？”
　　“你可不能死。”安何说，“而且，你一直对我不错，我应当回报。”
　　樊音满怀愧疚与歉意：“我对你好，是为了收集好感。我嫌弃你给的正回馈不够，不止一次产生不满。”
　　沦落到这种地步，樊音的自我剖析，比想象中进行得更简单，还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她终于不必再用层层伪装包裹自己。
　　“你潜意识避开攻击我的要害，总不是为了好感。”
　　“罪魁祸首在这里。”
　　安何抬手置于樊音头顶，手背上方的黑色叉号延长，把侵蚀樊音身体的污染，吸收进组成叉号的空间裂缝内部。失去了透明的灵魂触须，这些污染如同无根浮萍，不堪一击，很快被空间裂缝搅碎。
　　肉瘤触手尽皆消退，仿佛从未存在过。樊音漂亮的脸露出来，神态恍惚，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就这样恢复了原状。
　　外星神在她灵魂中设定的程序一同消失，无论正负，所有好感数值烟消云散，樊音最后一刻做的，是珍惜地看了眼安何名字后面的数字26。程序换上了安何的本名，不过樊音尚未想起，这个名字她在血族亲王的资料里见过。
　　侍卫长走过来，安何把樊音交给她。
　　樊音一慌，看向安何：“你不一起吗？”
　　安何轻轻摇头：“我有别的事。”
　　除了安何，樊音对任何人都充满不信任感，包括皇室。侍卫长看出她的惶然，柔声安慰：“公主殿下，不能打扰新神的事情，我会保护你。”
　　樊音喃喃问：“你还愿意保护我吗？”
　　“是的。”侍卫长尚未理清思绪，但她想保护樊音，不止出于职责。
　　樊音忽然紧紧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声音哽咽不已：“对……对不起！”
　　安何放下心，从她们身上收回目光，朝远处的石歧伸手，“仿神器给我。”
　　石歧喊道：“我刚收到父亲的讯息，他带上石家的绝大部分仿神器，乘坐飞船穿梭空间虫洞，已经抵达三十四星系外面！”
　　“好的。”安何微微一笑，仿神器在石歧手里消失，转移到他的掌心。
　　星图上的树冠簌簌抖动，下了一场光雨，大地权柄的力量从安何体内流淌出来，没入盛开在指环表面的白花。
　　白花迎风暴涨，离开安何的手，携带指环扎根在地面，花瓣枝叶蒙上纯洁神圣的光晕。
　　安何并掌成刀，朝前方一划，一道狭窄的空间通道骤然开在三十四星系边界，石家的飞船附近。
　　石家的仿神器纷纷受到吸引，冲出飞船进入空间通道。
　　每件仿神器，都代表石家的无数心血，有人想要把仿神器留下，但神像碎片自动弹开他们，他们根本无法触碰。本属于石家的仿神器，再不受他们控制。
　　“神像的碎片，原来蕴含着这种力量，我们没开发出万分之一。”石家主的额角滴落汗水。
　　“可以说，仿神器从未属于我们。神明招一招手，就可以收回。”
　　“……真像石歧说的，我们会看到神迹？”
　　“不，我们已经得见神迹。”
　　空间通道合拢，安何引导进入三十四星系的仿神器，涌向白色花朵扎根的位置。
　　仿神器开裂，大地女神的神像碎片，脱离人工施加的束缚，恢复本来面貌，重新组合成神像。
　　神像碎片在打造成仿神器的过程中，难免有所损伤，而且石家带来的仿神器并不完整，导致组合的神像有多处缺损。紧接着，神像当中生长出更多花枝，缠绕住神像，绽开的花瓣刚好挡住缺损部位，一朵花开在神像耳边，轻抚大地女神的眼角。
　　安何说：“大地女神，请降临。”
　　神像发出声音：“我当然会回应你。”
　　大地女神从神域开启的门扉走出。
　　祂的青丝如瀑，身着轻盈的青色长裙，水波般荡漾的裙摆底下，是光洁如玉的赤足。除了头戴的花环，大地女神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饰品的，只有点缀着花饰的腰带，与双手捧着的大束鲜花交相辉映，充满自然气息。
　　大地女神的眼眸，与发丝一样是黑色，祂身上找不到比较特殊的地方，给人的感觉就像清新的邻家少女。
　　是的，少女。
　　大地女神拥有童年、少女、青年、中年、老年五种姿态，每种状态的权柄侧重点不同，力量总体不会降低。
　　目前的大地女神，是少女姿态。
　　少女的主神看着安何，笑容如暖阳：“我终于见到你了。”
　　“欢迎。”安何柔和了眉眼。
　　大地女神走过的地方，鲜花草叶织成地毯。来到安何面前，祂从怀中花束抽出几枝药草花，“这是医药之神托我转交给你的，对治疗伤势很有作用，医药之神希望你务必……”
　　“平安对吧？”安何苦着脸，“别念了别念了。”
　　大地女神轻笑出声：“你太不让祂省心了，还有元素主神也是。”
　　“先解决外星神要紧。”安何说。
　　石歧恍然发现，荆棘指环在安何手中开出鲜嫩的花，果真是大地女神的祝福。
　　安何也是神。
　　想起自己以前对神的态度，石歧懊悔不已。
　　石歧不由自主跪倒下去。
　　如果第十星系的其他人在，想必会采取同样的做法。
　　他从女神身上，感受不到仿神器的威压，只有无穷无尽的包容，像是他们生活的大地。
　　这更令石歧心悦诚服。
　　石歧本有点担忧，大地女神会向第十星系问责。毕竟，远古的第十星系土地荒芜，要没有大地女神的恩赐，根本无法发展至今，甚至跻身前十的行列，他们却恩将仇报，亵渎神像，将神像分割成碎块进行利用，还沾沾自喜，以为神明不过如此。
　　事实上，大地女神对他在内的所有生灵，展露出了微笑。
　　然后，大地女神前往星球之外，直面外星神。
　　安何跟上去：“我的其余事情都结束了，一起处理。”
　　元素主神受了伤，大地女神想过去帮忙，被冷漠瞥了一眼。
　　大地女神沉吟道：“元素好像很不喜欢我。”
　　“别管祂。”安何放弃理解元素主神的脑回路。
　　神战的余波，在星球内都能感受到。
　　亲眼见证神的伟力，石歧清楚意识到，他们是何等渺小，他们的认知何等狭隘。正如安何说过的，第十星系引以为傲的仿神器，其实是莫大的浪费。
　　他们做了何等的——
　　错事。
　　*
　　安何与元素主神配合，外星神就感到棘手，何况再多一位大地女神。
　　外星神在三十四星系的所有触手被击退，安何都没使用更多权柄。他趁机砍下吞噬了偷盗之神的触手，将这根带有浅浅叉号印记的断触手交给大地女神保管。
　　大地女神秀眉微蹙：“偷盗之神的情况不容乐观，我无法帮祂恢复原状。”
　　“我也没有办法。”安何轻轻叹息。
　　断触手仍保留着活性，努力去够安何。
　　安何伸出手，让触手前端缠住他的小指，像是拉钩的手势，“暂时维持住偷盗之神残留的零星意识，以后看情况。”
　　元素主神冷不丁道：“不嫌脏吗。”
　　安何说：“不嫌。”
　　三十四星系的封锁逐渐解除，少数强者迫不及待进来，大部分人还在观望，因为神域废墟展露的部分越来越多，覆盖三十四星系的一半太空。
　　“还来得及。”大地女神说，“元素，帮帮忙。”
　　大地女神抬手一挥，大片神域废墟被花海覆盖，消解了其中的毁灭性力量。元素主神心情不好，但祂不处理，就要由安何来，所以元素主神背后金元素与火元素的符号同时点亮，布满花海的那片废墟被切割成碎片，火焰将破碎的花连同废墟焚烧到虚无。
　　旁观的安何说：“看起来不需要我了？”
　　大地女神微笑道：“我们降临下界，是基于外星神改写了三十四星系的规则，如今外星神的触手退去，规则开始恢复正常，我们待不了多久，只能帮你解决一小部分，剩下的还要由你来。不过，我们回到神域后，还会不遗余力帮助你。”
　　“那我就偷会儿闲。”安何说，“顺便给你们加油。”
　　大地女神含笑点头：“谢谢。”
　　元素主神冷冷盯着安何。
　　安何无奈道：“你又怎么了？”
　　元素主神降临以来，安何就没见祂有好脸色。从容自在，经常挂着恶劣笑意的元素主神，安何都快忘记长什么样了。
　　元素主神说：“你是不是忘记，谁是你的父神。”
　　安何：“星灰不叫你父神，你不是无所谓的？”
　　元素主神的紫眸略微转蓝，恶面都要被安何弄出来了，“你在跟我说多久以前的事？”
　　安何感到迷惑：“你为什么能理直气壮，‘见面礼’的事我还没找你算。”
　　大地女神当和事佬：“时间有限，先解决神域废墟的问题吧。”
　　安何觉得，元素主神可能是不想见他偷懒，“我也来帮忙。”
　　元素主神漠然道：“不需要你。”
　　大地女神给安何打眼色：“元素愿意协助这类事情，颇为罕见，你不对祂说点什么？”
　　安何隐约意识到了，元素主神的心态。
　　……都多少万岁的神了，竟然这么幼稚，还不如自己的造物。
　　看在大地女神的面子上，安何勉勉强强说：“元素主神的协助十分重要，加油。”
　　元素主神的神色稍霁，正要说什么，忽然间瞳孔骤缩，表情破裂。
　　大量触手毫无征兆从天而降，向安何涌来。
　　安何一瞬间反应过来转身，但还是不够及时，整个人被无穷无尽的触手淹没。
　　“外星神的……”
　　“本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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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你就是我
　　安何起初反击了一下, 见更多触手覆盖过来，便不再反击。
　　被触手吞没后，他来到一处赤红色的空间。
　　空间宽阔, 地板长有一层血管, 触感像是踩在血肉上。四面墙壁都攀附着大量触手, 触手一端延伸到天花板，在天花板中央缠绕成一个椭圆形的茧。
　　其中一根触手颜色漆黑, 表面带有骷髅头以及齿轮的浅浅符号。
　　安何说：“你回收魔神的残像，原来是吞噬进了触手。”
　　见过偷盗之神的境况，魔神的下场不难想象，安何并不意外。
　　这比死在安何手里惨多了。
　　外星神的声音响起：“我们终于可以单独聊聊。”
　　“正有此意。”这就是安何任由触手卷走的原因。
　　“从哪里说起呢。”外星神异常的平和, “你的疑问应当不少, 由你来问。”
　　安何直接问：“你制造穿越者是什么目的？”
　　外星神坦然解答：“你不觉得, 规则是非常深奥奇妙的东西？我们从世界规则中诞生，执掌权柄, 却无法透彻了解规则, 反而是世界规则会抛弃我们, 比如被束缚在神域中等待衰亡的众神，还有被另一个宇宙放逐的我。”
　　“我的宇宙, 与这里的规则不同，诞生的神明形态也不同，你都看到了。地球是无神的世界, 没有异兽，没有异能者, 与我们这里
　　区别更大。”
　　“我想探寻规则的本质, 弄些穿越者过来, 就是做点小实验。没有我, 他们必死无疑，我算是给予了他们新生。”
　　安何：“作为小白鼠的新生？”
　　外星神漫不经心道：“我没有操纵他们多少，任他们自由生活，就是偶尔产生了新想法，会拿他们做尝试，例如樊音。”
　　安何说：“应该不止这个原因。”
　　外星神说：“我想借助地球的灵魂，搭建两个世界的桥梁，方便我对地球进行更多干涉。如果把这个宇宙玩砸，还有地球当后路。”
　　安何笑了笑：“你还真是知无不言。”
　　“毕竟你是特殊的。”外星神的声音放轻缓，有种滑腻冰凉的触手擦过皮肤，令人毛骨悚然的感受，“你快要死了，理应拥有死前获得解答的资格。”
　　安何面色平静，上前一步：“第二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外星神低低笑了：“好问题。”
　　“我这就告诉你。”
　　话音刚落，四面墙壁攀附的触手不停蠕动起来，朝天花板移动。天花板的茧垂落到地面，大约三分之一的触手散开，露出里面人类形态的上半身。
　　安何的瞳孔缓缓放大，清晰映入外星神的面容。
　　这张脸，曾经属于安何。
　　安何目前使用的，是异世界人的身体。
　　来自一个欺骗全村人后，连夜逃离传染病蔓延的村庄，中途被王蛇藤攻击，坠崖身亡的骗子。
　　安何原本的模样，和这具身体不同。
　　而外星神的长相，就是安何在地球的样子，与安何灵魂的真实相貌一模一样。
　　怪不得——
　　“你尽心寻找穿越者的踪迹，帮助他们，觉得他们是你的同乡？”外星神腰部以下的躯体，依旧被触手掩盖，上半身未着片缕，几根触手缠绕在上面，聊作遮挡，“其实他们不是，这里的神与人也不是，我才是你唯一的同类。我们是一体的。”
　　怪不得，安何会看到一车人穿越的未来。
　　安何知晓他们的名字，却不清楚他们穿越后的经历，只能大海捞针去找。
　　因为他看到的，是外星神的计划。
　　“我就是你。”外星神的黑眸直直注视安何，“你就是我。”
　　安何没动摇多久，便轻轻摇头：“我不是你。”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外星神不出所料地微笑，取出一枚墨黑色的结晶体。
　　安何轻捂额头，从结晶上感受到源自灵魂的吸引。
　　“这是你本来的身体。”外星神把玩着结晶，“在地球时的你，姑且还是普通人，为了救人被歹徒刺中要害。当然，其中有我的过失，以你正常的身体素质，不可能输给歹徒，但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对付温和派的神，还在筹划穿越者的事，消耗的力量不小，影响到了你，导致你虚弱多病。你的灵魂消失无踪，我只有回收你的躯壳，凝聚成这颗结晶。”
　　“我实在没想到，你的灵魂成长为这种样子，会因为如此荒诞无稽的理由死亡。”
　　“你的灵魂来到这里，度过漫长的时光，我完全没发现，直到上次在无名星系，我回收魔神的残像，与你正面对上。”
　　“有东西一直在蒙蔽我的眼睛，是什么？”
　　安何猜到是系统，嘴上说：“无可奉告。”
　　“那么，只有杀掉你了。”外星神想的清楚，没有多费口舌，对安何进行无意义的劝说，“我们曾经同为一体，如今断没有共存的可能。”
　　“的确。”安何淡淡道。
　　外星神的手指捏住墨色结晶，放在眼前，结晶与祂漆黑的瞳色浑然一体，“我的权柄是吞噬，在我的宇宙吞噬了许多神明，祂们的权柄都属于了我。不知不觉，我的宇宙被吞噬得不剩几位神明，神陨时代到来，为了存续，我试图去吞噬世界深处的规则，引发严重灾害，这就是宇宙驱逐我的缘由。”
　　“这枚结晶，是与你联系最深的物品，直指你的生命本源。利用这件物品杀你，最合适不过。”
　　无数精神污染的彩色纹路在外星神眼中流转，映照在结晶上面。
　　啪。
　　结晶应声而碎。
　　安何体内响起脏腑骨骼碎裂的声音，大量彩色的规则纹路从他体内穿刺出来，鲜血不停从他口中溢出，流淌下去，被地板上的血管贪婪吸收。
　　安何平静的神情不改，他的星图尚没有大碍。他驱动星图吸收体内的彩色纹路，避免浪费。
　　——做这件事的时候，安何不经意想到，他的星图某种意义上，和外星神的吞噬权柄有相似之处。
　　不过，安何星图上的权柄都是自主产生，或者由别的神明赠予。
　　吸收彩色纹路的同时，安何的所有权柄在赤红空间释放，不让外星神好过。
　　沉默许久的系统，终于开口：“宿主比我想象的更镇定。”
　　“因为我早已隐隐有预感。”安何轻声说，“这是我的命运。”
　　赤红空间被安何打碎，他掉回三十四星系，身体在真空漂浮。
　　外星神的身体回归茧内，仅在触手缝隙中露出一双黑色眼睛，俯视安何。形成茧的许多触手断裂，剩下的也是伤痕累累，惨不忍睹，外星神说：“你还真是顽强。”
　　安何微勾嘴角：“难道你指望不费吹灰之力杀掉我？”
　　外星神唯一能掣肘他的物品用掉。
　　下次再见，就是外星神的死期。
　　重伤的外星神临走前，几根触手没入虚空，创伤撕扯得更大，强行将正在坠落的神域废墟加速拽下来。
　　安何体内溢出的血液飘在附近，他仰面向上，眼底的碎光汇聚成一团，璀璨绽放。安何朝倾覆下来的庞大废墟伸出手，手背组成叉号的深邃空间裂缝延伸到极限，几乎与废墟等宽。
　　废墟不断扭曲，压扁成二维平面，被安何整个盗取。
　　偷来的神域废墟无处安放，安何索性放进星图试试。结果，神域废墟真的融入了星图，在星图表面形成象征性图案，他的星图真是什么都能消化。
　　神域的衰败概念有部分粘附在安何身上，他的身体逐渐腐朽化灰。
　　安何懒得管，反正都要死了，无所谓。
　　他再看向外星神的位置，外星神已经消失。
　　同为外来者，安何有系统帮助，而且成为了宇宙承认的新神，其余穿越者目标太小，不受世界规则关注。外星神在这里兴风作浪，则被世界规则重点盯防，受到的排斥尤其严重，突破重重阻碍让本体降临一次，就是为了杀安何。
　　如今外星神以为目的达成，确实该尽快离开，否则等两位同样身处三十四星系的主神到来，规则说不定会暂时帮两位主神对付祂。
　　很快，安何被盛放的花海接住了。
　　安何躺在花团拥簇中，先来到他面前的，却是元素主神。
　　元素主神的右眼受伤，紧紧闭着，眼皮底下流出的血液与水迹混杂，粘在脸上。祂满身是血，银白的长发上沾了许多，法师长袍点缀的元素水晶消失无踪，左手捂住软塌塌的右臂，看起来狼狈不堪。
　　安何笑的时候，嘴巴还在溢血：“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地女神走过来，身上也有多处挂彩，“元素主动投身触手海洋去营救你，我好不容易带他出来。”大地女神苦笑道，“我身上的伤，少部分是元素的攻击。”
　　“幸好有你在。”安何说。
　　元素主神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安何的眼睛却在流泪。
　　安何的身体逸散着灰烬，与曾经星灰的死法一模一样，大地女神注意到，祂的指尖不停颤抖。
　　大地女神的眼神无比悲伤：“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医药之神会比我更痛苦。”
　　“我会回来的。”安何宽慰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元素主神冷静得诡异：“你不回来，我就让其他造物陪葬。”
　　安何声音微沉：“你精神有病，能不能去治。”
　　元素主神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你不让他们陪葬，可以由我来。”
　　安何：“别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元素主神感觉发现了对付安何的窍门，甚至笑了，“你觉得造物经我的手诞生后，就变成了独立的生命，不该受我掌控，但我自己的生命，总可以自己掌控。”元素主神一字一顿，“反正众神本就将覆灭，苟延残喘下去，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更想让你深深意识到，擅自去死的后果。”
　　安何感受到了外星神未曾带来的精神攻击，痛苦闭了闭眼，“大地女神，能不能管管这个屑神。”
　　大地女神爱莫能助：“元素与我同级，我管不了祂。”
　　“反正我会回来。”安何说，“我死亡的事，希望大地女神做些遮掩，避免无名星系知晓。也请女神将我会回来的话，转述给医药之神以及血族，免得他们做出傻事。”
　　大地女神颔首道：“好的。”
　　“那么，不知多久以后的未来再见。”
　　安何闭上双目，失去了生命气息。
　　大地女神忍不住伤感：“回归之前，先好好睡一觉吧。”
　　“祝你在花香中，做一个美好的梦。”
　　大地女神抛出怀中的大捧花束，盖住安何的身体。
　　安何的身体化为灰烬，被鲜花掩埋。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啦
　　后面就是结局篇了，也是最后一个马甲剧情，马甲的身份就在文案上_(:з」∠)_
　　按惯例请一天假，整理最后阶段的剧情
　　按惯例也要发红包，本章评论有红包掉落，时限是后天更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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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果实
　　安何在系统空间内醒来。
　　他用手肘撑起身体, 低头看着纯黑色的地面。
　　地面如镜子般映照出他的灵魂，与外星神藏匿在茧中的人类姿态一模一样，但对比两者的神态气质, 很容易分出区别。
　　安何有点头疼, 他似乎睡了不短的时间。
　　以前, 安何每次人生结束，都是清醒回归系统空间, 再陷入沉睡，等系统漂流到正确的时间线，找到合适的身份，进行投放。这次不同, 死亡的感受格外明晰, 安何的灵魂混混沌沌被系统回收, 昏睡了一段时间才终于苏醒。
　　“恭喜宿主醒来。”系统出声道，“外星神以你的原本躯体作为媒介, 连接你的灵魂, 想将你从生命意义上完全抹消。即使我的防卫装置在起作用, 宿主的灵魂还是受了损伤，修复多花了些时间。”
　　安何坐起来：“谢了。”
　　系统：“不客气的, 宿主。”
　　安何问：“什么时候进行下一次投放？
　　系统停顿半秒：“在此之前，我要与宿主重新认识一下。”
　　安何感兴趣地抬眼：“你总算要讲自己的来历了？”
　　“宿主知晓身世真相的同时，我的资料库也全部解锁。”系统说, “我来自世界深层，是规则的产物, 世界预见到了覆灭, 但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 所以我来帮助你。当初你死亡后, 将会被外星神回收，同外星神重新融为一体，我抢在外星神前面，带走你的灵魂。”
　　“一开始，世界是观察你的潜质，尚未有帮你成为新神的意思。”
　　“不过长久的历程中，世界逐渐青睐于你。”
　　这就是安何成为新神遇不到太多阻碍的原因。
　　世界钟爱于他。
　　安何若有所思：“这么说，过去的每次人生算是考验，你相当于主考官，难怪不能给我提供较多帮助。”
　　系统一本正经道：“请别这样讲，我是为宿主服务的。”
　　“绝大部分时间作为旁观者，不能提供帮助与情报，让宿主循序渐进去发现，是最初写在我框架里的，我没有办法。世界规则通过计算，觉得这样设计我更有利于宿主发展。”
　　安何开玩笑：“你想说，都是世界的错？”
　　系统自然而然掠过这个话题：“宿主确实做得足够好，超出预计。”系统播放欢呼的音效，“还有，规则不能过于偏帮某个特定对象，目前为止给予宿主的帮助就是极限，再多有违规则的运转规律，会导致框架崩塌。”
　　安何：“神的时代过去了吧，再让我成为新神，真的好吗。”
　　“纠正一点，不是我们让你成神，是你有资格与能力成为新神，并且遇到了合适契机，世界规则所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你扫清多余障碍。”系统认真仔细地解释，“进入神陨时代，并非规则刻意针对众神，而是世界的进程，世界在寻求进步的发展。宿主成为新神，时代发展不会倒退，我们相信你能带来更多的进步，引领崭新的时代，世界还可以获得延续，没有阻止你的理由。”
　　目前外星神尚未彻底了结，安何对引导时代进程没多少兴趣，转而问：“你的资料库全部解锁，能讲讲我的具体来历吗？外星神口口声声说我就是祂，我不太相信。”
　　事已至此，系统不再需要保密：“准确的说，宿主是外星神用自己的一部分，捏出来的新生命，尤其你的灵魂，是自主形成的。”
　　为了方便安何理解，系统开始播放影像。
　　外星神被放逐后，虚弱漂流了漫长的时光。
　　有一天，外星神发现了地球，这是漂流过程中遇到的第一颗生命星球。
　　祂觉得这里不适合施为，但对地球的生态颇感兴趣，打算留下一个坐标，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外星神不清楚，要继续漂流多远，才能找到适合停驻的新宇宙，所以坐标与自身的联系必须足够深，否则容易被距离阻隔。
　　经过思量，外星神剖开一半心脏，与部分生命权柄结合，扔进地球。
　　生命权柄自然是吞噬其他神明得来的。
　　神的心脏并非要害，切掉还能重新生长，不过也算很重要的部位。
　　结合生命权柄，是外星神想试试，这半心脏能不能成为地球上的人类。真能获得生命，成为地球的一份子，外星神干涉和解析地球就简单了许多，一旦今后遭遇毁灭性危险，祂还可以躲到地球，占据这个坐标的身体活下去。
　　临走前，外星神注视着手里鲜血淋漓的半块心脏。
　　“如果能变成生命，会拥有怎样的灵魂呢。”
　　“既然是由我的一部分而来，应该和我相似。”
　　“这样想来，真是令我有点期待，又感到不快。”
　　神的本质是概念体，可以在虚实间切换。
　　外星神漂流期间就是虚幻形态，祂被放逐时遭受了重创，暂时无法凝聚实体。外星神剖出的半块心脏，同样是虚幻的，普通人类无法察觉到。
　　半块心脏放进地球后，并未第一时间获得生命，因为生命权柄与地球不相容，发挥不出效用。
　　多年过去，概念体的半块心脏偶然依附在一家店的锦囊上，被安父买走。
　　这家店专门售卖玄学类的物品，有佛珠佛像，还有铜钱剑八卦镜，佛家跟道家的物件都不分门别类，乱七八糟放在一起。上门的客人也不专业，纯粹抱着信一信不会掉块肉的心理，被店主忽悠着买了。
　　安父正是被忽悠的一员。
　　他与妻子何秋婚后生活幸福，两人都很喜欢小孩子，要孩子的事情早已提上日程，但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忧虑，他们去医院检查，也没检查出问题，有点寄托玄学的意思。他们不会过分迷信烧钱，但会买些小东西讨个吉祥的寓意。
　　锦囊内封着符咒，店主夸得天花乱坠，声称买下后一定能如愿得到孩子，生出来的孩子健康聪明云云。安父听得高兴，反正一个锦囊也没几个钱，直接买下了。
　　买下锦囊带回家，他们夫妻有时会冲着锦囊祈祷。
　　他们没有虔诚信仰的具体对象，但这份祈祷的心意是真诚的。
　　长时间以来，生命权柄在潜移默化中缓慢适应地球规则，再被微弱的祈祷触动，半块心脏终于获得生命的契机。
　　何秋怀上了孩子。
　　夫妻两人大喜过望，安父特意去买到锦囊的那家店大肆采购，感谢店主。他们对新生命的降临满怀期待，灌注所有爱意，提前采购各种婴幼儿用品。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安父出事身亡，一个活生生的，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的人，变成了摆在家中的冰冷遗像。
　　安何出生的一年后，何秋带着他看相册。
　　相册的年龄很大，里面的照片从黑白跨越到彩色。何秋爱惜地摩挲着安父的照片，嘴里说：“小安，这是你的爸爸。他一直想看见你，你这么懂事，长得这么可爱，他肯定特别喜欢。”
　　“他是见义勇为离开的，救了别人家的小孩子。”
　　“因为你的缘故，他明白孩子对于一个家庭有多重要。”
　　“我以他为傲，希望你也是。”
　　她认为安何听不懂。
　　其实，安何隐约记得照片上这个人。
　　安何多次听过他的声音，有时是哼歌，有时是讲故事，有时想到哪说到哪。
　　照片里的安父对着镜头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小的安何看着照片，朝他挥了挥手。
　　*
　　“这就是宿主性格形成的种子。”系统感叹。
　　丈夫和孩子是相似的死法，难以想象何秋承受了何等的打击。
　　安父是在对安何的期盼与爱意中死去。
　　安何考上了顶尖学府，在学校很受欢迎，前途无限。他还没过二十岁的生日，在最好的年纪夭折。
　　这些是死者的遗憾，更是生者的惨痛伤疤，能弄垮一个人。
　　所以安何放心不下。
　　系统安慰道：“宿主放心，你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是因为我带你穿梭到了一万年前，你活在过去的时间线。实际上，你在地球死亡的时间点，距离其余穿越者不是很远，你不会让何秋等太久。
　　影像结束，安何问：“要投放我的灵魂么？”
　　距离重见何秋越来越近，他不免有点迫切。
　　“这次不会将宿主灵魂投放进某个死者的身体，也不会从母胎开始孕育，那样太慢。”系统说，“我们会为你重塑一具，完完全全属于你的身体，也是最契合你的。新身体的外表，会和你被摧毁的原身体一模一样，与你的灵魂一致，宿主喜欢吗。”
　　安何微怔一下，笑道：“喜欢。”
　　系统提议：“重塑身体还需要点时间，宿主要不要先出去玩？”
　　安何好奇问：“去哪里玩？”
　　系统说：“穿越者们聚集到八十星系，正准备开同学会。”
　　安何略感惊讶：“都能团聚起来开同学会了，外界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
　　“等宿主出去就知道了。”系统罕见的卖了个关子。
　　“宿主以灵魂状态在外界，需要依附某个人或物，请注意。”
　　系统没说的是，它本来是按照既定规律运转的程序。
　　跟随安何期间，逐渐拥有了感情色彩以及思维，成为了独立的个体。
　　从安何不受外星神的影响，生长出全新的灵魂开始，他注定是打破常规的。
　　等安何的灵魂离开，系统对虚空的规则说：“找到他，是我们的幸运。”
　　“外星神埋下的种子，结出了格外不同的果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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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金手指
　　八十星系。
　　“班长, 这里这里！”
　　任理群走出飞船港口，就看见同学刘冉在人群中踮着脚尖，高举写有他名字的牌子。任理群径直过去, 刘冉放下牌子用手臂夹住, 带着他往外走, “班长，欢迎来到八十星系。”
　　“我还是第一次来。”任理群左右张望, 感觉到处都是光鲜亮丽的，比他生活的九十八星系先进太多。
　　由于血族亲王的缘故，各大种族拧成了一股绳，血族也从孤僻阴冷的黑暗生物变为奋斗逼, 八十星系以极快的速度发展。
　　身处陌生的环境, 任理群有点不自在：“我是不是来得比较迟。”
　　“同学基本都到了, 不过同学会是今晚，这会儿才中午, 时间完全够用。”刘冉叫了车, 与任理群先后坐进去。
　　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往后掠, 刘冉问：“班长预定旅馆了吗。”
　　任理群摇了摇头：“没。”
　　刘冉建议道：“那去我住的旅馆吧，价格便宜, 环境还可以，就是位置偏，交通不方便。”
　　今天参加同学会的穿越者, 彼此提前联系过，知道谁混得好, 谁混得不好。任理群开局差, 没有异能, 家庭在落后的九十八星系都属于贫困户, 供不起他上学，原身早早辍学打工，在工地遭遇意外身亡，被任理群穿越。
　　任理群穿越前是班里成绩第一，但终究是高中学历，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在人生地不熟，知识体系迥异的异世界，他很难改变这种窘境，如今手头能攒出点余钱，已是努力的结果。
　　“没关系，以后我们同学间互相帮助，会过得越来越好。”刘冉加油鼓劲。
　　车辆行驶到刘冉说的旅馆，她准备付车费。
　　刘冉的财政状况同样不好，否则也不会住廉价小旅馆。今天接任理群，一来一回的车费让她有点肉疼。
　　任理群说：“我们一人付一半。”
　　他不是假客气的人，刘冉直接笑道：“谢了，班长。”
　　任理群低声说：“不用再叫我班长。”他早就不是了。
　　刘冉摆了摆手：“叫顺口了，要是叫你名字还不习惯呢。”
　　任理群付押金给一楼的自动待客机器人，机器人领他前往房间。
　　刘冉就不跟过去了，说道：“你一路过来该累了，先在房间歇歇。等下我们出去转转？”
　　任理群：“就我们两个？齐明江呢。”
　　齐明江曾是他的同桌。
　　刘冉：“齐明江是冒险者，做任务忙着呢。”
　　任理群不解道：“冒险者任务是自由接取的，一点时间总能安排出来，怎么忙成这样？”
　　“他抱上了冒险者佩格的大腿。佩格你应该知道，血族亲王救过的混血种，还是奈登福利院的孤儿，齐明江当然得拼命奋斗，努力跟佩格拉近关系，暂时是顾不上我们了，同学会再见吧。”
　　虽然说着同学间可以互相帮助，但谈起境况好的同学，刘冉仍旧忍不住羡慕：“苏晓寒在兽人族和血族的待遇都不错，樊音是帝国公主。唉，怎么偏偏是我们倒霉。”
　　攀比是普遍心理，刘冉其实感觉没面子，有点畏怯晚上的同学会。
　　任理群不再多聊，跟随机器人上楼。
　　进入房间，任理群反手关上门，把装着行李的背包放在椅子上。他舍不得买空间储存装置，携带物品必须用最朴实的方法。
　　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污渍，任理群准备洗个澡，换套干净衣服。先前，刘冉注意到了污渍，体贴地没有询问，免得任理群尴尬，实际这是任理群在飞船上吃午餐的时候，不小心滴在身上的，他在生活上有点笨手笨脚。
　　洗澡前，任理群先打开光脑，翻出自己收藏的拳法教导视频，按照视频练了两遍拳。大汗淋漓后，任理群沉重喘息着，站在原地缓了几分钟，重新操作光脑，打开一个新视频，看着里面的异能者花里胡哨炫技，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渴望。
　　任理群不羡慕同学的金钱地位，就羡慕他们的异能。
　　他们拥有了任理群的梦想。
　　任理群重新打开上一个拳法视频，点击循环播放，然后把光脑放在桌上，带着衣服毛巾走进简陋狭窄的卫生间。
　　放置在桌面的光脑不停播放着视频。
　　任理群没钱打赏，就通过这种方法多刷点击量，作为给视频发布者的支持与感谢，反正网电费用都算在房费里面，不用白不用。
　　等卫生间的水声停止，换上干净衣服的任理群短发湿漉漉，携带水汽开门走出来。
　　刚打开门，任理群吓了一跳，尚未来得及踏出卫生间的右脚瞬间缩回。
　　他的房间多了个透明的人影。
　　看起来就不同寻常，令任理群联想到人死以后，残留的灵魂。
　　人影长得倒是好看，身穿休闲装，白色T恤搭配黑外套，丝毫没有鬼怪的狰狞可怖，侧脸给人沉静的感觉。
　　任理群莫名觉得他面善，却记不起在哪见过。
　　紧紧盯着安何，任理群喉咙发干，不知道该不该讲话。
　　先开口的是安何。
　　安何看完一遍桌上光脑播放的拳法视频，评价道：“这种拳法是花架子，强身健体可以，不要在实战里用。”
　　任理群震声喊：“是！”
　　“不用这么大声。”安何有点吃惊，任理群的反应超出他预料，“你听没听说过，三十四星系被封锁的事。”
　　任理群老实回答：“听过，这是传遍全宇宙的特大新闻。”
　　安何问：“三十星系的事，距今多久了？”
　　任理群：“一年多。”
　　还好，安何心想。
　　不等安何给自己捏造个身份，介绍给任理群，任理群便兴奋问：“您是不是很厉害的强者？因为意外丧失身体，只剩灵魂？”
　　安何微怔：“算是。”
　　任理群更激动了：“您是不是想重塑身体，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安何含糊道：“差不多。”
　　任理群的心脏怦怦跳，他的金手指终于来了？
　　他的随身老爷爷……
　　不对。
　　看着安何年轻的脸，怎么都说不出“老爷爷”三个字。
　　不管了，随身帅哥也行。
　　任理群是认真学习，成绩优异的三好学生，与人相处还有点内向，谁都不知道他内里的中二之魂熊熊燃烧，有时候发呆，都是在进行飞天遁地的幻想。这一面，他都是释放在虚拟世界，观看大量小说动画电影，将自己代入其中，还会因为角色战力在论坛跟网友大战几百层楼。
　　机遇近在咫尺，任理群心潮澎湃：“我能为您做什么？”
　　安何说：“能不能带我去奈登福利院。”
　　*
　　“奈登福利院？”
　　刘冉来找任理群一起出门，就听见他指定要去这里。
　　“没错。”任理群认真点头。
　　任理群没想到，安何的要求这么简单，他更要办成，获得安何的好感与信任。
　　退一步说，就算安何怀有恶意，也不可能对福利院做什么，整个八十星系都笼罩在血族亲王的加护下，奈登福利院也在其中。在任理群看来，安何是人类强者，距离血族亲王的层次差得远，没机会在八十星系兴风作浪。
　　安何的灵魂依附在任理群身上，只有任理群能看见，刘冉完全没发现，对着任理群劝说道：“我本来打算带你去混乱之城看看。我们跟奈登福利院不在同一颗星球，要乘坐飞船才能去，何必多花这份钱？”
　　“我自己去就行。”任理群抿住唇，内心迅速计算自己接下来的开支。他来八十星系带的钱不多，前往奈登福利院是计划外的开支，来回一趟后，他剩余的钱就不够回九十八星系，不然留在八十星系打几天工，攒够钱再回去？实在不行，还能拜托同学帮忙。
　　轻盈漂浮在旁边的安何微微侧头：“缺钱么？”
　　任理群不好意思道：“没有，您放心。”
　　安何说：“奈登福利院是我要去的，不用花你们的钱，花我的。”
　　他指导任理群登上自己的匿名银行账户。
　　当初，安何离开八十星系时，血族注册了几个账户，把相关手续和密码给他，希望安何使用。为了方便安何变换身份，他们特意将账户都注册成匿名的。
　　安何自己办理了“何安”的账户，匿名账户他都没动用过，不清楚血族往里面打了多少钱，只看到任理群像要昏过去的样子，操作光脑的手不停颤抖。
　　任理群的反应明显，刘冉疑惑问：“班长，你怎么了？”
　　“没什么。”任理群抹了把脸，他就是看见了自己十辈子都赚不到零头的钱。
　　刘冉：“你真要去奈登福利院？”
　　任理群肯定回复：“嗯。”
　　“其实我也想去，血族亲王与奈登院长的故事很有传奇色彩，不去看看总是个遗憾。”刘冉忍着钱包出血的肉痛，犹犹豫豫道，“你要去，算是坚定我的决心了，我们还是一起吧。”
　　安何坐在半空，单手托着下巴，对任理群说：“你同学的船票，不如一起买单。”
　　于是，任理群网上购票时，直接付了两张票钱。
　　长时间养成的省钱本能，导致任理群下意识购买了普通客船的经济舱，没考虑头等舱。两种船票的差价，对于账户里的金额来说是九牛一毛，任理群清楚，安何不会放在心上，隐隐有让他随便花的意思，但别人的钱，任理群不想乱花。
　　刘冉惊讶过后，连忙拒绝：“各付各的就好，不用班长破费。”
　　“没关系。”撒谎的时候，任理群下意识想推眼镜，手刚抬起就反应过来，他穿越后的身体不像原本那样近视，没戴眼镜，任理群又把手放回去，“其实我有件事还没告诉你，我在九十八星系发了笔小财，这张票就当感谢你特意接我。”
　　刘冉根本没怀疑：“班长有钱了，怎么还住廉价小旅馆呀。”
　　任理群脑子转得快：“一笔小钱，算不上什么，能省则省。你介绍的旅馆环境确实可以，没什么不能住的。”
　　刘冉点头认可：“没错，要居安思危，不能得到钱就大手大脚。”
　　事实上，任理群可以说出安何的存在，安何并未让他保密。但是，任理群出于私心，不希望安何被更多人发现。
　　坐船期间，任理群时不时就要看安何一眼。
　　安何：“怎么了？”
　　周围都坐着乘客，任理群不能对安何说话，只能憋着。
　　其实他没什么具体要说的，就是有种得到珍宝的窃喜与不敢置信，总想用眼睛去确认。
　　任理群非常好奇安何的来历，但他们刚认识，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
　　目前，他连安何的名字都不知道。
　　客船到站，任理群和刘冉前往奈登福利院。
　　福利院的建筑，比他们预想的普通许多。他们朝福利院接近几步，一位警卫上前拦住他们，冷声道：“无关人士不得入内。”
　　警卫的眼瞳赤红，说话间能看到唇下的尖牙。
　　是位血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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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欺骗
　　刘冉没做功课, 不知道外人无法靠近福利院。
　　直面位于全星系顶端的血族，刘冉紧张不已，拎着手提袋的掌心渗出汗水, 连连鞠躬道歉：“不好意思, 我们这就走。”
　　手提袋里, 装着刘冉和任理群买给福利院小孩子的玩具，她不想浪费, 眼看血族警卫转身准备返回岗位，硬着头皮叫住对方：“能不能麻烦您，把这袋玩具交给小朋友们？”
　　警卫接过手提袋看了眼，确认里面没有危险物品, 便说：“可以。”
　　很好说话。
　　血族为了他们的亲王, 自愿收起利齿, 克服残酷嗜血的本性，来到阳光下。
　　进不去福利院, 任理群正要偷偷询问安何下一步怎么办, 背后响起熟悉的同学声音：“刘冉, 还有班长？”
　　任理群扭头，看到他穿越前的同桌：“齐明江？”
　　齐明江留着寸头, 身穿便于战斗的服装，胸口佩戴有冒险者徽章，站在佩格后面。
　　安何发现佩格壮实了些, 狼毛梳理得油光顺滑，不像以前干枯毛糙, 在人多的场合就情不自禁含胸驼背, 让人轻易意识到, 这是地位低下的混血种。如今的佩格抬头挺胸, 气质透出自信，还升上了三星冒险者。
　　齐明江问：“你们想去福利院？”
