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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当爹那些年》作者：蓝艾草
文案
金不语从小被亲娘女扮男装当嫡子养，肩负着继承家业的重任。母亲过世之后却半道上长歪了，花天酒地养外室，见到长的好看的男人也敢往家抢，名声烂了一座城，气炸了亲爹的肺管子。
被抢回来的今科状元独孤默：“……世子，我有话要讲！”
定北侯金守忠意图谋反，金不语感慨人生艰难不想造反，她只想躺平咸鱼。
如何在株连九族的大罪里把自己摘出来，成为了金不语世子生涯里的一大难题。
庶母想要左右她的婚事，掌控她的人生，金不语带着外室生的双胞胎闪亮登场。
达到人生巅峰的世子金不语自豪发表人生感言：孩子是外室生的，男人是抢来的，造反是敬谢不敏的！
*******
独孤默以才华与容貌名震京都，一朝被牵连进科考舞弊案流放，却被好色纨绔的定北侯世子抢进府中去做小厮，百般调戏。他嫌弃狗世子文不成武不就，只会花天酒地左拥右抱。
后来的后来，那人银枪白马救了一城的人，如天神般降落在他面前，向他伸出了手，哑声道：“上来。”如盗匪般再次抢走了他，还抢走了他的心！
她可知道，他处心积虑来到幽州，就是想抢走她的军权？
狗世子：美男我要，军权我也要！
女扮男装超帅世子爷x心机深沉美状元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金不语 ┃ 配角：独孤默金守忠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女世子与小状元的姐弟恋
立意：人生总要逆流而上，奋勇向前，不屈不挠。
总书评数：8125 当前被收藏数：16378 营养液数：20276 文章积分：353,512,256

 卷一：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 


第一章
　　腊月初二，幽州城内外白茫茫一片，大雪漫天。
　　一帮差役押解着十几名流放的犯人到达幽州，远远瞧见了巍峨的城墙，衙差可算是松了一口气，都欢欢喜喜算着日子，估摸着能不能将犯人交接之后，折返京都，跟家里人看元宵节的花灯。
　　他们押解的这一路犯人乃是秋后鬼头刀下逃出来的亡魂，内中一名少年郎大约十六七岁，听说是今科状元郎，复姓独孤，单名一个默。
　　独孤默原本应该在京里享受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好日子，没想到被牵扯进了科举舞弊案，连同他的父亲独孤玉衡都丢官去职，父子俩一起被押进了大牢。
　　今上原本很是欣赏独孤默的才华，舞弊案爆出之后深觉被臣子戏弄，雷霆震怒之下将新出炉的状元郎给发配幽州，引起朝野一片震荡。
　　独孤默到底是读书人，登高跌重气郁在心，扛着重枷赶路，一路之上连病了好几场，差点死在半道上，顶风冒雪落在所有犯人的最末，一步步往前挪。
　　他身后押送犯人的差役临出京时收受了重贿，沿途对他多有照应，听到身后疾驰而来的马蹄声，往旁边相让之时已经晚了一步，再想要去扶扛着重枷脚步沉重的独孤默，已然来不及了。
　　一人一骑就好像是从天而降，在幽州漫天的风雪里突然冒了出来，也许是风雪声太大，阻碍了视线与听觉，也许是来人疾行而来的速度太快，队伍最末的差役倒是及时躲开了，但扛着重枷的独孤默却被扬起的马蹄给踢飞，一头跌进了雪窝里。
　　独孤默落地之时左手先着地，只听得骨骼一声脆响，巨痛袭来，他眼前一阵眩晕，差点惨叫出声。飘扬的大雪落在脸上转瞬化为冰水，让他有片刻的清醒，头顶冒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其人生就一双罕见的漂亮眸子，一笑仿佛春暖花开，但张嘴说话就透着一股欠打的浪荡纨绔子弟的腔调。
　　“来往的通衢大道，你怎么也不知道避着马匹？小兄弟你是耳朵聋了吗？”
　　独孤默：“……”可惜了这么漂亮的眼睛，居然有点瞎！
　　他左臂疼痛难忍，眼前发黑直冒金星，勉强扯扯嘴角，示意自己还有口气儿，听力也正常，但身子骨不争气，一口气没上来，瞬间晕了过去。
　　年轻人方才匆忙跳下马，围着他转了一圈，对于半个身子都被困在重枷里的独孤默束手无策，眼见着他出气多入气少，事关人命也有几分着急：“哎哎你可别讹上我啊！”干脆伸手向差役讨开锁的钥匙。
　　“赶紧打开！打开看看！”
　　差役职责所在，不敢稍忽懈怠，何况马上就要到幽州大营交接了，现在卸了重枷是断然不肯的。见这年轻人身上披挂皆是金贵之物，连大氅都是一水的火狐皮所制，便猜他的身份非富则贵，不欲横生枝节，只好连连告罪：“公子，这可使不得！回头进了大营，让营里大将军瞧见他卸了枷，只怕打的更凶！”
　　年轻公子眼睛一瞪：“谁敢？!”只管伸手讨钥匙：“赶紧解开！”
　　差役押送流犯前往幽州也不止一回，原本就为独孤默入营的杀威棒犯愁，生怕受了重托却让人枉死在幽州大营，见到这年轻公子托大的口气，便顺水推舟掏出了钥匙，还再三请他保证：“公子真能保得下他卸了重枷入营，不会被打死？”
　　年轻公子劈手夺过钥匙，已经熟练的开枷放人，连同脚镣也一起卸了，浑然不在意的说：“既然怕他入营被打死，那不入营不就得了？”她低头端详独孤默的长相，好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一般：“嘿，这小子模样长的真不错，就是瘦了点儿。”
　　才气横绝名满帝都的独孤家长公子，多少高门贵女欲托的良人，模样还能差得了？！
　　可惜却委落尘泥，任人践踏。
　　差役心道：这年轻人轻佻的语气，倒好像秦楼楚馆的常客。
　　年轻公子轻轻松松将昏迷的独孤默放置在马鞍上，随后翻身上马，当着所有差役的面儿打马跑了。
　　差役：“哎——公子等一下！”
　　纵马而去的公子坐骑神骏，早都消失在风雪之中了。
　　京中流放的犯人在幽州大营门口被人抢走了，押送的差役欲哭无泪，办交接的时候对着军中一板一眼的校尉愁眉苦脸报案：“……这名犯人失踪了。”
　　“失踪了？”办理交接的胡校尉摆明了不相信差役的胡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幽州大营门口劫犯人？”
　　差役佝偻着身子向对方描述劫犯的长相：“是位年轻公子，约莫有十八九岁，大约掂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骑马把犯人给撞了，说不定……说不定带去治伤也有可能？”他重点描述了对方的模样坐骑，说话的腔调，身上穿戴，特别是那身令他印象深刻的火狐皮大氅。
　　胡校尉起先还道他胡扯，及止后来手中的笔都差点惊掉：“不会吧？”
　　难道是……那位回来了？
　　差役：“小将军，我可真没骗人！那位公子坐骑很是神骏，眨眼就跑的没影了，哥几个都没拦住。”
　　胡校尉被差役左一句“小将军”右一句“小将军”的捧着，已经大致确定了劫人的是谁：“你们拦他的时候没被抽鞭子？”
　　“啊？”
　　“那位的脾气，可不大好啊。”瞧在塞过来的银子份儿上，胡校尉提点他一句：“待会去了万将军面前，你最好实话实说。”
　　万喻是定北侯金守忠手底下的悍将，听到京里押解犯人的衙差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亲自去向定北侯请示：“听来传话的讲，此人胆大妄为，行事颇有几分荒唐，末将特来请侯爷示下，可要搜捕此人？”
　　定北侯金守忠一听便猜出劫了人犯的是谁。
　　“定是那孽障回来了！”他勃然大怒：“待我回府去收拾他！”怒气冲冲提鞭出营，往幽州城内的侯府而去。
　　定北侯年约四旬，元配早逝，却遗下一双儿女尚在人间。长女名唤金不言，业已出嫁三年；嫡子在家中排行行二，名唤金不语，生成个活泼过头的顽劣性子，一向不得他欢心。
　　半年前，金不语远在苏州的姨母家中娶新妇，特意遣人千里迢迢送了请帖来，金守忠正好打发了金不语南下贺喜。这孽子一走数月，好不容易清静了一阵子，没想到她刚刚踏上幽州地界就惹祸。
　　金守忠憋了一肚子的火，顶风冒雪进了城，侯府守门的小厮见到侯爷归来，忙殷勤上前牵马：“侯爷回来了？”
　　金守忠问：“世子可回来了？”
　　守门的小厮见多了金守忠的偏心，他更喜欢妾室苏溱溱所生的庶长子金不畏，对没娘的世子金不语多有苛责，还当父子俩久别，到底嫡亲骨血，当父亲的对儿子还是多有牵挂，当即笑道：“世子还未回来，听说路上被什么事情给绊住了。不过世子爷身边侍候的人都回来了，这会子约莫在世子爷院里整理东西。”
　　金守忠冷哼一声，握着鞭子的手不由加了几分力气，仿佛那是金不语的后脖颈子，恨不得给捏断了事，省得回来给他添堵。
　　幽州城内的一处医馆病舍里，擅长治疗骨伤的舒老大夫皱着眉头替独孤默把完了脉，准备解他的衣服，金不语上前帮忙，被舒老大夫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猴儿，你做什么？”
　　金不语腆着脸往前凑：“这不是帮您老的忙嘛。”
　　舒老大夫提起旁边药箱里刮毒疮的刀子就往她爪子上招呼：“小祖宗，你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还不滚出去？”
　　金不语笑嘻嘻背过身去，啧啧叹息：“也就是您老讲究多，上次被我那老子抓到营里去涮马，正逢军中操练完休息，那帮家伙扑通扑通脱光了全往河里跳，白的黑的胖的瘦的应有尽有，也没什么出奇啊。”
　　舒老大夫二话不说，狠狠一巴掌拍在她爪子上，他老而弥坚，隔一日便要爬山去采药，多年在军中练出来的体能，还有些功夫底子，金不语嗷的一嗓子就抱着爪子跳了起来：“疼疼疼！您老来真的？”
　　她手背当即红肿，老头子这一下是半点力气没留。
　　老大夫站在医舍里扯开了嗓子骂：“小兔崽子！每次来不闹腾的鸡飞狗跳，你是心里不痛快吧？来来来!你过来让老头子好好给你揉揉犟筋!”中气十足。
　　金不语窜的比野狗还快，出门就呛了一口大雪，咳嗽了两声才应他：“老爷子您一把年纪火气恁大！赶明儿让药僮给您煮点金银花降降火气，要么大冷天的别煨炉子，省得逮着我不是打就是骂。”
　　“小混帐！要是你外祖父活着，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金不语惆怅看天：“还是别！大冷的天，他老人家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还是别惊动外祖父了。您老帮我把这人治好，回头我挑两个苏州带回来的美人儿替您老人家暖床，都是美貌佳人，保管您老人家晚年得子，子孙满堂。”
　　老大夫只奉送了这个不着边际的小混蛋一个字：“滚！”
　　作者有话说：
　　今日大吉，宜开新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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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江大堤坍塌，负责修筑河堤的陆鹤鸣被打入大牢，面对六神无主的继母与弟妹们，陆薇毅然决定上京为父申冤。
　　陆薇与傅家三公子指腹为婚，她求上傅家，面对俊美冷漠的青年公子，下仆说他便是傅三爷，她自报家门：“我是你未婚妻。”
　　傅肇是傅阁老的幼子，官居大理寺少卿，大龄未婚不近女色，某天有位美貌小姑娘将他堵在家门口，说是他未来的媳妇。
　　后来傅肇才知道，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竟然是他未来的侄媳妇。
　　论如何挖穿侄子的墙角，少卿大人他有经验！

第二章
　　舒观云行医大半生，活人无数，平生只做过一件亏心事，那就是助小主子姜娴向金守忠隐瞒了金不语的性别，对外宣称是儿子。
　　姜娴之父姜成烈正是前任定北侯。
　　本朝国号大渊，开国皇帝龙潜之地正是幽州，真龙腾云之时身边一直有位异姓结拜兄弟陪伴辅佐，数次舍命相护，才能成就大业。
　　开国皇帝有言在先，将来要与这位姓姜的异姓兄弟平分天下，但立国之后姓姜的异姓兄弟却数次对封王旨意坚辞不受，最后只领了定北侯之爵，并自请前往幽州，守护大渊门户。
　　太*祖感念异姓兄弟的忠义高洁，传下旨意，定北侯爵位世袭，姜氏世代镇守幽州。
　　初代定北侯，便是姜成烈之父，没想到爵位才传了两代，定北侯已经后继无人改姓了金。
　　前任定北侯姜成烈膝下两女一子，长女姜岚早早嫁往苏州，长子姜鸿博成亲三年便阵亡沙场，连个子嗣也没留下。
　　彼时幼女姜娴刚刚成亲一年，挺着五个月的大肚子，惊闻长兄马革裹尸，差点动了胎气，卧床月余，全凭舒观云医术高超才保住了孩子，生下长女金不言。
　　姜成烈戎马一生，虽然在那一战之时全线击溃北狄骑兵，差点活捉了北狄狼主，但老来丧子多伤病，没过多久便卧床不起。
　　他身在病榻之上，遂上书朝廷，请旨册封自己的女婿金守忠为定北侯，以待自己女儿姜娴未来生出儿子，承袭定北侯世子，以延续姜氏爵位血脉。
　　姜成烈战功赫赫，为守大渊门户子嗣断绝，且彼时金守忠已是他帐下得力干将，又是他的女婿，显露出过人的军事能力，故而朝廷体恤他，准了他临终所求。
　　金守忠守着老岳父咽了气，在灵堂上做足了孝子模样，赢得了姜成烈帐下老将们的信任，袭了定北侯之爵，没想到才过了半年便将苏溱溱纳入府中为妾，一举得男，生下了庶长子金不畏。
　　这些年，幽州城内传言，定北侯金守忠不但文韬武略样样皆备，还是个长情之人。
　　亡妻姜娴过世多年，后院也只有妾室苏溱溱一人，再无闲花杂草。
　　每次金不语听到这种传言，打从心底里就想“呸”一声：鸠占鹊巢的凤凰男，卖什么深情人设？！
　　苏溱溱进府之后，温柔和顺善解人意，与定北侯捧在膝下性格直率刚烈的二小姐姜娴有着天壤之别，很快便赢得了金守忠的心。
　　金不言三岁之时，姜娴与苏溱溱先后诊出有孕，生产的日子也在前后脚，她这边胎儿尚未落地，那边厢苏溱溱肚子也疼了起来。
　　金守忠心系爱妾，略微交待几句便往妾室院里去了。
　　姜娴忍着恶心怀了这一胎，就为着给姜氏留一点血脉在这世上，没想到落地又是个女儿，她一咬牙伙同接生的心腹婆子与外面候着的大夫舒观云撒下这个弥天大谎，对外宣称生了嫡子，只是胎里有些弱，需要静心调养治疗，见不得外人。
　　舒观云哪知道金不语有天能长成现在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混蛋模样，也不知道从哪里捞来个一身伤病的年轻人，内郁积盛体质虚弱不说，还新鲜断了左手骨，生生把人给疼晕过去了。
　　他先将人扒光了检查一番，接着替病人接好了手骨上了夹板，收拾整齐之后，才招呼那不省心的小混蛋：“还不进来？”
　　舒观云最擅长的骨伤科，父亲就是初代定北侯帐中军医。轮到姜成烈做世子，恰与他年龄相当，被老父亲拎去照顾世子爷，一路跟着世子爷进了军营做了军医，多少伤兵犯在他手里，没少被折腾的鬼哭狼嚎，端的心狠手辣，因此在军中得了个诨号“舒屠户”。
　　金不语从小被舒老大夫呼来喝去习惯了，更何况她可听说外祖父生前若是不小心受了伤，也会被舒老爷子唠叨臭骂，也是陪着笑脸不敢得罪这位素有“屠户”之称的辣手大夫，何况是她。
　　“老爷子，治好了？”她抱着药僮白术熬好的姜茶罐子不撒手，对他递过来的茶盏视而不见，一头扎进医舍，便撞上独孤默黑沉沉的双眼。
　　舒老大夫回头瞥见她这副提着药罐子灌姜汤的喝法，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站没站相，吃没吃相，不知道的还当你从哪个流民窝里逃难出来，谁会信你是侯府世子？”
　　独孤默：“……”嫌犯锁定，踢飞他的原来是侯府世子！
　　金不语又灌了两口姜汤，颇为嫌弃白术的就地取材，小声嘀咕：“熬姜汤也不知道换个锅子，偏拿药罐子充数，一股药味，当谁稀罕？”
　　舒观云：“小混蛋，你说什么？”
　　金不语立刻换了一副夸张的神色，好像才发现床上的独孤默睁开了眼睛：“我说老爷子您医术精湛举世无双！这人我带来的时候只吊着半口气，眼瞧着要见阎王，没想到交到您老手上不足一个时辰，就活蹦乱跳了。”
　　独孤默很想问她一句：你是哪只眼睛瞧见我活蹦乱跳了？
　　舒观云叫她进来可不是为着受这小混蛋恭维，指着床上业已醒来的独孤默问道：“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金不语早有计较：“天寒地冻，要不就让他暂时在您老这里将养着？家里搞不好回去还有一场官司要打，带着他回去怪不方便的。”她好似怕舒观云不答应，连忙补充了一句：“您老放心，答应您的苏州美人儿一定给您全乎送过来，绝不会缺胳膊少腿！”
　　“赶紧滚，省得再晚回去犯在你老子手里被抽筋剥皮，到时可别哭着来求我老头子。”
　　“您可盼我点好吧！”
　　金不语连她带回来的少年姓甚名谁都没问，只叮嘱一句：“小兄弟 ，你且在此专心养伤，过两日我再来看你。”便要告辞。
　　舒老爷子深谙定北侯父子俩的相处之道，临走时还要拆她的台：“你也知道回去说不得便要被罚跪祠堂，没个两三日出不来？”
　　金不语气哼哼道：“放心，晚不了您老的美人儿，回头我就吩咐澄心先给您老送过来，待我跪完祠堂便来讨您老喝杯纳新喜酒！”说完赶紧往外溜，省得被舒老大夫砸过来的药杵命中脑袋。
　　她身后传来舒老大夫中气十足的骂声：“小混蛋，希望你老子这次铁面无私，打你个皮开肉绽才好！”
　　从头至尾，就没人问过独孤默的意见。
　　金不语甫一穿越，就对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接受良好，对着撒谎撒的眼睛都不眨的亲娘跟“帮凶”舒观云佩服的五体投地。及止稍长一些，闹明白了这中间的弯弯绕，见多了定北侯与苏溱溱的恩爱场景，就更是对亲娘姜娴的决断之力奉上深深敬意。
　　自她出生之后，姜娴似乎也懒得再应承金守忠，每日关起门来教养“儿女”，对丈夫跟小妾的恩爱视而不见。
　　苏溱溱肚子果然争气，先生了庶长子金不畏，后面这一胎竟又是个儿子，名唤金不离，过得四年竟然又生下了金守忠的幺女。
　　金守忠也不怕旁人听了酸倒牙，竟然给苏溱溱的女儿起名金不弃，生生把一双儿女的名字凑成了对妾室苏溱溱的闺房誓语：不离不弃。
　　怪恶心的。
　　金不语那时候虽然才四岁，但也不免在肚里骂一句：秀恩爱，死的快！
　　想不到这句话没应验到苏溱溱身上，反而姜娴积郁成疾，在她十岁那年撒手人寰，此后她与长姐金不言便一直在苏溱溱手底下讨生活。
　　不过她的世子之位是出生便得了朝廷明旨册封的，况且是姜氏嫡亲血脉，轻易撼动不得，就算是府里仆人不敢得罪苏溱溱，却也对未来的定北侯轻忽不得，由她护着长姐，日子也不算难过。
　　金不语顶风冒雪回府，迎接她的便是黑着脸手持马鞭的定北侯金守忠，旁边还有一副焦心模样的苏溱溱。
　　苏溱溱忙道：“世子爷怎么才回来？侯爷可是候了你两个时辰。你这是大雪地里跑哪去了也不回家？”
　　金不语每次见到苏溱溱都觉得倒胃口，但她并不是三岁小儿，只上前向金守忠行了一礼，顶着他凶神恶煞的眼神关切如常：“儿子一走数月，父亲这一向身体可好？可是营里不忙，竟能早早回家？”
　　金守忠肚里一口恶气憋了许久，恰如火上烧着的一壶水，沸了放凉，凉了又沸，几回烧下来，再见到她还是没办法平息怒火，以鞭指道：“孽障，跪下！”
　　金不语老实跪好，状似无意道：“儿子一走数月，也不知道父亲为何见面就对儿子生怒？”
　　金守忠每次见到她这副状甚乖巧实则顽劣的模样，都要被气的七窍生烟，骂她忤逆吧，她礼数半点不错，可是夸她懂事吧，每次闯祸总少不了她，且无论他有多大怒气，这孽障都能当看不见，装傻充愣的功夫一流。
　　“我且问你，你为何要劫了京里流放的犯人，让押送犯人的差役一状告到了万将军那里？”
　　“这话是谁传的？”金不语连连哀叹：“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好人竟是当不得了？那流放的犯人分明一路积劳成疾晕厥了过去，我好心替他们看顾犯人，找大夫医治，竟被反咬一口？”

第三章
　　“孽障！不经同意就带走人犯，你还有理了？”金守忠握着鞭子的手用力挥出去，跪在地上的少年郎在席卷而来的鞭风之中就地一滚，狼狈的躲过了皮开肉绽的可能。
　　她半点惧意也无，甚至还双眸含笑，浑然不在意父亲的暴烈与冷酷，笑着说：“好好的说着话，怎么就动起手来？父亲年纪也不轻了，怒极伤肝，也该知道保养了。不如儿回头去找舒老大夫开点疏肝的汤药调理调理？”
　　——说着劫走犯人的事儿，她瞬间就能胡扯八扯到别的地方去。
　　金守忠一击不中，还顺便被儿子给“关怀”了一番，怒气愈甚，咬紧牙关第二鞭紧随而至，鞭梢如同盯紧了猎物的毒蛇一般直奔着金不语而来，也不管劈头盖脸打到哪儿。
　　苏溱溱在鞭声中连连相劝：“侯爷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就算是世子爷闯了祸，也别打孩子啊！”听起来劝的情真意切，假如她不是默默的后退三步，就更可信了。
　　金守忠接连四五鞭都落了空，伴随着厅堂摆着的瓷器被卷起来哗啦啦落地碎裂的声音，他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厉声喝骂：“孽子，还敢躲？”
　　而那个在鞭影里左躺右闪上窜下跳的身影不但没有受一点伤，且鞭梢连他的半片衣角都没沾到，还有余力笑着回话：“小杖受大杖走，父亲，儿这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回头打了儿子又后悔！”
　　挺着胖肚子肿着双眼泡的管家金余闻声而来，急的团团转：“这是怎么了？又怎么了？侯爷息怒啊！”在厅堂瓷器摆件不断的碎落声中，他熟练的吩咐跟过来的小厮：“快！快去请沈少爷拦架！”
　　小厮一溜烟的跑了，老管家顶着鞭风往厅里硬闯，只差给金守忠跪下了：“侯爷息怒！有什么事儿好好说，何必跟小孩子置气？”又责怪金不语：“世子爷您也是的，才回来就惹侯爷生气，还不赶紧给侯爷认错？”
　　金守忠破口大骂：“你看看他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眼里可有我这个父亲？”其实如果金不语上来就叩头认错，态度恭敬，如同苏溱溱生的那几个孩儿一般敬畏他如天神，他也不是非要用鞭子抽死她，至多抽两下让她长长记性。
　　可是金不语跪是跪了，却比旁人站着还傲慢十倍，骨子里带着他最讨厌的姜家的狂妄，这才是他心头最大的隐痛，让他仍能记起当年在姜成烈鞍前马后的光景，而非如今位高权重的君侯。
　　金不语抱屈：“冤枉啊！哪里是儿子眼里没父亲？分明是父亲嫌儿子碍眼，要找个借口打死儿子！不过是个流放犯人，儿子带他去治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值得父亲震怒，非要置我于死地？”她连日赶路回来，疲惫烦躁，脖子里那根犟筋犯了，再无耐心演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顶着金守忠的怒火宣布：“反正我不管，我那里跑腿的小厮还缺一个，那流犯我瞧着年纪不大，就拿他顶上了！”
　　她也不是非要那名流放的犯人，只是被金守忠兜头一顿鞭子，虽然没打到身上，却激起了心里的怒气，暗道：咱们父子俩的情份本来就勉强，大家客客气气还能维持表面功夫，你非要在我面前摆什么父亲的臭架子，那就别怪我不给面子了！
　　金守忠握紧了手里的鞭子冷笑一声，就要挥退挡在他面前碍手碍脚的金余，再行教训这性子乖张的儿子。
　　“小畜牲，你看我答不答应？！”
　　流放到幽州的犯人按惯例都进了幽州大营，供营中役使，女人煮饭浆洗洒扫做些营房里的粗活，男子就没那么好命了，举凡营中苦役都落到他们头上。
　　当然也有运气好的，得了营中哪位贵人的青眼，或做个仆从亲随之流，做些书吏跑腿的活计，待遇也要比一般的流放犯人好。
　　父子俩哪里是为着一名无足轻重的流放犯人闹将起来，分明就是以此为引子互相置气。
　　苏溱溱劝架劝出了煽风点火的水平，娇嗔着埋怨她：“世子爷你也是的，年纪不大主意倒不小，凡事就不能多听听侯爷的话？侯爷可是你的亲爹，难道他还能害了你不成？”
　　金守忠推开金余，一鞭子狠狠挥了过去：“他还小？！他还小？他翻年都二十岁了，多少人在他这个年纪都当父亲了！”
　　苏溱溱在他身后接话：“我瞧着世子爷就是没成亲，心还没收回来，待他娶妇之后有人在旁劝着，定然就懂事了。”
　　金不语这次还没来得及躲，鞭子就被身后冒出来的人拉住了，那人身高腿长，气宇轩昂，虽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袍，说话的声音也极为温和，可在金守忠心里的重量显然不一般。
　　“义父息怒！”
　　沈淙洲到了。
　　他父亲沈淮安当年在金守忠帐下效力，为救金守忠而死，遗下独子沈淙洲，自小被金守忠接入府中当亲儿子养，在这府里他要比金不畏说话更管用。
　　沈淙洲身后跟着苏溱溱生的三个孩子，长子金不畏还算稳重，只是向父母行了一礼默默站在一旁作壁上观，次子金不离比金不语小了一日，排行屈居于她之下几乎成了他多年的心病，一见金不语倒霉就开心，嘲笑她：“二哥，你这是从苏州吃了几斤土回来？怎么弄的这般狼狈？”
　　最小的金不弃就更不用说了，模样继承了苏溱溱的娇媚，到底年纪小不如其母还会掩饰，对金不语的态度从来就谈不上友善，嫌弃的往后退了两步，不惜落井下石：“二哥，你没回来家里一切都好，你一回来家里鸡飞狗跳，你也太不懂事了，除了给父亲添堵，你还会干什么呀？你就不能跟大哥还有沈哥哥学学，为父亲分忧？”
　　她眼神有意无意偷扫了一眼沈淙洲，透露出一点少女的羞涩。
　　金不语捂着鼻子往沈淙洲身后躲，对这位妹妹也不大客气：“金不弃，你这是往脸上糊了几斤香粉啊，快别说话了，粉块簌簌往下掉就算了，鼻子不好的人跟你说完话回头得去看大夫。”
　　金不弃瞬间气的脸色涨红，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就该被父亲打死！”
　　厅堂里一片狼藉，沈淙洲松开了金守忠的鞭子，提醒他：“义父，世子今日回来，明日还要见客，面上不宜带伤。”
　　鉴于金不语以往就爱胡说八道的性子，若是脸上带伤谁知道这孽障会在人前说些什么话。
　　他收了鞭子骂道：“滚去祠堂跪着，明早之前不许起来！”
　　这招以往也用过，金不语早都习惯了，反正只要不是皮肉受伤，她对陪伴列祖列宗也没什么意见，还能坐在蒲团上打个盹，总比对着这一屋子虚伪的嘴脸要清静。
　　她拍拍身上的土一边往外走，一边向金守忠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容：“临行前姨丈还让我给父亲捎了礼物，回头就让澄心跟澄意送过去。”熟门熟路往后面祠堂去了。
　　定北侯府如今虽然改姓了金，但祠堂里还是供着姜氏祖宗，每到逢年过节与部下搞联欢，金守忠总不免要假惺惺滴几滴眼泪，回忆一番老岳父对他的提拔之恩，战亡大舅兄的英勇事迹，还有妻子姜娴的贤惠温柔，再展望一番对嫡子未来的担忧——姜氏只有这点子骨血，我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偏偏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又吃不得苦，连营里也没去过几回，将来可怎么办哟？
　　经过他十几年的不懈努力，如今的幽州大营里再不复姜成烈活着的光景，老将一年年见少，不是被调走驻守他方，便是渐渐被冷遇，还能在他面前说上话的不足三成，反倒是经他提拔的新任将领济济一堂，对侯爷的情深意重赞不绝口。
　　幽州城内传言定北侯长情念旧，这帮人与其家眷功不可没。
　　正是腊月滴水成冰的时候，外面大雪未停，祠堂里只有灵位前供着的油灯发出昏黄的一点光芒，将庄严肃穆的祠堂照出了几分幽晦难言的恐怖之意，然而金不语却在供桌上抽了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端端正正跪倒在灵位前。
　　“外祖父，母亲，我回来了。”
　　她讲了一番自己在苏州的见闻，大姨母与姨丈家中之事：“……大姨倒是风韵依旧，只是大姨丈胖成了白面馒头，他们见到我不知道多欢喜。”她摸摸自己的脸，自得道：“你们知道我本来就生的讨喜嘛，连几位表兄表姊都很喜欢我，嚷嚷着让我过完年再回来，不过我记挂着要回来看我那老子在年前宴会上的表演，也不知道他今年要滴几滴泪，说不定要比去年少两滴，就尽早赶回来了。”
　　她对金守忠也有一番展望：“……说不定再过两年，我那老子就不必在宴会之上喝点酒怀念老岳父的提拔之情了。”她还分外诚恳的跟姜成烈的灵位商量：“外祖父，您要不给他托个梦吓唬吓唬他？”
　　照例无人应答。
　　她搓搓双臂，彻骨的寒意涌上来，腹中也忍不住打起了饥荒，在舒家医馆里喝的那点姜汤攒起来的暖意早散的差不多了，连大氅也在进门的时候解了下来，也不知道随手递给了哪个仆从，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早躲远了，恐怕不会冒雪给她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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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孝子被关进了祠堂，金守忠气犹不平，几乎要捶着胸膛为自己抱屈：“淙洲你知道的，家里这些孩子们我最是疼他，总怜着他母亲走的早，舍不得他受丁点委屈。可是你瞧瞧他！你瞧瞧他！”恨不得向养子倾诉尽这十九年来对嫡子的错爱，一腔父爱喂了狗。
　　不过这种戏码隔阵子就要在侯府里上演，沈淙洲一向沉默寡言不擅安慰人，只能采用一贯的方式应对：“义父，待我回头劝劝世子。”
　　从他六岁住进侯府，至如今年已二十有二，在两父子冲突的时候没少充当灭火队员，也做过无数次的善后劝谏工作，不过往往收效甚微就是了。
　　金守忠也不是非要让不擅言辞的养子将嫡子劝成本城孝顺的楷模，他心中自有打算，但还是拍拍养子的肩：“淙洲，难为你了。”
　　“义父客气了。”
　　苏溱溱趁热打铁，趁机向金守忠进言：“侯爷，依妾说，还是尽早为世子娶妇吧，他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成亲有了孩子，到时候思及侯爷教子多年苦心，说不得就孝顺起来了。”她甚至连人选都有了：“万将军的女儿年纪与世子相仿，生的不错，又是开朗大方的性子，侯爷不如考虑考虑？”
　　万喻的女儿万芷柔去年刚刚及笄，模样倒是不差，可惜性格与名字差了十万八千里，既不像草也全无柔弱之气，反而使得一手好鞭法，深谙拳头底下出大哥的道理，一言不合便要动手，连金不离对上她都吃过两次亏。但金守忠颇为倚重其父，苏溱溱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当时以“小孩子们哪有不打打闹闹的”揭过此事，倒是博得了万夫人的好感，过后却抚着小儿子的鞭伤心疼的直落泪，暗自骂了不知道多少回“小贱人”。
　　正好金不语从小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自姜娴过世之后，她倒是起过笼络这小子的心思，刚刚失母的毛孩子，正是缺失母爱的时候，不怕哄不过来。
　　她精挑细选的东西流水般送进金不语住的明轩堂，还伴着四季亲手做的衣裳鞋袜跟嘘寒问暖，结果金不语东西照收不误，也没见亲近她半分。
　　苏溱溱心中暗恨，自金不语十六岁之后，已先后在金守忠面前提了不下六七位世子夫人人选，每回人选到达金不语面前，都被她坚定否决了。
　　这次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再敷衍过去。
　　苏溱溱再加把劲，热切畅想：“侯爷每次都拗不过世子，可终身大事哪有由着孩子性子的道理？待世子成了亲，到时候有妻室照顾规劝，岂不比侯爷跟淙洲相劝来的有用？”——枕头风的威力，侯爷您可千万别小看哟！
　　沈淙洲扫了一眼苏溱溱，又移开了目光。
　　金不离拍双手赞成：“二哥娶了万小姐正好，就算是万小姐劝不动二哥，不是还有万将军吗？”让金不语领教一番万芷柔鞭法的威力，若无奇效还可加上老岳父的枪法，想来事半功倍。
　　金不弃走的是温柔淑女路线，与万芷柔志趣难投，况且她是庶出对方是嫡出，两人天然在地位上有差距，互相看不顺眼也非一日，新近又添了一条不对盘的原由——那就是沈淙洲。
　　沈淙洲沉默寡言，但生的身高腿长，英武俊朗，行事端方。近来万芷柔过府，打着与她玩耍的旗号，行的却是窥探养兄行踪之实，使得金不弃分外厌烦，闻听苏溱溱之意，当即对其母举荐的人选大为推崇，还小小的耍了个心眼：“爹爹，前几日芷柔姐姐过府来找女儿玩，还对二哥很是挂怀，担心苏州太远，二哥雪天赶路不便……”
　　沈淙洲忍不住瞥了她一眼，不防金不弃也正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注意着他的动静，两人目光撞在一处，她便露出个小女儿娇羞的笑意，故意道：“沈哥哥，你觉得芷柔姐姐怎么样？”
　　“我与沈小姐并不相熟。”沈淙洲干巴巴道。
　　金守忠叹口气，似乎也被不驯的嫡子给打败了，无可奈何道：“既然如此，待我改日探探万将军的口风。”
　　苏溱溱大喜。
　　********
　　当夜，侯府万籁俱静，各处主仆皆已安歇，唯有守夜的下人们坐着打盹。
　　沈淙洲一手提着食盒，一臂还搭着金不语火狐皮的大氅，踩过寂无人烟铺满了厚雪的后院青石小径，快要到祠堂时发现墙角处鬼鬼祟祟冒出个脑袋，行踪可疑。
　　他矮身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捏成个球弹了出去，只听得一声压抑的“哎哟”响起，对方压低了声音问：“谁？谁？”
　　沈淙洲几大步跨过去，与那人打了个照面，借着雪光才看清楚：“澄心？”原来是金不语的小厮。
　　澄心犹如见到了救命的菩萨，只差抱着他求告：“沈少爷，您可来了？侯爷派人守着祠堂，您再不来我们世子爷可就要饿死冻死了！她还是半道上啃了几口冷点心，也不知道这会子怎么样了。”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又从怀里掏出来个手炉，怀里抱着件厚袍子，一古脑儿都要塞给沈淙洲。
　　沈淙洲只捡了手炉，就打发他回去：“世子明早就回去了，你告诉高妈妈没什么大事儿，让她不必担心。”
　　高妈妈是金不语的奶娘，从小照顾她到大，最是疼她。
　　“多谢沈少爷！”澄心千恩万谢，一再嘱托：“世子爷就拜托您了，沈少爷您真是个大大的好人！高妈妈最是放心沈少爷，有您看着世子爷，高妈妈也能安心些。”他抱着其余的东西嘀咕着回去了。
　　看守祠堂的家丁们用一把大锁锁了正堂的门，便在院外找了个背风之处躲冷，见到沈淙洲忙忙推开了院门，又拿钥匙开了正堂的大锁便散了。
　　有沈少爷的人品作保，罚跪的世子爷断然不可能逃跑，他们也能找个地方趁着天未亮打个盹了。
　　沈淙洲推开正堂的大门，便听到金不语懒洋洋的声音埋怨道：“沈少爷，您这来的也太晚了些，再不来我可就要冻死在祠堂里了，明年今日就能坐在上面等着你们给我叩头祭拜了。”
　　“胡说！”沈淙洲关上门，想要隔绝外面的寒气，但室内也不比外面暖和多少，转头见金不语盘膝坐在蒲团上，怀里还抱着另外一个蒲团取暖，至于效果就不得而知了，不由微微一笑，先将手炉递过去：“对着祖宗神位你也能胡说八道，我看离冻死还远。”顺手将大氅披在她身上。
　　金不语一炉在手，感动的都快要落下泪来，整个人窝进大氅里，甜言蜜语跟不要钱似的往沈淙洲身上砸：“这府里数来数去也就沈少爷你心地最好，生的又英武倜傥，待本世子从祠堂出去，一定从我带来的那几名苏州美人里挑一位最最聪慧貌美的给你送过去，以答谢你雪中送炭的情谊！”
　　沈淙洲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在她额头敲了一记：“你就吃亏在嘴上！”
　　金不语捂着额头瞪他：“哎哎！沈大哥你搞错了吧？我爹他搞打一棒子给俩甜枣的伎俩，棒子他亲自打过了，你来不是给我甜枣的吗？怎好动手？”
　　沈淙洲每次对着她的胡说八道定力不够都要败下阵来，拉了个蒲团坐在她身边，一层层打开食盒，温声劝导：“侯爷是你父亲，怎好妄议长辈？”
　　“是是是！沈少爷是端方君子，我是没规矩的小人，就算下次要妄议长辈也必然避过了少爷您。”她拉过食盒拿起个酱肘子啃了一大口，心情复又好转：“不过瞧在肘子的份儿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沈大哥你打算一辈子被困在侯爷的‘养育’之恩里吗？”
　　沈淙洲若有所思：“此话怎讲？”
　　金不语吃的满嘴流油，埋怨他带的东西不够齐全：“有肉无酒，真是大煞风景。沈大哥你下次再来祠堂探我，可别忘了带壶酒，我还可以同外祖父把酒言欢。”在沈淙洲不赞同的目光之下她朗笑出声：“别别！我怕了你说教了，你那些大道理留着讲给金不离去听吧，说不定瞧在侯爷跟苏姨娘的份儿上，他还是肯听的。”
　　沈淙洲无奈：“在祠堂喝酒吃肉，你也不怕扰了祖宗清静。”
　　“祖宗平日够清静的了，若不是我三不五时来吵吵他们，还有谁会记得他们呢？”她复又欢快的打趣沈淙洲：“我去苏州半年，这府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吗？”在对方不解的眼神里，她挤眉弄眼添了一句：“金不弃看你的眼神倒是怪有意思的。”
　　沈淙洲本来坐得很是放松，目光虚虚拢在她身上，看她边吃边说，神情不由自主便柔和下来，闻听此言神色一肃，难得的呵斥她：“你又胡说八道了！”
　　金不语笑嘻嘻道：“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她睨一眼沈淙洲，忍不住为自己的明察秋毫而得意：“我觉得你这‘养育之恩’再报下去，非得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以身相许不可！”
　　作者有话说：
　　今晚有点晚，明天更新尽量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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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院子的丫环小厮被高妈妈使唤的团团转，小厮澄心澄意脚步匆忙往浴房里抬洗澡水，一应香膏皂豆驱寒的汤药由丫环橙丝橙苗准备，她老人家亲自挑了世子爷替换的衣裳送进去，将金不语脱下来的贴身衣物收拾好，关了里间的门出来，站在厅里吩咐：“去催催汪胖子，给世子爷的早饭赶紧备着，待世子爷沐浴更衣便要摆上来，别一会没吃两口前院又来催！”心疼的心里直骂：催催催！催命啊？！
　　小厨房里的汪大有在姜娴的院里服侍多年，二小姐去了之后便接着服侍小主子，熟知世子爷的口味，早晨就喜欢吃点热乎的汤面，再切点卤肉，这时节早没了新鲜蔬菜，攒四样腌渍的小菜也使得。
　　面是天未亮就和好的，待世子爷进了院子早都饧好了，灶上烧着热水，高妈妈一声令下，他掐着时间下面，端上桌金不语恰穿好了衣裳裹着头发出来。
　　金不语在冷如冰窖的祠堂里坐了一夜，前半夜还能打起精神跟沈淙洲聊天打发时间，后半夜困意上来，不知不觉就打起盹来，待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沈淙洲的肩上睡的死沉，对方眼下青黑，目光幽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流口水了？”金不语总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下意识抹了下嘴角，才发现虚惊一场。
　　沈淙洲起身直个腰，难得打趣她：“世子爷也怕丢脸？”
　　“我这不是怕碎了幽州城未嫁女郎们的芳心嘛！”金不语大大咧咧起身，伸个毫无形象的懒腰，舒服的半靠在沈淙洲肩上，热情邀请他：“我院里汪胖子做得一手好汤面，沈大哥吃一碗再去复命？”
　　“不必。”沈淙洲肩负着劝谏的重任，正思忖着如何复命，哪有心情去明轩堂吃面，陪着金不语枯坐了一夜，到底劝了一句：“侯爷是你亲爹，世子爷遇事还是多多思量吧。”
　　金不语领了他的好意：“看在你送肘子又陪我挨了一夜冻的份儿上，我也不教你为难。”她一双灿若寒星的眸子里透着说不出的狡黠：“回去告诉侯爷，就说我做儿子的听说他喜欢南戏，特意从苏州带了个戏班子过来为他贺寿。”
　　金守忠是掐着腊八粥起锅的时辰落地的，自他掌君侯之权，每年腊八便成了大日子，幽州城内文官武将、富豪缙绅争相送礼，侯府摆宴已成定例，离寿辰也不差着几日了，府里提早一个月便开始预备寿宴的食材请帖之事，苏溱溱忙的脚不沾地，早早便摆起了侯门女主人的架子。
　　高妈妈一边替大口吃面的金不语布菜，一边责备她：“世子也是的，何苦惹他们不顺心？大家客客气气的，跟那等小人，犯不着置气。”昨儿前厅闹出来的风波，早有人悄悄告诉了她，气的她在房里骂了足两个时辰，替过世的老侯爷跟二小姐不值。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骑到主子身上拉屎！”连金守忠也一起骂了：“忘恩负义的小人，得志猖狂的混账羔子！”
　　但她身为老仆，也不好插手侯爷教子，只心疼金不语所受的委屈。
　　金不语吃完了面，问起一桩陈年旧事：“奶娘，我隐约记得前几年你提过一句，说侯爷是在南戏班子里认识的苏氏？”
　　高妈妈回忆旧事，也有些不确定：“那年苏溱溱忽然冒出来，被侯爷接进府里来，二小姐悄悄派人去打听过，说是万将军为自己的老母贺寿摆宴，请了来幽州的南戏班子上门，侯爷喝了点酒，这才有了后来与苏氏的事儿。”
　　金不语那时候尚未出世，不清楚当时状况，但这些年冷眼看着金守忠与苏溱溱恩爱，总觉得两人握着的不大像侯爷与戏子一见钟情生死相许的戏码：“我总觉得……他跟苏氏不大像戏班子里结识的。”她心中起意：“金不畏可是足月出生？”
　　高妈妈没想到她有此一问，不由愣住了：“大公子八个月的时候苏氏摔了一跤早产了，当时请了大夫调养了许久，后来隔了几年苏氏才怀上了三公子，难道当时苏氏已经足月？”
　　“这就只有苏氏知道了。”金不语喝下最后一口面汤，放下筷子起身：“多年前的旧事了，现在想查也不容易。”
　　高妈妈侍候她漱口，替她披上大氅，恨恨道：“当年我跟二小姐都觉得苏氏来的蹊跷，不过是戏班子里的一个玩意儿，接进府里来两人便爱的如胶似漆，姓金的要么是作戏，要么两人是旧相识。可他是一路逃难来的，说是家乡遭了水灾亲族全都死光了，这才投了幽州军，想查也无从查起，只得作罢。”
　　姜成烈后院清静，发妻早早去世，府里婆子女儿们都没经历过残酷的宅斗训练，这些事情上总是要慢一拍，再回头去找戏班子，那家南戏班子早不见了踪影，由是苏溱溱的来历便成了悬案。
　　金不语笑的凉薄：“查不查的也无所谓了，只盼着他们真正情比金坚才好呢。”
　　她一去半年，昨日回城闹了一出恐怕外面早都传开了，今日上午除了要去幽州军营里露个面，做个合格的吉祥物，稳定一下军心之外，下午还要去探望一母同胞的长姐金不言。晚上城里的纨绔们恐怕都在翘首以待，等着与她交流苏州府的新鲜玩法。
　　金守忠出门之前，父子俩在正堂会面，也不知道是沈淙洲替她说了好话，还是定北侯今日要在营中扮演溺爱世子的慈父角色，提早练习慈父的口吻，语气可谓平和至极，还亲切问候她的起居：“可用了早饭？”
　　金不语心道：这才对嘛，父慈子孝的早点扮上，也省得昨日鸡飞狗跳的动静了。
　　她演的情真意切：“父亲公事忙碌，还关心儿子用饭这等小事，真是让儿子心生愧疚。”心里给自己点评：久不练习孝顺儿子这个角色，戏有些过了啊。
　　大约金守忠也觉得自己演的有些过了，正正神色捞回来一点严父的面貌，告诫她：“营里叔伯们许久未见，你既然回来还闹了那么一场风波，今日过去便懂事些，别再捅出篓子了。”
　　待得沈淙洲与金不畏聚齐，一行人便骑马出城。
　　昨儿大雪落足了一夜，积云散尽，天色放晴，空气冷冽甘甜，呼一口直透胸臆，能吐尽多日郁气。
　　街上到处都有人在清扫积雪，金不语骑马路过舒家医馆的时候，看见里面正收拾坐堂的舒观云，老头子状似随意揉了下自己的膝盖，好像天阴下雪影响了他膝关节的灵活度似的，金不语深解其意，故意双腿一夹马腹窜了出去，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气的老头子小声骂了一句：“能骑马，还是跪的少了！”
　　药僮黄芪刚挑了帘子从后面过来，还当他有事吩咐：“啊？”
　　老爷子瞪起眼睛骂：“啊什么啊？后院躺着的那个死了还是活着？”
　　黄芪昨晚与白术互相替换守了独孤默一夜，生怕他烧傻了，此刻总算放下心来：“人虽然还没醒过来，不过烧的没那么厉害了。”
　　“烧死才好呢，欠收拾的小混帐！”他骂一句，认命的重新去开方子替独孤默调理。
　　金不语将人交给舒观云，便将心放回了肚里，万事不愁。
　　父子四人进了幽州大营，万喻先得到消息迎了出来，上下打量金不语一番，见她下马的姿势矫健，面上无伤，觉得定然是金守忠又溺爱世子，连劫犯人都不追究，他却要过问一二，便道：“昨儿听说世子刚回来，便做下了一桩大事，强抢了京里流放的犯人跑了？”
　　金不语笑着见礼：“这是谁传的瞎话？那名人犯分明命悬一线，本世子带了人去救治，这帮差役们满嘴胡说！”正好借着金守忠要当慈父的劲头提要求：“父亲，昨儿你可是答应了儿子，要将那名人犯给儿子跑腿使唤的。”还气鼓鼓瞪了一眼万喻，恰是个被惯坏的纨绔世子。
　　金守忠心中含怒：老子几时答应过你？！
　　但当着万喻的面，慈父人设不能倒，无奈一笑：“你这孩子心太急，总要等京里的差役走了之后吧？”
　　金不语不乐意了：“不管不管！反正你已经答应儿子了！”
　　金不畏靠近沈淙洲悄声问：“父亲几时答应他的？”昨日家中大战他也在场，怎的没听到？
　　沈淙洲沉默了一瞬，在金不畏寻根究底的眼神之下艰难圆谎：“……侯爷大概是默认了吧。”
　　金守忠为难的看向万喻：“万将军你看？”
　　万喻极不赞同他的惯子行为，昨日明明定北侯气冲冲回府教子去了，但才过了一夜便被世子哄转，毫无原则的宠儿子，也不知道世子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身为下属，也不好驳定北侯的回，当即不赞同道：“犯人事小，就算给世子役使也无妨，总不能明抢吧？侯爷也该对世子爷严厉些了！”
　　金守忠誓要将慈父扮演到底，还颇为伤感道：“你也知道，夫人早逝，世子从小没娘，本侯做父亲的不多疼着些，还能指望谁呢？”
　　金不语得意一笑，张狂的很是欠揍。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是九点半开写的……然后一章写了好几个小时，太久没写手太生了，怎么写都不满意，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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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幽州军自来百战成钢，自大渊立国之后便牢牢把守着国朝北方的门户。
　　姜成烈生前最后一战全线击溃北狄骑兵，差点活捉北狄狼主，换得了北方边境长达十来年的平静。但近七八年间，边境摩擦不断，北狄渐有卷土重来之势。
　　定北侯帐下十来名将军性格各异，万喻脾气火爆凡事尽心，使得一手好枪法，又替定北侯担着军中刑责及不少杂务，越忙就脾气越燥，对定北侯百般回护世子的行为极为看不惯，不等别的将军们过来，他先跟定北侯争执了一波教子育儿的方式方法。
　　“侯爷不能怜惜世子年幼失恃，就对他百般溺爱，将来他如何担起定北侯府的重责？”
　　万将军膝下三子一女，除了最小的女儿万芷柔脾气暴烈，其余三个儿子在万将军的棍棒之下乖顺的跟小绵羊似的，读书习武不敢有丝毫懈怠，倒真是幽州军中教子的楷模。
　　“怎么就担不起来了？”议事厅外响起炸雷般的声音，大嗓门的卜柱卜大将军才到了门口便听到万喻对定北侯指手划脚，蒲扇大掌撩起厚厚的棉门帘进去，无论是个头还是体积都要比万将军生生大了一号，金不语每回相见都要对他生起高山仰止的心情。
　　实因两人身高悬殊之故，需要昂着脖子与他说话，气势上便先输了。
　　卜大将军使一把长柄开山斧，砍人头犹如切菜瓜，说起话来也是干脆利落：“冲锋陷阵上阵博杀自有我等效力，世子只需好好读书，到时候在军帐中运筹帷幄，有何可惧？”
　　这一位幼时家贫，不但力大无穷还饭量奇大，童年最大的阴影便是饿肚子，对隔壁文弱的教书先生能够仅凭学识教十来个蒙童就能过上饱足的小日子打心底里羡慕，连带着成亲也挑的读书人家的女儿，可惜儿子继承了他的好胃口与大力气，却见到书本子就发憷，提毛笔比提他的开山斧还艰难，听说定北侯为世子请的西席不错，倒也不甚担心世子的未来。
　　万喻肚里也有几分墨水，素来又教子严厉，最是看不惯娇惯溺爱孩子的熊家长，况且世子能长成熊孩子，熊家长定北侯居功至伟。本来金不语在幽州城里怎么样撒欢都不碍着他什么，大不了在必要的场合大家客气些也能过得去，但怪就怪在熊孩子撒欢出了界，竟然把爪子伸进了军营里他管辖的一亩三分地里，那就怪不得他了！
　　“军中重地，法纪严明，世子带头破坏军纪，难道还指望下面的将士们恪尽职守？”
　　姜侯爷英雄一世，没想到第三代竟提不起来，世子专精玩乐盛名在外，听说在幽州城内还聚集了不少纨绔子弟，实在令人不齿。
　　卜柱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反驳：“世子又不是普通将士，万将军何必拿军纪来要挟他？”还低头怜爱的拨拉了一下金不语，将这“弱小可怜”的世子爷拨拉到他身后，免得被万喻给吓到了。
　　金不语：“……”
　　不多时，平日随和爱笑的柴将军柴滔、心思缜密的窦将军窦卓、叶锡元、秦野、魏新源等十来名将领陆续前来，关于教子之事便暂停讨论。
　　幽州军定例，每年进入腊月便有军演，金不语顶风冒雪回来，便是临行之时奉定北侯之令，须年底回转在军演之时充当吉祥物，比如给这位神射手颁张硬弓，对那位格斗魁首勉励一番，耍枪的奖个祖传长*枪，使斧的送一对儿重斧……属于活儿不重但哪哪都需要出场的姜氏代表人物。
　　不过随着近些年金侯爷的崛起，姜氏代表祖辈的光辉一年不如一年，说不得再过个十来年，幽州军中便只知有金侯爷而不知有姜氏了。
　　眼下，姜氏代表金不语的吉祥物生涯还在继续。
　　她走在金守忠之后，与一众将军登上高高的演武台，听得金守忠宣布大比开始，自有万喻上前宣布比赛规则，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儿郎们听到奖金与奖品俱都兴奋的嗷嗷乱叫，演武场内一片鬼哭狼嚎，宛如走进了斗兽场，蓄势待发的勇士们随时能够跟对手撕咬起来。
　　演武大比是幽州军中传统，每到此时不但普通士兵可以向上峰发起挑战，还可越级向营中主副将挑战，以此选拔人才。
　　想当年，金侯爷就是凭着在军中演武大比才得了姜侯爷的青眼，一步步提拔起来的。
　　金不语十四岁开始获准参加军中演武大比，头一年还有不长眼的小兵向她发起挑战，被慈父定北侯以她自小体弱为由给挡了回去。如是两回，军中谁人不知定北侯世子文弱，就连定北侯每年都有手底下校尉将军凑趣向他发起挑战，下场与将士们同欢乐，唯独世子金不语置身其外，宛如局外人。
　　幽州军营占地面积颇广，大比的演武场便分了十来处，除了营外值守的军士之外其余人等皆涌往自己感兴趣的赛场而去，报名的、抽签的、吆喝的、还有上场之时忙乱找武器的、为同伴加油助威的……不分官职大小地位尊卑，到处都是笑闹之声。
　　金不语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慢吞吞随意四处走动——不到赛终，吉祥物暂时也不必上岗干活。
　　黎英黎杰俩兄弟缀在金不语身后，时刻防范着哪个不长眼的在人群里冲撞了世子，还眼馋的抽空往赛场中偷瞄。
　　黎杰年纪小点，玩心较重，悄悄跟兄长议论：“你说要是咱们去参加，能赚个奖银不？”
　　黎英年已二十，已经感受到了姜氏血脉在幽州军中的威严江河日下，忧虑于世子爷不甚明朗的未来，瞪了他一眼，骂道：“就知道玩！你忘了自己的职责了？”
　　金不语回身笑道：“黎英，你跟黎杰去玩吧，我随便走走。”
　　黎英忙道：“属下的职责是护卫世子，怎可贪玩？”又严厉训斥胞弟：“凡事先动动脑子，别只知道玩！”
　　金不语拦他：“你们平日跟着我没有什么正经事儿，难得军中演武大比，也试试自己平日练功有无松懈。”见黎杰双目都亮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索性道：“黎杰，你去报名抽签，爷给你俩助威？！”
　　黎杰高兴的应了一声，欢欢喜喜一头扎进人群中去报名。
　　黎英注视着胞弟的背影，颇有几分替世子难过：“世子爷这又是何必呢？本来您心里也……”
　　他跟在金不语身边，对金守忠的种种伎俩瞧的真切，狗屁的父子情深，什么舍不得世子下场，分明就是想尽了办法隔绝世子与营中将士接触，生怕世子与营中将士打成一片，深得军心，撼动了他的地位。
　　比起他这个女婿，世子爷才是幽州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金不语拍拍他的肩，一本正经道：“黎英，想太多容易老。本世子记得……你还没讨老婆吧？”
　　“世子您……”黎英啼笑皆非：“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闲心拿属下逗趣！”
　　“我不拿你逗趣，别人就要拿我来逗趣了。”金不语注视着不远处正与一名高个子年轻人说话的金不畏，两人边说边用余光打量着她，只差当面对她指指点点了。
　　黎英面色沉了下来：“他敢？！”
　　“有何不敢？”金不语轻笑：“跟侯爷借个胆子不就敢了嘛！”
　　同样身为金守忠的儿子，金不畏十四岁便被金侯爷带进军营教导，大到行军打仗两军对垒，小到弓马骑射都不曾松懈，尤其有了身娇体弱只知吃喝玩乐的世子金不语做参照物，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议论过：“可惜了长公子不是嫡母肚里爬出来的，不然他倒是是更适合做定北侯府的世子爷！”
　　说话的功夫，那名年轻人踩着矫健的步伐向金不语走来，到得近前向她抱拳行礼：“某乃神射营新任的正八品宣节校尉郭子华，听说姜家箭法一绝，向世子发起挑战，不知道世子爷敢不敢应？”
　　金不畏慢吞吞走过来，俨然是位好兄长，假意阻拦：“郭校尉，二弟素来身子骨弱，于弓马骑射上也并不上心，几曾学过姜家的箭法？不如就由我来代劳？”
　　郭子华言辞犀利，丝毫不给金不语留退路：“长公子说的什么话？你现在能替世子代劳属下的挑战，难道将来事事都能替世子爷代劳？”他目中鄙夷之色尽显：“听说姜氏血脉天生神勇，于武技一途天赋卓然，难道世子竟没遗传一分半分？”
　　“放肆！”黎英断然喝道。
　　显然地位尊卑并不能令郭子华信服，他冷哼一声，傲然道：“难道幽州军未来的继承人竟然是个遇事不前的懦弱之人？连营中下属的挑战都不敢应，将来遇上狄人来犯，还未到阵前岂不就腿软？”
　　“郭校尉！”金不畏状甚焦灼：“你挑战便挑战，如何跟世子说话的？”
　　“世子爷，属下替您应战？”黎英手握刀柄，杀意已起。
　　金不语拦住了他，笑眯眯道：“郭校尉是吧？本世子应了你的挑战！”
　　金不畏面上喜色一闪，很快便端出了长兄的架势相劝：“二弟，郭校尉是神射营去年的头名，你这又是何必呢？”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七章
　　金不语叹气：“那怎么办呢？都被人上门叫阵，总不能丢了侯府的脸面吧？”她似有为难之意，斟酌道：“郭校尉挑战本世子，既不是为着名头也不是为着奖银，不过就想见识一下姜家的箭法。不如这样，咱俩骑马出营找个没人的地儿去比？就算是丢脸，本世子也奉陪到底！”
　　听说世子平日专精吃喝玩乐，府中的武师傅也早都被她给赶走了，想来箭法稀松平常，说不得连准头都没有，万一到时候弓都拉不开，岂不惹人发笑？
　　郭子华没想到姜氏后人不但骨气没了，竟连胆气也无，当下有些兴味索然，不过瞧在与大公子关系亲密的份儿上，受他所托要给这纨绔世子一个颜色瞧瞧，当下道：“也好！”
　　金不畏持反对意见：“别啊，二弟你怕什么？有大哥在，就算是输了也不没什么！”反正咱爹也没指望你给侯府撑门面！
　　金不语扣了一顶大帽子给他：“大哥就不能让我输也输的体面些？难道这么着急看弟弟的笑话？”
　　金不畏：“……”好兄长人设不能倒，我忍！
　　不过比起真兄弟之间的感情，他还是更看重营中袍泽兄弟之情，特别贴心的替郭子华提供马匹：“营中马匹虽不错，但二弟的那匹照夜狮子白神骏非常，有日行千里之能，既要出营比骑射，不如郭校尉骑了我的坐骑去？”
　　当下便有亲卫牵了他的马过来，交予郭子华。
　　自有黎英牵了金不语的那匹照夜狮子白过来，他做事仔细，纵知道世子爷在演武大比中从来不会下场，但出府之时刀箭齐备，皆悬挂在坐骑之上，连箭囊里也满满插了二十只白色箭羽，有备无患。
　　郭子华箭术超群，在幽州军中再无敌手，为人颇有几分倨傲之气，本来就对纨绔世子很是看不上，见她装备齐全，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当先窜了出去，暗中替那匹照夜狮子白不值——真是明珠暗投，可惜了一匹宝马！
　　金不语从来不在意旁人眼光，随后纵马跟上，还叮嘱黎英：“你俩好好玩，可别输的太惨，丢了本世子的脸！”
　　黎英：“……”
　　金不畏：“……”你到底哪里来的脸啊？
　　幽州大营之外，天高地阔，再远便是崇山峻岭，晴空烈烈，积雪皑皑，鸟兽绝踪。
　　两人骑了两盏茶的功夫，离大营渐远，身后也无人跟上来，郭子华先打破了平静，不无嘲讽道：“此地野旷无人，世子既然要比，不如趁现在？迟一些郭某营中还有赛事，不比世子清闲无事。要如何比试，还请世子尽早决定。”
　　触目所及，枯草都被厚厚的积雪埋覆，就算现场临时做个草靶子也无材料，他有点后悔陪着这个草包世子出来，当时竟不知在演武场带俩草靶子出来，以她的水平，难道还能比骑猎不成？
　　金不语就好似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平和道：“幽州有种特产，郭校尉大概见过吧，就是那种个头特别小，毛色会随着季节而改变的草原雪鼠。”
　　草原雪鼠个头小巧，雄鼠大约只有一只鸡蛋那么大，雌鼠个头还要更小，但嗅觉跟听觉都极为灵敏，行动飞快，且到处都是洞穴，极难捕捉。草木旺盛之时毛色如褐色土石，秋冬季节会换上厚实的白毛，与积雪融为一体，很难发现。
　　郭子华瞠目：“世子难道……是想与郭某比射雪鼠？”您在开玩笑吧？
　　金不语仿佛不知道自己给了郭子华多大的惊吓，朗声笑道：“正是！”纵马如飞，张弓搭箭，白羽追风，已然射出了第一支箭。
　　郭子华：“……”这草包世子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他驱马急忙跟了过去，年轻的世子在疾驰的骏马身上忽然一脚离蹬侧身下坠，眼瞧着要掉下马去，惊的郭子华差点叫出声，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
　　草包世子箭术差就算了，若是因为骑术不过关与他离营比试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脖子，他如何担得起这责任？！
　　不过转瞬之间，大氅都已经拖到了雪地上，世子矮身抄起一物扔了过来，他怀里被精准无比的砸过来一个东西，世子已经稳稳当当端坐在了马背上。
　　被吓出一头冷汗的郭子华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怀里赫然是只被一箭穿脑的小小草原雪鼠，睁着一双小豆眼睛垂死挣扎，身上还吊着只颤微微的羽箭做尾巴。
　　郭子华：“……”
　　哪里冒出来的雪鼠，他刚刚怎么没瞧见？
　　军中不是早有传言，世子身娇体弱，不通武事，专精玩乐吗？
　　大公子不是说金不语占着世子的名头在幽州城内横行霸道，其实内里就是个草包吗？！
　　郭校尉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传言的恶意，抱着只血淋淋的雪鼠坐在马上开始思考人生，他今天到底为何要自取其辱？
　　年轻的世子轻裘缓带，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派头，笑意逼人远远招呼他：“郭校尉，你不是想要见识一番姜家的祖传箭术吗？还不快过来！”
　　郭子华怀着复杂的心情驱马跟上，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内，两人并驾齐驱正式开始比赛，但是好几次他要么没发现雪鼠，要么晚于世子搭箭，眼睁睁看着金不语箭无虚发，也不知道她那双利眼如何生成，总能在雪地里搜出雪鼠的身影。
　　其中有三次他感觉到世子似乎有意相让，等着他挽弓射雪鼠，但那玩意儿身形小而灵活，见势不妙一头扎进雪窝里便不见了踪影，反而是他的箭失去了准头。
　　郭子华脸上辣辣作烧，回想自己一路倨傲的态度，羞愧的几乎要说不出话来，仿佛听到了满营的嘲笑之声。在金不语二十只羽箭全都清空之后，比试结束，他下马请罪。
　　“世子，小的狂妄自大，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望世子恕罪！”
　　他现在知道了，世子当时说怕自己丢脸，非要来营外比试，她哪里是顾忌自己的脸面啊？分明是给他留些脸面！
　　金不语下马笑着扶他：“郭校尉不必谦虚，你的箭法其实也不错，不过跟姜氏祖传箭法比，还有段距离就是了。”
　　郭子华虽然为人倨傲，但愿赌服输，还输的心服口服：“小人惭愧！”
　　两人重新上马，准备回营，郭子华终于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外间传言世子不通武事，传精吃喝玩乐，世子箭术超绝，骑术精湛，为何不下场比试？”
　　金不语反问：“不是侯爷对外宣称本世子身子弱，不能下场比试吗？”
　　郭子华回想营中传闻侯爷对世子溺爱非常，以及在历届演武大比之中的世子的回护，阻拦军中有人挑战世子，不禁震惊非常：“侯爷……侯爷不愿意世子与军中众人比试？”
　　金不语笑如狡狐：“郭校尉，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啊!回头要是有什么风声传到侯爷耳朵里，可就是你的事，与本世子无关。”
　　郭子华悚然而惊，再联想到大公子金不畏与自己结交的这几年，没少在他耳边说世子的坏话，就连此次向世子发起挑战，也是金不畏在自己背后挑唆，心情就更复杂了。
　　他只是军中小小校尉，总感觉自己好像一不小心踩进了侯府的事非里面去了。
　　“小的一定守口如瓶。”他向金不语保证。
　　“需要郭校尉守口如瓶的可不止这一件事情，待得回营之后，你便说自己赢了。”
　　“世子这是瞧不起我郭某？”郭子华为人自有傲气：“输便是输，赢便是赢，就算是没有证人，郭某也不会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金不语叹气，遇上个一根筋的二傻子，还能怎么办呢？
　　她假作为难：“郭校尉想岔了，不是本世子瞧不起你。今日若不是郭校尉对姜氏祖传箭法起了轻视之意，辱及先祖，我也不会与你争个高下。你若是回营满世界嚷嚷，恐怕我在侯府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郭子华面对这样谦和藏拙的定北侯府世子，如同不小心撕开了侯府遮羞布，思及被金侯爷带在身边严厉教导的大公子金不畏，骑射殊无天分，但于笼络人心一途上倒是颇有手段，连他也差点着了道，心中不由对金不语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原来外人眼中被侯爷溺爱的世子爷其实日子过的……也挺艰难吧？
　　他有几分犹豫：“可是……可是……”让他输了却非要嚷嚷自己赢，此等厚脸皮在行径，着实做不出来。
　　金不语抱拳央求：“郭大哥，算我求你了，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是奇怪。
　　金不畏为了与郭子华套近乎，不知道往神射营跑了多少趟，以向郭校尉学射箭的由头送了不少东西，还时常在假期请他去幽州城里喝酒，但郭子华总是好几次在教金不畏练箭的当口发现大公子注意力不够集中，也许是营里的杂事太多绊住了他的心思，故而在他心中两人之间总是隔了一层。
　　可是当世子金不语先是用箭术碾压了他，紧跟着不得不向他透露了自己的不得已，一句“郭大哥”便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再思及姜氏忠烈，仅余的这点骨血在军中不但站不住脚，还隐隐有被排除出局的趋势，世子忍辱负重反过来求他，忍不住满口答应：“世子放心，我一定守好秘密！”
　　这一刻，他觉得世子便是邻家母亲过世之后被家里亲爹后娘及庶兄欺负的小兄弟，对外还要装的云淡风轻，当真有几分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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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世子在营里的动静，瞒不过金守忠。
　　金不语回转之后，他特意遣人召了两人近前相问：“我儿比的如何啊？”
　　“儿子惭愧！”金不语如同每个被娇纵溺爱毫无竞争之心的孩子一样，当着几位将军的面就将结果公布了：“郭校尉箭术绝佳，儿子哪里是他的敌手？”竟然还厚颜同他提条件：“等儿子下次跟朋友游猎，可否借郭校尉一用？有他襄助，不愁儿子会输！”
　　金守忠对着胡闹的世子似乎总有用不完的耐心：“郭校尉是军中将士，又不是你身边的仆从之流，专事陪你玩乐？”
　　“不行，儿子就要他了，谁让他赢了我呢？”金不语只差躺地上耍赖，引的万喻额头青筋连着跳了好几下，暗想这若是我的儿子，早一巴掌呼过去了！
　　卜柱反向金守忠求情：“既然世子相中了郭校尉，不如侯爷便准了他罢？”
　　金守忠似乎很是无奈：“行行！都随你！”
　　金不语喜笑颜开：“我就知道父亲最疼我了！”
　　郭子华：“……”
　　郭子华内心很复杂。
　　旁观这一切的金不畏见金不语没脸没皮，对输赢全然不在乎，内心也不由佩服她的不要脸，等几人从定北侯及其随从在侧的几位将军身边离开，便讽刺道：“二弟可真有本事，输也输的兴高采烈。”
　　金不语不解：“不然呢？技不如人愿比服输有什么不对？”她惊讶的反问：“难道大哥在演武大比中输了便要死要活哭哭啼啼？”
　　金不畏气急败坏：“你有点志气！”
　　郭子华低头，狠狠压住了上翘的嘴角，就怕露出笑模样，让大公子察觉出端倪。
　　私以为，世子此言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待金不语离开之后，金不畏指着她的背影恨铁不成钢：“郭校尉你瞧瞧，这便是侯府世子，没脸没皮半点本事没有，却忝居高位，真让人忧心幽州军的将来。”
　　郭子华神色奇异，意外的沉默。
　　金不语去营外转了一圈回来，在金不畏的有意传播之下，有不少神射营的人都知道了郭子华与世子比试箭法，大家都理所应当的认为是他赢了，特别是与郭校尉关系最好的成均善率先迎了上来，担忧的问道。
　　“听说世子的脾气可不大好啊，他输了没朝你发脾气吧？”
　　郭子华心道：传言这种东西，压根不靠谱。
　　世子不但谦和有礼，还箭术超绝。
　　他没脸自承赢了，又答应了金不语，便只能沉默以对。
　　成均善还当他位卑言轻，世子输了之后着意羞辱了他，顿时气愤不已：“早闻世子纨绔无能，输了便输了罢，还给人排头吃。”又给他打气：“大哥你别生气，待比完了放假我请你去幽州城里喝酒。你可是头一位在演武大比中挑战世子成功的人，值得庆贺！”
　　郭子华：“……”
　　郭子华有苦说不出。
　　他总觉得自己答应了世子保密，便掉进了谎言的怪圈，再也爬不出来了。
　　成均善乃是神射营的第二名，连他都理所应当的认为世子输了，可见这世上瞎眼的不止他一个。
　　“再说吧。”他连别的比赛项目都不想参加了，只想关注世子的动静。
　　金不语可不知道自己身后还缀着尾巴，甫一回来便听说黎家两兄弟均在赛场表现不俗，便以输了比赛为由，垮着脸向两兄弟各伸出一只手：“心情不好求安慰！”
　　各项魁首才能有幸得世子亲自颁发奖品，头名之后的九名各有奖金，都由赛场书吏现场统计当场兑付。
　　黎英毫不犹豫往她的手心放了块银子，哄道：“这是属下的奖金，世子心情有没有好点？”
　　金不语拖长了调子：“好了一点点。”期待的目光转向黎杰。
　　黎杰誓死捍卫自己的荷包，还同兄长据理力争：“大哥，你忘了世子上次骗咱们银子喝花酒的事了？你还给！”
　　金不语上前一步，黎杰后退一步，活似遇上山大王的寻常百姓：“你你你……你别过来！”
　　他忽然扭头跑了，世子显然对自己的形象早就放弃了拯救，坏笑着去追他：“阿杰，你今天逃不掉的！”
　　成均善对世子的印象瞬间跌到了谷底，不住扯着郭子华的袖子让他看：“大哥你瞧你瞧，世子他居然抢亲卫的银子！”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主子？！
　　郭子华却看的真切，那亲卫咋咋呼呼引逗着世子跑跑歇歇，分明感情深厚，定然是平日玩闹惯了的，谁逗谁开怀还不一定呢。
　　金不语追了一头的汗，总算是逮着黎杰，压着他抢了五两银子回来，心满意足的装进了自己的荷包，还拍拍哭丧着脸痛失奖银的少年安慰道：“这些就当爷暂时借你的，等你成亲之时，爷厚厚给你包份大礼。”
　　黎杰毫不客气拆穿了自家主子的虚假承诺：“爷您到时候不抢我的礼金就谢天谢地了！”
　　金不语在他额头敲了一记：“媳妇都娶进门了，你要礼金干什么？”摆明了不改劫匪风格，已早早惦记上了他成亲的礼金。
　　黎杰：“属下要是生了儿子，世子您养？”
　　那没正形的主子问：“叫我爹么？”
　　郭子华纵然满腹心事，也被主仆俩的对话给逗乐了。
　　成均善大开眼界：“……”抢银子就算了，还抢着给属下未出世的儿子当爹，这就离谱了。
　　离谱的世子玩闹起来没正形，办起正事还是有模有样的。
　　随着军中演武大比结束，各项赛事魁首落定，吉祥物亲自上台颁奖尽职尽责，连勉励的话语都说的分外妥帖。
　　郭子华一项都未曾参加，只站在神射营第一排，听着身后营中弟兄们的小声议论，注视着高台之上的年轻世子，宽袍大袖打扮的雍容华贵，闲适散淡，与营中的氛围格格不入，她似乎丝毫未觉，依旧笑意盎然。
　　想起雪地里那超绝的骑射功夫，他心中莫名有点难过。
　　不知道为谁。
　　当日回城，天色已晚，金不语便索性回府休息，次日才带了礼物驱车前往窦府探望长姐金不言。
　　三年前，金不言嫁于窦卓将军的儿子窦路，至今未有子息。
　　窦路性格急躁，在军中骠骑营任校尉，一向有些瞧不上文不成武不就的小舅子，按照金不语的说法，他可能是想换个嫡亲的舅子，比如金不畏。
　　姐夫小舅子互相看不顺眼，昨日在营里金不语没去找他，他听说金不语跟郭子华比射箭输了，嗤笑一声：“不自量力！”便扭头走开了，压根不想跟她打照面。
　　不过世子今日上门，他恰好休假，便不好躲开，只能与金不言一同待客，趁着金不语未到，在妻子面前好生埋怨了一通。
　　“你那个弟弟不知轻重，还爱出风头。你知道他昨日跟谁比射箭吗？他居然跟神射营的魁首比试，输的灰头土脸的，不知道多少人暗中嘲笑，他竟然也不当一回事。你闲了也劝劝世子，有功夫出去喝花酒，不如好好练练武，就算比不上大公子，好歹也别输的太难看，我都替他害臊！”
　　金不言冷冷道：“不语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哪里轮得到你替他害臊？”
　　窦路急赤白脸吵起来：“他身为世子，将来如何担得起幽州大营的重责？我身为世子姐夫，在营里不知道听到多少人嘲笑他无能，你觉得我面上有光？”他每每与妻子提起此事便心情不豫：“他跟大公子比起来一无是处，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
　　窦路自知失言，只呼吸急促瞪着妻子，盼她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金不言眸似寒冰，言辞如刀，毫不客气接了他的未尽之言：“还不如将这世子之位让给金不畏是吧？”
　　窦路讪讪的：“我可没这么说。”
　　金不语的世子身份是承袭自姜氏血脉，先侯爷亲自向皇家求来的，不是以能力而论，这也是军中不少人的遗憾之处。
　　金不言显然也恼了，半点面子都不想给丈夫：“夫君既然对世子有这么多的不满，又何必坐在这里应酬，不如避开了省得大家尴尬。”
　　窦路：“你……我不过多说了一句，你便不依不饶。”越想越气：“世子无能是事实，难道我说错了？”怒气冲冲扭头出了院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金不言身边的侍女红玉担忧不已：“大小姐，郎君不肯招待世子，世子会不会多想？”
　　“不语又不傻，难道不知道他心中之意？”她浑然不在意：“他不在我们姐弟说话反而自在些，省得还要瞧他的脸色。”又吩咐她：“多准备些世子爱吃的菜，中午留饭。”
　　窦卓清早便去了军营，窦路也避了出去，金不语来的时候便假作不知，将苏州带的礼物一件件摆在金不言面前，向她解释：“这匣子双面绣的扇面是我与表姐亲自给姐姐挑的，全是江南水乡的景致，表姐还夸我有眼光。下面的盒子里装着胭脂水粉，是表嫂送的。……还有这几匹妆花缎，是姨母的私库里翻出来的。”
　　她去了苏州府半年，姐弟俩倒好像有一辈子没见过，积攒了一箩筐的话。
　　金不言听着她兴冲冲讲苏州之事，全然不提在营中受辱，心中一阵酸楚，不由哽咽：“不语，都是姐姐无能。营中之事我听说了，别人的嘲笑你不必放在心上。”
　　金不语将满满一匣子首饰塞进她怀里，逗她：“本来我还想私藏两只钗送给心爱的姑娘，姐姐哭的这般可怜，倒教我不好意思做此宵小之事了。”
　　金不言捶了她一下，顿时破啼为笑：“你就贫吧。”
　　“过几日侯爷的寿宴，姐姐只管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旁人的闲言碎语又不能让我掉块肉，没什么好在意的。”她竟还替长姐发愁：“日子这么紧，也不知道用这些苏州来的妆花缎做新衣来不来得及？”
　　金不言指着她笑骂道：“你个没心没肺的！”
　　实则弟弟处境艰难，只不想让她担心，她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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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金不语在窦府滞留了一顿饭功夫，陪金不言用了饭，用一堆俏皮话儿逗的她在席间笑了十好几回，这才告辞离开。
　　她一上马车，面上笑意顿时消失无踪，冷声问外面随行的亲卫秦宝坤：“窦路这几个月都在做什么？竟然给长姐连脸面也不留。”
　　他如果对妻子还留有一点敬重与体面，也不会在嫡亲的小舅子上门之时避出去。
　　秦宝坤奉令留守幽州，盯着各方动静，知道世子爷对唯一嫡亲姐姐的爱护，更不敢掉以轻心。他在车外犹豫不绝，金不语已经察觉出了什么，撩开车帘逼问道：“可是这狗东西又做了对不住长姐的事了？”
　　窦路瞧不上金不语，金不语也未必看得起他。
　　只是这小子在婚前装的很规矩，婚事是金守忠跟窦卓定下的，而窦家门风严整，后院也没听说什么乱七八遭的事儿，金不语才没动手脚，任由长姐嫁了过去。
　　谁知道长姐出嫁一年之后还未有身孕，窦路就开始背着长姐胡搞，让金不语查到端倪，差点气炸了肺，暗中收拾了他两回。
　　窦路可能也有所察觉，两人相看生厌，瞧在对方父辈的面上，艰难的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没打起来而已。
　　秦宝坤：“世子去苏州之后，如意馆来了一批胡姬，其中有一位思思姑娘尤其生的好，大姑爷起先只是隔个三五日营里休假便跑去看思思姑娘跳舞，后来便愈加痴迷，暗中花了大价钱包了思思姑娘。最近属下收到风声，大姑爷动了替思思姑娘赎身的念头。只不知他的打算，是想将人带回府中，还是养在外面做外室。”
　　“狗东西！他当爷是死的不成？”金不语面罩寒霜，吩咐车夫：“通知邓利云他们，今晚的接风宴就摆在如意馆。”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阻止二人成婚，她第一百零一次的后悔。
　　如意馆中，金不语才下马车，门口的龟公便小跑着迎了出来，一迭声殷勤道：“世子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咱们馆里的姑娘可都想您了！”
　　金不语扔了锭碎银子给他，迎头撞上如意馆的老板娘包妈妈，打趣道：“本世子不过离开半年，包妈妈莫不是吃了返老还童丹，怎的年轻了十来岁？”
　　包妈妈笑的脸上的香粉都要簌簌往下落：“世子爷您又取笑奴家了！邓公子常公子石公子他们早都到了，在二楼恭请世子大驾呢。”
　　“让他们且等等，爷还有几句话想问问妈妈。馆里最近可来了新的美人儿？”
　　包妈妈眼中闪过一抹为难之色，很快便笑出了财源广进的喜庆：“有!有的！前段时间馆里来了几名胡姬，能歌善舞，一身的白皮子，别提多漂亮了。”
　　金不语拉过她的手塞了重重一锭银子，还顺势在她手心捏了一把，笑的风流：“妈妈知道的，本世子向来只要最好的，劳烦妈妈安排！”
　　包妈妈：“……”
　　这位财神爷撒银子痛快，但脾气也不大好，惹恼了她砸起东西来也痛快得很。
　　金不语可不管包妈妈有何为难之处，已经熟门熟路迈步上了二楼，扬声道：“常兄石兄邓兄，半年不见，可想死兄弟了！”
　　邓利云乃是幽州刺史邓淦的嫡幼子，头上还有努力上进的嫡庶兄弟三名讨父亲欢喜为家族争光，轮到他这个小儿子，平日除了在府里彩衣娱亲，便是在外面吃喝玩乐，斗鸡走马，没什么正经事儿。
　　至于石汝培、常嵘等人皆是刺史佐官家里的公子，原本都是邓利云的玩伴，但邓利云与金不语在烟花之地一见如故臭味道相投，这几人便顺势与她结交。
　　邓利云生的一副俊朗好模样，要比金不语高出半个头，上来便揽着她的肩抱在了一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语你算算跟哥哥隔了几个秋了？”
　　“世子再不回来，利云可就要患上相思病了，吃饭不香喝酒不乐连美人儿也不找了，隔几日便要站在城门口候着，模样煞是可怜。”石汝培取笑他：“自你走后，他来如意馆都没去城门口勤。”
　　常嵘帮腔：“汝培说的一点不假，我作证！”
　　邓利云揽着金不语的肩膀往房间走，顺势飞起一脚去踹石汝培：“胡说八道！明明我是去城门口吃张妈妈家的混沌了。”
　　金不语安慰他：“张妈妈家的混沌皮薄馅多，又鲜又美，的确好吃。”在邓利云“英雄所见略同”的眼神之下，她也取笑道：“可吃混沌也不耽误你在城门口等我啊。”
　　众人齐笑，邓利云不防她有此一句，撑不住也笑了：“谁让你素日玩的鬼主意多呢？”一行人闹哄哄进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立时便有小丫头们将酒菜茶水果子流水价送了进来。
　　金不语便问：“听说来了一批胡姬，里面最漂亮的是哪个？”
　　邓利云道：“最漂亮的是思思姑娘，跳的一曲好舞，小腰柔如折柳。”他有幸在大厅见过思思表演歌舞，后来便见得少了：“不过听包妈妈的意思，思思姑娘好像被贵人包了。”他出来玩归玩，却从来不曾仗着刺史府的名头胡闹。
　　“包了？”金不语扔了一锭银子给送菜的小丫头：“爷管他谁包的，告诉包妈妈，银子少不了她的，让思思姑娘过来侍候爷。她若是拿别人来充数，小心爷砸了她的如意馆！”
　　小丫头拿了银子赶紧去传话。
　　邓利云大喜：“果然不语回来，咱们就有眼福了。”
　　金不语质问他：“你到底是想我了，还是想我的银子了？”
　　隔壁房间里，正齐聚了一帮军中年轻校尉之类的低阶武官，由金不畏作东，郭子华与成均善也列席其中，听到外面路过的笑闹声，进了隔壁房间，金不畏神色便有几分不快。
　　“二弟才回来两天，不在府里读书习武，又跑出来跟那帮纨绔胡闹。”他叹一口气：“父亲的话他当耳旁风，也不知道何日才知上进。”
　　房内大都是与他交好之人，自然偏帮着他，纷纷替他打抱不平：“既然世子担不起重责，总要大公子替侯爷分忧了。”
　　“世子除了吃喝玩乐，别的一窍不通，好歹还知道要脸，昨儿跟郭兄比试，还知道去营外，省得在营里当着几万人落个没脸。”那人说的兴起，便笑着推郭子华：“郭大哥说说，昨儿你跟世子都比了什么？他拉得开弓吗？”
　　“拉的开准头也好吧？是不是射偏了？郭大哥说说！”
　　郭子华心中腻烦，冷淡道：“没什么可说的。”他甚至坏心眼的想：世子若是个喜欢出风头的，昨日当着数万人的面与他比试，恐怕要惊掉了众人的眼珠子，也省得被人诽谤取笑。
　　成均善出来打圆场：“大家还不知道郭大哥啊，他除了在营里训练，出了名的话少，让他说说昨日的比赛，恐怕只有‘赢了’两字。”
　　众人齐笑，金不畏举杯：“来来来，咱们敬郭校尉一杯。”
　　郭子华沉默着喝下杯中酒，总觉得房间里闷的有点透不过气。
　　隔壁房间里，包妈妈带着四名胡姬过来，连丝竹班子也一并带了过来，陪着笑脸道歉：“世子爷，实在对不住，刚刚我亲自去了思思房间，她今儿有些不舒服，不便出来陪客。不如改日再来陪世子？”说着向身后跟着的四名胡姬使眼色：“这几位姑娘都是顶顶漂亮的，不如就让她们今日陪世子？”
　　金不语的面色沉了下来。
　　来如意馆之前，秦宝坤撒出去的人来回话，说是窦路出门之后悄悄去了如意馆，还是从后门进去的，她敢断定这孙子现在就在思思姑娘的房里。
　　“包妈妈是觉得本世子好说话还是好糊弄？”金不语冷笑一声：“漫说是思思姑娘不舒服，便是她病的起不来身，听到爷召她来侍候，也该梳妆打扮了过来。怎的还给爷拿起了架子？”
　　包妈妈暗叹棘手，这位爷平日来脾气还好，但若是哪天气不顺就不大好侍候了。
　　她陪着笑脸道：“世子爷息怒！我这就再去催催她。”
　　金不语提起酒壶猛灌了几口酒，把个酒壶掷在桌上，一副寻衅吵架的模样阴沉着脸起身：“既然思思姑娘架子这么大，不如就由妈妈头前带路，爷亲自去请她！”
　　包妈妈一张脸差点愁成了苦瓜，强笑道：“不敢劳世子大驾，还是我去！”
　　世子这时候冲过去，可不得将她嫡嫡亲的大姐夫给堵在思思房里？
　　包妈妈脑中忽闪过一个念头——这位爷今儿不会就是冲着窦大公子来的吧？
　　她吓的一个激灵，想起上一次世子发怒砸如意馆，她楼上红莺姑娘的房间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一屋子的摆设都碎成了渣——大约、好像、那次红莺姑娘陪着的正好就是窦路。
　　窦大公子听到世子爷闹着要上来，吓的连衣服也没穿整齐便跳窗而逃，后来足足有半年没来，听说是走夜路摔断了腿，在床上休养来着。
　　作者有话说：
　　晚上九点还有一更，今天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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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用包妈妈引路，石培汝已经率先引路，还煽风点火：“思思姑娘最近被包妈妈藏的严实，咱们哥几个想见都见不到，不怪利云每日在城门口苦候世子了。”
　　“滚！”邓利云笑骂：“吃苦受累都是我，轮到有好处了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
　　一帮少年郎们随着世子呼啦啦起身往外走，还有他们门外候着的护卫们见到自家主子行动，也忙不迭跟上，乌压压一片堵住了包妈妈的去路。
　　包妈妈被这帮人堵在后面，又没胆子硬闯，急的直跺脚，连通风报信都来不及，只能心里暗暗叫苦。
　　一行人路过隔壁房间，恰逢有人推门出来，与金不语打了个照面，她笑道：“郭校尉也来了？”往里扫了一眼，顿时乐了，扬声叫道：“大哥，原来你也过来吃酒啊？诸位既然与大哥都是知交好友，不如今日由我作东，请诸位去三楼看思思姑娘跳舞吧？听说思思姑娘舞跳的极好，腰如折柳，百闻不如一见，一起一起？”说着向邓利云使了个眼色。
　　两人同为狐朋狗友，一起厮混了四五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邓利云便厚着脸皮进去拖人：“大公子原来就在隔壁，我们哥几个摆酒为世子接风，既然遇上了不如大家凑一起乐呵乐呵。”
　　金不畏臭着一张脸，但来拖他的是刺史之子，往常酒宴席面上遇见了总要打个招呼，而与他同桌的一帮年轻儿郎们听说有机会可以看思思姑娘跳舞，此时也顾不得批判世子纸醉金迷的腐败生活了，当下兴奋的站了起来，催促金不畏。
　　“大公子，早听说思思姑娘大名，咱们今日托福，可算是有机会开开眼了。”
　　如意馆价格高昂，他们皆是底阶武官，饷银有限，能跟着金不畏来幽州有名的销金窟不算，还有机会见到幽州城内近几个月风头正健的思思姑娘一饱眼福，立场什么的便暂时放一边了。
　　两间房里的人合作一股往三楼闯了上去，包妈妈欲哭无泪，只能愁眉苦脸跟着。
　　刚下楼之前，窦大公子听说世子来了，张口便道：“金不语算个什么东西，顶着祖辈荫庇生活的无能废物，待哪天得空，我这做姐夫的定然好好教导教导他！”
　　但愿窦大公子能顶得住世子的怒火，如他所说把教导小舅子的计划提前。
　　*******
　　金不语带着一行人上了二楼，有石汝培引路，顺利到达思思姑娘房门口，并且替世子敲了两下门。
　　近美人心怯，这帮人约莫是不想让思思姑娘见到他们粗鄙的一面，都暗自正衣冠敛神情，上了三楼便停止了嬉闹安静了下来。
　　房里有个略显暴躁的男声骂道：“滚出去，别扰了爷的兴致！”
　　成均善小声与郭子华耳语：“大哥，这声音有点耳熟啊。”
　　郭子华视觉听力皆非同寻常，听到里面窦路的声音，迅速去看站在门口的金不语，暗中怀疑世子爷根本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而是别有所图，可惜只能看到个后脑勺。
　　“呵——”那后脑勺的主人冷笑一声：“不知道哪里的爷，架子好大呀！”使足了力气一脚便踹开了房门。
　　“世……世子？”房里的窦路外袍都脱了，只着内衫，正搂着思思耳鬓厮磨，姑娘的衣衫半掩，露出半个鹅黄色绣鸳鸯的肚兜，被洞开的房门吓了一大跳，抬头便撞进了金不语冷彻骨髓的目光，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世子……不是在府里陪你姐姐吗？怎的来……来了？”
　　金不语的身后，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大公子金不畏、幽州刺史府上的公子、还有营里的好几位袍泽……众人面上神情各异，都盯着他不说话。
　　金不语一脚便踹到了他肚子上，将他踹的就地打了个滚儿，犹不嫌足，跟过去一脚踩在他肩上，冷笑道：“姐夫真是好兴致，跟府里说营中事务繁忙，没空接待我，却原来是躲在如意馆寻欢作乐啊？好！好！真是好得很！”
　　窦路捂着肚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打了个颠倒，疼的说不出一个字，听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只觉得身上一寸寸冷了，知道这是个混不吝的，连定北侯的话也未必肯听，何况是今日之事，当下只恨不得就地晕死过去。
　　闻名幽州的美人儿思思姑娘掩好衣襟，直往后缩，却听到那踩着窦路的贵气逼人的公子向她招手：“思思姑娘你过来呀。”
　　她白着脸儿过去，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年轻公子抬起她的下巴细瞧一眼，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儿，听说路大公子准备将思思姑娘赎出去，不知道是准备安置到哪里？”
　　窦路还欲狡辨：“谁……谁说的？”
　　金不语踩着他不松脚，大笑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这个世子虽然是个废物，百无一用，可是怎么办呢？自己的姐姐还是要护着的。”她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寒刃在窦路面上拍了两下：“大公子不如说说，你如此行为，将我姐姐置于何地？”
　　邓利云作为合格的狐朋狗友，关键时刻总要站在兄弟这边，当下帮腔：“对啊，窦大公子如此行径，将我姐姐置于何地？”
　　金不语是他的兄弟，自然他的姐姐也便是自己的姐姐了。
　　窦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废物小舅子捉*奸在房，踩在脚底下，既羞且恼，当下死命挣扎，再也忍耐不住破口大骂：“金不语，你算个什么东西？空有世子的虚名，却担不起世子的重任，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你管老子的事儿？至于你姐姐，她嫁入路府还不能为路家绵延子嗣，老子没休了她就算是好的，她难道还敢管老子在外面找女人？”
　　金不语见他如蛆虫一般在地上挣扎，忽然觉得恶心，“呸”的一口痰便吐在了他面上：“若不是瞧在姐姐面上，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说起绵延子嗣——”她当着满屋看客抬高了声音道：“我姐姐嫁入路府三年，为着子嗣也给大公子你纳了四房妾侍，加上通房丫头，还有你外面偷鸡摸狗那么多回，千倾良田都摆在你路大公子面前，可发过一颗芽？”
　　邓利云：“对啊，也没听说路大公子有庶出的子女啊。”
　　众人：“……”
　　金不语：“莫非……是种子不成？”还恶意往下他半身扫了一眼。
　　金不畏：“……”完了！
　　定北侯府要同窦府结下梁子了！
　　他身后一堆人压低了声音议论：“莫非真给世子说中了？是种子不好？”
　　还有不忿窦路平日在营里趾高气昂的，目光不怀好意的也往窦路下三路去瞧，与同伴议论：“别是……没种子吧？”
　　窦路羞愤欲死，恨不得扒了裤子向大家证明他的清白。
　　人群之外，冷脸许久的郭子华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他现在可以确定了，世子就是奔着窦路才来的如意馆，就为着给嫡姐出一口恶气。
　　金不畏还欲做个和事佬，上前去拉金不语：“二弟，不可如此羞辱大姐夫，快快松开脚。”
　　金不语冷声道：“大哥这话说的好笑，窦路藐视侯府在前，欺辱长姐在后，你做弟弟的不为侯府的颜面着想，居然还要替窦路说好话，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感情长姐跟你不是一个肚里爬出来的，刀子落不到自己头上，你不觉得疼吧？”
　　金不畏的心思被她毫不客气的戳穿，当下比窦路还要窘迫，强压着怒气道：“你待怎样？”
　　金不语昂然道：“听说窦家门风清正，父亲才许了婚的，既然窦路欺辱长姐至此地步，又视我这个世子如无物，我这便绑了他去营里找各位叔伯评评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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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秦宝坤躬身将窦路三年间在金不语眼皮子底下做的事儿一股脑儿全都讲给金不言听，最后一记重锤是如意馆之事：“依世子的脾气，今日既然在如意馆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破了脸，便要大闹一场，为大小姐讨个公道。”
　　金不言多要强的性子，成婚至今无论受了多少委屈，总不肯在弟弟面前哭诉，知道金不语处境艰难，不愿意给她添麻烦，就怕她脾气上来惹下祸事。没想到一桩桩一件件，金不语全都瞧在眼里，且私下已经收拾过窦路不止一回，只是对方不知收敛而已。
　　“世子他……”她不由珠泪纷纷：“谁让他替我操心的？”
　　秦宝坤恭敬道：“大小姐不必伤心落泪，属下来的时候，世子有交待，他还是定北侯府的世子，只要他在世上一日，就要护着大小姐一日，大小姐大可不必忍气吞声跟这种人凑和过日子。世子还说，无论如何，他一定替大小姐讨个公道，不会再让姓窦的欺辱。如果大小姐有合离之意，就请随属下去军营，只要旁听便好，其余一概事由不用管，由他出面与窦家交涉。他还说，大小姐为了侯府的稳定而忍让，可也不见侯爷做爹的为了女儿的幸福出头。大小姐大可不必做此牺牲。
　　金不言早受够了窦路的嘴脸，只是苦苦忍着，听得秦宝坤之言，不由起身离座：“……可以合离吗？”
　　秦宝坤道：“自然！”他回想金不语使唤黎家哥俩绑窦路那凶残劲儿，半点面子不给，连件外袍都不肯让他套上，就那么当着暴怒的金不畏与看热闹的众人用一条粗麻绳将人五花大绑，跟拖死狗似的拖进了马车带走了，便要替自己主子说句公道话：“属下估摸着世子闹这一场，也是想让大小姐合离的，省得再受窦路的气。”生怕金不言优柔寡断，劝道：“世子都是为了大小姐过的舒心，万望大小姐下定决心！”
　　金不言心中又酸又暖，边拭泪边挺直了腰杆吩咐：“来人，收拾收拾我们去大营。”
　　幽州大营议事大厅里，定北侯金守忠黑着一张脸坐在上首，下面依次是留在营里的诸位将军，从万喻到卜柱、柴滔、叶锡元，还有金不言的公公窦卓窦大将军，均列席参加。
　　金不语昂首站在厅内，一脸愤恚之色，高声道：“父亲，有你欺辱您的儿女，您管是不管？”她脚边是被手下从马车上拖过来，只着里衣冻的哆哆嗦嗦，嘴巴里还塞着思思姑娘大红色汗巾子的窦路，正急的呜呜不住，可惜吐字不清，也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而她身后是暴怒的金不畏，还有金不语的那帮官二代狐朋狗友，营里几名校尉，形成一种奇怪的对峙。
　　“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还有人敢欺负到你头上？”金守忠黑着脸问道：“世子，到底怎么回事？”
　　窦卓面色也不大好看，忍着替儿子解绑的冲动，客气道：“世子绑了小儿过来，不知道有何见教？”他成婚七年，连生三女才得了这一颗凤凰蛋，家中夫人疼爱得紧，眼睁睁看着儿子受委屈，心里早不痛快了，碍着定北侯的面子才没有拍案而起。
　　“见教谈不上，只是要为长姐讨个公道罢了。”金不语无惧窦大将军的冷眼，将窦路这两年间偷鸡摸狗的事桩桩件件交待清楚：“今日原本是邓利云几人要为我接风，这才去了如意馆，没想到无意之中教我发现，窦路不但包了思思姑娘，还欲将人赎出来，不知道是要接回家去还是做外室。欺辱我长姐至此，是觉得她没人撑腰吗？”
　　帐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定北侯固然更疼爱苏溱溱生的儿女，可元配留下来的长女却也是他的亲骨肉，家里嫡庶尊卑乱了套不要紧，可是出了侯府大门，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婆家欺辱，说不出岂不是打了侯府的脸？
　　“窦将军，到底怎么回事？”
　　“末将教子无方！”窦卓恼羞成怒，见金不语一副混不吝要将事情闹大的样子，便知今日不能善罢干休，起身去狠狠踢了儿子两脚：“孽障，你在外面做的好事！”
　　金不语平日被金守忠骂多了“孽障”二字，有机会见识别人被骂，顿时体会到了金不离与金不弃那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她还要在旁落进下石：“早闻窦家门风清正，当初父亲才肯许嫁长姐，没想到长姐的忍让并没有换来窦路的疼惜，反而变本加利，还请窦将军给我们姐弟一个说法！”
　　谁人不知，侯府大小姐金不言温柔贤惠，自归入窦门，上孝敬公婆，下爱护弟妹，三年无所出可也替丈夫纳了几房妾侍，不骄不妒，聪慧大方得体，谁想竟落得个这般田地，反而被丈夫弃如敝履，可有顾惜姜氏血脉与侯府颜面？
　　卜柱快人快语，毫不客气道：“大侄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早知道你对大小姐如此不好，侯爷还不如当初许嫁我儿呢。”他当初也曾替自家儿子求娶过金不言，只是金守忠挑来挑去，许了窦路。
　　邓利云要给自家兄弟撑场子，也不管在座的都是什么人，便要添柴加火：“我家里哥哥们若是哪位娶到了侯府大小姐，不但不珍惜还要在外面胡闹，说不得早被我爹给打死了！”
　　卜柱顿时对这小子大生知己之感，拍膝道：“本将军也如此想，若是家里儿子娶了大小姐还要作践她，老子早几脚踢死他了，还留得他在这世上丢人现眼？”
　　窦卓：“……”
　　窦卓好似被人当场扇了几巴掌，一张老脸都要没地儿放了。
　　他也风闻儿子在外面闹腾出来的事儿，只是男人嘛，哪有不偷吃的，碍着妻子娘家之势做的隐蔽些也就是了，只是没想到被金不语当着军中同僚撕掳开来摆到了台面上，这就打脸了。
　　他还能如何？！
　　窦卓心中暗恨，只能人前教子，给世子与儿媳妇一个说法。
　　“混帐东西，让你不学好！”窦将军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儿子屁股上。
　　在座诸人除了金不语的几位狐朋狗友，其余最次都是在演武场摸爬滚打真操实练出来的，尤其定北侯及其余几位将军更是沙场征战刀上见过血的，真打假打一望即知，窦大将军就算想要踹的轻一些，条件也不允许。
　　金不言过来的时候，老远就听到议事厅里窦路的惨叫，还当金不语当众行凶，生怕惹的定北侯大怒，匆忙冲进去不由呆立在当地。
　　但见窦路滚的一身是泥，衣衫单薄被亲爹当着众人的面揍的吱哇乱叫，他倒是想躲，可是被五花大绑无人解开，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的大红汗巾子塞的两腮鼓鼓，也不耽误他惨叫。
　　她的好弟弟正抱拳看热闹，间或风言风语挤兑窦大将军两句：“大将军果然治家严厉，我算是见识了！”
　　窦卓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心道：你可闭嘴吧！
　　见到儿媳妇过来，总算有了停止殴打儿子的借口，怒气冲冲又踢了儿子一脚，并顺手扯了他嘴里的汗巾子，骂道：“你媳妇儿来了，你自己向她赔礼道歉吧！”还把捆绑的绳子也解了。
　　窦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身都是泥，嘴里还有一股血腥味，见到金不言犹如见到了救命的菩萨，连滚带爬便要往她身边凑：“夫人——”
　　还未到近前，金不换便挡在了金不言前面，笑道：“别啊，也用不着赔礼道歉，咱们还是想办法把事情解决了！”
　　窦卓愣住了：“解决？”
　　——踏马老子当众表演打儿子，难道不是在解决吗？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剩下的便是媳妇来领着儿子回家去便圆满了，还要如何解决？
　　金不语道：“莫非窦大将军以为揍一顿儿子此事便算完了？”
　　窦卓：“……”不然呢？
　　金不语道：“大将军揍儿子，那是窦路该揍！他求娶我姐姐在先，不顾忌夫妻情份薄待她在后，迷恋伎子败坏门风更是不该，难道大将军不该揍？”
　　窦卓：“……”感情老子白揍了？
　　卜柱替他回答：“该揍！都是往日揍少了，侄儿才如此胡闹的！”
　　窦卓好想说：闭嘴！
　　金不语道：“一码归一码，揍完了咱们来聊聊我姐姐与贵府大公子的婚事，依我之见既然大公子如此瞧不上我姐姐，不如两家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窦将军意下如何？”
　　金守忠没想到这混帐当着他的面竟然敢私自决定长女的婚事，还敢提合离的话，再是要在营里装慈父人设，也忍不住喝道：“世子慎言！”
　　窦卓彻底愣住了：“世子何至于如此？”又转头问素来贤惠的儿媳妇：“孩子，你意下如何？”
　　金不言从弟弟身后走出来，低头注视着地上狼狈的丈夫，坚定的说：“世子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与其让世子揍脏了脚，不如让人家亲爹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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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金不言一言落地，满堂皆惊。
　　金守忠：“不言，慎重！”
　　窦卓：“孩子，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窦路也愣在了地上，仰头注视着妻子冷漠的面孔，怔怔不能言。
　　比起混不吝的世子，金不言算是幽州城内闺秀之中的楷模，她从小就懂事乖巧，性格温婉，嫁人之后更是孝顺公婆，友爱手足，从不口出恶言，于人情往来也面面俱到，就连挑剔的窦夫人除了不满于她三年未孕之外，挑不出别的毛病。
　　金不语握住了长姐冰凉的手，将她挡在身后，替她挡住了所有人的目光，毫无商量的余地：“窦路既然在外面有了可心的人，我长姐也不必在府里占着正室的名头，受尽委屈。”她们的母亲便是顶着正室的虚名郁郁寡欢，最终孤寂离世。
　　窦路忽道：“我……我不和离！”
　　他虽然也在幽州大营，身上有七品校尉的官职，可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窦大将军疼儿子，定北侯要给女婿做面子，同郭子华这样凭真本事挣来的全然不同。
　　背靠大树好乘凉，他是有些忘乎所以了。
　　金不语低头嘲弄一笑：“这事由得你说了算么？若是……若是和离不了，可别怪本世子把今日如意馆内那番话宣扬的满世界都是。”
　　窦路涨红了脸：“你无耻！明明是你姐姐……”
　　“我姐姐怎么啦？”金不语目露凶光在他下三路扫了一眼，好像要把他惹祸的根苗给切了，窦路不由便瑟缩着往后退了两步，结结巴巴道：“和离就和离，当我怕了你们姐弟不成？”
　　“住口！”窦卓斥责儿子：“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情！”
　　金守忠忍着咆哮之意试图跟儿子讲道理：“不语，你年轻莽撞不懂事，非要让你姐姐和离，她将来可怎么办？”
　　小的们三言两语意见达成一致，定北侯与窦大将军却满心的不乐意，如果不是瞧多了定北侯与苏溱溱恩爱的画面，金不语都快要以为金守忠与窦卓是真爱了，她只想翻个白眼告诉两位：干脆你俩成亲，放我姐姐自由得了！
　　她道：“父亲真是奇怪，姐姐就算是和离了，府里难道还能少了她一碗饭吃？还是莫非……谁会给姐姐脸色看？父亲的长女，定北侯府的大小姐，婚后忍气吞声，多少人看在眼里，难道不会依样画葫芦，将来娶了不弃回去，也这样对小妹？”
　　万喻见多了世子不靠谱的模样，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为了长姐出头，不惜力抗定北侯与窦路两人，不由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
　　郭子华却瞧得清楚，分明是定北侯在府里偏心妾室的儿女，恐怕世子与其长姐从小到大在府里没少受委屈吧？不然何至于连一身本事也不敢显露人前，而要费尽苦心的藏拙？
　　而向来与他交好的金不畏见提到自己同胞妹妹，顿时面有怒色：“谁敢？！”
　　金不语气笑了：“怎么金不弃是父亲的女儿，长姐便是外面捡来的孩子了？还是连父亲也觉得没娘的孩子就活该被人欺负？！”
　　这句话直接把金守忠逼到了墙角。
　　他内心固然更疼爱苏溱溱生的金不弃，可是幽州城内谁人不知定北侯深爱早逝的元配，营中将士们都觉得他太过溺爱世子，怎的反倒在元配所出的长女受尽委屈之后，不但不为长女出头，还要逼着她忍气吞声？
　　金守忠如果不为长女撑腰，岂不让人怀疑他的深情？
　　定北侯心内大恨，恨不得把金不语拖回侯府去狠揍三百鞭子，好让她清醒清醒，面上却只能死忍着，柔声问道：“不言，你真要和离？”寄希望于性情柔顺的长女改变主意。
　　窦卓也道：“孩子，自你嫁入窦家，我与你母亲疼你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只是路儿不懂事，时时惹你伤心，都是为父没有教好儿子，这厢给你赔礼了！”他话锋一转，说道：“只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吵吵闹闹也就算了，若真是走到和离那一步，你母亲便要伤心死了！于你自己也未见得好。世子年轻气盛又尚未成婚，他懂什么？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他的话翻译过来便是——世子是个靠不住的，你此时靠着，彼时可未必靠得住，还是咱们老窦家靠得住，只要你不提和离，大家还是可以糊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的。
　　金不语紧握着长姐的手，拦挡着所有人投射过来的目光，掷地有声的撂下一句话：“窦大将军多虑了，只要我金不语活在这世上一日，便是长姐这一辈子的依靠！”
　　金不言热泪盈眶，站在弟弟身后紧紧握着她的手，如同抓住了巨浪之中救命的舢板，哽咽着道：“父亲，女儿嫁入窦家三年无所出，深感愧疚，您就准了女儿和离吧!”
　　金守忠：“……”
　　窦卓：“……”
　　两人对视，竟然是拦无可拦。
　　但其余亲眼见识过世子大闹如意馆的人皆不由自主去瞧窦路，窦路顿时大怒：“和离就和离，说这些话作甚？”
　　一语惊醒梦中人。
　　往日窦路跟窦夫人其实没少埋怨金不言生不出孩子，按照窦夫人的话来说便是：“就算是只金鸡，不下蛋也没什么用！”
　　他轻视金不言，很大程度上便是觉得她不能为窦家传宗接代，有愧于夫家，才更好拿捏，平日也没少因为此事打压妻子，往日这些话可算是刺金不言的利器，可是自世子在如意馆说过“种子的问题”，他虽然表面羞怒交加，内心却颇为忐忑，生不出孩子，别真是他的问题吧？
　　议事大厅里笔墨纸砚齐备，既然金不语姐弟俩执意要和离，毫无转圜的余地，定北侯教儿子挤兑的不好再说什么，当下只得叫人来拟了和离书，两方按了手印，自有人送到幽州城内官府里去登记存档，此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金不语向窦卓握拳一礼：“窦将军得罪了！只是儿女姻缘讲究个你情我愿，长姐与贵府公子此时和离尚留有余地，别等到他日当真闹到不可开交的份上，那就不好看了!”
　　窦卓硬梆梆道：“此事全凭世子作主，老夫又算得了什么！”
　　金不语笑道：“将军说笑了，日子过不过得下去，是令郎与我长姐在过，可不跟窦将军没关系嘛。”她不再理这老头发牢骚，向金守忠道：“长姐才和离，心情不好，年节下侯府事多纷扰，长姐暂时先不回侯府了，住到儿子别院去，待得父亲寿辰，儿定带着长姐回府向父亲贺寿！”
　　“儿告辞！”
　　金守忠心道：你这是怕老子回去抽死你吧？
　　可是当着营中数员大将又不能口出恶心，只能苦苦忍受，眼睁睁看着她们姐弟俩携手而去，内心不知道多憋屈。
　　此间事了，邓利云等人势必要随着金不语一同回城。
　　一帮人出了军营，金不语道：“今日多谢各位兄弟替长姐做了见证，好好的接风宴让这等小人给坏了兴致，不如咱们去别院好好喝一杯，顺便替长姐庆贺新生，苦尽甘来往后必全是坦途！”
　　金不言还紧紧握着弟弟的手，犹恐在梦中，回头愣愣看着军营：“这就……和离了？”
　　金不语心酸难言，回握着她的手笑道：“不然呢？要不弟弟再进去揍姓窦的一顿给长姐出气？”
　　“这就很好了！”金不言长出了一口气，满目的依赖，仰头看着金不语，内心不无歉疚：“姐姐……姐姐拖累你了!”她本就处境艰难，却还要为了她的事情与定北侯跟窦卓对上，往后营中之事恐怕更插不上手了。
　　金不语毫不在意的笑道：“咱们一母同胞，乃是这世上最亲之人，谈何拖累？”她打趣道：“姐姐的婚事头一回不由自己，往后便挑个可心的儿郎好好过日子！”环顾身边几位狐朋狗友，嫌弃道：“都是我交友不慎，兄弟里竟没一个是好人，连个姐夫也挑不出来。”
　　邓利云等人对自己倒是有清醒的认知，当下轰然大笑：“人以群分，世子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也不大像好丈夫啊。”
　　“所以我有自知之明，就不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了。”金不语：“倒是你们，最近没少被家里老母亲逼婚吧？”
　　众人齐齐道：“姐姐，赶紧管管你这弟弟吧！”
　　金不言抿嘴直笑。
　　弟弟这帮狐朋狗友皆是性格旷达之辈，也并不曾因金不言和离而有什么异样的眼光，反而各个宽慰她，世上好儿郎千千万，长姐才貌双全，不怕觅不到良人。
　　这个说家中长兄不错，读书好人又上进；那个说家中次兄模样性格皆不错，温厚宽容，可以居中牵线，直逗的金不言才和离，前一刻还在大营里哽咽难言，出营之后便被这帮人逗的笑出了眼泪。
　　“你们呀……”都是一帮淘气的儿郎。
　　上了马车，听着弟弟吩咐亲卫集齐人手去窦家拉嫁妆，还唤了她的贴身丫头去清点东西，她心中一片安定祥和，只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往后余生，再不必听人口吐恶言，怨怒相对。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会不定时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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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沈淙洲听到和离消息过来的时候，还带着邓利云的次兄邓嘉毓。
　　守门的小厮见到他二人，一边使眼色让人飞速跑去通知世子，一边陪着笑脸相迎：“沈少爷来的正是时候，世子正在前厅为大小姐摆酒去晦气呢。”
　　不同于侯府成员复杂，既有姜氏旧仆，还有金守忠与苏溱溱这些年陆续安排进去的人，金不语的别院承袭姜氏祖产，所有使唤的人皆是姜氏旧仆与亲卫，她在别院倒比在侯府更要舒适自在。
　　沈淙洲疑惑：“大小姐可还好”
　　小厮满不在乎道：“有世子在，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不同于外界对于金不语的评价，别院的人对自家小主子有种盲目的信赖：“沈少爷您看着点路。”
　　已是掌灯时分，别院里能在院子里跑腿侍候的都是练武之人，为着练习夜视能力，倒省了灯烛的麻烦。金不语时常在外面花天酒地，但在别院招待朋友的机会少之有少，只是今日恰逢金不言和离，带着自家姐姐去外面舒散还不如在别院来得自在，才有此夜宴。
　　沈淙洲来姜氏别院的机会少之又少，而邓嘉毓是头一回来，走的一脚高一脚低，也亏得积雪未融，路旁树上屋顶皆有雪光借道，才不致于跌倒，甚至怀疑世子手头紧才省了别院的灯烛钱。
　　小厮引着二人一路去了宴客的花厅，远远便能瞧见灯火烛光，里面欢歌笑语，也不知道金不语哪里弄来的丝竹班子，隔着一个院子吹拉弹唱，管弦之声隔着夜空传了过来，既不会扰了席间的谈话，又添了几分雅意。
　　传菜的小厮在院里跑的飞快，全然无惧夜路不平，迎面撞上刚刚出来的同伴，两人在雪夜的微光之中眼瞧着便要撞上去，却险而又险的避了开去，竟是连盘里的菜汤都不曾洒了。
　　邓嘉毓瞧的目瞪口呆：“沈兄，世子这是哪里找来的杂耍班子里的人？”不然传个菜何至于弄的跟演杂技似般惊险？
　　沈淙洲上一次进别院，还是金不言出嫁之后，世子数日不见，苏溱溱向定北侯进言，说世子在如意馆寻欢数日未归，他寻了一路，最后才找到了别院。
　　二人还未到花厅，廊下便有人喊道：“掌灯——”仿佛军中号令，那灯火便如同夜风之中次第开放的花朵，以花厅为圆心向着四下蔓延开去，整个厅院很快便亮了起来。
　　金不语带着酒气摇摇摆摆从厅里笑着迎了出来：“沈大哥来了？”从她身后忽啦啦涌出来四五个儿郎，七嘴八舌唤着沈大哥，内中一人傻呼呼问：“沈大哥旁边那人……怎的有点眼熟？好像我次兄啊。”
　　邓嘉毓很想转头离开，假装不认识这蠢货，但最后从花厅里走出来一人霎时便让他停了呼吸，到底也只是喝骂了一句：“邓利云，你皮子又痒了”
　　金不语细瞅顿时头都大了，一个沈淙洲已经爱叨叨，外加他的至交好友邓嘉毓，说教的威力简直要乘以数倍。
　　如同她与邓利云臭味相投爱玩乐，沈淙洲与邓嘉毓能做多年好友，便是人以群分的最好写照，两人都是同样爱说教的古板性格。
　　邓利云的酒顿时被吓醒了一半，揪着金不语的胳膊不肯松开：“完了完了，我次兄来逮我了，兄弟救我！”
　　金不语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抚，但邓嘉毓给幼弟的心理阴影显然比较深重，这位拿金不语当救命稻草，只差哭出来了，绝望的凑近她耳边说，：“兄弟，昨儿我在次兄房里偷了一方砚台当了出去，还未与次兄打过照面。次兄定然发现了，你可要救我，不能让他逮了我去挨揍啊！”
　　金不语：“……你不会准备拿当砚台的钱为我接风洗尘吧？”
　　邓利云哭丧着脸：“……这不是年底了应酬多，手头银子花的快。”又振振有词：“也是兄弟你回来的不是时候，送信的又匆忙，你说你要是年后才回来，待我收了长辈的压岁钱，可不就富裕了吗？”
　　“你这是埋怨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啊？”金不语觉得自己的酒都醒了一半，强笑着上前向邓嘉毓打招呼：“二公子怎么过来了？定然是沈大哥大半夜的拖了你过来，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二公子可是别院的稀客，你们几个还不赶紧请了二公子进去？”
　　石汝培机灵，窥到邓利云发白的脸色便知其中有故事，当即与常嵘一左一右上前挟持着邓嘉毓便往里拖，还热情道：“邓二哥今日可有口福了，世子特意从苏州带来的厨子，做的一手好菜。”
　　邓嘉毓路过金不言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只匆忙间喊出一声：“大小姐——”便被这俩小妖怪撮了进去，余光只瞥见金不言忍笑的表情。
　　她好像喝了点酒，心情不错，他想。
　　金不语用得意的眼神向邓利云表功：怎么样？兄弟够意思吧？！
　　紧扒在她身上的邓利云两眼冒星星，若非当着许多人的面，只怕便要狂拍马屁了，而且对于金不语的策略瞬间露出心领神会的坏笑——邓嘉毓的酒量可不怎么好。
　　沈淙洲皱着眉头将邓利云从金不语身上撕下来，推到一旁瞧热闹的管家姜涛身上：“涛叔，邓小公子醉了，不如带他去客房休息？”
　　邓利云哪肯放过一出好戏，奋力从姜涛身上挣扎起来，还试图往金不语身上粘过去，却被沈淙洲给拦在了中间，对方不但阻隔了他们好兄弟之间的友爱时光，似乎还打算当庭念叨一番，被金不语拖着往里去了：“沈大哥停！停！今儿可是个好日子，大姐姐重获新生，谁都不许找不自在，让大姐姐开心开心。”
　　沈淙洲的胳膊被她牢牢抱着，如同在嘴巴上加了个消*音*器，瞬间便收拾起了数落她的心思，待到被她按在座位上，才记起此行目的：“你想让大姐和离，可不是一日功夫了吧？”
　　不然何至于事事凑巧。
　　金不语亲自替他满斟了一杯，又使眼色让石汝培等人为邓嘉毓斟酒，也不避讳旁人在场，道：“不错！从他第一次在外面对不住大姐姐，我就想让他们和离了。”她举杯，大约也有了几分酒意，长久积压的话便说了出来：“他算个什么东西？给我大姐姐提鞋都不配！满幽州城算算，除了有个得力些的亲爹，他有哪一样拿得出手？论长相也就一般。”环顾满堂宾客，指着在座诸人：“你们说说谁长的比他差了？啊谁，利云？汝培？还是二公子？哪个不甩他八条街？”
　　邓嘉毓：“……”
　　邓嘉毓是位守礼君子，头一回见识这种不讲礼数的夜宴，被石汝培托着酒盅灌了一杯酒，从嗓子眼里一路烧到了肠胃，胃里扑出来的火苗烫熟了脸，连带着面上也辣辣的烧了起来，瞬间就从里到外红透了。
　　这帮人约莫都有些醉了，通通举杯附和：“对对！咱们哥几个模样哪个比他差了？”且全是一副不要脸的模样。
　　沈淙洲：“……”
　　金不语仰脖饮尽杯中酒，破口大骂：“得寸进尺的小人，长的差就算了，人品还糟糕，既不能让大姐姐多吃半碗饭，还净给她添堵了，要他何用？”
　　石汝培坏笑，碍于金不言在场，只能隔着中间的邓嘉毓与常嵘用眼神交流：长的差人品糟种子还不好，这种男人岂不是废物？
　　金不言如同卸下了一身重枷，向金不语举杯：“不语，让你操心了，姐姐敬你一杯！”她向弟弟敬完酒，便笑道：“我今日也累得很了，想回房去好生歇一歇，诸位且尽欢。”
　　“大姐姐请自便！”
　　厅堂之内数人都起身恭送她，只等她出了花厅，里面又热闹了起来，也不知道谁压低了声音说了些什么，只听得里面拍桌子狂笑的，石培汝大声道：“明儿这话恐怕全幽州都要传遍了……”
　　丫环红枣与红梅过来扶了她回房，主仆三人从热闹的花厅里退了出来，缓缓往后院而去。
　　红枣见主子皱着眉头，还当她心中存了事，便要逗她开心，道：“小姐猜猜，他们厅里讲的幽州城传遍的可是什么事儿？”
　　金不言道：“总不会是我和离的事情罢。”
　　红枣红着脸凑近了她耳边低语：“大小姐在军营里自污三年无所出，世子在如意馆可一早便替您辩白了，恐怕是窦大公子……”
　　金不言听的目瞪口呆：“种子……”既笑且叹，连眼泪都下来了：“不语也太缺德了，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幽州城内可还有体面人家的女孩儿愿意嫁给他？”
　　红枣笑道：“那可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主仆三人回望花厅，灯火灿烂，暖心贴胃，似能融尽一冬的雪。
　　当晚，邓嘉毓不出所料被一帮儿郎们灌的烂醉，被邓利云的人扶上马车打包带走，其余人等皆尽兴而归，在别院门口与金不语道别，这个说今日匆忙，没来得及替大姐姐准备礼物，那个说过两日亲自送到别院里，到时候再喝，被金不语一个个拎着脖领子塞回了马车里，笑骂着：“一帮酒疯子！”
　　沈淙洲静静站在门口，陪她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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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金不语摇摇晃晃在舒家医馆门口下了马，沈淙洲要去扶她，被她躲开了，还再三叮嘱：“沈大哥，以后在侯府或是在外面，你还是与我保持距离的好。”
　　她送完了客，想起自己踩伤的少年，撑着酒意准备来医馆探病，还特意让厨房装了一食屉热菜点心。
　　沈洲淙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陪她过来，对她划清界限的话充耳未闻，只担忧道：“为着大姐姐和离，你与窦卓的梁子恐怕要结下了，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金不语“嗤”的笑出声：“我不为大姐姐出头，跑去讨好他，你觉得窦卓就会帮我，让我过的舒坦点？”她眯起眼睛盯着沈淙洲：“沈大哥，你还是离大姐姐远一点吧，免得金不弃上门找晦气！”
　　沈淙洲：“金不弃为何要上门找晦气？”
　　“我不信你瞧不出来金不弃的心思。”金不语头有些晕，抱着马脖子站稳了：“大姐姐成亲前一晚，我看到她靠在你肩头哭，你替她擦泪来着。”这件事情在她心头压了三年，偶尔她也会想，当初若是大姐姐嫁给了沈淙洲，也许要比在窦家过的开心。
　　然而很快这个结果就被她否定。
　　金守忠不会同意，既使两个人非要在一起，最后还会连累沈淙洲。
　　“侯爷对沈大哥很是看重，将来恐怕会给你安排他属意的人选做妻室，你还是不要犯糊涂的好，免得教大家都难做人！”
　　沈淙洲不意她那么个咋呼性子，当时竟然没有叫破，但答应了金不言保密，便不能再对外说出去，只能闷声道：“你别胡思乱想！”
　　金不语招招手，自有黎英过来扶着她：“我没事儿，只是多喝了点酒，沈大哥还是回侯府去吧，那里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黎杰提着酒菜，黎英扶着她进了医馆的门，沈淙洲听见她的声音穿透夜色：“舒老爷子，我给你提了好酒好菜。”紧跟着舒老爷子的声音响彻医馆：“小混蛋，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吃夜食？”
　　他在医馆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打马离开。
　　医馆之内，舒老爷子边嫌弃边接过食屉一层一层打开，还拍开酒坛子上面的泥封深嗅，馋相尽显：“猴儿，你这是哪里弄来的二十年女儿红？”
　　“苏州啊，从我大姨母家院子里起出来的，待客的时候我偷了两坛子给您老人家。”
　　“算你有良心！”舒老爷子倒了一小杯细品，见金不语探头探脑往后面医舍瞧，又忍不住凶她：“你鬼鬼祟祟干嘛呢？”
　　金不语索性端了一盘子点心，走路都有点打晃：“您老吃着喝着，我去瞧瞧那人，叫什么来着？”这时候才想起来当初送诊来的急，压根没问人家姓名。
　　“独孤默。”
　　金不语笑的不大正经：“名字好，人也长的好。”
　　舒观云：“擦擦口水吧，省得丢脸。”
　　这混帐自小就爱美人，无论男女，但凡抱着她的模样生的好，便咧开没牙的嘴笑的开心，若是弄个面貌老丑的婆子抱着，她便哭的惊天动地，忒有些气人。
　　稍长一些，她身边侍候的丫环，跑腿的小厮，以及亲卫侍从，无不是面貌端正俏丽的，她还振振有词：“这叫秀色可餐懂不懂？”就为着多吃两碗饭。
　　舒观云行医一辈子，偏对她这个毛病束手无策，扎针用药都不管用。
　　金不语才不管舒老爷子的打趣，路都走不稳了还要端着点心碟子，黎英扶着她，眼看着点心在碟子里摇来晃去，险而又险的没有掉出去，只能朝弟弟使个眼色，两兄弟各抱着她一条胳膊架着她进了独孤默养伤的医舍，她巴巴将点心端过去，笑的傻里傻气，谄媚道：“独孤默，我府里新来的苏州厨子，做的点心松软可口，半点不腻，你尝尝？”
　　黎英扭头，暗道：世子还是喝大了，不然她总能绷着点的。
　　黎杰觉得丢脸，将人按在独孤默床边坐下，招呼兄长一起躲了出去。
　　医舍里面，只剩了金不语与独孤默。
　　独孤默在舒家医馆里静心养了两日，好汤好药用着，面色好了许多，除了吊着一条膀子，也瞧不大出来别的毛病。
　　舒观云也说了，他一路上吃了苦头，得慢慢调养，非一时之功。
　　他可听押解人犯的差役提起过，幽州大营对待流放犯人很是严格，入营的杀威棒是少不了的，至于挨了杀威棒能不能活下来，可就全凭体质好坏了。
　　这两日他闲来无事，躺的骨头疼，便跟医馆里的药僮闲聊套话，等于说金不语还不知道他名姓的时候，他便将人三代之内的事情都扒了出来。
　　金不语大半夜闯进来，喝的一副醉鬼模样，他心里便先警惕起来，起身朝后挪，靠在了床头，面上倒是极为客气：“不知道世子大半夜过来，可有见教？”
　　金不语骑马过来，一路之上吸入不少冷风，酒意加重，笑的便有几分轻浮，目光在他敞开的衣领上恋恋不舍的徘徊，爪子还毫不客气摸上了他的脸颊：“见教？”她混沌的脑子里飘过这两个字，捏了一块点心便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见什么教啊？本世子来给你送点心，顺便瞧瞧你伤的可好些了？”
　　独孤默出身于书香世家，其父孤独玉衡乃是朝廷重臣，虽名声不佳，但深受今上信重，若非此次科考舞弊案，何至于会被流放到幽州？
　　他幼承庭训，天资聪颖，书读的好，容貌又出众，在京里都是同龄人仰望的对象，十四岁便有媒人踏破了门槛，都被独孤夫人以长子年纪还小，尚无功名给挡了回去。
　　今上闲时也召他入宫伴驾，闲聊些时政经济，还曾向近臣夸赞：“独孤默聪慧敏达，朕已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入仕为官，一展所长了。”
　　他十六岁一举夺得状元郎的头衔，还未跨马游街参加琼林宴，便被牵连进了科考案，打入泥里，世情冷眼尝尽，没想到连这种纨绔子弟都敢来调戏他。
　　若是上京城里的独孤默，此刻大约已经用一整盘点心砸在眼前这纨绔子脸上让她清醒清醒了，但被下入大牢一路流放至幽州城的独孤默却忍了下来，只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一下，避开了这纨绔的爪子，还客气道：“多谢世子关怀，在下的伤已经好多了。”
　　他猜测，说不定她明天便要派人将他送去幽州大营了。
　　比起与这种无耻纨绔周旋，在营中做苦役反而更合他意。
　　金不语不知对方所想，醉眼朦胧也失去了察颜观色的技能，想什么便说什么，直截了当的问：“你可能走路？”
　　独孤默很想说：在下是胳膊骨折了又不是腿断了。但碍于对方喷过来的酒气，还有痴痴迷迷的眼神，忍着恶心道：“能走。”只盼着她明儿赶紧将他送回幽州大营去，也不知道迟了两日会不会多挨几十棍子。
　　金不语忽然两只爪子捧着他的脸，神情认真：“你！别乱晃！晃的我头晕！”
　　独孤默：“……”外面都是这纨绔子的人，不知道喊非礼有没有用？
　　他目中冷意一闪而过，从脸上扒拉下来她两只爪子，冷静赶人：“天色已晚，世子既喝了酒，不如回家去歇着？”
　　金不语的脑子也不知道想哪去了，连连点头：“哦哦你说的对，我来就是想要告诉你，我已经跟侯爷说好了，讨了你做我的小厮，等你伤好的差不多了便进侯府，不必去营里挨杀威棒。”她还问对方：“你会写字的吧？”
　　独孤默：“……世子这是在侮辱在下吗？”
　　金不语醉后的脑子转不过弯来，嘟嘟囔囔说：“说不定过两日侯爷又想弄个老学究让我在府里读书，到时候你就做我的书僮……书僮，只要你会写字，课业就交给你了。”
　　独孤默没想到满门忠烈的定北侯府竟然出了这么个废物，视读书如畏途，听说营里也不大常去，反而更喜欢花天酒地，见色起意，真不是个好东西！
　　若是前任定北侯活着，指不定要扒了她的皮。
　　金不语酒意上头，才不管独孤默答不答应，便歪倒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独孤默用未曾受伤的胳膊去推她：“世子还请自重！”这无赖还要不要脸了？
　　醉鬼睡的不舒服，忽然低低说了一句：“……都是我的错。”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亏心事儿，大半夜喝醉酒不在自家睡着，跑他床前忏悔来了。
　　“世子醒醒——”
　　外面候着的黎氏兄弟听到里面动静，闯了进来，一脸无奈：“不让他来非要来，冷风一吹便醉死了，回去不得让高妈妈骂死？”
　　两人像来时那样架着世子的胳膊要回去，临出门之时，年长的那名亲卫吩咐道：“小郎君再养几日，世子便接你入府，不必再进大营做苦役了。”
　　独孤默心道：谁要进你家做奴仆？遇上这样色胚的主子，要是三不五时调戏我一回，还不如在大营里做苦役呢。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强忍屈辱道：“多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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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腊月初八，定北侯的寿辰，侯府在幽州城内设了两处粥棚，广施腊八粥，算是为侯爷积福。
　　世子发话，独孤默已经被打包送进侯府交给高妈妈。金不言忙着清点嫁妆，连着好几日都跟丫环扯着长长的嫁妆单子埋首库房，等所有的嫁妆入了别院的库房，已到了定北侯寿辰的正日子。
　　金不言从嫁妆里挑了尊玉佛包装起来，略收拾收拾，便坐在妆台前发呆。
　　丫环皆知道她的心事，不敢相劝——定北侯府的那位妾室以及她所出的金不弃可不是什么软和厚道之人，自和离之后她头一次回侯府，等着她的可不就是明枪暗箭吗？
　　正在一屋子主仆发呆之际，听得身后有人调笑：“这是谁家漂亮的小娘子，不知道本世子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她一起出游赏雪？”
　　廊下的积雪早被仆从们铲除，街面上的积雪也零落成泥，被路人与车马践踏污淖，赏什么雪啊？
　　镜子里的金不言满怀愁绪也被她逗乐，忍俊不禁：“到处都是烂泥，也不怕污了鞋子？”
　　金不语穿着高妈妈新做的一双鹿皮靴子，轻巧灵便，骑马坐车就罢了，若是直接在街面上转一圈，恐怕回来就不识本来面目了。
　　“高妈妈也是的，明知道到处都是泥，偏要我穿这么新，还说要打扮的体体面面的，我双不相亲。倒是姐姐你天生丽质，稍微打扮打扮定然力压群雌，一枝独秀！”
　　金不言笑骂：“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姐姐刚刚和离，打扮那么漂亮做什么？没得让人说嘴。”
　　“只有寡妇才要打扮的素净，姐姐你是和离又不是死了丈夫，打扮的漂漂亮亮，回头给弟弟找个年轻俊俏又体贴的小姐夫，和和美美过日子才是正经。”
　　她说着上前去，在金不言的妆匣里捡了红宝石玫瑰簪子插在她发间，又顺便给她挑了嵌红宝的金镯子戴上，还拿了胭脂来要给她上妆。
　　“胡闹！你会上什么妆，别待会让我出不了门。”金不言慌的捂着脸推她，闹散了一屋子的郁气，丫环们都松了一口气。
　　金不言到底体力不及她，被自家弟弟按着不让动，口脂腮红花钿一样不缺，眼影眉线都勾画好，细细给妆扮了，屋里几个丫环纷纷拍手叫好：“世子竟比奴婢几个都化的好，大小姐这么一打扮，真是漂亮。”
　　金不言照镜子一瞧，嗔怪道：“说吧，你给多少个小娘子画过妆面了？”
　　金不语作势沉思：“我想想啊……好像只有一个。”她眉眼皆笑，自得道：“谁让本世子心灵手巧，做什么都一学就会呢？”
　　金不言才醒过神来，感情她说的这一个人便是自己啊，她去捶金不语：“你整日在外面瞎胡闹，就骗我吧。”又有几分忐忑：“打扮成这样，不会太招摇吧？”
　　金不语反问她：“难道姐姐竟觉得，你打扮的素净了不安好心的人就会放过你？”
　　两人都知道说的是谁，金不语叹一口气：“也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何况还有我呢！”金不语握了她的手，亲自护送她去侯府。
　　定北侯府今日贺客盈门，除了幽州刺史等一干地方官员与地方缙绅，还有幽州大营的众将士们，都来齐贺定北侯寿辰。
　　郭子华与成均善来参加侯爷寿辰是头一回，去年这时候他与大公子金不畏还不咋亲近，今年被邀请也是意外。两人掐着点过来，远远见得侯府门口车马拥堵便有些退却，郭子华想了个主意：“不如你挤进去送了贺礼咱们就回去？”
　　成均善死拖着他不肯撒手：“大哥，咱们已经在营里吃了一个月的素菜了，肚里半点油水都没有，送了贺礼总要吃回本吧？我可早就打听好了，说是侯府厨子极舍得下本钱，宴席上还有红烧蹄髈呢，炖的软烂的肉皮，一口下去油脂就化在了嘴里。”他几乎是流着口水在央求：“哥哥你不陪我，我怕自己到时候吃相太难看！”
　　郭子华：“你让我留下来提醒你口水别滴在盘子里吗？”
　　成均善：“……反正你不许走。”
　　正在僵持之间，但见一辆四匹骏马拉着的华丽马车远远而来，随行的亲卫正是黎家兄弟，成均善兴奋的指道：“世子来了，不如咱们也跟着一起进去？”
　　世子身后跟着好几辆马车，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成均善目瞪口呆：“世子这是准备了多少贺礼啊？居然需要一个车队来装？”瞬间就把他二人的贺礼比到了泥里。
　　郭子华总觉得哪里有古怪，却又说不上来。
　　按理来说世子与侯爷的关系似乎并不如传闻的那般好，反而是养在侯爷身边随时听从指教的金不畏似乎更得侯爷欢心，但瞧着世子在营里挤兑侯爷的样子，父慈子孝似乎又谈不上。
　　他拖着成均善往门口挤：“快点快点。”
　　世子的马车过来，拥堵在门口的马车便主动让开一条道，车队转往后门而去，金不语先跳出马车，再转身从车里扶出来一位打扮的端丽华贵的美人儿，竟是金不言。
　　两人上前见礼，金不语向郭子华眨眨眼睛，有意提点：“郭校尉，你若是跟在我身后进去，可能要被连坐，给你一个忠告，不如等我进去一盏茶功夫你再进来？”
　　郭子华略一想便知，她在侯府恐怕不大受庶母跟她生的儿女待见，担心自己被连累，当下笑笑：“不打紧。”
　　金不语笑道：“你可别后悔。”
　　姐弟俩相携进门，车队自有黎家兄弟押送，两人先是在正门遇见了金不畏，好兄长金不畏也学会了当着金不语身后陆续而来的宾客道：“父亲的寿辰，府里众人都连着忙了好几日，二弟肯搭把手就算了，怎的现在才出现？”
　　迎客这种事情，理应由侯府世子出面，但苏溱溱把持着府中之事，这种出头露脸结交人脉的机会自不会交到世子手中，金不语也乐得清闲，每日在外面吃喝玩乐，不知道有多逍遥。
　　“大哥多劳多得嘛。”
　　头一道关卡还算顺利，至多由金不畏对外加强宣传了侯府世子玩乐不管府里正事的形象而已，反正金不语在幽州城内的名头向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压根不在乎，还附耳跟长姐玩笑：“大姐姐且在后面掠阵，看本将军连闯三关。”
　　金不言笑道：“大将军，小心败下阵来！”
　　远远见到苏溱溱带着金不弃在二门迎客，金不语便压低了声音道：“呔！那兀突国的老妖婆与小妖精，意欲用妖术迷惑本将军，待本将军将你们扒皮抽筋，让尔等露出原形！”
　　金不言没想到她顽皮至此，笑着捶她：“小心让她们听到。”
　　苏溱溱多少年唱戏的面皮都没扒下来，远远见到姐弟二人便露出温柔慈爱的笑容，还露出难过的模样 ：“大小姐这几日也不回府，我与你父亲都担忧你和离之后在外吃不好睡不好。”
　　金不弃可算是逮着机会了，上下打量金不言的妆容与首饰，讽刺道：“长姐刚刚和离，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也不怕别人笑话。”
　　金不言面色已变，金不语凑近了她笑道：“小妹这话说的，你就算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在某些人面前走个十圈八圈，人家也不会将你放进心里。二哥觉得吧，你还是省省脂粉钱，省得白搭。”
　　金不弃被戳中心事，想起这些日子在沈淙洲面前费尽了心思打扮，不想这位义兄对她始终守礼自持，不肯逾矩半分，摆明了瞧不上她，当下面色大变，恼羞成怒：“金不语，你胡说八道什么？”
　　金不语笑的体贴：“你想胡说八道，二哥哥便陪你胡说八道。妹妹可要想好了，若是惹的长姐不开心，那二哥哥也就不开心。二哥哥不开心呢，就会喝酒，喝了酒呢就难免在席间胡说八道，妹妹要脸，二哥哥可不大要脸，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你——”金不弃迅速败退：“你个疯子！”
　　苏溱溱连忙打圆场：“你们兄妹两个从小就爱打嘴仗，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在这里闹腾，都赶紧散了招呼宾客。”
　　金不语笑笑，吩咐红玉跟红梅：“把大小姐扶去我院里交给高妈妈照看着，待得贺寿的时候再出来也不晚。”
　　金不言被丫环扶着往后院而去，红玉回头看着世子在人群之中与来宾打招呼的模样，抚胸道：“吓死我了，奴婢来的时候就怕二小姐那张刻薄的嘴，没想到遇上世子爷，可给堵了个严实。”
　　金不言抿嘴笑：“世子净会胡说八道，你们可别被他给拐带坏了。”她许久未曾回侯府，不知道金不语说的“某人”是谁，可是见苏溱溱母女的神色，想来便是她们母女俩属意的女婿人选。
　　再联想谁人能让金不弃随时打扮的花枝招展在眼前晃来晃去，不言而喻。
　　——沈淙洲。
　　她低叹：“苏氏母女可是盘丝洞里的妖精，淙洲性子方正，可别被缠进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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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定北侯生辰，苏溱溱作为实际意义上的侯府女主人，早早便忙的脚不沾地，好些日子都没睡过囫囵觉了。
　　虽然这几年金守忠的生辰宴年年摆，但她为了表现自己的能干，总也不能拿旧例来糊弄宾客，于是从宴客的名单、菜色、男女宾客的起居坐卧更衣消磨时光之处，都琢磨了个遍。
　　至于本城的唱戏班子更是宴会必备。
　　哪知道宾客入席，她在后院忙着招呼女眷，前院小厮来报，说是半个月前请的幽州城内小香兰的唱戏班子迟迟未来，他们戏班子里的人来告罪，班主小香兰昨晚就上吐下泻，两腿都软成了面条提溜不起来，此刻还在舒观云的医馆里躺着呢。
　　苏溱溱大怒，边走边骂小厮：“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明知道小香兰生病了，还不尽早来报我，非要等到宾客都来齐了才来拆台？”
　　小厮面上不见惊慌，反而宽慰她：“姨娘不必着急，幸亏世子从苏州采买了一班戏子，这些日子听说就关在别院里练习，此刻已经装扮上了，只等前面宴席撤了就可以开唱了。”
　　这时节男女大防并不算严苛，宴客之时男女分席而坐，但听戏之时男女却可以混坐，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怕横生枝了。
　　苏溱溱对金不语的警惕之心从未松懈过，当下狐疑道：“别是世子又起什么幺蛾子了吧？”
　　小厮是她的心腹，笑的谄媚：“小的来回姨娘之前已经去后台看过了，那些戏班子里的人正忙着妆扮，班主还说世子卖了他们戏班子回来，这是头一回上台献艺，一定不能丢了世子的脸。”
　　苏溱溱冷笑：“世子文不成武不就，也就只能在这些小道上下点功夫了。”
　　小厮知机，立刻便捧她：“世子哪里比得上咱们大公子，跟着侯爷进入军营，忙的全是正事，将来必是栋梁之材！”
　　苏溱溱心里舒服了，便不再着急去处理戏班子的事情，还颇为自得——自己生的金不畏在军营与侯府皆立住了足，世子又如何？还不是被她儿子挤的几无容身之所，只能在外面花天酒地消磨时光。
　　一时宴罢撤席，男女宾客更衣稍作歇息，便赶往水榭去听戏。
　　苏溱溱陪着几位将军夫人共同前往，时不时还要同万夫人亲切交流几句儿女嫁娶经验，再对世子的婚事抱怨几句：“侯夫人早早过世，我们侯爷又是个一心为公早晚不进家门的主儿，我这个做姨娘的还能怎么办呢？可不得多替世子留心。”她夸赞道：“我瞧着夫人的芷柔就极好，也不知道说亲了没有？”
　　万夫人笑的谦和：“我这个女儿倒是极好的，性格刚毅不同于一般娇娇弱弱的女儿家，凡事自有主张，最不喜别人替她拿主意。我总想着女儿家嘛，嫁个夫郎也得自己中意，否则日子过起来有什么趣味？”
　　苏溱溱猜度她的意思，这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她心里厌恶万芷柔的刁蛮任性，心道：什么性格刚毅，分明就是个泼妇，上次打的我的不离身上都是鞭痕，这种泼妇也就世子能娶，便是倒贴两百抬嫁妆，我儿子也瞧不上！
　　但面上却还要表现的极为欢喜的模样：“芷柔那孩子最是讲道理。”用鞭子讲道理。
　　几位夫人已经先后踏进水榭，台上已经有戏子在暖场，金守忠与几位将军已经坐在了前排，紧跟着便有人引了夫人们入座，随后便是年轻人四散坐了下来，苏溱溱打眼一瞧便有些不舒服。
　　金不言在拜寿的时候才被请了出来，送完了贺礼以身体不舒服回了世子院落，连宴席都未参加，刚刚被世子的人扶了过来，坐在了角落里，紧跟着沈淙洲也坐在了她旁边，惹的窦夫人左一眼右一眼的剜着前儿媳妇，她却好似浑然未觉。
　　金不弃与万芷柔也不知道是在赌气还是约好了，齐齐坐在了金不言左右，眼神却不断窥着同桌的沈淙洲。
　　苏溱溱眼角直抽，心里疯狂大喊：不会吧不会吧？！万芷柔这个泼妇中意淙洲？
　　她要跟我的不弃抢淙洲？！
　　臭不要脸的丫头，自己什么性子不知道吗？！
　　碍于万夫人就在她旁边，不好显露的太直白，只能强笑道：“芷柔这是……许久未见不言，去跟她大姐姐打招呼？”
　　万夫人性格直爽，从来也不觉得自己的女儿太过跋扈，只怕万芷柔性格太弱嫁出去会被婆家欺负，当下笑道：“应该不是，她应该去找淙洲请教鞭法去了。”
　　沈淙洲之父沈淮安生前与万喻关系不错，当年若不是金守忠收着他，说不定他就要被万喻给收养了。
　　苏溱溱：“……”
　　台上暖场的戏子已经退了下去，后台鼓乐声起，有听过南戏的已经交头接耳：“是《麻姑献寿》，也不知道麻姑的扮相美是不美？”
　　帘子掀起，装扮停当的麻姑袅袅婷婷从后台走了出来，金不语正站在金守忠椅子后面，当着几位将军的面难得讨好卖乖：“父亲，这是儿子从苏州采买来的戏班子头一回登台，特为父亲祝寿，已经关在别院里排练了好几回，就算唱的不好，还求父亲别嫌弃！”
　　金守忠与苏溱溱的目光忽然都停在了台上——神魂出窍。
　　金守忠看到了年轻的苏溱溱，在万家老夫人寿宴之上，穿着戏服从后台帘子里冒出来，勾住了他年轻的魂魄。
　　苏溱溱面色惨白：“……她是谁？”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噩梦，忽然从噩梦之中惊醒，几近窒息。
　　她永远也不想回到过去，在南戏班子里的时光。
　　而台上的麻姑无论是扮相还是眼波流转一颦一笑皆与当年的她极为神似，她曾经对着镜子无数次练过的笑容表情，那种娇柔的楚楚可怜的风姿，都熟悉的令她心惊。
　　“麻姑啊。”万夫人最厌烦她装腔作势的姿态，明明不喜欢她的芷柔，却还要装作特别喜欢的样子，还装作无意道：“我记得当年认识苏夫人，还是在我婆婆的寿宴之上，那时候夫人扮的麻姑，可比台上这位漂亮多了！”
　　哪里是漂亮多了？
　　以她多年前的记忆，麻姑骤然出场，她都鬼使神差转头扫了一眼苏溱溱，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台上那人，分明便是二十年前的苏溱溱！
　　金不语站着，将金守忠失魂落魄的表情尽眼底，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凭心而论，她找的这个戏子并不是苏州最美的，但是却是与苏溱溱最像的。
　　诚然她并没有见过年轻时候的苏溱溱，但得益于她常年混迹市井欢场，见识过太多的女人，也细心研究过女人的骨相，挑的这个女戏子妙就妙在骨相与苏溱溱极为相似，都不必金守忠露出惊讶的神色，她便已经笃定两人的扮相定然极为相似。
　　更何况麻姑一出场，侯爷便失了神，好像陷进了久远的梦里，而坐在他旁边的几位将军皆偷偷交换神色，特别是当初在母亲的寿宴上搓合了这一桩好事的万喻更是如坐针毡，还特别扭头去看她。
　　金不语假作不知——当年她并未出生，如何知道金守忠与苏溱溱的烂事儿？
　　她与万喻眼神对个正着，无辜的、惶恐的、压低了声音问：“万将军，我采买的戏班子唱的不好吗？”
　　万喻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表情极为复杂难言，好半天才回了一句话：“也不是。”
　　是他想多了，世子怎会知道当年旧事？
　　再说苏溱溱自进了侯府，一门心思要提高自己的外在形象，洗脱自己戏子的旧时烙印，刻意往贵妇人的方向装扮，平日多是珠光宝气示人，谁能想象得到她当年也曾经落魄到被家里人卖进戏班子讨生活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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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场寿宴，知情人各个神色各异，不知情者也有不知情的烦恼。
　　金不弃与万芷柔一起坐在了金不言旁边，可惜沈淙洲眼神儿不好，只瞧得见金不言，茶水喝了一口便撤了金不言面前的茶盏，吩咐在座席间穿梭的丫环：“去给大小姐煮一壶姜茶来。”
　　金不弃：“……”
　　万芷柔：“……”
　　沈淙洲你是真瞎啊？！
　　放着妙龄女郎不知照顾，却去照顾一个刚刚和离的女人！
　　两女心中如是想，只是当着满堂宾客嘴上不好刀来剑往，只能另行想辙。
　　万芷柔靠着金不言的肩膀不依：“沈大哥，你偏心不言姐姐，我也要喝姜茶！”她素来擅长用鞭子解决问题，言语直爽，撒娇撒的自己内心都翻白眼，生怕当场吐出来。
　　金不弃揭穿她的真面目：“大姐姐最是怕冷，所以才要喝姜茶，你大雪天都想穿单衣，浑身上下都快冒火了，喝了姜茶也不怕嗓子疼？”她极为亲昵道：“淙洲哥哥，我也手冷，想要个手炉。”
　　沈淙洲淡淡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丫环：“你的丫环若是不听使唤，不如回了苏姨娘，另换了好的来。”
　　金不弃自小暗恨自己庶出的身份，尤其自家亲娘掌着侯府后院，故而想要事事压金不言这位嫡出长女一头，无论吃穿用度，侍候的丫环婆子都要比长姐多了一倍。
　　她此时才发现，金不言身边连一个丫环都没有，而她身后候着俩丫环月荷跟月莲，随时听候差遣。
　　金不弃：“……”
　　金不言个弃妇你好心计！
　　故意不带丫环让沈大哥照顾！
　　她对嫡出的兄姐殊无敬意，平日除了别苗头极难和谐相处，今日若非沈淙洲打死也不会与嫡姐同席，结果却当着万芷柔的面在沈淙洲处碰了个软钉子，气得面色几变，霍然起身离开。
　　“不言姐姐，等年后天气热了，咱们一起骑马出去转转吧？你手脚冷便是缺少运动之故。”万芷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好像无人注意到她这么大一个人负气离开似的。
　　“不语也说过，我这是少动少食之故，他也时常催促我动一动，只是我懒怠得动。”
　　金不弃停下脚步，心想：大姐不会是也想撮合万芷柔与金不语吧？
　　“听说世子对不言姐姐极好，果然如此。”万芷柔话锋一转，赞的十足诚心：“不言姐姐人好，底下的弟弟们都对大姐姐好，连沈大哥也不例外，一家子和和气气，真让人羡慕。不像我小哥，天天找我麻烦。”还顺势相邀：“等我跟不言姐姐骑马出去转的时候，不如沈大哥也来吧？”
　　金不弃手指甲掐进了手心，心烦意乱之下便向苏溱溱寻求帮助，哪知道一眼扫过母亲那桌，却察觉她神情大异，面色惨白如同泥塑木雕般坐着，目光直直盯着戏台，好像那里有什么恐怖的事情。
　　“娘，你怎么了？”金不弃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总算将苏溱溱从过去噩梦般的旧事里拉了回来。
　　“我想起来还有件事情未处理，万夫人宽坐，我去去就回！”苏溱溱扶着女儿的手，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
　　不远处，金不语转头扫到苏溱溱落荒而逃的身影，心头冷意一层层漫上来，想起那些年姜娴在婚内承受到的恶意，暗道：您二位不是情比金坚吗？
　　一个同款美人便试探出了两个人不同的反应，真是奇了怪了。
　　曲终人散，各路宾客归家，侯府众仆忙着收拾，戏班子被黎氏兄弟带回了世子院落，而金不语被金守忠召了去。
　　定北侯一进书房，便黑着脸吩咐她：“关门，跪下！”
　　金不语早有应对，老实关门跪下，问道：“请父亲示下，儿子可是哪里做错了？”
　　定北侯也只是在台下恍惚了一折子戏的时间，等送走了宾客被冷风一吹便清醒了过来，心中暗恼自己竟然被这小畜生算计了，她整这个戏班子回来到底唱的哪一出？
　　“戏班子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瞧着唱麻姑的女子有点眼熟？”
　　金不语装傻：“麻姑不都是那种扮相吗？只衣服首饰妆容略有改动，都是一般的美貌。儿子在苏州听了几十场戏，见过不少的麻姑，后来觉得把苏州城里唱麻姑的女子都召集到一个台子上，乍一看都跟亲姐妹似的大差不离。不知道父亲瞧着那麻姑像谁？”
　　金守忠：“……”
　　金守忠怀疑她没说实话：“这戏班子怎么回事？”
　　金不语笑的尴尬：“儿子先前说戏班子是儿子为了父亲亲自采买，其实不是实话。儿子哪有那么多银子？”她好像被定北侯逼到了墙角不得不说实话。
　　“这个戏班子是姨丈家养的，还未登台表演。儿子临来之前，姨丈问我还想要什么，儿子左思右想，不知道给父亲送什么生辰贺礼，便跟姨丈讨了这班戏子来给父亲贺寿。姨丈先还不肯，被儿子磨缠不过，这才答应了。他还说这帮戏子是预备着京里有贵人来要招待贵人用的，都刻苦排练了三四年了，里面的人都是从小儿选来养在宅子里练习的，外面的人见都没见过。”
　　“儿子想着，外面的人来历复杂，谁知道都经历过些什么，也就只有这种家养的戏子身世清白，也适合放在咱们侯府供父亲闲暇之时听两曲放松放松。”
　　她边说边不着痕迹的打量金守忠，说到“身世清白”几个字，便见他神色阴晴不定，好像无意之中戳到了他的软肋，心中大奇：难道苏溱溱跟金守忠之前，不大清白？
　　到底是身世不祥还是清白有暇？
　　金不语满肚子主意却跪的格外老实，话也说的漂亮：“儿子往日不成器，老惹父亲生气。不过今儿是父亲生辰，原还想着逗父亲一乐，没想到又做错了。”她作势要走：“算了算了，反正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等我回头就派人把戏班子还给姨丈去，反正姨丈本来就不愿意给我。后来姨母还数落了他一回，他才不情不愿的给了，还说就当是送给父亲的生辰贺礼。”说到后来她好像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给吓到了，连忙捂嘴，笑的更尴尬了：“儿子……儿子也不是没为父亲备生辰礼，只是拿不出手，才借姨丈的生辰礼一用，父亲别怪。”
　　金守忠心头疑虑尽消。
　　他与苏州那位连襟处于多年闻名但未曾见面的状态，连他成亲也是姜岚带着孩子回来，夫妇俩从没见过苏溱溱唱戏的扮相，如何又能想到这一出？
　　听说他的连襟是位一心沉迷赚钱的生意人，搞不好还真是巧合。
　　“算了算了，既然是你姨丈的一片好心，怎么能拂了他的好意？”金守忠喝骂道：“还不起来？你以后若是再跑去亲戚家胡乱讨要东西，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金不语害怕的摸摸自己的腿，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在金守忠严厉的表情之下，又郑重表态：“谨遵父亲教诲，下次定然不会跟姨丈讨要戏班子！”
　　金守忠跟她斗智斗勇的次数多了，如何听不出她话中暗藏的玄机：“赶紧滚吧！”
　　不讨要戏班子，总能讨要别的吧？
　　金不语到了门口，小心问道：“既然已经贺过了寿，戏班子儿子是不是可以带回别院了？”
　　她这副送出去又想讨回来的模样让金守忠心头来气，一个砚台顺手便砸了过去：“混帐东西，送出去的贺礼岂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这是你姨丈送的贺礼，你的呢？”
　　金不语闪身避过砚台，拉开门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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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苏溱溱躺在床上，脸上盖着帕子，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一年，她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与寄居在家里的表哥金守忠两情相悦，期盼着父母能够答应两人的婚事，然而未能如愿。
　　父亲不但不答应，还将表哥臭骂了一顿：“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做舅舅的供你吃供你喝，你不寻思着自立门庭，却来哄骗溱溱……”
　　表哥离开家的前夜，两人隔窗相约，等他功成名就，便来娶她。
　　那时候她天真的以为，自己一定能够等到表哥来娶，却不知父亲彼时已经赌债缠身，只想着将她卖个好价钱，哪里会将她嫁予身无长物的表哥。
　　半年之后，讨债的打上门，正值妙龄的她被拉去抵债，被转手卖给了城内路过的戏班子。
　　那班主贪花好色，起先也算教的勤恳认真，不好好学本事随时会被棍子侍候，待得她能登台，便不规矩起来，到底没能逃得了他的毒手。
　　遇上表哥，纯属意外。
　　彼时他是侯门贵婿，而她却早已委落成泥。
　　他是她此生的救赎。
　　……
　　金不弃守在床头，本来有一肚子话要倾诉，想要告诉她娘万芷柔这小贱人欺负她，淙洲哥哥对她视若无睹，就连金不言那个弃妇也敢轻视她，却被亲娘汹涌的眼泪给吓退了。
　　“娘，你怎么了？”
　　她小小声问。
　　苏溱溱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流泪不止。
　　“娘，你怎么了？我去找爹爹过来。”
　　她起身，袖子却被苏溱溱死死扯着，听到帕子下正在极力平复气息的哭音：“别！别去找你爹，娘一会儿就好了。”
　　金不弃只得坐了回去，小心守着她。
　　半盏茶之后，苏溱溱总算是哭的差不多了，这才想起来正事，吩咐贴身丫环绿锦：“你悄悄去打听一下，那班戏子现在在哪？侯爷那儿可有什么动静。”
　　不止是苏溱溱关注着戏班子的动静，金不语也派了人悄悄去盯着：“有古怪！”
　　高嬷嬷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我看就顶属你最古怪，早晨穿的好好的袍子，只是去寿宴上转了几圈，没洒上酒菜就算了，居然带了一身墨汁子回来，我倒不知道世子几时爱学习了？”
　　碍于金不言在场，金不语不好说她差点被定北侯的砚台砸中，只能胡诌：“寿宴上酒菜熏的我头疼，全是人间烟火的味儿，还不兴我去书墨香里清醒清醒？”
　　金不语在肚里大骂——金守忠这个凤凰男，砸个茶盏过来都好，至多碎在地上，偏要将砚台扔过来，没砸中倒溅了她一身墨汁子，好好的一件新袍子被毁了！
　　辛苦高妈妈费了好几日功夫！
　　金不言久不在侯府，但也约略猜得出弟弟的处境，心里难免难受，又不想让金不语瞧出来，便捶了她一记：“你呀，几时才能长大？”
　　高妈妈道：“大小姐不必忧愁，世子淘气归淘气，该长大的时候总会长大。您也累了，不如去里间歇歇？”老奴好接着数落世子呀！
　　金不言带着丫环回房去休息，房间里只剩了高妈妈与金不语，她心疼的上下打量，压低了声音问：“可有砸到哪里？”
　　“妈妈觉得我是老实跪在那儿挨砸的人？”鞭子她都躲得开，何况砚台。
　　高妈妈抱着她的脑袋摸来摸去，还解了冠子在她密密实实的发根里试图找出来被砸中的包，经过她细致入微的检查，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这次动手，又是为着什么啊？”
　　“戏班子。”金不语道：“妈妈可有见过苏溱溱的麻姑扮相？”
　　高妈妈压抑了一肚子的好奇终于爆发：“当年我陪着二小姐去万老夫人寿宴，见过那贱人麻姑的扮相，世子是从哪里挖来的这个戏班子，乍一看就跟年轻时候的苏氏一般无二，你没见侯爷眼神都直了？”她早知今日有好戏，便躲在一帮戏台下候着的仆人后面瞧热闹。
　　金不语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苏溱溱出身戏班子在幽州城也不是什么秘密啊，她何至于见到戏台上的麻姑便吓的落荒而逃？除非她心里有鬼！”
　　高妈妈也猜不透：“难道两人当年还有什么心结？”
　　谁知道呢。
　　金不语只想知道金守忠对戏班子里演麻姑的滟滟姑娘是何态度。
　　金守忠在书房里枯坐许久，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才吩咐外面候着的管家金余：“今日的戏唱的不错，你亲自去，重赏戏班子。”
　　金余带着二十两银子去侯府最偏远的客院，进门便碰上班主在院里盯着班子里的男男女女收拾家伙什：“这是怎么弄的？谁让你们收拾的？”
　　班主道：“世子爷说，等侯爷寿辰过了，便让小的从侯府挪出去，去她的别院住。”
　　金余深谙金守忠心意，想当年他可是金守忠在侯府的第一任长随，虽然是姜娴挑出来的，但他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懂得应该听谁的话，这些年过的还都不错。
　　“你们不是世子买来孝敬侯爷的吗？以后就在府里安心住着，好好排练，待侯爷军务闲暇听一听解解闷！”
　　班主江庆接了定北侯的赏银，见金余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滟滟姑娘身上扫来扫去，猜度其意再结合世子的暗示便心中有数：“咱们接了侯爷的重赏，卑贱之人无以为报，总要去侯爷面前磕个头谢个恩。管家您瞧，我这刚刚收拾弄的灰头土脸的，也就滟滟收拾的清爽，不如让她去侯爷面前磕个头？”
　　都是老油子，视线相接便知其意。
　　江庆其实是姜岚丈夫柳源手底下最长袖善舞的一个管事，迎来送往暗中送礼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今年苏州府官场动荡，怕牵扯了柳源，便让他躲起来歇着，正逢金不语要招兵卖马回来对付金守忠，柳源便将这心腹塞给她带来幽州助拳。
　　金余抚着一截鼠须笑的和气：“既然如此，滟滟姑娘请吧。”
　　滟滟姑娘前脚进了定北侯的书房，后脚苏溱溱与金不语都得到了消息。
　　苏溱溱从床上猛的坐了起来，神情惊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一直记得那事儿……”
　　当年二人在万府客房头一次，金守忠到底是已婚男，当时便察觉了异常，再三追问苏溱溱。
　　苏溱溱清白不在，原本活的如同行尸走肉，没想到天降救星，两情相悦的表哥竟然当真飞黄腾达了。她不管他身边有了几个女人，只想要死死缠着他不撒手，救她脱离苦海。
　　她当时便哭着要寻死，一字一泪倾诉：“自从表哥走后，我日盼夜盼，也得不着表哥半点音信。后来被我爹的债主拉去抵债，卖进了戏班子，原本想一死了之的！可心里总有一丝痴念，若是再能见表哥一面，便是让我死了也甘愿！天可怜见，总算是偿了我的心愿，只是我身子脏了，原就不配与表哥在一处，愿表哥此生夫妻和美！”
　　她一头撞向柱子，被身手敏捷常年习武的金守忠一把拉了回来。
　　当年的誓言犹在耳边，他既愧又悔，感动于她的痴情，愧疚于自己未能及时回乡践诺，让她白白吃了几年的苦头，当时揽着小青梅边吻边流泪：“你也是身不由己，有什么错？往后这件事情谁也不许提，你也不必为此事寻死觅活，我这就想办法接你进府，虽是妾室之位，但你是我心里的人，谁也越不过你去！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我一定加倍补偿你！”
　　果然此后这件事情烂在了两人肚里。
　　时间久了，苏溱溱在富贵乡里迷了眼，早忘了来时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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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金守忠坐在书案后面，若有所思盯着盈盈跪拜的少女，听那少女声如莺啼，娇声婉转：“滟滟代班主谢侯爷厚赏！”
　　“你叫滟滟？”
　　“是。”
　　“抬起头来。”
　　滟滟大胆抬头，金守忠细细打量，又觉得五官与苏溱溱略有不同。
　　滟滟的骨相与苏溱溱极为相似，走的也是苏溱溱的路子，楚楚可怜的同款美人儿，卸了妆一双眼睛妩媚动人，似含了两汪春水，比苏溱溱年轻时候还要惹人怜惜。细究起来，五官却与苏溱溱稍有不同，比年轻时候的苏溱溱要更为精致漂亮，更要有灵气。
　　也许是寿宴多喝了几盅酒，金守忠听见自己一颗久经世情的心脏没来由狂跳了两下，仿佛回到了那些年费尽心机挣军功讨好姜成烈的年纪，屈居人下，心中揣着久别狂思的姑娘，却违背本心去接纳定北侯家里娇纵的二小姐。
　　后来想办法熬走了定北侯父子，再次见到苏溱溱，他将心爱的姑娘从烂泥坑般的命运里救了出来，当时甚至想过要带着苏溱溱衣锦还乡，让狗眼看人低的舅舅睁大眼睛看看。
　　还是苏溱溱流着眼泪死死拦住了他：“表哥，自家里人把我推出去抵债，就当我偿了他们的生养之恩，这辈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以后，我只有表哥了。”
　　她如是说。
　　他终于得偿所愿，功成名就还有最心爱的女人陪在身边，此后还陆续生了两儿一女，天遂人愿连碍事的姜娴也郁郁而终，环顾侯府后院，便只有他们二人，当真应了年轻时候的誓言：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侯府后院的日子似乎甜蜜到永远没有尽头，然后再浓的情过久了，也变成了平淡而无波澜。渐如一潭死水的过了这么多年，而滟滟便是骤然间投进死水的一粒石子，激的定北侯回望年轻时候的路，也不知为何，忽然涌起了一点不甘。
　　他酒意上来，随意的招招手：“过来。”
　　滟滟本来便是娼门之中专门培养出来的戏子，为了满足那些喜欢听戏的大佬们的特殊癖好的清倌人，还未挂牌子便被金不语赎了出来，以世子口述的苏溱溱为模板紧急培训，这才带回了幽州上岗。
　　她眸如春水，温驯服贴，款款过去跪伏在他脚边，金守忠捏着她的下巴，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可还是清白之身？”
　　滟滟顿时羞红了脸，声如细蚊：“嗯。”
　　金守忠趁着酒意掐着她的细腰将人提了起来，仿佛搂住了二十年前的青春旧梦，而他还是那个对表妹心存期待的少年郎，他们之间没有姜娴，也没有什么好色的班主。
　　只有他与她。
　　他们两个。
　　室内的烛火忽然跳动了几下，燃烧的更旺了，映出墙上一对相拥的人影。
　　*********
　　明轩堂内，金不语支颐闲坐，下首吊着膀子的独狐默被逼读着一本坊间男女相爱的话本子。
　　独孤默初进侯府便被交到高妈妈手底下听差遣，高妈妈见他一副羸弱之相，还吊着个膀子，听说还是被她家世子给弄折的，便起了慈悲心肠，也没有指派他做什么活计，只叮嘱一条：“明轩堂的人，这府里只认世子一个主子，若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做出有违明轩堂之事，打死丢出去喂狗！”
　　到底是将门虎女身边侍候的积年老仆，“打死喂狗”几个字说的掷地有声，教人肝胆俱颤。
　　独孤默做定北侯府世子的小厮，头一回侍候主子，便是被世子召来读坊间有关男女情爱的话本子。
　　那话本子里，男主是个心比天高的穷书生，以金不语的点评，他唯一会的生存技能便是谈情说爱，在一次庙会卖字画之时有缘见到了善良的富家千金，对方见他衣食无着，便买了他的所有字画，用来接济穷书生。
　　没想到书生却当富家千金对他一见钟情，于是死缠烂打，用尽一切手段非要得到富家千金，见到小姐之时情话不断，不见之时情信不断。而从未见识过年轻郎君热情的富家千金竟然被这样汹涌澎湃的爱意给打动，渐动了凡心。
　　独孤默正读到：“……他为你，不思量茶饭，黄昏清旦，望东墙淹泪眼，衣衫渐宽。”
　　“不对不对，你这个读法不对啊！”金不语打断了他：“要加点感情！感情你懂不懂？”少年是个俊俏少年，声音清朗好听，奈何板正的好像是个电子音：“你要让本世子听出男女之间的惆怅情丝。”完了还要嘀咕：“这缺心眼的小娘子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写书的别是个智障吧？”
　　独孤默：“……”怕不是世子你是个智障吧？！
　　他心想：若是学堂里的学子随便打断先生读书，恐怕戒尺早都被打断好几根了。
　　但……他读的不过是坊间传的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还是个不靠谱的主子，听个话本子都不能安生，时不时便要打断他，嫌弃他读的没味道，寡淡如水，还要对书里的人物点评一句。他实在忍无可忍，回一句：“许是看上那书生俊俏风流！”
　　金不语还当他是个没得感情的复读机，没想到也有发表高见的时候，顿时找到了知音，还与他分享心得：“阿默，你说的好有道理。你想啊，咱们初相识，若是你鸡皮鹤发蓬头历齿，皱纹多的能夹死蚊子，就算是本世子撞翻了人，下马扫一眼，也只能找个大夫回来，而不是共乘一骑亲自护送你去舒家医馆啊。”
　　独孤默：“……”这是人话吗？
　　他不动声色的默默往后挪开一点，暗中想要跟这个脑子有病的世子爷划清界限。见她还要摆出一副深入探讨穷书生跟富家千金爱情故事的架势，吓的他连忙用书遮住了脸庞，继续用一板一眼的声音读下去。
　　“那书生见得小姐，三魂丢了七魄，一缕儿情思剪不断，神魂不属，只盼着执玉人手，花前月下，共诉衷肠……”
　　“那小姐，羞答答低垂粉颈，娇怯怯暗抛媚眼，心慌慌来情切切，万般愁怅怎诉的完？叫一声‘冤家’且听我道来……”
　　读至此处，那不要脸的世子竟然劈手夺过话本子，紧握着他吊起来的那只手，唱作俱佳道一声：“冤家——”
　　独孤默从小见识过不少向他明示暗示的爱慕之意，这是头一回被恶心了个彻底，他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左胳膊骨折使不得力，左手落入世子掌中竟似落进了火坑，浑身都不自在，唯有扬声求救：“高妈妈——”
　　高妈妈闻声而来，见到世子的轻浮模样，提起鸡毛掸子作势要揍她：“世子，你是昏了头了吧？他一个断了胳膊的读书人，能经得起你的折腾？”
　　独孤默借机逃出生天，远远站了开去。
　　金不语大喊冤枉：“高妈妈，我只是教他怎么读书啊！”
　　高妈妈：“得了吧，黎英都跟我说过他的来历，阿默能考上状元，还用得着你教他读书？反倒是你，应该跟他读书才是。”
　　“这怎么能一样呢？”金不语躲着高妈妈挥舞的鸡毛掸子为自己辩解：“他就是个书呆子，书都读傻了，我这是教他开窍！开窍你懂不懂？”
　　独孤默：“……”我谢谢您啦！
　　“反正不许你去闹他！”高妈妈警告他：“让他安安生生养伤。”
　　金不语自己拉过话本子，嘀嘀咕咕：“他是伤了胳膊又不是伤了脑子，怎么就不能读书了？”
　　高妈妈示意独孤默出来，在廊下安抚他：“世子这是心里存了事儿，故意闹腾人呢，她其实没什么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独孤默低头，遮住了眼神里的探究之色，恭敬道：“我听妈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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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章节等我下午发，胃疼死了赶着去诊所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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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金守忠寿宴之时喝多了酒，收了戏班子里的滟滟姑娘，醒来之后再见苏溱溱，原本心里还有些不自在，说话难免讪讪的：“我昨晚酒喝多了……”
　　苏溱溱昨晚哭了半夜，眼泪打湿了枕头，回想两人从小到大的情份，愧于自己的不清白，居然也不曾寻死觅活，只用一双哀怨的眸子望定了金守忠，低泣道：“总是我对不住表哥，你收个人在身边服侍也没关系。”
　　金守忠的爵位承袭自岳家，有此一条她永远都不可能被扶正，元配的位子只能是姜娴的，而苏溱溱这些年早已经习惯了做侯府实质上的女主人，难得她还能以正室的心态去想问题：“往后都在一处住着，怎不见表哥把人带过来？”
　　“我让她暂时回戏班子去了。”酒醉之后，所有压抑的想法全都冒了头，金守忠没控制好自己，醒来也在思考滟滟该如何安置。
　　好好一个清白姑娘来贺寿，却落在了他怀里，总要有个说法。
　　他这里刚跟苏溱溱商量妥当如何安置滟滟，那头心腹就悄悄禀报：“侯爷，世子去客院找了戏班子，闹腾着要听戏，滟滟姑娘推说身上不舒服，世子生气了正在院里骂人，还说要把滟滟姑娘提脚卖了。”
　　“孽障，他敢？！”
　　金守忠顾不得再安抚苏溱溱，匆忙赶去客院，果然发现滟滟姑娘正跪在院子里，班主挡在滟滟面前苦口婆心的劝：“世子息怒，滟滟是真不舒服。”
　　金不语踩着凳子破口大骂：“别觉得自己多金贵似的，小爷把你从苏州带回来，就能转手将你卖了，要你唱一曲怎么了？让你唱十场八场都不带歇的，你就算剩一口气，都得爬起来给老子唱！”
　　滟滟如雨中浮萍，跪在那里连背影都在哆嗦，细细的腰身似乎一折就断，极为可怜。
　　金不语不依不饶。
　　“不唱是吧？谁给你这么大底气，跟小爷对着干的？”
　　“我给的！”金守忠面罩寒霜一脚踹开客院大门，大踏步走了进来，滟滟仰头，眼神大亮，眸中含了两汪泪，怯怯唤一声：“侯爷——”依恋的扯住了他的袍角，那是个寻求庇护的姿势。她苍白的小脸绽出开心的笑颜，如同神祇降临她的世界，两颊浮起绯红，满目信赖。
　　他不由便想起了当年与苏溱溱重逢时候的事情，一把将人拉起来，喝骂金不语：“你是不是闲的慌大清早跑来客院找麻烦？”
　　金不语脸上是做坏事被抓包的慌张，结结巴巴四下看：“谁……谁惊动了父亲再说儿子就是……就是闲着无聊想听戏，也没干别的啊。”她指着滟滟又要骂：“这丫头昨儿都肯唱，今天就死活不唱，还推说身体不舒服，骗谁呢？”
　　金守忠心知肚明，滟滟身子娇弱，他又是酒后无状，不舒服是真的，一大清早还将人赶回了戏班子，偏被不长眼的儿子赶过来又是一顿羞辱，似乎被吓的不轻。
　　“别怕！”
　　男人再活四十年，都依旧愿意做个救美的英雄，更何况这个女孩子娇嫩如一朵花，还是绽放在他怀中的花。
　　他不由大怒，抬手便要揍金不语，没想到世子见势不妙，撒腿就跑：“父亲不让我听戏就算了，我去外面玩。”
　　金守忠只觉得额头青筋突突乱跳，当即吩咐贴身亲卫：“吩咐把守前后门，莫放跑了世子。”
　　金守忠带着滟滟回去，特意将她安排在离自己书房不院的观梅院，又拨了丫环婆子过去侍候，叮嘱她好好休息，这才腾出手料理金不语。
　　金不语一气儿跑回明轩堂，猛灌了一盏茶，还觉得嗓子在冒烟，索性提起茶壶对嘴灌，被高妈妈瞧见气的直瞪眼：“你这是什么毛病？营里的军汉都没你鲁莽。后面有恶鬼追着索命？”
　　“侯爷派人追着，岂不比恶鬼还可怕？”金不语夸张的抚胸：“真是吓死我了，瞧不出来侯爷一把年纪，还有英雄情结，见到美人被骂差点气成一只大蛤◎*◎蟆。”
　　高妈妈在她后脑勺轻拍一记：“胡说八道什么呢？他可是你亲爹，他要是蛤◎*◎蟆，你呢？”
　　“小蛤◎*◎蟆？”她对着刚踏进房门的独孤默“呱！呱！”了两声，后者警觉的后退了两步：“世子……又想做什么了？”
　　“没事儿，看到天鹅叫两声。”金不语笑眯眯的欣赏独孤默变色的脸孔。
　　独孤默为安全计又退了两步，直退出房门外才松了一口气。
　　金不语鬼花样太多，才回来两天就捉弄了他好几回，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脑子里总装着许多鬼主意，昨晚吃饭的时候还一本正经的问他：“阿默，你吊着膀子洗澡不方便，要不要本世子给你搓背啊？”
　　独孤默差点被一口饭呛死，咳嗽了半天，才红着脸摆手：“不……不必了。”他只怕被这位爷摁在浴桶里淹死。
　　哪知道世子爷天外飞来一句：“你不敢让本世子替你搓背，是怕自己瘦弱的如同鸡崽，身材不够伟岸，在本世子面前自惭形秽吗？”
　　“也是！”世子爷自信心好到让人不忍直视：“如本世子这般俊朗伟岸的儿郎当世也没几个，你自卑我也能理解！”还关切的替他挟了只鸡腿：“多吃点好好长啊！”
　　独孤默：“……”
　　独孤默只想骂人！
　　狗世子！
　　您是眼神不好吧？哪只眼睛瞧见我自惭形秽了？
　　他以容貌与学识在京都出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嫌弃瘦弱的跟小鸡崽似的，嫌弃身材不够伟岸！
　　黎英跟黎杰埋头苦扒饭，好像跟饭有深仇大恨似的，最后还是黎杰破了功，暴笑出声，捧着碗往外走，脑袋上挨了一颗世子砸过去的干枣，窜的飞快。
　　金不语的报应很快就来了，作为她欺负滟滟姑娘的回应，金侯爷不顾年关将近，也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当西席，将她拘在书斋里读书。
　　老先生龙钟老态，说话的节奏慢的跟催眠曲没什么两样，金不语上了一节课便忍无可忍，派黎英把她新上任的书僮独孤默给抓了过来陪读。
　　——小厮还是书僮，都由她说了算。
　　独孤默深深怀疑，这是世子爷想出来折磨他的最新方式。
　　作者有话说：
　　谁能告诉我，蛤◎*◎蟆为啥也是和*谐词汇要被框起来？
　　明天多更点，昨天差点疼的昏过去，胃疼起来简直要命，今天也还没缓过来，就写的少了点。
　　明天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uomituzi