　　刘冉:“来了才发现进不去，是我们想当然了。”
　　“以奈登院长的身份，想拜访他的人数不清，血族非常重视奈登院长的安全，当然不能让外人擅自靠近。”齐明江笑道，“奈登院长有事叫佩格大哥回来一趟，我想跟来看看，佩格大哥同意了。”
　　都叫上大哥了。
　　刘冉又开始羡慕齐明江的境遇。
　　齐明江问：“佩格大哥，能不能带他们两个一起进去？”
　　刚才刘冉送玩具的画面，佩格看到了，对他们印象不错：“他们也是宋昊和金文凯的朋友？”
　　“对，我们都认识。”齐明江一开始能抱上佩格的大腿，还是沾了金文凯和宋昊的光。
　　佩格叹了口气：“我有点想他们了。”
　　待在无名星系的穿越者都无法出来，也参加不了今晚的同学会。
　　无名星系正在逐渐与外界接轨，八十星系出现了通往无名星系的空间隧道，但隧道尚未彻底形成，还不能容纳人穿行。
　　“我们也想。”齐明江说。
　　佩格一招手：“跟我进去吧。”
　　惊喜来得太突然，刘冉连忙跟上，任理群也不用再去问安何。
　　他们穿过福利院的大门，警卫不再阻拦，而是去拦另一个方向来的陌生人：“你站住。”
　　安何若有所感，看向警卫拦住的人，轻轻“咦”了一声。
　　听见安何的声音，任理群立刻停下脚步，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警卫拦住的，是位清俊的金发青年，带有春风细雨般的优雅韵味，温柔摄取旁人的目光。
　　刘冉发出感慨：“这应该是出身尊贵的大人物。”
　　“就算身份尊贵，没有得到许可，也进不来。”这种人物都要被拦，自己却畅通无阻进来，还能带同学一起，齐明江感觉很有面子，“我们走吧，别耽误佩格大哥去找奈登院长。”
　　结果，金发青年的外表在下一刻发生改变。
　　他的长相本就出众，变化后更是无法形容的精致漂亮，瞳色转变为青绿，令人联想到生机盎然的森林。
　　这副相貌过于出名，刘冉失声惊呼：“精灵王！”
　　艾赛亚卸任以后四处游历，行踪不定，但别人还是习惯称他为精灵王。所有人都清楚，笛丽雅是暂时接替，等到有朝一日，艾赛亚认为自己足以站在血族亲王更近的位置，为亲王更好效力的时候，他会重归精灵的王座，戴回他的冠冕。
　　艾赛亚的金色短发恢复淡金，却并未变回长发。纤细梦幻的植株掺在发间，缠绕住一缕堪堪到脖颈位置的发丝，垂在他的脸侧。
　　警卫的脸色更臭了：“嘁。”
　　血族对他的糟糕态度从未改变，艾赛亚习以为常，问道：“我可以通过了吗。”
　　警卫不爽道：“精灵王要进去，还用征求我的同意？”
　　临走前，艾赛亚明知答案，仍旧忍不住问：“兄长有没有回来？”
　　这句话踩到血族的痛点，警卫语气更冲了：“亲王尚未归来。”
　　听着他们的对话，安何放心了些，大地女神很好掩盖了他死亡的动静。
　　八十星系知晓他死讯的，主要就是代亚，他比较清楚安何在三十四星系的情况。代亚可能控制不好情绪，被别的血族高层发现问题，所以安何当时请大地女神代为转告，他会回来。
　　看起来，血族高层遵循了他的话，老实等他回来，并未做傻事，也好好藏起他的死讯，不引起更多难过或恐慌。
　　这样就好。
　　艾赛亚走进福利院，去见奈登院长，与佩格顺路。
　　佩格解释道：“院长有事找我。”
　　艾赛亚颔首道：“一起。”
　　跟在佩格后面，近距离面对艾赛亚，刘冉表情呆滞，忘记了呼吸。
　　这趟来得太值了！
　　齐明江更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上楼梯时险些左脚绊右脚，脸着地摔倒，幸好任理群扶了他一把。
　　任理群不知道安何比不比得上精灵王，但随身安何的存在，能给他带来些底气，不至于无措。
　　艾赛亚轻若羽毛的视线扫过刘冉与齐明江，没有放在心上。
　　视线经过任理群身侧，安何所在的位置，艾赛亚微微顿住，多看了两眼，只能看到一片空荡，观察不出所以然，才收回目光。
　　安何想，艾赛亚变得更敏锐了。
　　来到院长室，屋门敞开着，安何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奈登院长。
　　奈登院长的脸色健康，细纹都淡化了点，应该有认真保重身体，不过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闷闷不乐的郁色。他正在收拾行李，像要出远门。
　　佩格连忙问：“院长，你去哪？”
　　“去找安，一年联系不上他，我放心不下。”奈登院长沉声说着，眉眼的郁色更重，“我说过，会去找他。佩格，你当时说过同样的话，我找你来，就是想问你的意见，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找他。”
　　佩格激动起来：“当然愿意！对了，要不要叫上薇薇？”
　　“请稍等。”艾赛亚温声道，“我来找奈登院长，就是为了兄长的事。我怀疑，血族公爵了解更多兄长的信息，如果我去问，他们不可能告知，所以我想请您出面。”
　　眼见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安何不希望奈登院长外出进行无意义的寻找，更不想让奈登院长去血族，得知他死过一次，于是无奈使用精神力，掀翻奈登院长的行李，然后对任理群说：“你先出去。”
　　任理群目瞪口呆：“啊？什么？”
　　感受到熟悉的精神力，艾赛亚攥住任理群的手腕，不受控制泄出的情绪化作力道，让任理群吃痛皱起脸，手腕快要断掉。向来体贴宽和的精灵王尚未意识到这点，急迫询问任理群：“你在对谁说话？”
　　安何用精神力击中艾赛亚的手。
　　艾赛亚如梦初醒松开手，指尖张开小型的青绿魔法阵，治好任理群手腕的淤青。
　　他垂着头，额发掩映住眼睛，“对不起。”
　　血族公爵对兄长的行踪讳莫如深，不愿谈及，他怀疑兄长出了事，一直压抑着。任理群与安何对话，看的是空无一物的位置，艾赛亚不清楚兄长的情况，一瞬间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内闪过，难免失态。
　　得到精灵王的道歉，任理群诚惶诚恐：“没关系的。”
　　他的手腕彻底痊愈，疼痛消失无踪，艾赛亚刚才的剧烈反应仿佛是一场幻觉。
　　安何轻叹道：“你们出去吧，我单独跟他们聊聊。”
　　艾赛亚与奈登院长留在室内，面对安何。
　　佩格带三位穿越者出去，一致维持着大脑过载的空白表情。
　　刘冉发完呆，大步冲到任理群面前，气势汹汹问：“到底怎么回事？”
　　任理群欲哭无泪，他的随身强者还没捂热，就得坦白了。
　　*
　　任理群在外面走廊，给同学解释。
　　院长室内。
　　安何的声音，任理群以外的人听不到，他用精神力传递信息，想说的文字直接浮现在奈登院长和艾赛亚脑海：[不用找我，我就在这里。]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奈登院长向他的位置伸手，只触摸到一团空气。
　　安何面不改色扯谎：[我没事，就是在做灵魂与身体分离的小尝试，顺道来看看你们。我的身体在其他地方。]
　　奈登院长没有说话。
　　安何转移话题：[艾赛亚，历任精灵王基本都是长发，你怎么把头发剪短了]
　　艾赛亚摸上发梢：“留长发是精灵贵族的习俗，不是规矩，我想试试新的体验，这样隐藏身份在外游历也比较方便。”
　　更重要的是，短发会更像兄长一点。
　　奈登院长问：“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待不久。]
　　夕阳从窗户外渗透进来，安何望向天边，日暮西垂，深深浅浅的橙黄与红涂抹出油画般的晚霞。
　　[任理群他们得去参加同学会了，我跟他们一起。]
　　艾赛亚立刻道：“我也去。”
　　安何默了默，艾赛亚怎么又开始黏人了。
　　[别人的同学会，你瞎凑什么热闹。你去了，同学会怎么正常开得起来？]
　　“我可以像兄长一样，隐藏身形。“艾赛亚直直看着安何的位置，他分明看不见安何的身影，安何却有在与他对视的感觉。
　　安何语重心长劝道：[你去没必要。]
　　同学会上，安何肯定会见到苏晓寒，谈话涉及三十四星系。他与穿越者对话，有不方便艾赛亚听到的内容。
　　奈登院长说：“艾赛亚，安大概有不想你知道的事。”
　　长辈的话，艾赛亚是听的。
　　他的睫羽颤了颤，欲言又止，最终没再提跟着安何的事。
　　安何：[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艾赛亚不放心地问：“兄长，你保证吗？”
　　安何有点奇怪，艾赛亚怎么突然患得患失起来，这么没有安全感：[我向你们保证。]
　　艾赛亚蹙起的眉稍微松开。
　　[时间不早，该走了，再等下去同学会要迟到。]
　　安何穿透门扉出去，找到任理群，一起离开。
　　路上，刘冉和齐明江争相对安何说话，任理群都被挤开。
　　艾赛亚隐藏身形，维持两米距离，默不作声跟在他们后面。
　　走出福利院的大门，艾赛亚脑内浮现三个字：[回去吧。]
　　兄长早就发现他了。
　　但还是默许他跟了一会儿。
　　艾赛亚高兴了点，紧接着神色却阴郁下去。
　　血族警卫狐疑地打量艾赛亚，从未见过精灵王这样变脸。
　　艾赛亚心情低沉回到院长室，等候的佩格忙问：“不用去找亲王了吗？”
　　“不用了。”艾赛亚说。
　　艾赛亚打开院长室的门走进去，屋内没有开灯，坐在阴影里的奈登院长闻声抬头，艾赛亚看见他的眼眶通红，双手无力搭在膝盖上。
　　“您也发现了。”艾赛亚低声道。
　　奈登院长吸了口气：“安在骗我，我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他是想质问安何的，但没舍得。
　　奈登院长没说多少话，就是怕泄露情绪。他明白安何隐瞒的用意，是不想让他担心，他同样不希望安何担心他。
　　艾赛亚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他必须变得更强。
　　更强。
　　作者有话说：
　　祖国生日快乐！小天使们国庆节快乐！
　　本章零点前的评论有节日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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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同学会
　　同学会的地点, 在混乱之城的一家酒店。
　　坐车来到酒店外面，任理群满脸木然从副驾驶下来。紧接着，车的后门打开, 刘冉和齐明江说说笑笑出来, 仔细听会发现, 他们的对话互相接不上，像在跟看不见的第三人讲话。
　　他们在跟安何说话, 来酒店的一路上都是这样。
　　坐车时还在中间留出一个位置给安何。
　　任理群是被他们强行塞进副驾驶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在车底，不该在车里。
　　从福利院离开时，齐明江和刘冉是基于激动好奇, 还有些抱大腿的小心思, 向安何搭话, 因为任理群说过，安何非常平易近人, 所以他们不怎么害怕。后来, 就是纯粹喜欢与安何交流。
　　这么亲切的神秘大人物, 谁会不亲近。
　　他们默契没去询问安何的身份，怕得到过于令他们头晕目眩的答案, 那样他们就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安何才好了。
　　任理群心知肚明，他的两个同学还不确定安何的身份，不敢联想到血族亲王那个层次。而且, 在任理群的描述里，安何不止没有血族亲王的象征性异色瞳, 五官样貌都与亲王截然不同。
　　其实, 任理群自己也拿不准。
　　从安何身上, 他感觉不到古典黑暗的血族气息。安何黑发黑眸, 过分干净年轻的样子，比逐渐习惯异世界生活的他们，更像地球来的穿越者。
　　同学会订的包厢很大，摆了两个大圆桌，边角有沙发围出的休息区，沙发中间的茶几放着零食果盘，嗑过的瓜子皮已经堆起小山。
　　休息区还有KTV设备，穿越者唱的基本都是地球曲目，但异世界点不了这些歌，没有伴奏，他们就清唱。任理群打开包厢门，安何坠在他身后进包厢，正听到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干嚎“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任理群忐忑地看向安何：“你会不会觉得吵。”
　　安何笑道：“不会，还蛮有意思的。”
　　任理群仍有点不安，安何是混进他们穿越者行列的唯一异界人，他担忧安何听出他们的来历问题。
　　之前，安何从他们口中得知同学会的事情，很感兴趣，任理群头脑一热就答应带他来，不好反悔。不带安何来也不行，安何的魂体依附于他，不能离他太远。
　　任理群自己也是想参加同学会的，这是他们同学分散以来，首次正式团聚。
　　听樊音说过，他们的穿越在神眼中并非秘密，还有人伪装原身出纰漏，面对强者露馅了。这些都没关系，有的神会保护他们，八十星系会保护他们，因为是血族亲王的意志。
　　任理群想到这里，再看一眼安何，忽然放宽了心。安何即便不是血族亲王，也肯定关系匪浅。
　　有人招手喊他：“班长！”
　　任理群走过去，这人问：“班长，你在跟谁说话？”
　　任理群：“没有。”
　　齐明江：“他是对我说话。”
　　刘冉：……你们同桌能不能有点默契。
　　幸好别的同学没纠结这点，替任理群惋惜：“如果没出事，班长早已经在京大里面了。以前我还想着，有机会请班长带我参观参观他的大学，难受。”
　　看任理群神色失落，其他同学连忙说：“都过去了，别讨论这些了。”
　　刘冉转移话题：“我记得京大有位姓安的学长吧，在网上见过他的照片。”
　　没想到自己会被谈起，安何意外地抬眼。
　　一位女同学立刻附和：“我也记得！是军训的时候，他同学拍下来的照片，网上好像有上万的转发量吧，我只想说干得漂亮，怎么没多拍点！当时我就心想，为了这种高质量的学长，一定得加把劲考上京大，结果遭受现实毒打，考京大太难了，告辞。”
　　“我们讨论的时候，林开宇还说他感觉照片不怎么样，说我们看脸很肤浅。嘁，酸气四溢。”
　　刘冉低落下去：“没想到，我们下次看见他的新闻，是他身亡的消息。唉，好人怎么没有好报呢。”
　　“人倒霉起来，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们也是。”女同学深深叹气，“不过，我们能捡回一条命，还算幸运的。希望这位学长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吧。”
　　安何悄然往后挪了挪。
　　系统幽幽出声：“宿主，听别的穿越者谈论自己，感觉怎么样，有找回故乡的感觉吗。”
　　安何不自在道：“有点尴尬。”
　　所有人中，只有任理群能看见安何的长相。
　　不过，他穿越前对安何的新闻关注不多，对安何的长相更是印象模糊，没往这方面考虑，只感觉安何有点面善。任理群还沉浸在与心仪大学失之交背的浓浓失落中，魂不守舍。
　　包厢内的穿越者分成不同圈子，除了关系远近的区别以外，就是按穿越后的身份地位划分。
　　混得好的坐在一起高谈阔论，更多境况平庸的同学扎堆，怀念他们穿越前的过往，聊这里的生活，时不时有人凑到前者的圈子套近乎，露出讨好的笑容，他们在困难生活的打磨中，无师自通了趋炎附势。
　　一位服饰高档奢华的男生走进来，瞬间有人欢迎：“夏光健来啦！”
　　优越小圈子里的人，都纷纷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找夏光健说话。安何都快忘记他们实际是十九到二十的年纪，感觉像误入了大学毕业几年后的社会人聚会。
　　他们穿越进的身体，大部分都是成熟青年，与他们的举动倒是相得益彰。
　　夏光健还带来了位非穿越者，倨傲介绍：“这位是赵少，这家酒店是他旗下的产业。”
　　围向夏光健和赵少的人更多了。
　　还剩少数人没过去，比如任理群这里。
　　赵少待了会儿打算离开，夏光健居然还要留。有赵少在场，大家拘束了很多，叙旧的话都不能说，主要围着这两人打转，给夏光健面上增光，同学会的主题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刘冉小声抱怨：“夏光健怎么带这种外人来，弄得乌烟瘴气。”
　　夏光健语气不好：“刘冉，你说的什么话？”
　　刘冉精神一紧，她一直当普通人，意识不足，嘀咕时没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再小，异能者在热闹的包厢里都能听清楚。
　　背后说不好的话，被当场逮住，刘冉恨不得扒个地缝钻进去。
　　赵少直接无视他，皮笑肉不笑道：“不好意思，原来我导致了乌烟瘴气。”
　　夏光健脸色更差，教训道：“刘冉，快点道歉。”
　　许多人附和：“这事确实是刘冉的不对。”
　　“有夏光健在，你好好赔罪就过去了，还等什么呢？”
　　说几句认错的话，弯腰赔个罪的事，刘冉也不准备犟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正要上前道歉，蛇尾在光洁地板滑动的动静由远及近，苏晓寒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苏晓寒成功变为了兽人，上半身是人类的躯体，由于蛇类的性质，有点阴柔的美感。下半身是长长的蛇尾，紫色鳞片相比在三十四星系的时候，光泽度更好，边缘泛着淡淡的晶莹感。
　　“不错嘛。”安何评价道。
　　他的声音，苏晓寒听不见。
　　赵少脸上怪异的冷笑登时收起，恭敬地低下头颅：“大人。”
　　他内心翻腾，真想揪住旁边夏光健的衣领质问，怎么不提前告诉他苏晓寒会来！
　　这位特殊的兽人，八十星系的不少势力都有耳闻。
　　从纯粹的异兽转变成兽人，本是非常困难的事，似乎血族亲王提前做了什么，使得其中工序简单了些。苏晓寒是携带亲王的信物，来到八十星系，血族和兽人族都对他的事情尽心尽力，苏晓寒至今仍享有特别待遇。
　　曾经血族亲王发现，混乱之城拍卖会有抓捕混血种并售卖的黑色产业链，血族彻底整治举办拍卖会的几大家族，赵家因为产业在别的方面，侥幸逃过一劫，但也闻风丧胆，绝不愿沦落到与那几大家族相似的下场。
　　他们面对血族战战兢兢，谨慎再谨慎，对待与血族亲王有牵连的苏晓寒，也是同样。
　　赵少小心翼翼问：“大人过来，是有什么事？”
　　苏晓寒说：“参加饭局。”
　　她没说是参加同学会，毕竟一条紫鳞蛇哪来的同学。
　　赵少曾亲眼目睹血族整治几大家族的过程，留下深深的心理阴影，向血族高层相关人士攀关系都不敢，只想离得越远越好。刘冉的事，压根不重要了，赵少不愿多事，点头哈腰道：“不打扰您了，我这就离开。”
　　连句话都不再和夏光健说，赵少径直离开。
　　刚踏出包厢的门，赵少的眼睛陡然瞪大，脚步踉跄往后退，无意识回到包厢，后腰重重撞上圆桌才停下。他被自己制造的动静吓得一抖，瘫软在地。
　　身穿黑西装外套，内搭白衬衫的代亚走进来，彬彬有礼道：“晚上好，各位。”
　　混乱的大包厢，被他衬得像高端晚宴会场。
　　近距离看见代亚就快吓哭的赵少心想，代亚公爵莫非是来找苏晓寒的？
　　除了苏晓寒，他还能找谁？
　　……就算与血族亲王有关，苏晓寒也太受看重了吧，代亚公爵有事不是远距离通知，而是亲自来找？八十星系与血族亲王有牵连的说少也不少，没见谁有这样的待遇。
　　有些穿越者也产生了类似的想法，瞠目结舌看向苏晓寒，眼神高山仰止。
　　苏晓寒上前问：“公爵有什么事？”
　　代亚没看他，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任理群，但并未停留在任理群身上，而是在任理群附近的空白处打转，“我找他。”
　　任理群惊呆了，寒毛直竖：“找我？”
　　所有人的眼神僵直，齐刷刷看向任理群。
　　“能否借一步说话。”代亚说话的节奏开始紊乱，神情浮上急切，就像放在酒精灯上炙烤的冰块，控制不住自己以极快的速度融化。
　　他们来到外面的走廊。
　　有人大着胆子，通过包厢窗户偷偷往外看，代亚没理会。
　　任理群严重缺乏面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代亚的身份高过头，他不知该拿出什么样的姿态对待，只能竭尽所能放恭敬。不等任理群犹犹豫豫组织语言，安何直接将文字传输到代亚脑内：[怎么发现我的？]
　　于是，任理群见到，代亚暗红如凝血的眼眸，透出显而易见的脆弱与破碎感，流下人类一样的泪水。
　　安何无奈道：[怎么哭了？]
　　还是当着无关人类的面。
　　对代亚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作者有话说：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来自《起风了》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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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保证书
　　任理群表情惊恐, 觉得自己可能被灭口。
　　他拼命转动僵硬至极的身体，面朝墙壁，不去看血族公爵的脆弱一面。
　　恨不得在脸上写“我什么都看不见”。
　　代亚无声落泪, 半晌才找回说话的能力。第一件事, 就是解答安何刚刚的问题。
　　“请恕罪, 我当着您的面表现出了丑态。”代亚描述时，尽量淡化这一年多的痛苦, 但内心压抑的崩溃不小心流露出百分之一，就能令听者轻而易举感受到其中的沉重，“您说会回来，所以我就好好等待。有过一段暗无天日, 想方设法复活您的漫长经历, 我以为等待不会很难, 但是我错了，一年的等待, 就比过去的几十上百年更加煎熬。”
　　幸好安何回来的不晚。
　　否则, 不等艾赛亚和奈登院长去血族问清楚真相, 血族自己都快等不下去了。
　　到那时，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代亚发自肺腑恳求：“我不该用自己的想法绑架您, 但我必须请求您，不要再出事，我真的无法承受。”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安何温和宽慰。
　　代亚想向亲王表现自己最优秀的一面, 起初的情绪失控过去后，便努力收敛脆弱, 神色稍微恢复正常, 不过脸上还残留未干的泪迹。他用略显嘶哑的嗓音, 回答安何的另一个问题：“傍晚时分, 任理群等人从福利院出来，艾赛亚隐藏身形跟随他们到大门外，然后忽然显露行迹，情绪起伏明显，表现怪异，负责福利院安全的血族警卫，将此事汇报给我。我直接去找了艾赛亚。”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我觉得是您回来了。”代亚腼腆笑了笑，“一年间，我重复这样，很多次得到失望的结果，万幸这次不是，艾赛亚告诉我，他见到了您。”
　　安何：[有告知其他血族吗。]
　　“我直接过来，没来得及告知。不过，我来的路上……”说到这里，代亚目露茫然，他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了。从得知亲王归来的消息，到与安何面对面对话，中间的记忆都是模糊的。
　　“反正，我没有遮掩行动轨迹。埃莉诺与伊莎贝尔都在血族，和我一样，她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与您有关的蛛丝马迹，应该很快要来了。”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埃莉诺的暴躁喊声：“代亚，你是不是找到了亲王的消息！不准你偷跑！”
　　埃莉诺闪现过来，伊莎贝尔紧随其后。
　　一瞬间看清代亚的表现，她们意识到了什么，对代亚面向的空荡位置，毫不犹豫单膝下跪。
　　因为代亚不予理会，包厢里越来越多人通过窗户往外看。这些普通人类的视线，她们并不在乎。
　　“亲王！”
　　声音带着难以言表的惊喜，以及颤抖的哽咽。
　　“亲王，我们终于等到了您。”
　　“您平安无事，是我们最大的幸福。”
　　生活于黑暗的血族，在喧闹与灯光触及不到的阴影处，向她们的亲王庄严行礼。
　　安何欣慰道：[埃莉诺长大了。]
　　离开八十星系前，安何用血的权柄，改造了埃莉诺的身体，使得她不必再一直维持十岁小女孩的模样。
　　小孩子成长的速度很快，如今埃莉诺的外表，相比一两年前有了明显变化，逐渐向少女靠拢。
　　埃莉诺吸了吸鼻子：“我是姐姐，以后肯定超过你们，比你和伊莎贝尔更成熟。”
　　安何笑道：[你不止长高，还胖了点，是伊莎贝尔做的伙食太丰盛了？]
　　埃莉诺气恼跺脚：“我没胖！”
　　伊莎贝尔鼻尖泛着酸涩的红：“亲王同样很瘦，要是也能养胖点就好了。”
　　代亚关切问：“亲王的身体在哪？”
　　面对知情血族，安何说出事实：[正在重塑，快好了。]
　　埃莉诺抽噎一声：“以后我会注意的，每次你离开前，都让你写保证书，保证不会涉险。”
　　安何感到棘手，劝道：[能威胁我的没多少，这次是特殊情况。]
　　伊莎贝尔心情紧张：“亲王还走吗。”
　　系统适时提醒：“宿主，重塑你身体的进度已到达百分之九十九。”
　　于是，安何说：[还要再离开一趟，很快就走。]
　　“什么！”埃莉诺瞪圆眼睛，立刻翻找材料要让安何写保证书。
　　为了安抚他们的心情，安何叹息道：[我写，你们别摆出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了。]
　　安何用精神力操控吸饱墨水的钢笔，在纸面写下保证。
　　不仅保证自己不会再出事，还许诺会很快再见，不让他们等很久。
　　埃莉诺终于露出重见以来第一个笑容。
　　包厢的门打开，苏晓寒不顾同学的劝阻出来。
　　带着徽章来到八十星系后，苏晓寒就知晓了安何的真名，以及他在血族的身份。
　　苏晓寒的闯入，没有影响什么，正好安何可以问：[你的兽人身体看着不错，生活方面还习惯吗。]
　　“一切都好，比当异兽的时候好了太多。”苏晓寒激动得难以自抑，尾巴在地板甩动，“都是多亏了您，真的谢谢。以后您要我做什么，请尽管说。”说着，苏晓寒变得有点沮丧，“我想成为血族，可惜现在竞争太激烈，数不清的人拼命往血族挤，我还达不到入选的标准，我会继续努力的。”
　　安何：[兽人族也很好。]
　　苏晓寒的蛇尾晃动更频繁，兽人族确实很好，同样属于安何麾下，但他还是想加入直属安何的血族。
　　安何：[樊音会不会来？]
　　苏晓寒摇了摇头：“不会。她配合邪神的蛊惑，进行大规模精神操控，还变成怪物，险些造成严重损害，一直在三十四星系接受处罚，自由受限。我们能偶尔在星网上联络，但她很难离开三十四星系。”
　　而且，樊音没有心情来参与热闹的场合。
　　“别让我扫了同学们的兴。”她是这样对苏晓寒说的。
　　经过三十四星系的封锁，樊音性情大变。
　　当初，三十到四十星系的所有生灵都知晓，他们信仰的新神陨落了。
　　苏晓寒本以为，他是受打击最严重的，穿越成冷血动物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么多眼泪。等他准备前往八十星系，去找樊音道别时，看见樊音憔悴无比，沉溺悲痛漩涡的样子，吓了一跳。
　　安何：[樊音的处罚重吗。]
　　苏晓寒反过来让安何放宽心：“樊音是帝国公主，她终究没有害人的意图，全程是被利用的，会从轻处置。”
　　之后，樊音也记起了安何这个名字。
　　她联络身处八十星系的苏晓寒，确认了安何的身份。
　　樊音有空时经常联系苏晓寒，两人互相安慰，曾经的些许隔阂悄然化解。不过，苏晓寒永远不会知道，穿越前的樊音短暂暗恋过他。
　　安何嘱咐道：[帮忙转告樊音，我回来的事。]
　　苏晓寒认真答应。
　　他想，樊音得知她错过了见安何的机会，肯定后悔不已。
　　不过这个好消息，总能让樊音从郁郁寡欢的状态恢复过来。
　　有一次，苏晓寒和樊音视频通讯，看到樊音背后的窗台上摆放了一盆白花。
　　苏晓寒见过，是安何夺走第十星系的仿神器时，指环上开出的花。
　　据樊音所说，花是安何送给她皇姐樊乐的。
　　樊乐把花种在自己宫殿的露台上，逐渐长出一大片。樊音老是跑过去看，还对着花掉眼泪，樊乐拿她没办法，分了点给她，樊音栽进小花盆，珍惜地放在卧室窗台。
　　系统通知：“宿主，身体重塑完成，该走了。”
　　安何双目微阖，连通血族亲王的所有神像，不止八十星系，还有蔓延到七十多星系的。
　　“亲王回来了！”
　　“祂没有忘记我们！”
　　“恭迎亲王。”
　　无数人向神像跪拜，热泪盈眶。
　　来自三十到四十星系的人，则黯然神伤，他们的星灰再也回不来了。
　　做完这些，安何的魂体飘向任理群。
　　唯一能看见他的任理群，产生了分别的预感，强烈不舍道：“你要走了？”
　　安何伸出手，指尖触及任理群的额头。
　　任理群顿时不说话了，感觉细微电流从指尖传递到他的大脑深处，强化他的精神，刺激灵魂蕴含的潜能。
　　安何在为他激发精神系异能，“你的大脑，就是你的财富。”
　　任理群傻傻回不过神。
　　安何突然问：“你想回家吗。”
　　任理群条件反射答：“当然想。”
　　地球有他的家，他的一切。
　　异世界的科技与异能固然吸引任理群，但他还是想将这当成一场会醒的幻梦。
　　他的学业，才是他脚踏实地，为之奋斗良久的真正梦想。
　　安何笑了起来，低下头轻声说：“等我带你们回家。”
　　这时，安何听见酒店外有人喊：“第一星系也出了特大新闻，弑神剑找到了！”
　　“原来弑神者的传说是真的……”
　　“剑找到，不代表弑神者的传说完全是真的。要是传说没掺水，也太恐怖了。”
　　“这下第一星系不是更强了？”
　　“反正我们有亲王，管他们干什么！”
　　“如果第一星系的人敢拿弑神剑挑衅亲王，老子去把他们的头拧下来，尝尝弑神剑有多厉害。”
　　安何望向声源的方位。
　　下一刻，他眼前陷入黑暗，回归系统空间。
　　意识朦胧间，他听见系统说：“前往我们的最后一站。”
　　*
　　安何再度苏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被褥是刚晒过不久的，散发阳光的味道。
　　这是别人的家里。
　　“我直接到第一星系了？”听闻弑神剑被找到时，安何就有了预感。
　　系统回应：“是的，宿主已与新身体初步融合。”
　　“初步融合？”安何察觉到身体的异样，抬起左手捏了捏右臂，然后是双腿。
　　全部没有知觉。
　　安何的四肢里面，除了左手，其余都动弹不得。
　　系统解释道：“宿主的灵魂，长久以来磨炼得过于强大，为了匹配灵魂，我们将身体也打造到最高的程度。质量极佳的灵魂与躯体，融合过程较慢，不过等磨合完成，这就是最契合你的身体。”
　　安何看着左手掌纹：“也就是说，在融合完成前，我要当一段时间只有左手的残疾人？”
　　系统默了默，回道：“是的。”
　　作者有话说：
　　穿越者的线到这里，主线就走得差不多啦
　　弑神者会是篇幅最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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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熟人
　　系统说：“我相信这对宿主不是问题。”
　　安何确实不觉得很麻烦, 用左手撑起身体，倚靠床头。
　　他的新身体，正如系统说过的, 与地球上的一模一样, 连掌纹的走向都别无二致。
　　安何所在的房间, 看起来像是主卧，窗明几净, 打扫得纤尘不染。床头柜上放着一瓶鲜花，安何用指腹摸了摸，花瓣水分饱满，是今天刚采摘下来, 插进花瓶的。
　　对于他这个被房子主人救回来的“病人”来说, 待遇太高了点。
　　安何看向屋里的书架, 目光微凝。
　　书架摆满繁星之神相关的书籍，有几样是八十星系神秘作者写的, 这位作者以书写极尽溢美血族亲王的文章起家, 那些安何看着都牙酸的词句, 还在八十星系饱受欢迎。安何后来听闻，作者开始改写繁星之神与血族亲王的挚友关系, 并特意注明，洛风信仰的疾病之神，是繁星之神的前身。
　　亲王的确和无名星系有关, 血族也默认了书籍内容传播，有事实佐证, 疾病之神在八十星系的风评, 转好了不少。
　　安何肯定这是内部人士作案, 他本想把对方揪出来, 可惜意外频发，至今没有机会。
　　繁星之神的相关书籍，每种都在十本以上，在无名星系以外鲜为人知的神，典籍硬是摆满了书架大半。
　　书架剩余的小部分空间，陈列着房子主人描绘的繁星之神画像，以及仿照画像雕刻的神像。
　　无名星系外面的人，不清楚繁星之神的样貌，所以画像与神像的姿态，含有个人幻想的要素，五官直接留白。
　　安何意外道：“房子主人是繁星之神的信徒？”
　　“还是你的熟人。”系统说，“我特意将宿主投放到熟人这里，行事方便。”
　　闻言，安何双目半阖，仔细进行感应。
　　真的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
　　气息的主人，他接触较少，而且许久未见，第一时间没认出来。
　　系统：“别人可是看见你的瞬间，就认出你了，即使你的样貌改变。主卧也是他腾出来给你休息的，还百般打扫。”
　　安何说：“他的眼睛特殊，认出我要简单点。”
　　这时，房间的门被叩响。
　　安何叫出这个人的名字：“木清河，进来。”
　　木清河开门进来，他依旧留着长发，做神父装扮，但是眼里布满血丝，沁着红意，像是鲜血浸染的颜色，再混合狂热的情绪，无端破坏了表面的温柔神圣。
　　见到安何苏醒，木清河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您感觉如何？昨日我出门，见您靠着墙壁昏迷，忧心无比。”
　　安何说：“已经没事了。”
　　木清河环顾四周：“您住得舒适吗？”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家中布置简单，环境最好的就是我的主卧，我只能仔细清扫，尽量消除自己的所有痕迹，免得冒犯了您，请恕罪。您想住什么样的地方，我这就去购置。”
　　安何偏头看他：“第一星系房价很高，你随便就能买，看来生活不错？”
　　木清河微笑回答：“我正在至高学院当教师。”
　　至高学院是弑神者待过的地方，也是第一星系最好的学院。
　　安何就猜到，以木清河的性格和能力，流落在外不可能像洛风那么可怜兮兮，大概率过得风生水起。
　　“多亏您恩赐我的眼睛，我能清楚分析各种学生的情况，因材施教。”木清河动作珍惜地抬手抚眼，“同时，我在暗中发展繁星之神的信徒，已然形成了规模尚可的教派。再给我们些时间，我们可以造出您的神殿。”
　　离开无名星系一两年时间，足够木清河做太多事，安何不管的话，他真能造出一座神殿。安何阻止道：“神殿就不必了。”
　　木清河兴致勃勃道：“新的房子呢？您想住什么类型的？”
　　安何：“房子也不用，这里就好。”
　　木清河：“感谢您的喜欢。”
　　安何望向书架上的神像：“你见过我，五官为什么留白？洛风你同样认识，当初你离开无名星系后，八十星系发生那么大的事，没吸引你过去？”
　　木清河惭愧解释：“我在空间乱流中迷失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突破出来，结果丧失了记忆，在第一星系生活。之后，我听闻繁星之神的存在，心底产生前所未有的冲动，我立刻意识到，这位神祇是我灵魂的归宿。与繁星之神有牵连的八十星系，我去过，但并未找回记忆。”
　　木清河去的时候，安何已经离开八十星系。
　　两人错开了。
　　“这么久才恢复记忆，我错过了太多。”木清河满心遗憾，“您上次见洛氏是什么时候？”
　　安何回忆道：“有不短时间了，大约是一年半前。”
　　木清河笑了：“这就好。”他也没比洛氏差太多。
　　无法让神多留在无名星系，真是可怜呐。
　　以洛氏有眼无珠的程度，还把神明扮成的人类投入监牢，笨成这样也正常。
　　换成他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安何问：“记忆怎么恢复的？”
　　木清河认真凝视他：“昨日我重新见到您的第一眼，异能就不受控制开启，双目流下熟悉的血泪，唤起了我的所有记忆。我发现了，您是我的神。”
　　安何指出：“你眼睛的糟糕状态，不像是只开启异能看过我一次，而是好几次。”
　　每次开启异能看安何，庞大晦涩的信息量，都会给木清河的眼睛造成巨大负担。
　　目前木清河的眼睛，仿佛眨一眨便能挤出血水。
　　木清河垂头道：“我想知道您何时苏醒，在外面总忍不住开启异能观察您的情况。”
　　安何的心情一言难尽：“这么滥用眼睛，不难受？”
　　不像很多人隐瞒自己的痛苦，不让安何挂怀，木清河坦然承认：“有点痛，不过在忍受范围内。”
　　安何招了招手：“你过来。”
　　木清河顺从上前，在床边弯下腰，安何伸出左手贴上他的眼睛，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感渗透出来，蔓延至木清河的眼部神经，缓解痛苦，木清河眼里的血色淡化了些。
　　“你帮助了我，这是答谢。”安何收回手，“下不为例。”
　　木清河笑容更盛，得到神的眷顾，他高兴得嗓音都在颤抖：“是。”
　　以前接触不多，如今安何发现，木清河夸张起来能与三十五星系的皇太子媲美。
　　安何直起身，左手撑住床铺，朝门外看：“房子里还有几个年轻的生命气息，是你的学生？”
　　木清河解释道：“我的学生，来补习的，您要去看看吗？”说着，他终于从狂热中稍微冷静下来，察觉到安何身体的异样，“您的右手怎么了？”
　　安何的右手正无力垂在床沿，他吩咐道：“帮我找个轮椅过来。”
　　木清河怔住：“您的双腿也？”
　　安何：“我的灵魂与新身体尚未融合完成，过不了多久就会好。”
　　木清河勉强按下担忧，去准备轮椅。
　　很快，木清河购置好轮椅返回，扶安何从床铺下来，坐在轮椅上。
　　安何看了看轮椅样式，疑惑道：“怎么是老式的？”
　　以如今的科技水平，轮椅都变成了智能的，可以依照人的指令前行、转向或停止，到处能买到。
　　木清河带来的，这种需要人推的老式轮椅，反倒需要特意去淘。
　　木清河单手按上胸口，深深鞠躬：“机器愚笨，怎么能比得上人脑，我比机器更能清晰理解您的指令。请您相信，我就是您的车轮，您想去哪里，我就带您去哪。”
　　安何：“倒不必把自己称作车轮，回头换个智能的轮椅。”
　　木清河遗憾叹息：“好吧。”
　　他推着安何的轮椅，来到房屋后院。这里摆放着桌椅，几个身穿至高学院校服的年轻人围绕桌子，正在用光脑搭建理论模型。
　　安何略感新奇地看着他们，在弑神者的时代，至高学院没有校服。
　　弑神者的时代，就是神明尚在活跃的古老年代，那时还未诞生校服的概念。
　　看见安何这个生面孔，几位学生好奇问木清河：“导师，这是谁？”
　　“难道是来找你的亲人或朋友？”
　　他们都知晓，木清河丧失了过往记忆，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来找木清河，倒是件好事。
　　木清河摇头道：“不是。”
　　安何笑道：“我是你们老师救回来的。”
　　看着安何的轮椅，以及他无力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像不能动的样子，学生们恍然大悟，木导师果然善良好心。
　　至高学院的节奏紧密到令人喘不过气，而且规章制度严苛，挂科一次，补考不过就要被退学。他们都是家境不怎么样的学生，好不容易够上至高学院的门槛，每天为了追赶学业节奏疲惫万分，成绩游走在不及格的边缘，得到木清河诸多帮助。
　　木清河还花休息时间，免费给他们补习，他们感念在心。
　　一位学生举起手：“木老师，我有问题想请教您。”
　　木清河用请示的眼神看向安何，安何微笑道：“去吧，我在这里看你教书育人。”
　　提问的学生暗暗奇怪，感觉安何的态度不对劲，没有被救者面对恩人该有的感激和客气。
　　而且，木清河身为至高学院的导师，身份很高，坐轮椅的这人姿态都不放低点吗？
　　学生知道，以木老师的宽容大度，不会计较。
　　但是，木老师仿佛获得莫大光荣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木清河的情绪表达一直如同潺潺溪流，不会过于强烈，学生们还是首次见到他笑容满面的模样。
　　顺序颠倒。