第二十一章
　　寿宴的第三日，金不言便辞别了金守忠，带着她的丫环回别院去了。
　　苏溱溱倒是假惺惺留了几句，但金不弃的表情可不怎么欢迎，还阴阳怪气的说：“大姐姐留在府里，大过年还得见客。要是我早早就躲起来了。”
　　金不语凉凉回她：“就算是大姐姐不在，你也不可能得偿心愿！”惹的她涨红了一张脸，似乎想揍人。
　　金不语巴巴将人送到了侯府门口，却被金守忠的人拦住：“侯爷有令，世子荒废学业许久，侯爷令我等拦着世子出外闲逛，还请世子别为难我等。”
　　她被人押送回书斋读书，陪伴她的自然还是倒霉的书僮独孤默。
　　独孤默从启蒙开始，除了家学渊博，其父独孤玉衡也时常查点儿子功课之外，所遇皆为名师大儒，多年勤学苦读，再加上天资聪颖，才能在能在殿试之脱颖而出，一跃摘下状元的桂冠。
　　但是坐在定北侯为世子请来的先生教授的课堂之上，他听的神情恍惚，怀疑定北侯跟世子有仇，不然何至于找这样一位迂腐的老夫子来为世子讲课——虽然世子也未必肯听。
　　两人并排而坐，夫子在上首讲的摇头晃脑，唾沫飞溅，自我陶醉的半眯了眼，堂下的学生金不语坐的端正，微微低着头目光长久而呆滞的注视着同一页书，似乎听的出了神，连头发丝儿都不曾动，后来……后来独孤默听到了轻微的打鼾声。
　　世子爷身姿不动，半睁着眼睛，睡的香甜。
　　独孤默：“……”
　　趁着夫子翻书的功夫，独孤默悄悄用笔杆捅了她一下，提醒她注意课堂纪律，听不听得进去另说，但至少也别睡的这么肆无忌惮。
　　世子在他的提醒之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换了个坐姿，微侧了半边身子，一手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睛……又睡着了。
　　独孤默提醒了她两回，但世子爷总能在先生开口说不到三句话之后迅速进入睡眠状态，且睡的天昏地暗，睡姿乍一看还颇似好学勤思的学子，似乎正在专心听讲。而且先生讲学的腔调太过催眠，他被爱睡的同窗感染，盯着盯着睡着的世子，自己也不知缘由的打了个哈欠。
　　老先生也许是家里拮据，或者年轻时候读书油灯太暗，熬坏了眼睛，后来他才发现，老先生偶尔从盯着书讲的入迷的状态分神关怀一下课堂上学生的听课状态，总要眯着眼睛瞅好几回，竟也没有发现他唯一的学生早已进入梦乡。
　　——独孤默只是书僮，虽然经世子允准能与她并排而坐，却只是侍候笔墨陪读，而非先生正式的学生，属于买一送一的赠品。
　　独孤默三岁开蒙，寒暑不辍，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先生，还有这么和*谐的课堂气氛，无人提问，无人回答，先生只管讲他的，学生只管睡自己的，大家各行其事，互不干扰。
　　晚上回去，高妈妈担忧的私下问他：“阿默，世子可有在课堂上捣乱？”
　　独孤默觉得自己不能违心撒谎，便很委婉的告诉望主子成龙的老仆：“世子倒是也没在课堂上捣乱，还很安静很安静。”
　　睡的挺香。
　　高妈妈抚着胸口心下大安：“谢天谢地，世子这次总算是学乖了，不在课堂上捣乱了，省得跟先生闹起来，侯爷又要罚她去跪祠堂了。夏天就算了，这大冷的天，祠堂跟冰窖似的，太伤膝盖了。”
　　独孤默：不是，您老人家对世子读书的要求低至如此了？只要他不在课堂上捣乱，与先生产生冲突引来定北侯，把自己送进祠堂受罚就行？
　　他瞬间对不成才的金不语充满了同情，能在高妈妈这种重量级绊脚石的护短之下居然没有成为一方恶霸，只是得了个纨绔的薄名，世子爷他大概用了平生最大的自制力吧？
　　他顿时很想挖掘一下世子数次换先生的真相：“世子爷他不爱读书？”
　　“怎么会？我家世子小时候可爱读书了，侯夫人在世的时候，每日督促她读书写字，还请了最好的先生来教，都说我家世子天资聪颖，若是参加科考说不定能考个状元回来!”
　　过来人独孤默心道：以你家世子爷读书的劲头，大概连殿试的门槛都进不去吧？
　　“你别不信，我家世子很聪明的！夫人活着的时候总说世子一学就会，许多字教一遍就记住了，读书领悟的也快！”见他一脸怀疑的表情，高妈妈发挥熊家长护短的特长，向他诉苦：“你是不知道，自从夫人过世，侯爷每次给世子找的先生都有问题，看不惯我们世子爷，想着法的折腾世子爷，不是想罚她抄书，就是想打她手板。世子哪肯老实挨打啊，要么跑要么闹，年轻些的先生甚至还挨过世子的揍，不少先生都教的太差，只好请辞了。”她给这些被金不语折腾走的先生们下了个评语：“教的不好还想胡乱打孩子，被世子打了也活该！”
　　独孤默：“……”
　　他算是知道了，世子在课堂上睡的这么嚣张，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了。有高妈妈这样护短的积年老仆在耳边教唆着，世子能安心读书老实听教才怪。
　　高妈妈还不知道他在心里腹诽自己，与许多熊家长看自家孩子都戴着八百米厚的滤镜一样，她真心实意觉得自家世子爷全身上下金光闪闪，都是优点，主要还是这些先生们水平不够，教导学生不用心还尽想着花样折腾世子，说不定都是受了定北侯的指使。
　　她老人家满腹怨言：“……侯爷既然给世子找的是最好的先生，为何不让苏氏生的俩儿子一同来听课？我们家世子爷殴打先生，那也是无奈之举，都是他们逼的！”
　　独孤默回想自己在几位恩师处受教之时，连半句不恭敬的话都不曾说过，更何况在课堂上公然睡觉，甚至于殴打先生，简直大逆不道。
　　他虽然觉得老夫子太过迂腐，于许多圣人之言的理解之上也有谬误，及不上京里的大儒们，但也不至于让学生轻视至此吧。
　　独孤默委婉表示：“妈妈可曾想过，世子的做法……也有些不妥呢？”
　　高妈妈怒睁双目，反问道：“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在明轩堂里，站队很重要。
　　独孤默头一天当金不语的小厮就听过高妈妈的训话，对“打死丢出去喂狗”深信不疑，当即不再跟她老人家唱反调，违心道：“我自然是明轩堂的人！”
　　金不语不知道几时出现，从房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作怪似的吹了一声口哨，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作派，笑的贼眉鼠眼：“哟，阿默这就成了我的人了？生是本世子的人，死是本世子的鬼？”
　　独孤默满脸抗拒：“世子说的是什么话？”
　　“人话啊。”她忽然灿然一笑，扬手扔了个小雪球过来，精准的砸中了独孤默的脑袋，雪沫子溅到了高妈妈，方才还背着人对小主子赞不绝口的老仆转眼就翻了脸，转身提个鸡毛掸子就要揍人。
　　“金不语，你站住！”
　　金不语已经大笑着逃了出去，连笑边招呼明轩堂闲着的人：“下雪了，都来陪我打雪仗吧。”
　　独孤默跟出去，果然外面大雪已经纷纷扬扬下了一阵子，而高妈妈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每次就属她喊的最凶要揍世子，可哪次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金不语应该在外面已经玩了一阵子，已经储备了一堆拳头大的雪球，不敢朝着高妈妈砸，便朝着院里的亲卫们砸了过去，几名亲卫大概早被她折腾习惯了，也用雪球向主子回礼，院内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关心，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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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临近年关，幽州城内的百姓们已经开始准备年货，切一刀肉买点面粉，再给家里闺女小子扯块布做衣裳。大街上到处都是卖桃符爆竹小玩意儿的，街道两旁占满了摊位，满街都飘荡着香甜的点心糖糕味道，引的小孩子伸鼻子嗅个不住，闹腾着要买。
　　城内年味渐浓，但幽州大营演武大比之后，武器粮草总要清点清楚，定北侯还要安排过年各处的巡防事宜，只能丢下新添的美人滟滟，骑着马往营里跑。
　　苏溱溱头一回失算，却并没有时间消沉，府里每日各种琐事全都要报到她这里，外院的管事后院的妈妈们都来回话，院子里站满了等着回话的人，各家的年礼也要准备起来，还有过年之时侯府的宴会也要尽早筹备，她甚至还来不及收拾自己凋零的心绪，便被侯府的日常琐事给推着忙碌了起来。
　　滟滟倒是懂规矩，派侍候的小丫环来问候，说是要来向她请安，但苏溱溱每每想到她在戏台上的扮相，总好像囫囵吞了个核桃，还卡在了嗓子眼里，难受得紧。
　　金守忠已经回营去忙，不必当着男人的面作戏，她也不用表现自己的大度懂事，何必要见年轻漂亮的滟滟，借以提醒自己人老珠黄的事实。
　　到了此时，她终于能在忙乱的喘口气的功夫想起当年的姜娴，侯府的正室夫人，在她进府之后的前两年也还一边料理着府中琐事，一边亲眼目睹她与金守忠的恩爱日常。
　　后来生下世子之后，她关起院门不再理会侯府之事，只专心教导儿子，是否早已万念俱灰？
　　苏溱溱忙着忙着，忽然怔怔落下泪来。
　　可真是报应不爽！
　　她当年害得姜娴郁郁而终，也终于有个女人出现，让她品尝姜娴曾经品尝过的苦果。
　　“派人去明轩堂为世子量体裁过年的衣裳，多做两套，备着世子年后见客。”她擦干眼泪，吩咐身边的人去安排。
　　金不语的婚事不能再推了，而她也不再是当年娇憨天真的少女，认为只靠少年时代的情份就能永远跟表哥不离不弃过一辈子。
　　她要做的是侯府真正的女主人，替孩子们张罗婚事，替侯爷笼络各将军府里的内眷，做好份内之事，拿出正室的气派。
　　至于那位滟滟姑娘么？
　　——不过是个玩意儿。
　　苏溱溱派去的绣娘到明轩堂，已经快到金不语早课时间，她一口一个连吞了好几个大葱羊肉馅的小包子，又灌了一碗羊骨汤，支棱着胳膊催促绣娘：“快点快点，爷上课要迟到了。”
　　绣娘在侯府也做了六七年，听过不少世子逃课跟先生对着干的事情，还从来没听说过世子勤奋好学，准备量完回去当新鲜事讲给同伴听。
　　哪知她刚量完准备走，未料世子扯着一个吊着膀子的俊美少年过来：“来来，过年给他也做几身衣裳，到时候爷带出去也有面子。”
　　绣娘踌躇：“可是苏夫人没提过……”她们只做主子们的衣裳，下人衣裳自然有别人做，只做工不及她们的精致。
　　金不语不耐烦起来：“回头跟高妈妈去支银子，给他从里到外多做几套，索性连春天的一同做了，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世子虽然不大靠谱，但在侯府却是个极为大方的主子，她手握着亲娘姜娴的嫁妆跟先侯爷的私库，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财主。
　　绣娘也巴望着过年能给家里的孩子们多切两刀肉改善生活，当即欢欢喜喜应了下来，替独孤默量尺寸。
　　世子在旁唠唠叨叨叮嘱了一堆，从面料到款式，到后来连绣娘都怀疑这人到底是世子身边的书僮还是侯府的主子，不过目光扫过少年沉默清隽的侧脸，又闭上了嘴巴。
　　侯府的丫环们都在四下里传，世子身边来了一名书僮，虽然受了伤还吊着膀子，但架不住脸长的好看，身上有种不同于武人的温雅从容，令不少丫环们都悄悄动了心，果不其然。
　　绣娘替独孤默量完尺寸，红着脸又偷瞧了他一眼，这才收拾东西走人。
　　金不语昨晚睡了个好觉，课后作业全都丢给吊着膀子的书僮，并且在对方抗议的时候适时抛出了诱惑：“只要你替爷写了作业，明儿就带你出府玩，爷说话算话！”
　　独孤默不大相信她的许诺，但长久被关在书斋也不是个事儿，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吊着膀子替她赶了一个时辰的作业，这位大爷自己抱着本闲书在榻上睡的口水横流。
　　她今日上课，亲自提着个食屉，独孤默被捉弄的次数太多，深深怀疑世子爷昨晚骗他写课业又被耍了，对她说话也就少了顾忌：“世子莫非是早饭没吃饱，今天不在课堂上睡觉，改吃点心了？”
　　金不语拍拍他的脑袋：“小孩子好好说话！”
　　独孤默最讨厌别人拿他当小孩子看，况且他身量并未完全长足，要比世子略矮一点点，相信假以时日他定然能在身高上藐视狗世子，但不是眼前。
　　“别摸我头！”
　　“摸摸怎么啦？”狗世子的爪子又摸了上来，还笑的露出一口白牙：“这小孩子脾气恁大！”
　　独孤默：“……”狗世子！
　　两个人打打闹闹进了书斋，狗世子就换了一副面孔，恭恭敬敬将食屉放在先生面前，关切道：“外面天气太过寒冷，弟子想着先生或许抵受不住，便带了一壶果酒过来，甜滋滋的跟饮子似的没什么劲道，但喝下去身上能暖和一点，坐着讲课便不会冷了。”
　　独孤默眼睁睁看着狗世子打开食屉，还特别贴心的替先生斟了一盅酒奉上：“先生您尝尝，这酒我母亲生前也常喝的。”
　　老先生不知就里，果然一饮而尽，咂咂嘴意犹未尽，好学生金不语连忙又替他斟了一盅：“这酒是甜滋滋的吧？”
　　“倒也不错，有股果香。”老先生连喝三盅，眼神顿时带了迷离之色：“胃里暖暖的，真……真不错。”
　　“那是。”金不语奉承着老先生连喝了六盅，在老先生软软趴在书桌上之时，她才慢悠悠道：“先生有所不知，家母的酒量，那是可以跟外祖父拼酒的海量，这醉仙翁每次最多喝个六盅就有了五分醉意了，大冷天的，您老歇歇吧！”
　　独孤默：“……那你还给他喝？”
　　金不语反手就甩锅：“不是你想要出府吗？本世子绞尽脑汁想了一夜，才想到这么个好办法。到时候就算是侯爷他老人家请了大夫来，也不能把先生贪杯说成我给先生灌了迷药吧？”
　　独孤默：“世子难道不想出去？”
　　金不语：“外面天寒地冻，小爷在府里好吃好喝的呆着，跑外面干嘛去？”她嘴里说着，却已经招手让外面候着的亲卫过来：“去找件厚衣服替老先生披上，再笼个火盆过来，守着些别着火，待下课之后送他回去。”
　　黎家兄弟俩一大早就出府去办事了，今日跟着的是亲卫贾三，笑嘻嘻道：“世子爷您放心出去，小的一定替您守好了老先生。”
　　金不语带着独孤默七拐八绕，到了侯府后院一处围墙边，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叮嘱：“别叫啊。”一个旱地拔葱拧身而起，另一手借着围墙边的树枝一跃而上，站在了墙头之上。
　　独孤默还没明白过来便已经站在了围墙之上，被墙外扑面而来的冷风一吹，差点叫出声，鼻端还能嗅到她身上的味道，好像雪后松树的清香，也不知道高妈妈拿什么香替她熏的衣服，还怪好闻的。
　　金不语站在墙头恶劣一笑，活脱脱是个强抢民女的无赖，坏笑着说：“小郎君，你不如从了小爷我？”
　　独孤默被恶心的一个哆嗦，下意识要与她拉开距离，却忘了自己身在墙头，急急后退两步，才发现脚下踩空要掉下去了，顿时也顾不得面子，死死抓住了她的腕子。
　　金不语反应极快，紧揽着他的腰从墙头跳了下去，他耳畔是狗世子的轻笑，顿时耳尖作烧，心里恨恨大骂，落地之后急忙后退了几步，惯性之下一屁股坐到了雪窝里。
　　身后传来压抑的笑声，独孤默坐在雪窝里扭头去看，才发现是黎杰跟另外两名不认识的少年，都穿着便服，似乎是为了在墙外面接应世子。
　　对方友好的扶起了他，还替他拍雪，边笑边小声道：“世子爷又戏弄你了吧？反正他就是这种性子，习惯了就好。”
　　独孤默心道：不，我才不会习惯这个油嘴滑舌的狗世子！
　　作者有话说：
　　世子出府不是为了玩，肯定是为了正事啦，相信我！
　　独孤默：信你才有鬼！
　　狗世子！狗作者！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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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众人上了候在围墙外面的一辆看起来略寒酸的青布马车，进去之后独孤默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座上设着厚毛皮垫子，还放个小泥炉正煮着茶，车内一片茶香，连靠背的软枕都准备的妥妥当当，敢情这是世子爷的车驾。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沧桑的大叔，吆喝一声：“坐稳喽！”甩开鞭子，马车便稳稳的沿着幽州城内僻静的巷道走了起来，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外面渐渐热闹起来。
　　黎杰说：“世子，那人说话口音有点奇怪，我们的人在城内跟了他足足六七日，才发现他跟车马店里的老板似乎有种奇怪的默契，上次跟丢的那人也去在闻记出现过。可闻记车马店开了足有十几年了，周围邻居都说闻老板是个好人，怎么办？”
　　“好人？”金不语嘲讽道：“在北狄人里他说不定确实是个好人呢。”她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闻老板的长相虽然不像北狄人，甚至连说话也是幽州城里的口音，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他手上还有握弓弦磨出来的茧子，他又不是山间猎户，平常老百姓怎么会有这样的茧子？”
　　黎杰踌躇：“那怎么办？”
　　独孤默听的云里雾里，坐着发愣的功夫，金不语熟练的拉开马车暗屉，从里面拿出一包蜜饯塞给他，金黄柔软的杏脯，香甜的桃脯，好几种搁在一起，世子挑了两块杏脯送进嘴里，还催促他：“吃啊。”
　　他拣了块桃脯入口，香甜有嚼劲。然后，在他吃的正香的时候，世子出了个缺德主意：“要不想办法往他身上泼一瓢大粪，等他洗澡的时候偷偷去瞧，看看他肩头没有纹着狼头？”
　　独孤默想象那画面，顿时觉得胃里反江倒海，恨不得把蜜饯砸在狗世子头上——她一定是故意的！
　　那缺了八辈德的狗世子居然还凑近他耳边小声安慰：“放心，就算给北狄细作泼大粪，我也不会舍得让人给你泼的，别担心！”
　　独孤默收起了蜜饯，默默转头，放弃了跟她争论。
　　他被戏弄好几次，也不是头一次吃这种亏，无论是武力还是胡搅蛮缠，他哪里是狗世子的对手。
　　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讲道理也没用的秀才。
　　马车停在宋记酒楼，几人从送菜的小侧门进去，上了二楼雅间，黎杰把窗户开了条小缝，带着手下俩小子匆匆离开，偌大的房间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两人喝了一盏茶的功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金不语拉了凳子坐在窗户旁边，还向他招手：“小孩儿，过来给你看一场好戏。”
　　对面赫然是闻记车马店，正是过年的时候，许多客商都已经回家乡与亲人团聚去了，零星几个客人滞留于此，也是各有原因。
　　过得片刻，闻氏车马店门口涌过来几个乞丐，唱着行乞的调子堵住了客栈的大门，伙计出来驱赶，那帮乞丐不依不饶，没想到与乞丐吵了起来。
　　外面的动静惊到了里面的人，闻氏胖胖的老板闻铭穿着皮裘笼着手筒赶了出来，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向众乞丐拱手：“各位爷，大过年的堵在闻某的客栈门口不大好吧？不如各位去后门口等着，我让厨房给各位准备点馒头？”
　　各乞丐谢他。
　　闻铭打发走了乞丐，正拱着手筒站在门口看风景，忽然有辆粪车直直冲了过来，那拉粪车的驴子好像受惊了，直冲了闻老板而来，旁边看热闹的客人拉了他一把，闻老板倒是避开了驴子的踩踏，但粪车盖子许是没盖好，马车斜冲过去的时候粪桶里泼出来的粪水浇了闻老板一头一脸……
　　金不语拊掌而乐：“成了！”
　　独孤默从小到大养的金尊玉贵，行走坐卧皆有人侍候着，读的是圣贤之书，行的是风雅之事，往来相伴的皆是人上人，还从来没见过这类泼皮无赖之事，来幽州流放算是此生吃过的最大苦头，方才听金不语说便已经直犯恶心，眼前情景让他直接弯腰干呕了起来。
　　背上抚上一只手，接连拍了两下，那缺德鬼分外诧异：“咦咦，你恶心什么？又没泼你身上。”
　　独孤默：“……”这还是侯门里出来的世子？
　　街上的无赖怕都没她这么缺德吧？
　　那无赖递了一盏热茶过来，等他漱口压下逆气之后，她才道：“有些事情呢，见多了就习惯了。比如你以前是高门贵公子，一双手金贵的大约只握过纸笔扇子吧？可幽州城内多少讨生活的人，大冬天双手裂着血红的口子，你当他们生下来便如此吗？还有那掏粪的大爷，沿街收粪，你当他不觉得臭？不过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独孤默虽自负才华过人，但从不曾接触过农事，家里仆从之流平日也穿着体体面面，普通老百姓的稼穑艰难都是从书里所闻，何曾仔细关注过老百姓的生活？
　　那一头闻铭从粪水里爬起来，气的一脚踹翻了粪车，结果又淋了自己一头一脸，这下子不彻底搓个十七八回，看来是洗不干净了。
　　金不语在雅间笑的真打跌，还骂闻铭蠢：“你说他这是嫌自己淋的还不够彻底，非要再来个淋浴吗？”
　　独孤默压下呕意，问道：“外面滴水成冰，按理说……粪车里的秽物也不应该是水状的，他过后想起来难道不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金不语看起来熟知城内百姓生活方式，很快为他解了疑惑：“这粪车是每日上城中富户家收集粪水，再送去城外田庄地里，那些下人们为了多卖两文钱，都往里面加水，当天自然不可能冻起来。”
　　经此一闹，别说是在宋记吃饭，就算是把宫宴端过来，独孤默也没什么胃口了，他接连灌了好几盏茶，眼睁睁看着世子爷快要消灭完两盘宋记的点心，还教育他：“小孩子要爱惜粮食知道吗？就你这样正长身体的，若是碰上狄人围城，还东挑西拣，早都饿死了，更别说长个大高个了。”某些时候她倒颇有几分长辈的样子，还替他的未来操心：“小心将来长不大，就这副小鸡崽模样，连媳妇儿也讨不着。”
　　独孤默忍无可忍，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绿豆糕，在她欣慰于“小孩子终于听教”的目光之下，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您吃！您吃！”闭嘴吧您！
　　她倒也不恼，不紧不慢咽下去之后，起身拍拍身上根本就不存在的点心屑，又笑出了一脸浮浪，压低了声音问：“小孩儿，要不要去偷看闻记老板沐浴？”
　　独孤默读书人的节操还是有的：“非礼勿视。”
　　金不语：“也对，一个胖大男人有什么可看的？等下次美人沐浴，爷带你去开开眼，那才叫香艳呢。”
　　独孤默：“……”他现在终于理解了老先生为何自顾自坐在台上讲解，不但从不肯提问世子，甚至都不给她与自己理论的机会。
　　读书人跟这种街头的地痞流氓有什么可理论的呢？
　　可怜他一个吊着膀子的伤病患者，大冬天的被这地痞从宋记后门拉出来，七拐八绕被她拉去一个僻静的小巷里，她的一名亲卫在外面接应，狗世子翻身一跃，轻巧上了墙头，连个声儿都没听到，便摸进了这家院里。
　　外面候着的少年兴奋的告诉他：“别人都以为闻记老板长年住在客栈里，要不是泼他一身粪，谁能想到他竟然在巷子最深处还置了个私宅呢。”
　　独孤默无语望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外面传言文不成武不就的世子爷身手了得呢？”文不成是真的，武不就有些牵强了。
　　果然流言只有五分真。
　　作者有话说：
　　世子十九岁，阿默十六岁。
　　世子眼中的阿默：没长高的小屁孩儿，脸蛋好看。
　　阿默眼中的世子：……流氓无赖！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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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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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金不语进去片刻功夫，院子里传出来几声闷哼，在外候着的少年兴奋的猛拍他的肩：“放倒了放倒了！”他只差在巷子里手舞足蹈了：“我叫辛惭，你可以叫我阿惭，磨了我阿兄好几个月，头一回跟世子出来玩。”
　　独孤默的三观受到了震荡：“你管这叫玩？”
　　主子不靠谱，带出来的亲卫们都不大正常。
　　辛惭睁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快乐的点头：“世子说反正他也不干正事，有空就带大家出来玩玩。”
　　玩玩？
　　世子玩的可真广泛！
　　独孤默心道：世子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偷跑出来捉北狄细作，他算是见识了学渣逃课的方式，果然多种多样。
　　他们在外面候了没多久，黎杰便亲自来开门，将两人放了进去，探头朝巷子里瞅了好几眼，见空无一人，于是放心的拴上了门。
　　院子里的积雪未曾清扫，更能直观的感受到刚才世子进来的动静，地上躺着个中年汉子，旁边还有倾翻的木桶，里面盛着的大约是热水，融化了一片积雪，那汉子晕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院子里还有另外两名亲卫，正在四处寻找机关之类的东西，顺便巡逻。
　　黎杰笑着带两人往主屋过去，本来院子就窄小，拢共也没几间房，从大门进去没走几步便到了主屋，主屋门大开着，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类似于在粪坑里蒸浴，臭味被热气蒸腾而出，令人窒息。
　　独孤默捂着鼻子踌躇不前，被辛惭拖了进去：“快快快，瞧瞧热闹去，听说世子审人很好玩。”
　　穿过正堂，果然在内室见到了闻铭，大胖掌柜瘫坐在浴桶里，身上盖着件湿透的外袍，露出两边肥硕的肩头，一边肩头之上有纹上去的巴掌大的狼头。
　　金不语翘着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吊儿郎当的说：“闻老板，真没想到你居然是北狄人，小爷今日不虚此行啊！”
　　闻铭一脸警惕的坐在浴桶里，脸上还有挨过打的痕迹青紫，中年男人满怀耻辱涨红了胖脸恨恨道：“金世子，闻某沐浴之时你强闯进来，未免有失礼仪。”
　　金不语笑的惬意：“如果不是在闻老板沐浴的时候闯进来，小爷几时才能知道你出自天狼部族？”她凑近了打量闻铭的长相：“奇怪，如果不是你肩头的天狼部图腾，一般人很难想象到你会是北狄人。不过眼珠子带一点微微的褐色，不仔细打量根本注意不到。幽州城里也有汉狄混血的孩子，你的北狄样貌并不显眼，其实如果不是你自己冒出来，本世子还真注意不到你。”
　　闻铭不解：“你几时注意到我的？”
　　“半年前吧，我有事离开幽州，路过你家客栈的时候，刚好有个小孩子差点被马车撞了，你顺手救了一把，孩子年纪小，出城的时候念叨着，伯伯的手心好硬，我便开始怀疑你是骨头硬，还是手心有茧子，特意送进来一个小伙计，就为了调查你掌心的茧子。”
　　辛惭悄悄捅独孤默：“世子说的是我阿兄，我阿兄在闻记客栈的厨房里窝了半年，脸上热出一脸的痘，喜欢他的阿云姑娘嫌弃我哥越来越丑，身上还有股油烟味，就转头嫁给了隔壁的吴二哥。”
　　独孤默：“……”谁能想象得到定北侯世子金不语，外间传的风流纨绔，因为一个孩子的童言稚语而留心城内一家客栈的老板。
　　她平日到底是在外寻欢作乐还是暗中做些别的事情？
　　闻铭长叹一声：“天意如此！”
　　他在幽州城内做了十几年的细作，没想到一念之仁，却让金不语注意到了，暴露了自己。
　　“你待如何？”
　　“不如如何啊。”金不语慢慢坐直了，笑的不怀好意：“就是想借你的客栈一用，不知道闻老板肯是不肯？”
　　闻铭在城内客栈开了多少年，除了接待来往客商，主要的作用便是北狄天狼部在幽州城内的联络据点，交到金不语手上，谁知道她会弄出什么祸事来。
　　“我若是不肯呢？”
　　金不语慢腾腾从靴子里掏出一把短短的匕首：“那就对不住了，我只能送闻掌柜去见你们天狼神了。”
　　闻铭：“……”
　　她猜测道：“你母亲是汉人吧？”
　　听到她提起母亲，闻铭急了：“你不能杀我！”
　　金不语慢慢把玩着匕首，刀刃露出寒光，她好像玩的不大开心：“给个不能杀你的理由？比如说你娘还在天狼部等着你？这种理由不成立，幽州大营每年出征的儿郎们哪个不是父母妻儿在家守望？怎的你娘便格外与众不同些？”
　　闻铭：“当然不同，我娘是大渊送去和亲的公主。”
　　金不语：“大渊和亲的公主……我还没出生时候的事呢，还是先帝的公主，不是早就死在天狼部了吗？”当年太*祖皇帝初初立国，内乱未平又添外患，北狄趁机想要侵吞大渊国土，两方打的很是艰难，后来派兵和谈，以和亲收场，算是暂时平息了北境的乱局，而那位送出和亲的便是太*祖皇帝的堂妹。
　　她扳起手指头认真仔细的计算了一下：“嗯，你是和亲公主的孙子辈了吧？”
　　闻铭有些羞愧：“……和亲公主身边的侍女的后代，我身上也流着大渊人一半的血。”
　　金不语嘲弄道：“是啊，你身上流着大渊一半的血，然后跑回大渊做细作，果然是好细作！”她眉目转厉，吩咐黎杰：“将这满嘴谎言的家伙绑了送去小黑屋关起来，让他好好尝尝关禁闭的滋味。”
　　黎杰也不管闻铭身上的袍子湿哒哒的，像拖死狗似的从浴涌里拖出来，这时候独孤默才发现，他两只胳膊软软垂掉在身体两侧，被黎杰一拖，疼的呲牙裂嘴，肥胖的身子跟离了水的活鱼似的无力扑腾几下，却站不起来。
　　“他怎么了？”
　　金不语轻描淡写：“一时没小心收住手，伤了他的腰椎，大概得躺一阵子吧。”
　　不怪她坐的如此镇定，完全不怕闻铭逃跑。
　　辛惭佩服的双眼冒星星，还十分遗憾：“进来的晚了，都没瞧见世子收拾闻胖子。”
　　读书人独孤默：“……”
　　金不语吩咐黎杰：“告诉黎英，分批次派人住进闻记客栈，控制闻记所有的北狄细作送回去审问，天亮之前全部换上我们的人，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客栈里藏着的所有北狄细作来往的东西。至于帐本跟客栈的财产……充到本世子的私库。”
　　独孤默亲眼见证了世子爷强盗式的抓细作与打劫的手段，内心说不出的复杂感受。
　　几人留在闻铭的别院里，直等天色彻底黑下来，那不起眼的马车趁着夜色进来，将被塞着嘴巴绑起来的闻铭与烧水的汉子送去别院，小宅子里留了两名护卫清理了现场。
　　别院后门自有人接应，金不语连马车都没下，准备打道回府，却在路过别院正门时见到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那是谁的车驾？”
　　不一会儿，黎杰跑来禀报：“沈少爷带着朋友过来瞧大小姐，几个人在亭子里赏雪呢。”
　　金不语：“别让沈少爷知道我来过。”逃课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手下的亲卫巴不得自己日日出来，而独孤默作为被强拉上船的同伴，逃课也有他一份，相信大家都会做好保密工作。
　　“让他知道了，又要念叨的我头疼了。”爱屋及乌，沈少爷对大姐姐多年深情不悔，连带着她也颇受照拂。
　　马车原路返回侯府，金不语在侯府外墙站定，威胁独孤默：“你不会去向侯爷告密吧？”
　　独孤默牢记高妈妈的教诲：“我不想被打死丢出去喂狗。”
　　金不语笑的一脸不正经：“你要是想告密，现在就从正门进去，不想告密哥哥带你从墙上翻过去。”
　　独孤默很想有骨气的回一句：用不着你带！
　　但仰头看看高高的围墙，只能涨红了脸，蹭到了她身边。
　　狗世子从马车里捞出个五爪钩，拦腰搂着他跃上了墙头，将五爪钩丢下去，那车夫收了起来，驾着马车走了。
　　她带着独孤默跳下墙头，返回书斋，先生早已被贾三扛回了住处，两人收拾课本食盒，提着回到了明轩堂，她居然进门就不要脸的大喊：“高妈妈，上了一天的课，我快饿死了，有没有吃的？”
　　独孤默压低了声音：“……宋记的点心不好吃吗？”
　　金不语笑嘻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谁让你不吃的？”
　　高妈妈迎了出来，心疼不已：“世子你读书也要顾惜身子，这都多晚了，怎的才回来？这先生好不晓事。”
　　她唠唠叨叨，亲自接过书箱子，催促丫环去厨房催晚饭，一院子人都被她使唤的鸡飞狗跳。
　　独孤默：“……”先生好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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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醉仙翁不负盛名。
　　老先生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起床下地，还觉得天旋地转，欲乘风归去。
　　“勤奋向学”的金不语一大早便拖着书僮独孤默跑去书斋上课，不出意料的扑了个空，于是她转道先生住的院子，还特意提着为先生准备好的醒酒汤。
　　侍候的僮儿接过醒酒汤罐子，盛了大半碗递过去，他的学生恭恭敬敬站在门口，贴心请示：“先生可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学生为先生请大夫过来？”
　　吃人嘴软，何况老先生身兼教职却在书斋里喝的烂醉入泥，被侯爷知道了岂不羞煞老脸？
　　“不用了不用了!”老先生本来就不够严厉，经此一事抱愧不已，但家境贫寒年关难过，侯府世子西席的待遇还是很丰厚的，他红着一张老脸决定暂时就赖在侯府了，揉着发晕的脑袋道：“只是有点不舒服，再歇会说不定也就好了。”
　　金不语忍笑道：“天气寒冷，先生一定要保重身体，许是受了点凉，不如先生歇着，我自行学习便好。待明日先生身体好了，学生再过来听教。”
　　老先生沉吟：“这……不大合适吧？”
　　金不语懂事的替他排忧解难：“先生有所不知，父亲军务繁忙，平时不大管我的功课，先生不必担心。”
　　老先生又倒回了床上去：“那就请世子自便。”
　　金不语再一次以“先生身体不舒服”为由给自己成功放假，带着独孤默溜出府去玩了。
　　辛惭再次见到独孤默，很是亲热——没办法，世子那一帮亲卫都与她年纪相仿或者比她大，只有他年方十六，是自己非要挤进来的编外人员，亲卫队里的菜鸟，见到菜鸟书僮有别于亲卫的气息，顿时倍感亲切。
　　“阿默你来了？”他顶着一双黑眼圈却双目放光精神亢奋：“你知道昨晚我兄长他们搜闻记客栈，搜出多少钱财吗？”
　　独孤默以他兴奋的程度估算，应该不少。
　　“五千两？”
　　一夜之间，辛惭仿佛见过了大世面的人，凑在他耳边小声嘀咕：“整整四箱黄金!黄金啊！”他想起当时几人在闻铭房间密室里起出来的箱子，打开之后一行人都惊呆了。
　　黎英随侍在世子身边的时间多，而秦宝坤大部分在外面办事，两人互相交换个眼色，眼里都是震撼。
　　“真没想到咱们在城里撒网捕捞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北狄细作在城里的窝点，没想到世子爷从小孩子一句话里就找出了端倪！”
　　世子的私库听起来很有钱，其实常年入不敷出，暗中贴补那些年跟着姜氏征战受伤阵亡的老残军人跟烈属。
　　金守忠高居侯位之后，花了大力气来培养自己的心腹，对曾经为前任定北侯效忠的手下将士们清洗一番，并且停止了侯府多年以来对伤残阵亡将士及家眷的补贴。
　　这些事情后来都是二小姐姜娴悄悄在做，还暗暗派人将他们遣散开来，散去别的州府生活，出资开店，或马帮或镖局，或食店或客栈，或打铁或卖豆腐，都由她帮补过日子。
　　姜娴临终之时，将此事交托到了年幼的世子手里，这些年来世子从未放弃过那帮老弱病残。
　　因此，世子每次露出敛财的嘴脸，暗中做些黑吃黑的勾当，众亲卫们也都心知肚明是为了谁。
　　辛诘见到弟弟拉着独孤默说话，且言谈涉及机密之事，顿时黑着一张脸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都说了让你不要多嘴，你是不是不长记性啊？什么人都能讲？”
　　辛惭委屈的捂着脑袋：“阿默是世子身边的人，他又不是外人！”
　　辛诘警惕的扫了他一眼，骂道：“你懂个屁！世子没提的事情，都不许讲出去！”这个蠢货弟弟，世子身边旁的人可信，唯独这位独孤默不过是刚来，大约还是世子犯了老毛病，觉得他那张脸蛋好看才留在身边的。
　　“明天你就滚去乡下庄子上去，省得嘴上没个把门的。”辛诘果然如辛惭所说，顶着一脸灶房里熏出来的痘痘，也难掩忠心。
　　金不语正坐在一边查看闻记客栈的帐簿子，见辛诘吓唬辛惭，对方捂着后脑勺眼圈里汪着两泡眼泪，顿时骂道：“阿诘你别吓唬他，回头我去告诉高妈妈，看她揍不揍你？”
　　高妈妈夫家姓辛，这俩人正是她的亲生儿子。
　　辛诘显然跟他的亲娘一样，并不怕金不语，反而连她的状一道告：“世子，您就护着他吧，别哪天闯出祸来。我娘要是知道他把世子的事情随便往外倒，不打断他的腿才怪！”
　　金不语头疼捂额：“阿诘，要不你还是去找舒大夫开几剂汤药吧，顶着一脸的痘痘，还是治痘要紧，打孩子以后也来得及。”
　　辛惭顿时双目亮晶晶，一脸感激的凑到了金不语旁边，狗腿子的模样别提多谄媚了。
　　独孤默亲眼目睹兄弟俩争宠的一幕，总觉得这一幕有些搞笑，不由唇角微弯，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金不语手底下这帮人也算是能人，一夜之间，闻记客栈从里到外换了人，伙计掌柜厨子全都成了她的人，而她则堂而皇之坐在客栈楼上闻铭的房间里查帐，边吃着厨房送上来的点心边干活，咬一口还有点嫌弃：“让厨子有空去宋记跟宋叔多学学，做的这都什么玩意儿？”
　　独孤默心下暗暗吃惊——难道宋记也是金不语的产业？
　　方才还在教训弟弟的辛诘顿时换了个神色，恭敬应道：“属下记住了，回头就让厨子去宋记学做点心。他平时大锅菜做习惯了，再说闻记客栈的饭菜向来味道一般，忽然之间做的太好吃，也引人注目不是？”
　　金不语帐簿子翻的哗啦啦响：“你们给客人吃什么我不管，但不能给我吃猪食吧？”
　　辛惭扭头偷笑，还用眼神向兄长示威——让你欺负我！
　　金不语好像背后长了眼睛，都猜得出辛惭的心思：“小孩儿，别得意！”
　　独孤默头一次听她叫自己小孩儿，还当她是在调戏自己，可是现在当她亲昵的唤辛惭为“小孩儿”的时候，好像忽然之间才领悟到，原来她不止唤一个人为小孩儿。
　　辛惭跟他同岁，过完年就十七岁了，但比世子要小三岁，所以在她眼里，他们都是小孩儿？
　　回去的路上，独孤默很是沉默，他开始在内心重新审视金不语。
　　外界风传她纨绔风流，文不成武不就，然而跟着她这些日子，他见到的金不语却与世人眼中的金不语截然不同。
　　他好像无意之中闯进了金不语的世界，意外见识到了另外一个有别于世人眼中的定北侯世子。
　　金不语也在沉思，幽州的窝点被拔除之后，她翻看帐簿子才发现，闻记的帐本上记载的可不止是一点，而是同别的州府也有帐务来往。
　　也就是说，她不小心扯开了一张网上的一个点，但也许是无意之中掀开了北狄从幽州城内铺往大渊许多州府的一张大网？
　　作者有话说：
　　手机上修过一遍，定时发表，破JJ回来打开一看气炸——白修了，还是我原来放上去的草稿！只好抓紧再修一遍!
　　明天见！

第二十六章
　　处理了外面的事情，金不语又窝在了侯府，每日抱着那本厚厚的令她生疑的帐本子，除了上课的时候。
　　老先生喝了她的酒醉了三日才能如常上课，本来在课堂上便不甚管束世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经此一事更是彻底闭上了两只眼睛，只管做个啥也看不见的瞎子，方便世子胡闹。
　　投桃报李，世子便以尊师为名，三不五时给先生送点酒菜。
　　先生的饭菜份例是侯府大厨房送来的，虽然苏溱溱为了表现她的大度，在世子身边人身上从来不克扣，但菜色比之世子小厨房的显然差了不少，还有世子淘澄来的佳酿，才是先生的命根子。
　　没过几日，独孤默所认识的课堂纪律早已经被世子给彻底推翻，有时候上课之前，师生俩先对酌几杯，先生喝的高兴，学生陪的尽兴，唯有书僮独孤默像个正经学生。
　　独孤默：“……”
　　有次他难得睡的早，半夜被尿憋醒，起床送水火，隐约听到明轩堂后院小演武厅里的动静，披衣摸黑过去，发现演武厅里亮着灯火，能听到里面的拳脚声，门口守着的贾三笑嘻嘻问他：“阿默睡不着？”
　　独孤默：“里面在干嘛？”
　　贾三笑道：“哥几个睡不着，半夜过来切磋。”
　　独孤默低头，注视着他怀里抱着的金不语的狐裘。
　　贾三干笑：“世子是来观战的。”
　　明轩堂对外似乎很是松懈，但住久了便知道那只是表象，实则内里防范很严，世子的卧房除了高妈妈，就连贴身丫环几个橙也不能随意进出；世子入口的东西都有专人负责，从来不用大厨房送来的吃食。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贾三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正准备原路折返，演武厅的门从里面拉开了，当先一人正拿着帕子擦汗，回头教训躺了一地的亲卫们：“最近有所懈怠啊，反应慢了许多。”嫌弃的指着只穿单衣浑身湿透的几人骂道：“身为习武之人，瞧瞧你们小肚子都吃出来了！”
　　黎杰大惊失色——我的八块腹肌啊，下意识去摸，一句话脱口而出：“世子骗人，属下哪有小肚子？”
　　黎英下意识要捂住弟弟惹祸的嘴，可惜已经晚了，世子似笑非笑道：“没吃出小肚子，怎的下盘无力腰上使不上劲儿？还是练的少了，今晚再加练一个时辰吧！”
　　一地的亲卫哀嚎，等世子关门出去，都扑上去薅黎杰，恨他多嘴。
　　贾三悄悄吸气，试图让自己的肚子缩的更紧实些，奈何晚饭汪胖子做的酱肘子太过好吃，他抢了炖的软烂的半只肘子就了三碗米饭，只能陪着笑为世子披上狐裘，目送着世子与独孤默远去的身影，暗暗高兴自己逃过了一劫，没想到世子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回头吩咐他：“三儿，你也进去练练吧，晚饭的肘子也要消化消化。”
　　贾三欲哭无泪，推门进去的时候，甚至能听到里面另外几名亲卫的欢呼声——哥几个难兄难弟谁也别落下！
　　独孤默与金不语并排往前面走，她拢拢身上的狐裘，温声道：“阿默睡不着，想家了？”
　　离京日久，独孤默想起临行前的一幕，心脏不觉紧缩，下意识道：“没有。”
　　金不语也不再追问，他为何小小年纪被流放千里却并不想家，转而问起他另外一件事情：“不知道阿默画工如何？”
　　独孤默许久未曾作画，但自小学习的技能，想到在夫子课堂上睡的都快流口水的世子，他道：“尚可。”
　　金不语：“以前可看过各地堪舆图？”
　　独孤默：“略看过一些。”
　　金不语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拖去自己的起居室，炕床上的矮桌铺满了书册，还有那本摊开的厚厚的帐簿子。
　　她捡起帐簿子，将摊在矮桌上的书册通通推到炕床上去，拿了笔墨纸砚过来摊开，双目灼灼亮的惊人：“以你状元之才做书僮，原就是屈才了！来来来，我念地名，你来画张堪舆图，不必太细，只要能确定大致方位便好。”
　　独孤默学世子上了炕床盘膝坐下，她按帐簿子一个一个州府名字念过去，他便循着记忆之中独孤家藏的天下地方志的堪舆册画出来。
　　以前其父独孤玉衡便夸赞他小小年纪便博览群书，有过目不忘之能，他当时不以为意，总觉得自己学的容易，别人学的也并不吃力。但读过几年的书回头再画，那些图册却仍能从脑海内调出来，随着金不语越来越低沉的声音，越来越多的州府被标注了出来。
　　他常居京都，自小读书便十分向往出外游学，无奈独孤玉衡坚决不同意，便以读山川地理志聊作安慰，对大渊境内有文字图册记载的山川河流都有印象，还顺手添了上去，连山河走势都细细琢磨了画上去。
　　金不语坐在他身侧，神情渐渐严肃，还替他磨墨。
　　起居室里一个念一个画，偶尔独孤默讲解几句，比如颍川境内的颍河走向如何，河宽几丈，冬夏水流如何；或是颍川境内的名山大寺，以他所知的记载复述几句，末了遗憾解释：“这些也都是我在家中藏书楼里读到的，自己未曾亲历，或其中有细微差别之处，也只能留待将来亲自前往才能分辨了。”
　　金不语懂了，他就是个京都高门里养出来的贵公子，有游历山川之志，奈何家人不允，只好提前先做攻略，所以不但查过了地图，读过了地方志，还啃了许多前人写出来的游记，于是对远游更加的心向往之。
　　少年人进了幽州城快一月了，许多时候总是无奈的低垂了眉眼，做出个对命运逆来顺受的模样，只有被她逗弄的时候才会有点少年人的生气，或红了耳尖，或用愤愤的眼神瞪着她，或用鄙夷的眼神暗责她的不学无术，表情之丰富不一而足。
　　今夜，当提起他喜欢的远山名寺，大河奔流，星垂阔野，顿时眉眼生辉，如明珠耀世，音姿容止，莫不瞩目。
　　金不语心想，京中的小娘子们倾慕追逐的，大约便是这样的少年郎吧。
　　不知不觉间，寒夜将尽，晓色云开。
　　高妈妈起床侍候小主子，发现她床榻未动，被子整齐叠着，才要骂她夜不归宿，昨晚又偷跑出去玩，便听得侧间起居室的动静。进去之时发现世子与独孤默各据炕几一侧，桌上摊着大幅的纸张，画的满满当当，两人正头对头在图上标注着什么，一个说一个画，画面相当养眼。
　　她站在起居室门口，一时怔住了。
　　还是金不语眼角的余光发现了她，伸个懒腰向她打招呼：“妈妈早！”
　　高妈妈见她眼底的青色，难得没骂人：“怎的一夜未睡？你正在长身体，不好好睡觉回头长不高了。”
　　独孤默：“……”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要是再加句“……连媳妇儿也讨不着”就更完整了。
　　金不语将炕几上几张画了一夜的图纸珍而重之的卷起来，又恢复了平日不正经的模样，并且把高妈妈教训她的话转送给书僮：“阿默，你正在长身体，不好好睡觉回头长不高，该讨不着媳妇儿了！”
　　高妈妈走过来爱怜的轻拍了她一记：“淘气！洗洗准备吃早饭了。”
　　独孤默不由笑出声，头一次觉得世子的有些话其实也并没那么讨厌，也许正如高妈妈与那帮亲卫们所说，她只是喜欢胡说八道而已，习惯就好。
　　习惯就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二十七章
　　大年三十，定北侯终于解了世子的禁足。
　　侯府家宴菜色丰富，除了和离住在别院的金不言，其余人齐聚一堂，但气氛却有些怪异。
　　苏溱溱忍着金守忠添了新欢的痛心备办年关琐事，哪知道上了除夕宴席，却发现金守忠竟然带了滟滟姑娘过来，还颇为怜惜道：“滟滟如今也是这家里的人，总不好让她一个人过年吧？”
　　苏溱溱一口气憋在心里，差点当场喊出来：她算是哪门子的家里人？！
　　她强扯着一抹笑容：“应该的！”
　　滟滟站在金守忠身侧，不但惶恐不敢落座，还向她行礼：“这些日子妹妹一直想来拜见姐姐，但听说姐姐忙着筹备年节之事，也未能成行，还请姐姐恕罪。”
　　苏溱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登堂入室之后，对着姜娴一口一个“姐姐”，仗着与金守忠恩爱，时常在姜娴面前对她俯低做小，引的金守忠心疼不已，生怕自己在侯府里受欺负，平日更是加倍疼爱她。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苏溱溱忍着心痛强笑道。
　　金守忠吩咐：“都坐吧。”
　　他率先落座，孩子们便朝着自己的位子走了过去，苏溱溱忽道：“呀，我不知道妹妹也要来，少备了一个位子。”
　　滟滟温柔应对：“姐姐不必客气，妹妹站着侍候侯爷用膳便好。”
　　她如此善解人意，金守忠更觉得可怜可爱，当即对苏溱溱略有不满：“不就是加把椅子的事儿嘛，往后滟滟总要跟大家一起用膳的。”
　　管家金余亲自带着人加了一把椅子，让滟滟坐在苏溱溱下面，金不弃被迫往下挪。
　　她瞪着滟滟，极为不满：“爹爹，她只是个丫头，凭什么坐在我前面？”
　　金守忠一锤定音：“胡说，滟滟是姨娘，你不许轻慢于她。”
　　苏溱溱愕然，而滟滟则感激依赖的望着他，定北侯享受着妙龄女郎倾慕的目光，不由心情大好，吩咐苏溱溱：“回头替滟滟置办几身衣裳首饰送过去，府里也没有主母，就不必摆酒敬茶了。”
　　苏溱溱脸色惨白，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个“好”字。
　　家宴之上的气氛意外的沉闷，金不语匆匆扒了几口就想跑，被沈淙洲在桌子下面强拉着才没能早早退席，最后等到大家都放了筷子，下人撤了宴席，她才告退。
　　紧跟着金不畏与沈淙洲也要告退，前者约了营里的校尉，后者推说约了邓嘉毓有事，金不弃只能眼睁睁看着义兄离开，眩然欲泣。
　　苏溱溱知道女儿心事，隔着滟滟也不好多做安慰，只好向她使个眼色安抚，金不离拖了妹妹一起告退，厅里便只剩了金守忠三人。
　　苏溱溱强打精神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情：“过了元宵柴姑娘也出了孝，不畏的婚事也该筹备起来了。接下来就要轮到世子的亲事了，不知道侯爷可有打算？”
　　说到世子的婚事，这又是一件让人头疼之事。
　　“听万将军的意思，他似乎比较中意淙洲。”
　　他倒是试着探过万喻的口风，但万将军绝口不提世子，只满口子夸赞沈淙洲，还提起沈淮安生前与他交情深厚，追忆了一把当年旧事旧情。
　　“不行！”苏溱溱既瞧破了女儿心事，自然想遂了女儿的心愿，但也不好说养子准备留给自家当女婿，只能换个方式劝解：“侯爷虽然养着淙洲，他的婚事却不可私自定下，还是要淙洲自己愿意才行。”
　　金守忠：“也是。”
　　沈淙洲沉默寡言，稳重可靠，连他这个养父也不知道他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待找个机会我问问淙洲。”
　　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的沈淙洲此刻却窝在金不语的马车里唠唠叨叨：“世子往后不可在家宴吃到一半的时候提前告退，侯爷本就对你不满，你也才将将被解了禁足，干什么非要惹他不高兴呢？”
　　金不语将自己整个人埋进狐裘里，只露出一双不满的眼睛，等他数落完了，突发奇想：“沈大哥，你老逮着我教训，是不是侯爷身边太过压抑，你总要有个排解郁气的靶子？”
　　沈淙洲双目幽深瞅着她不说话，大有恨铁不成钢想将她就地销毁的架势，吓的金不语连忙举手投降：“算我胡说八道还不成吗？你别放在心上，继续唠叨吧！”
　　她重新缩回狐裘唉声叹气：“可是大节下的，你不是约了邓嘉毓吗？我要去别院陪大姐姐，你跟着我做什么呀？”
　　沈淙洲似乎早料到了她不愿意带他玩，平静的堵住了她的后路：“我约了邓嘉毓也去别院陪大姐姐，他善诗文，与大姐姐志趣相投。”
　　“等等——”金不语跟傻子似的复述他的话：“邓嘉毓与大姐姐志趣相投？”
　　“嗯。”
　　“那你呢？”金不语震惊了：“你不是喜欢大姐姐的吗？当年她出嫁，你俩还抱在一起哭呢。现在她好不容易跟窦路那烂人和离了，你别告诉我你嫌弃她是再嫁之身？”
　　沈淙洲静静看着她，却不说话。
　　金不语已经脑补到了别的地方：“是，我知道你与邓嘉毓兄弟情深，可大哥啊，别的东西可以相让，心爱的人难道可以随便相让？”
　　——沈淙洲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沈淙洲见她着急起来，将她按坐回去无奈解释：“我是有中意的人，但不是大姐姐。”
　　“不是大姐姐你俩抱着哭？”
　　“那是大姐姐抱着我哭。”
　　金不语激动的只差从车厢里跳起来：“你不中意大姐姐还让她抱着你哭，你是人吗？”她暴脾气上来便要赶沈淙洲下车：“你都不喜欢她，还给她希望，是想显得自己伟大吗？还是觉得金家有抚养你的恩情不好回绝？你要是这么想以婚事报恩，还不如直接娶了金不弃呢！“
　　沈淙洲：“我不会娶金不弃！”
　　金不语气的直跳脚：“不想娶金不弃，那你也别做出一副情圣模样给大姐姐希望！我告诉你沈淙洲，感情归感情，恩义归恩义，你可别混为一谈！”
　　沈淙洲半点也不恼，竟然还带点笑意道：“世子真的误会了！我跟大姐姐与亲姐弟没什么不同，她拿我当弟弟我拿她当姐姐，她出嫁之前放心不下你，靠着我哭会儿也没什么，不然靠着谁哭呢？”
　　金不语想象一下自家姐姐靠着苏溱溱或者金守忠哭的画面，恶心的直哆嗦，都忘了问沈淙洲中意的人了，底气颇有些不足的嘀咕：“不还有我这个亲弟弟吗？她干嘛不靠着我哭？”
　　沈淙洲：“你说呢？”
　　金不语顿时泄了气一般倒回了车厢，又将自己拢成了一团：“不就是你们觉得我不靠谱吗？”
　　沈淙洲笑着揉了两下她的脑袋，语声里带着说不出的笑意：“你也知道自己不靠谱啊？”
　　马车停在别院门口，邓嘉毓竟然早已经到了，手里还提着食盒，身后的小厮抱着个匣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宝贝，大年夜也不肯在家里呆着，巴巴的跑了过来。
　　金不语与邓利云玩的最久，对他这位二哥见面的机会少耳闻的多，听说这位严肃古板最爱教训人，也难怪他能与沈淙洲做朋友。
　　外人都道沈淙洲稳重寡言，可只有金不语才知道他热衷于教训人。
　　邓嘉毓上前与她见礼：“世子过年好。”
　　“邓家二哥过年好。”金不语头疼的想：大节下的两位教导主任莅临别院，也不知道大姐姐吃不吃得消？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啦，今天写出来就放。
　　入V当天日万，求别养肥哈！

 第二十八章
　　金不言和离之后的第一个除夕独自居于别院, 吩咐了厨房整治酒菜，不顾寒冬冷月坐在亭子里独酌。
　　她的贴身丫环红梅怕她触景伤情，便宽慰道：“算着时辰, 侯府的宴席也快散了。昨儿世子还让人捎话过来, 说是让小姐晚点开宴, 他一准儿过来陪您。您可少喝着点，别等世子过来您已经醉了。”
　　没想到不来则已, 一来还是三个。
　　金不语带着沈淙洲与邓嘉毓进门，先奉上自己的新年礼物，是幽州城内一家银楼新出的整副头面，步摇之上的蝶翼与触须颤颤微微, 作工精巧别致, 也不知道从哪新挖来的银匠。
　　女人都爱首饰, 金不言和离之后头一回收到如此隆重的礼物，当即开颜：“你自己手里也不宽裕, 瞎折腾什么呀？”
　　金不语凑近了替她插上金步摇, 腆着脸哄她开心：“姐姐还不知道, 银子到了我手里就没数，不花在姐姐身上, 也不定就便宜了外面哪位小娘子。”余光瞥见沈淙洲欲言又止，知道他训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只能举手投降：“我不说了好吧, 大过年的沈大哥你可一定要说些吉祥话儿！”
　　金不言撑不住笑了：“你就欺负淙洲老实吧。”
　　邓嘉毓熟知沈淙洲的个性，也常觉得奇怪, 他这人对别人话少, 唯独遇上侯府世子便格外话多, 管头管脚恨不得化身世子亲爹——世子亲爹都没他管的那么多。
　　他接过小厮拿着的盒子, 从盒子里拿出两本字贴送上：“我想着天气寒冷，大小姐不愿意出门，便淘了两本字贴送过来，也好消磨时间。”
　　金不言接过字贴，顿时喜笑颜开：“木大师的字贴？”
　　这可是千金难换的好东西。
　　她婚后琐事缠身，前婆婆窦卓夫人性子苛刻，老想揪着儿媳妇立规矩，再加上丈夫不省心，娘家除了个举步维艰的弟弟也无可指望，便将婚前那些闲情都撂开了。没想到和离之后住在别院里反而无事可干，没有了需要服侍的婆母与烦人自大的丈夫，终于将从前那些爱好都渐渐捡了起来，近来书啊画啊也翻的多了，心情渐畅。
　　金不语在旁吃醋不已，总觉得这个邓嘉毓瞧着温和守礼，君子如玉，没想到长姐和离没几天，他便上赶着献殷勤，过年送的礼物还比自己讨喜，顿时说话都泛着酸味儿：“什么木大师水大师的，姐姐整日呆在别院里，已经够静了，还练什么字贴啊？不如过几日我带你去骑马打猎？”
　　邓嘉毓敏锐的察觉到了世子对他的不喜，但就算是不讨世子欢喜，他也不愿意再退缩，当下温声道：“大小姐若是想去骑马，我也可以陪你去的。”
　　金不语如今看哪个觊觎长姐的男人都不怀好意，除了沈淙洲这种知根知底自小养在家里的可堪托付，其余的谁知道都怀着什么鬼胎，当下对着邓嘉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可从来没听邓利云提过邓二公子骑射功夫了得的。”
　　称呼立刻就从“邓家二哥”除为了“邓二公子”。
　　金不言轻拍了她一记：“淘气！你整日不学无术，书不好好读，我可听说你天天□□往外跑的，连木大师都不知道，打什么猎？”
　　金不语委屈至极：“大姐姐，你向着谁说话呢？”
　　邓嘉毓低头轻笑，复又道：“世子率性天真，武将不大喜欢这些东西也正常。”
　　沈淙洲亦笑：“你们府上的小公子有多不喜欢读书，我们家的世子就有多不喜欢读书。”
　　两人相对苦笑，都对日常训弟深有同感。
　　金不语不高兴了：“罢了罢了，我今儿是来错了，你们合起伙的笑话我？”忽想起上次半夜送人，发现门口沈淙洲的车，顿时恍然大悟：“……不对，这些日子我没来过，沈大哥你时常带着邓二公子来别院拜访姐姐？”
　　邓嘉毓还当她知道，不过自从听说金不言的婚事还是世子设法破坏，一力坚持要和离，救了她从窦家的火坑里出来，就算世子对他再冷嘲热讽都不觉得难堪，反而还十分感激她挺身而出为长姐主持公道。
　　当下深揖一礼，解释道：“世子别误会，我与大小姐数年前便相识。只是后来造化弄人，府上为大小姐定了窦家的婚事，为着避闲才不再来往。”
　　金不语惊呆了：“所以……”所以长姐当年是有意中人却不能违抗父命才嫁到了窦家？
　　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竟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邓利云时常吐槽他次兄不解风情，房里侍候的丫环都粗粗笨笨，只会干点粗活，做不来红袖添香的事儿不说，就连邓夫人多次要为他说亲都被他推拒了，搞半天他是心有所属？
　　邓利云还时常说他二哥读书读傻了，不知道红袖添香的妙处。
　　如今看来这位老哥哪里是读书读傻了，分明是心里有位白月光，不巧这白月光还是她嫡亲的姐姐。
　　她转头再看长姐的表情，但见金不言满面绯红，微低了头不说话，仿佛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女，说不出的娇羞可人，顿时傻了眼。
　　——进度条拉的有点快她反应不来！
　　“所以……我是多余的？”她转头向沈淙洲求助：“你们居然都瞒着我？”她愤愤道：“不行！我要去找邓利云喝花酒！”
　　才走了没两步便被沈淙洲从后脖领子揪了回来：“大过年的你可别再胡闹了吧！”
　　当着邓嘉毓的面，他道：“你还是想想自己的危机吧，听说侯爷有意想跟万家结亲，上次我在营里听到他探万将军的口风，你对万芷柔怎么看？”
　　“怎么看？”金不语坐了回去：“万芷柔就是个小泼妇，谁娶她谁挨鞭子。”她笑的幸灾乐祸：“不过还好她瞧不上我，难道沈大哥不知道万芷柔中意的是你？”
　　沈淙洲：“……”
　　她故意学着万芷柔的声音：“淙洲哥哥，你能教我鞭法吗？”紧跟着自己便打了个冷战：“她那鞭法还需要你教啊，她自己一鞭子挥过去就能抽死俩男人。”忽想起沈淙洲在来时的马车上所说已经有了意中人，不由震惊的张大了嘴巴：“不会吧沈大哥，你的意中人不会是万芷柔吧？”
　　没想到沈淙洲性格端言，却喜欢呛口的小辣椒，瞧着他的眼神顿时装满了钦佩之色。
　　金不言还是头一回听说此事，邓嘉毓似乎也是头一回听闻，都齐齐震惊的盯着他看。
　　“几时的事儿？”
　　“淙洲没想到啊你！捂的够严实！”
　　沈淙洲急忙否认：“世子别乱点鸳鸯，万芷柔只是个小妹妹。”
　　金不语拍拍胸口：“吓死我了，你若中意的是万芷柔，将来娶进来门之后，我都要搬出侯府去了，这丫头上次抽金不离吓的我直接跑了，生怕殃及无辜。”
　　沈淙洲失笑：“也有你害怕的时候？”
　　金不言也没想到：“你居然怕万芷柔？”
　　金不语振振有词：“好男不跟女斗，我又何必跟她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她转而好奇了：“不知道沈大哥中意的是什么样的姑娘？”
　　沈淙洲注视着她，不说话。
　　金不语连连追问：“说说嘛，是温柔的还是泼辣的还是娇俏的还是端方严肃的？”
　　沈淙洲忽而一笑：“都不是。”他慢悠悠道：“是淘气的。”
　　金不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笑起来：“就你这个古板的性子，居然会喜欢淘气的，是静极思动吗？”
　　金不言与邓嘉毓齐齐追问：“谁啊？我们认识吗？”
　　可惜沈淙洲是属蚌壳的，打定了主意不说话便坚决不再吐露半个字，用酒堵大家的嘴：“来来来喝酒！”
　　金不语是个没长性的，追问几句得不到答案便丢开了手，沈淙洲却转而谈起她的婚事：“柴将军的女儿守孝期满，与不畏的婚事大约在年后不久，到时候便要轮到你了。看侯爷的意思，是想让你娶万芷柔。”
　　金不语饮一杯酒，还不当一回事：“怎么可能？金不畏下面该是你了，就算你不姓金，婚事可是按着年龄走的，怎么轮得到我。再说万芷柔也瞧不上我啊。”
　　沈淙洲道：“婚姻大事，到时候全凭侯爷作主，只要万将军点头同意，这门婚事就算是成了，哪里用得着来问你？”
　　金不语原本坐的歪七扭八，盘膝坐着，背后还靠着垫子，闻听此言吓的坐直了：“不会吧？”
　　沈淙洲叮嘱她：“侯府里的事情你还是多留点心，免得到时候婚事真定了，你不得不娶。”
　　金守忠在她的事情上多是独断专行，不问她而定了婚事，还真有可能。
　　金不语深思：“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她忽的笑起来：“就怕到时候大家都承受不住。”
　　她每每做事都出人意料，金不言与沈淙洲心头都有不好的预感，追问再三都没问出来，反而酒过几巡之后，她先告退了。
　　无他，邓嘉毓的眼神太让人受不了，她觉得再呆下去未来几天都不必吃饭了，狗粮都吃饱了。
　　金不语提了一坛酒，转头就上了别院的屋顶，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一个人坐着喝了许久的酒。
　　亲卫们守在下面，生怕她喝醉了掉下来。
　　最后还是沈淙洲赶来上了房顶陪她。
　　她平日胡闹惯了，所过之处呼朋引伴好不热闹，难得此刻能喝的半醉安安静静坐着。
　　沈淙洲从来都不觉得世子是定北侯口里的朽木，相反她还十分聪明，只是那些聪明不能露出锋芒而已。
　　金不语喝的半醉，两人背靠背不说话，各自静静坐着。不久之后，她彻底醉了过去，最后还是沈淙洲抱她下去的，将人安顿在房里，替她脱了鞋子，盖好了被子，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许久之后才出去了。
　　黎英兄弟俩就在门外侯着，沈淙洲问二人：“世子可是遇上什么不痛快的事情了？我总觉得他今晚有心事。”
　　黎家兄弟俩跟对好了口供似的齐齐摇头：“怎么会呢？世子能吃能睡，天天想着法子找乐子，沈少爷多想了。”
　　沈淙洲肃容道：“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黎英敷衍道：“一定一定！”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黎杰便“呸”的一声：“姓沈的这是拿咱们哥俩当傻子呢？谁不知道他爹沈淮安为救侯爷死了，他是侯爷的养子，等于是侯爷的心腹，世子的事情要是告诉他，还不得出大事？”
　　黎英时常骂弟弟犯蠢，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们选择一致对外，对金守忠身边的人信任感为零。
　　沈淙洲对金不语之事留了心，总想着她有事儿会找自己，哪知道从初一等到了初八，一直等到侯府里大摆宴席，苏溱溱张罗着要替她相亲，各府的贴子都送出去了，她还是没什么动静。
　　宴客的前一天，苏溱溱派人去给金不语传话，为了世子少起幺蛾子，负责传信的婆子还抬出了金守忠来震慑无法无天的世子：“侯爷特意叮嘱，让高妈妈明日务必替世子收拾的体面些，总也要万夫人瞧的过眼。”
　　高妈妈送走了苏溱溱身边的婆子，关上房门便急的打起了团团：“世子，这可怎么办才好？侯爷看来是铁了心要与万家结亲，而且前两日沈少爷也派小厮来送信，似乎万大将军也有些动摇，你如何能娶了万小姐进门？到时候入了洞房不全都露馅了？”
　　金不语安抚她：“妈妈别急，我可是有法宝的人！不过我想着，就算是我打扮的再体面，定北侯这一次大约也要丢脸了。”
　　高妈妈已经见识过多次父子相争的结果，每次都令她胆战心惊，并且对定北侯的厌恶之意越来越深：“就算是让侯爷丢脸，世子也一定要小心自己。”
　　“我会的，妈妈放心！”
　　定北侯府的新年大宴摆在了初八，此次只有军中十来名将军及其家眷子女前来，外加幽州刺史及两名佐官与家属，邓利云石汝培等人也恰在其列。
　　苏溱溱迎了各家的夫人去了主厅，此次属于家宴，除了年轻相熟的公子小姐们在偏厅相聚，各将军及夫人皆在宴客的主厅同席，金守忠的身侧则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妾室。
　　苏溱溱内心呕的要死，但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能输了气势，只能内心含悲面上带笑与相熟的夫人寒喧，借以让滟滟生出自卑之意。
　　宴席正式开始，席间众人皆向定北侯敬酒，又有定北侯向柴滔遥敬，顺便在席间敲定了两家儿女的婚期，就定在初春三月。
　　紧跟着便有人凑趣：“既然大公子婚期临近，世子也该说亲了吧？”
　　定北侯疼爱世子之名在外，当下笑的慈祥：“这孩子贪玩了些，这个年纪也该收收心了，我意欲与万将军结亲，只恐嫂夫人不同意，不如把世子叫过来让万夫人过过眼？”
　　为着世子的婚事，金守忠与万喻先后谈过三次，也不知道他最后为何想通了，竟然真的答应了，只道幼女的婚事不能自专，还要夫人也同意才能定下来。
　　苏溱溱年前未曾再见过万夫人，趁着新年宴客，索性由他出面询问。
　　万夫人被逼到火上烤，肚里暗骂丈夫不好在营里拒绝，就将这事儿推到她身上，谁人不知世子荒唐混帐，就算是长的一表人才又如何？
　　但有些话可不能当着金守忠的面说出来，不然无异于打脸，当下只能强笑道：“婚姻大事，总还要问过儿女们的意见吧？”她原意是想着叫女儿过来，就她女儿那个暴脾气，不等说完恐怕早都闹将起来了，小孩子家家也别指望着她顾忌侯爷的面子。
　　没想到金守忠错解了她的意思，还当是要问世子的意思，当下一迭声催着人去请世子。
　　一帮年轻人齐聚一堂，左边是儿郎们，右边摆着女郎们的席面，中间并无隔断，堂上联姻的消息传到这边，万芷柔先不干了，叉着腰站了起来，嫌弃道：“谁要嫁给世子？谁愿意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说着便要上主厅理论。
　　金不弃内心乐开了花，还压低了声音故意道：“芷柔姐姐，这下子你可就成我二嫂嫂了。”
　　万芷柔气的涨红了一张脸恨不得揍她：“谁是你二嫂嫂？”
　　金不语却不慌不忙站了起来，示意她：“万小姐稍安勿躁，女孩儿家闹到前厅去，总不太好看，待本世子过去处理。”
　　片刻之后，前面主厅传来爆炸性的消息——说是世子带着外室跟一对双生子去了主厅拒婚，侯爷差点气晕过去。
　　一帮年轻人顿时跟炸了锅似的闹将开来，邓利云拍桌大乐：“嘿，真有世子的，这招都想得到！”还问石汝培：“你说世子这外室跟私生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石汝培坏笑：“谁知道呢。”
　　金不畏与金不离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包天，也不知道把老父亲气成了什么样儿，有心去主厅瞧一眼，但这帮年轻人也急需他们安抚招待，当下只能强忍着好奇心留下来。
　　唯有沈淙洲斟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喝了，唇边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
　　放存稿箱里发了，刚想起来看一眼发现……定的是六月二十五号，肯定是脑抽了！！！
　　这是五千字，还有五千下午六点前发上来。
　　本章留言有红包掉落。

 第二十九章
　　半盏茶之前, 金不语从侯府大门外的马车里领进来一位年轻女子，怀里还抱着俩三岁左右的双生子。
　　双生子生的玉雪可爱，扎着一样的鬏鬏, 穿着一色的红色小袍子, 衣领与袖口还镶着白色的毛边, 犹如仙人座下的童子般喜庆可爱。
　　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岁左右，容貌娟秀, 还有点胆怯的样子，亦步亦趋跟在世子身后进了宴客的主厅。
　　主厅里都等着万夫人相看未来女婿，在座的诸人对世子的荒唐心知肚明，家里有女儿的都怕侯爷开口求亲, 唯独侯府前亲家窦夫人心怀恨意, 听说侯爷有心替世子求娶万芷柔, 内心不知道多雀跃。
　　世子荒唐，万芷柔跋扈, 可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自从金不言与窦路和离之后, 起先她也觉得这门亲事和离的好, 侯爷的闺女就算是不生育，顶天了在后院里多磋磨几回, 可是再磋磨也不能磋磨出孙子来啊。
　　还好世子坚持要和离，可算是替他们窦家办了一件大好事儿。
　　世子的人前脚拉完嫁妆，后脚她便去佛前上了柱香, 求菩萨保佑她儿将来再娶一房定然是个好生养的。
　　也许是菩萨不管生子，拜完第二日她便请了媒婆上门, 细细将自家对未来媳妇的要求讲来, 哪知道媒婆面色古怪, 似有疑难之色, 虽然也向她推荐了几家女孩儿，不是将军的女儿便是幽州文官家里的女儿，可媒婆也说了：“您这样的人家求亲，哪里轮得到我们上门去提，两家通口气儿都有意了，小人跑跑腿也就是了。”
　　整个腊月，窦夫人都扑在为儿子提亲的路上，但连连走过好几家，莫不是被人婉拒，哪怕与他家来往密切的秦野将军家足足有三个适婚闺女，秦夫人也委婉表示：家里闺女年纪还小，不急不急。
　　您家里都十七八岁的闺女了，还不着急嫁？
　　当谁是傻子不成？！
　　窦夫人觉得事有蹊跷，最后派了身边的婆子细细去察问缘由，总算得知了如意馆之事。
　　——窦路羞于提起，而跟着他的人更不敢提小主子的是非，相好的人家听到风声细推敲竟也觉得世子荒唐归荒唐，可话好像没错。
　　窦路一屋子妻妾，连半个芽儿都没发出来，可不就是种子有问题吗？
　　金不言不生就算了，总不能凑巧一屋子女人都有问题吧？！
　　窦夫人听到此事，气的鼻子都差点歪了，连年都没过好，急于想要证明世子的话是错误的，甚至还怀疑，过去窦路房里的妾室通房们不能生，定然是金不言做了手脚！
　　狠毒的女人，自己不生也不让别人生！
　　不过现在好了，她滚出了窦家，剩下的妾室们断断不会再受人压制，想来抱孙有望。
　　窦夫人想明白其中关窍，召集了儿子房里的妾室通房训话，中心思想只有一个：生儿子！
　　妾室们听着老夫人的训话面面相觑——金大小姐性格宽厚，从不曾灌过她们绝子汤药之类的东西，窦路也往她们房里走的勤，她们倒是想生，可生不出来有什么办法？
　　窦夫人给儿子房里的妾室通房们开完生子动员大会，想想儿子的伤腿，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恐伤了儿子的根本，只能再想办法物色未来儿媳妇。
　　金不语被禁足在家里读书的时候，窦路便躺在床上养伤，如今将将能下地，还不能久站久坐，侯府的宴席便没有参加。
　　窦夫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情等着侯爷为世子定下万芷柔，加上万大将军爱护女儿的心情，几乎可以预见他去如意馆狠抽世子为女儿出气的日子为时不远了。
　　哪知道世子胆大包天，居然抱着一对双生子进了宴客的主厅，将那对双生子放下来，向堂上的定北侯介绍：“父亲，这是儿子的外室芸娘生的一双孩儿。”她指着左边的孩子说：“这是阳哥儿。”右边的孩子：“这是旭哥儿。”催促俩孩子：“阳儿旭儿，快跪下向你们的祖父行礼。”又拉过她身后娟秀的女子向定北侯介绍：“父亲，这是我的外室芸娘，趁着过年儿子带了她跟孩子们进府来向父亲请安。”
　　她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好像还有点隐隐的炫耀之色，仿佛有外室还养出俩私生子是多了不起的事儿，半点不需要遮掩。
　　满厅死寂。
　　众人都被她这番行径给弄傻了，不少人心中暗想：世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在外面寻欢作乐就算了，还弄出外室跟私生子!
　　弄出外室跟私生子就算了，这种丑事难道不该遮掩起来吗？
　　她趁着过年一股脑儿带回来，这是打谁的脸呢？
　　定北侯宛如被雷劈焦了一般黑着脸，好半天只知道喘着气狠狠瞪着下面的一家四口，生吃了她们的心思都有了。
　　——他这是作了什么孽啊？！
　　芸娘吓的扯着世子的袖子直往她身后躲，俩孩子还不大会看人脸色，规规矩矩跪下来，声音甜脆如桃，齐齐道：“孙儿见过祖父！”
　　父亲说过的，磕完了头说不定还有见面礼呢。
　　俩小人儿齐齐期待的瞅着上座的定北侯，可好半天祖父就跟被冻住了的冰雕似的，连个动静都没有。
　　俩小脑袋扭回来，失望的用眼神询问：说好的见面礼呢？
　　金不语摸摸鼻子，为定北侯的礼仪不过关而尴尬，压低了声音哄孩子们：“回头爹爹给你们补上。”
　　苏溱溱扭过头去，肚皮都快要笑破了，就怕遭人指摘，死死捂着帕子，还咳嗽两声以缓解肚里的笑意。
　　“看来不需要问我家柔儿的意思了。”万夫人冷着声音，脸上还有些挂不住，求亲成不成是一回事，可世子此举无异于在侮辱人。
　　窦夫人半是痛快半是含酸的想：世子没脑子就算了，放着万家大好的亲事不趋就，竟然还弄出了外室跟私生子，以后恐怕在幽州城内名声都要臭了，谁家还敢把女孩儿许了给他？
　　但再看看堂下跪着的一双玉雪可爱的孩儿，她又不无嫉妒的想，若她家路儿生出这样一双孩儿，她不知道得有多高兴。
　　世上之事偏偏不能尽如人意，想要孩子的没生出来，未成婚的偏偏弄出私生子。
　　其余诸人，粗疏如卜大将军，开席就喝了不少酒，此刻已是半醉，下意识夸道：“世子这一双孩儿生的聪慧乖巧，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子。”他对读书人有执念，儿孙却俱不好此道，夸别人家孩子读书好就是最高的赞美。
　　金不语笑道：“大将军慧眼如炬，我这一双孩儿的确聪慧，虽未开蒙也已识得不少字了。”
　　卜大将军灌一口酒，真心实意的羡慕起世子的私生子：“那真是聪慧得很。我家那几个棒槌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让他们识几个字跟要了命似的。”
　　卜夫人尴尬的在食案下面使劲扯他的衣摆，就想让他少说几句，可卜大将军向来心直口快，且出身贫寒，对他来说婚生子还是私生子都是金家的血脉，况且又聪慧，半醉之下更不会考虑到定北侯的心情，大有准备与世子交流一番如何生出聪慧孩儿的架势——他年纪老大可以不予考虑，但儿子们正当壮年，努力一把也未必没有机会生出爱读书的聪慧孩儿。
　　“将军醉了，还是吃块肉吧。”卜夫人忍无可忍，一大块蹄髈塞住了卜大将军的嘴。
　　卜将军：“唔唔……”
　　有人瞧见了这边的动静，碍于盛怒之中的定北侯，只能低头偷笑。
　　金不语站在宴客厅里，无惧周围形形色色的眼光。当然赞赏的眼光极少，除了卜柱这种一根筋的，其余人等都下意识去瞧定北侯的脸色，互相用眼神交流眼前这件荒唐事儿。
　　幽州刺史邓淦想到常年与世子厮混的幼子，暗想这小子不会跟着世子有样学样也在外面置了外室吧？
　　他一头的酒意全都被吓了回去，已经在肚里计划好了给邓利云一顿好揍，且还要避着家里的老夫人，免得被亲娘坏了教子大计。
　　邓利云并不知自己已经遭到了池鱼之殃，还在偏厅笑的开怀。
　　比起气的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若非当着满堂宾客，此刻便要关起门来揍儿子的定北侯，万喻反而很冷静。
　　若是从前，定北侯提起两家结亲之事，他想也不想便要否决掉，可上次世子为亲姐抱不平大闹军营，甚至不惜得罪窦卓之后，他反而对世子略有改观。
　　——总算还没有烂到泥里，知道不计代价护着亲姐，也算有救。
　　没想到世子出乎意料搞出来个外室与私生子，还是在侯府的新年宴席之上。
　　“世子可知侯爷召你来所为何事？”
　　金不语将地上跪着的一双娇儿拉起来，连同外室一起拢在身后，与万喻对视：“去传话的人说的没错的话，父亲有意想同万家结亲。”
　　万喻更感到不可思议：“你是早先不知两家有结亲之意，只想带外室子进府呢，还是知道此事之后，临时起意想用外室子绝了两家结亲？”
　　“有区别吗？”金不语倒是颇有自知之明：“万大将军疼爱女儿，明知我荒唐不堪，难道还真愿意将令千金许配于我？”
　　“当然有区别。”万喻道。
　　定北侯顿时回过味来。
　　如果是为了回绝万家的亲事，她就是打了两家的脸，瞧不上万芷柔；可若是专为新年宴准备的礼物，那就是只针对他而来。
　　金不语道：“万小姐是个好姑娘，是我配不上她。她有大好前程，若是做了我的妻室，岂不是掉进了烂泥坑里？万将军也忍心？！”
　　多年来万喻从来没瞧得上世子，总觉得定北侯对世子溺爱太过，将她养废了，除了花天酒地担不起半点事儿，可是从金不言的和离到她今日拒婚，他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世子若真是个糊涂的酒色之徒，对婚事理应不在乎，娶谁不是娶呢？她甚至可以跟窦路似的娶妻纳妾也不耽搁在外面寻欢作乐。
　　堂上气氛呆滞，小孩子就算是反应慢也察觉了，其中旭哥儿仰头问金不语：“爹爹，祖父不喜欢我们吗？”
　　阳哥儿抬头端详气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的定北侯，也有些犹疑：“爹爹，祖父好像生气了。”
　　金不语一手捞起一个抱在臂弯里，耐心哄着俩孩子：“不是，你们祖父常年在营里带兵，生就一张严肃的脸，并不是不喜欢你们。”
　　“真的？”
　　“爹爹保证！”
　　一堂宾客眼睁睁看着世子编瞎话，还编的忒真：“祖父是从来没见过你们，没想到天降大孙子，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了。”
　　定北侯：去踏马的高兴的说不出话来!
　　老子是气的！
　　气的说不出话来了！
　　堂上宾客也作如是想，暗道：世子胆子真大，气的侯爷都要面无人色了，她还能若无其事的逗孩子!
　　窦夫人则巴不得定北侯当堂教子，也让她亲眼目睹世子挨揍的场面，好出一口胸中恶气。
　　可惜金不语带着俩孩子过来亮相是别有所图，亮完相便要紧着台风来之前撤了，她向堂上从头至尾不发一言的定北侯道：“父亲，孩子们流落在外也不是法子，今日既通禀了父亲，儿子便决意要将人接进府里给芸娘名份。”也不管金守忠答不答应，道：“以后还要烦劳苏姨娘多多照应她们母子三人。”
　　苏溱溱：“……”
　　我是应还是不应？
　　她装娴淑宽容装习惯了，下意识要应，可是眼角的余光扫过金守忠漆黑的脸色，又卡了壳。
　　金不语将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便抱着俩儿子带着外室要离开，才走到门口便听到一声暴怒：“金不语，你给老子滚回来！”
　　俩孩子在她怀里瑟缩了一下，她还能镇定自若的哄孩子们：“你祖父嗓门是不是很大？别怕别怕，阳哥儿旭哥儿，祖父在跟爹爹练兵呢，军营里都这么练兵，嗓门不大吓不住北狄人，你们先跟高妈妈去爹爹院里好不好？”
　　厅里众人：“……”
　　世子这编瞎话的功夫真是令人敬佩，当然作死的本领也让人仰慕！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完毕，明天上午十一点之后继续更新肥章。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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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高妈妈早得了消息候在宴客厅外面, 接了芸娘母子暗暗纳罕，揣着一肚子疑惑把人带去明轩堂，临走之时还担忧的瞅了一眼宴客厅, 暗暗希望世子别闹大太, 回头把侯爷的肺管子给气炸了, 恐怕她那一身皮子也要保不住，等客人散了再被她老子给揭下来。
　　金不语没了后顾之忧, 昂首站在厅里，这时候竟还做个礼貌模样，气定神闲的问道：“父亲叫儿子回来，不知还有何吩咐？”有话快说, 别耽误我吃饭。
　　金守忠在外人面前扮了这么久的慈父, 终于破功, 额头青筋暴起，连声音也格外暴躁, 胸腔里怒火燃烧, 随时要喷出来将眼前的孽障烧成灰：“说说, 你这外室子是怎么回事？”
　　金不语奇道：“父亲刚才睡着了？”与定北侯冒火的双眼对上之后，她好像被吓到了, 立刻老实交待：“说起来，芸娘也是个可怜人啊，前几年儿子出去玩, 路上碰上个戏班子，那班主不是个东西, 只因芸娘记不住台词, 便拿这么大的棍子打她。”她比划出一臂之长的距离：“打的芸娘在地上滚, 滚到了我脚边。儿子想着, 怜香惜玉是咱们家的优良传统，想来父亲也不对怪罪儿子，就把她带了回来。”
　　神踏马怜香惜玉的优良传统！
　　从哪传来的？！
　　金守忠气冲顶门，只觉得这个孽障在内涵他！
　　一堂宾客目瞪口呆，继而想起了苏姨娘的来历，皆是神色各异。
　　苏溱溱花了二十多年时间掩埋过去，用绫罗绸缎、用金珠玉宝、用来自金侯爷的威势武装自己，努力忘掉曾经的过去，却被金不语用一句话就打落原形。
　　她坐在金守忠旁边，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围观过往，难堪之极。
　　金不语讲的声情并茂：“当时儿子只想着救她一命，买了她便放在了外面，也没想留在府里当丫头。可父亲也知道，英雄救美的所有结局都是美人以身相许，我与芸娘的故事也逃不出这个老套子，也没什么出奇的不是？”
　　换言之，您与苏姨娘不也是这么来的吗？
　　——儿子我秉承您怜香惜玉的优良传统，且发扬光大还生了一对双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难道不值得夸奖吗？
　　金不语用眼神向金守忠求夸夸，满厅宾客大部分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只有低头偷笑的，没个人出来打圆场。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骂世子搞出外室跟私生子，岂不是在指责当年的金侯爷行事有误？
　　在座的除了幽州刺史邓淦是后来上任，夫妇俩也只是对金侯爷与苏氏当年之事略有风闻，其余如万夫人窦夫人等上了年纪的可是当年的亲历者，甚至连苏溱溱入府八个月便产子，对外说是早产，她们心里也不是没有嘀咕过。
　　谁知道早产还是足月？
　　大公子金不畏从小身体康健，哪里像早产儿？
　　反倒是世子打小体弱不能轻易见人，被侯夫人关起门精心细养，虽足月也像早产儿。
　　万夫人就曾经埋怨过万喻：“若不是你请了苏氏的戏班子，侯夫人也不必孕期郁郁寡欢，生出体弱的世子。”那时候世子还没有活蹦乱跳的到处闯祸，对外还是个不能见人的病秧子。
　　万喻对着枕边人终于忍不住吐露了实话：“你当苏氏的戏班子是我请来的？那可是侯爷亲自安排的人，只是走这么个过场而已。”
　　后来苏氏产子，万夫人便怀疑她在入万府唱戏之前便有了身孕，只是当时未曾想到那一节而已。
　　窦夫人虽嫌弃金不言不生育，且兄弟胡闹不得力，但更瞧不上金不弃，跟心腹妈妈说过：“不弃小姐虽然有亲娘在，但她那亲娘未进府之时说不得便珠胎暗结，谁知道是侯爷的还是别人的，有这么个娘，亲闺女也好不到哪儿去。”
　　金不言的教养倒是毋庸置疑，只是过于端方，不讨她儿子欢心罢了。
　　金守忠一肚子怒火被儿子几句话憋了回去，不能从养外室这件事情上指责教训她，只能换个角度：“孽子，你难道不知道婚姻是父母之命？怎可擅自作主？”
　　“父母之命？”金不语露出感伤的表情：“提起母亲，儿子昨晚又梦到了母亲，她生前郁郁寡欢，走了之后惦念儿子，也时常在梦里来看顾儿子。”
　　提起亡妻，对外扮演深情好丈夫的金守忠怒气不得不勉力收敛怒气，指着她骂道：“你还敢提你母亲，她若是活着，见你如此胡闹，还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儿！”
　　“母亲若活着，又怎会责备儿子？从前儿子常常疑惑，母亲与父亲的婚事可是外祖父亲自操办，可不就是父母之命么？儿子从小看着，父亲与母亲还不如父亲与苏姨娘过的恩爱呢。儿子从父亲身上得出了个结论，总觉得女人吧，还得自己找合心意的，父母操办的未必能过的好。母亲若是在世，又怎会苛责儿子，害了别人家好好的女孩儿走上她的老路呢？”
　　金守忠语塞，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噎的难受，却又不得发作。
　　苏溱溱心中暗恨，指甲掐进了肉里都不知道。
　　每当她全心全意的打理侯府，总觉得自己就是侯府女主人，在所有人都客气的称呼她一声苏夫人的时候，唯有侯夫人嫡出的儿女称呼她为苏姨娘，特别是世子，越是人多的时候称呼的越响亮，她还挑不出错。
　　她本来便占着妾位。
　　万夫人极为疼爱女儿，原本对世子带着外室子亮相极为不满，觉得她在打自家的脸，但是听得世子剖白，竟然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
　　世子固然荒唐，可她却敢作敢当，不肯在婚事上虚与委蛇，害了旁人家女孩儿一生幸福。
　　丈夫受侯爷器重，她也不得不与侯府女眷来往，但侯夫人生完世子之后便不再过问世事，连逢年过节的侯府大宴都不曾露面，摆明了心灰意冷。
　　万夫人这位正室不得不与苏溱溱打交道，虽然后来侯夫人过世，大家都客气的称呼她一声苏夫人，可谁不知道她不过就是个爬床的戏子，她内心其实对苏溱溱多有轻视。
　　在座的正室夫人作此想法的不止万夫人一位，尤其是大家一直装聋作哑之下与苏溱溱来往，忽然被世子当堂扯下遮羞布，想想苏溱溱着力表现的模样，更觉反胃。
　　她不由出面和稀泥：“侯爷息怒，世子年纪尚小，留待以后慢慢教导便是。孩子们的婚事不过是句玩笑话，我家那个丫头被惯坏了，年纪也还小，还得再学学规矩。”
　　由她打头，刚刚经历儿子和离，还反手被世子捅了一刀的窦卓也要在宴会上表现出与侯府亲事虽作罢但彼此的亲密关系不会改变，玩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安排的再好，孩子们闹腾起来，咱们做父母的还能怎么办呢？”
　　他咬牙切齿的想，以世子的荒唐，谁知道过几个月又会闹出什么事儿呢。
　　金不语对他的观点大加赞赏：“儿孙自有儿孙福，窦大将军讲的好。”
　　她提起儿孙，众人不免要想如意馆里流传出来的世子对窦路的种子的质疑，有一多半人在心里偷笑。
　　窦卓不过随口而说，话一出口被世子着重点在儿孙之上，立时便反悔了，就连窦夫人也恨恨瞪了金不语一眼。
　　金不语厌恶这老虔婆数年磋磨自己姐姐，接受到来自窦夫人的恶意，还反问一句：“窦夫人难道不同意窦大将军的话？”
　　金守忠觉得，再让这孽障留下来，新年大宴就成了一场笑话，被她搅和了不算，恐怕还得把窦卓一家子得罪的死死的，直气的挥挥手：“赶紧滚吧！”
　　金不语愉快的从正厅全须全尾的滚了，滚去偏厅见她那帮狐朋狗友，见到探头张望的万芷柔，还笑道：“芷柔妹妹不必惊慌，想来从今往后都没人逼你嫁给我啦。”
　　世子生就一双风流带笑的明眸，此刻温煦如春风，全然不似平日见到她躲闪不迭的模样，万芷柔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便呆住了，心里不由浮上个念头——原来外间皆传世子生的模样好，是这般好法。
　　不等她再说什么，金不语已经与她错身而过，直扑郎君们那桌，夸张的大叫：“上酒上酒！吓死本世子了！利云你还不赶紧斟杯酒给我来吃。”
　　邓利云正端着自己的酒盅，眼看着世子要上手抢，斜刺里插进来一只手，稳稳端着盅酒递到了世子眼前，正是坐着与邓嘉毓聊天，独自喝了半坛子酒的沈淙洲。
　　金不语就着他的手一饮而尽，才拍拍胸口落座：“侯爷好大的威风，我的胆子都要被吓破了！”
　　以世子战绩斐然狗胆包天，谁信啊？
　　沈淙洲挟了块羊骨头给她，她叨着啃了两口压压酒气，石汝培等不及了催促她：“世子快说说，你从哪里找来的外室子？真是你的？”
　　金不语瞪他一眼：“儿子焉能作假？”抬脚去踹他：“你当小爷是谁？难道就生不出儿子？”
　　“能！能！”石汝培连连讨饶：“世子不但能生出儿子，还能一次生俩，太厉害了！”
　　沈淙洲捂额低笑，金不畏与金不离见她完好无损连点责罚也没受的回来了，满心不快，其余的儿郎们却嘻嘻哈哈笑闹个不停，一时又闹哄着要她把儿子领出来认人。
　　金不语啃着羊骨头就着美酒：“我可说清楚啊，见我儿子是要掏见面礼的，你们的见面礼准备好了？”
　　在座的年轻郎君们出门，谁身上不佩两件配饰？
　　况且世子的双生子，听着就好奇，当即催促：“快快抱了来给叔叔们瞧瞧。”
　　金不语便传话过去，让黎家兄弟俩把孩子们抱过来。
　　万芷柔得了准信儿，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里，她返回座中，对上金不弃不甘的眼神，笑着恭喜她：“恭贺不弃，当姑姑了！”
　　金不弃气炸了肚子：“外面来的野种，可不是我侄子！”
　　万芷柔轻笑：“总归是你们金家的血脉，就连侯爷都默认了，你认不认那可都是你的侄子！”还故意气她：“你没听那边桌上说要把孩子抱过来，一会抱了来你当姑姑的可得给孩子准备见面礼啊！”
　　金不弃气的恨不得抓烂万芷柔那张脸，但鉴于两人战力相差悬殊，只能忍下这口气。
　　郎君们桌上都闹翻天了，况且金不语本来便是熟不拘礼的性子，还做出这么一件大胆的事情，简直是许多脑后长反骨但脊梁骨不够硬不敢跟家中父亲硬杠的儿郎们想象不到的，不管此事对错，敢反抗家中父亲的权威，便值得称道。
　　只除了侯府几位公子未曾表达赞赏之意，其余儿郎们皆向世子敬酒。
　　金不语喝的半醒，黎氏兄弟们抱了俩儿子过来，她抱着俩孩子认人，从邓叔父到石叔父到卜叔父等等，这些儿郎们便摘下身上配饰给孩子当见面礼，连素来守礼的邓嘉毓也贡献了一块上好的玉佩跟一个扳指。
　　他最近在苦练箭法，准备等世子带金不言出门骑马打猎之时陪伴佳人左右。
　　邓利云还不知道次兄心思，只震惊于他这么个守礼的人竟然对世子的私生子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爱重，只当兄长心软，不忍孩子受到世俗的苛责而已。
　　轮到沈淙洲，金不语教俩孩子：“这是沈伯父，来见过沈伯父。”
　　沈淙洲摸摸俩孩子的小脸，欲摘身上配饰被她拦住了：“别，咱府里的伯父就不必这样草草打发我儿了吧？回头备一份厚礼送过来，才不枉自家兄弟一场。”
　　金不畏与金不离哥俩本来就不想送什么见面礼，谁知道金不语哪里弄来的野种，可当着这些年轻郎君们不送面上又过不去，谁知道金不语早都帮他们找好借口了，甚至俩孩子们认到沈淙洲这里就打住了，被邓利云抱过去稀罕，连亲的大伯三叔都没介绍。
　　两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认了膈应，不认当着众人说不过去。
　　邓利云与金不语厮混多时，岂能让她的儿子在金不畏哥俩那里受闲气，左右各抱一个稀罕个不住，但见俩孩儿玉雪可爱，偏生的一般无二，穿着打扮一样长的也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亲了这个疼那个，爱个不住，甚至还动了成婚的心思。
　　“不怪说有子万事足，世子，你说我今年成婚，明年能不能抱上俩儿子？”
　　金不语诚恳道：“抱一个儿子不出奇，抱一对儿双生子可能有难度。”
　　换来在座年轻儿郎们轰然大笑。
　　“行！知道世子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下午六点还有一章更新。
　　下午见，本章也有红包掉落，错别字晚上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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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侯府新年宴散去之后, 各家反应大为不同。
　　万夫人庆幸女儿没有掉进荒唐世子的泥坑里，为表对世子的谢意，她还叮嘱丈夫：“咱们承了世子的情, 往后你在营里也对世子照拂一二。”没娘的孩子怪可怜的。
　　万芷柔想起那个温煦如春风的笑容, 对世子的评价颇为中肯：“其实侯府里除了淙洲哥哥最好, 世子人也不错，他又从不招惹我, 向来对我客客气气的。”最讨厌的莫过于装腔作势的金不畏与嘴贱无能的金不离。
　　万喻与夫人感情相得，尤其疼爱女儿，有了妻女这番话，再加之世子所为, 也若有所思：“其实世子也有可取之处。”不过就是不大喜欢去军营吃苦, 他能照顾的也有限。
　　夫妇俩交换了对世子的看法, 便齐齐来审问小女儿：“柔儿，如果让你淙洲哥哥做你的夫婿, 如何？”
　　向来泼辣的万芷柔顿时满面绯红：“但凭父亲母亲做主。”捂着脸跑了。
　　万喻感叹：“若是淮安兄还活着, 我们两家结为儿女亲家, 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万夫人催促他：“不如改日你抽空探探淙洲的口风，总也要他心里有柔儿才好。”
　　经过定北侯意欲结亲一事, 万夫人也有了危机感：“万一侯爷或者苏氏想让淙洲娶不弃那丫头，淙洲推脱不过，那就不好了。”
　　万喻：“我改日就问问。”
　　********
　　幽州刺史邓淦带着一家心事重重的回府, 进了正门之后，目送着夫人往后院而去, 便以“联络父子感情”为名把几个儿子召集到书房, 房门一关便换了脸色, 指着邓利云道：“把他绑起来！”
　　邓利云没想到父亲联络感情竟然也搞区别对待这一套, 三位兄长都站着，唯独他要被绑起来，一边承受着手足相残的痛苦死命挣扎，一边向老父亲发出灵魂拷问：“父亲绑儿子是为那般啊？”
　　他近来压岁钱充足，过年被老祖母拘在身边，还没来得及出去吃喝玩乐，着实不明白哪里又让亲爹瞧不顺眼了。
　　邓淦等三个儿子把邓利云绑结实了，从身后书架下面抽出一根藤条来，二话不说先上来给了小儿子一藤条，在邓利云的尖叫声中开始正式审问：“说，你是不是也在外面养了外室？”
　　其余三个儿子奉父命绑了弟弟，还当他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东窗事发了，谁知道原来是为着这事儿，当下齐齐傻眼。
　　邓利云也傻眼了。
　　“养……养外室？”在老爹眼看着要抽过来的藤条之下大喊：“住住住手！”
　　邓淦：“你敢喝你老子？”
　　邓利云当即便穷哭了：“父亲，养外室得要钱啊，世子手里有钱，就儿子那几两碎银的零用，连个宅子都赁不起，怎么养外室？”
　　平日出去玩乐的资金还是世子负担了大头。
　　邓淦举着藤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被世子养外室的事情震惊到之后他居然没考虑幼子的经济状况，犯了常识性错误。
　　但老子错了也不能当面向儿子认错，非但不能，给他再加一藤条乃是老父亲最后的倔强，又狠抽了一下子之后，在邓利云的哇哇哭告声中，他还要虚张声势的训他一顿。
　　“没有便罢，若是养了你就不必活着从书房出去了。往后你不许再跟着世子胡闹，不然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说邓利云纨绔无能他认，但让他跟好兄弟金不语划清界限不再来往那不可能，死也不能！
　　三位兄长合力解了捆绑，他却抱着条凳不肯下来，嘴里嚷嚷：“父亲不让我跟世子来往，除非您今儿把我打死！”
　　邓淦气笑了：“世子哪点好了？私自蓄养外室，不敬侯爷连连顶撞，以他的能耐，若非祖上荫庇，连世子之位也坐不了，你为了这样的人跟为父对着干，长进了啊？”
　　邓利云扯着脖子嚷嚷：“世子哪里不好了？至少别人瞧不起我，你们都觉得我不学无术，可世子从来不觉得我是废物！再说养外室怎么了？那也是被侯爷跟他那位妾室逼的!金不畏从小被金侯爷带在身边教养，却把正经的继承侯位的世子丢在府里圈起来养，一年难得进两回军营，还说他无能？他愿意无能吗？！”
　　他早就想为好兄弟打抱不平了，可惜一直没机会，这次总算有机会喊出来了。
　　邓淦没想到儿子能说出这番话来，一时愣住了。
　　邓利云见状爬起来拉开门撒腿就跑，边跑边哭：“我要告诉祖母去，说你大过年的无故打我！还诬蔑我养外室！”
　　邓淦一听头都大了，连忙催促其余三个儿子：“快追快追，别让他去闹腾你祖母！”若是这小子一状告到老母亲那里，他说不得要被抽两拐棍了。
　　但邓利云别的不行，跑起来贼快，三位兄长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的没影了。
　　年还未过完，幽州刺史邓大人就挨了老母亲几拐棍，还喝令他十五没过完都不许再过来，省得自己看到他吃不下饭。
　　邓淦：“……”
　　窦府又大为不同。
　　窦路的断腿还没养好，窦卓又在新年宴上遭遇了金不语的明嘲暗讽，回去之后就将还在养病的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坐在书房里半日，召了家里养的幕僚羊绗壹过来商议。
　　“无论侯爷态度如何，世子与窦某的梁子算是结下了，羊先生不如替我谋划谋划，将来该如何同世子相处？”
　　羊绗壹颔下留着一缕美须，所有的营养大概都拿去长了心眼，外貌便不大起眼，生的瘦小精干。
　　他先问窦卓：“将军觉得侯爷对世子的前程有何安排？”
　　定北侯表面上看起来对世子多有溺爱，窦卓人前坚定拥护侯爷的主张，但内心却有别的想法：“定北侯府立足于幽州，靠的是镇守边境的军功，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世子想要承袭幽州军营的军权，恐怕有难度。”
　　爵位是一回事，军权又是另外一回事。
　　单从定北侯将大公子金不畏早早带进营里用心教导，而世子却被以身体弱为由在府里娇养便知，侯爷说不定内心还有点遗憾金不畏不是从姜夫人的肚里爬出来的。
　　羊绗壹拈须向窦大将军出了个主意：“幽州府里再怎么扑腾都性命无忧。马上开春了，说不得狄人又要来扰边，大将军有没有想过让世子进军营？”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连世子的亲舅舅都能阵亡，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子送命岂不随随便便？
　　窦卓：“侯爷未必肯答应吧？”
　　羊绗壹：“若是将军再建议将大公子过继到姜夫人名下呢？”
　　哪怕定北侯在幽州城内深情的名头再响亮，作为与之深交的诸将家眷，谁家后院那点事儿不清楚呢？
　　侯爷宠爱他那位妾室苏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连带着苏氏生的儿子都比姜夫人的子女受宠。
　　窦卓精神大振——若是姜氏血脉断绝，而大公子记在姜夫人名下，想来到时候定北侯向朝廷奏禀由金不畏承爵，也不是不可能吧？
　　*********
　　金不语正在后院逗孩子，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阳哥儿与旭哥儿头一回进侯府便收获了满满一匣子见面礼，高妈妈将东西交到芸娘手上，她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妈妈快收起来！”
　　高妈妈此前不知世子的损招，待事发之后接到消息，将人接到明轩堂暂时安置了之后，还忙着探听前厅的消息，直等世子喝的半醉回来，总算放心了，才有心情探听两人过往。
　　“这是外面入席的郎君们的送来给俩哥儿的见面礼，你是他们的母亲，自然该由你收着。”
　　芸娘再三拒绝，推辞不过才收下，她便趁势问：“你跟世子认识多久了？怎的我从来没听世子提起过？”
　　芸娘犹豫了一番才道：“也有四五年了，世子是我的大恩人。至于其他的，世子不提，恕我不能告诉妈妈。”
　　高妈妈才不相信世子在宴客厅里编的故事，她怀疑那就是世子瞎编来恶心定北侯与苏溱溱的。
　　“既然你已经进了府，往后便要守明轩堂的规矩，安稳度日，好生抚养孩子。”
　　高妈妈见问不出什么，只能去问世子。
　　金不语喝的半醉装坏人追着俩孩子在房里玩，澄心澄意还有吊着膀子的独孤默都在一旁守着，都觉得她醉成这样居然还要跟孩子们玩，说不定下一刻便要跌个跟头了。
　　阳哥儿跟旭哥儿绕着房里的家具躲，好几次要被摇摇摆摆的醉汉给抓住，对方却扶着桌子歇一口气，使得他们险而又险的躲了过去，游戏刺激翻倍，两人的笑声都要掀了屋顶。
　　“爹爹，快来抓我呀。”阳哥儿隔着圆桌招手。
　　金不语脚步踉跄挪过去，小家伙已经换了地方，屏风后面探出旭哥儿的小脑袋：“爹爹快过来呀！”
　　“你两个小坏蛋，这是要累死你爹我啊！”金不语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要歇会儿，喝口热茶，改天再陪你们玩。”
　　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捂着脑袋试探了好几次都没坐起来:“今天真是喝的太多了，儿子们快来扶爹一把！”
　　澄心澄意没动，独孤默掂量了一下自己吊着的膀子，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不等俩孩子跑过来，已经有人大步进来，从身后扶了她起身，边扶边数落：“让你别喝那么多，还非要喝的醉醺醺的，有儿子就这么高兴？”
　　熟悉的唠叨熟悉的配方，都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谁。
　　“沈大哥，你是来送见礼的，还是来数落我的啊？”金不语借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被他扶着进了内室，连靴子都没脱就直接扑倒在床上。
　　俩孩子凑过来，一个摸她的脑袋，一个便要去找芸娘：“爹爹，你歇歇，我让娘给你煮醒酒汤来喝。”
　　金不语揽过俩孩子，响亮的各亲了一口：“乖儿子，爹爹没事，你们去找阿默哥哥去玩吧，爹爹睡会儿。”
　　独孤默：你儿子叫我哥哥？
　　但跟醉鬼理论辈份问题，显然不智。
　　沈淙洲替她脱了靴子，她往里面滚了滚，道：“沈大哥自便啊，见面礼留下。”
　　“你还是先睡吧。”沈淙洲有心问问俩孩子的来历，但她已经阖上了眼睛。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唠叨过她多少回，但世子每次都将他的话当耳旁风，有事也从来不同他商量，只用她那双未语先笑的眼睛隔绝了他想要深交的念头。
　　高妈妈进来的时候，沈淙洲道：“妈妈也劝着些世子，今日在宴客的时候世子可把侯爷跟苏夫人给得罪死了，备不住侯爷酒醒了找麻烦。”
　　“世子就这个性子，让她装乖卖好的去讨好那两位，恐怕不能够。随她去吧。”她上前去替金不语盖好被子，放下帐子。
　　“公子不如去外面喝杯茶？”
　　******
　　苏溱溱回房之后，头一件事情便是卸了钗环坐在妆台前哭。
　　她心里恨死了金不语，更恨姜娴以家世碾压了她，做了金守忠的妻子。
　　她生的三个孩子听说了宴客厅之事，特特来安慰她。
　　金不畏眉目间满是戾气：“金不语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放肆至此，他是在找死！”
　　金不离自己没什么大主意，但胜在听兄长的话：“大哥有办法弄死他？”
　　金不弃提出了自己的愿望：“金不语讨厌，金不言更讨厌，都和离了还不消停！”
　　苏溱溱揽过小女儿大哭不止，只要想到宴客厅里那一幕就觉得难堪：“世子他也是侯爷的儿子，母亲……母亲可就全指望你们三个了！”
　　金守忠再讨厌金不语，那也是他儿子，就算是养废了也是他儿子，未必会要她的命。
　　苏溱溱不敢赌。
　　想到此节，她哭的更伤心了。
　　金不畏在母亲的眼泪攻势之下，再三向她保证：“母亲不必再哭，他日儿子一定会让金不语把这一切都还回来！”
　　今日之折辱，将来他一定会让金不语千百倍的还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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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窦卓是个行动派, 年后营里刚刚开始训练，他便趁着众将军齐聚议事的时候，向定北侯提出：“世子已经二十岁了, 这些年从来不接触军务也不是个事儿, 侯爷可曾考虑过让世子进军营来历练？”
　　其实以金不语的年纪进军营历练已经太晚了, 既不曾学过排兵布阵，也未曾熟读兵法,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纯属废物。
　　金守忠当然知道嫡子的德性，而且还是他早有预谋造成的。但作为慈父，当然还是要在手下将领面前表现一番的。
　　“世子自小体弱, 我与过世的夫人难免对他娇惯些, 谁知道他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现在再纠正也已经晚了。”他颇为伤感的检讨：“我做父亲的也有责任，现在再带他来营里历练, 就怕他不听教。”
　　自从新年宴席之上被儿子扒下了遮羞布, 金侯爷当时恨不得打死这个孽障, 并且也在考虑及时调整对嫡子的教育方针，至少不能让他再这么目无尊长下去。
　　从前的捧杀就不说了, 往后还是要让他感受到军侯的威严，说不得他才能老实点缩着，免得横冲直撞。
　　窦卓道：“小孩子不听话, 狠狠教训几回就懂事了，侯爷且莫再为着疼爱世子的心情而不忍心下手。”还苦口婆心劝道：“世子毕竟是朝廷册封的世子, 总要掌幽州军权的, 总不能二十年后再进军营吧？”
　　只要进了军营, 他就有的是机会给金不语穿小鞋, 甚至想办法要了他的小命。
　　定北侯想到不听教的金不语也头疼不已，正好可以用军法光明正大的惩罚他，当即征求诸位将军的意见。
　　“侯爷早就应该把世子带到营里来历练历练。”万喻看不惯只精通吃喝玩乐的世子久矣，对此提议很是赞同。
　　其余诸将都没什么意见。
　　——侯爷的儿子，将来要掌幽州军的少主，还不是他想怎么训都成。
　　幽州城外山上的积雪还未融化，邓嘉毓的弓马也练的不错了，金不语挑了个好日子准备带姐姐跟儿子们出城打猎，却接到入营历练的通知，到底是没能成行。
　　金守忠也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派大管家金语传话。
　　“侯爷说了，世子年纪渐长，整日沉湎酒色，是时候入军营历练了。侯爷还说，世子从未入营历练过，可以带一队亲卫入营共同听训，只是丫环婆子什么的就算了，还请世子收拾收拾，三日之内入营。”听起来倒是很疼她，考虑的也很周全。
　　“大管家替我谢谢父亲。”送走了肿眼泡的金大管家，金不语在房里冷笑：“这是连父慈子孝都装不下去了？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揍我，弄到营里去把军法搬来光明正大的揍我，还可以落得个铁面无私大义灭亲的美名？”
　　大义灭亲听起来让人敬佩，只要被灭的不是自己。
　　高妈妈一听世子被征召入营，比金不言更为担心：“世子，入营之后刀枪无眼，你可一定要小心！”又骂金守忠：“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他这是想绝了姜氏血脉啊！”
　　若是诚心教导儿子，前二十年何至于只弄些迂腐的夫子来搪塞？早早便带到营里去摔打了。
　　金不语将一张嬉笑着的大脸凑近她，指着自己：“绝了姜氏血脉？妈妈看看我的面相，难道妈妈没发现我长着一张多福多寿多子的脸？”
　　高妈妈被她逗乐了，在她肩头狠拍了一记，复又忧心忡忡：“你就淘气吧，夫人将你托付给了我，我夜里连觉都睡不好，就怕有负夫人所托。偏你这猴儿爱闹腾。”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的叮嘱：“进了军营，他是统帅你是兵卒，凡事当心万不可让他捏着了把柄。到时候他拿大义压死你，都没人说什么。”
　　金不语正了神色：“我晓得，妈妈别担心。”
　　府里苏溱溱羞惭抱病，金不弃又是个难缠的丫头，俩孩子长久窝在明轩堂里也不是个事儿，趁着高妈妈收拾行李的功夫，金不语将芸娘跟俩儿子都送去别院给金不言作伴，并将自己房里两个大丫头橙丝橙苗暂给了她帮着照管孩子。
　　芸娘原来住在世子赁的外宅里，丫环婆子皆是外面买来的，不方便带进侯府跟别院，便给了钱让她们自寻生路去了。
　　“我大姐姐性格温柔待人和气，你不必怕，有什么需要的问身边侍候的丫环。”
　　芸娘感激落泪：“给世子添麻烦了。”
　　两人在明轩堂还有几分亲近，上了马车金不语反而规规矩矩，一边揽着一个孩子坐在芸娘对面，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卷银票塞给她：“孩子们在别院里闷了便带他们去街上走走，若有想买的衣裳首饰都买回来。”她眨眨眼睛：“你可是爷府上第一个有名份的女人，总不能打扮的太寒酸让人笑话吧？”
　　“世子说笑了。”
　　四年前芸娘家逢巨变，而她刚刚诊出身孕，走投无路之下被丈夫穆靖的同窗翁辰所救，只凭着翁辰的一封求救手书便来投奔素未谋面的定北侯府世子金不语。
　　那时候她心怀忐忑，听说世子花名在外，但想到临行之时翁辰的郑重叮嘱：“嫂夫人万勿相信外面谣传，只要到了幽州，世子定然能保你与孩儿无恙！”
　　为了肚里的孩子，她硬着头皮打听到世子的行踪，伺机送上了翁辰的手书。
　　金不语二话不说便在外面秘密置了宅子，买了丫环婆子照顾她，从不曾追问过她的来历，为着肚里孩子们与她能够光明正大受自己庇护，认下了她跟肚里的孩子。
　　而世子也果然恪守着丈夫与父亲的责任，无论是她孕期还是产子，乃至于后来的产褥期，孩子们幼时生病，都派人照顾的尽心尽力，每个月总会抽时间去探望她们母子三人。
　　阳哥儿与旭哥儿长这么大，世子不知道抱了多少回，以至于俩孩子至今还当自己是世子亲生，对爹爹依恋非常。
　　芸娘有时候会想，也不知道谁家女郎有福气，将来能嫁得世子这般温柔体贴疼爱孩子的丈夫。
　　至于幽州城里的那些荒唐的传言，当她见到世子跟俩儿子在院里玩闹的如同孩童般快乐，她便觉得那都是无稽之谈。
　　“大小姐要是问起孩子们呢？”芸娘心有忐忑，瞒着高妈妈就已经心有愧疚，再瞒着世子嫡亲的姐姐，心下更难安。
　　世子摸摸俩儿子头上的鬏鬏：“大姐新添了俩嫡亲侄儿，可不得高兴坏了。正好她长日无聊，还可以带带侄子们。”
　　这是继续瞒着的意思了？
　　芸娘：“多谢世子爷。”
　　金不语将人送到，又敲诈了长姐两份见面礼给儿子，灌了一耳朵来自长姐的关爱唠叨，这才打道回府，忙着去断官司。
　　世子的亲卫不少，但带哪个入营，哪个在外面候命，便成了亲卫们争执不下的难题。
　　这个说自己箭射的好，那个说自己功夫不错，都要争着跟世子入营，提起幽州大营便觉得那是虎狼窝：“侯爷突然提起让世子入营，不定安着多少坏心眼呢。”
　　金不语咳嗽一声，制止了这场争吵：“你们是觉得爷是个傻子吗？等着让别人算计？”
　　争执的亲卫不说话了，只有黎杰嘀咕：“反正我不管，我是一定要跟着世子的，不守在世子身边，我晚上睡不着觉！”
　　金不语差点被呛到——你当爷是安眠药啊？！
　　最后由她亲自指定人选，亲卫里黎家兄弟俩跟贾三入营，小厮只挑了独孤默。
　　没想到引来了澄心跟澄意的反对：“阿默膀子才放下来，况且他做事笨手笨脚的，怎么好服侍世子爷？”
　　金不语：“你俩识得几个字？可能记住军中律法？”
　　两人面面相觑。
　　“你就俩那记性，回头爷在营里触犯了军法被打棍子，你俩来替爷挨打？”
　　两小厮老实了。
　　金不语收拾妥当，诸事安排完毕，便带着三名亲卫并一名小厮入营，先去议事厅见金守忠。
　　金守忠见到嫡子这张眉眼带笑的脸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当着众将的面训了几句便放她去安顿，至于要将她安顿在哪个营里，还要与几位将军商量之后再做决议。
　　既来之则安之，金不语倒没什么好紧张的。
　　小厮独孤默留在营房里收拾行李，俩亲卫跟着她在营区转悠，没想到遇见郭子华，正好逮着他做个导游。
　　郭子华还不知道她此后要在营区长驻，只当她过来玩玩，听得她入营历练，等着金侯爷分配，顿时替她担心。
　　“窦路在骠骑营，大公子跟步兵营的关系也不错，世子不如来我神射营？”他是神射营的魁首，况且掌营的是万喻，为人虽然严厉但还算公允，不至于公报私仇。
　　金不语倒是想：“这事儿可不由我，谁知道侯爷怎么想的。”
　　总归不会让她过的舒服就是了。
　　她乐观的想，姜氏退出幽州军多少年了，难得侯爷动了心思放她入营，总不能辜负了金侯爷的这番美意吧？
　　就算是窦卓执掌的营里，她都要想办法扎下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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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幽州军由柴滔掌骠骑营、万喻掌神射营、窦卓掌步兵营、卜柱掌先锋营、其余几名将军分别辅佐, 另有军械粮草伙夫营等后勤部，皆听从定北侯号令。
　　金守忠把嫡子弄来幽州大营，以“熟悉各营运作, 体验军营生活”为名, 把人丢去了由窦卓执掌的兵步营。
　　两人为此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晤, 金侯爷将一位忍着心疼不得不送子去历练的老父亲演活了：“世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将人交到窦大将军手里, 还望你一视同仁，不用给他什么特殊照顾，正好也让世子体验一番军营的不易。”又委婉叮嘱：“他若是实在吃不得步兵营的苦，窦将军也要体一二, 可别让他哭着跑回城里去了, 不然逃兵的处罚可不轻。”
　　窦大将军态度慈和, 只差向定北侯拍着胸膛保证了：“世子虽然未曾进过军营，但请大将军放心, 只要他在末将步兵营一日, 末将定然能将他训练成合格的步兵, 坚决不辜负君侯的期望！”
　　幽州大营一名合格的兵步是什么样子的？
　　当事人金不语带着黎家两兄弟进营参加集训头一日，就得出了个结论：“跑起来把兵当牲口, 操练起来连牲口都不如！”
　　窦大将军将自己儿子送去骠骑营享受骑兵的待遇，正好是金不畏的未来岳父柴滔将军掌营，都是姻亲关系且柴将军爱说笑随和, 对他家的独苗苗窦路多有照顾，很快便照顾的窦路当了校尉, 而他却逮着别人儿子使劲操练。
　　金不语毕竟是世子, 入营训练是一回事, 住处还是享受到了一点世子的福利, 分到了独居的营房，由独孤默充当小厮打理生活琐事，贾三对外跑腿，而陪自己进步兵营训练的苦差使便留给了黎家俩兄弟。
　　很快她便感受到了生活的森森恶意。
　　入营第一天，窦大将军便着人送来了兵步营军服，三人在校尉的催促之下尽快换了军服，被带到了营里听大将军训话。
　　窦大将军传达了定北侯之令，严令世子抛弃身份优越，当自己是步兵营的一名普通士兵训练，不可搞特殊。
　　随后金不语三人便被扔进了一队步兵里，开始负重五公斤的晨练。
　　金不语一边跑一边观察，发现她这一队步兵由一位姓荣的校尉担任领队，所有队员皆身强体健跑起来比兔子还快，比别的队速度快了不止一倍，怀疑这是步兵营给自己的见面礼，想让自己知难而退。
　　荣校尉站在操场中间督促：“快点快点，再快点！就你们这速度，上了战阵还不得让北狄人跑了？”甚至还试图用语言羞辱她：“我带的队向来训练艰苦，世子若是觉得吃不消，大可向窦将军禀报换一队。”
　　金不语头一日进营历练，若是连负重跑步都做不到便要打退堂鼓，传出去还有何颜面在大营里立足？
　　“不劳荣校尉担心。”
　　外间都传世子花天酒地，荣意平与金不畏关系不错，又特意听从窦大将军的训话，且不可因世子的身份而对其宽容放纵，坏了侯爷让世子入营历练的一番苦心。
　　荣校尉已经做好了头一日便训的世子哭爹喊娘的心理准备，他甚至连如何羞辱世子的话都来回在心里倒腾了好几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得世子会恼羞成怒，若是对他动手就更好了，让大家都见识一下世子的跋扈与无礼。
　　一个时辰之后，金不语还丝毫不见颓势，并且催促其余队员：“你们是没吃早饭吗？跑这么慢！快点快点！”
　　督促围观训练的荣意平：“……”
　　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大公子不是说，世子出门不是骑马便是坐车，平日也只喜欢寻欢作乐，从侯夫人过世之后连武师傅都被她轰走了，已是多年不练，况且性格又糟糕，极讨人厌。
　　他队里体能最好领头跑的最快的董喜来喘着粗气跑的都快口吐白沫了，而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世子不但带着自己的两名亲卫轻松越过董喜来，还带头嘲笑他手底下的兵卒：“你们行不行啊？要是觉得吃不消，不如向窦大将军禀报换一队？”将荣意平的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及他的队员。
　　黎英：“百闻不如一见，原来步兵营也不过如此啊。”
　　黎杰：“不是说步兵营号称飞毛腿吗？说是各个跑的快过北狄人的马？”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夸大其词啊？”
　　荣意平：“……”
　　荣意平脸色难看，觉得他及他手下的兵都受到了羞辱！
　　负重跑步结束之后，几名队员瘫在地上动不了了，世子却挨个去踢：“起来走走，跑完了不能就地躺倒，不然容易头晕恶心昏过去！”
　　众队员：“走开！”太丢脸了！
　　他们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不止是体能上的碾压，还有精神上的羞辱！
　　这哪里是给世子下马威？
　　分明是他们自扇耳光！
　　荣意平见她不厌其烦的去踢瘫倒的队员，督促他们起来慢慢走动，心道：平日训练再辛苦，也不至于把人给训吐了，若不是为了给世子下马威，何至于把人给训瘫了？
　　这些人本来便对世子不喜，又听说过她许多不靠谱的传说，还有大公子为证，哪怕超过了训练负荷，哪个肯听她的话？
　　各个瘫在地上跟死狗似的不动，还烦躁的吼她：“走开走开，别多事！”
　　片刻之后，董喜来忽然侧过身子开始呕吐，另有一名队员昏了过去。
　　“赶紧送军医处。”
　　一片兵荒马乱之下，不少有头晕恶心呕意症状的士兵们终于听从世子的话，互相搀扶着起身慢慢走动，以缓解身体的不适。
　　荣意平哪还顾得上跟世子置气，连忙跟着送医，等他回来，世子已经被窦大将军叫走，换了一队继续训练。
　　世子进营第一日，跌破了所有人的眼眶。
　　她的体能在步兵营的刻意刁难之下，无论是负重训练还是搏击对抗都稳占上风，练吐了好几名营里的兵头。
　　窦卓听到几名校尉来报，面上还要表现的欣喜之极：“果真如此？没想到世子体质不错，竟也能吃得下步兵营里的苦，总算不曾辜负侯爷所托。”心中却疑窦丛生，暗暗怀疑世子平日对外花天酒地都是一种假象。
　　他营里将士们平日训练从不曾懈怠，而世子体能超强，若非平日刻苦训练，就算天赋异禀，恐怕也达不到这种标准。
　　待几名校尉出去之后，窦卓一张脸阴的都能滴下水来：“小畜生，瞒的密不透风，连亲爹都不知道呢，真是有心机！”
　　而参加了一天超强度训练的金不语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营房，进门就差点栽个跟头——她钦点的小厮独孤默正笨手笨脚整理东西，却连最简单的整理打扫都不会，将房间折腾的乱七八遭。
　　三人站在门口，齐齐沉默了。
　　良久之后，金不语艰难的问：“我记得早晨走的时候是让你整理房间，没让你打劫吧？”
　　独孤默站在乱糟糟的房间里，头一次产生了人生困惑。
　　家里的丫环小厮婆子们平日整理内务做的又快又好，怎么到了他这里，不是打碎了茶盏，就是翻乱了东西，连扫个地都做不好！
　　独孤默长到十七岁，一双手拿笔握扇也拉过弓握过马缰，摸过琴弦拈过棋子，唯独不曾整理过内务。
　　独孤府上天资聪颖的大公子，从小就会读书，无论是在府里还是外面学堂诗会，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何曾整理过房间，扫过一回地？
　　他红着脸无措的站在一地乱相之中，难堪道：“世子再等等，一会……一会儿就好了。”
　　事实上，他也不敢保证，一会儿之后还能不能好了。
　　金不语见他耳朵尖都红透了，脸上还有煮茶之时抹上的黑灰，地上还有倾倒的红泥小炉与打碎的茶盏，也幸得茶壶是铁铸的，不然恐怕也难逃厄运。
　　她疲惫的挥挥手：“你一边站着，千万！千万别再动了!放着我来！”
　　黎英颇为不安：“世子爷，还是属下来吧。”
　　黎杰也要帮忙：“属下也来！”
　　“你们俩做过这些生活琐事？”金不语对这俩常年痴迷练武的家伙整理内务的本领不敢有所期望，平日还不都是跟着沾她的光，由几个大丫头在料理。
　　黎杰：“我们兄弟俩不挑，没茶喝生水也行。”
　　俩兄弟是金不语亲卫营里功夫最好的，专注于一项事必然会忽略另外的事情，况且他们武人风格，过的很是粗疏。
　　金不语再一次磨牙：“我说过多少次了，要喝烧过的开水！开水！”
　　黎杰看着烦躁的主子要打人，立刻屈从于主子的意志：“开水！喝开水!属下记住了！”
　　“算了，你们俩去伙夫营里给我抬洗澡水吧。”金不语无力的挥退这俩武痴，自己上手开始整理房间。
　　独孤默站在一地凌乱之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
　　整理内务，那是他从小到大不曾涉足过的领域。
　　作者有话说：
　　昨天真的是疼的死去活来，病根在胆囊上，由于多年熬夜作息不良不吃早餐，生了胆囊息肉，胆囊跟胃一起疼，后背涨的要裂开，连颈椎双肩肋下都跟着疼，胃更是痉挛了，上午去医院下午卧床休息，晚上才爬起来准备写，坐了一个小时没写完，就觉得胸骨卡着心脏疼的喘不上气，吓的我赶紧卧床了，欠的文没写一直半梦半醒，五点多舒服点就爬起来写了。
　　再次叮嘱大家：一定一定要吃早餐！！
　　不吃早餐对胆囊特别不友好！
　　今天恢复正常更新，我知道这章不肥，所以十一点会再更一章上来，晚上还会加更一章，算是昨天食言的补偿，对不住让大家久等了，本章留言发个小红包补偿大家！
　　我去吃个早餐继续写。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BI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欧尔丽丝 120瓶；小麦 30瓶；娃娃、张大嘴巴 10瓶；西桥冷月、泉 9瓶；原静姝 5瓶；长夏草木深 3瓶；皮蛋瘦肉粥 2瓶；小琳、璇子、nuomituzi 1瓶；