　　木清河面对自己搭救的人，反而殷勤备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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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3、传教
　　学生们欲言又止, 最终选择把疑问咽下去。
　　探究老师的私事不太好，即使木清河平易近人，他们依旧怀有对教师的敬畏心理。
　　木清河过来, 他们很快投入进学习当中。由于对安何的好奇, 有学生开小差的时候, 会忍不住瞄安何几眼，然后就对上安何含笑的黑色眼睛, 安何朝他们微微摇头，提醒他们要专心。
　　女生的脸颊红了红，换成她们遇见这样好看的人受伤倒在路边，肯定也会忍不住施救的。
　　就是安何的双腿和右手太可惜了, 不知道能不能痊愈？
　　日头西斜, 今天的补习结束, 围桌而坐的学生纷纷起身，礼貌向木清河告别。
　　安何看得出来, 他们对木清河的爱戴。
　　名叫王雪的女生犹犹豫豫道：“木导师, 我还有问题想请教, 能多留会儿吗。”
　　木清河点头道：“可以。”
　　其余学生离开后，木清河微笑看向安何：“您觉得, 我做的还可以么？”
　　安何不吝啬夸奖：“不错，你颇有教书育人的天赋。”总比当教派头子强。
　　独自留下的王雪震惊更重，她看错的话, 木导师这是在向坐轮椅的先生求表扬？
　　而且，木导师用的是敬称？
　　这是导师的私事, 王雪仍未问出来, 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困扰着她。
　　开口讲述前, 王雪看了看安何。明明木清河也好看, 而且安何的身体陷在轮椅中，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性，王雪却觉得面对安何要紧张些。
　　木清河道：“你直接说，让他听到没关系。”
　　王雪深深吸了口气，吐出自己的心事，不是学业方面的，而是家事：“我的姐姐失踪了。”
　　木清河：“与最近的失踪案情况一致？”
　　王雪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难掩焦急忧虑：“是的，就是待在家里，毫无征兆消失了。”
　　木清河沉吟道：“你这段时间就住在学院寝室，不要回家。消息有上报吗？”
　　王雪：“上报了，但是这么多天过去，没有任何失踪的人被找回，失踪的情况反倒越演越烈，很多人都等不住了。我想问导师，您有更多消息吗？”
　　“有是有。”木清河的回应，令王雪眼睛一亮，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又让失望重回王雪脸上，“目前要保密，不能向你们透露，我只能告诉你，情况很严峻，但还有希望。”
　　可以看到点希望已经不错，王雪努力从沮丧中提振精神：“谢谢导师。”
　　木清河安慰道：“与其焦躁，不如好好生活，明天就有考试，你的姐姐想必也希望你通过。”
　　王雪哭丧着脸：“我想调整好状态，可真的很难做到。怎么办，导师，明天考试我估计挂科了。”
　　木清河的微笑愈发柔和，犹如真正在教堂任职的神父，帮苦恼的人获得宁静：“我刚失忆时，仿徨迷惘，整日浑浑噩噩，幸好我找回了自己灵魂的归宿，心灵的港湾。”
　　王雪抬起头：“是导师信仰的，繁星之神？”
　　“正是。”木清河含笑认同。
　　木清河的信仰，所有认识他的都知道。
　　在推崇弑神者的第一星系，神的信徒非常罕见。绝大部分原住民，对神的敬畏之心都比较淡薄。
　　木清河却凭借手腕，暗中组建出繁星教派。
　　王雪憧憬道：“能让木导师虔诚信仰的，一定是非常好的神明。听说老师收藏有繁星之神的各种典籍，能不能借我一本？我想多了解繁星之神。”
　　“当然可以。”木清河的语气变得真诚，返回主卧取书。
　　院子里仅剩王雪与安何两人。
　　王雪想关心安何的身体，又担心这样会触碰安何的伤疤，身体不便的人，谁对这方面不敏感？于是作罢。
　　沉默没持续多久，木清河带着书回来，还有一幅他以前绘制的神明画像，是含有他的幻想元素，五官空白的模样。
　　他把书和画像交给王雪：“画是送给你的。我每次注视画像，烦恼都会远去，得到很好的休息，希望你也是。”
　　王雪惊喜收下：“老师，你真好！
　　目睹木清河传教过程的安何：……
　　木清河曾经就是大量施恩，笼络人心，建立了规模最大的反神派。
　　如今木清河为神传教，采取类似的手段，没有欺骗，不偷不抢，安何没有可指摘的。
　　木清河叮嘱学生：“不要沉迷书籍，等考完试再看不迟。”
　　王雪认真答应下来。
　　安何腹诽，真有人会沉迷这类书吗？
　　临走前，王雪犹豫了下，向安何也挥了挥手：“先生，再见。”
　　安何笑着回应：“预祝你考试通过，姐姐早日归来。”
　　王雪心情更好了点，抱着繁星之神的书画离开了。
　　不再有旁人，安何直接问：“失踪案是怎么回事？”
　　木清河完全不顾保密的规定，知无不言：“这还要从一年多前，三十四星系的封锁讲起。当初三十四星系的事，您应当知晓？”
　　“知道。”安何还是当事者。
　　木清河有条不紊阐述：“三十四星系出事的同时，第一星系正在进行探寻神域的计划。”
　　安何心中一动，这件事他听石歧说起过，前十星系试图寻找神域的坐标，乃至进入神域。
　　第一星系位于全宇宙顶端，也是计划进度最快的。
　　安何已有猜测：“看来，他们的贸然探寻招致了不好的后果。”
　　木清河笑容讥诮：“见识到三十四星系的遭遇，他们终于意识到了神的伟力，是他们还不能触碰的，但已经迟了。三十四星系解除封锁，得以被观测的同时，第一星系捕捉到了神域的坐标，误打误撞打开一道通往神域的小口子，打开了盛放灾难的魔盒。”
　　安何恍然：“难怪第一星系的空间规则紊乱，消失的人都被吸进了神域。”
　　木清河的态度漫不经心，对第一星系没多少归属感：“议会是这样猜测的，有您这句话，事实就确凿无疑了。议会一直向大众瞒着，暗中尝试解决这个问题，然而一年过去，空间异常并未有恢复的趋势，反倒越来越严重，他们开始瞒不住了。”
　　“我本以为无名星系的生灵，是困于井底的青蛙，井盖还是合上的，连外面的天空都窥不见。没想到位于宇宙顶端的第一星系，也会犯盲目尊大的错误，弑神者的存在令他们错误估计了神明，他们远达不到弑神者的能力，轻视神明终究会付出代价。
　　安何思索道：“他们为解决异常做的尝试，包括寻找弑神剑，现在终于找到，应该是一剂强心针。”
　　木清河笑了笑：“可惜，至今无人能拿起弑神剑，更遑论使用。弑神剑目前正放在至高学院，在弑神者求学过的地方，由学院校长镇压剑的凶性。”
　　安何好奇问：“学院的校长是谁？”
　　木清河回答：“白夜校长，据说是半神血脉，从远古存活至今，与弑神者有故交。不过他深居简出，我在学院任职以来，从未见过他。”
　　嚯，熟悉的名字。
　　白夜这个名字，还是安何给他取的。
　　他居然没有成神，一直待在下界，待在至高学院。几千年过去，该老了吧。
　　安何问：“木清河，你去试过拿起弑神剑吗？”
　　木清河果断道：“不曾。”
　　他是神的信徒，怎会向往一柄杀过神的剑。
　　不如说，他对弑神剑是排斥的。
　　安何说：“也没什么，就是一柄普通的剑。”
　　木清河的笑容更大，躬身道：“没错，所谓的弑神剑，对您而言与普通的剑别无二致。”
　　安何：……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站在客观的角度，表示弑神剑普通。
　　弑神剑确实没什么特殊，不像后人猜测的那样，有惊天动地的力量。甚至有人认为，安何以凡人之躯弑神的能力，有部分来源于剑。
　　安何懒得解释，手指轻敲轮椅扶手，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外出的话，至高学院是不错的选择，是第一星系的重要场所，安何也好奇如今学院的样子，“我想去至高学院看看。”
　　木清河当即道：“我明天带您过去。”
　　*
　　第二日，清晨。
　　安何在木清河的陪同下，来到至高学院。
　　学院变得与安何记忆中大不相同，这是理所当然的，远古时代距今太久，文明发展得翻天覆地，还像以前一样才是怪事。
　　现今的至高学院，如同一座古典宏伟而不失华丽的高科技移动要塞，范围广阔，衣食住行都能在这里得到满足，不过建筑风格统一，分布得错落有致，丝毫不显凌乱。
　　有木清河在，安何进入学院没遇到任何阻拦。
　　一进大门，就看到广场的弑神者雕塑。有的学生驻留在雕像前，闭目双手合十，祈祷自己考试通关，或是希望自己能拿起弑神剑，摆脱平庸，走上英雄的道路。
　　安何问：“有多少人试过拿起弑神剑了？”
　　“高层强者基本都试过，皆以失败收场，他们念及弑神者与至高学院的渊源，打算让学生试试。”木清河认真推着轮椅，不让安何感受到颠簸，“我要等上午的考试结束，才能带您去看弑神剑。”
　　看全星系最宝贝的剑，被木清河说得像参观旅游景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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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4、弑神剑
　　轮椅碾过落叶, 在两旁栽满绿植的大道上前行。
　　木清河嘴角含笑，乐此不疲沉浸于推轮椅这件事。
　　安何的轮椅已经换成智能版，但木清河请求, 他在的时候, 还是由他来推。
　　木清河徐徐道：“上午是理论考试, 在阶梯教室进行，您可以在教室内旁观。”
　　安何说：“我不是相关人士, 旁观不妥吧。”
　　木清河随意道：“学院未规定，考试不能由外人旁观，不影响考试进行就好。”
　　安何来至高学院，除了看看如今的学院变成什么样, 就是在意弑神剑与校长白夜。
　　他不觉得, 去看别人理论考试有什么趣味, 他很久没当过学生，也不是从沉重如山的学业中熬出来, 回头看别人走自己的路, 困于考试苦海, 会得到快乐的类型。安何指向远处一栋圆形五层建筑，这是学院的图书馆, “我可以在图书馆打发时间，等上午的考试结束。”
　　木清河犹豫片刻，提出折中的意见：“您想看什么书, 我为您借出来，在阶梯教室看如何？”
　　矛盾的是, 木清河一方面认为安何强大无可比拟, 另一方面又觉得安何脆弱需要保护。
　　说话间, 木清河的光脑响了两声, 是学院的新通知。
　　木清河打开光屏，将通知内容转述给安何：“临时有变，先不进行理论考试了，有新的考核。”
　　安何感兴趣问：“什么新考核？”
　　木清河微微一笑：“您可以提前见到弑神剑了。”
　　目的地改变，不再去阶梯教室，而是新的考核场所。木清河推着安何的轮椅，来到学院的边缘区域，这里主要保留着古时候的遗迹，甚至包括远古年代，弑神者时期的。
　　弑神者的传说产生后，相关遗迹就在白夜以及代代更迭的学院高层共同努力下，存留下来。但是，时间过去太久，大部分遗迹都在岁月侵蚀中风化成沙，剩余的小部分残缺不齐，想必旁人难以借此勾勒出，弑神者曾经的求学生活。
　　不过，安何还能看出来，他在有的地方练过剑，和同学站在一起说笑过。
　　当初的同学，都与遗迹一同腐朽。只剩下白夜，以及他用的剑。
　　遗迹区域平常不允许学生入内，今天是为了新的考核，特别开放。
　　遵循广播通知来的学生们，聚集到宽广的空地。
　　空地中央放着什么，被深色能量屏障罩住，看不见正体，不过所有人都感受到，有无形的锋利剑气刮过他们的身体，令皮肤发红，隐隐作痛。再结合屏障挡不住的凶戾杀气，以及这个特殊的场所，答案呼之欲出。
　　屏障内的，是弑神剑。
　　以弑神剑为圆心，半径十米的范围，划出一道圆形白线。
　　已经到场的学生火热讨论起来。
　　等学生到齐，站在深色屏障不远处，面容严肃的主考官开口道：“今天新增的考核内容是，接近弑神剑的五米内，也就是跨过地面的白线。考核结束后，其他本该有的考试照常进行，不过这项考核合格的学生，剩余的考试全部算通过。”
　　主考官走上前，开启深色屏障，里面的弑神剑重见天日。
　　弑神剑，是一柄伤痕累累的断剑。
　　剑刃布满缺损，在大约一半的位置断裂，断口沾着血。经过漫长时光流逝，血迹没有凝固变暗，成为暗红近黑的颜色，依旧是鲜艳的赤红，如同新染上的。
　　这是神的血。
　　强盛数十倍的冰冷杀机席卷出来，一些学生喘不过气，先前刮痛他们皮肤的散乱剑气凝为实质，在他们身上切出了伤口，血液汩汩流淌。其中一位学生的剑伤，就在距离脖颈很近的位置，险些让他丧命。
　　主考官说：“校医带受伤的学生离开，不必再参与考核，他们都没通过。”
　　没受伤的学生也好不到哪里去，看一眼弑神剑就会感到刺痛，纷纷移开视线，内心的激动浇了盆冷水。
　　主考官说，通过这项考核，其余的考试全部算合格，证明接近弑神剑五米范围比所有考试加起来更难。他们表情沮丧，放弃了侥幸心理，不再指望一举越过白线，省去接下来所有考试，更不再做拿起弑神剑，扬名立万的美梦。
　　木清河半跪在轮椅旁侧，脖颈微勾，比安何矮一头。不需要推轮椅，对安何说话时，他都是这种姿态。
　　“失踪情况恶化得越来越快，激起了民怨，形势刻不容缓，议会是想抓紧试试，至高学院有没有能拿起弑神剑的人。”木清河低声解释，声音只有安何听见。
　　不过，木清河俯首屈膝的姿态，所有人都看得到。
　　大部分学生都在关注弑神剑，但还是有少部分人看见了这一幕，悄悄投来惊异的目光。
　　木清河毫不在乎。
　　安何说：“私下就罢了，公开场合不必如此，你可是学生们的导师，起来吧。”
　　木清河卖可怜：“您坐着，我怎么能站？站立会使我煎熬不安，这样才能使我得到满足。”
　　安何脸色一黑：“你说话方式越来越怪了，正常点说话。”
　　一位姓江的学院导师过来，问道：“木导师，这是谁？”
　　木清河收敛表情：“与你无关。”
　　江导师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就是想提醒你，让无关人士在这里旁观考核不好。”
　　木清河随意笑了笑：“主考官都未说什么，江导师少说两句吧。”
　　江导师不依不饶：“外人旁观考核不是不可以，但需要有自保能力。木导师，你把精力放在保护不能自理的外人身上，还怎么保护学生？”
　　这位江导师来者不善，安何问:“你们不对付？”
　　木清河的语气顿时和缓：“您有所不知，至高学院是由学生选择听哪位导师授课，每位导师的学生名额有限，跟随受欢迎的导师，还需要抢的。我的学生名额，在今年课程表刚出时就被占满，而江导师的学生，至今仍未满额。”
　　“我来到第一星系两年，在学院任职的时间更短，就超过了资历老的江导师，他心怀不满很正常。”
　　他们的对话没避着江导师。
　　木清河就是讲给江导师听的，顺便展示一下，自己是有能力的信徒。
　　江导师怒上心头，直言讥讽：“木清河，再怎么样我也不像你，疯狂信仰什么繁星之神，还对一个残废卑躬屈膝。怎么，你的恭敬不属于神了？”
　　木清河抬头，黑发底下的眼瞳已然转变为银色，旋转的辉光宛如星环。
　　猝不及防直视木清河开启异能的眼睛，江导师僵直两三秒，冷汗涔涔，紧接着惨叫一声，捂住渗血的双目，感觉脑内有无数刀片在搅动，簌簌发抖的身体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他没想到，众目睽睽下，木清河一声不吭直接下手！能成为狂信徒的人果然不正常！
　　木清河态度平淡，仿佛只是随手挥开了苍蝇，他惭愧垂下头，对安何道：“不好意思，我的人际关系牵连到您了。”
　　安何道：“没关系，正如你说的，你的履历招人嫉妒很正常。”
　　主考官看过来，冷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江导师在地上打滚几圈，衣服沾满灰尘，终于从痛苦里缓过来点，他放下捂眼的手，露出充血的眼球。
　　他的眼睛其实没流多少血，掌心与下眼睑只沾了星星点点，微不足道的血迹，表面看起来不严重，只有江导师知道，他方才承受的痛苦有多重。江导师气极，从地上爬起来，指向木清河：“你敢公然攻击同僚！我要告发你，让学院革你的职！”
　　被安何亲口认可优秀，木清河心情正好，微笑道：“哦，请便。”
　　主考官不耐烦道：“考核即将开始，你们的私人恩怨之后再解决。江导师，别以为我没看见，先寻衅的是你。”
　　江导师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没再多言。
　　导师间的冲突，令周围的学生们安静下来，主考官开始讲述考核细则：“由于新增考核突然，你们可以向导师寻求建议，让导师指点你们，怎样接近弑神剑更轻松。”主考官的视线扫向导师行列，着重在木清河与江导师身上停留，顺道多看了一眼安何，没管这位看起来没威胁的陌生外人，“这也是考验你们导师的能力。”
　　学生们纷纷朝自己的导师聚拢。
　　木清河用异能观察弑神剑片刻，闭了闭剑气刺痛的眼睛，向学生指出一道剑气相对稀薄的路线。
　　说完，他在学生惊讶的目光中，询问安何的意见：“您觉得对吗？”
　　安何摇了摇头：“一半以后的路线错了。”
　　木清河虚心求教：“错在哪里，怎样才是对的？”
　　安何笑道：“导师是你，不是我。”
　　面对自己信仰的神，木清河求知欲旺盛：“您只告诉我一个人，不让别人知道。”
　　这就没必要了，让学生知道也没什么，而且安何觉得，学生们不会听他的。安何伸出左手，指向距离白线两米五左右，一处剑气偏密集，空间都隐隐扭曲的区域，“走那里最好，那片剑气没看上去的难突破，剩下的路也都很轻松。”
　　在安何的脑海，系统发问：“宿主，你不隐藏自己对弑神剑的了解吗。”
　　安何一副放弃治疗的样子：“到如今的地步，故意隐藏身份没意义了，我也懒得去做注定失败的遮掩，反正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随缘吧。”
　　木清河受教：“感谢您的指正。”
　　学生们只觉得自家导师疯了。
　　安何指的后半程路线，与木清河分析的大相径庭。
　　他们更信任木清河的眼睛，即使木清河说安何才是对的。他们甚至怀疑，导师是不是有把柄捏在安何手里，不得不悉心照料他，乃至讨好他。
　　同一时间，远处的高楼中，几位议员正在观看考核。
　　“低年级的学生没有看点，等到高年级的考核才是重头戏。”
　　“你们觉得，至高学院有没有能拿起弑神剑的人？”
　　“希望有，否则第一星系撑不久了。”
　　“可惜白夜校长不愿拿剑，他一直困在过去。”
　　“经过三十四星系的事情，第十星系逐渐重拾对大地女神的信仰，我们要不要也祈求神的帮助？”
　　“第十星系的忏悔和祈祷，大地女神可曾有过回应？我们星系早已不信神，临时抱佛脚不可能有用，神明不蠢，我们探寻神域，祂们感到冒犯，惩罚我们还来不及。还是我们自身，以及弑神者的力量可靠。”
　　讨论到这里，话题告一段落。
　　一位姓卫的年轻议员，看向旁边的学者：“学者先生，怎么不见你开口？”
　　学者不高兴道：“别打扰我观察弑神剑。”
　　卫议员笑了笑：“我们都试过拿起弑神剑，学者先生也都旁观过，还没看腻？”
　　学者低声说：“我志愿穷尽一生研究弑神者，怎么可能看腻。”
　　作者有话说：
　　开始最速掉马传说
　　安何：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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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5、光源
　　木清河对安何的盲从过于奇怪, 部分学生看安何的眼神带上了异样。
　　王雪生气道：“你们想什么呢？木导师的样子像是被捏住把柄，不情不愿吗？”
　　这些学生一想也是。
　　没有真凭实据，往坏的方向揣测人家不好。
　　他们很快不再胡思乱想, 考核开始了。
　　如安何的预计, 木清河的学生并未采纳他的说法, 都是去走木清河一开始指引的路线，然后铩羽而归。半个小时过去, 还没有学生能成功跨越白线，接近弑神剑的五米范围内，有些人前行途中被剑气击伤，只能当场放弃考核。
　　高楼上的几位议员看得无趣, 闲聊起来, 唯独学者仍在目不转睛专注观察弑神剑。
　　考核失败的学生, 本来最该做的，是返回教室或者图书馆, 准备后面的普通考试, 但弑神剑牢牢吸引着他们, 这大概是他们绝无仅有能近距离目睹弑神剑的机会。所以，他们结束自己的考核后没有离开, 而是站在空地边，继续观看其余同学的考核，主考官对此没说什么, 由着他们。
　　结束考核的学生，与尚未进行考核的站在相对位置, 形成泾渭分明的两个群体。随着时间推移, 结束考核的学生规模越来越大, 还没考核的不剩多少。
　　王雪就在后者的群体里。她捏了捏渗汗的手, 明白自己不能再拖了。
　　很多成绩比她好的没跨过白线，王雪成功的概率基本等于零，明知道失败的结果，王雪却控制不住紧张。直面从小听相关传说到大的弑神剑，没人会不紧张。
　　王雪下意识喃喃道：“请繁星之神保佑。”
　　木清河站在旁边，听见王雪的声音，他笑着问：“昨天我给你的书籍画像，有帮助到你吗？”
　　王雪连忙点头：“有的，我休息得好了些，不会再梦到姐姐出事，总是惊醒。”
　　昨天晚上，王雪对着繁星之神的画像祈祷许久，希望姐姐平安归来，一时养成习惯，今天在精神紧张的状况下，不知不觉就吐出了祈祷的语句。
　　王雪准备开始考核，看向空地中央的弑神剑，以及破损剑刃沾的神血，忽然一个激灵。剑的惨状，昭示着曾经弑神的惨烈，她当着弑神剑向一位神明祈祷，是不是不妥？
　　幸好，弑神剑听不见她的声音，也不会生气。
　　安何道：“你是叫王雪吧。”
　　王雪走近他：“是的，先生有什么事？”
　　安何：“看着我的眼睛。”
　　安何的声音仿佛带有特殊力量，王雪来不及感到奇怪，便条件反射遵从安何的话，直视他漆黑的双目，表情微微恍惚。王雪像是坠入无光的深海，抑或漂浮在宇宙，却不会产生恐惧，无与伦比的沉静包裹住王雪，抚平她的焦躁紧张，彻底缓解她从姐姐失踪以来一直不好的精神状态。
　　“没有需要担忧的，一切都会变好。”安何轻声说。
　　王雪心头轻松，不再沉甸甸的，她问安何：“您是精神系异能者？”
　　安何“嗯”了一声。
　　王雪想，木导师爱戴的对象，果然也是很好的人。
　　记起同学对安何的怀疑，还有江导师拿他的身体情况进行言语攻击，王雪心里难受起来，安何不该遭受这些。
　　她开始认为，安何的路线是正确的，不如她来验证安何的说法！
　　王雪精神振奋，走向弑神剑。
　　走到一半，她的同学发现不对劲，“王雪的路线，不是木导师说的？”
　　“这是木导师带来的人，讲的路线吧。”
　　“反正通不过考核，随便走无所谓。”
　　“不对，前面的区域剑气密集，这会危及到人身安全啊！”
　　顶着弑神剑的压迫，走出一半路程的王雪已经疲惫，她喘息两声，身影毫不犹豫没入剑气密集的区域。剑气划破她的校服，割出数道伤口，鲜血飞溅，许多同学看得提心吊胆，然而木清河老神在在，丝毫没准备营救王雪。
　　王雪坚持要继续考核，主考官见她都是皮肉伤，没有生命危险，暂时按兵不动。
　　老实了一会儿的江导师，忍不住冷嘲热讽：“木清河，你连师德都不顾了？等考核结束，你革职定了。”
　　纯粹攻击自己，不涉及安何的言论，木清河懒得搭理。
　　木清河的大部分学生还是信任自己导师的，就是感到不理解。不过，难免有少数人心里打鼓，暗暗觉得江导师的话有点道理。
　　他们思绪浮动的时候，情况转变。
　　受伤后，王雪没有慌乱失措，保持专注，发现剑气流转是有规律的，置身其中躲避剑气，没有从外面看上去那么难。闯过这片区域，剩下的路程瞬间轻松简单很多，完全切合安何的说辞。
　　王雪迈过白线，进入弑神剑五米范围内的同时，人群掀起哗然。
　　不可置信的江导师张大嘴巴，陡然看向安何。
　　王雪笑容灿烂，朝安何用力挥手：“谢谢！我做到了！”
　　她的同学纷纷尴尬低头，为自己对安何的揣测心生愧疚，更多的是浓浓懊悔，王雪都能合格，要是他们听进安何的话，应该也通过了。
　　接下来进行考核的学生，全部模仿王雪的路线，合格率大幅上扬。
　　有的学生通过考试后，特意过来向安何道谢，还问：“您是准备入职的新导师吗？”
　　他们的想象天马行空，安何好笑地否认：“不是。”
　　提问的人满脸遗憾，如果安何是新导师，安何的课他肯定要抢。
　　找安何搭话的人越来越多，不止学生，还有学院的导师，仅剩江导师尬住，不愿为之前的话低头道歉，心脏像有无数蚂蚁在爬。
　　木清河和煦的微笑下，压抑着兴奋，他们的神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是光源。
　　低年级的考核临近结束，许多在王雪前面失败的学生心里不平衡：“排在王雪后面的太占便宜了，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肯定比他们通过的速度更快。”
　　“每个人的机会仅有一次。”主考官面容冷肃，一口回绝他们的抗议。
　　已经能看出，这些学生里没人有资格拿起弑神剑，没必要多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
　　主考官有点想让安何尝试拿弑神剑，但安何坐着轮椅，只有左手能动的身体令他犹豫，决定先等全体学生考核完再说，万一学院里真有能拿起弑神剑的人呢？
　　安何的身体，对一位剑士而言局限太大，而且来历不明，拿剑的机会还是要优先给本校人。
　　高楼里的议员同样在关注安何。
　　“知道这人的身份吗？”
　　“不清楚，我让人去查。”
　　“可以从木清河身上着手，他看起来和木清河早已相识。”
　　“说起来，木清河的来历也是模糊的。”
　　学者趴在玻璃上，目光火热望着安何：“他对弑神剑的理解很深，我要去找他交流。”
　　卫议员哭笑不得劝道：“莫急，可以先等这个人的调查结果出来。”
　　“我等不及。”学者不满道。
　　学者的视线太有存在感，安何望过来，隔着高楼的落地窗，对上学者黑框眼镜底下的眼睛。
　　学者陡然定住了。
　　卫议员疑惑问：“学者先生，怎么了？”
　　“我不知道，好奇怪。”学者神色木然，声音带着点神经质的意味，“刚才一瞬间，我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发掘出弑神剑那时的感觉。一种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怎么可能？”卫议员觉得他是魔障过头了，执着于研究弑神者的人或多或少都不太正常。以凡人之躯击杀主神，创下这种骇人事迹的，独一无二的传说人物，确实拥有特殊的魔力。
　　这时，有人对卫议员说：“你的弟弟来了。”
　　低年级学员的考核结束，轮到高年级。
　　考核完毕的学生没有离开，依旧留下来旁观，空地容得下。如果真有人拿起了弑神剑，就是载入史册的时刻，他们不愿错过。
　　高年级的到来后，不约而同让他们中的一个人先去接近弑神剑。
　　其余人停在原地。
　　走向弑神剑的这位高年级学员，行为举止就透露了出身不凡，别的学生看他的眼神带着敬仰，安何问：“这位学生很优秀？”
　　“卫放，是高楼上那位卫议员的亲生弟弟。”木清河早已发现高楼内的议员与学者，对安何详尽解释，“卫放的兄长和母亲都是议会要员，自己是学院第一，假设他失败，剩下学生能拿起弑神剑的希望渺茫。不过，即使希望渺茫，还要尽可能试一试，所以考核会继续。”
　　他们交谈间，卫放轻松进入了白线的范围。
　　来到弑神剑四米内时，卫放身上开始出现小伤，他不着痕迹皱了皱眉，感受到了吃力。不过，卫放脚步未乱，缓了片刻后，重新向前走。
　　越接近弑神剑，卫放的速度越慢。
　　从四米到一米，他洒落的血液大量增加，进入弑神剑的半米范围后，卫放几乎成了血人，脚下土地被他的鲜血浸透，不留空白。
　　蜿蜒血痕破坏了卫放的俊朗面容，他无心在意。
　　——他终于抵达了弑神剑前。
　　卫放一直保持沉稳的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期待与欣喜，他深呼吸，平复猛烈跳动的心脏，然后带着仪式感，缓缓伸手握向弑神剑的剑柄。
　　刹那间，艳丽的血花爆发出来。
　　卫放握向剑柄的手，多出数不清的剑伤，森森白骨暴露在阳光下，狰狞可怖。
　　学生发出惊呼，主考官喝道：“卫放，住手！放弃考核！”
　　卫放充耳不闻，眼里显出惊人的执拗，用血肉模糊的手握住剑柄。
　　他的手被削得基本不再有皮肉，鲜血将剑柄染成赤红，顺着剑柄不住流淌。
　　眼见剑气要将他的手骨斩断，主考官强行带回卫放。
　　结果，事情尚未结束。
　　断剑被外人的冒犯从沉睡中惊醒，脱离第一星系用来安置它的，最好的剑架。
　　主考官脸色一变，立刻开启深色屏障，但是迟了。
　　深色光芒笼罩剑架的时候，弑神剑已经在外面，剑刃上的神血鲜艳欲滴。
　　主考官大喊：“所有导师掩护学生撤离！小心被弑神剑误伤！”
　　空地乱成一团。
　　王雪跑过来，冲安何喊：“快离开！”
　　她认为，身体不便的安何，比他们这些健全的人更需要保护。
　　然而，弑神剑并未像别人想象的那样暴走。
　　更没去攻击任何一个人。
　　弑神剑像发现了什么目标，沾染神血的剑尖对准安何。
　　紧接着，激射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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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6、校长
　　安何从弑神剑沾染的神血上, 感受到了恨意。他杀的神，当然恨他。
　　这份恨意是如此强烈，携带死于凡人手下的怨恨不甘, 操控断剑袭向安何。
　　系统分析道：“其实弑神剑尚未认出你, 只觉得你是在场人中, 给它感觉有点像弑神者的。而凡是像弑神者的，神血都想杀, 没有思维，只靠憎恨驱动的东西懂什么呢。”
　　安何：“神血的主人都死多久了，血液还能保留点活性，该说不愧是曾经差点成为神王的主神？”
　　安何对木清河讲过, 弑神剑本质是柄普通的剑。
　　就算在漫长岁月中产生了灵性, 也淡薄得微不足道, 在这个瞬间被神血的情绪盖过。
　　弑神剑临近安何的同时，远处的高楼上, 以及学院里的强者纷纷出手, 在安何四周竖起一道道各异的防御屏障, 被剑锋摧枯拉朽撕碎。
　　剑上经过数千年剩余下来的，弑神者的剑意, 仍拥有强大的毁灭力。
　　还有神血，爆发的威能可怖。
　　木清河挡到安何身前，异能开启到极限, 直视弑神剑，血液不停从眼眶流淌下来, 爬满他的脸。弑神剑受到影响, 微不可查停顿了两秒, 不等木清河再接再厉, 直到眼球溃烂为止，安何伸左手扯他回来，周身扩散开无形的精神波动，干扰神血的恨意。
　　于是众人发现，弑神剑忽然丧失了目标，没头苍蝇似的在半空打转。
　　全场鸦雀无声。
　　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学院的导师，加上高楼中的议员，精神异能者不止一位，没人能做到安何这样。
　　学者迫不及待，转身下楼：“我去找他！”
　　卫议员追过去：“学者先生，请等等，弑神剑尚未重新封存，危机还没彻底解除。”
　　空地边缘，安何不解地问木清河：“你不是觉得，弑神剑对我造不成威胁，怎么自杀一样挡在我前面？”
　　木清河以为，弑神剑攻击安何，是因为安何的神明身份。
　　他想继续睁着眼睛，证明自己没事，然而粘稠温热的鲜血依然往外涌，给他的视野蒙上一层昏沉的暗红，木清河意识到自己的眼睛肯定惨不忍睹，未免碍着安何的心情，于是选择闭上。
　　闭上双目后，木清河的模样少了一分狰狞，更添凄惨，比不久前他攻击江导师，给江导师造成的痛苦强烈百倍，木清河表面却丝毫不显，如果没有脸上纵横交错的血痕，仿佛无事发生。
　　“无论您强大到何种程度，保护您都是我该做的。弑神剑的寓意不详，晦气，如果不是我带您来，您就不会遇到这种扫兴的事，非常抱歉。”木清河觉得，是自己的错。
　　安何无奈道：“是我想来至高学院，想看看弑神剑，关你什么事？”
　　木清河对弑神剑的评价，放在正常时候，必定会被无数崇拜弑神者的人群起而攻，幸好暂时没人关注这点。
　　弑神剑晕头转向，丧失了攻击性，但放任它在外面，终究是隐患，主考官谨慎靠近，试图封存弑神剑。这时，一道黑白交错的半透明光柱从天而降，关起弑神剑。
　　黑白两种相反的能量，在光柱中圆融一体，散发淡淡的神力气息。
　　安何内心微动，他想见的另一个对象来了。
　　主考官露出喜悦的神色：“校长！”
　　所有人都有了安全感。
　　“是白夜校长出手了！”
　　“我入学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白夜校长。”
　　多年深居简出的白夜，罕见的出现在人前。
　　时光给他带来了满头银丝，不再是安何印象中的短发，而是留长了，用普通的廉价发圈随意束着，垂在后背。白夜的面容依旧年轻，充其量多了细纹，柔化了他长相的攻击性，配合他穿的古典风衣袍，增添了几分阅历深厚的儒雅。
　　不会过分苍老的身体，是半神血脉给予白夜的恩赐。何况，白夜的一半神明血脉来自主神。
　　然而，白夜气质沧桑，眼下多出深深的泪沟，死气沉沉的眼里透不进光，像是快走到生命的尽头。
　　安何轻而易举扰乱弑神剑后，江导师意识到自己惹了麻烦，生怕遭到打击报复，安何或许不会做什么，但木清河肯定会。他想上前恭维讨好白夜，汲取点安全感，白夜看都不看，说道：“方才主考官指示全体导师掩护学生撤离，你没有履行，反倒丢下学生，只顾自己远离危险，你就是这样当导师的？”
　　这里的考核，白夜虽然没亲自到场，但一直在关注，知晓所有事。
　　他不可能不关心弑神剑。
　　江导师如遭雷击，目光呆滞。
　　弑神剑袭向安何时，经过他附近，无与伦比的杀意擦着他的身体而过，江导师头脑空白，全身寒毛直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除了遵循本能尽量保命，完全抽不出理智思考的余裕。
　　……他真的做了，白夜校长所说的事？
　　江导师的心沉到谷底，校长没必要骗他，江导师了解自己的德行，他在慌不择路逃命的情况下，别说扔开学生不管，不推挡路碍事的学生一把就不错了。
　　白夜继续道：“你入职以来，绩效一年比一年差，多位学员与导师匿名投诉过你。”他简洁明了下结论，“你被开除了。”
　　江导师的身体晃了晃，他的前途完蛋了。
　　能担任至高学院的导师，是他千辛万苦托关系，削尖了脑袋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其中还有运气因素。离开学院，他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工作。
　　以这种原因被开除，很多对人品有要求的工作岗位都不会愿意要他。而且，他这两年仗着至高学院导师的身份，得罪了不少人，失去护身符后，他该怎么办？
　　不管怎样，江导师改变不了什么，他连向白夜提出异议都不敢。
　　他的下场无人在意。
　　卫放拖着没处理完的严重手伤，魔怔般走向弑神剑，被光柱挡在外面，他向白夜恳求：“校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快要拿起弑神剑了，我可以做到！”
　　“你做不到。”白夜无情道，“不是主考官及时带回你，你不可能保留完好的手骨，还站着对我说话。你没资格拿起弑神剑。”
　　卫议员的声音响起：“白夜校长何不自己拿剑？”
　　他衣冠楚楚，与学者并肩走来。
　　学者火热的视线黏在安何身上，像是在看极具研究价值的奇珍古董，不舍得眨眼，黑框眼镜顺着鼻梁滑下，都想不起去扶。
　　他上来便问：“弑神剑为什么单独攻击你？”
　　这是很多人想问的。
　　沐浴在他的目光下，安何浑身不自在：“你可以问弑神剑。”
　　学者深表赞同，点了点头，黑框眼镜由于他的动作更往下滑，学者终于抬手扶了扶，“有道理，物品是有语言的，我的使命就是解读它们蕴藏的故事，尤其是弑神剑。”
　　木清河提醒：“这位学者先生，请注意分寸。”
　　学者正情绪上头，无心搭理他：“你别说话，不如去治治自己的眼睛。”
　　木清河嘴角的笑意微冷。
　　见势不妙，卫议员规劝道：“学者先生，你面对的是活人，不是死物，留下的印象不好，别人是不会配合你的。”
　　这话让学者收敛了些。
　　白夜缓缓开口，回答卫议员的问题：“半神血脉的赐福终有极限，况且在这个时代，神的力量不停衰弱，我大限将至，未来不属于我，而属于年轻人。我拿弑神剑，也解决不了第一星系的困境，我更没资格拿剑。”
　　说到最后一句，白夜的声音不着痕迹颤抖了下。
　　卫议员叹了口气：“但是，您谁都看不上，说服您松口，让更多人尝试拿弑神剑，都费了议会很大工夫。”
　　白夜面无表情：“任何人与神，都不如他，不是情况特殊，我不会同意你们的提案。”
　　即使能靠近弑神剑的都寥寥无几，白夜依旧非常不爽，同时感伤。
　　他死后，就无法保护弑神剑了。
　　卫议员认真道：“请您相信，我们同样尊敬弑神者，尊敬弑神剑。”
　　白夜相信第一星系会将弑神剑保护得很好，但他就是放心不下。
　　发现弑神剑前，白夜本以为自己即便充满遗憾，也能勉强坦然接受死亡，结果弑神剑成为他太深的牵挂。
　　白夜忽然看向安何。
　　卫议员懂了：“您打算让他尝试拿剑？请稍等，这个人的身份还在核实。”
　　说着，卫议员的目光同样投向安何，对上安何的微笑。
　　这个笑容仿佛在说，议会无论怎样都查不到他的情报。
　　白夜：“你们的事太多。我不止想让他拿剑，还要请求他帮一个忙。”
　　世上仅剩的一位半神，居然用上了“请求”的字眼，卫议员惊讶问：“帮什么忙？”
　　白夜转头看着弑神剑，目光深远，蕴含无尽痛苦纷杂的情绪：“这柄剑陪伴他从生到死，我一直在研究，如何从弑神剑上读取过往经历，如今我的研究有了成果，就是需要一位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帮助，这个人正合适。简直是规则注定，了却我数千年的遗憾。”
　　卫议员更为震惊。
　　曾经弑神者前往神域后，经历全是谜团，他是如何杀掉主神，然后死亡的，白夜都没目睹，所以各种猜测纷呈。
　　不止白夜的遗憾。
　　数千年来引发无数人争执的谜题，难道终于要得到答案了？
　　“白夜校长的研究成果是什么，可以说给我听，我为你提供协助。”学者不知何时凑过来，听完他们的对话，双眼亮晶晶的，一时连安何都抛在脑后，“我们这就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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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7、落泪
　　白夜扫了一眼学者殷切的表情：“我说过, 弑神剑是他一直佩戴的普通长剑，有人不信，我说时空主神必定是死于他手, 你们怀疑他是不是借助了外力因素。等我死后, 接触过他的生命便彻底消失, 我确实要让你们亲眼看看他，免得你们再怀疑他, 为了无谓的揣测争来争去。”
　　学者微微鞠躬，秉持实事求是的理念道：“首先，感谢白夜校长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弑神者的宝贵信息，我们会完成您的愿望, 令弑神者的形象永远活在无数人心中。您愿意给我观看弑神剑经历的机会, 我也感激不尽。”
　　“不过, 弑神者剑术进步到神的领域，还有他击杀主神的经过, 您并未参与, 更没亲自目睹, 缺乏真凭实据。您对弑神者的盲信程度太高，我不能将您的推测当成史实采纳。”
　　白夜嗤笑一声：“很多人怀疑, 本质是不相信他们的同类，极限能达到这种程度。死在剑下的神，也想不到人类能站在祂头上。”
　　这种时候, 学者正经了很多：“如今得到弑神剑，我们才能确认, 弑神剑没有部分人猜测的那样, 蕴含惊世骇俗的力量, 拥有剑的人, 甚至能成为下一个弑神者。”
　　据第一星系目前对弑神剑的观测，拿起剑别说接近弑神者的高度，媲美苍老的白夜都几率渺茫。
　　但他们实在没有办法，能增加一点力量是一点。弑神者的传说深入人心，即使冰冷的数据告诉他们，这柄断剑远不复曾经的辉煌，他们也忍不住对弑神剑抱有期望。
　　议会想着，能被弑神剑选中的人，说不定有点创造奇迹的资质。
　　卫议员举手：“能不能带上我？”
　　学者一个见证太少了，卫议员代表官方的权利机构，有他与学者共同佐证，弑神者的事情不会再有任何疑问。于是，白夜点了下头，算作同意。
　　安何不理解。
　　本来是学生的考核，怎么突然变成读取弑神剑的经历？
　　像学者说的一样，物品是有语言的，通过弑神剑，确实可以弄清弑神者的故事。
　　安何觉得，这不亚于对他的公开处刑。
　　系统开解道：“宿主别不好意思。”