 第三十四章
　　金不语一上手, 独孤默就惭愧不已。
　　他在明轩堂也住了不短的日子，见识过高妈妈的能干与护短，几个丫环的贴心, 小厮的谨慎仔细, 只要在高妈妈的视线范围之内, 世子爷除了吃喝需要拉撒需要自己动手，几乎是一个眼神, 身边的人就能把她侍候的妥妥贴贴。
　　可是眼下世子爷亲历亲为，一上手就显出了整理内务的天赋，她所过之处一片凌乱很快就归于整洁。
　　独孤默见她做的轻松，也试图帮忙, 才挪动两步, 金不语就被吓到了：“别动！你！别动！”
　　独孤默：“……”
　　他用受伤的眼神询问：我有那么差吗？
　　金不语在外面累了一天, 特别能理解有些男人下班回家对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渴盼，此刻只想瘫在床上, 连委婉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怕你帮倒忙！”
　　诚然独孤默书读的好, 地图也画的不错, 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风雅本事，但在军营里都暂时用不上。
　　金不语领教过了他的破坏能力, 对高分低能的人有了充分的认识，觉得一句话很能概括独孤默——百无一用是书生。
　　独孤默大概也感受到了世子对他生活能力的无声嘲讽，去伙夫营提饭的时候情绪很是低落, 外面蹦跶回来的贾三对此毫不知情，还夸赞他：“阿默, 没看出来啊, 你屋子整理的不错。”
　　也不知道是定北侯想要全方位锻炼儿子的缘故, 还是营里有人故意怠慢, 世子爷固然分到了独立居住的营房，但同时也能看得出这房子许久未曾住人，需要仔细打扫。
　　贾三去外面跑腿，回来就发现世子住的地方已经旧貌换新颜，黎英跟黎杰跟两根石柱子似的立在门口，好像受到了严重的暴击，对着门内发呆。
　　独孤默深吸了一口气，才决定面对现实：“其实……屋子不是我整理的。”
　　“那是谁整理的？”
　　“世子。”
　　“你居然敢让世子整理房间？”贾三尖叫一声，瞬间懂了黎家兄弟俩受到暴击的表情。
　　独孤默情绪低落：“我也不想的。”
　　贾三神情忽转为严肃，郑重提醒他：“阿默，一定不要把世子进营里还要自己整理内务的事情说出去，特别是不能让高妈妈知道！不然，你就等着被扒皮抽筋吧！”
　　高妈妈自己可以对世子横眉怒目，也可以提个鸡毛掸子，但若是侍候的人让世子受了委屈，那是决不可能被允许的。
　　独孤默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在军营里的定位——做小厮显然是失败的。
　　他还能为世子做些什么，以显示自己的价值？
　　他们两人提饭回去的时候，金不语已经沐浴更衣，然后发现另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洗衣服也要亲历亲为了。
　　没有高妈妈，不开心！
　　比起在步兵营被各种高强度的刁难，金不语忽然觉得，做内务才是这个世界对她的刁难，在享受了二十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腐败生活之后重新自力更生，也太难了。
　　沈淙洲过来的时候，金不语正臭着一张脸坐下来吃饭。
　　贾三边摆饭边将今日在营里打听到的消息讲给世子听：“大公子入营之后，在骠骑营挂个名，实则一直跟在侯爷身边听教，学的都是治军之法。”他愤愤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世子爷进营怎么就非要去步兵营操练？他们就是故意的，合起伙来欺负人！”
　　金不语对此事倒看的很开：“也不算欺负人，如果可能的话，我倒盼着侯爷让我在各营之间轮转一阵子，这样也能让我尽快摸清幽州大营的底。”只有以普通士兵的身份深入下沉，才能知道军中最底层的真相。
　　她还要感谢定北侯与窦卓，这两位虽然对她不怀好意，但也算是歪打正着。
　　金不语招呼众人来吃饭，四名亲随围在一起团团落座分食，贾三抱了一碗饭继续讲：“大公子入营这些年，着力结交各营的校尉等低阶武将，除了逢年过节请大家出去吃饭喝酒，平日也用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他跟神射营的郭校尉、步兵营的荣校尉、骠骑营的胡校尉交情都不错，唯独先锋营的校尉是卜大将军的儿子，天生性格直爽，似乎不大喜欢大公子的行事方法，倒是跟大公子不怎么亲近，反而跟沈公子交情更深厚些。”
　　金不语戳着饭碗里的肥白大肉片子炖菜发呆，抬头对上盯着饭食几乎要数米粒的独孤默，坏心眼的挟了好几块大白肉片子送到他碗里，语重心长的叮嘱：“小孩儿，不挑食才能长个！你今天也辛苦了，多吃点！”
　　独孤默：“……”感觉你在羞辱我！
　　别不承认，世子你就是挑食！
　　不挑食的黎杰顿时嚷嚷起来：“世子偏心！阿默在营房里待着什么也没干，我们哥俩跟着您差点被练散架，怎么就单给阿默挟？”
　　金不语正中下怀，将碗里好几块肥白大肉片子分给黎家兄弟俩，见黎杰吃的香甜，低头扒拉两口饭，追问贾三：“这么说大公子除了先锋营没渗进去，其余营里都有与他交好的武官？”
　　“正是。”贾三打着熟悉营区的旗号在外面转了快一天，听了一耳朵营中八卦，无论真假都要倒出来：“也不是说先锋营没渗进去，只能说大公子好几次与卜将军家的儿子打交道，好像都不大顺畅。”
　　卜柱虽然是个粗人，但勇猛刚毅，先锋营每次都打头阵，他的儿子跟他手底下的兵是一个脾性，悍不畏死，对嘴炮不太信服，只服气比自己能力强的人。
　　沈淙洲也跟着先锋营上过几回战场，卜柱赞他：“有你爹爹沈淮安的本事跟胆子。”
　　确有乃父之风。
　　反观金不畏，从进营之后就跟在定北侯身边听教，但从来没有一次主动请缨跟着先锋营打头阵的，偏偏只在各营的校尉们身上下功夫，不是请吃饭就是请喝酒，就算是上战场也是己方胜了之后追击打扫战场而已，与卜大将军作战的理念不大合。
　　背后莫说人，几人正议论金不畏在幽州大营的人脉，及沈淙洲与先锋营的交情，沈大公子摸了过来。
　　他一进来便注意到金不语神色不大好，很快想到了她不高兴的原由，听说世子在步兵营里被几位出了名的兵头折腾了一天，没想到最后世子没事儿，那些兵头们反而都丢了脸，如今已经在步兵营里传开了，连定北侯都听到了风声，还叫了步兵营的人过去问话。
　　“世子今日在步兵营里可是大出风头，怎的不高兴？”
　　金不语扒拉一口饭，表情深沉：“抱惯了温香软玉的美人儿，你让我对着一帮黑不溜秋的光棍，有什么好高兴的？”
　　沈淙洲差点被一口茶水给呛到：“……”
　　她无精打采扒拉一口饭，恨恨道：“秀色可餐没听过啊？没有美人的陪伴，我吃饭都不香了！”
　　沈淙洲对伙夫营里厨子的水平极为了解，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了过去：“喏，没有美人，但有酱肉！”
　　金不语正食之无味，闻到酱肉的香味顿时双目放光，真心实意的说：“沈大哥，我现在觉得你比美人还要讨人喜欢！”
　　沈淙洲苦笑：“你这胡说八道的毛病就不能改改？”
　　金不语按人头分肉片，同座的四名亲随每人都分到了几片酱肉，特别是独孤默还多分了两片，她吃着酱肉一本正经道：“沈大哥，我可是老实人，说的都是大实话！”
　　同桌几位受他酱肉恩惠的皆点头附和：“世子说的对！”
　　沈淙洲哭笑不得：“好好的亲随，都让你给带歪了。”
　　“他们本来也没多正嘛。”
　　有了酱肉，吃饭的进度加快，很快贾三撤下了碗筷，沈淙洲才道明来意：“营里各处都在传，说世子把步兵营几个兵头都练趴下了，你对此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金不语懒懒靠着，吃太饱有点犯困：“说什么？说有定北侯与窦大将军的双双助力之下，步兵营里的兵头们都虎视眈眈等着看世子出丑？还是说他们准备的下马威没有得逞，我应该跑去向侯爷告状，说他手底下的将军跟兵合起伙来欺负我？”
　　沈淙洲：“你难过吗？”身处被排斥的军营，四处全是不大友好甚至心怀恶意的面孔。
　　“难过有用？”
　　沈淙洲：在军营里，难过其实是最无用的情绪。
　　他那么喜欢唠叨金不语，此刻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金不语似乎并不在意，她揉一把脸坐了起来，整个人又显出勃勃生机，笑的促狭：“与其想着难过，不如想想等休假了回城去哪玩。让我想想如意馆的哪位姑娘怀抱比较香软，说不定能安慰到我被营里这帮兵头们伤透的小心灵！沈大哥一起？”
　　沈洲淙对世子的自愈能力十分敬佩，他巴巴跑来安慰人，结果被安慰到的反而是自己。而他对另外一件事情也分外好奇：“世子平日可有习武？”
　　以步兵营那帮兵头的本事，能被世子练趴下，说明她这十年间并未懈怠，那以前将武师傅轰走的事情难道只是作戏？
　　那时候她才几岁啊？
　　金不语才不会告诉他答案：“秘密，知道了容易被我杀人灭口！”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一点前还有一章加更，多谢大家关心，今天好多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oyu 20瓶；在楚工边上提灯 10瓶；曲九慕 3瓶；小琳 2瓶；娓娓 1瓶；

 第三十五章
　　幽州大营有十万之众, 各营协同作战，连八卦消息也互通有无。
　　傍晚时分，各营区将士们吃饭的时候, 世子在步兵营练趴了好几个兵头的消息就传遍了全营区。
　　成均善端着饭碗凑近了郭子华边扒饭边八卦：“大哥, 步兵营里传来的消息, 说世子把董喜来都练吐了，荣意平吃了窦大将军排头, 是真是假？”
　　郭子华想起自己大败于世子的经历，竟然有点幸灾乐祸：“你觉得是真是假？”
　　成均善想起世子平日那副纨绔派头，打扮的风流倜傥的模样，怎么也想象不到她挥汗如雨的场景, 坚决不信：“假的吧？董喜来快的就差装俩翅膀忽扇两下就能上天, 世子还能把他给跑吐了？还有那什么步兵营里拳头最硬的宿全, 上山能打虎的壮汉，要不是一根筋没脑子, 说不定能捞个校尉当当, 世子把他给练趴下了？”
　　宿全把所有的智商都长到了力气上, 导致有些缺心眼，但出了名的听从指挥, 让前进断了骨头都绝不后退，虽无应变之才但胜在能打，是步兵营里搏击的魁首。
　　成均善是见识过他拳头厉害的, 让只知吃喝玩乐的世子在宿全手底下过招，如果不是宿全碍于她的身份留情, 不定她那张风流面孔说不定要被打花了。
　　郭子华不予评价, 只点点成均善：“你长点脑子, 别跟着人云亦云啊。”
　　成均善睁着天真懵懂的大眼睛反驳：“大哥, 世子不是你的手下败将嘛，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郭子华勾勾手指，在成均善凑近之时压低声音告诉他：“其实上次我跟世子比试，输的是我不是世子。”
　　“什么？”
　　成均善吃惊的叫出声，在吸引了周围的目光之后才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压低了声音催促他：“大哥你说的不是真的吧？上次真是世子赢了？你干嘛不说？”
　　他自入神射营就一直跟郭子华别苗头，但经过无数次的比试，始终屈居于第二，最后终于对郭子华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做了他的小跟班。
　　现在晴天霹雳，他的大哥竟然输给了游手好闲的世子爷，这让人情何以堪啊？
　　郭子华也很为难：“世子要求我保密，再说我说了也未必肯有人想信啊。”
　　他们左边吃饭的几名骠骑营的人正大声议论：“步兵营的人是没吃饭吗？居然会输给世子，谁信啊？”
　　“应该是碍于世子的身份，他们不敢动真格的，所以做做样子让世子赢了吧？”不然没法解释。
　　“步兵营的人真是奸滑啊，为了讨好侯爷，让自己营里体能最好的陪着世子玩，他们当这是军营还是酒桌啊？还推来让去的。”
　　更有人诋毁金不语：“看世子那副娇弱的模样，吃不了营里的苦，就滚回如意馆去喝他的花酒嘛，幽州大营又不是他家后院，咱兄弟们拎着脑袋上战场，可不是跑来陪没断奶的奶娃娃来玩的。”
　　“大哥你记错了，世子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断奶好多年了吧。”
　　一帮人放肆说笑，浑然不将定北侯世子放在眼里。
　　还有人公然替金不畏打抱不平：“说起来世子可是够舒服的，每年只在演武大比的时候出来露个面儿，一点苦头吃不得，可不似大公子自小就跟着侯爷在营里历练，也就差了出身，不然……”
　　不然，金不畏做世子，岂不比金不语做世子更要称职？
　　他可是常年泡在军营里，不比世子常年泡在酒场里。
　　有这种想法的人还不在少数，因此都质疑世子把兵步营里的几个兵头练趴下的消息真假，要么是步兵营为了讨好世子而故意传出去的假消息，要么就是步兵营里的人陪着世子玩了几圈故意让着她，总归都不是事实！
　　郭子华用眼神示意成均善：“你也听到了吧？”
　　成均善很想念郭子华，他喃喃自语：“世子真的这么厉害？”忽然心痒难耐：“世子的箭法如何？”
　　郭子华：“姜氏箭法，名不虚传。”
　　成均善激动的苍蝇搓手手：“那我……那我可以找机会跟世子请教吧？”上次见面，总感觉世子很好说话的样子。
　　郭子华：“应该可以吧。”
　　军营里互相切磋共同进步也属平常。
　　金不畏也是吃晚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还当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不可能吧？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骠骑营的胡满与他交情好，得到消息就先来告诉他：“这事儿你还得问荣意平，听说是他负责此事的，我也是听说。”
　　荣意平才踏进饭堂就被金不畏的亲卫给请了过去，他心情极度不好，草草向金不畏行了个礼：“大公子，胡校尉，都在啊。”
　　“意平坐。”金不畏吩咐自己的亲卫：“去给荣校尉打饭。”然后怀着热切的心情急于求证胡满的错误消息：“说说，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世子在步兵营大出风头啊？”
　　荣意平没吭声，只是脸色很难看，好像受了一肚子委屈。
　　金不畏颇能理解他的心情，拍拍他的肩：“我懂了，定然是父亲给窦将军施压了，所以窦将军便让你带人陪着世子玩，我知道的，你心里定然憋屈的很。”
　　他真挚的说：“意平，你受委屈了！”难得他还能记得自己长兄的身份，万分愧疚道：“都是世子不懂事，平日在家里胡闹就算了，被他那帮狐朋狗友捧着都习惯了高高在上，连我这个兄长也不放在眼中，我代世子向你道歉，对不住了意平！”
　　郭子华与金不畏背对背坐的不远，他总觉得这些话颇为耳熟，仔细一想不正是当初他唆使自己挑战世子的那些话嘛，中心思想不变，他是深明大义的定北侯的大公子，而世子只是个废物，却忝居高位。只是换汤不换药又送给了荣意平。
　　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到荣意平翻江倒海的内心，正如当初受到震撼的他自己。
　　果然，荣意平听到金不畏这番深明大义又礼贤下士的话，不但没有感动的要死，还带了几分怒气的质问金不畏：“大公子曾经说过，世子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是他今日在校场练趴了我们步兵营的好几个兵头，这就是大公子口里说的宿全一个指头就能打趴下的世子？”
　　“啊？？？”
　　“？？？？”
　　“不可能吧？”金不畏失去了冷静理智，只差揪着荣意平的领子问：“怎么可能？”
　　两个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荣意平觉得金不畏故意挖坑让自己跳，在明知道自己弟弟战力非凡的情况下还说她是废物，让他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世子给打脸了。
　　而金不畏觉得荣意平碍于金不语的世子身份而对她让的毫无底线与尊严，你校尉的尊严哪去了？！
　　不是前两日还铁骨铮铮的说过：“只要世子不开眼进了步兵营，我一定练到他哭爹喊娘的爬出校场！”
　　说好的给世子难堪呢？
　　说好的让她哭爹喊娘的爬出校场呢？
　　我看你们是恨不得把她顶在头上当祖宗吧？就因为她身上流着着姜氏的血脉，未来要承袭祖上的爵位？
　　金不畏的感情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欺骗，终于忍不住气愤道：“你们的骨头也太软了吧？”
　　就非要媚上到如此地步？！
　　荣意平也是一脸愤怒：“我们骨头软？宿全现在还在营房里抱着被子蒙头哭呢！”
　　世子与宿全单打独斗，不但利用巧劲放倒了大块头，还拍着大块头的脑袋取笑他：“二傻，打架也是需要动脑子的，你这种蛮牛式的打法没在战场上丢了小命，也真是不容易。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忘给你装上了？”
　　就因为开场之时，宿全说话不过脑，嘲笑她空有世子的身份，却是个只知花天酒地的废物。
　　当时荣意平觉得宿全这个二愣子说的有多痛快，事后宿全就被世子骂的有多惨。
　　刻薄起来，世子爷一张嘴比刀子还利索。
　　宿全败了之后晚饭都没吃，加之离开家乡十来年，也不知道是因惨败而想娘亲，还是因惨败而丢脸，反正蒙在被子里嚎啕大哭，谁都劝不住，他现在脑子里还是宿全震耳欲聋的哭声。
　　——太丢人了！
　　宿全嚎哭不止，同营房的无人劝服，有人出了个馊主意：“既然是世子打哭了宿全，不如去请世子过来？”
　　刚刚接受完沈淙洲安慰的金不语坐在宿全床头，无奈的掏掏耳朵：“哎，别哭了！”
　　宿全：“呜呜哇……”
　　金不语：“输了就哭，北狄人不得哭死啊？你要学习北狄人不服输的精神，输了下次再打啊。”
　　宿全：“呜呜……”
　　金不语：“要不我请你吃烧肉？”
　　被子里的哭声略小了一点。
　　金不语再接再厉：“还有酱蹄髈？”
　　被子里传来一个哽咽的声音：“现在？”
　　金不语咬牙：“现在！”有钱能使鬼推磨，就不知道她手里的银子能不能打动伙夫营里的厨子了。
　　姑且试一试吧。
　　“你去不去？”去的话就赶紧起来。
　　被子慢慢被掀开，宿全的大脑袋冒了出来，上面还有她下午打出来的青紫痕迹，眼睛哭的肿成了一条缝，却吸溜着口水露出一脸馋相：“我要一个人啃两个蹄髈！”
　　金不语见识到了营里的伙食，猜都能猜得出来大块头的食量定然不低，别人半块烧肉，他说不定得好几块烧肉，肚子是能吃饱，但肚里馋虫肯定饶不了他，时不时要出来抓挠一下他的胃。
　　“成交！”她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关于男主，爱情苦手作者哭着说，你们就当他是背景板吧，这是个大女主文，我们只要看女主搞事业就行了，至于泡男人，那就是捎带手的事儿嘛，主业搞事业，兼职泡男人。
　　男人搞事业第一，剩下的就是泡美女，为什么咱们的大女主不能也这样呢？
　　我觉得……没毛病吧？
　　读者：……别试图用女主要搞事业无心泡男人来掩饰你不会写爱情的短板！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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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宿全家贫, 从小饭量极大，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爹养他到十二岁实在觉得艰难, 瞒报年龄送到了幽州大营。
　　彼时他只有十二岁, 个头却足有十六岁, 幽州大营经过一场恶战正需要兵源，他懵懵懂懂进来, 就为了吃一口饱饭。
　　这些都是他坐在幽州大营的厨房门前的小矮桌前，啃着蹄髈边哭边告诉金不语的。
　　“自从离开家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娘了。”他不识字，托人捎去的信从来没收到过回信, 就更不知道家里近况了。
　　“我走的时候, 我娘特意给我炖了个蹄髈, 炖的特别特别软烂，让我一个人啃……”
　　金不语：“所以, 你现在啃了我的蹄髈, 是拿我当娘了？”在宿全惊的打了个泪嗝, 竟然不再哭了之后，她诚恳的说：“我可能当不了娘, 不过爷当爹还是没问题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宿全狠狠啃了一口蹄髈，大有你再多说一句话，我打的你满地找牙！
　　世子爷从来都是艺高人胆大, 作死不分对象，况且眼前的汉子还是她的手下败将, 她试探着说：“全儿啊, 喊声爹来听听？”
　　回答她的是宿全突然挥过来油汪汪的拳头。
　　宿全脑子是不大灵光, 可拳头硬啊, 输了一场给世子也未能将他彻底打服，只是他从头至尾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输给了世子。
　　金不语虽然穿着士兵的粗布衣裳，可也怕洗衣服，蹭的跳起来就躲，宿全不舍的啃了一口蹄髈，追着世子就过去了。
　　——结果当然是世子按着吃的半饱的宿全又揍了一顿，并且边揍边骂：“爹给你吃蹄髈，你居然还要打老子！还不叫爹！”压着宿全逼着大块头喊爹。
　　宿全气出了两汪眼泪，眼看着又要嚎啕大哭，世子爷改变了策略，边揍边安抚：“全儿啊，爹以后给你买蹄髈买烧鸡买烧肉吃！跟着爹爹有肉吃，再说你也不亏啊，爹还有俩儿子呢，改日爹带你去认俩弟弟！”
　　提到吃的，宿全的眼泪跟哭声都咽了回去。
　　“你……你欺负人！”大块头控诉。
　　金不语气乐了：“你当爷爱收儿子啊？还不是看你爱吃肉，吃相可喜，爷都觉得蹄髈可香了。”
　　伙夫营里的厨房什么水平，世子爷吃一顿就心知肚明，但宿全还能啃出山珍海味的架势，生怕浪费了一滴肉汁，这不得不让世子爷生出恻隐之心。
　　她一心软，就想收儿子，完全没考虑年龄，反正也不差这一个。
　　宿全重新坐回去啃蹄髈，伙夫营里看热闹的围了一圈，世子爷大大咧咧坐回去招呼：“哎哎你们还不打盆水去，让我的好大儿洗把脸洗洗手？”
　　宿全沉默着啃肉，既没反驳也没承认，而且奇异的是竟然不再出拳头。
　　一会儿热水端了过来，他老实洗干净手脸，闷不啃声坐着继续啃蹄髈，吃了两个还不够，嚷嚷着还要，厨子把晚饭时候大公子那边没动的蹄髈跟热菜端了过来，再拿几个白饼过来，他啃着蹄髈，世子爷拿出随身匕首划开白饼，将热菜夹进饼去，弄的鼓鼓囊囊递给他。
　　大块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着接过菜夹饼，狠狠咬了一口，加快了吃的速度。
　　世子爷接连给他夹了四块饼，再掏出一把散碎银子递给做菜的厨子何三：“辛苦诸位了，拿去给兄弟们分了吧。”
　　何三笑呵呵接过银子：“多谢世子爷！”
　　伙夫营里除了掌着各营区将士们的饭，还会给各位将军与定北侯开小灶，至于军二代窦路与大公子金不畏，更是常年吃着小灶，更不用说世子的身份了。
　　本来伙夫营傍晚也在传宿全与世子之间的事情，但世子无能的名声在外，与金不畏作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对此事半信半疑，怀疑步兵营作假给定北侯面子，没想到晚上掌灯就见识了一番世子压着宿打的场面。
　　何三作证，宿全暴怒起来跟幽州山里的黑熊似的吓人，可世子半点不害怕，挂着轻松的笑意将大块头几下就放翻了。
　　宿全走的时候是捧着肚子的，直吃到了嗓子眼，撑的不行只能慢慢走着消消食。
　　世子跟他并肩走出去没多远，贾三跟独孤默就找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定北侯的亲卫杨力。
　　杨力道：“侯爷让小的来请世子过去。”
　　金不语拍拍宿全的肩：“我儿，我去见你祖父了，你先别睡跟着贾三消消食。”
　　杨力：“……”
　　贾三：“……”
　　独孤默：“……”
　　金不语仿佛没看出来众人眼珠子掉了一地，还吩咐贾三：“带我的好大儿去军医那讨点消食药来吃，别撑坏了胃。”
　　贾三抖着肩膀压抑着笑音应了下来，甚至还搀扶着宿全往医帐过去，压着笑意安抚宿全：“世子爷她爱胡闹，有时候跟我们几个打闹，打赢了就逼我们叫爹，你别介意！”
　　宿全问的认真：“那你们……你们叫爹了吗？”
　　贾三笑道：“叫啊，干嘛不叫？”
　　宿全闷闷的：“我就没叫!”坚决不叫！
　　贾三：“我劝你还是叫两声，你不叫世子爷还会去闹你。”又补充一句：“你若是叫过了，赏银是少不了的，世子爷高兴还会散银子。”
　　宿全的眼睛亮了。
　　贾三：“我们亲卫营里的人后来揣测，世子可能在侯爷那里受到了伤害，时常被侯爷训斥打骂，心里留下了阴影，所以就想试试自己当爹会是什么样儿。他大概后来发现自己当爹也不会胡乱骂人，所以就更喜欢当爹了。就是哄着世子开心而已，又不是叫过世子爹他就真成你爹了。”
　　宿全拖着沉重饱实满足的肚子，发出由衷感叹：“其实……其实世子要是我亲爹，还真挺好的。”给他买蹄髈夹菜饼，照顾的很周到。
　　同样都是打他，他爹打完了半口肉都没有，被世子打了就好像赚了一样，啃了好几个蹄髈，长这么大从来都没这么满足过。
　　贾三也发出了同样的感叹：“我们世子爷是挺好的！”
　　宠起阳哥儿旭哥儿也是没边没际，什么要求都敢应。
　　***********
　　金不语不知自己已经被手底下人作当“好爹典范”，带着独孤默进了议事厅，向定北侯见过礼，抬头触及他沉沉双眼，似浑然未觉他的不悦，道：“父亲叫我来，可是有事儿？”
　　定北侯身后是一架屏风，屏风上面是一张幽州堪舆图，独孤默悄悄抬头扫了一眼便退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假装自己是厅里的一根柱子，对父子俩之间的暗流涌动假作不知，快速记阅堪舆图。
　　金守忠原来当传言有误，特意叫了窦卓来问。
　　窦大将军也没想到世子战力惊人，还把荣意平等人叫过去问了一圈，完了把几个人臭骂一顿，觉得他们太过无能，连花天酒地的世子都打不过。
　　等到金守忠问起来，便一肚子委屈：“谁能想得到，世子瞧着只是寻常，又从来没正经训练过，怎的就……”
　　金守忠当时颓然坐倒，好像二十多年前的噩梦将要重演：“你不知道，他们姜家人都是这样的！姜成烈是这样，姜鸿博也是这样，看模样在武将里算不得魁梧，但战力惊人，反应灵敏的不似正常人，什么兵器上手都快，最可怕的是那种狂妄……我早该想到的。他骨子里流着姜家的血……”
　　金不畏小小年纪就被他带进军营着意培养，这些年他自己倒也用心，可至今除了搞搞串*联，连跟着先锋营打头阵都不敢，面对北狄人的杀意先自怯了，每当他想让大儿子展现英勇的一面，都被长子眼里的怯意给劝退。
　　那种怯懦的神色放在他娘身上叫楚楚可怜，可是在长子眼里出现便让他心里颇有几分不是滋味。
　　原本想着多培养几年，长子总能成才，可现在才惊觉并不是时间的问题。
　　从小生长于侯府优渥环境的长子没有武将该有的狠绝，在练武与兵事上也将没有过人的天赋。
　　意识到这一点的金守忠看着继承了姜氏狂妄的嫡子，疏然发现她原来与姜鸿博有几分相似，都是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天赋过人。
　　哪怕嫡子平日荒唐胡闹，可是当把她真正丢进军营，她便能无师自通混的如鱼得水。
　　她不是金家人，她是姜家人！
　　定北侯心里的狠意一点点积攒，面上却越发的平静，还亲切关怀：“我儿，听说你在步兵营表现不错？”
　　这是恶心谁呢？
　　金不语觉得自己给宿全当爹都没定北定侯这声“我儿”来的恶心人。
　　她无意于向金守忠展示她被步兵营霸凌之事，就算她赢了那也是自己的本事，不表示步兵营没有排斥她，那帮人没给她下马威。她只是诧异向来看她不顺眼的定北侯何以有如此平和的态度。
　　此刻帐内又没别人，演给谁看呢？
　　她只能将此归结于侯爷演习惯了父慈子孝一时半会改不了，只能陪着他一起演下去：“既然父亲是让儿子去当个普通小兵，儿子定然不辜负父亲的良苦用心，一定好好练！”
　　定北侯定定瞧着她，只瞧的金不语全身汗毛直立，暗中怀疑他下一刻就要兜头给自己一鞭子的时候，侯爷终于发话了：“你想在步兵营还是想去别的营？”
　　金不语笑嘻嘻装傻：“父亲不是说要让儿子熟悉各营事务吗？儿子觉得吧，让儿子在各营区十日一轮转更好。”
　　金守忠：“先锋营呢？那可是要打头阵的，你也愿意去？”
　　金不语傲然道：“为何不愿去？听说先锋营是幽州大营里最凶悍的兵，儿子正好想见识见识先锋营的战力。”
　　作者有话说：
　　打输了叫爸爸！
　　知道为啥本书叫女主当爹那些年了吗？
　　晚上见。感谢在2021-06-24 23:32:04~2021-06-25 11:51: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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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世子在步兵营出名的当日, 金不畏与荣意平闹了一场，气的晚饭都没吃，而定北侯自见过嫡子之后, 情绪也极度低落。
　　回营房的路上, 独孤默倒是心情极好, 还一直催促：“世子，快点, 快点回去。”
　　金不语每次见到金守忠装模作样都觉得影响食欲，还好晚饭已然下肚，她只当消食般走的慢慢悠悠，完全不被心急的少年影响, 还调戏他：“阿默, 你这般着急回去, 不知道的还当你偷偷约了谁家美貌的小娘子……”
　　独孤默难得不与她争执，只一门心思扯着她的袖子, 恨不得让她快点跑回去：“世子快点, 我有好东西给你看!”神神秘秘的样子。
　　不是金不语语瞧不起小流放犯, 他刚进侯府的时候身无长物，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是蹭舒家医馆药僮白术的, 能拿出来什么好东西？
　　等回到营房，独孤默进了房间便铺纸研墨，然后刷刷开笔画, 随着他笔下的山川地貌露出大致轮廓，金不语眼都直了。
　　“这是……幽州堪舆图？”
　　幽州大军虽然驻守在幽州城外, 但却统辖防卫幽州、蓟州、妫州、檀州、易州、定州、恒州、莫州、沧州共九州安危, 而金守忠身后那架屏风之上的堪舆图也不止是幽州一府之地, 而是绘着九州山川的详细地貌图。
　　独孤默顾不上回答她, 满脑子都是刚刚在议事厅里强记下来的地图，连一个不山包小密林都不放过。
　　少年人在高妈妈的悉心照料下养了一阵子，就好像干枯的小树被山涧水滋润、被春风细细裁剪修整过，褪去了一路流放的困顿颓废，虽穿着一身小厮的布衣，但专注画图之时眸光澄净明澈，隐有光华，眉清发乌，鼻挺颊润，唇红齿白，身量羸弱却清峻难言，自有一股读书人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雍容风采。
　　金不语不觉间有些出神，直到独孤默献宝一般将地图摊开在她面前：“世子你瞧——”她才醒过神来。
　　舒观云骂的一点都没错，她打小就有个毛病，自小爱美人，无论男女，刚捡到独孤默的时候便觉得他模样生的甚好，现在再看简直是明珠蒙尘，亏得遇上她这位伯乐，才能让他的美貌重见天日。
　　金不语笑的颇有几分流氓：“真是个宝贝！”
　　独孤默见识过了世子不大正经的模样，被捉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如今已经很能板着一张脸应付她，但今日他心情着实好，便不跟她计较，又觉得世子到底出身武将之家，荒唐归荒唐，还是识货的，知道幽州堪舆图的价值。
　　他总算在吃了这些日子的白食之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心情飞扬之下整张脸似乎都发着光：“这张图当然是宝贝！”
　　金不语眼睛在地图上，心里却道：我说的是你！
　　大概只有舒观云在此才会理解这混帐的想法，并且给她当头一声棒喝——小混帐，别动歪心思！
　　世子爷从来都不是听人劝吃饱饭的主儿，并且骨子里有一种执拗之气，别人不让她干的她偏要实践一番，不过眼下未必是最好的时机，她只是不动声色靠的近了些，近的能闻到少年身上干净的味道，状似好心的说：“咦，阿默你脸上染上墨汁了。”
　　独孤默画的时候全神贯注，满脑子都是自己强记的那张地图，哪里注意到这么多，还颇有几分呆气的问：“在哪？”
　　他是不知道金不语那帮狐朋狗友们的伎俩，况且世子爷真动了心思使坏，坏的跟好人没什么区别，直接上手在他脸颊之上摸了一下：“没擦干净，等等。”又上手摸了一把，肌肤干净滑溜，年轻真好啊。
　　“这下干净了。”世子爷就好像只是随便做了件好事而已：“举手之劳而已，作为你替我画张堪舆图的酬劳，你不介意吧？”
　　独孤默恍惚了一下，怀疑她是故意摸自己的脸，可是世子爷的表情太过正经，说完了又低头与他认真讨论图上的山川地貌，还兴致勃勃问他：“阿默你来看看，这条河是不是就是你上次讲过的什么河来着？”
　　“洧河。”独孤默又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金不语扫了他一眼，唇角微勾，还感叹道：“堪舆图有了，可惜当年替祖父做沙盘的先生早几年就过世了，不然做个沙盘演练一番就更好了。”
　　独孤默倏然露出一点笑意，如雨后初晴，还带着点少年人的矜持：“不巧，我以前闲来无事上手做过一回，略懂一点。”
　　金不语激动的紧握住了他的双手：“阿默，你会做？”恨不得把他抱起来原地转一圈，真是捡回来个宝贝!
　　独孤默被她的喜悦所感染，那一点笑意便如浓墨入水，渐渐晕染开来，直到整张面庞都是欣悦之意：“略懂一点。”
　　金不语真是稀罕死了他这种读书人的自谦，能让他说出略懂一点的，必然懂的不止一星半点。
　　“阿默，我真是应该多给小白龙加两斤豆饼，若不是它当初踢伤了你，我哪会把你捡回来？”
　　独孤默：“……”世子爷这种随时随地满嘴跑马的本事也是一绝。
　　可怜她那匹照夜狮子白，明明是世所罕见的宝马，却顶着这样一个不正经的名字，还遇上了更不正经的主子。
　　更可怜的是他，被世子的小白龙踢伤，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作者有话说：
　　世子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颜狗！
　　这个臭毛病真的改不了了。
　　请诸位原谅！
　　今晚这章太瘦，家里来人了写不出来了，明天多更。晚安。感谢在2021-06-25 11:51:10~2021-06-26 00:0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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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定北侯与嫡子约定十日一轮转, 正式拉开了世子爷在幽州大营的序幕。
　　比起大公子金不畏刻意的礼贤下士，时常请各营区交好的校尉们喝酒，世子的表现堪称欠揍。
　　她以普通士兵的身份入步兵营历练, 头一次打哭了宿全, 次日便被宿全同营的一帮兄弟们给堵在了校场, 声讨她太欺负人了。
　　世子爷很不解：“爷怎么欺负人了？”
　　其中一名高瘦男子愤愤不平道：“宿全脑子是不好使，可他为人忠厚, 听说你居然在伙夫营按着他揍，让他叫你爹！难道还不是欺负人？”
　　她目光在人群之中扫过，没找到大块头，嘴贱的毛病又犯了：“原来是这事啊？那我的好大儿怎么没来, 使了一帮孙子来找爷？”
　　黎英与黎杰无奈护在她身旁, 暗道：早晚有一天, 世子爷要被人打死在街头！
　　众人：“……”
　　“你说谁是孙子？”
　　“你是谁爷爷？”
　　世子爷天生的臭脾气，遇强则强, 连定北侯都敢杠, 更何况是别人：“以多欺少, 不是孙子是什么？”
　　二十多名壮汉从侧翼包抄，欲将世子同她的两名亲卫形成合围之势, 好实行群殴之策。他们来时早已商议过了，况且背后还有荣意平出谋划策，以宿全受欺负为借口动手, 总要为步兵营找回面子。
　　金不语笃信有钱能使鬼推磨，绩效工资永远与员工的积极性挂勾, 但她坚决要当以最小的资本得到最大利益的黑心资本家：“阿英阿杰, 赢了各奖银十两, 输了倒扣一百两月银！”
　　黎杰迎着冲过来的第一名汉子飞起一脚踹的对方飞了出去, 满腹委屈的控诉：“世子你太欺负人了！”
　　黎英带着笑意提要求：“赢了属下想吃世子亲手烤的肉！”上次在路上吃过一回便念念不忘，在高妈妈的眼皮子底下，他可不敢提这样非份的要求。
　　“烤肉跟银子都有！”金不语与两名护卫形成三角之势，各将后背放心的交给对方，在二十多人的包围圈里配合从容，补足了伙伴拳脚之间的疏漏，如同一只滚动的六只脚六双手的圆形利器，从人群里碾压了过去。
　　校场里围观的步兵越来越多，荣意平站在人群之后看了半盏茶功夫，越看越是心惊。
　　他手底下这帮步兵们平日听人调派上阵搏杀，又深陷在围观群殴的快乐里不可自拔，瞧不出其中门道，但他却只觉冷汗涔涔——这三人之间配合无误，组成了军中杀阵，若非经过千百次的苦练，绝无眼前的效果。
　　荣意平不曾见识过，可是远远骑马而来的窦卓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那是姜氏嫡系子弟从小与亲卫练就的护心阵，无论是两名还是三五名亲卫，在结阵的同时便将自己的命交到了伙伴手里，无分主仆贵贱。
　　当年的姜鸿博战亡之时，他的亲卫也与之一同埋骨沙场，他以为从那之后姜氏的护心阵便绝迹于世，没想到却在世子身上重现。
　　一将功成万骨枯，能在军中登上高位，身边的护卫不少，若临杀阵绝境，亲卫将士们必然冲在前面为护主将舍却性命都属寻常，但反之让主将为了亲卫舍命相护纯属笑话。
　　地位高低决定了性命的贵贱，这几乎是他们能拼命从军中最底层爬上来的信念，也是他们永远没办法与身边亲卫结成护心阵的缘故。
　　亲卫可以为他们舍去性命，当主将的无论是他还是定北侯金守忠，都会认为理所当然，事后给一些抚恤银子，却绝不会在战场上为保护亲卫而丢了性命。
　　姜氏蠢也蠢在此处，认为人命无分高低贵贱，他们的亲卫便是他们的至亲手足，姜成烈如此，姜鸿博如此，世子既练了护心阵，大约也是秉承祖辈遗志，亦如此了。
　　校场之内，一盏茶的功夫，二十多名汉子便躺的七零八落，剩下的还在苦苦支撑，忽然从人群里冲出了一名大块头，上来便将苦苦支撑的那几名同营袍泽给揍倒在地，双眼暴起举着钵子大的拳头喝骂：“你们做什么？”铁塔般的身体将世子护在了身后。
　　宿全得到消息赶了过来，只是同营的战友们无论被打倒在地的还是站着围观的齐齐傻了——兄弟你站错位置了吧？
　　还有一名瘦小的跟猴儿似的年轻人小心扯扯他的袖子，提醒他：“全哥，世子欺负你，他们替你讨回来。”
　　年轻人姓侯，因身材之故得了个外号名唤“猴儿”，宿全一巴掌能将他的脑袋拍地泥里，转头怒瞪着他：“谁说世子欺负我了？”
　　他昨晚喝了消食茶，回去肚子依旧撑的慌，内心却无比满足。
　　——蹄髈啃到饱足的日子太幸福了！
　　猴儿：“……”全哥你傻了吧？
　　昨儿还在被窝里暴哭，今天就忘了？
　　伙夫营里的事可都传遍了！
　　他想说，可是没胆！
　　世子从宿全身后冒出来，拍拍大块头的肩，熟悉亲昵的好像经年未见的老友，只是嘴里冒出来的话却让猴儿心惊胆战，生怕下一刻这两人打起来。
　　她竟然还卖惨：“儿啊，你怎么才来？再不来你爹就要被这帮孙子打死了！”
　　是他们要被世子您跟您的亲卫打死了吧？
　　猴子悄悄后退，生怕宿全发狂跟世子再打起来，自己做了无辜的炮灰。
　　宿全涨红了脸，慢慢转头，当着众人的面朝世子露出个尴尬而憨厚的笑，说出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他说：“爹，我饿了！”
　　金不语找过那么多儿子，除了正经记在她名下的金旭金阳兄弟俩，其余不记名儿子不知道有多少，捡一个丢一个，跟熊瞎子进了苞谷林里没什么两样，现认现丢，这是头一个最识时务也最长情的儿子，睡一觉居然还能记得她这个爹，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宿全又说：“爹，我饿了！”
　　黎杰脸上紫了一块，不知道是哪个在混战之中撞到的，他笑的惊天动地，疼的呲牙咧嘴，还对着世子比了个“活该”的口型。
　　——让你整天到处给人乱当爹，这下遭报应了吧？
　　黎英笑着打岔：“世子爷，这帮人怎么办？”
　　金不语郑重说：“我儿，你要记得不干活没饭吃的道理，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啊？”然后吩咐他们：“把这帮孙子们摆在一起摞起来，头脚码放整齐！”
　　黎氏兄弟俩外加宿全都是干活的好手，片刻功夫便将二十来人摞在一起，头脚摆放整齐，宛若集市上摆好待宰的活鱼，等到最后一人被码好，世子爷从过来练棍但碰上热闹顺便围观的一名士兵手里借了棍子：“兄弟，劳驾借你的兵器用用。”
　　对方没想到世子爷有此一出，不好意思的递了过去：“您请。”
　　世子爷棍尖一点，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棍子上，棍身弯压回弹之际，她却如同掠水的燕子轻盈浮起，飞落到了人堆之上，摞在一起的人群立刻便发出了“哼哼”的声音，她举着棍子在哼哼的最厉害的那人脸上拍了两下，笑的不怀好意：“孙子，叫爷爷！”
　　“……”
　　全场寂静，黎氏兄弟俩笑不可抑，宿全懵了：“……不是说输了叫爹吗？”
　　世子爷傲然站在人堆之上，回答他这个蠢问题：“你当谁都配当我儿？”然后挨个去敲下面的胳膊腿跟脸：“孙子，叫爷爷!不叫爷爷小心爷抽死你们！”
　　全场暴笑。
　　递棍子的那黑胸膛的兄弟在哄笑声中扯着嗓子催促：“崔三，还不赶紧叫爷爷！”
　　崔三便是带头的那名瘦高男子，被压的翻着白眼骂道：“胡强你小子给爷爷等着！”
　　胡强大笑：“崔三，你爷爷在上面呢。”
　　世子爷顺应世意，用棍子狠拍他：“孙子，就属你嚷嚷的最厉害，说吧你是想断胳膊还是断腿？”
　　现场的笑声更大了。
　　荣意平擦着额头的冷汗悄悄从人群之中溜了出来，回头遇上面沉如水的窦卓，陪着笑脸道：“大将军，弟兄们在切磋，切磋。”
　　校场那一头，围观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大，不过才两日功夫便没了立场，齐齐替世子呐喊助威：“叫爷爷！
　　“叫爷爷！”
　　“叫爷爷！”
　　世子爷缺德带冒烟的，挨个敲了一遍用断腿断胳膊威胁都不见效，立刻用银子征集勇士：“谁能去端一盆粪水过来，给这帮孙子们挨个灌一碗漱漱口，我请吃蹄髈！”
　　她的好大儿立刻响应号召，大块头喊道：“我去我去！”并且利用身高优势威胁的扫了一圈围观群众。
　　崔三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在众人闹哄哄的声音里扯开了嗓子大喊：“爷爷！”
　　个体意志的溃败很容易引发群体效应，一声爷爷如同池塘里的第一声蛙声，随后引起蛙声一片，被摆放整齐的人堆里“爷爷”之声不断，让围观群众又笑又跳，又颇为遗憾，特别是从世子手里接过棍子的胡强连连哀叹：“崔三你干什么叫这么利索？”
　　崔三羞愤欲绝：“胡强你给我等着！”
　　胡强转头告状：“世子爷，您管管您孙子！”
　　“乖孙，以后要是再让爷爷听到你在营里以多欺少，小心爷爷揍你！”
　　崔三：“……”
　　作者有话说：
　　实在对不住家里来人没法写，所以写的晚了点，我歇一歇写第二更，今晚十二点之前有加更，我尽量再多写点。
　　世子就是个缺德鬼，真的真的请不要对她的道德做过高要求啊。
　　男频文男主好色爱美人一身毛病都有无数美女爱，狗世子你要给妈妈争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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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幽州军中法令严苛, 品级森严，地位都是以官位而定，且极度慕强, 尤其窦大将军极重权威, 步兵营令行禁止, 还从来没出现过世子爷这种不着调的。一时之间校场成了欢乐的海洋，除了崔三这帮“孙子”们羞愤难言, 挣扎着爬起来，其余士兵不知不觉间便放下了对世子爷的成见，消除了隔膜，竟然觉得这样缺德的世子爷意外的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她好像就是他们身边从小长大到最爱出损招的发小玩伴, 干了坏事还笑出一口白牙, 又可恨又好笑, 还牢记不能得罪这家伙，省得下次落到她手里, 被整的哭爹喊娘。
　　不, 世子爷她酷爱当爹, 还爱当人家爷爷！
　　意识到传闻之中纨绔风流名声在外的世子爷与眼前之人全然不同，很多人都觉得不该误听传言, 甚至还因这些传言而轻视世子爷，当她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
　　等当日军中操练完毕，晚饭时候, 便有不少士兵凑了过来，将积攒了一肚子的好奇往外倒, 聊的热火朝天, 连沈淙洲找过来这帮人都未曾察觉。
　　有囊中羞涩但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十分向往的二愣子问：“世子爷, 如意馆的思思姑娘很美吗？”
　　世子爷回想了一下自己头一回见思思姑娘的场景, 遗憾的咂吧嘴：“光顾着揍人了，都忘了关注思思姑娘长的是圆是扁。”
　　愣头青比她还遗憾，睁大了眼睛好像世子爷浪费了自己家的银子：“世子爷，你去如意馆，居然都没多瞧一眼思思姑娘？！”
　　——还是不是男人了？！
　　世子爷意会到了他话中未尽之意，笑着轻踹了这二愣子一脚：“如意馆美人不知道有多少，爷爱抱哪个抱哪个，少一个思思姑娘有什么损失？”
　　二愣子生生被他给噎住了，好半天才倒着气，露出一脸蠢相：“那可是思思姑娘啊！”幽州城花楼里最美的小娘子！
　　世子爷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眼光鄙视的看着他：“你这种瓜娃子，没娶过媳妇吧？个中奥妙，等你成亲以后咱们再来探讨吧！”
　　沈淙洲：“……”
　　沈淙洲的表情裂了，他忍了又忍才没冲进人群中把那满嘴跑马的家伙给揪出来教训一顿。
　　黎杰小声嘀咕，拆她的台：“世子爷说的好像自己成过亲一样。”
　　世子爷身后长了眼睛，随手弹起一颗指头大的石子，黎杰迅速躲开，并且迅速化身债主子：“世子爷，之前说好的，打赢的十两银子呢？”
　　“不是全儿过来扫尾的吗？”世子爷赖帐赖的十分理直气壮，且拍拍乖巧蹲在她身边的宿全，对方连连点头附和：“对，最后几个是我打倒的。”还提醒她：“蹄髈！”
　　“别急啊，一会就去。”
　　也有人对她与黎家俩兄弟的阵法产生了兴趣：“世子爷，你与黎兄弟结的队阵是什么？咱们兄弟以前没见过。”
　　世子爷：“别想了，你们练不了。”她轰蚊子似的轰这帮人：“赶紧的吃饭了！”
　　可惜这帮人见识过了世子爷的臭德性，都不把她的威严当一回事，嘻嘻哈哈笑着将她堵在中间，非要弄个清楚明白。
　　世子爷示意黎英与黎杰与她做示范，三人结成护心阵，示意其中一人砍她的胳膊，而她去攻击另外一人。
　　砍胳膊的那人以手作刀去砍，按照正常情况世子爷应该回身救自己的胳膊，而不是一意孤行不改攻击方向，那样岂不是胳膊不保？
　　都不用世子爷发话，方才还向她讨债的黎杰竟然毫不犹豫去保护世子爷的胳膊，就好像是保护自己的胳膊一样。
　　结局当然是世子与黎杰的攻击都有效，而两名与之示范单打独斗的士兵却输了。
　　“看明白了没？”
　　周围一圈人虽然看明白了，可是一时之间却难以接受。
　　“再来一遍。”
　　这次加了两名攻击的人，换黎杰出手攻击，而世子保护黎杰，当然结果是一样的。
　　围观的士兵都愣着，胡强不解：“黎兄弟保护世子是职责所在，可世子金尊玉贵，为何……”
　　窦卓执掌步兵营年头不浅，他一直向部下灌输的观念便是舍命保护主将，所以每临危机便有士兵前赴后继为了保护他而送死，尤其步兵营对上北狄人的骑兵，算是幽州大营里伤惨致死率最高的一个营。
　　他的军功，都是踩着步兵营里的森森白骨垒上去的。
　　世子痞笑：“我与阿杰他们一样，都是爹生娘养，一双眼睛一张嘴，金贵在哪？”
　　胡强张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及周围的这帮士兵们的观念都受到了严重的冲击，需要缓一缓：“可是世子是贵人……”
　　金不语朗声笑道：“贵在哪？比阿杰多了一只眼睛还是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巴？”
　　黎杰暗示：“比我银子多！”
　　宿全再次提醒她：“蹄髈！”
　　“走了走了，去吃蹄髈！”她起身往外走，这次众人没再拦她，脑子里还回响着方才她的话，而黎杰暗示无效，跟个讨债鬼似的追在身后嚷嚷：“十两银子！”
　　黎英紧随其后，沉默的跟在世子身后，与营中许多将军乃至于定北侯身边的亲卫们仿佛没有什么区别，可是胡强他们却分明觉得很是不同。
　　***********
　　自从世子进了军营才两天，沈淙洲便操碎了心，恨不得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就怕她闯祸。
　　可他在营里也担任要职，不能轻易走开，只能休息的时间赶过来。
　　“你在兵步营闹出这么大动静，就不怕？”
　　“不怕侯爷找我麻烦？”金不语笑着将他未讲完的话讲出来：“你以为我不闹出动静，侯爷就不会派人弄点动静出来？”
　　她眸色转冷，头一次在眼中显出对沈淙洲的不满：“沈公子，你总是处于一种美好的幻想之中，幻想着我与侯爷能够父慈子孝，稀里糊涂凑和下去，维持虚假的和睦，难道就从来没考虑过有一天我们要是撕破脸皮，你站哪一边？”
　　“不会的，你跟侯爷毕竟是父子，虎毒还不食子呢。”从来稳重端方的沈淙洲头一回露出瞬间的慌乱无措，安慰自己也安慰世子：“不语，父子之间就算是有矛盾恩怨，可也……可也不到撕破脸刀剑相向的地步吧？”
　　世子爷脾气从来臭硬，为人更是率性随心，这一次却真正动了气：“沈大公子，侯爷对你有抚育之恩，我与你不过是同府之谊，孰轻孰重沈公子心里清楚。我也能理解你的为难之处，但你自己喜欢这种粘粘缠缠四处抹浆糊的感觉，就别逼着我也忍气吞声。以前是我以为你对姐姐……所以多有容忍，你以后若是想做侯爷的说客，让我们父慈子孝的糊涂过下去，麻烦先去劝劝侯爷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而不是来劝被步步紧逼退无可退的我！”
　　宿全一根筋，也不管这中间有多少自己不懂的事情，更不管沈淙洲的官职，为了蹄髈义无反顾的站在世子面前，还气势汹汹推开了沈淙洲：“你离世子爷远点！”
　　沈淙洲大为意外，毫无防备之下不由后退了一步，还有些伤心：“不语，我是为了你好！”
　　金不语眼中殊无笑意，冷漠客气道：“我不需要为我好，我只需要有人能不问缘由的站在我身边！”
　　宿全推完了人，再次邀功：“爹！蹄髈！”
　　世子爷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全儿啊，咱俩商量个事，不做父子结拜兄弟如何？”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按照宿全的食量，她头一次领教到了做爹的苦楚。
　　宿全自有傻人的狡黠：“世子说过，跟着爹有肉吃！”
　　黎杰直接笑出声，推着面色稍霁的世子往前走：“行了行了，我那十两银子不要了，都给全哥买肉吃还不行吗？”
　　黎英手握剑柄，无声扫了沈淙洲一眼，那是个带着杀意的眼神，视他如仇寇而非同路之人。
　　沈淙洲一时只觉得喘气有些困难。
　　******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金不语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营房，发现早晨她离开房间什么样儿，晚上还是什么样。
　　昨晚乱扔的东西也没人打理，房间里只有沉迷做沙盘的少年郎一只。
　　在外如鱼得水的世子爷顿时连房间都不想迈进去了，直接坐倒在门口台阶上——操练了一天回来还得自己打理生活琐事，心累！
　　黎杰小心翼翼坐在她旁边，捅一下她：“要不……我晚上去把沈淙洲杀了？”
　　金不语：“打打杀杀的不好，我们要以德服人。”
　　黎杰：“可是我觉得，世子爷您的德性并不足以服人。”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黎杰立刻拍马屁：“不过可以用银子服人。”在世子爷即将要暴走的瞬间他连忙补充：“听说大公子就是这么干的，给营里校尉送银子请吃饭喝酒，身边聚笼了不少人，爷要不要试试？”
　　金不语无力的靠在他肩头：“阿杰，我娘当初到底是怎么挑中你给我当亲卫的？就你这种以下犯上的亲卫，没被打死简直万幸。”
　　黎英去提水桶，笑的一脸无奈：“阿杰身上一堆毛病，还不是世子爷你惯的？”
　　金不语有自己的理解：“我觉得吧，可能我娘当初挑中的就是阿英你，阿杰只不过是个添头。”
　　添头阿杰：“……”
　　作者有话说：
　　按照约定时间晚半个小时可能被原谅的吧？
　　有时候写文速度会超出预计。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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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金守忠前脚传了话下去, 为了让世子历练有成，以十日为期令她在各营流转体验，后脚就听说了护心阵的事情。
　　窦卓亲自过来, 神情郑重, 不知为何心下莫名不安：“侯爷, 不是说世子只知玩乐吗？何时练了姜氏护心阵？”
　　金守忠回想这些年金不语在侯府的经历，只能将此归结于姜氏血脉的强悍：“夫人过世之时世子已经十岁了, 她从来教导世子又不肯让本侯插手，而世子的亲卫都是夫人一手挑出来的，都是跟世子年龄差不多的孩童，从小嬉戏打闹陪伴他一起长大, 想来夫人从小教导亲卫练护心阵也不出奇。”
　　他与窦卓所虑不同, 爱重的大儿子在军事天赋上与世子肉眼可见的差了一大截, 而这种天赋并不能靠后天的培养而弥补，这就令人没办法高兴起来了。
　　“世子在步兵营到底如何？”
　　“已经打了两架了, 而且两架都打赢了。”窦卓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的儿子窦路以腿伤为由不肯来军营, 如今还在家里休养，但以他来看便是被自家夫人给惯坏了, 早就不耐受军营的苦，反而借机躲懒。
　　而窦夫人更是直接：“路儿不留在家里，如何替咱们生出孙子来？”
　　窦卓对儿子的事情向来没办法, 况且也只有这一根独苗苗，未免偏爱, 现在再见初次进入军营一鸣惊人的世子, 更觉悲哀。
　　金守忠与窦卓识于微时, 两人都是从普通军士之中脱颖而出, 知道在军营之中都是强者为尊，只要你足够强大，能在战场之上成为无所不能的战神，手底下的兵便会义无反顾的跟着你。
　　他们隐隐从世子身上看到了那种无法压制的锐气，再回想此前玩世不恭表现的很废物的世子，都觉得金不语心机深沉，居然对亲爹也隐瞒至此，以花天酒地遮掩自己的能力。
　　二人正相对沉默，忽听得外面打雷似的笑声，卜柱大笑着闯了进来，开头一句便是：“听说侯爷让世子在各营区流转，不如过几日让世子去先锋营？”
　　他听说了世子在步兵营连战两场的事情，宛如看到了先锋营的好苗子，迫不及待的前来讨人，并且狡猾的想——至于人被讨过来之后还放不放便由不得别人了。
　　定北侯其实不大喜欢卜柱的脾性，说话做事不会看人脸色，时常横冲直撞得罪了人都不自知，能让他掌先锋营实是因为卜柱悍勇非凡战力惊人，满幽州大营细细筛一遍，能打过卜柱的将士至今没有。
　　“还得几日呢，卜将军着什么急？”
　　他们前脚还未商定世子过几日去哪个营，后脚万喻也走了进来，开口便是讨人：“听说世子在步兵营表现不错，侯爷几时让他进我神射营跟儿郎们较量一番？”
　　万喻是个谨慎细心的人，听说世子进步兵营两天已经连着打了两架，不论输赢总归都是受到了排斥，便想起万夫人的叮嘱，承了世子的情不妨照顾一二，便赶来讨人。
　　卜柱一听便暴睁双眼要干架：“老万，你何必跟我抢人？”
　　万喻知道他的暴脾气，退后一步笑道：“卜大将军这般威风，也不怕吓跑了世子？”
　　卜柱嘿嘿笑了两声：“听说窦大将军手下的人想要给世子下马威，反被世子掀下了马，难道还会怕先锋营的小小阵仗？”
　　窦卓：“……”有被内涵到。
　　他与卜柱此前无怨无仇，但自世子为长姐出头，坚持让窦路与金不语和离，并且反手坏了他儿子的名声，害得他儿子如今还窝在家里不肯出门，更在新年宴上给他没脸，他便在心里给世子大大记了一笔，如今谁与世子亲近为他说话，便是与他为敌。
　　他注视着卜柱那张以耿介出名的脸孔肚里暗骂，面上却分毫不显，浑似营里发生的事情跟他没关系：“卜将军也知道，营里那帮小子们脾气都贼臭谁都不服，再说世子名声在外，他们便想试试世子深浅，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都由荣意平主持。”
　　怨只怨世子废物名声在外，让下面人不平而已。
　　卜柱蒲扇大手一挥：“反正我不管，侯爷给末将一个准话儿，过几日让世子去先锋营？”
　　定北侯被他缠的没法子，只得应了下来。
　　******
　　金不畏听说卜柱亲自去定北侯面前讨要金不语，嫉妒跟毒蛇的信子般在心头滋滋往上窜，他很想揪着卜柱的领子问一问：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金不语了？！
　　他花了好几年功夫着意结交各营低阶武将，用来提高自己的声望，并且眼看着金不语被拒之幽州大营的辕门之外，只能每日花天酒地浑浑噩噩度日，内心不知道有多窃喜。
　　可是自从金不语入营才短短两日功夫，风向就变了。
　　荣意平如今见到他也只保持着表现的客气，疏远的称一声：“大公子！”那不过是基于他的身份，来自定北侯的荣光，而非他自己在军营里的努力经营。
　　金不畏内心被嫉妒的怒火烧灼的难受，几日便煎熬不过，跑去步兵营训练的校场去偷看，发现金不语穿着普通士兵的粗布军服，跟一帮步兵营里的汉子们在泥地里打滚，互相切磋较量，乍一看谁能相信那是侯府里吃喝极为讲究，衣服的袖口与下摆不绣花纹便不肯穿出去的世子？
　　不过才几日功夫，步兵营里的那帮大头兵已经跟她混的极熟，打起来毫不顾忌身份，但辈份乱的让人不忍直视，有叫爷爷的、有叫爹的，还有叫孙子的，让人怀疑这是大型忤逆弑亲现场，孙子跟爷爷互殴，爹跟儿子搏命，都不留余地要置对方与死地，下手很黑，但称呼很亲，输了被压着满地乱爬，还要学狗叫，引来同伴欢笑声一片。
　　督促训练的荣意平远远站着，好像被自己手下的大头兵给遗忘了，寂寞而孤独。
　　金不畏震惊于金不语的改变，甚至于觉得金不语疯了!
　　——她可是侯府世子，未来的定北侯，哪怕是个傀儡，也是未来爵位的继承人！
　　怎么可以穿着粗布军服跟大头兵在泥地里打滚？
　　她的脑子被酒泡坏了吧？！
　　金不畏对金不语毫无体统不顾身份跟大头兵们在泥地里打滚的行为实在不能苟同，甚至想冲过去骂她一顿，嫌弃她丢了侯府的脸面！
　　她被人挑战就算了，可如今听说与步兵营的士兵们相处不错，还要做出这副讨好的模样陪这帮大头兵在泥地里玩，就真的过头了！
　　金不畏自从小时候察觉到了自己与金不语在定北侯面前受到不同的待遇，他便自傲于自己侯府大公子的身份，及止进了军营跟在定北侯身边，被所有人客气的呼一声“大公子”之后，他更为迷恋自己的身份，并且庆幸姜夫人的不受宠与父母之间深厚的情义。
　　他说是在军营学习，可也从来不曾如金不语一般穿着普通士兵的粗布衣服跟大头兵们在泥地里打滚，至多是用一种礼贤下士的态度宴请各营校尉，或者用小恩小惠笼统他们，送些银子给这些人花用，这是他努力学习到的上位者对待下属应有的态度。
　　甚至他内心还有个隐秘的念头，金不语越废物于他越有利，哪怕将来定北侯百年之后由世子继承侯府与爵位，但她才干俱无只会花天酒地，到时候幽州大营由谁来执掌呢？
　　而他这位世子的亲兄长，既会笼络手下也在军营历练有成的大公子，难道不能一跃而成为幽州大军实际的掌权者吗？！
　　金不畏见识过了步兵营里的新气象，深恨金不语讨好那帮大头兵的姿势太过难看，当晚便去了她的营房，将刚刚训练回来弄的一身泥的金不语堵在了营房门外，开口便训。
　　“二弟，你在幽州城里胡闹就算了，怎么进了军营也不顾侯府的脸面？”
　　金不语对于长兄偶尔的“友爱”不大感冒，半靠在黎杰身上懒懒敷衍他：“知道了，兄长是侯府的脸面，我是侯府的耻辱。”
　　金不畏痛心疾首，恨她不顾身份自甘堕落：“你既知道自己是侯府的耻辱，为何非要丢侯府的脸面，跟那帮大头兵滚的衣衫不整全身是泥，就为了让我跟父亲在军营里更丢脸吗？”
　　金不语又累又饿，对他这副正义使者的面孔反感之极，忽道：“大哥可有照过镜子，细细端详过自己的模样？”
　　金不畏只觉莫名其妙，烦躁的说：“我让你别丢了侯府的脸面，你东拉西扯的做什么？”
　　金不语只想迅速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纠缠，嘻嘻一笑：“听说大哥早产却身体康健，苏姨娘在进侯府之前可是在戏班子里的，大哥难道就从来没有细细观察过自己的五官长相，与父亲可有几分相似之处？难道就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黎杰“噗”的一声笑出来，赶紧拖着自家主子跑，生怕下一刻跑的慢了，让面色已然铁青处于极度暴怒的大公子给打死在营房门口。
　　作者有话说：
　　狗世子没被打死真的是奇迹啊！！
　　晚上还有一更，歇歇一会去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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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金不畏就着烛光抱着铜镜照了一个晚上, 他的两名小厮宝砚与宝墨悄悄议论。
　　宝砚：“大公子这是怎么啦？”
　　宝墨：“难道有了意中人？”
　　宝砚：“胡说，营里也没妙龄女郎，怎么突然之间就爱上了镜子？”
　　两人收拾完房间, 替他铺好被褥, 出来之后守在门外小声议论, 直到听到房里大公子唤人，才齐齐进去。
　　金不畏皱着眉头, 对小厮很是不满：“这铜镜怎么回事？多久没磨过了？你们两个是怎么做事的，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
　　他若是见识过金不语的小厮整理内务的能力，大概就不会对自己的贴身小厮有此评语了。
　　两人齐齐认错：“公子息怒！明日小的们就去找人打磨。”
　　金不畏对外时常端着一张礼贤下士的面孔，看起来是个脾气不错的年轻公子, 可事实上只有他身边侍候的人才知道这位公子有多难侍候, 凡事挑剔爱摆架子, 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侯府世子呢。
　　他脾气发完了，扭头凑近了烛光再细细打量自己, 问两名小厮：“父亲的眉毛是不是比较浓？”
　　定北侯金守忠长的浓眉大眼, 但很奇怪的是两个女人一串孩子竟然没有人继承他的长相。
　　金不言更像姜娴, 而金不语的模样却有四五分随了舅舅，眉眼生花笑起来更是风流俊俏, 极是招风引蝶，只要世子不开口，模样还是很具有欺骗性的。
　　苏溱溱的孩子里最像她的是金不弃, 简直是她少女时代的翻版，而双胞胎金不离却与妹妹长的一点也不像, 皮肤微黑泛红, 还有个大鼻头, 据说这是遗传了他那个赌鬼外祖父的鼻子。
　　反而是金不畏与妹妹金不弃肤色相近, 都是白皮肤，只是没有妹妹那般楚楚秀丽，眉毛略淡，五官周正，隐隐有两分苏溱溱的影子。
　　宝砚夸道：“侯爷的眉毛浓黑威武，极有气势，每次见到侯爷训话，两弯眉毛蹙起，小的腿肚子都要打弯。”
　　大公子以亲爹定北侯为傲，他原意只是夸夸定北侯讨公子开心，哪知道拍马屁却拍到了马蹄上，大公子的脸色阴的能滴下水，不满的对着镜子照他那一双疏淡的眉毛，也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滚吧。”金不畏越打量越回想家中兄弟姐妹的模样，再回想父母的长相，心里越没底——真不会让金不语给说中了吧？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凡事都怕深究，尤其长相这种事情，不细细打量便不觉得有什么，越打量越觉得有问题，最后他泄气的将铜镜倒扣在桌子上，破口大骂：“金不语个王八蛋！”
　　好端端的居然让他怀疑起了自己的父母，简直该死！
　　他觉得这是金不语在故意误导他往歪处想，可是次日见到金守忠，她的话不期然的浮上心头：“大哥难道就从来没有细细观察过自己的五官长相，与父亲可有几分相似之处？”
　　“大哥难道就从来没有细细观察过自己的五官长相，与父亲可有几分相似之处？”
　　“……”
　　一遍又一遍，在他的心头响起。
　　金守忠与几名将军在议事，讨论各州巡防之事，他敬陪末座听教，却不由自主盯着亲爹的五官出了神。
　　人真是很奇怪，平日司空见惯的事情都不往心里去，真要用心研究才会发现——咦亲爹居然长这样？
　　金守忠高个宽肩，年轻时候经历过不少艰难的日子，中年之后的五官也并没有柔软的迹象，反而因为常年掌兵，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不痛快的时候浓眉拧在一处，瞧着有几分凌厉阴鸷。
　　他的身高不及父亲，连肩宽也及不上，整个人跟金守忠比起来更像缩水了，单薄许多，多少有些弱气。
　　金不畏安慰自己——我这是遗传自亲娘的样貌身材，跟亲爹不大像也正常。
　　但是他回想亲娘新月般的纤细秀眉，与自己疏淡松散好像被哪个不负责任的画匠随手左右各涂了两笔的眉毛大为不同。
　　金不畏坐了一早上，对侯爷的安排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脑子里就跟魔咒似的回响着金不语的那句话。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饭堂的角落里堵到金不语，满脸烦躁：“你昨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世子爷旁边正坐着宿全，大块头眼巴巴盯着她碗里的肥肉片子出神，结果被金不畏扰了吃饭的兴致，她比对方更烦躁，将碗推给宿全，笑的不怀好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金不畏紧盯着她：“你敢把昨晚那句话讲给父亲听吗？”
　　金不语嘲弄的看着他：“金大公子！”她刻意咬重了“金”字：“我要是你呢，就把昨天那句话死死咽回肚里去，就当没听到。你是觉得父亲他老人家没注意到，你是想好心提醒一下他呢，还是想认祖归宗呢？”
　　黎杰喷出一口饭，眼睁睁看着金不畏惊慌的四下扭头去看，发现大家都忙着抢饭，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这才狠狠瞪了自家主子一眼，扭头就走。
　　他大概也明白，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
　　等大公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黎杰小心的凑近世子八卦：“爷，大公子真的跟侯爷不是亲父子？”
　　金不语懒洋洋道：“我哪知道啊？”
　　“那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在给你亲爹扣绿帽子啊！
　　金不语：“我就随口说说而已，给他找点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省得他缠着我不放。就许他暗里给我使绊子，不许我明里吓一吓他？”
　　黎杰：“爷，您吓唬他也不能往侯爷身上扣绿帽子吧，这话要是传进侯爷的耳朵怎么办？”
　　金不语：“侯爷一向不愿意给本世子当爹，那就一报还一报，我给他的宝贝儿子找个假想的爹，他也不应该反对啊。再说，这话我不说，金不畏难道还敢传出去？”
　　黎英：“……”
　　黎杰：“……”
　　两人齐齐用眼神表示：世子您可缺大德了！
　　她嗤笑:“不是我瞧不起金不畏，他那副小鼻子小眼睛畏畏缩缩的算计劲儿，可是得了他亲娘苏溱溱的真传。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就只敢在背后做点小动作。金侯爷就算是把心扒给儿子，他也不敢问到亲爹鼻子底下去，只会翻来复去自己瞎猜，就怕自己不是侯府大公子，而是亲娘哪里揣来的野种。”
　　最后，她还恬不知耻的向两名亲卫训话：“兵法有云，攻心为上，爷这可是明光正道的阳谋！”
　　沉迷做沙盘被拖来吃饭的少年郎忽然插话：“那句话出自裴松之注引《襄阳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难得说教被打断的世子爷：“吃饭！”
　　众人皆埋头扒饭，不再触世子爷的霉头。
　　金不畏心里存了疑影，十日轮休的时候回城，见过了苏溱溱，便盯着她的五官出神。
　　苏溱溱还当儿子忧心她的身子，温柔笑道：“你这孩子想什么呢？我在家里好好的，别担心。”
　　父子三人回城轮休，金守忠进府便去了滟滟姑娘的居处，而世子早奔向了别院，唯独他来探望亲娘，苏溱溱心里自也难过，又不能在长子面前带出来。
　　男人绝情起来，真的是朝夕之间。
　　金不畏被金不语的话折磨了数日，日夜难安，既不敢去问金守忠，见到亲娘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母亲，我的模样随了谁？”
　　苏溱溱有瞬间的慌乱，很快定神责备他：“不随我跟你父亲，难道还能随了别人？”
　　金不畏捕捉到了亲娘的慌乱，说实话他比亲娘更慌：“那我的眉毛跟父亲母亲都不同，随了谁？”
　　假如苏溱溱用外祖父或者舅舅外祖母之类的人来搪塞一句，也能让金不畏心安，可是她当时脑中如遭雷击，轰然作响，失去了反应能力，整个人呆若木鸡，嗓子眼里被卡的死死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金不畏的心都凉了。
　　“娘——”他惶恐的唤了一声。
　　苏溱溱手脚冰凉，眼神绝望，呆呆看着他，眼泪盈满了眼眶，涮的流了下来，速度之快堪比夏日落下的疾雨，毫无防备砸的金不畏心慌意乱。
　　“娘你别哭，我不问！我什么也不问！”金不畏不比苏溱溱好多少，但因着他近来在军营里日夜不宁的想过此事，连最糟糕的后果都想过，反而比初闻儿子诘问的苏溱溱要显的镇定许多。
　　苏溱溱闭上眼睛，眼泪流个不住，软倒在了罗枕之上。
　　金不弃与金不离闻听大哥回家，都跑来见他，没想到进门就撞到这副场景，都傻呆呆看着母亲与大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金不畏回头见到弟妹，只不过短短十日光景未见，心境竟已大异于往常，极为复杂。
　　“娘——”金不弃怯怯走过来，去扶默默无声流泪的苏溱溱。
　　金不离性子浮躁，已经催问起来：“大哥，娘怎么了？是不是观梅院里的那个狐狸精又惹娘不开心了？”
　　金不畏：“住口！”他甚至觉得自己对着弟弟妹妹都莫名心虚气短，往日极力保持的大哥威严都打了折扣。
　　作者有话说：
　　狗世子无辜摊手：“我就是随口一说啊，可不关我事！”
　　明天下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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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
　　苏溱溱还记得那一年, 她失身于班主，万念俱灰，后来破罐子破摔, 像狗一样的讨好班主, 以期生活的好些。后来与表哥重逢纯属意外, 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用尽一切办法要把他留在身边, 却早与少时的情份无关。
　　可她到底成功了，不但一举得男，还成功夺宠，让姜娴郁郁而终。
　　然而有些事情, 她咬紧牙关深埋在心里二十多年, 哪怕腐烂发臭也从来不曾告诉任何一个人, 这些年却从来不曾忘却——那便是在跟表哥之前她隐隐已经察觉自己有可能怀孕了。
　　后来果然验证了这一点。
　　那时候戏班子一路北上，她已经登台唱戏, 加上扮相甜美, 每路过一处城镇便会停下来唱几日。而她也习惯了白天在戏台上唱, 晚上还要侍候班主的日子。
　　甚至因为班主对她的偏疼，让她在戏班的日子也渐渐好过起来, 不再挨打，也能得到一点零碎赏银买点女儿家喜欢的小东西。
　　她以为这辈子就要在戏班里蹉跎一世了，有天晨起干呕, 算算日子才惊觉已经许久未曾换洗，甚至还暗暗窃喜, 还想象过告诉班主之后母凭子贵, 此后不再挨打受气, 也算是熬出头了。
　　谁知她还未来得及告之班主, 便收到有人递来的纸条，熟悉的字体让她浑身发冷，继而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冒——那是阔别多年的表哥金守忠的字体！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金守忠带人巡防，路过易州被当地官员迎入城内歇息，在街市间惊鸿一瞥见到了从戏班驴车上下来的自己，但他当时身边陪同人员众多，分**身乏术，只能派亲卫前去确认。
　　他军务在身，且身边随从众多，确认了她便是自己要找的人，也并没有停下脚步，只安排人与班主接洽，以请他们前往幽州唱戏为名，先把人弄回幽州再做考量。
　　后来在万府的寿宴之上重逢，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地位犹如天壤之别，苏溱溱却激动的几乎要发抖。
　　她不在意金守忠得娶高门，也不在意他的正室原配是谁，只要他能将自己从戏班子里带出去，前几日她还觉得自己此后能坐稳戏班老板娘的位子，没过多久却改了主意。
　　比起班主的女人，显然侯府才是她最好的归处。
　　两人秘密在万家客房相见，金守忠原本便喝了点酒，再加上苏溱溱泪眼朦胧刻意引诱，朝思暮想的姑娘便在眼前，他如何还把持得住？
　　苏溱溱太了解金守忠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对少年时代的那点情份依然心怀憧憬，可自己经过现实的数年磋磨，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了。
　　男女情爱，不过镜花水月，只有富贵财帛才能打动人心。
　　她嘴上说着再见表哥一面便死也心甘，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话有多假。
　　能让她在戏班子里活下来的，从来不是什么早已四散天涯的表哥那缥缈的诺言，而是她的不甘。
　　不甘自己生的美丽却沦落尘泥！
　　后来她如愿进入侯府，意外发现表哥并不计较她的失节，依然待她如珠如宝，甚至还为此而冷落正室夫人，苏溱溱战战兢兢等着对方找她的麻烦，后来发现完全是多虑了。
　　出身将门的侯府二小姐自有她的傲气，一旦确定丈夫的心意便掉头而去，君既无心我便休，根本不屑于在后宅算计妾室。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夫人对表哥不闻不问，表哥反而还会偶尔过问几句夫人的事情，仿佛还有几分放不下的样子。
　　她早已不是当年天真单纯眼里只有表哥的少女了，对男女之事也看得透彻。
　　金不畏一落地，苏溱溱还是从那双熟悉的眉毛与耳朵之上瞧出了端倪，还有他后背与班主相同位置的胎记，只能暗暗祈祷儿子的模样随她。
　　她用旧情绑住了金守忠，用“早产”的长子来吸引男人的注意力，赌的便是金守忠并没有细细打量过班主的长相。
　　班主当年也是唱戏发家，模样自然也不算差，只是后来年纪不小又坏了嗓子，才拿出积蓄组了个戏班子，且自从不能登台之后便不必在饮食上顾忌，便放开了喝酒吃肉，污糟邋遢，肥胖油腻，常年身上一股酒臭味儿，常人难近，更何况身为侯爷的金守忠，想来对这个男人恶心之极，哪有心情端详。
　　万家老夫人寿宴之后，戏班便被金守忠派人驱逐出幽州，甚至在前往檀州的路上遇上了山匪，戏班无一人幸免。
　　苏溱溱不敢想到底是真的遇上了山匪，还是金守忠动的手脚，只是打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她果然赌赢了！
　　男人吃起醋来没道理，况且当她被金守忠搂在怀里，诉说数年间在戏班子里吃过的苦，每每如次便要表演一回求死，过得两月花点钱请个大夫来说怀孕了，为着肚里的孩子金守忠也要好好看护这苦命情深的表妹，只当她情绪不稳导致孩子早产，哪里会想到入府之前她便早已经珠胎暗结？
　　想到此节，苏溱溱不知道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气，斥退金不弃与金不离，紧紧抓着金不畏的胳膊，急切的问：“是谁告诉你的？谁说的？”
　　“世子……是世子说的。”金不畏的一颗心掉到了谷底，手脚发凉，不敢想象自己被剥去了侯府大公子的外衣，该何去何从。
　　他带着哭音回握住苏溱溱：“娘，世子让我回去照照镜子！”他惶然问道：“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啊？”
　　“不可能！”苏溱溱有些不确定：“世子年纪还小，他能知道什么呀？”对当年之事若有猜疑的恐怕只能是侯夫人身边亲近的人了，算来算去只有一个高妈妈。
　　“别怕！”一旦知道了来龙去脉，苏溱溱又神魂归位，眼中闪过疯狂的光：“不畏别怕！她没有证据的！”
　　“没有证据！”她告诉自己也告诉儿子：“再说世子一贯胡说八道，他的话你父亲未必肯信！”
　　当年戏班子里的所有人早都化作一堆白骨，不知道掉落到了哪个山涧，就算世子有心查访当年的事情，也都死无对证了！
　　金不畏一旦确定了当年的事情，虽然苏溱溱并没有告诉他亲爹是谁，他还是莫名心虚。
　　一家子坐在一起吃饭，金守忠才开口唤一声：“不畏——”他便吓的掉了筷子，如同惊弓之鸟，触及侯爷诧异的眼神才连忙掩饰：“儿子走神了。”
　　金守忠只觉得长子有些奇怪，也并没有深究，只问他：“你与老二一同进城，他人呢？”
　　金不畏满怀心事，总觉得金不语看他的眼神里都透过着嘲讽之意，让他浑身都不自在，巴不得她离自己远点，哪里管她死去哪了。
　　不过当着金守忠的面还是要做出友爱兄弟的姿态：“世子进城就骑马跑了，也不知道是去哪儿玩了。在营里拘了十来日，也够难为他的。”
　　金守忠放过他，转而问一直沉默的沈淙洲：“淙洲你可知道？”
　　沈淙洲这几日情绪低落，不过回护金不语已成本能，犹豫了一刻才道：“世子念叨长姐，大约去别院了吧。”
　　金守忠对这位养子向来器重，他性格温厚却极为能干，胆魄不弱于其父，也很能为大局着想，自家三个儿子拎出来没一个及得养子，对他也向来比较信赖。
　　以往沈淙洲若要回护金不语，金不畏偶尔会说两句，但他今日竟然格外沉默，心事重重的样子。
　　反而是金不离冷哼一声，向定北侯告状：“父亲不知道，二哥没回城的时候，他那帮狐朋狗友便计划要为她在如意馆接风，怕不是二哥打着去探望长姐的旗号在如意馆胡闹吧？”
　　金守忠面色不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喝道：“吃饭！你二哥就算不务正业，也比你强。你看看自己，年纪也不小了，书不读武不练，也不想想将来做什么？”
　　儿子不成器也是问题。
　　金不离被苏溱溱惯坏了，况且不服金不语在外花天酒地，他也是侯爷的儿子，牌面怎么能输给金不语呢？自然也是怎么撒钱怎么来，也亏得亲娘掌着侯府中馈，他才能在外面出手阔绰。
　　幽州城内的纨绔子们寻欢作乐的场所就那么几个，兄弟俩时不时在欢场相遇也属正常。
　　金不离正庆幸亲爹把世子揪去营里吃苦头，留自己在城里享福，一听这话吃饭都不香了，还振振有词：“二哥都不好好读书练武，我又何必吃那份苦头。”在金守忠几要发怒的眼神之下连忙拉金不畏出来做挡箭牌：“再说我跟二哥不成器，不还有大哥替父亲分忧吗？”
　　金不畏以前视金不离的这些混帐话理所当然，现在再听顿觉刺耳，心虚的扫了一眼金守忠，发现他并无异常，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金守忠对小儿子也没办法，有时候觉得他不但承袭了舅父的大鼻头，还继承了舅父的无赖精神，天性如此，扳都扳不过来。
　　“罢了罢了，吃饭吧。”
　　滟滟挟了一筷子菜给他，柔情满目道：“侯爷在营里吃不好，回来多补补。”
　　金守忠面色一缓，暂时从儿子不成器的烦恼里摆脱出来，专心吃饭。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加更，现在就去写，争取在十二点前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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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
　　世子爷行程紧张, 轮休不过一日，先去探望日夜记挂的长姐，发现没有她在身边陪伴的日子里, 长姐与邓嘉毓吟诗唱和弹琴读书, 别提多滋润了。
　　金不语觉得自己杵在那儿过于碍眼, 准备撤离的时候被长姐扯着袖子拉住：“不语，二公子想要办个免费学堂。”
　　“所以呢？”金不语有种不好的预感：“长姐想让我干什么？”
　　金不言笑的温柔笃定：“我记得弟弟在城东还有个园子……”
　　“不行！”金不语立刻回绝了：“收一帮熊孩子去糟蹋我的园子, 长姐你可真想的出来啊？！”
　　金不言努力说服她：“二公子办的这家学堂主要针对穷人家想要读书的孩子，只收少量的学费，若是有品学兼优的学子，不但会免收学费, 还有奖赏。连先生也找了好几位, 还募捐了一部分善款买笔墨纸砚……就只差个合适的园子做教舍, 总不能让孩子们露天上课吧？只要你同意暂借园子出去，到时候便对外宣扬你的善心善举。”
　　邓嘉毓阻止金不语继续游说：“大小姐, 这不合适！教舍的事情我们再商量商量, 实在不行赁个宅子。”
　　金不言态度坚定：“不行！那笔善款可是你好不容易募捐来的, 总不能白白花在赁房子上。”
　　两人各执一词，激烈争执的同时却让金不语嗅到了一股浓浓的恋爱酸臭味, 她顿时头都大了，出声制止。
　　“我说二位——你们能不能别吵了？”金不语自嘲道：“你们是不知道我在城里名声有多难听吗？打着我的旗号对外招生，谁敢把孩子送过来, 难道不怕学一堆臭毛病回去？”
　　金不言难过的说：“不语，我知道外界对你多有误解, 所以才要想办法替你洗涮污名。等学堂招生之后, 但凡有机会进入学堂的人家必会感念你的恩德, 到时候就算是别人往你身上泼污水, 也有人出言替你辩白。”
　　她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自和离之后，姐姐时常在想，难道我活着就只能像个累赘一样拖累你，不能替你分忧？”
　　两滴清泪沿着她的眼眶缓缓滑落，这让本来不以为然的金不语慌了神，连忙窜过去要替她拭泪：“当然不是，你瞎想什么呢？”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邓嘉毓已经掏出帕子递给了她：“大小姐不必如此自伤，世子定然能理解你的苦心！”
　　金不言极为自然的接过他的帕子，边拭泪边说：“我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帮不了你还给你添麻烦，让你为了我跟窦家为敌，说不得窦大将军在军营里都有为难你，才十日功夫，你瞧瞧你黑成什么样儿了？又瘦成什么样儿了？”
　　金不语：“……”你们确定自己不是在撒狗粮？
　　她觉得安慰流泪的长姐这活儿不适合自己，捂着被撑到嗓子眼里的狗粮往后退，且举手投降：“只要你高兴，随便你好吧？！”名声不名声的，她从来都不在意，只是怕惹的长姐自伤流泪。
　　世子爷扬声唤来秦宝坤吩咐道：“大小姐要办学堂的事情就交给你负责了，缺什么你替她周全了，回头记到帐上。只有一点——”最后这句话是对金不言说的：“对外千万！千万！不要把学堂跟我扯上关系啊，我怕误人子弟将来被学生父母追着骂出八条街去！”
　　等她扭身往后院去看旭哥儿跟阳哥儿的时候，金不言破涕为笑：“二公子，我早说过不语心软会答应的，没骗你吧？”
　　邓嘉毓眸光里全是笑意：“上次利云为了世子被我爹狠揍了一顿，让他跟世子断交，利云死也不肯，我现在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作为家中都有纨绔名声在外的弟弟的兄姐，邓嘉毓与金不言在这一方面颇有共同语言，每当金不言为世子的未来发愁的时候，邓嘉毓都要暗暗思虑，后来他想出一个主意，用世子的名头做善事，等到世子发现到处都是夸她感念她恩德的人，再想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总要考虑一下群众的舆论吧？
　　邓嘉毓说：“这招其实有点损，但是按照大小姐对世子的了解，他其实是个内心柔软的人，最受不了别人对他好，也是侯夫人去的早无人教导，只要想办法扳一扳，总能走到正道上来的。”说的好像世子父母双亡似的。
　　在金不言为弟弟进军营担心的寝食难安的时候，她听到邓嘉毓这个主意，顿时对他感激不已：“不语自十岁之后就凡事自己作主，我这个做姐姐的被他护着就算了，后来嫁人也不让他省心，他身边也没个长辈好生教导，还要多谢你帮我，好让他走上正道。”
　　让全城的普通百姓来监督世子的行为，听起来很是不错。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军营里发生的事情，更不知道金不语已经在营里收服了一帮儿孙，享受着做爹跟做爷爷的快乐，如鱼得水。
　　金不语脚步轻快去见自己的儿子，还不知道姐姐跟邓嘉毓已经为她量身打造了洗白三步曲，致力于用做慈善改变世子在幽州城内的名声。
　　小家伙们见到她高兴的又跳又叫，金不语一边一个抱了起来，哄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又问了问芸娘在别院的生活，听她带笑谈起过去十多天的生活，总算放心了。
　　剩下的便是朋友小聚了。
　　世子爷在如意馆受到朋友们的热情款待，又向大家诉说了在营里受到的非人待遇，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她黑了一圈又掉了一层膘，连面部轮廓都变小了，讲义气的兄弟邓利云心疼她在营中受苦，大手一挥便付了钱，还对她在营里的生活同情不已，只恨不能替兄弟代劳。
　　世子爷迈着小醉步唱着小曲回府的时候，天都黑了。
　　高妈妈翘首期盼大半日，结果等来一个醉醺醺的世子，直气的要打人，举起的鸡毛掸子在快要挨到黑瘦了整一圈的世子肩头时，又心疼的收了回去，放弃了教训她的计划，转头去为她准备明日回营的东西。
　　“我就知道，你去营里还不知道要受怎样的磋磨呢。姓金的混帐王八羔子，怎的苏氏的儿子在营里几年，也没见黑瘦成你这样？”
　　高妈妈观察如微，连金不畏在营里的变化都瞧得出来。
　　金不语享受着高妈妈熟悉的唠叨，洗漱完毕懒懒躺在床上，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等到次日睁开眼睛，顿时被房里小山般的东西给吓到了。
　　“这都什么呀？”
　　“卤肉酱肉点心各种吃食，现在天气冷，这些东西放个十来日都不会坏，你带回去解解馋。可怜的世子，从小就没吃过这等苦头，天杀的混帐……”她的新一轮唠叨又要开始了。
　　金不语回城的时候是两手空空，再次回军营的时候却赶了辆马车，车厢内堆的满满当当，全是高妈妈连夜准备的吃食，竟然还有城内梁记的点心，也不知道大半夜的她是不是派人砸了梁记的门，让老梁头熬夜为她做点心。
　　宿全在营门口流着哈喇子守了一个时辰，总算等到了满载而归的世子爷，特别是见到车厢里的美食，大块头高兴的只差跳起来了，语无伦词的说：“这、这么多好吃的啊？我都能尝一尝吗？”
　　金不语坐在马车上神气活现，使唤他就好像使唤亲儿子一样：“全儿，去多喊几个人来我营房里搬东西。”
　　宿全欢呼一声便跑了，最后不但步兵营里瘦小的猴儿、还有使棍的胡强来了，就连刺儿头崔三也带着几个小弟厚着脸皮过来了，一帮人围在金不语的营房门口等着分东西，热闹的好像在过年。
　　金不语拎了两份点心卤肉酱肉给留守的贾三跟沉迷做沙盘的独孤默，其余的东西全都让黎家兄弟们分送给了步兵营里这帮儿孙。
　　金不畏比她晚一点回营，远远看到这副盛况，不免要问：“怎么回事？”
　　宝砚跑来打听，回去复命：“世子从府里带了各种吃的回来，分送给步兵营的那帮人，他们正在分东西。”
　　金不畏回想自己以前请客，各营能叫得上名字的校尉们都拘谨的坐着，要么就使劲拍马屁，唯独不像金不语送吃食这般露出欢天喜地的笑容。
　　他脸色阴沉，愤愤道：“世子给这帮人下什么蛊了？”难道一同在泥地里滚一滚，便能将脑子滚傻了不成？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金不畏心里恨死了金不语。
　　如果不是她的提醒，他将永远生活在自己是侯府大公子的美梦之中！
　　可是现在，她戳破了他侯府大公子的美梦，让他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余生，每时每刻都害怕自己的身份穿帮，害怕被父亲识破，更害怕被扒下侯府大公子的身份赶出侯府，受人指点唾骂……这种煎熬太痛苦了！
　　是她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假如这个世界没有金不语，而他又是侯府长公子，那该有多好啊？！
　　作者有话说：
　　为世子操碎了心的姐姐金不言：我的弟弟虽然花名在外，但那都是有心人往他身上泼的脏水，其实他心软善良，还做慈善，大家快来给他打CALL!
　　未来姐夫邓嘉毓：我们要包装世子，要给他立人设！立不了学霸人设，就立善良人设！
　　明天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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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世子爷回了一趟家, 隔一日再见独孤默，都觉得自己好像迫害未成年的资本家——少年郎双眼全是红血丝，还挂着俩黑眼圈, 活脱脱一只国宝。
　　她拎着酱肉跟点心坐在书案一角, 对沙盘的进度惊喜不已：“今晚是不是就可以演练了？”
　　独孤默做的沙盘很是细致逼真, 山川河流都有，还有松枝插起来的山间密林, 扫一眼便能对地形知道个七七八八。
　　少年郎正在做最后的修整，抬头看到世子爷，顿时露出献宝般的笑容：“世子爷来看，马上就完工了。”还是有遗憾：“这个沙盘除了按照幽州堪舆图来做, 有些地方我还参考了从前读过的游记里对于各州府的描写。但也不敢有太大改动, 游记都是写传记的作者个人观感, 还是不能拿来做军事沙盘的。要是将来有机会能够亲自跑一趟，我应该能做的更为逼真了。”
　　金不语拆开油纸包递过去：“高妈妈准备的酱肉, 来吃两块？你再不吃都被别人抢了。”
　　贾三在门口探头探脑, 嘴里塞的满满当当, 还要为独孤默邀功：“世子爷，阿默自昨儿您走了之后他就没合过眼, 我都怕他晕过去。”讲完深藏功与名，又躲到门外去吃肉了。
　　金不语感慨的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小孩儿，这么着急做什么？”
　　独孤默咬了一口酱肉, 忽然闷声说：“我听说侯爷在营里下了命令，世子爷在营里每十日一轮转, 步兵营里都是近身搏命的招, 可别的营里就未必了, 还是早点做出来的好, 免得误事。”
　　谁都知道金不语从不曾在军营里长久呆过，也不曾上过战场，外人都只知道她常年纵情酒色，能在步兵营里一鸣惊人虽然让人意外，却也不算在幽州大营里立稳了脚根。
　　独孤默前几日在营里见到了同批流放至幽州做苦役的犯人，那帮人衣衫褴褛面有愁苦之色，别说衣食温饱了，便是连世子爷的坐骑小白龙的待遇都比不上。
　　他回来后深受震动，对世子爷收留他的行为感激不已，下定决心要尽快将沙盘完工。可惜世子爷从来都不是什么正经人，还惯会煞风景，在他满怀感激的时候，狗世子紧握住了他的手，一副流氓腔调说：“阿默为爷不分昼夜的忙碌，真是让爷恨不得以身相许呢！”
　　“世子——”独孤默满怀感激日夜辛苦，没想到就换来这么一句不正经的话，顿时气的抽出自己的手，忍不住说了一句真心话：“步兵营里的人怎么没把你打死呢？”
　　让你不学好！
　　让你调戏人！
　　“是啊，他们怎么没把爷打死呢？”金不语笑的眉眼生花，不改风流本色：“难道是因为知道爷房里还有阿默这样的美少年巴巴等着？”
　　独孤默记得京都有那不学好的纨绔暗中豢养娈童，他以前听到传言都当清风过耳，现在怀疑世子爷有见不得人的癖好，肚里不知道骂了多少声“狗世子”，脚下却连退了好几步与之划清界限，还气嘟嘟申明：“说话归说话，不许动手动脚！”
　　狗世子恬不知耻的问了一句：“不许动手动脚，那动嘴可以吧？”
　　独孤默作为京中出了名洁身自好的少年郎，房里连通房丫头都没有，就算收到小娘子们强扔过来的香囊荷包也是交给小厮处理，通常只要他板起脸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那些小娘子们便知趣的不再缠上来，个别上来搭讪的也被他的冷脸吓退，何曾见过狗世子这般死皮赖脸的人物？
　　“你干什么？”少年郎羞恼的瞪着不要脸的世子爷，连耳尖都泛起了红色。
　　狗世子捧腹大笑：“我干什么？跟你说话啊？难道还能用嘴干什么？”她笑的促狭：“阿默你想到哪里去了？”
　　少年郎整张脸瞬间都烧透了，咬唇瞪着她，好像生怕下一刻自己再说错话让世子逮着把柄取笑起来。
　　不会看人脸色的世子爷越笑越大声，招的门外啃点心酱肉的贾三探头探脑看进来，不解眨眼的功夫这两人又在闹什么故事。
　　很快定北侯身边的人来传话，召金不语过去。
　　“你们自己吃吧，我去去就回。”
　　金不语一见独孤默窘迫的模样就想逗一逗他，她那帮狐朋狗友们全都过的肆意潇洒不要脸皮，被取笑还能反嘲回来，难得遇上独孤默这种一逗就耳尖红了的纯情少年郎，也实在太好玩了。
　　她带着笑意走了，贾三却抱着酱肉油纸包坐在门口台阶上全无胃口，见独孤默也跟了出来，招呼他过来坐。
　　独孤默见他一脸凝重，虽然还恼恨狗世子调戏他，可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事发生？”
　　贾三抱着油纸包忧心忡忡：“就是不知道要发生何事才忧心。”见独孤默一脸懵懂的模样，他解释道：“世子如果一直花天酒地浑浑噩噩下去，侯爷还能容得下他。我们几个私下猜测，侯爷让世子来幽州大营，肯定不安好心，说不得便是想让营里的人看看世子有多无能，到时候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整治他了，不然为何世子一进营便将人安排进了跟窦大将军的营里？谁不知道窦路跟大小姐和离，都是世子为长姐出的头？偏偏世子在步兵营里扎了别人的眼，接下来只有越来越难！”
　　独孤默：“……”
　　贾三递给他一块红豆糕：“快吃快吃。”跟他商量：“我方才听着世子在房里笑的好开心，阿默你既有这本事，往后多逗逗世子，让他多笑笑。”
　　独孤默：“……”我怀疑你是拉皮条的！
　　“你怎么不去逗世子开心？”独孤默拒绝这个活计，甚至还有点生气：“再说世子他……他老是不正经……”
　　贾三实话实话：“你看看我这张脸？”身边的人都对世子打小的毛病知之甚详：“我这张脸能在世子身边跑腿就不错了，还逗他开心？”他倒很有奉献精神：“世子就喜欢逗长的好看的人，我要是长的有你好看，就天天陪着世子乐！”
　　“只要他愿意拿我寻开心！”
　　独孤默：“……”
　　不正经的世子手下养的这都什么人啊？
　　他被贾三的三观给冲击了，甚至怀疑世子爷在幽州城内名声不好，都是身边这帮人给惯的：“世子但有行止不端，你们不但不劝着，还加倍纵容，这样对他好吗？”
　　贾三坏心眼的建议：“要不以后世子犯浑，你来劝？”
　　******
　　金不语踏进议事厅，见到几位将军齐聚，金不畏坐在末位，目光与之相接，对方居然率先扭过头去，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她心里暗呼：大公子这是怎么啦？
　　金大公子平日就喜欢摆侯府大公子的派头，在她面前也爱摆长兄的架子，道貌岸然的教训她，给她扣起帽子来毫不手软，看她的眼神就跟看堆垃圾没什么区别，今日这是刮的哪门子风，居然让金大公子露出畏缩闪躲的模样。
　　她顾不上细究金不畏的变化，先向金守忠行礼，接着见过帐中诸位将军：“不知道父亲召儿子来可是有事吩咐？”
　　金守忠道：“每年这时候北狄冬季储存的粮草都差不多了，便会犯我大渊，为父原本是准备让你进先锋营历练一番，不过后来想想你还未曾出过幽州城，明日营里会派一队斥候出去巡逻，为父打算让你跟着出去历练一番，你意下如何？”
　　卜柱嚷嚷：“侯爷上次不是答应了让世子来末将营里历练吗？”
　　万喻劝道：“侯爷，世子从不曾做过打探之事，这不太妥当吧？”
　　窦卓却持反对意见：“先锋营又不会跑了，卜大将军着什么急啊？再说打探之事难道斥候营里的兵士都是天生就会的？还不是慢慢学会的。世子既应了侯爷要进营历练，难道还要挑拣？”
　　几人争执不下，金守忠便将这个问题抛回给金不语：“世子的意见呢？”
　　金不语道：“儿子一切都听从侯爷之令！”
　　窦卓眸中狠辣之色一闪而过，金不畏也低头暗暗盘算，若是……若是金不语死在打探消息的路上，将之归于北狄人之手，是不是便万无一失了？
　　他抬头之时，正与窦卓的眼神撞个正着，对方似乎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等到大家议定之后散去，半道上便被窦卓拦住了。
　　窦大将军慢悠悠走着，好像只是回营房的路上与他偶遇，可是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在他脑中炸成了片。
　　他说：“大公子有没有想过，若是世子不在了，大公子便是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金不畏手指微蜷，极力控制自己声音里的恨意，假意道：“窦将军说什么话呢？世子可是朝廷册封的，岂能轻易更改！”
　　窦卓感叹道：“自大公子第一天入营，本将军就觉得大公子勤勉好学，于军事上将来定然不输于侯爷。世子不过顶着朝廷册封的名号，若论真本事，哪里及得上大公子？”
　　这些日子的煎熬，金不畏终于从旁人嘴里听到了对于自己的肯定，顿时欣喜不已，还要假意谦逊：“窦将军谬赞了！”
　　两人相视一笑，顿生知己之感。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有点晚了，明天继续双更，我会早点更上来的。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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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斥候营在幽州大营是个十分不起眼的营区, 人数少行事隐秘，就连年底的演武大比都不参加，颇有种独树一帜的感觉, 甚至连掌营的也并非大将军, 而是六品昭武校尉。
　　金不语初初入营, 见识过了其余各大营兵强马壮的声势，被杨力引去斥候营, 见到营内散落四处各行其事的兵勇，有点傻眼。
　　斥候营的昭武校尉厉安是名中年男子，年约四旬，身高五官皆极为普通, 属于丢到人堆里都捡不出来的那种。
　　杨力向他引见金不语：“厉校尉, 这位是世子爷, 侯爷的意思是让你明日带着世子爷一同去打探消息。”
　　“末将见过世子爷。”厉安微皱了眉头，似乎有几分不耐烦：“出营去打探消息可是个苦差使, 也不知道世子爷能不能吃得了这份苦？”
　　金不语笑道：“能不能吃得了苦, 总要走过一趟才知道吧？”
　　杨力见两人接上了头, 使命完成便暂且退走了，留下二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金不语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敢问厉校尉，明日出发，我都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厉安：“算了吧, 世子只需骑马带上防身武器，备一点伤药干粮之类的就行。”他看起来对定北侯的这个安排很排斥, 既违抗不了遵守的又有些不甘愿：“世子未曾深处过敌区, 到时候在路上接应末将就好。”
　　金不语算是看出来了, 厉安这是压根不准备带着她深入敌区, 而是想将她丢在半道上，等回来的时候顺便带回来就好。
　　说什么接应，又不是打仗，还需要援军待命。
　　不过她知道自己素行不良，名声不佳，与其多费唇舌与人争执，不如自己想办法，当下应的好好的，转头回去便与手底下人商议：“与其指望别人，不如咱们自己去试一试？”
　　她总共带了四个人入营，黎氏兄弟贴身护卫，独孤默不通武功，贾三机灵，还在留在营里打探消息，算来算去人手都不够。
　　黎英道：“不如属下去城里拉一队人，明日远远尾随在世子身后，待得与厉校尉分开之后，咱们的人再与世子汇合一处？”
　　金不语没什么意见，谁想独孤默却有异议：“世子爷，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出去。”
　　在众人“别闹了你出去能干嘛”的眼神之下，少年郎态度坚定不肯退让，且拿出来的理由竟让金不语推辞不得：“沙盘是做好了，可地形地貌并没有经过实际勘探，或许与真实的地貌有差异，只恐将来在沙盘上演练习惯之后真正打起来也许会误导世子。还要麻烦世子带上我，等回来之后，我必为世子准备一个没有误差的沙盘。”
　　金不语：“小孩儿，你有没想过，前往敌区是有危险的，我与阿英阿杰他们都能防身，你自己呢？万一遇上危险？”
　　独孤默让她见识了什么叫一意孤行：“如果真正遇到危险，世子大可抛下我。”他自嘲一笑：“我不过是一介流犯，若非世子爷留在身边，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此刻说不得还在营内做苦役。”
　　少年人原本休养了一阵子，气色也缓了过来，有时候在金不语的逗弄之下表情也生动不少，可更多的时候却郁郁寡欢，想来从状元郎到流犯之路心理落差太大，并不能靠高妈妈好吃好喝就能抚慰他受伤的心灵。
　　金不语见他有几分可怜，想来自进了幽州城也没什么散心的机会，索性趁此机会带出去走一走，说不得便能开阔心胸，舒散郁气。
　　次日按照约定，金不语带了黎杰去见厉安，对方见世子带着亲卫也没说什么，他们一行十人，算上金不语主仆共十二人一起出营。
　　一行人行了足足有五六日功夫，厉安便将人打散，三人一队前往不同的方向打探消息，只有世子主仆原地待命，美其名曰：接应。
　　厉安大约对世子的人品信不过，还留下一位名唤祝俨峰的斥候，名为陪伴，金不语怀疑实则行监视之实。
　　祝俨峰年约三十出头，与斥候营里的许多人一样生的面目普通，当着厉安的面他倒是表现的很沉默稳重，直等上司带着大队人马离开之后，他态度便殷勤起来。
　　“厉校尉每次出营打探日子都不短，世子留在原地待命也有些无聊，咱们要不要往前面的城镇去歇歇脚？”
　　北狄与大渊连年征战，除了掠夺大渊的粮食女人，也有一部分人羡慕中原文化，临河而居，渐渐发展出了一些城镇，虽不及大渊繁华，却也足以吸引许多部落前来交易。
　　北狄与大渊两国连年征战，可与两国相临的西戎却不善兵事，不但两边互不得罪，还时常派遣商队前往两国交易。
　　金不语觉得自己可能有毛病，自进入幽州大营，初次相见之人若是对她态度冷淡，甚至露出轻视之意，她都觉得正常，反而像祝俨锋这般殷勤周到的态度反而令人心生警惕。
　　世子爷下了马，盘膝坐在林地里，闭上眼睛：“不要！厉校尉既然说让我原地待命，我自然不能到处乱跑，否则误了事怎么办？”
　　祝俨锋：“……”
　　祝俨锋心道：能误什么事？
　　步兵营传来的消息，世子有多厉害多厉害，他看世子不过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棒槌！
　　他们此时在路过一处林子里猫着，北地此刻雪未化尽，那林子连点儿绿意都没有，全是枯枝败叶，连风都不挡，若是老实在这里啃着干粮住上几日，遭大罪了。
　　世子爷难道就没有发现，厉安只是找个借口半路丢下她而已？
　　他忍了又忍，才僵着笑脸坐了下来，好几次偷偷去瞧世子，发现她闭目养神全无担忧之意，而她身边站着的那位亲卫跟木桩子似的站着，偶尔扫他一眼，又随意移开，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家主子的窘境。
　　到了傍晚，祝俨锋又冷又饿，差一点再次建议世子爷往前方小镇歇息的时候，远远传来商队行路的动静，世子忽然睁开眼睛，说：“来了。”
　　祝俨锋愣了一下，还没明白什么来了，却见世子身边的亲卫已经迫不及待往林子外面冲了过去。
　　一盏茶的功夫，林子旁边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个帐篷，周围升起了篝火，营地里到处都是食物与美酒的香气，被祝俨锋认定为“棒槌”的世子爷舒舒服服窝在篝火前面，披着皮毛大氅喝着肉汤，听着旁边一位老人拉着二胡，另有伙计在检查几辆马车上的货物，还有掌柜抱着账簿子递过来：“少东家，您点点货吧，都是北狄人爱的茶叶瓷器，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丝绸，只装了一车细布。”
　　祝俨锋：“……”
　　搞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他现在相信了外间传言，都说定北侯府的世子旁的不论，单享受无人能及，听说她无论吃喝用度都极为讲究，就连花天酒地也极会享受，是幽州城内纨绔二代们追捧的对象，时尚的风向标，单论她出任务还敢带着一队人马专门侍候就知传言不假了。
　　金不语对祝俨锋的眼神毫不在意，招呼独孤默坐过来：“阿默路上辛苦了，快过来喝点热汤。”
　　独孤默一路之上脑子就没停过，还随时会拿出纸笔记录，不止地形地貌，还有气候也做了详细的记录。
　　他坐下之后，捧着碗喝汤，脑子还在路上，等到火上烤肉熟了之后，世子爷从靴筒里拿出把匕首，然后匕首出鞘，切了一块肉递了过来。
　　热腾腾的肉香味瞬间在鼻端缭绕，独孤默总算神魂归位，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世子爷可洗手了？”
　　金不语：“……”
　　她左右看看，谴责的目光直射向黎杰：“阿杰你洗手了吗？”
　　黎杰已经撕了一只兔子腿，美美啃了一大口，满手油脂，闻言愣住了。
　　独孤默露出嫌弃的眼神：“在外行路总要讲究一点，免得吃坏了肚子，缺医少药。”
　　白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头，显然很是委屈：“阿默，你当初胳膊上的药还是我换的呢。”
　　金不语大惊：“谁把他弄来了？”她只让黎英回去临时组个商队，可没说连药僮也带着。
　　黎英也很为难：“属下去找舒老爷子拿药，他老人家不放心世子出远门，把白术送到世子身边。现在再送回去，可有点远了。路上也不放心啊。”
　　白术气哼哼瞪着她，大有你敢提出送我回去，我定然在老爷子那里狠狠告一状的架势。
　　金不语举手投降：“行！行！老爷子设想周到，感谢他老人家，现在吃坏了肚子也不用担心啦，来来阿默吃块肉。”
　　独孤默更嫌弃了：“世子爷的匕首可洗过了？”
　　金不语：“……”
　　最后还是黎英从马车里拿出水囊服侍金不语洗手之后，晚饭才继续了下去。
　　祝俨锋出任务这么多次，还是头一次舒服的窝在火堆旁吃着烤肉喝着美酒，听着曲子等天亮。
　　他开始怀疑厉校尉半路把世子甩开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作者有话说：
　　刚刚过完一年，世子爷芳龄二十，小阿默也十七岁啦，将姐弟恋贯彻到底，女大三抱金砖！
　　再次重申，请不要对世子爷的道德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世子爷不是什么正经人，更没什么道德底线啊，只要她开心什么缺德带冒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最后，十二点还有一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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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金不语吃饱喝足, 开始与手底下人商议此行路线，还拉过祝俨锋详细询问沿途北狄村镇。
　　北狄村镇具有季节性，每年水草丰美之时, 或入冬之前, 年后开春, 便会有牧人聚集而来，用于交易各种日常用品, 盐茶瓷器药草布匹之类。除了西戎商人，还有大渊商队偷渡而来，虽然沿途风险大但利润高，很值得冒险。
　　金不语带着一队人马乔装扮作商队, 大摇大摆前往北狄村镇, 沿途遇到两拨打劫的都被她手底下的人给收拾了, 而她只需要舒舒服服坐在马车里观战即可。
　　黎英带着七八名亲卫扮作镖局伙计，前后拱卫着商队前往北狄, 路上还遇见了一队西戎商队, 两家合作一家, 浩浩荡荡往北狄的素水城而去。
　　西戎商队是一名姓吴的富商，走南闯北颇有见识, 金不语便每日请他喝酒，多聊些沿途见闻，北狄风俗人情, 季节气侯之事。此人熟悉北狄地形，与“家里老子过世留下个商队, 不得不担负起养家糊口重任且性格豪爽的姜小兄弟”也颇为投契, 见她还带着个容貌出众的少年郎, 两人形影不离, 就更好奇了。
　　问起来金不语便长叹：“吴大哥不知，这是我表弟阿默，读书读呆了的，家里人怕他读书读魔怔了，便让我带出来开开眼界。”
　　独孤默每日抱着书本子写写画画，身上书卷气甚浓，与商队一众人等都有些格格不入，那吴老板果然信了，讲的更起劲。
　　独孤默白日里听了吴老板的地理课，晚上世子物尽其用，也不让祝俨锋吃白饭，让他再讲一次沿途山川地貌，两下里印证，结合独孤默自己沿途所见，他已经在脑中勾勒出了实际地图。
　　有些事情，非亲历亲为不足信。
　　金不语在幽州大营步步维艰，不知何人可信，尤其将来真正上了战场，战况瞬息万变，性命悬在刀尖之上，有了独孤默相助，便等于多了一重保障。
　　两人同居一顶帐篷之后，世子爷新添了个爱好，每晚早早钻进自己的被窝，黑灯瞎火讲鬼故事。
　　“有个书生年轻时候读书聪慧，引的同窗嫉恨，将他推下悬崖，尸骨经日晒雨淋虫兽啃啮，他怨气不散，终于在一个雨夜爬上了悬崖……”
　　独孤默钻在被窝里，听她讲这书生做了怨鬼之后，如何为祸人间，讲到兴起还披散着头发猛然窜过来，伸着两爪作势要掐他的脖子，直吓的独孤默“啊——”的一声，世子爷顿时嘎嘎笑倒在被褥之上，得意之极。
　　狗世子！
　　狗世子！！
　　狗世子！！！
　　独孤默在心里默念好几遍，借以平复他被吓到怦怦乱跳的心脏，仿佛“狗世子”三个字能辟邪，具有神奇的功效。
　　狗世子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独孤默在心里骂了多少遍，讲完睡前故事，笑闹玩够了拉过被子蒙住头，道一声“晚安”，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已经呼吸平稳，睡的香甜。
　　独孤默：“……”
　　太恶劣了！
　　说什么讲个助眠的故事，有这种助眠法？
　　他就不该相信狗世子！
　　次日清晨吴老板问起：“昨晚听得你们帐篷里阿默尖叫，可是有事？”
　　独孤默板着一张脸说：“帐篷里钻进来一只大老鼠，乌漆抹黑吓到了。”
　　金不语挑眉——阿默你学坏了！
　　吴老板借此还替他们普及了一遍野外驻扎，如果防止帐篷里钻进蛇虫鼠蚁的安全教育，独孤默边听边记，还一边附和：“吴大哥言之有理，往后我们每晚扎帐篷，就按吴大哥说的办，定然不教蛇虫鼠蚁钻进来吓人。”
　　当晚世子爷便给他讲了一个蛇精的故事，显然对他白日的行为十分不满。
　　世子爷显然腹中故事不少，沿途之上花鸟精怪都讲了个遍，按照她的故事逻辑，恐怕世间万物都能成精，王子能变野兽，茶壶茶杯衣橱都能成精，也不知道她哪里搜罗来的这么多奇谈怪闻，让独孤默彻底的开了眼。
　　眼看着路过了三处北狄村镇，两家商队都只在镇上随便转转，未做交易，等到达北狄的沿林坝当日，世子爷站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毡房边缘发出感叹：“总算到了，再走下去我连哄孩子的睡前故事都搜肠刮肚要讲完了。”
　　独孤默恍然大悟——所以他就是那位劳世子大驾每晚讲睡前故事的孩子？
　　他回想世子爷那两位小公子，暗暗庆幸他们能够茁壮成长大概是没有受到世子睡前故事的荼毒，才能一夜好睡到天亮。
　　吴老板还对狗世子赞不绝口：“姜兄弟待你表弟可真好，怕他思家心切，还每晚讲睡前故事。”又谈起自己留在家乡的儿子：“……从小便聚少离多，不说讲睡前故事，便是陪伴他们的日子都很少。”
　　“谁说不是呢。”然后她用慈爱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之间张大了嘴，好像发现了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她说：“阿默你好像长个了。”
　　独孤默近来每天起床都觉得自己的袖子跟裤脚好像短一点了，但他自己还不确定，直到金不语激动的站在他面前比划：“喏喏，你原来在我这儿，现在跟我一般齐平了！”
　　他刚住进侯府的时候，身量并未完全长足，要比世子略矮一点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赶上了世子的身高。
　　狗世子比他还激动，摸着他的脑袋很是欣慰：“总算没有白吃肉。”
　　少年人长身体，几乎是在一夕之间就拔高了。
　　独孤默站在世子身侧，暗想：总有一日我要长的比你还高。
　　他想象一下世子在他这个年纪也许还没他高，顿时便原谅了世子那些幼稚的行为，一路之上装鬼怪吓唬他，反而记住了路上每次吃饭，但凡猎来野物吃烤肉，她总是把野鸡腿野兔子腿递给他，自己随便啃一点背部的肉就算了；跟北狄牧民买到羊肉也总是选香嫩软烂的羊小排给他，生怕他长身体吃不够，一再给他加餐，连马车暗屉里装的许多干果蜜饯枣子也全都喂给了他。
　　他忽然觉得，其实世子也没那么讨厌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这章有点短小，明早十二点左右更新，晚安。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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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北狄的沿林坝其实是依着水坝而居的部落, 乃是北狄左贤王乌都的部属。
　　乌都连同他妻妾儿女及手下的武将亲卫以及奴隶们全都生活在这一片，放眼望去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毡房，最大最华丽的那顶便是王帐。
　　无论大渊还是西戎的商人, 在远离了战争的故土, 北狄人都很欢迎, 不少孩童们围着货车凑热闹，叽叽喳喳跟一群小麻雀似的, 商队押镖的趟子手过来之后便呼啦啦一下被惊飞了。
　　还有胆大的少女跑来问，可有针头线脑？
　　老掌柜在备货方面经验丰富，连说：“有！有！”那少女惊喜的向远处踮着脚尖张望的小姐妹报信，让她们也过来。
　　金不语对此目瞪口呆, 转头问黎英：“我记得报上来的货里可没有针头线脑啊。”
　　黎英耳语：“那是老掌柜单独备的货, 不止针头线脑, 还有女孩儿的头花，整整一箱子, 说是赚了钱要给庄子里的那帮人买些各人老家的土产, 让他们高兴高兴。”
　　他说的庄子是姜氏私产, 养的全都是当年跟着姜成烈打仗之后高度致残不能独立生活的将士们，老家已经没有亲人可以依靠, 有失去双腿的，也有失去眼睛的，还有失去胳膊的, 不同于那些还能去各州府做些小本买卖讨生活的，这些人只能住在一起, 由姜氏统一照顾。
　　世子爷：“应该多备点货的嘛, 一箱还是少了。”
　　无论哪个世界, 女人的钱总是好赚的, 况且北狄生产方式单一，精细的东西做不出来，针头线脑头花这种受女人欢迎的东西还得靠外销，不怪他们只能靠打仗来掠夺。
　　两家商队聚拢在一处，仍如来时般帐篷扎在一处，等收拾停当之后便摆开货物开卖。
　　乌都的王帐离的太远，也不好太过明目张胆的去打探，但来了外面商队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便有衣着华贵的少女过来，指着老掌柜那一箱头花针头线脑的东西，倨傲的说：“这些我全要了。”
　　那少女说的居然还是中原话，只是发音有些古怪。
　　老掌柜面前围着一圈少女们，正各自挑着喜欢的头花，没想到却被人包圆了，见到来人都往后退，很快四散而去。
　　老掌柜笑的憨厚，完全是生意人为买家着想的模样：“小姐，这里的东西可不少，您确定真的全都要？”
　　少女高挑美丽，头上戴着金饰，说不定是左贤王乌都的女儿，花起钱来也特别有派头，指着商队的茶叶瓷器细布大手一挥：“这些也全都要了！”顺手指着货摊旁边站着的金不语与独孤默：“这两人我也买了！”
　　老掌柜当时就傻眼了，笑意凝固，语气也冷了下来：“不行！那是我们少东家，不卖！”
　　金不语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人相中，她拍拍独孤默的脑袋，半开玩笑压低了声音说：“阿默，都怨你长的太好看，看吧看吧要被北狄姑娘抢去压帐篷了！”
　　独孤默暗恼这北狄少女眼神不好，随意张口便要买卖人口，果然未曾开化之地全都是蛮夷。
　　少女显然只学会一点中原话，却并不通中原文化，居然傻呼呼问：“少东家是什么东西？”
　　老掌柜很生气：“少东家不是东西！”
　　金不语平白挨骂，独孤默到底没忍住“噗”的笑出声，招的那少女看了他好几眼，黎英等人顿时笑的前仰后合，老掌柜这才省起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少东家，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也没说错啊，我本来就不是东西嘛。”她向气恼的咬着唇的少女解释：“教姑娘中原话的人恐怕只向姑娘教了一点皮毛，并没有讲过中原的风土人情吧？”
　　少女瞪了她一眼，却又被她爽朗的样子给吸引，指着她与独孤默问：“少东家为什么不能买？我可以用四十个奴隶跟你们换，再加一百只羊！”
　　这个数目可是很大一笔了。
　　独孤默做流犯就算了，居然还被人当奴隶一样要出手买卖，一张脸都被气红了，瞪着这蛮夷少女就要开口骂人，却被金不语一把捂住了嘴，紧揽着想要挣扎的他压低了声音安抚：“别恼，等将来咱们用一头牛就把这小丫头买回去当奴隶！”
　　她怀里的少年逐渐安静了下来，可是双眼还愤怒的瞪着那少女，大有只要她松开手便扑上去要跟这少女理论的架势，金不语只能紧紧搂住这少年，省得他惹麻烦，一边含着笑意问那少女：“请问我可以用一箱金子把姑娘你买回去吗？”
　　少女听懂了她的话，顿时大怒：“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张口闭口就敢买了我回去！”
　　金不语从始至终都笑的很是轻松平静，对于少女的怒气视而不见，甚至于她身后的一队护卫们执弓围了过来都不曾露出半点怯意，只是笑道：“姑娘难道以为天下所有人都能随你买卖做你家的奴隶？你既然不能买卖，为何我们兄弟俩便能被姑娘随意买卖了？”
　　少女顿时怔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这中原人胆子如此大，来到北狄的地盘都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姑娘与我们兄弟俩，有何不同吗？”
　　少女傲然道：“我自然不同，我是左贤王最钟爱的小女儿，而你们不过是一介平民。在我们北狄，除了贵族都是奴隶，你们既然不是贵族，做平民跟做奴隶有什么区别？”
　　“我们兄弟好好的在中原有家有业，家中薄有资产，虽不是贵族可也生活的不错，为何想不开要做人奴隶？”金不语说：“本来我们兄弟也没想过要来左贤王的地盘做买卖，是吴老板一再说左贤王在北狄声名赫赫又讲信义，手下兵强马壮，就算是做买卖也能如数交易，不会强买强卖。没想到来了之后才知道左贤王的女儿可不得了，竟然要强买强卖！姑娘既然如此强硬，不如便带了我们兄弟去找左贤王评评理！”
　　少女没想到这中原来的人竟然吓不住，且还嚷嚷着要去找左贤王评理，忽听得她身后有少年扬声道：“珠儿，你又在做什么？”顿时一腔怒气全都撒向对方：“要你管！”跺跺脚，东西也不买了，气哼哼扭头便走。
　　掌柜的招手：“姑娘，你的东西还要不要了？”
　　珠儿姑娘气的哪里还顾得上东西，与来的少年错身而过狠狠瞪了他一眼，很快带着护卫走了。
　　那少年高鼻深目，蜜色肌肤，笑出一口白牙，阳光灿烂，个头比金不语还要高出不少，与金不语视线相接，不由笑出声：“难怪珠儿非要拿奴隶换你俩，果然中原人杰地灵，那丫头一向喜欢长的好看的人。”
　　金不语松开了气嘟嘟的独孤默，笑着向那少年拱手：“多谢公子解围，我们兄弟俩真没到家里揭不开锅卖身为奴的地步，还要请公子向珠儿姑娘多多美言几句。”
　　少年笑道：“那丫头脾气来的快也去的快，你们不必在意。”又指着他们所有的货道：“这些东西我都买了，回头送到珠儿帐篷里去，好让那丫头消消气。”
　　金不语：“多谢公子。”又催促手底下的人：“还不快去点清货物交割清楚了，咱们赶紧走。”一副被珠儿姑娘吓到后怕不已的模样。
　　少年朗声大笑：“倒也不必如此惊慌，珠儿就是刁蛮了一点，但其实人不坏。你们是没遇上我另外一个妹妹，她大概上来问都不问价，直接开抢。”
　　金不语心道：你们北狄人祖传的强盗习性，家里兄弟姊妹有这秉性也不奇怪啊。
　　倒是眼前的少年不但会说中原话，且表现的颇有礼貌，不大像北狄人的后代，反而礼貌的像个中原贵公子。
　　“那我们还是赶紧走吧，下次做生意还是直接在小镇上，别贪心往人多处凑。”那不是摆明了给人抢嘛。
　　少年听出了她的话中之意，笑的更厉害了：“公子明明不害怕，又何必摆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呢？敢深入北狄草原，可不应该只有这点胆子啊。”
　　作者有话说：
　　错字晚上写完更新再改，下午六点左右还会有更新。

 第四十八章
　　少年乃是左贤王乌都的第七个儿子, 名唤莫日根，他母亲与珠儿的母亲要好，平日便会多照看照看这个异母妹妹, 每每见了她犯浑, 也会劝说教训她几句。
　　珠儿离开之后, 金不语兄弟俩被邀请去他的大帐，随从送了奶茶上来, 莫日根便跟金不语聊起中原，言谈之中颇有向往之意。
　　金不语早听说左贤王乌都手底下兵强马壮，但他的祖母乃是前朝末年的和亲公主，与大渊立国之后送去天狼部和亲的公主虽同出中原, 却已是两姓王朝了。
　　前朝末年的和亲公主阴差阳错之下因王朝覆灭却在异域活了下来, 且不必担着维系两国和平的重任, 反而彻底在北狄扎根，比后来大渊送去天狼部和亲的公主更要长寿, 不再受政治影响的婚姻反而能够长久, 像无数嫁进北狄王庭的女子一般, 度过了平静的一生。
　　而左贤王乌都这一支人马便是她的血脉后嗣，身上流着汉人的血, 天然钦慕中原文化。
　　金不语花言巧语最会哄人开心，见莫日根对中原文化向往不已，便讲起江南烟雨, 泛舟湖上，采莲女子玉手纤纤, 书生横笛……街市间点心开炉之时诱人的香甜味、卤肉店香飘十里、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到英雄儿女, 听者拍桌叫好……说不尽的热闹。
　　莫日根悠然道：“若是将来能有机会前往大渊江南见识一番, 此生无憾！”
　　金不语道：“那要看是以哪种方式去见识了, 若是挟铁蹄踏碎山河，别说街市间的热闹，恐怕到时候只能见到人间地狱。若是以游学之名而去，江南一定让小王子不虚此行。”
　　反战统筹工作必须见缝插针，世子爷见机行事，坚决不浪费一切可趁之机。
　　莫日根似乎对战争也并不如何热衷，反而对世子爷的提议更感兴趣：“姜老板说的不错，两国若是一直战火纷飞，别说游学了，便是老百姓都过不上好日子。”
　　左贤王的部落里除了奴隶，当然还有依附于他的部将家眷，每次打仗回来，部族总有失去儿子与丈夫父亲的女眷哭跪新坟，令人感伤。
　　金不语谢过了他的奶茶，带着独孤默回到营地，正与老掌柜清点莫日根派人送来的金子，听得外面人嘶马鸣，还有小孩子嚷嚷，不过片刻，祝俨锋一脸严肃的进来禀报：“世子，北狄王庭有特使前来，我听外面的牧民都在嚷嚷可能要打仗了。同来的还有北狄三王子阿古拉，这位三王子跟珠儿小姐有婚约，带着好几车的礼物。”
　　“收拾东西，咱们立刻离开这里。”金不语当机立断，下令让手下收拾东西。没想到临行之时，却被珠儿姑娘派来的人堵在了营地。
　　金不语实在不解，问前来传信的使女与一列护卫：“不知道珠儿小姐请我们兄弟俩过去做什么？”
　　前来传信的使女也会说中原话，态度很客气，还有点奇怪：“姑娘说不要别人，只想请两位公子过去，说您卖出去的东西有点问题。”
　　老掌柜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往前一站，护着金不语不肯让她过去：“东西是我置办的，我们少东家只是闲极无聊出来跟着游玩而已，不如让我去说？”
　　那使女眼含鄙视，直接道：“你们少东家跟这位表公子长的俊俏，我们家小姐见了还能开心点，你一把年纪皱纹都能夹死蚊子了，是成心让我家小姐吃不下饭吗？”
　　金不语悟了——同道中人啊，珠儿小姐原来也是位深度颜控。
　　她吩咐黎英兄弟俩：“家里还有事情，既然东西卖出去了，也不便长久耽搁在此地，你们赶紧带人回去吧，免得家里人着急。”大部队留下来不好脱身，还是分散开来自由行动来的安全。
　　黎英不肯：“我们接了少东家的镖便不能先回去，不然砸了我们镖局的招牌怎么办？”哪有离开主子独自逃命的护卫？
　　回去不得被高妈妈跟那帮老人打断了骨头？！
　　金不语拿出任性少东家的气魄，恼怒的骂道：“赶紧走走走！你们留下来能做什么？珠儿小姐请我们兄弟俩过去，说不定有事儿，你们不滚回去干活难道还想偷懒？”
　　祝俨锋适时殷勤凑了过来，道：“你们暂且回去，我留下来陪着少东家。”
　　他殷勤的实在令人生疑，金不语也怕这人靠不住，不如留在身边安心一点，遂催促着商队上路，等他们离开乌都的营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方才跟着珠儿姑娘的人前往她的帐子。
　　金不语知道自己毛病不好，极喜欢长的好看的人，这些年也尽力在克服这个毛病，不再如小时候一般被丑的人抱着便哇哇大哭，至少能表现的稳重一些，哪知道见了珠儿才知道什么叫颜控的巅峰。
　　珠儿姑娘帐篷里侍候的女奴各个青春美丽，连跪着侍候她上马的马奴都长的眉清目秀，但偏偏这样极度颜控的少女有位毁了容的未婚夫三王子。
　　三王子阿古拉身形高健威武，脸上却有一道伤痕，从鼻梁一直延伸过半边脸颊至耳后，连左边耳垂也被扯去了半拉，也不知道是因何而造成的可怖伤口，哪怕他浓眉俊目，眸光深邃晦暗，很有故事的样子，也入不了珠儿姑娘的眼。
　　金不语兄弟俩一脚踏进珠儿姑娘的帐篷，迎头差点被砸过来的一个茶盏给命中，珠儿恼怒的声音紧随其后：“我说过了，不见！不见！不见！”
　　侍女战战兢兢说：“小姐，这两位是姜公子跟他表弟，是您方才吩咐让带过来的。”
　　珠儿回头，转怒为喜：“姜公子来了？快请快请！”变脸之快令人始料未及。
　　金不语彼时还不知道珠儿打的什么鬼主意，不过已经很是警惕了，她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既然珠儿小姐心情不好，不如我们兄弟俩暂且先告退。”
　　珠儿上来便扯住了她的袖子不撒手，宛如抓着块挡箭牌：“不行不行，你们兄弟俩今儿必须待在我的帐子里！”她话音才落，便听到外面传来侍从的禀报：“三王子到！”
　　金不语：“……”隐隐嗅到了一股狗血味是怎么回事？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猜测一点也没错，珠儿姑娘从小便与三王子阿古拉定了亲事，可惜阿古拉前两年因一场意外而毁了容，高度颜控珠儿姑娘一见之下便大生悔意——英俊的未婚夫变成了个毁容的丑八怪，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闹了好几次要退婚，甚至一度闹到了左贤王乌都面前，但左贤王再疼爱这个小女儿，于婚事上却咬死了不肯松口。
　　不止乌都不肯出面替女儿退亲，便是三王子也丝毫没有退亲的意思，无论珠儿对他态度如何恶劣，每过一段日子他必然要来沿林大坝看望未婚妻，深情不悔。
　　珠儿姑娘为了退婚绞尽脑汁都不见效，见到远道而来的金不语与独孤默，顿时计上心来。
　　三王子阿古拉大概是见识过了珠儿很多次的冷脸，甚至于对她给予的难堪也丝毫不在意，对珠儿跟金不语拉拉扯扯的样子好像也是半点不放在心上，只是很温和的说：“珠儿，我前几天出去打猎又猎到了一头熊，带了熊皮过来给你做褥子。还有几张狐狸皮，颜色不错，可以做个手筒什么的。”
　　“马上冰雪融化，小草都要发芽了，谁还做手筒？你会不会挑礼物啊？”珠儿冷着一张脸呛他，手底下也不闲着，不但不曾松开金不语，甚至还用另外一只手扯住了独孤默。
　　金不语宛如坐进了戏院，只差翘起二郎腿叫茶叫瓜子了，反观独孤默就半点没有看戏的自觉，往后退了两步使劲提着珠儿的袖子将人扯开，洁身自好的让金不语都想给这孩子送块贞洁牌坊了。
　　独孤默板着张冷脸说：“珠儿姑娘，请你自重！”
　　阿古拉眼底杀机一闪而逝，金不语虽仍旧微笑着，却戒备的拉过独孤默：“我弟弟读书读傻了的，珠儿姑娘不必在意。”
　　珠儿气的差点口不择言，特别是当着阿古拉的面，倨傲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气愤的挽住了金不语的胳膊，整个人恨不得攀到世子爷身上，似示威般对阿古拉说：“你知道的，我最喜欢长的俊秀的儿郎，这一位是从大渊来的姜公子！”
　　“姜公子？”
　　阿古拉眼神凌厉起来，手不由自主便握上了刀柄，蓄势待发如一头猛兽，随时能扑上来咬穿金不语的喉咙：“姓姜？幽州来的？”
　　世子爷撒谎撒的面不改色：“哦三王子误会了，在下来自颍阳啊。颍阳三王子听过没？那地方……”
　　阿古拉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精神很快松懈下来：“小王忘了，幽州姜氏能上战场的人都死绝了，现在那位掌着幽州大营的姓金。”
　　金不语：“……”被人骂到了祖宗坟头上，忽然想杀人！
　　珠儿对他突然的变脸似乎还有些不适应，见阿古拉的注意力移到了金不语身上，气恼的跺脚：“阿古拉我问你，这婚你到底退是不退？”
　　阿古拉稳如山岳，神色半点不变：“珠儿，你我的婚约是禀告过山神的，不能退！”
　　珠儿大怒：“反正我不管！我就要嫁给姜公子！”她为了气阿古拉已经口不择言了：“我不止要嫁给姜公子，还要嫁给姜公子的表弟！”
　　独孤默从世子身后探出头，决意要捍卫自己的贞洁：“珠儿姑娘，一女怎能嫁二夫？”
　　珠儿顿时对他怒目而视，可是对上他俊雅清冷的面容，火气竟然消了几分，还难得向他解释：“我们北狄不似你们中原，也有一名女子嫁兄弟三个的，况且你们才兄弟俩。”
　　阿古拉的眉头皱了起来：“珠儿，别胡闹了，那是穷人家或者奴隶才能做出来的事情，你贵为左贤王的掌珠，怎好嫁两兄弟？”
　　“凭什么不能？你们男人都是左娶一个右抱一个，凭什么我就不能同时嫁给我喜欢的兄弟俩？”
　　阿古拉看向金不语跟独孤默的眼神极度不善，好像猎人面对囊中的猎物：“不知道姜公子意下如何？可愿娶珠儿？”
　　金不语打着哈哈：“婚约之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还是看戏要紧。
　　正闹的不可开交，莫日根听说了珠儿帐篷里的闹剧赶了过来，进来便斥责她：“珠儿，你又胡闹了？”
　　珠儿委屈的泪珠儿直往下掉：“阿哥难道不知道，我从小就发誓要嫁给部落里最勇猛长的最好看的男子，可是现在……”
　　莫日根气的：“三王子的勇猛在王庭都是出了名的，你何以要如此折辱于他？”
　　珠儿理直气壮：“可他再也不是长的最好看的男子了！”
　　金不语好想与珠儿姑娘握个手，以赞同她的决定，嫁人当然要挑个长的好看的，秀色可餐说不定能多吃半碗饭呢。
　　因珠儿姑娘的原因，金不语与独孤默迫不得已留了下来，还有她的随从祝俨锋。
　　莫日根出于好心，生怕珠儿跟三王子两人之间的战火绵延祸及无辜旁人，特意在自己的毡房旁边拨了个小帐子给金不语兄弟俩住，至于祝俨锋便被带到了下人们的住处歇息。
　　金不语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番奇遇，对此在帐篷里向独孤默吹嘘：“阿默啊，你看你就算是长的好看也没用，若论风流倜傥，表哥我可甩了你八条街，随随便便出来一趟，就能招惹一朵桃花，真是如之奈何？”
　　独孤默打破了世子爷良好的自我感觉：“表哥可得小心些了，别被三王子给切成八大块，为一朵桃花送了命不值得。”
　　世子爷很想得开：“也是，大渊不知道有多少好姑娘等着我去娶，我怎么能为了一朵桃花而放弃整片桃林呢？”
　　独孤默：“那您还不赶紧想办法回去？”
　　回去是想回去的，反正独孤默想要收集的山川地貌都已经深深刻在了脑海里，为怕泄露机密，他早将自己绘图的本子给烧了，而金不语也大致能推断出北狄出兵的日子。
　　北狄王庭特使前来传旨之后，左贤王的部落里一日功夫便已经开始点兵，各家毡房里的儿郎们都开始准备弓箭马匹肉干，想来战事一触及发。
　　只是颜控珠儿姑娘不但不肯放人，还派了四名护卫站在他们毡房门前站岗，似乎生怕莫日根不遵约定，私底下放跑了自己挑中的未婚夫人选。
　　好好一座毡房，金不语生生住出了牢房的错觉。
　　接连三日，白天珠儿都派人来接他们二人，或骑马或唱歌或打猎烤肉，而三王子就跟个影子似的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无论珠儿如何气恼都不肯离开，美其名曰“保护珠儿的安全”。
　　金不语怀疑阿古拉长着狗鼻子，早早就能嗅到了危险。
　　她对珠儿的确不怀好意，面对左贤王营地里一日日整肃操练起来的军队，总要急着回去报讯。
　　世子爷可没忘了此次的主要任务，身为斥候，侦查敌情打探消息绘制地图、查探水源都做的差不多了，但潜入敌营盗取文件刺杀首领这些事情就算了，时机并不成熟。
　　珠儿姑娘对阿古拉的厌恶产生了反作用力，让她对金不语放下警惕，亲近不少，而金不语也颇会顺杆爬，使劲了浑身的解数逗的珠儿姑娘笑颜如花。
　　阿古拉远远看着未婚妻与金不语亲昵的模样好像无动于衷，而他的随从乌恩其有好几次都手握弓弦，恨不得一箭射死了那姓姜的大渊人。
　　乌恩其从小随侍在阿古拉身侧，对主子极为忠心，每每见到珠儿对阿古拉冷脸都替他打抱不平，暗中劝了他好几次：“王子何必非要娶珠儿小姐？咱们北狄王庭比珠儿小姐好的姑娘不知道有多少，又何必非要受这份侮辱？”
　　阿古拉目光悠远，不知道看到哪里去了：“比珠儿好的姑娘不少，可左贤王却只有一个！”
　　换言之，这不过是一桩政治婚姻，珠儿的颐指气使也只是因为有她父亲左贤王乌都的疼爱。
　　若是没了左贤王的疼爱，她什么也不是。
　　左贤王最宠珠儿的母亲，连带着她也是左贤王最喜爱的女儿，哪怕对三王子一再折辱，都不曾受到乌都的严厉惩罚。
　　阿古拉需要左贤王的支持，才能在王庭与别的兄弟一争高下。
　　乌恩其替自家主子难受：“委曲殿下了！”
　　阿古拉眸中晦暗一片，笼罩着常年不散的阴云：“只要能坐上王庭的宝座，这些都不算什么。”
　　主仆二人放眼望去，那大渊姜姓公子正拉着弓，却似乎臂力不足，一张弓只拉开了一半，射出去的箭也歪歪斜斜落了地，别说是射人了，便是连只兔子也别想射中了。
　　最无耻的是，她竟然向珠儿请教：“我们南人不善弯弓，我从小就不曾练过，不如珠儿姑娘教教我？”
　　珠儿大约在北狄还没见过连射箭也不会的成年男子，当即笑的前仰后合：“你也太笨了!连箭都拉不开，怎么还骑那么好的马？”
　　远处，小白龙正悠闲的跟随在金不语身后，时不时在刚刚化冻的草原里寻找一点可啃食的绿意。
　　“珠儿姑娘有所不知，我家里人觉得我既不懂射箭也不会功夫，索性花重金买一匹骏马给我，危机关头还可以骑马逃命不是？”
　　北狄勇士宁死不逃，难得她把逃命也说的这么自然，珠儿却不觉得她胆小畏战，反而觉得她对自己坦诚有加，当下笑的更厉害了。
　　“行了，我教你射箭吧！”
　　珠儿拉着金不语讲射箭的要领，如何瞄准如何拉弓箭如何用力，事无巨悉，获得了世子爷的极大赞誉与热烈追捧。
　　独孤默：“……”演的可真像！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写的长了一点，更的就晚了，明天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桃bilibeng 4瓶；Careygege大魔王 2瓶；