　　安何面无表情：“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白夜准备打开光柱，把弑神剑放回剑架。
　　剑架是特意改造过的，有安抚镇静弑神剑的功效。
　　让弑神剑安静下来，才方便读取信息，否则一旦出现意外，弑神剑太脆弱了，白夜担心伤到它。
　　卫放心有不甘，深深垂下头，再度恳求：“请校长再给我一次机会，无论什么后果，由我自己承担。”
　　“弑神剑造成的伤很难治疗，可能给你的身体留下后遗症，你确定？”卫议员道。
　　卫放犹豫了下，目光恢复坚定：“确定。”
　　卫议员感叹：“我弟弟从小最崇拜弑神者，希望成为这样的英雄，长大后依旧抱着儿时的梦想不改，拿起弑神剑，靠近心目中英雄的机会，他肯定抓住不放。目前他头脑不清醒，冲动占据主导，但如果就此强制他放弃，今后会成为他难解的心病。”
　　“比起物理上的剑伤，心病更难治愈。所以，能否请白夜校长多给一次机会？算我欠个人情。”
　　白夜直接提条件：“我要你尽可能保护弑神剑。”
　　想不到白夜竟然没拒绝，卫议员讶异应下。
　　白夜校长为了自己死后，弑神者能好好的，当真不惜一切。
　　开启了光柱，白夜轻嗤道：“想变成废人就去，正好拿你当例子，让后面的人不敢痴心妄想，做拿起弑神剑的美梦。”
　　卫放已经无心关注旁人。
　　他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断剑，眼神渴望，颤抖着双手伸向剑柄，未妥善处理的手伤还在滴血。
　　结果，弑神剑倏尔绕开他的手。
　　卫放的手指握了个空。
　　首次遇到这种情况，卫放的神情空白了半秒，下意识继续去抓剑柄。弑神剑划过的弧度更大，收敛了先前择人而噬的杀意，绕过卫放整个人，离开黑白光柱的范围，冲向安何。
　　这次，弑神剑毫无攻击意图。
　　而是插在安何脚边的地里，静静待着。
　　神血经历漫长岁月的腐蚀，固然残留着恨意与力量，不过寥寥无几，短暂爆发过后沉寂下去，弑神剑的微弱灵性占上风。安何用精神力干扰神血的恨意，就因为这是不会伤及弑神剑的，最简单快捷的方法，弑神剑察觉他的呵护，切身感受到安何熟悉的灵魂波动，所以向安何奔赴而来。
　　智商不及哺乳动物的弑神剑灵性，意识不到自己该为不久前攻击安何的事愧疚。
　　它只是有些难受，单纯的想贴近安何。
　　看见这一幕，四周的气氛诡异起来。
　　学者分散的关注焦点，重新回到安何身上，目光愈发火热，恨不得穿过皮肤，把安何的骨骼都看透。
　　安何情不自禁想后退。
　　打破诡异沉默的是白夜。
　　他走向安何，说道：“你的确像他，难怪吸引弑神剑。”
　　卫议员了解弑神者的传说，知晓无数人深深崇拜的弑神者，是位清秀的少年。不过，在他的想象中，不管弑神者的身体如何纤瘦，都会带有令人折服的强大气场，而不是安何这样，不露任何锋芒，略显苍白的皮肤底下，血管隐约可见。
　　大多精神系异能者看上去确实脆弱，与剑士南辕北辙。
　　然而，白夜亲口说安何像弑神者，弑神剑也进行认证，乖顺倚靠着安何的腿，就像依偎主人的宠物，从未见过弑神者本人的卫议员没有发言权。
　　白夜站定在安何面前，比坐轮椅的安何高出不少，木清河刚不快皱眉，却见白夜单膝蹲下，白色发尾几乎垂地，与安何平视，一潭死水的眸子里，仿佛多出了什么东西，被白夜死死压抑着。
　　他一字一顿道：“你与弑神剑的亲和度这么高，读取会更简单。”
　　“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帮忙。”安何道。
　　听完安何隐含拒绝意思的话，白夜低下头，静默了十多秒。
　　阳光映在他的白发上，都变成了凄凉惨淡的光。
　　等白夜重新抬头，安何吃惊看见他眼眶发红，忽然垂泪：“我为这个真相等了数千年，如果你能协助，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不弄清真相，洗清外人对弑神者的质疑，我到死都无法合眼。”
　　白夜的表现，连专注自己研究，不理外物的学者都感到不可思议，甚至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安何的心情可想而知。
　　前几天是血族哭，现在白夜也哭，安何真的受不住，更想后退了。
　　安何苦恼劝道：“别哭了，有话好好说。”
　　他没注意到，白夜蒙着泪的瞳孔微不可查缩小，脑内思绪激烈翻腾，心脏紧缩到疼痛。
　　白夜与弑神者一起长大，对弑神者非常了解。
　　很久以前，至高学院的校长为老不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拽着弑神者的衣摆不撒手，求弑神者当他的学生，弑神者没抗住，同意下来。
　　与安何当前对待他的态度，相差无几。
　　当初，弑神者身陨后，老校长到死都不再见白夜。
　　因为弑神者的遭遇，是白夜的牵连。
　　换个角度说，假如没有白夜牵连，弑神者按部就班成长，或许还达不成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但白夜与老校长宁愿不要他载入史册，也希望他活着。
　　泪水沿着白夜的下颚滴滴答答落下，浸入地面。
　　一开始，弑神剑沾的神血放着别人不攻击，唯独攻击安何，他便开始怀疑安何的身份，不过更偏向安何只是有点像弑神者，才引动弑神剑的猜测。试探过后，他对安何就是弑神者确信无疑。
　　年少时，白夜意气风发，拥有一半主神血脉，不懂泪水的滋味。世上没有什么能难倒他，成神也不是多难做到的事，受他认可的人，唯有弑神者一位。
　　如今，他早已习惯眼泪，在众目睽睽下落泪，达成目的同时宣泄情绪，也没有顾忌。
　　时间能改变太多东西。
　　让他稍微利用一下自己的年龄吧。
　　白夜眼里的情绪仍然抑制着，他想看完弑神剑的故事，再坦白。
　　否则，安何恢复弑神者的身份，肯定不会再让白夜去看自己的过往，而是采用语言描述，轻描淡写带过，最后说：“没事。”
　　作者有话说：
　　安何万万想不到，曾经骄傲的半神少年变成了心机BOY
　　哭着示弱卖惨，对付安何真的好使
　　木清河：有学到
　　安何：青年效果砍半
　　王雪：导师学到了什么？我也想学
　　安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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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8、后援团
　　安何不清楚白夜的小心思, 否则会想打人。
　　他抽出弑神剑，平放在腿上，用精神力包裹整柄剑, 白夜从旁协助, 追溯弑神剑数千年前的回忆。弑神剑顺从配合, 成功出人意料的简单，已经不需要学者帮忙, 不过他眼巴巴往前凑，安何瞥了他一眼，觉得赶走学者太麻烦，索性忽略。
　　卫议员也自然而然过来, 笑眯眯道：“白夜校长答应了, 让我共同见证。”
　　安何既然松口了, 也不纠结边边角角的小细节，都随便吧。
　　经过以前几次, 他破罐子破摔得很习惯。
　　他对木清河说：“你去处理下眼睛。”
　　木清河双目已经能稍微睁开, 露出的眼球猩红, 如同被血浸透。
　　“刚经过弑神剑制造的意外，你的学生也需要关心, 总待在我旁边像什么样子，去吧。”
　　木清河对弑神者不感兴趣，闻言欠身道：“谨遵您的吩咐。”
　　卫放还困在错过弑神剑的无尽失落中。
　　弑神剑选择的是安何, 不会再有认可他的希望。
　　他目不转睛看着这里，想要靠近, 卫议员叹息问：“白夜校长, 能不能让我的弟弟参与进来？”
　　白夜毫不客气：“他不配。”
　　卫议员知道, 自己无法再和白夜谈条件。
　　唯一的人情, 已经消耗在卫放二次拿弑神剑的事情上，卫放抓不住机会，怨不得旁人。
　　卫放做着艰难的心理斗争，放下少年人的倔强，厚着脸皮请求：“哥哥，把你的机会让给我好不好？”
　　令卫放意想不到的是，一贯谦让他的兄长，这次却没有让，卫议员笑了笑：“抱歉啊，你可能不知道，哥哥崇敬的也是弑神者，才会和专注研究弑神者的学者走得近。前几天我为了拿剑，受的伤今天刚有所好转，本来觉得你能拿起弑神剑也不错，代替我达成心愿，弑神剑终究属于卫家，结果你失败了。”
　　“先去治疗手伤吧，否则越拖越严重。”
　　卫放惊异地睁大眼睛。
　　他第一次得知此事，兄长平常根本没表现对弑神者的较多在意。
　　学者撇了撇嘴：“所以我不喜欢你们政客，一脉相承的虚伪，连自己的喜好都不让别人看出来。”
　　兄长婉拒后，卫放没有脸面再来第二次厚颜无耻的请求。
　　但他没离开，依旧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啪嗒。
　　血液从卫放的手滴落下地。
　　无形波动以弑神剑为中心扩散出来，将附近几人卷入。
　　安何忽然间察觉，他是不是被白夜套路了。
　　算了，安何轻轻阖上眼。
　　他大致猜到，白夜放弃成神的路，固守至高学院这么久，就是因为弑神者的事。
　　白夜确实该得到一个答案。
　　远古的绘卷缓缓展开。
　　*
　　不知何时起，开始流行这样的惯例。
　　神明喜欢伪装成人类，体验世间百态，也喜欢将神血不纯的子嗣放到下界，看子嗣成长到什么地步。
　　子嗣对于神明不值一提。
　　有些神会关照自己的子嗣，有的则不管不问，甚至故意给子嗣设置障碍。
　　白夜便是类似的情况。
　　他的一半血脉来自光暗主神，一出生就被扔到下界，流落到偏僻贫穷的村落，被一户人家捡走收养。
　　没过多久，白夜不用人教，直接掌握了语言能力，接着是走路奔跑，捡到他的人家乐得合不拢嘴，没有半分对异类的惧怕。
　　神行走于大地上，无数强大异兽驰骋纵横的年代，再偏僻的区域，也不会排斥超凡的存在，如果可以帮他们解决异兽的威胁，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而且，村落里有个与白夜同样早慧的孩子，特别懂事，引得许多家庭羡慕，包括收养白夜的家庭。
　　白夜有一半神血，难以与人类难以共情。他消化知识非常快，但融入人类群体，接受群体的常识有点障碍，在心智发展不成熟，缺乏常识的阶段，有时会做出奇怪的事。
　　相比之下，安何简直是完美的，别人家的孩子。
　　一开始，白夜默默跟安何对比，谁的进步更快。
　　然而，他在别人口中迟迟比不上安何，白夜先沉不住气，上门找安何挑战，结果输了。
　　武力与知识方面，都是白夜落败。
　　白夜回去后发奋一段时间，再度挑战安何，结果与上次没有分别。
　　重复挑战安何再失败的过程，贯穿了白夜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原本，白夜的名字是家里取的，类似“富贵”这种，带有乡土气息。白夜在这种环境长大，起初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他念多了安何的名字，总感觉比村落其他人的名字更好听，自己也产生了改名的想法。
　　安何建议道：“你拥有光暗两种能力，姓白正巧对应光的一面，不如再取个对应暗的字，叫白夜怎么样？”
　　白夜认为很好，就此沿用。
　　安何不止是他唯一的对手，还是唯一的朋友。
　　在这片方寸之地，他们是能追赶对方，理解对方的人。
　　此时，白夜尚未懂得自己是何等幸运，直到他离开村落，去外面的世界闯荡，发现别的半神是孤零零成长，没有同类。
　　别的半神会羡慕他。
　　而他们离开的时刻已然不远。
　　村落太局限他们，他们该前往更大的舞台。
　　离开前一晚，村里举办了送别会，烹饪最好的异兽肉，浓稠的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逸散出诱人的香气。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半边夜幕，没有存在感的村落首次这样发光。
　　村里的异兽肉，基本是安何或白夜猎来的，他们离开后，村落会损失主要的异兽肉来源，这些异兽肉对安何与白夜也不算什么，村里最好的做法，理应是将异兽肉好好储藏，以后慢慢吃，但他们还是抱着热情的心意，拿出肉来下锅。
　　村民们依依不舍，主要是对安何。
　　安何受绝大多数村民的喜欢，白夜则不然，他不喜欢和除安何以外的人相处，与这些村民不在一个世界，不明白安何哪来的耐心对待这些人。
　　等他们走出村落，经历漫长的路途，进入至高学院后，情况如出一辙。
　　白夜依然没有更多朋友。
　　其余年轻同辈他没有一个看得上眼，都是他的手下败将，更遑论与安何相比。
　　一天的实战课程结束，白夜坐在围墙上，百无聊赖看着安何被同学团团围住。
　　过了半晌，包围圈好不容易散开，安何走向他，白夜说：“算他们还知道，不好意思过多占用你的时间。我还以为，来到世界的中心，人才汇聚的地方，能遇见不少有价值的对手，结果尽是庸才。”
　　他最初遇到的安何，就是最大的怪物。
　　入学以来，先出名的是白夜，安何不会主动出风头。
　　众学员推举白夜时，他讲出自己一直是安何的手下败将，许多心高气傲的人不相信，纷纷找安何挑战，输得怀疑人生回去。
　　在白夜不知不觉间，他们变成了安何的忠实拥趸，支持安何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安何出现的地点总有很多人，白夜觉得这些人怪怪的，内心不爽，殊不知这就是以后的后援团。
　　安何觉得烦以后，早期后援团解散，可白夜依旧怀疑，他让安何成为焦点是下了步烂棋。这些人发现安何不介意正常方式的接近，就改变思路，常拿自己不懂的问题请教安何，像同学一样相处。
　　一开始白夜讲出安何的事，只是不喜欢看安何在学院受忽视，谁都不知道他的实力。
　　结果，安何一受关注，就演变成这种情形。
　　安何道：“用庸才评价同学不妥当。”
　　白夜单手托着下巴，短发轻轻扫在手上，反问：“这个词语对应他们不正确吗？”
　　安何：“你的态度，是贬低的。我不觉得，普通平凡是什么缺陷，无论实力高低，所有学员在我眼里没有分别，包括你。”
　　白夜笑了一声：“因为都不是你的对手？听你说这样狂妄的话真是罕见。不过，我不喜欢与其他人相提并论，尤其是出自你口。”
　　安何摇头道：“我的意思是，实力在我这里不是相处的标准，我很重视的人，就是普通人。”
　　白夜以为，安何是在说村里的人。
　　离开村落有段时间，白夜对那里本就不深的感情不停淡化，但安何会驯化异兽，给村落送去信件礼物。
　　“即使是这个意思，我依旧不喜欢与其他人相提并论。”安何是白夜唯一的友人，却与许多人相处得好，白夜有时觉得不愧是他，有时则忍不住心里不平衡，“我是唯一有能力追赶你的同辈，也终会战胜你，其他人都没资格。”
　　安何笑道：“不会，你赢不了我。”
　　白夜一同笑起来：“这该算是句狂妄的话了吧？”
　　安何：“你想这样理解也可以。既然想战胜我，就不用一直等我，没有必要，这些时间用在提升自己上更好。”
　　白夜从背后取出一本书，朝安何晃了晃：“没关系，等你的时候可以看书，在文化考试上战胜你，也是战胜。”
　　安何颔首道：“我等着。”
　　渐渐的，白夜的表现引起了光暗主神的关注。
　　光暗主神愿意提供协助，帮他战胜安何，被白夜拒绝。
　　白夜说：“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战胜他。”
　　光暗主神赞许道：“不愧是我的孩子，我很期待你。”
　　祂不再插手白夜的成长，一如从前。
　　安何与白夜的进步速度惊人，很快连导师都不是对手。
　　白夜再次感到无趣，就像曾经待在村落里的感受一样。
　　至高学院也无法再容纳他们，但这里已是世界的中心，全星系的年轻英才汇聚于此，他们还能去哪？
　　这时，白夜想起光暗主神，想到神域。
　　神域倒是不错的目标，是更大的舞台，不过神域与下界差距太大，神与人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次元，前往神域不能莽撞，得从长计议。
　　白夜默默计划的期间，他得到了光暗主神失踪的消息。
　　他找上安何：“学院早已没有意思，我们去神域吧，探查我父神失踪的原因，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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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9、循环
　　白夜与光暗主神感情淡薄, 接触的次数寥寥无几。
　　不过，光暗主神终究是他的父神，自己父神失踪得不明不白, 白夜想探寻原因。
　　白夜早有前往神域的打算, 这个契机正合适。
　　安何答应下来。
　　做足准备的白夜在桌上摊开地图, 指着一座城市，对安何说：“这座城市最近异象频发, 可能有神明的化身，我们第一站先去这里看看，找出神的化身，请祂指引我们的路线。”
　　安何提醒道：“你的父神失踪蹊跷, 探查得多加注意。”
　　白夜不甚在意：“堂堂光暗主神, 在主神当中位居前列, 能出什么事，大概又转换身份去找乐子了。无数人类做梦都向往神域, 不少神却主动下界, 为了乐趣不惜封印记忆, 乃至让自己变成残废的人类，大概是神的生活太无聊。”
　　而且, 白夜寻找光暗主神的态度并不认真，不一定非要找出光暗主神失踪的背后真相，他主要看重与安何共同冒险, 攀登新高峰的过程。
　　白夜久违地满心期待，当晚躺在床上都在构想与安何一起的新冒险。
　　却唯独没想到, 这趟旅程改变了太多, 安何再没有回来。
　　旁观的学者早已全身心投入远古风光, 只觉得每种事物, 每个细节都值得研究，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几乎忘记探寻弑神者真相的初衷。卫议员神情惊叹，比学者好不到哪里去，听说弑神者以人类之身缔造奇迹的传闻，与亲眼见证当时情景，带来的冲击感完全是两码事。
　　剩下的白夜同样无法镇定，重看年轻的自己邀请安何共同寻找光暗主神，还傻乎乎地高兴不已，越来越多的躁意和痛苦从心底涌出，化作长满尖刺的荆棘，从里到外紧紧缠绕住他。
　　不过，白夜牢记自己看弑神剑经历的初衷，急切等待接下来的画面。
　　之后的，是重头戏。
　　他们走过比村落到至高学院更漫长的路，闯过重重艰难险阻，终于登上神域。
　　然后，他们留在神域历练，学习神的技艺。
　　白夜快要将光暗主神的失踪抛在脑后，就是时不时打探下，安何却心有挂怀。
　　假如光暗主神是隐藏身份，混迹在下界，如今自己的孩子登上神域，祂怎么说也要有点声息，除非光暗主神为了代入感，封存了自身记忆，以前这样做过，伪装成人类的神明不止一位。
　　以许多神明肆意的作风，自己的孩子登上神域，而自己有事，懒得理会也并非不可能，但安何隐隐觉得古怪，神域有哪里不对劲。
　　他问了白夜，白夜没有类似的感受。
　　安何主要是自己调查，白夜帮不上他，不如不带。单人行动目标更小，不露痕迹。
　　他没把这话告诉白夜，否则白夜肯定要和他一起。
　　一些天后，安何发现了光暗主神遗留的信息。
　　他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一处独立于神域的特殊空间，光暗主神就在里面。
　　是光暗主神的遗体，祂是被杀的。
　　光与暗两种截然相反的神力，以遗体为线，分成泾渭分明的两片海洋，在空间内翻涌。
　　安何没靠近光暗主神的遗体，望向来时的路，确保出口。
　　然而，安何发现，他出不去了。光暗主神生前打开的缺口，被另一位主神的力量抹去，整个空间浑然一体，如同水泥浇筑的四方盒子，坚不可摧。
　　另一位主神的声音，在安何背后响起：“发现有生灵闯入这里，我还以为，会是与光暗主神有血缘关系的那个半神孩子，没料到是你，人类。”
　　安何转过身，认出了这位赫赫有名的神：“时空主神。”
　　他直接问：“光暗主神是你杀的？”
　　时空主神审视着遗体，徐徐说道：“我一直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容纳更多权柄，可其余的权柄都是有主之物，我本想尝试找个中位神下手，结果被光暗主神发现并阻止，祂口口声声说，要联合别的主神讨伐我的野心。”
　　“我只好灭口，顺便把本要做的实验，放在光暗主神身上。瞒着别的主神做完这些，真的很难。”
　　“吸收主神级别的权柄更难，直到折磨死光暗主神，我都没找出行之有效的方案。”
　　了解完时空主神的残忍行径，安何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环视四周：“你还可以开辟这处空间，保存光暗权柄，在掩人耳目的同时，继续研究。”
　　时空主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有神明赞许过你，我一直没放在心上，现在亲眼见到，才发现你确实不同寻常，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人类。”
　　安何不解道：“你掌握时间与空间两大权柄，在主神中隐隐居于第一，为什么还想变得更强？”
　　“隐隐居于第一，但不是真正的第一。与别的主神处于同一级别，看祂们揣着明白装糊涂，面见我不知道俯首行礼，令我不快，我想让众神归于我的统治。”时空主神笑道，“而且，主神位格的都能察觉，在我们的宇宙以外，还有更多的世界，以我们的能力无法前往。为了参观更多的宇宙，顺便征服，我自然要寻求进步。”
　　能悄无声息击杀同位格的光暗主神，不被众神发现，时空主神确实强大到另一个层次。
　　当时的安何并未多想，如今重温回忆，他意识到，时空主神差点走上与外星神相仿的路。
　　不过，外星神的权柄是吞噬，适合容纳万物，不像时空主神这样千难万难，最终还被安何斩于剑下。
　　弑神剑共享出来的经历画面，正在走向这个结果。
　　身处特殊空间，四周没有出路，混乱的光暗神力浩浩荡荡，光暗主神冰冷死寂的尸首躺在中间，仿佛预示着安何的下场，安何道：“看来时空主神不准备留我的活口了。”
　　时空主神没否认：“告诉你真相，算是给你能找到这里，面对我毫无惧意的嘉奖。在人类中，你这样的会被称作英雄。”
　　“你会埋葬在这里，成为无人知晓的英雄。”
　　时空主神并未亲手杀掉安何。
　　祂将光暗主体的遗体，转移到自己开辟的，更易于保存光暗权柄和神格的新空间，留下安何与残余的光暗神力，同这处旧空间一起，被时空主神废弃。
　　失去光暗主神遗体的约束，神力彻底□□，席卷整个空间，涵盖安何。
　　安何抽出长剑。
　　他的剑，从村落出来就佩戴着，是普通的制式长剑。这柄剑灌注了安何多年来成长的剑意，一路走来，安何遇到的攻击，都是触及不到材质不堪一击的剑身，便被表层覆盖的剑意抹灭。
　　安何用这柄剑顺手，也用出了感情，没产生更换的想法。而且，安何至今没遇到，真正能让他换剑的对手。
　　安何低下头，轻轻抚摸剑身：“到这样的境地，也只剩你还在陪伴，我会努力提升剑意，希望你撑久点吧。”
　　“幸好白夜没来，我就算了，搭上他可不好。”
　　自言自语间，安何一剑斩开面前的神力浪潮。
　　接下来的时日，安何都在应对光暗神力中度过，他的身体磨练到可以登上神域的等级，一年半载不吃不喝也没有大碍。
　　当他将光暗神力消磨到还剩十分之一，安何感到时间的流转发生变化，时间不再是一往无前的河流，而是倒转回去，回到光暗主神的遗体刚转移走的时候，全盛的神力席卷整个空间，扑向安何。
　　不等系统为安何解释，时空主神的声音传来：“为了保存光暗主神的权柄神格，我给这处空间设置了时间循环的机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返回起点，外界的时间正常流动。”
　　安何中肯评价：“确实是非常好的保鲜手段。”
　　时空主神以为这能磨死安何，或者让他的精神先崩溃，然而安何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我的体力同样恢复全盛，缺损了几块的剑重归完整，也不错。再来一次，我有更好解决神力，保存长剑的办法。”
　　历经多次循环，安何不停摸索对付光暗神力的手段。
　　到后期，安何处理完神力的时间点越来越早，有充足空闲研究困住自己的空间。
　　时空主神看着有趣，祂自信能拿捏安何，也不急着阻止，好奇安何能到达哪种地步。
　　直到安何的剑能给空间造成损伤，时空主神惊讶之余，施施然将他转移到新的空间。
　　这处空间有着几百人类，在时空主神设置的各种天灾人祸下瑟瑟发抖，在封闭的空间，循环的时间中，重复着痛苦的生与死。
　　观察了新空间的情况，安何不快道：“无聊。”
　　时空主神道：“我有时会让几个人意识到，自己处于时间循环，他们展现出的人性还是有点意思的。伪装成人类下界的神，才是无聊，融入卑贱的人类群体，自己都染上了垃圾的臭味，等我成为神王，就让祂们死在下界，不要回神域。”
　　安何：“哦，梦想远大。”
　　新的空间有了安何，灾难的危险程度呈指数上升，没有安何保护，基本无人能活。
　　看着安何救人，时空主神感觉太好笑了，笑出了声音：“多救一个人，你就是给自己翻数倍难度，他们还不一定领情，何必呢。”
　　安何言简意赅：“闭嘴。”
　　时空主神不可能听他的话：“我是真的不理解，能为我解惑吗。”
　　安何叹了口气：“你没有父母教育，解惑不了。”
　　时空主神笑道：“这种言语攻击，你难道以为影响得了我？”
　　安何：“不是，我实话实说罢了。”
　　安何太特殊，时空主神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类，都不舍得杀了。安何能救下所有人，同时攻击空间壁垒后，时空主神又将他转移到环境更严苛的新场所。
　　安何在不同空间，不同循环中，专注磨炼自己的剑术。
　　每回的循环结束，他都能让长剑保存完整。
　　到后来，时空主神似乎变得忙碌，来看安何的次数减少。
　　安何早已忘记经历了多少循环，也懒得记。
　　有系统帮他记录。
　　“宿主，这是第四千五百次。”
　　“四千六百次。”
　　“四千八百九十次。”
　　“五千次。”
　　……
　　计数到六千二百七十一次，安何积蓄了足够应对时空主神的实力，打破时空主神的禁锢走出来。
　　出来后，安何位于时空主神的神殿。
　　“看来外面的时间过去了很久。”
　　安何环顾四周，手持的剑有点小缺损，整体依然保持完好。
　　他心情不错，但神殿的形势不妙。
　　时空主神高居神座，美神站在下面，一身血液与如火的红衣混杂，显然经受过折磨，狼狈不堪的情况下，依旧透出摄人心魄的美感。
　　安何神态自若，刚好站在时空主神与美神之间。
　　弑神者的皮囊属于清秀，不是夺人眼球的好看，安何朝美神笑了笑，浑然不在意以美神的标准，自己是不是不堪入目。
　　“我与世隔绝太久了。”
　　“劳烦美神，能否告诉我一下，目前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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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0、一剑
　　神殿内忽然出现一个人类, 美神难以理解，一时没有回应安何。
　　看到安何出来，高居神座的时空主神反应平淡：“你循环了太久, 也该出来喘口气。”
　　安何踏上通往神座的阶梯, 不疾不徐往上走：“久违呼吸到神域的空气, 确实心旷神怡，如果解决掉你, 就更加完美。”
　　时空主神轻蔑嗤笑：“凭你？”
　　祂有段时间没管安何，但记得安何的循环总次数，六千二百七十一次。
　　安何固然天赋斐然，心志坚定, 是时空主神见过的, 最出色的人类, 但以人类之躯，就算经历上万次循环, 也不可能敌过拥有两大顶尖权柄, 位居首位的创世主神。两者的生命层次以及力量结构, 有着天堑般的本质差距。
　　美神同样觉得，这名人类傲得莫名其妙, 没有道理。
　　不对，这不是傲气可以形容，而是极端的自负。
　　看着安何, 美神缓缓开口：“你知道我的身份？”
　　美神的神像很少，下界的信徒主要用象征性符号指代祂, 因为美神的容光, 神像无法还原出万分之一, 制造这种神像, 就是对美的亵渎。知道美神相貌的人类也少，安何竟然一见面就认出来。
　　安何解释道：“亲眼看见你的人，谁会意识不到你的身份？而且，曾经我登上神域后，远远见过美神一次，美神大概没在意我。”
　　直接或间接夸赞自己美丽的话语，美神早已听惯，甚至会对翻来覆去，毫无新意的辞藻感到不耐。安何完全没有赞美的意思，纯粹可观描述客观事实的态度，倒让美神有点新鲜感。
　　不过，美神更在意他的后半句话：“登上神域？近几十年，只有一位人类登上过神域，是陪光暗主神的儿子一起的，就是你？”
　　安何默认下来：“白夜怎么样了？”
　　“还真是你。”美神擦拭嘴角渗出的血，意识到自己在外来人类面前的模样凄惨，脸色一沉，下意识望向罪魁祸首的时空主神，又饱含恐惧地瑟缩视线，声音随之变低，想着与安何对话，能拖多久是多久，不然等安何被处理，祂要重新独自面对时空主神，“我对你们的事不关心，也知道你失踪后，名叫白夜的半神大闹一场，不顾危险，为了寻找你，想把神域翻个底朝天。自己儿子闹的事，光暗主神迟迟不露面，只好由别的神把白夜扔回下界。”
　　安何心中微动，光暗主神被杀的事还没暴露。
　　也是，如果这件事暴露，众神不可能容忍，早就发起神战。
　　“白夜屡次试图重登神域，众神清楚他是对你的失踪不死心，放上来会闹事，所以没让他进入神域。”美神眼神奇异地打量安何，“有的神同样想找你，可惜无功而返，只能为你惋惜。”
　　安何与白夜在神域历练期间，美神听闻过，他们得到了数位神明的认可。
　　当时，美神对下界来的兴趣不高，觉得下界生灵的美感都比不过神，漠不关心。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想起安何说自己与世隔绝了很久，美神问：“你失踪，是落在了时空主神手上，受困到现在？”
　　安何叹息道：“差不多，我应该无法再见到白夜了。”
　　时空主神笑了声：“人类，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逃不出我的掌心。”
　　安何懒得接话，转而问：“美神变成这副样子，也是因为得罪了你？乐在其中折磨一个不擅战斗的低位神，你一如既往的无聊。”
　　美神还记起，安何的天赋更胜半神。
　　但是，这远不够支撑人类对付主神。美神怀疑，安何都敌不过目前负伤虚弱的自己。
　　他怎么敢说这种话，怎么敢——
　　安何越过最后一层阶梯，站在时空主神的神座前，距离时空主神近在咫尺，垂在身侧的手握着陈旧长剑。
　　——他怎么敢站在时空主神面前？
　　渺小人类与主神站到同一高度，正面相对，令美神微微恍惚。
　　美神忽然自惭形秽，祂都不敢直面时空主神。
　　从额头滑下的鲜血，顺着脸颊线条流淌到下巴，将要滴落，这次美神却忘记擦拭。
　　时空主神双手交叠在腿上，姿态随意：“破坏美好的东西，有种独特的愉悦感。作为世间一切美的化身，没有什么比摧残美神，带来的愉悦感更高。”
　　安何有一点好奇：“美神哪里得罪了你？”
　　时空主神道：“这个问题，不如让美神给你解答，我看你们相处得不错，美神对你说了不少话，都没嫌弃你。可能是沦落到这种地步，没心思嫌弃了，原来美神也会因为痛苦，忘记行事原则。”
　　美神心想，不是的。
　　祂不觉得安何不堪入目，反而是高高在上的时空主神令祂作呕。
　　美神生来众星捧月，没怎么受苦，时空主神施加的折磨，早已超出祂的承受范围，祂却全无流泪的迹象。
　　面对熟悉的，符合自己审美的神，美神有时会故意抹眼泪撒娇，对着时空主神就算了，没心情。
　　“这几年，时空主神收编忠于自己的神，试图统治众神，给神域制定规矩，违法祂规矩的会受到重罚。”美神垂着头道，“前段时间，一个低位神离奇死亡，时空主神认定是另一位低位神做的，不容辩驳或置疑。我觉得其中有疑点，而且对时空主神积攒了许多不满，讲了些冒犯主神的不敬言辞。”
　　安何恍然，原来时空主神在忙这些。
　　死亡的低位神，定然是时空主神杀的，祂百般研究，都无法容纳光暗主神的权柄，便按照一开始的计划，对低位神下手试试。时空主神将罪名扣在另一位无辜的低位神身上，那位“凶手”恐怕会遭受严酷惩罚，没有好下场。
　　安何观察着时空主神，忽然笑了：“我看，你忙活这么多，也没能成功容纳低位神的权柄，真是没用。”
　　美神茫然：“容纳权柄？什么意思？”
　　安何这句话，真的戳到了痛处。
　　时空主神的表情首次阴沉下去，祂向安何张开手：“你该回自己的笼子了，人类。我想出了更有挑战性的困境，希望你还可以通过。”
　　安何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对准时空主神。
　　时空主神饶有兴致看完他的动作：“你还真的异想天开要攻击我？”
　　安何勾起一抹笑：“不，我已经动手了。”
　　下个瞬间，时空主神伸出来，准备将安何收回小空间的手陡然断裂。
　　安何的长剑出现了大面积缺损，从一半的位置开裂，断刃掉落在地前，就分解成无数细小到肉眼看不见的碎屑。
　　时空主神表情空白，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躯便浮现数道深深的裂痕，与被殃及池鱼的神座一起，四分五裂。
　　“我抬剑对准你的过程，是在攻击你。”安何平静道，“你果然没看出来，还愚蠢等待我的下一步动作，确实和我说的一样没用。”
　　时空主神坐在这里，并非全无防备。
　　祂的神座，本身就是一件坚不可摧的顶级神器，却被安何一起斩开。
　　神明的躯体不重要，重要的是神格。神格都由规则组成，物理攻击根本触及不到，尤其是超然的时空规则。
　　只要权柄与神格保留完好，时空主神就能活下来。
　　然而，安何的剑术抵达了概念的级别，穿透时空主神的身躯，击中祂的神格。
　　时空主神的权柄没有事。
　　破坏神格，已经是安何能做的极限，也足够抹消时空主神的生命，没必要再针对权柄做什么。
　　构成权柄的时空规则，比神格更本源，一旦破坏，会造成宇宙的时空动荡。让时空权柄回归神域，回归世界深处，不再受智慧生命的操控，自己默默运转就好。
　　安何击杀时空主神，已经给神域的空间带来巨大影响，他望向神殿外，空间分割成一块一块，紊乱无序，布满五彩斑斓的色块，像是出问题的显示器花屏。
　　下界肯定也会受波及。
　　死前的最后一刻，时空主神嘶吼：“你在循环里多次险象环生，逼近死亡，一直没有展现出这种层次的实力！怎么突然——”
　　安何笑了笑：“在循环里的表现，是我骗你的。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当然要藏底牌，不然怎么杀你？”
　　“我一开始就是冲着杀你去的。为了这一剑，我磨练了很久。”
　　“你的权柄太强，我只有一剑的机会，在你最大意，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时候。起初，你必定不会攻击我，而是看我能拿出什么新手段，就像进行游刃有余的游戏，一旦你认真动手，我就没有了机会。”
　　“我只有一剑，也只用一剑杀你。”
　　时空主神已经说不出话，死死瞪着安何，眼里除了憎恨，更多是对死亡的恐惧。
　　“原来主神也会恐惧死亡。”安何道。
　　时空主神陨落的同时，安何再也拿不住剑，断剑从他手里脱落。
　　安何四肢尽断，从坍塌的阶梯滚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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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1、失踪
　　安何重重坠地的声音, 将美神从不可思议的震撼中惊醒。
　　美神猛然一惊，连忙上前要扶住安何，刚来到安何身边, 祂却忽然缩回手指。
　　安何的身体碎成几块, 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 就像摔开的陶瓷，美神怕自己再一碰, 即使施加丁点的轻柔力道，安何的身体也会碎得更多。
　　凡人的身躯，确实无法承载斩杀神的力量。
　　以凡人之躯弑神，身体过载, 就是这种下场, 成神的机会都没有, 安何会直接死亡。
　　安何望向掉落的断剑：“这柄剑伴随我很久，我是回不去下界了, 请美神把这柄剑送回下界, 埋葬起来。”
　　美神没有出声, 表情呈现一种奇异的空白。
　　安何击杀时空主神，过程发生得太快, 美神找不到实感，权柄本能地剧烈颤抖，意识到自己遇见了值得追寻的事物。然而, 第一次见面短短的时间，对方就要消逝了。
　　美神清楚地明白, 安何很快会死, 没有任何办法挽救。
　　安何喉咙的裂纹飞速扩大, 发声困难, 嗓音越来越虚弱：“本来以为，我出来后只能见到时空主神，没想到死前还能见到一位不错的神，多谢了。”
　　美神张了张口，某种冲动促使祂说话：“我——”
　　接下来要说什么，美神还没想好。
　　也来不及说了。
　　弑神者的身体转瞬间灰飞烟灭。
　　除了染血的断剑，没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
　　后面的事情，身体死亡，灵魂回归系统空间的安何都不知晓。
　　不过，弑神剑经历了。
　　弑神者消亡得太快，美神呆呆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手中空无一物。
　　美神脸上的空白逐渐破裂，露出内里沉痛的难过。
　　祂踉踉跄跄走向断剑，弯腰拾起，看着断剑继续发呆。
　　众神来迟一步，没能见到弑神者，只能安抚好美神不稳定的情绪，听美神的讲述。
　　得知事情经过，许多神明不可置信，直到几位主神分析现场情况，确认美神说的属实。
　　时空主神死亡，祂开辟的小空间全部溃散，光暗主神惨不忍睹的遗体掉出来，还有安何在循环里救过的，时空主神关在小空间里的人类。有这些人类佐证，美神的话更有可信度。
　　有的神感叹：“何等惊人，打破神域困局的，竟是一名人类。”
　　“这是独一无二，惊才绝艳的弑神者，不会再有后来者。”
　　还有的神想看看弑神剑，美神下意识把剑藏在背后，不放心交给别的神，即使是符合自己审美的，美丽的神。
　　美神咬住下唇，祂清楚记得，安何拜托祂将剑埋葬到下界。
　　至于埋葬到哪里，安何没有说，美神要自己决定。
　　首先，要在安何出生的第一星系，安何看起来对自己的家乡有感情。
　　但不能放在容易发现的地方，要埋葬得隐蔽。美神不放心人类，以人性的丑恶，如果让他们知道弑神剑的埋葬地点，许多人肯定觊觎弑神剑，使得弑神剑无法与主人一样安宁沉睡。
　　大地女神道：“要对弑神者的遗物带有敬意，就遵照弑神者的意愿，让美神带着他的剑，去下界安葬。”
　　美神深深致谢：“女神仁慈。”
　　画面到这里黑下去，安何切断了注入弑神剑的精神力。
　　剩下的没必要继续看了。
　　本来，到弑神者身亡那里，安何就迫不及待想结束，结果他有点好奇接下去的发展，不知不觉多看了会儿。
　　卫议员仍没从看到的画面脱离出来，浑身战栗。
　　这时，安何听到白夜倒下的声音。
　　安何移动轮椅过去，用左手扶起白夜。
　　看着安何如今的境况，白夜愈发痛不欲生，难受到极致反而流不出泪，唯有声音哽咽，充满自责：“是我连累了你，假如我没邀请你去神域就好了，都是我的错。”
　　当初，安何在神域失踪，白夜什么都查不到，情绪陷入崩溃，无比痛恨自己，唾弃自己无用。回至高学院进行等待，每时每刻都煎熬万分，白夜拼命提升实力，这样才有寻找安何的希望。
　　有一天，白夜看到安何驯服的送信异兽，陡然意识到，安何失踪以来，再没有人给村里送信件和礼物。
　　村里人会不会担忧焦急，却无力离开小村落？
　　亦或者，他们会觉得，安何也忘了他们，被更大的世界迷了眼，将他们抛在脑后。
　　白夜提起笔，模仿安何的风格，给村落写信，顺便捎带上他从商店买的礼物，让异兽送过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下界的时空毫无预兆发生动荡。
　　安何击杀弑神者的消息传出，同时伴随安何身亡的消息。
　　白夜从拼命提升实力，陷入了另一个极端。
　　他变得难以振作，什么都做不了，几乎成了废人，老校长扇了一巴掌，才将他打醒了点。
　　信息源稀少的偏远村落，能得知弑神者的传闻，但不知道轰动全星系的弑神者，正是从他们村落走出去的，他们引以为傲的少年。