 第四十九章
　　左贤王的营地里战争的气氛越来越浓, 而独孤默的心也越来越沉，到这时候他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世子，不然以世子爷的身手, 一个人早都跑的没影儿了。
　　二月底的某天早晨, 珠儿的侍女来请金不语：“我家小姐说姜公子射箭学来学去都没什么进步, 想今日带公子去打猎，说不定能猎到两只兔子呢。”
　　那侍女亲眼目睹了这位大渊来的姜公子学箭的过程, 时常在心里感叹：比起智勇双全的三王子，这位姜公子除了模样长的好，嘴上抹了蜜会讨女人喜欢，也没别的长项了。
　　可她家主子就跟着了迷似的非要天天跟这位姜公子腻在一块儿, 也不知道是真心动了, 还是为了故意气三王子。
　　金不语谢过了那侍女, 待她离开之后轻声对独孤默说：“时机到了，咱们今天就离开, 衣物之类无用的东西全都别带, 只带些干粮水囊就好。”
　　独孤默大吃一惊：“今天离开？”
　　耳边是左贤王营地里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一声声敲在心间，吵的人心浮气躁, 而北狄青壮狼血沸腾，嗷嗷叫着要前往大渊去抢金银抢女人。
　　金不语还当他害怕，摸摸他的脑袋：“你只管机灵点跟着我便好。”
　　珠儿已经在营外等着他们, 见到姜不语只背着弓箭前来，马上也不见衣服包裹, 暗想：阿古拉胡说八道, 还说什么姜公子最近必然要想方设法回大渊去, 让她多加小心, 不可轻易离开营地。
　　她与阿古拉习惯了做对，他不让她做什么，珠儿偏要反其道而行，以证明自己没错。
　　珠儿的随从侍女足有十几人，而金不语除了带着独孤默，便只有一位随从，祝俨锋最近大概也感受到了营地里的战意，生怕金不语带着独孤默趁半夜偷跑了，故而每日早晚都随侍在侧，完全不给金不语甩开他的机会。
　　一行人打马往营外跑，珠儿还特意给金不语多配了几个箭囊，还是因为她每日射箭准头太差，珠儿这位做师父的总觉得她练得太少，让她没事儿便拉几箭，不可因胳膊疼而懈怠。
　　金不语倒是向她抱怨：“学的这般辛苦，等我将来回到大渊也用不上啊。”
　　珠儿打定了主意不放她离开，只每日骑马游玩，将北狄好吃好喝好玩的全都找来跟金不语玩乐，想着他们兄弟俩时日久了归意渐淡，到时候正好跟亲爹谈谈退婚之事，或者还可以考虑一番生米煮成熟饭之类的，甚至还想弄点王庭的秘药回来。
　　为着退亲之事，她已经想尽了办法。
　　左贤王的营地在高处，等到他们跑的连营地的影子都瞧不见之后，珠儿正指着远处奔跑的一只灰兔招呼金不语：“姜公子快射！”
　　说时迟那时快，金不语三支羽箭疾射而去，跑在他们前面的三名北狄护卫当即从马上滚了下来，变故来的太快，珠儿连她身边的侍女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金不语的箭已经连珠般发了出去，又有三人滚落下马。
　　珠儿懵了：“姜……姜公子……”
　　祝俨锋目瞪口呆——谁说世子不通武事的？三箭连发又是怎么回事？
　　金不语厉喝道：“祝俨锋，还不赶紧把这帮人收拾了？”
　　祝俨锋如梦初醒，打马去砍珠儿的侍女。
　　金不语与珠儿本来并辔而行，一个手刀便将已经傻了的珠儿给掳了过来，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麻绳三下五除二给捆了起来，放在自己马前，连她的马缰都抓在手里，催促还在恋战的祝俨锋：“还不赶紧走？”
　　那几名侍女与祝俨锋近来厮混熟了，好肉好食的招待着，没想到大渊人翻脸无情，追在身后死命要砍她，当即吓的边哭边打马跑，连声音都直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祝俨锋回头瞟一眼已经与独孤默跃出一箭之地的金不语，压低了声音道：“好教你们左贤王知道，掳走你家小姐的是我们幽州定北侯府的世子爷！”
　　幽州军跟北狄是多年死敌，血仇累累，那侍女吓的呜咽一声便要逃命，祝俨锋假模假势做个要追击的动作，实则放了那侍女逃跑。
　　临出发的前夜，窦大将军紧急召见了他，给他许诺了一大笔安家的银子，唯一的要求便是让他向北狄人泄露金不语的身份，借刀杀人。
　　祝俨锋一路上都在找时机，可惜让金不语葬身敌营的机会不好找，而此刻离开了左贤王的营地，三王子又一向对未婚妻盯的紧，定然远远缀着，想来那侍女不必回营地便能搬来救兵，到时候便是金不语的死期。
　　三人带着昏迷的珠儿打马逃命，足足奔出去几十里地，途经一处小镇才停下来歇息。
　　进镇子之前，金不语脱了身上大氅将珠儿裹严实了，兜帽拉下来连她的脸一并遮住，找了一处简陋的食店下马，吩咐店家整治饭菜。
　　那食店不过是在镇外搭了一处草棚子，旁边便有草料食水，有路过的商人歇脚，便将马儿都拴在旁边食槽吃料饮水，一眼看去都能瞧得清楚，倒不必担心在马儿食料之中动手脚。
　　这食店生意不错，好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商人跟伙计们，瞧着倒是热热闹闹的。
　　金不语捡了个角落的座儿搂了珠儿坐下，小姑娘软软倒在她怀里，被裹的严严实实，她吩咐店家送了羊肉饼子上来，另有一大瓮的羊肉汤。
　　北狄的羊肉鲜而不膻，一口滚烫的羊肉汤下肚，肠胃都暖和熨贴起来，连匆忙逃命的寒冷都被驱散了。
　　三人正吃的欢，忽听得外面马蹄声声，紧跟着便听到乌恩其的呼喝声：“围起来，别放走了定北侯世子！”
　　停下来打尖的好几桌商人都东张西望，似乎想知道哪一桌坐着定北侯世子，另外一个角落里埋头坐着苦吃的三名小商贩听到此话，顿时被惊住了。
　　“世子来了？”
　　“厉哥不是让世子在原地待命吗？”
　　三人一面压低了声音说话，一面与其余商贩一般抬头四下打量，很快便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金不语与祝俨锋，旁边还坐着一位少年郎。最要命的是，世子此刻面沉似水，眸中全是杀意，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厉安懂得一点唇语，他说：“真没想到啊，原来我身边还藏着内贼。”
　　他旁边的两名伙伴吓的几乎要跳起来，连忙分辩：“老大，我们不是！我们没有！”
　　厉安说：“祝俨锋，你奉了谁的命令要置我于死地？”
　　他身边两人互相交换个惊疑不定的眼色：“祝……祝俨锋不是跟着世子吗？”
　　两人顺着厉安的视线看过去，顿时呆住了，小声道：“祝俨锋透露的消息？他想置世子于死地？”其中一人脑子转的快，当时便道：“坏了！世子是跟着厉哥出来的，若是世子死了，到最后要追究责任，厉哥肯定逃不了干系，咱们怎么办？”
　　厉安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专注去看金不语与祝俨锋之间的较量，哪知道祝俨锋忽然发难，一刀刺向世子旁边的少年，嘴里却喊着：“世子快逃！属下为您断后！”
　　他哪里是要为世子断后？而是要把北狄人都引过来，让世子死无葬身之地吧？
　　也亏得金不语反应迅速，手里端着的羊肉汤碗直直砸了出去，手下去势不减一把拉开了身边的少年郎，探出去的半边身子却空门大开，祝俨锋手腕被羊肉汤碗砸中，匕首却去势未停，狠狠扎进了金不语左肩，身子被世子一脚踹飞，匕首却留在了世子肩头。
　　厉安：“……”
　　厉安的两名手下：“……”
　　“老祝是疯了吧？”
　　“他跟世子有仇啊？”
　　独孤默懊恼至极，“世子——”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大累赘，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角落里这么大动静，再加上祝俨锋那一嗓子，不但食店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就连外面追踪而来的阿古拉都闻声而来。
　　“快撤！”
　　金不语抱着珠儿冲出棚外，与独孤默双双上马，面对围上来的北狄人，她拉开裹着珠儿的大氅，冲最前面的阿古拉一笑：“三王子，好快的脚程啊！”
　　阿古拉对大渊人向来警惕性高，况且金不语一脸风流相，瞧着就不像好人，生怕珠儿被拐跑。打听到珠儿带着姜公子出营打猎，便远远缀着，这才在第一时间见到了逃命的侍女。
　　那侍女见到三王子如见救星，拖着哭腔将事情讲了，又指明大渊人逃命的方向，阿古拉便带着乌恩其及一班侍卫冲了出去。
　　他紧赶慢赶，总算追了上来。
　　乌恩其已经将飞出去的祝俨锋擒获，挟持着他到了阿古拉面前：“王子，这人就是姜公子的侍从，也是他说姜公子是定北侯府的世子，不知真假。”
　　厉安等人觉得祝俨锋不知道吃了哪里的迷药，居然要在北狄人堆里暴露身份，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三王子阴鸷的目光在祝俨锋面上扫了一眼，问道：“你说姜公子是定北侯府的世子，是真是假？”
　　祝俨锋摔出去之后撞上了外面一块石头，眼前一股热流，双眼便被热血糊住了，他也不管问话的是谁，正好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自然是真的，世子文韬武略都是拔尖，定北侯府一直不肯让他出现在人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打的你们北狄屁滚尿流！”
　　他这话除了证明金不语身份那句是真的，其余全是谎言，就为了激怒北狄人当场将金不语格杀以除后患，可惜姜氏给北狄人留下的阴影太深，不止阿古拉信了，就连他身边的乌恩其及一干亲卫全都信了。
　　厉安：疯了！疯了！踏马老祝疯了！
　　他一心求死不要紧，干嘛非要拉着世子一起死？
　　多大仇？！
　　三王子眸中杀意满满，匕首抵在祝俨锋脖子上，还有商有量：“世子，不如咱们一命换一命，用你属下来换珠儿？”
　　金不语挑眉，左肩钻心疼，额头全是冷汗，语气却仍旧是玩笑般轻松：“三王子，这笔买卖可不划算啊。珠儿乃是左贤王的掌珠，未来的三王子妃，我的属下贱命一条，你们北狄难道还有一个奴隶换一名贵族的买卖？”
　　阿古拉恨不得生啖其肉，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世子觉得怎样才划算？”
　　金不语匕首移至珠儿耳朵边上，作势要切：“我们大渊屠户家卖肉，每每零切碎割总比整只卖要赚钱，三王子要不要考虑一下？”
　　阿古拉：“……零切碎割？”
　　金不语好心解释：“比如耳朵换耳朵，手换手，脚换脚，眼珠子可以跟鼻子搭着卖，等交换完了你就带着这堆零碎交还给左贤王，反正他那么疼爱珠儿，珠儿切碎了也还是他的爱女嘛。”
　　这是什么人话？！
　　阿古拉的三观都被世子给切碎了，千仇万恨成了一句话：“世子，你这是在找死！”
　　珠儿在金不语怀里幽幽醒转，听到这段话当即吓到尖叫：“不要——”她头一次觉得未婚夫被毁容的脸是那么的亲切：“阿古拉救我！阿古拉救我！”挣扎着想要从马上往下跳。
　　金不语的匕首贴着她脸上的肌肤，温柔威胁：“珠儿小姐，您再动一动，我可不敢保证您的脸蛋不被划伤啊。”
　　珠儿极度爱美，容不得自己的脸蛋有任何瑕疵，吓的一动不敢动，眼泪簌簌往下流，只喃喃道：“阿古拉救我！阿古拉救我！”
　　阿古拉：大渊人太无耻！
　　他如果不能将珠儿完完整整带回去，哪里还能指望左贤王的支持？
　　“闻听姜氏爱兵如子，世子难道就不管你属下的性命了吗？”
　　阿古拉一刀砍向祝俨锋的小臂，他惨叫一声，小臂顿时血流如注，疼的辨不清眼前路，却仍旧倔强的想要刺激到阿古拉：“北狄蛮子!你休想用我来要挟世子，总有一天世子会带兵踏破你们北狄王庭，让你们的可汗像狗一样跪在世子面前摇尾乞怜！”
　　祝俨锋这话听起来大无畏，对定北侯世子信心十足，可实质上却是在煽风点火置世子于死地，只要三王子想到他描述的这番场景，回想姜家人的悍勇，恐怕都不会让世子活着离开北狄的土地！
　　厉安眉头几乎拧在了一处，暗思出发之前祝俨锋可有异常之处，并询问手下：“出发前一夜，老祝是不是说拉肚子，出去了很久？”
　　他的一名下属与祝俨锋刚好同铺，对此还有印象：“是啊，当时还问过他要不要换个人，他说不必。第二天起来活蹦乱跳没什么大碍了。”
　　几人久做斥候，探听各种情报，于细微处极为留心，将祝俨锋前后的态度稍加对照便有了结论，厉安当机立断：“见机行事，务必保证世子的安全！”
　　他现在不敢确定被他留守后方的世子到底是自己跑来北狄的还是被祝俨锋教唆至此，但世子一没上过战场二没当过斥候，连祝俨锋说的文韬武略拔尖都全是屁话，深入敌区后方摆明了就是在找死！
　　况且现下两方对峙，三王子带的人也不多，十几名亲卫而已，并非左贤王的大部队，也不是没有生机。
　　厉安做好了随时援手的准备，与两名手下缓缓往过挪，目光与高坐在马上的世子相接，却见她轻微的摇摇头，暗示他们不必暴露，随后朗声笑道：“三王子若是想要一个零碎的未婚妻，大可以试试!如果想让你的未婚妻手脚完好，耳朵眼睛也暂时寄存在脑袋上，我劝你还是让你手下的人让开！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手会不会抖！”
　　她说完了旁若无人的双腿一夹马腹，在珠儿的尖叫声中往包围圈外冲，手上匕首抵在珠儿脖子上，大有你们若拦我便让珠儿姑娘血溅当场的架势。
　　金不语去势无减，珠儿眼泪不住往下流，一时尖声叫骂金不语，一时又央求阿古拉，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可是无论她有多可怜，两名对峙的男人都不曾因为她的眼泪而软化了态度，当真狠心！
　　金不语执意要闯出去，阿古拉还在犹豫，要不要放她离开，视线触及她肩头插着的匕首，见血洇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肩膀，便改了主意：“放他们走！”
　　定北侯府世子再厉害，带着个人质珠儿，还有一位不会功夫的少年，只要她不断赶路失血过多支撑不住，还不是他网兜里的鱼？
　　乌恩其不解：“王子！”
　　阿古拉心情已好了许多：“放他们走！”
　　金不语驱马走出包围圈，仍旧十分嚣张的样子：“三王子，你真的要放我们走？”
　　“滚！”阿古拉心道：他是听到姜家人便昏了头失去了判断力。
　　金不语挟持着珠儿还要激怒阿古拉：“既然如此我先请了珠儿姑娘去幽州作客，三王子异日有暇光临寒舍，在下必盛情款待！”
　　——说的这是什么话？
　　——难道不是诅咒他异日也会被她俘获？！
　　阿古拉戾气陡生，既不能拿住金不语，当即想也不想便一刀捅进祝俨锋心口，拿世子的下属出气。刀扎进去之后他就后悔了，不应该拿这人出气，带回去拷打一番说不定还能问出幽州军情！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阿古拉从小勇猛过人，在王庭哪怕不是最受汗王宠爱的儿子，却也是汗王最勇猛过人的儿子，可与熊虎单打独斗，是王庭公认的勇士，没想到却中了金不语话里的圈套。
　　大渊皆是无耻之徒！
　　阿古拉怒火汹汹，眼睁睁看着狗世子驱马离开，大约走出六七十米，却见她扬鞭在同行少年的马臀上狠抽一记，那马儿吃痛不住撒开四蹄便飞驰而去，她却坏笑着挽弓，在他还未反应过之时，箭如流星迎面而来。
　　阿古拉侧头去避，一支箭紧贴着他的耳朵擦了过去，他正庆幸自己眼睛保住了，身下坐骑却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差点连他的腿都压在马腹之下。
　　他着急慌忙跳下来察看，差点气出一口老血。
　　感情狗世子先前不善射箭全都是哄骗珠儿？！
　　只见他的马脖子上插着两支箭，有一只深深插进了喉咙里，哪有命留？！
　　乌恩其急呼：“保护王子！”
　　纵然如此，三王子身边亲卫的马儿接二连三跪倒在地，远处传来那人嚣张至极的笑声：“三王子既然不想去幽州做客，那就不必客气，还请止步！”
　　语声未歇，她已经在百米开外，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厉安喃喃自语：“姜氏的连珠箭法……”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还有一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七弦泠泠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贱贱 60瓶；书虫虫虫虫虫 10瓶；娓娓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章
　　姜氏的连珠箭法传了三代, 直到姜鸿博这一代断了传承。
　　厉安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姜氏的连珠箭法了，没想到还能在世子身上见到，顿时对世子的态度大为转变。
　　三王子匆忙追过来, 原以为凭着自己一队人马定然能将定北侯府世子拿下, 没想到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不但未婚妻让人家掳跑了，连胯**下宝马都没保住。
　　金不语骑的小白龙万中挑一, 而独孤默骑的也是珠儿的好马，左贤王乌都疼爱女儿，送给珠儿的这匹马也是神骏非凡。
　　阿古拉的坐骑是从小养大，不但神骏且通人性, 比王庭那帮兄弟手足还要亲近, 没想到却毁在了金不语手里, 顿时气的破口大骂，一长串北狄国骂从他嘴里冒出来, 被毁容的脸更见狰狞, 直吓的他的一众亲卫们都往后缩, 乌恩其连连道：“王子息怒!王子息怒！”
　　他们一众亲卫大半坐骑都毁在了金不语手里，在草原上追击猎物, 坐骑的速度决定了追击的速度，而剩下没死的那几匹马儿与金不语两人所骑的完全不能比。
　　阿古拉生气归生气，到底还没失去理智, 当下便派人拦着未曾离开的商队，想要从中挑出几匹可堪与金不语的坐骑相媲美的马儿去追击狗世子, 可惜这些商队所用的马都是一般负重的马儿, 无论脚力还是年岁口齿都落了下乘。
　　“进镇子去搜搜看, 谁家有好马先牵了来, 追击敌首要紧！”
　　阿古拉一声令下，他的亲卫队呼啦啦从这简陋的食摊之上撤走，往小镇子里冲了进去，挨家挨户搜马。
　　厉安等人目送他们离开，各商贩都成了惊弓之鸟四散逃开，就连店家也怕殃及池鱼忙着收摊回家，他们走过去，站在祝俨锋面前。
　　其中一人蹲下身摸摸他的鼻息，摇摇头：“死了。”
　　祝俨锋与他们共事多年，虽然有些油滑，但到底有多年袍泽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哪怕身陷死地也一定要拉着世子陪葬，着实令人不解。
　　厉安道：“此事不许声张，等回去之后再做调查。”
　　他带领的斥候营出了内奸，虽然不曾泄露军事机密，但非要害死世子，也足够令人心惊了。
　　******
　　金不语带着独孤默一路逃命，少年郎从小在平和安宁的富贵乡里长大，读的是圣贤之书，学的是圣人之道，头一回出远门便遭遇了生活的暴击，发现自己果真如世子所说，是个读书读呆了的。
　　他那一肚子圣贤之书与治世文章与眼下的境况全无办法，唯有依赖一向被他鄙视的世子金不语。
　　金不语肩头滴血，一气跑出七八里之后，才停下马儿，一把拔下肩头匕首递给独孤默：“你拿着防身！”然后拉开衣裳便清理伤口。
　　珠儿再奔放也还是个未婚少女，见她大喇喇扯开衣裳，顿时破口大骂，全无前几日的柔情蜜意。
　　世子一边从荷包里拿出药粉清理伤口，一边笑嘻嘻打趣她：“珠儿，你前几日不是还说要嫁给爷吗？等爷回了幽州就摆酒纳你为妾，到时候左贤王便是爷的岳父，到时候里外都是一家子，还打什么呀”
　　珠儿心高气傲，连王子妃都瞧不上，更何况还是敌国世子为妾，当即气的恨不得活剐了她：“狗世子，你等着!等我父王带兵踏平你幽州，到时候让你给我当奴隶，跪下来给我叩头认错都没用！”
　　“珠儿，你这就不厚道了！”金不语往伤口上厚厚撒了一层舒观云特制的止血药粉，嘶嘶直吸气：“舒老头是往这药里加了辣椒粉吧？”疼的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严重怀疑老头公报私仇。
　　匕首扎透了她左肩，方才又强撑着拉了好几次弓，伤口崩的一塌糊涂，药粉倒上去便被血冲开，她手一抖将所有药粉都糊了上去，还有闲心跟珠儿开玩笑：“我说珠儿啊，小爷好心纳你为妾，给你荣华富贵的生活，你想的却是让小爷做你的奴隶，女人啊，还真是狠心！”
　　独孤默没好气的说：“你就不能闭嘴？！”疼的直吸冷气，还非要调戏姑娘，这人没救了!
　　他见世子不好绑，便接过她手里干净的布带子，发挥平生最大的整理能力，给她在左肩头缠了好几圈，绑了个极丑的结，还好那结在世子肩后，视线难及。
　　“要不，咱们歇一歇？”他心里又焦虑又担心，既怕被阿古拉的人马追上来，又怕金不语半路因失血过多而晕倒在地。
　　金不语拉上衣服，一改嬉笑模样，郑重道：“阿默啊，接下来我的性命可就交托到你手上了!”
　　独孤默被吓了一大跳：“我……我能做什么呀？”
　　金不语道：“来时你已经记了一路的地形，咱们回去的时候既要绕过北狄村镇，还要找一条离幽州最近的路，抓个北狄人来当向导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靠你的本事了！”
　　独孤默突然间被她负以重任，肩头从所未有的沉重，他略一思索便道：“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把你带出北狄！”
　　两人翻身上马，珠儿还在破口大骂，金不语一个手刀便砍晕了她，自嘲道：“我现在知道了，怜香惜玉也是有条件的。”
　　娇娇软软想要嫁给她的小娘子，却被她打晕了带回去当人质，金不语觉得自己还是颇有渣男潜质。
　　独孤默被她逗的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露出一点笑意：“都什么时候了，世子还有闲心想这个？”
　　狗世子惆怅叹息：“清风、明月、你我、还有被我负了的小美人儿！”她捂着左胸口擦一把冷汗：“阿默，我咋觉得我的良心有点疼呢？”
　　独孤默被气笑了：“你那不是良心疼，是伤口疼！”
　　“也是。”狗世子擦去额头冷汗，露出个呲牙裂嘴的笑，可见肩头疼的厉害：“良心哪及得上自己的利益重要。”
　　两人一夹马腹，冲向幽州方向。
　　独孤默后来回想他去年殿试做的文章，当时侃侃而谈，自觉有经天纬地之才，满肚子济世安民的道理，可是真落到了实处才发现全都不过是纸上谈兵。
　　世上之事全无定数，被发配到幽州是意外，遇上金不语更是意外之中的意外。
　　有些人离的远时，听多了旁人诽谤便觉此人面目可憎，相识于表面嫌她轻浮油滑，可是与之相处的久了才能感受到她的好。
　　金不语受了伤，带着珠儿紧跟着他赶路，当晚走夜路的时候便烧了起来，她本人尚不觉得，只是脸颊潮红，还强撑着去猎了一只兔子，生火烤了给他吃，照例撕了一只兔腿给他：“阿默，多吃点，还有好多天的路要赶。”另外一只兔腿给了珠儿。
　　珠儿赌气不吃，扔到了地上。
　　金不语一声不吭捡了起来，拍拍上面草叶泥土啃了起来。
　　独孤默被她的举动惊到：“地上的脏了，还是别吃了吧？”
　　她大口啃着，吃的很是香甜：“非常时期，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哪里那么多讲究。我听说当年外祖父与舅舅行军吃树皮地鼠的时候都有，只要不是吃人肉都不算惨。”
　　独孤默：是谁说世子爷只爱享受的？
　　真应该让幽州城内那帮瞎了眼的来瞧瞧现在的世子爷，哪里还是依红偎翠的那位爷？
　　他记忆力惊人，再加之去时便对周边路途多有留意，又与吴老板祝俨锋两厢印证，竟然真教他凭着自己的好记性找出了一条偏僻又离幽州最近的路。
　　途中好几次在接近水源的时候都差点撞上北狄牧民，他们便谨慎的躲了起来，得益于三王子的坐骑被世子射死，他们行路的速度极快，竟没教阿古拉追上来。
　　金不语接连烧了好几日，强打精神多喝水吃肉，而珠儿头一回扔了兔腿之后被饿了三顿，总算老实了，给什么吃什么，也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直到幽州城池在望，两人停在幽州大营门口，金不语才一头从小白龙上栽了下来。
　　小白龙扭过脑袋用舌头给世子爷结结实实洗了把脸，金不语都没能躲开。
　　独孤默慌的从马上跳了下来，接连多日赶路，他的两腿内侧早被磨的破了皮，此刻却顾不得了，扑过去扶金不语：“世子，你不要紧吧？”靠近了鼻端顿时闻到了一股恶臭。
　　独孤默：“……”总算是知道这些日子她为何总是有意识离他远远的。
　　他从前爱洁，连丫环身上香粉的味道都闻不得，最多喜欢房里有点花香果香自然洁净的味道，连身上有味道都受不了，如今却能眉头都不皱的去扶身上有恶臭味的世子，摸了一把她的额头，顿时被吓了一大跳：“你一直烧着？”
　　以前世子闲来还会动手动脚，对他摸头抓脸，最近赶路便离他远远的，两人鲜少有肌肤相接的机会，他没想到世子竟然已经烧成了这副模样。
　　辕门外的守卫赶了过来，世子还坐在地上，吩咐他们：“去请卜大将军或者万大将军过来。”
　　卜柱与万喻一同赶了过来，见到世子这副狼狈的模样都被惊到了，结果就听这位不着调的向两人介绍：“劳烦两位将军了，这位是北狄左贤王的掌珠珠儿小姐，她想要嫁给我，美人盛情难却，我便将她顺手带了回来。北狄人快要发兵了，想来我那老岳丈肯定会带兵过来，麻烦两位将军转告侯爷，早做准备！”
　　珠儿羞臊欲哭：“狗世子！王八蛋!”
　　金不语靠在独孤默身上，依旧一副安闲姿态，笑着鼓励她：“珠儿姑娘，待会儿见到我父亲，你可一定要在他面前这样骂，骂的越难听越好，我父亲最喜欢别人骂我了，若是骂的好还有奖励！”
　　独孤默实在很想在狗世子头上狠狠凿一下，好让她清醒一点，却又被她的促狭差点逗乐，只能低头憋笑。
　　狗世子是王八蛋，那身为世子父亲的侯爷呢？
　　老王八蛋吗？！
　　世子不好当面指着自己父亲的鼻子骂，便想借珠儿姑娘拐着弯的骂她爹，可真有她的!
　　都什么时候了，她自己尚且烧的七荤八素，伤口都腐烂发臭了，还有闲心闹着玩。
　　独孤默忍无可忍，到底凶了她一句：“闭嘴！”在她戏谑的眼神里感受到了自己毫无威慑力，他又加了一句：“再不闭嘴我就去找高妈妈！”
　　高妈妈是治世子顽症的灵药，她闻听老人家名号，立刻老实了，将自己在北狄打探来的情报尽可能简洁的交待清楚，黎家兄弟俩已经从营里冲了出来。
　　黎英尚算稳重，见到她瘫坐在地上，靠着独孤默一副恹恹的模样，还知道问一句：“世子受伤了？”
　　黎杰却跟个没头苍蝇般直冲了过来，露出久别重逢的激动笑容：“世子——”然后在靠近她的时候生生刹住了车，面目扭曲直往后退，极度嫌弃：“什么味道？这么臭！”
　　金不语哈哈大笑，向他伸开双臂：“阿杰，抱抱！”
　　黎杰忍着恶臭弯腰将人抱起来，鼻端离她左肩愈近，臭味愈浓，虽然还是一脸嫌弃：“爷您多久没洗澡了，怎么臭成了这副模样？”眼圈却红了。
　　他是世子亲卫，虽然不曾上过战场，小时候却也见识过退下来的老兵肢体受伤腐烂发臭的样子。
　　珠儿被拉了下来，自有守卫押着她进去，黎氏兄弟与独孤默簇拥着金不语上了马，往城内去寻舒观云。
　　万喻与卜柱目送着世子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皆被她惊到了。
　　两人没想到世子头一遭做斥候，不但深入敌营，还把人家左贤王的女儿给拐了过来，简直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卜柱哈哈大笑：“人不风流枉少年啊！”打探敌情都能骗个小娘子回来，除了风流俊俏的世子，还能有谁做出这种事？
　　斥候营多少儿郎，每年派往北狄的不下百人，也没见哪个有这种丰功伟绩。
　　万喻却若有所思，忽而道：“老卜，你觉得世子如何？”他从前极度瞧不起世子，总觉得她被侯爷溺爱过甚，难成大器，将来幽州大营交到她手上恐怕难担重任，可是自世子进了幽州大营，却接二连三闹出事端，每次都惊掉众人的眼珠子，哪件事情不是出乎意料？
　　他开始反思自己以前的行为，是不是太过主观。
　　卜柱笑声如雷，似乎从来就没对世子有过质疑：“姜氏血脉，应该错不了。”
　　姜氏血脉……
　　万喻回想这久违的四个字，一时心潮起伏，说不出话来。
　　舒家医馆里，舒老爷子自拉开金不语的衣服看到左肩的伤口就开始破口大骂，声震屋宇，怒气恨不得掀了屋顶的瓦片。
　　金不语捂着耳朵抱怨：“老爷子，您再骂下去我没疼死过去，就要被您给吵晕了！”
　　舒观云一边烧着锋利的小刀准备清理她左肩的腐肉，一边骂的起劲：“你怎么没疼死在北狄草原上？瞧把你能耐的，派了白术过去还将人赶跑了，头一回当斥候是不是就学会了显摆？还深入敌营，听起来多厉害啊？幽州大营离开了世子爷您，可就转不了喽！”
　　金不语：“我错了！您老歇歇，生气容易老！”
　　舒观云一刀子剜下去，连麻沸散也不用，直疼的金不语惨叫一声，他却幸灾乐祸：“该！你不是能忍疼吗？伤口都腐烂化脓了，再多拖两日连整条胳膊都保不住了，将来做个独臂世子岂不更威风？”
　　手下不停，一刀接一刀，锋利的小刀将她肩头伤口的脓血烂肉一并切了下来，白术端着盘子的目光都往旁边移了移，有点不忍心。
　　世子爷疼的直叫唤，好像忽然之间就打开了疼痛开关，声音穿过窗户传到医舍外面，独孤默捂着心口觉得有点难受。
　　他闷闷的说：“世子一路上从来没叫过疼。”好多次还跟他开玩笑逗他，以缓解他的紧张。
　　他心里有点难受。
　　作者有话说：
　　错字明天再改，手疼。
　　晚安明天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战山为王、gyhuan 60瓶；daisy 10瓶；19696520 8瓶；Careygege大魔王 3瓶；言中中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五十一章
　　窦卓听说了世子深入敌区之后居然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当然这个无好无损只是相对缺胳膊少腿而言，世子的零部件都挺全乎。
　　她不但完好无损的回来，且凭着自己风流的长相, 还拐带了北狄左贤王的掌珠回来。
　　他在议事厅见到北狄小郡主的时候都惊呆了, 不明白金不语到底哪里来的魔力, 蛊惑步兵营里的人就算了，连北狄的小姑娘都不放过。
　　定北侯也很懵。
　　没错, 他是派了嫡子去做斥候，可没想过要拐个北狄小郡主回来做儿媳啊。
　　可卜柱讲起这事儿毫无顾忌，还复述世子的原话。
　　“世子说，左贤王的掌珠非要嫁给他, 美人盛情难却, 他便将小郡主顺手带了回来。”卜大将军讲到一半就笑的不行：“世子还说, 他那老岳丈肯定会很快带兵过来，让侯爷早做准备！”
　　“……”定北侯很疑惑：这臭不要脸的是我儿子吗？！
　　卜大将军还凑趣：“末将先提前向侯爷道喜啦！”人质在手, 北狄人真要动刀动枪也得掂量掂量。
　　珠儿被绑来幽州原本就恨透了金不语, 再听到卜大将军调笑, 如同被拉出来扒衣示众，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什么狗世子小王八蛋！等我父王打过来, 先扒了他的狗皮！”
　　小王八蛋她爹：“……”
　　议事厅内气氛忽然奇怪的凝滞了，卜柱难得善解人意一回，劝这北狄不懂事的小姑娘：“小郡主, 你这般辱骂世子可不妥当。好歹他也承诺了会与你成亲。”
　　——小王八蛋的爹可不就是你未来的公爹？！
　　他不说还好，这般劝说之下无异于捅了马蜂窝, 平生未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的珠儿更是用尽了自己所学的中原话将金不语骂了一通, 而且骂世子的时候不免要牵连世子的父母, 至于高坐在堂上的定北侯心中如何作想, 珠儿并不在意。
　　金守忠人在营中坐，锅从天上来，被儿子狠狠一口锅盖下来，让小姑娘当场给骂的狗血淋头，连祖宗八代都没放过，也实属意外。
　　金不畏闻声而来，正逢珠儿在营里大骂，定北侯的脸都铁青，还在勉强压抑着怒气，他听得不对劲，与珠儿理论：“小姑娘张嘴就骂人，这就是你们北狄人的教养？”
　　议事厅里几位将军都可做珠儿的父执辈，一把年纪也不欲与小姑娘斗嘴斗舌，因此珠儿骂的所向披靡，难逢敌手，没想到猛不丁冒进来一人应战，珠儿竖着眉毛问：“你是狗世子什么人？”
　　金不畏在营里借着兄长身份没少抨击世子，下意识道：“在下是世子长兄。”
　　珠儿这下子更逮住了仇人，冷笑道：“一家子龌龊腌臜玩意儿！世子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王八蛋，你是他兄长，也不是什么好货！除了骗人还会做什么？有胆子放我回去跟我父王真刀真枪的打啊？！懦弱无能的胆小鬼！”
　　金不畏：“……”
　　大公子都给骂懵了！
　　他本来便自尊心强，况且近来心里有鬼，更对“侯府大公子”这个身份珍而重之，犹如穿了一件雪白的袍子，走在路上尚且担心衣角扫到一粒灰尘泥土被人指点，没想到被珠儿这种不讲道理的北狄小姑娘上来就扔了一包泥巴过来，顿时怒不可遏：“贱婢!再多一句嘴，本公子派人将你拖出去打死！”
　　珠儿可不是吓大的，当即还嘴：“你才是贱婢生的贱种！下流种子！”
　　金不畏：“……”
　　金守忠：“……”
　　小姑娘杀伤力太强，最后还是窦卓解除了侯爷父子俩的尴尬，无视小姑娘的骂声询问：“世子回来了，那斥候营别的人呢？”
　　他可不像定北侯被儿子牵连，让北狄小郡主指着鼻子大骂还碍于身份不好还嘴，而他的目的也不是听北狄小郡主骂世子，而是如何让世子翻不了身。
　　万喻道：“世子受了伤已经被亲卫送往城里去治了，听世子提起斥候营分作几队，他与祝俨锋一组，与别人分头而行。”
　　窦卓听到“祝俨锋”三个字，便觉不好：“那祝俨锋呢？”
　　万喻：“世子没说。”
　　珠儿被忽略，听到他们之间的回话，眼珠子一转便骂道：“你们说的那个姓祝的早被王八蛋世子给宰了！”
　　窦卓原本就想知道祝俨锋的下落，没想到意外从珠儿嘴里听说，当即追问：“世子杀了祝俨锋？小姑娘你可别说谎啊，祝俨锋长什么样儿你知道？”
　　珠儿与世子在沿林大坝厮混了一阵子，对他身边那名留下来的护卫可熟悉的很，当即不但描述了祝俨锋的长相年纪，还学祝俨锋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倒没错。
　　窦卓内心兴奋，面上却端的极稳，还厉声道：“小姑娘说话要负责任，世子好端端的杀祝俨锋做什么？”
　　珠儿近墨者黑，回想狗世子带给她的侮辱，决定也让她尝尝苦果子，当即翻个白眼道：“还能有什么？本来是祝俨锋先绑的我，狗世子为了独吞功劳，就趁姓祝的不备从背后给了他一刀，正捅在他后心窝，那姓祝的当时就死了，狗世子才带了我回来！”
　　窦卓激动的声音都有些不稳：“当真？”
　　金不畏也不计较珠儿先前的无礼了，也一径追问：“此事当真？”
　　珠儿眼看着又要破口开骂：“既然是你们让我说的，我说了还不相信，问我做什么？你们是不是都有毛病姓祝的不是狗世子杀的，难道还能是我杀的不成？”她双臂被绑在身后，失去自由的样子连逃命都不能，何况杀祝俨锋一个应敌经验丰富的成年男子？
　　窦卓眼里精光一闪，语声转为沉痛，向金守忠道：“侯爷，世子固然身份高贵，可是残害同袍罪不可赦，如果大家都学世子为了争军功而残害同袍，侯爷还如何统率营中将士？”
　　金不畏打仗不积极，给世子找麻烦倒挺积级，当下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沉痛道：“父亲，世子头一次出营执行任务立功心切都能理解，可为着独占功劳便对同袍下手，说出去如何服众？”他深施一礼：“还望父亲彻查此事，也好给斥候营一个交待！”
　　万喻却有异议：“侯爷，小郡主乃是北狄人，她的话不足信。况且仅凭她的一面之词，也不能给世子定罪！世子掳了她回来，难保她不会对世子怀恨在心，出言构陷。况且世子还受了伤，不如等斥候营的其他人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卜柱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指着珠儿吓唬她：“小姑娘，胡说八道可是要被割舌头的！”
　　珠儿心道：要是胡说八道要割舌头，你们世子就算有十八条舌头也不够割的！她的舌头都好端端长着，难道我还会怕了不成？
　　再说她回想祝俨锋死时的场景，除了路过的行商之外，便是三王子的人，这些人谁又会回来为狗世子作证呢？！
　　当下心中冷笑，面上却好似被吓到一般往后缩：“你们自己人杀自己人，想要包庇世子杀自己手下人就算了，干嘛还要往我身上赖，说我撒谎啊？”
　　窦卓见她如此态度，更是喜出望外，明知祝俨锋之死定有蹊跷，说什么世子为了贪功，谁知道是不是世子发现了端倪才杀了祝俨锋的，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反正祝俨锋死了，死无对证！
　　且现在还有人证实他是被世子所杀，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
　　他向定北侯建议：“侯爷，国有国法，军中自有军纪，就算世子身份高贵，可也不能背着残害同袍的罪名在营中行走，不然置斥候营的兄弟们于何地？还请侯爷严查祝俨锋死因，可不能让他白白死了！”
　　定北侯沉吟：“如何严查？”
　　卜柱大着嗓门反对：“珠儿是北狄人，难道真要听北狄人的话给世子定罪？这也太荒唐了吧？”
　　窦卓道：“既然此事未明，不如先将世子与他身边的随从都关押起来，等斥候营的人回来之后再行查证？”
　　他其实心中已有定论，想到斥候营的人分头行动，唯有祝俨锋与世子同行，剩余世子身边全是她的心腹，就算她浑身上下长满了嘴，这次恐怕也说不清楚了。
　　窦卓心里冷笑：金不语，你不是能说吗？！我看你怎么狡辩！
　　到时候一盆脏水泼下去，定不定罪不要紧，只要世子背着“为贪功杀害同袍”的名头便会身败名裂，不但别想在幽州大营呆下去，就算幽州城内恐怕也呆不住了。
　　到时候，岂非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定北侯左右权衡，再加之金不畏与窦卓再三进言，果然派兵前往城里去押世子回营。
　　幽州大营里，世子拐带了北狄左贤王小郡主回来的消息传开之后，步兵营的一众汉子们都笑疯了。
　　“世子早吹嘘自己人见人爱，果然如此！”胡强对世子的话深信不疑，并且认同世子对自己招蜂引蝶的定位。
　　“也不知道北狄的东西好不好吃？”热爱美食的宿全对美人的关注力为零，对美食的关注力满分：“不过世子什么时候回营？”
　　只要世子回营，他就有好东西吃了。
　　“世子可能没脸回来了吧？他去执行任务还能欠了风流债，让人家北狄小郡主讨债讨到了营里来，真是丢脸！”这是被世子按着头叫爷爷的崔三，还吃过世子带回营的酱肉点心，对世子抱有一种又爱又恨的复杂情绪，拍着宿全的肩膀道：“你也别盼着世子回来了，搞不好世子以后都不来了！”
　　宿全气恼的挥着拳头对他示威，吓的崔三直往后退：“我就说说，说说而已嘛。”
　　崔三其实也就过过嘴瘾。比起视人命如草芥的窦大将军，世子要有人情味多了，能与他们这帮兄弟们在泥里打滚不分你我，也确实难得。但另外一方面，世子时常嘴贱的让他恨不得拿石头砸死她，无奈武力值不够，只能咽下这口气。
　　因此逮着机会他就要阴阳怪气世子一回，总归世子在他这里别想有正面的评价了。
　　“世子这才叫本事呢！崔三你这副模样去了北狄说不定只能给那位小郡主当马奴，世子可一去就差点做了人家女婿！”胡强看不惯崔三这副酸不溜丢的样子，找机会就要刺一刺他。
　　众人正热闹着，猴儿忽然从外面回来，惊魂未定：“大事不好了！”他因瘦小力气不够在步兵营里一向是被嘲笑的对象，与世子认识之后发现她不但不因他身材瘦小而起哄嘲笑，反而还教了他几个对战之时保命的招数，让他心中感怀许久。
　　“还有比世子拐了北狄小郡主更大的事儿？”
　　猴儿着实被吓到了，喘着气说：“议事厅里传来的消息，说世子为了贪功杀了斥侯营同组的兄弟，侯爷已经派兵进城去锁拿世子了！”
　　宿全蹭的站了起来，气恼道：“我不相信！世子不会做这种事情！”
　　曾强也站了起来：“贪功杀人？”他环顾营里兄弟们：“你们相信世子是这种人？”
　　一向唱反调的崔三奇道：“世子杀人做什么？他只要骂的那人羞愤欲绝自杀就好了啊，何必要亲自动手背杀人的恶名？”领教过世子的嘴贱毒舌还有缺德，崔三不奇怪世子嘴上刻薄队友，但不相信她会动手杀人。
　　他就是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世子满身毛病一张破嘴，名声也不大好听，看起来就不大可靠的样子，可是真论起来，军中从侯爷到各位将军，包括大公子及窦路等人，都不曾与他们平等相交，开各种各样不合时宜的玩笑，与他们宛如邻家兄弟般在泥地里打滚，真心诚意的指出各人在临敌之时的致命缺陷，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话骂他们逼着他们加强练习。
　　大公子总带着一种纡尊降贵的味道与他们打交道，却时不时便透露出骨子里的优越感。
　　唯有世子在校场的短短十日，嬉笑怒骂一点情面不留，却也让他们打心眼里对她毫无敬畏之心，反而想起世子就想打她，就想与她笑闹玩耍。
　　步兵营里议论纷纷，其余别的营听到消息也同样震惊。
　　郭子华头一个就不相信：“世子在北狄遇上事了？有人要栽赃？”
　　成均善打听来的消息，自己也不相信：“大哥，听说侯爷已经派人去押解世子了，不如咱们去营门口等等？”
　　窦卓与金不畏从议事厅出来之后，便有意让身边人散播世子贪功残害袍泽的消息，原本是想让世子在营内臭名远扬，谁曾想有人相信，就有人不相信。
　　譬如步兵营的人便一窝蜂跑去营门口等候，就连卜柱等人都去营门口候着，实出乎他们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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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不语多日强撑着带着独孤默从北狄逃了回来，在舒观云的骂声里清理包扎完伤口，喝了药便睡的死沉。
　　她这头刚刚入睡，那头金守忠派来的人便围住了舒家医馆，领头的正是杨力，进去之后便向舒观云行礼。
　　“舒老大夫，在下奉侯爷之命前来捉拿世子，还望老爷子行个方便！”
　　舒观云在幽州大营做军医多年，现在营里的军医都是他的徒子徒孙，虽然一把年纪却余威犹在，眼睛一瞪便要开骂：“世子半条命都差点丢了，捉世子做什么？侯爷是怕世子死的不够快吗？”
　　杨力很为难，再三向他拱手：“老爷子，在下奉侯爷之命前来，有人指证世子为贪功劳杀了同组的祝俨峰，不但是世子要带回去，便是世子身边的人也得带回去审问，还请老爷子高抬贵手！”
　　舒观云脾气暴躁，对金守忠也向来不给面子，翘着胡子骂的中气十足，引的黎英等人过来，才知营中之事。
　　“除非你从老夫身上踏过去，否则休想带走世子！世子受了重伤，若是再随意折腾下去，不是要世子的命吗？！”他一把老骨头，可不管营里的事情，只保证金不语的安全。
　　黎英不敢擅专，悄悄进去摇醒了世子，将舒家医馆被围，营中有人指证她的事情讲明，询问金不语：“世子准备怎么办？”
　　金不语若有所思：“营里有人不想让我好过，甚至不想让我从北狄活着回来，我总不能如他们所愿吧？”她坐了起来，忽想到什么，吩咐：“去弄个担架过来，爷要舒舒服服的回营去。”
　　黎英向来信服主子，招呼弟弟去找担架。
　　舒老爷子跳着脚骂的正欢，忽然听到金不语有气无力的声音：“老爷子您累不累啊，跟杨力发什么脾气？”
　　“还不是为了你这小混帐！”舒观云骂完了下意识转头，发现黎家两兄弟抬着担架，小混帐舒舒服服躺在上面跟他打招呼：“好好好，我混帐！我全家都混帐！”金侯爷是最大的混帐！
　　杨力尴尬的陪笑：“世子爷——”
　　这话若是让侯爷听到，不知道心中作何感想。
　　金不语躺的舒服，还问杨力：“没弄辆车来？”
　　杨力结结巴巴：“侯爷让小的来押世子回营，小的想着……想着…”
　　金不语半点没有被人指证的惊慌，好像还挺开心：“离开这么久，我也有点想大家了，去弄辆马车咱们这就回去吧。”还柔声安抚老爷子：“要麻烦您老按时按点给我送药去营里了，我这一进去恐怕一时半会出不来，顺便再带点酒肉过去。”
　　舒观云大骂：“你当老夫去探监啊？”
　　金不语平静道：“就是探监啊？罪名如此严重，不坐几日牢，难道还能放出来？还要劳驾您老多跑几趟了，免得我死在牢里都没人知道！”
　　舒观云面对如此平静的小主子，忽然悲从中来，扭头往里走了，边走边骂：“一群豺狼虎豹！”也不知道在骂谁。
　　马车很快便弄了来，黎氏兄弟将金不语抬上马车，她回望舒家医馆的大门，老头子已经骂骂咧咧进去了，但门口有风，门后有隐约飞起的袍角。
　　她眸光冷凝，仿佛面对的不是“残害同袍”的大罪，也不是即将而来的审问，而是面对仇寇的杀戮，昂起了高傲的头颅，冷冷吩咐：“走吧。”
　　杨力原本是前来押解嫌犯的，可是现在却觉得自己仿佛只是护卫，护送世子前往幽州大营。
　　马车内，黎氏兄弟与独孤默团团围坐在金不语身边，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世子。
　　独孤默亲眼目睹了一切事情的经过，反而替世子难受，他忍不住握住了世子的手：“别担心，我会为你作证的！”
　　金不语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阿默，其实我对你一直不大好，如果他们对你上刑，想对你屈打成招，你不必顾忌我，按他们的意思说，少受点皮肉之苦都是好的。”她语声低沉：“到底是我连累了你，恐怕这一遭你要吃苦头了！”
　　独孤默悚然而惊，愕然的看着她，那样明澈的眼睛，原来所有的嬉笑怒骂之下藏着这样通透的她——她并不相信他，也不愿意牵累他！
　　不知为何，他差点哭出来，只能用力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像在北狄差点被祝俨锋刺伤的情况下，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他的面前，自己却被刺伤了。易地而处，他也想像她那样护着她。
　　“我会为你作证的！”他再次说，倔强的重复：“我一定会为你作证，你别担心！”
　　金不语摸摸他的脑袋，仿佛觉得他这样的倔强跟小孩子赌气似的有点可爱，也根本不值得鼓励，反而是一种幼稚的行为。她说：“傻瓜，他们不会相信你的！”
　　独孤默眼圈都红了，仍旧固执的说：“我会为你作证！”
　　旁人相不相信不要紧，他相信她。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以前还有一章更新，昨天说的手疼是敲键盘一万字指头疼啦，多谢大家，睡一觉就又是一条好汉，就是写多了手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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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
　　押解世子的马车到达幽州大营门口, 居然有一群人在门口等候。
　　金不语被黎氏兄弟俩抬下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她以往的嬉皮笑脸，如同领导巡营般向众人招手：“兄弟们辛苦啦！”
　　远远观望的卜柱小声嘀咕：“谁是你兄弟了？”
　　万喻露出一点笑意：“还行。”没被突如其来的指责给打倒, 还有精神头说笑。
　　宿全跟条疯狗似的欢呼一声扑了过来, 差点压到金不语受伤的左臂, 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世子爷，北狄的东西好不好吃？”
　　金不语在他的大脑袋上狠敲了一记：“你就知道吃, 也不关心一下你爹的伤势，真是个不孝子！”
　　步兵营里的人轰然大笑，都没把世子的罪名当一回事，崔三别别扭扭说：“他脑子里全是吃的, 记得什么呀？”
　　杨力押解嫌犯, 没想到在营门口被围住了, 好半天不得脱身，眼睁睁看着世子熟稔的跟步兵营的人打招呼, 好像他们认识了很多年一般, 只能无可奈何等他们打招呼热闹完了, 才将人带走。
　　定北侯下了命令先将世子收押，自然不会让她回到原来的营房。
　　步兵营的人跟着杨力眼睁睁看他将世子送进了牢房, 顿时嚷嚷了起来：“世子还受着伤，怎么能关押起来？”
　　“那北狄小娘们不安好心，干嘛要把世子关进牢房？”
　　杨力跟这帮莽汉们解释不清, 只能态度强硬搬出了定北侯：“这是侯爷的意思，你们若是不服, 去找侯爷理论！”
　　金不语被押进了牢房, 而珠儿这位人质反而成了座上客, 被关在了营房, 吃喝拉撒都有人操心。
　　她跟守卫打听金不语：“你们侯爷不是说要惩治你们世子，他怎么样了？”
　　守卫原本便是窦卓的人，自然对她有问必答：“小郡主放心，世子已经被关押起来了，只等侯爷亲自审问。”
　　珠儿心满意足，骂道：“狗男人！最好死在牢房里！”
　　守卫心道：女人爱起来要生死相随，不顾国仇家恨；恨起来恨不得对方身败名裂粉身碎骨！子风流一世，没想到却在北狄郡主这条小沟里翻了船！
　　他自忖猜出了世子与小郡主之间的爱恨情仇，为了让小郡主把世子锤死在耻辱柱上，将城内有关于世子的风流传闻一股脑儿讲给珠儿听，连养了外室还有俩私生子的事儿都讲了出来。
　　珠儿：“……”不得好死的狗男人！
　　在北狄骗的她团团转，没想到却是个左拥右抱的风流浪荡子！
　　她真是瞎了眼！
　　********
　　金不语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住进了大牢反而像回到了家一样，倒头就睡，送来吃的也狼吞虎咽，并无半点不适。
　　黎英兄弟俩回来的早，不知祝俨锋之死，连从犯都算不上，但因身份原因，还是被关了起来，与金不语并不同牢。
　　反而是独孤默，也不知道是定北侯的主意，还是窦卓的主意，也不怕两人串供，反而把两人关在了一处。
　　当晚无事，只送来的牢饭十分丰盛，金不语打开食盒都被惊到了：“大营里的牢饭这么好吃？”竟然比军中食堂的饭菜都要丰盛。
　　狱卒笑着解释：“这是步兵营里的兄弟们送过来的，听说他们花钱去伙夫营让厨子特意做的。”
　　金不语总算不再沉默，笑着抚膝感慨：“这帮孝子贤孙，平日爷没白疼他们！”
　　独孤默：你这是夸人还是骂人啊？
　　两人对坐吃饭，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杨力前来提人问审，金不语与独孤默一同前往议事厅。
　　她身上带着伤，左胳膊不灵便，进了议事厅见营中所有的将领都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堂，也不在意众人投射过来的眼神，如常行礼问好，大咧咧问：“可以开始审了吧？”
　　定北侯对这个嫡子当真是说不出的复杂感情。
　　世子是他跟姜娴的孩子，从小体弱多病不得见人，可是端看近段时间她在大营里的种种行为，聪慧可见一斑。
　　比起长子金不畏的退缩怯懦，幼子金不离的无能，反而是世子更为出挑——假如她身上没有流着姜氏血脉，那该多好啊？
　　他神色严肃，喝问道：“金不语，有人指证你为独占功劳而诛杀同袍，你可认罪？”
　　金不语视线环顾大厅之内围坐的众人，关切的人少，漠然视之人的多。也有心怀疑问的，还有如窦卓这般深信不疑的——窦大将军甚至还朝她露出个恶意的笑容，都让她恨不得手持长木仓荡平这座大营里的魑魅魍魉。
　　她笑笑：“自然不认罪。还请侯爷请证人与我对质！”
　　金不畏状似为世子着想的好兄长，劝道：“世子，你既然做得出，还是认了吧？只要认罪态度良好，父亲一定想办法保得你的性命！”
　　金不语心道：金不畏定然没听过“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这句谑语，不过就算是听过，她这位长兄可早就盼着她倒霉呢。
　　她指指自己的脸，用下巴示意定北侯的方向，微笑无声询问——长兄你照过镜子了吗？
　　金不畏见到金不语倒霉一时高兴，出头泄愤，却忘了自己屁股都不干净，当下彻底哑了火，仓惶坐了下来，再不敢冒头。
　　窦卓奇怪的扫了他一眼——大公子信誓旦旦要在世子身败名裂的光明大道上添砖加瓦，事到临头脖子一缩却做了王八！
　　他果然不该指望金不畏，看来这位不畏公子畏惧的可不少啊！
　　“侯爷，不如就请了珠儿郡主前来做证？”既然没有金不畏当枪，窦卓也只能亲身上阵，他预计以守卫添油加醋的能力，激出北狄小郡主一腔妒火，她必不会轻易松口，到时候就有好戏看了。
　　金守忠道：“既然如此，去请小郡主过来。”
　　珠儿上堂之时，金不语还同她打招呼：“小郡主，前些日子你还非本世子不嫁，怎的来到幽州便要置你未来夫君于死地？果然女人心海底针，你跟为夫说说，到底是瞧上了我幽州大营里的哪位郎君，才要坑死了我另觅佳婿？”
　　珠儿气的恨不得上去撕烂世子那张嘴：“金不语，哪天你舌头被人割了说不了话，是不是才能老实了？”
　　金不语无奈摊手：“啧啧，杀人不过头点地，珠儿你因爱生恨非要置我于死地就算了，怎么连个全尸都不给为夫留？”
　　“王八蛋！”这位姑娘骂人的词汇比起中原街市间的小儿要单调许多，最钟爱的是“王八蛋”，特别是对着金不语骂的更为频繁，金不语反省了一下，挟持人质回来就算了，把人家小姑娘好端端一个小淑女气的张口就是骂人三字经，也确实：“本世子承认我是王八蛋，珠儿小姐也不必一直挂在嘴上嘛。”
　　珠儿：“……”
　　金守忠：“……”混帐东西！你置为父于何地？
　　卜柱见到世子这副无赖模样，便觉得好笑，都被当嫌犯押上堂了还敢威胁金不畏，大公子畏缩的往后躲起来他也瞧在眼里，暗暗心喜，若是能将人弄去先锋营，保不齐也是一员猛将！
　　其余将军们见世子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各种表情都有。
　　金不畏虽然被金不语的暗示吓到了，但他低头听着耳侧诸位将军的窃窃私语声，也暗暗心喜，倒与珠儿有了相同的心愿：若是能让金不语闭嘴该有多好啊！
　　金守忠不愿让属下瞧自己的笑话，更怕这不孝子嘴里再吐出什么象牙，只能板着脸喝道：“严肃点!金不语，我问你，祝俨锋死于何地？”
　　金不语回想：“北狄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食店门口。”她其实当时并不想让祝俨锋死，只想将他带回来问个明白。
　　祝俨锋好端端对独孤默下手，且在北狄人面前暴露她的身份，拼着自己死也要置她于死地，也不知道是他与自己有深仇大恨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假如他活着，这一切都还有机会问清楚。
　　可是现在他死了，死无对证，一切还不是由得别人涂抹？
　　金守忠道：“他死的经过呢？”
　　金不语道：“当时我们在左贤王乌都的营地，见他们每日整兵，恐怕很快便要对大渊兴兵，便找了机会挟持了小郡主逃命，没想到却被小郡主的未婚夫追了上来。”
　　金守忠等人只听金不语胡说八道扯小郡主要嫁给她，还未听过小郡主有未婚夫，当即问道：“小郡主的未婚夫？”
　　“前未婚夫啊！”金不语自恋道：“小郡主的前未婚夫是北狄可汗的三王子阿古拉，也不知道怎么毁容了，珠儿嫌弃他面貌丑陋不及我英俊潇洒，要跟他解除婚约。小郡主对我一见钟情，非要嫁给我。三王子对此怀恨在心，一路追上我们，没抓住我，便逮了我的随从祝俨锋。”
　　珠儿面红过耳：“你胡说八道！”如果能回到过去，她宁可瞎了也不会结识金不语。
　　金不语却对她复又感伤道：“说起来，祝俨锋还是为了保护我而死，被三王子刺中心窝当场毙命。不知道小郡主为何要将此事栽赃到我头上？难道你当时看中的不是我，而是祝俨锋？不应该啊！”
　　祝俨锋面貌普通，年纪更是不小了，家中还有妻室，与风流倜傥的世子确有天壤之别。
　　大厅里有人低笑，有人摇头，对世子的胡说八道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情，偏让金不语把气氛给搅和了，人命案给搅和成了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不知道是该说世子荒唐，还是祝俨锋命贱？
　　珠儿深吸一口气，平复被金不语带跑偏的愤怒情绪，总算是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倨傲，言之凿凿道：“金不语，明明是你与姓祝的产生了矛盾，我还听到你们俩在路上争吵，你让姓祝的承认你独自带了人质回营，姓祝的说明明是他挟持了我，你还想用银子收买他，姓祝的不肯，你便趁他不注意给了他后心一刀，何必栽赃给阿古拉？!”
　　金不语击掌而笑：“编！小郡主接着编！你编的跟真的一样，让本世子该怎么夸你才好呢”
　　柴将军看不下去世子轻浮的态度，指责她：“世子公然藐视侯爷审案，对死者毫无敬意，漠视同袍的性命，还请侯爷治罪！”
　　金不语见金不畏的岳丈出马，也知这位并不喜欢自己，只是一向表现的并不明显，当即道：“柴将军有所不知，并非我轻视祝俨锋的性命，只是此事也不能仅凭北狄小郡主一家之言便定了我的罪。既然我与斥候营的人一起出去，不妨等厉校尉回来之后再行审问，如何？”
　　窦卓道：“你也说了，厉安将斥候营的人分作好几拨，你与厉安并不在一处，就算是他回来了也依旧不能为你作证，世子何必负隅顽抗？既做出了杀害同袍之事，为何敢做不敢当？”他忽指着独孤默道：“禀侯爷，既然世子不肯承认，与北狄小郡主各执一词，不如给世子的小厮上刑，想来他吃痛不住，应该会讲出事实？”
　　定北侯考虑之际，金不语已经喊道：“不行！他不过是个小厮，无故被扯进来，对他动刑便一定能求来真相吗？”
　　珠儿疑惑：“那不是你表弟吗？一路之上我见你们同吃同住形影不离，世子对他呵护有加，难道他不是你的表弟竟是下人吗？”
　　小郡主一句话，犹如在油锅里滴了一滴水下去，顿时议事厅里嗡嗡声大起，议论什么的都有。
　　谁都知道世子荒唐，但没想到她竟然荒唐至此。
　　独孤默生的好看是人所共知之事，平日在世子身边充小厮就算了，毕竟他原来也是读书人，后来因缘际会才来到了世子身边，但没想到离开幽州大营众人的视线之后，世子竟然与独孤默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同吃同住？！
　　形影不离？！
　　一时之间，营里众人看两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金守忠气的脸色铁青，当即便喝道：“来人，对独孤默用刑！”
　　世子在外风流荒唐的名声早都有了，她敢养外室弄出私生子，并且堂而皇之将人带回侯府，他便以为那就是极致了，没想到……没想到世子竟然连男子也……
　　金守忠对嫡子简直是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金不畏震惊的瞳孔都要裂开了，如果不是此刻不合时宜，他都要暴笑而起，原地转好几个圈载歌载舞，以庆贺金不语的作死之路！
　　世人都道金不语荒唐，今儿也让幽州大营的众位将军见识一下世子的荒唐糜烂！
　　只有金不语猛然扯过独孤默，站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人窥探的目光，语声坚定：“如果要用刑，就对我用刑，他不过是个流犯，何必为难他？！”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错字回头改，明天晚上之前都是修文。
　　明天见。感谢在2021-07-03 22:12:09~2021-07-03 23:5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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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欲加之罪, 何患无词？”
　　独孤默从金不语身后转出来，注视着厅内闪烁的目光，冷笑道：“试问你们厅里哪一位没跟同袍兄弟伙伴同吃同住过？在你们心里自己便是行的端坐的正, 兄弟情义值千金, 到了世子这儿便是阴暗龌龊见不得人？”
　　“到底是世子做的事见不得人, 还是你们自己的龌龊心思见不得人？”
　　这句话简直将在座对世子有成见之人都扇了一耳光，连定北侯金守忠都没放过。
　　侯爷被人说中心事, 顿时暴怒：“来人哪，给我打！”
　　十军棍下去，独孤默背后衣衫已是鲜血淋漓，金守忠喝问道：“你说是不说！祝俨锋到底是谁杀死的？”
　　独孤默疼的眼前直冒金星, 却仍旧道：“就算侯爷打死我, 也改变不了事实, 祝俨锋乃是被北狄三王子所杀。侯爷因北狄人的证词而对我大渊人严刑逼供，非要我承认世子贪功杀了同袍, 就这么着急给世子定个罪名吗？”
　　金守忠：“……”
　　独孤默：“侯爷到底是世子的亲爹, 还是北狄人的亲爹？”
　　金不语挥开行刑的军士, 将自己的外袍盖在独孤默身上：“侯爷打也打了，问也问了, 既然一时半会没有新的人证，不如等厉校尉回来再做定夺？总不能因为我的小厮口供不合侯爷之意，就生生将他打死在堂上吧？”
　　金守忠：“……”话都让你俩说完了, 还有我什么事儿？
　　他无力的挥挥手，示意金不语赶紧带着她的小厮滚。
　　金不语左肩有伤, 将便独孤默搀扶起来, 让他扶着自己的右肩, 两人走的狼狈, 但不知为何，厅里无人再说话。
　　哪知道出了议事厅大门，金不语便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步兵营里一帮人齐聚门外，见到世子出来，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世子，我们相信你！”
　　还有人觉得奇怪：“侯爷居然宁可相信一个北狄掳来的人质，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儿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还有人暗中猜测，侯爷这是要弄死了世子给大公子腾地儿，不过这话过于阴暗，不好在公开场合讲出来。
　　胡强：“世子，我们送你回去吧！”
　　金不语本来满腹感伤，生生被他们给暖到了，招手让宿全过来，让他背了独孤默回牢房去。
　　崔三朝里面张望，出主意道：“既然侯爷也没说让世子回哪，不如世子回自己营房，总比牢房里舒服些吧？”
　　金不语扬声道：“既然侯爷派人将本世子与随从收押，我岂能违逆侯爷的命令？！清者自清，我是侯爷的儿子，他要将我打杀了都没什么，只是将来侯爷若是对营里将士也这样随随便便听从北狄人的指证便收押入牢，恐怕有失公允！”
　　世子这句话中气十足，传进议事厅内，厅里鸦雀无声，金守忠一张老脸涨的通红，恨不得避往内室而去。
　　——逆子一定是故意的！
　　他不过就是打了她身边的人，就被她扣了一顶徇私枉法的帽子，指责他……有失公正。
　　金侯爷执掌幽州大营多年，最为注重自己的名声，就连对嫡子态度不同也以各种名义多有掩饰，生怕别人背后非议，没想到嫡子的人是打了，却也引来了非议。
　　接连好几日，舒观云每日都入营给世子送药，连带着还替独孤默治疗背后的棍伤。
　　老爷子脾气暴，治伤便罢了，治完了还要站在营门口骂半个时辰才回转，他那帮徒子徒孙们站在大营门口苦劝：“师父，您老别骂了，让侯爷听见了……”
　　舒观云瞪着眼睛白胡子一翘一翘，手指头都快戳到徒弟的脑门上了：“听到怎么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侯爷若是行的端坐的正，何必怕人骂？”
　　徒子徒孙们：“……”
　　近来大营里都在传世子被北狄人冤枉却被侯爷严惩的消息，也有人相信世子为贪功杀了祝俨锋，却遭人驳斥。
　　“世子本来就有爵位要继承，就算是立了功也不能升官啊，他干嘛冒险杀人？”
　　那人与金不畏关系亲近，横竖看世子不顺眼，更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也许世子头一次出外执行任务，为了让众人高看一眼，这才做此狠毒之事。”
　　对方是步兵营的，只觉得他这个论调奇怪：“你不认识世子吧？世子是那种在乎别人眼光的人吗？”他们营里的崔三等人被世子压着打，回头还能跟世子在泥地里滚，互相扔泥巴对骂，也没见世子在意过。
　　最初步兵营里也有人骂世子纨绔，她居然厚着脸皮应了下来，等将那人揍趴下之后，世子踩着对方说：“你连本世子这样的纨绔都打不过，若是上了战场不是给北狄送人头吗？”
　　旁人的赞语或者骂名，世子爷根本不在乎。
　　***
　　经过一冬的休养与努力，窦路的伤终于养好了，但子嗣仍无消息，趁着世子坐牢之时，窦卓派人通知儿子回营就职。
　　窦路回营的头一天，就找到金不畏，兴奋道：“世子坐牢了？”
　　金不畏原本非常高兴于金不语的落魄，谁知道近几日营里刮起各种风，与他亲近的那些人纷纷跑来传递小道消息，还有人开始质疑定北侯的公正性，连他这位从小被带进军营的妾生子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猜疑。
　　“坐是坐了，只是还没定罪！”金不畏指着窦路的腿：“伤好了？”
　　窦路抚摸着伤腿，满是恨意：“平日也能走路了，只是天气突变总疼，世子可是真狠啊！”
　　金不畏与窦大将军私下通过气，自然视窦路为同路人，为了让盟友更为同心齐力，他故作忧愁道：“世子从小性子就不好，大姐夫也见识过的，咱们俩得罪了他，将来他若是执掌幽州大营，还有咱们俩的活路吗？”
　　两人的官职都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对于战场本能有种畏惧，不过是借着父辈荫庇混日子而已，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斤两，在营里还能借着父威挺胸抬头做人，上马打仗就是做做样子而已。
　　窦路只图眼前欢活，还真没考虑过长远——再说此前他还是世子的嫡亲姐夫，哪用得着考虑长远的未来？
　　今时不同往日，他被金不畏挑破迷障，顿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急的团团转：“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世子袭爵？”
　　金不畏拉他坐下：“父亲正在盛年，怕什么？”
　　窦路被金不语当众打过之后，每每想起这个煞神都觉得心悸腿疼，再想到将来若是在金不语手底下讨生活，顿时坐立不安：“这可如何是好？”
　　金不畏的身世被金不语戳破，现在每次与金不语视线相接，总觉得她在嘲笑自己的出身，恨不得她赶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小声提醒：“要是世子出了意外……”
　　窦路傻傻说：“他能出什么意外？”
　　话音落地才醒过味儿来，震惊的瞪着金不畏：“大公子，你们可是亲兄弟啊！”
　　金不畏似乎极度委屈：“我拿世子当亲弟弟，可不见世子拿我当亲哥哥！”
　　两人视线相接，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思所想。
　　****
　　金不语与独孤默坐牢，除了舒观云每日雷打不动的前来送药，狱卒也按时送饭，且顿顿都很丰盛。
　　这其中除了步兵营里那帮人凑的份子，还有郭子华、卜柱、以及贾三花银子让伙夫营单做的小灶。
　　独孤默受了棍伤，大多数时候都趴在牢房的地铺上，自从第一次被牢房里的老鼠给吓到之后，金不语便守在他身边，闭着眼睛手里也握着一把石子儿。
　　要到这时候，独孤默才发现世子爷五识之灵，她闭着眼睛听到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手里的石子飞出去一击必中，从不会失手。
　　两个人闲极无聊，独孤默也会好奇问她：“外面都传世子花天酒地，世子哪里来的时间练功夫？”
　　从世子在步兵营里出了名，后来带着他一路从北狄逃出来，他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金不语靠在牢房的墙壁上，灿然一笑：“我也不是从小就花天酒地的啊，你肯定没有经历过小时候被关在院子里七八个时辰都在读书练字习武吧？”
　　独孤默笑起来：“不巧，我除了不习武，小时候读书习字都不少于七个时辰。”不然早慧之名从哪儿来？
　　世上或许有天才，闻一知十，博闻强记，但独孤默却觉得自己远远没有达到那种地步，他只是记性好些，从小读书比同龄人用功而已。
　　金不语哑然失笑：“我还以为自己最惨，原来阿默也闭关学习过啊。”她好像想起了久远的往事，唇边不自觉带上了笑意：“我娘那人瞧着温婉，实则是个狠人呐！”
　　她回忆起小时候被以“体弱”为由关在院子里，从小就不带歇的读书练武，而姜娴能够炯炯有神的盯着她练一上午功夫都不带累的，她那时候身体就不大好了，精神却十分健旺。
　　金不语入睡之时，她尚在床头坐着，她醒来之时姜娴早已衣衫整齐等着她起床，好多时候她都怀疑姜娴不睡觉，一辈子就只剩下一件事情：鸡娃！盯着她长大！
　　“我小时候不想读书练武，哭闹撒娇都没用，我娘心如铁石，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别浪费了，就连睡觉时间都是掐着时辰算的，多赖床一会儿都不行！”亏得她小孩子身体里住着个刚刚经历过高考的十八岁灵魂，只是成绩下来还没来得及读大学，出去旅行便溺水而亡了，不然可吃不住姜娴这种鸡娃的方式，早抑郁自杀了。
　　独孤默没想到世子小时候过的如此辛苦：“后来呢？侯夫人过世之后，听说世子性情大变，花天酒地夜不归宿，什么事儿都敢干？”
　　金不语苦笑：“我倒是想啊，母亲过世之后我只有十岁，侯爷找借口把文武师傅全都赶走了，对外却说是我胡闹不肯学习。后来我只好另辟蹊径以出门玩耍的借口去别院练武，再说天天出门总要找个由头嘛，狐朋狗友是不是得交一拨，如意馆里是不是得有几个相好？”
　　讲到这里她都恨不得给自己点个赞了，时间管理大师非她莫属，一边在外花天酒地，喝的摇摇摆摆回去还要在月下站桩，掉下来再爬上去，有时候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坚持的目的到底为何？
　　不知道是因为姜娴的坚持，还是习惯而已。
　　直到她在营里有底气应对旁人的挑战，纵马前往北狄的时候也无所畏惧，她才能理解姜娴的坚持。也许从一开始她便知道将小女儿当儿子养，金不语未来的道路必将千难万险，所以要让她不断强大起来，才能面对未来的一切。
　　独孤默被她逗乐了，趴在地铺上笑够了，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世子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金不语好像被他的问题给问住了，居然转移话题：“阿默你说，等厉安回来还我清白，侯爷会不会来牢房里请我们出去？”
　　独孤默紧追不放：“世子从来不会说好话，但自从我与世子相识以来，每每感怀世子恩情，只是不知世子为何要对我这样好？实在不明白 ，还望世子能解我疑惑。”
　　那个方才还与他畅谈小时候趣事的世子爷又变得不正经起来：“当然是因为你长的好看啊！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长的这么好看的小孩子不应该被丢进苦役营里去，太可惜了！”她还反问独孤默：“爷是不是很会怜香惜玉啊？”
　　独孤默没忍住笑出声：“是，爷您怜香惜玉，但除了这一点，为何要待我这样好？”
　　他从小是天之骄子，出身好家世好读书更好，才名在外容貌也不差，不知道被多少人追捧，说句人上人也不为过，可是从来也没预料到有一天跌落泥泞，尝尽世态炎凉。
　　当初的同窗避之不及，亲朋好友皆不见了踪影，往日与他交好的朋友好像从来不认识他这个人一样，他以为自己要死在流放的路上，没想到却结识了世子爷。
　　见他追的紧了，一副诚心发问的模样，世子爷总算正经些了：“开初自然是因为你长的好看啊，再说误伤了你，我的良心很不安啊。后来嘛，觉得你这小孩有点可怜，有点像当初的我。”
　　独孤默：“像当初的你？”
　　她在幽州混的风声水起，出门呼朋引伴，连侯爷的责问都不放在眼里，当初呢？
　　“我娘过世之后，苏氏把持着侯府中馈俨然是侯府主母，侯爷赶走了我的文武师傅，对我们姐弟俩不闻不问，任由苏氏生的几个孩子欺凌，偌大的侯府都快要没有我们姐弟俩的容身之处了，分明是在自己家中，有时候却让人生出寄人篱下举目无亲的错觉。”她揉揉他的脑袋：“小阿默赶紧长大吧，困难都是暂时的。”她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他。
　　独孤默趴着，好半天才闷闷说：“你不知道我是被牵连进了科考舞弊案？难道不怕我是抄袭？连才名都是假的？”
　　案子当初刚刚闹开的时候，父亲才被收监，而他还未被押入大牢，出门四处求告，想要救父亲出来，不知道受到多少冷嘲热讽，偶遇旧日同窗，对方嘲笑他才名都是假的，东窗事发怎么还有脸上门来求他家长辈？真是读书人之耻！
　　金不语翻个白眼，以她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又不是主考官，管你才名是真是假。你读过的书是真的，写过的文章是真的，你的才名是真是假自己知道，何必管他人说什么？”
　　这话倒是符合世子爷的行为准则，想到她顶着一身骂名在幽州城内快快活活的生活，就算是进了军营被人骂到脸上也笑嘻嘻毫不在意，独孤默又觉得释然了。
　　“也是，世子爷哪在乎别人的目光跟非议。”
　　金不语拊掌大赞：“阿默果然长大了！”
　　两人相对而笑，狱卒提了饭过来，金不语接过食盒打开，顿时有些发愁：“再这么吃下去，坐一个月牢房，我岂不得胖十斤？今儿又是酱肘子，我有点没胃口，阿默你要吃吗？”
　　浓油酱赤的大肘子吃两顿觉得肥美，但连着吃好几日就过份了，这帮送饭的人也不知道商量一下换个菜色，全都拿她当宿全来招呼了。
　　独孤默趴着伤口还疼，只想吃点青青翠翠的时鲜蔬菜，也没什么胃口：“要不先放一放？”
　　正说着，舒观云送药过来，狱卒跟过来开了门，候着老爷子换药，金不语转头避嫌，却发现一只小老鼠探头探脑爬上食盒咬了那肥美的肘子一口，她反正也没办法吃了，于是托腮看那老鼠吃的肚圆，等它吃饱了再收拾它。
　　谁知那老鼠吃到一半，忽然趴在肘子上蹬了蹬腿，不动了！
　　金不语惊到了：“老爷子——”
　　舒观云正换药换到一半，没好气的骂道:“小兔崽子，没看我正忙着呢吗？”
　　金不语是切切实实被惊到了：“舒爷爷你快看——”连称呼都规矩了。
　　舒观云没想到世子爷居然有改口的一天，抬头顺着她指点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也被惊到了：“谁送来的？”
　　当天中午，幽州大营里传出一件大事。
　　舒老爷子提着一个食盒直接闯进了议事厅，将食盒砸在侯爷的案子上，破口大骂：“金守忠，你对世子有多大意见，竟想让她死在牢房里？”
　　鉴于北狄小郡主在幽州作客，恐怕北狄大军很快便要过来，近来幽州全营戒备，侯爷与诸位大将军时常聚在一处议事，为即将到来的战争部署，没想到却被舒观云给堵了个正着。
　　舒观云一把年纪，侍候过先代定北侯，金守忠就算是心里腻烦透了这老头子，明面上还是得顾忌着自己的名声，对这老头子客气相待。
　　他没想到舒观云上来就指责他要害死嫡子，当下面色都变了：“舒老爷子何出此言？”
　　舒观云将食盒打开，展示给厅里诸位将军：“今儿若非我来的早，恰逢世子吃饭，要给他们换药耽搁了，没有这老鼠爬上食盒偷吃，恐怕这会儿死在牢房里的就是世子了！”
　　他老人家不但提着食盒来，还一手扯着那狱卒：“他也瞧见了，让他说！”
　　金守忠喝道：“怎么回事？”
　　那狱卒便讲经过讲了，他刚刚与同牢房的交接班，饭不是他提进来的，但舒老爷子是他带进去的，而他们进去之时，世子与独孤默正准备吃饭，只是两人瞧着没什么食欲，这才耽搁了。
　　若是世子死在他看守的牢房里，恐怕他的嫌疑也洗脱不掉。
　　狱卒吓的直接跪倒在地，结结巴巴讲了经过，高呼冤枉：“侯爷，世子爷的饭不是小人送的，小人刚刚换班，什么都不知道！求侯爷明察！”又想起近来大营里传出来的对侯爷公正的质疑，更害怕了，生怕此事如同舒观云所说是侯爷所为，顿时吓的几乎要瘫倒在地：“侯爷，小的真没做过……”不住向定北侯叩头。
　　金守忠近来也听到一些风声，关于自己的小道消息传了不少，就连万喻也委婉的向他提议，在世子没有定罪之前，不如让她们主仆先从牢房里搬出来，免得损毁了侯爷的清名。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想给这狗东西一点教训，这才抻着没让搬，没想到拖来拖去竟然出了事儿。
　　“怎么会这样？”
　　定北侯震怒，也顾不得舒观云的臭骂了，立刻派人封锁牢房，追查送饭之人，务必要将下药之人揪出来。
　　此事隐患在于，今天有人能给世子下药，来日大营里端到他案上的饭菜谁知道有没有毒。
　　不止是世子性命不保，便是他也被置于危险的境地了。
　　舒观云不肯走：“这事儿侯爷不给老头子一个交待，老头子就算是死了也没有面目去地下见老侯爷！”
　　金守忠面色铁青，心里怒火高涨，强压着情绪安抚舒观云：“老爷子不必着急，这事儿本侯一定彻查到底！”
　　舒观云冷哼一声：“要是等人死了再着急，那就晚了！侯爷不着急，我老头子可着急的很！”
　　金守忠满肚子火还被舒观云给上眼药，只气的眼前都要发黑，暗中大骂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做出这种事情，有苦说不出：“世子是本侯嫡亲的儿子，本侯怎会不心疼？只是查案子也是需要时间的！”
　　“老头子也没说现在就让侯爷把人揪出来，侯爷慢慢查，老头子等着！”
　　世子被投毒一事很快在营里传的沸沸扬扬，不少人都开始猜测下毒之人，就连金守忠的名声也受到了带累，军中有人扳着指头算与世子结怨之人。
　　从窦大将军到大公子，还有人暗暗猜测侯爷，若不是舒观云当日提前一个时辰进来，恐怕那碗毒肘子早进了世子的肚子。
　　还有人算来算去，与同铺的兄弟小声耳语：“不对啊，还有一个人，窦校尉不是回营了吗？”
　　同铺的兄弟：“你小声点，省得被人听到。”又小声道：“不会这么巧吧？窦校尉刚回营，世子就出事了。听说之前两人还闹了不少矛盾……”
　　各种议论在营里传扬开来，一时之间甚至缓解了即将到来的大战的紧张感。
　　事关己身，侯爷破案的速度极快，当天傍晚窦路就被揪了出来。
　　窦路当然不承认：“我刚回营，什么都不知道，侯爷一定要相信末将！”
　　金守忠倒是想与窦大将军长久的保持友好和*谐的关系，但是窦大将军的儿子实在不争气，先是背着他的长女偷吃还被世子抓了个正着，打到营里闹着和离了。这就算了，小儿女之间合不来也是有的，可对世子下毒就让人心生警惕了。
　　万一哪天他与窦大将军意见不合，他儿子是不是也要给侯爷下点毒？
　　敢在大营里下毒，这种人谁还敢要？
　　人证物证俱在，当着几位大将军还有舒观云的面，金守忠也不想包庇窦路：“去请窦大将军过来。”
　　窦路奉命去清点兵器，还没得到儿子闯祸的消息。
　　舒观云道：“侯爷请了窦大将军过来，不会是想为窦路脱罪吧？”这个狼崽子对大姐儿不好，背地里偷鸡摸狗就算了，现在还敢给世子下毒了。
　　“侯爷就不怕将来让窦大公子一个不顺心，他给您老碗里下点东西？”
　　舒观云此话正点到了金守忠的忧虑之处，况且另外几名将军都没想到窦路能做出这种事情，以往只觉得他无能懦弱不敢上战场，被窦夫人惯坏了，现在才发现这人又毒又蠢。
　　敢对关押在牢里的世子下毒，他到底怎么想的？
　　难道他会觉得世子不得侯爷欢心，死了就死了，没人管不成？
　　窦卓还未来，外面杨力来报：“厉校尉带着斥候营的人回来了，求见侯爷！”
　　真是什么事儿都撞在了一处，金守忠道：“传！”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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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厉安风尘仆仆赶回来, 才进大营就听说了世子因祝俨锋之死而获罪，被押入大牢，还差点被毒死的事情。
　　他与同组的另外两位兄弟交换了个眼神, 顿时对世子的处境抱以同情——这位爷身边危机四伏, 去了北狄连斥候营的人也被收买欲置她于死地, 回到营里还不消停，还有加料加味的毒肘子大餐等着取她性命, 也真可怜！
　　偏偏她本人好像不觉得，胆大招摇，还敢往左贤王的地盘上跑，不知道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还是说她人傻胆大呢？
　　厉安带着两名组员求见定北侯获召, 踏进议事厅的时候被里面挤的满满当当的人给惊到了。
　　“末将回来的不巧, 正逢侯爷议事，不如等侯爷忙完？”
　　金守忠被这一拨一拨的事情给折腾的都有点心累, 疲惫的说：“你来的正好。厉校尉, 本侯将世子派给你, 没想到他却杀了同组的祝俨锋回来，此事你可知道？”
　　金不语没提过见到厉安, 只说等厉安回来，金守忠便觉得厉安也没什么证据，只是走过场问一遍而已, 没想到厉安居然道：“祝俨锋并非世子所杀，还请侯爷明察！”
　　他一语落地, 满厅皆寂。
　　“此话当真？”金守忠犹不能信：“不是说你与世子等人半途分开, 你如何得知祝俨锋并非世子所杀？”
　　厉安反问：“又是何人指证祝俨锋被世子所杀？”
　　金守忠道：“世子掳了北狄左贤王的小郡主, 由小郡主指证。”
　　厉安不可置信：“侯爷, 您连北狄人的话也信？”
　　金守忠：“……”
　　这话金不语说过，当时金守忠就跟猪油蒙了心似的，被窦卓撺掇着把嫡子下了狱，等厉安反问出来，他才觉得自己此举有多失算。
　　再说——窦卓的儿子还跪在地上，敢给世子下药，谁知道窦卓背后对他有没有非议？
　　金守忠对窦卓很是信重，一直视为心腹，可是被局外人厉安喊破，他如梦初醒，心里对窦卓也生出了疑心。
　　窦卓一直教唆暗示他对世子下手，除了因为长女的婚事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企图？
　　金守忠自己就是心眼比较多的人，本来与营中诸将的信任也是多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纵然如此也还是在营里明里暗里洗过多少次牌，将当年忠于姜氏的人都排挤了个七七八八。
　　疑心生暗鬼，他以己之心度人，瞬间就打破了对窦卓的一贯信任，顺带着看窦路的眼神都不善了。
　　窦路与他阴冷的眼神相触，瞬间打了个冷战，张口便喊：“冤枉啊侯爷！”大公子不是说世子一向不得侯爷欢心吗？怎的侯爷瞧着他的眼神很凶呢？
　　厉安道：“末将与世子及祝俨锋的的确是分开走的，但祝俨锋死的当日却在北狄镇子上撞上了。当时世子恰掳了那北狄小郡主到达镇子的一家食店，我与两名兄弟也刚从北狄王庭打探消息回转，准备去右贤王的地盘上转转，就遇上世子带着人逃命，被北狄三王子堵在了食店。当时祝俨锋被三王子抓住，为了威胁世子一刀扎在他心口毙了命。”
　　他已经知道了世子在大牢被人下毒，祝俨锋又欲置世子于死地，先隐下此节不便多说，留待日后查证。
　　与他同行的两人也为世子作证：“世子当时受了伤，带着个不会功夫的少年，还有那位北狄小郡主。侯爷有所不知，小郡主与三王子定有婚约，她不但是左贤王的掌珠，还是三王子妃，世子不但无罪，还立了大功。”
　　厉安：“只是末将没想到，世子立此奇功，回来却被投进了大牢，侯爷也不怕寒了斥候营众将士的心？末将等人拼却性命前往敌营打探消息，侯爷却信北狄人的指证都不肯相信自己人，这让末将等人往后出营执行任务，还如何敢自专？”
　　卜柱头一个嚷嚷开来：“早说了那北狄小娘们憋着坏，侯爷非要听信窦将军的话，将受伤的世子下了大牢不说，连世子身边的小厮都吃了十军棍，也亏得那小厮硬气，不然骨头软些的当时便要反咬主子一口！”
　　舒观云从中午坐到了傍晚，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消息，下毒的人揪了出来，连带着世子的污名也被雪洗，他也不哭老侯爷了，哼哼道：“窦大将军一面教唆着侯爷严惩世子，一面又派自己儿子给世子下毒，可真是好计策！”
　　他不怕窦卓，什么话都敢说，不想厉安听了此话若有所思，暗想祝俨锋所为，怀疑他欲置世子于死地，难道也与窦大将军有关？
　　不说厅内诸位将军皆若有所思，也有心思缜密的开始反思平日与窦卓可有结怨，可别让他找机会给自己背后插上一刀，也有家中夫人婉拒了窦夫人上门提亲的，已经暗自警惕起来。
　　万喻道：“既然世子是清白的，不如侯爷下令放人？让世子一直住在牢房里也不合适。”
　　恐怕经此一事，侯爷的名声也会受到牵连，窦大将军就更不必说了。
　　金守忠派杨力去放人，世子还没来，窦大将军便进来了。
　　他刚忙完手头的事情，没想到就得到了儿子毒杀世子不成，反被侯爷所捉的消息，脑子嗡一声就大了，肚里把儿子骂了几百回，如果不是亲儿子，恐怕连祖宗十八代都要问候一遍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从窦路被金不语打伤，窝在家里养伤的时候就不知道咒了多少回，要将金不语给弄死。不说儿子有这心思不是一天两天，就连他也……
　　但想要弄死世子，可以用更为隐蔽的办法，犯不着把自己也给赔进去啊！
　　窦卓心急如焚，一路走过来发现营里已经有人对他指指点点，面上却装作并不知情的样子，待进了议事厅，见到跪在地上的窦路便骂：“你又是哪里惹侯爷不高兴了？”
　　瞧瞧这话说的！
　　窦大将军的意思是，他儿子不是犯罪了，而是惹的侯爷不高兴被捆了起来？
　　金守忠原本就对窦卓有所疑心，现在听他话中之意，心下更生不快——我就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他面上倒也能稳得住，只作出一副忧虑重重的模样，道：“窦将军，非是窦路惹本侯生气，而是有人在牢里给世子下毒，被查证出来此事与窦路有牵连，而送饭的人也咬定了是窦路指使，为求公平，故而押了窦路及一干人前来审问。”
　　人证物证俱全，就连窦路的小厮身上都搜出了半包砒**霜，那小厮架不住打，一军棍下去就杀猪般的叫了出来，三军棍便将所有的事情都吐露出来了，如何能脱罪？
　　窦卓此刻尚能镇定，居然还问：“不知道都是谁给小儿定了罪？”
　　金守忠于是唤出一干人证，连物证也呈了上来，为防着冤枉了窦路，便是连营里军医也唤来查验毒肘子，果然里面放了砒**霜。
　　窦路见所有证人都被押了上来，且他的小厮躲躲闪闪不敢看他，心里顿觉不妙，待得一众人等的证词都呈了上来，他才知大势已去，却仍要垂死挣扎：“不是我！不是我！是大公子！大公子说恨世子，大公子想要除去世子！我才借了人手给他！”
　　厅内众人都惊呆了。
　　金不畏一向表现的友爱兄弟，哪怕提起世子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虽然私底下有几人已经察觉了他对世子的为难，譬如郭子华、荣意平等人，但大部分人都觉得大公子对于不成器的世子还是很友爱的。
　　没想到世子投毒一案，竟然牵扯出了大公子来，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卜柱：“……真是大公子？”
　　万喻皱起了眉头：“也保不齐是乱咬。”
　　大公子的未来岳父柴大将军：“……”
　　柴大将军已经在考虑退婚之事了，好好的闺女总不能嫁给一个连亲兄弟都敢毒杀的玩意儿吧？
　　不敢杀敌不要紧，胆气不足往后也能锻炼出来，但心肠歹毒可就是大问题了。
　　金守忠都愣住了，原本摆了大阵仗来审问窦卓的儿子，没想到却牵连到了自己最爱的长子身上，事情峰回路转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让他当场说不出话来。
　　还是窦卓反应快，一脚踢过去，他儿子飞出去三米远，吐了一口血，还是咬死了金不畏：“是大公子对世子不满，说世子入营之后大出风头，所以才要对世子下手!”
　　窦卓破口大骂：“混帐东西，你自己手底下人不听话，怎的连大公子也敢诬蔑？”心里却为儿子点了个赞——干的漂亮！
　　侯爷不是要彰显他的公正严明吗？
　　敢绑了我的儿子，拨出萝卜带出泥，你的儿子也别想清白了！
　　你那么疼爱自己的长子，听说他要毒杀胞弟，你审还是不审？
　　窦路临死只想拖个垫背的，飞出去也嚷嚷：“真的是大公子！侯爷要相信我，大公子恨死世子了，大公子还说，只要世子死了，侯爷的位子就会传给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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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金不语正走到议事厅门口, 听到里面窦路的话，顿时笑着对独孤默耳语了一句：“想的还挺美，他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独孤默熟知朝廷律法, 深厌金不畏的为人, 面无表情道：“一般情况下嫡子没了, 朝廷应该会收回爵位，而不是由庶子继承爵位。除非庶子立了绝世奇功。”比如破了北狄王庭, 将北狄可汗一家子抓到京城去。
　　不过以金不畏之能，这种事情也就梦里想想，恐怕难以实现。
　　大渊立国之初，确实分封了不少公侯, 但随着近年来海河晏清, 天下承平日久, 有不少公侯之家都空有爵位而无实权，如今掌着兵权的除了东南沿海的那位裴侯爷, 便只有执掌幽州的定北侯了。
　　若非东南沿海时常有海贼出没, 闹的动静还不小, 而幽州北狄未破，常年骚扰边境, 恐怕朝廷也早收了兵权。
　　金不语笑道：“那没办法，谁让我命长呢！”
　　独孤默：“……”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不知道正常人遇上这种事情会有什么表情，但世子爷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 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前一刻乐呵呵的, 后一刻进了大帐就变了脸, 拖着哭腔直奔金守忠, 抱着亲爹的大腿便哭。
　　“父亲, 窦路说的可是真的？大哥他想毒死我？”
　　“父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大哥要这样对我？”
　　“……”独孤默佩服的五体投地，反正他是没办法在瞬息之间变脸，且伤心的情真意切让人信服的，世子爷真演技派！
　　大公子在大营里经营了数年的好口碑一朝崩塌，恐怕再也挽救不了了！
　　金守忠对抱着自己大腿的嫡子气的不行——窦路只是咬你大哥一口，你倒好，上来就定了他的罪!
　　假如让金侯爷在金不畏与世子之间做一个选择，他定然毫不犹豫的选择金不畏。
　　诚然金不畏身上有很多毛病，但有一条足以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满意，那便是对他俯首帖耳！
　　反观世子，何曾让他顺心顺意过？
　　这逆子生来便是气他的吧？
　　窦卓的眼神与金侯爷的对上，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想把自己的儿子摘出来，怎能遂了侯爷之意？
　　他当即道：“既然事有疑虑，不如请了大公子一起过来问问？”
　　万喻难得对世子起了怜悯之意，觉得她其实也并非那么糟糕，但却过于倒霉，立了功劳被北狄小郡主离间下了大牢就算了，居然还被人下毒，若非舒观云去的凑巧，只怕就命归黄泉了。
　　他瞧出了定北侯的为难，当即为这父子俩解围，扶世子起身：“世子也别太过伤心，侯爷一定会还世子公道！”
　　世子向来过的恣意随心，手足相残这种事情搁谁头上都不好受，况且她之前还蒙冤入狱，情绪上来一时激动也是有的。
　　万大将军以己之心度人，很能理解世子的激动，连帐内其余几位大将军们也觉得世子这么个天真狂放的家伙被现实抽冷子砸了一锤子，被吓到了也是有的。
　　尽皆对她抱以同情。
　　金不畏很快便传了来，迎接他的是一向疼爱他的亲爹铁青的脸，喝道：“畜生跪下！”
　　金不语眨眨眼睛，心里觉得这声称呼还挺亲切，往常都是金侯爷用来称呼她的，用在他的爱子金不畏身上竟也丝毫不显违和。
　　毕竟能对亲兄弟下毒手的，可是连畜生都不如！
　　金不畏见到窦路狼狈的躺在地上，而金不语好端端站在厅内便知事败，心里暗骂窦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心里将窦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尤其对窦大将军夫妇重点关照，末了跪下来道：“父亲不知因何而怒？可是儿子哪里做的不合父亲心意？”
　　定北侯心里想骂娘——一个两个都拿他当什么人了？
　　都不反省自己，先上来反手给老子扣个不讲道理乱发脾气的锅？
　　他一张脸浓云密布，声音里含着警告意味：“金不畏，窦路说你借了他的人手对世子下毒，此事你可认？”
　　金不畏震惊的扭头去看窦路，关键时刻还挺机灵：“对世子下毒？父亲，世子是我胞弟，我怎会对世子下毒？再说——”他略微停顿一下，在窦路的嚷嚷声中冷静辩解：“就算是儿子想对世子下毒，为何不用自己的人，非要借窦路的人，绕这么大一圈，为的就是将把柄递到别人手里？”
　　金守忠闻言松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诸位以为呢？”
　　柴大将军道：“凡事讲求证据，既然证据指向窦路，并无人证物证指证明大公子参与毒杀世子一事，而大公子的话又不无道理，末将以为大公子毒杀胞弟之事便属无稽之谈！总不能因一家之言便定了大公子的罪吧？”
　　世子叹息，满目伤感：“柴大将军真是大渊好岳父！我现在知道了自己为何会因北狄小郡主的一家之言便被打入大牢定了贪功残害同袍之罪，原来就是因为父亲没有给儿子寻一位好岳父啊！”
　　她这话嘲讽满满，甚至连定北侯的偏心都点的明明白白！
　　同样是一家之言，嫡子就能因北狄小郡主的挑拨而被下入大牢，而庶长子也是被人指证，便要想办法拉盟友为其脱罪！
　　都是亲生的儿子，遇上相同的情况，评判标准却截然不同！
　　物不平则鸣，不怪世子要嘲讽。
　　她甚至当着满厅众人，注视着金不畏道：“若是母亲还活着，儿子要问问她，儿子是不是侯爷的亲生儿子？！”
　　金守忠气的差点要打她——你这是公然给你亲爹戴绿帽子？
　　他当即骂道：“你不是本侯亲生，难道还能是捡来的？”
　　金不畏却被她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吓的差点跳起来，心脏承受了极大的考验，吓的跪倒在地一动不动，只怕下一刻她说出什么更为惊悚的话！
　　窦路也生怕给自己定了罪，当即尖叫：“大公子，当初议定的时候是你出的主意，又说对世子恨之入骨，现在东窗事发你就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仗着侯爷是你亲爹便可以为所欲为吗？”
　　金不语对大公子这位猪队友感激不已，若非他紧咬不放，大公子可仍是清清白白一好人！
　　她缓缓下蹲与金不畏视线齐平，伤心之极质问道：“往日大哥到处宣扬自己对弟弟情深友爱，原来都是假的？背后却与人密谋要毒杀了我，我到底哪里对不住大哥了？”在金不畏刚要反驳之时追加一句：“我与大哥还是不是亲兄弟了？”
　　——是不是亲兄弟，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金不畏心虚的只能在心里大喊，嘴巴却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更遑论为自己辩解，就怕被世子紧咬不放，在他的身世上大作文章。
　　金不语的质问他听的明明白白，每一句话都直指他的出身，有那么一刻他甚至都怀疑世子手里是不是握有人证物证，才能这般笃定!
　　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连自辩都不敢。
　　落在其他人眼中，便印证了窦路的话，出主意的是金不畏，而执行的是窦路，所以他才心虚至此，被世子质问连个屁也不敢放!
　　柴大将军：“……”
　　柴大将军失望之极，又在考虑退婚了。
　　如同世子对于窦路短暂的好感，窦大将军也放下以往的成见暂时对世子在内心里表示了欣赏，甚至还指着自己的儿子大骂：“蠢货！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敢干啊？！”
　　窦路在他爹面前认错也并非一回，极善于顺杆爬，当即顺着亲爹的提示换了一种思路，哭道：“大公子在营里极有威信，儿子往常也习惯了凡事听大公子的，这次也没多考虑，就听了大公子的安排。父亲，您一定要救救儿子啊！”
　　他话中之意让方才本来认同金不畏自辩的几位将军又换了种思路来看待此事——大公子一向喜欢在营里笼络人心树立威信，他躲在背后出谋划策让窦路去执行，出了事儿咬死不认，人证物证俱都指向窦路，这是早就想好了退路，要让窦路背锅啊？！
　　真是好心计好手腕好毒一男子！
　　谁家庶子若是生出这般歹毒的心思，对家中嫡兄弟痛下杀手，而嫡子又没有世子这般好运道，岂非骨血相残家宅不宁？
　　其余几位大将军看待金不畏的眼光又自不同，开始在心里重新评判金不畏。
　　金守忠见窦路非要咬死了金不畏，还是要为心爱的儿子说句公道话：“军中审案，总要人证物证俱全，不知道窦校尉有没有金不畏行凶的人证或者物证？”
　　窦路要哭不哭：“侯爷也知是密谋，谁会放一堆人在旁边围观？”
　　众人：“……”好有道理！
　　金守忠：“……”
　　窦卓也知人证物证皆不利于自己儿子，要为自己儿子脱罪便不能轻易松开了大公子。好在他是个老狐狸，与大公子达成同盟也只属于言语暧昧心领神会阶段，并没有将自己的底牌掀翻给对方看，倒不怕大公子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拉下老脸向定北侯求情：“末将家中只有这一根独苗，向来听风就是雨，性子急躁不听人言，做事不知轻重，比不得大公子运筹帷幄。两小儿一起商议行事，最后却由他负全责，末将心知是窦路行差踏错交友有误，不该对人毫无防备。”且语带威胁：“末将跟随侯爷多年，鞍前马后为侯爷效力，从不曾有半刻懈怠！还望侯爷瞧在末将与侯爷多年并肩战斗的份儿上，饶了小儿一命！”
　　——我儿子清白不了，你儿子也是豆腐落到灰堆里，别想着清白了！
　　——大家共事一场，你做的那些亏心事儿我也有份，若是你掐了我窦家独苗，你也休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
　　今晚只有这一更，歇一歇理理剧情修一下前面的错字，明天我早点更，明天继续双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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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金守忠与窦卓视线相接, 瞬间领会了对方心中之意，他不由恼火的想——什么时候他竟然可以随便被人威胁了？
　　但对方是窦卓，当年跟他从同一张铺里爬上来的兄弟, 眼睁睁看着他娶了侯府小姐青云直上, 后来受他提拔一路至今, 如今却站在这里威胁他？！
　　金守忠从来狠辣果决，难得有犹豫的时候。
　　窦卓知道自己的威胁奏效了, 紧跟着便服软打感情牌：“侯爷，本将知道窦路行为不可饶恕，但念在他是初犯，且并未给世子造成重大伤害的份儿上, 还请饶过窦路！”
　　金不语敏锐的感觉到了金守忠与窦路之间奇怪的气氛, 她笑道：“窦大将军这话说的, 非要等到窦路丧心病狂毒死了人才要惩治？窦大将军掌步兵营，原来就是如此掌兵？”
　　她初来乍到, 在幽州大营全无根基, 而金守忠与窦路都在军中经营多年, 根基深厚，想要重伤两人难如登天, 但给两人亲密无间的战友情里加点小楔子还是可以的。
　　金不语道：“侯爷今日纵容了窦路之举，他日只怕幽州大营会涌出四五六个窦路，但凡对他人有不满, 便下毒捅刀，视军纪如无物！”
　　金守忠沉吟片刻,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道：“以窦路之罪责, 原本该一百军棍, 但念在他是初犯, 便责罚减半，只打五十军棍，以儆效优！”
　　窦路上次骨折已经算是平生吃过的最大苦头了，一听五十军棍顿时吓到魂飞魄散，哭着求饶，被军士拖出去行刑，很快外面便传来他的惨呼声。
　　窦卓心如刀绞，但也知道自己儿子所犯罪无可赦，若非他暗中出言威胁定北侯，恐怕还不能逃得生机，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对行刑之人打点，只能祈祷儿子身子骨够强，能熬过这一劫。
　　金不畏吓的面如土色，忽听得金守忠道：“还有你，金不畏。”
　　“父亲，儿子真的什么也没做过啊，还求父亲明鉴！”金不畏总算醒过神来，在窦路的惨叫声中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肉都在疼，连连向金守忠叩头。
　　金守忠掌军多年，也知道长子这次的责罚避无可避，当即骂道：“你虽然没有对世子下毒，但言语不慎行事不当，为父罚你二十军棍回府闭门思过，你可服？”
　　窦路人证物证俱在，也只打了五十军棍，而他的儿子只是言行失当便被罚二十军棍，定北侯自觉此举十分公平，殊不知其余诸将心中已经刷新了对金不畏的认知。
　　两人皆被拖出去行刑，金不语也懒得再抗争，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她想要得到公平是不可能的，唯有自己变的强大起来，才能将这些人踩在脚底。
　　正想的出神，外面的惨叫声与打板子的声音已经停了，一名行刑的军士走了进来，神色仓皇道：“禀侯爷，窦路打了四十五板子，已经……已经……”
　　窦卓只觉不妙，揪着那名军士的衣领猛将人提了起来：“怎么啦？快说！”
　　那军士被吓到了，结结巴巴说：“已经……已经气绝身亡了！”
　　窦卓争强好胜大半辈子，只生了这一个独苗苗，没想到连五十板子都没挨过去便被活活打死了，他狠狠将那人掼在地上，旋风般刮了出去，很快厅外便传出了他的痛哭声：“路儿……”
　　厅内其余诸人纷纷涌了出去，但见金不畏已经行刑完毕，还在凳子上趴着，而窦路已经被窦大将军从凳子上放了下来，抱在怀里仍旧不死心的去探他的鼻息，忽然抬头见到舒观云，如同见到了活神仙，抱着儿子跪下求他。
　　“舒大夫，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救救我儿！”
　　舒观云乃是姜府旧人，视世子如同小主子，而窦路却对世子下毒，老爷子没送他一碗毒药就不错了。
　　金不语没想到窦路这么不抗打，推老爷子：“舒爷爷——”您老给瞧瞧死透了没？！
　　舒观云知道世子的意思，这小混帐肯定不是让她去救人，但察看死因也不违反他的良心。
　　他上前去检查，发现瞳孔已经散开，早无半点鼻息，更觉奇怪，遂仔细检查半天，得出了结论：“大将军节哀！令郎若是身子骨强健，五十军棍倒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可坏就坏在令郎纵欲过度，本来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生前还长期服用过大补的虎狼之药，更是雪上加霜，外表瞧着正常，其实内里早空了，几十军棍下去，便如重力敲在了朽木之上，如何承受得住？”
　　金守忠对上窦卓一双血红的似乎要吃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很想为自己辩解——我是想要饶你儿子一命的，奈何你家儿子自己个儿身子骨不争气，难道怨我？！
　　窦卓抱着儿子仰天长嚎，声若孤狼，令闻者伤心：“路儿……”
　　众人都没想到不过是四十几棍子，窦路竟然都没抗过去，但想想他那一屋子姬妾，以及迫切的想要抱孙子的窦夫人，都对舒观云给的死亡诊断很是信服。
　　自窦路与金不言和离之后，他那一屋子姬妾便轮番上岗，被窦夫人催着生孩子，以向外证明儿子的种子没问题。
　　窦夫人催完了儿子房里的女人们，便催促窦路回房耕种，大补的汤药就没断过，没想到孙子没盼来，倒两下里一凑巧，将儿子送上了黄泉路。
　　金不畏挨了二十军棍被送回侯府闭门思过，苏溱溱见到儿子鲜血淋漓的臀部泪水涟涟，反被儿子安慰：“母亲别哭了，儿子好歹保住了性命，窦路几十棍子下去，一口气没上来死了。您老哭归哭，送往窦府的祭礼可不能少了。”
　　苏溱溱惊的眼泪都收了回去：“窦路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金不畏也懒得跟亲娘讲营中发生之事，只烦躁的催她：“您还是去窦府瞧瞧吧。”
　　窦路因毒害世子不成，反而被几十军棍打死的消息很快便在幽州城内传开。
　　金不言对前夫早就死心了，但听说他差点毒杀了金不语，亲自确认过金不语除了左肩尚未愈合的伤口之外，身上再无别的伤口，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死了活该！”
　　这是她对前夫最后的评语。
　　金不语靠在她屋内罗汉床的软垫子上坐着，对那位前姐夫又蠢又毒的行为不予置评，她感兴趣的是定北侯与窦大将军之间紧固的兄弟情：“长姐，你说窦卓从此之后会不会记恨侯爷？”
　　金不畏回府闭门思过，金不语却觉得这是侯爷心疼儿子在军营里不好养伤，趁势送回府去让他亲娘照顾。而她也得到了几日假期回府休息，金不语懒得看苏溱溱母子几人的脸色，又怕高妈妈追杀，索性直接躲来别院休养，顺带将独孤默也带了回来养伤。
　　金不言用剪刀细细修剪一盆茉莉，回想一番前公公的性格，十分肯定的说：“一定会！窦大将军只有这一根独苗，虽然不及窦夫人惯的厉害，但其实也很惯着儿子。儿子没了，连个孙子都没有，咱们侯爷这次直接让大将军绝了后，你说他能不记恨吗？”
　　金不语伸个懒腰：“得，我还得去窦府吊唁！”她叮嘱金不言：“不过长姐你还是别去了，窦夫人那刻薄的老虔婆的脸色你也早看够了，也亏得你和离的早，不然她说不得还要迁怒于你，认为是你克死了他儿子，万幸万幸！”
　　她这副后怕的样子逗的金不言都笑了：“以窦夫人的性格还真有可能，我这厢谢过世子了！”
　　金不语：“不客气，不知道谢礼能不能用一大锅蹄髈来代替？”
　　*******
　　窦路毒杀世子不成反送了性命，原本令人不齿他的为人，他也算咎由自取，但瞧在窦大将军面上，各府还是要去窦府吊唁的。
　　万夫人柴夫人等人进了窦府，在灵堂前见到形容憔悴的窦夫人，都觉得她委实有些可怜。
　　窦夫人向来豪阔，出门作客都是宴席上比较瞩目之人，满头金钗珠翠，耳上脖子里挂的，腕上戴的，腰间佩的，从来不会落空，但此刻再看，便如泥塑木雕，坐在灵前毫无生机，嗓子已经哭哑了，头发也灰了一大半，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木然转头，才开口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我总觉得，路儿没死。”
　　柴夫人被她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只觉得后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能努力安慰她：“夫人节哀！”
　　窦夫人听不进去她的安慰，只一径说：“他去营里的时候还好好儿的，我都替他物色了新媳妇儿，想等他从营里回来之后相看，怎么说没就没了？”
　　万夫人安慰她：“夫人要多想想以后，府里还有大将军……”
　　窦夫人好像陷进了一场悠长的噩梦里，眼泪毫无知觉顺着眼眶流了出来，好像那是两眼不会枯竭的泉，汩汩往外冒水，她连眼泪也不擦，捶捶雍塞的胸口，那里压着沉沉的一块大石，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翻来覆去说：“路儿怎么就没了呢？将军他在骗我吧？他说都怨我，怨我给路儿房里塞那么多女人，怨我给路儿喝补药……”
　　“怎么就成了我的错呢？他不是也盼着抱孙子吗？”
　　“那些药都是补身子的好药，我怕舒观云使坏，还特意去东城的胡大夫那里抓的，特别贵的补药，都是好药啊……”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半天忽然之间想起什么，猛的站了起来，却因久未进食而差点摔倒，被万夫人与柴夫人一边一位扶住了，她对自身处境全无反应，直着嗓子喊：“来人啊，去把胡大夫抓过来！一定是他！一定是他给路儿开的药有问题!老匹夫，害死了我儿！”
　　窦大将军自回府之后便闭门不出，而窦夫人亲眼见到气息全无的儿子一身是血被丈夫抱了回来，当场便晕倒了。
　　窦府管家苦着脸带着手下人布置灵堂，将窦大将军准备的寿材给儿子先用了，连寿衣之类都用的是给窦大将军准备的。
　　窦卓常年在军中，战场情况瞬息万变，他自知妻儿性子不够刚强，过了四十岁便早早将棺椁寿衣替自己置办了，没想到自己没用上，反而先给儿子用上了。
　　他常年习武上马打仗，比从小享福的窦路要壮实许多，给他准备的寿衣套在儿子身上，便如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儿子静静躺在棺内沉睡，看一眼心都碎了，不忍再看，只能踉跄着避去书房。
　　窦夫人醒来之后，灵堂内一切都布置妥当，她惊怒伤心之下无处撒气，下令杖毙了窦路的两名通房，将其余女人都关了起来，犹不解恨，便跑去书房跟窦卓大吵了一架，怨怪丈夫不该将儿子召去军营，好好在府里呆着生孩子不好吗？
　　窦卓心力交瘁，对夫人的蛮横泼辣再难忍受，便指责她不该惯着儿子，还给儿子房里塞那么多女人，胡乱给儿子吃补药，结果把身子给吃空了，不然就算是被打了五十军棍回来，养一养也能活命。
　　何至于就四十五军棍给打死了呢？！
　　夫妻俩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伤心之下口不择言大吵一架，互相指责对方的过失，都企图把儿子的死归咎于对方，但又吵不赢对方，反而越吵越伤心，挖出了几十年婚姻里的毒疮，互不相让恨不得活吃了对方。
　　窦夫人失去儿子，又被丈夫指责，心里一团火不住煎熬，烧的她片刻不得安宁，只想找个撒火的地方，东城开补药的胡大夫便成了新的泄愤目标。
　　柴夫人：“……”
　　万夫人：“……”
　　窦夫人是疯了吧？！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还有一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ickey （吻痕）、小桃bilibeng 1个；

 第五十七章
　　金不语过来的时候, 窦家正闹成一团。
　　胡大夫被窦府家兵绑了过来，押跪在窦路的灵前，整个人都还处于懵圈状态。
　　他身后还跟着胡家医馆里的学徒妻儿仆从等人, 眼看着他被人绑走, 这帮人也跟了过来救人, 两家的下人撕扯成一团，场面十分混乱。
　　金不语在窦府大门口下了马车, 却发现门口正上演着一场聚众斗殴事件，将窦府的大门堵的严严实实，为首的婆子坐在窦府门槛上扯了头花大哭：“幽州还有没有王法了？你家儿子毒杀世子挨了军棍死了，却抓我家掌柜的, 当大将军的就是这么欺负百姓的？”
　　窦府的家兵要上去扯她, 婆子顿时扯开领口要扯腰带, 还在地上打滚：“救命啊窦大将军欺负人，窦府家兵调戏女人……”
　　金不语：想给婆子点赞发红包！
　　那婆子穿着打扮瞧着家境不错, 但撒泼打滚却是一把好手, 直闹的四五名年轻力壮的家兵束手束脚不敢上前, 其中一人喝道：“你这婆子好不晓事，你家掌柜的给我家公子开了虎狼之药, 害了我家公子的身子，你还有脸在这里撒泼？”
　　“你家公子的身子本来就不好，满幽州城去打听打听, 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的货，却说是我家掌柜开的药坏了你家公子的身子？你们窦家要不要脸？”
　　家兵涨红了脸满脸尴尬接不上话。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啥？
　　有不知情的小声询问左右瓜友：“窦公子生不出孩子？”
　　消息灵通的瓜意极为乐意分享, 快速讲一通窦路生前之事, 更有那家中育了六七名孩儿的壮年男子道：“一个男人, 连香火都不能接续, 还不如死了算了！”
　　金不语低头直乐——人民群众评判一个人价值的标准还真是低啊，不能接续香火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窦路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他活着只是一架造粪机器，可是死了却能为侯爷与窦大将军之间的决裂添砖加瓦，实现人生最后一点价值，也算死得其所！
　　胡婆子可不怕窦府家兵，什么话都往外倒，连窦夫人往她家药堂去了多少回都喊出来了，让围观百姓都顾不得窦府家兵的驱赶，吃到年度最大的瓜，恨不得亲自上前去保护这位勇敢的婆子，间或忙里偷闲与站在旁边的人讨论一下吃瓜感受，不亦快哉！
　　世子爷前来吊唁穿的素净，身边又没有大批亲卫侍从，便被一位友好的吃瓜群众逮着交流吃瓜感想：“……听说窦公子房里女人不少，还娶了侯府的大小姐，都生不出孩子，干嘛不放了这些女人离开？这不是瞎耽误功夫吗？”
　　世子爷觉得这位瓜友总结的非常到位，也极为赞同瓜友的意见：“可不是嘛，不然你以为侯府大小姐为何要和离？”顺便为长姐洗刷一番：“可不就是瞎耽误功夫嘛！”
　　胡婆子平日最好东家长西家短，且家境丰足，每日不必为衣食发愁，于幽州城内的消息极为灵通，就连窦夫人时常来找胡大夫开补身子的药都早被她在自己的人际圈子里八卦了个遍。
　　她当时还笑：“可笑窦夫人做将军夫人又如何？却连个孙子都抱不上，吃再多补药有甚个用？”
　　幽州城内不少穷人都往舒观云的药铺里去看诊，概因舒观云的药价低，且寻常富贵人家若是想开药调理，他把过脉饮食上能调整的便不肯再开药。而胡大夫却想着法子的赚钱，恭维着有钱的太太奶奶们，最喜开大补之药，全是名贵药材，自然药费也不便宜，大把补药吃下去，还从来没听说过有吃死人的事发生。
　　没想到遇上了蛮横的窦夫人，不由分说便被绑了来。
　　窦府门口闹这么一出，胡大夫被绑过来的路上便遇上许多百姓，此刻门口不止堵着两家撕扯的人，还有一众吃瓜群众围的严严实实，世子爷与左右的瓜友交流吃瓜感想好不快活，顺口问身边跟着的唯一亲卫：“阿杰，你说咱们要不要进去吊唁啊？”
　　黎杰实话实说：“门口堵着，世子难道飞进去？”
　　她左右一同站着瞧热闹的瓜友顿时惊呆了：“世子爷？”齐唰唰往旁边退去。
　　金不语摸摸鼻子：“放心，没被毒死，爷不是鬼魂！”
　　瓜友们却不愿意再与她亲切交流，世子爷颇为寂寞的退出刚刚结识的瓜友阵营，远远观望窦府门口这场闹剧。
　　胡家婆子被窦府家兵所辱，她的儿子儿媳徒弟齐齐上阵，跟窦府家兵豁出命打了起来，女人们留了许久的长指甲总算派上了用场，男人们虽然文弱但急红了眼不要命也很吓人。
　　窦府家兵空有一身保命的功夫，接到的不是杀人的命令，只是拦着胡家人不让进府，哪怕有多少杀人的招儿，当着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也使不出来，不然窦府在幽州城内还如何立足？
　　一帮青壮汉子只能左躲右闪反而更见狼狈，有几名家兵脸上脖子上都是长长的指甲抓出来的血道子，都快要招架不住了。
　　胡家人可不是一味的胡搅蛮缠，胡大夫被绑走之后便遣了一名药僮前往府衙报官。
　　两下里正闹的不可开交，幽州刺史邓淦带着一队官兵前来，他身后还远远缀着鬼头鬼脑的邓利云，这位兄弟饭吃到一半听到有这等热闹好瞧，放下筷子便追了过来，没想到却在门口见到了金不语，顿时乐开了花，隔着人群直向她招手。
　　金不语额头黑线都要下来了，她可听长姐说过，邓刺史反对两人来往，没想到邓利云当着亲爹的面也敢对自己眉目传情，但他这副热情过头的样子也不好置之不理。
　　两方会合，邓利云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兴奋的只差跳起来了：“我听说世子差点被窦路毒死？怎么样？”
　　金不语对好兄弟的兴奋无从理解：“利云，我被人投毒差点死了，你很兴奋啊？”她忍不住狠敲了他一记：“我怎么觉得你是来看戏的！”
　　邓利云正色：“不是看你的戏，是看窦家的戏。”他笑的鬼头鬼脑：“没想到窦路就这么死了，你说他干嘛想不开要给你下毒啊？”也不知道这货几时迷上了鬼神，居然说的头头是道：“世子身上有姜氏血脉，上有姜氏英灵护佑，他也敢下手？！”
　　金不语：“……一会进窦府去吊唁，你可别说这些话啊！”
　　邓利云直往后缩：“我只是来瞧热闹的，又不是来吊唁的！再说窦路，他也配？”
　　两人站在人群外踮脚看热闹，邓淦带兵将两方人马撕扯开来，黑着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来了？”
　　胡婆子顶着鸡窝似的头发，掩了衣襟跪在邓淦面前喊冤：“大人，窦夫人派人绑了我家掌柜的，说是要杀了我家掌柜给她儿子偿命，小妇人一家子都指着掌柜的赚钱糊口，再说窦夫人的儿子可是在军中受了军棍而死，与我家掌柜有何干系？还请大人救我家掌柜一命！”
　　窦路之死是幽州大营内部的事情，原本也只限于几家将军府上知情，但不知道是何人好事，窦府前脚搭起了灵堂，后脚这件事情便在幽州城内传扬开了，甚至连窦路毒杀世子之事都传的一清二楚，一听便知是当时在场之人传出来的。
　　但当时除了议事厅里诸位将军，外面行刑的军士，还有各营前去凑热闹的人，营中自有本城子弟兵，多少张嘴都在传话，查也无从查起。
　　邓淦头都大了，深知窦大将军此刻恐怕无心见客，还是得硬着头皮向窦府家兵道：“去向大将军传话，本官求见。”又安抚胡婆子：“你们且别闹，待本官见过大将军再作定夺！”
　　余光瞥见跟世子站在一处欢快活泼的幼子暗叹一口气，听说世子此次出营执行任务深入敌营还绑了人质回来，也并非一无是处，只能假装没看见，暂且放过幼子。
　　窦卓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闻听家兵来报，邓淦求见，还当他前来吊唁，疲累道：“你们看着办就好，就说本将军病了。”
　　家兵吞吞吐吐，将窦夫人派人捉了胡大夫到窦路灵前，扬言要让他为儿子偿命，引的胡家人全都追了过来，堵在门口大闹一场，还请了官府过来之事讲了一遍。
　　窦卓对自己夫人的脑回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夫人她何必要闹成这样？除了让人看笑话之外，于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窦路虽然是被打死的，但生前犯了重罪，毒杀世子不成才致受刑，他们家办丧事原本应该悄悄办了，藏着掖着都不够，偏偏窦夫人还大闹了一场，难道生怕幽州人不知道窦路做下的蠢事？！
　　家丁很是为难：“邓大人还在门口候着。门口还有很多看热闹的百姓。”闹这么大始料未及，总要有个人出来收场。
　　夫人已经神智失常快要发疯了，指望她收场恐怕只会越闹越大，现在也只能指望大将军出面了。
　　窦府门口一场闹剧，由窦大将军出面平息，不但派人将胡大夫送了出来，还另行奉上百两纹银赔礼道歉。
　　胡大夫被窦夫人派去的人绑在灵前，眼见着窦夫人眼冒凶光，让人揪着他的脖子要放血为儿子偿命，还当自己一条命要交待在窦府了，没想到被邓淦所救，当下感激不已，再见到自家婆娘儿女徒弟们的狼狈，眼圈都差点红了。
　　亏得自家婆娘泼辣。
　　窦夫人见丈夫不但不肯为儿子报仇，竟然还放走了胡大夫，顿时气的上手就要去抓他：“你个铁石心肠的，连儿子的仇都不肯报，枉为人父！”
　　当着邓淦的面，窦大将军左右支绌，气怒之下一个手刀劈晕了窦夫人，吩咐下人：“夫人失心疯了，将她抬回后院休养！”
　　柴夫人万夫人前来吊唁都是受丈夫所托，不过面子情，走个过场即可，亲眼见识了窦夫人疯颠的状态，谁还敢留下来，当即告辞。
　　*******
　　如意馆里，酒菜摆满了一桌子，金不语与一帮狐朋狗友齐聚，只觉恍若隔世：“各位兄弟，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们了！”
　　邓利云也有点恍惚：“世子，你不是去窦府吊唁吗？已经进去过了？”
　　两人重逢之后太过高兴，叙完别后离情，他问及世子在窦府门口的缘由，世子亲口说去窦府吊唁的，哪知道窦府的大门都没踏进去，世子转头就拖了他来如意馆喝酒。
　　“心意到了就好了，祭不祭的不过就是个形式嘛。”金不语说：“再说窦路生前就恨毒了我，我若是真去他灵前吊唁，你说他会不会当场诈尸？”
　　一众兄弟都赞她：“世子宽宏大量！”
　　金不语谦逊道：“还是诸位兄弟了解我，我这么宽宏大量的好人，世上难寻了！”她抿了一口酒，舒服的直叹气：“还是如意馆的果子酒香甜开胃，要是再有两位美娇娘来给爷布菜就更有食欲了。”
　　邓利云忙催促着去叫姑娘，还有人问起她绑回来的北狄小娘子：“怎么听说世子去了北狄还带了位小娘子回来？”
　　提起这个，世子爷就更烦恼了，再饮一口酒，自夸道：“本世子风流倜傥，在幽州城里不知道搅乱了多少小娘子的芳心，没想到去了北狄也不消停，有小娘子哭着喊着非要嫁给我，你们当我想的啊？”
　　她吹嘘道：“那北狄小娘子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嫁，我要回来她又舍不得，我能怎么着？当然只能带回来了！”
　　这帮人对世子的桃花运羡慕不已，皆吹捧世子家世容貌，最后连世子的运气都被吹捧过了，一帮人直喝的醉醺醺满嘴胡话还不肯散场。
　　正热闹着，黎英闯了过来，进门便道：“世子，侯爷派人寻世子回营，说是北狄人打过来了！”
　　世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得，诸位宽坐，我老丈人来了，本世子要出城去迎老丈人了！”
　　一帮人都嘻嘻哈哈笑着起身送她，邓利云更是道：“那兄弟们便在城内恭候世子佳音，等着喝世子的喜酒啊！”
　　世子爷不要脸，边走边道：“新婚礼物兄弟们还是要备一件的。”
　　黎英做事妥当，已经备了马车在如意馆外。
　　金不语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缓缓神，再坐直了，已是眼神清明，哪有半点醉意，冷静问道：“北狄带兵的是何人？”
　　黎英道：“左贤王乌都与三皇子阿古拉。”
　　一个丢了女儿，一个丢了未婚妻，也是时候该过来了。
　　“窦府呢？可有动静？”
　　黎英冷笑：“秦宝坤派人把窦路之事传扬开来，现在幽州街头巷尾就连三岁的小儿也知道窦路毒杀世子之事，还有人编了儿歌传唱，窦大将军可是丢了名声又折了儿子，跟侯爷的梁子恐怕解不开了。”
　　金不语猜测：“你说，侯爷会不会有什么把柄捏在窦卓手上？”当时在营里明明窦路有可能会被重判，不是为着儿子，而是为着侯爷自己的安危，他都不应该宽纵了窦路。
　　黎英道：“世子往后在营里多加留心，天长日久总会有破绽的。”
　　金不语一身酒气回了幽州大营，先进了议事厅，发现除窦大将军之外，其余营中众将齐聚，就连前往易州去接应军粮的沈淙洲都回来了。
　　他见到金不语，眼前一亮，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询问，连连看了金不语好几眼。
　　金不语装没瞧见，向众人见过礼之后问道：“不知道父亲召儿子过来，可是有事？”
　　她虽然是世子，可在军中却并没有担任要职，议事原也用不着出面，只需要听从调派便可。
　　金守忠道：“北狄人送了封信过来，说是要谈判。”
　　大渊与北狄对阵，从来都是先上来便一顿打，坐下来和谈的机会少之又少，除了送公主去和亲的那几年还算平和，后面这几十年北狄从来没有放弃过扰边劫掠之事。
　　卜柱很是烦躁：“谈什么谈？有什么可谈的？先打一顿再说！”他最不耐烦磨嘴皮子，还是拳头底下见真章来的痛快。
　　金不语笑道：“卜大将军别着急，现在主动权掌握在咱们手里，来的一个是小郡主的前未婚夫，一个是小郡主的亲爹，怎么谈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若来的是与小郡主不相干的人，那才不好谈呢。”
　　万喻深知用兵之累，都是拿人命跟粮草填上去的，战争从来就没有一边倒的胜利，故而也劝卜柱：“听侯爷的命令，先谈，谈完了不行再打！”
　　金守忠道：“既然北狄要谈，此事交由万将军与世子？”
　　万喻起身：“末将领命！”
　　金守忠再三叮嘱：“万将军行事缜密，世子熟悉左贤王与三王子，就由万将军为正使，世子为副使，先与北狄人接触过再说。”
　　谈判的地点选在两军对阵的中间点，两方各送了桌椅过来，落座之后，左贤王乌都与万喻互相客气的打招呼。
　　金不语没想到自己才回营就被塞进了谈判团里，隔了些时日再见三王子，她笑的好不得意，假惺惺关切道：“多日不见，三王子瞧着气色不大好啊？”
　　“你真是定北侯府的世子？”阿古拉在谈判使团见到金不语，恨她恨的牙根痒痒，上来就恨不得捅她一刀子，更不相信姜氏一门忠烈，居然还有这种没皮没脸的后人。
　　金不语大笑：“如假包换！三王子对我的身份很困惑吗？”
　　万喻与左贤王分坐两边，两方使团的人分坐两侧，三王子刚好与金不语坐在对面，瞧见她面上得意的笑容，眸中狠戾之色翻滚，强忍着压了下去，问道：“珠儿还好吗？”
　　“怎么不好？”金不语露出欠揍的笑容：“你也知道珠儿对我一往情深，回来之后我已禀过父侯，珠儿住在我军中大营，只等左贤王来了之后便要摆酒成亲，她不知道有多开心！”
　　左贤王乌都面色沉沉，喝道：“小子，慎言！”
　　金不语向他行了一礼：“王爷莫生气，自来儿女之事都由不得父母。北狄民风开放，我听说小儿女有了私情便可禀明父母作主成婚。我去沿林大坝的那阵子王爷公务太过繁忙，可能不知道珠儿对我一见倾心，每日都陪着我骑马打猎游玩，不知道有多开心。”她痛斥包办婚姻对女子心灵的迫害：“王爷也不是不知道珠儿的心事，她明明不喜欢三王子，您非要让她嫁给三王子，害的她时常伤心哭泣，这还没成亲呢，要是真成了亲，珠儿焉能开怀？”
　　向来严肃的万喻不知为何，想要发笑。
　　主动权握在大渊手里，北狄人往日太过嚣张，先上来由得世子胡闹歪缠，打杀他们的气焰也不错。
　　偏偏世子说的又让北狄人无可反驳，谁人不知道珠儿那阵子痴恋大渊姜公子之事？两人形影不离在营地里不知道秀了多少场恩爱，三王子也只能远远看着。
　　左贤王气的一张黑红的脸膛彻底黑了，三王子更是绿云罩顶，极想当场暴走——谈什么谈，先打一架再说！
　　“可否请万将军行个方便，容本王与小女见上一面？”左贤王懒得跟这无赖人子歪缠，忍着怒气询问。
　　万喻转头问：“世子意下如何？”
　　金不语也知道绑了肉票勒索赎金之前，总要让他们见一见活着的肉票，免得给钱不痛快，不过万喻竟然问她的意见，还是有点受宠若惊：“我觉得珠儿成亲前定然还是想见一见左贤王的，不如让他们远远见一面？”
　　珠儿被绑来多日，听说北狄大军到了，差点激动哭了。更听说左贤王要求见她，老老实实让绑了过来，远远见到左贤王便哭了起来，哽咽着大喊：“父王——”
　　左贤王多日不见爱女，此刻再见她，恨不得将人接了过来，也喊道：“珠儿别怕，父王来带你回家！”
　　世子如同老练的绑匪，特别不要脸的热情建议：“王爷，交了赎金就可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错字一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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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珠儿的母亲是左贤王最宠爱的女人, 而她又肖似其母，从小深得左贤王喜爱，凌驾于一众姐妹之上, 就连婚事也挑的是可汗王庭以勇猛而出名的三王子阿古拉。
　　可惜她从小随心所欲惯了, 一旦有不合心意之处, 也比别的女儿闹腾的更凶。
　　左贤王原以为珠儿只是小打小闹，再加上三王子极有耐心, 总有珠儿回心转意的时候。
　　哪知道一个眼错不见，女儿就被大渊的无赖子拐走了。
　　父女俩隔着一队大渊人马遥遥相见，说不过十来句话，世子懒洋洋挥手, 那头已经押着珠儿走了。
　　左贤王乌都：“……”
　　世子双眼晶亮, 向左贤王求表扬：“本世子信誉良好说到做到, 保证小郡主在回到王爷身边之前，不会掉一根头发。王爷考虑一下, 是想让小郡主给我做妾呢, 还是回北狄嫁给三王子做王子妃呢？”
　　啊呸！
　　左贤王内心是很想一口唾沫淹死这不要脸的狗世子, 但是爱女握在这无赖手中，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 他僵硬着一张脸坐了回去，向大渊谈判正使提出：“你们怎么样才愿意放了本王女儿？”
　　万喻为人谨慎行事周密，但与北狄人打交道多年, 对他们掠夺的天性有着深刻的认识，真要跟这帮野蛮人谈条件订什么停战盟约, 不过是做无用功。
　　他们敢前脚签了盟约, 后脚撕了盟约就打过来, 指望他们信守承诺就是说笑。
　　既然并非两国正式会谈, 只是交换人质，还不如交由世子自由发挥。
　　于是，万大将军一本正经回答他：“既然小郡主是世子带回来的，王爷不如就问问世子的条件？”
　　左贤王就是不愿意同狗世子谈判才转头问万喻的，他气道：“你们大渊大事都由小孩子做主？”
　　万喻根本不受他激，拿出多少年待世子没有的敬重态度道：“世子将来要掌幽州大营，便是大营的少主，怎么能算是小孩子呢？”他摆明了袖手旁观，做个挂名主使。
　　金不语还从来没在万大将军这里受到如此待遇，不过至少这是个好兆头，她坐了回去，笑道：“王爷可以想想，拿什么来交换您心爱的女儿？比如土地牛羊马匹粮食奴隶还是金银？”
　　万喻没想到世子聪慧至此，提都不提那些空泛的盟约，开口就要实打实的好处，不由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
　　左贤王被逼无奈，只好与这狗世子打交道：“不如世子提个条件？”
　　金不语极为干脆，开口就吓到了两方人马。
　　她说：“一万只羊，一万头牛，外加五千匹战马。奴隶就不要了，来了还要吃饭，我幽州大营养不起。”
　　我呸！
　　左贤王再疼女儿，还是被这个条件给吓到了：狗世子！你真是太不要脸了！你也真敢提？！
　　三王子：……
　　阿古拉手握刀柄，暗暗考虑暴起伤人先捅死了狗世子再说，她狮子大开口的样了可恨了！
　　不止是对方的人马被镇住了，连大渊这边的人都被世子提的条件给吓到了，一时之间竟然没人敢说话。
　　万喻不由自主去看世子：这条件您是来约架的还是真来谈判的？
　　世子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环顾四周见没人说话，左贤王乌都脸色几转，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世子这是故意不想将小女还回来了？”她跟没事人一样回道：“王爷觉得小郡主不止这个价？”
　　左贤王：“小女乃是无价之宝！”
　　世子：“三王子觉得呢？”
　　草场跟牛羊马匹本来就不及众兄弟多的三王子阿古拉硬着头皮说：“小郡主是本王未来的王妃，自然也是无价之宝！”
　　世子：“啧啧啧，你们多虚伪啊？一边说着小郡主是无价之宝，一边连一点牛羊马匹都舍不得拿出来，这是对待无价之宝的态度吗？也就珠儿不在这里，如果见到你们俩这种态度，不知道得多伤心啊！”
　　她倒有理了？!
　　乌都都快要忍不住破口大骂了，没想到狗世子又有话说：“不过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说而已，大家都不必当真。做生意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我提了条件你们倒是还个价啊？”
　　万喻低头忍笑，暗暗觉得此次谈判侯爷派了世子过来，还真是选对了人。
　　世子荒唐是荒唐了些，但架不住脸皮厚，什么话也敢往外说，谈价更需要她这样的人才！
　　乌都一张老脸都烧了起来，正话反话都让狗世子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世子明鉴，一万只羊、一万头牛外加五千匹战马也确实太多了，本王营里一年都出不了五千匹战马，况且去送大雪突降，压死了不少牛羊，本王总不能拿所有的牛羊战马来换珠儿吧？”
　　他一把年纪，被大渊的狗世子逼着不得不说软话，心内暗暗发誓，只要赎回珠儿，定教这狗世子好看！
　　金不语瞬间进入兴奋的砍价状态：“来来来，王爷提个数，做生意嘛总要有来有往，你不出价我怎么还价嘛？”
　　“一千只羊，一千头牛，外加三百匹战马。”左贤王哭完穷总算给了价格。
　　金不语满脸失望：“外界都传王爷特别疼小郡主原来都是假的？方才王爷也说了，小郡主在你眼中是无价之宝，怎么一到赎金就这么吝啬呢？难道小郡主就值这么一点牛羊的价格吗？王爷对小郡主的爱都是假的吗？”
　　左贤王内心吐血，老脸都要僵了——狗世子这是什么绝世奇葩啊？
　　谁不知道疼爱是一回事，可是真涉及了利益，难道还真倾家荡产啊？部落里其余人要不要生活？
　　他僵着一张老脸为难道：“本王疼爱珠儿的心怎么会是假的？只是世子的价格委实高了些，本王能拿出来的差不多就这点了，至多再加一点。”
　　金不语热切的望定了阿古拉：“既然王爷有王爷的难处，那三王子呢？小郡主可是你未来的王妃，在沿林大坝那阵子本世子也亲眼见证了三王子的深情，轮到出赎金的时候，三王子不会退缩吧？”
　　阿古拉：狗世子！你奏凯！
　　他本来娶珠儿就是娶的左贤王的支持，等将来珠儿嫁过去肯定还会陪嫁牛羊马匹奴隶，他只要付出他的深情耐心与若干礼物便好，从来也没有心理准备出一大笔牛羊马匹，最要命的是这些还不是送给左贤王的，而是肉包子打狗，白送给大渊人的！
　　“当然不会。”阿古拉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心都在滴血。
　　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要损失一大群牛羊马匹了。
　　左贤王欣慰的看着未来女婿，差点流下感激的泪水：“孩子，委屈你了！待将来珠儿嫁过去，本王一定让她好好待你！”
　　三王子：别!只要珠儿不跟着野男人跑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过悲伤，就连左贤王都有些不好意思，为了回报未来女婿的慷慨，只能积极投身于砍价大业，再次与狗世子讨论牛羊马匹的数量。
　　万喻与北狄人打交道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北狄人吃瘪如此彻底，全程忍气吞声，好话说尽就为着世子降一点牛羊马匹的数量。
　　世子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招数，数字降的极度缓慢，还时不时要威胁对方：“既然左贤王与三王子如此不痛快，我也不为难两位，这么说吧，两千只羊也只能换小郡主一条腿或者胳膊，要不咱们不整卖了零卖？按照脑袋耳朵胳膊腿的价格单付，那边传过话去很快就能将郡主的零部件给送过来，两位凑一凑总也能凑个完整的小郡主回去的！”
　　左贤王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无耻小儿！”
　　三王子：“狗世子！”
　　万大将军肚里都快笑破了——这般砍价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原谅他孤陋寡闻！
　　世子竟然也不恼，笑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店铺掌柜：“唉唉别生气嘛两位。我们大渊有句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我与王爷做不成卖买，总还能做亲戚嘛，将来您老可是本世子妾室的娘家爹，来了大渊还能亏待了您老不成？”
　　她笑眯眯转向三王子，似乎也有几分苦恼：“至于本世子跟三王子的关系，这就有点复杂了，我们大渊也没这种亲戚，不过王子远道而来不好怠慢，既然是珠儿的前未婚夫，那便是本世子的前辈，往后我便唤你一声三哥吧？”
　　去你的三哥！
　　阿古拉面色铁青当场就气的要掀桌子，被身后侍立的乌恩其死死摁住：“王子息怒!王子息怒啊！”
　　金不语愕然：“这么说两位不愿意跟本世子做亲戚？那算了咱们还是来继续谈价格吧？”
　　左贤王：狗世子不要脸！
　　阿古拉：不要脸狗世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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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传令兵候在两方谈判的地方, 轮流向大营传报谈判进度。
　　一众将领都齐聚议事厅，直等前方传来的消息。
　　开初金守忠听到金不语提的条件，顿时感觉这逆子疯了吧？
　　他对金不弃也很疼爱, 可是如果易地而处, 他是不可能拿这么多的牛羊马匹去赎女儿的。
　　“胡闹！”
　　此举正合卜柱之意, 他朗声笑道：“正好，咱们也不必谈判了, 先合兵打一仗再说，等打到北狄人服了软，不说一万只羊了，两万只都能弄得回来！”
　　其余诸将都道：“侯爷再等等看, 就算是世子胡闹, 不还有万将军在那儿盯着吗？”还能由得世子胡闹了？
　　金不语荒唐的名声远播, 也不在于她做了一两件靠谱的事情就能洗刷大家对她一贯的印象，不过万喻向来瞧不顺眼世子, 且对其严厉, 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儿。
　　不过片刻, 传令兵又来传递谈判的消息。
　　这次的传令兵口齿伶俐竟然还会模仿各人神态，将谈判桌上几番砍价, 世子与左贤王与三王子之间的争执讲的活灵活现，甚至连万喻的神态都没放过。
　　“……万将军偷笑不说话，全权交由世子负责。”
　　众将军大跌眼睛。
　　卜柱不由道：“万喻不是一向瞧不上世子懒散荒唐吗？”
　　柴大将军若有所思：“也许对付北狄人, 还真就需要世子这样儿的。”这样脸皮厚的！
　　幽州大营里全都是武将，脾气暴躁的不少, 行事缜密板正者有之, 心机深沉会算计人的也有, 窦大将军就是其中杰出的代表, 然而如世子这般没皮没脸的还真没有。
　　世子听起来要价高，可是她自己也说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不过是讨价还价的方式，而牛羊马匹弄一大批回来，受惠的并非世子一人，而是幽州大营所有的将士们！
　　所有人！
　　无论世子如何挤兑北狄人，议事厅里的众人都觉得痛快之极，听到那传令兵逼得左贤王与三王子气恼翻脸，她竟然又厚着脸皮把人哄回谈判桌上，都不由笑出声来。
　　定北侯起先还恼怒，生怕世子搞砸了谈判，可是没想到世子始终牵着北狄人的情绪走，听到后来连他也不觉得露出笑意，笑骂道：“这小子还有几分能耐！”
　　难得听到侯爷夸赞世子，一向不怎么说话的秦野道：“世子岂止是只有几分能耐，头一回出去探消息便绑了北狄小郡主回来；谈判的时候又逼的北狄人自乱阵脚，恐怕牛羊马匹不会少。世子简直是立了大功，侯爷一定要嘉奖世子！”
　　其余诸将齐齐附和，就连沈淙洲也道：“世子接连立了两次大功，侯爷是应该奖赏世子！”
　　沈淙洲从来都知道世子聪颖，没想到他不过去接一趟军粮，世子不但掳了北狄小郡主回来，甚至在两国谈判之际也如此出彩，只要这批牛羊马匹进了幽州大营，应该有无数人对世子改观。
　　他内心深为金不语高兴。
　　定北侯被众将的热情所逼，含糊道：“等谈判结束看结果再议。”
　　金不语几番与北狄人讨价还价，最终探得北狄人的底线，双方以六千只羊，六千头牛，外加两千匹战马达成交易。
　　至于这个数额左贤王与三王子如何分担，那就是北狄人内部的事情了，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最后，世子还是展示了她缜密的一面，向北狄人郑重申明：“牛羊马匹必须是健康的，不能拿病的老的来充数，不然到时候我可不敢保证珠儿少了耳朵或者眼睛啊。到时候我方会由专人验货，若是王爷送来的牛羊马匹不合格，拿病的弱的老的小的来充数，可别怪我不客气！”
　　都到了这一步，里子面子都丢光了，左贤王也无话可说：“还请世子善待我的女儿！”
　　三王子眸含杀气在金不语脖颈处扫过，怒冲冲走了。
　　此次乌都与阿古拉带了约莫有七八千兵前来，本意便是接珠儿回去，而非挑起事端。
　　当日回到幽州大营，世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
　　定北侯亲率众将在大营门口迎接出使的二人，万大将军与定北侯交流谈判情况，卜柱蒲扇大的巴掌拍在金不语肩上，对她赞不绝口：“果然还是要多读书，还是读书人的脑子灵光，连挤兑人都让人无话可说！”
　　他算是长见识了。
　　金不语只觉得半边肩膀都要被卜大将军给拍散架了，苦着脸往旁边挪一挪，敬畏的看着他的大掌：“卜将军，我觉得还是您一身神力上了战场更有用，我就是耍耍嘴皮子而已，比不得将军您骁勇善战，令北狄人闻风丧胆。”小小拍一记马屁，省得这位爷拿她的肩膀拿校场上练武的木桩子拍。
　　沈淙洲将世子往后拖过去，笑道：“卜将军，世子哪受得了您的神掌？”
　　卜柱立刻便有了主意：“这有何难？等这批牛羊马匹交接完毕之后，世子便来我先锋营练练？”
　　“只要父亲同意。”金不语倒是不反对，先锋营的战力是幽州大营最为强悍的，同样收服先锋营将士也早在她的计划之中，赶早不赶晚。
　　定北侯内心复杂，长子金不畏视先锋营为虎狼窝，总觉得有去无回，而嫡子却跃跃欲试，不但没有半点惧意，竟似很期待，两厢比较之下，差距太大了。当下只能强笑道：“等交换人质之事忙完，你便去先锋营历练。”
　　“多谢父亲！”金不语向卜柱拱手：“到时候还请卜大将军手下留情，别把我揍的太惨！”
　　一众人等皆知卜柱练兵之严苛，世子进了先锋营不得被扒掉一层皮？
　　难得万喻都会为世子求情：“卜将军瞧在世子这两次立功的份上，可要高抬贵手，别把世子练的太狠了！”
　　定北侯莫名有些失落——讨厌世子的都对她改观了，而他疼爱的长子还趴在家里养棍伤。
　　一万两千头牛羊，填补了幽州大营粮草不足的窘境，而最值钱的还是两千匹战马。
　　大渊没有马场，所以幽州大营的战马向来都是奇缺的物资，能配备出一个营的骑兵已经不容易，而且战马每年的伤亡也要算在内，就算是拿银子去跟北狄人交易，也未见得能买来战马。
　　北狄人皆是骑兵，每年两方对阵，步兵与骑兵对上总是步兵伤亡惨重，而大渊的战马除了从西戎买卖，便是从战场上搜罗，或者幽州大营自己想办法配种，但都数量有限，且战力与耐力跟北狄的战马还是有差距。
　　两千匹战马不是小数目，营内的骑兵听到这个好消息，对世子的好感倍增，而步兵营的宿全也扒拉着同铺的兄弟追问：“这么说我们很快就有牛羊肉吃了？”
　　“听斥候营的兄弟们说，北狄的羊肉肥美鲜香，一点也不膻。”曾强也难得垂涎三尺：“全哥别急，应该很快了！”
　　金不语谈判结束，特意去见珠儿，向她通传谈判结果：“左贤王只肯出一千只羊，一千头牛，外加三百匹战马，都说王爷特别疼爱你，我瞧着传言有假！”
　　珠儿恨死了狗世子，前些日子她还在吃牢房，没想到摇身一变就从她父王身上吸下来一口血，越想越生气：“要你管？！”
　　狗世子竟然摆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深情模样说：“珠儿，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想当初你一心一意要嫁给我，本世子心里好生感动啊。只是国仇家恨拆散了咱俩，我也只能忍痛送你回去了。”
　　忍痛？
　　当真是痛，可惜痛的不是狗世子，而是她父王！
　　珠儿被气笑了：“谁要嫁给你？!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瞧在珠儿给她带来一大批牛羊战马的情况下，金不语一点也不生气，不但不生气心情还极好：“珠儿，话不能这么说。要知道在我几番说服之下，你父王将你的身价提到了六千只羊，六千头牛外加两千匹战马的价格，将来说出去也不至于掉份儿！不然按照你父王开的价格，回到北狄之后你的姐妹们问起来，听说你只值一千只羊一千头牛还有三百匹战马，不得笑话你便宜啊？”
　　狗世子竟然还振振有词：“将来等你回去，你的姐妹们听到你的身价，知道你这么值钱，都知道你在左贤王心里的地位，定然对你另眼相看，不敢说什么怪话！”
　　珠儿：“……”
　　珠儿想骂人，又想哭。
　　狗世子，我谢谢你祖宗八代，替我想的这么周到！
　　金不语报了珠儿的离间之仇，美滋滋回去了，等着接收自己的谈判成果。
　　作者有话说：
　　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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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卜大将军娶了读书人家的女儿, 原以为能生出几个秀才进士，谁知道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卜大将军的儿子们只爱舞刀弄枪, 除了最小的卜小四只有十岁, 尚且不能入营当兵, 其余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魁梧结实，各个高了世子一头。
　　金不语初入先锋营, 被这哥仨夹在中间，只觉得头顶的空气都稀薄了，她奋力从三人中间挤出去，怀疑卜家三兄弟在对她实施霸凌。
　　“三位对我来先锋营有意见？”
　　卜家三兄弟虽然在亲爹帐下效力, 但军功却是实打实的, 对于凭着父辈荫庇入营的同辈都瞧不起, 大公子几番延揽结交都吃了软钉子，没想到卜将军出去一趟, 就把世子给带回来了。
　　自世子进幽州大营之后, 不知道闹出来多少事故, 先是步兵营的一帮刺儿头们被收服，接着去北狄转了一趟居然掳了个小郡主回来, 并以此为要挟，跟北狄人谈了一大笔赎金。
　　比起大公子的胆怯畏战，连跟着先锋营上战场都不敢, 世子竟然敢来先锋营历练，也不知道是她本身功夫过硬, 还是天真烂漫, 不知人世险恶, 没见过先锋营拼杀的场面？
　　卜大带着俩弟弟迎接世子, 当着亲爹的面也不敢口出狂言，还表现的十分懂规矩：“不敢不敢，我们兄弟仨是来欢迎世子的！”
　　卜柱难得见到三个儿子这么懂事，欣慰于他们总算懂事了：“世子读书多，你们跟着他多学学！”
　　卜家三兄弟：读书多？
　　谁人不知世子自侯夫人过世之后就长歪了，不知道打跑了多少先生，父亲您老人家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卜三要站出来同父亲辩明真相，指出他一叶障目对世子盲目的信任毫无缘由，被卜大拉住了，还笑的十分憨厚：“父亲说的是，世子的确读书多，咱们兄弟很该跟他多学学！”
　　卜二笑的不怀好意：“是该好好学学！”至于谁跟谁学，那可就不好说了。
　　卜将军跟定北侯提了好几次，才把世子抢过来，生怕自家三个兔崽子犯了轴，没想到三个小崽子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世子的丰功伟绩，竟然待世子很是客气，当下乐开了花：“这才对嘛，这些日子你们操练，世子先不用练了。”
　　他是亲眼见过世子从北狄回来马上跌下来，身上伤口都化脓发臭了，结果还没养伤便被投进了大牢，还差点被毒死，故而让金不语先行养伤。
　　哪知道他家三个小子不知道世子去北狄受伤严重，还当亲爹是准备将世子当个吉祥物供在先锋营，心下顿时对亲爹都有了意见：您老人家以往也不大瞧得上金不畏，在家还说过他那官职来的随意，比不上自家儿子的货真价实，怎的到了世子这儿便不同了？
　　世子在演武大比之时没少做吉祥物，但再碍眼也不过在台上说几句话便离开了，三人自然可以不当一回事，可是现在听老爹的意思，世子是要长期在先锋营了——谁耐烦营里老有个祖宗供着？
　　卜大笑的假模假式：“也是，世子立了大功，是该好好歇着了。”
　　卜三性子比较急躁，当着亲爹的面也只能嘀咕一句：“全靠耍嘴皮子，又不累！”
　　卜家三子随了亲爹的秉性，都是主战派，对世子便不大瞧得上，进了先锋营不好好操练，是等着来日在战场上送死吗？
　　金不语头一回进大营战力最强的先锋营，当着卜大将军的面感受到了卜家兄弟仨的热情，但等卜大将军走开之后，仨兄弟便好像忘记了身边还有个世子，转头各忙各的，连招呼都不带打的。
　　她左肩伤势未愈，最近每日都要换药，也并不在意卜家兄弟的冷遇，到了傍晚的时候便骑着小白龙要离营回城。
　　卜大好像才瞧见她一般，拦在她马前：“世子这是去哪儿？”
　　金不语：“回城有事。”
　　卜三阴阳怪气来一句：“是忙着去如意馆会姑娘吗？”
　　卜二：“老三别瞎说，要是让世子告诉咱爹，打断你的腿！”
　　金不语暗想，不怪听说金不畏数次想要笼络卜家三兄弟都没能成功，以他纡尊降贵的态度，恐怕没少在卜家兄弟面前吃瘪。
　　她倒不在意卜家兄弟的态度，相反还有点欣赏这兄弟仨，在金不畏用侯府大公子的名头笼络了一帮低阶武官之后，卜家兄弟反倒有点可爱。
　　世子俯身，笑微微盯着卜家老三痞痞一笑：“正是，邓利云在如意馆里摆了一桌为我庆功，新来的蕊蕊姑娘也在场，卜三弟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见？”
　　卜三想起亲爹的棍子，下意识觉得臀部疼，不由后退两步，愤愤盯着她：“世子是故意的？”
　　金不语知道卜家家训，子弟不许流连烟花之地，不然便要挨打，想当年卜三年少无知被朋友拖着去了如意馆，什么也没做，只是喝了几杯酒，被姑娘摸了小手手，回去便被卜大将军打的差点去了半条命。
　　“故意？怎么会呢？！本世子是诚心诚意邀请三公子去如意馆见蕊蕊姑娘的。”
　　思思姑娘不过红了一季，遇上窦路之事，便如同开败的花，在如意馆花魁的名头已经被新来的蕊蕊姑娘替代了。
　　卜大见她这副流里流气的模样，从她马前让开：“世子既然着急回城里见蕊蕊姑娘，还请自便！”
　　等到金不语骑着小白龙的身影消失，卜三气的真哼哼：“都说世子风流轻浮，果然名不虚传！父亲也真是的，把他弄过来，也不怕带坏了先锋营的兄弟们！”
　　卜二出主意：“要不咱们去跟父亲说说？父亲不是最讨厌流连烟花之地的纨绔子吗？”
　　三兄弟说干就干，跑去亲爹面前告状，且告的很是委婉，老大替卜将军倒茶，殷勤道：“父亲请了世子来咱们营里，说他不必参加操练，世子可能觉得闲极无聊，便回城了。”
　　卜二：“父亲，方才世子还邀请三弟去如意馆见姑娘。”父亲大人，世子可是在教唆您的三儿子学坏啊！
　　卜三还没开口，便差点被老父亲扔过来的茶盅给砸中了脑袋，他很委屈：“父亲，我又没去，您打我干什么呀？”
　　卜大将军横眉怒目，指着三个儿子骂：“当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你们是编排世子，想让老子把他从先锋营赶出去！世子左肩伤重，他回城换药，你们竟然跑来我面前诬陷他，是在营里吃的太饱撑的慌吗？”
　　换药？
　　世子手脚全乎，能走能跳能骑马，哪里伤重了？
　　她说换药就换药？
　　三兄弟总觉得亲爹被世子忽悠瘸了，还不相信他们的提醒。
　　他们被卜大将军臭骂一顿，连晚饭都没让吃，罚去校场训练，到了子时才回营房。
　　卜三饿的前胸贴后背，揉着空空如也的胃想哭：“大哥，我就想不明白了，世子到底哪点投了父亲的眼缘，竟然教他连世子说过的话都不相信？”
　　卜大：“长相？”
　　他们亲娘出自读书人家，生的清秀温婉，极得亲爹喜欢，等四个儿子先后落地，全是大块头，卜大将军不止一次叹息。
　　卜二：“嘴甜会哄人？”
　　反正打死他也不相信世子学富五车，是个读书种子。
　　这话说出去不止他不信，便是幽州城内所有认识世子的人恐怕都不相信。
　　金不语回城换药，次日城门开了才赶回大营，反正卜大将军也说过了，让她好生养伤，等北狄人交了赎金换了小郡主回去之后，恐怕免不了一场恶战。
　　她回营之后，见到卜家三兄弟，只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还深深不解，有心找人问一问，但她并不认识先锋营的人，索性闭紧了嘴巴。
　　还是贾三消息灵通，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告诉了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昨晚卜家三兄弟被大将军罚操练到子时，听说连晚饭也没吃。他们对世子脸色不好，说不定父子间因世子而产生了矛盾。”
　　贾三鬼精鬼精，每日在营里各种窜，跟个包打听似的，没少打听营中之事，连卜家三兄弟的事情也听了一箩筐：“卜家三兄弟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先锋营里的人都很信服他们，也最是心齐，世子恐怕要小心了。”
　　先锋营是块难啃的骨头，金不语早有准备，仅凭着卜大将军对她的那点好感，还不足以服众。
　　只是没想到进营头一日，便惹的卜大将军父子间闹了矛盾，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回想金不畏笼络人的手段，吃完饭笑吟吟去校场转悠，故意在训练的满身是汗的卜家三兄弟面前转悠，看他们表情变了又变，还觉得挺好玩。
　　末了，她还从荷包里掏出一把松子糖吃，对挥汗如雨的三兄弟客气道：“吃糖吃糖？”
　　卜大装没瞧见；卜二笑的虚假：“世子您吃！”
　　狗世子，谁人不知道先锋营训练苛刻，哪能中途吃糖？
　　这是陷害！
　　只有卜三忍不住，瞪着她骂道：“你不训练就走开，做什么故意气人？”
　　作者有话说：
　　世子：总有一天我要你们叫爸爸！
　　卜大将军：你说啥？
　　明天双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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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不提金不语在先锋营悠闲养伤, 单提北狄与大渊的这次谈判，定北侯便要向朝廷写折子讨赏。
　　定北侯下笔之前还未有决断，等到落下第一笔, 心中便有了主意, 营里传信兵带着他的请功折子骑快马前往京城, 他也放下了一桩心事，准备回府安抚长子。
　　金不畏挨了军棍从营里拉回来之后, 苏溱溱衣不解带照顾，不知道咒骂了多少回金不语，期间还抽空去了趟窦府吊唁。
　　窦大将军避不见客，窦夫人又在后宅养病, 接待她的只有窦府的管家。
　　苏溱溱回想往日来窦府的光景, 被窦夫人迎来送往, 当贵客一般，现下他们的独子死了, 夫妇俩连个面儿都不露, 可见是记恨上侯府了。
　　她回去之后, 跟金不畏念叨此事，又骂金不语耽误事儿：“她不如死在北狄, 回来便要害人，眼瞧着没多少日子你便要办喜事，打成这样可如何是好？”
　　金不畏与柴孟雨的婚期就订在三月, 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可是金不畏此次被打的有些重, 还有十几日功夫, 恐怕没办法骑马去迎亲。
　　苏溱溱念叨了没两日, 柴夫人前来探望金不畏, 被苏溱溱拉着说了许久的话，心事重重的回去了。
　　成婚之前，金不畏与柴孟雨暂时不能见面，柴孟雨见母亲的样子，还当未婚夫出了事，毕竟窦家的丧事还没办完。
　　“母亲，可是大公子不好了？”
　　柴夫人眉头深蹙，好半天才叹口气：“大公子无事，毕竟年轻，养养便好了。只是你那位婆母……我实在不喜。”
　　若是别人家庶出的公子，柴孟雨定然不会嫁，但侯府长公子又自不同，且嫡母早逝，婆母虽是妾，却掌着侯府中馈，便是侯府实质上的女主人，这桩婚事又是定北侯亲自开口求来的，足见对长子的重视，就更不好推辞了。
　　柴孟雨平日不好开口说什么，此刻借着母亲的话到底吐露心事：“母亲，女儿不止不喜欢未来的婆母，便是连未来小姑子也不大喜欢。倒是不言姐姐温柔宽和，女儿很是喜欢她，可惜与大公子又不是同母所出。”
　　苏溱溱到底出身所限，就算是在侯府里住了二十多年，平日的穿戴打扮比各府正室夫人也不差着什么，遇到大事可见其心胸品性，让柴夫人深为不喜。
　　她只能怨怪自家丈夫婚事应的早了，当初没有找个借口给推辞了：“你猜我今儿去，你那婆婆说什么？”
　　“说什么了，惹的母亲生气？”
　　柴孟雨很是好奇，不知道未来婆婆说了多离谱的话，才惹的轻易不肯评论他人是非的母亲也不高兴了。
　　柴夫人陪伴丈夫戍边多年，经见的多了，此刻提起来犹自愤愤：“大公子挨了军棍，她不觉得自己儿子有错，竟然还怨怪世子，你说这是什么道理？你父亲向来觉得世子胡闹，不大喜欢他，但此次世子连立奇功，足见是个有真本事的，没想到差点被窦路跟大公子密谋一碗肉给毒死，最无辜的难道不是世子吗？”
　　以前对亲家母不喜，尚能忍受，那是看着大公子相貌堂堂友爱兄弟，可是这次的事情就算是侯爷再多偏袒，说大公子只是言行失察，营里其余人却并不觉得他是清白的。
　　说到底，这次是对女婿不满意了。
　　能联合外人对亲兄弟下手的，心胸狭窄可见一斑。
　　柴孟雨没想到未来婆母是非不分到此等地步，面上也有些犹疑：“那……大公子怎么说？”
　　柴夫人回想金不畏并无半点悔意，反而一意将责任推脱到窦路身上，甚至还为自己喊冤，称被窦路反咬了一口，都怪自己平日太好说话，才招来了小人。
　　“他还能怎么说？自然是觉得自己白壁无暇了 ！”柴夫人没好气的说。
　　柴孟雨想到后半辈子要跟这样的人相伴一生，便觉心里极为不适，忽然紧握住了柴夫人的手，恳切的说：“母亲，我不能嫁这样的人，心胸狭窄没有担当，若是世子将来承爵，他说不定还能做出更为疯狂的事情。连亲兄弟也敢下手的人，对枕边人难道就心软了？”
　　如今柴将军正值盛年，又掌着骠骑营，金不畏自然对她客气有加，但她一兄一弟皆是读书人，都被父亲送去白川书院苦读，将来科考入仕，定北侯为长子求娶她，未尝没有想让大公子接掌未来岳父在军中一切的打算。
　　柴夫人被女儿说中痛处：“我回来的路上也在想这事儿，母亲只有你一个女儿，总不能糊里糊涂葬了你的终身。”
　　柴孟雨见说动了母亲，又加了把柴：“母亲可否想过，大公子将来屈居世子之下便罢，若是……到那时候，女儿会不会成为姜夫人第二？”
　　定北侯依靠岳家继承了爵位，待到舅兄与岳父过世之后，待姜夫人与她出的儿女们还不及妾室生的子女，外面不知情的人盛传侯爷长情，但柴夫人却瞧的真切，分明是妾室的儿女更受宠。
　　柴孟雨容貌并不出众，但胜在温婉大气，柴夫人自认为女儿配金不畏绰绰有余，但她今日去金不畏的院里探伤，发现未来女婿房里的两名通房丫头模样整齐，很会卖乖讨巧。她细瞧了几眼，约莫已经侍候过女婿了。
　　当着她的面儿，那两名通房对金不畏嘘寒问暖，极尽体贴，让柴夫人很是膈应。
　　明明马上要成婚了，苏溱溱还不曾提过此事，难道她打着让女儿刚进门便喝妾室茶的主意？
　　“你别担心，此事我与你父亲再议。”
　　柴夫人劝了女儿回去，等晚上柴将军回府，便将今日所见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埋怨丈夫：“你嘴上说着疼女儿，瞧瞧给女儿挑的是什么人？母子俩一样的心胸狭窄，便是连金不弃的家教也堪忧，性子掐尖要强不饶人，咱们女儿进了侯府的大门，还能有好日子过？马上要成婚了，还不将大公子房里人给处置了，这是等着给咱们女儿难堪？”
　　柴大将军原本便起了退婚之意，被夫人一番埋怨，嫁女的心就更犹豫了：“不瞒夫人说，我冷眼瞧着，世子外面名声是不大好听，但若论真本事，恐怕大公子拍马也赶不上！更别提世子与大公子所为，大公子进营多少年了？只会用小恩小惠笼络人，该立的军功一件没有，连官职都是父荫。别瞧着世子不靠谱，居然毫无架子跟步兵营那帮人打成了一片，端看此次她遇上事儿，步兵营的人为着打听消息不知道往议事厅跑了多少趟，听说还凑钱往牢房里送饭，若非如此，怎能令窦路与大公子钻了空子？”
　　柴夫人更为忧心了：“那现在怎么办？婚期将至，总不能糊里糊涂将女儿嫁进去吧？丈夫婆婆小姑，无论品性还是为人处事，无一称心，女儿也不想嫁，你说怎么办吧？”
　　柴将军叹一口气：“窦卓与侯爷大约是心里有了芥蒂，将来还不知道怎么着呢，咱们总不能再因婚事与侯爷翻脸吧？”
　　柴夫人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要不……先以大公子棍伤未愈为借口拖一拖？”
　　“那才能拖多久？”
　　“万一有转机呢？”
　　柴滔与夫人议定，次日回营便与定北侯提起婚期暂缓之事：“大公子先养好身子要紧，成婚也不必急于一时。”
　　恰好金守忠让儿子闭门思过，也正考虑要不要延迟婚期，等这件事情的风波过去再说。他总不能前脚传讯大营将士儿子回府闭门思过，后脚便大张旗鼓的为儿子娶妻吧？
　　“柴将军说的有理，两个孩子的婚期暂缓，过阵子再说吧。”
　　双方心知肚明，顺利达成一致。
　　金不语还不知道金不畏的婚期推迟，每日准时回城，强拖了舒老爷子回别院给独孤默换药，每次都被老爷子骂。
　　“你的小厮多金贵，值当我放下一屋子病人去给他换药？”他其实更想骂的是——小混帐你色迷心窍了吧？
　　世子爷七窍玲珑，迅速领会了他的话中之意，居然不要脸的笑眯眯承认：“原来您老都看透了啊？既然看透了还推脱什么呀？”
　　舒观云习惯性抬起巴掌，还没挨到金不语肩头，她已经鬼吼鬼叫：“疼疼疼！老爷子手下留情！”直气的他胡子一翘一翘，还是收回了手。
　　独孤默挨了十板子，被送回别院养伤，又有舒观云的好药，伤口恢复的倒不错，趴睡了两日便不耐烦，讨了纸笔将此次北狄之行的地图绘了出来，还想尽快回营去做沙盘，每日都伸长了脖子等着舒观云过来，只等着老爷子发话。
　　高妈妈到底是得着消息，从侯府过来照顾他，还将世子逮着狠骂了一通。
　　世子遇上高妈妈向来只有讨饶的份儿，这次也不例外，嘴软话甜认了不知道多少回错，还被她带回房去亲眼瞧过了伤口，又抹着眼泪一通埋怨：“好好的女儿家，肩上必是要留疤的，将来可如何……”如何嫁得出去？
　　后半截话被她咽了下去。
　　姜娴当初为女儿选了这条路，嫁人对金不语便成了奢望，她只有在男人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至于最后的结局，且顾不得了。
　　金不语却并不担忧，腆着脸皮凑过去，道：“伤疤就是男人的勋章，这可是我去北狄立功的明证！”
　　高妈妈气的想打她，又舍不得，骂道：“不省心的小祖宗！”想起外面又乖又软躺着养伤的独孤默，忽然有了主意，悄悄说：“世子，我瞧着阿默那孩子读书识字人又老实，年纪也不大，长的又好看，要不你悄悄儿收了他，将来找着机会留个一儿半女？”
　　金不语被高妈妈奔放的思维给惊到了，倒在她肩上吃吃笑：“妈妈你想的真远！既然是收人，我觉得一个阿默还不够，妈妈不如再为我多物色几个好看的少年郎？”
　　高妈妈气的要撕她的嘴：“你又不是前朝养几十个面首的公主，一个阿默还不够你糟蹋的？还要多少个？”
　　金不语笑着跳起来要躲，连连讨饶：“一个！阿默一个就够了！等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一定把他给收了！”她胡说八道习惯了，并不当真。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十二点左右更上来，更可能是十二点半，今天虎口划拉了一个大口子缝了两针，写的很慢。感谢在2021-07-08 23:58:15~2021-07-09 22:56: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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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二章
　　沿林大坝。
　　左贤王回去之后, 为了赎女儿凑牛羊马匹，不但在整个部落精选，还连发两道强征令, 连前来做生意的商贩们刚刚成交的牛羊都被强征充数。
　　沿林大坝长期有西戎与大渊的商人前来交易, 此次来的商贩们比较倒霉, 刚刚向北狄人交了全款，牛羊交割完毕, 还未离开营地，就被左贤王手底下的兵虎狼般围了起来。
　　“王爷有令，凡部落牛羊都被强征，非本部落人员速速离去！”
　　商贩交易的牛羊需要长途跋涉赶回本国去, 故而挑选的皆是齿龄小健壮的牲畜, 结果这头刚刚交易完毕, 那头就被凶神恶煞的士兵围起来赶走了。
　　几名商贩追着想要讨回自己的牛羊，结果引的北狄士兵动手, 一名西戎商贩被几名士兵围在当中殴打至吐血, 直吓的几名商贩连同随从皆不敢再跟士兵讨要牛羊,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财产被充了公。
　　商贩们转头想跟北狄人讨要货款，对方却不肯认, 言道交易已成，挥舞着弯刀驱赶他们离开营地。
　　内中有一名大渊商贩孙春愈，腿略微有点跛, 鬓染风霜，却仍能瞧出年轻时候面貌周正, 被北狄人赶出营地之后, 瘫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老泪纵横：“这次来贩牛羊, 可是押上了我所有的积蓄，原指望着大赚一笔，没想到赔了个底儿掉。”
　　他雇来的几名伙计见状，都催逼着他结了工钱好回转，孙春愈摸遍全身只有一点散碎银子，还是回去的路上准备在半道上买吃食，结果被伙计们一抢而空，又骂他：“没钱充什么东家？”
　　孙春愈此次偷偷越过大渊关卡，存着搏一把的心思，没想到赔的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
　　还好与他同行的西戎商贩见他可怜，一路之上救济他些食水，这才捱到大渊境内，抵达幽州之后，直与乞丐无异。
　　孙春愈原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幽州的，当初前往北狄也是从别的州绕路而行，无奈幽州是大渊通往北狄的第一座门户，他眼下又累又饿又穷，行路多时又不曾洗漱，与当年离开之时的肥胖颟顸全然不同，硬着头皮进城之后，发现并无人注意到他，才将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实在走不动了才靠墙坐了下来。
　　他坐着的地方是一家书斋门旁边，对面便是胭脂铺子，进进出出的皆是手有余钱的体面人，更衬的他潦倒落魄，狼狈之极。
　　孙春愈实在走不动了，昏昏沉沉靠墙坐着，眼睁睁看着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娘子夫人们在对面胭脂铺子里进进出出，他却饿的前胸贴后背，身上连一文钱也无，绝望至极。
　　正自怨自艾之时，一辆马车停在了胭脂铺前，随行的丫环先下了马车，紧接着从里面下来一名少女，瞧着有几分眼熟，孙春愈不由自主叫出声：“苏溱溱？！”
　　那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活脱脱便是当年的苏溱溱。
　　还好孙春愈又饿又渴，嗓子眼里要裂开了，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到，他惊叫出声顿时吓的捂住了嘴巴，之后才反应过来——苏溱溱早不是这个年纪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最后从马车里下来的中年美妇人风韵犹存，下车之后还矜持的摸了下鬓角，恐在马车上散了头发，正是一别经年的苏溱溱。
　　那少女挽起苏溱溱的胳膊，甜笑着撒娇：“娘你已经够美了，咱们快进去吧，不然这批从云州来的胭脂又要被抢光了。”
　　苏溱溱戳了女儿一指头：“着什么急啊？已经吩咐过店家留一份了。”
　　母女俩亲亲热热挽着胳膊进了胭脂铺子。
　　孙春愈细想起来，他的好日子也正是接了幽州一单戏之后才改变的。
　　当年他有个戏班子赚钱，还有戏班里的女孩儿们侍候着，每日只消喝喝酒收收钱，万事不愁。
　　没想到幽州唱了一堂戏，台柱子苏溱溱攀上了定北侯，万家寿宴之后他的戏班子便被驱逐出幽州城，随后在半路遭到劫杀。
　　他跌落山崖，被山间猎户所救，在茅屋里休养了半年才能站起来，腿脚到底是留下了后遗症，如今走路还有些微微的跛。
　　孙春愈花了二十几年才将日子过的似模似样，没想到一朝前往北狄做生意，又流浪至幽州。
　　所谓冤家路窄，难道连老天也看不下去了，给他指点一条明路？
　　当年戏班子十几条人命，他就不相信与苏溱溱无关！
　　最毒妇人心，自己攀上高枝不说，竟然连同个戏班子里的知情人都不放过，心狠至斯！
　　孙春愈已经穷途末路，只剩下贱命一条，没想到峰回路转，还能再次与苏溱溱相遇。他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步挪过去，好像偶然路过的乞丐般站摸到了马车后。
　　不过一盏茶功夫，苏溱溱母女便说说笑笑出来了，那少女先上了马车，在苏溱溱扶着丫环的手正要上马车的时候，孙春愈突然开口：“好心的夫人，求您给口吃的吧，小人已经饿了好几日水米未进……”
　　苏溱溱在外一向注重形象，每年还会跟着城里的夫人们布施米粮，给自己赚个好名声。
　　她起先并没有认出孙春愈，还让丫环给了孙春愈一把铜钱，没想到那乞丐却说：“多谢夫人，愿夫人美貌长寿如同麻姑！”
　　麻姑原本就是苏溱溱的心结，这乞丐的话让她不由定睛细瞧了一眼，顿时朝后趔趄了一步，如同见到鬼魂般吓的面色苍白，紧抓着婢女的手几乎要哆嗦起来。
　　“你……你……”当年的班主瘦了许多，落魄的如同街边乞丐，可是五官稀依还有旧时的影子，她与班主同床共枕多时，自上次金不畏回来问起身世，她不由自主便在脑子里翻捡出当年班主的模样与长子双比，原本还觉得事隔多年班主的容貌有些模糊了，没想到他瘦下来再瞧，长子的长相竟然随了他六七分。
　　苏溱溱被吓的手足无措，孙春愈暗道：贱人，做贼心虚!害了戏班子所有人，见到我便吓成了这副样子
　　他就怕苏溱溱认不出自己，没想到她竟然没忘了自己这个曾经的枕边人，当下便笑出了几分狰狞：“苏溱溱？”他如同遇到久别重逢的故人般往近了凑：“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还在我家里住过，我是你邻居孙大哥啊，没想到流落幽州竟还能遇见故人！大哥走投无路，求你帮帮忙！”
　　苏溱溱听出他话中暗示之意，一把扯过丫环拿着的荷包，将里面的散碎银子全都掏给了孙春愈，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车，催促车夫赶紧走。
　　金不弃见母亲给那乞丐一堆碎银子，还觉得奇怪：“母亲，你认识那乞丐？”
　　苏溱溱厉声喝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见女儿扁起嘴要哭不哭的模样，才省起她态度太过激烈，深吸口气平复心中的惊悸，柔声道：“他是我家以前的旧邻居，年轻时候就游手好闲，不是好人，你别告诉你父亲！”
　　金不弃多少听过些母亲当年的旧事，虽不够详细，也觉得母亲的出身不够光彩，及不上金不语侯府出身的母亲高贵，听说是母亲老家的邻居，当下便不再过问。
　　苏溱溱又怕随行的丫环漏了口风，喝令她们闭紧嘴巴。
　　两丫环连连称是。
　　孙春愈注视着苏溱溱乘坐的马车远去，握着手里轻易得来的碎银子，目光慢慢亮了起来。
　　——老天爷大概见他太过倒霉，给他指点了一条发财的光明大道！
　　他转头直奔旁边的酒楼，先点了一桌菜，狂吃一顿，又寻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了下来，泡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裳，然后往幽州城内的热闹所在去闲逛。
　　事隔多年，他早脱了过去满身肥膘，幽州城内除了苏溱溱，恐怕再无人识得他，更遑论苏溱溱攀上的那位高门贵婿。
　　孙春愈想透了其中的关窍，进城之时的张惶畏缩尽去，再回想苏溱溱母女的打扮，便知道她日子过的极好。
　　既然行至宝山，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孙春愈大半生与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深知打听消息的重要性，总要将苏溱溱的近况打听清楚了，才能确定下一步。
　　他现在特别感谢北狄左贤王，如果不是乌都强征牛羊，听说是要赎什么女儿，哪有他来幽州走这一遭。
　　冥冥之中，老天自有安排。
　　作者有话说：
　　你们想要的绿帽全家桶在路上，请注意签收！
　　爪爪疼，写的太慢了，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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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独孤默觉得高妈妈的眼神很奇怪。
　　她老人家不但态度越来越软和, 还一天照三顿的对他嘘寒问暖，让独孤默疑心自己的棍伤是不是恶化，时日无多了。
　　他旁敲侧击的问起换药的舒观云, 结果被舒老爷子一巴掌拍在背上, 破口大骂：“小子, 你是信不过老夫的医术？不相信趁早滚蛋，要不是那小混帐天天央着我过来, 你当老夫闲的慌？”
　　小混帐自然是世子。
　　独孤默惹不起舒老爷子，回头就求世子：“我在别院闲待着实在无聊，不如让我回营里去？”
　　他其实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是高妈妈照顾的太过周到, 生怕他留下后遗症, 盯牢了他休息。
　　金不语见他实在无聊, 便领了俩儿子过来，笑嘻嘻交到他手上：“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最近我手头有点紧, 不如给这俩孩子开蒙？”
　　以独孤默的学识, 教阳哥儿旭哥儿绰绰有余。
　　俩小子皮惯了，最近每日都能见到父亲, 抽空就往金不语的院里跑，芸娘拦都拦不住。
　　金不语也惯着孩子，有时间就陪俩孩子玩, 在俩孩子变成野猴子之前，总算是想起来给俩孩子上个辔头。
　　独孤默年轻面嫩, 平日也是温雅谦和, 除了话少点之外, 俩孩子也觉得他还算好相处, 等到真正开课就后悔了。
　　上课头一日，俩孩子在课堂上捣蛋，不好好写字，甩着毛笔弄的到处都是墨点子。
　　独孤默忽然间想起世子那位装聋作哑后来被辞退的老先生——不亏是亲父子!
　　他赏了新收的两名弟子每人三戒尺！
　　阳哥儿跟旭哥儿挨了戒尺，兄弟俩眨巴着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一向好相处的独孤叔叔为何突然之间就凶神恶煞起来。
　　两兄弟见到世子爷，趁着独孤默在院子里走动的功夫悄悄告状，举着自己手心里的戒尺印子向金不语展示：“爹爹你瞧，独孤叔叔居然打我们！”
　　小孩子都鬼精，况且金不语一向宠他们，更觉有了大靠山，连告状都理直气壮。
　　不巧芸娘来接孩子，独孤默便引了她进去，才到门口便听到两兄弟与世子的对话，独孤默莫名想起一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以世子读书时期在课堂上的表现，不是睡觉就是逃课，能老老实实坐在课堂上就算是表现上佳，先生布置的课业都是强行摊派给他去完成，指望她能如何教育孩子们？
　　芸娘已然色变，准备将这俩无法无天的小子带回去好生教训一番，没想到却被独孤默拦住。
　　只听得房里椅子拖动的声音，紧跟着世子的声音便转严厉：“你俩站好！”
　　俩孩子原本坐在她膝头，没想到老父亲乍然变色，都被吓到了，乖乖站成一排，阳哥儿软软说：“爹爹，你怎么啦？”
　　金不语板着脸问道：“独孤叔叔为何责罚你们，你们知道吗？”
　　阳哥儿低下了头，旭哥儿眼泪都要被吓出来了：“爹爹好凶！”
　　金不语板起脸孔训孩子：“爹爹很生气！”她说：“独孤叔叔不会无故责罚，定然是你们做错了事情，或者课堂之上读书不认真，是也不是？你们被责罚不肯反省就算了，居然还跑来爹爹面前告状，你们可知道幽州城内有多少穷人家的孩子读不起书？”
　　阳哥儿小小声分辩：“哥哥捉了一只小老鼠扔过来，我吓的把毛笔扔出去了……”
　　“课堂之上怎可胡闹玩耍？”金不语板着脸向两孩子伸手：“爹爹带你们去看看邓公子办的学堂。”
　　她最近出入别院频繁，最开始被独孤默的棍伤分神，后来发现亲姐姐似乎特别忙，时常往外面跑，问起秦宝坤，他答的很干脆：“大小姐忙着学堂的事儿。”
　　恰好今日营里休息，金不语觉得鸡娃要趁早，特别是寄养的娃更不能养歪了，索性带出去让俩孩子识一识人间疾苦。
　　她一手牵着一个出门，见到门口站着的芸娘与独孤默脸上的表情，便猜到他们听到了父子三人的谈话，摸摸俩小只：“向先生认错道歉！”
　　俩孩子自以为的大靠山竟然转头成了独孤默的靠山，怏怏向独孤默道歉。
　　独孤默好像头一天认识世子，惊奇的瞪大了眼睛，模样还有几分傻。
　　金不语将俩孩子交给芸娘，邀请她一同参观学堂，吩咐人备车，趁无人注意的时候轻弹了他额头一记：“看傻了？没见过爷帅气的时候？”
　　独孤默瞬间回到了现实，就凭这副自恋的架势，还是那个不正经的世子爷，他坐上马车朝后靠在车壁上，难得揭短：“只是没见过世子爷对读书态度这么端正过！”
　　就凭世子爷您之前在课堂上的表现，很难让人相信您不会鼓励孩子们逃课打架跟先生作对！
　　金不语听懂了独孤默的言外之意，抵唇轻“嘘”，向她的小书僮讨饶：“儿子们面前，给我这当老子的留点面子!还请独孤先生口下留情，千万别在儿子们面前提起我逃课的事情！”谁还没有点黑历史呢？
　　独孤默没想到世子爷也有向自己服软的一天，顿时笑出声来，清冷之气一扫而空，恰如云破月来，满室生花，连世子也不觉跟着笑了。
　　世子爷由衷道：“阿默，你还是应该多笑笑。”鬼使神差的，她不由想起高妈妈那句话，莫名觉得……这个提议似乎也不错。
　　******
　　城东怡园。
　　经过邓嘉毓与金不言的多方奔走，招收的第一批学童共计四十四名全部已经进入学堂，聘请的先生们也开始正式走马上任，开卷授课。
　　邓嘉毓与金不言正在着手整理核实学童的家庭情况，有了世子爷手底下秦宝坤的协助，只要给出名单，不过半个月他便将怡园学堂里招收的第一批学童的家庭情况调查的一清二楚。
　　哪些人需要补助，哪些人家隐瞒了家庭经济情况想要占便宜，一目了然。
　　金不言核对秦宝坤送来的小册子，连着翻了一个时辰，被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折磨的头晕眼花，朝后靠坐哀叹：“不语手底下这帮人眼神真好，他们对着这些小字儿不头疼吗？”
　　“若是他们将字写的斗大，岂不费纸墨？”
　　金不言被邓嘉毓给逗乐了，同时也领略过了弟弟手下人的精明能干，世子发了话让秦宝坤负责，按照金不言的思维方式，秦宝坤必然对她言听计从。
　　但打过几次交道之后，金不言就发现秦宝坤与她身边的丫环婆子们全然不同。
　　秦宝坤凡事尽心不说，连世子那边支出的银子的去向都要过问，不论用途还是开支都必须有清楚的帐务，他甚至还振振有词：“世子爷赚银子不容易，属下不能浪费世子爷的银子！”
　　金不言回想弟弟平日花天酒地的作派，对秦宝坤的发言很是迷惑：“不语很缺银子？还是他克扣了你们的月钱？”导致手底下人扣扣搜搜。
　　秦宝坤：“都没有！”其余咬死不再说。
　　邓嘉毓为此评价道：“外面都传世子荒唐，但看他手底下人的作派，那不过都是假象，大小姐往后尽可放心。”
　　金不言当然更乐于见到弟弟手底下的人尽心护主，一心为世子着想，当下待秦宝坤也更客气几分，但凡学堂里有为难之事也肯找秦宝坤来想办法，就连招生秦宝坤也参与了。
　　邓嘉毓自从创办怡园学堂，便被亲爹叫过去问话，听说他暂时不准备进京赴考，决定留下来在幽州城里做点实事，恨铁不成钢：“利云不务正业就算了，家里也不指望他成才，可你从小读书便比别的兄弟强，家里也指望着你振兴门楣，怎的忽然间便不肯进京赴考了？”
　　“还请父亲原谅！”
　　邓淦面色沉了下来：“怎么我听说些风言风语，说你跟侯府和离了的大小姐之间来往颇多，可是真的？”
　　邓嘉毓痛快承认了：“儿子想娶大小姐为妻！”
　　“胡闹！”邓淦恨不得扒开儿子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你知道不知道大小姐与窦家和离了？”
　　他倒不是歧视金不言和离的身份，这时节和离的女子二嫁三嫁的比比皆是，就算是儿子要娶，若是别家淑女倒没什么，可金不言曾是窦家媳。
　　邓淦在幽州刺史的位子上坐了也不止一年，除了他本身比较能干之外，也与他嗅觉灵敏与军方关系融洽有关。
　　自从窦路死后，逐渐有流言在幽州城里传开，邓淦估摸着定北侯与窦大将军之间恐怕会起芥蒂，他儿子这时候若是娶了金不言，岂不是等同于对外宣布站在定北侯这边？
　　邓淦选择两不相帮，与双方都保持友好的关系，以维护幽州的长期发展，至于幽州驻军内部的矛盾，他可不准备插手。
　　哪知道平日温和孝顺的邓嘉毓也有特别倔强的时候：“如果不是大小姐和离了，儿子也不敢提娶她的事儿!”
　　父子俩头一回在邓嘉毓的人生规划上背道而驰，互相不能劝服对方，不欢而散。
　　邓嘉毓固执起来，无人能拦，落后依旧回学堂来做事，家里的争执对金不言一字不提，浑若无事。
　　世子初次来怡园学堂访问，就被整懵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带着俩儿子来体验一番民间疾苦，结果被邓嘉毓引着进了学堂介绍：“这位就是出让了园子，还资助你们读书的大善人，定北侯府的世子爷，大家跟世子爷见礼！”
　　小孩子们齐唰唰站起来向她行礼问好，金不语差点落荒而逃，尴尬的恨不得把金不言拖过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好在小孩子们并没有被外间市井传言给浸染，眸光清澈纯真，还叽叽喳喳问她不少军营里的事情。
　　金不语被迫现场作答，再次做了吉祥物，勉励学童们读书向上，等出学堂便问邓嘉毓：“二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过是在军营里忙了一阵子没顾上，亲姐就给弄出这么一桩尴尬事。
　　邓嘉毓忍笑安抚快要炸毛暴走的世子：“大小姐整日忧心世子声名不佳，施粥施衣是城中各家夫人们的事情，世子做了未必有效，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世子别担心，往后只要咱们学堂一直办着，陆续收进来的学童总会感念世子恩德！”
　　世子表示不开心！
　　好名声有什么用？
　　只会妨碍我骑马喝酒逛花楼！
　　她开始觉得今天出门是个错误，什么带着孩子进学堂接受教育，感情接受教育的不是孩子们，而是她吧？！
　　独孤默扭头，不想让世子爷看到他微弯的唇角。
　　作者有话说：
　　今晚没有第二章了，爪爪疼，明天上午十一点更新。
　　晚安，明天见！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七弦泠泠、小心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冰宝 1瓶；

 第六十四章
　　金不言目的达成, 偷偷与邓嘉毓交换个得逞的眼神，窥到金不语臭着一张脸强自忍耐不得发作的模样，差点在肚里笑疯。
　　——从来只有世子爷挤兑别人, 几曾见过她吃瘪？
　　金不语未能提前知晓亲姐的计划, 还不能去责备她自作主张, 僵着一张脸道谢，将芸娘跟儿子丢给长姐, 自己带着独孤默溜之大吉。
　　她眼看着金不言从和离之后宅在别院无所事事到每日兴冲冲出门有事可做，也不想打击亲姐的积极性，再把她打击的缩回后院去。
　　姐姐是亲的，手底下人就可以放心训了。
　　回去之后, 她召来秦宝坤一顿臭骂, 完了问他：“大小姐与邓公子办学堂的事情全权交由你协助, 怎不及早来报？”
　　秦宝坤不解：“学堂用的本来就是世子的园子，还从主子的公帐里支了不少银子, 邓公子也没说错啊！”
　　“你懂什么？！”金不语气的要踹他, 秦宝坤机灵的往后躲, 离开世子的攻击范围之后，才神神秘秘说：“世子, 最近客栈里住了个人，很是奇怪，到处打听侯府的事情, 会不会是北狄来的探子？”
　　提到正事，金不语先压下自己的暴躁, 招手让他过来：“那人长什么样儿？多大年纪, 都打听了些什么？”
　　秦宝坤也觉得不解：“属下已经派人查过了, 这人是从北狄方向进城的, 等咱们的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满城乱窜，到处打听侯府的事情了。”
　　手底下的探子处理过一批北狄细作之后，对此人到处留尾巴的打探手法很是迷惑。
　　辛诘提着菜刀在厨房里探头张望：“这是北狄哪个草窝子里跑出来的二把刀？”顺便还把想要窜出去凑热闹的弟弟辛惭给一巴掌拍回来：“老实烧你的火！”
　　辛惭上次跟独孤默多嘴，被兄长拘在身边学规矩，留在闻记客栈劈柴烧火，日子过的好不可怜。
　　跑堂的伙计撤了外面的残羹冷炙，回来议论：“辛哥，你说他到底是故意想要引起咱们注意，还是无意识的行为？”
　　厨子大刘：“会不会是闻老板这边的事情暴露了？”
　　正因为此人行事太过反常，这帮人反而不敢轻举妄动，特意请了秦宝坤去瞧了两眼。
　　秦宝坤回来之后总觉得那人一张脸好像在哪见过，有种熟悉的感觉，却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只能找机会上报。
　　金不语：“他可有试探着联系北狄细作？”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那人进城之后，最开始住个小破客栈，后来换到了闻记客栈，在大堂里吃饭的时候追问伙计侯府之事，才让客栈的人留了个心眼。
　　“我还是去会会闻胖子吧。”金不语往别院的地牢里去，吩咐秦宝坤：“人继续盯着，普通人谁会没事儿干，整天打听侯府？”
　　别院的地牢里，闻记客栈胖乎乎的老板褪去了一身的肥膘，见到金不语，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条件反射讨饶：“我全都交待了！我真的全都交待了！”
　　他被关进地牢之后，被金不语手底下的人没日没夜轮班审问，还不让睡觉，跟熬鹰似的，各种问题反复的问，甚至连北狄王庭的事情都巨细靡遗，好像问的漫无目地，一旦哪个问题与之前的回复略有出入，迎接他的要么一顿好打，要么各种花样翻新的折磨。
　　偶尔金不语过来验收属下的劳动成果，也总能提出更为缺德的审问方式，比如下令将他倒悬脑袋吊在漆黑的密室里，直将他吊出了幻觉；或者扔在狭窄的只能弯腰的铁笼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更不知道被关了多少日子，他感觉每一刻时间都过的极为缓慢，后来听到笼子外面的北狄儿歌，被思乡之情击溃，嚎啕大哭。
　　铁笼子从外面打开的时候，缺德鬼世子将他拖出来，笑话他一个大男人哭的跟狗一样，还扒下他的袜子给他擦眼泪。
　　闻老板被关多时，卫生状况堪忧，差点被自己的袜子给熏的闭过气去，金不语居然还诧异的说：“闻老板怎的连自己都嫌弃？你们北狄人不是一辈子只洗三次澡吗？”
　　狗世子！
　　没被抓来之前，他每日泡澡沐浴，浴汤里香料少不了，走出去谁人不说他是个体面人？
　　店里伙计都知道，老板爱干净是出了名的，不止厨房客房时常被督促打扫，便是闻老板从身边走过，都能刮起一阵小香风。
　　谁知道掉进了狗世子的坑里，不给洗澡沐浴净面就算了，她发现了闻铭格外爱洁，便怎么埋汰怎么来，有次出现拎着个爬满了虱子的褂子往他身上套，闻铭头皮都炸了，全身的汗毛齐齐倒立，心态彻底崩了，当时便大喊：“我招！我招还不行吗？！”
　　北狄长大的草原上的铁血汉子，硬是败在了大渊狡诈多端的定北侯世子手里，一溃千里。
　　牢房里的伙食倒也不差，但闻老板还是无可避免的瘦了下来，掉头发做噩梦，梦里也是狗世子提着刷子狞笑着追上来，像现在一样，她说：“把鞋子脱了！”
　　看守犯人的独眼上来便扒了他的鞋子，金不语提起旁边的刷子挠他脚心，漫不经心的问：“王庭派出来的人若是要来联络你，用的何种方式？”
　　特制的刷子毛偏硬偏密，闻胖子耐疼耐饿，唯独爱洁不耐痒痒，咧着嘴五官扭曲直往后仰，被独眼牢牢押着脚踝动弹不得，回复已经被问过几百遍的问题：“他们会住进客栈，找机会出示天狼徽印，然后再行交接。”
　　金不语反复审问，暂时找不出破绽，决定改天去斥候营与厉安交换北狄王庭的情报，借此印证闻老板的口供是否属实。
　　她出来之后与秦宝坤商议：“暂时先别轻举妄动，继续盯着。”
　　原本只是个意外，没想到过几日秦宝坤又来复命，这次就更困惑了，他说：“那人竟然给侯府角门的婆子递了个话，说自己是苏姨娘老家邻居，流落至此借点盘缠，苏姨娘身边的心腹婆子出来见了他，还给了他一包银子。”
　　金不语原本半躺在罗汉床上，闻听此言不由坐了起来，惊讶道：“府里的人怎么说？”
　　秦宝坤不解：“府里扫地的徐婆子传话过来，说是苏姨娘严令守门的魏婆子不许对外瞎传，更不许将这些琐事报与侯爷知道。”
　　金不语神情凝重：“这就有些奇怪了，如果说苏溱溱是北狄细作，那侯爷知道吗？难道闻胖子出事的消息泄露出去，北狄人这才找上了苏溱溱？”没道理派个二把刀过来啊。
　　如果苏溱溱是北狄人的细作，那也埋的太深了。
　　世子爷的白毛汗都要被吓出来了，接连在地下走了好几圈：“加派人手，将人给盯紧了。”
　　孙春愈还不知道自己身后已经跟了好几条尾巴，打听清楚了侯府的事情，听说苏溱溱育有二子一女，他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回贱人，再次敲诈过苏溱溱之后，他尝到了甜头。
　　钱来的太过容易，让他不由自主便想起掉下山崖之后的境遇，这些年为了赚钱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苏溱溱做了亏心事，害了戏班子的人，总要补偿补偿。
　　他喝着小酒老实了几日，发现侯府并没什么动静，也没人追查他的行踪，便放开了胆子挥霍，还摸去了如意馆喝花酒，有意无意引导着花娘讲幽州各府的事情。
　　花娘见他出手阔绰，为哄客人欢心便提起金不畏：“金大公子也是我们如意馆的常客，只是许久没来了。听说本来要与柴大将军家小姐成婚，不知怎的现在都没听到消息。”
　　孙春愈近来打听了不少侯府之事，当即道：“金大公子年纪不小了吧？”
　　那花娘消息灵通，笑道：“是不小了，二十有二，听说还是春日里生的。”
　　孙春愈喝酒的手一顿：“春日生的？”狎笑：“你怎的就知道大公子生辰？”
　　花娘亲了他一口：“我的爷，奴家何曾说谎了？去年春日大公子在馆里与人摆酒，席间还有人向他贺寿呢。我们姐妹凑趣，还特意为大公子跳舞助兴。”
　　“当时是几月份？”
　　“三月啊，刚过完上巳节。”
　　孙春愈只觉得心怦怦乱跳，他清楚记得当年万老夫人的寿宴是七月份，此前她一直在自己身边服侍。
　　他按着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丢了一锭银子给花娘：“我问过的事情谁都不许讲出去。”连享乐也顾不得了，决定前去侯府蹲守金不畏。
　　金不畏窝在府里养伤，连婚事也推迟了，更忧心金不语在营里过的顺风顺水，便时常遣了小厮往营里跑，听说世子进了先锋营，暗暗嘲笑她是个没成算的。
　　卜家父子战力强悍，可每年北狄人前来，先锋营都是打头阵，世子又从来没上过战场，怕只怕她畏葸不前，但凡存了表现的心思，说不得便是去找死了。
　　四月头上，北狄左贤王乌都与三王子带着牛羊马匹前来赎人，金不畏棍伤养的差不多了，听说城外密密麻麻全是北狄人，他尚未解禁不能入营，又心痒难耐，便趁着定北侯在大营，偷摸出府前往城楼去观望，还在侯府门外差点跟个老乞丐相撞。
　　那老乞丐直不愣登往他怀里撞过来，好像饿的太过厉害，脚步不稳。
　　金不畏一脚踹开了老乞丐，暗思晦气，骂道：“老东西滚开！”急匆匆上了马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更新，我先爬下去慢慢写。
　　感情戏苦手，还是搞钱搞男人香啊！感谢在2021-07-10 23:04:54~2021-07-11 15:40: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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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幽州城外鼓声震天, 北狄骑兵列队，阿古拉与乌都依约带着牛羊马匹前来赎人。
　　战鼓声传出去老远，大地震颤, 已经爬上幽州城头的金不畏不由自主便扶住了城墙, 只觉得口干舌燥, 手脚发软，遥想先锋营里的金不语, 不知道她有没被吓到面无人色。
　　在他身后进城的必经之路上，一名老乞丐正匆匆忙忙赶了过来，眼睛恨不得弹射出眼眶，直直粘在他身上, 好再仔仔细细打量几遍, 以防自己眼花错认。
　　那是在侯府门口蹲守多时的孙春愈, 与金不畏相撞之下，看清楚了侯府大公子的容貌, 情不自禁差点用唱腔唤一声“我儿”, 调子还是南曲婉转绵长的唱腔。
　　他年轻时候生的容貌也不差, 还是唱过戏的，乍见金不畏, 如同见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这孩子的模样还真是随了他！
　　城外的战鼓咚咚咚敲彻辽阔的天地，孙春愈捂住了胸口，他的心跳也在随着鼓声而跳的越来越快……
　　幽州大营内, 先锋营披挂整齐，由卜大将军率众冲出营去, 阵前列队, 开山斧直指左贤王：“乌都, 你是来换女儿还是来打仗的？”
　　对方阵营战暂停, 阿古拉骑马踏出队列，挡在乌都之前：“王爷自然是来赎人的。”他手中的弯刀映照着天穹之上的日光，寒芒在刀尖上跳跃，凛冽迫人。
　　“麻烦让世子出来验收牛羊马匹。”片刻之间还不见她，阿古拉挑衅的笑声响彻两军阵前：“金不语呢？他不会是吓的躲起来了吧？”
　　卜家三兄弟紧随在卜大将军身后，卜大小声问两位弟弟：“世子呢？”
　　卜二猜测：“不会吓的躲起来了吧？”
　　卜三愤愤不平：“缩头乌龟，丢了咱们先锋营的脸！”
　　他话音刚落，耳边“嗖”的一声，身后不知何处飞出去的白羽箭直直射中了阿古拉身后的王旗，箭尾白羽微颤，吓到了执旗的士兵，差点将旗杆脱手。
　　北狄骑兵的鼓噪声戛然而止。
　　远远听到金不语的笑声：“你爹押送小郡主晚了半刻，这不是往后见面的机会不多，总要与珠儿话别嘛，三王子这就等不及了？”
　　阿古拉：“……”
　　阿古拉暴怒，恨不得立时动手，但考虑到珠儿尚在金不语手中，只得强自忍耐。
　　伴随着她的笑声，金不语身着明光铠，兜鍪护头，顿项护颈，吞肩兽杀意狰狞，胸甲耀目，腰扎革带纵马而来，先锋营分山劈海般从中让开一条通道，白马银枪的年轻世子越众而出，意态悠然，气度从容，带着春日踏青的闲适，不见半分初上战场的怯意，现身两军阵前。
　　卜家三兄弟：“……”
　　卜大的关注点比较务实：“世子的铠甲从哪弄来的？”世子入先锋营多日，何曾见过她披挂整齐的样子？
　　卜三垂涎三尺：“总不会是侯府的库房吧？铠甲锃亮，定有人时时养护，大哥，我也想要这样一副明光铠！”
　　卜大：“你是不是还想要一匹世子那样的坐骑？”
　　卜三：“那就最好不过了！”
　　卜二幽幽说：“三弟，你不如回去做个梦。”梦里啥都有!
　　卜三不敢与次兄争执，只能嘀咕：“世子从没上过战场，他这身披挂都是样子货，别一会打起来还要累咱们兄弟保护……”
　　北狄人来势汹汹，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双方心知肚明。
　　阿古拉忍气吞声，问道：“可以开始了吧？”
　　金不语颔首：“先清点牛羊马匹，待交割清楚，我方便放还小郡主。”
　　双方交易的异常顺利，左贤王乌都爱女心切，牛羊马匹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健齿壮龄，幽州军中马夫兽医齐齐上阵，待清点完毕，自有后方步兵营的人过来驱走牲畜。
　　珠儿被两名兵士押送着跌跌撞撞从幽州军后方走出来，穿过人海到达两军阵前，金不语枪尖一挑，绑着她的麻绳便被挑开，她揉揉气血不通的双臂，撩起裙摆向北狄大军方向跑了过去。
　　“父王——”如幼鸟还巢。
　　乌都遣两名亲卫前去迎接郡主，两方将士皆屏息凝视，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了战机。
　　杀意浸透了阿古拉的双眸，长久的忍耐与屈辱让他的双眸充血变红，直等珠儿被两名亲卫接回，他手持弯刀暴喝一声：“杀啊——”率先冲向金不语。
　　在他身后，北狄人如潮水般涌了过来，而幽州军先锋营率先迎接浪头，两军相接，人命如同草芥般倒下，鲜血喷涌而出，浇灌着地上的野花野草，而在暮春时节本应蓬勃生长的花草很快便被铁蹄践踏，泥泞一片。
　　卜柱不是头一回冲锋陷阵，但却比带着自己的儿子初次上战场还要挂心，数次在杀阵之中寻找金不语，被缠上来的乌都迫的手忙脚乱，连忙凝神对战，抵挡住了乌都迎头砸下来的狼牙棒，余光瞥见阿古拉的弯刀顺着世子的枪杆滑了下去，只恐世子那一双手便要在眨眼间被砍下来，回救不及，惊悔非常。
　　——何必为了考验世子的胆量而非要让她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娇养长大的公子趟进来？
　　不过是一瞬间的念头，阿古拉的弯刀已经砍至世子手边，他看到世子索性松开了双手，在弯刀去势已不可扭转的同时她往前一扑便握住了枪杆，两匹战马错身而过，她的枪尖以绝不可能出现的刁钻角度灵蛇般拐了回来，枪尖如同绽放的梅蕊，闪电般直取阿古拉咽喉、腋下、左心几处，杀意笼罩着阿古拉。
　　——姜氏祖传的梅花枪！
　　在卜柱惊讶到差点被乌都狼牙棒砸中，被长子斜刺里接住了乌都直取面门的狼牙棒的同时，阿古拉的左肩被金不语捅穿。
　　年青的世子手腕一抖，枪尖便从阿古拉左肩抽了出来，带出一道细细的血泉，她笑的得意：“阿古拉，你爹这一枪漂不漂亮？”
　　阿古拉以吐出的一口鲜血回应她的话。
　　两匹马并驾齐驱，金不语皮厚如城墙，带血的枪尖再次直取阿古拉腰间：“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乖儿子，往后见到爹别那么嚣张！”
　　“你是谁爹？！”
　　阿古拉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了得，枪尖袭来之时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左腿已经拖到了地上，忍着肩上剧痛攀伏在马侧，暂时躲开了金不语的枪尖。
　　哪料得到世子居然从马背上滑了下来，藏身马腹，长**枪从马腹之下刺了过去，扎中了阿古拉拖下来的左大腿，其人还特别不要脸的解释：“谁输了我就是谁爹，乖儿子，快叫爹！”
　　阿古拉气的眼冒金星，暗悔自己大意轻敌了，瞧着金不语一副贵公子模样，射箭大约才是她的长项，在马背上断然不是他的敌手，谁知道她枪法神出鬼没，竟然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连中两枪。
　　不远处，卜柱眉开眼笑，欢喜之极，打定了主意要将世子收在前锋营，而卜家兄弟仨呆若木鸡，脑子里同时想起营里最近的传闻。
　　原来都是真的。
　　传言说，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世子极爱给人当爹，但凡输在她手上的不叫爹也有可能被逼着叫爷爷。
　　他们齐齐将目光投向亲爹卜大将军，暗暗思虑自己在世子手上能赢的可能性，让亲爹面上无光就不说了，要是让亲爹也跟着降了辈份，那便大大的不妙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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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六十六章
　　世子重伤阿古拉的消息传回幽州大营, 所有人都惊呆了。
　　定北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金不语白马银枪出营之时，背影宛若大舅兄姜鸿博在世，他当时在心里安慰自己, 那不过是错觉。
　　当年的银袍小将姜鸿博凭着姜氏箭法与梅花枪法勇贯三军, 最终死在白树沟一场大火里, 尸骨无存，只余残存的半副铠甲。
　　嫡子有几分本事, 他还能不知道？
　　传令兵喜气洋洋前来报捷，未曾察觉定北侯微妙的语气，笑道：“世子一杆枪就扎透了阿古拉的肩膀，现下已经跟卜大将军去追击北狄逃兵去了！”
　　万喻：“恭喜侯爷, 贺喜侯爷！”
　　沈淙洲也道：“义父往常总觉得世子平日不做正事, 现下可以放心了!”
　　定北侯：“……”
　　我是怕她不成器吗？
　　我是怕她太成器！
　　傍晚时分, 卜柱带兵回营，世子紧随其后, 白袍染血, 兜鍪之下一双带笑风流眼, 与金守忠四目相接，定北侯悚然一惊。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 姜鸿博最后一次出征，也是白袍银枪，眉眼间全是少年郎的狂妄。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么多年为何对嫡子多番防备, 内心里并不喜欢她。
　　嫡子平日都是一副纨绔子的打扮，十几岁之后父子俩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大多数时候是他咆哮愤怒, 嫡子溜之大吉, 并未细心端详过对方。
　　今天, 当嫡子身披铠甲手执□□浴血归来，与记忆之中姜鸿博的身影渐渐重合，他才发现嫡子的眼睛与姜鸿博的太过相像，眼尾过长，漆黑的瞳仁里漾着满不在乎的笑意，狂妄的好像随时随时都能上天揽月，下海捉蛟。
　　——都是一样的惹人讨厌！
　　姜鸿博那种从小培养出来的万事无惧的气度，即使陷于万千重围之中却勇往无前的决绝，都是他后来在岁月的磨砺之中渐渐学会的。
　　他讨厌姜鸿博的笃定、勇猛、内心的坦荡与光明，与之相处时时感受得到被碾压的痛苦。
　　金守忠想起在府里闭门思过的长子，卑怯、满肚子营营苟苟，他难道不知道吗？
　　除了长子是苏溱溱所生，对他俯首贴耳极易掌控，更因为他太熟悉长子身上的许多东西，也才更为偏爱他。
　　卜柱笑声如雷，惊扰了父子之间的对视。
　　“禀报侯爷，末将幸不辱命，大败北狄军，并缴获俘虏马匹……”
　　金不语紧跟着下马，遥遥向定北侯行礼，目送着他与卜柱走进议事厅，自有黎氏兄弟接过她手中□□，侍候她卸甲。
　　“世子看什么呢？”黎英觉得主子的表情有点奇怪。
　　“侯爷的眼神很奇怪。”金不语说不上缘由，但直觉告诉她没什么好事。
　　步兵营的人早都听闻世子大败阿古拉的消息，呼啦啦围了上来，纷纷提议：“世子初次杀敌便大破敌军，必须要庆祝。”
　　宿全扒拉开猴儿，凑近了热切建议：“世子爷，吃烤肉好不好？”
　　崔三：“出息！”
　　脱下了明光甲，如同脱了一层正经的皮子，世子爷又变回了不正经的模样，拍着宿全的肩应承：“我儿，烤肉管够！”还与围上来的步兵营里的众人约架约酒：“……等休息了爷带你们去桃花庄喝酒跑马。”
　　上次坐牢之时，蒙步兵营里的人记挂，凑份子给她送饭，后来出了窦路投毒一事，众人都很不好意思，金不语又去了先锋营，还在养伤期间，不便向这帮好大儿致谢。
　　如今战事已停，营里也会有正常的轮休。
　　宿全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恨不得当场给世子表演一个拿大顶，提出了更为详细的菜单：“烤羊肉！烤羊排！”
　　他也跟着去前线赶牲畜，一大群牛羊在他眼里就是无数行走的烤羊腿烤羊排炖羊肉，脑补的都快被自己口水给溺毙了。
　　世子颇为遗憾的告诉他：“全儿，外面的烤羊肉烤羊排管够，营里的这批爷说了不算，还得看侯爷的意思。”
　　如何分派可不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
　　议事厅里，卜柱禀报完军情，对世子满口夸赞：“真没想到世子深藏不露，一杆枪使的出神入化，颇有当年姜世子的风采！”
　　他夸的越多，定北侯心里越不痛快。
　　深藏不露？
　　金不语小小年纪在防备谁？
　　自姜娴过世之后，世子一直在外面花天酒地，时常夜不归宿，宿在如意馆的时候都比在侯府多，她这些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难道真是天生神勇？
　　无数个问题在金守忠脑子里盘旋，都没有答案，很显然嫡子并不愿意告诉他。
　　不然父子血脉至亲，何至于隐瞒至此？
　　卜柱一向不大会看人脸色，打仗也只顾着自己高兴，噼里啪啦讲完，还提起另外一个要求：“世子冲锋陷阵是把好手，比我那三个小子都要强，不如往后就让世子留在先锋营，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果然他眼光毒辣，有识人之能！
　　定北侯心神不宁，随便敷衍的应了下来的，打发他去歇息。
　　******
　　金不语首战告捷，洗去一身血污，正伸长脖子观赏独孤默的沙盘成品，外面黎杰来报：“世子，厉校尉来了。”
　　“请厉校尉稍坐。”
　　她散着头发出去，厉安向她行礼，被她制止：“厉校尉不必多礼，我还要多谢校尉替我在侯爷面前张目，澄清祝俨锋一事。”
　　“惭愧！”厉安似乎心事重重，抿了口独孤默奉上来的茶，待房里只剩他与世子，终于开口：“其实末将在侯爷面前并没有说实话。”
　　金不语似乎在等他这句话：“我知道厉校尉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世子不怪末将？”
　　“怪你什么？怪你来的太及时替我洗去冤屈？”
　　厉安很是意外，随后便苦笑道：“我早该知道的，姜家人都是这样子，世子身上流着姜氏的血，自然也不会例外。”
　　他好端端提起姜家人，金不语神色郑重了起来，自入营之时从无人在她面前提过姜家，而厉安是第一个。
　　“我是姜氏的世子，自然是姜家人！”这是她首次向外人表达了自己对于姓氏的态度，厉安态度不复旧时，起身向她深施了一礼：“世子可有察觉，祝俨锋不惜赌上自己的命，也不想让世子活着离开北狄？”
　　金不语起身向他回了一礼，不为别的，只为了幽州大营里还有人记得姜氏，而她的回礼也代表着姜氏，感谢厉安不忘旧主。
　　“我当时已经有所察觉，但我与祝俨峰此前并不相识，无怨无仇，他有此举动，如果我猜测的不错的话，他背后应该有人指使。”
　　她请厉安坐下，对方落座之后道：“末将还有一事，在心中深藏多年，不敢与人明示，见到世子习的是姜氏的梅花枪连珠箭，才下定决心告诉世子。”
　　“当年，姜世子出征，我先一步在北狄军营里探得情报，命手下一名唤张山的斥候送信回来，北狄人在白树沟有埋伏，可是姜世子还是中了埋伏，死在了白树沟。”
　　金不语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听着他沉痛的讲述当年之事：“我回营之后发现张山失踪了，后来从斥候营一名兄弟口里听说，张山失踪之前回来过，但不知何故又离营而去，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不知是死是活。紧接着姜世子出征，中了北狄人的奸计，被活活烧死在白树沟……”
　　他双手捂脸，尽管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却仍然不想面对过去的惨烈，语声里藏着无尽的追悔痛楚：“我后来跟着步兵营去白树沟打扫战场，到处都是烧焦的尸骨，姜世子神勇无敌，若非中计，何至于英年早逝？”
　　“我就想不明白了，到底是谁截留了情报？置世子于死地？”
　　“二十多年了，当年的事情已经无从查起，可是我就是想不明白，当年我明明探听到了北狄情报，交由张山带回来了……”
　　“到底是谁，截留了情报？”
　　姜氏血脉几乎要断绝，而金不语身上还流着一半金氏的血，厉安心中隐隐有个可怕的猜测，可是他不敢宣诸于口，更不敢告诉别人，就连同生共死的袍泽都不敢提半个字，只能深深埋进心里。
　　金不语手脚发凉，慢慢站了起来，如同窗外窥听的小儿，无意之中揭开了遮盖在往事之上的一角纱幔，窥见了底下的森森杀意。
　　“还能有谁？”
　　厉安抬头，露出一双痛苦的眼睛。
　　金不语冷笑：“这件事情其实都不必去查，只要反过来推，舅舅死了谁是最大的得益者，谁便是凶手！”
　　厉安没想到金不语如此一针见血，又思及她与金守忠的关系，还有三分彷徨：“这也……没有证据的事情，世子的结论也太过武断了。”
　　“武断吗？”金不语轻笑：“这么多年，咱们这位金侯爷对我嫡子百般防备，千方百计想要把我养废，宁可将卑怯无能的庶长子带进营里悉心培养，都不肯让我来大营磨炼，为着什么？”
　　“还不是为着我是姜氏血脉！”
　　纱幔全部拉开，丑陋与罪恶全部显现。
　　作者有话说：
　　今天卡了一天文，写了半天不满意，总算磨出来了一章。
　　晚安。明天补更。感谢在2021-07-12 00:12:11~2021-07-13 00:5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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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苏溱溱近来时时处于惊魂状态, 夜间也时常被噩梦惊醒，没多少日子便憔悴了，眼角的细纹深了, 照镜子发现鬓角连白发都生了好几根, 忍痛让丫环绿锦拔了。
　　她年纪已然不轻, 还生过三个孩子，全靠金守忠的宠爱过日子, 谁知男人的宠爱并不可靠。
　　当他一无所有时，爱她的青春与美丽；当他位高权重时，旧日情份便渐渐被时间稀释，最后如水般淡而无味, 只剩下经年的习惯与责任。
　　苏溱溱人到中年, 早就看透了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 膝下儿女才是她的依靠，谁知道正当她准备为长子娶妻, 为次子挑媳之时, 孙春愈跟地底幽魂似的冒了出来。
　　她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危机, 本能的想将金不畏藏起来——这个秘密太过惊骇，她催眠了自己多少年, 没想到却被孙春愈叫醒。
　　金不畏上城楼观战的次日苏溱溱前往柴府探病，柴夫人前两日忽感不适卧床不起，柴孟雨跟着嫂子侍疾, 不曾出席邓家小姐的赏花宴，金不弃回来讲给她听, 苏溱溱不得不出门去探望未来亲家。
　　她现在出门都恨不得带一队府兵保护左右, 但又怕府兵人多嘴杂, 万一撞上孙春愈, 回头在金守忠处露了端倪，最后轻车简从，只带了丫环婆子前往柴府，结果在回来的路上被孙春愈堵在了大街上。
　　孙春愈也没多说什么，隔着车窗问候她：“苏夫人，多日不见，还要感谢你前些日子的接济，只是一直不得空前去侯府拜访。”
　　苏溱溱掐着手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乡里乡亲，偶解急难，你不必放在心上。”
　　“若没有遇上苏夫人，我恐怕要饿死在幽州街头了。孙某对苏夫人感怀至深，既然遇上了还请夫人移步往前面茶楼一叙？”
　　“叙旧就不必了！”多少年了，苏溱溱不想见到孙春愈那张脸，就算是在梦里见到也是噩梦一般的存在，要夜半惊魂汗湿后背。
　　可惜噩梦追着她不肯放，甚至还追到了大天白日之下，隔着一道车窗将她死死钉在了马车里。
　　“昨日无意之中见到了大公子，见大公子仪表堂堂，有苏夫人家乡兄弟年轻时候的风采，顿生亲切之感……”
　　“去前面茶楼！”她如坠冰窟，最可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临了。
　　苏溱溱在马车里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来，下意识揉了好几下，才觉得能正常喘气了，被丫环绿锦扶着下了马车。。
　　进了茶室楼雅间，小二送了茶水瓜子点心进来，丫环婆子们都在门外候着，她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问道：“孙老板，你想做什么？”
　　孙春愈皮笑肉不笑，多年不见无赖功夫见长，竟然反咬一口：“苏溱溱，你想做什么？”
　　苏溱溱被愤怒与恐惧冲昏了头脑，多日的胆战心惊在这一刻暴发，不顾一切的扯着孙春愈的领口骂道：“姓孙的，你冒充我家乡邻居三番五次往侯府送信，讹了我好几回，还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你真当我拿你没办法了？”
　　孙春愈的目光冷了下来：“苏夫人心狠手辣，整个戏班子里的人都死在了你手里，我怎么会不害怕？可是没办法啊，穷人命贱，能搏一把是一把!更何况我还有那么大个儿子，金尊玉贵的养在侯府，就算是跟了侯爷姓，可也是我孙家的血脉！”
　　“你胡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了，苏溱溱面上血色褪尽，慌乱的松开了孙春愈的领口，倒退了两步，声音都尖利起来：“你胡说！”
　　孙春愈好似没瞧见苏溱溱的愤怒，脾气意外的好，还试图与苏溱溱闲话当年：“溱溱啊，我当年可是真心喜欢着你，谁知道你攀上侯府的高枝，转头把我踹了不说，还揣着我儿子嫁给了侯爷，你可真行！”
　　“你胡说！你胡说！”苏溱溱绝望的盯着眼前男人让她直犯恶心的脸孔，不知道如何辩解，下意识不断的否定，却堵不住孙春愈的嘴巴。
　　他说：“溱溱，我有没有胡说，你我心知肚明。我也想明白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往后我也不想跟你要钱了，我只想认回我儿子，那才是孙家的根本！”
　　什么孙家的根本？
　　苏溱溱想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去，你不过是个连家都没有的戏子，漂泊半生连姓氏都未必当真，后来凑了个戏班子糊口而已，什么玩意儿？！
　　“你敢？!”她色厉内荏：“你就不怕我家侯爷知道要了你的命？”
　　“怕！怕的要死！”孙春愈无赖道：“你家侯爷知道大公子是我的儿子吗？”
　　苏溱溱已经退无可退，极度后悔今日出门，她早就应该不问缘由把孙春愈弄死，而不是蠢到跑来跟他面谈。
　　孙春愈逼近她：“要不我去找侯爷谈谈，让儿子认祖归宗？”
　　苏溱溱愤怒的去抓他的脸，积压了多少年的情绪在瞬间爆发，长长的指甲在孙春愈面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道子，女人已经失去了理智，破口大骂：“呸！姓孙的你也配？！泥猪癞狗式的人物，也配认我儿子？”
　　“疯妇！不管配不配吧，反正侯府大公子就是我的儿子，你不同意让儿子认祖归宗，我就亲自去找侯爷谈。想来侯爷再胸怀宽广，也不会愿意替别人养儿子吧？”孙春愈反正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潦倒落魄连顿饭也吃不起，这把年纪翻身无望，他已经死过一回了，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牢牢抓住了苏溱溱的两只手，狠狠将她掼在地上。
　　“贱人！你当年攀上高枝想让我死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日！”
　　苏溱溱软倒在地，捂脸啜泣。
　　雅间外面候着的丫环婆子听到里面的动静，生怕主子吃亏，悄悄儿将门推开一条窄缝，不防听到二人的对话，苏溱溱天都塌了，哪里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兀自哭的伤心。
　　孙春愈倒是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警觉的扫了一眼，发现是苏溱溱身边的人，便若无其事的坐了下来，抿了一口香茶，冷眼看着苏溱溱哭。
　　丫环婆子被吓的够呛，轻手轻脚阖上了房门，互相握住了对方的手，期望从对方那里汲取力量，好应对苏夫人的烂摊子。
　　——大公子深得侯爷疼爱，到头来却非侯爷骨血，若是消息泄露出去，先不说苏夫人的结局，她们身边侍候的人只怕会成为炮灰。
　　绿锦吓的六神无主，用力握着杨婆子的手几乎要哭出来：“杨妈妈，这事儿你知道吗？”
　　杨婆子也是苏溱溱进侯府生完孩子才来到她身边的，听说苏姨娘早产，侯爷怪责她身边侍候的人不力，一顿板子打完全都发卖出去了。
　　“不……不知道！”杨婆子心道：我要早知道苏夫人给侯爷戴了顶大大的绿帽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往苏夫人身边凑啊。
　　她初进侯府用心表现，从普通的丫环一跃而成为心腹丫环，到了年纪配了府里的管事还在苏溱溱身边当差，最后成了她身边一等一的管事妈妈，除了世子院里那帮仆人，其余府里行走办事的谁不敬重的称一声杨妈妈？
　　她们现在不止不能往前凑，还要躲的远远的。
　　杨妈妈拉起绿锦便往楼下走，找了个大堂里的位子招手叫了一盘点心两杯粗茶，递了个红豆糕给绿锦：“赶紧吃！”
　　绿锦心里跟熬油似的，愁的一口茶都喝不下去，杨婆子却大口塞着点心，吃相粗鲁前襟下巴上都洒了不少点心渣子，很快两盘子点心都快要被扫空了碟子，她才放慢了速度，灌着茶水坐着不挪窝。
　　“杨妈妈，咱们私自下来，不好吧？现在要不要上去？”
　　杨婆子剜了她一眼：“蠢丫头，你是上赶着去送死吗？”
　　过得不多时，苏溱溱板着一张脸下楼来，杨婆子瞧见了将桌上还剩下的两块点心放在手帕里，慌忙迎了上去：“夫人聊完了？老奴想着……想着夫人叙旧且得一阵子，就跟绿绵下楼来垫垫肚子。”拍拍衣襟上的点心渣子，笑的谄媚心虚。
　　绿锦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与苏溱溱对视，心里仍是惊涛骇浪般不能平息。
　　索性苏溱溱也一脑门子官司，更怕金不畏的身世泄露，没想到丫环婆子都在楼下偷懒，想来雅间动静无人知晓，略微放下一点愁绪，在二人的服侍之下回府去了。
　　金不畏没接到金守忠回营的命令之前，仍旧闭门思过，但思的心浮气躁，焦虑不已。
　　他派去大营里打探消息的宝砚已经回来了，复命的时候小心窥探他的神色：“营里都传遍了，世子一枪扎透了北狄三王子的左肩，还……还扎伤了他的腿，跟卜大将军追着北狄人跑出去三里地，缴获了不少马匹俘虏，才收兵回营。”
　　“世子重伤阿古拉？”金不畏听到金不语得胜的消息与定北侯的表情如出一辙：“世子有这本事？”
　　宝砚期期艾艾：“小人……小人不曾亲至阵前，但营里都传开了，都是从先锋营里传出来的，听说……听说卜大将军还在侯爷面前没口子夸赞世子，想来作不得假……”
　　作不得假？
　　作不得假！
　　金不畏顺手便砸了案上一个绘有双鱼吐珠的笔洗，碎瓷片与水洒了一地，他暴躁的驱赶宝砚：“滚！连个消息都打探不清楚，要你们何用？”
　　宝砚额头被飞起的一块碎瓷片划伤，带出来串血珠，惶惶然候在院里不敢走远，正踟蹰徘徊间，苏溱溱带着丫环婆子进来了。
　　他跟见到了救命稻草般凑了上去要磕头：“大公子正在房里发脾气……”夫人您来的正是时候。
　　苏溱溱皱着眉头越过他直奔长子房间，见到长子已是六神无主，一路强自压抑的眼泪簌簌往下流：“不畏，怎么办怎么办？那人找上来了！”
　　“谁找上来了？”金不畏刚刚发完脾气，情绪总算是镇定了下来，见到亲娘泪涕涟涟的模样迎了上来。
　　苏溱溱紧握着长子的手，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孙春愈找来了！孙春愈找来了啊！”
　　“孙春愈是谁？”
　　苏溱溱张张嘴，“你亲爹”三个字如同三块石子儿生硬的卡在了嗓子眼里，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母子俩眼神对上，电光火石间金不畏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被这消息当头给了一闷棍，比起金不语在先锋营大出风头，博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更要令他崩溃，脑子里电闪雷呜天塌地陷瞬间从人间富贵窝坠入地狱深渊——翻身无望。
　　他艰难的想要从苏溱溱那里求得一个否定的答案：“娘，不是他吧？”眼神里却已经透露着绝望。
　　上次询问身世，苏溱溱哭的太过伤心，金不畏便没再问详细情形，甚至连那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能将素来注重侯府夫人形象的亲娘吓到面无人色，除了他还能有谁？
　　苏溱溱比他还要绝望，眼泪决堤般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往外冒，早顾不得儿子的情绪了，在金不畏房里团团转：“他说要让你认祖归宗！儿啊，怎么办？他是个无赖，你不知道他有多恶心，你怎么能认他呢？”
　　金不畏木然站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说的我好像很想多认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赖当亲爹一样！
　　我堂堂侯门贵公子，到头来却原来是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如果眼前的妇人不是他的亲娘，他说不定早破口大骂了——怀着别的男人的种嫁给定北侯，你脑子没毛病吧？
　　——都怨你！
　　埋怨归埋怨，认亲爹是不可能的！
　　金不畏活了二十二岁，从来没这么清醒过，也从来没这么有决断力过：“不行，不能让他活在这个世上！”他奇异的镇定了下来，冷酷的声音如同冰凌狠狠扎进了苏溱溱的耳膜里：“娘，你知不知道他住哪儿？我不能让他活着在城里乱窜！更不能让他出现在父亲面前！”
　　苏溱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吐出一句含混的话：“可是儿啊，弑父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金不畏被“弑父”俩字给刺激的更坚定了杀心，双眼里爬满了蛛纹般的红血丝：“他不是我父亲！我父亲是定北侯！我是定北侯府的大公子！”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身份，谁想要扒下这层皮，他就让谁死在眼前！
　　苏溱溱从来没见过儿子这副模样，全身都哆嗦了起来，如同一片风中摇摆的叶子，带着哭腔说：“可是你后背的胎记跟他一模一样……你的眉毛眼睛耳朵全都随了他……我当年跟你父亲之前就已经有了你……”
　　“那又怎么样？”金不畏发现人一旦下定决心要杀人，连鬼神都无惧：“娘，你清醒一点，我只能有一个父亲，那就是定北侯！姓孙的他必须死！”
　　他以前怕上战场搏杀是因为自恃身份高贵，并不需要如同普通士兵那样搏前程，万一磕着碰着得多疼啊？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不能除掉孙春愈，母亲尚有不离不弃可依靠，或者定北侯会瞧在以往的夫妻情份上留她在府里，可是他呢？
　　他这个野种呢？
　　金不畏不敢赌。
　　他习惯了算计，被逼至绝境也要权衡利弊，在明知隐瞒无望的情况下，当然是尽快除掉祸患。
　　“娘，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告诉我他在哪里就好。或者……”他那长久不怎么开动的脑子在危及自身的时候竟然意外的灵光：“既然你能见到他，说明你们私下有联系，你帮我约他好不好？”
　　孙春愈没想到逼一逼苏溱溱效果竟然意外的好，那贱人竟然在他约定的茶楼掌柜那里留了口信，说要让他跟儿子当面谈。
　　儿子哎！
　　为了给便宜大儿子一个好印象，他特意换了新的袍子，还叫了个梳头娘子将头发梳的油光水滑，下楼的时候遇到客栈的伙计，伙计夸他：“孙爷今儿收拾的真体面，可是要去会客？”还得意的向伙计夸耀：“要去见我儿子！”
　　小伙计嘴甜，夸人都能搔到痒处：“观孙爷的长相，您儿子定然生的一表人才！”
　　孙春愈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跟伙计借了个灯笼，踩着飘飘然的步伐踏出了闻记客栈，向着约定的地点走过去。
　　辛惭收起桌上碗碟端回厨房，汇报刚刚得来的消息：“哥！哥！姓孙的说要去见儿子！”
　　辛诘装了一肚子的北狄细作联络方式，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别开生面的联络暗号，暗暗怀疑这人跟世子有一样的癖号，都喜欢到处给人当爹。
　　“赶紧跟上，别让他跑了。”他扔下抹布跟菜刀，扯下围裙带了俩兄弟便往外跑。
　　孙春愈对侯府异乎寻常的热情不说，白日还在茶楼里秘密会见了苏溱溱，两人相谈甚久，说不定就是北狄新送来的细作，在草原上随心所欲惯了，不知道打探情报要格外小心。
　　金不语手底下的人又不瞎，隔着一条街见到与孙春愈会面的金不畏，姓孙的亲亲热热上前去握住了大公子的手，饱含深情的唤道：“我儿，父亲可想死你了！”当时就傻眼了。
　　卧槽！
　　卧槽！！！
　　孙春愈的儿子是金不畏？
　　府里拽的二五八万的大公子，难道不是侯爷的种？
　　——世子快来，看属下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作者有话说：
　　不畏不畏，金不畏在杀爹的时候还是很勇敢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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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孙春愈与金不畏打过一次照面, 再次见面激动非常，紧握着他的手唤儿子的时候，向来眼高于顶的金不畏脸都青了, 硬忍着没有当场发作, 客气的请孙春愈换个地方好说话。
　　孙春愈满心欢喜, 越看儿子越满意，长的好模样好还温和有礼, 由定北侯精心培养在侯府长大，说不得也是文武双全，比跟着他餐风露宿要强。
　　孙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才能养出这般俊才！
　　他本来就是个投机主义者, 自己没花半文钱白得个便宜大儿子, 养老有靠, 可比敲诈苏溱溱要来得便利得多。
　　孙春愈自忖自己通情达理，话说的也漂亮：“儿啊, 爹也不要求你离开侯府, 或与定北侯断了关系, 他毕竟将你养大成人。只是咱们嫡亲的父子，分开这许多年, 总要时常相聚共叙天伦为好！”
　　金不畏听到这话便觉得刺心——老无赖，谁跟你是嫡亲父子了？
　　若能不感疼痛剔骨还父，他巴不得与这老无赖撇清关系。
　　为了稳住孙春愈, 金不畏强忍着恶心敷衍他：“嗯，有空我定来看您。”死了自然就用不着见面了。
　　“您往这边走, 人太多不好说话。”
　　孙春愈被认儿子的喜悦冲昏了头脑, 跟金不畏几句话说下来, 脑子渐渐清醒了：“儿啊, 你不会是想杀了为父吧？”他养父狼心狗肺，与苏溱溱联手害死了戏班子里几十条人命，这儿子在定北侯身边长大，也不得不防。
　　金不畏心里恨不得这老无赖即刻便死，面上却恭敬有礼，只想把他引往偏僻的地方再行下手：“您说哪里话？”他袖中藏着匕首，冰凉的刀刃贴在肌肤之上，提醒着他要做的周密干净。
　　他与苏溱溱商议之后，觉得此事干系重大，就算是心腹也不可靠，只要心腹向定北侯稍稍透露片言只语，自己便处境堪忧。
　　思虑再三，金不畏决定亲自动手，悄悄约了孙春愈出来，找个无人之处杀人弃尸，谁会去追究呢？
　　孙春愈飘零半生，无亲无故，无儿无女，就算是死了也是只孤魂野鬼。
　　万事俱备，人约黄昏，结果老无赖十分难缠：“儿啊，既然你我父子相认，怎的你连爹都不唤一声？”
　　金不畏被人强逼着拉来粪坑边站一站也就算了，竟被硬逼着吞屎，还要表现出欢欣喜悦的模样，他不得不压下心中一阵阵的恶心，咬着牙挤出一个字：“爹——”
　　“哎！我儿！”孙春愈眼眶湿润，动情的说：“爹家里遭了水灾，父母兄弟皆葬身洪水，从小被叔叔卖进戏班子里，大半辈子艰难困顿，从来没想过还能老来有靠，儿啊，你多唤爹几声可好？”
　　金不畏被人强逼着喂屎就算了，对方还企图将他拉进粪坑，让他多吞几口，他没当场吐出来全靠多年修养，忍着呕意亲亲热热唤了几声“爹”，直哄的孙春愈眉花眼笑，跟着他往偏僻处走去。
　　辛诘跟两名手下被这离奇的故事走向给震撼的久久不能回神：“……所以，侯爷被苏姨娘戴了一顶绿帽子还满街跑？”
　　手下：“看起来……似乎是那么回事。”
　　辛诘满心复杂：“侯爷他知道吗？”知道大公子不是他亲儿子吗？
　　手下回想世子与大公子在侯府的待遇，更迟疑了：“侯爷心胸有那么宽广吗？”连嫡子都不当一回事，若是知道苏姨娘揣来的野种，还能疼爱有加？
　　辛诘：“有道理！”
　　三人悄悄跟着金不畏往僻静处走，见孙春愈与金不畏父慈子孝的亲热模样，都很想把定北侯请来见识一番。
　　金不畏引着孙春愈一路走，还说：“侯府人多嘴杂，一时不好安置您，我便在城北替您找了一处民舍先住着。”
　　孙春愈没想到认了儿子不算，儿子还替他设想的如此周到，感动的老泪纵横，紧握着金不畏的手不舍得放：“儿啊，爹这是修了几辈子福气，才能修来你这样的好儿子？！”
　　两人很快到达城北一处民居，金不畏推开大门引着孙春愈走进去，一路往内宅而去。
　　孙春愈提着灯笼左右看看，感动顿时打了折扣：“儿啊，我瞧着这宅子有些荒？”但见各处蛛网尘封，门窗破损，萧条破败，久无人居，跟鬼宅似的。
　　金不畏狞笑道：“两年前，这宅子出过一件灭门惨案，全家主仆共十二人一夜之间被人杀死了，自此之后这宅子就成了幽州城内有名的凶宅，无人前来！”
　　灯影幢幢，刚才还孝顺恭敬的好大儿霎时间化为索命罗刹，眼中凶光毕露，孙春愈吓的倒退了好几步：“你……你……你想干什么？”
　　“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做我爹？”金不畏朝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亮出袖中匕首：“你去死吧！”
　　话音刚落，只听得“噗”的一声，孙春愈手里的灯笼居然被什么东西给吹灭了，他被吓的连滚带爬要往外逃：“救命啊——”被地上无人打理的枯藤给绊了一下，顿时朝前扑了过去。
　　金不畏心里打了个突，顾不得脑子里胡乱冒出来的那些凶宅的传言，握着匕首紧追了过去，脑后风声响过，一阵剧痛便晕了过去。
　　他晕过去的前一秒还在想——完蛋了老无赖要逃走了！
　　********
　　大半夜的，金不语被人从别院的被窝里拍着门吵起来，手底下一帮不着调的，说要送她个生辰礼物。
　　金不语披着外袍出来，掐指一算：“是不是有点早啊？爷的生辰不是在六月吗？”用得着扰人清梦？
　　辛诘着力吹捧：“我家主子风流倜傥，英勇无双，等主子您生辰之日，想来贺寿的恐怕要踏破了门槛，哪轮得到咱们为主子过寿啊？大家一合计，不如早早贺了？”
　　金不语十分怀疑手底下人的居心：“你们……是不是在外面闯了什么祸？想让爷收拾烂摊子？”她表现的宽宏大量：“说吧，干什么坏事了？“
　　“哪能呢？”辛诘朝身后使个眼色，跟着他出去的两名亲卫一个搬凳子一个倒茶水，请了世子爷在院里安座，其殷勤小意倍显奸诈。
　　金不语都不敢落座了：“……是不是捅的篓子比较大？”
　　“爷，您还是放心坐吧！”辛诘硬按着她坐下，强塞了茶盏给她，憋着坏笑说：“属下刚刚去劫了个人，想送给爷当生辰礼物。”
　　他一招手，两名手下从院外扛进来个麻袋，拉开口子从里面倒出来个捆的结结实实的男人，黎英提着灯笼过来照在男人脸上，但见沟壑纵横，满面风霜，年纪也不轻了。
　　世子爷当即觉得堵心：“大半夜的，你们送我个美貌的少年郎我都能理解，只要不比阿默长的丑，但你们送个老男人恶心谁呢？”
　　刚刚从厢房出来的独孤默：“……”
　　辛诘陪着笑脸，神神秘秘的说：“爷您再仔细瞧瞧，这男人长的像谁？”
　　“还能像谁？”金不语饮一口茶，奉送俩大半眼给这不着调的手下：“总不能像我吧？”
　　“哪那能呢？”辛诘揭晓谜底：“像不像大公子？您细瞧瞧像不像吧？”
　　金不语宛如被雷劈中：“大半夜的，我是在梦游吗？”她狠灌了一口茶，紧跟着听到辛诘洋洋得意的说：“这人正是大公子的亲爹，如假包换！”
　　“噗——”金不语一口茶水喷出去，喷了辛诘满脸：“你说的是真的？金不畏真不是侯爷的儿子？”
　　老天！
　　她的嘴是开过光的吗？
　　不过是随便说说，恶心恶心金不畏，怎的竟给人弄出来个亲爹？
　　黎英：“……”
　　独孤默：“……”一不小心听到了什么离奇的故事？
　　消息太过震撼，他们也没比世子爷稳重多少。
　　辛诘嫌弃的从眼皮子上扒拉下来一片茶叶，掏出帕子擦干净脸上的茶水，回想自己发现此事之时的震惊，顺便原谅了世子的举动：“当然是真的！”
　　他回想上次与秦宝坤讨论孙春愈的长相：“我们一帮兄弟都觉得姓孙的长的很面熟，但是想来想去愣是没想起来他像谁，还是今天他自己跳出来认儿子，我们才发现大公子其实与他长的很像！”
　　辛诘大半夜带着俩兄弟过去，发现孙春愈要认儿子，当时就惊呆了，当下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要给世子爷送一份大礼，以贺主子生辰。
　　世子爷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重创，大半夜的绕着孙春愈转了好几圈，将人扒拉躺平了细细端详他的眉眼，跟对号入座似的挨个往过瞧：“没错没错，这眉毛跟金不畏的一模一样！”
　　“天哪！耳垂也一样！五官有个六七分相像。”她还试图扒开孙春愈的眼珠子，被辛诘阻止了。
　　“爷，他被砸晕了，说不定很快便醒过来了。”
　　世子爷很遗憾：“大哥一定激动坏了吧？父子分离这么多年，理应抱头痛哭！你们也太不懂事了，人家父子刚刚相认，便将人劫了过来，耽误了大哥认亲。”
　　辛诘老实认错：“属下们只想着替主子您准备生辰贺礼，也没考虑到大公子的心情。大公子可能真的激动坏了，还掏出匕首准备送亲爹上西天！”
　　“那大哥……这激动的就有些过头了，你们是该阻止一番，省得酿成人伦惨剧。”世子对自己提前收到的生辰贺礼极度满意：“我与大哥兄弟一场，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大半夜的犯糊涂。不如这样，他亲爹就暂时寄存在我府上，待大哥几时想通了，再接回去父子团聚也不迟。”
　　院里亲卫们笑的东倒西歪，很是捧场：“主子心地善良，很为大公子着想！大公子有主子这样的弟弟，真是前生修来的福气！”
　　“哪里哪里！”金不语谦虚的说：“等我抽空跟大哥谈谈孝道，大哥一向通情达理，想来定然会虚心接纳我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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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
　　别院密室里, 孙春愈慢慢醒过来，四顾茫然——没被亲儿子杀死，真是太好了！
　　想到他被苏溱溱母女设计差点死在儿子手里, 愤怒的情绪就主宰了他, 果然跟着定北侯这个禽兽父亲, 能养出什么有良心的好孩子？
　　“孙先生——”
　　孙春愈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坐着一名年轻人，关切的问道：“孙先生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头疼！”孙春愈摸摸后脑勺, 那里有个大包，他警惕的四下打量，发现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四周点着蜡烛, 房里只有一名俊秀的年轻人：“这是哪里？”
　　“我家啊。”年轻人一脸担心：“先生昏睡了两天, 不知道幽州城里已经贴满了通缉先生的告示, 说先生是城北灭门惨案的凶手。不过我瞧着先生手无缚鸡之力，不大像凶手, 就将你捡了回来, 先藏起来再说！”
　　经过亲儿子的历练, 孙春愈的警惕性提高了不少，年轻人大概看出他的半信半疑, 递给他一张卷起来的纸：“这是我派人趁着天黑偷偷从布告栏撕下来的，你自己看吧。”
　　纸展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他的脸, 逼真到只要他在街上一露头，就连三岁孩童恐怕都能认出来他就是通缉令上的嫌犯, 旁边标着他的姓名年纪所犯何罪, 还盖着官府红彤彤的大印。
　　孙春愈：“……”
　　什么亲儿子？！
　　苏溱溱你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杀我一回还不够, 还要来第二回？！还让儿子动手？
　　儿子失手之后，竟然还敢大张旗鼓的报官，诬蔑我杀人？！
　　定北侯府在幽州城内何等声威，他走投无路算定了苏溱溱不敢声张，才一次次勒索对方，没想到苏溱溱暗的不行竟然来明的，全城通缉他，孙春愈彻底的愤怒了！
　　“贱人!贱人！贱人！”
　　孙春愈一把撕碎了通缉令，气的满房间疾走，年轻人连忙安慰他：“孙先生不必动怒，眼下住在这里还是安全的，只是你不能冒头，否则恐怕要招来杀身之祸。不过我很好奇，先生怎么得罪了定北侯府，让他们非要置你于死地？”
　　孙春愈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无暇细想，更是破罐子破摔，也不管年轻人是谁，只想曝光金不畏，当下恨恨道：“定北侯抢了我的女人跟孩子，我那儿子嫌贫爱富，喜爱他养父的权势，怕失宠于养父竟然要杀了亲爹，这是什么世道啊？”几乎要呜呜哭出声来。
　　年轻人惊讶道：“定北侯抢你的女人跟孩子？那这个孩子是早产的侯府大公子？”
　　孙春愈骂道：“什么早产？明明就是老子的儿子，早在肚里揣了两月，糊弄鬼的早产！”
　　年轻人：……
　　孙春愈太过生气，污言秽语足足骂了苏溱溱母子一个时辰，在年轻人的劝说下总算是稍稍平静。
　　年轻人问道：“听说定北侯与苏姨娘很早就认识了，难道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苏溱溱是我在魏县一家赌坊里买来的，定北侯远在幽州，怎么会是旧识？”
　　魏县，那是定北侯的家乡。
　　幽州城里不少人都知道定北侯出身贫寒，然而却无人知道他的家乡在哪里，只有姜侯爷当年在嫁女之前调过他的籍贯，父母双亡家境贫寒，见他勇毅果敢努力上进，亲自找他谈话。
　　定北侯向侯爷保证，家乡亲族已经死绝，他孤身一人，再无牵挂，若能娶得二小姐为妻，定然一生互敬互爱。
　　年轻人替孙春愈打抱不平：“孙先生真是太不幸了，这一对狗男女不顾礼义廉耻在一起，连先生的骨血也一并夺了去，真是人神共愤！”她宽慰孙春愈：“先生且宽心休养，为免麻烦不能见外人，省得引来定北侯府的狗！”
　　她出去之前，孙春愈才想起来问：“公子贵姓。”
　　年轻人脚步稍停：“姓姜。”
　　*******
　　密室门从外面缓缓合上，书房里候着的众人团团围了上来。
　　辛诘最为关心：“问出什么了？”他还是比较信任世子爷的忽悠大法。
　　那姜姓年轻人正是世子爷金不语，她眉头皱的死紧，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话：“苏溱溱来自魏县。”
　　其余亲卫们茫然：“魏县怎么啦？”
　　金不语：“你们可能不知道，侯爷的老家就在魏县，但他说家乡亲族俱亡孤身一人，来到幽州之后从来没有回去过。”
　　这代表什么？
　　一众亲卫沉默了，半晌秦宝坤请命：“属下即刻派人南下前往魏县，查一查侯爷与苏姨娘之间的关系。”
　　金不语将孙春愈当年买人的赌坊名字告之：“快马加鞭去查，也是时候查个清楚明白了。”
　　她直个懒腰，推开书房的门，忙乱了一夜，太阳刚刚跃出云层，亮的刺目，她以手背遮眼，等亲卫们陆续离开办事，才对留在身后的独孤默笑道：“阿默，要是在幽州城里给你开个刻章的铺子，我觉得生意一定不错！”
　　孙春愈的通缉令就出自状元郎之手，画画刻章全部包办了，若是拿出去包管比幽州刺史邓淦手底下的画师画出的人像更逼真，让孙春愈扫一眼就突破了他的防卫。她
　　惊才绝艳的状元郎：“……”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沦为街边小铺子里刻章画画的师傅。
　　太阳照在幽州城内，气温渐渐升高，驱走了黑夜的寒冷，金不畏在草从里醒了过来，摸摸疼痛的后脑勺，那里有个大包，匕首在不远处扔着，上面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他整颗心都坠入了冰窖——孙春愈真的跑了！
　　苏溱溱听说孙春愈跑了，儿子无功而返，焦急等了一夜的她禁不住埋怨儿子：“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的让他给跑了？这下可怎么办呢？”
　　金不畏一筹莫展：“我也不知道，实在不行先派人出去找。”要想在不惊动金守忠的情况下找到孙春愈，还是有点难度。
　　他心中烦乱，还没理顺，金守忠便派人来召他回营。
　　*****
　　高妈妈听说金守忠与苏溱溱都是来自魏县，边抹泪边大骂：“天杀的狗才！当年老侯爷若是知道他在家乡有姘头，何至于将二小姐嫁给他？营里多少武将，难道就不能另行择婿？还不是怕二小姐受委屈，将来被婆家欺负，成亲前装的千好万好，赌咒发誓说自己亲族俱亡孤身一人，往后姜家便是他的家，谁知道家乡还有个姘头！大小姐当时已经远嫁，侯爷舍不得二小姐离府，若不是瞧在他孤身一人的份上，又有世子爷为二小姐撑腰，何至于会嫁给这狗杀才？！”
　　她边哭早逝的世子爷姜鸿博，偏偏在二小姐成亲一年之后阵亡，边哭命苦的二小姐，被这俩狗男女给骗了，害苦了一生。
　　侯爷当年的打算是不错，长女远嫁幼女留在身边，有自己与长子为小女儿撑腰，就算是金守忠能翻出浪来，他的鞭子也不饶人。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先是长子在小女儿成亲一年后阵亡，紧跟着他也撒手人寰，才给了姓金的可趁之机。
　　金不语只是来告诉高妈妈一声苏溱溱的来历与金不畏的身世，想到舅舅战亡之事另有内情，还是默默咽了下去——她老人家若是知道舅舅是被人有意害死的，不知道得伤心难过成什么样？
　　她安抚了老人家，收拾停当准备回营，黎英骑马跟在她身后，小心劝解：“世子爷要不要回营先休息休息？”
　　“不必。”她心里烧了一团火，五脏俱焚，揉一把脸打起精神道：“听说大公子回营了，爷不得见见我这位大哥去？”
　　不等她过去，定北侯便遣人来传她。
　　金不语进了议事厅，发现只有金不畏与金守忠父子俩，她笑着上前打招呼：“大哥回营了？往后可别再跟小人来往，省得着了他们的道。”
　　金不畏勉强一笑，他现在看谁都有嫌疑，都觉得对方带走了孙春愈，特别是金守忠与金不语，一个是掏心掏肺疼他的爹，另外一个是与他站在对立面的异母弟弟，让这两人之中的哪一个知道他的身世，都不会有好事情发生。
　　“二弟坐，父亲有话要说。”
　　俩儿子先后落座，金守忠打量嫡子，见她一贯笑微微的模样，无论是谈判胜利还是打赢了北狄人，似乎都没改变她脸上的笑容，既不居功自傲，也不曾膨胀到在营里四处炫耀，光这份定力就难怪她多年能够隐忍。
　　他不相信嫡子忽然之间就变得神勇无敌，只能说她并不信任他这个父亲，反而暗中积蓄力量变强。
　　不止是他在提防着嫡子，嫡子小小年纪也在暗中防着他。
　　想通了这一节，他对自己递上去的请功折子就更为心安了，还要露出一副慈父的表情道：“世子，有件事情为父想与你商量。”
　　金不语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可真是新鲜，定北侯不拿鞭子跟她商量，居然开始走温情攻略了？
　　他开始打感情牌：“你大哥一向对你很是友爱，你别误听小人之言与你大哥起了芥蒂。你们都是为父的好儿子，为父盼着你们各个都有远大的前程，将来你要继承爵位，可你大哥只有校尉的官职，为父想着……”皮厚如金守忠，连他也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金不畏毕竟是他最爱的长子，寄托着他所有的期望。
　　他硬着头皮说：“为父想着，你大哥在营里也没立过什么大功，升官不容易，你将来还是要继承爵位，就想着让你大哥替了你前往北狄挟持人质、与北狄谈判的功劳，你觉得意下如何？”
　　“那哪儿够啊？”金不语笑吟吟道：“不如连这次大破北狄军重伤北狄三王子的功劳也一并算在大哥头上？”
　　金守忠没想到嫡子这么上道，难得对这孩子生出几分疼爱：“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上次请功的折子为父已经递上去了，估摸着就这一两日朝廷的封赏应该就会下来。至于这次大破北狄军重伤三皇子，过几日请功也不迟！”
　　“原来父亲已经递上去了，那还找我商量做什么？”金不语内心冷笑——你掏心掏肺疼爱的儿子，不过是个野种而已！
　　不知道真相揭穿的时候，你还能不能保持这份慈爱之心呢？
　　世子爷表示很期待！
　　作者有话说：
　　不够肥，别着急今天还有更新，写出来就放上来。
　　正写着老爹来了，耽搁了。感谢在2021-07-14 22:24:49~2021-07-15 12:23: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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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章
　　金守忠可能也觉得自己接二连三让长子占了嫡子的功劳, 有些说不大过去，以前是他小瞧了嫡子，总觉得她已经被养废, 没想到她连连立功, 可见骨子里流着姜氏的血液无法抹煞, 便要用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让嫡子对出让功劳毫无怨言。
　　“亲兄弟之间，本就应该守望相助, 家族繁茂由此而来。你前程早定，可你大哥与三弟将来就难说了。为父疼爱你们兄弟三个的心情是一样的，只是……五个指头伸出来也有长有短，你兄弟们及不上你的才干本事, 总要你帮衬一把。”
　　金不语脑子里冒过牛夫人那幽怨的台词：以前陪我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 现在新人胜旧人, 叫人家牛夫人。
　　她将牛夫人体自动转换为世子版本——以前打人家的时候叫人家孽障逆子废物，现在想占便宜就夸人家才干本事一样不差, 无耻狗贼！
　　金不语对金守忠的厚颜无耻叹为观止——怎么有人能把道德绑架玩的这么溜？
　　“父亲说的是。”她笑的浑若无事:“是啊, 我与大哥……本来就是亲兄弟！”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一下, 金不畏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金守忠听不出嫡子话中的讽刺之意，还欣慰于儿子们兄弟友爱：“你大哥也快要成亲了, 若是官职能再往上升一升，也能让妻子在娘家多几分体面。”
　　金不语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亲亲热热对金不畏说：“父亲对大哥的前程殚精竭虑尽心谋划, 还真是亲生的孩儿！大哥将来可一定要好好孝顺父亲！”
　　金不畏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袋后面的包好像更肿了, 更疑心孙春愈被世子劫走, 又怀着侥幸心理觉得不会那么巧。
　　世子的脾气可不大好, 若是抓到了孙春愈, 不当场发作已经是便宜了他，难道还能被定北侯压着将功劳让给他？
　　金不畏自知道孙春愈的来历就跟热灶上的蚂蚁般片刻不得安宁，再加上那老无赖已然失踪，就连金守忠替他占来天大的功劳都不觉得有多喜悦了，脑子里存了事反而显得木木呆呆，他甚至于心虚的都想推辞金守忠的好意：“父亲，要不……要不还是算了吧？”
　　“算什么算？请功的折子都递了上去，难道你让为父撤下来？”
　　金守忠怀疑长子上次受罚挨打，一同受刑的窦路当场打死，给长子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遇到好事竟然都往外推，就更要抚慰孩子受到惊吓的心灵了。
　　他柔声开释：“世子啊，以前的事情都是窦路那厮挑唆，你与你大哥是亲骨肉，且不可中了别人离间之计，坏了骨肉亲情。不畏啊，还不谢过你二弟？”
　　金不畏顶着金不语嘲讽的眼神心虚的向她行礼：“多谢二弟！”疑心世子知晓内情，却又不敢探问，心里七下八下扑腾个不住，宛如揣了只活物在怀里，煎熬之极。
　　*******
　　过得两日，朝廷特使前来，当众宣读圣旨，除了嘉奖挟持了人质回营及与北狄人谈判的金不畏勇猛无畏，还有赏银若干，官职也从六品校尉升为五员游击将军。
　　旨意传开，全营哗然。
　　卜柱首先忍耐不住，嚷嚷了出来：“侯爷，是不是搞错了？挟持人质、跟北狄谈判的不是世子吗？怎的变成了大公子？”
　　沈淙洲知道侯爷疼爱长子，但没想到疼的如此离谱，他不由想起上次与金不语的争执，世子自此之后便渐渐疏远了他。他当时还想着以后再解释，结果两人都忙，也没寻到合适的时机，现下也忍不住了：“侯爷，怎能让大公子冒领世子的功劳？世子为此受了重伤不说，还坐了牢，差点丢了性命，让世子听到此事，心里会怎么想？”
　　柴滔也觉得有些离谱，请功折子是定北侯所奏，不由询问：“侯爷，众所周知，带人质回来及谈判全都是世子的功劳，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顶着营内诸位将军质疑的眼神，金守忠老脸难得一红，但疼爱长子的心理终究占了上风，厚着脸皮向诸将解释：“……世子敬重长兄，想着不畏也快要成亲了，官职应该升一升，便主动提出愿意将自己的功劳记在兄长头上！”
　　万喻掌营中刑罚，不赞同金守忠的举动：“侯爷，拿命搏来的功劳，怎么能说让便让？军中法令更应严明，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就算是亲兄弟，也不能冒领功劳吧？”
　　卜柱性子耿直，说话毫无顾忌：“莫不是侯爷以父亲的威严逼世子了？不然前脚世子被关起来审问残害同袍冒领功劳，后脚世子的功劳就被长兄占了，这……合适吗？”
　　他说出了营里不少人的心声，特别是步兵营跟先锋营的人听到此事，更觉荒唐。
　　崔三阴阳怪气：“世子被北狄人挑拨说冒领功劳，还差点被毒死在牢房里，转头她的功劳就被大公子贪了，可真有意思！”
　　胡强：“侯爷前脚审问完世子冒领功劳一事，后脚就让大公子冒领了世子的功劳，他是大公子一个人的亲爹吧？”
　　“侯爷可能更喜欢大公子。”猴儿从小就不受爹娘喜欢，对偏心深有体会：“我觉得世子挺可怜的。”本以为出身高贵，哪知道也跟他一样深受父母偏心的苦楚，还是不讨人喜欢的那一个。
　　荣意平与金不畏决裂，上司窦大将军经历丧子之痛，迟迟不见回营，他与手底下的人原本就没什么大的矛盾，朝夕相处之下，更因讨厌金不畏，连带着他贪占了世子的功劳也要忍不住讽刺一二：“总不会世子是捡来的吧？”
　　与金不畏亲近的人虽然明知他冒领功劳，但从定北侯对俩儿子的态度敏锐的感觉到了大公子独得侯爷宠爱，听到营里议论纷纷，难免得意轻狂：“你们争来争去有什么用，总归侯爷更疼爱大公子，有本事你们让侯爷多疼疼世子啊？！”
　　多疼疼是不可能的！
　　不抢功劳就不错了!
　　有不少与世子相交亲近及一同上过战场的将士们心中皆作如此想法，连带着对金不畏的眼神也微妙起来。
　　军营战阵之中，强者为尊。
　　金不畏贪生怕死，入营多年寸功未立，只凭着侯爷的宠爱与荫庇过日子；而世子孤身入敌营，拐带人质回来，又入先锋营杀敌，重创三王子，两者胆魄高下立见。
　　更有想法比较多的，暗中与关系亲近的兄弟嘀咕：“以前外面都传世子文不成武不就，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更有记性不错的，还能记得每回世子在演武大比之时入营做吉祥物，金不畏总是含沙射影的说一些世子的过错，明着听起来是做长兄的对弟弟恨铁不成钢提点教导，可是细细一品，难道不是在抹黑世子的名声？
　　世子不成材的话，细想起来，说过的可不止金不畏一人，还有营里一言九鼎的定北侯，也多次以溺爱世子的口吻说着：“世子身子弱，自小不喜读书习武，我与夫人止得这一个孩儿，哪里舍得他吃苦头？”
　　营里听过定北侯这话的将士可不少，大家回忆一番世子荒唐的名声，细品总觉得哪里不对。
　　定北侯……他不会是对抹黑世子的流言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吧？
　　柴滔原本就有了解除婚约的念头，现在再看金不畏恬不知耻的接过圣旨，占了世子的功劳竟不觉有愧，惟有叹息——以前还真没发现金不畏是这种人！
　　贪生怕死不择手段，连亲兄弟的功劳都敢冒领，那他与窦路合谋毒杀世子之事，难道还能有假？
　　他不但对未来女婿失望已极，连带着对未来亲家的人品也有所质疑，怕并没有平日表现出来的那般公允大度吧？
　　否则何以在两个儿子之间做出这等事情？
　　营里几位将军当面向定北侯提出疑议，结果定北侯却说是世子主动自愿的，他们对此更是存疑，从议事厅出来卜柱便气哼哼要去寻世子：“我先锋营的人，怎能让人给欺负了？就算是亲兄弟也不行！”
　　世子有勇有谋，敢杀敢拼，正是他喜欢的战士。
　　万喻与柴滔结伴同行：“咱们也去问问吧？”
　　沈淙洲明知世子现在不耐烦搭理他，也紧随其后：“末将也去。”
　　一帮人闹哄哄往世子的营房过去，才到了门口便瞧见宿全可怜巴巴端着一盘酱香四溢的大肘子候着，隔着紧闭的房门笨拙的哄道：“世子你开开门，我给你端了大肘子过来……”
　　众人：“……”
　　作者有话说：
　　晚安，明天见！感谢在2021-07-15 12:23:38~2021-07-15 23:5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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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宿全笨嘴拙舌, 不会安慰人，听到金不畏冒领功劳的消息气的恨不得活撕了他，再听同营的兄弟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他心里替世子难过, 唯一能想到的安慰人的办法, 就是给世子买肉吃。
　　卜柱掌力惊人，上去就拍门, 在他几乎要徒手卸门窗的攻势之下，里面的人很快就打开了门，来人正是世子身边的黎英，一脸为难说：“世子不见客！”
　　“为什么不见？又不是你做了丢人的事情！”卜大将军推开黎英闯进内室, 扑鼻一股酒味, 世子抱着酒坛子坐在床上, 鬓发散落十分颓废，与往日的意气风发全然不同。
　　“怎么回事？侯爷说你主动自愿将功劳记在金不畏头上？”卜大将军嗓门震天响, 吵的醉眼朦胧的世子头疼。
　　她揉揉太阳穴, 醉眼朦胧的抬头, 显然从嘉奖金不畏的消息传开之后，她应该就开始喝, 木木呆呆盯着卜大将军好一会儿不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侯爷说你主动自愿，有没有这回事？”
　　世子再灌一口酒，睁着猩红的双眼, 喃喃说：“他是父亲，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_——侯爷说她是“主动自愿”, 那就“主动自愿”好了。
　　卜柱：“世子为何不跟他吵跟他闹？”
　　世子：“闹什么？”她意态萧索：“我刚刚听说大哥立了大功, 还官升一级, 真是可喜可贺啊！”
　　“可喜可贺！”
　　卜柱愣住了, 万喻跟柴滔都被这话给惊呆了。
　　也就是说，定北侯不但私自为金不畏请功，还对众人撒谎！没经过世子的同意不说，连知会她一声都不曾！
　　沈淙洲向来对养父感恩戴德，也对他此举很是不满：“义父他怎么能这样？”
　　宿全难受：“世子，吃一口肉吧？”
　　世子摸摸宿全伸过来的大头：“全儿啊，爹难受，吃不下！”她接着灌酒：“你自己吃吧！”
　　宿全：“……”
　　沈淙洲在侯府寄居多年，还从来没见过世子如此消沉的模样，心里难受，拔脚便走：“我再去找义父说说，他不能这样！”
　　世子一副心若死灰的模样：“算了吧，父亲疼爱大哥人所共知，沈大哥何必惹父亲心烦？再说你去找他，我便成了违逆父亲的不孝子！”
　　沈淙洲过去对侯府之内的暗流涌动视而不见，还一味的想要保全大家的颜面，没想到被世子一言点醒，再看定北侯所为，心里那杆秤不知不觉便偏了。
　　“侯爷怎么能这样？”
　　世子仰头灌酒：“他是父亲我是儿子，他说我娇弱吃不得苦，我就娇弱吃不得苦，他说我文不成武不就不成器，我便不成器。他说……他说……”她苦闷的再灌一口酒：“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多谢各位还能想着我，列位请回吧！”
　　卜柱没想到过来一趟，比不来更让人心塞。
　　他性情耿直狷介，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自己悍勇无匹，很是厌恶冒领功劳之事，连带着对定北侯与金不畏都厌恶了起来，气冲冲来又气冲冲走了。
　　万喻掌营中刑罚，定北侯却给他出了个大难题，多年协作的袍泽之情都要被定北侯此举给玷污了，拉着沈淙洲回自己营房，关起门来语重心长的教育世侄：“淙洲，侯爷此举无异于自毁名声，你在侯府长大，与金不畏又走得近，从他能够坦然抢占冒领世子的功劳就能瞧得出来品性卑劣，就算是同一个府上住着，你也得小心！”
　　沈淙洲反问：“世子怎么办？”
　　*****
　　众人前脚离开，世子后脚便搁下了酒坛子，目光清明，哪里有半点醉意？
　　黎英注视着外面一步三回头的宿全，沉声问：“主子，接下来怎么办？”
　　“阿英，你见过那些头一回下赌场赢的盆满钵满的赌徒收手的吗？”
　　黎英不明白：“世子的意思是？”
　　金不语很是笃定：“升官发财来的太容易，抢了第一回，总还惦记着第二回第三回，就算是侯爷有所犹豫，我也一定要做个让他抢功劳抢的后顾无忧的好儿子。”她贼笑：“你说我是不是个孝顺儿子？”
　　隔日她与金守忠见面，笑着恭喜金不畏升官：“游击将军的官职是低了点，父亲不如再为大哥请功，待秋天办喜事的时候也更体面些。这样等大嫂进门，也能请诰命了。”
　　金守忠没想到嫡子如此上道，连连夸了她好几句：“为父就知道你孝顺懂事！”转头就去写请功奏折。
　　过得近两月，秦宝坤派去的人不但带来了一个让金不语震惊的消息，还带了证人回来。
　　前去探听消息的亲卫风尘仆仆前来见她：“世子爷一定想不到，咱们侯爷与苏氏竟然是表兄妹，从小认识不说，还有了私情。侯爷的身世倒没错，父母双亡寄居舅家，后来与苏氏有了私情之后被舅舅赶走，才北上投军。”
　　“所以……他们是拿我母亲与定北侯府做了跳板？”
　　金不语笑的杀机四溢，握着茶盏的手用力一捏，茶盏顿时碎成了几片，她随手扔了，起身四顾：“宗班主最近有点闲，也该排一出新戏了。侯爷送我灭门大礼包，我也应该还一份厚礼回敬他才对！”
　　亲卫们从来没见过世子这副模样，都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随着真相不断浮出水面，在幽州城里名声奇佳的定北侯露出了真面目，原来不过是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凤凰男！
　　“属下听凭世子差遣，一定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黎英向世子郑重行礼，他身后跪倒一片亲卫。
　　金不语身边的亲卫都是姜氏旧部之子，世受姜氏大恩，才愿誓死追随，姜鸿博之死的真相浮出水面之时，便对金守忠恨的咬牙切齿，何况现在。
　　金不语重新坐了回去：“你们且先起来，去唤阿默过来，唱新戏总要有戏本子。”
　　独孤默当年高中状元，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沦落到写戏本子的地步，而且还是被人关在屋子里催稿。
　　世子爷给了他大致的故事，守在书桌旁一宿没合眼，盯着他直写了一夜，结果交稿之后她极不满意，哗啦啦翻完了便开始批语：“你这写的是什么啊？不行不行，一本正经谁会来看？总要香艳一点，懂不懂？”
　　独孤默：“不懂！”
　　金不语：“我忘了，你可能确实不大懂，男女之情你也没经历过啊。阿默你可有爱慕的女子？”
　　独孤默：“……收过荷包。”只被人爱慕过，至于爱慕别人，不曾有过。
　　金不语对着少年郎清透的眼神，试图让他了解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吸引力：“你想想啊，比如你身边有一位妙龄少女，两人朝夕相处，总之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总要让这少女对你死心塌地，总也要用些手段吧？”
　　独孤默：“不必。”他从来也没想过让别人对他死心塌地，而他掉落泥泞之后，当年时常出现在他周围对他示爱的小娘子们早都一哄而散，他有时候都会想，她们到底喜欢的是他的容貌家世才华，还是他这个人？
　　没有答案。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而他也早已懒得寻根究底。
　　金不语扶额：“这倒也是，以你的才华与容貌，恐怕死心塌地的小女娘不在少数，何用手段？”
　　她倒是对独孤默高看一眼，似乎从来也不在意他只是个流放犯。
　　“不过金侯爷讨好表妹的手段想来不少，你且待我想来再写。”
　　她深入了解了金守忠的性情之后，对他与苏溱溱当年的男女情爱持保留意见，不管是他对苏溱溱的深情不悔还是苏溱溱对他的念念不忘，都值得推敲其中真意。
　　金守忠其人，为了富贵权势前程可以不择手段抛弃一切，少年时代的情爱在他心里又值几分呢？
　　世上或许有生死相随的男女之爱，但那些深爱的男女必然内心高洁坦荡，重情重义，而不似金侯爷一般毫无底线。
　　独孤默见识过世子风流模样，再加上她挥金如土的性格，据说很讨欢场女子的喜欢，也不知道那些人平日如何讨她欢心：“世子不如想想别人如何讨好你？”
　　换个角度世界大不同。
　　金不语拊掌而乐：“阿默你真是太聪明了。”
　　两个人坐在桌边，边讨论边写，独孤默时常被世子爷嫌弃，嫌弃他写的太过板正无趣，不够香艳，还要时不时加些情节进去，他想到戏班子将这场大戏搬上戏台，幽州不知道得有多少人去猜测戏中之人。
　　世子爷排演的这一出大戏，写的便是一个寒门小子与青梅竹马的表妹情投意合，却因为舅父棒打鸳鸯而不得不独身投军。
　　没想到寒门小子在军中数年飞黄腾达，后来还娶了军中大帅之女，一跃而成为大将军。数年之后与表妹偶遇，彼时表妹腹中已有别人的骨肉，大将军却强夺人妇，将表妹带回府中做了妾室，并且派人截杀了表妹的丈夫，更百般宠爱妾室气死了正室夫人……
　　大将军不但极为宠爱表妹，还疼爱表妹生的野种，视他如亲子，连自己嫡出的骨血都视若无物，一心一意只疼爱这个野种……
　　独孤默边写边想象这出戏搬上幽州戏台之后，定北侯看到的反应。
　　他老人家殚精竭虑为长子谋划，不知道能不能从这出戏中嗅到蛛丝马迹，重新开始审视他心爱的长子的血统。
　　作者有话说：
　　电脑卡了一下，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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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
　　五月中, 幽州城内十余家戏班子都收到了同样的戏本子，名唤《银簪记》。
　　送戏本子的小厮有言在先：“我家主人闲来无事写了一本新戏，送往各家戏班子排练, 六月初八开演, 他会前往各家观看评判, 谁家演的合他心意便赏银五百两！”
　　各家班主喜出望外：“当真？”
　　小厮扔下二十两银子：“这是定银，无论演的好不好, 都不必退的，算是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
　　众人得了赏银，除了每日照常演出之外，都关起院门紧锣密鼓的开始排演新戏, 以期未来得到五百两赏银。
　　江庆跟着世子北上幽州, 滟滟被定北侯收入房中, 他便从侯府客院搬了出来，在城里租了场地经营起了戏院, 接到世子派人送过来的戏本子, 粗略翻过一遍, 不由大乐。
　　“劳烦黎兄弟给世子爷带句话，江某一定排演好这出大戏！”
　　六月初八, 幽州城里所有的戏班子都推出了新戏《银簪记》，为了争取到更多的观众，有不少戏班子竟然在城内集市或者人多热闹处搭台子公演, 声势浩大。
　　城内百姓闻讯纷纷出动，扶老携幼来凑热闹。另有点心茶水铺子、卖零嘴的小商小贩们也来凑热闹, 不少街道都堵了起来, 比元宵灯会还热闹。
　　金不语正逢休沐, 约了邓利云等人在宋记二楼吃饭, 推开窗楼下正对着江庆搭的戏台子，后台云板起，何莲掀开帘子婀娜上台，娇美如湖中菡萏初绽，甜如蜜糖般软语轻扬：“表哥……”
　　英武俊朗武生打扮的表哥紧随其后，少年郎的心事昭然若揭：“表妹……”
　　满目春光，新燕衔泥，妹有情兄有义，早晚争相见，觑着那无人之处，把粉面儿桃腮香遍，纤纤儿玉手握紧，柔肠百结恨不能鸳鸯枕翡翠衾一处寝，把亲来成。
　　忽然帐后杀音起，那老来颟顸图财的舅父执棍棒，将情哥哥赶出了魏州城，放言教他听：“呔！寄得你豺狼心，虎豹胆，生了异心，敢将我家姐儿勾引？竟想坏了她名声，嫁于你个穷困孤鬼，无人疼爱！
　　……
　　暮雨江天，情哥哥孤身北上投军，临别时隔窗偷赠银簪，留作表记，待他日再相见。
　　硝烟起，战鼓响，哥哥阵前杀敌忙，妹妹倚门盼郎归，怎奈得三春景，四时烟雨，五更愁肠，点点泪流不尽到天明。
　　台上琵琶如急雨，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老帅女儿年十八，阵前招婿情哥哥，将军抱得美人归，新人红帐锁春情。
　　别后三年又三年，执手泪眼再相见，使君有妇妹有夫……
　　“好一对儿痴情妹郎！”邓利云仰头饮尽杯中黄汤，难得感慨：“哥哥我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怎没有妹妹牵心挂肠？”
　　世子：“大概还是你太有钱了吧，没有妹妹怜惜？”
　　邓利云：“……”
　　石嵘：“可能不是钱的原因，更有可能是脸长的不行吧？”
　　邓利云：“……”
　　宋记门前人潮拥挤，台上何莲的表哥周诚娶了军中大帅的女儿，而她被父亲抵债嫁给了老丑男子，与周诚相逢之后旧情复燃，心上人在云端，她却零落成泥。
　　笛音幽怨凄诉，她声声质问情郎，闻者共潸然。
　　情郎旧情难舍，驱杀妹婿，将表妹接进府中，却不知表妹已怀有身孕，未及十月便产下男胎。
　　……
　　邓利云想开了：“如果有妹妹牵肠挂肚的结果就是替别人养孩子，还是算了吧。”他最近开始相亲，对婚姻还是比较慎重。
　　金不语：“反正又不是你养，你着什么急？”
　　台下看客议论纷纷：“你说周诚知不知道这孩子是前妹婿的？”
　　“八成不知道吧？”
　　“那他什么时候知道？”
　　“这谁知道呢？不过他敢杀人夺妻，活该替别人养孩子。”
　　“我就想知道他几时才能知道这孩子不是自己的？”
　　公演第一日，各家戏班台下站满了人，所有观众们原本是奔着免费看戏的噱头去的，罢场的时候都揣着疑惑回家，互相私底下议论，周将军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养了别人的崽？
　　幽州城内从来没有一件事情让所有人都有了共同话题，无论贵富贫贱，对剧情的走向纷纷猜测。
　　金不语喝了几杯酒，隐隐觉得肚子不舒服，推辞了一众狐朋狗友如意馆约酒的邀请，赶回家中换衣服，才发现这辈子头一回来了月事。
　　高妈妈见她冷汗涔涔，心疼的摸摸她的额头，得知她是来了月事，恨不得去姜娴灵前上香：“阿弥陀佛，世子总算是成人了！”
　　姜娴将世子将到她手上，这些年她夜不能寐，生怕世子身份被揭穿，又怕她没有将来，连世子迟迟不来月事也忧虑不已，好几次提起让舒观云给瞧瞧，都被金不语拦了下来。
　　她煮了姜糖红枣茶，让她甜甜喝了一碗，侍候着世子换了小衣儿，将人塞进被子里，这才派人去请舒观云。
　　舒观云还当世子得了什么急症，进了卧房听高妈妈讲起来，不由大骂：“小兔崽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从来没讲过？”
　　他嘴里再骂的厉害，世子到底是女儿家，她不提高妈妈不提，舒观云还当她月事正常，自来不曾过问。
　　金不语闷闷的钻进被窝，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裹起来——高妈妈也真是关心则乱，这等小事也要劳动舒观云。
　　“这算什么大事？不来正好啊，省得麻烦！”
　　舒观云在她身上狠拍了一记：“小混蛋！你一个女儿家乔装打扮本就不容易，就算现在做世子，总要为将来打算，难道不嫁人生子？”
　　隔着一道屏风，忽然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金不语枕下匕首飞了，厉喝道：“什么人？！”
　　她的卧室鲜少有亲卫不经通传便悄悄摸进来，也是高妈妈大意了。
　　匕首扎透屏风，后面的人受到惊吓朝前扑云，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楠木云母屏风被人扑倒在地，砸在屏风上的人抬起头来，鼻尖滴血狼狈不堪，竟然是独孤默。
　　他今日也在宋记听戏，只是与世子不在同个雅间，回来之后还想与世子讨论一番观戏感想，结果见高妈妈匆匆带了舒观云进来，还当世子生了急症，想都没想便闯了进来，结果听到里面的话，顿时傻了！
　　——定北侯府的世子，依红偎翠的风流人物，竟然是女子？！
　　他一定是没睡醒！
　　独孤默傻愣在当场，直到差点被匕首刺瞎眼睛，匆忙躲避之际扑倒了屏风，与惊起上半身震怒不已的世子爷来了个眼对眼。
　　“我可能在梦游……”危机关头，独孤默发挥了自己难得的幽默：“肯定是写戏本子写懵了。我在哪？”
　　他爬起来转身便走，被金不语喝破：“独孤默，别装了，你都听到了！”
　　独孤默转身，与世子坦诚相对：“是的，我都听到了。”将难题抛给她：“世子预备拿我怎么办？”
　　金不语披衣坐了起来，散着头发唇色发白，竟难得的透出一丝娇弱之气，以前独孤默不知道她是女子还在肚里不知道骂过多少回狗世子，现在知道真相内心复杂不已。
　　“杀了还是活埋，你自己选一个吧？”
　　金不语从来玩世不恭，难得露出冷酷的一面，满眼杀气，抽出了床头悬挂的长剑，剑锋直指独孤默：“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为我保守秘密！”
　　独孤默注视着她的双眼，想起两人共同度过的许多日夜，还有被她护着一路从北狄逃回来的艰难，他一步步走近世子，莞尔一笑：“我这条命是世子救回来的，现在你想拿回去，悉听尊便，我并无怨尤！”
　　他走的并不快，可是到底还是一步步站在了金不语的剑尖之下，寒意森森的剑尖抵在了他的咽喉处，很快便有一粒血珠从剑尖处沁出，沿着脖子流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舒观云冷眼旁观，高妈妈被吓到了，急忙要拦：“世子……”又想起姜娴的重托，万一独孤默泄秘，等待世子的是什么都不用去想。
　　她又不敢拦了。
　　金不语静静看着他，少年人的骨骼好像竹子，经过一季的春雨就拔高了一大截，他初来的时候比自己还要矮一些，后来从北狄回来也将将与她齐平，可是现在夏季未尽，他已经比自己高了一个头。
　　如果没有流放至幽州，他或许在京城的暖风之中观春柳夏荷、秋菊冬雪，吟四时风月，写激昂文字，度闲淡人生。
　　命运何等奇怪？
　　少年人执意往前，无惧生死，她常年手握刀剑，能感知剑尖刺破了肌肤，刺破了肌肉，再刺下去便要刺穿了喉咙，这样美好的少年郎便要委顿倒地，命殒黄泉。
　　她手中长剑仓啷一声落地，少年郎茫然的站在她面前，沉静的眸子瞧不出悲喜：“你……不杀我了？”
　　他能感受得到世子在刹那动了杀心，且杀意坚定。
　　“你的脑袋就暂时寄存在你脖子上，哪天要是让我听到一点秘密泄露，必将你扒皮抽骨，大卸八块！”她说：“滚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个戏本子，于是翻开西厢记看了大半日，然后看到一段描写：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但蘸著些儿麻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半推半就，又惊又爱。
　　捂脸，好香艳啊。
　　——————最近神兽归家白天写文简直要命，今晚我趁夜半再更一章，我好期待下面的剧情啊睡不着了太激动了今晚熬夜也要写出来，大家先睡明早起来看。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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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
　　《银簪记》公演两天, 幽州城内跟过大年似的，到处都是听戏的百姓，还分出了流派, 这位觉得徐家班的何莲长的漂亮, 那位觉得吴家班的周诚英武, 另外一位觉得江家班的唱腔流丽悠远，柔情万千, 总之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妙。
　　第三日上，幽州城内的戏台还在唱，金不语带着手底下的人骑马回营, 独孤默跟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 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世子马上挺直的腰板, 依旧不能将女子与世子联系在一处。
　　他有时候觉得是自己疯了，产生了幻觉, 可高妈妈护崽似的守着世子不挪窝, 连饭都恨不得喂进世子嘴里, 他在明轩堂厢房里憋了一日两夜，侧耳听院里的动静, 发现世子连晨练都停了，又觉得自己听到的事情是真的。
　　既然世子是真的，那芸娘带来的俩儿子又是谁的？
　　独孤默满脑子问号, 只能全都存起来等着自己寻找答案。
　　正午时分，京中传旨官员入营, 嘉奖大破北狄军重创三王子的金不畏。
　　定北侯率众将接旨, 时隔两月, 金不畏再升一级, 从从五品的游击将军一跃而升至正五品的宁远将军，升职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传旨官员读完了圣旨，请众人起来之后，将圣旨交与定北侯，赞道：“听说金不畏是侯爷的大公子？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哪里哪里？大人谬赞了！”同样的事情再做一次，定北侯尝到了甜头，渐渐心安理得起来：“大人请——”陪着传旨官员入厅，连其余将军们震惊到失语的表情都可忽略不计。
　　卜柱：“……”妈的好气哦！
　　可是不能打人，更气了！
　　万喻：“……”侯爷八成是疯了吧？！
　　柴滔：“……”这个女婿不能要了，必须要退婚！不但冒领功劳脸皮厚，还人品卑劣！
　　其余诸将：“……”
　　侯爷这是彻底不要脸了吗？！
　　唯有金不语很平静，她甚至向金不畏祝贺：“恭喜大哥官职又升一级！”
　　卜柱暗骂：世子是不是傻？被金不畏这小人占了功劳居然还去恭喜他？难道不应该当着朝廷传旨官员的面将他暴揍一顿？
　　金不畏得意又心虚——他的升官与定北侯的疼爱分不开，金不语是嫡亲的儿子又如何？还不是被他占了功劳！但同时又担心哪天失踪的孙春愈冒出来，忐忑又矛盾。
　　营中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两次，大家更多的是对定北侯行事的质疑与不满，同情世子的同时，对金不畏也是厌恶之极——都是军伍里拿命搏来的官职，今日定北侯敢让自己钟爱的庶长子占了嫡子的功劳，他日说不定就会让金不畏冒领了他们的功劳，物伤其类而已。
　　傍晚，定北侯设宴款待京中来使，派人请了城里的戏班子入营唱戏，营里才渐渐热闹起来。
　　定北侯近几日一直在营里住着，并没有见识过幽州城里这出大戏，吩咐下去在校场搭了戏台子，周围燃起了篝火，传令各营校尉及以上官员参加晚宴听戏。
　　云板响起，何莲袅娜上台，腰肢柔软如春柳，嗓音甜腻如饮蜜，柔柔一声“表哥”令台下听戏的年轻儿郎们酥了一大半。
　　定北侯疑惑：“这是什么戏？”
　　杨力去城里请的戏班子，凑趣道：“这是最近三日在城里新出的大戏，各家戏班子跟约好了似的在演，好像叫什么《银簪记》，百姓们都喜欢看。”他整日随侍定北侯，哪有功夫去城里消磨时间？
　　定北侯挥挥手令他退下，陪着传旨官员边喝酒吃肉边听戏，只是越听越觉得这莫名的熟悉感是从哪来的？
　　表兄妹生出私情，被舅父棒打鸳鸯，表兄北上投军，临行前赠银簪定情，结果表兄在阵前杀敌英勇，还娶了大帅的女儿——这踏马唱的不就是我吗？！
　　定北侯悚然而惊，左右看看，发现京中传旨的官员们皆听得入迷，领头的礼部侍郎郑标手指轻敲桌面和着拍子，一副沉醉的模样，其余营中诸将似乎都没发现他的异常。
　　也是，他与苏溱溱从小有私情之事，营中无人知晓。
　　不过是巧合!
　　巧合而已!
　　定北侯安慰自己，硬着头皮陪传旨官员们听戏。
　　及止周诚与何莲重逢，旧情复炽，他驱杀妹婿，何莲怀胎两月入府为妾，生下儿子，气死了正室夫人，各桌听戏的将军们：“……”
　　——剧情有点熟悉啊！
　　众将似有若无的目光扫向金不畏，似乎世子被顶替功劳的愤怒又消减了一些。
　　定北侯：“……”又惊又气，就踏马离谱！
　　这是谁编排的戏？老子抓到打断他的腿！
　　紧跟着他心里便咯噔一下，苏溱溱孕期饮食得当，侍候的人周到，早产两月的金不畏要比落地之后小猫般气弱的世子要壮实许多，不但胳膊腿有力量，连小脸蛋都粉扑扑的。
　　庶长子是他的第一个儿子，尤其当时苏溱溱情绪不稳，而他觉得后继有人，对金不畏寄托着深重的感情，每日回去都要看看孩子，印象极为深刻。
　　想到此，定北侯扭头去看金不畏，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金不畏心里打了个突，生硬的低头躲闪，再也不敢看定北侯的眼睛。
　　他若是坦荡与金守忠对视，金守忠说不定还不会这么疑惑，偏偏他的躲闪让定北侯的疑心如浓云般越积越多，脑子里不由自主便开始回忆苏溱溱入府之后的一切行为。
　　是不是他们母子有瞒着自己什么事儿？
　　定北侯连生气都顾不上了，开始努力在脑海里搜索有关于金不畏的一切，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恨不得丢下传旨官员立刻回府去审问苏溱溱。
　　刚刚还春风得意的金不畏额头冒冷汗，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又怀疑这戏是孙春愈所写，是在影射自己的身世，暗搓搓提醒定北侯。
　　他不敢再看定北侯的脸色，只闷头喝酒，忽然面前凑近一个酒碗，世子笑嘻嘻与他一碰：“弟弟是个没出息的，只知道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大哥以后升官发财，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弟弟我啊。嗝——”
　　金不语酒嗝喷了金不畏一脸，还搂着他的肩悄悄问：“大哥，你说这周将军，他知不知晓妾室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种啊？”
　　金不畏面色惨白，直直盯着她：“是你对不对？你劫了他对不对？”
　　世子又灌了一口酒，迷茫之极：“大哥在说什么？我劫了谁？”
　　金不畏嗫嚅道：“没，没谁。”
　　定北侯屁股底下好像坐了针毡，扎的他坐立难安，等到《银簪记》唱到周大将军着力培养表妹生的儿子，置正室夫人生的儿子于不顾，甚至于数次牺牲嫡子的利益来培养扶持表妹生的儿子，他几乎失态。
　　——这戏唱的真不是我？！
　　——踏马这不是照着老子写的戏吗？！
　　他气急败坏，又疑心戏班子受人指使，心里更是疑云重重，底下官员互相敬个酒聊两句话，他都要竖起耳朵听，暗中怀疑他们在嘲笑自己戴着绿帽满大营溜达，不疼嫡子就算了，还偏宠一个野种，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郑大人，不如换个戏听？”
　　金守忠再也听不下去了，但席间有京官不能得罪，只能憋着一口老血委婉建议换个曲。
　　“不不，这戏挺好，就不必麻烦侯爷了！”郑标是个南戏迷，最喜欢这种曲调婉转唱法细腻舒婉的戏，况且剧情有趣，连他都听住了，大概觉得自己沉迷听戏有些失礼，侍郎大人亲切的凑近金守忠询问：“侯爷觉得，这位周大将军知不知道表妹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种？”
　　——我踏马怎么知道？！
　　定北侯差点怒吼出声，忍着气勉强笑着回应：“也许……不知道吧？”
　　艹！
　　这种事关尊严的事情让他怎么回答？
　　他若回答知道，岂不是等于昭示众人自己明知头上绿的发光，仍旧到处溜达？若是回答不知道，岂不让营中诸将觉得自己愚蠢透顶，连亲疏都分不清，硬生生逼着嫡子让出功劳给一个野种？！
　　特么的老子可以拒绝回答吗？!
　　不用看同席诸将们的眼神，定北侯都觉得自己老脸羞臊无处可躲，甚至觉得众人都猜到了什么，说不定都在肚里一边猜测金不畏的身世一边笑话他做了蠢事。
　　郑标显然是真的喜欢南戏，还兴致勃勃拉着定北侯讨论剧情：“……世上当真有周诚这样蠢的人？放着亲生儿子不疼，偏要去疼一个野种？他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定北侯：“……”我看起来脑子像被驴踢了的样子吗？
　　随行官员陪笑道：“侯爷见笑了，郑大人在京中也是如此，沉迷听戏不可自拔，时常拉着同僚去听戏，就连陛下兴致上来，也会邀请郑大人去宫里听戏消愁解闷。”
　　金不语埋头喝酒，酒碗里映出满天星斗，近处的篝火，还有自己唇边的笑影儿，一口饮尽碗中酒，痛快！
　　作者有话说：
　　狗世子：侯爷您脑子有没有被驴踢，自己不清楚吗？！
　　——————————
　　今天还有更新，晚点写。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毒蛊 20瓶；19696520 14瓶；金魚 5瓶；