　　白夜也没揭穿，继续装作安何给村落写信，直到安何的父母又生了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直到几十年过去，所有熟识安何的村民埋入墓地，他们都以为，安何在很远的地方过得很好。
　　这是白夜唯一能为安何做的。
　　在远古时代，相信弑神者事迹真实性的人很多，尤其至高学院的成员。
　　之后，这代人逝去，神域封锁，众神消失在人的视野，仅剩白夜一个当事者。随着时间拉长，相信白夜说辞的人越来越少，白夜还活在过去，越来越难适应快速更迭的时代，开始深居简出。
　　“咳咳！”
　　白夜剧烈咳嗽起来，变白的发丝随着身体颤抖，口鼻渗出血。
　　他本就大限将至，如今遭遇这种程度的严重打击，距离死亡更近一步，手掌颤颤巍巍，真的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果然已经发现我的身份。”安何俯身靠近他，指尖点在白夜的额头，注入精神力，平复白夜被痛苦压迫，快要不堪重负的精神，“都过去了，在神域发现不对劲，我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调查，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自责，杀了时空主神我很开心，祂该死。如果没去神域，错过杀时空主神的机会，我才会后悔。”
　　白夜关心地看着他：“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安何道：“灵魂与身体尚未融合完成，身体调动有点故障，很快就好。危险的是你，白夜，你真的老了。”
　　“是啊。”白夜苦涩笑着，泪眼朦胧，“我老眼昏花，都看不清你了。”
　　白夜没多问安何是怎样复活的，这不重要。
　　将白夜的精神平复得差不多，安何起身收回手，重新倚上轮椅的靠背：“光暗主神死亡，神格与权柄变成无主之物，你成神的几率很大，我没想到，你不选择成神，一直待在至高学院。”
　　白夜缓慢道：“我的心病太重，无法成神。”
　　“我这么废物，什么都帮不了你，有什么资格成神，在你死亡的神域生活。”
　　白夜的心病仍存，还在谴责自己，安何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学者一下子扑过来，颤抖不已握紧安何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腕，像是抓住极具价值的宝贵古董，生怕安何跑了。
　　学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热泪盈眶：“原来是你！”学者满脸狂热，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从弑神剑奔赴向你——不对，从第一次跟你对视的时候，我就该意识到这点，弑神者就是你！”
　　安何的衣袖被攥皱，勒出手腕的细瘦线条。
　　白夜冷声道：“松手。”
　　学者反应过来，安何右手软绵绵的没有力道，仿佛能被他折断，学者忙不迭松手，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对弑神者的敬意，与强烈的兴奋还有求知欲混在一起，导致学者表现奇怪。
　　“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学者手舞足蹈，对四周学院师生的哗然置若罔闻，“我们终于弄清了困扰无数代人的，远古的真相，确认了弑神者的真实性。史诗不会划上局点，从今往后，将开启弑神者的新篇章！”
　　看着学者的样子，安何心累。
　　忽然间，安何转头望向卫议员。
　　卫议员瞳孔放大，整个人瞬间消失。
　　紧接着，学者的动静也断了。
　　安何掉转目光回来，看到刚才还在旁边的学者，蒸发得无影无踪。
　　是神域和第一星系间的裂口。
　　与王雪的姐姐，还有第一星系先前失踪的人一样，他们被卷进了神域。
　　不止这两个人，空地的多位师生在同一时间消失。
　　“是失踪现象！”
　　“怎么回事？为什么失踪现象会来到学院？”
　　“神域的裂口蔓延过来了，情况恶化的速度居然快到这种地步。”白夜对安何说，“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安何轻轻摇头：“我不该离开。”
　　“你们挑选拿得起弑神剑的人，不正是想解决这件事？”
　　“如今，拿到剑的是我，解决问题的，也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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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2、去神域
　　安何低下头, 抚摸平放在膝上的断剑：“我死在时空主神的神殿时，记得你还没有灵性。你的微弱灵性，是在之后的漫长岁月中产生的, 从没有见过我, 没想到还执着于我。”
　　他指腹经过的地方, 沾在剑刃的时空主神血液，连带血里蕴含的憎恨一起, 全部消除。血液残留着淡淡神力，对许多人而言是无上的至宝，但安何不需要，留着血液只会污染他的剑。
　　剑身兴奋嗡鸣, 回应安何。
　　它本是一柄平凡的剑, 按照正常发展, 会被人使用几年后废弃，或是折断, 结果被安何从村落唯一的铁匠铺买走, 从此陪伴安何由生到死, 缔造辉煌。它的一切全由安何赋予，它的主人也仅有这一位。
　　“蠢蠢欲动吗？你埋葬了太久, 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却被议会搁置在剑架上，确实该大展下拳脚。”安何的左手握住剑柄, 缓缓抬手，剑尖对准半空, “时隔多年, 再让我们搭档一次吧。”
　　白夜下意识感到不放心：“你的身体无碍么？”
　　安何勾起嘴角：“你什么时候有资格小看我了, 白夜。”
　　能一剑击杀时空主神的人类, 即使只剩左手，也没人是他的对手。
　　如果安何不能打破第一星系的困局，全宇宙就找不到人解决。
　　而白夜相信，没有什么能难倒安何。
　　理智都清楚，但白夜还是控制不住紧张。击杀时空主神后，安何受到反噬，四肢尽断的画面，给他留下了抹不去的心理阴影。
　　白夜提心吊胆，目不转睛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安何，朝天空划出一剑。
　　这一剑无声无息，仅有极致的视觉冲击力。
　　空间裂开一道横跨天际的裂缝，大量秘银色的瑰丽纹路在裂缝周围浮现，这是空间的规则。
　　不再锋锐的断刃拨动着秘银纹路，像是在搅动湖水，纹路泛起波澜，紊乱部分逐渐重归正常，修复与神域之间的裂口。错乱太多难以修复的位置，断剑直接切开，让空间自主进行修复。
　　陆续撤离的学员停下了。
　　议会颁布过注意事项，声称失踪现象是区域性的，发现有人失踪后，尽快离开当前区域就好。撤出这片区域，避免自己失踪本应是头等大事，但安何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安何挥剑的第一时间，便有许多人注意到了。
　　一人止住离开的脚步，望向安何，吸引越来越多人驻留，惊叹看着空间的异象，还有登峰造极的剑术。
　　当秘银色纹路隐退，空地再没有人消失，安何收回断剑，重新横放在腿上，说道：“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失踪现象。”
　　寂静几秒后，整个学院都爆发出欢呼。
　　他们不知道安何的名字，不过他们知道——
　　“弑神者！”
　　“我们的传说，我们的英雄！”
　　安何还有件事要做。
　　他移动轮椅，来到卫放面前。
　　卫议员消失后，一直失魂落魄的卫放没有离开，他走向兄长失踪的位置，站在这里目睹了搅动空间的一剑，浑身僵硬看着安何过来，忍不住缩手缩脚。
　　他紧张得脑子发木，意识到自己不久前试图收服弑神剑，是何等的自不量力，卫放微不可查后退一步，想深深垂下头，却不愿错过直面弑神者的机会，于是眼睛发直，一眨不眨注视着安何，让人觉得他的额头下一刻就要渗出汗。
　　安何对卫放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卫放拼命转动混乱的大脑，用不确定的语气，缓缓吐出：“……您是需要我的什么东西吗？”
　　“如你所见，我的剑早就伤痕累累，经过漫长岁月的摧残后，更是脆弱，我使用一次已是极限，不能再给它增加负担。”安何颔首，“但是，我接下来还有用到剑的地方，所以想问，你的剑能不能借我一用？我要去救你的哥哥，拿着你的剑去也算合适。”
　　卫放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分不清该先在意安何要借他的剑，还是安何准备去救他的兄长。
　　看他迟迟不出声，安何歪了歪头：“你不愿意借的话，我去找别人了。”
　　“等等！借，我借！”
　　卫放从小到大崇拜弑神者，当然有学习剑术，还收藏了许多名剑。他来不及思考，本能取出自己平常使用最多的贴身佩剑，抖着手交给安何，“请您救回我的兄长。”
　　安何接过剑，躺在他腿上的弑神剑顿时不乐意了，激发剑气要攻击新剑，安何腾出一根手指，敲了下弑神剑，轻斥道：“不能攻击，这也是为你好，以你的状态，不能再使用下去了。”
　　弑神剑委委屈屈老实下去。
　　安何侧过身，握着剑的手招了招：“白夜，过来。”
　　刚得知安何的经历，遭受严重打击，牵连垂垂老矣的身体，白夜尚未缓过来，步伐略显不稳，一深一浅走向安何，落寞道：“和以前一样，我解决不了的难题，在你手上就能迎刃而解。我多想继续追赶你，不被你抛下，然而我的身体，不支持我更进一步了。”
　　“你还有机会。”安何抽剑出鞘，朝白夜的头顶轻轻一挥，光洁如新的剑刃在阳光下折射出锐光，斩断了逐步逼近白夜的死亡。白夜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起来，剑刃反射的光线，也落进了他的眼底，长久以来死寂沉沉的眼睛，终于有了亮色。
　　卫放目光怔然，不停回味这一剑，难以自拔。
　　两柄截然不同的剑，在安何手里的威能没有区别，一个斩进空间，另一个斩断死亡。
　　重要的不是器具，是使用的人。
　　事到如今，苦苦探寻弑神者真相的人，才意识到这个浅显的道理。
　　今日的两剑，将载入弑神者传说的新一页，击破所有质疑。
　　“我要去神域，救回失踪的人，顺便找一位神算总账。这柄剑交给你保管，等我回来把它修好。”安何上半身前倾，将断剑放到白夜手上，“曾经，你说要战胜我，我一直等着。我还期待，你能成为新的光暗之神。”
　　白夜的笑容微微苦涩：“这个时代，成神是不可能的事，我不知道血族亲王，还有大盗星灰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不行。”
　　安何眨了下眼：“等我开启崭新的时代，你就可以。”
　　白夜不由怔住。
　　临走前，安何还有事交代木清河。
　　失踪现象停止，学生不再需要自己引领后，木清河便回到安何附近。
　　见安何与别人对话，暂时用不上自己，懂事的木清河站着观望，面带笑容。
　　安何能使用弑神剑，木清河不太惊讶，他的神做到什么都有可能，木清河的信仰只会增加，永不会减少。看样子，他的神才来至高学院一次，整个学院已经是神的囊中物，等这里发生的事，影响力辐射到全星系，第一星系的信仰全归于他的神，可能性很大。
　　安何的信徒规模越大，木清河越高兴。
　　与安何对上视线，木清河会意上前，单膝跪下，静等安何的指令。这次，没人再对木清河投以异样的目光，只对他能离安何这么近，倾听安何的话语感到羡慕。
　　安何动用繁星之神的力量，凝聚出一把星光闪烁的钥匙，交给木清河：“这是通往无名星系的钥匙，回去一趟吧，有人在等你。”
　　木清河俯首：“是。”
　　在空间裂口彻底合拢前，安何的身影消失，进入神域。
　　木清河跪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起身，询问白夜：“校长，我可以请假吗？”
　　白夜说：“可以。”
　　接着，木清河找到王雪，珍惜握着手里的星光钥匙，微笑道：“我准备回故乡一趟，带上我在这里发展的，繁星之神的信徒，去看看神的起源地，那里有无数神像，以及繁星之神的教堂。你有成为信徒的迹象，要一起去吗？这可是非常珍稀的机会。”
　　王雪颇为意动，却有顾虑：“我的姐姐……”
　　“等你从无名星系归来，就能见到姐姐了。”
　　在王雪震惊的表情中，木清河道：“相信我们的神。”
　　*
　　冰天雪地中，背着木箱的王绵正在行走。
　　即使提前服用过药草御寒，王绵依旧有些冷，双臂抱住身体，脚步不敢停，在雪原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寒风席卷过来的雪花掩埋。
　　这是王绵来到神域的第二天。
　　原本，王绵还在奇怪，失踪案到底怎么回事，直到她成为亲历者，人在家里好好的，忽然陷入昏迷，头晕眼花醒来后，发现自己不在家里，更不在第一星系。
　　失踪更早，先来这里的人说，他们进了神域。
　　肯定是议会又做了什么实验，苦果让普通老百姓承受，王绵满肚子怨言。
　　王绵一边走神，一边踩着雪前行，四周遍布的药材晶莹剔透，宛如冰晶雕刻而成，与雪原浑然一体，沁人心脾的淡淡药香弥漫，让生理与心理状态双重差劲的王绵舒服了点。
　　不愧是神的药田。
　　这是神域才有的，非凡的景象。
　　经过一株表面浮现黑点的药材，王绵立刻蹲下，放下背后的木箱，从木箱取出相应工具，仔细谨慎打磨掉有黑点的部分，然后浇上药水。做这些的时候，王绵极其专注，生怕手抖用工具损伤药材还完好的部分，或是多倒了一滴药水，后果她可承担不起。
　　王绵来到神域的落点，是医药之神的领域附近。
　　她从未见过医药之神，不过看这惊人的药田，还有生活在这里的药草精灵，理应不会有假。
　　药草精灵使唤他们这些人类累死累活养护药田，他们不敢有怨言，也不会有。
　　人类在神域如同蚂蚁般渺小脆弱，不用神明动手，药草精灵伸出手指都能戳死他们。
　　而且，神域与下界的环境截然不同，连空气的元素含量都有巨大差异，不服用药草，他们早就活不下去了。他们为药田工作，药草精灵给他们一块栖息地，帮他们活下去，是公平的。
　　能被医药之神这里收留，已经很不错，还有些人类分散到其他区域，一旦落到恶神手里，下场不敢想象。
　　工作结束，王绵紧绷的神经松缓下来，长舒一口气，她的手冻得发红。
　　王绵双手互搓取暖，不停往掌心哈气。
　　她的异能弱小，身处恶劣的环境工作有些吃力，若不是看王绵心细，足够能干，药草精灵不会给她一株火系药草御寒，让她养护这片雪原药田。
　　不过，王绵的妹妹异能很厉害，还考上了至高学院，是她的骄傲。
　　想到妹妹王雪，王绵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紧接着却变得失落。
　　她失踪了，王雪肯定非常担心。
　　不知道议会什么时候能救他们回去。
　　以下界的能耐，对比神域的浩大，总感觉希望渺茫。
　　从前，第一星系的居民，以他们的星系为傲，认为终有一天能抵达神的领域。等真的置身于其中，他们才意识到神域的恐怖，远不是下界目前所能比拟的。
　　重新背好木箱，王绵继续往前，寻找下一株有问题的药草。
　　过了会儿，王绵发现药草间有个人，旁边轮椅翻倒，轮子还在转动。
　　这难道是第一星系失踪过来的新人？
　　王绵一惊，连忙跑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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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3、身残志坚
　　安何躺在冰冷的雪上, 仰望上方的天空。
　　浅紫色的层云中间，点缀着规则的瑰丽花纹，各式各样的行星交织成缓缓旋转的圆环, 部分星环散发明亮光芒, 照耀整个世界, 意味着现在是白昼。
　　这是神域特有的天空。
　　和雪完美揉在一起的冰凉药香弥漫，侧头往旁边看, 冰晶般的药材照出安何的脸。
　　安何认识这个地方。
　　身为疾病之神的时候，他初次造访医药之神的梦境，就是在雪原药田。
　　他记得，雪原隔壁生机盎然, 是药田四季如春的平原区域。
　　安何循着记忆望过去, 果不其然捕捉到了远处的一角鸟语花香。
　　医药之神的梦境, 居然是一比一复刻自己在现实的药田，精神娱乐简直乏陈可善。
　　这时, 安何听到由远及近的匆忙脚步声。
　　安何左手撑地, 手指深深陷进雪里, 让自己坐起身，看向跑来的王绵。
　　碎雪粘在安何衣服, 还有黑发间。
　　对上安何的脸，王绵不由顿了顿，险些以为遇到了一位药草精灵。
　　看了眼安何旁边的轮椅, 王绵打消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一直生活在神域的药草精灵, 怎么会有现代工艺制作的轮椅, 况且她从没见过不良于行的药草精灵, 作为医药之神的附属, 药草精灵的身体不可能有残缺。
　　安何神情平静，不似其他从第一星系过来的人，慌张无措问这是哪里，王绵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开场白。先出声的是安何，他打量着王绵的长相，说道：“我认识一个名叫王雪的女孩子，长相和你有点像。”
　　王绵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道：“王雪是我妹妹！她还好吗？对了，至高学院的考试快开始了，王雪发挥得怎么样？不会因为我失踪的事影响考试吧。”说到这里，王绵忍不住忧虑，来回踱步，“至高学院很严格的，不一定会看在王雪事出有因的份上，宽容她考试发挥失常。”
　　安何微笑道：“王雪通过了考核，做得很好。”
　　“这就好。”王绵重重松了口气，猛然意识到另一件事，“你什么时候认识我妹妹的？我都不知道，要是王雪有你这样的朋友，肯定会告诉我。”
　　安何道：“具体的说，我是木清河的熟人，昨天才第一次见到王雪，当时她正在木清河家里补习。”
　　木清河是王雪经常挂在嘴边的好导师，王绵当然知道。
　　安何的话语条理分明，连王雪在木清河家里补习都清楚，再看安何身体单薄，行动不便坐在雪地里的样子，王绵同情心大涨，热情帮安何放正轮椅，扶安何坐上去。
　　安何没有拒绝她的友善。
　　扶安何的时候，王绵察觉他的体温偏低，担忧问：“你在这里会冷吗？我先送你去人类营地吧。”
　　安何：“人类营地？”
　　王绵脱掉自己的外套，给安何盖上，口中解释：“不少失踪的人，都来到医药之神的领域附近，被这里的药草精灵收留。一群人总得有个住的地方，药草精灵便划分最偏僻荒芜的一块地方给我们，姑且还能生活。”
　　王绵无奈笑了笑：“我见过木清河导师，他虽然失去记忆，但看上去就是出身不凡的人，你是木导师的熟人，家境应该也不错吧？到了地方，你尽量忍一忍，我们没有挑剔的资格。”
　　安何问：“全部由药草精灵做主？医药之神不曾过问？”
　　想到这是自己死在三十四星系后，首次要面见医药之神，安何有点心虚。
　　“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见过医药之神。”寒风吹过，王绵微不可查打了个冷颤，她尽量控制住声音的平稳，免得声音跟着抖，“不过，有来得比我早的人见过美神。药草精灵使唤我们，都是美神允许的，祂不喜欢我们这些丑陋的人类，得知第一星系挖出弑神剑，祂更是厌恶来自第一星系的我们，或许美神曾与弑神者有什么交集。”
　　安何还没动用精神力探查神域的情况，免得那些认识他的神，乃至外星神发觉，捅了马蜂窝，“美神是来拜访医药之神的？”
　　“据他们推测，美神暂时住在了医药之神的领域。”
　　王绵忽然想到什么，惊呼一声：“糟糕了！”
　　安何不解：“哪里糟糕？”
　　王绵当即蹲下来，紧紧盯着安何：“我不知道美神有多好看，但见过祂的人，都成为了祂的忠实追随者，日盼夜盼渴望再见美神一面，连回家的心思都淡了，我来得晚，没亲眼见过美神，才幸免于难。”
　　“有人看过美神的传说，知晓这位神明青睐美丽的事物，为了美神对他们的嫌恶能减少一点点，他们疯狂打理仪容，视彼此为竞争对手，你长成这样，肯定会被他们敌视的！”
　　安何干巴巴发出声感叹：“哈。”
　　王绵刷的站起来：“不行，我不能放你单独在营地。”
　　见她忧心忡忡，安何宽慰道：“我目前身体有碍，他们或许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王绵更急了：“他们肯定变本加厉欺负你——”
　　“阿嚏！”
　　王绵的话，被巨大的喷嚏打断，她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
　　安何交还王绵的外套，笑道：“外套，你还是穿上吧。”
　　王绵摇头：“你的身体更需要保护。”
　　安何把外套塞进她怀里：“我不冷。”
　　“真的？”仔细观察后，王绵发现，安何方才坐在雪地是什么脸色，如今还是什么脸色，毫无变差的迹象，而王绵的嘴唇都冻青了。
　　坐在轮椅上的安何弯腰，左手扒开雪地，找出埋在底下的长剑。
　　是材质名贵的，卫放的贴身佩剑。
　　王绵惊讶问：“你以前是剑士？”
　　安何笑道：“如今也是。”
　　王绵觉得安何身残志坚，堪称坚韧不拔的典范，由衷竖起大拇指：“怪不得你有这种身体素质，努力从不会背叛人。”
　　她麻利穿好了外套。
　　“你好像还有工作。”安何看向王绵背后的木箱，“我不畏寒，不用急着送我回去，这应该会耽误你的时间？我可以和你一起。”
　　刚好看看医药之神的药田。
　　“好呀！”王绵高兴答应，她有工作要做，也不放心让安何独自待在营地，这样两全其美。
　　安何：“神域的环境与下界不同，你们是为药草精灵工作，换取能让你们在神域活着的药草？”
　　王绵睁大眼睛：“你好厉害，这都能分析出来？”
　　安何说：“对神域有些了解罢了。”
　　神域与下界的规则迥异，下界的机器在神域无法正常运转，安何的轮椅也同样，王绵绕到后面，推着轮椅往前走，直到发现下一株不健康的药材，王绵停下来，从木箱取出相应工具进行养护，安何看着药材的情况，若有所思。
　　王绵本以为，安何说一起，是指单纯同行的意思，没想到安何旁观片刻后，像是学会了一样，从旁给王绵搭把手，还自己上手照料药材。王绵想阻止，一方面是觉得安何身体不方便，另一方面担忧安何没经验，可能碰坏药材。
　　不少药材都是很精贵的。
　　结果，安何只有左手能用，还效率不慢，甚至做的比王绵更好，有点灵性的药草会蹭安何的手，表示安何把它们照顾得很舒服。
　　有安何协助的情况下，王绵今日的工作成果格外丰厚，足够换到四五人份的保命药草。
　　上空星环的光辉逐渐暗淡，隐于颜色加深的层云后面，天色将黑，王绵带着安何返回人类营地，路上解释道：“从第一星系失踪，来到神域的人，部分是没有工作能力的老人孩子，他们该做的劳动，都分摊到我们这些青壮年头上，我们要帮老人孩子换取他们的保命药草。今天我的工作量绝对够啦，换到的药草还有你的一份。”
　　“在神域待了段时间，你的身体有没有开始不良反应？我们赶紧回去。”
　　安何道：“我很好，不会对神域的环境产生不良反应。”
　　王绵不太相信，感觉安何是为了让她放心在强撑。
　　安何身体变成这样还练剑，肯定早已习惯了坚强，王绵心软得一塌糊涂，默默加快脚步，带安何赶回人类营地。
　　如王绵所说，药草精灵划分给人类生活的这片区域十分荒凉，土系与木系异能者合作，垒出一个个四方盒子形状的房屋，就是游戏里最容易搭的那种，样式简陋，内里陈设寥寥无几。夜色下，整齐排列的四方盒子，给人的感觉莫名诡异，像是来到了墓地。
　　营地里有不少人来回穿梭，招呼着要建造新的房屋，冲淡了诡异感。
　　王绵揉了揉眼睛：“营地的人变多了些？”
　　安何清楚，裂口蔓延到至高学院前，外面肯定就失踪了不少人。
　　这些人到了医药之神的领域，新加入营地。
　　安何留意了下，这里没有至高学院的成员，也没有卫议员或学者，看来从至高学院失踪的人，落点在神域的其他位置。
　　安何在至高学院的所作所为，仅有学院的人知道，安何离开前，事情尚未传出去，这些先一步失踪的人不认识安何。
　　一位名叫冯宗的青年走过来，语气急促：“第一星系的失踪现象恶化，一下子来了二十多个人，他们来不及工作了，我们的工作量也不够给他们换药草。王绵，你今天的工作做了多少？”
　　王绵立刻回答：“够换四五人份的药草。”
　　“帮大忙了。”这时，冯宗注意到坐轮椅的安何，脸色来不及好转，又沉了下去，“这也是今天的新人？”
　　还是个身体不能工作的。
　　更重要的是——
　　冯宗死死瞪着安何的脸，神色愈发难看，产生深深的危机感。
　　安何看到美神后，肯定也会成为美神的追随者，以安何的外表，会比他这个追随者更占优势！
　　冯宗刚才的可靠消失无踪，仿佛变了个人，朝安何散发出尖锐的敌意。
　　安何面对美神可能有的优势，在冯宗心里的重要性，瞬间盖过了新人的安置问题。
　　美神的影响力真是一如既往，安何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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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4、拜托
　　“冯宗, 不好了！已经有好几个新人对神域环境产生不良反应，脸庞青紫，意识模糊, 快要不行了, 你找到办法没有？”一个人急匆匆从营地出来, 朝冯宗喊道。
　　冯宗的注意力，总算稍微从安何身上移开, 回道：“王绵今天的成果丰厚，我带她去换药草，换到的一份留给王绵自己，剩下的都给他们用。”
　　王绵一怔：“等等, 还有一份是安先生的！”
　　在雪原药田的时候, 安何对王绵介绍过自己的姓氏。
　　冯宗皱眉扫了眼安何,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全无私心：“这个人丝毫没有异状, 看上去还能撑段时间, 而有些人快撑不住了, 当然是他们更要紧，保命的药草要优先他们。”
　　王绵不赞同：“安先生在药田帮了我很多, 如果没有他，我的工作量不可能这么多，药草是他应得的。”
　　“养护药田的工作非常精细, 残疾人能帮到什么？”冯宗不相信，说安何残疾时是带有恶意的, 靠贬低安何来宽慰自己, 美神没有对安何另眼相待的可能, “王绵, 事有轻重缓急，保命药草先给情况危急的人。去药田工作的还没全回来，等所有人回来，换完药草有多余的，再给这个人不迟。”
　　药田的工作不好做，平常他们尽可能努力，换到的药草分给老人孩子差不多刚好，偶尔做得优秀，也就多出几份药草，今天突然来了二十多个人，资源吃紧，之后不可能有多余的给安何。
　　憧憬美神的人，会对安何抱有敌意，王绵不放心他们。
　　王绵：“我们不能找药草精灵求情吗？今天是特殊情况，精灵说不定会多赐予我们些保命药草。”
　　冯宗满心不乐意：“以美神对我们的厌恶，祂会让药草精灵关照我们？”
　　他不想打扰美神。
　　万一，美神认为他们麻烦多，对他们的嫌恶更上一层怎么办？
　　想着曾经惊鸿一瞥的，美神的身影，冯宗陷入魔怔，人命在他心中都不重要了，为了不给美神添麻烦，美神对他们的厌恶能够不加深，冯宗愿意做任何事。
　　安何提醒道：“你这样的表现，反倒是美神很不喜欢的。”
　　被美丽迷惑，丧失了理智的，丑态毕露的表现。
　　冯宗勃然大怒：“你见过美神吗，你懂什么！”
　　“你们在吵架？”一道陌生的，甜美软糯的女孩声音响起。
　　夜色渐深，天际的星环暗淡大半，仅剩瑰丽繁复的规则纹路流转着淡淡光华。地表的光源，除了人类营地燃起的火焰，就是无数药材的光晕，将一望无尽的药田渲染得如梦似幻。
　　一株散发清澈光辉的药草，正向他们靠近。
　　离得近了，能看见药草是长在一个女孩子发顶，材质如同冰晶，与雪原的大部分药材如出一辙，蔫巴巴的，表面带有黑点。女孩的每根发丝都像冰雪雕琢而成，透出浅浅的蓝色，发顶药草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冯宗立刻弯腰：“高贵的精灵，您怎么过来了？”
　　“我找他。”冰蓝色的药草精灵来到安何面前，与坐在轮椅上的安何差不多高，她双手背在身后，像是个小大人，“你们刚才是不是在吵架，还提到了美神？”
　　安何微笑摇头：“吵架的不是我。”
　　药草精灵情不自禁回了他一个可爱的笑容，然后转头看向冯宗，笑意收敛：“是你单方面找茬？”
　　“不是的！”冯宗下意识抹黑安何，“新到神域的人生命垂危，而这个人暂时没事，我好言相劝，他还不愿意先把保命药草让出来，自私自利！”
　　王绵生气道：“冯宗，你胡说八道！”
　　冯宗的辩解，药草精灵压根没听进去，自顾自下了定论：“反正，肯定是你的错。”
　　冯宗如遭雷击，指向安何的手不停颤抖：“精灵，您为什么偏向他？”
　　安何轻声问：“你找我干什么？”
　　“今天，雪原的药材被你照顾得很好，它们都是我的同胞，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了。”药草精灵的灿烂笑容重新在脸上绽放，不知为什么，她面对安何有种来自灵魂的亲切感，“当初，神域废墟坠落后，我们的神撕心裂肺，似乎是对祂非常重要的对象消亡了。下界回来的大地女神找祂谈过，神的心情也没好多少，整日闷闷不乐。”
　　精灵望着夜色下的药田：“这里是医药之神的领域，神的心头布满阴霾，我们的状态也会出问题，药田整日阴云密布，下雨打雷，我们很久没得到过这样精心的照料，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从安何身上，能感受到他对药田发自内心的珍惜，与医药之神有点像，这是不得不工作，应付差事般照料药草的其他人类所没有的感情。
　　医药之神向来重视自己的药田。
　　从祂的梦境都是药田，可见一斑。
　　安何托大地女神转告医药之神，他会回来，医药之神居然还是受到打击，连药田都不顾了。
　　王绵脱口而出：“陨落在三十四星系事件中的，不是新神星灰吗？”
　　“我不认识星灰，不过我知道疾病之神，我们的神提过祂好多次。”药草精灵说，“发现疾病之神复苏的时候，神不顾身体情况，果断下界，回来后衰弱更重了，但是特别开心，跟我们说了好多话，那是我诞生以来，见过祂最高兴的一次，神还说，有机会让我们见见疾病之神。”药草精灵惆怅叹气，“可是，一直没有机会，我们的神还……”
　　“医药之神怎么了？”安何追问，“医药之神的心情投射到领域，影响药田环境，充其量会导致药草无精打采，而雪原的许多药材都长出了腐败的黑点，连你的本体都有，证明祂的状态变得更糟糕。”安何看了眼药草精灵头顶，“多位人类来到神域，这件事不算小，医药之神却从未露面，还有美神住进来，是出了什么事？”
　　王绵目露惊讶，感觉安何真的很了解神域。
　　“还不是激进派的——”
　　与安何相处时间越长，来自灵魂的亲近感越重，药草精灵不由自主卸下防备，要讲出真相。话说到一半，药草精灵陡然反应过来，急忙捂住嘴巴，声音从指缝中闷闷传出来：“神的事我不能随便议论，更不能告诉外人。”
　　安何也没难为她，不再询问。
　　从药草精灵透露的只言片语，安何已经有猜测。
　　看来激进派的神明针对温和派做了些什么。
　　药草精灵回过味，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少医药之神的事，都快哭了：“拜托，能不能忘掉我的话？等我们的神醒来，知晓我说了祂和疾病之神的事，祂会不高兴的。”
　　安何欲言又止，药草精灵再度走漏了一条信息。
　　她说等医药之神醒来，不是说明医药之神正处于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
　　还是不提醒药草精灵了，免得她更内疚自责。
　　安何温声道：“我会尽量忘记。”
　　药草精灵抽了抽发红的鼻子：“谢谢，你真好。”
　　安何说：“来，我把你的本体治好。”
　　药草精灵摸上头顶，摩挲叶片表面的黑点：“我的本体药草，跟药田里的不一样，你们用工具处理不了的，医药之神才可以。”
　　“我有办法。”安何抽出放在膝上的长剑，朝药草精灵头顶的本体直刺过去。
　　安何动作太快，药草精灵第一时间来不及反应，基于对安何的信任，她更是迟钝半拍，愣愣没动弹。
　　剑尖距离冰晶药草半寸距离时，并未继续向前触及药草，而是没入了虚空，从概念层面上斩去药草的腐败。虚空泛起涟漪，药草的黑点上浮现规则纹路，紧接着纹路纷纷破碎，伴随黑点一同淡化消失。
　　药草精灵头顶原本蔫巴巴的本体支棱起来，安何收回剑。
　　呆滞半晌后，药草精灵双目放光，兴奋地滔滔不绝：“你这么厉害！我听说第一星系是下界最强的，也是弑神者的故乡，但是那里来的人类都不怎么样，连养护药田都做的不够好，还有人厚着脸皮向我打探美神的消息。见到你，我发现第一星系还是有优秀人类的嘛！”
　　王绵感觉许多人中了一箭。
　　从探寻神域的实验失败，议会无法收拾烂摊子，他们就丢尽了脸面。
　　三十四星系发生的事，已经证明比肩神的伟力，是他们痴心妄想。
　　第一星系这档子事，只是让证明更有力。
　　药草精灵脑中灵光一闪：“因为第一星系挖出了弑神剑，美神心情很差，你和传说中的弑神者一样擅长剑术，美神可能对你感兴趣。”
　　美神的权柄，连药草精灵也会受影响，美神难过，药草精灵会跟着难过，况且美神与医药之神是好友，它们希望美神能好起来，多帮帮医药之神。
　　同时，药草精灵也想回报安何，帮他在美神面前露个脸。
　　她觉得，没有人类会拒绝这样宝贵的机会，别的人类日盼夜盼，都盼不到再见美神一面。
　　“我去请示美神，愿不愿意见你。”药草精灵笑着说，“见到你，美神的心情说不定能好些，就像我一样。”
　　听到这话，旁边目瞪口呆的冯宗一个激灵，美神的事瞬间在他内心占据首位，安何展现出的特殊之处都往后放。一直压抑着的嫉恨破土而出，在冯宗脸上扯出难看至极的表情。
　　安何点头答应：“好。”
　　“还有，今天新来了二十多个人类，能否分给他们保命药草？”
　　药草精灵直接取出三十份药草：“这些够吗？”
　　安何笑道：“当然。”
　　药草精灵心情大好，雀跃离开。
　　冯宗咬着牙，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人类都是卑贱的，美神不可能见你。”
　　“无所谓。”安何道。
　　美神不来见他，他便去找美神。
　　这些人类在医药之神的领域不会出事，安何该尽快去找其他失踪的人。
　　直接解决掉医药之神的问题，然后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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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5、慌乱
　　定定看了安何两秒, 冯宗转身离开。
　　药草精灵临走前，留下的药材由冯宗分发出去，新来神域的人服下药, 很快度过危险期, 保住了性命。
　　“平时冯宗还是正常的, 牵扯到美神，就像变了个人。”回想冯宗不久前是怎么针对安何的, 王绵仍有些愤懑。
　　“见过美神的人，心智很难不受影响。”安何能够理解，他看着旁边的药草，语带笑意, “冯宗已经算不错, 没有彻底昏头, 为了美神茶饭不思，除了美神的事什么都不愿意管, 也没盲目仇恨我, 把精灵留的保命药草全带走。他只带走了二十多份, 符合新来的人数，剩下几份都留给了我们。”
　　“营地里确实有对美神更狂热的人, 要不是关系到他们的小命，他们肯定没心思在药田工作，而是整天想法子见美神一面, 像您说的那样，为了美神茶饭不思。”王绵叹了口气, “亲身体验到神的可怕后, 我对弑神者的强悍有了更深的认知。”
　　面对安何, 王绵不知不觉换上了敬称。
　　她扁起嘴：“不过, 安先生把冯宗想得好了，冯宗留下多余的药草，就是见识过您的剑术，他不敢再得罪您，同样不敢得罪亲近您的药草精灵。”
　　安何不置可否。
　　他没进营地，待在外面等药草精灵请示美神回来。
　　王绵在旁边陪着，一同等待药草精灵请示的结果，想到安何有机会面见美神，她比安何本人还要忐忑激动。
　　倚着轮椅靠背，安何双目微阖，展开体内的星图。
　　星图上印着安何盗取的神域废墟，占据大片面积，其余的权柄图案散落在四周，隐隐包围废墟。
　　安何注意到，神域废墟进入他的星图后，逐渐脱离了腐朽破败，变得越来越崭新，依稀在恢复曾经恢弘壮丽的影子。
　　“神域是纯粹由规则凝聚而成的实体，代表着远古时代的旧规则，所以新的时代到来后，神域产生异变，将众神封锁起来，与同样是陈旧规则产物的众神一起衰弱腐败。”系统出声解释，“目前，神域废墟不再是实体，以规则概念的形式，存在于你的星图中。”
　　“宿主的星图，是繁星之神的权柄，是从外星神的吞噬演变而来，辅以宿主的经历，还有这个宇宙的规则诞生的，古今从未有过的权柄。”
　　“置于宿主的星图内，接触着你的权柄，组成神域废墟的规则正在重构与演变。”
　　“或者，可以说是进化，进化得符合你这位与众不同的新神。”
　　安何沉吟道：“等神域废墟演变完成，我将其从星图放出来，神域废墟还能重新变回实体，供神在上面生活，并且不会再封闭，不会再衰败？”
　　“是的，称为新神域比较恰当。”系统道，“宿主获得的权柄，其实也被星图改变过，变得更适合你使用，只是改变没大规模的神域废墟这么明显，不容易看出来。”
　　“新神域都有了，看来白夜成为光暗之神的日子不会遥远。”安何笑了笑，“揭开新时代的序幕，比我想象的简单。”
　　系统道：“是宿主厉害。”
　　安何顿住：“得知你的来历后，你再把我当上级恭维，我总感觉怪怪的。”
　　系统认真道：“不是恭维，是客观评价，我知道宿主听了很多，但还是不擅长应对吹捧，希望宿主能克服。”
　　安何：“为什么要克服，不该是下级迁就我？”
　　系统像是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宿主不必感到不自在，也请不要抛弃我。”
　　安何说：“想到哪里去了，当然不会抛弃你。”
　　安置好新人，冯宗走出营地。
　　他望着安何的方向，神色几番变化，先前尖锐的敌意消失无踪，朝安何走过来。王绵目光警惕上前，想阻拦他，冯宗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安何的声音：“让他过来吧。”
　　王绵让开道，依旧紧盯着冯宗。
　　即使心里清楚安何的剑术高超，但安何的瘦削身体陷进轮椅里的样子，还是令王绵下意识关怀，作为姐姐的操心习惯冒了出来。
　　站在安何面前，冯宗不禁弯折背脊，显得自己要低一头，他收敛了浓烈的嫉恨，偏低的声音带有努力挤出来的诚恳：“对不起。”
　　王绵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冯宗的态度为什么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
　　就算怕得罪安何，但在冯宗心里，理应是美神的事更重要，他的情绪转变不该这么迅速，这么彻底。
　　安何曲肘撑住轮椅扶手，单手托下巴：“你来道歉，是有事求我？”
　　冯宗的背脊一瞬间绷紧，然后缓缓放松下来：“……既然您已经猜到，我便直说了，如果您真能见到美神，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自从我上次有幸远远望见美神一眼，美神的容光就深深烙印在我心中，每时每刻无法忘怀，我无比渴望再见美神一面，向祂倾诉我的信仰！”
　　安何摇了摇头：“你不该再见美神。”
　　冯宗直接跪下，额头贴地：“之前对您多有冒犯，是我有眼无珠，您怎样惩罚我都可以！不，不光是惩罚，只要您愿意帮我，以后您有什么吩咐，我都会肝脑涂地达成！”
　　“你的状态，是不正常的，因为美神没有蛊惑人的意思，你就是远远看了一眼，受到些影响，所以问题不大，以后不再见美神，让过热的头脑慢慢冷却就好。一开始可能有点难熬，撑过去其实不难。”安何静静看着他，“再见美神一面，你的狂热情绪会加深，更难驱除，而且以美神的性格，对你大概率没有好脸色，到时你遭受打击，甚至会丧失生存意志。”
　　冯宗愤然起身：“不许抹黑美神！美神的一切，包括性格，都是世上最美好的！”
　　“唉。”安何叹气。
　　美神的麻烦事真多。
　　这个神骄横任性的性格，怎么就没人看穿？
　　也许，无论美神的性格怎样，在信徒的滤镜下都是完美的。