 第七十四章
　　台下听戏的武将们交头接耳, 与幽州百姓们关心着同一个话题：周诚到底知不知道表妹生的儿子并非他的骨血？
　　郑标极喜市井故事，非要扯着定北侯论证一番：“这周诚做了乌龟王八，他自己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就是心甘情愿做乌龟八王, 不知道就是蠢钝如猪做了乌龟王八, 总归都落不着好。
　　乌龟王八·周诚本诚·定北侯：“……”
　　众武将：“……”
　　众人眼神微妙, 从定北侯脸上挪到郑大人脸上，再挪回来, 来回往复，意味深长。
　　——郑大人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如果郑标不是京里来的，不知定北侯府旧事，众人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给定北侯难堪了。
　　定北侯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里的狂怒, 陪着郑侍郎听戏, 尽力摒弃曲子里自己与周诚相似的处境，以缓解难堪。
　　可是郑大人生来爱热闹, 看戏犹嫌不过瘾, 还要拉着众武将打赌：“来来来咱们押个注, 猜猜这戏中的周诚最后知不知道自己帽子绿了，替他人养儿子。本官押五十两, 猜他不知道，戴了一世的绿帽子！”
　　台下气氛微妙，沉默在蔓延。
　　众武将：“……”
　　瑟瑟发抖矣！
　　他们到底是押知道, 还是不知道呢？
　　迟钝如卜柱，都罕见的沉默了。
　　郑大人见众人颇为踌躇, 猜测边关寒苦, 众将手头不富裕, 于是亲切表示：“押多押少都图个快活, 不必拘泥于银钱多寡。”还向金不畏招手：“大公子接连被朝廷嘉奖，不如也来押一注？”
　　你可别说没钱，本官刚送来的赏银还热乎着呢！
　　金不畏被当场点名，顶着定北侯杀人的眼光浑身都要冒冷汗了。
　　“我我……”他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郑大人最喜爽利少年，原来还以为大公子屡立奇功，定然英武豪迈，哪知道他吞吞吐吐还有些结巴，着急的连连催促：“大公子英雄少年，何必做妇人状？来来来押一注，你是押周诚知道呢还是不知道？”
　　金不畏想押不知道，又觉得有影射自己之嫌；想押知道，还是觉得不大妥当，最后眼睛一闭丢了二十两银子。
　　临时被郑大人拉来做庄的副使、礼部的员外郎赵远平道：“宁远将军，投注二十两银，押不知道！”
　　金守忠：“……”很好！
　　老子确实不知道！！！
　　其余武将在郑标的催促之下，有押了知道的，也有押不知道的，大家都来凑热闹，总算是替郑侍郎把场子撑了起来。
　　轮到世子，她已喝的半醉，随手从荷包里扔了五两银子过去，恰恰落在了知道。
　　郑侍郎赌兴高涨：“侯爷呢？押哪一方？”
　　定北侯：“……”老子踏马哪一方都不想押!
　　老子只想杀人！
　　他憋屈又难堪，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咽不下，维护了大半辈子的面子好像被郑大人扒下来扔在泥里踩不说，还往上面吐了两口唾沫！
　　《银簪记》终章，大将军借故将嫡子逐出府，由庶子继承家业，在他坟前，何莲对着自己的儿子周瑕唱：“表哥他非你亲父，却待你恩义重，此后逢清明祭扫，除夕上供，念着些他的好，素蜡檀香、茶酒元宝、汤团糕饼、鱼肉碗菜，须不得少。”
　　周瑕：“父亲他不知儿非亲子，儿定会奉他如亲父，好教母亲放心，四时的鲜果，八节的香烛，定不会少了他！”
　　周诚糊涂一世，迷了心窍认贼做子。枕上恩爱的鸳鸯，功名阵中的好汉，到最后不过都成了黄土陇中客，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郑侍郎兴奋大乐：“来来来！赔钱赔钱赔钱！”
　　定北侯：“……”
　　一场接风宴，让定北侯在幽州大营颜面无存，再听杨力在宴后禀报，说是《银簪记》近几日在幽州城内很是火爆，观者如潮，顿时面色铁青，恶狠狠道：“给我查！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他疑神疑鬼，从窦卓到世子，及营中诸将挨个在心里过一遍，总觉得谁都有嫌疑，谁都没证据。
　　窦卓自丧子之后便闭门不出，连营中事务也推拒了，在家哀悼独子。近来他看步兵营乱的不成样子，暂由沈淙洲代为掌管。
　　世子年纪尚小，他纳苏溱溱入府的时候还没出生，当年旧事也无从知道，今晚一直在喝酒，大约对金不畏占了她的功劳到底有些介意，光顾着伤心了，连台上唱什么都没留意，宴散的时候都已经半醉，打着酒嗝半挂在亲卫身上，被拖了回去。
　　卜柱太过鲁直，柴滔乃是长子岳父，万喻严厉坦荡，理应做不出这种事情……到底是谁呢？
　　定北侯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银簪记》背后的人，却总觉得四面鬼影幢幢，到处都是阴暗算计与嘲笑，避无可避。
　　******
　　金不语被黎英半拖半背带回营房，远远看到门口站着俩人，似乎是独孤默与京里来的礼部员外郎，走得近了才听到赵远平说话。
　　“真没想到，状元郎做了定北侯世子的小厮。独孤默，你也有今日？”
　　独孤默很是平静：“赵远平，你喝醉了！”
　　“叫我赵大人！”赵远平趾高气昂道：“独孤默，你以前在京里清高，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我赵远平求你一首诗一副画都被你教训，你还真当自己才高八斗？不过是瞧在你父亲独孤玉衡的面上。你知道你父亲的近况吗？”
　　独孤默：“赵大人，你喝醉了！”
　　赵远平：“告诉你也无妨，他还在牢里押着呢，科考舞弊案审了几个月，没想到陛下病了，就给拖延了。听说你父亲在牢里得了重病，大概也离死不远了。你身为人子，连回京见你父亲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你难不难受？”
　　独孤默：“赵大人，你喝醉了！”
　　少年的声音清朗平静，喜怒无波，然而金不语听着却很不是滋味，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酒喝多了，还是单纯见不得自己院里的人被欺负，东摇西晃大踏步往前走，被黎英连喊：“世子慢点！小心摔了！”
　　金不语醉醺醺走过去，差点一头砸中独孤默，少年郎犹疑的扶住了她，这是知道她真实身份之后，两人初次近距离接触。
　　世子爷却晕头转向往旁边撞，被正刻薄独孤默的赵远平给挡住了去路，她暴躁的骂道：“什么东西，敢挡爷的路？！”
　　赵氏一族在京里如今风光正盛，宫里出了个贵妃娘娘，而赵远平的祖父赵躬向来主张遵循旧制，与革新派独孤玉衡斗的死去活来，无论科考舞弊案最后结果如何，赵家已经将独孤家踩到了泥里。
　　赵远平靠着祖荫进了礼部，得了个员外郎的官职，此次前往幽州出公差，想到能当面羞辱独孤默，一路兴奋了好些日子，没想到却被定北侯世子给骂了。
　　他怒火顿起：“你又是个什么东西？眼瞎吗？”
　　世子爷低头，用醉意朦胧的双眼端详他，还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咧嘴傻笑：“你不是个东西？”
　　“你才不是个东西！”
　　世子点点头：“我自然是人啊。你不是东西又不是人，难道是个矮冬瓜？！”
　　赵远平一张脸涨的通红，气的大骂：“醉鬼！懒得跟你计较！”扭头走了。
　　他一张脸长的勉强还行，但无奈十五岁之后就再没长过个子，在京中一众公子之中他的个头是出了名的矮，又贪吃长肉，只能横向发展，离翩翩佳公子差着十万八千里。他其实最嫉妒的不是独孤默的才气，而是他的容貌。
　　许久不见，没想到独孤默又拔高了一大截，做了流犯也不见憔悴，反而风姿更胜往昔。
　　赵远平本来见到独孤默就满肚子酸味，羞辱他也不见成效，与定北侯府世子狭路相逢，才发现自己脑袋与世子肩膀齐平，被世子俯视着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简直是奇耻大辱！
　　尤其还当着独孤默的面，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只能落荒而逃。
　　金不语注视着赵远平远去的身影直起了腰，醉意退去眼神清明，步履稳健，走了两步发现独孤默还呆呆望着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折回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骂道：“你不是挺能耐吗？嘴巴除了吃饭就没别的用处了？别人骂你你不会骂回去？”
　　“你的嘴是摆设吗？”
　　独孤默：“……”前两天，世子还要杀了他。
　　杀他是真的，维护他也是真的。
　　“世子……不生我气了？”少年郎眼中浮起细碎星光。
　　金不语狠狠骂道：“笨死了！”
　　作者有话说：
　　郑大人：（真诚脸）我真不是故意的！
　　定北侯：谁信？！
　　明天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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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幽州大营里诸多武将陪着京中来使与定北侯看了《银簪记》之后, 轮休回府也与家中夫人有了共同话题，几乎都在讨论戏里面的故事，暗搓搓怀疑在影射定北侯。
　　万夫人多年疑惑终于得解：“我说苏溱溱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 与侯爷只见了一面便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让侯爷不顾姜氏的提携之恩决意纳妾, 甚至还独宠专房。原来两人早有勾连，不过旧情复炽而已。”
　　万喻想到当初金守忠安排戏班子为老夫人祝寿之事, 当时不觉得蹊跷，原来只是为了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定北侯心爱的表妹带回侯府，连他娘的寿宴都可以利用，只觉得好像吞了苍蝇一样, 要多膈应有多膈应。
　　“这事儿且不可去外面混说！”他比较谨慎, 生怕夫人大嘴巴出去宣扬。
　　他们夫妇被苏溱溱与定北侯当傻子, 总归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万夫人忽然好奇的凑近了万喻，压低了声音问：“老爷, 你说大公子不是侯爷的儿子, 那他……又是谁的儿子啊？”
　　她简直问出了幽州城内无数人的心声：金不畏既然不是侯爷的儿子, 那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万喻没好意思告诉夫人，营里那帮大老粗们也在猜测金不畏的亲爹, 什么答案都有，且越猜越离谱，金不畏的亲爹包括但不限于苏氏当年戏班子里教戏的师兄、拉三弦的乐师、跟她对戏的小生、以及戏班里的班主……再猜下去苏氏就成了人尽可夫的荡**妇了。
　　万大将军僵硬着一张脸, 硬梆梆说：“反正跟我没关系！”
　　万夫人笑倒在床上，又不依不饶追问了半日, 发现丈夫确实不知情, 便不再为难他, 只是替柴孟雨不值。
　　“可惜了孟雨侄女, 端庄娴淑，没想到遇上了这么倒霉的事情，现在嫁还是不嫁”
　　面对未来准备解除婚约的女婿突然曝出来的身世丑闻，柴夫人坚决不能忍：“不行!咱们女儿本来嫁给妾生子就已经够委屈她了，若是这个妾生子还不是侯爷的亲生儿子，图什么？图别人乐呵？”她已经没有耐心等着女儿的婚事延期，只想立刻与对方解除婚约。
　　“夫君，你几时去找侯爷解除婚约？自从《银簪记》在城里唱火了之后，好几家夫人都旁敲侧击来问女儿的婚事，还有故意在我面前阴阳怪气说话的，气死我了！”
　　当初大公子名声还不错的时候，侯府与柴府联姻之事颇引人注目，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等到整个幽州城都在窃窃私语议论金不畏的出身之后，连带着柴孟雨的婚事也成为了衍生的热议话题，引来四方窥视。
　　定北侯拿世子的功劳给庶长子撑面子，到头来巴心巴肝疼爱的儿子却是别人的种，多么荒唐可笑？
　　定北侯与金不畏父子俩已经成为了幽州大营的笑话，谁人不在背后议论两句？
　　现在去提解除婚约，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定北侯——你家庶长子娶我女儿没问题，但野种就免了，就算再在侯府养二十年，野种毕竟是野种，配不上我家女儿！
　　这不是打侯爷的脸吗？
　　虽然，侯爷在营里可能也已经没什么脸面了，他的脸面早都被《银簪记》给扒的丁点不剩，但他们在侯爷手底下为官，总还是要多少给他一点脸面，掩耳盗铃假装对此事一无所知，省得彼此尴尬。
　　至于私底下如何议论，侯爷也不能封了大家的嘴巴！
　　柴滔很是为难：“妇人家多嘴！没有定论的事情，谁告诉你们大公子不是侯爷的儿子？”
　　柴大将军内心早已经认定了金不畏并非侯爷之子，毕竟大家一起陪着郑侍郎听戏，侯爷好几次情绪都不对头，如果不是联系自身有了疑虑，何至于不高兴？但与夫人讨论还是有所保留。
　　柴夫人气的恨不得跟丈夫吵起来：“戏里不都唱出来了吗？还用得着侯爷满幽州城嚷嚷去，见人就告诉他说大公子是别人的种？”
　　柴滔艰难为定北侯辩解：“……戏里的故事，怎能当真？”就算侯爷不站出来，现在跟满大街嚷嚷开有什么区别？
　　他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不能教夫人信服。
　　果然柴夫人的怒火蹭蹭往上涨：“反正我不管，这婚事必须尽快退！”
　　*****
　　自从京里的传旨官员离开之后，幽州大营里流言纷纷，金不畏连营房都不敢出，总觉得走到哪里都有异样的眼神。他去吃饭，以往众人簇拥的风光早没了，方圆五个桌子之内都没人坐，众人如避瘟疫。
　　他去校场，营里将士们本来热热闹闹在练习新的阵型，见他过来哗啦一下作鸟兽散，瞬间就只留下往日与他交好的校尉，对方也只想尿遁：“宁远将军，末将肚子疼，去趟茅厕！哎呀伙夫营这帮人都在做什么，天气热了也不注意，肉菜都放坏了！”
　　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金不畏：“……”
　　他曾经雄心万丈，曾经野心勃勃，梦想着掌控幽州军，做一军主帅，继承定北侯的衣钵，费尽了心机笼络上下，如今不过笑话一场。
　　他去议事厅找定北侯，想向他倾诉自己的苦楚：“父亲，儿子在营里……”话未说完便被金守忠打断：“你没事别出来溜达！”
　　“啊？”如同许多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第一时间习惯性的找父母倾诉，况且从小到大定北侯极为疼爱他，多年的父子之情不是假的，他只是本能的想要来依靠定北侯。
　　金不畏眼圈都红了：“父亲——”
　　金守忠神色阴郁，烦躁道：“说了让你回营房去，你聋了？”他现在听到长子唤“父亲”就觉得讽刺。
　　除了刚刚离开的京中官员，恐怕幽州大营里的众将士与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了他这位定北侯头顶的青青草原了。
　　忙完了营中之事，金守忠带着亲卫回府，遣开了所有人，将苏溱溱堵在卧房里，问：“外面的戏你听了没？”
　　苏溱溱原本不知道，但金不弃约了小姐妹出去玩，回来转述了幽州城内近日的街头奇景，只听了开头她便吓的心惊肉跳，特意坐着马车去，结果越听越害怕。
　　到底是谁人翻腾出了陈年旧事要置她们母子于死地？
　　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失踪的孙春愈，除了他再没别人。
　　但孙春愈手头银钱有限，还都是从她手里拿的，没本事摆出这么大阵势，也不知道他投靠了谁？
　　她回来当夜便发起了高热，这两日才将将退下来，没想到被金守忠堵在卧房里，表情凶煞跟审贼似的，她心跳剧烈，强自镇定白着脸靠在迎枕上，有气无力的说：“外面什么戏？我这几日病着，倒不曾出门应酬。”
　　金守忠狐疑的看着她，摆明不信：“外面闹的沸沸扬扬，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
　　“表哥——”苏溱溱虚弱的唤道：“你这是在外受了什么闲气，回来找我撒气？是不是世子又胡闹了？”
　　金守忠眉头皱的死紧：“我跟你说外面的戏，你混扯到世子身上做什么？”这还是他头一次在苏溱溱面前维护世子，那小子混帐是混帐，到底是自己的骨血。
　　他现在听到“表哥”俩字，也觉得不痛快！
　　苏溱溱一脸无辜去扯他的袖子，那是两人旧时的习惯：“表哥，你怎么了？”
　　金守忠厌恶的甩开了她的手，紧盯着她的双眼：“你告诉我，不畏到底是谁的孩子？”
　　“什么？”
　　“金不畏到底是谁的孩子？是不是那个班主的孩子？”
　　苏溱溱眼泪瞬间簌簌而落，幽怨的盯着金守忠：“表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冤枉我？你怎么可以？你这是在逼我去死啊！”她作势要掀被子：“既然府里容不得我们母子，不如我现在就去死，省得让表哥吃心！”
　　她当年怀着金不畏的时候，要死要活也不止一回，动不动便哭的凄凄切切，回忆自己在戏班里受的委屈，引的金守忠心疼不已，搂在怀里温声软语的哄着。
　　二十年时光匆匆而过，原来他们都在时光中走了样。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午十一点更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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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二十岁的时候, 苏溱溱是金守忠捧在手心里的宝，但凡掉个泪珠儿，他都心疼不已, 生怕她在侯府受了委屈。
　　二十多年过去了, 苏溱溱再寻死路, 金侯爷连眉毛都没抬，冷酷无情的说：“你若是觉得死了就能掩盖金不畏的身世, 那你尽管死好了！就算是掘地三尽，我也会想办法挖出他的亲爹来！”
　　苏溱溱慌乱不已，内心恨不得尖叫：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孙春愈被表哥带走了？
　　她疼爱长子，也知长子身世上不得台面, 若是让金守忠察觉, 恐怕儿子的前程就完了, 当即瘫坐在床上流泪控诉：“表哥，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难道你都忘了我们这些年的情份了？”
　　金守忠很烦躁——我跟你谈长子的生父, 你跟我谈情份, 这不是耍流氓吗？!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他猜测金不畏生父有可能是当年的戏班班主, 只是想要个准话，不想做冤大头给别人养儿子, 沦为整个幽州城的笑话而已。况且戏班班主死了，当年还是他派的人去截杀的，戏班内无一幸免, 没想到跟苏溱溱放狠话，她居然神情慌乱连以死要挟都不敢了, 很明显有事瞒着他。
　　金守忠内心警觉, 不由胡思乱想, 难道他猜错了？金不畏的亲爹并非戏班班主, 而是另有其人？那个人还活着？
　　此时此刻，金侯爷与幽州城军民终于意外同频，也开始关注金不畏的亲爹是谁了。
　　“情份是情份，真相是真相！”金守忠很是烦躁：“你别在这里给我寻死觅活哭哭啼啼，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情，金不畏到底是谁的儿子？”
　　苏溱溱大哭，抓起床上一只葡萄缠枝银香薰球便砸了过去，边哭边骂：“不是你的儿子，难道还能是别人的儿子？你到底是听了谁的挑唆跑来跟我找茬？宁可听信外面不三不四的人，都不肯信我，表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城内的动静苏溱溱这几日听了不少，一直担心金守忠回来发作，或者在营里对长子不利，等来等去只等来了他的质问，她反而不太担心了，哭闹撒泼蒙混过去就好了。
　　她最怕的是金守忠不经求证便断了儿子的前程。
　　金守忠向来习惯了迁就苏溱溱，这是头一回强硬，没想到闹到最后倒好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气的摔了桌上茶壶，没想到苏溱溱竟然闹将起来，要死要活闹着要去做姑子。
　　“这府里既容不下我，我便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省得碍了你跟你那小心肝的眼！”她立喝三声让外面的婆子去带金不弃过来：“我生的儿女也不能留着给人糟蹋，我当娘的去做姑子，不弃也把头发绞了一道儿去！”
　　“胡搅蛮缠！”金守忠没想到女人不讲道理起来，完全没办法沟通。
　　他前脚气冲冲拉开门走了，后脚苏溱溱便吩咐心腹婆子：“去让二小姐收拾收拾我们去宝灵寺进香。”
　　宝灵寺在幽州城外七八里路的宝灵山上，常年香火旺盛，还时常有香客在山上留宿，那里的斋菜一绝。
　　金不弃不知内里情由，只觉得近两日出门，那些相熟的小姐妹们神态都有些微妙，也不似以往捧着她了，连带她也不想出门，听说爹娘吵架了，连忙过来安慰苏溱溱。
　　结果进门就听说要去宝灵山，便有些不情愿：“娘，我这几日有些不舒服，不想去。”
　　知女莫若母，苏溱溱气的在她肩上狠捶了一记：“你不就念着淙洲明日轮休回来吗？这事儿以后再说，赶紧去收拾行李。”
　　“行李？”金不弃苦着脸：“我们还要在山上住？”
　　苏溱溱已经遭了金守忠的嫌弃，况且幽州城内流言蜚语，不如去寺里避一阵子风头再说。
　　“我最近身体不舒服，城里又热，去寺里住一阵子消消暑。”
　　金不弃不乐意，被她催逼着上山。
　　金守忠跟苏溱溱闹了一场气，连滟滟处也不想去了，径自回书房，吩咐人盯着苏溱溱，结果半下午有人来报，苏溱溱带着女儿出门去了，说是要去宝灵寺祈福。
　　“派人盯着。”他在书房转了半圈，怀疑跟春天的野草般疯长，过不多久又改了主意：“备马，本侯也去看看。”
　　苏溱溱既然有事瞒着他，两人吵完架之后她迅速出门，说不得便是去给奸**夫传递消息去了。
　　想到这些年说不定她一直瞒着自己跟奸夫有来往，背叛与欺骗的感觉像毒蛇一样紧咬住了他的心脏，使得他的怒火便越烧越旺，恨不得一剑结果了那对狗男女！
　　苏溱溱真是好笑，居然敢跟他谈情份！
　　连儿子都是别人的，还有什么情份可言？！
　　*****
　　与此同时，世子别院里，得到消息的金不语进了密室，告诉孙春愈一个好消息：“苏氏出城去了，听说要去城外的宝灵寺住一阵子，你想不想见见她？”
　　不见天日两个月，孙春愈都快疯了，如果能有机会当面质问苏溱溱，他拼着一条烂命也要扒了这毒妇的人皮。
　　“还有谁陪着她？”
　　世子：“丫环婆子，还有她生的小女儿。”
　　孙春愈被蒙着眼睛塞上马车的底坐，一路安全出城，在宝灵山脚下问金不语：“公子为何要帮我？”他一肚子的疑问无得解，临别之时终于忍不住了。
　　年轻公子简衣素服亲自送他出城，此刻掉转马头准备回城，随手扔了个装满了散碎银子的荷包给他，轻笑：“不忍见人伦惨剧随手而为，先生不必挂怀，一路好走。”
　　孙春愈戴着顶遮阳的斗笠，瘸着一条跛腿慢慢爬上了宝灵寺的台阶，堪堪在太阳落下山头之前踏进了宝灵寺正殿。
　　正是夏季酷暑，山间太阳落得迟，定北侯布衣布鞋，乔装成普通人上山，身边只带着两名心腹亲卫杨力与栾秀，在宝灵寺正殿进完香，寻了个离苏溱溱不远的客院住下，吃了顿斋饭，天就黑透了。
　　不知何时天边浓云聚集在头顶，渐成压顶之势，遮住了一弯新月，山间吹来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快要下雨了。
　　金守忠负手站在客院里，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近亥时，杨力悄悄来报：“侯爷，有个男子自傍晚到现在一直在苏夫人院子周围徘徊，方才蹑手蹑脚扒在门缝往里瞧，很是可疑。”
　　金守忠原本只是怀疑，没想到却让他抓到了证据，沉声道：“过去看看。”
　　孙春愈在寺里进了香，又花了二两银子找了个杂役打听到了苏溱溱落脚的客院，等天黑透了便在她院门外窥探。
　　可巧这夜苏溱溱心里压了事儿，在床上辗转反侧，守夜的丫环婆子都睡得沉了，她还难以入眠，想到未来还有好几十年在侯府生活，长子的身世却过早曝光，就对孙春愈恨的牙根痒痒——早该死了的王八蛋，祸害她就算了，还回来祸害她儿子！
　　她披衣起床，悄悄推开房门走出来透气，没想到外面伸手不见五指，便燃了门口放着的一盏灯笼，踩着鞋子走至庭院消暑的石凳旁坐下，随手将灯笼放在石桌上，托腮发愁。
　　忽然墙着扔进来一颗小石子砸在她胳膊上，苏溱溱被吓了老大一跳，抬头看时，但见墙头窜上来一个脑袋，正是她与金不畏久寻不着的孙春愈。
　　“你——”她被吓的呆坐在原地，压低了声音问：“姓孙的，你做什么？还不快滚！”此处乃是宝灵寺成片的客院，住着不少幽州城里前来消暑的人家，若是她一嗓子尖叫起来，定然会引的左邻右舍住着的客人们闻风而来，到时候都不必金守忠逼问，她就先藏不住了。
　　投鼠忌器，她只能压低了声音想把孙春愈先赶走再说。
　　孙春愈在寺里偷搬了好几块砖扒上墙头，新仇旧恨让他窝了一肚子火，隔着院墙咆哮：“苏溱溱，你快开门，不然我就大喊大叫让别人过来！”
　　苏溱溱早就领教过他的无赖与下作，知道他走投无路定然会破罐子破摔，不敢再激怒了他，只好放柔了声音说：“你先下来，很危险的。”
　　孙春愈磨牙，恨不得生吃了她：“少假惺惺的！你都敢让咱们儿子去找我，难道就没想过我来找你？”
　　苏溱溱吓的手脚冰冷，如同牵线木偶般打开了院门，由得这老无赖走了进来，生怕他高声大嗓惊动了屋里的婆子丫环跟金不弃，只能忍着厌恶之意劝道：“有话好好说。”顺手关上了院门。
　　金守忠过来的时候，正巧见到了苏溱溱给男人开门，他隐在黑暗之中紧握了双拳，用尽了毕生之力才不致于暴怒，当场冲进去杀了这对狗男女。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身后心腹默契的远远站着，未敢再近一步。
　　隔着关起来的院门，他听到里面男人的声音：“苏溱溱，我真是小瞧了你！你到底给咱们儿子说了什么，他来见我的时候一口一个爹叫着，转头把脸一抹却想动手，你跟儿子灌了什么药，让咱们儿子差点做出弑父的禽兽行径？！”若非姜公子相救，他恐怕早就被亲生儿子杀了。
　　认爹？！
　　金守忠想起从小将金不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许多亲昵的光景，还费尽心力替他筹谋，连嫡子的功劳都抢占来给野种，而这个野种却背着他在外面认爹，胸口的怒火越烧越旺，额头青筋快要挣破皮肉暴出来：“贱人！”他咬牙低语，只有自己与夜风听得到。
　　他很想冲进去质问苏溱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们母子俩到底背着我都做了什么？
　　二十多年啊，想到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替别的男人养儿子，而苏溱溱母子却背着他与奸夫勾连，怕事情败露还与他胡搅蛮缠，贱人！
　　他真是瞎了眼，疼爱了她那么多年！
　　金守忠想到自己北上投军，战前杀敌搏功名都是为了她，受了重伤躺在医庐里心心念念的还是她，二十多年来对她们母子疼爱有加，为此连正室嫡子都丢在了一边，到头来他却成了幽州城内最大的笑话，戴着绿帽子还替别人养儿子！
　　他算什么？
　　乌龟王八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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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
　　世子爷半躺在如意馆蕊蕊姑娘的房里, 蕊蕊姑娘纤纤玉指剥开了葡萄紫色的皮儿，将内里绿色饱满的肉果喂给她，世子爷就着她的手吃了井里湃过的果子, 还要在人姑娘手背上不舍的香一记, 逗的蕊蕊姑娘咯咯娇笑, 直让跟过来侍候的独孤默眼角直抽抽。
　　幽州城内的世子搂着娇香软语的蕊蕊姑娘玩闹取乐，而宝灵寺的定北侯却一脚踢开了院门, 也不管有没有惊动房里的人，上前去狠狠扇了苏溱溱一个耳光：“贱人！□□！”
　　苏溱溱傻了般看着从天而降的定北侯，好像做噩梦不小心魇着了，徒劳的想要伸手挣扎：“表哥……”耳朵嗡嗡的响, 半边脸颊立刻便肿了起来：“表哥, 不是这样的！”她软软坐到了地上。
　　金守忠双目喷出的怒火都快要将她烧出来两个洞：“夜会奸夫, 让我养奸夫的儿子，苏溱溱你可真行！是我小瞧了你！”他揪着苏溱溱的衣领将半瘫的她提了起来：“你告诉我, 除了金不畏是这个奸夫的, 不离与不弃也是野种？”
　　房间里面, 定北侯踢门的时候，金不弃与一众丫环婆子都被吓醒了, 但听到外面侯爷的咆哮都不敢出去。
　　金不弃隔窗听到外面的话，直接被吓傻了——父亲在说什么？
　　大哥不是父亲的孩子？
　　她震惊的捂住了嘴巴，人却抖个不住, 被同样吓的发抖的贴身丫环紧紧搂着，丫环婆子没人敢吭声。
　　她们无意之中窥得侯府丑闻, 都怕招了侯爷猜疑, 况且苏溱溱出了这样的事情, 很明显会失宠于侯爷, 连带着她生的孩子也没什么希望了，她们这些仆从就更不必说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孙春愈也被吓的不轻。
　　他跛着腿悄悄往后退，刚刚摸出院门，便被杨力与栾秀堵住了，重新拖了回去。
　　天空中一个闷雷，劈醒了半城的人，紧跟着雷声滚滚，直劈了好几个，暴雨紧随其后骤然而降。
　　雷声之中，世子爷翘着脚打着拍子哼曲子：“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榻了！眼看他——做了乌龟王八！”
　　“噗——”对面坐着熟知曲词的邓利云一口酒喷了出来。
　　蕊蕊姑娘抿唇偷乐，娇声软语的纠正她：“爷，您唱错了，没有最后一句！”
　　“没有？我怎么记得有啊。”世子爷一脸认真：“是不是你记错了？”
　　蕊蕊：“真没有！”
　　世子颇为遗憾：“唉，可惜了，怎么能没有这句呢？那这句是哪来的？”
　　这句打哪来，恐怕没有人比定北侯更清楚了。
　　当第一道闷雷劈在宝灵寺上空的时候，孙春愈正被侯爷的亲卫扭送了回来，与定北侯来了个脸对脸，雷电照亮的霎那，定北侯看清楚了眼前男人的脸，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足够他将奸夫与长子的脸对上。
　　——太像了！
　　比起他与金不畏的长相，眼前之人如果与金不畏站在一处，旁人恐怕一眼便能猜得出来这是俩父子。
　　那疏淡的眉毛，相似的五官，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杨力贴心的递上马鞭，一脚将孙春愈踹翻，定北侯在他背上连抽了两鞭子，夏日衣衫单薄，背后的衣服顿时裂开两个大口子，露出皮开肉绽的肌肤，在那翻绽的皮肉旁边，完好的肌肤之上，有个宛如猫爪印的胎记。
　　这个胎记太熟悉了，长子背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猫爪印胎记，他一度觉得神奇，却原来都有出处。
　　孙春愈被他眼里浓烈的杀气给吓到了，连滚带爬想要逃离，连疼痛都不敢喊出来。
　　雷声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人耳边炸开，暴雨兜头砸了下来，砸的人皮肤疼。
　　孙春愈又疼又恐惧，想往后缩，视线所及是一片被打湿的衣角，男人蹲下身来，两手温柔的扶住了他的脑袋，他吓的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连连认错：“侯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定北侯轻声说：“不会有以后了，再也不会有了！”双手用力，只听得“咔吧”一声脆响，孙春愈的脖子便被他给拧断了，软软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垂了下来。
　　“拖出去，扔到山里去喂狼。”
　　栾秀轻松扛起孙春愈的尸体往外走，地上的血迹被暴雨迅速冲刷，渗进了泥土里，片刻之间就混成了泥浆，瞧不大出来。
　　金守忠回身蹲在苏溱溱面前，像二十多年前初初心动的时候，温声唤她：“表妹——”
　　苏溱溱眼睁睁看着他徒手扭断了孙春愈的脖子，已经被吓到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可惜逃不掉。
　　他用刚刚扭断孙春愈的那只右手抬起苏溱溱的下巴，柔声问：“表妹，你告诉我，这个奸夫是谁？”
　　苏溱溱吓的尖叫了起来：“他是班主！是以前的班主啊！”
　　定北侯摆明了不信：“表妹，你还在骗我吗？”他的声音越平静就越吓人：“我记得那班主胖成个球，且早就死在了檀州的路上，你骗谁呢？”
　　苏溱溱暴哭：“表哥，他真的是班主！还不兴人瘦了？表哥你讲不讲道理？”
　　定北侯手上用力，将她的下巴很快掐出了血印子，他眼神渐渐狂乱狰狞：“溱溱，你不老实！”
　　“你不老实！”他说：“我给你荣华富贵，结果你都干了什么？背着我偷人，让我养别人的野种，你对得起我吗？”
　　苏溱溱全身都被淋透，眼泪砸了下来，也分不清她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不断解释：“表哥，他真的是班主！你别不相信我！”
　　定北侯却慢腾腾拿起地上的马鞭，沉痛的说：“溱溱，你不该骗我！”马鞭套上了苏溱溱的脖子，他用力勒紧，在房里大哭着冲出来的金不弃到达之前，勒断了苏溱溱的气管……
　　金不弃已经顾不得害怕，她扑过去疯狂摇晃苏溱溱：“娘，你醒醒！娘，你醒醒……”暴雨将她浇了个透，在她十六年备受娇宠的生活里，做梦都想不到会亲眼目睹父亲杀死母亲的残酷事件。
　　她在雨幕里抬头，与金守忠的眼神对上，被亲爹眼神里疯狂的杀意给吓到，朝后坐了下去，流着泪唤他：“爹——”
　　定北侯起身，吩咐杨力：“全都处置了，扔去后山喂狼。”雨水冲刷的他的脸部线条又冷又硬，好像是石头刻就，没有一丝人气儿。
　　杨力犹豫：“那二小姐呢？”
　　金守忠低头，对上少女瞪的溜圆的眼睛，好像十六岁的苏溱溱，他烦躁的说：“哪里来的二小姐？全都处置了！”
　　谁知道这是谁的种呢？
　　现在回想起来，苏溱溱生的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像他的。
　　金不畏像他亲爹，金不离跟了外家，金不弃随了娘，谁知道都是哪里来的野种呢？
　　想当年，两人还恩爱时，他为这三个孩子起名费尽了心思，一对双胞胎取了“不离不弃”四个字，以昭示他对苏溱溱的爱。
　　他仰头冷笑，笑的不能自己——不离不弃，多么讽刺啊？
　　栾秀回来的时候，定北侯已经回了他住的客院，杨力将一院子女人都拖了出来，丫环婆子死状凄惨，头并头躺成了一摞，最旁边单独躺着的正是苏溱溱母女。
　　她们母女生前关系紧密，死后也紧紧偎依在一起，母女俩面上痛苦的表情如出一辙，浸泡在雨水里瞧着有些不大真切。
　　“干活吧。”杨力低声吩咐，栾秀站在金不弃面前：“二小姐她……”是个男人碰到这种事情都忍不了，可侯爷生气归生气，万不该连自己的女儿也不留活口吧？
　　杨力跟着定北侯日子更久，也更了解这位主子的性子：“以后府里没什么二小姐了，你提都别再提这事。”
　　如意馆里，世子爷跟邓利云玩骰子，输的一塌糊涂。她不信邪，解了外袍灌了半壶酒呼喝着再战：“不行不行，爷就不信今晚会一直输。”
　　邓利云笑的奸诈：“其实世子想赢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要你将蕊蕊姑娘让给我，保管能赢。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嘛。”
　　金不语揽住了蕊蕊细细的腰肢：“想的美！”
　　蕊蕊伏在世子爷怀里吃吃娇笑：“蕊蕊是世子爷的人！”
　　外面暴雨如注，房里温暖如春。
　　作者有话说：
　　孙春愈死前表示不服：怎么，就不兴人减肥成功啊？！！
　　********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榻了！______引自孔尚任《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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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
　　金不语一觉睡起来, 外面的世界变了天。
　　她昨晚心情愉快，喝的有点多，被黎英跟独孤默弄回府, 睡一觉起来, 橙心冲了进来禀报：“侯爷身边的亲卫送来的消息, 说是苏姨娘跟二小姐昨天去宝灵寺，结果临时回府, 天色未亮，一车人全掉进了山涧，侯爷跟大公子三公子已经赶往宝灵寺了。”
　　金不语：“嚯，真狠！”
　　高嬷嬷敲了她一记：“什么真狠？”
　　金不语挥退了橙心, 懒懒洋又倒了回去, 翻个身趴在那儿：“全身的骨头都酸了, 嬷嬷帮我捏一捏吧。”
　　高嬷嬷边替她松筋骨边听她说，听说大公子的亲爹居然真不是定北侯, 都呆住了：“苏氏真是胆大。”
　　再听世子将自己如何手下如何意外盯住了孙春愈, 意外救了他, 骗他暂居别院密室，待得亲自驾车送他上山送死, 还赚得那人感激涕零，最后命丧定北侯之手一一道来。
　　高嬷嬷没想到定北侯竟然对少年时相爱，此后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苏氏下狠手, 连她生的女儿金不弃都没逃过去，不由被惊到了：“真没想到, 姓金的居然狠到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下得去手, 他还是人吗？”
　　“他是权势的狗。”世子笑嘻嘻趴着, 有人脚步轻悄的踏进内室, 面前横过来一盏红枣茶，她坐了起来，发现是独孤默，颇有些意外，与高嬷嬷使眼色：怎么让他进内室侍候了？
　　高嬷嬷意味深长的笑，让独孤默去小厨房传话，准备早饭，她小声嘀咕：“还不是为了世子的将来。”
　　金不语大惊：“嬷嬷说的什么糊涂话？我的将来跟独孤默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已经知道了世子的女儿身吗？”高嬷嬷想的很开：“不如就让他在你房里侍候着，待得时间合适，世子便收他在身边，生个一儿半女。反正他被流放，又是大罪，恐怕极难回京，能侍候世子，可是他修来的福气。再说……”高嬷嬷凑近了金不语，透着说不出的高兴：“阿默长的好看，性情又好，也不知道世子跟他生下来的孩儿得多好看哪？”
　　金不语：“……”
　　终极颜控原来在这里！
　　她也就是花痴花痴别人长的好看，高嬷嬷已经开始花痴尚未降生的小孩子了。
　　高嬷嬷的算盘打的很精：“自从上次阿默闯了进来，无意之中知道了你是女儿身，我就想好了，往后就让他一直跟在你身边侍候，保管比橙心橙意还贴心。”
　　金不语觉得无法反驳，难怪昨天她要去如意馆喝酒，高嬷嬷临时将独孤默塞上马车随侍，原来打着这个主意。
　　“嬷嬷你看着安排吧。”她就跟这世间许多态度随意纳妾收通房的男人一样：“反正别出岔子就好。”
　　侯爷带着苏溱溱生的俩儿子往宝灵寺去了一趟，只从山涧里捡了几块新鲜的白骨回来，也分不清谁是谁，只好分装起来，在府里替苏溱溱与金不弃设了灵堂，他还往灵前去狠哭了一场，伤心难禁的模样很对得起他对苏溱溱这二十多年的宠爱。
　　金不语去灵前祭拜，发现金不畏惊魂未定的模样，在她面前近似卑躬屈膝的讨好，亲自替她拿香，恭恭敬敬说：“多谢世子！”再没了侯府大公子曾经的傲气。
　　她怀疑大公子窥得一点内情，才惶惶如丧家之犬，并且对自己的性命也不甚乐观。
　　但此事是金守忠与苏溱溱作孽，她与母姐皆是受害者，故而只作不知，还劝慰兄弟俩：“大哥与三弟还请节哀！出了这种事儿，谁也不想的。”倒是兄友弟恭的紧。
　　府里少了苏溱溱主持中馈，便由管家金余暂代，他跑前跑后张罗苏氏母女俩的丧仪，顺带还要关怀“伤心过度”的侯爷，忙的脚不沾地，不得已找上了金不语。
　　“世子，老奴实在忙不过来，想请高嬷嬷出山。老奴知道高嬷嬷定然不肯，为着过世的夫人也咽不下这口气。可各府派人来吊唁，丢的可是侯府的脸面。还请世子跟高嬷嬷说说？”
　　金不语拨着茶碗里的浮沫，眉毛都没抬：“金管家，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侯爷的意思？”
　　“嗐！”金余道：“侯爷失了苏姨娘跟二小姐，心疼的饭都吃不下去，哪有功夫理会这些小事儿？都是老奴自作主张。”
　　金不语忍不住伸出了罪恶的小手手，想要给金侯爷的伤口上再撒一点盐：“高嬷嬷身体不适还在床上躺着呢，不如你让苏姨娘身边侍候的去帮忙。父亲伤心姨娘与妹妹早亡，丧事可不能马虎了。”
　　金余揣摩侯爷的意思，外面的风言风语当不得真，最爱的女人跟最爱的女儿出了意外，他伤心难禁，也只有在身后事上好好补偿补偿。
　　得了世子提点，顿时打起精神，将苏溱溱生前培植的人手使唤的团团转。
　　苏溱溱与金不弃出了意外之后，幽州城里议论纷纷，都在暗中议论谁下手，后来母女俩着急回府起早了，正赶上暴雨过后山体松软，马车滑下了山涧，被山间暴雨过后出来觅食的野兽啃成了白骨。
　　金不弃生前在各府有些手帕交，虽然交情算不得深厚，背后互相议论嘲笑免不了，但逢生死大事，也都亲自来吊祭。
　　各府听说侯府惨事，亦派人前来吊唁，再加上军中各级将领们也支会家里人前来，顿时侯府门前挤满了人。
　　定北侯在书房里阴着一张“伤心过度”的脸问金余：“外面闹哄哄的，怎么回事？”
　　金余为了安慰伤心难禁的主子，摆出一副感同深受的模样，道：“苏姨娘与二小姐意外身故，老奴见侯爷伤心，府里又再无女眷主持，老奴便自作主张往各家送了信。”
　　金守忠：“……”
　　妈的！你是嫌老子丢脸丢的还不够吗？！
　　苏溱溱这个贱人生前背叛了我，还跟别人生下仨野种，死后还要侯府为她跟野种大办丧事，当老子是什么人了？
　　冤大头都当了好几回了！
　　他自信当年肥胖颟顸的戏班班主早死在了檀州山间，还是他派人动的手，确凿无疑，而后来出现的这个奸夫跟苏溱溱恐怕一直有勾连，可怜他一片丹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白白替他人养野种。
　　金守忠骨子里既狂妄自大又自卑自怜，在感情的战场上从来都没什么自信，小时候父母双亡，寄居在舅家的时候与苏溱溱两情相悦，也还时不时自问：我配得上她吗？总觉得苏溱溱对他的动心毫无缘由，说不定是在可怜他，然而这样的可怜也值得他如追逐明月一般追逐苏溱溱的爱情。
　　没想到苏溱溱竟敢怀着别人的孩子骗了他，这种愤怒又激发了金侯爷的多疑，让他全盘否定了苏溱溱，甚至认定连她生的孩子也全都是野种！
　　“谁让你这么干的？”金侯爷气的要吐血，好几顿没吃饭还要假装深情，说话有气无力，但想到有可能是金不畏这野种不安生，竟然借着侯府的名头替苏溱溱母女大办丧事，顿时杀他的心都有了。
　　他原来想着，自己在府里伤心之下，苏氏与金不弃的丧事无人主持，自然一切从简，尽快葬了完事，过得几年他毕生之耻随着亡者入土，无人提起也就渐渐淡了。
　　可现在丧事办的如此隆重，外面连念经的和尚都请了来，各府里都派人来吊唁，想低调都低调不了。说不定再过十几年，旁人都会提起侯府妾室苏氏跟金不弃的丧仪，连带着自然便能想得起这女人的所作所为，而他替别人养野种的事情也永不会被别人忘记。。
　　只要想到这种可能，金侯爷的心情就极度糟糕，产生了想要毁灭世界的冲动。
　　金管家误以为侯爷要放赏，自然不能让世子抢了他的功劳，挺胸凸肚道：“没人吩咐，是老奴觉得侯爷哀伤过度，苏姨娘与二小姐走的不安生，这才想着好好办一场，也好让她们母女俩走的安生。”说着还抹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叹道：“苏姨娘生前对老奴多有照顾，漫说是侯爷伤心，老奴每每想起她与不弃小姐，就觉得心都在疼。”
　　金守忠：……
　　踏马的，都疯了吧？
　　他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苏溱溱不会与金鱼也有点什么吧？
　　金侯爷一旦确定了苏氏不忠，且奸夫都不止一个，连野种都生的堂而皇之，再见她日常接触过多的男人，心里的怀疑便跟野草似的疯长。
　　他内心狂喊：苏氏，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
　　作者有话说：
　　前面写过，猴爷第一次见班主他胖的不成人形，也没细细打量眉眼，所以自信的以为把班主给弄死了。没想到后面又冒出来个金不畏的亲爹，细打量眉眼竟然十分像，于是心里认定了苏溱溱的奸夫不止一个，所以她生的孩子全都是野种！
　　咱们猴爷就是这么“自信又决绝”的男人！
　　有一天，当他知道不离不弃真是他亲生的……
　　*****
　　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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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九章
　　金不畏知道内情, 母亲与妹妹的葬礼上战战兢兢，好几次去书房向金守忠请安，都被侯爷无情的拒之门外。
　　金不离不知缘由, 对兄长忽然之间在府里不再摆大公子的谱, 甚至还对前来吊唁的金不言态度异常客气也觉得不能理解, 将兄长堵在无人处质问：“大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金不语在营里欺负你了？”
　　金不畏对母亲与妹妹的死持怀疑态度, 而且出事的前一天他探得侯爷秘密出行，天快亮了才回来，去向成迷，由不得他胡思乱想。
　　“三弟, 等娘跟妹妹下葬之后, 你赶紧走吧, 离开幽州，南下也好, 去京城也好, 总归走的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金不离不能理解他的话中之意：“大哥你疯了吧？我在幽州城里好好的, 跑外面做什么？再说我除了花钱，赚钱的营生一概不会, 跑出去等着饿死啊？”放着侯门公子不做，他何必出门吃苦。
　　金不畏不想让弟弟糊里糊涂送了命，只得下一剂重药：“三弟, 你再不走我怕出事。娘跟妹妹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金不离对兄长的精神状况表示忧虑：“大哥你没病吧？在幽州地界上, 谁敢对娘跟妹妹动手？”
　　金不畏向定北侯的书房示意：“除了侯爷, 还能有谁？”
　　他们去宝灵寺寻人, 与定北侯及其亲卫一同下山去寻人, 等见到那些被野兽啃的面目全非的尸骨，从那些野兽撕碎的布料还有散落一旁的首饰确认了身份之后，金不离只顾着悲伤，而他却大感异常。
　　金不畏回想自己在军中数年，上阵杀敌没学会，但跟着营中老人出城去打扫战场，辨认死者伤口还是学过的。
　　那些尸骨之上有虐杀的痕迹，不应该是坠落山崖造成的摔伤，而是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但当他抬头之时却与定北侯冰冷的杀意十足的眼神相接，瞬间就不由自主朝后坐了下去。
　　定北侯视他的软弱如无物，漠然为苏溱溱与金不弃的死因下了结论：“定是暴雨过后山体松软，你娘着急赶路这才坠落山崖。”
　　金不畏将满肚子疑问咽了回去。
　　“怎么可能？”金不离后知后觉：“爹……爹他干嘛对娘跟妹妹动手？”他忽然间想起来外面那些传言，后知后觉问道：“大哥，不会外面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吧？说什么你不是爹的亲生儿子……”对着意外沉默的长兄，金不离都要崩溃了：“外面人胡说，大哥你难道也当了真？”
　　“是真的！”金不畏也想否认这个事实，可事到如今不是他想做侯府大公子，定北侯就一定会认他这个儿子的。也是到了苏溱溱与金不弃死了之后，他才真真正正认识到了定北侯有多狠，然而他逃不掉的。
　　他是在籍的武将，只要无故逃离幽州大营，别说是定北侯可以光明正大的追捕他，就连大渊各州府都会贴满他的通缉令。
　　当认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他只能想尽了办法保住弟弟。连妹妹金不弃都成为了这件事情的无辜陪葬品，他不认为定北侯会好好待金不离。
　　他捏住了金不离的双肩，沉痛叮嘱：“三弟，等娘下葬的时候你就跑吧，越远越好！”
　　金不离已经被吓傻了，拖着哭腔问：“大哥，到底怎么了？”
　　金不畏回答不了，他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地。
　　金不离趁着金不畏守灵的功夫，跑去质问定北侯，结果被哄住了：“老三，你大哥悲伤过度胡言乱语你也相信？”他哽咽着说：“你娘跟你妹妹去了，爹跟你们一样伤心……”
　　哪知道葬礼过后，他就被禁了足，关在后院一处许久无人住的屋子里，窗户被钉死了，门口还有人守着。
　　他扯开了嗓子喊：“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外面守卫议论：“苏姨娘跟二小姐出事之后，二公子伤心之下得了失心疯，听说对着侯爷胡言乱语，他好好的做侯门贵公子不好吗？非要得疯病！”
　　金不离：你才得了疯病，你全家都得了疯病！
　　他扯着嗓子从白天喊到黑夜，再从黑夜喊到白天，嗓子都喊哑干裂了，外面送了茶水进来，他灌了一碗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天地皆暗。
　　侯府里的变故挡不住外面的流言纷纷。
　　苏氏与二小姐在山上遇难，葬礼办的极为风光，引的幽州城内不少人都在暗暗议论，定北侯为了让外面的人少些猜疑，竟连妾室的葬礼都办的如此隆重，算得上幽州城内的头一份了。
　　也有人猜测：“……侯爷不会为了掩饰自己戴了绿帽子，派人把苏氏给做掉了吧？”
　　持反对意见的也有：“可别扯了，妾室让他戴了绿帽子，弄死就算了，但没必要连二小姐也弄死吧？”
　　“说不定……二小姐也不是侯爷的孩子？”
　　这个猜测跟定北侯的想法不谋而合，总归苏氏跟她生的女儿死了，脏水无论是泼到谁身上，这件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
　　金不语在宋记喝茶，听到外面的议论声，心情极为复杂。
　　金守忠假如当真重情重义，她还敬他是条汉子，但很明显侯爷早被权势熏坏了脑子，行事不择手段，不说他当年珍爱的女人，连亲骨肉都下得了狠手，将来有一天她与侯爷对峙，恐怕更要万分小心。
　　高妈妈悄悄在她耳边说，侯爷把金不离给关了起来，对外宣称他得了疯病，而往常与金不离玩耍的那些人皆有意上门探望，都被挡了回去，她就知道金不离这辈子算是完了。
　　只要金守忠活着一天，他就不可能出来。
　　这个男人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为了洗刷耻辱，可以不顾夫妻骨肉之情，抹煞了别人的性命，哪还有人性可言？
　　她坐的久了，觉得后心发凉，下楼在街市间行走，头顶煌煌的日头照着，才觉得暖和不少。
　　有一名挑着担子的中年人拦住了她，就在世子爷准备绕过去的时候，对方朝她跪了下来，口中称颂：“多谢世子爷！世子爷仁慈宽厚，是我等的福气！”
　　金不语被这人跪愣了，忙去扶他：“您跪错了吧？”她在外的名声一向不大好，头一次被人当街跪谢还有点慌。
　　对方认认真真磕了头，然后爬起来从担子里挑出一个兔皮手筒硬要塞给她：“没错没错！我家小儿子从小就想读书，可惜家里太穷了，听说世子办的学堂里收穷人家的孩子，还是免费的，我们就送了小儿子去读书，他上个月考试成绩很好，学堂还奖了一方砚，孩子回家都快高兴疯了。谁能想得到我们这样的穷人家也能读书呢？”他搓着手笑的憨厚：“世子宅心仁厚，我替全家都感激世子！”
　　金不语：“……”忽然被表扬，还怪不好意思的。
　　她匆匆道谢，带着被硬塞进怀里的兔皮手筒跑了，待进了军营碰上宿全，连同宋记的点心跟皮手筒一起送给了他。
　　宿全摸着大脑袋十分不解：“世子爷，您给我点心就算了，大夏天的送我皮手筒做什么？”
　　金不语很是严肃：“让你戴上皮手筒，牢记军中法令，不可轻易触犯军法。”
　　宿全：“……”世子爷是不是家里办丧事，把脑子给弄坏了？
　　金不语再次回到营里，明显感受到了营中将士对她的态度似乎更友好了，就连步兵营的荣意平都跑来向她示好。
　　“世子这几日忙坏了吧？家里有事怎的也不多歇几日，反正营里也无事。”
　　金不语客客气气道：“劳荣校尉挂念，我一切都好。”
　　还没打发走他，就听到一个爆炸性新闻——金不畏被安排进了先锋营。
　　定北侯对此有自己的解释，将金不畏唤去之后，先是愁眉苦笑：“不畏，你也知道自己这个将军的职位是怎么来的，都是占了世子的功劳上面嘉奖的。”接着化身为体贴的老父亲，时时处处都为他着想：“我思来想去，你只占功劳没有一点实质性的表现不大好，索性让你也去先锋营历练，说不得过上两年你就能够独当一面。”
　　金不畏早就已经失去了与定北侯讨价还价的资格，他低低应了一句：“是。”然后就被杨力引到了先锋营。
　　卜柱还没从城里回到大营，他的三个儿子倒都在，见到金不畏也很意外，都翻着白眼表示：“先锋营里可不留废物。”
　　待得世子过来，三人迎了上来，先狗腿的寒暄，接着提起此事十分不满：“侯爷干嘛塞个累赘过来？”
　　累赘金不畏：“……”
　　金不语在卜老三头上敲了一记：“少胡说八道，这是侯爷的安排，你服从就好了。”心里却在惊讶金守忠的速度，他应该是早就不想见到这个令他蒙羞的野种了。
　　按照往年的习惯，秋天庄稼收上来之后，北狄就喜欢骚扰大渊边境，烧杀抢掠，为过冬做准备。而先锋营的出战次数最多，他疼爱金不畏的时候，舍不得对方被磕碰一点，于是牢牢护在自己羽翼之下；厌恶他的时候，自然巴不得他快点死，但讽刺的是，金不畏在他的骚操作之下已经是朝廷挂名的将军，不可能无故死亡，只能丢到战场上去自生自灭。
　　以金不畏之能，在先锋营里大约死的很快。
　　作者有话说：
　　太累了没写出来不敢爬上来，本卷马上就要完了，然后就进入下卷了，说实话有点卡下卷的内容，可能还要理一理，稍微写的慢了一点，见谅，等我理顺就写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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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高妈妈说干就干,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让独孤默服侍金不语，便开始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岗前培训，从世子的穿衣吃饭喝茶饮酒进行全方位的普及, 期待他能成为世子后院最称职的男子, 接过她老人家的衣钵, 把世子侍候的妥帖周到。
　　金不语起先没察觉，只是对于自己回营, 独孤默被高妈妈以有事为由扣留在侯府不当一回事。没想到忙完了六月营里的集训，经历过了丧子之后回营的窦大将军跟妾室幼女新丧脾气也更为古怪的侯爷的荼毒，进门就被刚刚上岗的独孤默给吓到了。
　　独孤默温顺的上前来替她解外袍，语声恭敬体贴：“世子在营里辛苦了, 小的服侍您更衣。”
　　彼时世子爷正顶着烈日回城, 嗓子眼里渴的要冒烟, 冲进来就提着茶壶仰脖灌，喝相颇为豪迈, 被伸过来解腰带的一双手给吓到, 喷出一口水, 呛了个半死。
　　“你你……”
　　独孤默很无辜，还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上来就要给金不语擦下巴上的水：“世子爷也不慢着些，小心呛到。”
　　金不语被他的这番作派吓的一激灵，朝后退了两步：“停！”等独孤默保持原位不动的时候, 她小心的问：“你那位？皮儿是独孤默，芯子换了？”
　　那个笨手笨脚完全不会照顾人的独孤默哪儿去了？
　　独孤默好像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上前去扒她的腰带, 还特别顺手的替她擦干净下巴上的水渍：“大白天的, 世子爷说什么胡话？小人就是独孤默啊, 奉高妈妈之令来侍候世子爷。”
　　世子爷习惯了打嘴炮，在如意馆也没少对着人家姑娘动手动脚，甚至对着独孤默撩闲都做过，真让这美少年贴身侍候，还是有心理障碍的。
　　她上次随口应了高妈妈，就是觉得她老人家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一个空谈者遇上高妈妈这位实干家，立刻就现了原形。
　　“高妈妈的话你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独孤默被拒绝毫不气馁，仿佛已经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甚至还说：“高妈妈说了，往后就让我在世子房里贴身服侍，冬天替世子暖床，夏天替世子打扇，沐浴泡脚梳头都要做，世子若是嫌弃小人，高妈妈就让小的自动滚回流犯营去做苦力，别在她老人家面前碍眼。”
　　说到做到，老人家真狠！
　　金不语很想告诉他：少年，你太天真了！
　　高妈妈的终极目标哪里是在培养贴身小厮啊，换个性别就是在培养通房小妾啊。
　　独孤默没告诉金不语的是，高妈妈当时话说的很难听。
　　她老人家说：“甭管你以前出身如何显贵，读过多少书，才华有何过人之处，被流放到幽州地界上，就得认清现实。若没有世子爷的赏识，就只能去营里做苦役，吃的是猪狗食，出的是牛马力，能活到哪天都不一定。要么你就彻底放下从前所有，侍候世子爷。要么你就横着从府里抬出去，否则难保不泄露世子的身份，你自己选吧。”
　　独孤默想起赵远平的话，想起远在京城的母亲与弟弟妹妹，还有牢狱里挣扎求生的父亲独孤玉衡——他自然是想活下去的。
　　高妈妈提起这些的时候，他觉得屈辱，然而等到一样样学过去，亲自上手侍候世子，发现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他反而有种想笑的感觉。
　　——刚刚相识的时候，世子爷满嘴轻浮之言，时常做些出其不意的举动，他没少在心里骂她狗世子。
　　现在才发现，世子爷也就是嘴巴闲爱撩人，真让他上手侍候，最先吓懵的不是他，反而是看起来“身经百战风流成性”的世子爷。
　　他唇角微弯，面上却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恭顺表情，除了外袍还要替她脱靴：“世子室内还是穿软底鞋舒服。”
　　金不语就跟被烫到似的往后跳：“哎哎我脚臭，你——走远点！”
　　营里活的糙，侯爷可能是想要制止营里的议论声，为了榨干各营将士们热衷八卦的多余精力，没命的下达训练任务，她最近都快被晒成黑炭了，更别说靴子，脱下来能熏死蚊子，连驱蚊的药草都比不上，特别管用。
　　独孤默真没想到世子还有这副避他如蛇蝎的模样，越想越觉得好笑，还蹲下来坚持要替她脱靴子：“世子爷，让小人侍候您换鞋子吧……”
　　那向来风流带笑遇上美人跟蜜蜂遇到花儿似的嗡嗡个不停的世子爷跳着脚直往后退：“别！别！我自己来！”
　　独孤默抽猛子抓住她的脚踝不撒手，还恭敬的说：“往后小人还要侍候世子爷沐浴更衣，脱靴子也不算什么啊。”
　　金不语：“……”
　　高妈妈，救命啊！
　　高妈妈不经念叨，前脚金不语在心里狂喊，后脚她老人家的声音就在院里响起来：“橙心橙意，你俩猴儿偷什么懒呢？让你们去刘记买的芙蓉酥买回来了？还有王家的酱驴肉呢？别打量我老了没瞧见，你们背后再对阿默指手划脚，小心我打断你们的爪子！”
　　世子身边侍候的人都是有定数的，但丫环小厮虽做得屋里的活计，但贴身之事一向由高嬷嬷打理，忽然之间冒出个独孤默拔得头筹，竟然可以贴身侍候世子，自然让世子房里的其余丫环小厮们心里升起危机意识——于是小摩擦开始出现了。
　　不过高妈妈镇吓小妖有一手，连金不语也时常避其锋芒，更何况是几个丫头小子的闹腾，很快外面便安静了下来，显然各司其职，都去做事了。
　　高妈妈进来的时候，世子正被独孤默按在椅子上脱靴子，少年一双握笔的骨节分明的手做起这种事情还是显得有些笨拙，不过因其举止温雅缓慢，反而有种从容的美，倒掩饰了不熟练。
　　金不语苦着脸好像上刑，等到靴子脱下来，高妈妈挨个去开窗，还吩咐独孤默：“臭死了，赶紧扔出去！”
　　金不语：“……”
　　这时候就能感受到上岗培训的重要性了。
　　一个月未见的状元郎化身贴心小厮，不但把靴子放在外面，还端来了一盆洗脚水，贤惠的吓人。
　　待得独孤默去厨房，金不语受惊的小心脏才复归原位，小声问高妈妈：“怎么回事？阿默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高妈妈非常有成就感：“世子别急，过个一年半载的，保管使唤起来更顺手。”
　　金不语：“妈妈不觉得这样有辱斯文吗？阿默可是有状元之才！”
　　高妈妈：“若非他是读书人，老奴还觉得他配不上世子呢！”她老人家很是勤俭持家：“再说将来还省了请西席的银子呢。”
　　金不语：……
　　在生活经验丰富的老人家面前，她所有的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闭嘴一途。
　　也不知道高妈妈是如何对独孤默洗脑的，到了八月中秋，北狄人再次前来打秋草的时候，他照顾金不语已经做的非常熟练了，跟去营里帮她打理内务，世子爷的营房也终于干净整洁，不至于跟狗窝似的，还得自己动手。
　　两军对垒，北狄人的毡帐连绵成片，而幽州大营也已经有一套熟练的应对机制。定北侯派兵点将，诸将各司其职，先锋营打头阵，神射营掠阵，步兵营紧随其后，骠骑营伺机而行。
　　金不畏自从调进先锋营的那一日，便如同新丁入营，埋头苦练，时常滚的一身泥一身伤也不带歇，就连卜柱也偶尔感叹：“大公子要是早知道苦练，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世子天生反应灵敏，况且看其身手便知苦练多年，上了战场本能反应就能救命，而金不畏从前全靠大公子的身份与小恩小惠撑着，要论真本事，拍马也赶不上世子，这时候知道要凭两个月时间速成，骨架已经定了型，反应也跟不上了，上了战场性命堪忧。
　　但定北侯特意唤了他前去，话说的很是冠冕堂皇：“不畏……以前是我犯了糊涂，只想着让他成亲之前官职高一些，也有面子。现在却觉得这是害了他，进了先锋营之后，万望卜将军别一味姑息，他也该上战阵为自己拼杀了。”
　　卜柱当初就对他将世子的功劳给金不畏颇多怨言，谁知事情峰回路转，竟然爆出来金不畏身份成疑，他家夫人近来时常叮嘱：“你就算知道这事儿是真的，也千万要管住自己的嘴，别在侯爷面前提他戴了绿帽了，不然无异于当面打脸！”
　　他难得管住自己的嘴，道：“全凭侯爷吩咐。”
　　北狄此次由大王子呼德与三王子阿古拉带兵前来。先锋营出战，金不语见到三王子便热情问好：“三王子别来无恙。”
　　三王子脸色很臭，无视她热情洋溢的笑脸，冷冷道：“世子别来无恙，本王今日来取尔狗命！”
　　金不语端坐马上，丝毫不以为意：“那还得瞧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金不畏就在她身后，手心已经汗湿，心跳很快，对面的弯刀在秋日烈阳之下闪着寒光，他怕疼怕死想逃，忽然之间无比羡慕金不语的勇气——那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
　　两军冲杀，金不畏哆哆嗦嗦被挟裹着冲入阵中，耳边杀声震天，到处都是飞溅的热血，像初次入营见到两军对战血流成河的场景，当晚他做的噩梦无比真实，那种血喷到身上的粘腻感，身体被利刃穿透的剧痛……他最后的印象是金不语头也不回杀入敌阵，长**枪所过之处死伤无数，而他仿佛永远也不能成为世子那样的人，从马上跌下来的时候，他差点喊出来：好疼啊！
　　就这样吧。
　　在死去前一刻他想，与其活得战战兢兢，时刻等着定北侯手中的大刀落下，不如痛快死去。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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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幽州城外, 两军混战。
　　阿古拉上次在金不语手里吃了亏，这次铆足了劲儿要取她项上人头，隔着前面好几个北狄骑兵向她喊：“世子, 有种跟本王单挑？”
　　金不语回身将地上那具卧倒的男子一枪挑起：“接着！”卜大下意识一把捞住了男子的腰带, 与男子的正脸打了个照面, 顺势放在自己马前，还有些发愣。
　　“世子？”
　　“带回去！”
　　金不语已经没功夫搭理他了, 连着几枪挑开面前碍事的北狄骑兵，拍马追了上去：“阿古拉你给爷爷等着！”
　　阿古拉此次换了匹千金难寻的宝马，打定了主意要一雪前耻，引着金不语往人烟稀少处跑：“有胆你就来啊！”
　　金不语纵马疾追：“你爷爷浑身是胆, 有本事你等着啊！”
　　两人坐骑皆神骏, 疾行之时风驰电掣, 寻常马匹难及，不过眨眼功夫, 两人已经脱离了两军战阵, 往远处跑去。
　　足足跑得半个时辰, 阿古拉才停下来，如鹰隼般锁牢了她：“金不语, 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你想想有什么临终遗言要交待”
　　金不语朗声大笑：“阿古拉，小爷死了珠儿岂不得伤心死？不如你死了, 爷爷好与珠儿双宿双飞！”
　　她这话正戳中了阿古拉的痛处，但见他下颔抿紧, 一言不发提刀便砍了过来, 金不语举枪来挡, 只觉得双臂一麻, 果然北狄勇士并非浪得虚名。
　　两人的坐骑齐齐朝后退了两步，都互相在心里重新评判对方。
　　阿古拉上次输的太快，回去之后苦练数月，还与珠儿成了亲。不过珠儿待他并不好，成亲当日便大吵大闹未曾圆房，两人至今仍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
　　左贤王再爱女儿，也觉得珠儿过于骄纵胡闹，愧对女婿，因此在北狄王庭着力为三王子说话，这才让他在汗王面前有了一席之地，此次才能随得宠的大王子出征。
　　阿古拉如愿取得了左贤王的支持，至于珠儿对他态度再恶劣，只要不影响大局便不以为意，甚至闲来还会故意送东西给珠儿，将自己那张毁容的脸凑近了她，以刺激她口出恶言，去左贤王处告状。
　　左贤王听珠儿对阿古拉的嫌弃与指责，尽是自己女儿胡闹，说过几回珠儿不听，由是对女婿的愧疚越来越深，只有在北狄朝堂上更为尽心尽力扶持他。
　　不过稍停一瞬，阿古拉的弯刀便如闪电般劈了过来，金不语不敢托大，长**枪不再硬接，而是朝着他马腹扎去，果然阿古拉回刀救马，破口大骂：“狡诈小儿，吃我一刀！”
　　两人刀来枪往，边跑边打，开始金不语还能凭着枪法刁钻反应灵敏占上风，但阿古拉体健如牛，力气源源不绝，对她的耐力是个极大的考验，且经过针对性的训练，对她的防备极深，两人打的都很艰难，不知不觉间便越跑越远，等到两人身上都负了伤，天色也暗下来之时，才发现已经离幽州大营极远，竟已经冲进了宝灵寺的后山。
　　金不语一枪扎中阿古拉的大腿，将他从马背上挑了下来，而阿古拉也不甘示弱，落地的同时弯刀劈向她的后背，若非她的铠甲结实，恐怕要被劈成两半。
　　纵如此，她也从马背上滚落，接连吐了好几口血，才拄枪站了起来。
　　两匹马儿还当战斗结束，欢呼着摇头摆尾前去寻找水源绿草，它两位倒没有国界隔阂，还互相结伴而去。
　　阿古拉：“……”
　　金不语：“……”
　　“歇会儿！”金不语朝后跌坐了下去，只感觉五脏六腑被阿古拉的弯刀砸的移了位，拉扯着火辣辣的疼，连呼息都快喷出火来，嘴里一股血腥味。
　　阿古拉大腿受伤，站立困难，见她坐下之后才谨慎的坐了下去，按住了腿上的伤口，却不敢当着她的面包扎，就怕金不语突然发难。
　　阿古拉本来准备一举将金不语杀死在幽州城外，没想到对方没死，他的弯刀先卷了刃。他也真个勇悍，举着弯刀作势欲砍，实则隔空将弯刀投掷过去，待得金不语举***枪去挡，他整个人却扑了过去，重重压在金不语身上，双手便要去卡她的脖子。
　　金不语原本格飞了弯刀，回救不及，眼前已经扑过来一张狰狞的面孔，身上被重重砸中，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吸不上来，头一侧便吐出两口血，本能的去抓挠，好死不死两根手指直直插进阿古拉的鼻孔，直捅的对方泪花四溅，放弃了她的脖子去救自己的鼻孔。
　　两人顿时厮打在一处，仅凭拳脚想要置对方于死地，未曾注意身处境，滚了没几下，阿古拉只觉得半个身子悬空，侧头一瞧顿时吓的魂飞魄散——原来他们已经滚到了悬崖边上，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阿古拉大叫一声，便要拽着金不语往上爬。
　　金不语刚刚握住枪杆，正想抽冷子给阿古拉天灵盖来一下，就被这北狄三王子从悬崖边上给拽了下去，她危机之中枪**尖在悬崖上划过，带起一长串火花，直往下坠。
　　原本是生死仇敌，此刻竟性命相关，阿古拉顾不得前一刻要杀了她的狠劲，死死抱牢了金不语的腰身，也顾不得面子了，扯着嗓子喊：“啊啊啊啊——”
　　山崖下回荡着一长串的啊啊啊声，还有世子爷不耐烦的骂声：“闭嘴！”
　　金不语一杆枪负着两人的重量，在山石间划下来，只觉得越坠越快，终于到了一半山石较软处扎了进去，两人便跟枪杆上挑着的一串蚱蜢一样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山崖间山风凛冽，每晃动一下，阿古拉便要啊啊两声，直啊的金不语烦躁非常，骂了好几声不见效，极想把这北狄三王子踹下去，但她相信只要自己去踹他，他必扯着自己同归于尽，只好极力忍耐。
　　然而她枪**杆的承重能力终究有限，在晃荡了十几回之后，眼见着越来越弯，最后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两人再次向下坠落，阿古拉在下金不语在上，中间被谷底的树枝拦了一下，砸到地上的时候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阿古拉将身上的金不语拨拉开，这时候也顾不得杀死她了，先保住性命要紧：“这是什么地方？”
　　金不语回想了一番两人跑的方向，总算是大致确定了方向，她苦笑着说：“你我的葬身之地！”
　　阿古拉捂着断腿往后挪：“你死了本王都不会死！”
　　金不语捂着胸口坐了起来：“那就要看你身上有没有带着火折子了。”
　　血腥味弥漫开来，远处绿色的星星点点被吸引着游荡了过来，久在草原的阿古拉大吃一惊：“……狼群？”
　　那是常年游荡在幽州城外山脉间的一群狼，苏溱溱等人被扔下山崖之后就被啃的面目全非。
　　金不语仰天长叹：“阿古拉，你是霉神转世吧？遇上你我就没好事！”
　　她顺风顺水活了二十年，难道最终要葬于狼口？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少，今天玩的太晚了，回来累的差点睡着，明天我早起来写，中午十二点之前会更一章上来，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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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章
　　两方会战到天黑, 死伤各半，鸣金收兵。
　　北狄军帐内，有人来禀大王子呼德：“三王子不见了！”
　　于此同时, 幽州军内的定北侯也收到了消息：“世子追着北狄三王子跑了！”
　　呼德很烦躁：“老三自从有了左贤王的支持, 越来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他原本不情愿带阿古拉前来, 但就算他母族强盛，又深得汗王喜爱, 但汗王喜欢的也不止他一个儿子，而左贤王却深得汗王信重，不能不重视他的意见。
　　呼德只得在军中传下令来寻查阿古拉的踪迹，总算有人来禀：“三王子引了定北侯世子跑了。”
　　“定北侯世子？”呼德想起一则传闻, 忽然来了兴趣：“就是掳了三王妃的那位世子？听说三王妃对他倒有些情义。”
　　他对三王妃喜欢别的男子, 瞧不上阿古拉倒是乐见其成, 巴不得他们夫妇闹的不可收场，可惜无论三王妃如何闹腾, 阿古拉总是一副情根深重的模样, 从来也不多说什么。
　　呼德觉得, 与其说三王子对三王妃情根深得，不如说他对岳家势力情根深重。
　　“算了, 三王弟勇猛无敌，遇上定北侯世子，想也也吃不了什么亏, 谁知道他跑哪去了，说不定晚上就回来了。”
　　他不肯派兵去寻, 还将阿古拉的亲卫嫡系都圈了起来, 也不肯让他们去找, 直急的阿古拉的手下在营里团团转, 暗暗骂他。
　　定北侯满打满算活蹦乱跳的儿子也只有金不语一个，金不畏跟金不离早就被他划归为野种，证据确凿，就算他现在多纳几个妾，或者直接娶位侯夫人回来，再生孩子能立起来，也得十好几年。
　　听说世子追着三王子跑了，开天辟地头一回做了慈父，真心实意的着起急来：“怎么就跟着阿古拉跑了？世子也太鲁莽了！”不过斥候营对幽州地理状况很熟，四下布的探子也不见来报北狄设伏之事，想来也无甚大碍。
　　最怕的便是世子败于阿古拉之手，伤了性命。
　　他派了一队人马前去寻找世子，内中包括世子的亲卫黎家兄弟俩。
　　幽州大军伤兵营里，断胳膊断腿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军医们忙着清理包扎伤口，还有药僮专事熬药，全都忙的跟陀螺似的。
　　金不畏还当自己死了，神魂飘飘荡荡去了阎王殿一遭，被小鬼儿吵的头疼，再睁开眼睛却在伤兵营，旁边坐着两个铁塔似的壮汉，见到他醒过来好像还很失望：“大哥大哥，他醒了！”
　　另外一个：“我又没瞎，瞧得见！”
　　原来是卜大跟卜三。
　　两人铠甲都没脱，守在他身边盯着。
　　金不畏嘴唇干裂，身上疼的厉害，原以为自己早被战马踏成了肉泥，谁知道又还魂人间，先前积攒起来的那点儿死志又风吹雪化般消失了，艰难的向两人道谢：“多谢卜家两位兄弟救命之恩！”
　　卜大不情愿的扭过头，小声嘟囔：“你当我愿意救你啊，还不是世子硬塞过来的！”
　　卜三为他解惑：“你也别谢我大哥，我大哥肯定是不想救你的，想想你先前做的事情，就让人讨厌，连世子的功劳也占，要不要脸啊？要不是世子救了你，谁管你死活啊”
　　金不畏还当自己出现了幻听：“谁？世子救我？”
　　卜三没好气的说：“对！就是世子爷救了你！如果不是世子爷，你早被踏成肉泥了。你抢占了世子的功劳还升官发财，世子爷不计前嫌救了你，真不知道你这人哪里来的厚脸皮？我要是你，早找根绳子上吊了，何必还没皮没脸活在这世上？”
　　金不畏怕疼怕死，以前尤爱面了，这点上他觉得自己与定北侯倒更像亲父子，但是遭逢巨变，想起亲娘跟妹妹被野兽啃的面目全非的尸骨，他却觉得活着更重要。
　　定北侯想让他死，他却想活下来，再难也要活着，哪怕像狗一样！
　　金不畏浑似没听见卜三的话，笑的艰难，更为不解：“我不明白，世子为何要救我？”
　　卜大猜测：“留着你看笑话？”
　　卜三联想到世子促狭的性子，也觉得大有可能，留着金不畏逗世子一乐也不错，他对此不再抵触了，唤附近一名正在替伤兵处理伤口的军医叮嘱道：“这可是世子的乐子，好生照顾。”
　　那军医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尚轻，进营也只有一年多，不过对营中之事已大致了解，知道卜大将军家几个儿了脾气冲不能惹，当即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宝灵寺后山山崖之下，此刻情形凶险万状。
　　阿古拉倒是带着火折子，可是吹亮了冒出火星子之后，周围却并没有可燃之物。
　　此处的狼群时常在山中游荡，也没少啃尸骨，不但不怕人，但逢人少之时还敢结伴攻击。经狼王判断，这两人身上血气香甜，属于受伤可食用人，当即便扑了上来。
　　金不语与阿古拉原本还靠的不近，但两人都上过战场，知道此刻唯有并肩携手才能活下去，单凭一人只能被狼群撕碎，当即背靠背抓起地上的石子砸了过去，只听得狼群惨叫，原来有狼被击中双目，疼的发了狂，张着血盆大口直冲了过来，一口便咬中了金不语的袖子。
　　索性她身上还穿着铠甲，不至于咬破肌理，她一拳砸中那狼的脑袋，顿时脑浆迸裂，差点喷到她脸上。
　　阿古拉没想到她还有这手，连忙殷勤的将自己身周的石子都摸了递给她：“世子请——”
　　金不语都要被气笑了：“现在知道请了，之前怎不知留手？”她对北狄王庭的事情也知道不少，闻掌柜的情报网不是白拿的：“大王子的母族妻族都强势，你表现的再好有什么用啊？”一只狼冲了过来，她侧头避过，被阿古拉一拳砸中脑袋，那头狼惨叫着朝后滚了下去。
　　两人连杀数狼，引的群狼四顾踌躇，暂时不敢涉险，只将他们围着不肯离去。
　　阿古拉擦擦手上的狼血狼脑浆子：“本王要是再不表现，恐怕王庭就没我的立足之地了。”
　　如若不是目下还需互帮互助抵挡狼群，金不语真想给他一拳：“你是不是没脑子啊？就算你杀了我，表现的再好，难道在王府就有立足之地了？你没有立足之地，是因为你们王庭汗位只有一个，不是你大哥二哥上，就上你或者你四弟上，你们抢来抢去的位子只有一个才特别挤，而不是打下大渊的幽州城，就能多出来一个汗位，大家变得不那么挤了。”
　　阿古拉：“……”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金不语觉得北狄人脑子都不大好使：“假设你们打下了幽州，是会耕地还是种菜？就你们北狄人的尿性，除了做一些烧杀抢掠的破坏性的勾当，还会做什么有建设性的事情吗？”
　　阿古拉气短：“……我们可以学啊。”
　　“得了吧！”金不语趁早下了定语：“你们北狄百姓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除了牧马放羊，就是谈情说爱，能学会什么呀？就算中原这锦绣河山到了你们手里，都得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建筑水利稼穑你们懂多少？”
　　阿古拉：“……”
　　金不语：“你们北狄人的脑子真的不好使，就不能友睦邻邦，大家贸易互助，拿你们的羊群药材骏马来换中原的粮食布匹茶叶吗？非要打的缺胳膊断腿两败俱伤才算完？还是你们北狄人天生爱做强盗，劫掠成性？”
　　阿古拉：“……”不行!他竟觉得狗世子说的好有道理，再待下去他非得被狗世子洗脑不可。
　　他扶着山壁霍然起身，没想到惊动了虎视眈眈的狼群，周围那些浮动的绿色眼珠似乎更密集了，靠的也更近了，鼻端甚至能嗅到狼嘴里的腥臭味。
　　作者有话说：
　　阿古拉：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捂紧耳朵！
　　狗世子：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
　　晚上回来有时间再写吧，出门浪行程不定，所以更新的量没有家里那么多，等我玩回去再多写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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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章
　　狗世子语重心长的说：“内部矛盾就要内部解决, 别蔓延到外部。就算是暂时利用侵略外族转移矛盾，也不能遏制你们内部的矛盾，只会在爆发的时候更厉害。”还顺手将靠的近的一只狼给一脚踹飞。
　　阿古拉被靠的近的狼叨住了下摆甲片, 他用力蹬飞, 还试图逃过世子的叨叨：“你身边的人不嫌你吵吗？”
　　“他们巴不得我多说几句呢, 还得看本世子乐不乐意。”金不语扯住了他的袖子，“你可坐下吧。”一使力阿古拉便坐倒在地——他顿时疼的呲牙咧嘴。
　　借着崖上透下来的一点月光, 金不语注意到对面紧贴着崖壁的藤蔓，这东西荣枯有季，年年发新枝，有些旧枝便枯死了, 对面山壁间有他们背后理应也有。
　　她猛的窜起来, 扭头朝身后的崖壁上抓了一把, 居然直拉下来一长串枯藤，枯枝败叶连同灰尘兜头落了下来, 她连忙催促阿古拉：“点火！”
　　狼群被山上落下的动静惊吓, 霍然散开, 待得两人面前燃起火堆，呜呜叫着更不敢近前了。
　　火光照亮了他们落下来的地方, 但见不远处还有白骨，阿古拉仰头看崖上明月：“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金不语嘿嘿笑：“杀人抛尸的好地方！”至少对于金守忠来说是个好地方。
　　山间夜晚温度骤降，尤其失血之后, 两人就着火光各自处理伤口，而温暖的火也暂时消解了阿古拉对金不语的仇恨, 他忽道：“世子, 你真喜欢珠儿？”
　　金不语注视着他面上那道伤疤, 没头没脑的问他：“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珠儿好像很不喜欢你的伤疤。”
　　阿古拉从未对人说过, 但对着差点有夺妻之恨的敌国世子，也许是夜晚太过静谧，也许是远处围堵的狼群过于凶狠，谁知道两人能不能活着离开崖下，都是未知之数，他竟忽然有了倾诉欲。
　　“我母妃虽然不是大汗最宠爱的妃子，但我从小力气大，父汗夸过我好几次勇武天成，等到十几岁之后无论骑射还是摔跤都比王兄王弟们要强，后来大概引起了别人的危机感，在一次围猎之时，我被他们引诱赤手空拳去了熊洞，撞上了两头成年熊，侥幸没死就有了脸上这道疤。”
　　“珠儿见我毁了容，便开始厌恶我，就连父汗也不喜欢我的样子，还有人放出流言，说我是恶鬼转生，我的那帮兄弟们觉得父汗厌弃了我，也渐渐放下心来。我母族是个弱小的部族，并无力支持我。”
　　“你是恶鬼转生吗？”金不语侧头打量他面上的伤疤：“要不你给我表演一个穿墙透壁？或者你们恶鬼的必备技能？”
　　阿古拉僵着脸一口回绝：“不会！”
　　金不语庆幸的直拍胸口：“还好你不是！你要是恶鬼转生，我觉得首先害怕的不是你们北狄人，而是我们大渊人。到时候只要将你这只恶鬼从笼子里放出来，你吹口气儿便是人仰马翻，魂飞魄散，还打什么打啊，直接认输比较好。”
　　阿古拉傻眼了：“啊——”
　　他还从来没这样考虑过，被金不语一说思路顿开：“以恶制恶也不错啊。”
　　“谁恶了？我们大渊友睦邻邦，你们北狄人才应该反省一下！”国家尊严不可辱。
　　阿古拉居然也心平气和向她解释：“我说的恶是我那帮兄弟们，他们既然可以用流言对外宣称我是恶鬼，我应该也能回敬他们一份厚礼。”
　　金不语心道：你们兄弟阋墙，可别拿我们大渊人练手，还是在自家地盘练蛊吧。
　　她真心诚意的赞美阿古拉：“敢与两头成年的熊赤手空拳搏斗，光是这份男儿气概便足以胜过这世间许多男儿。珠儿大概是没见过我家长兄，不说与熊斗能吓死他，遇见狼估计都要掉头跑，与人斗就怕的要死，只敢躲在别人身后蝇营狗苟，他倒是长的人模狗样，面皮光滑，依我看他还没你现在的模样俊！”
　　便宜长兄关健时刻拉来做反面例子，正好物尽其用。
　　阿古拉毁容之后，不知道被多少人嫌弃，连自己的亲生父亲，以及之前笑靥如花的未婚妻都变了脸色，见到他如同见到什么脏东西一般难以忍受。王庭更有许多关于他是恶鬼转世的流言，他设想过那些流言的来处，但却无法遏制流言的速度，没想到在敌国世子口中听到了赞扬，还戳中了他的心事，一时之间心绪复杂，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世子的审美还真是奇特。”
　　“不是我审美奇特，是那些嫌你丑的人眼瞎啊！”金不语从铠甲深处扒拉出一个荷包，倒出来一把糖豆给他：“吃吧吃吧，多吃几颗糖豆，来日说不定我们能化敌为友呢。”
　　阿古拉伸到了一半的手顿住了，他哭笑不得：“世子真是不放过每一个游说的机会。”
　　金不语纯然一副替他设想的架势：“你将来做了北狄狼主，是喜欢许多部落只剩下老弱妇孺还有一些缺胳膊断腿的伤残儿郎，草原上到处都是愁云惨雾呢，还是喜欢每个部族都人丁兴旺，牧民笑口常开呢？”
　　阿古拉接过她的糖豆，吃了两颗，口腔里顿时一股甜意散开，他靠近火堆烘烘冰冷的指尖，自嘲道：“我又不是汗王，这件事情也不由我作主啊。”
　　金不语：“既然你作不了主，那就想办法当上汗王，为草原上那些牧民作主啊。”
　　“汗王听起来是想当就能当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金不语狡黠一笑：“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自己当汗王？我可作梦都想当定北侯！”
　　果然阿古拉神色微动：“……”
　　金不语拍拍他的肩膀，自动降了辈份：“兄弟，说实话我还真没喜欢过你那王妃，她脾气又臭眼皮子又浅，连你这样的人杰都不放在眼中，除了有个好爹，一无是处，有什么可喜欢的？我对她爹那样的中年大叔更没什么好感。是我大渊的女子不温柔还是不漂亮，我非要去喜欢那么个母夜叉？你对此大可不必再有心结。”
　　阿古拉：“……”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总之……心绪复杂。
　　金不语揶揄道：“你别告诉我说你爱珠儿爱的要死，我觉得你更爱的是她爹吧？等你将来当了汗王，北狄各部落不知道有多少美女都想嫁给你，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你求着珠儿，而是珠儿求着你了。这样想想，是不是这汗王你非当不可了？”
　　阿古拉：“我若是当不了汗王呢？”
　　“哦，那也没什么，大概率就是天天被珠儿骂废物，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你那些什么王兄王弟啊全都想要吞并你的部族，只要瞅准时机就要抽冷子咬你一口，想想日子也不是很难过的嘛。”金不语咬着糖豆说：“反正到时候我在幽州吃香的喝辣的，除了奉上我的同情，好像也没别的可送你了！”
　　阿古拉：“幽州人好肚量，居然没把你打死！”
　　他想想两人初次在沿林大坝相识至如今，打架的时候居多，心平气和坐下来谈天这是头一回，他忍不住好奇：“你在大渊人面前也这样胡说八道吗？”
　　“我哪句话说错了？”金不语手指头在他大腿伤处迅速戳了一下，阿古拉跟活鱼似的跳了一下，在她出其不意使坏之后，竟然意外的笑出了声。
　　“世子说的都对！是本王错了！”
　　自他毁容、王庭流传出他是恶鬼转生的流言之后，许多人对他指指点点，连带着他的性格也越来越阴郁，心思转沉，渐不曾与人再说笑打闹。
　　偏偏大渊这位定北侯府的世子言笑无忌，打起架来身后了得，连聊天也这么逗趣，若不是两国敌对，与她做朋友应该很开心吧？
　　两人坐在火堆旁边谈天说地，头顶星空狭窄，不远处蹲着的狼群围成一个半圈，似乎随时等着火灭吞食二人，但阿古拉竟意外觉得心境宁和，时时被金不语逗笑。
　　她真是个有趣的人，他想。
　　作者有话说：
　　捂脸……又晚了，今天真的还有一更，在酒店等台风来，不出门继续码字，写完就放上来。
　　为了表达歉意，本章留言全部有小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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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
　　金不畏半夜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都亮了，他难得迫切的问：“世子回来了吗？”
　　在经历过定北侯的深爱又被抛弃之后，他犹如从九天世界落到了泥地上, 想要活命就已经很艰难了, 体面就更别想了。
　　放眼幽州军营, 除了世子还有谁敢跟定北侯当面硬杠？纵然世子救他是基于看乐子的目的，他也要尽心尽力讨世子欢心, 以换取活着的机会。
　　从前世子与定北侯在府里闹腾的时候，他多是幸灾乐祸外加煽风点火，轮到自己落到不堪的境地里去，连自傲的侯府长公子身份都丢了, 比之世子当初还惨, 他才发现自己连世子的一半都比不上。
　　照顾他的军医小声说：“世子回营了, 听说舒老爷子亲自来军营替他治伤。”
　　金不畏扶着腹部挣扎着坐了起来：“劳驾，扶我去世子营房。”他害怕得很, 总觉得不在世子身边, 下一刻说不定就有人冒出来给他灌一碗汤药, 害了他的性命。
　　军医无法，怕他乱动崩开了腹部伤口, 只得喊了两名小兵过来，将他抬去世子住处。
　　黎英与黎杰见到金不畏捂着伤口前来，皱着眉头不肯让开：“大公子有何事？”
　　金不畏总不能说自己怕死, 只有死赖在世子身边才安心，支支吾吾总算找出一个理由：“听说世子救了我, 我来探望世子。”
　　黎杰翻了个白眼, 鄙视之意表达的明明白白, 懒得与他打交道, 扭头走开了。黎英客气许多，但称呼里却透着嘲讽：“我家世子爷正在里面包扎伤口，烦请宁远将军等等。”
　　“别这么称呼我……”金不畏羞惭后悔，抢占功劳的时候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后悔。
　　早知道有一天他要求着世子才能活命，打死他都不会同意定北侯的提议。
　　当时心存侥幸，后来时间会验证他有多愚蠢。
　　黎英：“那就烦请大公子等等，我去通报世子爷。”
　　金不畏：“……”
　　他忽然间发现，虽然定北侯并没有对外宣称自己戴了绿帽子，但无疑哪种称呼都让他觉得嘲讽，他的身份完完全全被抹煞了，就连姓氏也透着虚假。
　　在剥去了侯府长公子的荣耀与朝廷册封的官职之后，他发现自己只是个连姓氏都借用的可怜虫，一无所有。
　　他忽然有点理解城里那些衣衫褴褛在街巷里为了一个脏了的馒头打的死去活来的乞丐了，因为已经一无所有，所以才要紧紧抓住能够抓住的一口吃食，为了活下去。
　　他与那些乞丐，其实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房门紧闭，舒观云正在帮金不语清理伤口，边清理边骂：“你是不是没长脑子？打仗打赢了是能升官啊还是能发财？还不是被别人把功劳给占了!你们姜家人都这毛病，打起仗来不要命，难道你以为自己有九条命？”
　　金不语在崖下处理伤口都是草草包扎，连伤口沾上的泥沙草屑都没办法处理，他现在先清洗伤口，独孤默端着盆子在旁边打下手，眼睁睁看着舒观云下狠手清洗，世子疼的直倒气，顿时有点于心不忍：“老爷子，不如我来清洗，您老配药？”
　　舒观云私底下听说了高嬷嬷的计划，已经自动把独孤默划分为世子的房里人，当下也不客气：“把伤口里面全都拨拉开清洗干净才能上药。”自己打开药箱去配药。
　　独孤默一上手，金不语就感受到了两人手法的不同。
　　舒老爷子粗暴迅速，还外带语言暴力，而独孤默轻柔缓慢，还生怕弄疼了她，时不时吹一吹。
　　她其实外伤并不严重，最严重的被阿古拉劈下来的那一刀震伤了五脏，当时就吐了血。
　　不过舒老爷子似乎见不得她受伤，只要皮肤有破损，不管大小伤口，总能骂得她狗血淋头。
　　金不语悄悄向独孤默递了个赞赏的眼色，等舒老爷子替她包扎好外伤，拖过她手腕把脉，顿时又要骂人：“你这……”
　　她厚着脸皮讨好的笑：“老爷子您不知道，北狄三王子比我伤重多了，他估计得瘸一段时间的腿了。”
　　天色大亮，狼群逃走之后，她与阿古拉终于攀着藤蔓艰难的爬了上去，各自打个唿哨，也不知道这两匹马去哪里溜达，没多久便一前一后疾跑了过来，还踏着欢快的小步子去蹭主人。
　　小白龙试图用口水帮世子爷洗把脸，被金不语嫌弃的推开了它的马脸：“走开，你个没良心的，昨晚跑哪快活去了？”金不语翻身上马，向阿古拉挥手：“三王子，咱们两军阵前见！”
　　阿古拉一时不防，与金不语在崖底谈了不少心里话，待到日光普照，顿生后悔之意，再联想到定北侯世子那张不靠谱的破嘴，顿时又后悔了，眸中阴晴不定，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打一场，趁着无人之时把金不语给杀了——前提是能够一击必中。
　　金不语窥到他眼中杀意，顿时半开玩笑道：“不是吧？三王子准备杀人灭口？你难道不觉得，比起与我为敌，显然与我为友要更划算？”
　　“世子爷，两军阵前见！”阿古拉暗恼被她窥破意图，又觉得自己有失磊落，率先爬上马走了。
　　金不语摸摸鼻子——北狄人都这么喜怒不定？还是单单阿古拉有这个毛病？
　　她半道上遇见了幽州大营的人，听说侯爷派人出来寻她，当着杨力的面感动的热泪盈眶，动情的说：“多谢父亲记挂着儿子，让他老人家担心了！”
　　等杨力去聪络其余众人，才跟黎氏兄弟俩吐槽：“侯爷怕不是老糊涂了，前些日子还心疼金不畏，转头就向我示好。他莫不是以为我也记性不好，忘了金不畏的官职是怎么来的？这男人做丈夫是个两面三刀的负心渣男，能送苏溱溱上天堂也能送她下黄泉，做父亲就更不是个东西了，发现自己血脉不纯，就忘了自己以前做的混蛋事儿？”
　　没想到回营之后，金不畏就巴了上来，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金不语穿戴严实，坐在床上等着金不畏进来，没想到金不畏不顾自己腹部的伤口，进来就朝她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金不语刚刚换完衣服，两袖空空：“大哥你这不年不节的，何必行此大礼？我可没有压岁钱给你。”忙使眼色让黎氏兄弟扶他起来。
　　黎英假装没瞧见，黎杰毫不客气瞪了她一眼，用眼神表示拒绝——多磕几个头又不会死人。
　　金不语无奈，只好换人：“阿默——”
　　独孤默最近善解人意得紧，趋前去扶金不畏：“大公子请起。”
　　金不畏捂着腹部不肯起，打定了主意要赖在金不语身边，厚着脸皮说：“我是什么身份，世子清楚的很，哪里当得起世子一声大哥？世子救我一命，往后我必结草衔环报答。别的也不求，只想在世子身边做个亲卫，朝夕待命，还请世子收留！”
　　“世子爷，有些人就不应该救，救了他的性命反而跟狗皮膏药似的粘上撕不下来了。”黎杰说话很呛，态度也极为恶劣。
　　以往金不畏何尝受过世子身边亲卫这等闲气，但今时不同往日，大公子的荣光不在，连性命也在别人手中捏着，就算被独孤默扶，也死活不肯起来：“以前是我对不住世子，厚颜无耻占了世子的功劳！还请世子给我一个机会，好让我为自己以前的种种行为赎罪！”
　　黎杰忍无可忍，便要拖了他出去：“宁远将军何必说的这般可怜？你不是侯爷最钟爱的儿子吗？挤的我家世子爷在侯府营里都没有立足之地，这会子倒来求我家爷？”
　　他死跪着不肯动，只苦苦哀求：“还请世子留我一命，小人定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阿杰，让他留下。”金不语眉眼绽出一抹兴味的笑容，吩咐道：“既然你想留下，就先去找金老爷子开药，把伤治好再说。”
　　金不畏激动不已：“世子真的愿意留下我？”
　　金不语笑道：“自然！”
　　等他出去之后，黎杰气呼呼的质问：“世子干嘛要留下他？还嫌他以前给侯爷上眼药上的不够？他这种人死在战场上都多余，你不但救了他还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非要给自己添恶心吗？”
　　金不语循循善诱，启发这一根肠子的傻小子：“苏溱溱跟金不弃死了，金不离被囚禁，你觉得谁最慌？”
　　黎杰没好气的说：“当然是金不畏啦。连他亲爹都被侯爷弄死了，他难道还能好生活着？他这次被塞进先锋营，侯爷不就是想让他死吗？”
　　金不语笑的意味深长：“侯爷越想让他死，越想让大家忘记他戴过绿帽子，本世子就偏不让他死，还要时时带着金不畏在他面前溜达，时时提醒他自己犯过的蠢，你说是不是很妙啊？”
　　黎杰面色转晴，已经迫不及待了：“那世子几时去见侯爷？”
　　黎英：“阿杰你……”算了，你俩高兴就好。
　　独孤默：“……”
　　世子爷到底从哪里继承了这么恶劣的性子啊？不怕她板正，就怕她使坏。
　　独孤默觉得，世子爷真是他平生仅见的一朵绝世奇葩，要是放进京城高门闺秀群里走一遭，只怕能掀翻了整个闺秀圈子。
　　作者有话说：
　　先出门吃个宵夜，回来改错字发上章的红包哈。
　　晚安，明天见！感谢在2021-07-26 14:39:38~2021-07-26 22:11: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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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
　　阿古拉一夜未归, 再回到北狄大营之后，亲信乌恩其愤愤告状：“发现王子不见之后，我等准备出营去寻, 但被大王子派人死死拦着……”
　　“大王子他这是巴不得王子您死在大渊人手里啊！”亲卫乌尼也说。
　　阿古拉细想金不语的话, 竟觉得更有道理了——就算是他打下了幽州城, 难道北狄王庭那些仇视他的兄弟们就会接纳他了？或者父汗会将汗位传给他？
　　都是笑话！
　　北狄勇士想要什么都要靠自己争取！
　　手底下人请了军医过来替他重新处理伤口，再三叮嘱：“王子的伤口很深, 近期不适合打仗，还是休息为宜。”
　　阿古拉以此为借口，瘸着腿亲自前往帅帐向大王子呼德展示自己的伤腿，并且表示：不是王弟我不出力啊, 实是身体原因做不到, 只能替大王兄您呐喊助威！大王兄您是北狄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 相信一定能打下幽州城，活捉定北侯世子替三弟我报仇雪恨！
　　阿古拉鲜少拍别人马屁, 很容易让人将马屁当了真, 首战告捷, 直拍的呼德晕晕呼呼，还真当他这三弟在定北侯世子手里吃了大亏, 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这才承认他的勇武远胜自己。
　　“三王弟平常都不把我们兄弟放在眼里，这次受了教训, 也不算白跟着本王来幽州长一回见识！”北狄草原上的儿郎，从小就在马背上滚大的, 谁又比谁差了？也不知道父汗什么眼神, 只夸阿古拉勇武。
　　呼德讨厌阿古拉, 最讨厌的还是他目空一切的样子, 只要他愿意做小伏低，便不会再格外刁难他：“既然受了伤，便回去养着吧。”
　　“那弟弟就在后方静等大王兄的好消息！”
　　阿古拉从帅帐出来的时候，神色沉了下来，注视着幽州的方向，默默在心里道：人我鼓动出营了，世子你说的天花乱坠想与我结盟，就不知诚意如何
　　********
　　金不语一夜未归，定北侯忽然间发现了嫡子的重要性，接连派人出去寻找，天亮之后将将合眼，才听说世子回来了，顿时喜出望外，难得展示他的父爱。
　　“总算是回来了，可有受伤？”
　　传信的亲卫想到他过去之时见到大公子居然在世子居处，顿时不敢直视侯爷的眼睛，心虚的说：“舒老大夫已经去替世子处理完伤口了，大致无碍，世子说晚点过来。”
　　先锋营打起仗来不要命，伤兵全抬下去治疗了，侯爷还以为金不畏在战场上被乱马踏死了，谁知道他竟然还活着？
　　亲卫决定体贴一回，假装自己没见过金不畏，先让侯爷高兴高兴。
　　定北侯自以为彻底解决了苏溱溱母子几人带给他的耻辱，连野种金不畏都被他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处理了，到时候只消等着统计阵亡官兵的书吏将名字呈上来，他再痛痛快快哭一场，表演一番父子情深就算完了。
　　哪知道刚舒舒服服吃了顿早饭，肉包子进了肚，世子就来请安，身后竟然还跟着个尾巴。
　　那孽障进门就说：“父亲瞧瞧谁来了？”等身后的金不畏硬着头皮也来请安，她居然蠢笑着说：“大哥与我虽然都受了点伤，但与性命无忧，都平平安安回来了，父亲高兴吧？”
　　金守忠：“……”蠢货！你哪只眼睛瞧见我高兴了？！
　　金不语孝心可嘉，动情的说：“自苏姨娘与妹妹过世之后，父亲伤心了很久，三弟又出了事儿，父亲的白头发都多添了几根，儿子不能为父亲分忧，便想着绝不能让父亲再伤心了。父亲一向疼大哥，我与大哥同在先锋营，就怕大哥有个闪失，再让父亲伤心，故而昨天见大哥掉下马去，特意救了他！”
　　金守忠怀疑伙夫营里的厨子面没发好，做的包子外皮硬的跟石头似的，吃的时候松软，但落进肚里硌的人胃里难受想吐。
　　他皱着眉头，难受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蠢货！！
　　世子居然还一副天真单蠢的样子向他邀功：“父亲是不是听说我救了大哥，高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金不畏：“……”如果不是侯爷眼神吓人，他恐怕当场就要笑出来。
　　以前世子跟侯爷大战，他只顾着煽风点火落井下石，现在转换视角，站在世子这方旁观，有理由怀疑很多次侯爷暴跳如雷都是世子有意为之。
　　他现在开始佩服以前的自己了，到底是怎么在世子眼皮子底下混了那么多年，居然还蹦跶的挺欢？
　　定北侯一定气昏了头，说不定杀了世子的心都有了。
　　可世子竟然能顶着一张无辜的脸卖好，更好笑的是侯爷竟然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话来解释眼前的状况，只能心塞的看着他唯一的继承人，眼神忧伤。
　　金不畏默默低头，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真相，更万分庆幸自己赌对了，竟然解开了生死局，偷得一线生机。
　　原来，他们都低估了世子！
　　定北侯疑心世子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证据。
　　他沉默不语，在心里将事情从头至尾梳理一遍，当年旧事世子并不知情，而金不畏是野种的事情也只是流言纷纷，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能当面来打他的脸，只能背后议论而已。
　　世子向来荒唐，他从山上回来之后还特意派人打听过世子的行踪，听说那晚她在如意馆跟邓利云厮混，还叫了蕊蕊姑娘花天酒地，哪有功夫理会宝灵寺的事情？
　　无论外面有多少人议论此事，但恐怕没有人跑去当面跟世子说：“世子爷，你大哥是野种，不是你的亲大哥！”
　　以她混不吝的性子，说不得便要来大闹一场。
　　金守忠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终于能够面对单蠢的世子了：“不语你也真是，自己尚且受了伤，怎的还要去救你大哥？”
　　金不语：“我与大哥血脉相连，岂能坐视不理？”
　　金守忠：吸气！呼气！她只是蠢，不知道事实的真相，我不生气！不生气！
　　——气死了！
　　——好好的侯府世子，几时跟野种血脉相连了啊啊啊？！
　　金守忠努力平息肚里沸腾的怒火，继续好声好气跟不懂人心险恶的世子讲道理：“你大哥有了官职，也理应立些功劳才能服众，往后你可别再逞能了！”并且眼神如刀，威胁的瞟了金不畏一眼。
　　苏溱溱水性扬花，奸夫也不是好东西，果然生出来的都是忘恩负义之徒，居然还敢怂恿世子以身涉险？！
　　金不畏地位掉转，从最宠爱的儿子变成了侯爷恨不能当场诛杀的野种，亲眼见证了侯爷反复无常的塑料父爱，对他更不敢掉以轻心，马上当面表态：“世子身份尊贵，往后不可再为我犯险了！”
　　“大哥这说的是什么话？”金不语惊讶极了：“亲兄弟之间，安有贵贱之分？”
　　金守忠努力平自己的怒气，以防错手杀了唯一的儿子：“……”闭嘴吧你这蠢货！
　　金不畏战战兢兢，一面感受着侯爷的眼神，一面感受着世子挑战侯爷的快乐与酸爽，还想劝诫金不语：“……”
　　世子爷够了！
　　别再拱火了！
　　您再拱下去，侯爷非得当场杀人不可！
　　作者有话说：
　　太晚了困死了，我去睡了写的不够多，明天有空再写。为表歉意，本章所有留言都有红包掉落，潜水的小可爱们别潜了出来吧。
　　另外，最近带着小魔怪在外旅行，所以更新不稳定，等我回去之后就会恢复更新量，一定会加更的。请相信我，我真的有在尽力抽时间写。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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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章
　　世子忽然之间就变得孝顺起来, 还特别忧伤的跟同营袍泽们解释："父亲跟大哥最近都失去了最亲的人，都很伤心。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在一起, 比什么都强！"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侯爷跟金不畏就是要整整齐齐绑在一起！
　　众人："……"
　　宿全直言不讳："世子爷, 你不知道他跟侯爷的关系吗？"
　　世子语重心长的告诫他："全儿啊, 你要记得，从今以后金不畏可就是我亲大哥了！"
　　宿全不解："难道以前不是？"
　　世子高深莫测："你不懂, 还是吃你的肘子吧。大清早的吃肘子你也不嫌腻。"
　　以前她恶心金守忠的行为，从不认为苏氏生的孩子跟她是亲兄弟，但现在为了恶心金守忠，她完全可以拿金不畏当亲兄弟——至少表面上可以做到！
　　比如对面的北狄大王子带人叫阵, 先锋营出征, 世子就主动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金守忠道："父侯, 大哥受伤很重不宜出征，就让他在营里养伤吧？"
　　当着诸将士的面, 侯爷也不能硬逼着金不畏去死。
　　他心里面气的要死, 偏不能驳回世子的请求, 不然让手底下将士怎么看？
　　世子骑着小白龙出战，让手下喊话："对面的北狄人听好了, 让你们的三王子出来受死！老子今天一定要将他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呼德挺胸凸肚，与旁边的心腹谈笑："阿古拉那个废物，父汗时常夸他勇武, 没想到被定北侯世子打得屁滚尿流，差点丢了性命, 龟缩在帐篷里不敢出来。且看本王与那世子一决高下！"
　　两军对垒, 北狄传令兵扯开了嗓子喊："我们大王子要跟你们世子单枪匹马一决高下, 你们家世子敢吗？"
　　卜柱知道世子昨夜未归, 舒老爷子一大早就被请到了营里，有点担心，说："世子不要紧吧，不如让犬子替世子出战？"
　　呼德生得跟大熊似的，异常魁梧，世子身上又带伤，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的来。
　　金不语道："卜大将军不必担心，谁说我要跟他真刀实枪地打？"
　　不等卜大将军再问，她已越众而出，扬声喊道："有胆子你过来啊！"
　　呼德一夹马腹，坐下马儿冲了出去，还未到得金不语近前，她已张弓搭箭，等到呼德眼前亮光一闪，双目剧痛，他才反应过来，惨叫声响彻天际。
　　两军对阵，大家摆开车马，先叫阵后应战，光明正大地来。哪知道世子上来就耍流氓，讲明了单挑，对方冲过来的时候她暗搓搓放冷箭，太不地道了！
　　两方人马都被她这番骚操作惊到了，齐齐静默。
　　狗世子振臂高呼："冲啊！杀啊！"
　　幽州军反应过来，喜出望外，杀声振天，向着敌营冲了过去。
　　而呼德的心腹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被惊得魂飞魄散，等反应过来去救主帅的时候，幽州军已经冲了过来。
　　马上的呼德失去了双眼，他也真是勇猛，疼得昏天暗地，还挥刀自卫，左劈右砍。未料得卜大当先冲过来，一斧子便将他的右胳膊齐肩砍断，被他的手下拼死救了回去。彼时，北狄主帅失去了指挥能力，军心大乱，幽州大军趁乱冲了过去，将北狄大军冲散，原本整肃的大军一溃千里，各自逃命。
　　卜大将军开山斧刚刚亮出来，眼睁睁看着本营将士不听号令便冲了出去，而世子揉揉胸口拨马转头，热情邀请他："卜大将军，不一起吃
　　个午饭吗？"
　　卜柱目瞪口呆："……"
　　还可以这样？
　　后方压阵的柴大将军及骠骑营众将士："……"
　　阿古拉早有准备，大乱之时召集心腹赶紧逃命。
　　乌恩其满面焦色道："王子，我们不迎敌吗？"
　　以他家主子的性格，理应与幽州大军决一死战，何时不战而逃了？
　　阿古拉纵马便走："大哥都已逃命，难道让我们留下来为他断后吗？"
　　乌恩其想到大王子对自家主子的所作所为，也反应了过来，带着属下有序撤离。
　　阿古拉手下的兵有人指挥，逃出去十几里，清点一番人数，无甚损伤。
　　三王子尝到了甜头，在心里将金不语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世子是个可堪合作的对象，如同拨开迷雾般，他终于找到了奋斗的方向。
　　大王子呼德的部族死伤惨重，他自己亦剩了半条命去，再无斗志，被部下护着逃亡北狄王庭。路遇溃逃的阿古拉，三王子还对他的伤关怀备至，连救命的丹药都给他拿来续命，满怀担心自责不已："怨我本事不济，被那狗世子打伤，没能及时救大王兄。"
　　呼德已残，从此恐怕与汗位无缘，他的部下正是人心惶惶之时，一路多受阿古拉安抚宽慰，事事与之商量，不知不觉竟将他当作了主心骨。
　　幽州军大获全胜，世子居功甚伟，虽然手段不够光彩，但结果好极。
　　步兵营众人被她按着打当爹的时候很狼狈，但他们发现世子对着北狄人耍流氓还挺爽。战后打扫战场，俘虏的马匹、帐篷粮草，武器，铠甲等等，所获颇丰，各营又有进项，众将士喜笑颜开，提起世子又笑又叹。
　　世子拉了一回弓，回营便吐了两口血，被舒老爷子骂死，按着她灌了浓浓一碗苦药汤子。
　　金不语大声惨叫："谋杀啊！有人要谋杀朝廷命官！"
　　舒老爷子在她脑袋上凿了一下，威胁她："老实点，不然下顿可就不是黄莲而是砒***霜了。"
　　独孤默笑吟吟地进来，极为自然地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总算终结了她恼人的惨叫。
　　狗世子又犯了老毛病，握着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深情地说："还是阿默对我好，不如爷娶了你吧！"
　　独孤默被她闹了个大红脸，不知她是女子就罢了，误以为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可这人性别曝光之后，仍如旧时一般全无女子自觉，简直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舒老爷子见不得她犯病，一巴掌打在她手背上，瞪着胡子骂："滚去床上躺着静养，别再乱跑乱跳！"
　　金不语发现独孤默耳尖都红了，不由哈哈大笑，血气震荡，嘴里一股血腥味，她竟慢悠悠吟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独孤默：“……”
　　他在京中虽以才气与外貌出名，但还真没哪家的闺秀敢当面调戏他，且自命风流的。
　　世子爷在男人堆里混久了，一副纨绔子弟的调调，就算是被独孤默给撞破女儿身也没有一点要改变作风的意思，被忍无可忍的舒老爷子骂走了。
　　他老人家还替金不语解释："独孤小子，你别把世子的话当真，她那一张嘴惯会骗人的。"
　　独孤默指尖留有她的体温，眼睫轻垂，不知道在想什么，说："嗯，我知道的，世子只是在开玩笑。"但他方才被拉着手的时候，有那么一刻竟觉得世子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今晚夜宿武功山，借了小魔怪的平板结果使不来她的键盘折腾了很久，最后迫不得已有我口述她打字，今晚就这点了，明天下山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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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
　　北狄大败, 世子与金不畏都受了伤，为了躲避高妈妈的骂，世子便留在营里养伤。
　　金不畏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竟然搬来与世子同住, 如果不是世子强烈反对, 他都恨不得在世子床前打地铺，用的名头倒也说得过去：“世子救了我一命, 我思来想去无以为报，只有做个端茶递水的侍候世子养伤，才能心安。”
　　端茶递水侍候世子爷这项工作是独孤默的，经过高妈妈的悉心培训, 他现在爱岗敬业干的很称职, 并且暂时没有离职的打算。
　　离开了侯爷的视线, 世子对这位“亲大哥”的亲近也有限，她吩咐黎氏兄弟：“给大公子腾出来一间房, 不拘在哪, 只要别在我眼前晃就行。”
　　将无关人等全都赶走之后, 她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养伤，使唤美貌少年郎替她端茶倒水, 一时要果子一时要点心，欣赏着独孤默干活的模样，突发奇想：“阿默, 你会弹琴吧？”
　　独孤默：“世子闷了？”
　　“知我者阿默也!”金不语若有所思：“你们读书人不都要学琴棋书画这些风雅事情吗？我一个武夫也不懂这些，就觉得……”养伤的日子耳边除了外面校场上单调的操练声, 也没个别的动静熏陶熏陶耳朵。
　　独孤默遥想世子爷在如意馆有滋有味的小日子, 也确实觉得她这伤养的有些单调无趣：“就算我会弹, 世子爷这里也没琴啊。”
　　世子爷一听可算来了精神, 直起身子唤人：“阿英，你去找高嬷嬷，把我库房里的琴盒拿过来。那琴多年未用，也不知还能不能用。”
　　黎英回转一个时辰，果然抱个琴盒回来，珍而重之的递给了独孤默，还再三叮嘱：“这把琴是初代侯夫人的心爱之物，自初代侯夫人过世之后便一直收在库里，无人再弹。”
　　独孤默打开看时，但见此琴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宛如绿藤绕古木，试拨琴弦，如泠泠山泉水击石，幽幽涧底风入松，琴音美妙如听仙乐，顿时双目大亮，急切去翻看琴腹，却发现刻字题款俱无，不知制琴者者是哪位前朝大家，也不知经谁收藏，最后到了侯夫人手中，成为她平生珍爱。
　　“这琴……”
　　“听说是前朝一位大家亲手所作，但此人平生不好虚名，此琴为酬知音，故而世间无名。”金不语小时候听姜娴说过此事。
　　大约当时姜娴对自己将女儿当儿子养也心有不安，总想让她学点女儿家也理应学的东西，女红是不必想了，也唯有琴棋书画可以试着发展一下，于是用这个故事来启发金不语学琴的兴趣。
　　谁知金不语练武读书已经疲惫不堪，想到后世那些鸡娃到疯魔的虎妈们，为了断绝亲妈的念头，发下豪言壮语：“母亲不用担心此琴蒙尘，待我将来寻个会弹琴的知音，让他弹给我听，也不算埋没了这把祖传之物。”
　　姜娴当时摸摸她的头，叹了口气，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光阴似箭，金不语从来没想过小时候发过的豪言壮语居然也有实现的一天，她大手一挥豪爽的说：“只要弹的好，这把琴便送你了。”
　　侯夫人在上，黎英从小就跟世子玩在一处，也算是亲眼见证了世子小时候的话，对上满腹欣喜的独孤默与送琴犹如送白菜的世子，欲言又止。
　　当时姜娴听到金不语的：“先辈有遗嘱，她过世之后不想此琴葬入墓中不见天日，只愿后世子孙能懂乐器之美，故而此琴不许转赠转卖，一定要留在姜家人手中。”
　　黎英心想：若独孤默是女子，世子娶了他，将琴当作定情信物送出去也没什么。可他偏偏是个男子，而世子大约早将这段叮嘱下菜就酒吃到肚里去了，半点没往脑子里进。
　　更不能理解的是高妈妈的态度，明明当时她老人家也在场，听到世子找琴让独孤默弹，竟然喜笑颜开。
　　黎英心里犯嘀咕，可不妨碍独孤默见猎心喜，净手焚香，屏气凝视开始为世子弹琴。
　　金不语是个五音不全的，更兼着前生后世没学过一件乐器，她对音乐的唯一要求就是好听。
　　琴音才起，她便傻住了。
　　独孤默年已十七，少年郎如玉如松，气度卓然，端茶倒水时也算接地气，但把澄心澄意拉过来一比，两小厮立刻便被比到了泥地里，让他服侍人总有种贵公子纡尊降贵的感觉，当他修长的手指端着茶水递过来，总让金不语不由自主便想象他殿前答卷的状元风采，心下暗暗惋惜。
　　他刚来之时，还有着少年人初尝重挫的愤懑沉郁，也不知是幽州的风沙太过粗砺还是现实太过残酷，经过大半年的磨练，他竟然更为内敛沉稳。而他盘膝坐下，面容肃穆端庄，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第一根琴弦，整个人如同谪仙降世，金不语心神俱被牵引，眼珠子都粘到了他身上，再也撕不下来。
　　她现在终于能理解校园时代长的好会弹钢琴的男生让女同学尖叫的原因了，如果不是多年教养使然，她其实也很想捧着脸发花痴尖叫。
　　音乐果然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
　　尤其在独孤默这里，简直就是巨变。
　　前一刻钟他明明还是尽职尽责的贴身小厮，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她还觉得挺亲和，虽然有种贵公子式的亲和。下一刻他便头顶音乐的光环让她双目发光直犯发痴，只差流口水了。
　　独孤默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好半日室内无人说话，他许久未弹只觉得手生不少，还略有些不好意思：“弹的不好，让世子见笑了！”
　　向来口齿伶俐的金不语神魂不知去了哪里，好半天才讷讷问：“阿默，你以前……有没有在别的女子面前弹过琴？”
　　独孤默回想自己枯燥的京中生活，可能是早慧的缘故，时常来往相交的都是比他年长之人，至于跟同龄男女一起郊游宴饮聚会取乐这种事情，还从来没有过。
　　“不曾。”
　　母亲曾经笑言他太过孤僻，除了容貌才气让同龄不知内情的小女娘们惦记之外，真要相处起来恐怕会嫌弃他太过沉闷。
　　“你若是娶个新妇回来，不过三天新妇不是被你闷死，便是哭着闹着要回娘家。”
　　他当时年纪小，还未曾考虑过终身大事，颇不认同母亲的言论：“我若娶妻，必是喜读书弹琴善诗文的大家闺秀，闲时红袖添香举案齐眉，忙时替我打理后院周全人情礼仪，怎就要闷死了呢？”
　　那时候，世上女子在他眼中大抵分为两种，一种是骄纵跋扈不堪理论的；另外一种是娴雅明理的。
　　他要娶的，大抵都是后一种。
　　谁知世事巨变，让他有机会窥得另外一种女子。
　　绝无仅有的一朵奇葩。
　　这朵奇葩现在向他提要求，且提的理直气壮：“琴我送你了，但我有个要求，从今往后你不能给别的女子弹琴，否则我就要把琴讨回来，就算是砸了也不给你弹！”
　　黎英敏锐的觉得世子爷话中有话，但他又难解其中关窍，只能暗暗疑心世子爷养病养魔怔了。
　　唯有独孤默能受得了她的脾气，思索片刻居然郑重应道：“好！我答应你。”
　　世子爷挥挥手：“好了，这把琴送你了。往后我想听曲子你只能弹给我听。”
　　独孤默唇角微弯，应的格外顺口：“好。”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活着从山上下来了，腿有了自己的意志，想跪就跪，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被外面各种疫情消息吓到了，本来四号的机票改签了明天的，我明天就赶紧回家猫着，所以明天一天都在路上，早晨就赶高铁飞机，更新明晚回家写。
　　鉴于最近一段时间假期的松懈，三十一号正式开始加更哈，下卷了我觉得该拯救拯救我的感情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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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苏溱溱的丧事办完之后, 侯府中馈无人主持，管家金余勉力支撑，恰逢战事重起, 定北侯顾不上家里的事情, 等到幽州军大胜之后, 他回府才发现家里一团糟。
　　金余苦着脸来报：“侯爷，府里无论如何还是需要个女主人的, 小人只能暂时支应着，还请侯爷早日定夺。”
　　定北侯思虑再三，有了主意：“女主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就有合适的，去别院把大小姐请回来吧。”
　　金不言听说定北侯有请, 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得回来, 又听让她暂理府中之事, 颇有些不情愿：“女儿从不曾打理过府中之事，还请父亲另择贤能。”
　　定北侯想到自己一把年纪, 膝下也仅有元配正妻所出的一双儿女, 看向长女的目光都慈爱不少：“另择贤能还须得时日, 可眼下府里却很需要你。不言，你回来家里住吧？”
　　金不言深厌苏溱溱母子四人, 对亲爹定北侯也是厌恶大于敬爱，只是面上保持恭敬而已，她原本不想答应, 但转而一想侯府将来是要交到自家弟弟手里的，总还是弟弟的家业, 故而才应了下来：“既然如此, 那女儿就暂时打理。”
　　定北侯还当自己的话管用, 高兴的说：“往后府中一应之事由你打理, 为父与你弟弟在军中也可安心！”
　　金不言回到侯府主持中馈，最高兴的莫过于高妈妈，回想她和离之后苏溱溱在时受到的折辱，不由感慨万千：“这世上不是自己的还是不要强求，否则就算抢了来，只怕也没命享!”又擦着眼泪去姜娴灵位前上香：“夫人地下有灵，也该保佑咱们大姑娘将来遇到个可心可意的儿郎！”
　　金不言浅笑：“妈妈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高妈妈福至心灵：“可是有合适的人了？”
　　金不言连忙岔开话题：“府里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自苏溱溱死后，她身边侍候的都死在了宝灵寺，院里留下来的也被定北侯下令打死泄愤了，只府中各处行走的还在战战兢兢的等着，结果战事忙起来暂时逃得一命。
　　谁知道等来等去，居然等到了大小姐走马上任的消息，早知大小姐与苏氏不合，他们皆受苏氏提拔，顿时惴惴难安。
　　金不言入府之后先将侯府各处的帐务拢在一起彻查，跟秦宝坤讨人，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抽调来的几位帐房先生，清帐极快。帐房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没几日功夫，就将侯府各处的贪渎疏漏查了出来，紧跟着便是人员调动。
　　贪污的便捆起来连同帐本一起丢给侯爷，由他亲自出面处置。对于尽忠职守之人，并不因苏溱溱的提拔而撤下来，反而大加奖励。
　　一时之间，有不少仆从挨了棍子抄没贪污的家资被捆绑发卖，剩下的再不敢如旧时般散漫无拘。不过半月功夫，府中各处下仆偷奸耍滑吃酒赌钱的风气一扫而清。
　　定北侯再回府中，恍然回到了当年姜娴在世时的光景，各处井井有条，仆从谨言慎行，规行步距，很是舒心，遂唤了长女去书房说话。
　　“都说女儿贴心，还是你比世子省心。”
　　金不言内心冷笑，面上客气：“父亲言重了。”
　　定北侯近来心绪低沉，又被世子与金不畏的“兄弟情”给气到了，好几次都想扯着世子好生教训一顿，可是对上世子“天真无辜”的眼神，只能自认倒霉。
　　这时候幽州刺史邓淦邀请他与军中几位将领赴宴，以贺此次大捷，保一方百姓平安，定北侯欣然前往。
　　当夜，金守忠大醉，挟美而归。
　　定北侯府新添了美人，名唤姚易兰，生的丰满妖娆，与楚楚可怜动不动流泪的苏溱溱全然不同，热情大胆妩媚，是幽州富商姚一可的妹妹，听说当日在宴席上为感谢定北侯保全一方百姓而献舞，反而成就一段姻缘。
　　长久以来，幽州城内都流传着定北侯的长情，但没想到《银簪记》一出，坊间流言纷纷，紧跟着苏溱溱出事，众人恍然大悟——侯爷是长情没错，但长情的可不是早亡的侯夫人姜二小姐，而是妾室苏溱溱。
　　苏溱溱死后，各种议论甚嚣尘上，有觉得侯爷灭口的，也有暗地里议论侯爷绝情的，唯有想要攀附定北侯之流觉得机会来了，顿时蠢蠢欲动，四处钻营找机会。
　　姚一可早与幽州地方官员厮混熟了，往侯府送过数次重礼，却一直没有下文。
　　他这位庶妹天生尤物，嫁个商户人家不甘心，但长相与门第都不符合官员正妻的标准。恰逢刺史府开宴，听兄长说定北侯枕边凄冷，姚易兰自告奋勇：“大哥想办法让我与侯爷见上一面，侯爷也是男人，没道理会拒绝我！”
　　姚一可对庶妹的志向大加赞赏，从中穿针引线，果然在宴席上自庶妹上场后，定北侯的眼神便有了变化，再经他恳切自荐：“舍妹常言侯爷乃当世英豪，平生立志要侍候英雄，若能在侯爷身边做个洒扫的奴婢便心满意足！”
　　再加上席间有心之人的起哄：“美人一番痴心，侯爷实不该推诿。”果然定北侯意动。
　　几番推辞，劝者众多，定北侯便借着酒意盖脸，当夜便带了姚易兰回府，此日便宣布要纳新人，命金不言择日办几桌酒席行纳妾之礼。
　　金不言没想到还要操持父亲的纳妾宴，顿时被恶心的够呛，差点甩手不干，还是高妈妈眼光毒辣，再三劝解：“苏氏死了，你父亲难道会为她守节不成？这些年你父亲装的够久了，你且欢欢喜喜替他办了这桩事儿，保不齐往后还有，什么猫三狗四都能进府，咱们总要为世子守好侯府。”
　　姚易兰有雄心壮志，初入侯府便得了金守忠的怜爱，当晚承宠，次日打听府里只有一位妾室滟滟姑娘，听说与死了的苏夫人有几分像，但因着苏夫人之死已然失宠，侯爷许久不曾去寻她，却也不敢轻忽，备了一份礼亲自前去探望滟滟。
　　“姐姐比我入府早，在侯爷身边的日子也久，妹妹初来乍道不知侯爷脾性，还请姐姐多加教导。”
　　滟滟衣衫单薄清丽可人，小巧精致的脸蛋上全是落寞之色：“妹妹言重了，我已许久未见侯爷，也不知侯爷近况如何，让妹妹见笑了。”
　　姚易兰见此情形，最大的竞争对手已经不战而败，心怀喜悦假意安慰几句，得意而归。
　　听说府中大小姐掌着中馈，她便备了厚礼前往，言谈倒是规矩，等她走了之后高妈妈便大骂：“看着就不是个规矩的，也难为侯爷，眼神一如既往的瞎，居然带这样的搅家精回来，往后的事儿且少不了。”
　　府中摆宴，养伤的金不语、步兵营练兵的沈淙洲、以及跟在世子身边的金不畏都回府喝喜酒，连同营中诸将及幽州府各部官员及地方缙绅皆闻风而来。
　　原本只是纳妾，没想到来的人不少，竟然办成了一场大宴。
　　姚易兰在房里穿着桃粉色嫁衣等候磕头敬酒，听说外面大摆宴席，顿时面有得色，跟身边的丫环说：“去瞧瞧舅爷来了没？”
　　姚一可此刻正在前面与世子套近乎。
　　“舍妹进了侯府侍候侯爷，世子爷往后但有差遣，但凡捎句口信，小人必然赴汤蹈火为世子办成。”
　　金不语笑嘻嘻应酬：“姚大爷客气了。”等他离开之后，金不畏不甘的凑近了小声问：“世子就眼看着侯爷纳妾？”
　　“大哥有何高见”
　　“不如搅黄了喜宴？”
　　金不语恨不得一巴掌呼死他，低声骂道：“金不畏，你胆子不小，竟然想拿我当枪使？你看我像营中那些被你撺掇的没脑子的校尉？”
　　金不畏背后小手段使惯了，没想到在世子这里触了礁，顶着周围不少暗中打量的目光，厚着脸皮认错：“我错了，世子别生气！”
　　他自死过一回之后，对旁人的眼神便不大在意，知道那些背后的议论并不能给他一条生路，旁人的嘲笑也罢，议论怜悯也罢，都不过是暂时的消遣，活着才是最艰难的事情，因此更要巴结奉承好世子。
　　可惜金不语不吃他那一套，围在她身边巴结讨好不但不能讨她欢心，甚至还会挨骂。有好几次他发现金不语要抬脚踹，目光扫过他腹部的伤口，总算是放弃了暴力举动。
　　金不语骂道：“夏虫不可语冰，我与你实在说不到一处。你不是要看金不离嘛，还不快滚？！”
　　沈淙洲也不大适应侯府新添女人，注视着姚易兰跪下去向定北侯敬酒的姿态，谦卑仰慕，站在世子身边问：“此事世子怎么看？”
　　金不语懒懒道：“天要下雨爹要纳妾，谁也拦不住的事儿，我能怎么看？”她转头打量沈淙洲，奇道：“沈大哥还有闲心操心侯爷之事？我可听说了，万大将军有意招你为婿，连着找了你两回。金不畏的婚事退了，府里倒是可以接着给你办喜事，恭喜恭喜啊！”
　　前几日柴大将军以金不畏要守孝，而柴孟雨年纪老大不小等不起为由向定北侯提出解除婚约。
　　这个理由再正当不过。
　　定北侯心知肚明，他现在巴不得金不畏死了，但柴滔还是他手下得力干将，自然不愿意在与窦卓渐行渐远之后再与柴滔有了芥蒂，便痛痛快快解除了两家的婚约。
　　紧跟着万喻便向定北侯提起沈淙洲的婚事，言下之意是想许嫁女儿。
　　定北侯对养子倒是一向宽厚，连带着婚事也要问问他的意见，便派人请了沈淙洲去商议。
　　此事不知怎的被贾三打听出来报于金不语，世子爷对此事表示极为赞同：“沈淙洲向来喜欢管东管西，正好万芷柔脾气暴烈好勇斗狠，娶回家也有事儿干，省得天天跑到我这里来啰嗦。”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沈淙洲的新婚贺礼。
　　没想到当事人沈淙洲心情似乎不大好，听世子提起他的婚事，难得翻脸：“世子有闲心操心我的事婚事，不如操心操心自己。”
　　金不语很有自知之明，无赖一笑：“我不比沈大哥洁身自好，早早有了外室跟私生子，满幽州城打听打听，谁家敢把姑娘许给我？我就是想操心操心自己，也得有姑娘愿意嫁啊！”
　　沈淙洲眸中晦暗，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长叹口气扭头走了。
　　金不语深感莫名：“他居然对我使脾气？”她很委屈：“阿杰你说说，沈大公子近来是不是飘了？仗着爷最近对他客气不少，他居然都开始给我甩脸子了？我做错了什么？我连他的新婚贺礼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他对得起我吗？”
　　她唠唠叨叨，声音不小，还未走远的沈淙洲听到这些话，脚下一滞，差点扭头回去跟她理论，但想到她的混不吝，当着酒宴众人的面，有闹事之嫌，只得忍了下来。
　　黎杰实事求是：“世子爷，沈大公子可能……不大愿意娶万小姐。”
　　作者有话说：
　　万字更新开始，这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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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万芷柔的婚事一拖再拖, 直等到定北侯诸事已了，万喻才有机会提起。
　　定北侯倒不反对，且乐见其成。
　　可惜遭到了沈淙洲的激烈反对：“义父, 我向来当万家妹妹是亲妹子一般, 并无其他的想法。兄妹怎可成婚？”
　　养子向来孝顺贴心, 没想到会不同意，定北侯一时之间被问住了, 半天才反应过来：“可万姑娘毕竟不是你亲妹妹啊。夫妻感情成婚之后自然而然就有了，多少人不都是在婚后相处才融洽起来的吗？”
　　沈淙洲平生别无所求，唯有心中一桩秘事隐而不宣多年，几成心中禁忌, 眼下被定北侯逼着要娶万芷柔, 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忍, 一句话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可义父与义母夫妻成婚多年，也未见得相处融洽啊。”
　　他进侯府多年, 亲眼见证了定北侯与侯夫人之间感情淡漠的状态, 对于定北侯婚后融洽的洗脑包坚决不相信。
　　定北侯：“……”好心塞！
　　女儿和离儿子们不听话, 还天天喜欢拆他的台，他是家中自备了一支拆迁队吗？
　　拆迁队长金不语难得在他的纳妾喜宴上老实规矩, 还特意上前敬酒：“儿子恭贺父亲再添新人，祝父亲与新姨娘早生贵子！”假如不带上金不畏就更好了。
　　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与美人娇羞的脸庞, 定北侯深吸一口气，假装眼神不好无视了世子身边跟着的碍眼的野种金不畏, 做慈父状：“我儿快起, 往后都是一家人, 来兰儿快来见过世子。”
　　姚易兰娇羞上前：“见过世子。”
　　金不语对定北侯的新姨娘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姨娘不必客气。”还将金不畏拉了过来向她介绍：“姚姨娘还没见过我大哥吧？这是我大哥金不畏！”
　　金守忠：“……”
　　姚易兰要进侯府，怎么可能没打听过侯府之事？
　　况且姚一可钻营多年，知道的比她还要详尽，连金大公子在营中失宠，恐怕与他的身世有关都打听了出来。现在世子却拉着野种要与她相识，她下意识偷瞧了一眼定北侯，但见他眼中已有阴霾，便含糊应答：“奴家见过几位公子。”连同后面站着的沈淙洲都一同招呼了。
　　沈淙洲再生世子的气，该到新姨娘向侯爷斟茶叩头之后认亲的环节还是要出面，虽然仍是板着脸，依旧温声道：“姚姨娘不必客气。”
　　金不畏缩缩脖子，顶着定北侯的利眼与无数人疑问的目光，还是硬着头皮把心一横道：“恭贺父亲与姚姨娘大喜！”
　　他既然已经摆明态度要做世子身边的狗皮膏药，就不能塌世子的台，因此表现的倍感贴心：“自我娘走后，儿子一直担心父亲无人照料衣食起居，现下有了姚姨娘，儿子与世子就算在营里，也不担心父亲无人照顾了！”
　　世子与之一唱一和：“大哥说的是，咱们做儿子的都盼着父亲有人照料，还要多谢姚姨娘！”
　　听听！
　　这话多孝顺贴心？！
　　如果都是亲儿子，活脱脱就是一幅父慈子孝的家庭和乐图。
　　可惜金不畏的身世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在侯爷纳妾的喜宴上提苏溱溱，不是在打侯爷的脸吗？
　　众人眼睁睁看着侯爷脸色渐变，世子竟然还天真的问：“父亲不舒服吗？”
　　金守忠硬梆梆回他：“无碍，我儿不必担心！”他怀疑这儿子前世与自己有仇，这辈子是来讨债的吧？
　　讨债鬼金不语不但自己来，还拖着金不畏出场，他是生怕幽州府众人忘了苏溱溱的存在吗？
　　时不时就要拉着金不畏出现在众人眼前，提醒着众人他那段不堪回首的绿帽往事！
　　金守忠也是在这一刻清醒的认识到，世子就是一匹野马，早都过了听话的年纪，这时候再强行与她联络父子感情，恐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她说的话越孝顺贴心，做出来的事情就越刺他的眼，他推翻了自己先前的揣测，怀疑世子早就知道了苏溱溱一事，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带着金不畏出现在众人面前，故意揭开他的疮疤。
　　凡事一旦有怀疑，许多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金守忠盯着世子的眼神渐冷。
　　——她就是故意的！
　　围观众人：“……”
　　世子是故意的吧？
　　也有人悄悄议论：“世子许是不知道吧？不然何至于对大公子如此亲热？”
　　“许是不知。”
　　“世子在营里曾经说过，苏氏与不弃小姐没了之后，父兄伤心难禁，故而对长兄多有照顾。”
　　“世子真善良。”
　　“没想到大公子脸皮真厚……”
　　厚脸皮金不畏听到了别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他心里有些微的难过，但很快就被定北侯冷冽的眼神给刺醒——旁人的议论算什么？
　　他如今在府里的地位太过尴尬，说仆人不是仆人，说主子府里如今一干人等也不拿他当正经主子待，以往侍候的仆从都被定北侯捆绑发卖，身边连个贴身侍候的都没有，更不敢回自己的院子去住，就怕半夜死的不明不白。
　　他方才去看金不离，透过窗户狭小的缝隙发现弟弟已经疯了。
　　金不离从小娇生惯养不识人间疾苦，一点苦头都没吃过却骤然被关，吃的是猪狗食，喝的是残汤馊水，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有，水火全在屋里，还被送饭的仆从冷嘲热讽是“野种”，连母亲跟妹妹都莫名死了，没多少日子便骨瘦如柴精神恍惚。
　　方才金不畏隔着窗户唤他：“三弟——”连唤好几声，只换来他木然转头，嘴里嘀咕着：“我不是野种……娘……我不是野种……”
　　“三弟……”
　　“我不是野种……”
　　金不离的话像刀子一样刺的金不畏心里鲜血淋漓，疼的发抖，他狠狠一拳砸在被木条封钉的窗户上，深深呼吸平息了内心的愤怒不甘，转头去寻世子。
　　姚一可送妹入侯府，打的就是与侯府交好的主意，虽然侯府现在的当家人是定北侯，可未来的继承人还是金不语。尤其近来世子在军中连立大功，风头正盛，就更不能得罪世子了。
　　认亲完毕，待喜宴开始，众人酒意正浓之时，他凑过去悄悄给世子塞了一卷银票：“我妹妹初入府中，万事不懂，还请世子爷多担待，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金不语被姚一可的大方给惊到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她别院里养着的嘴巴太多，世子爷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多谢姚大爷！”
　　姚一可没想到世子如此上道，当即笑呵呵道：“世子喜欢就好，往后舍妹在府中若是有了错处，还要劳烦世子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必请家父出面好生教导。”
　　实则姚老丈多年不过问家中之事，每日只喝酒听戏享受生活，万事撒手由姚一可处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见钱眼开的世子爷，当即变得极为好说话：“姚姨娘是父亲房里人，哪会有什么错处？若是父亲不中意，想来姨娘也进不了侯府，姚大爷不必担心。”
　　姚一可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方才瞧着定北侯与世子之间暗流激涌，暗暗心惊，生怕自家妹妹刚进门便成了炮灰，提心吊胆好一会儿，总算没闹将起来。
　　金不语收了厚厚一沓银票，转头就塞给黎英：“把这钱拿去给秦宝坤入公帐。”又暗自算盘：“阿英你说，父亲若是多纳几回妾，这些妾们多几个有钱的兄弟，是不是爷就会财源广进？”
　　黎英面无表情戳破了她的幻想：“世子爷，您这是想卖爹？”
　　别人坑爹，他家世子爷既坑爹又卖爹。
　　世子爷无赖道：“有何不可？”立刻着手她的新计划：“放出风声去，就说侯爷有意想要多纳几个妾，看看能不能钓到几条大鱼。”
　　黎英虽然觉得世子爷这行为不大地道，可是作为世子身边忠心的狗腿子，他一向很称职：“属下这就让秦宝坤去放消息。”
　　姚易兰进侯府没多久，幽州城内的风向彻底变了。
　　外间传言，定北侯遭苏氏背叛之后彻底想开了，有意多纳几个妾，以绵延子嗣，于是各方官员富商蠢蠢欲动，都开始盘算自己府里的适龄女孩儿，甚至还有人畅想：“侯府女主人之位空置多年，侯爷是不是也该续娶了？”
　　幽州府的官媒婆们也开始扒拉自己手底下的适龄女子，精心挑选下任侯夫人的人选。
　　金守忠，人到中年，忽然之间炙手可热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世子：渣爹反正也是多余，称称斤两还是可以卖点钱的嘛。
　　——————————二更奉上，三更在半夜一点半，一定能更上来。现在爬下去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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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有心人扒拉侯府, 惊异的发现府里一窝男光棍，外加和离单身的金大小姐。
　　侯爷虽然纳妾了，但府中未有正妻, 仍算是超大龄鳏夫。再往下扒拉, 打头的便是侯府养子沈淙洲, 这位也未有婚配，还是前途正好的儿郎。
　　侯府世子不必说, 虽然有外室与私生子，高门贵女要掂量一下，但次一等的人家可巴不得嫁进府里来做世子夫人，将来便是正儿八经的侯夫人, 外室私生子算什么？就算是小妾庶子也能接受。
　　最后便是不受待见的大公子金不畏, 这位野种的名声在外, 暂时被忽略。
　　幽州府的媒婆们嗅觉灵敏，发现了侯府的巨大婚姻市场, 以及有可能到手的丰厚赏钱, 连大小姐金不言的第二春人选都备好, 一个个登门造访。
　　侯府守门的小厮最近不胜其扰，但官媒又不能得罪, 万一这些人真能促成侯府良缘呢？
　　府里主子从上到下全都是大龄单身，外间还有传言说侯府风水有问题，不但官媒婆往侯府跑, 就连城里混饭吃的道士们也探头探脑往里瞧，随时准备为侯府的大龄光棍们贡献一点微薄的力量。
　　金不言这个月第八次接到门口来传话, 又一位官媒婆求见, 很想让人打出去, 但想到府里单身的弟弟们, 只好耐着性子将人请了进来。
　　高妈妈听说大小姐要为世子挑选妻室，心情复杂，劝阻了好几次：“大小姐，世子性子执拗，你擅自为她挑妻室，问过她的意思了吗？”
　　金不言惆怅一叹：“母亲过世的早，父亲是个不靠谱的，镇日除了流连在姚姨娘房里，便是在外宴饮，或是去营里忙军务，世子都老大不小了，也没人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剩下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操心，谁操心？”
　　高妈妈犯嘀咕：“也不先操心操心自己，世子有什么可操心的？”
　　今日上门的是宋媒婆，幽州府官媒婆里的头一份儿，不但口才了得，还持有各家未婚男女的册子，进门便向金不言提起沈淙洲与金不语的婚事：“府上的沈大公子与世子爷皆是青年俊杰，城中不少女儿家都有意结亲，恭喜大姑娘要有弟妇啦。”
　　姚大爷银钱了得，听说了侯府一窝光棍的流言，立刻感受到了妹妹的危机，厚厚给宋媒婆包了一份红包，只有一个要求——一年之内不能上侯府为定北侯提亲。
　　一年之后，若是姚易兰肚子争气，应该已经在侯府站稳了脚跟。
　　宋媒婆做媒老道，不肯放过侯府商机，掐指一算，沈大公子与世子的婚事若能成都需要跑个几十趟，时间若有充裕连大小姐的媒也一同包圆，一年时间也就过去了，到时候早与侯府各路人马混熟了，再为侯爷做媒岂不顺理成章？
　　她怀揣赚钱大计满心欢喜上门，刚提起沈大公子的婚事，大小姐正翻她手中画册，便见外面进来一名身高腿长，气宇轩昂的青年。
　　大小姐高兴的招呼他：“淙洲，过来瞧瞧，宋妈妈来为你提亲，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成亲了。”
　　那青年瞧着温和，态度却极为坚决：“我的婚事不急，长姐不必为我操心。”
　　“你都二十二了，哪里不急了？”金不言自觉履行长姐义务，还忍不住念叨：“等你成亲了，就该轮到世子了，他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总不能一直这么胡混着？”
　　她在别院与芸娘相处了些日子，自感弟弟这位外室性情和顺，俩双胞胎也聪慧可爱，可惜身份所限，只能等将来娶了弟妇再接进府中给个名份，总不能让俩孩子一直顶着私生子的身份吧？
　　沈淙洲听她提起世子婚事，不由面色古怪：“长姐可有与世子商议他的婚事？”
　　金不言面对不听话的义弟，没好气的说：“你们一个个都跟脱缰的野马似的，一听要成亲便跟上了辔头似的，浑身不自在，问他做什么？等我敲定了人选再找他也不迟。你先挑你的，别想着躲过去。”
　　沈淙洲：“……”
　　他叹一口气，试图跟金不言讲道理：“长姐也见过义父与义母之间如何相处，婚姻大事还是与世子商议为妙。世子若是不愿意，长姐难道还能按着他的头成亲？”
　　以金不语的性子，只要她不愿意，就算是拿刀抵着她的脖子，她都有一百种法子逃开。
　　金不言闹心得很：“你们一个两个都让人头疼！”
　　沈淙洲跟逃似的离开了前厅。
　　金不言没好气的说：“宋妈妈你也瞧见了，非是我这做姐姐的不肯替弟弟们着想，他们一提成亲跟要命似的。”
　　宋妈妈陪笑道：“府上公子们皆忠心国事，于个人婚事上便要大小姐多操些心，免得耽搁了。”
　　金不言挨个翻她送来的画册：“容我再想想。”
　　沈淙洲一路回房，连晚饭也没吃，呆坐到月上中天，终于鼓气勇气去寻金不语。
　　离开了金侯爷的视线，世子爷以“跟着宿全学格斗”为名将金不畏丢去步兵营，许诺了回营给她的好大儿带酱肉，好不容易甩脱了这块狗皮膏药，正披衣在院里听独孤默弹琴，神游天外，便被来寻她的沈淙洲给搅了雅兴。
　　“沈大哥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这里做什么？阿默弹琴吵到你了？”
　　沈淙洲皱眉瞧了独孤默一眼，少年方才在月下抚琴，而世子半躺在榻上盯着他瞧的眼神让人极为不舒服。
　　“我有话想与世子说，还请世子遣散旁人。”
　　此刻黎英等人在后面的演武厅苦练，高妈妈与一干丫环小厮全都进入梦乡，唯有独孤默与世子在院中一弹一听，安然静谧自成一个小世界。
　　“阿默也不是旁人，有什么话不能讲？”
　　沈淙洲执意要遣散他，金不语只好说：“阿默你在外面守门，一会再弹。”然后引了沈淙洲回房。
　　沈淙洲也是急了，开口便道：“长姐在为世子挑选妻室，世子可知道？”
　　金不语没想到还有这事儿，她手底下的人四下打探消息，但从来不曾监视过金不言：“几时的事儿？”她浑然不在意，笑道：“沈大哥可见着画像了？听说幽州府的官媒婆们手里都有一套画册，长姐替我挑的是谁家女儿？”
　　沈淙洲：“你就一点都不急？”
　　金不语忽然醒悟，不由笑出来：“我明白了，恐怕长姐不止替我挑，还替沈大哥挑妻室了吧？听说你拒绝了万芷柔，连侯爷都被你给气到了？”她目露欣赏：“难得啊沈大哥会拒绝侯爷的要求，恭喜你也终于要做一回逆子了。”
　　沈淙洲：“不语……”
　　金不语：“你拒绝娶万芷柔，总要娶别的姑娘吧。不过万芷柔脾气不好，长姐为你着想，挑个脾气好的，就算家世不如万芷柔也不打紧。你这么紧张跑来找我，难道是喜欢长姐为我挑中的人？”
　　沈淙洲从来不知道世子在这方面是块木头，都要被她逼的额头见汗了，心一横全都倒了出来：“不拘长姐挑的是谁，我通通都不喜欢。我喜欢的是你！”
　　金不语还当自己幻听，呆呆看了他一眼：“沈大哥，你没毛病吧？”乖乖，沈淙洲犯的这是什么病？
　　大半夜的，别是没睡醒吧？
　　“你梦游？”
　　事到如今，沈淙洲也不必再隐瞒了，他朝前一步，直视金不语：“我进府没多久就知道你是女孩子，当时不小心听到你跟义母说话，一直没有告诉过你。这么多年，我眼睁睁看着你扮男儿，闯祸挨打受气，辛苦挣扎，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不语，我中意的人一直是你，没有别人！”
　　金不语真被惊到了，她不由后退两步，眼见着沈淙洲又朝前走了一步，连忙喝止：“你站住，让我理理。”
　　外面夜色极静，沈淙洲虽然极力压低了声音，但门开着，而独孤默奉世子令守门，就站在门口，隐隐听到室内两人说话的声音，也被沈淙洲的话给惊住了。
　　“你是说——你从小就知道我是女子？”
　　“从小？”
　　“是的。”真相一旦被揭开，似乎接下来的话便顺理成章：“很多年了，从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想要一直陪在你身边。”
　　世子的关注点却大为不同：“这件事情，你还告诉过谁？”她警惕的问：“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有没有告诉过侯爷？”
　　沈淙洲对此一直抱愧，但这件事情上，他从没有一刻犹疑过，从知道的那天开始就坚定的选择了站在金不语的身边：“当然没有！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加更，晚安。

 第九十一章
　　金不语悚然而惊, 下意识的反应是杀人灭口，不过随即想到沈淙洲的身份，不比独孤默孑然一身被流放至幽州好拿捏, 当即将冷脸换了笑面孔：“还是沈大哥疼我, 多次在侯爷面前替我美言！”
　　沈淙洲这么多年一直犹豫, 不曾揭破金不语的身份，就怕她防备疏远自己。
　　金不言的逼婚如同当头棒喝, 让他认清楚了自己在世子心中的位置——原来世子拿他当义兄相待，从无半点儿女私情。
　　方才在院门外踌躇不前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金不语对着那弹琴的少年露出不自知的笑意，心中大惊——原来在他这么多年的犹豫之下, 她早已经独自长大。
　　现在见她不但没有露出防备疏远的样子, 反而言笑晏晏很是亲近, 顿时松了一口气，提着的心总算安稳落回了腔子里, 眸中满是情意, 语气不自觉便温柔起来：“不语, 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熟知你的脾气秉性, 只希望此生能够一直陪伴着你，别无所求，你意下如何？”
　　金不语从小被姜娴以男儿之身养大, 不止对外面的人警惕非常，便是身边侍候的黎英等人也至今不知她的真实性别, 若论防备之心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真要论亲疏远近, 沈淙洲比之黎英等人可是差了一大截, 前者深受定北侯大恩, 乃是金守忠的养子，说不定几时便会因报恩而放弃他所谓的深情；而后者可是她从小的玩伴长大的亲卫，忠心不二。
　　她不是恋爱脑，不会轻易相信男人一时的承诺，也不会头脑发热与人山盟海誓，对沈淙洲更没有什么男女之情，又不能杀人灭口，只能暂时怀柔示弱，当下故作为难状道：“沈大哥，你既知我母亲自小将我扮作男儿养大，便是绝了我的后路。我这辈子注定没办法像普通女子一样嫁人生子，做个贤妻良母。唯有沿着母亲生前替我计划好的路一直走下去，继承姜氏祖业，不堕先祖名声。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沈淙洲连黎英等人都比不上，她对他更无半点迷恋，何谈相伴终身？
　　门外，独孤默莫名想起当初自己误闯进去，无意之中得知了金不语的真实性别，她举剑灭口之时的决绝，心里颇不是滋味。
　　同样的事情，世子待他与沈淙洲截然不同。
　　到底沈淙洲与她从小一起长大，虽无男女之情但有兄妹之义，他算什么？
　　夜凉如水，他在门外自嘲的想：世子大约从来只拿他当个逗趣解闷的小玩意儿吧？闲时逗一逗，忙起来就丢在脑后，哪比得了她义兄啊？
　　沈淙洲来时已经给自己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不但想到了世子拒绝自己，更设想过她恼羞成怒将他骂的狗血淋头誓要与他决裂的场景，没想到世子态度良好，并没有因为他揭破身份而生气，言谈之间更是亲近了几分，虽然拒绝了他但也情有可原。
　　他心中一阵激动，柔声道：“不急。我只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金不语内心已经极度不耐烦，她其实更想说的是——爷放着知情识趣长的超级好看的阿默弟弟不要，为何会要金侯爷的养子？
　　其实沈淙洲人不坏，无论长相还是人品都不错，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但唯独有一样在他们两人之间划开了天堑，那便是金守忠与他之间的恩义，让金不语彻底将他隔绝在心门之外，不但不会考虑他的请求，甚至因此事而对他多番防备。
　　金不语真诚的忽悠他：“沈大哥，府里兄弟姐妹几个，我从来都觉得只有你跟长姐才是我的亲兄姐，其他人跟我并无关系。”
　　并不！
　　“小时候我很羡慕金不离跟金不弃，他们有亲大哥金不畏。后来你进了府里，你不知道我心里多欢喜，我也有亲大哥了。”
　　假的！
　　“从小到大，你都是我的亲大哥，总是在侯爷教训我的时候出现，无数次替我解困！”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心里是拿你当一母所出的亲大哥看待的！”
　　沈淙洲想起来前些日子他搪塞侯爷，用的也是这句话：“我向来当万家妹妹是亲妹子一般，并无其他的想法。”
　　那时候他不曾料想到，事隔数日便被世子以同样的理由搪塞拒绝。
　　他激动雀跃的心情渐转为低沉，心里怀疑她已经对那弹琴的少年动了情，所以才拒绝了他，但却问不出口。
　　有些事情，只要问出口就意味着承认了自己多年守候的失败。
　　他忍着心中酸涩微微一笑：“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从世子房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弹琴的少年身上停留一瞬，少年穿着府里小厮的粗布衣裳，然而举手投足之间却全无小厮的畏缩之意。
　　他记得这少年曾高中状元，想来应是很聪慧，便忍不住敲打他：“世子是个散漫无拘的性子，你在身边侍候可要守规矩！”
　　少年欠身一礼：“沈公子慢走。”
　　*****
　　自从沈淙洲向金不语表白之后，她次日一大早便起身要回别院，结果才出了院门便发现沈淙洲在回廊守着。
　　“沈大哥怎么起这么早？”金不语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沈淙洲眼下有青黑，也许是一夜未睡：“世子不是也起的很早吗？大清早这是要去哪儿？”
　　金不语要想敷衍谁，那真是态度认真挑不出错，她笑得如同初生的太阳：“许久未见俩儿子，晚了孩子们要去上课，早点过去还能陪他们吃个早饭。”
　　沈淙洲很是无奈：“不语——”你一个女儿身，何来的俩儿子？
　　也不知道哪里找来充数的，别拿这事儿搪塞我。
　　金不语好像没有听懂他话中之意，当爹当的很是尽责，瞬间化身为炫娃老爹，唠唠叨叨个没完，边说边笑：“沈大哥是不知道我家那俩皮猴，上次你派人送去的玉佩如果不是他们娘收的及时，恐怕早都碎成几块了。出来见客表现的懂事有礼，无人之时调皮捣蛋的让人头疼。学堂里的先生们倒是都夸他俩聪明，可聪明劲儿不用在读书上，有什么办法……”
　　当爹的烦恼一箩筐！
　　她身后，独孤默低垂着头侍候在侧，脑子里全都是一个念头：世子待沈公子真亲近，连两双胞胎的事情也要忍不住跟他分享！
　　沈淙洲这些年攒了一肚子话要跟世子倾诉，可惜对方用“兄妹之情”给堵了回来。
　　他回去之后辗转反侧睡不着，鬼使神差又爬起来去寻世子，发现她院门早关了，里面灯火寂然，想来早已入睡，便痴痴望着她卧房的方向发呆，不知不觉间天都亮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竟教他守到了早起的世子，可是当着她身后一众随从的面，许多话也只能咽了回去。
　　“天色还早，沈大哥不如回去休息，我赶着去陪孩子们，就不与沈大哥多说了，咱们营里再见。”
　　沈淙洲眼睁睁看着世子溜了，无可奈何。
　　侯府众人各有各的烦恼。
　　金不言最近的烦恼之一是亲爹年过四旬忽然唤醒了体内的风流因子，纳了姚易兰没多久，竟然又收了旁人送来的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姐姐叫林露，妹妹唤林雪，刚过及笄的一对玉儿人，天真烂漫娇俏可人。
　　定北侯好像要将那些年因苏溱溱耽搁而逝去的年华都追回来，近来沉迷酒色美人挥霍无度，今儿给姚易兰送支钗，明儿给姐妹花打一对镯，后儿再给美人们做新衣，花钱如流水，也享受着美人们的追捧，连心态都年轻不少。
　　人到中年的定北侯少人管束，如同老房子着火，势不可挡。
　　金不言的烦恼之二是弟弟们都不肯成亲，从沈淙洲到金不语，一听她提宋媒婆就跟见到鬼一样，最后齐齐表态：“长姐尚且单身，弟弟何敢婚配？”
　　金不言气得要命：“你们是不是拿我当傻子？我若真嫁出去，你们更是没了缰绳，打光棍到老吧！”
　　她亲弟弟金不语笑的无赖：“反正我已有儿子养老，也不着急成亲。倒是长姐你，还是应该早早嫁人生子，免得耽搁了。”又好奇追问：“怎么最近没见邓嘉毓？”
　　金不言：“先管好你自己吧，你管他呢。”
　　金不语本意也不是打听邓嘉毓近况，只是岔开话题而已，见长姐不再提宋媒婆，心满意足回去找美少年弹琴。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家里来人，晚上十点多客人走了才开写，所以加更在半夜两三点了，我爬下去写了，困了早点睡，明早起来看。感谢在2021-08-01 02:01:41~2021-08-01 23:47: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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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二章
　　姚一可出手大方, 没少贿赂幽州城内有名的官媒婆，可是架不住侯爷向外发展的心思太过明显，而想要攀附定北侯府的人不在少数, 于是林家姐妹花在酒宴上为侯爷献舞, 当晚进府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 他还有些懵。
　　金不语前脚赶紧派人给姚一可送消息：姚大爷不好了，你妹妹的情敌进府了；后脚就收了林月生送来的厚礼, 并且承诺了一定关照他家双胞胎妹妹。
　　姚一可虽为幽州城首富，但近几年林府二公子林月生渐在生意场上崭露头角 ，有赶超姚府之势，就连听到侯爷有意多纳几个妾的消息, 也谨慎的请了世子的好兄弟邓利云出来玩, 顺势打听世子行踪, 想要为双胞胎妹妹入侯府铺路。
　　果然世子这条路四通八达，收了银子办事极高, 没过多久林家姐妹俩便出现在了侯爷身边, 跟着回了侯府。
　　林月生愿望达成, 自感往后不必受制于姚一可，顿时喜出望外, 给世子再备了一份厚礼送过去。
　　送礼的下仆嘴甜会说话：“我家二公子说，世子为保幽州百姓安稳浴血奋战，这是他的一番心意！”
　　世子爷对着林月生金灿灿重甸甸实诚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心意感动不已：“我等既为幽州军中一员, 守卫疆土责无旁贷，回去替我谢过你家二公子。”
　　她答应了姚大爷与林二公子的诉求, 平日多多照顾两人的妹妹们, 果真说话算话, 在侯府花园里发现姚易兰与林露脸对脸吵架的时候, 还特意好心的劝解两人。
　　“两位姨娘别吵了，别待会儿吵出心火，挠个对方满脸开花，正好让对方偷着乐，”
　　姚易兰：“……”
　　林露：“……”
　　世子：“两位姨娘若是实在想挠对方满脸花，就当本世子没来过，你们继续挠，在下走了。”她走几步又折返回来：“对了，要不要为两位提早请大夫？”
　　姚易兰：“……”这是来劝架的？
　　成心来挑事儿的吧？
　　林露：“……”
　　难道不是来看笑话的吗？
　　姚家与林家是商业竞争对手，两家的女儿在各种场合里都有打过照面，甚至阴阳怪气酸对方几句都正常。结果缘份就是这么奇妙，三人居然做了同一个男人的妾，这就免不了要竞争了。
　　姚家只有一位入府，但林家却是双胞胎入府，打拳也有助力。
　　三位美人被圈在侯府后院，今儿为你多得了一支钗而较劲，明儿就为了她得了一对玉镯子而争起来，美人吃醋也很可爱，跺脚嘟嘴挽着侯爷的胳膊不依，非要侯爷承认自己的重要性。
　　定北侯现在都觉得自己前二十年可能是中了一种名唤苏溱溱的毒，现在不药而愈，也该像京中权贵一样及时行乐，而不是跟苦行僧似的只知埋头苦干。
　　侯爷连纳三美，自己的私库跟苏溱溱那里抄来的资财不住往外撒，真个花钱如流水。世子这边却先后收了姚府与林府好几次孝敬，天气刚刚转凉，别院及田庄的伤残老兵们冬天的棉衣木碳都早早就备下了。
　　秦宝坤拍自家主子马屁：“世子果然神机妙算，幽州府内不少富商都想把女儿送进侯府，到处钻营，有不少都想走世子的门路。”
　　金不语板起面孔骂他：“你这是什么话？本世子清正廉洁，难道别人想走爷的门路，便能走得通不成？”
　　秦宝坤赶紧认错：“属下说错话了，该打！”
　　清正廉洁的世子爷说：“爷能成全他们想与侯爷联姻的心愿，他们就别想着拿仨瓜俩枣来打发我！”这帮奸商们平日囤起粮食布匹药材比她还狠，难得定北侯近来春心萌动，逮着机会自然要狠狠宰一遍。
　　秦宝坤：“……”
　　爷您到底是清正廉洁还是嫌弃别人送礼太少？
　　他最后决定采取折中的办法，用万金油式的话拍马屁就完了：“主子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卡文，后面剧情没理顺，对着电脑坐了半夜，写了个短小章，本章留言全部有红包，我天亮起来再写吧。
　　早安。

 第九十三章
　　金不语收钱之后就变得极为好说话, 还拿出后世对待金牌客户的态度，对金不言再三叮咛：“侯爷多少年清心寡欲，忽然之间破了戒连纳三房妾室, 长姐还是对各位姨娘的衣食住行多留点心。”
　　金不言对拒婚的世子怨念很深, 狠狠瞪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吧, 连媳妇也不娶，还管侯爷的妾室。”
　　金不语：“……”没经历过逼婚的父母, 倒遇上了逼婚的长姐，如之奈何？
　　她在家里被金不言催婚，只能带着手下人逃往大营，谁知才进去就被万喻与沈淙洲拦住了。
　　“万大将军有事？”
　　自沈淙洲拒婚, 万喻有些不痛快, 回家之后还被爱女一通闹腾——万芷柔痴恋沈淙洲多年, 原来还怕金不弃近水楼台，现在扳着指头细数沈淙洲身边来往密切的女子, 也唯有她, 原来以为两人的亲事水到渠成, 谁知却被他拒绝了。
　　万喻听说了侯爷转述沈淙洲拒婚的理由，心里存了不高兴, 但此次事关重大，两人因公议事，这才凑到了一处。
　　沈淙洲神色郑重：“有事要跟世子商议, 还请世子移步。”
　　几人一同前往万喻处，遣开从人只余他们三人, 万喻才道：“前两次大战, 大营死伤不少士兵, 原本要向朝廷报备的, 但侯爷只让报了极小的一部分，剩下死伤回乡的士兵未在其列，并且以在本地招新兵为名多了许多在籍的新兵，但事实上大营已经许久未曾招兵了。”
　　金不语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侯爷在吃空饷？什么时候的事情？沈大哥一向与侯爷亲厚，难道你也不知道此事？”
　　沈淙洲以前对养父很是敬重，但随着许多小事的累积，也渐渐改观：“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难道万将军也是刚刚才知道？”
　　万喻解释：“事关军饷，一向是侯爷自己管着，我除了要忙神射营之事，还担着军中刑责及不少杂务，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还是前两天偶然翻查神射营籍册才察觉不对，去问侯爷才知道……”
　　他脾气火爆凡事尽心，这些年劳心劳力的辅佐定北侯，到头来才发现定北侯并不如表面那般公允廉洁，与侯爷在议事厅大吵一架，结果令他极为失望。
　　定北侯不但认为自己没错，还觉得万喻脑筋死板不懂变通：“万将军难道不想想家人？我们上阵杀敌意义何在？不是为了做人上人，享受荣华富贵，又何必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这话是没错，哪个当兵的不盼着加官进爵？
　　“一将功成万骨枯，侯爷想要荣华富贵没错，但是吃空饷就不应该，这是两码事儿!”他苦口婆心劝道：“若是让朝廷查出来，可是大罪啊侯爷！”
　　可惜定北侯近来心态巨变，继受人指点耻辱感爆棚之后，他也终于卸下了心头的包袱，抛弃了面子转而享受实际的好处，并且在接连受到三位美妾的追捧之后，心态不知不觉间便狂放起来，如同年轻了二十岁。他如今执掌幽州军，底气却要比年轻时候更足，连说话的口吻都大异往常。
　　“朝廷靠幽州军镇守北境，没事查什么帐？”
　　姜成烈活着的时候两袖清风爱兵如子，金守忠从老岳父手里接过兵权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导致万喻总以为幽州大营的风气未改，还是秉承姜侯遗志，谁知人心易变，早不似旧时。
　　他不得已才来找世子。
　　世子虽然以前荒唐，但自入营之后屡立奇功，平日与各营士兵打成一片，纯然是姜氏当年带兵的作派，他这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世子身上。
　　金不语苦笑：“万将军莫非不知道，我与侯爷向来不够亲近，他吃空饷这事儿我就算知道也管不了，侯爷像听我劝的人吗？”
　　万喻神情怔忡，许久才道：“我当年投奔幽州军，就是听闻姜侯烈烈风骨，爱兵如子的大名。没想到时移事易，幽州军竟会落到这等地步，但凡朝廷查帐都避不开军资军饷之事，既然侯爷有吃空饷之事，说不定别处也有烂帐。”
　　金不语没想到万喻竟有如此情怀，她不由肃然起敬：“多谢万将军告之。”
　　世子离开万喻处，沈淙洲一起跟了出来，亲昵道：“世子可有良策？”
　　“我能有什么良策？”金不语怂恿沈淙洲：“侯爷一向相信沈大哥，你要不要去劝劝侯爷？”
　　她心里还记挂着沈淙洲表白之事，更怕他对侯爷的养育大恩无以为报，哪天把自己给卖了，故而想要离间他们养父子之间的感情。
　　沈淙洲明知世子不怀好意，但对上她殷切的眼神，不知怎的脑子一热便一口应了下来：“我试试看！”
　　沈淙洲前脚离开，后脚世子就回营房审问金不畏：“大哥，你是父亲的好儿子，有没有经手过军中饷银发放？”
　　金不畏生性****爱算计，还当自己意会了世子的心思，连忙讨好道：“管饷银的那人我认识，世子是不是也想要吃过水面？一会我带你去。”
　　过水面便是饷银经过世子的手，她从中抽一定比例的银子。
　　他以前仗着大公子的身份也打过饷银的主意，后来发现在别的营大公子的身份或许好使，但在饷银一事上他的名头就是虚职，毫无用处。
　　“也？”世子眉头轻挑：“这么说你也插手过大营饷银之事？”她脸色冷了下来，两手捏拳，只听得骨节发出“卡吧卡吧”的声音，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金不畏小心的往后退，暗自懊悔多嘴露馅，怂的只差叩头求饶：“世子爷，我真没有吃过水面，真没！”他不惜自曝其短也要取信于世子：“……倒是有过这个心思，不是没办成嘛！”
　　金不语深厌金守忠为人，如果不是为了恶心侯爷，也断然不会把金不畏留在身边，她窝了一肚子火逮着金不畏就是一顿臭揍：“都是你们这种蛀虫坏了幽州大营的规矩！”
　　金不畏在世子爷的拳脚之下满地打滚，还是头一次面对世子的暴力，抱着脑袋不住认错求饶：“世子爷，我错了！我不是人，仔细您的手——”
　　黎英与黎杰在院外守着，独孤默正对着红泥小火炉煮茶，意态悠然从容，仿佛正对着的不是世子爷行凶的场面，而是正在欣赏满庭绿荷。
　　作者有话说：
　　暂时理的差不多了，还有二更到半夜了，不会是短小章，放心。等我写完二更再发上章红包哈，大家先睡明早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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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
　　金不畏被打急眼了, 忽然扑过来抱住了世子的脚，连连高呼：“爹！爹！我错了饶了我吧！我不该想着吃过水面！”
　　金不语：“……”这踏马就离谱！
　　金不畏你脸呢？！
　　要不要脸？！
　　金不语从来也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顿时被他无耻的举动给震住了, 不由自主收了拳头, 一脚踹开了金不畏：“滚！往后再让我听到你这么叫, 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缝上你的臭嘴？”
　　以金不畏的人品，当她孙子都不够格！
　　更何况两人做了二十年的兄弟, 在同个屋檐下长大，金不畏敢突破底线叫爹，她还有心理障碍。
　　金不畏连滚带爬逃命去了，独孤默贴心的奉上热茶：“世子爷, 打累了润润喉。”好似世子只是在演武厅跟亲卫切磋累了, 并非单方面的施**暴。
　　世子爷还在气头上, 指着金不畏消失的方向气的说话都语无伦次了：“他他……你说说，他怎么就没点骨气呢？”
　　自从身世爆出来之后, 金不畏就被抽了脊梁骨似的立都立不住,
　　为了腔子里一口气, 姿态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她再生气，脚下也有分寸, 不过用了四五成力，平日与亲卫过招可是全力以赴，也没见黎英他们嗷嗷惨叫, 跪地求饶。
　　独孤默不知该如何安慰刚刚被金不畏的举动给惊到的世子，想想道：“世子爷, 不如我弹琴给你听？”
　　沈淙洲去寻定北侯, 才开了个头提起吃空饷之事, 素来待他亲厚的定北侯就变了脸色：“谁告诉你的？”
　　不等他回答, 金守忠便猜了出来：“万喻最近越来越闲了，放着营里一堆事儿不做，竟不知他几时同长舌妇般爱传话了？”
　　沈淙洲失去父亲的时候，被定北侯接回府抚养，从小到大无论是吃喝穿戴都不曾短了他，甚至读书习武营中历练定北侯也是用了心教养的，比对世子反而更尽职尽责，故而就算是对养父有失望，可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侯爷能及时回头，切莫坠入深渊。
　　他苦口婆心劝道：“义父，万大将军并未四处宣扬，他怕您行差踏错，才私底下跟我通气，想让我劝劝义父。我深受义父大恩，自然盼着义父万事顺遂。吃空饷一罪何其重，义父您及时收手吧？！”
　　世子与定北侯向来关系紧张，最近好不容易有所缓和，但因为世子收留金不畏之事，又隐有闹崩的迹象。沈淙洲只怕自己提起世子，定北侯当场要砸东西。
　　定北侯吃空饷也并非近日才开始，只是一直做的十分隐秘，没想到被万喻撞破，他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如此听万喻的话，怎不去给他做儿子？本侯做事，难道还要听你指手划脚？”
　　“义父，我并非此意。”
　　沈淙洲再三解释都无用，反而自讨没趣，白白挨了一顿骂，心情郁闷，转头就去寻世子，结果在院门口跟滚的跟泥猴似的金不畏差点撞在一处。
　　“不畏，你这是怎么了？”
　　金不畏退后一步直起身：“不好意思沈公子，弄脏了你的衣服。”他如今活的人厌狗憎，卑微之极，见谁都不自觉的矮了一截。
　　世子从外面回来怒气冲冲，也不知道在哪受了气迁怒于他，逮着他就揍，很吓人的样子。
　　金不畏想起营中传言，世子打人的时候最喜欢压着输家逼人唤爹，她大约没料到自己毫无底线，连昔日的弟弟都肯叫爹。
　　最好笑的是世子，他都不拿自己当人，没想到世子反而被他的举动给惊到了。
　　“不畏，你何至于此？”沈淙洲向来宽厚，就算从前与金不畏私底下感情不深，但总归在一个屋檐下长大，多少都有点香火情。
　　他曾经极为不喜金不畏的行事作派，更厌恶他占了金不语的功劳，但眼睁睁看着他落到这步田地，不知为何竟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金不畏自嘲一笑：“我出身不好，比不得沈大公子是忠烈之后，英雄满门！”
　　如果有选择，他也不想要苏溱溱与孙春愈那样的亲生父母。
　　沈淙洲一时无话，满腹惆怅，眼睁睁看着金不畏垮着双肩走了，如同丧家之犬般不知道躲去哪里。
　　正在此时，有琴声响起，曲调悠然华丽，轻松欢快，如同春日枝头鸟雀婉转啼鸣，晴日花开，林间有风。
　　沈淙洲虽是武将，不通韵律，但听此琴曲总疑心是那弹琴少年在向世子献殷勤，心里更似堵了块石头，沉甸甸坠的难受。
　　他进去之后故意咳嗽两声，黎英忙阻道：“世子爷最近极喜欢听阿默弹琴，沈将军稍等，容我去通报。”
　　沈淙洲官至定远将军，除了父亲恩荫朝廷封赏，这其中也有他屡立战功之故，不似金不畏的宁远将军水份极大。
　　“不急，让世子听完这曲。”
　　独孤默近来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世子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听听琴曲便能转怒为喜，自从听了他弹琴，连如意馆都去的少了。
　　他严重怀疑世子流连烟花之地，不是贪恋醇酒美人，而是喜欢那里的琴师弹曲子，为此还追问过。
　　不料世子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不解风情的怪物，好半天才长叹一口气说：“阿默，你也老大不小了，难道真不懂男人的乐趣？”
　　独孤默不解：“我不懂男人的乐趣，难道世子懂了？”
　　世子术业有专攻，对此有一套自己的见解：“如意馆常年客满，幽州城里但凡手里有俩余钱的，谁人不想进如意馆听蕊蕊姑娘弹琴唱歌，软玉温香？”
　　独孤默实话实说：“我不想。”
　　世子笑的开怀：“肯定是你荷包太空，才绝了绮念。”作为主子她还是很大方的：“不过没关系，等下次本世子去如意馆，也让蕊蕊姑娘侍候你一回，你就知道其中的妙处了。”
　　独孤默好像有点不高兴：“世子怎不带沈公子同去，让蕊蕊姑娘侍候他一回？”
　　金不语拊掌大乐：“有道理，等下次去如意馆，就带上沈大哥。”
　　沈淙洲就是从小老实，见识的太少，遇见她这样的居然也能动心，待见过了如意馆里各色美人，到时候眼花缭乱，定然早忘了他之前说的昏了头的话。
　　独孤默：“……”
　　他心里那点不知名的别扭情绪稍减——至少在蕊蕊姑娘的事情上，世子对他们俩一视同仁。
　　一曲弹罢，世子爷心头郁闷稍减。沈淙洲进来的时候，独孤默正抱着琴离开，两人在门口错身而过，目光在空中交汇，沈淙洲才发现少年瞳仁极黑，眸光淡漠，虽瘦弱但风姿仪态无可挑剔。
　　他怀疑少年对他有敌意。
　　提起这事，世子捧腹大笑：“沈大哥你多虑了，阿默怎么会对你有敌意呢？读书人嘛，就算是流放千里，骨子里还是读书人。”不似金不畏，旁人尚且没打他的骨头，他自己就先把脊梁骨折断，自己先上来踩自己几脚，旁人反倒不好意思下脚了。
　　独孤默流放至幽州，与沈淙洲向无交际，哪来的敌意？
　　她说：“让我猜猜，是不是侯爷骂你多管闲事了？你看谁都好像有敌意。”
　　沈淙洲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差点烫伤了嗓子眼：“世子聪慧。”
　　金不语觉得这个道理并不难理解：“也不是我聪慧，而是此事干系重大，自然不能胡乱张扬。再说掉进侯爷碗里的肉，你觉得他会愿意拨拉出来一部分给众将士？”
　　沈淙洲：“……应该不会。”
　　他突然就情绪低落，为更深一步的了解侯爷的性格而心情郁郁难展。
　　从前侯爷隐藏的好，他真不知道养父如此爱财，连军饷都要截留一部分，还要做假军籍骗朝廷……桩桩件件令人忧心幽州军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困死了，晚安。

 第九十五章
　　秋高气爽, 世子在别院里晒太阳，并命人将闻铭从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拖出来，陪她一起晒太阳。
　　闻铭不见天日久矣, 虽然牢房里的待遇还不错, 饭食被褥干净整洁, 但失去了自由的日子着实难捱。
　　世子在院里摆了两张躺椅，两椅中间放着矮几, 摆了热茶水果点心，招呼他：“闻老板来喝茶。”
　　经历过世子的审讯，闻铭总觉得世子的笑容背后藏着一只恶魔，半边身子挨着躺椅侧坐, 十分谨慎的问：“世子可是有事儿？”
　　世子大大咧咧道：“老闻, 你离开家乡多年, 想回北狄王庭看看吗？”拿块芙蓉糕塞给他：“来来，尝尝我家厨房做的点心。”
　　闻铭吓的站了起来, 忙将芙蓉糕放回了碟子里, 警惕的退后一步：“世子想做什么？”
　　世子也很无奈, 掏心掏肺的跟闻老板联络感情：“老闻，你别怕啊, 点心里没毒。咱们相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吗？要搁我爹定北侯，你落在他手里早死八百回了, 哪像我似的好吃好喝的花银子供着你，跟座上宾似的。咱俩也算是朋友了不是吗？”
　　闻铭：“……”神特么的好吃好喝！
　　抄了老子全部的家底, 整整四箱黄金, 羊毛出在羊身上, 还指望羊很乐呵？
　　狗世子, 拿老子当肥羊宰，还想让我感恩戴德？！
　　闻老板回答的很小心：“世子可是有事？”
　　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可不认为金不语安着什么好心。
　　金不语招呼他：“老闻你别站着了，躺下说话。咱俩喝着茶吃着点心，吹吹风晒晒太阳再谈谈心，我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日子无聊，亲爹作死，奋力自救吗？
　　闻铭惴惴不安的躺下来，喝着世子亲手斟的茶，听着她讲起自己在左贤王营地里吃到的北狄烤羊肉，一腔思乡之情都被勾了起来。
　　世子话锋一转，颇为遗憾：“上次时间紧迫，只去了左贤王营地游玩。近来无事，倒很想去一趟北狄王庭，闻老板可知道北狄王庭之事？”
　　闻铭：“……”说什么喝茶吃点心晒太阳，都是骗人的鬼话！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他出自汗王帐下，前来大渊当细作多年，作为幽州联络点的负责人一直尽忠职守，但自从落在金不语手里之后，已经与外界长久隔绝音讯。
　　“闻老板不必紧张，咱们只是随意聊聊而已，比如王庭几位王子的母族妻族或者朝中亲贵大臣哪位更得汗王看重，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龃龉？”
　　闻铭：“……”
　　我还有得选择吗？
　　闻老板流下了后悔的眼泪，一步错步步错，当初被世子用尽各种手段折磨审讯，最后让她掌握了北狄在大渊的情报网，现在负隅顽抗早没了意义。
　　他认命的说：“汗王年近五旬，膝下王子众多，但其中有望成为下任汗王的要属大王子与二王子，还有四王子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大王子呼德母族与妻族强大，无人敢轻视。二王子母族与妻族比不上大王子，但他有右贤王跟不少亲贵大臣的支持，呼声最高。四王子的母亲深得大汗宠爱，大汗极为疼爱他。至于其余王子不值一提。“
　　“那三王子呢？”
　　闻铭：“三王子不值一提。”
　　世子：“提提看？”
　　闻铭历数三王子的劣势：“三王子母族不显，小时候倒也有些勇武气象，时常得大汗称赞，但后来毁容又恶名在外，部落族人又少，牧场又小，应该没什么机会。”
　　世子：“三王子真没机会？”
　　北狄王庭汗位继位人选有三，大王子母族妻族强大，二王子有大臣支持，四王子有大汗的宠爱，唯有三王子是个小可怜，既没钱没人还没父亲的宠爱，可以说是几位成年王子之中最没希望的一个。
　　她试探性的问：“要是大王子出了事呢？”
　　闻铭不理解：“大王子能出什么事？再说就算大王子出事，不还有二王子跟四王子吗？”
　　“要是二王子跟四王子也出意外呢？”世子忍不住透露一点消息给他：“听说你们大王子死了。”斥候营传来的消息，呼德一路逃回北狄王庭，苟延残喘了两个月，最终还是死了。
　　“大王子死了？怎么死的？”闻铭猛的直起身子，不相信金不语的话。
　　金不语好心解释：“……就前两个月你们大王子领兵前来幽州打秋草，被我英勇的幽州将士给弄瞎了一双眼睛砍了一臂逃回去了，可能在逃回去的路上伤口护理不到位，回去之后没多久就死了。”她见闻铭面色不好，还安慰他：“节哀顺便！”
　　闻铭吼道：“是谁？是谁弄瞎了大王子的眼睛？又砍了他的手臂？”
　　世子捂着胸口一副被吓到的模样：“闻老板你小声点，我们这叫反击战，如果他不是大摇大摆骑着马跑来幽州打秋草，谁会弄瞎他的眼睛啊？他那俩眼珠子又不是琉璃，既不能拿来当弹珠玩，也不能做个摆件，谁让他不长眼做此劫掠之事。你不指责大王子的强盗行径，反而对着受害者吼什么吼？”
　　闻铭：“……”
　　世子赶他：“算了算了你回去吧，随便聊都能把天聊死！”
　　黎氏兄弟将人往回拖，闻老板回望身后越来越远的太阳，徒劳挣扎：“世子——世子咱们再聊聊？我保证好好聊！”
　　得罪了世子的下场他已经领教过无数次，断饭断水都是轻的，最不能忍耐的是卫生问题，睡到半夜有人往他身上丢老鼠，恭桶数日不倒……各种捉弄人的招数会让他疲于应对。
　　世子很绝情：“算了，你还是回去吧！”
　　挣扎求饶的闻老板很快被亲卫拖走了。
　　金不语有感于金守忠作死的行为，认为自己不可能一帆风顺的继承爵位，万一爵位还没到手，金侯爷先把自己作死，到时候她可能就逃不掉株连之罪了。
　　如何在老爹作死的路上把自己摘出来，成为了金不语当前最大的难题。
　　生活之中烦心事不少，世子爷总结自己现在的处境发现不是很妙，亲爹在作死的路上一往无前还不听人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雷；同个屋檐下的义兄知道了她平生最大的秘密还非要强行表白；选择的盟友是个没什么继位希望的小可怜，没钱没粮没武器没地盘没人，还跟她一样不受亲爹待见。
　　这些都算了，家里的美少年好像还在闹别扭，后院也不是很安稳。
　　比如自从上次提过邀请美少年去见蕊蕊姑娘，他隔三岔五总要提一回：“世子爷几时请沈大公子去如意馆？”
　　世子爷逗他：“阿默想见蕊蕊姑娘？”
　　美少年情绪不太好，甚至还公然与她讨论世子爷的感情生活：“上次我在院里听到沈大公子的话，他既然心悦世子，除了默默守在世子身边，用两只眼睛看着世子，还为世子做了什么？”
　　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世子觉得很是新鲜，况且沈淙洲的感情也确实为她带来了困扰——大家在侯爷的眼皮子底下做一对塑料兄弟不好吗？非要提什么酸倒牙的爱情？
　　那玩意儿苏溱溱都不相信，难道她还会信？
　　世子：“……侯爷揍我的时候劝一劝，让我少挨点揍？或者在我被罚跪的时候送点吃的？”
　　独孤默不屑道：“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出奇，难道因为他的劝阻世子少挨打了，还是没有被罚跪祠堂？”
　　世子来了兴趣：“那阿默觉得沈公子该怎么对我？”
　　独孤默：“我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公子自己怎么做。”他狡猾反问：“他有为你挡刀子吗？你挨打的时候，他有为你挡侯爷的鞭子吗？当你被人侮辱谩骂的时候，他有为你挺身而出吗？”
　　“好像……都没有过。”世子爷在幽州名声一向不大好，况且她习惯了独自面对风雨，还真不需要别人这种付出：“……你们小孩子对待爱情都是这么不理智的吗？”
　　独孤默一双黑玉般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星光：“可是，世子为我挡过刀子，护着我从北狄平安回来，我被赵远平辱骂的时候也是世子挡在前面……沈大公子连世子对我做的都做不到，他凭什么说喜欢你”
　　金不语都快要给自己鼓掌了：“我原来这么好啊”按照独孤默的思路顺口说：“那我接下来是不是应该跟你说，阿默我心悦于你？”
　　少年左顾右盼，目光闪避，一副极不自在却又强自镇定的羞恼模样：“世子既早有此意，为何还跟沈公子纠缠不休？”
　　金不语大乐，还故意逗他：“阿默既知我心悦于你，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陪伴我？”美少年不光可爱，还养眼。
　　沈淙洲不是说要一直陪伴她吗？按照他的思路推导，她拿来戏弄一下独孤默。
　　独孤默趁机提要求：“这可是世子说的，你既心悦于我，便不能再心悦旁人。一山不容二虎，我不管什么沈公子沈将军，只要我留在世子身边，你身边便不能再有旁人！”
　　金不语：“……”
　　花名在外的世子爷傻眼了，她是不是掉坑里了？而且还是自己一时嘴贱逗小孩而已。
　　作者有话说：
　　阿默：如果姓沈的就是世子对待男人的标准，那么我就绕过他，重新定一个标准。
　　——我们来比一比，世子对谁最好？
　　阿默：认识世子之后，世上的女人分为两种：世子跟别的女人！
　　以后，世子身边的男人也可以分为两种：我跟别的男人！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未央水镜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九十六章
　　世子爷说到做到, 改日果然邀请沈淙洲出营玩乐。
　　——主要还是独孤默催的紧。
　　少年郎眼神纯澈，注视着她的目光里是满满的信赖与仰慕，好像他眼中的世子有通天彻地之能, 灌起迷魂汤来一套一套的。
　　“外面人对世子多有误解, 只有我知道世子重情重义, 一诺千金，既说了心悦于我, 定不会招惹外面的阿猫阿狗，对吧？”
　　世子笑的为难：“小孩儿，其实……”我真是一时口嗨！
　　独孤默干脆打断了她的话，眼眶都红了, 伤心质问：“世子还叫我小孩儿？你都说心悦于我了, 难道还拿我当小孩？”自怜自伤：“果然世子只是可怜我吗？还是戏弄我？”
　　世子：“……当然不是戏弄你。”口嗨一时爽, 后悔火葬场！
　　少年郎转怒为喜，露出羞涩甜蜜的小表情：“那世子就是真心的？我就知道世子不会骗我！世子对我那么好, 怎么可能骗我？！”
　　世子：“……”喂少年你是不是得了健忘症？我记得还对你刀剑相向呢？
　　但少年郎似乎早不记得两人对峙之时的绝情, 反而只记得她所有的好, 扳着指头细数，连逃亡路上的烤野鸡腿兔子腿他都能记得, 唯独不记得自己差点被杀人灭口。
　　“世子对我这么好，应该会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吧？”少年郎扯着她的袖子不肯放：“世子若是不答应邀请沈大公子去见蕊蕊姑娘，我就……我就不放开！”
　　世子风流名声在外, 但招惹的都是青楼女子，彼此都知道游戏规则, 世子爷负责花银子左拥右抱, 青楼女子负责表演风花雪月痴情无悔, 上台之后演的热闹, 散场之时各奔东西，大家都不必为对方负责，来去自由。
　　但是独孤默不同。
　　他孑然一身被流放幽州，除了满腹文采一无所有，不夸张的说世子是他的救命恩人，将他从未来繁重的劳役之中解脱了出来，避免了有可能会活活累死的命运。
　　金不语被十七岁的美少年用爱慕的眼神看着，瞬间就懂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真正困境——当一双璀璨的涉世未深的双眼用依赖的眼神注视着你，仿佛你就是他的全世界，哪怕此刻他提出让你去杀人，你都有头脑发热答应下来的冲动！
　　更何况只是邀请沈大公子去如意馆见蕊蕊姑娘而已。
　　算过份的要求吗？
　　当然不算！
　　美少年只是撒娇而已，满足他小小的要求，有那么难吗？
　　一无所知的沈淙洲近来情绪低落，先被世子拒绝后又知悉养父人品堪忧，还未曾察觉世子院里的旖旎气氛，没想到竟接到世子邀约，顿时喜出望外。
　　待他收拾妥当，与世子同乘一辆马车，自动将马车里多出来的弹琴少年忽略，兴致勃勃问：“世子，我们去哪里？”
　　“如意馆。”世子也很开心：“蕊蕊谱了新曲子邀请我去鉴赏，我想着沈大哥不是在营里就是闷在府里，没意思得很，不如随我去听曲子。”
　　实则世子对音乐一窍不通，说鉴赏那是在捧她。
　　沈淙洲说教的老毛病差点犯了，但见世子身边坐着的独孤默侧头瞥了他一眼，瞬间就清醒了——差点破坏了气氛。
　　“哦哦，听说蕊蕊姑娘歌舞都不错，同去的还有谁？”
　　世子随口道：“左不过是邓利云他们几个。”
　　沈淙洲忍不住道：“邓利云他们几个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世子怎好跟他们长期厮混在一起？”
　　金不语：“……”
　　她正在暗暗后悔，不该贸然邀请沈淙洲给自己添堵，身边有人悠悠道：“沈公子此言差矣，且不论邓公子此人有无建树，单论人品，就比许多当初诽谤世子无能如今追捧世子是俊杰人云亦云的墙头草要强上许多。他不因世子陷入低谷而轻视，也不因世子出人头地而趋奉，这才是真正的朋友！”
　　金不语疯狂为少年郎点赞：“阿默言之有理，邓利云合该敬你一杯，将你引为知己才对！”
　　独孤默笑的矜持：“世子过奖了！”
　　沈淙洲：“……”
　　沈淙洲想时间倒回一刻钟以前，给自己两巴掌！
　　世子是如意馆的常客，自有人引着前去蕊蕊姑娘房里。她刚落座，蕊蕊姑娘“伤心欲绝”的质问她：“若不是奴家送了帖子过去，世子爷是不是就将奴家抛至脑后？”
　　世子爷执着蕊蕊姑娘的手深情表白：“心肝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不是爷最近营里忙走不开吗？”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对宝石耳坠子放在她手心：“爷这不是惦念着你吗？”
　　蕊蕊姑娘顿时眸中盈泪将耳坠子塞回给她，伤心道：“爷每次都拿这些东西哄我，难为奴家心里装的全是世子爷，世子爷却以为蕊蕊是贪图世子爷的东西！”
　　独孤默一脸佩服，努力学习。
　　沈淙洲：“……”
　　他眼睁睁看着金不语将蕊蕊揽进怀里，亲自替蕊蕊姑娘戴好了那宝石耳坠子，甜言蜜语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爷当时见到这对红宝石耳坠子就觉得只有你配得上，才特意给你留着。小没良心的，竟然还说爷心里没你？”
　　蕊蕊揽着她的脖子由悲转喜，一脸羞怯。
　　外面有人忽调侃道：“世子爷心里只有蕊蕊，都没有我们，哥几个好伤心啊！”
　　邓利云推开房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哄笑的石汝培常嵘等人，见到正襟危坐的沈淙洲，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用眼神询问金不语：世子爷，您把他带来，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他们这帮人平日胡闹没正形，但唯有一样好，那便是知情识趣，最会察颜观色，知道沈淙洲未必瞧得上他们，都不往他面前凑。
　　以往大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无论是刺史府或者侯府的酒宴上，都还能保持着客气礼貌的态度，互相问候一句就算了。
　　但如意馆等于是他们的地盘，严肃端方的沈淙洲忽然出现在这种地方，无异于羊群里出现了一只骆驼，且还是一只纡尊降贵的骆驼。
　　世子对几人询问的眼神假作不知，笑呵呵招呼几人：“利云最近是不是又没零花钱了，想让我掏银子直说嘛，何必跟蕊蕊争风吃醋？你是长的有蕊蕊漂亮，还是有蕊蕊聪慧可爱？琴弹的比蕊蕊好，还是舞跳的比蕊蕊娇？”
　　邓利云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大头靠在世子肩上，勾肩搭背伤心控诉：“世子爷自从有了蕊蕊，就拿我们兄弟当陪衬了。你给兄弟一句实话——”话还未说完，便被沈淙洲从世子身上撕了下来。
　　“坐好。”沈淙洲一时气恼，不明白邓嘉毓端方君子，为何会有这种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弟弟。
　　邓利云一脸懵：“沈大哥，你什么意思？”
　　沈淙洲面色也不大好看：“成何体统？”
　　石汝培阴阳怪气：“来如意馆要什么体统啊？”
　　独孤默低头偷笑，感谢世子爷身边这帮好兄弟当刀，不费他一兵一卒，成功让世子爷认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
　　沈淙洲面色铁青，过去时常唠叨规劝世子的习惯到底一时改不了，当着众人的面说道：“世子何必来这种地方糟蹋自己？”
　　一句话说完，他便知道自己错了。
　　世子冷笑一声，怒道：“我来喝酒听曲子，怎的就糟蹋自己了？别人还没怎么着呢，沈大哥先糟蹋起我来了？嫌我名声难听，你又何必跟着我出来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淙洲没想到一句话便触怒了世子，他其实想说的是让世子与邓利云等人保持距离，别随随便便跟这帮纨绔们厮混在一处，没得坏了自己名声。
　　话没说完，就被世子给打断了。
　　“沈大哥既瞧不起我的兄弟们，也觉得如意馆玷污了你，就当我今日请错了人，不该邀请你来，是我错了！”
　　独孤默趁机落井下石：“世子息怒，沈公子只是看不惯世子喝酒听曲子，也没别的意思。”他内心倒是很赞同沈淙洲的举动，敢把邓利云从世子身上撕下来，只不过撕的不太委婉，方法不够巧妙而已。
　　沈淙洲气的快要说不出话了：“你……”
　　独孤默看似句句为世子着想：“世子一片好心邀请沈公子出来玩，沈公子又何必扫了世子的兴呢？”实则每句都在暗暗指责沈淙洲不顾忌世子的感受。
　　沈淙洲出入沙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栽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身上，环顾满屋子神色各异的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还是蕊蕊伶俐，见气氛不妙，当即柔声道：“世子难来看奴家，奴家已经心满意足了，世子见到蕊蕊难道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哄得世子在她面上香了一口，她才向沈淙洲赔礼道歉：“让沈公子不高兴，都是奴家招待不周的错。奴家这里虽然没别的好东西，但酒水点心却也是一绝，不如沈公子先尝尝，再听奴家弹一曲？”
　　沈淙洲借着蕊蕊递过来的梯子落了座，浑身都不自在，但着实珍惜与金不语出来的机会，难免要低声下气哄她一回：“方才是我冲动了，你莫气。”
　　金不语接过蕊蕊递来的香茗饮一口，也不想闹的太难看，一语双关道：“沈大哥，咱俩就不是同一条道上的马车。”
　　沈淙洲忽然理解了金不语拒绝他的那段话，与他拒绝万家提亲还是有区别的，视万芷柔如亲妹妹不过是客套话，而世子视他为兄弟却是肺腑之言。
　　作者有话说：
　　今晚没有了，明天最少双更，我会早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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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七章
　　世子进了如意馆, 犹如游鱼入海，自在之极。
　　蕊蕊姑娘不但琴弹的好，歌舞一绝, 还是一朵温柔解语花, 世子对着她再大的怒气也散了, 斜倚在榻上就着美人儿的纤纤玉手喝酒吃果子，时不时偷香窃玉一回, 直逗的美人娇嗔。
　　邓利云等人与世子一个德性，玩起来百无禁忌，摇骰子骗的馆里的姐儿险将小衣儿都脱了，羞的用小拳头直捶他的胸口：“邓公子, 你好坏！”
　　石汝培笑的不怀好意：“你邓哥哥还可以更坏！”
　　常嵘：“要不要试试？”
　　世子敞着外袍摇的骰子哗啦啦直响：“继续继续！”浑然一副沉迷声**色犬马的纨绔子模样。
　　沈淙洲何曾见过这种场景？
　　他硬生生捱着, 身边坐着的姐儿原本穿的就单薄, 被他持续输入的冷气压给冻的哆嗦，战战兢兢斟杯酒往他唇边喂, 结果被他一个冷眼给吓的手一抖, 直接泼到了他袍子上。
　　姐儿吓的连忙跪倒磕头：“公子对不住……”暗骂哪里来的倒霉鬼, 活像老婆跟人跑了自己顶着绿帽子，一脸晦气。
　　“沈大哥, 怜香惜玉懂不懂？”世子爷亲自扶了那姐儿起身，赏了她一小锭银子，遣她下去：“我这位大哥是个粗人, 姑娘切莫害怕，回去喝杯茶压压惊。”
　　沈淙洲：“……”
　　世子埋怨他：“沈大哥从小耳濡目染, 跟侯爷学学他宠苏氏的劲头, 也不至于连个姐儿都要吓哭了！”
　　沈淙洲很冤——他在营中厮混多年, 周围所见皆是军汉, 就算是养父宠爱苏氏，可那也是双方你情我愿有来有往，他倒是有心怜惜世子，可惜世子比他还爷们，搂着蕊蕊姑娘浪的飞起，哪给他怜香惜玉的机会？
　　至于搂着别的女人喂酒调笑，还是算了。
　　他正在心里嘀咕，外面有人敲门，守门的丫环进来禀报：“姚大爷在外面喝酒，凑巧听说世子在姑娘这里，想见一见世子爷。”
　　金不语懒洋洋招手：“姚大爷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姚一可听得里面招呼，立时扬起笑脸进门，未语先笑：“许久未见世子爷，小人听说世子在蕊蕊姑娘这里，特意赶着来给爷请安。”
　　金不语招呼他坐：“姚大爷这一向不忙着赚钱，怎的有闲心出来玩了？”
　　姚一可陪着笑坐下，还礼数周全的送了蕊蕊一串成色不错的珠子：“东西粗陋，给姑娘赏人玩儿。”
　　小丫环上来斟酒，姚一可懊恼道：“小人哪里是特意出来玩的？还不是听说营里要做冬衣，特意请了军需官邴大人来吃酒，指望着能为幽州大营出一份力。人是约过来了，可对方非要见蕊蕊姑娘，这不是没见着，邴大人就怒气冲冲走了。小人想着生意黄了就黄了，听说世子爷在蕊蕊姑娘这里，所以赶着过来请个安。”
　　姚一可前脚送妹妹进了侯府，指望着姚易兰独得侯爷宠爱，谁知后脚林月生就送了双胞胎妹妹进去，两家女儿在侯府后院差点斗成乌眼鸡，枕头风大约不太好使，他索性另辟蹊径，以侯爷妾室娘家哥哥的身份走通了门路，总算是请来了军需官邴洪。
　　邴洪是定北侯心腹，每年军中采购的药材军衣蔬菜粮油肉类都从他手里过，在营里是一等一的肥差，却不必上前线去搏命，比军中许多将士们都过的滋润，背后又有定北侯撑腰，为人甚是倨傲。
　　姚一可不过是府里妾室的大哥，邴洪也不怕得罪了姚姨娘，人倒是应约而来，不过进门就嚷嚷着要见蕊蕊：“听说如意馆里属蕊蕊姑娘最美，还不请蕊蕊姑娘出来？”反正也是姚一可请客，他倒不怕花银子。
　　包妈妈与世子爷打交道久矣，平日瞧着世子爷笑眯眯的，可发起脾气说不定连房顶都要掀了，最近的一次是她怒打前姐夫窦路，令人印象深刻。
　　这位小祖宗可不能得罪，当即陪笑道：“蕊蕊房里有贵客，还请两位爷点别的姑娘。”
　　邴洪不肯，非要见蕊蕊，还大声嚷嚷，包妈妈耐着性子解释：“这位爷，蕊蕊姑娘房里的贵客奴家真得罪不起，不如爷改日再约？”
　　邴洪没想到包妈妈不识好歹，骂骂咧咧闹了一场，还是被包妈妈死死按着没放上来。她倒是想把人放上去，让楼上那位小祖宗收拾这蠢头蠢脑的汉子，但想想蕊蕊房里名贵的摆件，恐怕到时候心疼的就是她自己，花了老大力气才将人劝住。
　　邴洪没见到想要见的美人儿，连带着迁怒请客的姚一可，姑娘也不点酒也不吃，怒气冲冲走了。
　　姚一可塞了张银票给包妈妈，向她赔礼：“都是爷，得罪不起，妈妈见谅。”
　　包妈妈见到银票便换了笑脸，况且这位也是熟客，时常带人来如意馆谈生意，当即感同身受道：“这位爷的脾气也忒大了，姚大爷辛苦了。”
　　姚一可鬼精，进如意馆之前便见到了世子的车驾，况且包妈妈又收了银子，当即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可是世子爷在蕊蕊姑娘房里？”
　　包妈妈顿时哑然失笑，笑嗔着用帕子扫了一下他：“姚大爷也真是的，明知蕊蕊在陪世子爷，还不拦着点，非要让那位来闹。”
　　姚一可是真委屈：“我能拦着谁啊？妈妈通融一下，让我上去给世子爷请个安。”
　　包妈妈便遣了个小丫头子上去传话。
　　听话听音，世子听姚一可的意思，就咂摸出味儿来。
　　邴洪仗着定北侯的势在外横行，恐怕拿捏幽州城里的商家也不止这一回了，吃拿卡要玩的顺溜，且不论他采购的军需物资如何，本人定然吃个肚满肠肥。以她对定北侯的了解，连吃空饷的事情都敢干，插手军需采购拿大头应该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世子暗暗心惊，用眼神问沈淙洲：沈大哥可知道邴洪其人？
　　她入营之后接触的都是各营征战的将士们，至于军需后勤还真没机会接触，没想到让姚一可误打误撞给扯出来了。
　　邓利云等人识趣，见世子神情凝重起来，便知有事，当即扯了怀里的姐儿道：“带爷去你房里？”
　　那姐儿用尽了手段勾缠邓利云，早盼着这话，当即披衣坐起，扯了他的腰带往外带，其余几人搂着各自的姐儿一同乱纷纷出去了。
　　蕊蕊最是知情识趣，当即道：“世子爷饮了不少酒，奴家去厨房看着让她们做一碗醒酒汤过来。”
　　她是如意馆头牌，哪里需要踏足厨房，传个话下去自有山珍海味送到房里来，不过是找个借口给世子谈事儿，出来倚着栏杆闲坐散散酒气。
　　蕊蕊正在外间坐着，包妈妈身边的小丫头陪着林月生上来了。
　　那小丫头才过十三，还未接客，脆声声的一把好嗓子上前道：“姑娘，林公子听说世子爷在你这儿，赶着来给世子爷问安。”
　　蕊蕊有阵子未见世子，原本想着两人独处，也好想法子让世子赎了她出去。听说世子还养着外室跟私生子，她娼门出生不计名份，只想求个良人托付终身，世子虽花名在外但实则内心良善，对馆里的姑娘们都很客气，从不见她糟蹋哪个姑娘，出手又大方，蕊蕊陪世子的酒局不止一回，这份心思也藏了一阵子，好不容易见了世子，谁知道凑上来的人还不少。
　　她懒怠动弹，指使那小丫头子：“你去隔着门问一声，世子爷若是同意便让林公子进去吧。”
　　林月生忙奉上一串红艳艳的珊瑚手串：“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姑娘收下。”
　　蕊蕊：“……”
　　小丫头隔门一问，里面的人表情各异，金不语倒是无所谓：“看来林公子也想为大营效力，不如请进来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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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八章
　　幽州十万大军人吃马嚼, 大部分粮草靠各州府产出及朝廷下拨，但疏菜肉类军服药材等日常需求却要营中自主采买。
　　日常蔬菜肉类的供应不说，往年军服药材可都是军需官跑好几个州府分批次采买。今年不知为何, 前些日子营里放出风声, 说是就地采买, 于是姚一可与林月生都盯上了军服药材这块大肥肉。
　　两人明争暗斗各显神通，前者走了邴洪的门路, 后者便派人盯着侯府大门，想要走世子的路子。
　　定北侯经过苏溱溱已历练有成，林家姐妹俩轮换上场，顶着十级的枕头风, 他竟能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该办的床帏之事一样没落下, 美人的温柔奉承照单全收，事关军服药材却不肯吐露半个字, 逼着林月生不得不另外想辙。
　　林月生一脚踏进房门, 扑鼻一股暖香, 房内陈设精致华贵，显见得蕊蕊姑娘身价不菲。还未入冬, 地上便早早铺了厚厚的地毯，世子爷踢了靴子敞着外袍一身酒气靠坐在榻上，身后站着个面白脸俊的少年郎侍候, 左右手各坐着一位。
　　左边这位是侯府养子沈淙洲，右边这位烧成灰他都认识, 乃是林家的死对头姚一可。
　　林月生早前听说姚一可走通了军需官的路子, 也不知道他几时攀上了世子, 先上前行礼：“小人给世子爷请安！”转头皮笑肉不笑的与姚一可打个招呼：“不是听说姚大爷认识了军中的邴大人吗？怎的又在世子这里？”姓姚的最近抢了他两单生意, 年轻人忍性再好，有机会捅刀子也不想放过。
　　他进来就给姚一可上眼药，暗示世子——姓姚的两面三刀，前脚巴着邴洪，后脚就求到了世子面前，您可得小心点！
　　姚一可进来的时候主动向世子坦白过，借口请安告了邴洪一状，没想到又遇上林月生上来就插刀子，当下心里一沉，面上却依旧是个笑模样：“林公子这话说的，咱们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结识的人越多生意越是通达，不拘我认识了谁，该来给世子爷请安，还是不能差了礼数的。”
　　金不语在侯府后院亲眼目睹了好几次姚家女与林家姐妹俩拈酸吃醋的场面，出来享乐也躲不开这两家人的争吵，不由崩溃的说：“两位停——”
　　姚一可识趣，连忙道歉：“扰了世子爷的清静，都是小人的错！”
　　林月生也不落人后：“都是小人的错!”
　　金不语揉揉太阳穴，身后立即有人靠了过来，温声道：“世子爷可是头疼？”
　　不等她回答，独孤默已经上手替她做头部按摩，少年修长的手指沿着太阳穴轻柔打转，世子舒服的闭上了眼晴，暗暗感叹高妈妈教导有方。
　　沈淙洲额头青筋直跳，强迫自己转头避开眼前一幕，心里难免直冒酸水，都快将他溺死了。
　　房间里静了一刻，世子爷享受完了美少年的按摩，总算睁开了眼睛，直截了当的问：“两位都是奔着军服跟药材来的？”
　　姚一可：“……”
　　林月生：“……”
　　做生意讲究个迂回委婉，先套交情再谈生意，谁能想到世子爷问的如此直白，两人顿时卡了壳。
　　金不语感动的说：“竟然不是？两位真就是单纯过来请安的？”
　　独孤默低头偷笑，知道世子这是犯了促狭的毛病，故意拿姚林两家的家主逗闷子，也不点破。
　　姚一可见状，生怕下一刻被世子赶出去，忙道：“小人来向世子爷请安不假，可也想做营里的生意，为侯爷与世子出一份力。”
　　林月生也急急表态：“小人与姚大爷是一样的。”
　　金不语少不得换了正经神色教训这两人：“既然如此，两位大可不必互相拆台。幽州大军十万之数，冬衣与药材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两位都想独吞，难道就没考虑过撑破了肚皮？”她试探性的问：“两位有没有考虑过合作？”
　　“跟他？”姚一可嫌弃的扫了一眼林月生，发表了行业龙头对晚辈的评价：“年轻人冒冒失失没有章法，侥幸成功几次尾巴便要翘上天去，眼里哪有旁人？”
　　林月生向来厌烦论资排辈，总觉得生意场上用这一套过于恶臭，对姚一可也没什么好话，同处一屋都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姚大爷家大业大，乃是幽州首富，小人家中薄有资产，还入不得姚大爷的眼，哪里就敢提与姚大爷合作呢？”
　　秦宝坤手里的消息不少，姚林两家早先竞争还未如此激烈的时候，他便留意了。待两家皆送了女儿入侯府，秦宝坤关注的就更紧密了，知道两家私底下已经闹的势同水火，连带着幽州城内其余大小商家都不得不开始选择站队，也曾向金不语禀报过此事。
　　金不语取笑道：“两位给妹妹挑男人的眼光都一致，何况做生意，怎就不能合作了？”
　　姚一可向来脸皮厚，没想到也让世子给闹了个脸红：“……世子说笑了。”
　　林月生平日稳重，皮厚心黑的事儿还未做到麻木，送妹妹入侯府时不觉得脸红，抱着不能输给姚家的心气儿将事办成了，事隔数月被世子调侃取笑的时候却几乎羞的无地自容。
　　“世子说笑了，小人……”
　　金不语才不想听奸商们洗白自己的内心，讲做生意有多少不得已，她只关心结果：“两位只听说了大营里要采买棉服与药材就扑了上来，都知道是桩大生意，难道就没打听清楚？想要参与此事的不止是幽州城内的商家，还有别的州府商家在赶来的路上，而且这些人往年都承接过大营军服。如此紧要关头，两位也不是后院里打破头抢男人的妾侍通房，只能看得到眼前利益，却不曾瞧见男人外面流连的花草？”
　　姚一可与林月生被世子爷比喻为后宅争宠的女人，各憋了一肚子气，两人视线相接各自冷哼转移了视线，逗的金不语直乐。
　　“两位，可别说我刻薄，拜二位所赐，近来每回轮休回府，总能见识到两位的妹妹们在府里互相拿鼻孔看对方，用冷哼当开场白，均得了兄长真传！”
　　姚一可汗颜。
　　林月生低头。
　　金不语听多了金不言告状，总要给长姐找回场子：“两位的妹妹们还时不时给我长姐找点麻烦，不是缺这个便是少那个，再或者互相指使对方的丫环做点什么小动作，总要拉扯着我长姐去断官司。有些话爷不方便跟三位姨娘说，但两位可否考虑过，若是府里的姨娘们再内斗下去，说不定侯爷便要抬新的姨娘进府了。”
　　姚一可与林月生同时替自己的妹妹感受到了外面潜在的危机，齐齐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世子——这位爷是不管侯爷后院之事，但往她身上使银子比侯爷身边的人要靠谱多了。
　　“请世子指条明路！”
　　金不语却不再就侯爷后院之事做太多评论，转而又谈到了生意：“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两位难道就没想过，自己所要谋求的是什么？”
　　“幽州大营的军服与药材，不拘是你们哪一家单独吃下都消化不了，与其等着跟别的州府的商人们打的头破血流，还要防备后背有人下手，为何不考虑合作呢？”
　　回去的路上，金不语喝的有点多，半靠在独孤默身上醒酒。少年端着碗酸味冲鼻的醒酒汤喂她喝。
　　世子半闭着眼睛小口小口喝着，完全无视了沈淙洲打成死结的眉头，与欲言又止的表情。
　　沈淙洲夸下海口要守护她，她觉得这话一点都不牢靠。
　　男人总以为自己顶天立地，视女人为弱者，能为女人遮风避雨便豪气满怀。实则他们能提供给女人的不过是方寸之地，却还要可笑的为女人量身定制许多枷锁，锁住手脚头脑思想，以免女人张望外面的世界，生出野望。
　　沈淙洲嘴里说着深情，可他与世间那些理直气壮禁锢女人的男人又有何区别？
　　他的温柔是诱饵，怀抱是枷锁，守护是牢笼。
　　而金不语很清楚，她所谋求的从来都不是方寸之地的安稳，而是外面广阔世界的自由翱翔。
　　见多了女人温顺讨好的解语花模样，金不语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变成那副模样依附在某个男人身边，不管这人是谁，沈淙洲也好，别人也罢，男人的深情不过都是生活的点缀，可有可无。
　　她不会依附迁就任何一个男人，只想沿着姜娴为她设定好的路走下去，凭着一己之力在男人的世界开疆辟土，胜者为王。
　　作者有话说：
　　到天亮了，这是昨晚的二更，晚上见。