　　自己的请求被安何回绝，冯宗压抑的嫉恨重新露头：“你不答应，是不是只想自己见美神，不愿把机会分给我们！你说的那些都是托词——”
　　王绵火冒三丈：“别拿你自己的心胸揣度安先生！”
　　一想到美神，情绪就压过理智，冯宗还有许多恶意想发泄，忽然间脖颈一凉，剩下的话语戛然而止。
　　名贵的长剑封存鞘中，横在冯宗颈侧，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剑柄由安何的左手握着。
　　安何的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冯宗：“发热的头脑冷却点了么？”
　　剑刃未从鞘中抽出，不露半分锋芒，冯宗却觉得四周气温转冷，冷气如针尖般想从皮肤毛孔穿刺进去。冯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直勾勾看着颈侧的剑鞘，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看来冷静点了。”安何笑着收回剑，“信仰神本身无措，但你这不是真正的信仰，而是一时的鬼迷心窍。先前，你说人类都是卑贱的，这可不对，你不能代表所有人，别人不一定觉得自己卑贱。”
　　新人的问题解决，营地里不再忙碌，有些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过来问：“冯宗，怎么了？”他们眼神不善地看着安何，“这也是新来的吧，他想攻击你？”
　　王绵气不打一处来：“是冯宗找事！救新人的药草，还是安先生弄到的！”
　　“什么！那些解燃眉之急的保命药草，是他弄到的？”
　　“这不是才来的新人吗，到底怎么回事？”
　　脖颈皮肤残留着剑鞘的凉意，冯宗咽了咽口水，说道：“药草的事，确实多亏了这位姓安的先生，他对神域了解颇多，剑术高超。至于你们看到我们的冲突……没事，一场误会。”
　　以安何的实力，没人能逼迫他做不想做的事。
　　安何能不能见到美神还不一定，将这件事说出来，让所有人知道，安何依旧不会松口，答应冯宗的请求，反而会点燃众人对美神的狂热，造成更大的混乱。
　　王绵哼了声：“你终于变正常了。”
　　剑鞘残留在皮肤的触感，确实让冯宗清醒了点。
　　冯宗不停回忆刚才一剑带给他的冲击感。
　　王绵不知道冯宗的心态转变，她今天的药草尚未服用，身体逐渐不适，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王绵拿起精灵给的一份药草，服用下去，顺手将另一份递给安何。
　　安何轻声拒绝：“我不用，药草没必要浪费在我身上。”
　　安何身处神域，至今没出现不良反应，显然不是强撑，而且药草已经不紧缺，万一安何过段时间不舒服，再服药也没事，于是王绵不再劝，笑道：“我们把剩余的药草储存起来，之后还有新人来，就不用像今天这样焦头烂额了。”
　　“第一星系今后不会再有人失踪，来到神域。”安何说。
　　王绵怔住。
　　不远处的人群陡然沸腾，更多人满脸激动亢奋，从营地跑出来。
　　“怎么回事，谁来了？”
　　“——是美神！”
　　“我不会认错，绝对不会认错，这正是美神！我朝思暮想，终于能再度得见美神一面！”
　　“高高在上的美神，求您给予信徒垂怜。”
　　“美神朝我们走来了，我们简陋难看的居住地，怎么配祂踏足？”有人感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美神为何大驾光临？”
　　冯宗想到一个可能，精神恍惚，呆滞道：“美神居然亲自来见他。”
　　这简直是、何等的——
　　冯宗思绪混乱，难以理解现状，连自己的情绪都整理不好。
　　他能做的，唯有跪伏在地，深深埋下头。
　　所有人纷纷屈膝，向美神顶礼膜拜，来自四面八方的狂热视线投射在美神身上。
　　“闭上你们丑陋的眼睛，收回你们恶心的视线。”美神冷冷道，“不准看我，更不准直视我。”
　　这些人连忙遵从，紧闭双目，哪怕再抓心挠肝想目睹美神的尊容，也不会睁开一条缝。他们尽量缩起身体，头颅低垂，免得自己的存在让美神不快。
　　连王绵都情不自禁像旁人一样，对神顶礼膜拜，注意力大半放在美神身上，心神摇曳。
　　唯一保持平淡的安何，自然非常显眼。
　　美神看着安何，目光定住，瞳孔缓缓放大。
　　祂的权柄影响到了周围人类的心境，他们稍微感受到了美神的情绪，无法形容的极端复杂中，主调味料是酸涩，即使他们感受到的，最多只有美神情绪的十分之一，也足以令他们紧皱眉头，有些难以承受地攥紧胸口衣料。
　　“真的是你。”美神喃喃道。
　　安何也没想到，美神会直接过来，他正准备打招呼，系统冷不丁通知：“宿主灵魂与躯体的融合，进入下一阶段，宿主的意识将断片一会儿。”
　　系统的后半句话，在安何听来已经变成朦胧的。
　　安何沉沉闭眼，倚着轮椅靠背昏过去。
　　听见安何衣服摩擦着轮椅，身体缓缓下滑的声音，王绵一时挣脱了对美神的关注，睁开眼睛起身，查看安何的情况。
　　不过，王绵还是忍不住多看美神一眼。
　　这一眼，使得王绵脸上浮现强烈的震惊。
　　王绵倍感不可思议，看见刚才神色厌烦，充满不愉气息的美神，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紧张与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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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6、局势
　　安何的意识缓缓醒转时, 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床榻由神域的玉石雕琢而成，透出淡淡的暖意，从人的皮肤浸润到骨骼肺腑, 玉石的触感毫不坚硬, 躺在上面像是陷进软绵绵的云里。
　　他所处的环境更换, 来到了室内，清雅的熏香味道, 取代了药田的泥土芬芳，四周不再有人声，以及人类营地篝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厚重的墙壁阻挡住外界动静, 仅剩一片静谧。
　　安何正欲睁开眼睛, 一滴温热泪水落到他的手背。
　　是美神的眼泪。
　　安何登时迟疑, 有点犹豫要不要等美神调整好情绪再睁眼，他实在不擅长面对朋友哭泣的场面, 尤其美神的性格更是麻烦。安何双目依旧阖着, 美神带着鼻音的话语却幽幽传来：“你是不是醒了？”
　　逃避终究不好, 美神话音未落，安何便选择睁开眼睛, 看到上方高耸的穹顶，显露出不容冒犯的庄严。
　　他昏迷后，被美神带到了医药之神的神殿内部。
　　神殿的陈设简洁而不失雅致, 符合医药之神的风格。美神就坐在安何床边，满脸泪痕, 红得灼目的衣袍, 给单色调为主的神殿增添一抹艳丽。
　　安何的左手撑住床铺, 打算起身, 美神伸手想扶他一把，安何看祂双目哭得通红，睫毛还挂着泪的样子，无奈道：“你先擦擦脸。”
　　“不擦，我就是哭给你看的。”美神开始兴师问罪，“疾病之神的事，我以为是最后一次，结果你在三十四星系是怎么做的？你知道我和医药之神得知消息后，是什么心情吗？”
　　安何熟练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回应得这么快。”美神眯起眼，“你归来以后，向别人做类似的保证不止一次了吧。”
　　他可是连保证书都写了，安何叹气道：“确实，你大可相信我的诚心。”
　　美神不高兴：“你要说的，只有这样短短几句话？”
　　“我在三十四星系做的，都是必要的事情，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安何坦然道，“我不是随意浪费生命，而且有把握不会死，我托大地女神转告过你们，我能回来的消息，希望你们不要太担忧，乃至像这样落泪。”
　　美神站起身，往事种种浮现在脑海，一时怒上心头：“你这点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因为不会真正死亡，就任凭自己深陷于危险当中？”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美神清楚，安何做的都是正确的，还有他自己想做的事，纯粹是太分得清轻重缓急，不管自己会遭遇什么，决断坚定，完全不拖泥带水，显得过分理智。
　　美神的质问，大部分基于情绪化的冲动，是关心则乱，安何不可能按祂说的改，正因为安何是这样的人，美神的权柄才格外偏向他。
　　道理都明白，难受的情绪却不受控制，美神转过身不看安何，默默生闷气。
　　安何好奇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的身体样貌换了，灵魂又没变，不要小看我，小看我的权柄。”美神下意识回答，抬起弧线优美的下颌，“遇到你，我的权柄会产生反应，我是不会认错你的。”
　　安何：“你带我离开人类营地的时候，没对那里的人做什么吧。”
　　“知道你喜欢人类了，我怎么可能对他们做什么？”美神不爽道，“我听药草精灵说，营地有人想排挤你，找你的麻烦，你居然还关心他们。我一直觉得，相比作为神，你对人类群体更有归属感。”
　　安何点头承认：“是这样。”
　　美神更气了，大声冷哼。
　　其实，美神当时看到安何忽然昏迷，惊得六神无主，只想尽快弄清安何的状况，根本没心思理会其他人，在他们来不及反应时，就直接带着安何来神殿。
　　美神继续生闷气，嘴巴闭得更紧，决定一时半会不搭理安何。
　　安何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
　　制成床头的玉石材质，与床铺一样柔软舒适，温润暖意透过安何的背部衣料，浸入皮肤。
　　安何微微弯腰，用手按了按左腿。
　　系统说他灵魂与身体的融合有了阶段性进展，安何昏睡醒来后，左腿恢复了知觉，右手和右腿依旧是没法用的状态。
　　刚静默片刻，下完不理安何的决心没多久，美神便有点坚持不下去了，依旧保持着背对安何的姿势，微不可查别过脸，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安何确认左腿知觉的动作，美神生硬地清了清喉咙，忍不住开口：“疾病之神是医药之神的半身，你还拥有医药之神的部分神格，应该懂药理。医药之神的领域，包含有世上所有药材，你治疗自己需要什么，我让药草精灵取来，你赶紧配药把身体治好，也能帮到我们，帮到医药之神。”
　　美神不是药田的主人，本来不能随意使用这里的药材。
　　但用在安何身上就不同了。
　　医药之神必定会同意，不会有第二种答案。
　　美神怀疑，就算把医药之神重视的珍贵药材拿给安何当零食吃，医药之神都是无所谓的。
　　不同意的是安何。
　　“药物无法治疗，等我的身体自愈就好。”安何道，“医药之神是怎么回事，与激进派神明有关？”
　　美神想了想，道：“我带你去看医药之神，路上和你解释。”
　　安何仅有左腿能动，还是不方便行走，他的轮椅美神也顺手带来了，在床的不远处，轮椅上搁着卫放借的剑。美神说服自己正事要紧，顺理成章解除单方面置气的状态，转回身帮安何坐上轮椅。
　　安何将长剑斜抱于怀中。
　　其实，安何是可以悬浮移动的，只是这样比较高调显眼，不如坐轮椅，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美神看了眼卫放的剑，嫌弃道：“这柄剑太差，我给你换新的，我收藏有古往今来许多名剑，还有神剑。”
　　当初，亲手埋葬弑神剑后，美神喜欢上了收藏剑。
　　无数生灵愿意挖地三尺，搜集最名贵的剑献给美神，有些神也把剑类神器作为礼物赠予祂，讨美神欢心。
　　所以，不擅战斗的美神，收藏库里却有大量的剑。
　　“没必要换，这剑能用。”安何说，“我还要拿着剑，救出剑主人的哥哥，你知道来神域的其他人类都流落到了哪里吗？”
　　美神扁起嘴：“我一直待在医药之神的领域，有段时间没接触外界了，不知晓外界的情况。越来越多人类误闯进神域，我都不清楚什么原因。”
　　安何抓住要点：“医药之神出事，你则是遭到限制，无法接触外界？激进派不该壮大到这种程度，是外星神下狠手了？”
　　美神围绕轮椅转了两圈，弄清楚轮椅的机制，跃跃欲试来到安何背后，为安何推轮椅。轮椅的功能在神域固然不能使用，但有更方便的驱动方法，比如用神力，不过安何看美神正在兴头上的样子，就没制止美神的举动，他已经拒绝了美神送剑，要是再不让推轮椅，美神又得闹脾气了。
　　“大地女神告诉我们，外星神在三十四星系遭受你的重创。”美神推着安何的轮椅出去，行走在神殿的长廊，“在那之后，外星神老实了段时间，激进派节节败退，直到有一天，外星神意识到你可能没死，变得急迫起来，不再蛰伏养伤，大动作接连不断。为了在你回来前，尽早恢复伤势，外星神趁激进派不备，吞噬掉激进派的多位神明。”
　　“外星神吞噬的越来越多，曾经能勉强抵抗的温和派再不是对手，大地女神负伤，被关了起来。”美神微微咬牙。
　　神殿建筑群浮在半空，绘有规则纹路的层云在走廊外缓缓飘动。
　　下方的药田一望无垠，像是色彩斑斓的油画。
　　安何的手指轻轻摩挲怀中剑鞘：“外星神以前没用吞噬这招，肯定是有不小副作用。”
　　“是的，众神从这个宇宙的规则里诞生，结构与外星神迥异，外星神吞噬以后会消化不良，所以大地女神只是被关，外星神目前无法吞噬主神。”美神说，“因为吞噬的副作用，外星神没能力杀掉我们，杀掉大地女神，否则祂会受不轻的伤，没办法应对随时可能回来的你。直接杀掉也浪费，祂准备等等再处置大地女神，看能不能找出吞噬更多神，减轻副作用的办法。”
　　安何笑了声：“还是贪婪。”
　　吞噬本就是一种贪婪的权柄。
　　如果不贪婪，外星神也不会将自己宇宙的神吞噬得不剩几个。
　　“为了好好消化，外星神出手压下温和派，确认我们翻不起风浪后，便很少露面，我们暂且过着平静的时日，不过自由受到限制。”美神声音低缓，“能力优秀，有威胁性的神，要么负伤，丧失行动能力，要么被剩下的激进派神明看管，一旦有异动，就会传到外星神那里。”
　　安何望向长廊外：“医药之神的领域附近没有眼线。”
　　“激进派剩的神明不多，祂们主要看管位格高，威胁性大的神，比如元素主神，低位神不够资格。”美神自嘲一笑，“中位神以下的，负伤丧失行动能力的比较多，医药之神正是其中之一。至于我，被划进了威胁性不足的行列，只要我老实待着不乱走，没有别的神来找我，祂们不会管。”
　　“这不是很好吗。”安何懒懒道，“正因为祂们小视了你，你才能在医药之神的领域维持秩序，药草精灵不至于丧失主心骨而慌张无措，还能收留人类。”
　　而且，美神住在这里，完全是不放心负伤失去意识的医药之神。
　　美神领域没有别的生灵，孤家寡人一个，所以祂来照顾下药草精灵。
　　美神一怔，脸上的自嘲转化为真心实意的开心。
　　“收留人类，是你默许的。”安何说，“如果你反对，药草精灵不会心安理得留他们在这里生活。”
　　“他们是丑陋了点，第一星系挖出弑神剑，我也非常生气，但还不至于放任他们死亡。”心情好的美神昂起头。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安何造成的重伤，外星神短时间恢复不了，还用掉了唯一能掣肘安何的杀手锏，意识到安何大概没死，外星神惧怕安何的威胁，行事开始不择手段。
　　安何沉吟道：“激进派神明被吞噬掉大半，剩下的不可能再为外星神效力，祂们继续给外星神做事，是被控制了？”
　　“外星神确实用强硬手段控制了祂们，背叛外星神，祂们会死。”美神撇了撇嘴。
　　交谈间，美神推着轮椅来到主殿前，对安何说：“我们到了。”
　　“医药之神就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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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7、唤醒
　　主殿的高大门扉朝里侧开启。
　　馥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莹绿光点从打开的门缝飘出来，落在安何掌心，就像接触到人体温的雪花, 迅速融化, 渗透进皮肤, 安何感觉身体变舒服了点。
　　这些莹绿光点，来自于主殿内茂盛的药草。
　　医药之神丧失意识期间, 神力不自觉逸散，逸散的神力被封在主殿里，催生出各种药草，长满墙壁与地板, 本该宽广肃穆的神殿如同自然气息充裕的林园, 视觉效果比外面的药田更夸张。
　　医药之神躺在药草的包围中央, 依旧是简单的白衣，未经任何装饰的黑色长发。祂的双手交叠在腹部, 眼睛安静闭合, 表情毫无痛苦, 似乎做着不错的梦。
　　穿过繁茂的药草，轮椅在医药之神身前停下。安何看见, 医药之神的身躯被蓝紫色流光包裹。
　　仔细观察，能发现流光由音符组成，还传出微弱安眠曲的声音, 让人眼皮沉重，情不自禁下垂。
　　安何问：“击伤医药之神的是谁？”
　　美神松开推轮椅的手, 来到安何侧方, 回道：“是梦神。”
　　安何偏头看向美神：“我记得, 梦神以前跟你关系不错？梦神符合你的审美, 你经常去找祂，与医药之神不同，医药之神不喜欢你打扰，梦神则是欢迎你的。”
　　“梦神懂得欣赏我的美，比你和医药之神好太多。”美神怨念地瞥了安何一眼。
　　“后来理念不同，梦神加入了激进派，我们没什么交集了。”谈到这点，美神心情复杂，“不过，梦神行事并不过激，有意避开与我们正面冲突，直至此次激进派神明被吞噬大半，外星神剩余下属不足，梦神避无可避，必须来正面战场，祂主动请缨对付我们，因为祂下手总比别的神轻。”
　　“本来，我们败方不能擅动，我可以离开自己的领域，待在医药之神这里，就是梦神允许的。梦神说，祂让医药之神做的是美梦，我不必忧虑。”
　　安何笑道：“你的脸不只会带来麻烦，还是有用的，能让梦神手下留情。”
　　美神骄傲抬下巴：“当然。”
　　安何伸出手，指尖轻触医药之神体外的蓝紫流光，分析道：“确实在做好梦，从外界强行唤醒反倒不妥，祂的精神容易动荡，我去梦境一趟，把医药之神的意识带出来。”
　　“真是温和的唤醒方式。”
　　说着，美神忍不住有点阴阳怪气：“先是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又在其他方面体贴，导致我们生不起气，你很擅长这套？”
　　安何：“别在我脑袋上扣奇奇怪怪的帽子。”
　　安何的灵魂经历多次人生，强度磨炼得极高，精神力抵达神的层次，在星图烙印下模糊的图案，彻底形成权柄尚需要时间，不过破解梦神手下留情的布置，已经够用。
　　他合上眼，精神力发散出去，穿透蓝紫色流光。
　　医药之神的意识对安何没防备，完全敞开，安何轻松与祂的精神建立了联系。
　　做这些的时候，安何不经意想起，一开始他回到无名星系，发现洛夏深陷梦魇当中无法自拔，不断进行自我折磨，安何进了洛夏的梦，帮洛夏解开深重的心结。
　　之后没过多久，安何便在祭神节上，重见医药之神。
　　如今，轮到他入医药之神的梦。
　　医药之神做的，不是洛夏那样的噩梦，处理起来应当简单。
　　*
　　安何本以为，医药之神的美梦就是照料各种药材，看它们茁壮成长，结果不是。
　　医药之神的梦境，居然不再是药田。
　　安何的意识脱离轮椅上的身体，来到医药之神的梦，望见的是连绵起伏，生机盎然的山坡，野兔在草坪上惬意蹦跶，脚下踩着的青草，反馈给安何柔软中带着韧性的触感。
　　这个场景有些眼熟。
　　稍加回忆后，安何记了起来，疾病之神与医药之神初次见面，正是在医药之神的梦境，那时是医药之神主动邀请，拉安何的意识过来，想看自己的反面，自己的半身是什么样子。
　　第一次见面，医药之神对安何的印象不错。
　　安何想借用医药权柄，此后经常来医药之神的梦境拜访，与祂拉近关系，还反过来邀请医药之神来自己梦里做客。为了招待医药之神，安何特意装饰了梦中的风景，就是当前的景象。
　　医药之神是在回忆那段过往。
　　在梦中，安何的身体可以正常行动，他仔细寻找，很快看见白衣黑发的医药之神正走向山坡外，走在祂旁边的，是全身漆黑色调的疾病之神，这是医药之神回忆里的形象。
　　来到山坡边缘，医药之神说：“你这样殷勤，是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吧。”
　　疾病之神笑道：“被你看出来，那我也就直说了。我希望借用一次你的权柄。”
　　按照现实发展，医药之神这时要问，疾病之神借权柄准备做什么。
　　然而，梦中的医药之神转过身，直直看着疾病之神，一字一顿回答：“我不借。”
　　梦的情景与现实脱轨，按照医药之神的想象发展下去。
　　疾病之神听到祂的拒绝，神色没什么变化：“这么长时间过去，我还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
　　医药之神的眸光颤了颤：“正因为我关心你，才不会借给你权柄。我能力薄弱，帮不上你的忙，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借权柄，免得你肆无忌惮使用，承受反噬。”
　　疾病之神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的权柄，对改善无名星系的情况很重要，不怕我动手抢？”
　　医药之神说：“你不会。”
　　“我确实不会抢。”疾病之神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再找别的方法就好了。”
　　医药之神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安何在不远处旁观，他是外来者，尚未融入梦境，身处局中的医药之神看不见他。
　　医药之神确实了解他，梦境上演的这个时期，安何与医药之神还不算很熟，如果借权柄被医药之神拒绝，安何有可能是这样的反应。
　　安何正要上前，向医药之神搭话，四周陡然天旋地转，医药之神的梦境场景切换了。
　　天际挂着浓墨般的夜幕，星河璀璨。
　　安何一眼认出，这是无名星系没受过工业污染的澄澈星空。
　　王室为安何新建的神殿后面，黑色短发，身穿便装的安何姿态随意，坐在一块大岩石上，一举一动规整的医药之神坐在他旁边。
　　这是安何从八十星系回到无名星系后，召唤医药之神下界，医药之神说了些神域的现状，并且告诉安何，大地女神请他前往三十到四十星系，协助解决神域废墟坠落的事宜。
　　医药之神深深看着他，语气无比认真：“我见证过一次你的死亡，不想再遭遇类似的事。”
　　记忆中的安何宽慰地笑笑：“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医药之神一下子抿紧唇，沉默半晌，然后缓缓道：“你骗了我。”
　　“我可没有骗你。”安何融入梦境，顶替了自己的虚假形象，对医药之神说道。
　　医药之神目光怔忪。
　　梦神下手不重，医药之神一直保持着半清醒状态，否则也无法改变梦的发展，对记忆里的安何说话。
　　清明与混沌在医药之神眼里交织，祂梦呓般说道：“你回来了。”
　　安何跃下岩石，站在医药之神面前：“全须全尾回来了，我说过没事的。”
　　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记忆影像，而是真的安何，医药之神便开始恢复清醒，眼底的清明逐渐驱散混沌：“身体灰飞烟灭，隔了这么久才回来，还不算有事？”
　　安何摸了摸下巴：“一年多时间，算不上久吧，对神来说更短。”
　　医药之神严厉起来：“你说什么？”
　　“算了，我不说这些。”安何举双手投降，“不过，我是真的没事，消耗掉一具身体无所谓，我的收获远大于付出。”
　　安何着重关注医药之神的神情几秒，确认医药之神的情绪姑且稳定，不禁松了口气。
　　医药之神问：“怎么？”
　　安何唉声叹气：“我复生以来，许多人都反应剧烈，我害怕了。”
　　“是不是见过了美神的眼泪？”医药之神说，“这是你该面对的，让你多长记性。”
　　至于医药之神，看到安何平安回来，祂终于放下心，满脑子只有庆幸，实在没法再对安何生气，给安何增添心理负担。
　　医药之神清楚，事情的本质问题不在于安何冒险，而是祂无法帮到安何。
　　安何并未随意挥霍自己的生命，是遇到了不得已的情况，医药之神却插不了手，更无法挽回，只能当个旁观者，祂的不满全部针对无能的自己，不会对着安何。
　　医药之神轻声问：“走到这里，会累吗？”
　　“不会。”安何说，“一切快结束了，离目标越来越近，我期待还来不及。”
　　医药之神露出浅浅的笑：“这样，我会稍感欣慰。”
　　安何抬头，仰望梦境的星空：“梦神说，祂让你做的是美梦，梦神的说法是不是掺水了，你做的这些是美梦吗？”
　　“当然是。”医药之神说，“借你权柄，是我改变不了的过往；质问你的欺骗，是我在现实里不会对你说的话，结果还是被你听到了。”医药之神笑了笑，“只有在梦里，我才能拒绝借你权柄，发泄我的一点任性。”
　　安何道：“你心里不高兴，对我讲出来无妨。”
　　“有你这句话，我已经高兴了。”
　　安何不在的一年间，医药之神不停思考，以后祂有什么能帮上安何的。
　　为此，医药之神做了件东西，祂对安何说：“离开梦境吧，我有东西给你。”
　　安何伸出手：“那么，我带你出去。”
　　即将离开梦境时，梦境的天空忽然大变，恢复成原始面貌，是梦神编织的，无数音符组成的蓝紫流光。
　　“察觉到我要苏醒，梦神来了。”医药之神说，“大概就在外面。”
　　安何：“美神和我的身体都在外面，梦神欣赏美神的外表，对上美神应该没事。”
　　医药之神还是担忧：“梦神身不由己，必须为外星神做事，美神会安全，你的身体就不一定了。”
　　“出去看看。”安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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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8、看管
　　察觉医药之神将要苏醒, 梦神是意外的。
　　没有外力帮助，美神怎么可能唤醒医药之神？
　　梦神可以确定，除了从第一星系上来的人类, 没有任何生灵出入医药之神的领域。那些孱弱无知的人类, 怎么能充当美神的助力？
　　梦神决定去看看, 祂坐在一轮皎洁的弯月上，层层叠叠的淡紫纱裙垂下, 纱越往下越薄，隐隐约约能看到挂着星形铃铛的脚链。梦神拨了下怀中的竖琴，对自己的搭档海神说：“医药之神那边有异动，我过去一趟, 监视元素主神的任务暂时都交给你了。”
　　海神与梦神, 奉外星神的命令, 合作看守元素主神。
　　“你尽管去，我自己没事。”海神无所谓道。
　　“就是你这种态度, 我才不放心。”梦神说, “元素主神太危险, 切记不要惹怒祂，不要靠近祂, 最好也别让旁人招惹到元素主神，否则祂的怒火有可能波及到你我，元素主神本就看我们碍眼。”
　　海神不以为然：“梦神, 你过于杞人忧天了，我们体内有外星神埋下的触手, 控制我们为祂效力的同时, 还增长了我们的神力, 面对元素主神, 我们并非毫无抵抗之力。而且，元素主神一旦对我们动手，惊扰了外星神，自己也没好果子吃。”海神笑了，带着对元素主神的淡淡不屑，“元素主神从三十四星系回来以后，是不是怕外星神了，沦落到被监视的耻辱境地，都不反抗，待在废墟里没有声息，要不是祂对误入神域的人类有反应，我都以为祂快死了。”
　　“慎言！”梦神面色一沉，“别再说这种话，万一元素主神听到，我不想被你连累着一起死。”
　　海神冷哼道：“你说，我们投效外星神是招错棋，我看温和派也没有未来。”
　　梦神望向不远处的废墟，元素主神就待在里面。
　　这片废墟，是以前星灰挽救的，他偷走了废墟的衰败，自己灰飞烟灭，从那之后，元素主神搬出自己的领域，孤零零在此处沉睡。
　　一年半前，除了这片废墟，剩余的神域废墟坠落，星灰再度以死亡为代价化解问题。元素主神从三十四星系返回后，依旧住在这里。
　　自己的领域，元素主神不知多少年没回了。
　　梦神缓缓道：“我见过创造出星灰前的元素主神，即使将恶劣的笑意摆在脸上，祂也不会令我惧怕，因为我清楚认识到，自己不会被元素主神看在眼中，连当玩具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二度目睹星灰的死亡，元素主神的情绪极度不稳定，待在废墟内闭门不出，不是惧怕外星神，而是元素主神要等星灰，等自己最重视的孩子回来，所以在控制自己，珍惜生命，维持正常状态。”
　　“变得阴晴不定的元素主神，我确实感到了惧怕。”梦神有一搭没一搭拨着竖琴，“我掌控梦的权柄，属于精神类，对情绪的感知比你更敏锐，这是我的忠告，海神。”
　　海神有点不耐烦了：“与其说这么多，你不如快去医药之神那边，处理正事。”
　　该说的，梦神全部说了，至于海神听没听进去，祂管不了。
　　医药之神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梦神用力拨动琴弦，大量音符翻飞出来，环绕梦神的身体，声音的传播远比下界音速快无数倍，瞬间带祂传送到医药之神的领域。
　　生活在药田边缘地带的人类，发现不了梦神的到来，只看见天边似乎出现了一轮下界才有的弦月。
　　弦月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梦神已经进入神殿。
　　主殿的门扉没有关，梦神坐着皎洁弯月漂浮进去，裙摆时不时擦过墙壁地面到处生长的药草。主殿中央，躺在药草植株簇拥下的医药之神眼睫颤动，周身的蓝紫色流光剧烈动荡，光泽时亮时暗，呈现裂纹。
　　祂正在挣脱梦神的权柄，片刻后便会苏醒。
　　见梦神到来，美神下意识挡在安何的轮椅前，展开手臂，长长的衣袖垂落，严实遮住安何的身体，作为保护。
　　“看见美神，总是令我心情愉快。”梦神轻声感慨，“可惜，你光顾着保护身后的人类，对我充满敌意，这么怕我伤害他？”
　　“人类，应该是从第一星系来的。”
　　“今天来神域的人类不少，我们那里也有，还有个地位高的，好像是议员，也不过是稍微大点的蚂蚁，做不到任何事。”
　　“我实在想不到，能有人帮医药之神苏醒，是我的疏忽。”
　　“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样的人类？”梦神乘坐的弯月转换角度，要绕到侧面看安何，美神连忙侧过身，继续阻挡。
　　梦神状似伤心：“居然防我到这种程度，让我看一眼，满足下好奇心都不肯。”
　　“我不擅长战斗，你还有外星神的提升，我更不是对手。”美神绷紧脸，认真道，“我只能严防死守，不给你任何空隙。”
　　梦神忽然狡黠一笑：“但是，你的注意力都放在保护这名人类身上，就顾不上医药之神了呀？”
　　无需手指拨动，竖琴自动弹奏，无数音符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大网，朝医药之神笼罩下去，准备将医药之神的意识压制回梦中。
　　美神面色一变，动手驱散音符网，梦神趁此机会攻向安何，美神来不及回防，纯靠身体挡在安何前面，梦神嘴上道歉：“对不起了，若不处置这个人，等外星神知道，要惨的就是我了，我会下手轻点的。”
　　攻击触及美神的前一刻，一道剑气斜刺里过来，格挡开梦神。
　　美神立刻转身：“你醒了！”
　　安何收回剑，睁开眼睛，美神凑过来的脸上满是高兴，占据他的视野。安何微微扭头，视线捕捉到梦神，祂身穿轻飘飘的淡紫长裙，头戴水晶额饰，下半张脸被面纱蒙住，看不清楚五官。
　　旁边，医药之神也醒过来。
　　梦神看了眼自己被剑气削断的半片指甲：“这下难办了。”
　　安何的剑平放在膝上，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心平气和聊天：“这不正是你想达成的局面？”
　　梦神眨了眨眼睛，对他使眼色：“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安何看向美神，问道：“梦神是什么时候来的？”
　　美神说：“几十秒前。”
　　“医药之神从清醒到挣脱梦境，不止几十秒时间，梦神来之前，是不是在外面耽误了会儿？”安何道，“而且，梦神几十秒前就来了，我恢复意识时，却发现梦神才动手，神的速度可没有这么慢，难道不是你故意掐准的时间？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来这里后，应当和美神叙了会旧。”
　　安何的推测都对，梦神来之前，长篇大论告诫海神，一方面是真不想海神招惹到元素主神，牵连自己，另一方面则是有意拖延时间，等医药之神醒来，与美神合作，还有安何作为帮手，祂应付不了很正常吧？
　　与美神多说两句话，也是同样的意思。
　　“你分明看懂了我使的眼色，怎么还挑明？”梦神无奈道，“我体内有外星神植入的触手，用来控制我的生命，控制我为外星神效力。我监视温和派神明的同时，这根触手也在看管我的言行，每隔一个小时左右，触手获取的信息会传到外星神那里，触手智能不高，并且外星神正忙着消化，假如我们配合着演好戏，有机会骗过外星神。”
　　“你把事情放到明面上，我体内的触手全知道了，等之后触手回报给外星神，不说外星神会对你们做什么，祂肯定要控制触手抹杀我这个叛徒。”
　　“外星神认识我这副长相，演戏无用。”安何现在的身体，与地球上的一模一样，也与外星神一样，“不如一劳永逸，根除触手的威胁。”
　　话音未落，安何长剑出鞘，刺向梦神。
　　梦神一惊，条件反射想防御，结果安何的剑比祂更快，梦神胸口一凉，接着疼痛蔓延，血液以剑伤为中心晕染开来。安何的剑已经抽回，剑尖插着一根手指长的触手，还在不停扭动。
　　“不可思议。”梦神低下头，怔然看着胸口的剑伤，安何只开了一道小伤口，竟然就挖出了众神都无可奈何的外星神触手。相比之下，安何使用凡剑能刺穿神躯，剑还毫发无损，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了。
　　安何若有所感回头，对上了美神发红的眼睛。
　　美神眼里盛着泪，不像先前那样，有故意给安何看的成分，这是美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情的流露。
　　“果然是你。”美神是笑着的。
　　安何恍然：“原来，你早已认出我了。”
　　与疾病之神相处，美神便对他产生了熟悉感。
　　之后跟安何的交集越多，美神权柄的反应，越接近曾经面对弑神者的反应。
　　美神不怎么再提弑神者，围着安何转，不是淡忘了，而是对安何的身份有了猜想。因为没有确切证据，祂一直没说出来，直到亲眼看见安何用剑，美神再无疑虑。
　　“对不起。”美神说，“我没有藏好你的剑，被第一星系的人挖了出来。”
　　“过这么久才被发现，够好了。”安何笑了笑，“老搭档重见天日，刚好遇到我，也是种缘分。”
　　美神轻轻的道：“弑神剑回到你手中，我就放心了。”
　　安何感觉新奇：“你早在怀疑我的身份，居然半点不露声色？”
　　美神鼓起脸：“我又不是真的什么情绪想法都摆在脸上，不懂隐藏。”
　　“说了不要小看我的权柄，有对我刮目相看吗？”
　　“有。”安何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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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9、麻木
　　梦神看着安何手中的剑, 剑尖刺穿的触手还保有活性，像蚯蚓般不停扭动，梦神问：“你准备怎么处理？弄死这根触手的话, 外星神会立刻察觉到。”
　　“不弄死。”安何重新把长剑横放在膝上, 腾出左手握住剑尖, 连同挣扎的触手也包裹在手中，先前锋利到刺穿神躯的剑, 没割开安何手掌的一点表皮。几秒后，安何松开手，剑尖的触手已然消失无踪，被他收进了星图, 与安何在三十四星系回收的, 占据过樊音灵魂的透明触须一起, 在星图上互相缠绕。
　　安何微微一笑：“没事了，外星神一时半会发现不了。”
　　医药之神走上前, 治好梦神胸口的剑伤, 说道：“他没跟你说一声, 便直接动手，我代为道歉, 希望梦神不要有芥蒂。梦神对我手下留情，让我做了不错的梦，我还要向你道谢。”
　　“医药之神多虑了, 我理解这位人类先生的想法，我们刚见面没多久, 信任度不够, 如果他说要刺穿我的心口, 取出里面的触手, 我肯定多有怀疑，不情愿配合，不如直接动手来得干脆利落，节省时间，顺便展示出完全威慑我的实力，毕竟我们算是敌对阵营。”梦神开玩笑道，“其实，医药之神不觉得这位人类先生有错吧，就是不希望我对他产生不满。我从未见过你这一面，像万事操心，非常护短的家长。”
　　安何说：“我姓安。”
　　梦神从善如流改了称呼：“美梦固然好，但令人留恋，比噩梦更难脱离，在这点上，神同样无法免俗，安先生能轻易将你从梦中带出来，是特殊情况，换成别的神可做不到。”
　　“我终究是激进派的一员，为外星神做过事，打伤了医药之神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安先生是未来的主宰者，无论是为医药之神报一箭之仇，还是清算我过往身为激进派成员的罪责，我都毫无怨言。”
　　安何：“主宰者？”
　　“我认为，这个称呼没有问题。”梦神说，“外星神的手段，对我们而言是无解的，能让外星神吃大亏的存在仅有一位，你的身份很容易看出来。原本，温和派是迷茫的，我们依附外星神，好歹有个盼头，温和派阻止我们的计划，自己却也不知道解决衰亡问题的方法，直到一两年前，温和派有了希望，大地女神还拜托这位存在，帮忙解决神域废墟坠落的事宜。”
　　梦神认真看着安何。
　　“你正是解决神域废墟，重创外星神的人，是我们的希望。”
　　也是星灰。
　　梦神不期然想起，自己负责监视的元素主神。
　　等看到安何回来，元素主神的精神应该能稳定些了。
　　跟着安何混，再不用担心元素主神一个心情不好，随手碾死祂们这些外星神走狗。
　　不过，梦神监视元素主神，是受外星神控制，被迫接受的任务，如今控制祂的触手已经处理掉，梦神可以撂挑子不干了。
　　安何擦拭干净剑上沾染的神血，收剑回鞘，“看你的表现，是要投靠我们？”
　　梦神从乘坐的弯月下来，单手按在心口位置，没有任何犹豫，向面前的安何单膝下跪，层层叠叠的淡紫裙摆铺在地面，这是梦神内心的最高礼节，“外星神视我们为盘中餐，不值得继续追随。曾经我加入激进派，是感觉激进派的路，比温和派更有打破困局的希望，您出现后，情况翻转，亲眼目睹您轻描淡写摘除外星神的触手，温和派的希望，变成了我的希望，您正是我们渴盼已久的存在，我愿为您效力。”
　　美神开心道：“这个决定多明智！”
　　梦神的半张脸蒙着面纱，不过笑意显而易见：“以后经常有美神可以欣赏，比激进派的环境强太多。”
　　安何首先问：“你是原激进派成员，行动和消息渠道不受限，知道误入神域的人类都分布在哪么？”
　　梦神不假思索回答：“大部分都在元素主神那里。”
　　听见意想不到的答案，安何目露讶然：“元素主神对他们做了什么？”
　　“实际上，元素主神没做什么，就是收留了他们。”梦神笑容复杂，祂很理解安何的想法，一开始看到元素主神收留人类的举动，祂比安何更不可置信，“误入神域的人类，起初分散在多个区域，大部分在恶神的领域，如果不是元素主神及时把他们要过来，他们小命不保。”
　　“元素主神要人，没有神敢拒绝，而部分人类生活得还行，比如医药之神这里的人，祂便没管。元素主神供他们得以在神域存活，就是将他们圈在一处地方，免得人类到处走，惹得祂心烦。”
　　保住无关人类的生命，只是限制他们的自由，这放在元素主神身上，已是善良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安何喃喃道：“元素主神都会做好事了。”
　　他正要进一步询问，元素主神那里有没有至高学院失踪的人，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药香，味道醉人，盖过生长在主殿的全部药草。
　　安何转头，顿时表情微变，他看到医药之神取出了自己的部分权柄，主殿内的大量药草像是发现了无与伦比的珍贵养分，朝医药之神的方向拼命生长。
　　对上安何的视线，医药之神解释道：“这是我在梦境中说的，准备给你的东西。当初你成为新神，我送了一片神格，但没有权柄，如今补给你，这是我唯一能帮到你的地方。”
　　安何想说没必要，然而回忆起医药之神梦境的内容，安何微不可查皱了皱眉，医药之神对帮助他有很深的执念，一直当束手无策的旁观者，令医药之神煎熬万分，如果安何拒绝，医药之神的心结会比物理上损伤自己权柄更麻烦。
　　系统适时出来劝说：“宿主收集越多神格与权柄，对打造新神域越有好处。”
　　医药之神分割权柄，也不完全是坏事，等新神域完成，新的时代开启，众神势必不能再维持古旧规则组成的权柄神格，身体结构要进行改良，安何拥有医药之神的权柄与神格，到时候更方便帮医药之神进化。
　　这样想着，安何的眉头缓缓舒展。
　　美神立刻道：“我也把神格和权柄分给你！”
　　安何习惯性婉拒：“你凑什么热闹？”
　　“不是凑热闹！”美神急得眼睛愈发红了，泪水将落不落，其实美神重见安何，确认安何身份的激荡情绪尚未平复，落泪实在是件简单的事，“在鲛人族的时候，我就要给你神格权柄，结果你把我骗回了神域，这回你总不能再耍赖！别的神都分给了你神格权柄，不能没有我的份！”
　　看美神又要哭了，安何真想投降，他无奈道：“我说过，这种事不用比较。”
　　美神坚持道：“不是攀比，我就是想给你。”
　　梦神从旁煽风点火：“看美神可怜兮兮的，都被逼到这种程度了，您不如收下吧，终究是美神的一片好意。”
　　美神一副安何不收就没完没了的样子，安何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美神的权柄，安何感觉是麻烦的代名词，放置于星图内，用来打造新神域，安何自己不去使用就好，也不会带来麻烦。
　　这时，安何有所感应，陡然看向梦神。
　　梦神是果断的行动派，安何与美神交流期间，祂竟然已挖出自己的部分权柄与神格。
　　梦神的权柄与神格，分别是星与月的形状，是夜晚的象征，散发梦幻瑰丽的蓝紫光晕。
　　祂双手捧着星月，向安何献上：“为您前行的道路添砖加瓦，我义不容辞。我曾是激进派的一员，是戴罪之身，将自己的一部分本源给您，也算将功赎罪。”
　　两个三个都来，安何麻木了。
　　梦神的权柄是精神系，与安何精神力在星图烙印下的图案融为一体，形成一个崭新的图案。
　　伴随安何一路走来的精神能力，终于成为了真正的权柄。
　　美神的权柄，则在旁边化为了一株盛开的蔷薇花。
　　一开始提出给权柄的医药之神，倒是迟迟没有动作，祂看着安何，沉吟道：“我有了个新主意。”医药之神从梦境出来，看到安何现实中的身体居然有恙，坐在轮椅上，医药之神没说什么，实际一直在观察研究，“我大致看出，你的问题本质是灵魂与躯体融合度不够，我以部分权柄为主料，调配一种药，可以帮你进一步融合。”
　　“好。”安何答应下来，医药之神能在擅长的领域大展身手，在医疗方面展现出统治力，安何比看到祂分割自己权柄要高兴许多。
　　“配药需要时间。”医药之神温和道，“能不能等等？”
　　安何想了想，道：“配药期间，我回人类营地一趟吧。”
　　美神抬眼：“回那里干什么？”
　　安何还记着，大地女神被外星神关起来的事，问道：“你们知道大地女神关在哪吗？”
　　三位神明纷纷摇头。
　　“服完药，我就要走了，去元素主神那里，询问大地女神的踪迹，确认那里的人类情况。”安何道，“在此之前，我得去和一个人道别。”
　　*
　　王绵坐在树下，漫无目的数着头顶云层背后的星环。
　　不远处，篝火尚未熄灭，依旧照亮着药田边缘，人类生活的这片方寸之地。
　　神域的天空与下界截然不同，之前看到这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的天空，王绵都会想起第一星系，想起妹妹，这次她在想的却不是王雪，而是安何。距离安何被带走，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一直没有音信传来。
　　美神竟然带走了昏迷的安何，王绵至今仍缺乏真实感。
　　看美神临走前的表现，似乎非常紧张安何的安危，但王绵不清楚具体情况，还是有点放不下心，所以坐在外面多等等。
　　冯宗走过来：“还不休息？”
　　王绵反问：“你不也没睡？”
　　目睹了超出认知，震撼人心的事情，怎么可能有心思睡觉。
　　不止王绵和冯宗，先前拜见过美神的人，都没有回房的意思，一样在外面等，看安何还回不回来。
　　冯宗说：“他可能不会再来了。”
　　王绵：“不一定。”
　　“你有根据？”
　　“没有，直觉。”
　　听见王绵的回答，冯宗笑着摇了摇头。
　　附近有的人酸溜溜道：“那个人说不定冒犯了美神，自身难保了。”
　　安何获得受美神重视的殊荣，他们嫉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安何倒霉。
　　他们与其说是在等安何，不如说是在等安何灰溜溜回来。
　　美神到来的时候，安何根本没有行礼的意思，如此不敬，确实有惹怒神明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大降温了，感觉好冷，瑟瑟发抖了都，小天使们注意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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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0、零食
　　这番宣泄恶意, 盼着安何不好的话，引发了周围不少人附和。
　　他们的嫉恨毫无遮掩，狂热到神情扭曲, 冯宗不禁皱眉, 之前他面对安何咄咄逼人的时候, 莫非就是这样可憎的面貌？冯宗后怕不已，美神的权柄确实恐怖, 如今他想着美神对安何的重视，都控制不住产生负面情绪，不过他的狂热平复了些，安何曾横在他颈侧的冰冷剑锋, 惊醒了他。
　　冯宗不觉得安何会因为冒犯美神而出事, 只觉得安何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里不是安何的归属，只有一个萍水相逢的王绵, 还有得罪过他的冯宗。他们这种小人物, 在真正高高在上的人物眼里, 应当不算什么，美神就是藐视他们的。
　　安何没必要再回来。
　　冯宗这样想, 并且相信自己的猜测。
　　于是，看到安何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诧异十分明显。
　　听着周围关于安何的负面讨论, 王绵的拳头越捏越紧，心里不停劝说自己, 这些人是见到美神后丧失了理智, 陷入魔怔也不是他们自己希望的, 但王绵还是忍不下去, 从树荫下走出来，准备警告他们少说两句。
　　发现安何回来，王绵停住了。
　　看清楚为安何推轮椅的对象，王绵更是张大了嘴巴。
　　四周的议论戛然而止，寂静得落针可闻。
　　安何侧着头，对美神说：“轮椅你还没玩够？”
　　美神兴致勃勃推轮椅：“没够。”
　　安何吐槽：“回头我买台新轮椅，给你送上来。”
　　“好呀。”美神欣然答应，也不是多喜欢轮椅，主要是安何允诺的礼物，没有不收的道理。
　　本来，安何是打算独自回人类营地的，结果美神非要跟来。
　　美神忽然蹙眉，面露不快：“恶心的视线，烦人。”
　　营地的人震撼于美神屈尊帮人类推轮椅的同时，他们受美神的影响愈发深重，直勾勾的视线黏在美神身上，魂飞天外，都忘记美神上次才命令他们不许直视自己。
　　美神的部分神格与权柄分割给安何，对生灵的影响力下降，不过这些人已经目睹美神三次，首次见面时，美神在他们心中留下的印象不会消退，随着见面次数增加而不断加深，美神权柄受损，就是给他们的影响加深程度会小点。
　　冯宗倒还好，从狂热中清醒过来后，他不想再变成那种样子，深深垂下头，是表示恭敬，也避免看到美神的样子。
　　有意防范下，权柄受损的美神对冯宗影响有限，冯宗不会再回到先前丧失理智的状态，脸上是不理解现状的呆滞比较多。
　　安何：“都说了，你跟过来会有麻烦，待在神殿跟医药之神或者梦神叙旧多好？”
　　美神委屈道：“你嫌我麻烦？”
　　安何无话可说，美神刚收回眼泪没多久，他不想惹。
　　安何摩挲了两下剑鞘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三次加深，这些人已经难以摆脱对你的执念，会长时间影响生活，虽然我不愿干涉别人的心情，但还是切除吧，这种极端心态不是他们自己产生的，而是外来的。”
　　“我可没做什么，是他们心智不坚定，见我几面便丑态毕露。”类似的事情，美神经历过太多，“你帮他们解决，他们该感激涕零。”
　　美神谈起他们的不耐厌烦，与面对安何的态度差距过大，许多人心碎欲绝，还有的对安何恨之入骨。
　　“呵。”美神冷笑一声。
　　“亲眼得见美神，没多少人会不受影响，这些都是普通人，别要求太高。”安何拔出剑。
　　美神灵光一闪：“你要不要动用我的权柄，做个试验，看他们的注意力会不会转移到你身上？”
　　“不行。”安何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毫无意义的试验，别人不是小白鼠。”
　　安何左手持剑，不见有什么动作，周围所有人却纷纷感到内心浓烈到诡异的情绪，被锋锐的利刃切开，非自愿产生的狂热与执念消散无踪，理智回笼，他们愣愣站着，还没从无形的变化中回过神，心碎或嫉恨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滑稽古怪。
　　也不是全部人对美神的狂热，都是受到权柄影响。
　　有的人是真心实意希望向美神献出信仰，这安何就管不着了，不过他们信仰美神的方式，应该会变得正常点。
　　先恢复的，是受美神影响较轻的王绵。
　　她看着安何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但顾忌着神的存在，又不敢发出声音。美神讨厌他们，王绵害怕自己随意开口，会令美神不喜。
　　这时，药田活跃起来，像有阵风刮过，药草的叶片互相摩擦，沙沙作响，馥郁怡人的药香涌出，被风裹挟着前来，在营地火焰的烘烤下，多了一丝暖意。医药之神出现，手中流光溢彩的药瓶递给安何：“药配好了。”
　　安何打开瓶塞，看见里面盛着洁白如玉的药粉，光华内敛。
　　灵魂与躯体的融合，自然是越快越好，安何正要将药粉往口中倒，医药之神打断道：“稍等。”
　　医药之神不是要阻止他服药，而是取出又一个小瓶，还有玉碗。瓶内盛放有略显浓稠的淡青色液体，散发出甜津津的味道，医药之神解释：“药粉很苦，这瓶水可以中和下苦味，不会损伤药效。”
　　安何好笑道：“我不怕苦。”
　　医药之神坚持道：“倒进去吧。”
　　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推拒，安何听话将药粉与甜水都倒进医药之神手上的玉碗，然后接过碗，将甜苦混杂的药水一饮而尽。
　　安何的星图上，新增了医药之神权柄的图案。
　　这份药，正是以医药之神的权柄为主料制成，药效发挥不慢，化为暖流涌向安何的右腿，他的右腿开始有了知觉。
　　医药之神一手收回玉碗，另一只手把准备好的蜜糖给安何：“那瓶水不能完全盖过药粉的苦味，再吃点糖。”
　　接二连三的人，从情绪的骤变中恢复过来，回想自己之前脑子不正常时对安何的恶意，他们脸皮发燥，羞愧难当，不过他们看着当前的一幕，皆懂事地没出声。
　　神明对安何岂止是重视那么简单。
　　分明是相识已久，关系甚笃。
　　安何嘴里含着蜜糖，感受舌尖化开的味道：“糖里加了几种对身体有益的药材。”
　　“没错。”听安何准确认出了蜜糖里的药草成分，医药之神很高兴，“糖是我做的，本就打算送给你，让你吃着玩。”
　　这是真拿药草给安何当零食吃了。
　　安何右腿恢复的知觉渐渐增多，皮肤感受到外界篝火的热量，血管骨骼则浸泡在药效产生的暖意里。
　　他撑住轮椅扶手，尝试着站起身。
　　站稳后，安何向前走一步，身体晃了晃，美神下意识去扶，安何说：“不用。”
　　安何重新站稳。
　　站着是没问题了，恢复到能走的程度，还需要点时间。
　　系统道：“恭喜宿主，距离彻底融合仅剩一步。”
　　安何的身体，只差右手还不能动。
　　已经影响很小了。
　　安何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王绵，道：“你想不想现在回第一星系？”
　　“啊？”冷不丁被搭话，王绵吓了一跳。
　　安何又问了一遍。
　　因为第一星系机缘巧合打开了通往神域的裂口，安何为图方便，直接从裂口过来了，他这次除了找回失踪的人，更要与外星神做个了断，尤其得知大地女神被关，外星神正在消化吞噬的神明后，安何不可能等外星神消化完成。
　　救出女神，势必要与外星神对上，到时候波及甚广。人类在神域太脆弱了，即使在医药之神的领域，还是不够安全，不如送下界。
　　从下界登上神域很难，将本不属于神域的人类送回去，倒是不难。
　　“我想回家！”王绵先是不假思索，等回过神，王绵意识到，如果这就回去，她此生大概再也无法来神域，在神域的所见所闻就像一场宏大又短暂的梦，今后只能在回忆中缅怀。
　　然而，王绵没改变自己的回答。
　　她不属于神域，能有这样一场如梦般的经历，已经是更多人想都想不来的幸运，比起留恋自己抓不住的事物，王绵更想回家见亲人，见妹妹。
　　安何用剑打开前往第一星系的空间通道，落点在至高学院，让白夜安置这些人。
　　相比议会，安何更信任白夜。
　　进入通道前，王绵犹豫了下，看向安何的右腿，问道：“你的腿是好了吗？”
　　安何微微点头：“嗯，差不多能走了。”
　　“这就好。”王绵露出灿烂的笑容，其余关于安何的疑问都埋在心底，“请你保重。”
　　安何出神入化的剑术，和一位传说人物真的很像……
　　王绵潇洒挥了挥手，身影没入通道中。
　　在营地房间休息的人都被喊出来，所有人排队，脸上交织着离开神域的怅然，以及即将回家的兴奋，陆续走进通道。
　　有人想对安何说话，还有的想对美神表达信仰之情，但碍于自身的渺小，畏怯不敢上前。
　　唯一有勇气上前的，是冯宗。
　　安何以为，冯宗是想在最后关头，靠近自己曾深深执着的美神，没想到冯宗找的是他。
　　冯宗来到安何面前，道：“很多人不敢说，我替他们说了，对不起，感谢您向我们伸出援手。”冯宗心情复杂地笑了笑，“这句话也是我要说的，您打醒了我，还有对我的教诲，我会牢牢记住。”
　　“我的话不算什么教诲，不必放在心上。”安何道，“能提前清醒，是你自己的功劳。”
　　接下来的话，冯宗有些难以启齿，他伸手掩住口鼻，声音闷闷的：“您看上去与这两位神明熟识，难道您也是神吗，现在的人类姿态是化身？”
　　安何怔了下：“不是化身，这是我的本体。”
　　“说我是神，也算。”
　　美神没好气地大声说：“你当然算，是我们的同类！”
　　冯宗不好意思道：“请问，您的神名是什么呢，回去后我想供奉您。”
　　前不久还为美神如痴如狂，这么快就准备改换信仰，还是在当事者面前，冯宗实在尴尬。
　　其实美神根本不在意，祂完全不将这群人放在眼里，不在乎他们的信仰。
　　而且，美神的鲛人族早已有很多改投安何，习惯了。
　　安何卖了个关子：“今后你会知道的。”
　　等安何开创新神域，就算不想传，他的名讳也会传遍全宇宙。
　　对安何说了这么多话，在冯宗自己看来是僭越，能得到回答，他已经心满意足，即使有点不舍，冯宗也不再多问，最后一个穿过通道，回去自己的世界。
　　送全部人离开，剑刃开辟的空间通道缓缓合拢。
　　他们回到第一星系，很快会听闻有关安何的新故事。
　　是安何在至高学院的所作所为。
　　是归来的弑神者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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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1、介意
　　送回去的那些人, 得知第一星系发生的事，会有什么反应，安何不得而知。
　　梦神熟悉地形, 带他前往元素主神所在的废墟。
　　医药之神与美神并未跟来, 因为三位神明共同行动的话, 过于明显，而且其中的两位是温和派, 梦神在外界看来，应当还是外星神的手下，这样会吸引许多目光。
　　将自己的权柄神格分割给安何，已经是祂们力所能及提供的帮助, 再跟随安何, 就不是帮忙, 而是安何的拖累。
　　幸好安何提前收下了美神的赠予，否则美神肯定不会这么好说话。
　　梦神垂眸拨动琴弦, 在乐声带着他们传送的前一刻, 安何道：“你要不要装成抓住我押送过去的样子, 让海神放松警惕？”
　　“海神不是您的一合之敌。”梦神道，“还有我, 以及废墟里的元素主神在。”
　　安何随意笑了笑：“虽然硬来也简单，但是先麻痹海神的神经，再拿下海神, 总要省力点。”
　　结果，抵达目的地后, 安何发现他们根本不用考虑如何拿下海神。
　　海神已经出事了。
　　入目所及的, 是大片呈放射状的冰柱, 以及覆盖整座废墟的无尽冰层, 冰里冻结着众多极具杀伤力的庞大海洋生物，化为实质白雾的寒意弥漫，夹杂着海洋的咸味。
　　冰层上方，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正在掀起，高耸的海浪触及天际，在浪涛拍下，将下方废墟彻头彻尾毁灭前，便被定格在半空，凝固成冰，无法伤及废墟半分。
　　梦神沉声道：“海神没听进我的告诫，还是惹怒了元素主神。”
　　祂临走前对海神说的话，虽然有拖延时间的因素，但关于元素主神的劝告是真心的。
　　想到要面对元素主神的怒火，梦神条件反射一慌，紧接着看了眼安何，梦神放下心，有这位在，没什么可怕的。
　　海神濒临绝境的嘶吼从废墟内传出：“元素主神，你辛辛苦苦保下这些第一星系来的人类，总不想看他们去死吧？！你敢杀我，我就杀这些人类，外星神也不会饶过你——啊！”
　　话音未落，海神便发出惨叫，同时有元素主神含着森冷笑意的声音：“提一次外星神，我就在你身上开个洞。”
　　“还有，纠正你一点，保下这些人类并不辛苦，我稍微吓吓他们，他们就知道瑟瑟发抖缩在我划的圈子里不出来，比你识趣多了。”元素主神慢条斯理道，“想杀他们，随你的意。”即使有外星神触手的增幅，海神的实力相比元素主神也是云泥之别，尤其没有梦神在，元素主神有自信保住废墟里绝大多数人类的生命，“零星死几个人也无所谓，我想星灰应该不会介意的。”
　　元素主神觉得，自己救了误入神域的人类，分明是一件符合星灰原则的善举。
　　真死几个人，大不了等星灰回来的时候，把所有事情推到海神头上，自己有什么错？
　　海神绝望的语气下，溢出走投无路的狠意：“那就鱼死网破！”
　　废墟开始震颤，冻结成冰的海水沸腾起来，封在冰层里的海洋生物眼睛恢复了光，艰难甩动尾巴，试图与沸腾的海水一同，冲破冰层的阻碍，却无法成功。海神燃烧所有神力，一场新的，更浩瀚的海啸更在酝酿，这是海神极尽所能做的最大反抗。
　　“还敢殃及废墟，不长记性的蠢货。”元素主神先消除震动以免废墟受损，然后才准备处理海神。
　　元素符号的光辉覆盖天幕，空间严重扭曲，浓烈至极的杀意令人喘不上气，不禁怀疑元素主神有没有救人的念头，这种毁天灭地的威势，更像是要将海神连带所有人质一同挫骨扬灰。
　　夹在两尊神明的冲突间，人类就像蝼蚁般渺小。
　　待在废墟里的人肝胆俱颤，惊惧到无法思考，事实上就算思考也没用，在堪称天灾的神明伟力面前，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起来，尽量藏深一点，寄希望于元素主神大发慈悲，记得留他们一命。
　　这时，无数剑光冲天而起，仿佛从地面降临至天空的雨，浇灭元素主神的杀机，中断了海神鱼死网破的搏命攻势。
　　安何的声音响起：“我介意。”
　　海神悚然一惊，这道声音就来自祂旁边！
　　祂转过头，果然看到了左手持剑的安何。
　　附近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祂竟然完全没发觉！
　　不等海神有什么动作，海神眼前一花，安何的剑已经架在了祂颈侧。
　　刚见过安何用剑抹消自己与元素主神的攻击，海神精神紧绷，不敢妄动。
　　卫议员从躲藏的地方出来，惊喜道：“弑神者！”
　　听见卫议员的声音，躲藏的人陆续出来，目光灼灼望着安何。
　　“这就是弑神者？”
　　“卫议员没骗我们，弑神者真的回来了，他来救我们了!”
　　原来，海神和这些人在一个区域，怪不得有底气拿他们威胁元素主神，这么近的距离，海神动手杀人确实很快，就算主神也不一定能彻底防住。
　　“是你！”海神浑身都是元素造成的伤痕，狰狞可怖，鲜血淋漓，剑刃又在祂的脖颈擦出了伤口，浓稠沉重的神血流出，海神不管不顾，扭着头死死瞪视安何。
　　“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意外弑神者已经复活，是从卫议员他们口中听到了消息？”安何道，“我们素不相识，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遥远的远古时代，海神曾属于时空主神的派系，愿意帮时空主神成为主宰，统治神域。”梦神坐在弯月上的身影，伴随竖琴的乐声浮现，“时空主神死于弑神者之手后，海神这种残党境况不佳，直到投靠外星神。从这层意义上说，海神与您是有点渊源的。”
　　安何恍然：“原来如此。”
　　海神立刻喊：“梦神，救我！”
　　梦神摊手，表示爱莫能助：“我怎么可能是这位的对手？”
　　海神语气急促:“以元素主神的性格，可不管什么弑神者，弑神者阻止祂杀我，元素主神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祂对弑神者动手，你见机行事，夹击弑神者，找机会救我！或者拖到触手向外星神回报消息，等外星神知晓我们的窘境，我们就有救了！”
　　安何笑道：“当着我的面讨论计划，当我是死人？”
　　“当着你的面又何妨？你杀得了时空主神，却奈何不了外星神。”海神冷笑道，“大名鼎鼎的弑神者刚复活回来，恐怕还不清楚外星神的存在，劝你低调行事，否则不会有好下场。”
　　“海神，谁和你是‘我们’？”梦神似笑非笑，“你现在知道元素主神的性情不可捉摸，不好招惹了？但是你自大的秉性，依旧没改。”
　　海神一怔，意识到了梦神的不对劲，尚未来得及深入思考，便发现元素主神过来了，法师袍的衣摆垂下，长及脚踝的银白长发背后，色彩各异的元素符号静静悬浮着，紫色双瞳里没有情感。海神被元素主神打出了些心理阴影，下意识肌肉僵硬，同时心底暗暗期待元素主神对安何出手，两者相争，自己渔翁得利。
　　然而，元素主神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仔细打量安何，脸上固然缺乏表情，面对海神的刺骨杀意却尽数收敛。
　　之前海神隔着段距离，并未直面元素主神，仅仅是被单方面远距离碾压，就深深感受到了精神不稳定的元素主神犯病的可怕。此时的元素主神，竟然让祂联想到了平和这个词，平和得不可思议，像是认真观察自家在外面摸爬滚打的孩子，好不容易回来后，身上有没有损伤。
　　安何插手元素主神杀海神时，说的介意，摆明是回答元素主神说过的“零星死几个人，星灰应该不会介意”。
　　直接自认身份，打开天窗说亮话。
　　对视片刻，安何首先出声：“我在三十四星系闭眼前，见你的眼睛与手臂都遭受重创，现在看来是痊愈了。”
　　“小伤罢了。”元素主神淡淡道，“毕竟，当时外星神主要在对付你，搞得你回来都带着后遗症，右臂不能用。”
　　海神惊疑不定，这是在聊什么？
　　没有神或人为祂解答疑惑。
　　“你创造过不止一个生命，是精于此道的专家，应当看得出，我的灵魂与躯体正在融合，等融合完成，右臂自然可以正常使用。”安何没提，他一开始双腿都是废的。
　　元素主神忽然微笑：“刚回来就给我个惊喜，阻止我杀海神。”
　　“不想你们的争端波及到无关人而已，只死几个也不行。”他朝卫议员招了招手，“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下界万人之上的卫议员，不顾安何周围都是令人畏惧的神，听话走过来，头顶传来元素主神的声音：“怎么不问我？海神怎样惹怒我的，谁有我自己清楚。”
　　元素主神分明没说什么，甚至没向卫议员投来一瞥，卫议员却莫名毛骨悚然，或许是因为不久前毁天灭地的神明伟力，一直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见识到那幕场景的人类，没人不会对元素主神产生畏惧。
　　海神感觉这样的元素主神已算相当平和，不过安何知道，元素主神仍然不正常，被海神刺激出来的发病状态还没好。
　　视人命如草芥，觉得死几个无所谓，则是元素主神的本性，即使卫议员等人活到现在，基本都是元素主神的功劳，也不会改变。
　　安何：“你们可以都说。”
　　从元素主神的徐徐讲述，以及卫议员的补充中，安何了解了事态全貌。
　　卫议员在至高学院消失后，流落到恶神的领域，因事故昏迷过去，然后这批人被元素主神要过来，安置在废墟里。
　　将近半个小时前，卫议员醒转，从旁人的话语中拼凑出他们目前的处境，元素主神救了他们，也剥夺了他们的自由，将他们丢在这里，只提供保命的东西，其余的不闻不问，勒令他们不准说太多话，不准离开自己所处的一亩三分地，甚至不准给废墟带来任何污渍，否则下场是死。
　　听到这里，安何内心无语，都能想象出元素主神捏着鼻子救人，不得已将人安置在自己保护范围内的样子了。
　　元素主神学会救人固然是件好事，但为什么逼迫自己也要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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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2、缓解关系
　　有人被救走时, 看到元素主神的华美外表，还心生憧憬。
　　结果憧憬很快破灭了。
　　所有人在高压下生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里惹怒了阴晴不定的元素主神, 对元素主神的恐惧与感恩一样多, 看不到回去的希望, 更使他们惶惶不安。
　　卫议员从昏迷中苏醒后，说出了弑神者归来的事, 提振士气。
　　再怎么样，堂堂议员也不至于拿弑神者的事开玩笑，何况他拿出自己的信誉，以及议会的信誉做担保, 许多人虽然不可置信, 但还是产生了希望, 期盼弑神者来拯救他们。
　　他们关于弑神者的讨论太热切，激动上头, 一时忘记了元素主神的命令。
　　远处监视废墟的海神都听到了。
　　整座废墟都在神的感知范围内, 任何声响都逃不过神的耳朵, 海神平时也能听到废墟里人类的对话，他们的话题离不开怎么回第一星系。这些人害怕吵到元素主神, 说几句话便会噤声，不敢发出太多声音，海神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 也没有特意屏蔽他们的必要。
　　今日他们口中不断出现弑神者的字眼，听到弑神者复苏归来的消息, 海神瞬间坐不住了。
　　刚好梦神不在。
　　梦神临走前的告诫, 海神丝毫没放在心上, 径直进入废墟, 找到卫议员等人，命令他们细说弑神者的消息。
　　“海神身上触手的气息，污染了废墟，令我作呕。”安何在三十四星系死亡，外星神是罪魁祸首，元素主神对外星神憎恶至极，相比之下，曾经对偷盗之神的嫌恶都不算什么了，海神是外星神的走狗，携带有外星神的触手，元素主神自然迁怒，“我出声让海神滚，海神非但不遵从，反而挑衅于我，弄碎了一块废墟。”
　　然后，事情就演变成了安何一开始看到的那样。
　　梦神情不自禁感叹：“海神，想不到你自大愚蠢到这种程度。”
　　这座废墟的保留，是以前星灰拿命换的，元素主神一直待在废墟，可见对这里的重视，而海神竟然给废墟造成损伤，与找死无异。
　　海神动了动嘴想辩解，元素主神非常重视这座废墟，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祂并非故意对废墟做什么，只是听到元素主神言简意赅让祂滚，海神内心不爽，觉得自己是看守者，元素主神不过是半软禁的阶下囚，没资格命令自己，于是释放神力，撑起气势挑衅元素主神，结果废墟过于脆弱，被海神不慎误伤。
　　最终，海神没有辩解，误伤废墟也是一种愚蠢。
　　无论祂有心还是无意，元素主神的杀心不变。
　　梦神的立场改变，海神也听出来了，冷嘲道：“梦神，你说我愚蠢，也不看看自己，你背叛外星神，选择投靠弑神者，不一样是找死？”
　　梦神不理会祂的无知言论，提醒安何：“海神体内的触手，快到向外星神传递消息的时间了，尽早解决比较好。”
　　安何微微点头，横在海神颈侧的长剑陡然转向，刺穿海神的心口，带着神血与触手抽出来。做这些的时候，安何没像对待梦神那样有意减轻伤口，海神胸口留下的剑伤血肉模糊。
　　目光呆滞看着在安何剑尖挣扎扭动的触手，海神面如死灰。
　　安何以凡人之躯击杀过时空主神，拿捏时空主神曾经的一名小卒，肯定不在话下。海神没料到的是，在祂心中比时空主神强大成千上万倍的外星神，安何也能应对。
　　这根触手与之前的下场一样，被安何收进星图，与星图上其他的触手互相缠绕。
　　外星神没对这根触手的消失做出任何反应，海神彻底丧失了获救的侥幸心理。
　　安何瞒过了外星神。
　　……梦神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梦神问：“您打算怎样处置海神？”
　　安何正在想，元素主神开口：“把海神交给我。”
　　梦神适时道：“海神犯下罪孽众多，交给元素主神无妨。”元素主神下手再狠，也是海神应得的。
　　元素主神这才注意到梦神，微微一笑：“你不错。”
　　梦神：“多谢主神赞许。”
　　安何没时间，也懒得管海神，暂时交给元素主神也行。
　　他将海神推过去，叮嘱道：“注意分寸，留海神的命，等一切尘埃落定，按神域律法审判。”
　　元素主神看向废墟被弄碎的地方，内心还是介怀：“怎能不让海神付出生命的代价？”
　　“单凭这点，不能。”安何走向碎裂的一角废墟，“建筑是可以修缮的。”
　　安何闭上双目，无人看到他的眼瞳里浮现点点星辉，如颗粒般沉沉浮浮，像是星辰的碎屑。
　　他调用星灰的力量，与神域废墟建立联系，将废墟破损的位置修补完成。
　　元素主神的笑意带上温度，神色舒缓，祂点了下头，算是同意留下海神的命，等之后弄清海神的罪状，按规矩惩处。
　　祂看都不看海神，背后的水元素符号点亮。
　　海神面露惊恐，祂宁愿安何给个痛快，也不想落到元素主神手里！正要张嘴向安何求情，坚冰从海神脚下升起，将祂牢牢密封在内，声音连同绝望中带着恐惧的表情都凝固住。
　　安何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星辉已经消失无踪，恢复纯粹的黑色，他用剑打开前往第一星系的通道，对卫议员说：“你们回去吧。”
　　他边走边收剑回鞘，将这柄名贵长剑交到卫议员手上。
　　卫议员认出了自己弟弟的常用佩剑，惊讶道：“这是，卫放的剑？”
　　“借用下你弟弟的剑，该物归原主了。”安何道。
　　这柄剑沐浴过安何的剑意，刺伤过神明，沾染神血，早已不是凡器，卫议员不由得深深羡慕，卫放错过了弑神剑，却得到了一柄同样特殊，而且更适合自己的剑。
　　卫议员甚至起了私吞这柄剑的念头，但还是算了，对安何以及卫放都不好交代。
　　从小到大，他对卫放一直很好，今后他经常借这柄剑来观摩，亲爱的弟弟想必不会拒绝吧？
　　卫议员勾嘴角笑了笑，如果学者先生在，肯定会说他这种政客都心理阴暗，没办法，谁让他的弟弟更受眷顾？
　　与医药之神的领域里，还对神域有所留恋的人不同，废墟的人在元素主神这里担惊受怕，感受不到丁点美好，不久前还夹在两位神明的冲突中瑟瑟发抖，险些小命不保，巴不得快点回到安心的家。走的时候，他们努力克服对元素主神的畏惧，走近安何倾诉自己的感激与敬仰之情，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他们可能再也无法离传说中的弑神者这么近了。
　　有的人越说越激动，甚至忽略了不远处的元素主神。
　　安何笑道：“若不是元素主神，你们撑不到我来，你们该道谢的对象还有祂。”
　　元素主神意外地抬起眼。
　　安何问：“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这是你首次主动拉我参与一件，与正事无关的事。”元素主神声音缓慢，祂不认为这些人的感谢有价值，但在安何的认知中，这应当是件好事，安何竟然会带上祂，元素主神意想不到的同时，由衷感到开心。
　　“因为你以前不做好事罢了。”安何忍不住吐槽。
　　元素主神轻敲手背：“也不枉费我按照你的原则，救下这些人。”
　　三十四星系的事情结束后一段时间，元素主神向大地女神请教过，如何缓解与安何的关系，祂知道大地女神与自己的“孩子们”关系都不错，安何也尊敬大地女神。
　　大地女神告诉祂，要多从安何的角度出发。
　　这次救人是元素主神的一个尝试，正巧撞上安何回来。
　　许多人听安何的话，颤颤巍巍过来向元素主神致谢，得到元素主神的一声：“嗯。”
　　他们一愣，紧接着兴奋起来，元素主神救他们的时候，都没怎么理他们，现在居然给回应了，还不是漫不经心的！这几天的辛酸涌上来，许多人热泪盈眶，心想不愧是弑神者，连元素主神的态度都能改变。
　　了解过弑神者事迹的都清楚，弑神者与白夜共同登上过神域，在神域修行了不短的时间，就是那时认识的元素主神吧？
　　“之前他们将我的命令抛在脑后，忘乎所以讨论弑神者，我是很不喜的。”元素主神看着安何，“既然是在讨论你，那便算了。”
　　送走废墟的所有人，安何进入正题，询问元素主神：“大地女神被关在哪里？”
　　元素主神：“在我回答前，你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安何本以为，元素主神的要求就算不是坏事，也不会容易达成，元素主神的性格一贯如此。
　　如果真的难以完成，大不了放弃从元素主神口中问情报，安何自己去寻找大地女神的关押地点。
　　没想到，元素主神只是想解决他身体与灵魂融合的最后一步。
　　元素主神创造过多个智慧生命，对灵魂的奥秘了如指掌，确实能在这方面帮助安何。
　　帮安何融合的时候，元素主神还分割出部分权柄和神格，放到安何面前。
　　主神的权柄作用颇大，安何之前已经收下三种权柄，也不再客气。
　　看见安何收下，元素主神显然更愉快了点，说道：“大地女神关在神域的极北边缘，苦寒深渊，那里曾是关押神域重刑犯的场所，如今经由外星神改造，危险程度更高，外围还有战神把守。”
　　“战神？”安何心中微动。
　　这是弑神者远古在神域修行期间，认识的神明之一。
　　相当久违了。
　　感受着右手臂逐渐恢复知觉，安何问：“灰烬他们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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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3、边界
　　听见安何的问题, 元素主神停顿了半秒。
　　安何有种不妙的感觉：“你不会想不起灰烬是谁了吧？”
　　“没有。”神明不会遗忘，祂们的大脑像是可以无限扩张的图书馆，储藏着自己在漫长岁月中的全部经历, 只是元素主神一年多没将另外三个造物放在心上了, 调动记录需要丁点时间, “灰烬，你不是让陆鸦羽和水映带他着么, 他们都在下界生活，应当还在三十到四十星系的范围，我没留意过。不管灰烬想继续模仿以前的你，去当盗贼, 还是做些别的什么, 有陆鸦羽和水映在, 总不会有事。”
　　卸除掉复活星灰的重任，灰烬在元素主神眼中, 便纯粹是星灰的拙劣仿制品, 元素主神是想将这种劣质造物销毁的, 可惜安何让他活着。
　　“你说了等于没说，我对他们的现状仍旧一无所知。”安何无奈道, “算了，他们都是你的造物，如果出了事, 你怎么样都会有点感应的，我也没听苏晓寒提过三十四星系的双子星, 说明情况还好。”
　　“下界本就没什么能威胁他们的东西。”元素主神懒散歪头, 银白长发随之往侧方滑落, “其实, 当初我从三十四星系返回神域前，水映主动找上我，询问你的安危。”
　　安何：“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死了，再也不会回来。”元素主神笑容恶劣。
　　安何撇嘴：“果然你没有好话。”
　　“可惜没骗到水映，他看我还能勉强维持理智，就知道你并未真正死亡，在下界生活了些年，水映变聪明了。”元素主神兴味索然道，“然后，大地女神告知了水映实情。”
　　安何道：“水映不是变聪明了，只是不再盲目信任你。”
　　失去造物全心全意的信任，元素主神不觉得有什么，继续道：“得知实情后，水映还是痛苦，你并未死亡的消息不能扩散，大众以为你真的死了，悲痛万分，为他们好不容易得来又失去的新神而哀悼。”元素主神笑了一声，“这样就对了，他们该从骨血中压榨出信仰，将所有信仰毫无保留献给你。”
　　安何不赞同地皱眉。
　　元素主神便不再讲这番言论了。
　　等苏晓寒把他回来的消息告知樊音，很快帝国双子星也会知晓，这点安何是放心的。
　　身体与灵魂的融合在对话期间完成，安何尝试活动右手，适应身体的变化，系统出声道：“恭喜宿主完成融合，你的力量再无瑕疵。”
　　待在百分百契合灵魂的身体内，星图的光辉都璀璨了几分。
　　元素主神看着他的动作：“要走了？”
　　安何转动着右手腕，问道：“知道至高学院的人在哪里吗？我看你这里只有卫议员一个。”
　　元素主神回忆道：“今天来神域的人，部分散落到善神的领域，没有生命危险，比如医药之神那里，我没有管。还有部分被战神带走了，我不耐烦救这些人，有战神分担正好。”
　　“战神出手带走他们，似乎要打探弑神者还有什么白夜的事，现在想来，那些正是至高学院的人。”
　　“我去苦寒深渊，在战神那里就能见到他们了。”安何呼出口气，“不能小看外星神，祂虽然承受着吞噬神明的副作用，正在专注进行消化，但发现我的到来用不了多久。”
　　安何是由外星神的一部分诞生的。
　　他可以处理外星神放置在外的触手，却斩不断这份联系。
　　安何对元素主神道：“我没时间去不同神明的领域，依次将所有人送回去，能否麻烦你照拂下还留在善神领域的那些人？”
　　“我刚帮你完成融合，损失巨量神力，还分割权柄与神格给你，变得虚弱，你就是这样对待老父亲的？”元素主神佯装可怜。
　　安何的嘴角抽了抽：“老父亲这个词，你是从哪学的？”
　　“水元素恶面离开天坑，受三十四星系皇室招待的时候，在星网看到的。”
　　“这个词不适合你。”
　　元素主神不解：“哪里不适合？”
　　“无论从你的外表，还是把陆鸦羽他们当成工具使用，不负半点父亲责任的态度。”安何打量着面前的神，“各方面都不合适。”
　　“也罢。”元素主神无所谓。
　　安何道：“医药之神以及你这里收留的人都不少，等下我再去苦寒深渊，加起来送走三批人，剩下的人没多少了，要安置好也不难，你若不同意，我想别的办法。”
　　“同意是可以。”元素主神手托下巴，“他们在善神领域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还要我去？”
　　安何认真道：“之后我与外星神交战，肯定波及甚广，有主神照拂，我更放心。”
　　如果不是元素主神改性了，安何也不会将这件事托付给祂。
　　感受到安何开始给予信任，元素主神心情不错：“好。”
　　这里的事情结束，安何不耽误时间，即刻准备动身。
　　元素主神道：“解决完外面的事情，快点回来，父神会等你的。”
　　换做以前，元素主神不拿别人的命威胁安何就不错了，如今都学会了打温情牌。
　　乘坐弯月的梦神静静悬浮在旁，等待安何的指示，安何道：“苦寒深渊我知道怎么走，最后的路你不必跟随了，你协助元素主神，保护神域的剩余人类。”
　　梦神提议：“您之前说过，可以装出我押送您的样子，放松激进派神明的警惕心，这招面对海神没用上，用在战神身上如何？”
　　安何摇了摇头：“对战神不需要这样。”
　　*
　　神域的极北边缘苍凉广袤，苦寒深渊就位于这里。
　　或者可以说，苦寒深渊正是神域的边缘本身。
　　神域有边界，并非无穷无尽，在神域的范围以外，深渊仿若无垠，深不见底，灰色的雾气翻涌弥漫，即使是神明在此处，也如同一片叶子那般渺小。
　　作为关押最危险重刑犯的神域牢狱，苦寒深渊并不可怖，而是极致的浩瀚，让所有生灵发自内心认知到自身的渺小，为自身的渺小感到恐惧，对世界感到敬畏。
　　现今，有大量巨型触手从深渊底部伸出，露在外面的冰山一角搅动着雾气。
　　在受到外星神感染，颜色加深变得有点发黑的雾气中，战神撑起了大面积的半圆形护罩，供人类待在里面，用神力保护他们的生命，以免他们置身于苦寒深渊这里严峻的环境，一命呜呼。