 第九十九章
　　独孤默扶着半醉的世子回房歇息, 沈淙洲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内室的身影，内心里酸成了一片醋海。
　　他以往与世子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况且世子日常有高妈妈服侍, 她是最为妥帖不过的老人, 没想到不知几时, 她竟放任男子出入世子的卧房毫不避讳。
　　“高妈妈，让独孤默去服侍世子歇息, 是否有些不合适？”
　　高妈妈也听世子提起沈淙洲知道她女儿身之事，心里对他起了忌惮的心思，神情却依旧和缓，不见半点生分, 反而跟沈淙洲谈起了心, 无比烦恼的模样：“公子也知道世子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老婆子又不能跟去营里照顾，侯爷治军严谨, 也不能带丫环过去, 你说能怎么办呢？”
　　沈淙洲想起世子浪的飞起的模样, 一时语塞。
　　高妈妈发愁道：“老婆子也是没办法，在世子身边扒拉一圈, 她手下那帮子不是性子莽撞就是毛手毛脚，哪个都做不了这些琐碎之事。”老人家舒展了满是褶皱的脸庞：“万幸有阿默这孩子，手脚轻巧利索, 做事又有章法，不怪道都说读书人好, 凡事一点就通, 服侍世子很是周到妥帖, 不然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
　　沈淙洲：“……”
　　他知道金不语什么德性, 做男人多年，别说她不愿意做回女儿身，便是她身边的高妈妈都没拿她当女儿家规劝，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憋出一句话：“可是世子终究是女子，也终究……要嫁人生子。”
　　那是他隐藏在内心深处多年的想法，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但对着侍候了金不语多年的高妈妈，还是脱口而出。
　　“嗐!”高妈妈一脸惊讶：“是谁说世子要嫁人生子？我们世子爷将来是要继承爵位掌幽州军的，嫁什么人啊？”她对沈淙洲的话完全不能认同：“再说世子那副脾性，稍不如意就要上房揭瓦，谁家愿意娶个祖宗回去供着？”
　　沈淙洲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劝说不通高妈妈，腹中仿佛燃着一肚子滚油，煎熬的难受，干巴巴吐出一句话：“总之……世子毕竟是女子，还是要为她的名声着想。”
　　名声能当饭吃？！
　　高妈妈最恨名声俩字，没想到表面端方温厚的沈淙洲脑瓜子这么不开窍，竟然还想拿世间对待普通闺阁女子的那套往世子身上套，若不是怕惹恼了他去向定北侯告密，她老人家早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
　　呸！哪里来这么大的脸面，竟然敢对她家世子爷指手划脚？
　　定北侯是亲爹，在世子面前尚且讨不着好，你又算哪根葱？
　　高妈妈阅尽世情，虽然性子火爆，但事关世子的身份，故而谨慎万分，无论心里骂了多少遍，面上还是客客气气：“世子爷的名声早败的差不多了，也不再乎多个阿默在房里服侍。再说世子房里总要有个贴身侍候的人，不是阿默也会是别人，难道公子有合适的人推荐？”
　　轻轻松松将难题踢给了沈淙洲。
　　你看不惯阿默贴身侍候世子，要么你推荐个人来贴身侍候？反正世子去大营房里不能没个使唤的人。
　　沈淙洲：“……”
　　他开始疑心高妈妈的居心了。
　　两人互相存了气，一位是世子身边积年忠心的老仆，一位是世子的义兄，都在心里揣测对方的意图，暗自怀疑对方要毁了世子。
　　******
　　天色还未亮，沈淙洲与金不语接到营中定北侯传召，命他二人速速回营。
　　两人带着各自的亲卫骑马归队，踏着晨曦在营门口下了马，前往议事厅去见定北侯，恰逢邴洪出来，与这位胖头胖脑的军需官打了个照面。后者好像也刚刚从被窝里被拖起来，顺手套了外袍挽了头发，眼角竟然还有眼屎。
　　也不知道有何急事，竟让他连洗把脸的功夫都没有。
　　金沈二人踏进厅，但见定北侯余怒未消，面色黑如锅底，吩咐二人：“你们往各营抽调一队人马，前往白鹿庄附近去追查流寇。昨晚从易州方向来的一队商人夜宿白鹿庄，没想到全村三十几户人家连同商人全部被杀，只有一个小伙计半夜起来拉肚子，藏身茅草丛里才躲过一劫，大半夜就往幽州方向跑来报案。”
　　那小伙计年约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稚气未脱的样子，难为他竟然有此胆略，此刻就跪在厅内，哭成了泪人。
　　“我们东家跟掌柜的、还有伙计全都被杀了，他们冲进村里的时候正是子时，全都穿着黑衣黑裤提着刀，还请侯爷为我们东家掌柜的报仇雪恨！”小伙计砰砰砰朝定北侯磕头。
　　定北侯有令，二人征调了一队骑兵，及神射营的好手，还有斥候营的两名探路前锋一同出发。
　　金不畏闻听世子出营，慌的穿起外袍拿上兵器就跑，等他吸着骑兵营扬起的灰尘追上世子，倒吓了世子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马上的金不畏大写一个“霉”字，顶着一双被打出来的熊猫眼，脸颊上还有青紫印记，让人怀疑动手的人早就不爽他那张脸，逮着机会就往脸上招呼。
　　“世子带上我。”他自感近来被宿全逮着揍，本事有没增加不敢说，但抗揍了很多。
　　“带上你做什么？送人头吗？”金不语有时候觉得迷惑，是什么给了金不畏死皮赖脸的勇气，紧巴着她不放。她视对方为工具人，在需要的时候拉出来跟定北侯对抗，但平日巴不得他有多远滚多远，最好能滚出她的视线。
　　可惜对方缠功了得，一门心思要巴上来，赶也赶不走：“世子离营，我心里不安。”
　　金不语：“……关我什么事？”
　　金不畏：“……”
　　近来窦卓终于从丧子之痛中走了出来，回营接掌步兵营，才让沈淙洲有闲时间围追堵截世子。
　　正逢金不畏这个狗皮膏药被世子丢给宿全管教，每次见到窦大将军那张脸，金不畏心跳都要快个好几倍，总有种被人讨债的错觉——讨的还是人命债。
　　金不畏前有定北侯后有窦卓，夹在豺狼虎豹中间，已经好些日了没睡过囫囵觉了。
　　一行人快马赶往白鹿庄，途中厉安还有所猜疑：“各州府不是没出现过流寇，甚至还有假扮北狄人抢劫的，但这些人都奔着富庶的城镇而去，白鹿庄连个富裕些的人家都没有，除了猎户就是山民，是出了名的穷，连山匪路过都不愿意进村。这帮人是一路追着易州的商人而来，还是另有目地？”
　　那小伙计与沈淙洲的亲卫戚保同乘一骑，就算搬了援兵也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越临近白鹿庄越害怕，都快要哆嗦起来了：“我们东家跟掌柜的向来和善，一路也没碰上什么人，怎么会遇上流寇？”
　　未达白鹿庄，一切都是未知。
　　作者有话说：
　　阴间作息加卡文，我还是早点睡吧，明天争取双更，晚安。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穷云起 30瓶；恩河 15瓶；nuomituzi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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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章
　　白鹿庄居于幽州与易州之间的一处山坳里, 总共不过三十多户人家，靠打猎种田为生，原本远离官道, 只有一条小道可以绕路前往幽州城。
　　但近几日降了好大一场雨, 泄了山洪冲垮了官道, 那商队之中有一人走过白鹿庄这条小道，这才带着商队前往, 谁知阴差阳错出了事。
　　金不语率众到达白鹿庄附近，正值傍晚时分，神射营的郭子华与成均善，斥候营的厉安与手下郭白起、沈淙洲金不畏, 其余各营抽调的三百名好手同行。
　　一行人以世子为尊, 离得白鹿庄还有一里地, 她便下令止步，先派斥候营的人前往打探消息：“既敢围剿庄户百姓, 定是有备而来, 还是探查清楚的好。”
　　厉安与郭白起领命而去, 其余人等暂且下马休息。
　　天色渐黯，厉安带人回来禀报：“据探查白鹿庄足有一两百人, 穿着大渊服装，但听他们之间说话，是北狄人的口音, 竟不知为何要扮作流匪。”
　　北狄人打秋草向来都挑富庶的城镇，烧杀抢掠完了就跑, 断然没有窝在穷山坳里不挪窝的。
　　金不语道：“这又是什么古怪？”
　　真相猜测不出来, 她便下令原地待命, 直至子时, 这才率众弃马前往白鹿庄。
　　白鹿庄农人猎户所养的狗皆在这□□之时尽数屠戮，此刻三十多户的庄子安安静静，若是不村头里正家里火把高燃，有人就火烤肉喝酒值守，恐怕路过的人皆瞧不出其中异常。
　　村人平日养鸡下蛋走十几里路去镇上换点日常用品，酿点浊酒逢年过节祖宗祭拜，或寒冬腊月饮两口驱驱寒，没想到逢强盗入村，杀了全村老少，还将各家圈养的鸡捉来烤肉下酒，喝两口便嫌弃道：“这大渊的酒也太难喝了吧？还比不上咱们王庭的酒好喝。”
　　几人围火而坐贪吃大嚼，夜间寒气浸体，不免要报怨：“二王子身边的阿都沁说要在幽州城外多设几个点，可此处离着幽州城还有百多公里，留我们兄弟苦守此地，有个鸟用？”
　　忽听得有人轻笑，众人抬头，里正家院门大敞，但见火把之下，一名年轻俊美的男子抱剑而立，笑盈盈站在门口，倒好似偶然路过邻人门前，驻足闲谈：“是没什么鸟用，你家二王子怎的不亲自来，竟派你们几个酒囊饭袋过来？”
　　众人扔了烤肉酒坛子乱纷纷拿兵器：“你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
　　来人侧身避开扔过来的一把砍刀，一本正经道：“我是你祖宗，来取尔等狗头！”
　　此处值守的北狄人约有六七人，见来人孤身一个倒也不如何慌张，一涌而上正准备围殴她，谁知那人身后竟忽啦啦冒出十来名汉子，各个精壮勇猛，堵住了他们的路。
　　白鹿庄不过三十来户人家，房屋建的密集，来往邻舍呼声相闻，金不语带来的人夤夜而动，将分散在各家休息的北狄人给杀的杀捉的捉，一个时辰便结束了战斗，很多北狄人跟白鹿庄死去的百姓一样，都在睡梦中离开了人世，甚至还来不及拿起武器。
　　北狄人原本做的隐秘，若无那小伙计走漏风声，大约也能在此地盘桓一段时日，说不得还真能成事。
　　可惜运气不济，败于小伙计一场腹泻。
　　金不语既捉了俘虏，当下审问领头之人才知，原来上次大皇子重伤兵败，回北狄王庭死了之后，汗位少了一个强而有力的竞争者，二皇子居长，又有朝中亲贵及右贤王的支持，想要力压得宠的四王子，难免要做出功绩，便打着为大王子报仇雪恨的旗帜请命前往幽州。
　　北狄狼主痛失长子，而长子的母族与妻族虽然力捧下一代，但呼德长子乌赤年仅四岁，待到成年最少还得十多年，与几位成年的叔叔差距太大，反而让朝中曾经有意向支持大王子的转而另寻他处。
　　二王子审时度势，若能为大王子报仇雪恨，必能收罗朝中曾经支持大王子的官员，甚至还能让大王子的妻族与母族对他有好感。
　　他自小也读过些汉人书籍，对大渊的了解要比大王子深得多，与心腹大臣商议许久定下计策，方才派兵遣将。
　　金不语带人押着活捉的几名俘虏前往村后，在俘虏的指认之下，挖开了村后一处平地，村民连同商队的十几号人全都被埋进了大坑，生前死的突然，有些村民的表情甚至还很安祥。
　　小伙计将商队的十几号人分出来，跪在众人尸体前哭的伤心。
　　来时热热闹闹，去时却仅剩他一人。
　　村民百姓依旧被掩埋，但商队之人虽死却要叶落归根，正好他们来时的马车都在村人院中停着，金不语便遣了两人护送小伙计还乡，另赠了他程仪路上用。
　　小伙计擦干眼泪，在两名士兵的护卫之下回乡报丧。
　　白鹿庄内，金不语下令在村民下葬的十点开外再挖坑，将北狄所有被砍死的士兵都拖进去，只留两名俘虏的狗命，其余一个不留全部坑杀。
　　她威胁那两人：“若是不说实话，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那两名俘虏倒是想硬气一点，可惜落在了金不语手里，折腾人的花样翻新，抵受不住只能老实招供，被五花大绑塞了嘴巴扔进柴房关押。
　　等到太阳升起，门前院中房里的血腥气已连夜清扫铲除干净，接连两夜发生过的屠**杀事件不留半点痕迹。
　　金不语派人回营向定北侯传信，自己带人守在白鹿村，原以为要多等些日子，没想到才过了五日，夜间便有密集的马蹄声而来。
　　郭白起飞奔着来报：“禀世子，外面有一队人马而来，但具体有多少不清楚，根据马蹄声估计约莫有近千人。”
　　幽州军此行不过三百之数，对方若是超过己方太多，被堵在山坳里可不是活脱脱被包了饺子？
　　“快撤！”金不语惜命得很，可不愿意拿己方数百好手与之硬拼：“沈将军带大家走，我来断后！”
　　沈淙洲断然不肯：“世子带大家撤，我来断后！”
　　金不语最烦你推我让，当下趁沈淙洲不注意在他马臀上抽了一鞭子，眼见着马儿朝着幽州方向窜了出去，当即命令其余人等：“快撤！”
　　好在近几日早有准备，自在此地守候之时便在来时的路上设了绊马索及陷阱，也能拖延一时。
　　北狄骑兵入村之时骑兵被绊马索绊倒，后面的骑兵便倍加小心，领兵的察觉有异，一面派人通知后面的骑兵赶上来，一面带着一队人马闯进村里。
　　三百多人撤走了大半，只留金不语身边亲卫及金不畏，郭子华均善等人，约莫有六七人之数刚撤到村口，便与当先冲过来的北狄将领打了个照面，顿时愣住了——原来是三王子阿古拉。
　　“原来是三王子殿下，许久不见这一向可好？”金不语打眼一瞧便知坏了，对方的兵力远远高于己方不说，远处还有奔来的马蹄声，也不知道三王子共带了多少人。
　　阿古拉上次接了金不语一份大礼，替他除去了呼德，此行神色间便客气许多：“真没想到在此处还能遇见了世子，不如下马喝一杯！”
　　阿古拉在成年皇子之中向来地位低，打了败仗回来又被汗王一顿训斥，灰头土脸的回府，却被珠儿冷嘲热讽，好不心寒。
　　他自己身上尤且带着伤，却在路上对大王子的部众多番宽慰照顾，令得部众对他印象极佳。
　　二王子出兵之时，为了打压潜在的竞争对手，汗王的心肝宝贝四王子不敢使唤，但小可怜三王子还是可以拉来为他鞍前马后效力，故而向汗王奏请三王子同行。
　　汗王准了之后，一路之上他便将阿古拉当作帐下低阶武官般使唤，乌恩其好几次都恨的要去刺杀他，被阿古拉拦了下来。
　　此行便是按照二王子所设计策听令而行，原本是来白鹿庄休整，没想到竟将金不语堵在了村口。
　　金不语笑的亲热：“三王子远道而来，就不打搅王子休息了，不如就此别过？”她朝身边几人使眼色——快逃！
　　金不畏吓的瑟瑟发抖，面对着北狄人明显显的弯刀腿肚子都在打转，扯着世子都快要哭出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几人鄙夷的瞧着他这副怂样，分几个方位牢牢守在金不语身边。
　　郭子华真没想到从前在营里名头响亮的大公子与敌人对上会是这副德性，当即道：“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大公子何必惊慌？”
　　金不畏眼泪汪汪，不明白人生何至于如此艰难——在营里艰难求生就算了，出营之后也面临着生死抉择。
　　阿古拉却很高兴，他在金不语手上吃了好几次亏，这还是头一次以绝对的优势将她堵住，乌恩其带人将几人围在当间，他笑得面上疤痕狰狞，更添几分凶残，嘴里倒挺客客气气：“世子爷，下马吧！”
　　金不语估量越来越厚的包围圈，两方力量太过悬殊，当下叹口气，与阿古拉商量道：“三王子只是想与本世子共饮，何必费这么大阵仗？不如放了我身边的人？”
　　阿古拉笑的狡猾：“本王手底下的人粗手笨脚，定然不及世子手下的人侍候的周到，不过几名侍卫而已，难道本王竟会难为他们不成？”
　　金不语心道：以你的小心眼，还真有可能！
　　她不再做无谓挣扎，翻身下马，引了阿古拉往里正家走：“这村里有一处屋宇阔朗，三王子请！”
　　金不畏跟着世子跳下马，恨不得贴在她身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世子——”被郭子华不客气的扯着后领给揪了过去，怒喝一声：“住口！”深恨他丢了幽州军的脸面。
　　阿古拉兴味盎然，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见他似与世子关系亲密，便下令：“将他绑了！”
　　“世子救命！”金不畏被拖走哭的声嘶力竭，不住求饶，很快他的声音便消失在人前。
　　作者有话说：
　　调作息，明天再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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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章
　　阿古拉还从来没在战场上见过如此懦弱胆小之人, 没想到此人竟与世子关系密切，不由倍感好奇：“不知这位是？”
　　世子能告诉他金不畏是自己大哥吗？
　　当然能！
　　她与金不畏又不是什么情比金坚的亲兄弟，当即毫不客气出卖兄弟, 状似关切道：“还请三王子手下人待他客气些, 他可是我父亲最宠爱的长子！”
　　阿古拉在王庭亲眼目睹过四王子倍受汗王宠爱的场景, 每每自己被训的灰头土脸，四王子出现之时那做父亲的便会露出由衷喜悦的表情, 着实令人气闷。
　　他不由笑得意味深长：“原来这就是你那位遇见狼掉头就跑，与人斗怕的要死，长的人模狗样面皮光滑的兄长啊？”这还是上次两人掉落崖底金不语说过的话，难为他竟记得。
　　金不语轻笑：“正是此人。”没想到阿古拉转头就吩咐乌恩其：“好好招待这位定北侯府的长公子！”
　　乌恩其深知主子的意思, 当即领命而去, 给金不畏准备一顿棍棒大餐。
　　金不语内心忏悔：大哥啊大哥, 这可不是我故意的，谁让你自己乱嚷嚷引起三王子注意？
　　挨打长记性, 省得下次再胡乱嚷嚷。
　　两人进了里正家院子, 撤之前燃起的篝火未灭, 金不语坐定之后，还从火堆里扒出两大块泥包, 敲碎了外部的泥壳之后，一股浓烈的肉香味扑鼻而来。
　　“什么东西？”阿古拉还从来没见过这种烹饪方式。
　　金不语将另外一个完好的泥包推给郭子华：“你来——”她自己撕了一只鸡腿，递给阿古拉：“三王子远道而来, 吃点肉垫垫肚子。”十分热情好客。
　　阿古拉啃了一口，只觉得肉嫩汁多, 鲜香美味平生未见, 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只鸡腿, 眼前递过来一只粗瓷海碗, 里面盛了大半碗混浊的酒：“尝尝？”
　　两人吃肉喝酒，丝毫不提两军对阵之事，只互相探讨大渊与北狄食物的做法，气氛一派和乐。
　　其余人等见两位主子之间都没什么敌对情绪，也各自放下了剑拔弩张的情绪，分食烤鸡与酒。
　　金不语虽然与阿古拉把酒言欢，但脑子转的飞快，想着脱身之法，待得阿古拉大半只鸡下了肚，觑着他喝酒，忽然出手偷袭，直取他咽喉。
　　阿古拉刚刚端碗喝了一大口，被偷袭之时尚未咽下去，惊慌之际喷出一大口酒液，淋了金不语一脸。
　　金不语：“……”
　　原本酒正酣气氛正平和，没想到金不语搞突然偷袭，阿古拉气恼之下想也不想便扑了过去，金不语闪避不及，被他整个压在身下，惊的两方都快称兄道弟的手下赶紧丢下酒碗互相拉开了距离，慌头慌脑找武器。
　　敌方人数高于己方上百倍，金不语只不过想试试挟持三王子逃命能否成功，谁知对方发身高马大不走寻常路，直接将她扑倒在地，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她连翻个身都困难，当下只能哈哈大笑：“我与三王子许久未战，一时技痒，你快起来，可要压死我了！”
　　阿古拉原本极为恼怒，没想到她突然发难，但将人紧抱在怀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起身之时无意之中一手撑在她胸膛之上，只觉隔着一层衣裳触感不对，顿时神色大异，脑子里不由冒出个荒唐念头——金不语不会是女人吧？！
　　金不语一把推开他，暗恨自己这次被金守忠急急忙忙召回营，又因近来无战事，天气渐冷穿着夹袄，便偷懒只束了裹胸，未将以往束在胸前伪装胸肌坚硬的挡板背心穿在身上，当下神色便有些不自然。
　　阿古拉上次与金不语也拼死打斗过，还记得两人滚在一处她坚硬的胸肌，谁想数月不见手感完全不同，这才起了疑心。
　　“世子……”
　　“住口！”金不语生怕他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着急忙慌打断了他的话，省得让旁人听到。
　　阿古拉深感这里面有古怪，当下吩咐：“你们都退下去！”
　　他手底下的人足足有十几名，都在犹豫对方未退而己方退出去，生怕三王子吃亏，而金不语身边的人也都去瞧她的脸色，她忙道：“都退下去。”
　　两方人马戒备着退出里正家院子，阿古拉的亲卫乌尼还细心的关上了院门。
　　金不语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转的飞快，暗思如何将阿古拉糊弄过去：“三王子请讲——”见机行事总是没错。
　　未料阿古拉竟然掏出帕子递了过去：“本王只是觉得世子脸上喷了酒水，想让你擦一擦而已。”又含笑问道：“世子以为本王想说什么？”细细窥探她的神色。
　　金不语大松了一口气：“多谢王子。”帕子也不接，起身过去就着院里水缸洗了把脸。
　　篝火之下，温暖的火光柔和了原本一身英武之气的世子，未曾擦干的水珠在她脸上滴下来，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女子点染了金色的胭脂，眉清而肤细，真要是女子，穿上女装大约也很漂亮。
　　阿古拉的视线顺着她的脸蛋往下，注意到她脖子里的喉结，忽道：“我与世子许久未战，也是技痒，不如咱们在这院里比试比试？”
　　金不语不解其用心，心中还存了挟持他的念头，但方才被他在胸前按了一下已觉不妥，有心想要推阻换个比试方法，阿古拉已经激道：“世子不会是不敢吧？”
　　“王子是本世子的手下败将，有何不敢？”
　　金不语应敌胜在机变，骑马打仗最擅长的武器乃是长***枪与弓箭，拳脚功夫也很强，但真论力气她还是稍逊阿古拉一筹。以命相搏最忌分神，况且她生怕自己露出破绽，两人都未拿兵器仅用拳脚，真正打起来免不得贴身肉搏，难免束手束脚。
　　两人再次交手，金不语心下不由暗暗叫苦。
　　反观阿古拉，只因心中有疑团未解，下手之时招招不离金不语要害之处，或胸或腰，甚至打斗之中还将金不语卡在自己怀里，余光瞥见她鼓起的喉结，也不知当时怎生作想，竟大力抓住扯了一下，也未见金不语露出什么痛苦神色，手里便多了一物。
　　金不语：“……”
　　阿古拉：“……”
　　三王子低头注视着自己手里做的极为逼真的喉结，真正验证了他心里方才冒出来的念头，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处理：“世子爷……是女子？”
　　金不语还要嘴硬：“你才是女子，爷是铁骨铮铮的男儿！”
　　阿古拉自毁容之后又身负恶名，多少年被珠儿恶意谩骂欺辱，成亲之后两人分房而居，方才不过是一念之间，竟揭破了金不语的真实性别，但对方不肯认，顿时犯了执拗之气，当下道：“世子爷既然不承认，不如就让本王来验证一下！”
　　他半个身子俯在金不语身上，直骇的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子爷狠狠一把推开了他，知道今日栽在了这北狄蛮子手里，翻身坐起道：“是又怎样？难道你要跑去告诉定北侯，说我假扮儿子骗了他？”
　　阿古拉想起她在山崖下说过的，拿他比其长兄，直言他要比自家长兄模样俊，当时他听到赞美便对这大渊世子心中暗生好感，后来被她游说之后便唆使呼德出战，暗中扳倒了一个强劲有力的竞争对手。
　　“世子误会了！”他将手里捏着的喉结递还回去：“我们北狄王庭也是一团乱麻，自家的事情都理不清楚，告诉定北侯有什么用？他能给我什么好处？”
　　金不语一听有门，立刻顺着门缝往里爬，将喉结原样再粘回去，卖力游说：“三王子在北狄处境堪怜，我在幽州也与你差不多，若不是扮作儿子，恐怕侯府就要交到方才你手下押下去的那个怂货手里，你说我能服气？”
　　阿古拉“噗嗤”一声乐了，实未料到平生能见到这样勇武鲜活的女子，况且她对着自己一张毁容的脸也从未露出半点不适，不由对她的处境有几分感同身受，真心实意说：“世子比起那个怂货，自然强了百倍不止。”
　　金不语得到了认同，立刻再接再厉，一副奉阿古拉为知己的模样，恨不得与他结为八拜之交：“知我者，王子也！王子是不知道侯爷心眼有多偏，多少次为着他这不成器的长子，对我百般打压辱骂殴打，也亏得我皮糙肉厚，都抗了过来。但心中不知道有多感伤，同样都是儿子，就因为他宠爱那怂货的母亲，便视我们母子如路人仇寇，这种感伤竟是无处倾诉，也幸亏遇到了王子，方才能一抒心中块垒！”
　　捞过旁边两只粗瓷碗，满斟了两碗酒递了过去。
　　阿古拉没想到她女扮男装，竟有这番苦衷，与自己处境相似，同样都是儿子，四王子与他在汗王面前的待遇有天壤之别，为此他心中愤懑无处可诉，接过金不语递来的酒碗与之相碰，两人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两人搏命也非一次，就算聊天也有上次崖下彻夜长谈，撇开金不语的真实性别，再聊天便轻松愉快许多，至少对于阿古拉来说。
　　“三王子有没想过，他年你若为汗王，两国不再交战而是友好邦交，两国百姓不必再饱受战争之苦，而你我也有的是机会喝酒畅谈，那该是何等美事？”
　　阿古拉眸色渐深，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笑道：“世子所言不错！”
　　作者有话说：
　　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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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二章
　　金不语可不会天真到以为阿古拉因她几句话便死心塌地与自己站在同一战线, 并且对她的身世之秘保守到底。
　　人与人之间最可靠的不是友情，而是共同利益。
　　她颇为关切道：“大王子已死，四王子只有汗王的宠爱, 听说于带兵治军不过平平, 三王子目下唯有二王子是劲敌, 王子对此有何准备？”
　　“不知世子有何高见？”阿古拉在大王子呼德一战之中尝到了甜头，事实上他此次被二王子拎出来一起出征大渊, 还是自己悄悄派人想办法往二王子耳边吹风才得以成行，一路忍受他的颐指气使，都是在寻机发难。
　　“高见谈不上。”金不语谦逊道：“我不过是有几句闲话要说而已。”她一副替阿古拉设身处地着想的模样，“人的出身不能选择, 父子亲缘关系是亲密还是淡漠也全然由不得自己。我与王子一见如故, 每每想起便要替王子抱屈——王子如此英明勇武, 比之汗王另外几位儿子究竟差着什么了？”
　　三王子：“所以呢？”
　　金不语热切道：“既然汗王无意传位于王子，王子除了要在王庭内部寻求支持, 难道从来没考虑过寻求外援吗？”
　　三王子嘴角含笑, 似有不解：“世子的意思是？”
　　金不语心中暗骂这北狄蛮子不开窍, 自己都说得这般明白了，他竟然还听不懂自己的暗示, 只能把话挑明：“王子这是瞧不起我了？莫非是觉得本世子做不得你的外援？上次呼德王子本世子可是给你处理的妥妥当当的，难道没处理干净留了尾巴不成？”
　　呼德之死，虽然金不语行为过于流氓, 但结果于阿古拉却极为有利，他还是承金不语的情：“上次之事, 还未谢过世子！”
　　“你我兄弟, 提什么谢不谢的？”金不语豪爽的说：“只要三王子吩咐一声, 二王子我也可以替你如法炮制了, 只盼将来三王子登上汗位，可别忘了我这位好兄弟！”
　　阿古拉正暗中盘算如何收拾了二王子，又不至于引起王庭的怀疑，没想到金不语送上门来，当下不动声色道：“若本王能带了定北侯世子回王庭，应该算是大功一件，世子意下如何？”
　　金不语暗骂狄人没有契约精神，面上却露出大为诧异的神色：“王子难道竟不知？”
　　“什么？”
　　“幽州城内谁人不知，我那长兄金不畏才是侯爷最宠爱的儿子，说一句爱如珍宝也不为过。我若是跟着王子回王庭，恐怕死在你们王庭都没人过问，说不定正中了我父亲下怀，王子还失了外援，你真忍心带兄弟我回去？”
　　阿古拉注视着她一双眸子顾盼生辉，心道：若是有这样有趣的女子常伴左右，想来应该不寂寞吧？
　　不过金不语武功心气寻常男子比之远远不及，况且多年女扮男装高居世子之位，想来有一番野望，怎会做个乖顺的女子？
　　与其将她带回北狄做俘虏，不如留下来给定北侯挖坑来的更有意思。
　　“我若不带世子回去，又如何取信于父汗与朝中官员？”阿古拉问道：“总不能跟着大王子跟二王子出征，他二人都或死或伤，唯有我完好无损吧？”
　　一次还可说是巧合，第二次就难免让人疑心了。
　　“早说了我与王子乃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我替王子处理了两位兄长，为了加深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取信于王子，我愿意将大哥金不畏押在你手里！”
　　金不语一脸头疼道：“大哥本是跟着我出来散心的，没想到却深陷敌营，不知道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得有多生气。为了王子能够继承汗位，我真是下了血本！王子瞧在我回去还要挨父亲一顿暴打跟责骂的份儿上，可一定要好生待我大哥，待得他日两国修好，再将大哥接回来，不知王子意下如何？”
　　自从幽州城内北狄的情报网被世子攥在手里，她便有意放些幽州城内的消息出去，譬如侯爷极为宠爱苏氏儿女，甚至为着长子不惜做出种种有违名声之事，至于不想让北狄人知道的事儿，那是半个字也未曾漏出去。
　　北狄王庭单方面接受到世子输入的消息，并不知金不畏如今是身价大跌，从黄金变了稻草，完全不值钱了。
　　阿古拉不知内情，还当金不畏便如四王子般深受父亲宠爱，当下毫不犹豫道：“成交！”
　　他伸出大掌，金不语击掌相和：“成交！”
　　阿古拉暗想：世子有句话没错，她说我们北狄人劫掠成性，若非时机不对……
　　金不语则想：不知道这狗熊几时知道被小爷我骗了，且走一步算一步。
　　两人对视而笑，顿生知己之感，笑容坦诚无伪，直如一对异姓兄弟。
　　半夜时分，白鹿庄里正家院子里着火，趁着众兵卒救火之时，定北侯世子带人逃了出去。
　　乌恩其带人在后面扯开了嗓门喊：“快抓住别让世子跑了……”脚下马儿却边半只蹄子都没迈出去，只在原地驻留。
　　闹哄哄一场，被关在隔壁柴房里的金不畏扒着门板几乎要嚎哭：“世子救我——”
　　守门的北狄人踢了一脚门板，骂道：“你家世子已经逃出去了，难道还会跑回来救你不成？老实待着吧，再哭砍了你的脑袋！”
　　金不畏刚刚经历过一场加餐，鼻青脸肿全身酸疼且腹中空空，不知道有多可怜，又被世子抛弃，内心茫然不知何去何从——不过去留问题也由不得他作主。
　　沈淙洲的马被世子抽了一鞭子便跃了出去，等到安抚好了马儿想要头回救援才发现白鹿庄已经被大批北狄骑兵包围，恐怕到时候世子没救出来，再把所有人搭进去。
　　他权衡再三，带人连夜奔回营去报讯，只盼着侯爷能及时发兵救回世子。
　　白鹿庄之事金守忠已经得报，没想到世子竟深陷敌营，他不由急了：“怎么回事？”儿子再忤逆不孝，那也是目前唯一的继承人，无可替代。
　　金侯爷现在最大的困扰便是儿子太少，不听话的放弃便后继无人。
　　沈淙洲将自己如何逃了出来，世子带四人断后才深陷敌营的过程讲了，忧心自责：“都是我的错，没能保护好世子！还请侯爷即刻发兵前往白鹿庄营救世子！”
　　金守忠派两千骑兵，由沈淙洲带路前往，哪知进了白鹿庄却发现北狄人已经弃庄而去，也不知去了何方，连世子也失去了影踪，唯有一间柴房里搜出了金不畏的一只靴子。
　　作者有话说：
　　晚安。感谢在2021-08-08 23:41:41~2021-08-10 00:25: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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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三章
　　幽州下辖九州四十四县, 边境州县饱受战争之苦。
　　傍晚时分，稀稀拉拉飘起了雪花，但雪花落在地上便融化了, 于是前往良县的官道上不多久便泥泞不堪。
　　一名俊秀异常的书生背着书箱倒骑在毛驴背上, 喝的半醉模样, 嘴里乱七八糟的吟着诗，多半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子, 语不成句，细听竟拼不成一首完整的诗文。
　　牵着驴子的书僮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衫，牵着驴子边走边埋怨：“主子, 说过多少回了, 就不能少喝点？”
　　他埋怨他的, 那毛驴之上的主子竟全然不曾入耳，吟的高兴也顾不得衣衫半湿, 听得远处奔雷般的马蹄声竟高兴之极：“阿英你听, 来了！”
　　牵着毛驴的少年正是黎英, 马上便是他那不靠谱的主子，从三王子那里套到了北狄二王子傲恩查的行军路线, 除了派人预先报讯，她自己更是乔装改扮在半道上等着傲恩查。
　　果然不多时，约莫有数千人的骑兵赶了上来, 领头的十来名骑兵将主仆二人团团围住，往后面传令过去, 不多时傲恩查便接到消息, 说是路上发现了一名书生。
　　傲恩查颇有些慕汉, 大渊与前朝分别派一位公主和亲, 带了大量的书籍与匠人作为陪嫁，他从小便喜欢读那些汉书，并为书中所描写的为之着迷。
　　他听说汉人家境优渥的年轻公子都要读书学习，反而于骑射功夫一般，首次出兵没想到遇见了一只活体的读书人，当即下令：“别吓坏了他，带过来。”
　　那书生被带过来之时，还倒坐在驴背上，衣袍半湿一副蠢样，不住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到底是哪路兵马？竟然敢行抢劫之事？”约莫瞧出了服色不同，又有几分迟疑：“你们……不是大渊骑兵？”
　　傲恩查的手下亲卫围着她哈哈大笑，举着手中弯刀绕着主仆及一头驴跑圈圈，都被她的后知后觉给逗乐了：“这是哪里来的蠢货？”
　　“可惜王子不让砍了，竟还觉得他有用？”
　　“这副弱不经风的模样，能有什么用？”
　　“给王子牵马坠蹬都不配！”
　　傲恩查见到刚刚从驴背上被揪下来拖过去的大渊读书人，还责骂身边的亲卫：“本王让你们去请人，你们就是这样请的？可别吓坏了先生！”
　　他亲自来扶书生：“手下莽撞无知，还请先生勿怪！”
　　那书生似被眼前的情景给吓到，有几分茫然：“先生不敢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傲恩查：“本王乃是汗王座下二王子，游猎至此，但见周围风景不错，便想着随便走走。既然遇上先生便是有缘，外面还下着雪，不如先生随本王同行？”
　　书生喃喃自语：“汗王……汗王……”忽然大惊：“汗王可不就是北狄狼主吗？”一副被吓的肝胆俱裂的模样：“放开我！快放开我！”实则内心大骂：狗屁的有缘！来我们大渊游猎，要不下次换我去你们王庭游猎？
　　傲恩查向来仰慕汉人礼仪，虽野心勃勃想要登上汗位，但时时处处却又模仿汉人，听说前朝有三顾茅庐的皇叔，还有对读书人极为礼遇的皇帝，遇到大渊读书人便要效仿效仿，对眼前的书生表现的尤为客气：“你们快放开先生。”待得好不容易请得这读书人与之共乘马车，更对她的行头极为感兴趣。
　　“先生背的全都是书吗？”
　　作戏做全套，金不语乔装改扮，弃了兵器盔甲，连小白龙都交由黎杰带走，半道上从一名读书人手里高价买了全套行头，从毛驴到外袍书箱衣裳包裹鞋袜日常之物一应俱全。
　　她将书箱打开，但见书箱里的书泰半都旧了，上面还有不少小字批注，也不知道被读了多少遍，但显然主人很爱惜这些书，还细心的给包了封皮，连边角页都没有折卷的痕迹。
　　书箱里除了书还有笔墨纸砚，挂在驴鞍上的包裹除了主仆两人的换洗衣物，还有数日的干粮，一些散碎银两，由不得傲恩查不信。
　　“先生这是去哪”
　　书生哭丧着脸道：“我有位师兄家在幽州，前段时间下了帖子给我，说是要在幽州城里举办诗友会，我在家中闲着也是闲着，便想带着书僮出来走走，怎么就遇上了你们？”
　　傲恩查大笑：“这说明我与先生有缘。”当即感兴趣道：“只是不知你们的诗友会都有些什么名目？”
　　“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吟诗，谈些时政，好友相聚聊天而已，也没什么太多的名目。”书生似乎没想到这位北狄人竟对读书人的聚会大感兴趣，又补充道：“有时候……有时候当然也有漂亮的姑娘弹琴对诗，也很不错的……”
　　傲恩查道：“那与我们草原上的集会还是有区别的，我们骑马打猎对歌跳舞，天宽地阔，倒强如你们窝在屋子里作诗了。”
　　书生与之争执道：“我们也不是一直窝在屋子里坐诗的，也赏雪赏春乘船游湖……可做的事儿多着呢，不止一件。”似乎不能忍受他们的聚会被比下去。
　　傲恩查听其言行，只觉得此人颇憨，似乎搞不清楚状况，落在他手里说不定连脑袋都保不住了，竟然还跟他争竞这个。
　　也就是他礼贤下士，见到读书人便生出了亲近之心，况且此行隐秘，前面抓来的向导被亲卫砍死了，故而也需要一名新的向导。
　　“观先生言行，想来博学多才，游走四方，这幽州地界都熟吧？”
　　“那是自然！”这蠢书生全然不知自己用意，喷着酒气大加炫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自我十二岁之后，便时常跟随师长四处游学；十六岁之后便时常自行出游，漫说幽州下辖县镇，便是往京城或往南方去的路也识得！”
　　傲恩查一听之下，顿时喜不自胜，便如溺水之人爬上了舢板、饮渴之人误打误撞走近了山泉，激动的说：“小王帐中皆是武士，读书识字的却少，不知道先生能不能留在小王帐下？”
　　书生似乎被他这句话给吓的酒意都醒了，连连摆着手道：“不成不成！大渊与北狄向来不睦，虽为邻邦但连年打仗，我身为大渊学子，怎能在北狄王子军前效力？”
　　傲恩查诱道：“只需先生指路，又不需上阵杀敌，每月便有百两黄金的俸禄，先生又何必推辞？”心道：请你不过是为着当向导，就算你使计出来，本王也要再三掂量。
　　“百两黄金？”书生似有意动，紧接着又拒绝：“不成不成！若是让乡党同窗知道了我为王子引路，岂不要被人唾骂死？”
　　傲恩查软硬兼施，抽出腰间装饰着各色宝石的匕首向着马车之上的桌角削去，那桌角还包着铁，没想到那匕首过处，犹如削豆腐般轻轻一切整个桌角都掉了下来。
　　书生被吓的张大了嘴巴，良久才赞道：“好……好刀！”
　　傲恩查颇为得意：“这把匕首乃是集王庭最好的五名工匠费时数年寻了最好的陨铁才锻造而成，乃是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刀。”威胁的瞧了那书生一眼：“削人颈骨如削软泥，极是锋利！”
　　那书生摸摸脖子，一脸害怕的模样，期期艾艾道：“容……容我想想。”
　　天色黑尽，前头骑兵传信回来，说是道路崎岖难行，傲恩查下令就地扎营休息，待得天色放亮再行赶路。
　　一众骑兵下马，选一空地休息，安排巡逻值守之事，有亲卫呈了肉干等物请二王子用饭。
　　傲恩查分了一半给新请的向导：“还未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免贵姓祝名梦吉。”撕了一小条肉干，只觉得这玩意儿又干又硬，咬的腮帮子疼，也不知道这些北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她都怀疑这肉干是生的。
　　傲恩查与她谈起大渊境内的城池，祝梦吉便侃侃而谈，果真是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哪里产的丝好，哪个州府的米好，还有哪儿的瓜果蔬菜好吃，另有哪儿富庶，土地肥沃，皆如数家珍。
　　傲恩查自小从汉人的书里读到那万里锦绣江山，不免生出向往，然而随着年纪渐长，这向往便化为野望，不止是王庭的汗位令他垂涎，便是汉人的江山也想尽握手中。
　　作者有话说：
　　写完网审没通过，等了一个小时，受到教训了，以后不敢这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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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四章
　　天色未亮, 二王子的手下便开始整装待发。
　　傲恩查很是礼贤下士，一旦书生态度软化，便立时许以高官厚禄, 并客气道：“听说良县四十里之外便是易州, 还要请先生引路。”
　　书生果然接受了现实, 不但老实引路，一路之上还为二王子讲九州四十四县的地理, 直听得傲恩查心花怒放。
　　既然两人谈得投机，且书生已经在他的软硬兼施之下“成为了自己人”，就算她有心通风报信也没有机会，傲恩查不免得意起来, 将自己帐下谋士制定的计策讲给那书生听：“上次大王子犯蠢, 非要直取幽州, 却不知幽州乃是大渊北方门户，由定北侯带重兵驻守, 何不分而击之, 兵分几路绕过幽州直取其余州府, 待得幽州察觉兵危，其余州府已经落入本王囊中!”
　　“王子好计策！”书生赞服不已。
　　骑兵行进速度快, 书生果真对幽州各州府县的路都很熟悉，还劝道：“王子既要杀幽州军一个措手不及，便不能走官道, 虽然速度要比走官道慢一点，但稳妥保险一点, 免得给巡逻的幽州军给发现了。”
　　傲恩查赏了书生两块金饼, 听取了她的意见, 由她头前带路, 绕过官道钻入深山密林，在老林子的山间小道转悠了两天，这日傍晚到达一处山谷。
　　那山谷两侧皆是悬崖，只有一道可容两辆马车并驾的入口，傲恩查的手下人有些犹豫：“王子，还是换条路吧？”
　　傲恩查这两日已被祝姓书生忽悠的对她的引路能力深信不疑，听信了她的话，说钻过这几道山就可以直达易州城下，不等当地驻军反应过来便直冲进城，不由便问及书生。
　　“祝先生可有旁的路？”
　　祝姓书生惊讶道：“这可是最近的路啊，别瞧着这山谷入口处小，但进去之后便宽阔起来，等穿过山谷不出一个时辰便彻底走出了山林，进入易州地界了，王子难道要绕回去？那可是又耗时间又耗体力，再不出林子可要断粮了。”她挑明了说：“王子是怕幽州军在此伏击？”
　　傲恩查：“……”
　　“嗐！王子多虑了！”祝姓书生游说道：“王子行军神出鬼没，谁能知道王子会出现在这里？就算是伏击，也得事前知道王子的行军路线吧？”
　　二王子深觉有理，暗骂手下多事，传令入谷。
　　先头两千骑兵入谷平顺无事，剩余四千多骑兵簇拥着二王子与祝梦吉入谷，一行人在谷中行得一盏茶的功夫，头顶的夕照染红了山崖上的草木，祝书生正笑着跟二王子说：“王子瞧瞧，这不是平安无事嘛！”忽听得轰隆隆山谷两头响起巨石滚落的声音，紧接着山崖两侧密密麻麻探出两排人头，各个手中执弓，冰冷的箭头对准了谷中之人，传令兵大喊：“大将军有令，放下武器投降，饶尔等一命！”
　　“放下武器，饶尔等一命！”
　　“放下武器，饶尔等一命！”
　　“放下武器，饶尔等一命！”
　　……
　　山谷中回荡着传令兵的话，傲恩查懵了：“你不是说幽州军不可能在此伏击吗？”
　　那书生笑道：“那不是没人传信的前提下嘛，有你爷爷在此，自然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她一头说着，已经扑了上去，抽出垂涎了许久的二王子那把精工巧匠制成的匕首，抵着他的脖子喊道：“都放下武器，否则杀了你们王子！”
　　她那书僮原本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一直随侍在侧，此刻却抽了二王子亲卫的腰刀，跳上马车守卫在自家主子自边。
　　二王子傲恩查没想到栽在书生手里，肚里大骂汉人狡诈，犹不能信自己的落败，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书生笑嘻嘻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倪名祖宗！”
　　“倪祖宗？”这是什么怪名字？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顿时大怒：“混帐！”
　　山上的伏兵听到世子中气十足的话，顿时哈哈大乐，内中一人笑道：“我们世子可不就是你祖宗吗？还不快快投降？”
　　傲恩查倒是不想投降，可他的部众却不敢拿自家主子的命开玩笑，亲眼目睹了王子脖子上细细沁出的血线，山谷两头都被巨石堵住，进退无路，只能纷纷扔下了武器。
　　此行带兵的正是年中换防的秦野将军，前两日他正在良县巡逻，遇上骑射营的郭子华前来传世子令，便早早排兵布阵，在山谷埋伏了两日，还不见北狄骑兵，不免要疑心世子不靠谱，再三追问郭子华。
　　郭子华与世子分别之时得她嘱托，将伏击地点定在了葫芦谷，但也怕事有急变，世子未能如约将北狄人带来谷中，却不知金不语生怕幽州军准备不及，还带着北狄骑兵在林子里多绕了一日的路。
　　感谢独孤默，两人闲来无事曾将幽州下辖九州地形讨论的极熟，并在沙盘之上演练过很多次，只当作了消遣，谁知竟给了世子爷发挥的机会。
　　黎杰等不及清理谷口，与秦野将军派下来接受俘虏的第一批军士一起吊着绳索下来，冲近二王子车驾前，关切的问：“世子爷，你没断胳膊断腿吧？”
　　金不语笑骂道：“阿杰你是来拆台的吧？”
　　傲恩查此刻总算确认了祝姓书生的身份：“你是世子？定北侯府的世子爷？”
　　金不语笑道：“如假包换！”由得黎英接手了自己的工作，换了弯刀抵在二王子脖子上，她却极为自然的解了二王子腰间那镶嵌着宝石的刀鞘，将那柄匕首插进去，美滋滋挂在自己腰间，厚颜无耻的抱拳道：“本世子对王子这把匕首一见钟情，感谢二王子厚赠，梦吉实在是……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黎英嘴角暗抽，心道：我若是北狄二王子，非得被世子爷活活气死不可！
　　果然傲恩查差点气的嘴歪眼斜，嘴里大骂：“狗世子，无耻之尤！”
　　金不语掏掏耳朵，颇为诧异：“奇怪，王子现在觉得本世子无耻，难道你们北狄每年跑来我们大渊打秋草就不无耻了？你们杀人劫掠大渊不算什么，本世子不过抢你一把匕首便叫无耻了？”她居然还跟二王子认真理论：“王子现在骂本世子无耻还有点为时过早，将来踏平你北狄王庭，将你北狄王室亲贵全都掳来做奴隶，到时候你再骂本世子无耻也不迟！”
　　二王子气的头顶都要冒烟，双目恨不得喷出火来，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手底下六千多骑兵被幽州军尽数俘虏，还不算完。
　　狗世子抢了他的匕首，竟然还来剥他的铠甲衣服，连他头上金冠都不放过，慌的他大叫：“你做什么？”
　　“做什么？你祖宗瞧上了你这衣服不错，借来穿穿！”
　　他试图反抗，死拽着衣襟不撒手，被世子两名亲卫给两脚踹翻在地，那名唤阿杰的竟然大骂：“我家爷瞧上了你这身衣裳那是瞧得起你，还不脱下来给我家爷穿？”
　　傲恩查：“……”气愤的泪水流下来！
　　他被剥的只剩中衣，绑了手脚扔在地上，周围全是世子下令被剥去衣裳的部下，这些人只着单薄的中衣被绑成了一串蚂蚱，旁边是一堆山一般的北狄军服。
　　秦野将军入得谷与世子见礼，对她此行大加称赞，但有一事不解：“不知道世子爷命剥去这些北狄人的军服做什么？”
　　世子边往身上套傲恩查的外袍盔甲边兴冲冲道：“二王子兵分几路袭击咱们，大营空虚，还有大批粮草，秦将军不如借我六千骑兵，我去北狄大营走一趟？”
　　秦野被她这大胆的建议给吓到了：“世子爷，这不行吧？若是让侯爷知道了……”谁人不知世子如今是侯爷唯一的儿子，她若有个闪失，他可担待不起。
　　世了满不在乎道：“秦将军不必多虑，等侯爷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傲恩查眼睁睁看着狗世子打着他的旗号，穿着他的铠甲衣袍，乘着他的车驾，大摇大摆带着穿着北狄服色的幽州军远去的身影，流着泪水尔康手：“不要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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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五章
　　北狄此行举兵五万来犯, 二王子兵分四路，八千人留守大营，连绵的毡帐似乎一眼望不到头, 实则大部分空置。
　　金不语带兵赶往北狄大营, 专挑夜深人静之时打着二王子的大旗回营, 唬的营中留守将士还当二王子打了胜仗，高兴的打开辕门嚷嚷：“二王子凯旋而归了——”
　　谁想变故突起, 守辕门的士卒嗓子眼里还有半句话未喊出来，人头已然落地……
　　满心喜悦从被窝里爬起来穿着单衣出来要围观二王子战利品的北狄军士才从毡帐里冒出头，刀光闪过，已经身首分家。还有在被窝里被直接砍杀的, 唯有那些巡逻士兵还能在死之前, 借着营中远处火把的光线察觉到北狄盔甲军服之下那大异于同族容貌的中原面孔。
　　“大渊人……”
　　临终遗言, 字字泣血，可惜在乱军屠杀之中无人回应。
　　幽州军冲进北狄大营, 对上毫无防备的留守部族, 便如虎入羊群, 长刀所向头颅乱飞，不过一个时辰便将营中留守人员屠戮一空。
　　金不语踏进二王子的帅帐, 发现里面陈设华美，厚厚的羊毛地毯走路无声，毡帐角落的架子上挂着个盖着黑布的笼子, 瞧着神神秘秘的，她好奇的揭起黑布, 对上圆溜溜的眼睛。
　　“这是……鹰吧？”
　　黎杰刚刚凑近笼子, 那鹰便跟疯了似的要去啄他, 被黎英一把扯开：“这鹰应该还没驯服, 赶紧盖起来。”
　　北狄有驯养鹰的习俗，金不语只是听闻，还未亲见眼过，没想到二王子帐里竟然还留有这样的宝贝，当下高兴不已：“阿杰跑一趟，将鹰交到阿默手上，让秦宝坤找个懂熬鹰的人教教他，给他玩儿。”
　　黎杰跟随世子许久，虽然日常老拆世子的台，还从未特意跟她讨过什么，一听要送给独孤默，顿时吃味不已：“独孤默就是个文弱书生，连打猎都不会，世子送鹰给他，不是白瞎了这只鹰？不如给属下驯养了，还能助世子打猎呢。”
　　金不语在他头盔上敲了三下：“想什么呢？阿默弱不经风，送只鹰给他养着防身，你一身的腱子肉，就算是被人逮着打，也比较抗揍吧？”顺手解下二王子的匕首，一并递给他：“给阿默防身。”
　　黎杰提着笼子往外走，边走连嘀咕：“世子爷真是偏心！阿默连武功都没有，要匕首不是浪费吗？”被他哥踹了一脚，骂道：“臭小子真是长进了，连世子的令都敢违抗不成？”
　　“哪有？”黎杰赶紧提着东西往外跑。
　　金不语出得帐外，点了旗下三千人马押送北狄粮草战马先行，她带领其余三千人马以逸待劳，留守北狄大营。
　　郭子华与成均善这是头一次与世子爷并肩而战，从白鹿庄到葫芦谷，再至北狄大营，亲眼目睹世子爷巧计连环，虽险象环生但最后却大获全胜，内心当真感慨不已。
　　成均善悄悄与郭子华道：“从前都是听步兵营先锋营的兄弟们提起世子爷勇猛，跟着万将军在后方押阵也见识过世子爷战场上的英姿，如今想来竟都不及与世子爷并肩战斗来得爽快！”
　　郭子华道：“谁说不是呢？”他遥遥注视世子爷的身影，虽身处北狄大营，却犹如见到了定海神针般毫不惊慌：“将来若是能得世子爷接掌幽州大营，便是我等的福气！”
　　成均善点头附和。
　　金不语不知底下部众的议论，直等北狄攻击蓟州的一路人马回军，大开辕门将他们放进来，趁其不备再行屠杀一回，这才一把火将北狄大营给点了，积尸封土筑京观於原大营原址，以震慑敌军，这才带兵回营。
　　幽州大营内，定北侯收到秦野将军令人送来的消息，一面令人传讯给沈淙洲停止寻找世子，一面再行点兵派将给秦野，并传令四方城池好生戒备，加派人手去巡逻。
　　二王子被押送进幽州大营的时候，正逢金不语带兵回营，两下里在营门口相见，她顿时乐了，招手向老熟人打招呼：“王子殿下一路安好？”
　　她身上还穿着傲恩查的王子服饰，骑着他的良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傲恩查顿时双目喷火，破口大骂，连金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难为他一个北狄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大渊骂人的话。
　　金不语才不在乎金氏祖宗被问候，但二王子骂的委实难听，皱着眉头掏掏耳朵，表情不耐：“王子殿下想来长久未曾漱口，嘴巴喷粪，不如拖进去营房里涮马桶吧！”
　　押送俘虏的军士便如同郭子华成均善等人一般，内心对世子敬服不已，听得她发话，二话不说便将人押送入营，连定北侯的意见都不曾征求，跟狱卒讨了一副重镣给他戴上，就丢去涮马桶。
　　傲恩查活了二十多岁，尊贵无比，没想到一朝沦落成了俘虏竟然还要涮马桶，顿时气的差点吐血，但看押犯人的军士可不是什么软善心肠，对北狄人恨之入骨，见他拿腔拿调在马桶旁边呕吐，顿时上去就是两脚，骂道：“不过是个俘虏，还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啊？落在我们世子爷手中，你也就只配给世子爷涮马桶！”
　　二王子内心悲苦，暗恨大渊人狡诈，却无可奈何，只能含着泪干活，边吐边干，边干边吐，苦不堪言。
　　定北侯没想到世子出门一趟，竟又立了大功回来，当下喜不自胜，平日的厌烦也暂放一边，温言召她回话。
　　“我儿真是天生聪慧神勇，屡立奇功，为父很是欣慰啊。”还大打感情牌，只差淌眼抹泪：“若是你母亲活着，见到你能建成一番功业，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他不提姜娴还好，世子还能忍受他浮夸的演技假装一下父慈子孝，一提姜娴世子就觉得恶心不已——我娘死了也不安生，你当她是块砖哪？哪里需要哪里搬!
　　她生气面上反而带了点笑意道：“多谢父亲夸奖！”更要恶心回去：“可惜大哥在白鹿庄被北狄人掳去，未能逃脱，都是儿子的不是，未能及时救回大哥！”
　　定北侯面上神色微妙，就好像被儿子扯着给嘴巴里强塞了块臭抹布，对于世子的厌恶又涌了上来，不由便想起她故意当着人前让他出丑之事，方才的那一腔子慈父心肠瞬间就冷了下来，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金不畏落入了北狄人手里，也算是好消息。
　　他暗自平息内心的烦躁与怒火，歇了大打感情牌的举动，公事公办与嫡子探讨后续的战斗。
　　当听说金不语竟在北狄大营筑了一万多人的大京观，顿时整个表情都裂了，头一次意识到这个儿子有多无情冷酷。
　　两军对垒上阵搏杀算不得什么，他手底下杀过的北狄人也不在少数，但设想北狄军回营之后，面对着烧着一片废墟的大营之上平地冒出来的高山般的万人京观，连他都觉得后背直冒凉气，可世子提起此事竟平静无波，便似随意在山中猎了只走兽般淡定。
　　——这是杀神转世啊？!
　　定北侯爷从前都是以俯视的目光注视着世子，内心甚至嫌弃鄙视她如一坨烂泥般扶不上墙，当然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扶她一把；后来世子自己爬上了墙头，他起初想压制，后来发现压制不了便想着笼络一番，以失败而告终；及止最后父子俩勉强能维持现有的平衡相安无事在大营共处，他却陡然发现世子不但本领高强，还心肠冷硬大异于常人。
　　与她做朋友或许会引以为傲，但与之敌对，恐怕会成为毕生的噩梦。
　　她是他的儿子，其行事却让他心生寒意，不免生出戒备忧惧之心。
　　正如定北侯所料，二王子被俘虏之后，随着幽州军得知消息各处加强巡逻与防备，其余北狄军除三王子只在几个村镇虚晃一枪做做样子，剩下的两路大军与幽州军交手，先后战败。
　　最先回营的已经被金不语瓮中捉鳖给炖了，还有两路人马先后回营，站在已被大火夷为平地的大营前久久不能回神。
　　两路人马领兵的一位是三王子，另外一位是出自右贤王部族的一名武将，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有些茫然。
　　“大营的人呢？”
　　“二王兄呢？将军可有接到二王兄消息？”
　　阿古拉与那名武将齐齐摇头，然后对着大营里平地而起的高山万分不解：“那是什么东西？”
　　“要不挖开看看？”
　　二王子不在大营，阿古拉一声令下，手下部族上前去挖那座奇怪的山，谁想一盏茶功夫不到，挖的人顿时惊慌不已：“好像……好像是我们的人……”
　　两个时辰之后，高山被挖平，所有的尸体都被挪开，因天气已冷肉◎◎体竟不曾腐烂，许多人的脑袋跟身体都对不上号，残肢断骸摞成了山，初步估计最少有一万四五的部众埋骨于此。
　　北狄大营剩下的残兵败将嚎啕大哭，三王子尤其哭的声泪俱下，悲痛万分：“二王兄啊，二王兄你怎么样？快找找二王兄……这让弟弟回去怎么向父汗交待？”
　　脑袋与身体太多，至于二王子的脑袋与身体到底在何处，一时竟分拣不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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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六章
　　定北侯这厢对世子心存忌惮, 那厢府里便传来了好消息，经过他努力耕耘，姚易兰与林露都有了身孕。
　　金守忠喜不自胜, 将营中军务料理一番, 骑马回城去探望小妾, 巴不得俩小妾都生个儿子出来。
　　他算算自己正当壮年，新纳的俩小妾跟他的时候都是清白之身, 入府之后也一向守规矩，自可保证肚里乃是他的亲骨肉，待得生下儿子养个十几年也立住了，金不语又有何傲气可言？
　　金不语可不知定北侯肚里的想法, 出门走一遭累的半死, 回到营房只想躺倒睡死过去, 可惜她这边才泡了个热水澡，头发都还滴着水, 坐在房内由独孤默替她擦头发, 沈淙洲便闯了进来。
　　两人自白鹿庄一别已有些日子, 沈淙洲带兵找她的功夫，金不语已又立下了赫赫战功。当他回营的时候听到她巧施连环计都惊呆了, 下马就赶了过来。
　　“世子可有受伤？”
　　金不语泡的骨头发酥，连手指头都不想抬，更不想应酬什么人, 只想擦干头发赶紧滚回床上去睡，客气道：“没什么大碍, 沈大哥不必担心。我瞧着沈大哥累的不轻, 不如赶紧回去歇息？”
　　沈淙洲扫了一眼正认真替世子擦头发的独孤默, 一句话哽在嗓子眼里硬是咽了回去, 提着马鞭往外走：“世子既然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沈大哥好走，我就不送了。”
　　沈淙洲听得她声音里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困意，便知她这一趟累的不轻，回头朝房里看了最后一眼，发现世子已经半倚在榻上闭上了眼睛，说话的功夫就睡着了，而独孤默尽职尽责替她擦着头发，抬头之际目光与之相接，少年一言不发但行为亲昵，正握着世子的青丝。
　　沈淙洲：“……”
　　金不语一觉睡醒，外面天都黑了，房里点着灯，身上盖着毯子，但因睡姿不佳，脖子有点疼，伸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独孤默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漆盘之上还端着热汤面与两样小菜，柔声道：“世子醒了？伙夫营正好送了鸡汤面来吃点。”
　　世子脖子转动，只觉得僵硬酸痛，招呼他：“阿默过来，替我脖子肩上捏两把，有点落枕。”
　　少年轻手轻脚放下漆盘，站在她身后，一双修长的手搭上双肩，开始在她的肩背之上轻揉按捏。
　　“太轻了，用点力气!”金不语打趣道：“你是没吃晚饭？”
　　独孤默似乎心情极好，声音轻快还带着几分雀跃：“早吃过了，这不是怕世子疼吗？”说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终究掩不住好奇问道：“世子差人送来的鹰是哪来的？”
　　黎杰心里吃味，回来只送了东西，却只字未提东西的来处，独孤默追问了两句，他还说：“世子在外的行踪是军事机密，你一个小厮追问这些做什么”
　　独孤默平白得了鹰跟匕首，根本不在意黎杰的态度，在营里等了好些日子，总算将金不语等了回来。
　　金不语想起这两样东西，不由大是得意，将自己如何做了二王子向导引人入瓮，剥了他的衣裳抢了他的匕首车驾骗进北狄大营，接连打了三场胜仗，还在营里发现了二王子的宝贝鹰讲了，只隐瞒了她与阿古拉密谋一事。
　　“说起来，你还得感谢二王子。不过他如今进了营，你有大把机会见到他。”金不语促狭一笑：“待得驯服了鹰，也可以让他瞧上一瞧。”
　　独孤默边听边笑：“北狄人遇上世子，当真是倒了大霉！”与定北侯的想法不谋而合。
　　“爷遇上北狄人，倒也收获颇丰。”金不语笑道。
　　独孤默扯着她的袖子不放，犹豫道：“世子送我鹰跟匕首，我固然欢喜，知道世子在外面征战也记得我。只是那鹰凶得很，我一个人不敢驯，如今还盖在黑布笼子里，想等着世子来了，咱们俩一块儿驯。”
　　金不语见少年眸光清澈，里面满满的信任与依赖，激起了她胸中一腔英雄气概，当即在他光洁的额头弹了一下，取笑道：“平日也不觉得，真没想到你胆儿这般小。也罢，反正近来北狄人应该就能退兵，营中左右无事，爷就陪你去熬鹰。”
　　少年欢呼一声，似高兴不已：“多谢世子！”殷勤的端了热汤面过来，服侍她吃面。
　　待得她低头吃面之时，他眸中狡色一闪而过。
　　他哪里是那么胆小的人？不过是熬鹰，也要不了命。只是想找个由头与世子在一处呆着而已，省得沈淙洲总要找借口来，瞪着俩眼珠子好像要吃人一般，让他心里怪不舒服的。
　　金不语哪里知道少年人的心思，她回头就找人安排。果然过得两日，秦宝坤也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会驯鹰的人，反正营中闲来无事，金不语索性带着独孤默回别院熬鹰。
　　金不言听说弟弟打了胜仗，再见定北侯双喜临门红光满面的样子，这个男人似乎已经将苏溱溱带给他的耻辱抛至脑后，有了新的女人与孩子，旧事已经翻篇，便抽空回来见金不语，再三叮嘱：“姚姨娘与林姨娘都有了身孕，若是生了儿子，你将来可得小心。”
　　金不语彼时正准备闭关与独孤默熬鹰，对亲姐的话不当一回事儿：“侯爷以前又不是没儿子。”一个陷落敌营不知生死，另外一个如今还在府里关着，成了半疯。
　　“再说，做侯爷的儿子又不是什么好事情，我若是得着机会，必改回姜姓！”
　　她随口一句话，惊的金不言捶了她一记：“瞎说八道什么啊？就算是改姓，也要你的儿子姓姜，连媳妇都没有，想什么呢？”此话又扯出了她的心事，不由再三追问世子：“不语，你给长姐交个底，到底是为何不肯娶妻？我前几日还特意问过芸娘，她是个性子和顺的，我观你二人并没有多深厚的情义，也不见你时时宠着她，她也不会阻碍你娶妻，到底为何你不肯娶妻？”
　　金不语头都大了，抱着脑袋便要逃：“长姐，我还有事儿，咱们改日再谈。你若非要在府里办一场婚宴，不如去找沈淙洲，他年纪也不小了，连我都不如，好歹我还有俩儿子呢。”
　　金不言还待再与她理论，世子已经一溜烟窜回了自己房中，并且在关上门之前向守门的黎氏兄弟们交待：“无论谁来都不许开门。”
　　独孤默得着独处的机会，别提多欢喜了，在一处孤男寡女同吃同住，两个人一只鸟大眼瞪小眼，没日没夜干瞪眼，好几次困的不行，一头倒在世子肩上，与对面笼子里蔫头蔫脑的鹰对上，便又强打精神坐了起来，逗的世子直乐。
　　其间沈淙洲倒是来过别院两回，听说世子在闭门熬鹰，由独孤默服侍，表情别提多难看了，可惜由黎氏兄弟守门，他连半步也踏不进去。
　　十日之后，金不语与独孤默从房里出来，黎杰不见鹰，还当两人失败了，问道：“难道鹰竟被你们熬死了？”
　　正说着，房里风声大起，紧跟着从里面飞出一只鸟，落在了独孤默肩头，歪着一双眼睛盯着他，正是那只鹰。
　　独孤默摸摸鹰爪，将另外一只手递到鹰面前，摊平手心里有一把鸟食，那鹰低头，认命的一颗颗啄食，一副乖顺的模样。
　　黎杰顿时酸死了，也伸手想要去摸鹰，手还未挨到鹰脑袋上，那正在啄食的鹰竟然来啄他，双翅扑着拿他当了猎物。
　　黎杰没想到这鸟儿脾性恁般不好，不由大骂：“什么破鸟！给我都不要！走开走开……”一头骂着一头跳起来要跑，没想到更是引的那只鹰凶性大发，誓要与他一决高下，追着他啄个不停，两只爪子便要去抓他头发。
　　得亏得黎杰武功高强，腾挪纵跃使劲躲闪，又不能一刀劈了这扁毛畜生，只能拿刀鞘去击打，一人一鸟僵持不下，最后还是那鹰放弃了，依旧飞回来在独孤默肩头啄食。
　　金不语哈哈大乐，嘲笑他被一只鹰给欺负了：“阿杰你是不是最近练武不用心啊？连只鸟儿都打不过，看来要加强训练了！”
　　黎杰满心绝望，被个小厮在世子爷面前力压就算了，现在连一只扁毛畜生也比他吃香，不由嚷嚷：“世子爷你真是喜新厌旧！”
　　独孤默警惕的看了一眼世子——喜新厌旧么？
　　金不语身负风流之名，听到这种指责也淡定得很，甚至还道：“没办法，谁让新人更讨人喜欢呢？阿杰你也要反省反省，不然哪天爷把你发配去喂马，跟那北狄二皇子正好可以做个伴。”
　　黎杰悲愤，向兄长求助：“哥——”
　　黎英从来都是站在世子这边，至于公理与亲情，哪里比得上世子爷牢靠：“别叫我，又不是我去喂马。”
　　听说北狄二皇子涮了这些日子的马桶，日也吐夜也吐，生生瘦了一大圈，别提多憔悴了，他还记得初见时那高高在上的王子，没想到落到世子手里很快就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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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七章
　　接连几场大捷, 世子居功甚伟，待得各方将领齐聚幽州，又已清点了战利品之后, 定北侯终于从双喜临门的喜悦中回过神, 吩咐伙夫营准备庆功宴。
　　金不语跟独孤默刚刚闭关熬鹰出来, 便接到营中要开庆功宴的消息，前来送信的还是沈淙洲。
　　沈淙洲多日不见世子, 牵心挂念又不得见，抢了杨力的差使过来，笑意温柔：“我估摸着你也该出来了，侯爷要在营里摆庆功宴, 缺了世子怎生是好？”
　　他这话经过矫饰, 定北侯的原话则是：“让那孽障滚回营来开庆功宴, 别仗着打了两场胜仗就得意起来，招呼也不打, 营里也不来, 他当大营是什么？”
　　恰逢卜大将军的先锋营刚分了两千匹马, 人逢喜事精神爽，前来向侯爷道谢, 闻听侯爷此言顿时有些不高兴，上来就护犊子：“世子此战用兵如神，奔波多日倍加辛劳, 他如今在先锋营，向我请过假的, 只是我准了他的假期, 这阵子忙竟忘了要向侯爷说一声。”
　　先锋营下将士皆归他管, 若要请假原也不必经过侯爷允准, 他这话也没毛病。
　　定北侯近几日心情愉快，也就不跟他计较了，笑骂道：“你就护着他吧！”
　　卜大将军眉眼生花，乐的笑成了一只偷吃蜂蜜的狗熊：“末将的儿子要是有世子一半能为，末将睡着了都能笑醒！”
　　沈淙洲掐头去尾，只传达了中心思想，金不语可不会被他给蒙骗，冷笑道：“侯爷没骂我就是好的，哪里耐烦见我！”
　　话虽如此，她还是带着手下人回营，先去定北侯处，只当上班打卡，耐着性子听他训斥了几句“视军纪如无物”之类的废话，转头便去先锋营见卜大将军销假。
　　卜大将军如今见到她，比见到自己三个儿子可欢喜多了，眼缝里都透着笑意：“世子回来了？身体怎么样？吃饭了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因世子入营之后先后几次立功，先锋营也沾了不少光，前后补充了两次马匹，更何况世子本身便是将帅之才，见到她心情便不自觉变好。
　　卜三平日见惯了亲爹横眉怒目揍人的凶煞模样，被老爹灿烂的笑容刺激的汗毛直竖，搓搓胳膊小声嘀咕：“我瞧着咱爹倒像世子的亲爹，笑的怪亲热的。”
　　怎不见他对亲生儿子这般笑过？
　　他心中颇为吃味。
　　卜二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中肯的话：“世子也怪可怜的，屡立奇功，可惜就是不得侯爷喜欢，咱们要有这样一个兄弟，倒也不错。”上马能杠枪拒敌，下马能吃喝玩乐，日子应该多了不少乐趣。
　　卜三对次兄怒目而视：“你是觉得大哥不如世子？”
　　卜大：“……”
　　卜大觉得自己被牵连进两兄弟的战局有点无辜，当即握拳咳嗽两声，压低了声音瞪了俩兄弟一眼：“再吵滚出去！”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论勇武他敢说自己不输世子，但要论脑瓜子灵光，还是世子略高一筹。
　　——至少引着北狄人进葫芦谷，再假充北狄人叩开大营那么缺德的损招自己办不到。
　　卜二：“……”
　　卜三：“……”
　　卜柱如今瞧世子当真是越瞧越顺眼，只觉得她一双风流带笑眼透着说不出的机灵，可惜自家全是儿子，若是有个女儿跟世子年貌相当，定然招她为婿。
　　他与世子聊几句，不免就生出一股慈父心肠：“世子年纪也不小了，怎不见侯爷给世子定亲？难道满幽州城竟没有世子瞧得上眼的小娘子？”
　　金不语没想到一心扑在战事上的卜大将军也会关注她的婚事，赶紧找借口搪塞：“大将军说哪里话，我府上还有妾室庶子，名声又一向不佳，幽州城里的小娘子们哪个瞧得上我？”
　　卜柱笑骂道：“你个小滑头，是不想成亲被拘束着吧？”他可是听说了，世子闲暇时就喜欢往如意馆跑，以前还觉得她这毛病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姜氏门风清正，侯爷也自律甚严，除了苏氏再没旁的人，谁想自苏氏那件事情曝出来之后，侯爷好像大受刺激，在女人之事上竟也彻底放开，接二连三的纳妾。
　　他这头嘀咕着，待得当晚庆功宴开，请了幽州城内的戏班前来唱戏助兴，侯爷便盯着台上一名反串武生的女戏子多瞧了几眼。
　　窦卓捏紧了酒杯，面上却云淡风轻，笑道：“侯爷瞧着那武生可有出奇之处？”
　　两人之间因窦路之死而生出芥蒂，但隔了这么久，双方都有意修补关系，定北侯笑道：“这不是觉得女儿家带几分英气也别有风采嘛。”
　　沈淙洲闻听此言，不由转头去寻金不语。
　　金不语才懒得坐在定北侯旁边受他冷眼，开宴之前就提着酒坛子跑去跟一帮低阶武官们厮混在一处，神射营的郭子华、步兵营的荣意平、骠骑营的扈阔、斥候营的校尉、先锋营的卜家兄弟等等，她一过去那帮人便将几个桌子拼在一处，挨个灌她酒。
　　世子酒量真个好，被一众校尉们挨个敬酒，连着灌了十来碗酒，竟然还面不改色，被卜三提着个酒坛子非要跟她拼酒，被世子捏着肩膀硬按坐在了身边，骂道：“卜老三你安的什么心？一会儿烤羊肉就上桌了，你是怕我一会跟你抢羊排啃，所以先灌醉了我，自己好抢肉吃”
　　庆功宴除了各营武将头目，拜世子劫北狄大营所赐，普通士兵酒肉虽不如上官丰盛，各人却也能分得两碗酒一碗肉。
　　但宴席之上羊肉都是现烤，整只扒皮处理干净架在炭火之上慢慢烘烤，随着时间的推移，外皮金黄，油脂不断滴下来，肉香味随着冷风直往四处飘，酒灌下去好几碗都不顶用，肚里馋虫已经在叫。
　　卜三被世子给逗乐了：“世子爷不敢拼酒就别找借口了，你若能赢了我，一会儿我亲自去烤架上给你切只羊腿过来，如何？”
　　世子摇头：“算了，我怕一会儿你拼输了哭，再被你家俩兄长按着揍就不划算了！”
　　卜大与卜二齐齐跟三弟划清界限：“我们哥俩不参与老三的酒局，他的输赢与我们无关！”
　　众人齐齐哄笑，骠骑营的扈阔说：“卜三你还是算了吧，连你家两位哥哥都不支持你，何必非要灌醉了世子。再说世子爷毛病不好，赢了就爱逼人叫爹，万一你输了呢？”
　　卜大飞起一脚去踹扈阔：“滚你娘的蛋！”
　　扈阔此次随着秦野将军换防，不成想有幸追随世子参加了北狄大营的两场大战，被世子折服，自然要偏向她，笑着跳起来躲在世子身后怪笑：“到时候你叫是不叫啊？”
　　卜家三兄弟合作无间将他拖出来按在地上揍了好几下，又灌了半坛子酒才放开，直惹的其余人等哈哈大乐。
　　当着定北侯与诸位将军又不能赌钱，众人便议定掰腕子输了喝酒，又有闹酒的，又有赖酒的，还有趁对手不备攻其肋想让对手泄气的，一个掰腕子拼酒玩的热闹无比，金不语兼职裁判还要时不时被逼着下场比试，闹哄哄的声音都快盖着戏台上的唱腔了。
　　沈淙洲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世子似乎有种旁人没有的能力，不知不觉间竟已收服了各营的刺儿头，与他们打成了一片，一起拼杀上阵，一起喝酒笑闹，好起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恼起来打的四下乱窜哭爹喊娘，可是这些都不妨碍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掰腕子。
　　一时里烤羊肉熟了，其余桌上自有厨子切成块盛在碟子里端上来，唯独世子那边拼的一大桌大呼小叫嚷嚷着整只羊抬过去，有人切肉有人倒酒。
　　世子正跟扈阔掰腕子，方才还对世子各种不满的卜三切了一条肋排递到世子嘴边，坏笑着喂她吃：“来来来世子爷，别说我不给你吃啊！”
　　明明两人正掰到紧张处，偏他使坏，气的世子飞起一脚去踹卜三，卜二趁机往她肋下去招呼，世子躲闪之时手上力道自泄，扈阔欢呼着跳起来：“世子输了输了！”
　　郭子华满斟了一碗酒端过来，笑的善良：“世子爷请喝酒——”
　　金不语被这帮家伙围攻，气的抢过卜三手中的肋排狠狠咬了一口，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指着众人骂道：“你！你！还有你们！没一个好东西！一会惹恼了我，剩下的半只羊谁都别想吃了，我要扛回去自己吃！”
　　众人大笑：“世子爷好大的肚囊！”
　　当晚，世子爷拼酒喝的半醉，骂手底下这帮校尉们：“你们十几个人跟我一个人拼，要不要脸啊？都要不要脸啊？”非要提两只烤羊腿回去。
　　他们桌上总共上了三只烤全羊，大家都酒足肉饱，见得世子这副模样纷纷笑：“可见是醉了，今晚总算没白喝。”
　　沈淙洲一直注意着这边桌上的动静，主桌那边散了之后，他连忙过来扶金不语，被世子爷推开：“我自己能走！”摇摇摆摆非要提着两只烤羊腿回去。
　　他只能小心翼翼跟在旁边，以免她醉倒在半道上。
　　金不语提着两只烤羊腿回到营房，独孤默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便被硬塞了一只羊腿：“阿默，给你！”
　　独孤默哭笑不得：“世子都醉成这副模样了，竟还记得给我带烤羊腿？”他不过随口一说，不知庆功宴上菜色如何，便被世子记在心里。
　　沈淙洲没想到她那羊腿竟是给独孤默的，再见得那少年扶着金不语，她竟毫不顾忌半个身子都趴在了他身上，当下心塞不已，转头便走，身后传来那醉鬼的声音：“沈大哥慢走。”醉了都不忘跟他客套。
　　独孤默逗她：“世子另外这只羊腿给谁？”
　　世子到处找人：“阿杰……阿杰……”
　　黎杰跑来接过羊腿，紧跟着那醉鬼便说：“这只是给宿全的，你趁热送过去！”
　　黎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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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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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八章
　　世子酒量再好, 也架不住这么多人灌，她这次是真的有了七八分醉意，被独孤默扶回房, 半靠在床上还催促他：“赶紧趁热吃, 烤羊肉要趁热吃才香。”
　　独孤默用刀切下来一块尝尝, 果然外香里嫩，滋味无穷。
　　世子向他传授美食秘籍：“一口肉一口酒, 解腻又好吃。”
　　黎杰送完了羊腿，气嘟嘟回来了，扒着门框探头往里瞧，发现独孤默一个人抱着只羊腿慢慢切, 不满抗议：“世子偏心！”
　　实则身为世子亲卫, 伙夫营早抬了一只羊过来给他们烤, 只不过好厨子都去庆功宴忙活了，分给他们的是个烧火的小兵, 那小兵只见过各位大厨做菜, 自己从来没上手烤过肉, 结果初次上场就砸了锅，一只羊烤的半面焦糊半面生, 口感欠佳。
　　独孤默笑着邀请他：“我的食量不大，一个人也吃不了一只羊腿，阿杰要不要再吃点？”
　　黎杰：“世子不都说了是给你的吗, 谁稀罕？”一头说着却毫不客气进来，撕起一条烤羊肉便吃, 入口顿时瞪大了眼睛, 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独孤默倒了一满碗酒递过去, 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态度软化：“你也吃，来来来喝酒。”
　　床上的世子用袖子盖起脸无声偷笑——阿杰这口是心非的性子，将来怕要打光棍。
　　一只肥美的羊腿外加一大坛酒被这两人打扫干净，黎杰总算心满意足打着酒嗝回房休息，留独孤默打扫战场。
　　独孤默酒量不佳，摇摇摆摆收拾了酒碗，忽听得世子低低说：“阿默，倒杯茶过来。”
　　他倒了杯茶端过去，途中走路不稳洒了一半，世子接过茶喝下去还不解渴，催促他：“去把茶壶提过来。”
　　独孤默本来就有点醉意朦胧，原本准备去拿茶壶，谁知脚下被世子乱扔的靴子给绊了一下，顿时站立不稳一头扑在她身上，好半天爬不起来，双手乱抓摸到了她脸上，触手绵软湿热，惊的抬起头才发现手指正压在世子唇上。
　　两人视线相接，世子是向来放浪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加之酒意上头忘了上次的教训，反而调笑道：“阿默这是……投怀送抱？”
　　独孤默却是个认真的少年郎，无论是读书还是为人处事，向来都严谨认真，喝酒之后更不会轻易糊弄别人，当下反驳：“不是这样子。”
　　然后亲身向世子爷示范了一番什么叫投怀送抱——调整姿势重新投进她的怀抱。
　　酒意上头的世子爷一脸呆滞：“阿默，其实……也不必这么认真……”
　　双臂撑在她脑袋上方的少年如同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事情，俯视着下方的世子，双眸璀璨明亮，笑意盎然：“我不能……不能白担了投怀送抱的名声。”视线在世子唇上流连，忽然低头，笨拙的亲了上去。
　　“……”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让被酒意浸透的世子反应迟缓，待感觉到少年只是轻柔的与她双唇紧贴，片刻即离，耳垂已经红透，却似舍不得又亲昵的再亲了一次，双眸晶亮注视着她，那模样透着说不出的羞赧，向来在花丛之中游走的世子毫不怀疑自己如果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当场便能听到少年的心碎裂的脆响声，说不出的可爱。
　　“其实……”在少年紧张的注视下，世子勾住了他的脖子，一个翻身将少年压在身下，在他耳边低语：“爷就喜欢投怀送抱的少年郎。”借着酒意亲了上去，鼻端是少年身上干净好闻的清冽味道，与营中那些与她打闹厮混的臭男人们全然不同。
　　少年如待宰羔羊，于男女之事全无经验，心跳加剧手足无措，任由世子作为。
　　总算世子良心发现，亲得两下便停了下来，抵着少年的额头轻笑：“完蛋了！”想她叱咤欢场多年，不知道抱过多少软玉温香的小娘子，没想到却栽在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身上。
　　一定是他容貌太过出色之故。
　　独孤默环抱着她颈瘦的腰肢，笑意盈面，小声耳语：“世子，以前我母亲催婚，问及我将来想娶什么样的妻子，我后来也想过，大约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吧。”
　　谁能想象得到他后来遇上世子这样的奇葩？
　　世子翻身躺倒，低笑道：“不巧，这样的女子我也想娶。”她以男儿之身在外行走，沾染了一身纨绔子弟的臭毛病，狐朋狗友们偶尔提起将来娶妻如何，她不免也要胡说八道一番，后来发现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是最佳人选。
　　两人惊讶的发现在择偶之事上居然出奇的达成了一致，不由笑倒在一处。
　　少年郎笑的狡狯：“让世子失望了，温柔贤惠可以学，但大家闺秀我大概这辈子都无法达成了。”
　　世子脸皮奇厚，酒意上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记，大度的安慰他：“没关系，爷不嫌弃你！”她现在理解了高妈妈的苦心，并且欣然接受了她老人家的好意。
　　长得好看的少年郎难寻，但长得好看读书还好愿意为她学习温柔贤惠的少年郎就更难得了！
　　独孤默：“……”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酒意上头，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了，偎在她身边不由便阖上了双目，熬鹰多日的困乏还未散尽，片刻之间便睡死了过去。
　　次日清晨，贾三早早来敲门，向世子传递了一个消息——定北侯又纳了一名小妾，便是昨日在戏台上反串武生的戏子红英。
　　世子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破口大骂：“他还要不要脸啊，但凡扒拉个脸能看的便要拉上床？”抬头对上床上刚刚被吵醒的独孤默，后面一长串骂人的话都咽回了肚里。
　　贾三在外面听到世子的骂声，慌的连忙相劝：“世子息怒，小声点别让外面人听到。”
　　自从世子在营中处境越来越好，他打听到的消息也越来越多，红英留宿侯爷营房的消息便通过送饭的小兵隐秘的传进了他的耳朵。
　　独孤默：“……”
　　少年人敏感自尊又强，世子总觉得自己这话有影射之嫌，连忙转移独孤默的注意力：“算了，他的事情我也管不着，一会儿吃完早饭咱们去驯鹰，秦宝坤昨儿还差人送了给鹰做的皮绊眼罩等物，往后每天还要放飞训练，待练一阵子都不必你出手，鹰自会把猎物叨了来。”
　　少年郎笑意清浅如雨后晴空：“好。”
　　定北侯纳新的消息对于侯府后院的女人们或许是一场地震，但对于金不语来说，一点都不耽误她吃饭睡觉与独孤默出营打猎驯鹰。
　　也不知道是不是定北侯还有一点良心，对于自己在妾室们怀孕之后迅速纳妾的行为有所愧疚，还是两名怀孕的妾室吹的枕头风起了效，他竟然难得的将幽州军服生意交给了姚一可，而营里的药材交给了林月生，导致军需官邴洪再见姚一可态度都客气不少。
　　冬天已经来临，幽州降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傲恩查在大营里涮着马桶，手上裂开了第一道口子，而他的那匹万里挑一的乌龙骓却被世子送给了独孤默。
　　有天世子带着一众亲卫打猎回来，小白龙与乌龙骓被牵回营中马厩，傲恩查涮完马桶又累又饿，绕道从马厩路过，乌龙骓见到旧主“咴咴叫了两声，他窥得四下无人，拖着镣铐过去，要去摸乌龙骓的头，忽然之间风声大作，一只鹰迅猛无比的冲了下来，差点啄到他的眼珠子。
　　危机之中，傲恩查挥动镣铐去躲，忽听得一声唿哨，那鹰便停止了攻击，他转头看时，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着骑装的少年郎，色若春晓，皎如玉树，大异于军中粗汉。
　　傲恩查认出了这只鹰正是自己出征之前刚刚捕猎还未来得及驯养的，而少年腰间还挂着定北侯世子抢去的那把匕首，对方问道：“你想对我的马做什么？”
　　“你的马？”傲恩查鼻子都差点气歪。
　　少年缓缓走来，肩头蹲着他捉来的鹰，越过他去摸乌龙骓的脑袋，还从荷包里掏出糖豆来喂马，乌龙骓亲昵的蹭着他的手心，不紧不慢的吃着糖豆，他摸着马脑袋安慰：“小黑别怕！”又问道：“你是何人？”
　　傲恩查多日积攒的恶气顿时冲上了脑子，那一刻只想骂一声“去他妈的苟且偷生”，抡起镣铐便要去勒死这少年，刚刚举起手只听得背后箭声破空之声，想要躲避已然来不及，双臂各中一箭，疼的他“嗷”的一声抖着双臂乱叫：“疼疼疼……”
　　金不语提着箭从远处走来，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踩着他骂道：“看来还是本世子对二王子太过仁慈了，你竟敢在营中动手？”
　　独孤默没想到这北狄人凶性大发说动手就动手，也亏得方才世子去而复返，更诧异于他的身份：“他是北狄二王子？”
　　黎氏兄弟闻声而来，将人拖了下去，金不语笑道：“你也是运气不好，遇上了他。不过他见到你生气也不奇怪——”她的目光在独孤默身上扫过：“匕首、鹰、连他的坐骑现在都是你的，你说他想不想弄死你？”
　　独孤默哭笑不得：“还不是世子送我的？”他不认识二王子也不奇怪啊。
　　金不语不大管营中琐事，不过傲恩查的事情给她提了个醒：“战俘也看押的太松懈了，怎能让他四处乱走？”她派黎英去查：“一个二王子乱走危害还不算大，但上次葫芦谷的那几千俘虏呢？打听一下侯爷将他们关哪了。”
　　黎英打听了一圈回来，神色凝重：“竟然打听不出来，不知侯爷将俘虏弄哪去了。”
　　金不语震惊了：“六千多青壮俘虏全都不见了？”
　　黎英也很不解：“确实不在营中，属下打听了一圈，还去了一趟苦役营，只见到了各处流放来的犯人，不见一个北狄青壮。”
　　金不语喃喃自语：“侯爷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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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九章
　　六千青壮俘虏, 如水滴入海，消失的无声无息。
　　世子派人去打听，但由于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 隔的日子有些久, 手底下的人向来关注点不在大营, 竟未曾注意各地调军换人转移俘虏之事。
　　她私底下去问斥候营的厉安，对方也一脸茫然：“俘虏怎么了？”
　　他是掌着斥候营不假, 可斥候营却是对外不对内，只负责打探北狄的消息。
　　金不语：“……”
　　厉安刚刚从议事厅回来，向世子透露一个消息：“北狄那边传回的消息，两名王子先后丧命于我军, 听说汗王大怒, 已经准备向幽州军复仇。”
　　北狄兵败, 阿古拉率残部回到王庭，汗王震怒, 不敢相信自己连失两子在幽州军手上, 发了好大一顿火, 却依旧改不了事实。
　　接连两场兵败，王庭也是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有关于大王子的，也有关于二王子的，与三王子有关的消息更是离谱。
　　珠儿从外面回来, 憋了一肚子气，跑去找阿古拉吵架。
　　“外面人都说你是煞星, 身带不祥, 所以跟两位王子一同出征, 他们都命丧敌营, 唯有你活着回来了。两位王子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阿古拉看着面前一脸愤恨，嫌弃的看着他的女子，自嘲一笑：“王妃相信这话？”
　　珠儿道：“为何不信？你自己什么样子不知道吗？靠近你的人都会变得不幸，我也一样！”成婚之后，她从来没有一日开心过。
　　阿古拉静静注视着她，不斯然想起了另外一张脸，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以半年为期，只要你在府里安静住着，不吵不闹，到时候我还你自由，如何？”
　　珠儿一听大喜：“当真？若是父王阻挠呢？”
　　阿古拉：“不会。”
　　珠儿欢天喜地从房里出来，回头看时，阿古拉半倚在榻上，目光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独自躲在深幽的洞中，面上疤痕说不出的狰狞，她忽然之间有些害怕，赶紧跑开了。
　　无论王庭的传言如何，大王子与二王子先后出事，三王子却能从战场之上全身而退，纵然流言纷纷，但除了两位王子的母族与妻族哀伤之外，其余支持两位王子的部落与朝臣们难免要把目光放在朝中两位成年的王子身上。
　　三王子坚韧勇武，四王子是汗王的心肝宝贝，骄纵跋扈，无论怎么看都是三王子更稳重可靠一些。特别是先后两次与三王子一同经历过幽州之战败退回来的残兵部族们，沿途回来多得他照拂，对三王子更是好感倍增。
　　有部族首领暗中偷偷投靠三王子，虽未公开，但王庭之中风向却有些奇怪，关于三王子是煞星的消息传播了多少年，从来没有停止过，珠儿听在耳中不奇怪，可还有另外一种声音珠儿不愿意告诉阿古拉。
　　一起出征的兄弟们都死了，只有三王子大难不死逢凶化吉，带着手底下的部众回来了，是不是他并非煞星，而是吉星？
　　珠儿不肯承认，可是一起出征的部众们悄悄议论，颇为赞同后一种传言。
　　阿古拉一面暗中派人散播消息，以消除这些年流言带给他的困扰，一面在内心感谢当年散播流言的人，若非有这个法子，他也想不到用同样的法子消除别人心底的恐惧，换来其余部众的支持。
　　三王子是吉星的消息也传到了汗王的耳朵里，起初他也不相信，但吹的风多了，再加上有前面两名王子的事情做佐证，竟渐渐也有了五六分相信，待到大战前夕的大宴上，竟将他唤到身边，温和的说了几句话，一时之间让王庭内外都震惊许久，开始重新审视三王子。
　　四王子乌力吉虽然已经十八岁了，但自小被汗王宠惯的厉害，最是见不得头上几位成年的哥哥，好不容易死了俩，只剩下向来名声不佳的阿古拉，没想到竟让汗王转了态度，当下有些不高兴，在宴会上便要挑战他。
　　阿古拉再三退让：“四弟年纪还小，何必非要与我比试？”
　　乌力吉却咄咄逼人：“我从未与三王兄比试过，何不给弟弟一个机会？再说三王兄死活不肯应战，难道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堪为对手？”
　　这话便有些重了，阿古拉无奈应战，当着王庭所有朝臣部落首领的面将乌力吉打倒在地。
　　他伸手去扶乌力吉：“四弟请起——”
　　乌力吉却愤愤瞪了他一眼，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自己爬了起来，径自走向自己的位子。
　　右贤王及一众朝臣心中难免要做比较，以前支持大王子与二王子的都没了指望，总不可能将宝押在大王子与二王子的孩子身上，变数太大，只有在成年王子中间选一个，难免要对三王子与四王子做个比较。
　　阿古拉面不改色，既不生气也不怨怼，笑笑坐了回去。
　　开春之后，草原上刚刚化冻，汗王整兵二十万率心腹爱将，命三王子留守王庭，向幽州进发。
　　定北侯得到消息的时候，正从红英房里出来，对着两名显怀的小妾各个温言安慰两句，便匆匆往营中而去。
　　金不语正带着独孤默在外面跑马，经过一冬的训练，那只鹰已经被彻底驯服，能在雪窝里抓来兔子，对于寻常鸟雀简直是灾难，上次还捉了一只蛇回来，还能为金不语传信，为他们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乐趣。
　　这个冬天对于独孤默来说过的格外开心，每日营中无事，世子便带他出营打猎驯鹰，有时候跟着黎英，有时候跟着黎杰，轮到各营与世子交好的校尉轮休，也会跟着世子出营去打猎，最可笑宿全，恨不得天天跟着世子出营，外面虽然天寒地冻，但世子的猎物丰盛，每次都能饱餐一顿烤肉，或兔子野鸡、甚至还有野猪等物。
　　经过一个冬天的训练，他的骑术都有了长足的进步，比之京中之时天上地下，用世子的话来说便是：“你要让自己变成一只苍耳，感受马儿奔跑的频率，将自己粘在马身上掉不下来。”
　　拜世子所赐，他现在就是一只苍耳，粘在乌龙骓身上掉不下来，身后世子的小白龙飞快追了上来，马上的人神色凝重，跟他说：“阿默，北狄人要来了。”
　　彼时天穹压顶，大团大团的乌云缓缓移动着往一处聚拢，忽听得半空中一声巨大的霹雳，春雷爆响，震的人耳膜生疼，独孤默还不知军情紧急，笑着安慰她：“有世子在，北狄人有去无回！”
　　在接二连三的春雷声中，世子扬鞭催促：“你说的也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回营吧！”
　　两匹马儿一黑一白在旷野里奔跑，身后一队亲卫骑兵紧紧尾随，明明还是正午，天色却渐渐暗了下来，忽然之间豆大的雨点子兜头砸了下来。
　　世子在乌龙骓身上抽了一鞭子，雨声之中催促它：“小黑快跑！”
　　独孤默回头去看，身后马上的人在雨声中向他喊道：“别担心，我在你身后。”
　　马上的人头发被打湿，视线模糊，然而声音坚定，让他内心安稳不少，他双腿一夹马腹，乌龙骓撒开了四蹄如飞般奔跑，大雨淋淋漓漓浇了一头，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远远的，幽州大营在望。
　　作者有话说：
　　本卷最后一仗，马上就要换地图了，第二更最迟到晚上八点吧，我下午就开写，今天尽量多写点，以后把时间改一改，阴间作息太要命了！
　　本章留言全部有红包掉落，以示歉意。感谢在2021-08-16 03:58:31~2021-08-17 13:00: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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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章
　　北狄二十万大军陈兵列阵于幽州城下, 将幽州城围了个严严实实。
　　幽州军早得消息，一面向其余州府驻军传消息，一面从大营撤军回防, 驻守城中。
　　幽州军号称十万, 但要分驻其余州府换防, 其实常驻大营的只有四五万之数，撤军回城之后再分驻城中四门防守。
　　北狄汗王此次挟重兵为两子复仇, 来势汹汹，还押着定北侯的“爱子”金不畏。
　　二王子当初全军覆没，并无消息传出去，而阿古拉等人回大营之后见到万人京观, 还当二王子也在其间, 回北狄之后报丧, 为了平息汗王的怒火，阿古拉还将金不畏献了上去。
　　金不畏从阿古拉手里到北狄狼主手里, 俘虏的待遇从头至尾一样糟糕, 唯独一样大改。阿古拉对他还算客气, 但汗王一路行军，想起自己死在幽州军手里的两个儿子, 便要召人将金不畏拖过来暴打泄愤，无论如何求饶都不能缓解北狄狼主的暴怒。
　　两军阵前，北狄人将金不畏押出来, 站在城头的定北侯乍一眼竟没认出城下的俘虏是谁，那人披头散发穿着件破皮袄子, 身上血迹斑斑已然站立不稳, 被两名北狄士兵扶着勉强站着。
　　城下的北狄人扯着嗓子喊：“定北侯, 想不想要你儿子的命？想要他的命还不打开城门！”
　　定北侯怀疑北狄人的脑子大概坏了, 随便逮个人来便说是他的儿子，还是身旁的世子提醒：“父亲，那人……不会是大哥吧？”
　　她将金不畏抵押给阿古拉，难道这人将金不畏转手卖给了亲爹？
　　果然城下的北狄人捏起金不畏的下巴，将他的头发向两边撩开，以便于定北侯能清楚的看到他的容貌，甚至还有些洋洋得意：“定北侯，你好好看看，这难道不是你侯府长子？”
　　城上幽州军齐齐看去，果真是大公子金不畏。
　　定北侯当着所有人的面，又不能说这不是自己的儿子，遂将怒气转向世子，压低了声音骂道：“你干的好事！”
　　虽然事情是金不语干的，但大敌当前，她可不想跟定北侯闹将起来影响军心，于是乖顺道：“全凭父亲裁决！”
　　“你快杀了他！”定北侯催促金不语。
　　金不语颇为不赞同：“父亲，就算大敌当前，你也不能逼我杀手足兄弟吧？我手上可以沾北狄人的血，却不能沾亲兄弟的血，不然传出去旁人怎么看我？”
　　定北侯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几人，柴滔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向来孝顺听话的沈淙洲也默默低下头以示拒绝，连他的亲卫们也齐齐退后，只留他们父子站在垛口处，互相对峙。
　　金不语这逆子是指望不上了，旁的人也不敢对他名义上的大儿子动手。
　　定北侯能怎么办呢？
　　他从亲卫手上拿过弓箭，隔着城墙垛口喊话，是讲给金不畏跟北狄人的，也是讲给城墙上众将士的。
　　“不畏你听着，本侯虽是你的父亲，但也是幽州一军主帅，不能为了自己的儿子而置幽州城中军民的生死于不顾，你是个好孩子，能体谅父亲的对吧”
　　金不畏猛烈摇头，眼泪纷纷而下，嘴巴被塞着，只能“呜呜呜”表示：不能！不能体谅！说疼我爱我的是你，想要杀了我的也是你！
　　城头上的定北侯没能跟长子达成默契，他手指微踡，事已至此更是毫无商量的余地举弓拉箭，在金不畏不可置信的恐惧眼神之中，箭去如流星，直插入他的心脏。
　　北狄汗王心中发寒，只觉得定北侯疯魔了，大渊都是这么大公无私为国不计代价奉献的边军将士吗？
　　他禁不住喃喃自语：“汉人不是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吗？他竟然亲手射死了自己的儿子……”
　　他手下诸将也齐齐被定北侯这一箭给射的魂外飞天，议论纷纷。
　　城头之上，定北侯捂着心脏面现悲色，只差双泪长流来表现他在国家大义与儿女私情之中选择了大义而牺牲了小我“痛失爱子”的悲伤之情，音辞慷慨，声泪俱下道：“不畏我儿，你死得其所，为父……为父……为父一定会为你报仇！”都快难过的说不出话了。
　　他图谋许久，想置金不畏于死地，没想到北狄汗王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在两军阵前光明正大的对金不畏动了手，还占了大义的名声。
　　而金不畏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软软倒在了地上，结束了他年轻而跌宕的一生。
　　柴滔：“……”
　　得亏卜柱不在此处，否则以他的大嗓门还不知道要嚷嚷些什么。
　　沈淙洲瞟了一眼“悲痛万分”的定北侯，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扭头去看城下金不畏的尸体。
　　金不语心中鄙视，亲自去搀扶“难过”的定北侯，在他耳边小声说：“父亲一箭射死了金不畏，是不是很痛快？”
　　定北侯有心想要甩开她，可当着其余诸将的面也有点不合适，只能压低了声音骂道：“金不语，你真当我拿你没办法了？”
　　大战在即，世子也不想与定北侯当着城头上将士的面吵架，只淡淡道：“父亲以前疼爱金不畏是真的，后来想杀他的心也是真的，而且也做到了，还能得万人称颂父亲一心为国。细想想，做父亲的儿子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谁稀罕做你的儿子？!
　　在定北侯面色难看要骂人的时候，她赶忙松开了挽着定北侯的胳膊，将位置让给了杨力：“侯爷心情激动情绪起伏太大，杨护卫扶着点。”
　　定北侯：“……”
　　比起随后而来的残酷战争，金不畏的死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水花，当时在城头的将士们除了觉得侯爷心狠手黑之外，还不及发别的感慨，很快便面临着没日没夜的攻城之战。
　　北狄人此行誓要拿下幽州城，由汗王亲自督战，每日架着云梯攻城，而城中将士轮班守城，伤员从城头上抬下去，医帐就地搭建在城墙内不远处，就连舒观云也关了医馆救治伤兵。
　　城中不少医馆的大夫见此情景，也纷纷停业前来军中效力。
　　大渊伤兵不少，城外的北狄人更是伤亡惨重，城墙下的死尸积了好几层，没几日便发出腐臭难闻的味道，也无人清理，更激发了北狄人的凶性，非要将幽州这块难啃的骨头啃下来。
　　攻城之战持续了半个月，金不言忙着组织侯府及别院许多女眷在医帐中做些护理之事照顾伤兵员，忙的昏天黑地，这天却接到府里传来的消息，姚姨娘滑胎了。
　　“怎么会滑胎？”
　　半个月前大夫刚刚诊过脉，听说胎儿康健，这才多大功夫就出了岔子？
　　前来报信的丫头是姚易兰带进府的蔓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肯定是林姨娘捣的鬼，她们姐俩趁着侯府不在府中便对我家姨娘下死手，求大小姐回去主持公道！”
　　定北侯最近忙于军务，已经许久未曾回府，身边将士环绕，她们也不敢报往军中，只能前来求金不言回府。
　　金不言挂心弟弟金不语的安危，哪肯安心留在府中管亲爹后院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当即推脱：“这件事情我做不得主，既是父亲的姨娘，等战后报于父亲知道，由父亲查明之后再行处置，我哪有权利管？”唤了身边红梅去请个擅妇科的大夫进府去为姚姨娘诊脉，至于主持公道，她没那么大的本事。
　　蔓草回去没几天，城头上的喊杀声日夜不停，她这头才从舒观云医帐中出来，林露的帐身丫环清婉也寻了来，挂着一脸的泪珠，上来就报：“大小姐，我家姨娘被人害的滑胎了……”
　　金不言怀疑流年不利，不利于亲爹的子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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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一章
　　北狄攻城的第十六天, 其余州府的援军到达，幽州城内的守军见此情形士气大振，大开城门里应外合, 先锋营诸将一马当先, 由卜大将军带领诸子及世子金不语、沈淙洲等杀向敌营, 骠骑营、神射营随后而至，步兵营压后, 城中驻军倾巢而出，与北狄大军决一死战。
　　金不语一杆银枪在敌营之中三进三出，卜家三兄弟紧随在侧，组成了一架精密的绞肉机器, 他们所到之处犹如切瓜剖菜般头颅乱滚, 断肢齐飞, 鲜血喷涌，浇灌着地上春草。
　　城头之上, 战鼓震天, 万马嘶鸣, 连久不上战阵的定北侯都亲自下场，两军混战尸横遍野。
　　金不语第四次冲入敌营, 直奔王帐而去，身后亲卫及卜家兄弟等人紧随在侧，混战之中卜三扯着嗓子问：“世子这是要做什么？”
　　卜二一记开山斧将扑上来的一名北狄兵剖作两半, 气喘吁吁猜测道：“难道是在找北狄狼主？”
　　大渊太兴十年春，北狄狼主被定北侯世子生擒, 所率二十万众死伤大半, 手下诸将战死被俘者十之六七, 其余残部逃回草原。
　　其后有幽州密探传回消息, 三王子阿古拉闻讯杀了四王子乌力吉及其母，收缴残兵败将，平定各部落的叛军，拥兵自立为帝，成为草原上新一代的狼主。
　　这都是北狄汗王亲征战败被擒之后数月之间发生的事情，当时汗王并未料到三王子的狠绝果断，被金不语从王帐旁边侍卫们的小帐篷里揪出来还有些狼狈，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兵败。
　　卜三一斧劈断了王帐的大旗，北狄兵见王旗倒地，军心顿时溃散，失了战意，由是大败。
　　幽州军大胜，定北侯也多年未曾入朝觐见皇帝，写了奏折命快马入京报喜，欲入京献俘。
　　与此同时，汗王戴着镣铐被关进军中牢房，世子跟手底下人说：“将二王子送过去，令他们父子团圆。”
　　自从北狄人围城，二王子便被投入幽州城内大牢，听得外面战鼓响彻，心中暗暗盼望着北狄能胜，哪知等来等去，却在牢房里与汗王相逢，父子俩久别重逢，顿时泪湿满襟。
　　汗王握着二王子的手不敢置信：“傲恩查，原来你还活着？父汗以为你已经战死了……”可恨大渊人狡诈，事前竟不曾透露半点风声。
　　“父汗……”傲恩查无语凝噎，经历过一冬的劳作，春天手上的裂口总算是合拢结痂，但心里却崩开了无数道口子，鲜血淋漓，只想问一句：父汗你怎么也落在了大渊人手中？
　　守卫道：“我们世子爷心善，容你们父子团聚，还不感谢我们世子爷？”
　　汗王：“……”感谢你八辈祖宗！
　　幽州之困才解，定北侯忙完军务，将将回府便听说了两妾滑胎之事。
　　两妾皆哭哭啼啼指责对方狠下杀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儿，直哭的定北侯脑仁疼，只得唤来金不言想让她处置，结果被女儿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父亲房中之事，做女儿的哪好插手？”
　　一场大战耗费了定北侯的所有精力，起落一个月他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精神犹如拉满的弓弦，哪里耐烦再去断后宅的官司，再说这些事情从前并未有过，顿时深感烦躁，将两名小妾身边的人都召来审问一遍，找不到蛛丝马迹，便将侍候的人都狠打了一顿板子，再给两名滑胎的小妾胡乱送了一堆首饰，此事便算结了案。
　　金不言在弟弟房里嘲笑道：“咱们这位爹，真是个糊涂官断得糊涂案，反正大家一起稀里糊涂的过。”
　　金不语比她看得明白：“侯爷的心可不在后宅之间，他哪里耐烦管这些事情？至于女人跟孩子，反正他现在毫无顾忌可以随时纳妾，纳他十个八个还怕无人生养？”
　　至于那些将一生指望都系于他身上的女子，不是痴傻可怜就是另有所图，与早年的苏溱溱待遇可是差得远了。
　　四月初，京中传旨，命定北侯父子入京献俘。
　　消息传开，独孤默神情便有些不大对头，金不语猜出他心中所想，道：“你是挂念家人，想要回京看看？”
　　独孤默情绪低落：“我如今还是流犯，如何入得京城。”又打起精神巴巴看着她：“世子爷入京，能否派人去我家中看看？我已许久不曾有过家中消息。”
　　金不语断然拒绝：“不行！”在对方愕然的眼神之中，她坏笑道：“我派人去你家人未必肯信，不如你改装之后随我入京，自己去探望如何？”
　　独孤默自谓君子，然而遇见金不语之后，许多人生信条都被她打破，却也知道国家律法大如天，他若无朝廷大赦不能还京，当下道：“不行！我乃朝廷流放的犯人，如何还能回京？”
　　金不语循循善诱：“此次入京献俘，本世子花名在外，难道就不能带个宠妾丫环了？譬如世子身边有一名美貌妾室，只因生的太过招摇，世子不肯让他见人，便以帷帽出入，谁又知道你会是朝廷流犯呢？”
　　独孤默大为惊讶：“世子想让我扮作女子？”
　　金不语轻佻的以一指抬起他的下巴，目光在少年精致的五官之上扫过，戏谑道：“美人儿，不如从了爷如何？”她俯身在少年唇上偷得一吻，向他许诺：“听说上京城中美食遍地，若有美相伴，想来逛起来应该会兴致大增吧？”
　　独孤默不由有些动摇：“可是……可是上京城中熟人太多，若是被认出来会连累世子。”
　　金不语道：“难道你就不想见见家人？”
　　独孤默终于被说动。
　　定北侯此次入京，除了世子随行，还点了万喻与柴滔陪同，将营中诸事相托于卜柱与秦野，至于沈淙洲他另有要事委派，竟不能随行。
　　出发前三日，沈淙洲特意来辞行：“义父命我有事出营，到时竟不能来送你，世子入京之后万事小心，谨言慎行！”
　　金不语如今与沈淙洲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一听他不会入京，当即开心不已，笑道：“沈大哥放心，等我从京中回来，定然会为你带礼物的。”
　　待他出门，即刻便遣黎英出营：“如今暂无战事，北狄内乱，还腾不出手来骚扰边境，侯爷这时候不带着他贴心的义子入京刷个脸熟，好为他将来的升迁做准备，有何事非要派沈淙洲出营去办？我总觉得这事儿说不定跟那些失踪的战俘有关。传我的命令，让秦宝坤派人跟着沈淙洲，看看他去做什么。另外让贾三多注意，这次的战俘也不少，也不知道侯爷会不会故伎重施。”
　　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定北侯藏着很大的秘密。
　　四月十二，定北侯率领世子及手下两名将军，另有两千多骑兵押送北狄汗王父子及其手下被俘武将入京献俘。
　　除了俘虏之外，队伍后面还有十多辆大车，捂的严严实实。
　　世子惫懒，出发之时便钻进了马车，小白龙与小黑被拴在马车后面跟着小跑，车内还有两名丫环橙丝橙苗与穿着女装的独孤默，以及从出发之后就被关进笼中的鹰。
　　独孤默曾经起意要为鹰起个名字，挑了一堆名字，什么“九霄、长空”之类的，结果最后被世子的“小灰”打败，她还振振有词：“太复杂的它也记不住，就简单上口的才易于训练。再说小白龙小黑小灰，叫起来多顺口啊？”
　　事实证明，名字起的再好，也得本尊认可，在世子爷接连叫了几日小灰，并且以新鲜肉条作为奖励的训练之下，那只鹰听到“小灰”俩字便凑了过来，亲自认领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
　　两名丫环初次入京，沿途看什么都新鲜，撩起马车窗帘不住往外瞧，见得队伍后面那十多辆大车特别好奇，小声问黎英：“黎大哥，那些车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黎英想想便有了答案：“应该是侯爷给皇帝陛下跟朝中各位交好的大臣送的礼物吧。”
　　定北侯久在边疆，每年到得年底都要往京中送礼，听说他与朝中的赵阁老交好，而赵氏如今有一位贵妃在宫里颇为受宠，黎英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应该还有送给贵妃的礼物。”
　　橙丝微微惊讶：“这得多少银子啊？”
　　逗的金不语直乐：“侯爷送礼的都没有心疼，你个小丫头倒替他心疼了？”她忽尔顿住，想到一件事情。
　　“阿英，朝廷军饷都是有数的，你说侯爷每年都往京中送礼，且价值不菲，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黎英反应过来：“属下派人给秦宝坤传话，让他想办法去查。”
　　想要调查定北侯的灰色收入，还是有点难度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三更，补昨天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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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二章
　　北狄滋扰大渊边疆多年, 如同疥癣顽疾般可厌，每过几年总有大规模的战争，令大渊损兵折将, 不胜烦扰。
　　定北侯的捷报传入京中, 皇帝顿时高兴不已, 立时准了他所奏请，不免要回想一番当年的定北侯姜成烈, 唏嘘感慨一番。
　　待得定北侯入京献俘当日，今上命赵阁老率文臣武将出城亲迎，百姓夹道欢迎，不但街道两旁挤满了人, 就连两旁铺子的二楼窗户都纷纷打开, 探出无数脑袋观赏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有年轻的小娘子指着定北侯身后骑着通体雪白的马儿上的年轻英俊的武将议论：“那人是谁啊？”
　　“听说定北侯此行带了世子, 想来这年轻武将便是定北侯府世子吧？”
　　“听说定北侯府的世子爷接连立功，不但重伤了北狄大王子, 还接连擒了北狄二王子与老汗王。”说话的正是兵部侍郎的幼女, 最近在家中听得老父亲骂两位兄长, 骂着骂着便拉出定北侯府世子比对。
　　“你两个年纪跟定北侯的世子差不多，他都已连立奇功, 你们倒好，一天天除了惹事儿还会做些什么？”
　　其余小娘子们顿时赞叹不已。
　　世子在马上坐的笔直，她生就一双漂亮的含情目, 不笑也带着三分风流，当她笑意盈面向四周招手, 直引的不少小娘子们都觉得世子仿佛正含情脉脉注视着自己, 还有从楼上往下丢帕子荷包的。
　　她面不改色接了, 再向着四周拱手道谢, 一副风流作派，引的年轻小娘子们尖叫不住，也有紧握着身边小姐妹的手激动道：“他、他、他接了我扔的荷包！”
　　定北侯狠狠回头瞪了她一眼，歉然道：“让阁老见笑了！”
　　赵躬六十有六，须发皆白，精神健旺，与定北侯并辔而行，笑的慈爱：“世子风采不凡，我若是年轻的小娘子，怕也喜欢这样的少年郎！反倒是侯爷太过自谦，前两年还在书信之中说世子被你宠坏了，不堪大任。”
　　定北侯有苦难言。
　　他前几年确实有别的想法，但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宠爱的儿子是野种，有意养废的儿子却大放异彩，唯有苦笑道：“阁老谬赞，你瞧瞧他，半点规矩不懂，跟个野小子似的，都被我惯坏了。”
　　赵阁老笑道：“是个跳脱的孩子。”
　　远处落后于定北侯父子与战俘的马车上，独孤默听到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颇为无奈：“世子又在作什么妖？”
　　近乡情怯，他被流放快两年，偷偷入京内心本来颇为忐忑，既怕听到家人不好的消息，又怕被故旧认出来带累了世子，但听到外面的欢呼声，顿时所有不安的情绪都被搅散了。
　　橙丝扒着车窗问外面的黎家兄弟：“怎么回事？”
　　黎杰颇为得意：“咱们世子爷魅力不减，迷倒了一条街的小娘子们，这次怕不是要替咱们添个世子夫人回去吧？”
　　独孤默纵然满腹心事，也要被他给逗乐了：“世子这招猫逗狗的性子，恐怕一时半刻是改不了了。”
　　他们与定北侯府其余家将重车一起落在最后，不必跟着侯爷与世子游街，走至一半便拐去了另外一条街，前往住处。
　　游街的马队一路前行，定北侯父子及两名武将受到了百姓的热烈欢迎，而后面囚车里的北狄重犯待遇却截然不同，有百姓早就准备了臭鸡蛋烂菜果子等物投掷，还有人用小石子砸汗王与二王子及其手下勋贵武将，若非两旁随侍的幽州军士连连阻止，恐怕他们都要被砸的满脑袋包了。
　　马队行至半道，街边一家三层楼高的商铺栏杆前挤着十几名少女瞧热闹，那栏杆齐腰高，少女们推推搡搡不知怎的，竟将一名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挤了出去，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其余少女发现不好，顿时尖叫不止，而少女毫无防备从楼上坠下来也吓的一路尖叫，周围瞧热闹的百姓都呆住了，连定北侯都忙去护身边的赵躬：“阁老小心！”
　　忽见得世子从马上腾身而起，身姿矫健，身后披风如大鹏双翅展翔，于半空中接住了那名少女，将吓的尖叫不止的少女搂在怀中落了地，柔声安慰：“姑娘别怕！”
　　少女睁开双眼，泪眼模糊中只看到一张关切的面容，眸光温柔明亮，察觉到自己双脚落到了实处，周围是百姓的鼓掌欢呼。
　　还有百姓替她庆幸：“幸亏被救了，不然跌下来不死也得残，说不得还要毁了容……”还未及道谢，世子便纵身上马而去。
　　她愣愣注视着远去的男子，后知后觉的红了脸颊，楼上的小姐妹全都跑了下来，还有小姐妹追问：“他对你说什么了？”
　　少女愣愣回复：“他说……他说别怕……”
　　赵阁老带人入宫复命，皇帝在紫宸殿接见了定北侯父子及两名武将。君臣多年未见，老皇帝听说了游行的一幕还笑道：“世子倒是招小姑娘喜欢。”
　　金不语临入京之时，独孤默在路上再三叮嘱她：“见了皇帝一定要谨言慎行，可别再胡说八道了，小心触怒了圣上被拖出去打板子！”
　　他当时说的郑重，金不语在幽州城里野惯了，还未见过京中的阵仗，还追问了好几次，诸如“皇帝长什么模样、是怎样的人、脾气是不是不大好怎么动不动便想打人板子搞流放”之类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引的独孤默担心了好几日，每日都少不得耳提面命，连陛见之时的礼仪都复述了几十遍，一直到瞧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头，才算是住了口。
　　眼下她跟诸臣一同跪在紫宸殿冰冷的地砖之上，一改来时路上的不正经，稳重寡言，听着定北侯与皇帝及赵躬说话的声音，连目光都不曾乱瞟。
　　赵躬眼角余光瞧见她这副老实模样，不由哑然失笑——这小子鬼精，倒是知道何处可以放肆，何处要老实，是个知道分寸的孩子。
　　还是皇帝陛下想起先任定北侯姜成烈，便将她唤至跟前细细打量，依稀在她眉目间瞧见了姜鸿博的模样，不由愣住了：“这孩子……这孩子倒有几分姜世子的模样品格！”长的像不说，连用兵诡诈也得了姜家人的真传。
　　今上一句话便戳中了定北侯心中痛处，他多年来不喜欢嫡子，除了心中有鬼，还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她的模样肖似舅舅，每次见到她那张脸，便有说不出的别扭，有时候刻意遗忘也还勉强能过，可惜今上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提起姜鸿博。
　　他只能强压下心中不快，伤感道：“陛下过誉了，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比得上姜世子？”
　　今上笑道：“怎的比不上？这孩子能接连大败北狄，还生擒了北狄王子跟狼主，哪点差了？”又问她：“不知道你用什么兵器？”
　　金不语耍了个心眼，状似老实道：“微臣跟舅舅使的一个兵器，都是亮银枪，习的也是姜氏枪法。”
　　今上微微感伤又唏嘘道：“说句不怕定北侯见怪的话，这孩子合该是姜世子的孩子！”
　　“微臣不敢！”定北侯心中一颤，暗思皇帝这句话的意思。
　　当初姜成烈临死之时荐他继承了定北侯之爵，但却有另外一个条件，他与姜娴生的嫡子必须为世子，将来要继承侯府。
　　皇帝这句话的意思是要让世子还宗？
　　赵躬与姜成烈也是知交旧识，姜世子若活着，年纪跟定北侯差不多，想来早已儿女成群，听得皇帝此语不由唏嘘：“老侯爷与姜世子为国捐躯，姜氏一门忠烈，可惜了……”
　　其余几名臣子顿时附和，各讲些姜侯与姜世子当年之事，有的是穿凿附会，有的是道听途说，总归人死了之后就被供进了神殿，关于生前之事也全部神化。
　　金不语从小在侯府长大，因苏溱溱把持着府中诸事，而金守忠最不喜欢听到府中之人缅怀姜氏父子，因此除了高嬷嬷与她死去的亲娘姜娴，还从未听过别人怀念姜氏父子，今日在紫宸殿算是补上了一课，大开了眼界。
　　陛见结束之前，皇帝道：“世子既进京，便在京里多住些日子，闲暇时入宫陪陪老头子。”又好像想起来似的提了一句：“京里有皇家建的忠烈祠，里面供着姜氏第一代定北侯的画像，你闲时也可前去瞻仰瞻仰老祖宗！”
　　金不语恨不得往自己身上多打几个姜氏的标签，谁知道定北侯在背底里搞什么非法勾，当即喜道：“微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三更在凌晨一点左右一定能更上来。感谢在2021-08-19 13:46:41~2021-08-19 23:03: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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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三章
　　陛见之后, 一行人先出宫回府洗漱休息，等傍晚入宫领宴。
　　金不语出宫之后，先回京中的住处, 回房沐浴之后, 发现独孤默坐立不安, 便猜到他心中所想：“阿默想家里人了？”
　　独孤默：“我离京匆忙，这两年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金不语摸摸他的脑袋, 仿佛他是个小孩儿一般：“别担心，回头我派人先去打听一番，你将地址告诉黎英，他自会安排。”
　　独孤默：“谢谢世子！”
　　“真是个小孩儿, 这有什么可谢的？”金不语见他情绪低落, 为了逗他, 让人将幽州特产抬了一箱子过来：“不知道你家中都有何人，这些东西够不够分的？”
　　两人相识近两年, 独孤默对世子家中人事都知道的清楚了, 但世子除了知道他爹当年押在狱中, 其余的一概不知。
　　她自己从小失母，有爹不如无爹, 这个爹不但不疼她还成为了她人生之中最大的障碍，深谙人情世故，所以在独孤默未曾提起家人之时, 便从来不曾贸然提问。
　　独孤默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笑出来：“忘了告诉世子, 我家中人口简单, 除了父母一, 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妹, 再无其他人。我父亲一生醉心于朝政公务，忙的时常不着家，倒没有侯爷那么多花花肠子。”
　　金不语听得他家中人口简单，顿时喜出望外：“还好还好，若是复杂些的，你母亲跟弟弟妹妹恐怕应付不来。”
　　她收拾整齐骑马去宫中赴宴，留下独孤默打开箱子，顿时愣住了：“这些是？”
　　黎杰坐在一旁吃房里摆的蜜饯果子，吃的赞不绝口，探头往箱子里瞅一眼，但见里面装了一箱子皮货山参药材之类的特产，里面还有个小匣子装着珍珠宝石，最上面还押着一沓子银票，约莫有两千两，便替自家主子解释一二。
　　“世子吩咐下去，说你要回京探亲，由秦宝坤置办的，送过来就直接装车了，这箱子全都是替你准备的。”他还替自家主子邀功：“咱家世子好吧？”
　　独孤默没想到金不语平日瞧着不大靠谱，竟专会在这些地方体贴人，脑子里忽冒出个古怪念头，不由脱口而出：“世子平日对外面的小娘子们……也是这般周到体贴吗？”
　　阿杰啃着果子想想，将怀疑的目光投向独孤默，好像忽然间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总觉得，世子对你格外好。”还颇有些吃味，又狠狠啃了一口果子，嘟囔道：“明明我们从小陪伴他长大。”
　　独孤默猝不及防听到这句，只觉胸臆意暖意融融，说不出的受用。
　　金不语不知居处发生的事情，跟随定北侯与万、柴两位将军赴宴，到得宫门已是掌灯时分，前来赴宴的皇室宗亲文武官员都堵在了宫门处，负责守卫的禁军统领挨个验明身份往进放人。
　　轮到她时，禁军统领多问了一句：“是金世子？”赞道：“听说你生擒了北狄狼主，当真了得！”
　　日间入宫之时由赵阁老带领，副统领轮值，晚上他才轮班，故而还是初次与定北侯世子打个照面。
　　金不语谦虚道：“哪里哪里！”随着定北侯等人入了宫。
　　座位是早就排好的，自有宫人引了他们一行人过去，定北侯的位子在前面，金不语与万柴两位将军的位子却在后面第三排。等到殿中逐渐坐满，太子与今上同时出现之时，众人便齐齐下跪磕头。
　　金不语从小在边城长大，身份所限，能让她下跪磕头的人寥寥无几，唯一有资格让她早晚叩头请安的定北侯还不大耐烦见到她，而她心里也并不把亲爹当一回事，故而过去的这些年下跪的礼仪疏缺的厉害，今儿算是一次性补齐了。
　　她心中暗暗叫苦，心道一日入两回宫膝盖骨已经软了，也不知道长年累月生活在京里的这些官员们膝盖骨是不是已经跪变形了。
　　今上大宴群臣，先是口头嘉奖定北侯父子及幽州来的武将，饱含真意的赞赏他们多年驻守幽州，饱受战争风霜之苦却不改其志，为国家坚守门口；紧接着便是赏赐金银珠宝，待得几人下跪谢恩之后，这才开始正式开宴。
　　酒至半酣，君臣相得之时，便有官员兴致勃勃提议：“启奏陛下，幽州军大败北狄，连他们的狼主跟王子都活捉了来，听说北狄有一种牵羊礼，既入了大渊，自不必让俘虏去宗庙行牵羊礼，但他们既有此风俗，微臣提议，不如拉了狼主与王子来宴会行礼，也给大家助助兴，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赵阁老笑道：“丁大人你个促狭鬼，不过让北狄狼主王子跟武将行牵羊礼给大家佐酒助兴，倒比歌舞怕是还要尽兴些，陛下，老臣附议！”
　　一时间殿内众口一词，竟都附议丁大人这番提议。
　　今上笑骂道：“朕今儿若是不同意，你们是不是便要骂朕老顽固了？”
　　众臣估摸着皇帝心情不错，皆笑着道惶恐。
　　今上便指了个太监，又遣了丁大人：“既然是丁爱卿的提议，不如便由你去布置罢，若是今夜佐酒佐的不尽兴，回头朕拿你是问！”
　　丁大人笑着退了下去。
　　金不语久在边疆，竟未曾见识过什么牵羊礼，心中未免要感叹：还是京里的人会玩，连牵羊礼都搞出来了。
　　也不知道那丁大人用了何种手段，过得半个时辰，殿内众官员与皇子宗亲们互相敬酒好几轮，连金不语也有年轻的官员前来敬酒，她借此机会喝了好几壶宫中佳酿，丁大人总算前来复命，笑着让殿内乐人奏曲，随着曲子响起，北狄汗王及二王子傲恩查、还有数十名被俘的亲贵武将们赤祼着上身，身披羊皮，脖子上系着绳子，像羊一样被人牵着跪趴在地上膝行而来。
　　也可能是为防这些人暴走伤人，牵着绳子的皆是禁军儿郎。
　　这些人被牵进来之后，殿内便如热水入油锅，气氛热烈起来，有笑的有捶桌的有与邻桌交换意见的，议论声嗡嗡不绝。
　　今上也不制止这些吵闹之声，只笑着任由臣下提各种刁钻古怪的问题来折辱北狄狼主王子及其部将，一口饮尽了杯中佳酿，长出了一口恶气。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太晚了睡了，晚安。
　　————————
　　牵羊礼：牵羊礼是指金国的一种受降仪式。
　　牵羊礼要求俘虏□□着上身，身披羊皮，脖子上系绳，像羊一样被人牵着，也表示像羊一样任人宰割。牵羊礼对于宋军败将来说是侮辱，因此牵羊礼中常常有人受不了辱没而自杀的。感谢在2021-08-19 23:03:32~2021-08-20 01:10: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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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四章
　　牵羊礼当晚, 定北侯回去之后，趁着酒意又请了万喻与柴滔促膝谈心，佐以美酒小菜。
　　柴滔酒量一般, 在宫宴上与人敬酒, 已经喝的差不多了, 进来之后没喝几杯就醉趴下了。
　　“柴将军这酒量多少年都不见长进！”
　　此举正合金守忠之意，他派亲卫将柴滔扶回房, 与万喻坐在一起喝酒，摆出一副身不由己的脸孔道：“万贤弟，你入京之后也看到了吧？”
　　自从上次万喻发现他吃空饷相劝未果之后，两人之间除了公事再无交流, 明显的产生了隔阂, 后来军情紧急战事繁忙便没功夫再提, 万喻心中也做好了与定北侯疏远、甚至被边缘化的准备，没想到这次入京竟然还会有他的名额。
　　他不由有些疑惑：“侯爷的意思是？”
　　金守忠面露感伤, 大打感情牌, 张口便祭出了年轻时候的称呼：“万贤弟, 你我相识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 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不等万喻回答，他便开始诉苦：“我在幽州虽然一言九鼎，可入了京任你功勋盖世, 也什么都不是。宫中内外，朝廷上下, 哪一个不需要打点？今日陛见你也见到了, 便是连陛下身边的大监也得送礼, 还不能薄了！这些年来, 我为了幽州军的军饷粮草殚精竭虑，时时处处需要打点，京里但凡哪一位孝敬不到，在幽州军的粮草与饷银上面动些手脚，推三阻四，难道我们十万幽州军喝西北风去？”
　　万喻听他说得入情入理，一时嗫嚅：“……可是侯爷，吃空饷可是大罪啊！”
　　金守忠见万喻态度松动，更要加把柴，苦笑道：“你是不知道，京里每年上下打点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就算我不吃不喝，连府里的一家老小都不养，但仅凭我的俸禄是撑不起来的，咱们幽州又不是什么富庶的地界，我若是不从中想点法子，军中就得饿死了！”他仿佛是怕万喻不相信，还特特提了一嘴：“我这次上京带着你，就是想让你亲眼见识一番，明日正好赵阁老休沐，你便同我一起去赵府送礼。这些年若非与赵阁老交好，幽州军打仗哪能这么顺利？”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也没有饿着肚子打仗的，这个道理万喻还是懂得的。
　　他与金守忠相识二十多年，曾经从无数的大小战争里并肩熬成了两鬓染霜的中年人，都儿女成行官职在身，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谁知道这两年忽然之间有了隔阂，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定北侯。
　　听他说的入情入理，还颇有几分真情流露的委屈，再想想幽州军这些年的粮草军饷也从不曾短缺过，不由心下一软：“都是末将欠缺考虑，不曾想过侯爷的难处，鲁莽了！”
　　金守忠显得很是大度，拍着他的肩湿了眼眶：“你我兄弟，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就算是别人误会了我，你也必然能够理解我的。这些年我还不知道你啊？忠心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也多亏得你替我操劳营中许多琐事，不然哪得这么省心？”
　　万喻想到自己的指责与劝说，为自己误会了定北侯贪渎而羞愧不已，原来侯爷都是为了幽州军才如此费心，不惜身背罪名。但想到吃空饷一事，内心还是隐隐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淙洲那边？”
　　沈淙洲年轻不知轻重，万喻颇有些担心他。
　　定北侯笑道：“你当淙洲当儿子，难道他就不是我儿子了？放心，我自会好好与他讲道理，他一向懂事孝顺，必不会做出让我伤心之事。”
　　次日赵阁老休沐，柴滔宿醉未醒，金守忠便派人传话给金不语，带着万喻与世子前往赵府。
　　陛见之时，金守忠便看出了姜氏遗泽之深。
　　姜成烈与姜鸿博早早战死沙场，反而在今上心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对姜氏父子怀念极深，待见到与姜世子有几分肖似的金不语，更有移情作用，便待她格外亲切，如同对待自家子侄一般。
　　定北侯入京陛下也不止一次，还从来没见过陛下露出那副模样与他说话，他思虑再三，在京还是要借姜氏余荫，便将金不语也带在身边出门交际。
　　金不语倒是无所谓，昨晚在宫宴上也吃了不少酒，回来倒头便睡，不似定北侯般忙碌，还要想尽办法与万喻修补关系。
　　她一大早起来便吩咐手下人赶紧去打听独孤默家中情况，匆匆扒了两口饭便跟着定北侯出门了，哪知道进了赵府，待得定北侯奉上礼物，赵阁老自己陪着定北侯聊天，却唤了家中孙儿出来陪客，结果在赵府三位公子里见到了一位熟人，便是与她已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赵远平。
　　赵远平没想到还能在京中见到定北侯世子，想到她维护独孤默的样子，心下便有些不痛快，故意道：“世子怎的没带你那位小厮？”
　　金不语上次便瞧出来赵远平深恨自己长得矮，许久未见他不但没长个儿，竟比过去还胖了。如果说上次见面赵远平便是个矮冬瓜，这次却胖成了个圆球，当下故意站在他身边，亲热的拍着他的肩说：“许久未见赵大人，大人可是发福了？”
　　赵远平：“……”这位定北侯世子醒着比喝醉还要讨厌。
　　金不语还装傻：“你说的是哪个小厮？”她似乎还有几分诧异：“我房里侍候的小厮不少，总有十来八个吧，大人又是几时见过我身边的小厮？我怎么不记得了？”
　　赵府三房，人丁兴旺，赵阁老当朝，两个儿子外放为官，只有幼子是个闲人，喜好诗画不肯入仕。大部分孙辈跟着父亲，但长房二房都留 了两个儿子在赵阁老身边听教，赵远平出自三房，自己庸碌才干平平就算了，亲爹还不争气，府里的资源就那么多，堂兄们也要奋发向上，内部形成竞争，都互相防备警惕，逮着堂兄弟的短处便不肯撒手。
　　独孤默在京中时声名极佳，谁想一朝沦落为囚犯被流放，虽然人人避之不及，但大家都是读书人，落井下石当面跑去踩一脚却也有失读书人的风格。
　　赵远平去幽州踩独孤默，此举太过小肚鸡肠，传出去只怕会成为读书人之中的笑柄，更何况堂兄弟之间若是知道了，恐要传到祖父耳朵里，当下只能摆摆手道：“我忘了是哪一位了。”
　　偏定北侯世子还杵在他身边，状似亲密低头俯视他，摇头道：“赵大人记性恐怕不大好，要补补脑子了!”
　　赵远平大怒：你才要补补脑子！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少，一会再写一章，两点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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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五章
　　赵府皆是读书人, 阁老的孙辈皆是如此，偏金不语肚里墨水没几两，还全都留着去了风花雪月之地瞎胡闹了, 比如跟邓利云等人欣赏个淫**词***艳曲什么的, 真让她老老实实跟读书人掰扯什么诗文, 那简直是在为难她。
　　赵府的三位孙辈，除了赵远平与她心里存了气, 其余两位倒也客气，见这位定北侯世子模样生的标致风流，可谈起诗文雅事便拧起了眉头，当下明悟, 恐怕肚里墨水有限。
　　于是不再谈诗文之事, 转而谈起京中风物, 见世子双眼发亮，暗自好笑——到底出自偏远地区, 哪曾见识过京中繁华？
　　赵远平感受到了土包子的短处, 不由便卖弄起来, 从京中最好的酒楼茶馆到歌舞坊等等，各种消遣玩乐的地方讲了不下十几处, 世子分外捧场，时不时便发出土包子的惊叹：“还有这样的？”
　　“可恨我远在边陲，竟是没见过……”
　　赵家两位堂兄弟平日诗书远胜赵远平, 再加之相貌堂堂，其父官职也不低, 对赵远平便有些不大瞧得上, 在赵躬身边也更为得脸。难得赵远平今日待客卖弄京中繁华, 直讲的口干舌燥, 倍有面子，当下心中不愉，堂兄赵远山便挤兑他：“五弟讲这么多，怎的不请世子去见识一番？”
　　堂弟赵远华立刻默契接口：“世子远道而来，五哥与世子又是旧识，很该为世子接风洗尘，好好亲近亲近！”
　　赵远平手头并不宽裕，他们这一房最大的开支是其父赵明悟平日在外面买字画的花销，而赵明悟散诞惯了，花银子也很随心所欲，根本不考虑自己一房的开销，时常搞得赵三太太抓狂，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在自己跟儿女身上克扣，落得个铿吝的名头。
　　不等赵远平答应下来，定北侯世子便握紧了他胖胖的手，激动的双目放光：“我还愁着入京之后并无一个熟人，没想到竟遇见了赵大人。赵大人不但见识广博，还是个豪爽性子，竟肯带我见识见识这繁华的上京城，真是太感谢了！”
　　当着两位堂兄弟的面，赵远平被金不语死死攥紧了手挣脱不开，心里破口大骂：谁要带你见识上京城的繁华了？
　　你个乡下土包子！
　　你当上京城的繁华是天上的馅饼说掉便掉，不要银子的啊？！
　　他挣扎在三，在定北侯世子殷殷期盼的目光之下，在两位堂兄弟看好戏的注视之中，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正僵持着，赵躬身边的老仆过来了，见到世子跟赵远平亲热的握着手，不由奇道：“五公子与世子倒是投契？”
　　金不语笑的纯直天真，好像不会察颜观色的二愣子般，傻傻说：“我与府上五公子在幽州有过数面之缘，故而格外投契。五公子刚刚还说要带我去见识上京城的繁华呢。”
　　老仆见此不由笑道：“阁老还怕世子待着不自在，想让老奴带世子与几位公子另作消遣，既是五公子另有安排，那老奴便不打搅了，这就回了阁老。”
　　赵远平：“……”
　　赵阁老听得金不语与赵远平投契，还颇为诧异，只当她小孩子玩心重，久在边陲，忽然见到京中繁华，有人陪着玩便开心至极，又思及她昨日的跳脱，不由笑道：“世子倒跟姜世子一般好动。”
　　姜鸿博当年入京，也是个闲不住的，跟京里不少年轻公子哥儿们都厮混得熟了，连圣上都赞他活泼。
　　定北侯硬着头皮道：“这孩子……自来爱贪玩。”
　　赵阁老笑道：“小孩子哪有不爱玩的？”
　　当晚回到住处，金不语身边随侍的黎杰还提着满满一食屉京中最出名的状元楼的酒菜进房。
　　独孤默奇道：“这是什么？”
　　黎杰没好气的说：“还能是什么？今儿那位赵五公子请客，世子爷硬逼着人家给‘自家侍妾’也提了一食屉酒菜，说是她最宠爱的妾侍随他入京，可还没尝过状元楼的酒菜呢。”他埋怨道：“主子在幽州花钱如流水，怎的进京之后反倒小气起来，还硬逼着别人请客？”
　　金不语在他额头狠狠敲了一记：“一点都不开窍！岂不知天底下最好吃的美食，便是花别人家银子才能吃到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黎杰一脸震惊：“……原来世子是这样想的？！”
　　独孤默一听赵五公子便知道怎么回事，不由啼笑皆非，却也意外的窝心：“世子还记得上次的事儿？”
　　赵远平不过是在幽州落井下石一回，教她给撞上便惦记在了心里，逮着机会就要报复。
　　久未品尝的美食近在眼前，独孤默却食不下咽，吃了几筷子便分散给了众人去吃，等世子沐浴完毕出来，他便欲言又止：“我家里……”
　　金不语披着外袍坐下来，喜道：“打听出来了？你家人可还好？”
　　黎英行事稳妥，世子便将此事交给了他，没想到他效率极高，不及晚饭便回来告诉了独孤默。
　　“说是……自我们父子先后出事，老宅被官府派人封了，母亲便遣散了仆人，与弟弟妹妹在城南租了一处小院，每旬凑些银子去牢里探望父亲。我父亲如今还在狱里押着，也不知道圣上作何打算，既无人问，上面又有赵阁老压着，便拖到如今。”
　　金不语对京中之事不熟，昨儿刚刚陛见，只觉得皇帝就是个慈爱的老头儿，感官还不错，没想到今日就碰上这一出，不由疑惑道：“既有罪便该审问之后定罪，或杀头或抄家或流放，总得有个章程出来，难道竟还能一直押着不管？”
　　独孤默苦笑：“世子不知京中之事，原也不奇怪。地方若抓了嫌犯自有章程，可京中之事有时候并不只按着章程来办，还有圣人的喜好，上面的风向，特别是家父的罪名，并不好定。说是牵扯到科考舞弊案去了，当时并没查出什么实据，只是凭着捕风捉影而下的狱；实则恐怕是家父的主张得罪了豪强大户。”
　　“家父认为，豪民有田不赋，贫民曲输为累，民穷逃亡，故额顿减，导致国匮民穷，国库空虚，故而想要改革税法，清查隐田隐户。但他的主张令朝中重臣不满，朝中除了一小部分中立派，以及寒门出身的一小撮官员赞成家父的主张，以赵阁老为首的官员咬死反对，阻碍重重难以实施。陛下恐怕也知道个中原因，最开始隐有默许改革之意，后来见朝中反对声浪太大无法压制，无奈之下便只好找借口将家父下狱。”
　　金不语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隐情，不由面露同情：“所以……你的状元郎其实是自己考中的，不过是被你父亲带累了？”
　　独孤默苦笑：“我与父亲骨肉血亲，谈何带累？只是可怜我母亲与弟弟妹妹日子过的清苦，母亲内心也不知怎生煎熬。入京的时候明明早就想好了，只要找到他们便去，可我现在竟有些害怕……”
　　金不语从来率性而为，在这件事情上更不觉得有什么，头发胡乱一束便要穿衣出门：“犹豫什么啊？既然都打听到下落了，自然是越快越好，让你母亲赶紧见到你才是正经。”
　　独孤默被她催的都愣住了，继而失笑：“世子这副模样，竟比我还急了，外面可都掌灯了。”
　　金不语背身去穿外袍，一改平日嬉皮笑脸的作派，认真说：“你母亲尚在人世，就算是隔得两年未见，可也有重聚的一日。若是我娘还活着，哪怕是隔着千山万水，我就算是肋生双翼也要赶过去与她团聚。”她低头系腰带，又笑着嘟囔一句：“不过我娘瞧着温柔贤淑，对我可是真狠，说不得刚见面便要揍我一顿，嫌我这些年荒废了时光不成器。”
　　独孤默平日见惯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样子，听得这番话心中不由满是怜惜，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温柔摸摸她的脑袋，忍了又忍才道：“你这个头发……挽的实在有点丑。”
　　金不语差点奉送他一拐肘，最后到底被他按着坐下来，规规矩矩梳好了头发，戴了冠子，身上一应配饰都打理整齐，瞧着是个极有派头的俊俏儿郎了，这才放过了她。
　　“你要去见家人，合该打扮体面些，让我打扮这么整齐做什么？”
　　“世子打扮整齐些，好给我撑面子啊。”独孤默身上还穿着女装，拿出帷帽戴好，直引的金不语遗憾不已：“本世子这妾侍容貌不差，可惜就是身上的配饰少了些，赶明儿爷去银楼多给你买几匣子首饰胭脂回来打扮打扮。”
　　一头说着，一头牵了独孤默的手，吩咐外面套了马车，带上那箱早早备办的礼物，准备往城南而去。
　　刚出得府门，便撞上杨力办事回来，隔着马车问好：“天色已晚，世子爷竟要出门？”
　　金不语懒洋洋道：“杨护卫辛苦了，我呆着气闷出去逛逛，你可别在侯爷面前瞎说啊，回头若是被责问，我可要找后帐的。”
　　杨力哪敢得罪这位小祖宗，况且侯爷一向不禁着世子出门玩乐，没道理进了京城便要管着了，当即道：“不敢不敢！”
　　黎英一挥鞭子，马车便离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晚安。
　　文中引用注：豪民有田不赋，贫民曲输为累，民穷逃亡，故额顿减。 ——《明史纪事本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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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醒来成了新寡而貌美的安乐长公主，李彤儿记忆全无，因此惶惶难安。
　　自来寡妇门前是非多。
　　身为侍卫的叶忠监守自盗，胆大包天：
　　“我想做你的驸马。娶不到公主，入赘也成。”
　　——凡是公主所愿，叶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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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上京城南, 一处小小的院落门被敲响，老仆菜叔拉开门，将刚刚从学堂回来的二少爷迎进家门, 紧跟着便下了门闩, 关切道：“厨房里给二少爷留了饭。”
　　院落是个小二进, 菜叔就住在倒座房里看门，进得二道门便有东西厢房及主屋耳房, 后面便是厨房柴房之类的，算是城南普通百姓之家很不错的宅子了。
　　独孤睿见主屋还亮着灯，先不忙去厨房，隔窗道一声：“母亲, 我回来了。”
　　房里有人笑盈盈掀起门帘：“二哥回来了？母亲刚还念叨呢。”正是独孤晴, 十二岁的年纪已有少女的娉婷之姿, 容貌承袭了父母的优点，出落的很是美丽。
　　自从独孤玉衡被下了大牢, 独孤默四处奔尝尽人情冷暖不但未曾将父亲营救出来, 反而连自己也被流放、独孤府祖宅被封, 独孤夫人便带着一对双胞胎及三名旧仆在城南找了处院子落脚。
　　所幸双胞胎很是懂事乖巧，日常可缓她之困忧。
　　独孤夫人虽经大难, 但依旧温雅端庄，柔声道：“可是睿儿回来了？快进来吧。”
　　方才陪着她做针线的秦婆子与小丫环秀娇起身去为二公子准备饭食，母子正坐在一处谈些日间发生之事, 院门便被敲响，片刻功夫菜叔来报。
　　“夫人, 有位从幽州来的客人带来了大少爷的消息, 想要与夫人当面详谈。”
　　独孤夫人一改平日镇定端庄的模样, 激动的起身往外迎, 一面连连道：“快请快请！”
　　她刚刚出了主屋，身后一对双胞胎紧随在侧，都欢喜不已：“有大哥的消息了？”
　　院门大开，当先走来的青年衣履华贵，望之二十出头，身后侍从脚步轻敏捷腰间配剑抬着箱子，还带着一名个头很高的侍女帷帽遮面，一行人已闯了进来。
　　独孤夫人一怔：“这……”长子流放幽州近两年，但这两年边疆不稳，她时不时便能听到幽州打仗的消息，日夜牵心挂肚，生怕长子有个闪失。
　　青年未语先笑，向她施了一礼：“晚辈见过独孤夫人。”对方能够在上京城中打听到她们一家如今落脚的地方并且还一路寻了过来，且观对方衣着配饰恐怕身分不低，不由心中忐忑：“公子快快请。”
　　见到了幽州来客，她反而不敢问了，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主客落座，面对着殷殷期盼的目光，青年公子顿时笑了：“夫人别紧张，独孤默还活着。”
　　一句话，可算是解了屋内紧张到几近凝滞的气息，独孤夫人眼里迸出了泪花，却又含笑拭泪：“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不敢想象长子一路之上流放所经受的苦楚，更不敢想象一个文弱书生如何在边疆服苦役活下去。
　　“你们先退下，在门外守着！”青年颇具威严，一声令下她手下两名亲卫便持刀而去，严阵以待守着门口。青年笑着推了一把身后的侍女：“来都来了，还是你跟夫人细说吧！”她自己反而起身出去了，还顺便掩上了门。
　　高个子侍女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独孤夫人日思夜想的面孔，跪下膝行两步到得她面前接连叩了三个头，语带哽咽：“不孝子独孤默叩见母亲大人，未能在母亲身边尽孝，还要母亲为儿日夜悬心，都是儿子的错！”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双肩微微颤抖，泪流成河。
　　独孤夫人如坠梦中，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犹自未觉，颤抖的双手去扶那跪着的少年，喃喃道：“儿啊……”
　　双胞胎震惊的张大了嘴巴，独孤睿：“大、大哥？”
　　独孤晴不敢置信：“大哥回来了？”忽而掩住嘴巴，心道：若是被发现，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她惊慌转头去瞧外面，忽听得外面一声厉喝：“什么人？！”宝剑仓啷一声出鞘，紧跟着便是碗盘跌碎、以及秦婆子与秀娇的惊呼声，吓的她连忙冲了出去，结结巴巴的拦挡：“别！公子，她们是家中仆人。”
　　她出去的晚了一步，秦婆子与秀娇已经被两把长剑拦住了，惊慌失措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地上还有独孤睿的晚饭，见到她如同见到救星：“小姐救命！”
　　这哪里是客人，简直是强盗!
　　独孤晴虽年纪还小，可是自家中出事之后一夜之间便长大，深知长兄夤夜回来是件风险极高的事情，当下极力克制激动的情绪，吩咐院里候着的仆从：“秦妈妈、菜叔、秀娇你们回房去，不经传召不得靠近主屋！”
　　三名仆从立刻便返身而去。
　　小小少女侧耳细听房内的动静，隐约能听到母亲的饮泣声，想到贵客不远千里甘冒风险将长兄带回来，总也不好怠慢，便担起招待之责：“还请公子暂时往厢房歇息片刻，待得家母与……”
　　对方笑着拒绝：“这院里不错，看会月亮也使得。小姐与长兄久未相见，不如进房去团聚，不必理会我等。”