　　医药之神那里是使用药草，元素主神用的是其他道具，祂各种各样的神器多的是。
　　战神则是亲自耗费神力，保护人类。
　　二三十人在护罩内围坐一圈，至高学院的人正在滔滔不绝讲述白夜这些年的事，更重要的是他们亲眼见证的，弑神者的归来。
　　剩下小部分是战神救走至高学院的人时，顺手一起带回来的，他们不属于至高学院，不清楚安何在学院做的事，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激动人心的地方，还会发出高呼。
　　坐在中间的战神，丝毫不介意这些人类的吵闹，仰头喝了口酒，高兴道：“多说点，我喜欢听。”
　　战神是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短发利落，身穿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护腕包裹着纤细的手腕，肩膀与下摆的部位系有护甲，伴随战神的动作会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响声。祂背后漂浮着半人高的，黑灰冷色调的长方体金属武器匣，仅凭眼睛看，便能感受到沉重如山的质感。
　　学者坐在距离战神最近的位置，他对弑神者研究很深，战神比较中意他。
　　此时，学者推了推眼镜，丝毫不惧怕这位善战的神明，态度热切向战神请教：“远古时代，弑神者在神域修行期间，是向您学习过剑术对吗？能否告诉我一些您对弑神者的看法？今后这些会成为珍贵无比的文献！”
　　他已经通过读取弑神剑的经历，得知了弑神者的过往，再添上相关神明的看法，弑神者的记录会更完善！想到这些要由自己的手编撰出来，学者激动得微微颤栗。
　　“好啊。”战神干脆答应，“白夜和你们的弑神者我都教过，白夜笨了点，不过够努力。”也只有足够强的神明，才有资格用笨来评价最优秀的半神，“至于弑神者，努力程度分毫不输，还特别有天赋，上万年来，我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苗子，他的成长潜力要胜过我，本来我都做好了终有一天被他打败，把战神位置让给他的准备，之后你们也都知道了，他直接来了个大的，斩杀了远强过我的时空主神。”
　　学者手忙脚乱想打开光脑进行记录，然而下界科技产物放在神域变成了废铁，根本不能使用，正在学者急得把嘴唇咬破皮的时候，战神不知从哪里拿出了纸册和笔，扔给学者。
　　“谢谢，谢谢。”先是目睹弑神者的回归，又来到淡出大众视野许久的神域，与神明面对面交流，这二十四小时的精彩程度，远远超过学者过去二十多年来的生活，他的心情跌宕起伏，难以平复。
　　教导弑神者的回忆，是战神经常拿出来翻阅的，就放在祂的大脑图书馆表层，不需要花时间去查询。战神不紧不慢说着自己对弑神者的更多看法，都是正面评价，学者满脸兴奋，埋头刷刷记录。
　　等战神说完，学者请教第二个问题：“我们怎样能回去？”
　　战神玩味道：“看你恨不得把神域研究个遍的样子，我以为你不想回去了。”
　　“换做以前我会这样，但是弑神者刚回来，我更想研究他。”弑神者是学者一直以来的研究重心，他对弑神者的兴趣度比神域更深，迫不及待想回第一星系找安何。
　　“你以为他还在下界？”战神笑了笑，“你对弑神者研究这么深，怎么不会联系实际？以他的作风，这么多人都困在神域，他会不来吗？”
　　学者一怔。
　　战神忽然转头，道：“他来了。”
　　灰色带黑的翻涌雾气中，走过来一个人。
　　安何来到护罩前，打招呼道：“战神，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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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4、跃下深渊
　　战神道：“你的样子变了, 第一时间我还没认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时候除了你也不会有别人来了。”
　　“换了具身体。”
　　“这副新的身体, 比以前的更适合你, 像是与你的精神, 你的灵魂更协调的感觉，仿佛你本来就该长这样。”战神打量着安何, 评价道。
　　安何微微笑了：“我也觉得。”
　　“身体换了，剑术水平没变吧。”战神从护罩里走出来，背后悬浮的武器匣微微开启，溢出冷锐的气息, “当初, 得知你杀掉时空主神后, 我无比遗憾，那样惊世骇俗的一剑, 怎么不是让我, 而是让时空主神承受了, 我连亲眼目睹都不曾，只能听美神的转述, 从现场遗留的痕迹，推测你那一剑的轨迹，还有其中蕴含的威力。”
　　“演练再多次, 我也没能还原出你斩杀时空主神的那一剑，时隔这么多年, 我终于有重新领教你剑术的机会, 务必不要让我失望。”
　　战神表情兴奋, 跃跃欲试, 兵器在沉重金属匣中发出应和的嗡鸣。
　　动手前，安何有件事想问：“你为外星神效力是为什么？”
　　“当然是，外星神让我看到了广阔的世界。”战神语气冷静，“时空主神生前无比强大，立于众神顶点，我没有加入祂的势力，因为我知道祂掌控时间与空间两大本源权柄，当然厉害，这与武道无关，与我追求的道路无关。而外星神让我见到了另一个宇宙，与我们这里的规则不同，发展出了新颖的武道，我被更多的可能性吸引，所以抱歉。”
　　安何道：“懂了。”
　　战神一直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不在乎外物。
　　途中遇见受难的人类，还与自己欣赏的弑神者有关，战神不介意搭把手，甚至没有架子与他们打成一片，内心并不在意自己为外星神效力下去，这些人类会遭遇什么灾难。
　　“外星神之前吞噬了多位神明，是惧怕你吗。”战神道，“看见外星神在危机感的驱动下，暗算激进派神明，不顾后遗症进行吞噬，我是有些失望的，可惜外星神用触手控制了我，我还是得干活。”
　　安何道：“我将给外星神带来死亡，祂当然怕我。”
　　战神笑容期待：“那么，先解决我这个马前卒吧。”
　　待在护罩里的人短暂怔愣后，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顿时站起身，拼命拥挤着趴在护罩的半透明墙壁上，火热的视线直勾勾投向安何。
　　“隔着护罩有些看不清，要是可以出去就好了。”
　　“出去是找死吗！”
　　“我每天在学院看到弑神者雕像的时候，从没想过有这一天，史诗在我面前化为现实，等我的导师同学知道了，肯定羡慕得要死。”
　　他们满腔热血，笃定弑神者的胜利，丝毫不会产生危机感。
　　学者摘掉眼镜，狠狠擦了把过于激动而涌上眼睛的水雾。
　　当今时代，这样老式的框架眼镜早已淘汰，学者之所以戴着，一是喜欢，另一方面因为他的眼镜就是光脑。学者抖着手抚摸眼镜框，理智清楚光脑在神域不能使用，还是忍不住产生研究者不该有的一丝幻想，想用光脑录下即将发生的事情。
　　果然不行。
　　光脑完全打不开。
　　幻想破灭，学者将眼镜戴回去，动作太急差点戳到了眼球。他咬牙控制住颤抖渗汗的手，攥紧战神先前给的纸册与笔，弑神者要在他们面前，击败战神，他必须详尽记录下来。
　　看着安何空空如也的双手，战神道：“你怎能没有剑？”
　　祂从身后武器匣取出一柄剑，准备给安何，安何摇头拒绝：“不用了。”
　　战神挑眉道：“分柄剑给你，不会减损我的战斗力。”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有剑。”安何的剑术超出神明领域，早已和精神力一样在星图烙印下图案，逐渐形成权柄。
　　安何双目微垂，尝试召出星图上的剑形图案，下个瞬间，他右手一沉，手中多出一柄虚幻的长剑，形状由星辰勾勒而成，内部由淡淡星光填充，因为尚未彻底形成真正的权柄，组成长剑的星光明明灭灭，不太稳定。
　　“确实是最适合你的剑。”战神随意笑着，背后的武器匣陡然开启，刀枪剑戟，数十柄种类不同的武器涌出，以战神为中心层层环绕。
　　太多兵刃，给雾气染上了肃杀。
　　护罩里的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他们保持十二万分的专注，眼都不眨一下，害怕错过一分一秒。
　　预想中惊天动地，你来我往的激烈大战并未出现。
　　实际上，安何只出了一剑。
　　这一剑带来的无数剑气将浓雾搅动成风暴，擦过战神兵器迸发的火花犹如闪电，接连不停的兵器交戈声震得人站立不稳，耳膜流血。被击飞的长戟刺中天空之上的星环，一道星环开裂，组成星环的其中一颗星辰被返回的长戟带着往下坠落，拖曳着光与火海交织的尾巴，没入风暴，却没掀起多大杀伤力，而是被剑气蕴含的星光同化，一起袭向战神。
　　猛烈风暴中，响起战神的一声闷哼。
　　容纳人类的护罩像是承受风吹的脆弱水泡，严重扭曲变形，仿佛下一秒就要啪的破掉，不过终究没有。护罩内的人，与先前在废墟里的卫议员等人一样，感受到了近距离直面超出想象的天灾的惊惧。
　　安何与战神所站的位置轰然塌陷，碎块落下深渊，激不起半点回声。
　　等风暴开始停歇，护罩里的人尚未从惊惧中稍微平复，就发现高空有道人影落下，在苦寒深渊外围的坚硬岩石上砸出巨坑，护罩都跟着晃了晃。坑陷的中央，伤痕累累的战神双手拄着剑，姿势半跪，身上护甲破碎，汩汩血液在坑底凿出小洞，还有处皮肉外翻的剑伤，横亘在祂的脖颈。
　　战神咳出口血，脸上笑容依旧：“谢了，打得痛快！”
　　安何从半空降下来：“认输了？其实你还有余力。”
　　“还打什么啊？”战神将拄着的剑一扔，仰面躺倒，一副放弃的样子摆了摆手，“你仅仅出了一剑，同时还有余力顾着护罩里的人，我就溃不成军了，输得彻彻底底。”
　　护罩在风暴中没有破碎，坍塌余波触及护罩外的一米范围便消失，形成了相当明显的分界线，这都是安何的手笔。
　　战神摸上脖颈的剑伤，道：“要不是你手下留情，我的头都被砍掉了，这场战斗虽然时间短，但我已经十分满足，没必要再垂死挣扎了。我一直在研究你击杀时空主神的那一剑，在我看来，你的剑道造诣变得比那时候更强了，这种进步真令我羡慕。”
　　“手下留情，是回报你曾经的教导，以及救了这些人的恩情。”安何说着，走进神力护罩打开空间通道，送第一星系的人回去。
　　许多人精神恍惚，条件反射遵从安何的指示，愣愣穿过通道，等双脚踩上至高学院的土地，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抓住与安何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至少说两句话，他们后悔得扼腕不已，可惜已经迟了。
　　学者倒没忘，他情绪恢复得颇快，攥着纸笔站在旁边让别人先走，自己目光灼灼紧盯安何，看得安何不自在。
　　之前在至高学院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会牢记这一天。”学者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有这样的经历，我死而无憾了。”
　　安何客观道：“你离死还远。”
　　“的确，我还有很多时间，用来钻研您，见证您创造的伟大事迹！”学者更兴奋了。
　　安何：“……”
　　学者狂热发问：“我以后还有机会再接触到您吗？”
　　安何逐渐忍无可忍：“你该走了。”
　　其他人都已离开，通道前只剩下学者一个。
　　“还有机会吗？”
　　“……看情况。”
　　得到的答案模棱两可，不过学者总算愿意走了。
　　临走前，学者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道：“最后，我能斗胆请求握一下您的手么？这是从我小时候抱着弑神者的文献书籍阅读，到今天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愿望。”
　　抱着快点把学者打发走的念头，安何与他握了下手。
　　学者嘴角弯起心满意足的弧度，脸上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热不再，露出了孩童般天真的，纯粹愉快的笑容。他转身走进通道，离开了神域。
　　坑底的战神津津有味旁观完，调侃道：“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也许。”安何走出护罩，站在巨坑边低头看着战神。
　　“先前我们交战的时候，你是用精神力笼罩住这里，隔绝战斗动静，避免外界察觉？用处不大，外星神还是会很快发现的，建议你抓紧时间。”战神好心提醒。
　　“知道。”安何说，“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就不怕外星神发现了。”
　　“我相信你可以开启更好的时代，带我们涉足更远的地方，比如外星神描述的另一个宇宙，不过我大概看不到了。”
　　战神依旧躺着，静静等待外星神的触手将祂抹杀。
　　这时，战神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体内的触手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安何解释道：“我击伤你的时候，顺手取走了你体内的触手。”
　　“我竟然没发现，输的比我以为的还多！”战神满脸呆滞，“不对，你把触手放哪了？”
　　和之前一样放入星图了，安何道：“处理好了，不会有后患。”
　　战神问：“击败我后，你手下留情，是还我教导与救人的情，帮我解除触手的威胁，又是为了什么？”
　　“等新神域建成，你过往的行为有律法审判。”安何平静道，“就不用外星神越俎代庖，替我们行使惩罚了。”
　　战神一怔，然后笑道：“好吧。”
　　安何走到地表边缘，望着无垠的深渊，以及深渊中蠕动的庞大触手。
　　“我曾因为好奇下过深渊，下面如字面意思般，是会消磨神明精神的苦寒之地。”战神道，“大地女神正在那里等你，一路顺风，新神域还要靠你。”
　　安何迈过神域的边界，跃下深渊。
　　*
　　神域的天亮了，深渊内部却依旧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呼啸的风声中，安何不停坠落。
　　越往下坠，寒意越重。
　　浓重的雾气与寒气互相交织，不分彼此。
　　四周并未结冰，因为寒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属于灵魂的层面，连神明都无法幸免，权柄与神格会冻结，难以动用神力，在规模远胜自己无数倍的深渊底部，体会自身的渺小无力。
　　安何倒不会被深渊的环境压制，他坠落了半分多钟，依然见不到底，如果换成普通人，坠落大概要持续几天几夜，在此过程中，这个人已经殒命，尸体终有一日砸到深渊底部，粉身碎骨。安何不想浪费时间，用手中星光长剑划开空间，穿过空间裂口，瞬间到达底部。
　　深渊底部完全被触手覆盖，看不出曾经的面貌，无穷无尽的触手与黑暗融为一体，蠢蠢欲动。
　　安何神色不变，踩着柔软黏腻的触手向前走，来到黑暗深处，捕捉到了一抹绿意。大地女神切换到了童年形态，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头戴洁白花环，柔顺长发披肩，穿着草藤编织的连衣裙以及凉鞋，坐在寒铁打造的牢笼中，牢笼被触手紧密缠绕。
　　看见安何，女神脸上绽开了发自内心的柔和笑容。
　　“你回来了。”
　　“嗯，久等了。”安何没有破坏困住大地女神的牢笼与触手，直接动用星灰的力量，转移进牢笼。
　　“等的不算久。”孩童形态的女神拍了拍草藤连衣裙，从地上起身，“你能平安回来，我便放心了。”
　　安何握住小女神的手，再度使用星灰的空间力量，带祂转移出去。
　　无数触手剧烈动荡起来，连同整个深渊都在震颤，大地女神道：“外星神发现我们了。”
　　“外星神发现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迟。”安何上前一步，将女神挡在身后，“你待在安全的地方，我来解决。”
　　触手裹挟着黑暗，潮水般向安何席卷而来，在安何被触手淹没的前一刻，大地女神扔给他一束花：“接着！”
　　安何伸手接住花束，无数触手彻底将他笼罩，不留丝毫缝隙。
　　黑暗中，花束幽幽散发着色彩各异的光华。
　　安何表情微怔，发现每朵花都蕴藏着一种神格，一种权柄。
　　这些是大地女神在一年间收集的，温和派神明自愿分割给安何的权柄与神格。
　　是众多神明的心意。
　　怪不得元素主神忽然分给安何权柄，原来是知道大地女神收集权柄的事，只是没把自己的给大地女神保管，而是等安何回来，亲自交给他。医药之神和美神不在其中，想必是大地女神清楚安何与祂们的交情，也让祂们自己来。
　　花束化为流光，没入安何体内，在星图上形成各种各样的图案，里面还有与剑有关的权柄，安何手持的长剑得到加成，星光愈发璀璨，由明灭不定的虚幻变得微微凝实。
　　安何眼前陷入黑暗，触手推挤着他，来到一处赤红色的空间。
　　这是安何第二次造访了。
　　上次，安何在这里得知了他与外星神的真相。
　　宽阔的地板长满血管，大量触手攀附在墙壁上，延伸至天花板中央，缠绕成正在呼吸起伏的椭圆形茧。
　　外星神愤怒的声音，从茧中传出：“你真的没死。”
　　“我以你原本的身体为媒介，连接你的灵魂，想将你从躯体到灵魂都毁灭干净，你居然这样都没死。”
　　“让你失望了。”安何笑了笑。
　　外星神无法理解：“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何必多言。”安何道，“你说过，我们早已不能共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要这个结果就好。”
　　外星神冷冷道：“我会再杀你一次。”
　　“看你饥不择食吞噬多位神明，遭受严重反噬的样子，好像做不到吧。”安何扫视周围，乍一看与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地面血管的颜色隐隐发黑，有点破损，流出来的零星血液凝固成黑红污渍，“你到现在还没消解完成，看来我回来的时机很巧。”
　　空间因外星神的杀意而震动，挂在天花板的茧中伸出大量触手，朝安何卷来。
　　安何抬起剑，斩开了血肉空间。
　　作者有话说：
　　下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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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5、结局
　　深渊底部下着一场雨。
　　安何斩断的触手混合神血大量洒落, 将黑暗都染上了色，他毁掉外星神的血肉空间出来，周围依然满是猩红。
　　触手的断面, 能看到沾有脓液的密集肉瘤, 这是吞噬神明副作用的体现, 都被外星神藏在了体内，除非可以像安何这样, 切开外星神的身体，才看得见不堪的内在。
　　吞噬掉多位本土神明，外星神固然变强了不少，能在这个宇宙更自如行动, 但同时增添了明显的弱点。
　　外星神的挣扎引发神域剧震, 无穷无尽的触手在安何剑下不堪一击, 安何却忽然停手，太顺利了, 感觉不正常, 神域的震动也有些奇怪。
　　安何仔细感应, 导致震动的，不是外星神的挣扎。
　　不知何时, 外星神的触手竟然早已占满地下，简直与神域长在了一起。被安何发现，外星神不再遮掩, 许多触手钻出地表，震感愈发强烈, 遮天蔽日的触手挥舞向漂浮在高空的, 众神的神殿, 去与神殿的一木一石交融。
　　“吞噬神明不是你的底牌。”安何的目光穿过深渊, 望见整个神域沦为触手交织成的丛林，“原来，这才是。”
　　椭圆形的茧被触手浪潮送到安何面前。
　　茧打开，外星神的人形本体显露在外，与安何相同的黑眸内，布满精神污染的彩色纹路。
　　与外星神面对面，安何像在照一面扭曲的镜子。
　　“你急着吞噬神明，主要不是为了变强，而是要融合神域，难怪你迟点才发现我，消化神明的同时，你还忙着隐藏动静融合神域，当然难以分心。”所有线索连成线，安何得出结论，内心也不意外，他本就清楚外星神不容易解决，“藏得确实好，我之前都没察觉。”
　　“唯一能钳制你的杀招已经消耗掉，还弄不清你活下来的原因，我必须铤而走险。”外星神理智清醒，吞噬神明是经过深思熟虑，并非是出于危机感的冲动之举，“吞噬的意思与融合相近，融合是吞噬权柄的一种使用形式，如今神域与我的身体已经无法分割，你要杀我，势必会牵连神域。”
　　“岌岌可危的神域，经不起这样的动荡。”
　　“神域封锁住众神，也是众神唯一的归属，一旦这里毁灭，整个宇宙再没有能容纳祂们的场所，众神将暴露在规则的无止境攻击中，直至衰败死亡。”
　　安何好笑道：“你都沦落到挟持人质威胁我的地步了？”
　　“有用便行。”外星神注视着他，“所以，你能怎么办？”
　　“既然你与神域不可分割，那就一同摧毁。”安何说完，没看外星神的表情，体内星图上，血与火权柄的图案熊熊燃烧，血红火焰席卷到安何体外，高温蒸发神血，将大面积触手炙烤得焦黑扭曲。
　　少量火焰沿着安何的手臂，来到双手，形成黑色皮质的露指手套，表面布满闪烁的火焰纹路。
　　安何右手持剑，左手掌心向上，剩余火焰汇聚成剔透如玉的沉重赤红长弓，许久未被使用，长弓急不可耐落到安何的手上，神秘火焰纹路从手套与弓身接触的位置，飞速往两边蔓延，缠满弓弦。
　　安何将虚实不定的星光长剑搭在弓上，作为箭矢射出去。
　　外星神惊怒道：“你真要毁掉神域？！”
　　长剑刹那间越过深渊，分化成数不清的光束，不带任何杀机，覆盖神域，进行着一场快到堪称温柔的毁灭。触手纷纷变成碎肉，与触手相融的区域随之破碎，短短两秒，摧毁的区域便多到一定程度，神域开始解构，塌陷的声音连绵奏响，比任何一个人类国度都要历史悠久，在传说中浓墨重彩的神明居所就此划上句点。
　　“我准备建造新神域，然而建造资源有限，我想过旧神域该怎么处理。”听着深渊外震耳欲聋的动静，安何缓缓道，“你与神域融合，算是坚定了我的想法，不如将旧的推倒，在废墟上重建，就像我星图里收容的神域废墟一样，旧神域剩下的残块，都会由我转化，变成新神域的材料。”
　　星图从安何体内飞出，以极北边缘为起始点，无限扩展，接住破碎坠落的神域。
　　安何星图内，已完成进化的神域废墟凝为实体，以崭新的姿态矗立在广袤星图上，穿插在旧神域的残骸间。这些残骸由星图牵引着，进行材质的重组改良，等重组结束，便可以着手组建。
　　星图绚烂的光辉，落进外星神缩小的瞳孔，与浑浊死水般的彩色纹路交织。
　　“——这就是，你的权柄？”
　　*
　　众神分散在星图各处，看着新神域的框架。
　　留在神域的剩余人类，都被保护在元素墙壁内，经历这种程度的变故，他们已经大脑当机，呆呆傻傻。
　　不远处的元素主神道：“衰败的神域，会在他手上重新焕发生机。”
　　梦神笑道：“可以开始准备至高神的加冕仪式了。”
　　对着安何的方向，众神道：“愿献上吾等的忠诚，吾等的信仰。”
　　“从古今到未来，您是唯一。”
　　下界，回去的失踪者基本都聚集在至高学院，七嘴八舌讨论神域的经历，正在这时，整个学院哗然，他们注意到天外出现异象，是规模不可估测的庞大星辰画卷，上面正在建造新的神国。所有人移不开目光，原本谈论到兴头上的回归失踪者遗忘了话题，震撼无言。
　　这是安何抓紧时间送他们回来的原因？
　　……太夸张了。
　　第十星系，石家主深深感叹：“新的时代要来了，是属于人，也属于神的。幸好三十四星系的事提早改变了我们的观念，让我们及时调整对神的态度，也要感谢大地女神宽容，原谅我们的冒犯。”
　　想着陨落的星灰，站在旁边的石歧咬紧牙。
　　新的时代，星灰能看到吗？
　　三十四星系。
　　灰烬坐在高楼顶端，望着下方的星灰神像。
　　星灰的神像遍布全星系，此处对灰烬的意义格外不凡。
　　去年樊音生日宴会的时候，这里举办过庆祝星灰归来的活动，他从宴会上带走安何，乔装打扮与安何结伴参加，还免除了神域废墟碎片带来的灾难。灰烬经常来看看，也常见到有人对着神像抹眼泪，部分是去年在庆典上见过的人，比如安何帮忙赢过飞镖摊位奖品的学生少女。
　　制作星灰的神像，帝国皇室采用了最昂贵的材料，神像不会沾染任何灰尘，始终光洁如新，与周围堆满的祭奠用白色花束一样纯净。一年多过去，每日献给星灰的花束有增无减，随着时间推移，民众对他的想念不断加深。
　　以往灰烬看到这些白花，心里都会难受，今天却觉得这些花的寓意对安何不好，蠢蠢欲动想偷走，不过终究没付诸行动。这些花代表民众的一片心意，安何也不会在乎什么寓意不详。
　　在人类社会生活一年，灰烬懂了许多东西。
　　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背后接近，陆鸦羽的声音响起：“你果然在这里。”
　　灰烬刚转头，便看到一头巨狼的身影扑来，他接住毛毛，揉了揉毛毛的脑袋。一开始，毛毛不喜欢他和星灰长得像，不愿意让他摸，现在倒不会了。
　　“陆前辈，你今天不是有事？”灰烬问。
　　“从樊音那里知道星灰回来了，静不下心处理事情。”陆鸦羽道，“一起去找水映喝酒？”
　　灰烬起身：“好。”
　　跟着陆鸦羽下楼，他不自主吐露心声：“星灰回来了，为什么不到三十四星系？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再等等。”陆鸦羽坚定道，“他会来的，不然我们就去找他。”
　　灰烬的心情轻松了点：“嗯。”
　　走出大楼，灰烬听到向神像祈祷的众人发出惊呼，他若有所感抬头，天边的星图映入眼帘。
　　有个信徒声音抖得不行，沙哑大喊：“你、你们快看神像！”
　　神像的眼中，浮现碎屑般的星光，与真正的星灰相差无几。
　　信徒们互相拥抱，激动得又哭又笑。
　　“星灰！星灰！”
　　“我们的神回来了！”
　　*
　　“检测到宿主正在恢复传说身份，【弑神者】封印已解除。”
　　一路走来，其实安何都没解封弑神者的力量。
　　因为弑神者的剑术主要在于技巧，安何一直掌握着，已经够用。不过，要彻底抹灭外星神的生命，安何需要每一分力量，包括弑神者的。
　　封印解开后，安何的外表并未变回弑神者。
　　以往安何使用的身体，都不是最适合自己的，为了更好发挥解封的力量，安何的姿态会相应改变，今后再也不会，安何现在的身体，正是最合适的，能完美兼容他拥有的各种力量，这便是安何的本体。
　　系统道：“你不止是弑神者，还是宇宙钟爱的生命，神与人的带领者。”
　　“没有事物会成为你的阻碍。”
　　太多生灵的信仰，汇聚到安何的身上。
　　正在托举神域的星图，其上的剑形图案彻底清晰，解封弑神者的力量，安何的剑术真正化为了权柄。
　　星图中的所有权柄交汇成擎天巨剑，朝外星神斩下。
　　安何先前摧毁神域，已然毁掉了外星神不择手段与神域的大部分躯体，随着巨剑挥落，外星神的剩余躯体无声无息化为飞灰，血液和肉瘤流淌出来的脓液被星光净化，不留痕迹的毁灭很快蔓延到椭圆形茧，外星神的核心。
　　先是茧的外壳消亡，然后是外星神的人形本体，皮肤如年代已久的墙漆般剥落，骨骼散架，露出身体内部。外星神没有脏腑，体内全是触手在涌动，唯有一颗特殊的心脏静静悬挂着。
　　安何伸手按上胸口，感受到了自身与外星神心脏的联系。
　　他的生命，正来源于外星神的半颗心脏。
　　从看到安何的星图权柄开始，外星神便做出颓然放弃的样子，实际暗暗在寻找机会。穷途末路，外星神能利用的，只剩自己与安何在生命意义上的联系，见安何成功受影响，趁着星图不在他体内，外星神心脏内部伸出一根蓄势待发的纤细触手，刺入对面安何的心口！
　　安何直接拽断触手，但是已没入他体内的小半截触手，像蚯蚓般还可以活动，滑溜钻进安何的心脏。
　　“在三十四星系的时候，你试过用触须侵占我的灵魂，什么结果你知道。”安何神色不变，“还要来？”
　　安何对面，外星神的庞大躯体，以及人形核心都灰飞烟灭，发声的是他心脏里的触手：“我不知晓你的灵魂有什么保护，反正不侵蚀你的灵魂就好，你的心脏是更适合我的栖身所。”
　　上空悬立的擎天巨剑分出一柄小剑，落到安何手中。
　　触手正在与安何的心脏融合，由于触手体型小，加上安何与外星神心脏的联系，融合进展极快。
　　安何反手用长剑刺穿胸口，只挖出一半触手，剩余一半已经融合完成，安何将心脏整个掏出碾碎，外星神的声音还是能响起：“没用的，我是从生命意义上与你融合，你的生命不止基于我的半颗心脏，还基于我的生命权柄，生命权柄在这时候倒是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除非你自杀式毁去自己的生命本源，否则只要你不死，我便不会死。”
　　“这是断尾求生？”安何道，“与我的生命融合，你也不能占据主导，在我的体内苟延残喘，什么都做不了，有意义？”
　　“至少是活着。”外星神道。
　　安何笑了一声。
　　听出这声笑的嘲讽意味，外星神不快反问：“你愿意自杀，和我同归于尽？”
　　“你变成这样，对我造不成威胁，就是吵了点，我为什么要自杀。”安何笑着，话锋一转，“不过，我不喜欢和你共存，还是杀干净比较好。”
　　外星神：“你能杀我？”
　　安何看着对面，外星神的身体死亡后，留下了权柄与神格，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边缘镶嵌着精神污染的彩色纹路，里面各色星光闪烁，是外星神通过吞噬得来的权柄，安何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能得到你的权柄，你说过融合是吞噬的使用形式之一，但也只是一个分支，强不过真正的吞噬。”
　　“你准备吞噬掉我？”外星神不以为然，“我的权柄是外来异物，险些酿成灭世灾难，世界规则不会允许你持有的，在你用星图容纳前，我的权柄神格就会被规则排斥出宇宙之外。就算你真能容纳，也会被世界规则视作半个异物，今后寸步难行。”
　　安何轻微摇头：“不一定。”
　　外星神嗤笑道：“你以为战胜了我，就可以挑战世界的规则？我被宇宙放逐过，清楚规则的力量，任何生灵都不是对手，你也一样。”
　　安何：“我不是要挑战规则。”
　　“——谁说规则不允许他持有吞噬权柄？”这时，系统发声了。
　　系统的声音，首次让安何以外的存在听到。
　　安何察觉到了外星神不可置信的僵硬。
　　系统提议：“宿主，吞噬权柄要在这个宇宙通用，有些麻烦的点需要处理，我帮你容纳。”
　　“难怪你能走到现在，原来你得到了规则的帮助！”外星神歇斯底里，生命临近末路时，安何都未曾见过外星神的情绪这么激烈，“世界从不偏帮任何一个生命，凭什么你是特例！为什么我得不到规则的眷顾？”
　　“我与世界规则从来不是对立面，也没必要对立。”安何徐徐道，“不如想想你自己都做过什么好事。”
　　这是他对外星神说的最后一句话。
　　安何开始容纳吞噬权柄后，外星神便带着无尽不甘死去了。
　　再没有残留。
　　漫长的融合期间，大量触手从四周地面钻出，将安何保护在内。
　　吞噬权柄，是安何迄今为止最难掌控的，这还是他与外星神同为一体，有天然优势的情况下。
　　不过，有系统的协助，进展还算顺利，没什么波折。
　　星图上安何存放过外星神触手的位置，浮现越来越多的触手图案，交缠成一个黑洞，边缘渲染着彩色纹路。
　　等容纳权柄结束，守护安何的触手墙打开，他胸口挖出心脏的破洞愈合如初，苦海深渊的地形在他与外星神的交战中改变，外界的光芒洒进深渊，落在安何身上。
　　尚存的神明都聚集了过来，全员到齐。
　　看着安何，众神一致道：“恭迎至高神。”
　　系统向安何告假：“我有事要回世界深层处理，暂时离开宿主一会儿。”
　　“去吧。”安何道，“别真把自己当成我的下级了，还跟我请假？”
　　“请假是应该的。”说完，系统的动静消失。
　　这么多年来，系统第一次离开，安何还有点不习惯。
　　他伸出手，不必借助任何道具，直接在元素墙壁内打开空间通道，送第一星系剩余的人回去。
　　大地女神上前，询问安何：“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星图会自发改造旧神域残留的材料，等第一批材料完成，你们可以开始进行重建了，喜欢什么样就建成什么样。”安何道。
　　大地女神温柔微笑：“神域也是你的，你喜欢什么样子？”
　　“我的领域怎么建，等我回来再考虑吧。”安何笑了起来，“我要先回一个地方。”
　　他迫不及待，不愿再多等一刻。
　　*
　　重新看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家，安何不禁恍惚。
　　这片街区很老旧了，有能力搬家的都已经搬走，不过这里离一所高中近，有些高中生家庭会来租住。安何家对门的邻居，换成了一位老奶奶，正搬个小板凳在院子外面坐着，不停往街口张望。
　　很快，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平头男生从街外走过来，安何知道了，她是在等孙子放学回来。
　　安何隐藏了身形，外人看不见。
　　平头男生闻到菜香，加快脚步到家门口，嘴上还嚷嚷：“奶奶，今天做的排骨？早晨睡晚了，都没来得及吃饭，我饿死了！”
　　老奶奶一下子从小板凳上起来，压低声音呵斥：“说话小点声。”
　　平头男生满头雾水：“怎么了？”
　　老奶奶声音更低：“住在对面的，我今天看到她带个生日蛋糕进家了。”
　　平头男生：“今天是何阿姨生日？要不要去敲个门，祝她生日快乐？有次你在外面摔了，何阿姨不是帮过忙吗。”
　　“添什么乱。”老奶奶瞪了孙子一眼，“是她儿子的生日。”
　　平头男生顿时不说话了，显然说什么都不合适。
　　住在这片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何秋家里的事，老奶奶摇着头叹气：“多好的孩子，可惜哟。”
　　安何一怔，今天竟然是他的生日？
　　都忘了。
　　老奶奶有没有继续聊何秋的事，安何没听，他已经进了院子。
　　小院里满是灰尘，杂草丛生，连枯萎许久的青菜或者盆栽都留着，显然是主人无心搭理。
　　死掉的人突然变成大活人回家，安何担心吓到何秋，也不好解释，他想了想，切换成半透明的灵魂状态，先让何秋以为是他的灵魂回来了，这样容易接受点吧？
　　安何解除隐身，穿透紧闭的门飘进屋。
　　家里陈设几乎没变动，每个房间的门上都贴着褪色的春联，是安何死前一年的春节贴的。
　　安何小时候，都是何秋贴春联，她站在椅子上，身高不够的安何站在下面，帮她看着贴的角度，等安何长得比她高后，这个活就由安何来了。
　　安何死后，春联再也没换过。
　　客厅面积不大，一眼便能看到餐桌上的大蛋糕，旁边摆着安何的照片，蛋糕上面还用果酱写了安何的名字，插的生日蜡烛早已燃尽。
　　何秋不喜欢浪费食物，也是这样教育安何的，蛋糕她却一口没动。
　　安何先来到父亲的遗照前，轻声道：“我回来了。”
　　静静站了几秒，安何返回餐桌，指尖短暂恢复实体，沾了块奶油放进嘴里。
　　忽然，安何听到东西掉落的声音。
　　从卧室出来，正拿着衣服准备去洗的何秋眼睛通红，怔然看着安何，手里的衣服全部掉在地，双手紧紧捂住嘴巴，不可抑制地痛哭，泪流满面。
　　安何紧张无措，一时想不出该做什么才能让何秋好点，而何秋已经行动，她撞开椅子慌忙跑过来，脚步踉跄，向安何伸出手。
　　何秋知道，她可能碰不到灵魂，只能抱住一团空气，这都没关系。
　　结果，她获得了一个有温度的怀抱。
　　安何恢复实体，拥抱住母亲。
　　*
　　“一个人能走多远的路？”
　　“安何由外星神的一部分而来，确实生来不凡，但要感谢他曾经的平凡经历，安何一直是以普通人的身份认知自我，不认为自己高于常人，不觉得自己特殊，将他评价为人更妥当。”
　　“这样的人，达成了规则都未推演出的奇迹，能从旁见证，我感到无比荣幸。”
　　系统正位于世界深层，现出光球形状的本体，与规则对话。
　　“至于安何有没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外星神，我可以肯定，不会。”
　　“走过漫长的路，他的本质不曾改变，以后也不会。”
　　辅助安何化解了毁灭的危机，系统的任务圆满完成，应当回归世界深处，重新恢复成规则的一环，支撑宇宙年复一年运转，然而系统拒绝了。
　　光球开始缩水，系统道：“我将能还的都还给世界，至于我萌发的人性，就不用还了，这原本也不是规则给予我的，而是我跟随宿主期间收获的。”渐渐的，系统本体的光芒暗淡了许多，“我还要留份力量回去找宿主，希望规则谅解，相比变成世界框架的一部分，我更想当宿主的下级，这是我的人性做出的决定。”
　　话音落下，缩小大半的光球离开了世界深层。
　　规则没有阻拦。
　　系统使用最后保留的力量，定位到安何的坐标，穿梭过来。
　　此时，安何的故乡已经陷入夜晚，系统漂浮在老旧房子的窗外，看到安何正在何秋的卧室，用神力给睡着的何秋做身体养护。以为安何死亡后，何秋的身体垮了太多，满头白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
　　安何差不多算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而且过于强大，能打破规则隔阂，他的神力可以在地球正常使用。
　　睡着的时候，何秋的手还紧紧抓着安何不放，生怕他不见了。度过一开始的惊喜，恢复些许理智后，何秋患得患失，不停询问安何死后有没有被别的鬼欺负，是不是从地府逃出来的，鬼差会不会来抓他之类的问题，安何解释了半天，才让何秋相信他现在是活人，不是从地府逃出来违规复活的鬼魂。
　　但是，何秋依旧放不下心，想不睡觉一直看着安何，安何只能动用精神力催眠她入睡。
　　养护好何秋的身体，安何动作轻缓从她手中抽离自己的衣袖，去拿何秋要洗的衣服。由于安何回来的缘故，这些脏衣服何秋都没顾得上洗，安何去洗干净，用神力烘干，叠好放进何秋卧室的衣柜。
　　系统第一次见神力这么接地气的用法。
　　收拾了屋里后，安何开门走到外面，打理小院子，系统不知道为什么没上前，下意识藏了起来。
　　看着安何不紧不慢打理普通杂乱的院子，擦拭花盆上的脏污，眉眼沉静，没有任何不适应，系统莫名觉得他好像一直属于这里，度过着平凡而安宁的生活，没有什么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漫长旅程。
　　安何忽然看向系统躲藏的位置：“回来这么久了，还不现身？”
　　拳头大小的光球从角落出来，慢吞吞道：“看宿主的样子，我有一瞬间以为你想退休，不会回神域了。”
　　安何开玩笑道：“如果我真的退休，你就后悔回来了？”
　　跟系统搭档多年，再看光球规模缩水这么多，安何也大致猜到它告假回世界深处是做什么了。
　　“我不会改变主意。”系统道，“地球的知识不难，我可以学习，无论宿主是种花种菜，亦或想做各行各业，我都能提供帮助。”
　　“听上去不错，不过我离退休还早得很。”
　　安何看着星辰稀疏的夜空，思索道：“要建立新神域，帮助众神重构身躯，进化得适应时代规则。也不能只有我一个回地球，有意向回家的穿越者，我会安排带他们回来。”
　　“这些还不算完，有机会我想去外星神所属的另一个宇宙，以及更多的宇宙看看。”
　　系统道：“宿主的信徒会有很多想来你的故乡。”
　　安何摆了摆手：“以后再说，他们别把地球弄得一团乱。”
　　“这样很好，我会一直陪伴宿主。”系统道，“前提是宿主不嫌弃我，我丧失了很多能力，无法继续像以前那样提供帮助了。”
　　“没关系。”安何随意道，“回头我可以拆解你的框架试试，给你增添新机能。”
　　系统可疑地静默了片刻，才道：“……好的，谢谢。”
　　安何：“犹犹豫豫的，不信任我？”
　　“不是的。”系统认真道，“以前都是我帮助宿主，轮到宿主帮我，有点不习惯。”
　　“慢慢习惯。”安何道，“你还有很多能做的事，比如帮我打扫院子。”
　　系统飘向院子墙角，光球两侧伸出手臂般的线条，缠住扫帚的木棍：“这样吗？”
　　“嗯，就这样。”
　　月落星沉，夜幕转换为白昼，新的一日即将到来。
　　岁月更迭，斗转星移。
　　他的旅程还在继续。
　　【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有些感慨，有些不舍
　　之后还有篇后日谈番外
　　虽然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不过很高兴能把心里的这篇故事分享出来
　　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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