　　独孤晴到此刻才觉得一颗心落到了实处，对青年心生好感，只觉得她便是救命的英雄，能大变活人将长兄从幽州带回来，这份恩情简直无以为报，当下匆匆一礼便推门进去了。
　　房内，独孤夫人紧拉着长子的手，流着眼泪上下打量他：“长个儿了，也胖了点，气色瞧着不错。”身上虽然穿着女装，但胳膊腿儿都全乎，跟她无数次梦中惊醒的断胳膊断腿的惨状大为不同。
　　母子二人共叙别情，谈起流放路上的辛苦，独孤默一言带过：“也没受什么苦楚，很快便到了幽州城。”怕母亲心疼，更是报喜不报忧：“我还未入营，便撞见了定北侯府的世子爷，世子爷见我读书识字，便留我在身边做点杂事，母亲不必伤心，儿自入幽州吃的好睡的好，不然岂能长个？”
　　独孤默若是骨瘦如柴的回来，任他巧舌如簧，恐怕独孤夫人都不会相信他流放之后未曾吃苦，可亲眼见得他个头拔高，气色见好，便先信了几分。
　　她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主母，见识过官宦人家流放多年回转之时的惨状，长子倒真是没受过苦的模样，悬了两年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边拭泪边道：“可得感谢定北侯府的世子，若非他留你在身边，也不知道我儿还有没有命回来！”
　　提起世子，她忽的想起这两日京里的新鲜事儿，顿时喜道：“我听说定北侯父子入京献俘，我儿可是随世子一道入京的？若能见世子一面，我必要好生谢谢他对我儿的照顾！”
　　独孤默道：“母亲想见世子有何难，她就在外面。”
　　独孤夫人张大了嘴，好一会才说：“方才……方才的公子便是世子？”她忙忙便要起身：“你回来的这般突然，我毫无准备，这可是怠慢了贵客！”方才眼泪流的多了，不说妆容乱了，便连衣裳也只是家常的旧衣。
　　独孤默拉住了她，透着股与世子不同寻常的亲昵：“母亲先不忙谢世子，儿想知道父亲现在如何了？”
　　提起独孤玉衡，独孤夫人眼圈又红了，颓然坐了回去：“还能怎么样？都在牢里关了两年了，早先还提审过几回，自去年下半年到如今，大理寺的各位大人倒好似忘了有这么个人似的不闻不问。我上次去探监，你父亲还让我再带几本书给他……”
　　她絮絮而语，提起丈夫便无限愁绪，也不知道此事是何了局。
　　万幸长子无恙，平平安安从幽州回来了。
　　独孤默道：“若能设法见父亲一面，也不枉了我从幽州回来一趟。”
　　“你父亲若是知道你在幽州过的不错，不知道有多高兴。他在牢里几番自责，都是自己带累了你，苦了你了！”
　　独孤默不欲令母亲担心，便笑道：“儿子以往在京中埋头读书，却不知外面之事，去了幽州两年就当是游学了。”揭开箱子道：“儿子不但回来了，还为母亲与弟弟妹妹准备了礼物。”将箱内最上面的小匣子双手递给了独孤夫人。
　　独孤晴与独孤睿探头往箱内一瞧，但见里面满满当当，上面放着一层山参药材，下面露出白色狐皮一角，油光水滑瞧着很是贵重，不由面面相觑。
　　——大哥这是打哪儿发的财？
　　——可没听说流放的犯人还能带这么多值钱东西回来！
　　独孤夫人打开手里的小匣子，但见里面有一沓子银票，估摸着有千两之数，下面更是盛着珍珠宝石，成色不错，顿时惊住了：“这……这……”啪的一声合了起来，疾严厉色道：“阿默，你告诉母亲，这些是怎么回事？你可是在幽州做了不法之事？”
　　独孤默哭笑不得：“母亲，儿子是那种人吗？”向她解释：“这都是世子派人准备的，还说家里可能需要为父亲打点，所以准备的东西都比较贵重。”
　　作者有话说：
　　调作息太难了，今晚只有一更，明天双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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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克柔出道七年，始终不温不火。
　　很多电视剧里都有这么一个前女友，她作天作地想要破坏男女主感情，却反倒给男女主做了助攻，而段克柔就是一个前女友专业户，因为经常饰演万人嫌的前女友，她的路人缘极差。
　　路人纷纷表示：“演得这么恶毒这么自然！绝对是本色出演！”
　　某天，粉丝一个亿的顶流巨星贺如安录节目时被拍到胸口有个“Dkr”的纹身——疑似段克柔的名字缩写。
　　五分钟后，这个纹身就把热搜榜屠了，微博程序猿秃了。
　　粉丝纷纷表示：“Dkr明明是达喀尔的缩写！塞内加尔首都！老女人别蹭我哥哥热度！”
　　当天晚上，贺如安接受采访，亲口承认他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还把对方的名字纹到了心脏上：
　　“但姐姐她嫌我不红，无情地渣了我。”
　　于是段克柔第二天早上一起床，发现前任小男友发了一条微博@她，转发过亿——
　　贺如安：@段克柔 姐姐我红了，你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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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七章
　　自独孤家出事, 亲朋故旧渐绝踪迹，独孤夫人六亲无靠，一度心灰意冷, 连娘家门上也少走了。
　　独孤玉衡的主张不但得罪了很多官员, 连同族与独孤夫人的娘家也不例外。
　　独孤一族对他怨尤颇多恨不能划清界限, 独孤夫人娘家也对他格外不喜，各种谩骂诋毁, 就连独孤睿在原来的学堂里也被孤立欺凌，实在没办法读书，只好换了个寒门子弟居多的学堂，才能继续读下去。
　　独孤晴的那些手帕之交的小姐妹们更是早早与她断了来往, 世态炎凉她小小年纪便已尝到。
　　没想到长子去了一趟幽州, 竟还能遇上如此古道热肠之人, 来自边关的暖风吹化了独孤夫人那颗冰冷的心，她到这时候便埋怨独孤默：“你也真是的, 我是高兴傻了, 忘了还有贵客在, 你们几个也不知道好生招待客人，将客人晾在院子里, 成何体统？！”
　　她忙忙洗了把脸，收拾妆容，大开房门走了出去, 便要向金不语行礼赔罪：“多谢世子对我儿施以援手!我竟是昏了头，让世子在外面干站着, 都是我的不是！”
　　金不语心道：你若是知道我对你儿子心怀不轨, 大概不会这么客气。当下连忙去扶她：“夫人可折煞晚辈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又何必如此客气。”
　　独孤夫人被金不语双手牢牢扶着，礼是无论如何行不下去了，不由感激道：“自我儿走后，我日夜悬心，就怕他在外吃苦受罪熬不过去……”她说着不住拭泪，边笑边道：“看我这样子，当真有些没出息。”
　　金不语感慨道：“阿默走再远也有亲娘牵挂着他的饥寒冷暖，我真是羡慕。”
　　独孤夫人愕然：“世子的娘亲……”
　　“我很小的时候亲娘就过世了。”在独孤夫人歉意的眼神里，她复又笑到：“十多年了，我早已经习惯，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独孤夫人却心生怜惜：“好孩子，你这么出息，你娘也必然以你为傲。”
　　金不语苦笑：“但愿。”
　　天色已晚，她征询独孤默的意见：“你是要跟我回去还是留下来？”
　　独孤夫人紧紧握着长子的手不舍得松开，独孤默回握住了她，温言道：“世子先回去吧，过两晚再派车来接我。”
　　金不语出去夜游一回，没想到回去还被金守忠训话：“京城可不比幽州，由得你胡来。你把眼睛放亮点，赵府的公子们尽可以来往，至于太子一系，可别走的太近。”
　　太子五岁受封，如今在东宫住了三十多年，连皇太孙都已经十二岁了，他这个做儿子的在老父亲面前却动辄得咎，底下还有年轻精明能干的弟弟们衬着，便越发的不讨喜了。
　　朝中为此暗潮汹涌，还有朝臣把目光投向了后面几位皇子。
　　二皇子与四皇子倒是最热门的人选，三皇子早就摆出一副不问朝政的架势，没事儿便同赵阁老的三儿子赵明悟结伴共赏书画；五皇子是个病秧子，常年病病歪歪，连传嗣都困难，只靠宫里的好药吊着一口气；六皇子将将十八岁，上半年才开始在朝中走动，其余的皇子们年纪皆小，还不成气候。
　　这些消息，一部分是独孤默细细讲给她听的，另外一部分是来时的路上金守忠告诉她的，为的就是入京之后行事别有差池。
　　金不语为此有不同的见解，当场便反驳定北侯的话：“父亲的意思是让儿子别跟太子一系走的近，可以跟其余皇子走的近一点？”
　　金守忠最讨厌她这副凡事自作主张的样子：“你这是非要跟我对着干？”
　　“不敢！”金不语笑嘻嘻道：“父亲这话说岔了，无论陛下与太子之间是什么状况，咱们做臣子的都不可轻忽太了。”皇帝可以表现出他不喜欢太子，但做臣子的若是由此而对储君不敬，那就是你脑袋在脖子上呆腻味了。
　　金守忠给气的：“我几时说让你轻忽太子了？只是说让你不要跟东宫一系走的近了。”
　　“那跟别的皇子就可以走的近一点吗？”
　　金不语一副追问到底的架势，让定北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小子从小花天酒地，脑子里根本没有权谋这根弦，贸然带进京里来，恐怕是他此行犯的最大的错误，万一她惹祸呢？
　　“反正你离皇子们都远点。”
　　“好嘞！我一定谨遵父亲叮嘱。”
　　万喻与柴滔见定北侯面色不虞，只觉得这是一物降一物，世子大概就是侯爷的克星，注视着世子开心退下的身影，只能宽慰他：“世子还是小孩儿心性，侯爷别放在心上。”
　　定北侯面色凝重道：“我哪里是为这个生气的？我是发愁！赵阁老有意联姻，世子这副跳脱轻浮的样子，你们觉得他能与赵府的小姐过好吗？别到时候结亲不成，反而结成了仇。”
　　万喻：“……”
　　柴滔：“……”
　　世子早两年不靠谱，但自从入了军营之后屡立奇功，瞧着是长大了，但在男女之事上却还是老样子，听说她那外室子还在别院里养着，幽州城内的人家就算了，都知根知底图的也是侯府的身份背景，可京里的联姻却不是玩的。
　　金不语还不知道定北侯的难处，次日高高兴兴派人去约赵远平，理由也是现成的：“赵大人既已答应要带我领略京中风物，万不可半途而废，不然传到阁老耳朵里可就不大好了。”
　　前去传话的是黎英，忍着笑将世子爷的原话送到，眼睁睁看着赵远平一张胖脸上都拧出了包子褶，都有点于心不忍了：“赵大人若是不方便，小人这便回了我家世子爷。”
　　赵远平倒是想回，无奈他虽然领着官职，可每日只是应个卯，说穿了就是非常清闲，最可恨的是世子竟拿赵阁老来压他——当然是不敢反抗的。
　　于是只能含着满腔怨气约在了四莳园：“告诉你们家世子，我下值之后必到。”
　　四莳园是京里出了名的园子，风景绝佳酒菜一绝，还养着戏子艺人，近来还有从西戎而来的舞姬，蒙着半张脸露着柔软白皙的腰肢，赤着脚舞起来，脚腕上的金铃勾魂夺魄。
　　赵远平只去过一回便念念不忘，昨儿在世子面前夸下海口，没想到却被她惦记上了。
　　他还要去礼部上值，金不语便先带着人过去了。
　　四莳园占地颇广，竟是得了江南园林的妙处，奇花异石，庭院回廊，方寸之间全是巧思，而待客的雅间便隐藏在这些曲径通幽之处。
　　金不语要了一处隐映在竹林的二楼雅间，等着赵远平的功夫先叫了茶水点心蜜饯，待得引客的伙计离开之后，黎杰百思不得其解：“世子爷，那位赵大人分明不待见您，您为何非要跟他混在一处啊？”
　　“因为他出身好啊。”金不语磕着瓜子跟手下闲谈：“赵阁老的孙儿，父亲也叮嘱我多跟他们来往呢。”
　　黎杰分明不信：“世子爷几时这么听侯爷的话了？”
　　金不语抓起一个核桃就砸了过去：“反了天了你！爷几时又不听侯爷的话了？”
　　“谢世子爷赏！”黎杰伸手接过，放在掌心一捏便碎了，挑出果肉来吃：“反正属下没见过世子爷听侯爷话的时候。”
　　金不语抓起一把核桃便砸了过去：“吃核桃都堵不住你的嘴！”
　　黎杰手忙脚乱去接核桃，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一名年轻男子迎面差点被核桃砸中。
　　金不语见到来人还有点愣住了：“六皇子？”
　　来人正是当年皇帝的第六子李恪，两人曾在宫宴之上有过一面之缘，而独孤默曾是他的伴读。
　　李恪生的额头宽广眼眸明亮颇有贵气，站在门口握着接到的核桃还有点回不了神似的：“世子这是知道本王要来才扔核桃的？”
　　金不语笑道：“六殿下难道以为微臣能掐会算不成？不过就是闲极无聊，与亲卫闹着玩而已。”忙请了他入内落座，并不提独孤默之事，只与他闲聊。
　　“微臣久在边疆，进京之时便觉得眼花缭乱，后来再听赵大人提及京中耍玩之处颇多，便心生向往，很想见识一番，没想到便遇见了六殿下，真是荣幸之至！”
　　李恪：“……”
　　世子真是好一张利口，跟宫宴之上少说多吃的老实头完全不同，当真有趣。
　　作者有话说：
　　身体还是不行，今天半天都泡在医院里，所有只有一章更新，明天还要去医院，等我好点了就加更补回来哈，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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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八章
　　赵远平过来的时候, 听到雅间令人血脉贲张的鼓点声和着铃铛声急雨般响彻，只觉得心都凉了。
　　上次他来四莳园，还是沾了上官的光, 跟着来蹭了一顿, 这次可是要自己往外掏银子, 听着那金铃声便似追魂夺魄的讨债鬼止不住的心慌，也不知定北侯世子在里面闹出了多大的排场。
　　赵远平站在门口, 心虚于自己银子可能带少了，当时便有扭头逃走的冲动，正在犹豫的功夫，便听到身后响起世子亲卫的声音。
　　“赵大人来了？我家世子都等您好久了！”那讨债鬼手下的小喽啰还利索的推开门, 欢快的向世子报喜：“世子爷, 赵大人来了！”
　　赵远平打眼一瞧便愣住了。
　　雅间不但设了桌案, 还设了可以休憩的榻，而六皇子李恪手抚双膝端端正正坐在榻上, 一脸严肃犹如参加宗庙祭祀, 完全不像是在观赏歌舞。
　　五六名西戎舞姬正在厅中围作一处舞动, 纤细的腰肢柔软如春柳，忽然之间折腰后仰, 露出中间正踩着节奏跳的起劲的定北侯府世子那张风流俊俏的脸孔，她脸上还有乱七八糟的口脂印子，不用想都知道是一众舞姬的杰作。
　　他上次来时, 这些舞姬们还都蒙着面纱跳舞，也不知道金不语使了什么法子, 这些舞姬的面纱都被她扯了下来, 露出一张张比花儿还要娇艳的脸庞, 仿若世子是她们的情郎, 拉来扯去状甚亲昵，偏偏一众花红柳绿之中夹着个世子竟不觉得怪异，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世子耳后还别着一支盛放的蔷薇，更衬的她一副风流浪荡子的模样，这货恬不知耻的向他招手：“赵兄也来跳舞啊？”
　　赵远平：“……”真想扭头就走。
　　——你知道六皇子是什么人吗？
　　他可跟独孤默是同一类人，最讨厌官员出入声色犬马的场所，入朝行走之后陛下让他选，他直接进了御史台，风闻而奏专挑朝中官员不端之处弹劾。
　　朝中不少人都觉得六皇子有点傻，若有意与二皇子、四皇子一争高下，难道不是紧着笼络朝臣吗
　　他可倒好，下死劲的得罪人，还没在朝中立稳脚跟，先得罪了一批官员。
　　赵远平赶紧上前向六皇子见礼：“微臣见过六殿下。”关键时刻还是要洗脱自己：“世子与微臣在幽州有过一面之缘，他入京之后便想见识一下京中风物，听说四莳园好玩，非要过来瞧瞧，微臣得着信儿赶紧来劝他，谁知道还是晚了……”
　　六皇子不置可否，只冷冷吐出一个字：“坐！”
　　赵远平忐忑的坐了，只觉浑身不对劲儿，游目四顾，但见定北侯世子顶着六皇子严肃的目光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的左右手各揽着一个舞姬，左边亲一口，右边又亲一口，众舞姬一脸娇羞踩着鼓点躲避，却又扯她衣角袖子……
　　鼓点声渐歇，舞姬们向宾客行礼致谢，没想到世子也向几名舞姬行了个西戎礼，众姑娘们惊喜不已，如同见到了家乡的亲人般，张口便是西戎话。
　　赵远平捂紧了荷包，警惕的盯着金不语，生怕下一刻她喊自己打赏。
　　但好在这次她只是瞧了他一眼，在他恨不得将自己在雅间隐身的同时，她的目光终于转了回去，自有亲卫上前来引着舞姬们出去领赏。
　　雅间终于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乐人与舞姬都离开了。
　　伙计撤了果碟开始传菜，桌上酒菜渐渐摆满，金不语请六皇子上座：“人都到齐了，不如六殿下一起用个便饭？”
　　六皇子道：“用饭就不必了，本王来就是想问一个人，世子可认识流放去幽州的独孤默？”
　　金不语一脸惊异：“谁？”当着六皇子的面她已经拿起了筷子：“殿下既然不用，那微臣便先用了”
　　“世子请便！”六皇子再次重复：“世子再想想，可听说过流放去幽州的独孤默？”
　　金不语吃的极香，边吃边摇头：“没听过。”
　　赵远平一双眼睛差点掉出眶，他分明记得独孤默做了世子身边的小厮，她上次喝醉酒还维护他来着，怎么当着六皇子的面就睁着眼说瞎话？
　　金不语转头问他：“赵大人不吃，今儿是想帮我结帐吗？”
　　赵远平赶紧把四处乱转的眼珠子收回来，慌忙拿起了筷子，逮着机会就要保住自己的荷包：“世子还请自便！”眼观鼻鼻观心开始吃菜，生怕下一刻被六皇子瞧出端倪，世子把他留在这里结帐，到时候恐怕还得派人回家去跟亲娘讨银子，银子讨不到臭骂倒可能有一顿。
　　他饱受经济之困窘，早已学会了在金钱面前闭嘴。
　　六皇子还不死心，再三形容独孤默的长相年纪：“……难道世子在苦役营就没见到过这样一个人？”
　　金不语似乎饿了，挟起一块羊骨就啃，双眼闪烁着诚恳的光芒：“殿下有所不知，流放去幽州的犯人都不归微臣管，微臣平日无事也不会特意去苦役营转，还真没注意过苦役营有这样的人。”她反问道：“这名人犯若是跟殿下有过节，待微臣回幽州之后，一定找人好好教训他！”
　　六皇子失落道：“不必了，原是本王冒失！”
　　李恪离开之后，赵远平咂舌不已：“世子，你连六皇子都敢骗？”
　　金不语吓唬他：“赵大人是想未来半个月都替本世子付帐不成？”
　　赵远平吓的连忙认怂，当着世子的面连连保证：“我在幽州也没见过独孤默！”
　　金不语白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赵大人，人这一辈子浮浮沉沉，在高处的时候多想想自己万一将来落到了低处是何境况，再来落井下石也不迟！”
　　赵远平胖脸作烧，满斟了两杯酒：“我敬世子一杯，还望世子大人有大量！”饶是他蠢钝，这时候也瞧出来了，世子就是故意来整他替独孤默出气的，若是不认个错，往后花钱的地方肯定少不了，以世子大手大脚的习惯，他可真不敢想象自己得背多少债。
　　况且，昨晚他还从府里听说了个小道消息，此刻正好拿来卖好。
　　他将赔罪的酒率先一口饮尽，凑近了金不语小声说：“世子别恼！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也许过不得几日，你便成了我的堂妹夫……”
　　“噗——”的一声，金不语满满一杯酒半杯献给了赵远平那张胖脸，另外半杯顺着气管呛了下去，顿时咳的惊天动地，好半天才缓过来，只差揪着他的衣领问了：“你方才说什么？”
　　赵远平还当她已经知道了，谁知道世子毫不知情，顿时也有点慌了：“我就是……我就是从府里听来的消息，昨晚路过祖父的书房，听到他贴身仆人在议论，说祖父已经与侯爷通过气了，不知道要把府里的哪位小姐许配给世子，大房二房都有适龄的小姐，我估摸着这事儿没跑，这不就……赶着来给世子爷道喜嘛？”喜没道成，反而道惊了！
　　金不语：“……”
　　她说渣爹怎么对自己的婚事从来都不着急，原来早想好了政治联姻？！
　　******
　　当晚，天色黑透之后，城南独孤家小院再一次被人敲响，开门的老仆见到来人都被惊到了：“六殿下？”
　　从前他家大公子给六皇子做伴读的时候，六皇子也时常出入独孤府邸，没想到今日亲临。
　　他不敢让六皇子在门外久候，只得引了人进去：“殿下稍等，老奴这就禀报夫人！”
　　独孤夫人闻声而来，出了房门来迎李恪，没成想李恪见到独孤夫人的第一句话便是：“夫人恕罪！我本来想从幽州来人那里打听阿默的消息，谁知道他竟然不认识阿默。”
　　独孤默被流放之后，六皇子倒是暗中接济过她数次，也曾派人悄悄传话说待得时机成熟会想办法将独孤默救回来，但朝中局势本来就已经很复杂了，而六皇子也未见得有什么实权，故而她也从来没当过真，只想着那是他安慰自己而已。
　　没想到六皇子却放在了心上。
　　她请六皇子入内：“殿下快快请进！”
　　李恪一脚踏进主屋，与房内的独孤默打了个照面，顿时愣住了：“阿……阿默？”
　　独孤默含笑道：“殿下别来无恙？”
　　李恪先是一惊：“你偷跑回来了？”后来又觉得不现实，幽州大营看管何其严厉，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能逃得回来：“谁带你回来的？”
　　独孤默笑道：“世子入京献俘，将我一路藏在车里偷偷带了回来。”
　　“定北侯府世子？”
　　独孤默失笑：“除了她还有谁？”
　　李恪咬牙：“他可真是……好啊！”
　　作者有话说：
　　六皇子：阿默，你在外面有了别的狗！咱们的兄弟情呢？
　　阿默：……
　　*********
　　今天又是在医院的一天，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医院……所以今天也只有一章，等我一周要是好点了就来加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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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九章
　　独孤默做李恪的伴读数年, 两人相处融洽，互相了解，抛开身份羁绊, 也算得是知音。
　　李恪知道他喜静, 性子清冷喜欢独来独往, 但没想到去了一趟幽州竟然转性了，与定北侯府世子打的火热。
　　世子不但为他隐瞒行踪, 胆大包天还敢将人私带回京，更何况独孤默提起世子的口气很是亲昵，不由满心不舒服，将世子批了个一无是处。
　　“阿默, 你以往最是瞧不上这些风流子弟, 嫌弃他们耽于享乐于己于家于国无用, 不过是酒囊饭袋，怎的去了一趟幽州便改了性子？”
　　面对六皇子的指责, 独孤默笑叹：“殿下说哪里话, 我如今还是瞧不上那些风流纨绔, 不过世子不一样啊。”
　　“他哪里不一样了？”独孤默越维护金不语，六皇子越要揭露她的真面目：“你别以为世子能征善战是一员勇将, 可我来时他还在四莳楼寻欢作乐，你是没见过他那副左拥右抱的模样，当真是不堪入目！”
　　独孤默听说金不语又出门去玩, 不由笑道：“世子喜欢玩闹，随她去吧, 况且侯爷也不禁着她在外玩。”若非世子对外大力渲染自己的风流名声, 恐怕逃不了英年早婚的命运。
　　六皇子好像头一天认识自己曾经的伴读：“阿默, 本王还从来没发现过你毫无原则的维护一个人, 你的原则呢？”他有些气恼：“你不能因为世子帮助了你就对他不当的行为视而不见吧！”
　　独孤默回想自己曾经在肚里大骂“狗世子”的时光，唇边不由便绽出了温柔笑意：“那是殿下您不了解她，等您了解她之后，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自独孤默被判流放之后，李恪还曾跑去跪求今上对他网开一面，不但遭到今上的斥责，连身边人都挨了板子。
　　独孤默出京的时候，他正在府里奉旨闭门思过，只能派身边人悄悄去打点，这两年间也会偷偷接济独孤夫人。
　　没成想，独孤默不但偷偷回来了，还有了生死之交。
　　李恪心里颇不是滋味，但觉得多说无益，再说他也很关心独孤默在幽州的境况，总算能心平气和坐下来详谈。
　　******
　　六皇子离开之后，金不语酒足饭饱转回，进门之后，总觉得仆从看她的眼光怪怪的，还未探明白，便被杨力拦住，请她去客厅。
　　“世子，有客来访，侯爷请您去待客。”
　　金不语踏进客厅，发现里面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正与定北侯坐着聊天，而中年男子旁边坐着一名少女，有几分眼熟。
　　定北侯向她招手：“过来——”向她介绍：“这位是赵阁老府上的三爷及千金。”
　　“见过三爷。”金不语刚想说出宝玉那句“这个妹妹好生眼熟”，对面的赵明悟已经起身向她致谢：“多谢世子进城之时救了小女，若非世子出手，小女恐怕要摔伤了！”
　　——这竟是赵远平的妹妹？
　　金不语想到赵远平那副尊容与其妹相差甚远，反是女儿肖父，都是一副好相貌，不由暗暗失笑，合该他小肚鸡肠才生的那般模样。
　　对面的赵芳若菲已经脸蛋红红向她行礼，张口便道：“多谢世子哥哥救了小妹！”
　　金不语从来都是与欢场女子言笑无忌，至于高门闺秀都是敬而远之，就怕惹出什么需要娶回家的风流情债。对赵芳菲的大胆，她反而保守起来，勉强笑道：“赵姑娘好！”
　　定北侯不知赵明悟在外闲游，回府之后才从妻子那儿听说女儿从楼上跌下来被世子所救，这才赶着来谢，反而以为这是赵阁老为他挑选的儿媳，是以待赵明悟父女俩很是客气周到，各种明示暗示，总要表现出男方家主动的一面。
　　事实上当时赵芳菲从上面跌下来的时候，赵躬并未瞧清楚那女子身形样貌，他年高德勋，早对年轻小娘子们练成了目不斜视的功能，连宫里诸般美貌的妃子宫娥们都可视而不见，更何况是个看热闹从楼上跌下来的小娘子，当时便落进了世子怀里，而他与定北侯早已经骑马朝前而去了，压根没想到是自家府里的孩子。
　　赵明悟还当定北侯瞧上了自家闺女，见到世子生的一表人才，也有几分欢喜。更喜自家女儿满眼倾慕，他生性放达，听得定北侯提议世子带着赵芳菲去园子里赏花，当下也痛快应道：“年轻人陪我们坐着总有些拘束，不如去赏赏风景也好。”
　　赵芳菲双目闪亮，大胆道：“世子哥哥——”
　　金不语不得不投降：“赵姑娘请。”
　　她面上笑着，心里大骂赵远平：通报消息只报一半，难道这么想当小爷的大舅兄？
　　赵远平与赵明悟父子理念不合，更因才干平平与其妹不大合，遇见了极容易吵起来，就连赵三太太一个月见儿子的次数也是有限，赵芳菲从楼上跌下来这等丢人的事情，哪里会告诉他。
　　金不语肚里大骂赵远平，一面引着赵芳菲往园子里去赏景，见小姑娘大眼睛水灵灵的，生的秀美俏丽，总也不能晾着她，便只能找话头：“我与赵姑娘的哥哥倒是旧识，方才还一起吃酒来着，他倒也没提起三爷与姑娘要过来。”
　　赵芳菲听说世子与赵远平在一起厮混，开口便道：“世子别跟着我哥哥混，他是个没出息的，还小肚鸡肠一肚子刻薄，没得折了世子的名声。”
　　女生外向，金不语今儿可算是见识了。
　　她没想到赵远平在亲妹子这里评价如此糟糕，不由笑出声：“令兄若是听到你的评价，不知作何感想？”
　　赵芳菲气呼呼道：“他愿意怎么想怎么想，我可管不着！世子哥哥你这么好的人，可不知道他的毛病。我哥那人……”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似乎才想起来面对的是谁，调皮的吐了下舌头：“反正你别跟他玩！”
　　金不语只觉得这少女可爱，忍不住便要逗她：“要是我跟令兄玩，不是令兄带坏了我，而是我带坏了令兄呢？”
　　赵芳菲瞪大了眼睛，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怎么会？世子哥哥这样好的人，怎么会带坏别人？”
　　金不语：“……”如果赵芳菲知道她在幽州的风流名声，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赵明悟带着女儿离开的时候，赵芳菲还依依不舍，不断向金不语说：“世子哥哥，父亲说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从祖父辈就来往，你若是来赵府做客，可一定要派人告诉我呀，我做的点心很好吃！”
　　盛情难却，金不语只好答应这小姑娘：“我记住了。”
　　定北侯与赵明悟交换个老父亲慈爱的眼神，仿佛已经见到一对小鸳鸯入了洞房，不过前者想的是与赵府缔结姻缘更利于自己在京中的政治地位，后者只是单纯为女儿找到了意中人而心生欢喜。
　　更何况定北侯府世子骁勇善战，在军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当真是新一辈里的年轻俊杰，比之京中那些未曾经历过风雨的公子哥儿们可要有担当的多。
　　赵明悟越看金不语越欢喜。
　　作者有话说：
　　今晚只有这些了，明天再写，我要去休息了晚安。感谢在2021-08-26 00:00:02~2021-08-27 23:5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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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章
　　赵阁老为联姻挑选的是二房的赵芳芷, 十八岁芳龄，父亲外放一直养在阁老夫人身边，早两年定过一门亲事, 后来因男方家中出了意外而解除了婚约, 婚事便拖了下来。
　　赵阁老隔了一日跟阁老夫人提起此事, 还有些得意：“定北侯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圣上也很喜欢他, 况且他立下了赫赫战功，颇有姜家人的风采。芳芷丫头婚事一直不顺，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她。”
　　阁老夫人心有疑虑：“芳芷丫头懂事贴心，我是想留她在京里的。幽州路途遥远, 嫁出去想见一面也难。再说定北侯世子是武将, 战场上刀枪无眼, 要是真嫁过去芳芷丫头岂不是要担一辈子的心？”
　　赵阁老道：“世子那孩子我见过，是个机灵整齐孩子, 你若是还担心, 不如改日叫过来让芳芷见见？”
　　阁老夫人勉强同意, 果然让孙儿下帖子以赏剑的名义过府一叙。
　　金不语自从知道了赵阁老与定北侯的打算，接到赵远山的帖子便如坐针毡：“这是什么意思？我跟赵远山也不熟啊。”
　　“早说了让你跟阁老府的公子们多多亲近, 他既请你去赏剑，你过去便是了。”
　　金不语装傻：“父亲有所不知，赵远山就是个书生, 若与我谈诗论文也算正常，赏剑不是哄我吗？”
　　定北侯心知肚明, 这是阁老府里女眷要相看世子, 便骂道：“他既请你赏剑, 想是家里有兵器自己吃不准, 便想请你过去掌掌眼，你过去便是，哪那么多废话？！”还派杨力随侍：“你身边那些亲卫都不稳重，去了阁老府省得露怯出了岔子惹人笑话，让杨力跟在你身边侍候着。”
　　金不语心道：你这是怕我逃跑不成？还特意放个人在身边监视我。
　　她不情不愿去赵府，发现赵远山竟果真没骗她，不但邀请了几位至交好友，还有自家两位堂弟赵远华与赵远平，在阁老府内的一处敞厅办了个兵器展，厅内墙上各处挂了足足有十几把剑，让大家赏鉴。
　　他举杯道：“常言道宝剑赠英雄，咱们这些人从小在京里长大，连杀鸡都没见过，何况杀人？但世子就不同了，他与我们年龄相近，却已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还生擒了北狄汗王与王子，可谓是真正的当世英杰，这杯敬世子！”
　　金不语暗中揣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举杯回敬：“三公子谬赞，愧不敢当！”
　　赵远山一饮而尽，道：“世子谦虚了！当日进城献俘，京中围的不泄不通，我们这许多人无缘见世子英姿，这才举办了赏剑会，诸位也别拘束，都与世子亲香亲香。”
　　在座的年轻子弟要么赵阁老一系的子弟，要么便是赵氏门生子弟，与世子自然也客气得紧，唯独赵远平矮墩墩一个胖倭瓜，躲在角落喝闷酒，间或偷瞄几眼世子，见她被众星拱月般围在当间，由赵远山引见赵氏一系的年轻子弟们，笑容得体应对有度，如鱼得水，哪里还是四莳园里搂着西戎舞姬跳舞的浪荡子？
　　他略微有些气闷，喝着酒心中愤愤，当初还说与他投契，虽然知道不过是敷衍之词，转头却与赵远山打的火热，这不是拿他当猴耍吗？
　　赵远平没少受堂兄弟的鄙视，赏剑还未开始，他便有了三分酒意，趁着众人闹哄哄向金不语敬酒的功夫便往回走，结果半道上与赵芳菲遇上。
　　赵芳菲拿帕子掩鼻，恨铁不成钢：“大天白日，哥哥便喝的醉醺醺，怎的越来越没长进了？”
　　赵远平本来便心情不顺，还被自己嫡亲的妹子数落，当下便不高兴起来：“你这丫头牙尖嘴利，不帮着自己亲哥就算了，竟还来数落我。若不是赵远平宴请世子，我何必在家里喝酒？”
　　赵芳菲正要往祖母处去，一听便语气急迫：“世子来了？”又谨慎道：“哪个世子？”
　　赵远平还不知道自家妹妹与世子之事，顺嘴道：“除了定北侯府世子，还有哪个世子？”在赵芳菲激动的双目放光的时候还随口抱怨一句：“世子就是个浪荡子，也不知道祖父哪里想不开，竟想跟定北侯府结亲。”
　　他一头说着，一头走远了，只留下赵芳菲呆呆立在原地，双颊腾起红云，心头小鹿乱撞，说话都些有结巴了：“芍药，我、我、我可有不妥当？”抚着自己鬓边衣角踌躇：“要不我重新换身衣裳？”
　　芍药她打量一番，但见少女如春天枝头最明媚的那朵花，真心赞道：“小姐再妥当不过了。”很怕她去晚了被老夫人责问，便只能柔声劝解：“再说小姐这身衣服也刚上身没两日，颜色也很衬小姐，一来一回的折腾只怕老夫人那边待不及了……”
　　赵芳菲母亲在婆婆处不得宠，女儿平日少不得要为她遮掩一二，逼得她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察颜观色，偏偏父亲无意仕途，哥哥才干平平，她时常在被窝里咬着被角，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儿身也好重振三房声威。
　　“难得世子哥哥来……”她遗憾道：“他也没派人告诉我一声，说要过来，不然我好早起给世子哥哥做点心。”她扯着芍药的袖子小声在她耳边说：“你刚听到了没，哥哥说祖父想要与定北侯府联姻呢。”
　　芍药从小陪着她，生怕她没头没脑陷下去，不得不向她泼冷水：“姑娘，长房二房也还有未订亲的姑娘呢。特别是二房的三姑娘，年纪恐怕不能再拖了。”
　　三姑娘便是赵芳芷，府里未订亲的姐妹们她年纪算是最大，婚事也最急迫。
　　赵芳菲脸色都白了，好一会儿掐掐自己的手心，瞪了丫头一眼：“芍药你就吓我吧，三姐姐可是十八岁了，她跟世子哥哥不配！”
　　芍药不好再劝，一路陪着赵芳菲到了阁老夫人居的寿康堂，府里其余姐妹们都到了，叽叽喳喳挤了一屋子，很是热闹。
　　一帮女孩儿足足有八位，除了长房嫡幼女赵芳瑜跟赵芳菲同龄，便是二房嫡女赵芳芷年纪居长，三房嫡女赵芳菲，其余都是各房的庶女，亲生母亲在男主人房里不受宠，未曾跟着去任上，便在府里跟着老夫人过活，总还有一口安稳饭吃。
　　赵芳瑜跟赵芳芷关系好，两人正在窃窃私语，见到赵芳菲过来便停止了说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赵芳菲与两位堂姐关系一般，平日来往的手帕交小姐妹们都不同，便是出门去看幽州军进京，也是一起出门各自分开往小姐妹约定的地点而去，故而连赵芳菲与世子之间的事情都不清楚。
　　阁老夫人招手将赵芳芷叫过去，向屋里女孩子们宣布一件事情：“听说老三办了个赏剑宴，将府里的所有兵器都倒腾了出来，还去外面借了几把过来，特意请了定北侯府的世子过来。你们虽然身为女子不能上阵杀敌，由芳芷丫头带着过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赵芳芷年约十八，容貌只称得上清秀，但胜在端庄温柔，平日陪着阁老夫人理佛抄经，身上总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稳重。
　　阁老夫人身边的钱嬷嬷笑道：“老奴这就陪几位姑娘过去。”
　　时下男女大防并不严重，许多宴会都是男女青年同席，甚至春游秋游也时时能见到少年男女们结伴成群爬山游湖一起玩乐。
　　长辈都发了话，孙辈们便欣然前往。
　　钱嬷嬷早早派人前往敞厅传信，赵远山心领神会，向在场各人宣布自家姐妹们也要过来长见识，内中便有年轻公子跌足：“这可是偏心了，我还当今日全是男宾，出门之时妹妹闹着也要来玩，被我给拦住了，早知道便将她也带过来了。”
　　那人的父亲正是如今的吏部侍郎黄贯云，家中有个妹子甚得父母宠爱，与赵芳菲关系不错。
　　赵远平遗憾道：“现下去请黄姑娘却有些匆忙了，那就只好对不住她了！”
　　众人哄笑，还有散在角落里挨个赏剑的，倒是黄公子提议：“我妹子没来不遗憾，但是今日见不到世子舞剑却有些遗憾。世子威名赫赫，我等井底之蛙，眼前又有神兵利器，若能见得世子英姿，也不枉了赵兄办这场赏剑大会！”
　　金不语笑吟吟道：“我说先前众位对我诸多赞誉，令我心中颇为不安，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啊？”
　　赵远山拱手笑道：“那就有请世子了！”
　　金不语往敞厅各处走动，挑了一把放在角落里外鞘朴实无华的长剑，但此剑剑背厚重，剑身墨黑无锋，在手里掂量掂量，很是满意：“就这把了。”
　　赵远山目瞪口呆，悄悄凑过去提醒她：“世子，这把剑……就是我拿来凑数的。”
　　他昨儿带人去开库房翻找兵器，在库房角落一个落灰的箱子里翻出了这把剑，觉得这把剑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平平无奇，只是拿在手里怪重的，便临时拿来凑数而已，谁知道世子挑来挑去竟挑了这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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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把剑凑数？”金不语指尖在剑刃上轻轻抚过, 只觉得剑身冰凉沁人，指尖刺痛，便有一滴血珠滴落在剑身, 顺着剑身之上细细的血槽流了下去, 而剑身嗡嗡轻颤, 如有灵魂。
　　她指着殿内另外一把剑鞘上镶嵌了华丽宝石的长剑道：“你若是不怕毁了那把剑，咱们来试试？”
　　赵远山将那把剑从墙上取下来, 仓啷一声抽出长剑，但见锋芒迫人，剑身轻盈华美，围观众人纷纷赞道：“真是一把好剑！”
　　京中流行佩剑, 这把剑若是带出去倒很是体面。
　　两人在敞厅前面隔着一棵枣树相对而立, 赵远山道：“世子久经沙场, 我不过是一介书生，还请世子手下留情！”
　　金不语笑道：“咱们只是试剑, 又不比试武功高低, 三公子不必担心。”
　　赵远山倒也学过几招防身, 摆开架势竟还有几分功夫熟手的意思，引的相熟的几人纷纷笑道：“往日不知, 三公子竟还是练家子。”
　　双剑相击，只听得一声脆响，赵远山手上的那把剑已经断为两截, 断处切口整整齐齐，而金不语手里那把黑剑分毫未损, 剑刃上连个缺口磕碰印子都无, 依旧是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
　　围观众人啧啧称奇, 赵远山也不知此剑来历。
　　还有人不肯相信, 偏想拿自己身上的佩剑来试：“我就不相信这把剑能有多锋利？”竟然怀疑赵远山手里的断剑只是样子货。
　　京里花会诗会各种名目的聚会一年也不知道要举行多少场，官宦贵族之家的公子哥儿总要想尽了名头享乐，唯独没听过什么赏剑会，闻听赵远山之创举，无不在家里整衣挑剑，总想在聚会之中大出风头，都把自己最得意的佩剑带了来，见得有人质疑金不语手里那把平平无奇的黑剑，无不跃跃欲试。
　　“我这把剑可是京里的铸剑名师新品，前儿五百两银子刚买的，不如也来试试？”
　　想要试剑者不少，金不语手提黑剑站在中间，笑意盈盈见识京中少年郎犯蠢，她还故意引诱人家：“柏公子，你这把剑既是五百两买的，若是能将我手中这把剑切断，我便倒赔你五百两银子，等于白饶了一把剑，如何？”
　　柏公子顿时精神大振，抽出长剑当场便要试剑：“铸剑师说我这把剑就算在京里也是顶尖的那批，来来来世子请了！”
　　人家热情相邀，金不语自然不好推辞，两人摆定姿势，只听得两剑相击，柏公子定睛一瞧便心疼的直抽抽：“哎哟哎哟——怎的断了？”
　　他那把京里能排到顶尖的长剑已然断为两截，惹的黄公子大笑：“柏二，你不是吹嘘自己这把剑有多好吗？怎的被世子手里这把剑跟切豆腐似的给切断了？”
　　柏公子一边心疼的捡起半截断剑，一边还击：“有本事，你倒是拿自己的佩剑来试试啊？”
　　“我这把破剑也就出来的时候装个门面，哪里当得起世子手里的神兵利器，你们谁还想试试赶紧来？”
　　片刻之后，地上已经断了五把剑，这些年轻公子哥儿们的好胜心全都被金不语给打击的粉碎，她还执剑问：“还有哪位想试试吗？”
　　赵远山：“……”
　　黄公子出来打圆场：“本是想见见世子舞剑的英姿，谁成想还发现了一把宝剑，真是意外之喜！既如此，不如世子让我等也长长见识？”
　　赵芳芷带着一帮妹妹们过来的时候，敞厅前面围了不少人，那棵枣树旁正有人舞剑，动作并不快，以至于连她如何挑砍劈刺都瞧得清清楚楚，乍一看并无出奇之处，仿佛是个新手在学着练习剑招，只是动作纯熟已经练过几百上千遍，枯燥单调毫无观赏的价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多瞧几眼却觉得莫名胆寒。
　　若论好看，还属京里的舞剑，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舞者手中的剑已经成为了舞蹈的道具与之融为一体，然而场中年轻男子却好像把自己练成了一把剑，靠的近了汗毛直竖，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叫杀气。
　　赵芳芷当时并不懂，只站在一旁观看，内心已经开始衡量眼前的男子容貌与身世背影，也不知道身后谁撞了她一下，她不由朝前扑了过去，恰好挡在前面的两名年轻公子见得阁老府里的姑娘们过来，便往两旁让开，她惯性使然脚下收煞不住直冲向当中的金不语，而且好巧不巧长剑正对着她送了过来。
　　她当时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有种下一刻就要被年轻男子一劈两半的错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危机时刻，赵芳芷只听得耳边乱纷纷的惊呼声，紧跟着长剑从她颊边削过，舞剑的青年温声道：“姑娘小心。”长剑后撤，剑尖之上颤微微坐着一朵海棠花，正是今日晨起丫环替她簪在鬓边的。
　　赵芳芷的脸红了，拿过海棠捏在手里往后退去，只听得身后堂妹赵芳菲娇呼：“世子哥哥——”又甜又腻。
　　年轻男子一个回旋劈收剑：“献丑了！”
　　众人神情莫名复杂。
　　若夸好看，当然算不上，可是若说难看，倒也不至于，唯独有一样，离得近了总觉得后颈莫名发凉。
　　金不语可不管众人眼神，提剑退开之时一笑警告：“诸位还请离那棵树远一点。”
　　在她身后，院中那棵一人合抱的枣树忽然之间毫无预兆的分为两半，分别向两边倒去，但由于根系还深深扎在土里，也只是分开了而已，并未即刻砸到地上来，使得离得近的人还有机会躲开。
　　等到枣树落地之后，众人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枣树不但被世子劈成了两半，而且这两半的枝桠也被劈断了好几枝。
　　金不语连道歉都很不走心：“损毁了府上的枣树对不住了，还望三公子别见怪！既然大家想看舞剑，在下不得不表演一段，只是我们武将手中的刀剑出手，总要见血而归。万物有灵，便以这棵枣树代替了，不然只恐不好收场！”
　　场中公子哥儿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赵远山见堂妹赵芳芷被吓的目瞪口呆的模样，只能尽力将这件事情圆过去：“原是我等不懂规矩，世子不计较便好。”
　　金不语道：“哪里哪里，倒不是有什么规矩，而是诸位有所不知，舞剑与舞剑也大为不同。京里的舞剑想来以欣赏为主，只要架势够动作够漂亮便足以吸引人，可惜我们武将每次击剑务求以最简洁省力的方式杀敌，练的全是杀招，至于美观不美观，便计较不了那么多了。”
　　黄公子摸摸自己的后脖子心有余悸：“我说为何方才世子舞剑之时，我竟觉得自己后颈发凉，原来是侥幸逃得一命。”
　　他说话风趣幽默，很快便将场中奇异的不大自然的气氛搅散，又恢复了轻松玩乐的聚会状态。
　　赵芳芷心脏狂跳，如同死里逃生一般，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前去向金不语行礼：“事发突然，方才多谢世子手下留情。”
　　金不语笑着虚扶：“姑娘快快请起，可折煞在下了。方才鲁莽毁了姑娘的花儿，改日赔姑娘一盆海棠。”
　　赵芳芷起身，目光在定北侯府世子面上扫过，只觉得其人未语先笑，生的风流俊俏，眸光似深，有情还似无情，多少年平静的心都起了波澜，面上不由作烧，连忙低头温柔道：“世子客气了。”却也没忙着推拒。
　　有来有往，方为长久之计。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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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赵芳菲从后面冒了出来, 语声甜脆，娇嗔道：“世子哥哥，你来了怎么也不遣人告诉我一声啊？我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金不语对这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印象良好, 笑着回她：“这话你得问问你三哥, 我也是匆忙过来的。”
　　赵远山：“……”
　　他奉命撮合世子与二房堂妹, 哪曾想三房堂妹冒了出来，且与世子很熟, 这可如何是好？
　　赵芳芷面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勉强挤出一句话：“妹妹是几时结识世子的？”还……叫的这么亲热。
　　三房在阁老府里本来就不及大房二房前程远大，再加上三太太吝啬的名头在外，无论在婆婆妯娌还是府中仆从面前都不甚得脸, 连带着三房的孩子在阁老夫人面前都不甚得宠, 时常被训斥不懂礼仪。
　　赵芳芷从小在阁老夫人身边长大, 极重规矩礼仪，私下也时常约束姐妹, 让赵芳菲很受不了, 若是往日必绕道而行, 但今日世子在场，她从方才便屏息凝视, 直等枣树落地之后，双目几乎要放出光来，也顾不得堂姐爱说教的性格, 大胆上前。
　　“姐姐有所不知，世子哥哥进城的时候偶然救了我, 父亲带着我去向侯爷与世子哥哥道谢, 我们便熟识了。”小姑娘脸蛋红红, 仰慕的看着面前的男子, 声音里还含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世子哥哥，你想吃什么馅儿的点心？咸的甜的？喜欢口感松脆还是软糯？”
　　小姑娘崇拜的眼神让金不语极为受用，她笑眯眯道：“只要好吃的点心，不拘咸甜，我都喜欢。”
　　赏剑会结束之后，金不语被赵远山引着去向阁老夫人磕头：“世子来了两回，还没见过祖母吧？祖母听说世子要来，早早传了信儿过来，想见见世子呢。”
　　金不语跟着赵远山进了寿康堂，自有丫头传话，婆子打起门帘，引着她进去磕头。
　　她向老夫人规规矩矩磕过头之后，老夫人让她起身，笑的温柔慈爱：“早听定北侯府的世子英勇擅战，生的也是一表人才，没想到果然是个出彩的人物。”
　　“晚辈惭愧！”
　　老夫人便留她讲话，多问些幽州的风土人情，原不过抱着随意的心态，谁曾想世子开朗健谈，讲起市井之事诙谐逗趣，唯独问及战事轻描淡写的带过，似乎所有战场上的惊心动魄与功绩都不值得一提，唯有市井巷陌寻常烟火才是幽州生活。
　　赵远山送了世子出府，在府门口被赵芳菲拦住，小姑娘气喘吁吁赶了过来，往她手里塞了满满一盒点心：“时间太赶我只做了几样容易的，世子哥哥改日有空，我给你做更好吃的。”
　　金不语注视着小姑娘鼻尖沁出的汗珠颇有几分动容，差点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最后还是柔声道谢：“妹妹辛苦了。”
　　赵远山瞠目结舌，暗思回去如何向祖母交待，但考虑到这件事情也不是他能左右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子亲手拎着赵芳菲的点心匣子上了马车。
　　当晚，赵阁老回来之后，老夫人果然转换了口风：“世子那孩子果然不错，立了那么大的功劳，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夸耀张扬之意，是个能成大事的好孩子，芳芷丫头能嫁给他，也算是不错了。”
　　赵阁老劳累了一天，双脚泡进洗脚盆，舒服的直叹气：“我就说你见过那孩子再下定论，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光岂能错看了？”
　　两人就此达成一致，赵阁老泡完脚，提笔向次子写信，信中提了赵芳芷的亲事，也算是给儿子有个交待。
　　哪曾想他给次子的信前脚送走，后脚三儿子赵明悟便找了来，开口就是个晴天霹雳，差点吓到了他。
　　“什么？你想将芳菲那丫头许给定北侯世子？”
　　赵明悟在府中从来不争不抢，如同逍遥散仙般常年游离于仕途名利之外，没想到也有求到他面前的一日，还是为着他的女儿。
　　“父亲有所不知，世子游街当日，芳菲那蠢丫头贪看热闹，被人从楼上挤了下来，多亏了世子出手相助接住了她，落后我才知道这事儿，已经带着她去向世子致谢了。不过儿子瞧着芳菲跟世子之间也有几分意思，便暗示了侯爷，没想到定北侯不但未曾拒绝，似乎还乐见其成的样子，这才大着胆子来跟父亲商议。”
　　赵躬：“……”
　　赵阁老……就很气！
　　诚然定北侯府的世子是不错，可也没有赵府的姑娘们抢着嫁的道理吧？
　　他想到自己曾经向定北侯提起的联姻，顿时暗道糟糕，三儿子赵明悟带着女儿亲自上门致谢，恐怕会让定北侯误以为他想让赵芳菲与世子联姻，那年纪老大不小的芳芷丫头怎么办？
　　“这件事情你为何不早跟我商议？”赵阁老头疼的很，恨不得抓着三儿子揍一顿。
　　赵明悟丝毫不懂老父亲的为难：“世子进京也没几日，事发突然，儿子也没耽搁，这不是来告诉父亲了吗？”
　　赵阁老：“……”
　　不提赵阁老如何为难，却说金不语提着赵芳菲送的点心匣子回去之后，待得夜幕降临，便借花献佛送去给独孤默。
　　独孤默见到她，免不得要取笑两句：“听说世子入京之后便乐不思蜀？”
　　金不语巴巴捧了点心匣子过去献宝：“那是自然，本世子英俊无双，进京才几日便有小姑娘送点心，觉得不能独吞，带过来与你分享。”她不免要吹嘘：“在京里再住个把月，说不得会有小姑娘为本世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独孤默深知她油嘴滑舌的毛病，头疼的打开匣子，拿起一块桃花酥塞进了她嘴里：“世子还是闭嘴吧！”他整日圈在房里，一步不得动弹，想想世子招风引蝶的本事就觉得头疼：“你就不能在京里消停些？”
　　金不语为自己喊冤：“我哪里不消停了？赵三公子开什么赏剑会，竟还有人让小爷当众表演舞剑，妈的！这是拿我当舞伎吗？”
　　独孤默自然见过世子练剑，剑光所过之处令人胆魄俱裂，但远观却如流风回雪，颇为赏心悦目。
　　他熟知世子性情，不由问道：“世子表演了？”
　　金不语得意道：“表演了一段步兵营操练的动作，那帮傻子都呆住了，大概没想到有那么难看的舞剑吧。”她越想越可乐，不由哈哈大笑。
　　独孤默：“……”也不知道谁笑得像个傻子？
　　自他回来之后，与独孤睿同居一室，眼下他在房里待客，也无旁人来打搅，独孤默正想告诉她六皇子之事，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只听得独孤晴清脆的声音响起：“大哥，有客拜访。”
　　房门打开，外面的六皇子与里面正坐着傻乐的金不语来了个大眼瞪小眼，世子面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李恪大踏步走进来，语含讽刺：“世子不是说不认识独孤默吗？”
　　金不语皮厚如城墙，起初的慌乱过去之后立刻便镇定了下来，起身向他行礼：“见过六殿下，不巧得很，微臣刚刚与独孤默相识。”
　　李恪：“……”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身为皇族子弟，从小被严格教导，况且本身也极重规矩礼仪，来往之人皆能遵循礼节，没想到遇上了定北侯府的世子，更没想到这世子是个泼皮无赖！
　　“也不知道世子经由何人引见才与独孤默相识？”
　　金不语一本正经道：“不是殿下亲自去四莳园向微臣提起的吗？微臣好奇之下便查了下独孤默哪一号人物，竟让殿下念念不忘，没想到查来查去便查到了这里。”
　　李恪被她的胡说八道给气笑了：“好！好得很！世子真是好伶俐的口齿！”
　　“多谢夸奖！”金不语可不管京里的糊涂烂帐，对所有皇子态度一致，横竖她是戍守边疆的武将，靠军功起家，侯府还有丹书铁券，可不是靠阿谀奉承上位的官员，也不怕得罪了六皇子。
　　两人的第二次见面，不欢而散。
　　定北侯府的居处，杨力将阁老府里的赏剑会事无巨悉都讲给自家主子听，只见主子时而皱眉时而思量，甚至还有点疑惑：“赵阁老所提联姻，却推出了府里两个女孩儿，难道是让世子自己选不成？”
　　以赵阁老如今在朝里的声望，还有宫中赵贵妃的得宠程度，何至于如此跌份。
　　金守忠想不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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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六皇子的到来为独孤默带来了好消息。
　　“殿下可以想办法带我去见父亲一面？”
　　独孤玉衡入狱两年, 上次父子相见还是在独孤默被流放之前。
　　李恪道：“钦天监选了吉日要在宗庙举行献俘大典，到时候朝中官员皆要前往宗庙，我安排人带你去见独孤大人。”
　　独孤默郑重向他行礼：“多谢殿下为我父子多番奔走！”
　　李恪冷哼一声：“行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你只要往后离定北侯世子远一点就行, 省得被他给拐带坏了。”
　　独孤默苦笑解释：“世子只是贪玩而已, 她真的不是殿下想的那样好色风流。”
　　李恪有点生气：“行了，我知道你维护他, 但也要适可而止。真不知道你在幽州都经历了些什么，竟转了性子，同这种风流子弟也能搅和到一块去。”
　　举行献俘大典的当日，定北侯父子与柴万几位一大早就起来了, 摸黑往宫中去等候, 直等皇帝出行, 与一众皇子宗亲勋贵大臣随侍在侧，前往宗庙。
　　北狄大汗与二皇子, 连同其手下部将坐着囚车也随行在后, 大约是为着大典之上好看些, 牢房的狱卒还打了清水，容许这些战俘整理衣冠仪容, 至少把手脸洗干净，头发束齐了。
　　祭祀的时辰都是算好的，到得宗庙之后, 皇帝带着太子先行在高台祭拜，其余官员跪在台阶之下, 顶着初生的朝阳由礼部官员宣读祭文。
　　定北侯父子居功至伟, 今上特令二人跪在皇子宗亲之后, 极为靠前的位置。
　　金不语原本抱着见识的念头精神百倍, 哪知道跪在宗庙前听着礼部官员跟唱诗似的念着佶屈聲牙的祭文，竟被念的昏昏欲睡。
　　与此同时，独孤默乔装伪饰之后坐着马车到达天牢，自有六皇子为他联系的人正在门口等着，将带着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粘着胡子的独孤默带进了天牢。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狱卒服色，小心引着他在天牢内匆匆而行，压低了声音叮嘱他：“公子切记长话短说，今日上官皆去参加献俘大典，但也保不齐几时回来。”
　　独孤默悄悄向那人塞了一张银票，那人推拒：“殿下吩咐过的事儿，小人哪能收银子？”
　　“劳您费心了，一点茶钱而已。”
　　那人见推拒不过，这才收了银票，一直引着独孤默走进天牢最里面，又下了一层石梯，才在一处地牢里见到了独孤玉衡。
　　独孤玉衡两年未见日光，面色透着股不正常的白，待狱卒打开牢房的门，独孤默揭了兜帽进去跪下叩头，才从熟悉的眼睛上认出了长子。
　　“阿默？”
　　“父亲，儿子不孝，来晚了！”
　　狱卒锁了牢房门，转身悄然离开。
　　独孤玉衡远离朝堂两年之久，偶尔从来探监的独孤夫人那里听到一言半句还不辨真假，万万没料到长子竟然能活着从幽州回来，一时情绪激动，父子俩双手牢牢相握，眸中骤然涌起湿意。
　　“你被赦还了？”他忽而自嘲道：“为父坐牢竟是坐得犯蠢了，我儿若是被赦还，何至于还要蒙头遮脸前来探监？”
　　待听得独孤默是因着定北侯入京献俘而被世子夹带进京，顿时大惊失色：“糊涂!为父在牢里暂无性命之忧，陛下若有处死的旨意，恐怕两年前便下旨了。你却不该鲁莽进京，若是泄露了消息，平白牵连了定北侯世子。他们武人的功绩是拎着脑袋在战场上拼来的，怎可轻易趟进京里的浑水？”
　　独孤默含泪道：“儿在幽州日夜悬心，挂念父亲安危，是儿子鲁莽了。”
　　他环顾地牢，虽气味不好闻，但床褥整齐，谈不上多洁净，倒不至于受冻，而牢内竟还有一方书桌，摆着笔墨纸砚，而其父瞧着消瘦却精神尚好，便知没受什么大罪。
　　独孤玉衡早就想得明白：“陛下也知国政蘼烂腐坏，但年纪已大无法对着跟随了自己多年的重臣下手，又怕将来难以制衡，所以才留着为父的性命至今，总有起复之日，我儿不必忧心。”
　　宗庙献俘大典正在举行，半梦半醒的金不语在礼部官员退场之后，低头悄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缓解困意，见北狄俘虏拖着沉重的脚镣向大渊皇室宗庙行跪拜之礼，许多官员心中都忍不住有点激动，仿佛在北狄可汗的下跪之中得到了精神上的愉悦，就连高台上的今上也微笑着，心情不错。
　　变故来得极快，就在北狄俘虏离皇帝与太子还有十来个台阶的时候，原本负守卫之责的禁军之中竟忽然冲出来两人，拔剑向着高台之上的皇帝与太子冲了过去。
　　太子落后皇帝一步，侍候的宦官宫人全都留在了下面，只父子俩人处于最高位置，眼睁睁看着刺客上前，只听得四周惊呼不断，许多官员亲贵都还未反应过来依旧跪在原地，太子只犹豫了一瞬间便冲了上去，挺身挡在了皇帝面前。
　　刺客已冲至近前，刀光雪亮向着太子前胸刺了进去，金不语所有的困意都被惊醒，她前面跪着的正是六皇子李恪，想也没想便一把抽出了他发冠上的簪子激射而出，去势惊人竟直直插入那刺客的后心。
　　李恪的冠子掉在了地上，头发披散下来，紧跟着只觉得肩上一沉，还当刺客冲了过来，转头才发现原来是金不语一脚踩在他肩上，从他身上跃过，飞奔向高台救驾。
　　李恪：“……”很难不相信世子不是在报复!
　　而此时刺客的剑尖已经刺进太子胸前一寸，却因后心被簪子刺中长剑脱手人朝后跌了过去，骨碌碌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直滚落到了第一排皇子重臣面前，双目大睁死死对着六皇子。
　　李恪吓的朝后一仰，心里将金不语骂了个半死，忙起身跌跌撞撞往高台上冲了过去，大喊：“父皇——”
　　也不知道宗庙几时混进来的贼人，两名刺客在高台上行动之时，周围也冲进来十几名刺客，也不管是宦官宫人还是朝中官员，举凡遇人便杀，也不拘目标。
　　禁中统领吴提慌忙带人围追刺客，朝中不少平日讨伐武官的文臣此时也没了主张，顾不得皇帝的生死，本能的往武官往边凑，此刻还有表忠心的臣子在下面高喊着：“救驾！救驾！”却也不见往刺客面前跑，躲的倒是挺欢。
　　定北侯一个没看牢，儿子已经窜上了高台，赤手空拳与台上的刺客斗了起来。那刺客手执利刃占了先机，身手也着实不弱，将金不语逼的步步后退，只听得李恪大喊：“世子接着！”只觉得一物砸了过来，金不语顺手接过才发现是一把剑鞘，余光扫过李恪，发现他不知道跟哪个禁军抢了把剑，自己留下了兵器将扔了个剑鞘给她，气得恨不得骂娘。
　　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强。
　　有了剑鞘倒多了一份生机，金不语一面躲着刺客的攻击，一面将刺客诱离了皇帝身边，免得救驾不及再将皇帝父子给踩伤了。
　　太子捂着胸口坐了下来，血液顺着手缝往外流，皇帝此时也顾不得平日对太子有多少暗中积蓄的不满了，一叠声的问：“皇儿，你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小魔怪开学啦，我这两天也舒服多了，今天总算能早早坐下来了，起这么早感觉不三更都对不住早起。
　　今日三更，下午六点第二更，晚上十点半第三更，本章留言有红包掉落。
　　早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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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四章
　　金不语以胳膊被划伤的代价将刺客一脚踢下高台, 也不管砸到了谁身上，捡起地上先死的那名刺客的剑护卫在皇帝身边，还能抽空伸胳膊去扶太子——伤的正好是左臂。
　　她血淋淋的胳膊伸过去, 倒惊了皇帝与太子一跳：“爱卿——”父子俩生生被刺客给吓出了心理阴影, 又不似先祖在马背上打的天下, 从小皆长于深宫，少见鲜血。
　　金不语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救驾受伤当然要让皇帝父子俩记住，她右手执剑，左手搀扶着太子：“上面目标太明显，陛下跟太子要换个地方先避一避。”
　　此时六皇子也冲了上来, 一起将太子扶了起来, 几人从高台上匆匆撤离, 好好一场献俘大典被搅和散了。
　　北狄一众俘虏惶恐不安，生怕自己被迁怒, 都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人的底线是个奇怪的东西, 最开始被俘的时候, 北狄可汗还存了死志，觉得一国之汗不可受此凌辱, 但是随着每日微小的事情被挫磨着一路从幽州押解进京，竟将死志都消磨了，现在只求苟活。
　　自有武将们护卫着皇帝与太子回宫, 留其余的禁军收拾残局捕杀刺客，太医们拎着药箱一路小跑进皇帝的偏殿, 为太子治伤。
　　皇帝震怒不已, 严令彻查此次事件, 对禁军正副统领都不加辞色：“连禁军中都混进了刺客, 你们是怎么当差的？朕将性命交付到你们手上，你们就是这样负责朕的安危的？今日若非定北侯世子，恐怕朕与太子的性命就都交待了！”
　　正副统领跪着请罪，被皇帝骂了出去：“还不滚去查刺客，跪在这里有什么用？”
　　等他骂完了一圈的人，发现好几名重臣连同定北侯父子都还在地上跪着，总算放缓了语气向金不语招手：“好孩子，你过来。”又骂身边的宦官：“我气昏了头，你也是眼瞎啊？世子的胳膊受伤了看不见？”
　　他在殿内发脾气，哪个敢跳起来不长眼的说要给金不语包扎伤口？就算是她流血而死，那也是她命里该着。
　　宦官连忙去唤太医过来替金不语清创包扎伤口，衣裳也被划破，皇帝又赐了衣裳，再三抚慰：“好孩子，若非你见机得快，恐怕太子性命忧矣。”
　　又让皇太孙前来谢她：“往后你可得记得，世子为救太子而受伤，要对他礼遇。”
　　皇太孙聪慧有加，加之太子这些年在皇帝面前动辄得咎很不讨喜，他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了察颜观色，忙忙上前来向世子行礼。
　　金不语左臂给太医清创包扎，右手一把扶住了皇太孙，不肯让他行礼：“陛下折煞微臣了！”
　　定北侯也连忙阻止：“太孙万万不可，世子只是尽了臣子的本份而已！”
　　太子虽受了伤，但好在金不语救的及时，长剑终究未曾伤及肺腑，只要护理得当，过阵子也就好了。
　　皇帝感念太子在生死面前挺身站在了他面前，待他也与往日格外不同，二皇子与四皇子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却还要在皇帝面前表达对太子的关切，以示兄友弟恭。
　　等到皇帝料理完变故，抬头发现六皇子还散着头发，冠子也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顿时骂道：“老六你这副模样也不知道收拾收拾，不知道的还当是哪里逃荒来的。”
　　李恪一摸头发，便委屈的想告状：“禀父皇，儿臣不是故意散着头发，是金不语抽了儿臣的簪子去杀贼……”
　　金不语作出一副惶恐模样要下跪：“陛下，事出突然，正好六殿下便跪在微臣面前，微臣未及向六殿下征求意见便动了他的发簪，但想来六殿下关爱陛下与太子的安危，就算是微臣借用，想来殿下也不会拒绝吧？”
　　李恪一听便知要糟，她这哪里是惶恐啊，这是挥着锄头公然给他挖坑呢，一个回答不好，便要在君父心里留下阴影，只当他的一根簪子都抵不住父兄的安危。
　　他连忙跪倒在地请罪，偏金不语更讨巧，她竟说：“微臣不问自取有错在先，为表悔意待出宫之后向六殿下赔三簪子，花样材质任六殿下自己选，再多微臣囊中羞涩，也赔不起了！”
　　皇帝被她逗乐了，瞪了六皇子一眼，骂道：“一个皇子从哪学来的斤斤计较？”又安抚金不语：“好孩子，不用你赔，朕赔给他！”
　　六皇子：“……”
　　——金不语你个奸诈鬼，好好的阿默都让你拐带坏了！
　　世子当着皇帝的面，也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任是皇帝也瞧出这两人不大对付，不由笑着揭过此事。
　　宫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闻得太子并无大碍之后，皇帝便让众臣散了，特意指派了太医替金不语治伤，这一日总算是结束了。
　　众臣回府之后，献俘大典圣上遇刺的消息也在京里传开了，众人都对刺客的身份各种猜测，赵芳芷在祖母身边服侍，听祖父缓缓讲宗庙遇险，世子踩着皇子的肩膀一跃而出，赤手空拳与刺客打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眼前不由便浮现出世子的笑脸。
　　赵阁老示意孙女们回避，赵芳芷便与赵芳瑜一同退了出来。
　　赵芳瑜小声取笑她：“三姐姐，你说世子的伤口打不打紧？”
　　赵芳芷红着脸瞪了她一眼，赵芳瑜便感叹道：“姐姐这些年婚事不顺，没想到盼来盼去竟遇上了这样的年轻俊杰，英雄了得，也算是守得云开了。”她忽发奇想：“姐姐你要不要去探望世子的伤势？”
　　赵芳芷素来矜持，红着脸拒绝了：“世子应该会来府里走动，到时候再问候也不迟。”其实内心也希望能够见到世子。
　　哪知道赵芳菲听说世子在大典中受伤，揪着赵远平便要前去探望，还准备了补血药材，装了一匣子亲手做的点心。
　　赵远平见妹妹一头扎进了金不语的网中，也顾不得平日兄妹间的吵闹，苦口婆心的劝她：“世子长的不错，还有爵位，但他可不是良配，你要三思!”
　　赵芳菲当即便嚷嚷起来：“哥哥你是见不得别人好吧？世子哥哥温柔体贴，哪里不好了？”
　　赵远平直接戳破了十五岁少女的美梦，向她揭露男人的劣根性：“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世子只对你温柔体贴，还是对别的姑娘也是温柔体贴？”
　　赵芳菲愣住了，一张桃花面犹如被霜打了般变了颜色：“你……你胡说！”她分明记得那日赵芳芷被推进去之后，世子待堂姐也很温和客气。
　　“那不一样！”少女给自己打气：“反正咱们府里要与侯府联姻，等他娶了我，待我肯定与别人不一样。”
　　赵远平回想幽州军中的传闻，准备下一剂猛药：“听说世子在幽州城名声不好，不但有外室还有私生子，你真准备嫁他？”想想金不语的作派，对独孤默几番回护，若真成了自己的妹夫，太也糟心。
　　赵芳菲一愣，忽然要哭出来：“哥哥你成心的是不是？世子怎么你了，让你在背后嚼舌头？你肯定是嫉妒他。就算世子在幽州有外室有私生子，谁还没有个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小了，至今仍未娶妻，难道就不能有人侍候了？”她如今一门心思就想嫁给金不语，对兄长的话一概听不进去。
　　“你自己房里不也有通房丫头？怎的到了世子那里便不行了？”她骂道：“你若不愿意陪我去探望，我自己坐车过去。”
　　赵远平怀疑世子给自家妹妹下了迷魂汤，就跟失了魂魄似的非要嫁给她，拗不过只能投降：“行了行了，我陪你去还不行吗？反正你自己多长个心眼，有机会问问世子。”
　　金不语伤了胳膊在居处静养，没想到却迎来了意外的访客。
　　先是二皇子与四皇子分别前来探望，没想到撞在了一处，两人似乎对这种情况也习以为常，竟然都不肯先走，坐着闲话。
　　两名皇子都是在宫中特意学习过的说话艺术，深谙笼络人心之机机，话说的特别漂亮，只道世子救了太子与皇帝，为着父兄特来谢她，奉上药材礼物，紧跟着便各种暗示想要与她亲近亲近。
　　金不语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小天使赵芳菲从天而降，假如忽略她旁边那位矮胖的老兄赵远平，简直是个美妙的日子。
　　赵芳菲没想到世子还有贵客，与两位皇子见过礼之后，眨巴着大眼睛满脸担忧的轻抚伤口：“世子哥哥，疼不疼啊？”
　　金不语皮糙肉厚，但实在不耐烦应酬两名皇子，便露出个勉为其难的笑容：“……还能忍。”
　　二皇子：“……”
　　四皇子：“……”
　　赵远平傻眼了——这是在利用我家妹妹赶客？
　　可惜他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妹妹蠢而不自知，还自以为体贴的说：“世子哥哥要是疼的慌，怎的不休息？”
　　赵远平恨不得捶胸！
　　妹妹啊，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作者有话说：
　　二更，开学真好，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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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五章
　　经过赵芳菲一顿毫无自觉的搅和, 二皇子李恒与四皇子李慎不得不败退，告辞离去。
　　赵芳菲天真无邪，眼里只有心上人, 压根不知道两位皇子内心的不满, 将自己带来的药材一股脑儿都堆到金不语面前, 还抱着点心匣子献宝：“这是补气补血的，世子哥哥若是喜欢, 我改日再做。”
　　金不语：“……”
　　赵芳芷听说堂妹去探望世子，已经是次日的消息了。
　　赵芳瑜身边的丫环从赶车的那里打听来，悄悄儿告诉赵芳芷，愤愤不平的骂道：“三姐姐有所不知, 五妹妹也太不要脸了, 竟然带着一大包药材跟点心去探望世子, 她知不知道祖父要将姐姐你许给世子？”
　　赵芳芷内心隐隐不安，强笑道：“五妹妹或许不知道, 只是单纯感激世子救了她？”
　　赵芳瑜骂道：“那丫头鬼精鬼精的, 我就不信她不知道。她就是故意想要来抢姐姐的夫婿！”
　　不提她们姐妹私底下的议论, 单提赵躬这两日也很为难，但大典遇刺之后, 皇帝派出人四处暗中查访，城内风声鹤唳，多余的举动最好不要有, 他也只能每日两点一线，从府里前往宫中上值, 再回来歇息, 如此反复。
　　定北侯更是颇懂得生存之道, 进京的礼物也全都送了出去, 除了赵府与侯府的联姻还未设定，京中诸事皆定，是时候该考虑启程回去了。
　　正在此时，皇帝召他进宫，闲谈问及世子婚事：“朕记得世子年纪也不小了吧，何以还未成婚？”
　　定北侯已经与赵阁老通过气，生怕皇帝有别的打算坏了他的联姻计划，当即笑道：“陛下有所不知，世子正有一桩良缘。当日进城，赵阁老府上三爷的姑娘看热闹的时候被人从楼上挤了下来，被世子所救，已经来微臣下处两回了，微臣瞧着世子对赵姑娘也颇为中意。”
　　赵阁老既有言在先，后又遣了赵明悟带着女儿上门致谢，可见有意联姻。定北侯觉得自己身为男方家长，求亲更应该主动一些，当即向皇帝表示，世子已经有了中意的妻室人选。
　　皇帝正感于世子救驾有功，除了赏些金银之外，金不语未来要继承爵位，也不必加官进爵，思来想去才起意为世子的终身大事添光增彩，当即干脆道：“这有何难？既然男未婚女未嫁，又已有意婚配，不如朕便下一道赐婚旨意，也好让世子与赵氏女面上有光!”
　　定北侯入宫一趟，为世子带回了一道赐婚圣旨，他为此还甚是满意，特意召了世子过去，将明黄色的圣旨递给她：“喏，为父进宫替你求来的。”
　　金不语打开圣旨，顿感五雷轰顶，一脸呆滞的看着圣旨上面的字：“这……这……”被定北侯给打了个措手不击，头一回出现了失语症。
　　定北侯还当儿子乐疯了：“赵家那丫头来了两回，我瞧着你每回都很高兴。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既然中意人家姑娘，也该安安稳稳娶回来。”
　　金不语：“……”这踏马她有几颗脑袋，敢抗赐婚的圣旨啊？
　　若是两家准备议亲请媒人，她倒来得及应对，只要自污名声，想来赵氏可以知难而退，就是可惜了赵芳菲那小丫头的一片心意。
　　不提金不语各种为难，赐婚的旨意进了赵府，连赵阁老都被惊到了。他原本打算跟三儿子好生说说，让赵芳菲死了心。她年纪还小，不着急出嫁，可赵芳芷的年纪已经拖不得了，好不容易有个合适的人选，也不该为妹妹让道。
　　但不等他有所应对，宫里便送了赐婚圣旨下来。
　　三房赵明悟极为高兴，赵芳菲自接了圣旨便躲起来偷乐，三太太心伤女儿远嫁，正在房里盘算女儿的嫁妆，算来算去更心伤了——侯爵之家想来便富贵，阁老府中嫁孙女公中是有定额的，想要让女儿的嫁妆体面排场，她就得大出血。
　　三太太抑郁了。
　　赵远平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世子的大舅兄。妹妹是胳膊肘往外拐，眼睛被糊住了，非要一头跌进世子的网，但他可知道世子的风流本性，悄摸出门便要去找世子算帐。
　　金不语正满脑袋官司，饶是她智计百出，揪秃了头发也想不出什么好招，带着亲卫满京城乱逛，犹豫见到独孤默说些什么。
　　禁军统领吴提带人查刺客，查来查去刺客有了眉目，却也将另外一件事情给带了出来。
　　他入宫向皇帝密奏：“刺客是北狄可汗身边的死士，可汗被抓之后北狄兵变，不能见容于新可汗，便从草原一路追入京中，想要救老可汗回去，他们入京的人数不少，有些伪装成西戎商人，应该还有漏网之鱼未抓尽。”他停顿一刻，才犹豫道：“不过还有件事情，陛下可能不知道，独孤默偷偷回京了，还入了天牢探望独孤玉衡。”
　　皇帝坐直了身子：“谁？”
　　吴提脑袋紧贴在地砖上，不敢看皇帝的眼睛：“陛下曾下旨流放的独孤默，不经大赦便偷偷回京。陛下您看？”
　　“你说他还入天牢探望独孤玉衡？”
　　吴提额头的冷汗都要下来了：“是。”
　　“谁想办法带他入天牢的呢？”皇帝不等吴提回答，兀自笑了：“肯定是老六，除了他谁还会为独孤默奔走？”
　　吴提不敢接话，生怕引的皇帝迁怒，只能老老实实趴跪在那里，过得良久，只听得皇帝沉声说：“找个机会将独孤家那小子秘密带进宫来，朕也有两年没见过他了！”
　　“还有李恪那个混帐羔子，也一同带过来，朕倒是想看看，他能为独孤默做到哪一步。”
　　吴提退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后背都要湿了，皇帝近来情绪不高，他已经被连着骂了好几回，丢官事小，吃饭的家伙可不能丢。
　　手下兄弟围了上来，关切的问他：“统领脸色不好，可是陛下又生气了？”刺客是没除尽，但他们已经数日不眠不休尽力了。
　　吴提道：“带上家伙什，准备去城南逮人！”
　　作者有话说：
　　这章晚了还短，写不动了，明天继续奋战，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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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六章
　　独孤默人在家中坐, 祸从天上来，被一帮如狼似虎的黑衣人冲进家门，直接绑了他便要走, 独孤夫人颤抖着声音仍要极力保持镇定, 死死抓着长子的手不肯松开。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竟然强闯民宅？”
　　领头的男子冷漠提醒：“夫人, 你家儿子犯了何罪，难道你不清楚吗？”
　　独孤夫人一颗心在腔子里跳个不住, 手脚发软却死死抱着儿子的胳膊，仿佛一松开长子便要头颅落地。
　　她何尝不知道从流放之地擅自回京是死罪？但还是架不住一家团聚的念头，没有催促儿子及早回转。
　　独孤默感受到抓着自己的颤抖的手，还有弟弟妹妹惶恐的眼神, 安慰他们：“别担心, 我没事的！”
　　独孤夫人眼圈都红了, 连忙拼命给那领头之人塞银票：“敢问大人是哪位上司差遣？求大人在上司面前替我儿美言几句。”
　　两张大额银票入手，那人面色稍霁, 总算说了一句话：“生死天定, 候着吧。”
　　独孤夫人闻听此言, 便软软朝后跌坐了下去，幸得一双儿女从后面扶住了她。
　　独孤默已被押入车内, 一路驶过长街，等到跪在紫宸殿冰冷的地砖之上，他思绪恍惚不禁去想上一次跪在这里是什么时候。
　　皇帝自他进殿跪拜之后便一直坐着, 不曾开口也不曾问话，沉默在君臣之间弥漫。
　　良久, 外面有人轻声禀报：“陛下, 六皇子到了。”
　　“让那个孽障滚进来！”皇帝怒骂。
　　李恪滚了进来, 大概是传召的人没有事前通风, 见到垂头跪在殿内的独孤默吃惊的立住了脚，反应过来之后乖巧跪在了独孤默旁边，张口便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请父皇恕罪！独孤玉衡身体抱恙，儿臣怕独孤默见不到他父亲，便派人悄悄将他接了回来，只想让他们父子见一面。父皇，儿臣知道错了，还请父皇饶了独孤默吧？”
　　皇帝冷哼一声：“你倒是胆子不小，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弄鬼。朕问你，你派的何人去接的独孤默？”
　　李恪未及回答，独孤默已抢先道：“陛下，罪臣是自己偷逃回来的，与殿下无关！殿下并未派人去接罪臣，还请陛下明察！”
　　“独孤默你住口，明明是我派人去接的你！”
　　“殿下，您就别往自己身上揽了，真是罪臣自己偷跑回来的！”
　　两人争执不下，都抢着要往自己身上揽罪责，差点就要打起来，皇帝额头青筋直跳，忍无可忍骂道：“住口！”
　　李恪：“……儿臣真的去接他了，父皇您要相信儿臣啊！”
　　独孤默：“……与殿下无关！”
　　皇帝面色变幻莫测，待得两人识趣住口，才沉声道：“你俩个既然都想为对方揽责，朕倒是有个法子，不如你两个一起去幽州，如何？”
　　独孤默向皇帝重重磕头：“陛下，殿下万金之躯，怎能前往幽州？罪臣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饶了殿下吧？”
　　李恪捅他胳膊，压低了声音提醒他：“别再说了，就当我去幽州陪你。”
　　皇帝对两人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忽提高声音道：“独孤默，你想不想让你父亲从牢里出来？”
　　独孤默猛的抬起头，目光与皇帝撞上，一脸的不可置信与狂喜：“陛下要赦了罪臣的父亲？”
　　“你父亲的性命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独孤默不解的看着他，但听得皇帝怒气似有稍减，缓缓道：“你去幽州两年，想来见闻不少，不如讲讲幽州的事情？”
　　幽州的事情？
　　独孤默小心道：“不知道陛下想听幽州何事？”
　　“关于定北侯父子的事情，将你所知如实道来。”
　　独孤默心头一跳，暗思难道世子女扮男装之事穿帮了？想想也不应该，除非世子在宫里被人扒了衣服，但她刚刚立了大功，应该不至于拿她开刀，除非皇帝派的人钻进了世子的卧房，恰巧撞见她沐浴。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别的事情恐怕幽州已有传言，如果皇帝派了密探在幽州城，恐怕早已知晓，索性趁此机会为世子正名。
　　他开口道：“罪臣初入幽州那日，漫天大雪视物不清，还未进军营便被世子骑马撞断了骨头，于是被世子带去治伤。入营之后才知道，定北侯并不喜欢世子，更喜欢他妾室生的庶长子，从小带入营中培养。世子是这两年才入的军营……”
　　于是将世子如何前往北狄，挟持了小郡主回来，却被定北侯打入牢内，后来冤屈得解，又与北狄谈判，重伤三王子，却被定北侯将功劳安在了金不畏身上，使得金不畏连升两级。
　　皇帝父子没想到世上竟还有如此离奇之事，六皇子先问道：“照你这么说，定北侯不待见世子，难不成有什么原因？”
　　独孤默道：“罪臣不知。”
　　皇帝也有疑惑：“既如此，怎的后来又为世子报了功劳上来？”
　　独孤默告罪：“这原是定北侯的私事，罪臣不该多嘴，但后来机缘巧合，定北侯发现长子并非他的血脉，而是妾室与她前夫所出，故而对世子又改了态度……”
　　皇帝父子俩听着独孤默将定北侯府中之事倒了个底儿掉，就算远在京城，自也能想象得到定北侯当时的狂怒，以至于连妾室所出的其余儿女也要设法除去。
　　“定北侯倒是个狠人，竟也下得去手，难道他就不怕妾室后面生的一儿一女是自己的亲骨肉，误伤了自己的骨肉？”六皇子到底年轻，听故事听到一半总忍不住要发表高论。
　　皇帝正听得津津有味，偏让儿子打断，不由道：“多嘴！”又不好露出一副八卦的样子催促独孤默，便只能骂儿子解气：“你连世子都不如，他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卧薪尝胆，你瞧瞧你，整日游手好闲，连件差事也办不周全。”
　　六皇子性子有些耿直，当即便拆皇帝的台：“上次儿臣办差，父皇还夸儿臣办得好呢。”
　　皇帝怒目而视，独孤默见父子俩气氛不对，连忙接着讲他在幽州的见闻，总算世子逼着他写《银簪记》的时候传授过戏剧抓人的点，他领会倒快，这次便活学活用，将世子在营中如何大显身手，屡立奇功，定北侯父子不合却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睦都讲了一遍，中间还穿插着诸位将军的表现，譬如窦卓、万喻、还有向来护短的卜大将军等等，总归幽州大营在他嘴里便是活活一出大戏，直听得皇帝不知不觉间便怒火全消。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明天双更补回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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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七章
　　城南, 独孤家刚刚经过一场大的变故，独孤默回来才几日功夫便泄漏了消息，还被抓走了。
　　独孤夫人几乎可以想象出长子未来的结局, 她被小儿子跟女儿扶回房, 半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而独孤睿与独孤晴也正处于恐惶不安之时，外面有人敲响了大门。
　　家里所有人不觉都绷紧了神经, 连独孤夫人都猛然间坐了起来，颤抖着声音问：“谁？”
　　老仆菜叔隔门相问，立刻来报：“夫人，是世子爷来了。”
　　金不语进来的时候, 独孤夫人脸上还有泪痕, 不见了独孤默她自然要问, 待听说经过不由猜测：“这么说，阿默很有可能被宫里那位带走了？”
　　独孤夫人知道儿子回京经过, 当下流泪道：“连累了世子爷, 是我们的不是！至于我儿……”她心中难过, 也只能忍痛说：“他生在这家里，命该如此, 犯不得旁人。”
　　金不语向她保证：“夫人不必着急，晚辈这就进宫，就算不是陛下带走的人, 我也一定把人安全带回来！”
　　独孤夫人哽咽阻止：“世子千万别去！我做母亲的何尝不想自己的儿子平平安安，可此事凶险, 已然带累了世子, 怎可再陷世子于险境？”
　　金不语起身, 叮嘱独孤睿：“二公子照顾好夫人, 我去宫里一趟。”
　　独孤睿不知为何，在她温和的声音里竟不再觉得惶恐，这个人虽然与他并不熟，可是她身上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不由应道：“我会照顾好母亲。”
　　*****
　　宫里，皇帝听完幽州之事，掩盖住自己听八卦获得的愉悦感，板着脸训斥独孤默:“真没想到你走了一趟幽州倒学的伶牙利齿！”
　　六皇子在心中默默应和：对的，都是被定北侯世子给拐带坏了。
　　独孤默见皇帝神色有所松动，连忙恭恭敬敬道：“罪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都敢无赦令从幽州偷跑回来，倒是胆大包天得很！”
　　独孤默：“……”
　　皇帝似乎也并非要追究他从幽州偷跑回来一事，转而道：“大渊定国之时分封诸侯皆是有功之臣，尤其初代定北侯与太**祖有兄弟之谊，且姜氏历代戍守北境门户，为国朝立下了汗马功劳。但人心思变，况且这一代定北侯又并非姜氏，在北境经营二十年，九州百姓但知定北侯而不知有皇帝，听说连北境许多官员也甘愿听从定北侯驱驰，只恐朕百年之后新帝难以压制定北侯，便是北境之大患。”
　　六皇子忙道：“父皇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独孤默背后寒意渐起，心中暗道：原来皇帝对定北侯早有猜忌，只是碍着大渊与北狄的战局不稳，这才一直按兵不动。直到此次北狄汗王被擒，北狄被重创，才觅得良机。
　　他深受牵连之苦，春风得意之时被皇权一脚踩进了泥地里，没想到终有一日世子也面临被牵连的命运，她那样神采飞扬的人物，凡事随心不羁，怎能沦落入与他同样的境地？
　　皇帝威严的声音里略带感伤：“历代帝王但为身后事筹谋不够，难免为后代子孙留下祸患，动摇江山国本。朕最近总在想一件事情，如何将这江山安安稳稳交到储君手里。”他低头注视着地上跪着的两人，缓缓道：“独孤玉衡一心为国，想革除官场积弊，无奈犯了众怒，朕不得不将他拘禁入大牢。独孤默，你可曾怨过朕？”
　　“罪臣不敢！”
　　或许是自小受其父影响，独孤玉衡出事之后，独孤默对皇帝与朝廷乃至官场有说不出的失望，他自小读的圣贤之书，所识之人皆满嘴圣人之语，冠冕堂皇天下为公，可是当触及他们真正的利益，这些人竟无所不用其极，构陷他们父子无所不用其极。
　　回想起来，他父亲身上有一种难得的书生意气，哪怕深居牢房也不改初衷，不是忠于皇帝或者朝廷，而是真正的心系天下与百姓。
　　“不是不怨，而是不敢怨是吧？”皇帝轻叹道：“你还年轻，总以为世间之事非黑即白，还沾染了你父亲的一身习气，以为朝廷之中，只要是好事便能办成，却不想其中又有多少人在背后想尽了办法阻挠。”
　　殿外忽有小黄门来报：“陛下，定北侯世子在宫门外求见。”
　　皇帝了然一笑：“他倒来得很快，独孤默，你也是世子带进京的吧？不必着急否认，待朕来看看他来了如何辩解。”
　　帝王面色忽转冷硬，方才那点温情消失不见，连声音也无情似刀：“独孤默，你若是真想救你父亲一命，便与六皇子同往幽州，搜集定北侯不法之事的罪证来换取你父亲一命。”为了让他死心塌地的效命，难得补了一句：“若非朕见机得快，将你父亲下了大牢，恐怕他早已人头落地，不知命丧谁手了。”
　　那是独孤默头一次认识到，原来当一个国家运转起来，所有人都疯狂向着一个方向使力，就算是皇帝也难拗众人之意，这件事情有多么可怕。
　　而他与世子之间，被皇帝随意一句话，中间便隔起了天堑，心脏犹如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紧紧攥着，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李恪大喜过望，连忙扯着木木呆呆的独孤默让他一起叩头领旨——陛下的意思是不再追究他私逃回京之事，还不赶紧谢恩？
　　至于一同前往幽州，原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
　　金不语进来之时，殿内唯有两名宦官与皇帝，她左右偷瞄了一眼，瞧不出什么异常，总共也没来宫里两回，况且每次皇帝身边都是一堆人，还真没有单独觐见过。
　　她跪下叩头，皇帝问：“夜色已深，不知道世子所为何来？”
　　金不语也不拐弯子，开口便道：“启奏陛下，微臣前来请罪，私带流放的犯人入京。”
　　被皇帝勒令藏在帘子后面的独孤默一听世子此言，顿时急的要出声，被李恪一把捂住了嘴巴。
　　六皇子自己忙揽责任为独孤默脱罪，轮到金不语前来请罪，他便不急不徐隔帘看戏，旁边还有看管他们的宦官小声道：“陛下有旨，令殿下与独孤公子禁言。”
　　他捂着独孤默的嘴巴点头：晓得啦，看戏就好！
　　只听得殿内皇帝明知故问：“哦，不知道世子带了何人入京？”
　　“微臣私自带了独孤默入京。”
　　“那他人呢？”
　　“独孤默被一帮黑衣人带走了，微臣大为震惊，我堂堂大渊国都，治安竟如此不好，青天白日便有人敢入室绑人，还请陛下严查！”
　　皇帝被气笑了：“世子，朕前两次见你，觉得你乖巧懂事，怎的这次开始撒谎了？那独孤默当真是你带进京的？”
　　一个两个都跳出来往自己身上揽罪，皇帝在朝堂上见多了官员相互攻讦甩锅，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这种不怕死的人了，没想到今日有幸一次跳出来三个，不由暗暗感慨，他到底是老了。
　　金不语反正是光棍一个，刚立了军功举国皆知，皇帝也不能现在就杀了她，当下并不推脱：“当真是微臣带进京的。”
　　“你父亲也知道？”
　　“不知道，微臣将他装在马车里带来的。”她视独孤默的罪名如无物，当着皇帝的面自陈心迹：“陛下是不知道独孤默对微臣有多重要！”
　　帘子后面的独孤默听到这句话，一颗心都提到了半空中，世子一向胡说八道惯了，生怕她犯了老毛病，可别把男扮女装之事抖搂出来。
　　六皇子原本就不喜欢独孤默维护金不语，没想到这位倒好，竟然在皇帝面前讲这么肉麻的话，什么“独孤默对他有多重要”的鬼话。
　　——谁信？
　　果然他亲爹也不见得信了世子的鬼话，饶有趣味的问：“世子说说，如何重要？”
　　金不语解释道：“自大渊定国，幽州便常年处于战火之中，老百姓求平安都难，何况识字？但这两年，微臣家姐和离在家，便开了个学堂，专收穷人家的孩子，而独孤默便是学堂的常驻先生，免费教孩子们读书。”
　　皇帝：“还有呢？”
　　金不语再接再厉：“陛下也知道，北狄可汗入京为俘，往后边关战事必将大幅减少，而幽州大营里许多文盲将士们，斗大的字儿都不识得一个，许多人都是睁眼瞎，连封像样的家书都不会写，忽然闲下来便要生事。若是往后需要裁军，陛下放心将这帮只懂得打打杀杀空有血气之勇而不知国家律法为何物的家伙们放归还乡？”
　　皇帝原本就有意分解定北侯的军权，但听世子言之有物，总算有几分感兴趣了：“你的意思是？”
　　金不语暗道有门，连忙再加把劲：“微臣虽然是武将，可也知道对于将士们来说，四海晏清解甲归田是平生之愿，陛下洪福齐天，能让将士们有生之年得以回归家乡与父母兄弟妻儿团圆是天下之幸。但军中之人多年杀伐，都是一帮杀神，总要给这帮人套上辔头吧？”
　　六皇子诧异的挑起了眉毛，还真没想到金不语当着皇帝的面还真说出了一朵花。
　　独孤默从未听她提起此事，但听得她说得头头是道，只当她筹谋良久，但此话暗合了皇帝心意，一颗心不由微微落地，听得她继续说。
　　金不语清亮的声音响彻大殿：“微臣有心在战事稍停之后在军中举行扫盲班，让独孤默充任先生教将士们识字，并且讲解《大渊律》，也好让他们熟悉律法之后有机会回乡过安份日子。陛下也知道微臣不学无术，幽州穷乡僻壤，找个像样的教书先生有多难，何况是如独孤默这般饱读书书又懂律法的人才，那可真是千军一得，一将难求。陛下说独孤默对微臣重不重要？”
　　皇帝：“……”
　　金不语小声提醒：“陛下——”您走神啦。
　　皇帝：“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流放犯人？”
　　金不语：“先不论其人品性如何，但他满腹诗书总不是假的吧？”她笑道：“再说微臣有本事将他拿住。”
　　皇帝：“若是他不肯听从你的调遣呢？”
　　金不语适时展现了她作为一名武将的职业素养：“不听话按住打一顿就老实了！”
　　皇帝与六皇子皆以为她武人习气，大约这是军中整治刺儿头的惯例，皆露出一点笑意，唯独独孤默听得忍俊不禁，深知她这句话不过是玩笑，唇角微弯，一颗心落回了肚里。
　　皇帝不免要问：“你这个想法可有与定北侯商量过？”
　　若是定北侯也有些此意，愿意分散手中军权，他还有何可虑之处？
　　金不语露出几分为难之意：“这只是微臣一厢情愿的想法，还未曾与父亲商量。”忽振作精神道：“当年微臣先祖追随太**祖他老人家打天下，后来镇守幽州的初衷便是期望边关再无战事，天下太平。微臣秉承先祖遗志，平生之愿便是希望边关九州百姓不再饱受战争荼毒，安居乐业。”她显露出了少见的坚持：“父亲……他同不同意不要紧，这是微臣之志，不是父亲之志，微臣不能强求父亲苟同，但微臣自己想做成这件事情！”
　　果然定北侯父子理念不合，恐怕感情也生疏得很，独孤默所言属实，皇帝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若你父亲不同意呢？”
　　金不语似乎早有应对之策：“微臣身上流着的是姜氏的血，如果父亲不同意，还请陛下同意微臣还宗做姜氏子，将微臣过继给舅舅！”
　　皇帝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竟有些失语：“你若是因此而丢了侯爵之位呢？”
　　没想到金不语颇有乃祖之风，毫不恋权，随意道：“侯爵之位是先祖蒙太**祖圣恩所赐，若能实现北境门户安宁，百姓不再受战争之苦，微臣情愿做陛下治下一普通百姓，过几年小老百姓的日子，与心仪之人早出晚归，打渔行猎，耕田读书，逍遥快活的过此一生。”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多写了一千字，更的晚了点，这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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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金不语从出生起便深受其母鸡娃之苦, 以扛起姜氏大旗为己任，多年费尽心血，也曾畅想过田园之乐, 之前事关独孤默的话虽说的诚恳, 但那都是糊弄皇帝的, 刚才这几句话却纯然发自肺腑，全无一点停滞犹豫。
　　她话音落地, 殿内鸦雀无声，竟似都被她这句话给震住了。
　　帘后的独孤默听到她那句“与心仪之人早出晚归”之语，一时心神激荡，若非里外都有人, 怕是要紧握了她的手, 一诉衷肠。
　　六皇子亲眼见过世子纸醉金迷的日子, 压根不信她的半个字，小声嘀咕：“骗子！”
　　皇帝也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沉默片刻之后笑道：“朕为你赐婚你便有归隐田园之意？世子年纪轻轻不思如何报效国家, 竟成日琢磨如何偷懒。”
　　他随即道：“出来吧。”
　　内监掀起帘子, 六皇子与独孤默联袂出现。
　　六皇子阴阳怪气道：“恭喜世子!只是不知道父皇为世子赐的是哪家的闺秀？”
　　独孤默内心复杂，在皇帝的注视之下僵硬着面皮道了声：“恭喜！”再无二话。
　　金不语：“……”
　　总有种自己在外面风流浪荡被另一伴捉*奸在场的错觉。
　　她安慰自己不要紧, 却还是忍不住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瞟了独孤默好几眼，直到对方无声瞪了她一眼才算老实。
　　皇帝似乎心情不错，几句话之后便将三人轰走：“世子既是前来讨要你请的先生, 赶紧不将人带走，难道等着朕留饭？”又骂六皇子：“从来不肯让朕省心, 大半夜也来闹朕。”
　　六皇子很委屈——父皇, 明明是您老人家派人将儿臣急召来的。
　　皇帝身边的大监广田亲自去送人, 在宫道上委婉叮嘱：“世子既将人从陛下处领了回去, 可别到处招摇。”
　　宫里的人都谙熟吐一半留一半的说话方式，金不语立刻便领会了他的话中之意，笑着塞了张银票给他：“多谢大人叮嘱，独孤默到底还是在册的流犯，私自回京罪不可赦，若非陛下宽宏大量，他就是有十八颗脑袋都不够砍的。我晓得轻重，回去便拿个大铁链子将人锁起来，省得他乱跑。”
　　独孤默：“……”
　　鉴于金不语的乖觉懂事以及银票面额，广田回去的时候在皇帝耳边替世子美言了几句：“世子倒是怪会说话的，挺机灵。”
　　皇帝也是头一次听说定北侯家事，无人之时免不得要跟他身边的大伴慨叹几句：“真没想到定北侯糊涂至此，到底是出身低了些，做事情难免不得体。要是将世子过继给姜世子，你说定北侯肯干吗？”
　　广田便道：“侯爷要是儿子多的话，说不定肯干呢。”
　　“老货，你当定北侯是这么没算计的人？若是将世子过继给姜世子，他定北侯的位子也坐不稳了。”皇帝笑骂道：“总不能朕前脚给世子赐婚，后脚再给定北侯赐两个美人吧？”
　　他不过随口一句，主仆两个顿时笑出声。
　　******
　　金不语来接人的时候是马车，回去的时候便引了独孤默上马车，李恪有心邀请独孤默同行，奈何他骑着马，总不好广成刚刚叮嘱过，就让独孤默骑马招摇过市，便只能在宫门口与他二人分手。
　　独孤默上了马车，两人相对而坐，金不语隔着帘子吩咐黎英：“去城南，送阿默回去。”
　　马车行到半道上，独孤默终是忍不住问道：“陛下给世子赐婚了？”
　　提起此事金不语就犯愁：“是啊，赵远平的嫡亲妹子。”她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赵远平怎么就成了我的大舅哥了？”
　　独孤默满腹心事都要被这变故给惊走了：“赵远平与世子……还真是有缘啊。”
　　而他与世子之间，却似隔着千重山万重水，一时难近。
　　“有个鬼的缘份。”金不语愁苦之极：“我原本想着豁出去一身功名，去求皇帝陛下收回成命。可你看方才陛下的态度，我若是拒婚，说不定会当场砍了我的脑袋。”
　　她肯冒险入宫为独孤默谋求一线生机，已然做好了触怒圣颜的准备，一次尚可，但若是接二连三跟皇帝对着干，哪会有好果子吃？
　　独孤默不由口中含酸小声说得一句：“听说世子在四莳园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往后娶了美娇娘，恐怕更要将我丢在脑后。”
　　金不语被他的模样给逗乐了，隔着车帘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握住了独孤默的手，对方似乎还有些不高兴，挣扎了好几下都不曾挣开，只能被她老实握着。
　　“反正不管我在外面搂了谁或者娶了谁回家，总越不过你去的。”金不语原本是安慰他，但是话一出口便觉得这话有点渣，倒好像是四处留情的渣男安慰空房冷落的正室。
　　独孤默也觉得怪异，禁不住笑出声，小声嘀咕：“世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凭是哪个小妖精，当然越不过我去。”正色问道：“世子当真要娶赵躬的孙女？”
　　独孤玉衡与赵躬政治理念不合，斗了半辈子最后落得个坐牢的结果，独孤默对赵阁老的孙女也没什么好感，更何况此人还是赵远平的妹妹，想来更是人品堪忧。
　　金不语接到赐婚圣旨已经考虑过了：“我反复想过，定北侯与赵府联姻势在必行，这是阁老与侯爷的意思，恐怕不是我能左右的。就算我躲过初一恐怕也躲不过十五，若是拒绝了赵府，回去之后不必侯爷哭穷，回头幽州大营的粮草定难以为继了。我这不是给自己娶妻，而是给幽州军阖营娶了个姑奶奶回去。听说赵姑娘年纪还小，过得两年我再想办法替她寻一房夫婿，再多多赔送些嫁妆也就是了。”
　　独孤默：“世子妻室还未进门，便先想着发嫁夫人，若教有心之人听说了，还当世子有什么隐疾。”
　　金不语气的凑近了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堵住了他的嘴。
　　孤独默红着脸小声骂道：“登徒子！”也只有此刻，两人同乘一辆车，世子紧握着他的手，才让他觉得两人的距离很近。
　　马车到得南城独孤家门口，金不语带人去敲门，菜叔跑来开门，见到独孤默完好无损的立在门外，几乎喜极而泣：“大公子，您回来了！世子竟真的将人给找回来了，夫人不敢睡，还在房里候着呢。”
　　独孤夫人没想到世子说到做到，果真将人带了回来，闻声迎了出来，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几乎要语无伦次：“可有……可有受伤？”将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发现他并无不妥，这才放心。
　　“谢天谢地！”
　　独孤晴嘴快：“母亲也不必谢天谢地，只管谢世子便好，还是世子将大哥带回来的。”
　　独孤睿也颇为赞同妹妹此话，当下恭敬向世子行礼，世子忙去扶他：“二公子不必客气。”差点嘴快说一句，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
　　经此一事，金不语心有余悸，带独孤默回去安了一回独孤夫人的心，便要将人带回自己居处：“夫人这里恐怕不太安生，若让有心之人知道了要生波澜，既见过了阿默，还是让他跟我回去吧。”
　　独孤夫人的魂魄早被吓跑，半天才找回来，经不起再吓一次，再说独孤默已经探过监，当下不再犹豫，跟着世子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还差一章，明天补回来，太晚我要睡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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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九章
　　深夜, 两人独处，独孤默始有机会问及金不语在宫中所说：“世子真准备在营中筹备识字扫盲班？这件事情想了多久？”
　　世子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是想了很久。”在独孤默期待的眼神之下，老实交待：“从发现你被人绑走之后, 到入宫的这一段路程。”
　　独孤默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世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世子洋洋得意：“爷夜闯宫门, 总要想个能在陛下面前说得过去的理由, 不然就凭一张嘴，陛下肯放人？”
　　独孤默想起皇帝的口谕, 内心复杂又不能让她瞧破，勉强笑着夸道：“世子机智过人。”
　　世子不知谦虚为何物：“那是，不然如何夜闯宫门去救你？”
　　独孤默：“……”
　　第二日中午，皇帝向定北侯赐了四名美貌宫人, 前来传旨的是大太监广田, 待金守忠接旨之后, 笑眯眯道：“陛下每每思及定北侯劳苦功高不知如何赏赐，思来想去便赐几个美人儿贴心侍候, 也好解侯爷征战杀伐之苦。”
　　四名娇滴滴的美人儿齐齐上前向定北侯见礼, 围观群众金不语心中震惊, 怀疑皇帝他老人家是搞批发出身，上来就是四个美人儿, 也不怕回头侯府后院打成一锅粥。
　　定北侯对自己后院的乱象视而不见，喜孜孜送走了广田，搂着美人儿回房去了。
　　*******
　　过得几日, 眼见着献俘大典之事在京中激起的流言还未消解，朝中皇子与官员最近皆老实不少, 乏人走动。定北侯自觉押解俘虏的任务已经完成, 且收到了皇帝陛下的赏赐, 京中水浑开销太大——他拉来的那些礼物已经送的七七八八, 再住下去说不定就得欠债了，还是赶紧拍马回幽州，便向皇帝请辞。
　　皇帝饱含关切道：“幽州离不开爱卿，但世子年纪尚小，又刚刚订了亲，不如留在京里多住些日子？”
　　金不语睡一觉起来，正为要娶美娇娘而犯愁，听说侯爷要收拾行礼回幽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跟着进宫，生怕自己不在场发生什么变故。
　　赐婚的深刻教训就摆在眼前——这帮人总喜欢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规划她的人生，还硬塞给她一个老婆。
　　面对和蔼可亲的皇帝陛下，金不语的爱国热情空前高涨，慷慨激昂的拒绝：“谢陛下厚爱，只是微臣职责所在，怎能因贪看京中繁华而擅离职守？”
　　皇帝似乎对父子俩的回答都很满意，况且京中局势复杂，皇子们明争暗斗，听说近来都有意笼络定北侯世子，却是不得不防。
　　当下赞许道：“爱卿父子忠君体国，朕心甚慰。可惜朕跟前这几个儿子都养的很不成器，不知民间疾苦，一味只奢靡度日，定北侯教子有方，世子年少有为，不如爱卿这次回幽州将老六也带上，去幽州磨炼一番，说不定将来也能懂事些？”
　　定北侯这时候倒很有自知知明了，一脸惶恐的跪倒在地：“陛下有所不知，世子也是顽劣得很，况且边关寒苦，六皇子久居京中，哪里吃得了那份苦？臣何德何能，敢将皇子带回幽州？”
　　金不语一边跟着亲爹跪下，一边在肚里犯嘀咕：皇帝陛下这是卖的什么药？再说就六殿下那副高贵的气场恐怕跟幽州犯冲。
　　她怀疑皇帝陛下奏折看多了，可能眼神儿不大好，否则怎能错看成侯爷教子有方？不客气的说，她能成才全靠自觉！
　　皇帝陛下心意已坚，忧心忡忡道：“爱卿别光顾着拒绝，也为朕想想。如今北狄边关大战平息，朕已决定将老汗王跟二王子荣养在京都，顺便送国书给北狄，探问新汗王的打算。京里几个皇子都成年了，总也要让他们历练一番，一直护在朕羽翼之下，将来就藩连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爱卿治军有方，让老六跟着学学，也算是帮朕了。”
　　定北侯唏嘘不已：“陛下慈父心肠令微臣感怀在心，微臣只恐有负陛下所托！”
　　君臣相得，只差执手诉说衷肠，金不语跪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个多余的！
　　皇帝那里辞完了行，定北侯便携世子前去赵府辞别赵阁老与亲家赵明悟。
　　赵阁老正满脑袋包。
　　阁老夫人听到圣旨，当时就沉下了脸，赵芳芷原本以为终身有望，哪知道被堂妹横插了一杠子，伤心之下回房便病倒了。
　　赵芳瑜当时便骂了起来：“不要脸的小蹄子，我就知道她憋着坏，竟然抢姐姐的亲事，我这便带人去教训她！”
　　赵芳芷在床榻上只顾着哭，赵芳瑜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丫环嬷嬷旋风般刮了出去，将赵芳菲堵在园子里吵了起来。
　　赵芳菲哪知道世子是祖父为堂姐选的夫婿，再说她心仪世子，岂可将心爱之人拱手相让，两下里争吵起来就没好话，一来二去闹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赵芳瑜还是她的丫环将赵芳菲的脸都抓花了。
　　赵远平出去寻了一圈世子没找到人，回来便发现妹子跟赵芳瑜被罚跪了祠堂，虽然府里找了大夫为妹妹治脸，但两姐妹争夫的事情到底传开了。
　　赵阁老头疼的不止是孙女之间的矛盾，还有给二儿子写出去的那封信，都讲明了女婿人选，结果中间出了岔子，新娘子换成了三房的丫头，在二儿子面前也不好交待。
　　正这此事头疼之时，定北侯带着世子上门拜访。
　　两家赐婚之后，定北侯父子俩是头一回上门，府里下人们皆偷偷打量世子，这次的眼神与前两次来的时候又大为不同，众人都好奇世子何等人物，竟能引的赵家姐妹俩都打起来。
　　赵阁老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暗悔自己当初没有明讲是哪一房的孙女，阴差阳错让三儿子带着女儿去致谢，令得定北侯会错了意，只能错有错招，笑着待客。
　　赵明悟被赵阁老派人从书房里揪出来，略微收拾一番便笑盈盈进了亲爹书房，与定北侯厮见之后，世子便恭恭敬敬向前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贤婿快快请起。”赵明悟是岳父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有心想让世子与赵芳菲见一面，可惜女儿不但脸被抓伤在敷药，人还被禁足在家祠里，着实遗憾。
　　众人分宾主而坐，定北侯便提起此行来意：“阁老也知道幽州主将不可久离，我已与陛下辞行，陛下已经允准我父子尽早回去。只是两家刚刚赐婚，时间匆忙，总要来与阁老及亲家辞行。待回幽州之后，再正经的准备行六礼，不知阁老与亲家觉得意下如何？”
　　定北侯府的世子成婚，阁老府里的小姐出嫁，自然不是民间嫁娶，随便弄两只红烛盖个盖头入洞房就算的，其中六礼之繁琐也要慢慢准备。
　　事到如今，赵阁老只能再为赵芳芷慢慢选婿了，他道：“婚事不急。”再说赵芳菲脸上还有伤呢，也不急于一时出嫁。
　　赵明悟便提起另一件事情：“内子还未见过世子呢。”
　　定北侯来之前便早准备好了，于是世子跟着婆子进内院去向三夫人磕头送礼。
　　三太太最近正抑郁着，没想到世子出手颇为豪阔，再加之世子生的风流俊俏，眉眼含春，三太太的抑郁奇迹般的让未来女婿给治好了。
　　世子见过了三太太，又跟着三太太见过了比儿媳妇还抑郁的阁老夫人。
　　三太太是眉飞色舞，阁老夫人却郁郁难展，想到如今还在病榻上嚷嚷着要出家做姑子的赵芳芷，阁老夫人的头疼都有加剧的趋势，寒暄几句便将两人打发了出去。
　　世子跟着三夫人在内宅走一趟，关切道：“那日小婿来的时候见老夫人还身子康健，没想到这几日竟是病了？也不知生的什么病，可要不要紧？”
　　三夫人完全被有钱女婿给俘获，只觉得女婿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扶贫的佛光，尤其已经是一家人了，自然也没什么隐瞒的，笑道：“贤婿不必多想，这不是府里还有位姑娘，是我家那丫头的堂姐，年纪也不小了，婚事耽搁了，老太太原还想着将那丫头许给你呢，只是没想到陛下竟为贤婿与芳菲赐婚了，老太太自然就病倒了。”她拿帕子掩口笑起来，好似不小心说出口的：“唉，看我这张嘴，见到贤婿高兴，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贤婿别放在心上。”
　　她多年在阁老府里不得婆婆宠，又受尽了妯娌的气，一朝得了佳婿自然春风得意，连最近赏赐府里的下人都多了两文钱。
　　金不语只要愿意，惯会哄人开心，况且她除了不能娶赵芳菲为妻，对小丫头印象不错，对她的点心就更喜欢了，笑道：“岳母说哪里话，既然是一家人，也没什么该瞒着的。”内心深觉老天也在帮她，赵芳菲年纪还小不着急成婚，拖个两年也无妨，但若换成赵芳芷，必然是急于成婚的，说不得过得半年便要把人娶进府里去，岂不要穿帮？
　　三太太深觉女婿善解人意，当下更欢喜了，只是颇为遗憾道：“可惜你不能在临走之时与芳菲见上一面。”
　　金不语不解：“为何？莫非芳菲也病了？那便更要去探望了。”她对小未婚妻忍不住怜香惜玉起来——碰上她是个花名在外的纨绔就算了，竟然还是个假冒的，也算得命苦了。
　　三太太深觉女儿为着未来女婿打架说出去有些丢脸，这时候就不是一家人了，而是“家丑不可外扬”，吱吱唔唔不肯说实话，总算是将“一心牵挂女儿的佳婿”给推脱过去了。
　　世子与定北侯走了一趟阁老府，连小未婚妻的金面都未曾见到，便收拾行李扬鞭启程。来时押着一队俘虏，走的时候带着个拖油瓶六皇子，而拖油瓶皇子身边还带着五百亲卫，以及一长串大车的行李用具，不知道的还当他要搬家。
　　定北侯暗暗皱眉。
　　金不语头一次见到皇子出行的阵仗，都被惊呆了：“殿下怎不搬张床在路上睡？”这人连马桶都带着，还有两名美貌宫人侍候，风格与皇帝赐给定北侯的差不多，都是宫里教出来的温顺妥帖。
　　李恪躺在自己宽大的车驾里，旁边还有美人喂着果子，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你当本王不想的？只是床太大，搬着不大方便，不过本王这辆马车减震效果不错，也算勉强能睡了。”如果不是为了麻痹迷惑定北侯父子，他也不必摆出这副派头。
　　六皇子深悔自己行事不谨慎，让父皇抓住了把柄。
　　金不语赖在他的马车里感受了一番皇家马车的减震效果，瞬间就不想回去了：“殿下，我能在您马车上休息吗？”
　　李恪无情拒绝：“不行！”
　　作者有话说：
　　一更，还有一更继续写。感谢在2021-09-04 23:17:39~2021-09-08 21:3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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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章
　　金不语走了一趟京城, 收获赏赐若干，未婚妻一名，以及一路都跟她对着干的讨厌皇子一名, 沿途吵架无数, 总算回到幽州, 见到亲人才缓解了心梗。
　　金不言闻听弟弟被赐婚，顿时喜出望外, 恨不得立刻便去亲娘牌位面前上柱香，以告慰亡灵，被高嬷嬷死拖活拖给拦住了。
　　“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儿，等娶进门了再告诉夫人也不迟, 省得让夫人白欢喜一场。”高嬷嬷心想：夫人若是知道世子要娶妻, 恐怕得惊的棺材板都压不住, 生生从坟里爬出来，还是别惊吓她了。
　　金不言不高兴了：“嬷嬷此言差矣, 怎么是八字没一撇, 陛下赐的婚事, 那就是板上钉钉，哪得更改？”
　　高嬷嬷心想：那也不一定。
　　若是大小姐知道世子的真实性别, 恐怕就不会这么高兴，而是吓的睡不着觉了。
　　她老人家听说世子赐婚之事，只觉得一头花白的头发说不得过些日了便要全白了, 已经愁肠百结，偏偏无处诉说。
　　世子倒是全无心肝, 见到金不言先送上京里带来的礼物, 再将自己院内一干人都送完, 也没落下别院的外室跟俩儿子, 最后还有一份给舒观云的，留着她亲自去送，回到幽州欢腾的不成样子。
　　高嬷嬷有心想问，可惜六皇子拒绝了定北侯的建议，非要借住在侯府，还跟影子似的要跟着世子，不给她老人家机会。
　　六皇子的理由也是现成的：“父皇既然让本王跟着侯爷多学学，本王自然要住在侯府，岂有住在外面独自逍遥的道理。改天侯爷进军营的时候也带上本王，也让本王手底下这帮人见识见识幽州军的实力。”
　　定北侯还要忙着去安慰他那些莺莺燕燕，无奈只能吩咐金余安排六皇子的住处。
　　六皇子一路之上与世子很不对付，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来到幽州之后却非要住在世子隔壁，美其名曰“学习”，让世子嫌弃的瞪了他好几眼，对方的眼神全都在独孤默身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半束。
　　金不语：感情你不是冲着我来的，只是单纯追着阿默来的？
　　她怀疑六皇子与独孤默在暗中眉来眼去，索性大度一点，吩咐道：“阿默熟悉侯府，你暂时去六殿下院内侍候，待得他的住处周全之后再回来。”
　　总算是摆脱了拖油瓶。
　　独孤默在侯府住的日子不短，也跟着世子去过军营很多次，况且世子行事光明磊落，也从来不避着他，他带着六皇子过去安顿，待得收拾的差不多了，便将幽州之事大略说了一遍。
　　“侯府没什么可疑的，多年连个主母都没有，之前还是由妾室打理，定北侯若有不轨，多半不会放在侯府。狡兔三窟，说不定他还有别的地方。”毕竟定北侯掌的不止一地军权。
　　六皇子收起玩笑的神情，连侍女都早被赶了出去，神情严肃道：“你觉得大营有没有可能？”
　　独孤默去大营多半去不了机要之地：“这个就难说了，只能慢慢查。”他犹豫道：“殿下，若是真查出定北侯行不法之事，世子会不会被连累？”
　　六皇子痛心疾首道：“世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对他如此死心塌地？他固然立有大功，可定北侯居功自傲，在北境九州安插自己的人手，随意任免官员，连朝廷派来的官员都不放在眼里，再与朝中赵阁老一系联手串通，已成一方大患，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独孤默：“可世子是无辜的啊，她对定北侯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还是我来到幽州之后她才入营的。”
　　六皇子显出他熟悉的冷静理智：“父皇早有意动定北侯，只是碍于北境不稳，北狄未除不可轻举妄动，这才忍了。如今朝中赵阁老一系与北境已形成犄角之势，已经影响朝中稳定。赵贵妃所出的二皇子势大，太子再不得父皇欢喜，也是储君，在朝中却被赵阁老一系压的死死的，父皇能睡得安稳？”
　　他小小年纪，入朝行走不过数月，于朝中局势却已瞧得分明，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独孤默却并未被他的种种分析说服，咬牙道：“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世子无事！”
　　六皇子恨不得打他：“你真是……无可救药！”只能严肃叮嘱他：“这可是军国大事，你但凡向世子透露一星半点，引得定北侯起了疑心，你我在北境便死无葬身之地，连带着朝中动荡，都是你我之责！”
　　独孤默：“我知道！”
　　*******
　　世子回到幽州，便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头一日派人送礼物忙的不亦乐乎，次日以赶路劳累为由偷得一日假期，约了一帮狐朋狗友出门去骑马打猎，顺便带了六皇子。
　　六皇子既然来到了幽州，再看世子不顺眼也得给她几分薄面，再说他身负重任，自然要全盘了解幽州之事。
　　结果到了之后发现，世子与之玩乐的竟然是幽州刺史邓淦的儿子及其属下之子，心顿时沉到了谷底。果然传言不假，定北侯在北境九州一手遮天，军政大权皆在其手。
　　邓利云等人可不知道六皇子真实身份，听世子引见只说是京里来的贵客，还当哪家的豪门公子来幽州玩，自然极力的奉承，一帮人骑马出城，对他极为照顾。
　　“李兄是头一次来幽州，想来京里别样繁华，咱们幽州城便算是穷乡僻壤了，也没什么可玩乐的，也就城外开阔无战事之时尽可以跑马打猎。”
　　独孤默随行，暗暗皱眉。
　　六皇子素来不喜欢趋炎附势之辈，但邓利云几人平日便是这副样子，实则都不干正事，习惯性玩乐享受，落在六皇子眼中恐怕已经是军政联手的罪证了。
　　李恪道：“那还真要好好跑跑马了。”
　　他一夹马腹，坐骑飞奔而去，皇家御马自然神骏非凡，尤其他前来幽州，皇帝还特意让御马监的人新挑的骏马。
　　金不语与独孤默的坐骑也不是凡品，均打马跑了起来，更有小灰被关在笼子里许久未曾狩猎，更是兴奋的冲入天际，又缓缓滑落，吓走了半空中的云雀，紧追着两人的马速而飞，让邓利云等人望马兴叹。
　　“世子走了一趟京里，这是关疯了吧？”
　　“世子关没关疯不知道，但世子的鹰是关疯了。”
　　“算了，在世子的箭术面前，咱们都是陪衬，一会儿等他猎到野物，咱们擎等着吃便是了。”
　　几人嘻嘻哈哈落在后面也不恼，边笑边追。
　　金不语与独孤默追上六皇子，马速极快，六皇子也许久未曾这么畅快的跑过，只觉得呼吸之间全是青草的气息，放眼望去天高云阔，比之京里人稠地狭到处都是人的热闹又自不同，别有一番寥落舒阔之意，令人心胸顿开。
　　他远远瞧见一只野兔，张弓搭箭疾射而去，对自己的箭术心知肚明，如此快的马速自然是射不中的，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而已。
　　没想到兔子应声而倒，而他的白羽箭扎在兔子三步开外。
　　那兔子犹自喘息了两下，一蹬腿儿咽了气。
　　斜刺里冲出一人一骑，马速未停便到了死兔子旁边，半个身子倒吊在马背上，险而又险的提起了地上的兔子，回头作势要扔给他，笑出一嘴白牙：“李公子接着——”正是金不语。
　　李恪怀疑她是故意的，想砸过来看他出丑，那兔子身上毛都被血打湿了，扔过来可不得弄脏了他的衣袍。
　　“你别扔过来——”
　　“我就扔过来，你能拿我怎么着？”金不语被六皇子怼了一路，虽然未必次次都落下风，但皇帝的儿子不好得罪太过，好几次只能含恨败北，心里憋着一股火，到了幽州的地盘还不得恶作剧。
　　她提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追着六皇子要扔给他，李恪生怕那兔子砸到自己身上，只能骑马逃窜，身后是金不语惊天地动的爽朗笑意，他一边逃命一边愤愤想：小样！让你先得意两天！
　　皇家兄弟众多，但大家从小学习礼仪规矩，稍微大一些各怀心思，表面上客客气气，其余臣子府邸的公子哥儿哪个见到他不是恭恭敬敬，唯有金不语这个刺儿头，竟然敢拿着一只死兔子威胁他。
　　六皇子夹马逃的飞快，生气的同时，竟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谢谢大家，让大家久等啦，今天身体好点了，来补更，身体差的一塌糊涂，大家都要早睡不熬夜啊，晚安。感谢在2021-09-08 21:35:00~2021-09-08 22:5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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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一章
　　李恪出门只带了两名亲卫, 坐骑不及三人神骏，连个影子都不见，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到底被睚眦必报的世子给追上, 将李恪一身宝蓝色的骑马装给弄的淋淋漓漓一身兽血, 连马带人都没个干净。
　　“阿默，快来帮我！”李恪被闹腾不过, 只能向同伴求助。
　　金不语笑着阻止：“阿默别过来！”李恪被整的狼狈，她心中恶气出了不少，极为开心。
　　——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两人打闹追逐, 独孤默两不相帮, 远远袖手老实认输：“我也不是世子的对手。”
　　金不语大笑：“这才是聪明人。”
　　李恪差点气的从马上掉下来, 却见世子朝天射了一箭，正要嘲笑她乱放空箭, 仰头看时, 从天而降一只血赤糊拉的大雁, 狠狠砸进他怀里，血点子溅了他一脸。
　　“你——”李恪怒目而视。
　　“人家是天上掉馅饼, 你是天上掉大雁，还不高兴？”金不语笑着调侃，压根不将他的怒气当一回事。
　　李恪跟泄了气的风箱似的, 甚至有点后悔一路之上不遗余力的得罪了这泼皮，结果被打击报复。
　　他的箭术在皇子里面算是不错了, 但与军中神射营的好手尚有差距, 何况是百发百中的金不语, 想要用同样的方法打击报复回去毫无希望。
　　到得最后, 世子干干净净如同走马踏春，只背上的箭囊空空如也，连独孤默的箭囊都支援了她，反而是李恪没射几次，但马上却被迫吊着许多带血的猎物，脏的不成样子，还被她嫌弃：“李公子出来打猎，反而弄的好像到了凶杀案现场，你这身手啊，还需得再练练。”
　　邓利云他们打马赶上，听得这话不免凑趣：“世子何不将人带去幽州大营磨炼磨炼？”
　　李恪：“……”这都是一帮什么人呐？
　　到达溪边收拾猎物，金不语提着只兔子要去处理，对李恪更是大加嘲弄：“李公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离了人侍候恐怕要饿肚子吧？”
　　李恪自见识过世子的箭法暗暗心惊，知道这人是有真本事，反而态度有所收敛，竟觉得她恃才傲物些也情有可原。大抵有本事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毛病。此刻赌气提了一只灰色的兔子便跟着往溪边去：“谁生下来就会的？”
　　态度倒是不错。
　　金不语没想到对她一向恶感十足的六皇子竟然态度有所软化，大为诧异。
　　李恪的侍卫好容易追上来，哪能见得自家主子干这等粗活，忙道：“公子，让属下来吧。”被他一脚踹开：“滚！”
　　独孤默眼含笑意，抚额叹息。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幼稚！
　　李恪以往打猎，都是坐着等吃，还从未亲自处理过猎物，上手便知不易，见金不语轻巧将一只兔子脱的光**溜**溜的，又不好开口请教，反倒是世子瞧出了他的窘境，手把手教他。
　　在世子的帮助下，李恪头一回将一只兔子剥了皮开膛破肚清理干净，虽然过程血腥味道难闻，但心中难捺得意：“这等小事，如何难得了本……我？”
　　金不语笑着在他面前摞起六只兔子：“既然如此，那就多练练吧！”
　　李恪：“……”谁给的狗胆，竟敢指使他？
　　他抬头瞪着金不语，对方居高临下使唤得特别自然：“李公子养尊处优，令尊难道不是让你来幽州体验民生疾苦的？些许小事都做不到，说什么磨炼？”
　　李恪：“……”
　　李恪竟无言以对，气的埋头干活发泄。
　　独孤默忍笑，上前要帮他：“我也来洗吧？”被金不语扯着腰带提了起来：“你又不会做，添什么乱？一边乖乖坐着，一会烤肉给你吃。”
　　李恪越想越不平衡：“阿默为何不用做？”
　　金不语提着只野鸡子蹲下处理，头也不抬理所当然道：“他的那一份我做就好了。”
　　邓利云等人排排开在溪边各提了猎物收拾，以往出来打猎都是世子负责打猎物他们负责清理，若是袖着手等下人做要被世子踹到溪里骂的，渐渐也都练出来了。众人与世子跟李恪隔的有些远，边处理猎物边互相嘀咕：“世子与这位京里来的李公子不对付吧？”
　　“你们也瞧出来了？”
　　“难道世子去京里受气了？”不然世子何至于要特意整他？
　　他们与世子厮混的极熟，对她的脾气也了解一二，一猜便猜到了点子上。
　　李恪平生头一回受此大辱，但也发现离开了京城那个是非窝，在金不语跟她的这帮兄弟们中间，剥去了皇子尊贵闪耀的外衣，他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金不语。箭术与骑术已经是公认的手下败将，等到发现肉架起来烤在火上，大家各自坐在一处聊天，唯有金不语扎起袍脚挽袖站在火前烤肉，下巴都要惊掉了：“他、他、他烤？”
　　独孤默对这种事情早习以为常，面上还显出一种怀念的神色：“当初世子重伤，带着我从北狄逃回来的时候，沿途都是她在烤肉，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烤肉。”他的目光好像粘在烤肉的世子身上，带着说不出的骄傲：“有时候我不免要想，世子应该是那种无论丢到多恶劣的环境里去，都能笑着活下去的人吧。”
　　她是他见过的最独特的女子，有着强大的神经与乐观的性格，将他从小在京里读过的那些伤春悲秋的小情绪全都一扫而空。
　　李恪直觉不对：“你这个眼神有古怪。”他说不出怪在哪儿，但总觉得不大对头。
　　不过很快烤肉浓浓的香味散开，李恪的唾液自动分泌，渐渐失去了思考能力。世子的烤肉鲜香美味，特别是当第一只金黄喷香的兔腿递到他面前，李恪在咬了一口之后，决定原谅金不语所有的不敬与冒失，甚至下次还可以考虑跟她一起出来打猎——至少他学会了剥兔子。
　　邓利云等人为着世子打抱不平，当晚便拖着李恪去了如意馆，挨个敬他酒，又叫了馆里最媚的女娘来侍候他。
　　李恪双拳难敌四手，当晚便被灌的醉醺醺的，总算独孤默还记挂着他，生拖活拖没将他留在馆里过夜，将他给弄回了侯府。
　　次日天色刚亮，他便被金不语这泼皮派人从床上拖了起来，灌了一碗酸的冲鼻的醒酒汤，一路拉进了幽州大营。
　　李恪头痛欲裂，胃里难受得紧，很想倒地便睡，却发现周围全是一张张黑红的脸膛，热情的围住了世子，有个大块头甚至还谄媚的叫她“爹”，他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更想吐了。
　　独孤默见他脸色着实难看，便来扶他：“不如公子先去世子居处歇歇？”
　　李恪既然是以磨炼为名前来幽州，来时便与定北侯商量过了，以皇室远房宗亲的名义入营，故而身边只带了一名侍卫，至于他的亲兵反而混入了世子的亲卫营。
　　定北侯去了一趟京里，见识了皇帝对姜氏的怀念，陡然发现无论他有多少个儿子，世子这块姜氏后人的牌子始终还是很好使，得牢牢竖在幽州大营里，便下令让世子的亲卫营也一同入大营训练。
　　历代定北侯都有亲卫营，而他的亲卫营在军中一向负责跑腿传话护卫他的安危，足有千人之数。
　　世子既然立了大功，她的亲卫营全部入大营也算应有之义，也不知是姜氏生前布置还是她自己挑的，总之他前脚发话，后脚世子就带了五百人进营，加之六皇子的五百人，凑足了千人，倒是好大的威风。
　　千人入营，世子简陋的院子外面被亲卫们围的严严实实，李恪见识过了侯府的奢靡，昨晚还见识了花天酒地的世子，曾想过世子在营中的居处多半也简陋不了，哪知道进去之后才发现，简陋的不成样子，除了必要的兵器与桌椅床凳，房里还有个硕大的沙盘，别无他物。
　　“这是世子的居处？”
　　独孤默扶着他在外间自己睡的地方坐下：“里面是世子的卧房，殿下在我的床上歇歇吧？”
　　房门大敞，里面淡蓝色的布帐子寒酸已极，连被褥都普通之极，让李恪忍不住要怀疑：“世子他……不常在这里睡吧？”
　　独孤默笑道：“世子只要入营，都是住在这里，有时候战事紧张时常不回城也是有的。”
　　“居然不是绫罗绸缎，真是神奇。”李恪承认自己先入为主，初次见面世子便是一副挥金如土的纨绔模样，这才导致他对世子有了偏见。
　　“世子在营里……似乎很受欢迎？”他终于能够客观中立的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了。
　　独孤默忍笑：“殿下住久些就知道了，世子在营里人缘相当好。”孝子贤孙一大堆呢。
　　作者有话说：
　　我现在身体太差，免疫力全线溃败，所以一过十一点半没写出来，我就要睡觉养身体了，会早起补更的。这是今天第一更，本章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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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二章
　　久不与孝子贤孙们相见, 宿全头一个想念的不行，跟前跟后的问：“爹，京里的点心可好吃？菜可好吃？都有甚新奇吃法？”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金不语摸摸他的大头, 很是遗憾：“只可惜路途太远, 带点心美食不方便。”她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一个袋子塞给宿全：“只好带些蜜饯果子给你啦。”
　　宿全眉花眼笑, 打开布袋子拈了一片甜香软糯的桃干入口，眼睛都瞪大了：“桃！桃！”
　　其余人等立刻扑上来要抢, 推推搡搡闹成一团，还有人直接向世子发起控诉：“世子为何只给宿全带吃食？”
　　世子想想：“大概只有他真心实意拿我当爹？”
　　来人：“……”
　　在一片笑闹声中，沈淙洲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世子几时回来的？”他刚刚回营，连定北侯也未及拜见, 便撞见了世子回来的热闹。
　　金不语昨晚听到秦宝坤密报, 自她入京之时, 他便一直带人密切监视大营，发现沈淙洲与定北侯身边的心腹一起秘密离营之后, 他带人追了上去, 后来在离城两百里外的山里发现了一座铁矿, 周围戒备森严，而那些失踪的北狄俘虏们都在里面劳作。
　　秦宝坤不敢靠的太近, 只在外围转悠了几天，他还在离铁矿不远处的山涧里发现堆积的白骨，以尸骨的腐朽程度与铁矿的规模来推断的话, 应该已经开了不止一个年头。
　　朝中对幽州军的供应从未中断，但定北侯却私自开矿炼铁, 如果说他在别的什么地方还藏着数万人的私军, 金不语都不觉得奇怪了。
　　金银盐铁属于朝廷严管, 严禁藩王及各地官府驻军私采, 定北侯已经触犯了律法，只是尚无人知而已。
　　金不语听到秦宝坤汇报的情况，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侯爷他想干吗？”
　　秦宝坤没有答案，得世子自己寻找。
　　她笑得客气，语气和缓，似两人从前相处融洽的时候：“沈大哥风尘仆仆刚从外面回来？我跟侯爷前晚就到了，不过侯爷是劳碌命，昨儿回营处理积压的公务，我偷得一日懒跟邓利云他们打猎去了，今儿才回营。”
　　沈淙洲面上露出几分欢喜之意：“回来的路上累不累啊？我瞧着你倒似瘦了不少。”
　　“瘦了吗？”金不语对自己的好胃口还是比较了解的：“我明明都感觉自己重了不少，这个年纪也不会再长个子了。反倒是沈大哥你瘦的厉害，难道营里自我与侯爷离开之后，伙食竟都差到吃不饱饭了？”
　　听秦宝坤说那座矿山里关着的全是北狄俘虏，以及有些发配到营里身强体壮的流犯，远离人烟城镇，他留守的人半个月都未见有蔬菜肉类上山，可见环境恶劣食物配给困难。
　　沈淙洲难得被世子关心，顿时极为高兴：“营里伙食不差，只是一直在外面忙，顾不上好生吃饭。”他眼缝里都是笑意：“你的个头已经够高了，应该不会再长了。”
　　两人就金不语的身高低重讨论一番，他被杨力召去见定北侯才中止了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
　　定北侯离营两个月，沈淙洲便在矿山上驻守了两个月。
　　他上山时懵懂，幸得定北侯的心腹提点，初时知道内情便如昨晚的金不语一般，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待得在山上住久了，了解了铁矿的由来，内心便渐渐平静下来。
　　见到定北侯之时，他先行礼问安：“义父这一路可安好？京中诸事平顺罢？”
　　定北侯心情不错，还有闲心与他拉家常：“为父瞧着你倒是瘦了，山上是艰苦了些，我回头吩咐厨房，回头给你好好补补。”他还说起另外一桩事：“京中诸事皆好，陛下还为世子赐了一桩婚事。”
　　“世子？”沈淙洲心中一惊，暗道不好：“不知道陛下赐的是哪家的闺秀？”
　　“赵阁老的孙女。”至于是二房还是三房对于定北侯来说都没区别，只要与赵家这座大船绑在一起。
　　而赵家除了赵阁老，还有宫里的赵贵妃与二皇子，这才是赵氏大船真正的主子，其余人等不过枝末。
　　沈淙洲想起世子的笑脸，顿时忧心忡忡：“世子她同意了？”
　　“说什么傻话呢？陛下赐婚，就算是他不同意，难道还能抗旨不成？”定北侯笑着将世子与赵芳菲之间的情缘讲了一遍：“我瞧着那赵家小娘子过来，世子倒很高兴，将来成亲想来也能夫妇和顺，你不必担心。”
　　沈淙洲心道：您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更担心了！
　　他对世子从小看顾到大，总觉得将来必会与她结为夫妇，谁知半路杀出了一个独孤默，现在更添了一个未婚妻，中间还隔着太多人与事，有时候见她身边挨挨挤挤热热闹闹，他远远观望，总不免生出一个痴想——若是能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将世子悄悄儿藏起来，那该有多好啊？
　　这念头近来在山上更是如同落地的种子，愈演愈烈，有时候需要半夜的冷风才能吹醒。
　　他受定北侯大恩，开初上山愤怒于定北侯私自开采铁矿的大罪，可当听得那心腹亲卫神神秘秘告诉他，这矿山也并非侯爷私吞，而是其中有一半更是秘密送进京中某为大人物府上，那一腔愤怒之气便渐渐被山间的冷风吹散了。
　　既然不是定北侯一人所为，京中尚有靠山，便不是简单的私自开矿的事儿，恐怕这中间的水深着呢。
　　听闻世子定了赵氏女，他恍然大悟，原来义父多年对赵阁老的打点，并非只是出于单方面的有所相求想要在京中耳目灵便有人襄助，而是两方利益的深度捆绑。
　　世子不知其中之事，婚事却被拿来作了交换条件。
　　作者有话说：
　　赶紧洗洗睡，明天一早去泡医院，上午没有更新。晚安。感谢在2021-09-10 10:02:55~2021-09-10 23:47: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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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世子的婚事落了地, 金不言刚刚大松了一口气，刺史府请的官媒便上了门，为邓嘉毓提亲。
　　提亲对象既是金不言, 她便不宜出面待客, 大管家金余报到定北侯处, 他怔怔道：“向大小姐提亲？”
　　金不言自回府管家，虽然不能阻止后院女人们争风吃醋, 但于琐事上头却为他省了不少事儿，天长日久他竟渐渐忘了大女儿也还年轻，不可能一辈子窝在侯府后院管家。
　　金余喜孜孜道：“侯爷，邓二公子端方持重, 一身才学, 这门亲事若真能成, 那可是一桩良缘！”
　　定北侯记得邓刺史府上这位二公子，在幽州城内无论容貌才学皆很出众, 是女婿的上佳之选。
　　“既如此, 便见见吧。”
　　等到金不语从营里回来, 才听说长姐与邓嘉毓的婚事已定，不由大吃一惊：“邓刺史竟是同意了？”
　　金不言最开始并不知邓嘉毓与其父曾因他的婚事发生过争吵, 可金不语身边还有个狗腿子兄弟邓利云，也不觉得出卖父兄有什么心理负担，后来找机会将父子俩之间的矛盾告诉了世子。
　　彼时世子还旁敲侧击过长姐, 发现她倒是很享受现在的状态，对成亲生子也并什么执念, 左右邓嘉毓还未与旁人结亲, 便由她去了, 闲时与邓嘉毓诗琴相合, 也没什么不好。
　　金不言笑睨了她一眼：“谁让我有个格外能干的亲弟弟呢？”
　　邓嘉毓的小厮嘴巴死紧，之前不曾透露半点口风，定北侯父子俩进京献俘，邓氏父子俩因婚事和解，刺史大人总算同意了向侯府提亲之事，那小厮不小心露出一言半句，被她的贴身丫环逮到人少处逼问出了真相。
　　原来邓淦不欲在定北侯与窦大将军之间站队，但后来听说窦大将军回营与定北侯重修旧好。偏偏世子巧施连环计接连大败北狄，震惊了幽州城内文武官员，也让邓淦彻底倒向了定北侯。
　　“窦大将军已是日薄西山，但世子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已有侯门遗风。以往世子胡闹，倒教为父轻看了他。待得将来世子袭了侯爵之位稳掌幽州大营，你娶了金大小姐，便是他嫡亲的姐夫，只要夫妻和顺，以世子对其姐护短的态度，何尝不能有好前程？”
　　邓嘉毓满心烦躁，虽然对婚事期盼已久，但对邓刺史同意的理由甚觉荒唐：“父亲，我想要娶大小姐是因为她这个人，跟世子有什么关系？就算世子是纨绔，我也要娶她！”
　　“好好好！都由着你。”邓淦一副“你胡闹不懂事为父是大人不跟你计较”的宽宏大量模样：“回头就让你母亲请了官媒向侯府提亲。”还感慨道：“说起来我们谁都没有老四有眼光，他与世子从小交好，倒也没白玩在一处。”
　　邓嘉毓得了亲事，原本是喜事一桩，但不高兴父亲的态度，当下不轻不重挤兑了亲爹一句：“四弟本来就糊里糊涂的跟着世子玩，哪里比得上父亲前倨后恭。”
　　“滚！”邓淦气的大骂。
　　一个个都不省心！
　　纵然邓大人在儿子处撞了一鼻子灰，等到婚事真正订下来，还是很高兴，与夫人坐在一处商议聘礼，对这门亲事还是万分满意的。
　　金不语听说了邓刺史的思想转变，笑嘻嘻凑近亲姐讨要赏钱：“既是弟弟的功劳，姐姐何不赏我点散碎银子当酬劳？”
　　金不言在她手心拍了一记：“你的私库难道还少了几两散碎银子不成？”
　　秦宝坤借去给她支应过一阵子，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连手下人都如此财大气粗，想来外祖父的私库在她手里应该发扬光大了。
　　金不语抽抽鼻子，做个委屈可怜模样：“谁让我有个能干的亲姐姐呢，这不是为了多攒几两散碎银子给她做嫁妆嘛？”
　　两人相视而笑，金不言在她肩上捶了好几下：“贫嘴！”
　　******
　　李恪奉命前来幽州刺探军情，平日跟着世子转悠，一副眼前着要被拐带坏了的样子，听说侯府与刺史府结亲，更觉找到了军方与地方官员勾结的证据。
　　——都要结为儿女亲家了，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过到了定北侯面前，倒也做得一副笑模样：“恭喜侯爷觅得佳婿！”
　　定北侯对六皇子前来幽州一事还在琢磨，不知道皇帝剑指何方，意欲何为。
　　不过皇帝在位几十年，对掌兵的老臣向来优容，也许就是觉得京里的皇子们不知民生疾苦，太过奢靡，丢到边关磨炼磨炼，他想多了而已。
　　况且六皇子从不曾往机要处凑，整日跟世子厮混在一处，不再作他想，笑道：“多谢殿下，待嫁女之日还要请殿下喝一杯水酒。”
　　邓嘉毓年纪已经老大不小了，聘礼早几年便备下了，婚约既成，三书六礼便走了起来，只是不能与新娘子再见面，只能拿世子当传声筒，三不五时便要来侯府拜访世子，美其名曰“与未来小舅子联络感情”，实则给新娘子送礼物，全是各种淘来的小玩意儿。
　　金不语与邓利云玩的好，可是对上老成稳重的邓嘉毓总没什么共同话题，便时不时将独孤默拖出来陪客：“阿默满肚子诗书，你们应该能聊得来。”还催促道：“姐夫，你还是赶紧娶回去过年吧？”
　　省得天天来骚扰她。
　　“我也巴不得尽快成亲。”民间有娶个媳妇好过年的说法，而他与金不言平日见面频繁，忽然因亲事婚前都不能再见面，也着实有些不习惯。
　　“相思催人老啊，姐夫你照照镜子，看看头发白了几根？”
　　已经入了秋，幽州城内的绿树都染上了一点黄色，北狄人大约今年不会前来打秋草了，应该能安稳将这个冬天过完。
　　邓嘉毓笑道：“世子不是也订了婚？不准备娶个媳妇好过年？”
　　定北侯对赵府的这门亲事很是满意，回到幽州之后便开始写信给侯府，商量世子的婚事。
　　金不语笑道：“我媳妇年纪小，再长两年也使得。”
　　秦宝坤来报，守在矿山外围的兄弟发现了西戎人的踪影，怀疑定北侯向西戎人卖铁。
　　金不语心知私自开矿已是死罪，向他国贩卖铁器更是罪加一等，此事若是被朝廷知道，定北侯自己没有好下场便罢了，她与金不言以及侯府老仆们恐怕都逃脱不开。
　　她生来倒霉，做了金守忠的孩子，死死捆绑逃不开，但金不言只要出嫁了，便不再是侯府之人，或能逃得一命。
　　邓府着急娶媳，而世子急着嫁姐，在长姐的婚事上对待定北侯也客气不少，时时与他商量，颇有点父慈子孝的模样。
　　在世子的积极推动之下，金不言的婚事三个月之内六礼便过的差不多了，她在别院库房里清点嫁妆，一边清点一边念叨：“你就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
　　世子将一份厚厚的单子递给她，取笑道：“你当是我着急嫁姐啊？是姐夫天天跑来缠我，娶妻的急迫心情都让人没眼看，还是早嫁出去早省心，免得姐夫得了相思病。”
　　金不言接过厚厚的单子，打开看的很疑惑：“这是什么？”
　　“我给姐姐备的嫁妆啊。”她拖着金不言去隔壁绮霞院，但见从正房到院里摆满了红色的箱笼，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金不言眼圈都红了：“哪里用得着你给姐姐备嫁妆？”
　　“长兄如父，咱们的爹不大靠谱，总想着自己享乐，你且当我是兄长便好。”她眨眨眼睛：“姐姐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不如便叫声哥哥？”
　　金不言笑着去捶她：“油嘴滑舌！”只是眼泪却落了下来，扑在她怀里哭，慌的金不语连忙哄：“不叫哥哥就算了，怎么还哭起来了？马上要做新娘子的人，可不兴再哭，往后要欢欢喜喜过日子。”
　　分明是一派喜庆，世子偏偏满嘴不正经，让人又想笑又忍不住要落泪。不知为何，金不言内心总有种说不出的恐慌，她将之归结为对新生活改变的无措，却还是不能说服自己。
　　怀着这样隐秘的心事，腊月初她坐上了邓家前来迎娶的花轿，再次做了新妇。
　　定北侯府门口，刚刚将长姐背上花轿送走，世子站在门口遥遥注视着长街尽头热闹的人群，身后沈淙洲问：“世子在看什么？”
　　世子慢吞吞拢拢狐裘：“宾客散尽，楼要塌了。”
　　沈淙洲心头一跳，再看世子依旧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暗道自己多想了，她什么也不知道，便道自己多想：“什么楼要榻了？”
　　世子转头往回走，随意道：“沈大哥，你说楼榻了砸下来疼不疼？”
　　沈淙洲又疑心她知道了什么，回答不免谨慎：“自然是疼的。不过……无缘无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世子：“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只希望砸下来别伤及无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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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四章
　　金不言夫妇三朝回门, 高妈妈揪着她回房问起在邓家做新妇的日子，她顾左右而言他：“公公婆婆倒也客气，妯娌姑子相处的也算和睦。”
　　高妈妈性子急, 忍不住在她肩上拍了一记：“你知道我问的什么。”
　　金不言面上难得浮起一点绯红, 在高妈妈执著的眼神之下终于吐出一句话：“他待我挺好的。”
　　高妈妈不满足于这么一句笼统的话, 发誓要追问出细节：“怎么个好法？”
　　金不言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极为认真的说：“特别好！”
　　她在窦府的日子其实过的很不开心, 前夫不堪，婆婆刻薄，还要劳心劳力操持家务，却换不来半点认同与赞赏, 日子憋屈无奈。
　　自进了邓家门, 夫妻和谐融洽, 邓嘉毓待她可谓贴心周到，事事以她为中心, 这两日形影不离, 连妯娌都忍不住笑着调侃：“二弟一时半刻都离不得弟妹, 早知道你们感情好，竟是比蜜还甜, 真是羡煞旁人。”
　　总而言之，金不言在邓府的日子过的自在舒适，既不用担管家之责, 也不必费心去思量婆婆的想法——邓夫人儿子众多，管家自有能干的长媳, 对后面的诸多儿媳唯一的要求便是性格开朗讨喜, 能与一大家子和睦相处, 礼数大致不错就好。
　　她进门三天连规矩也没站过, 得长嫂提点，得知这是邓府的传统，历来不会刻薄儿媳，不由万分庆幸邓嘉毓的坚持，回房之后偎在他怀里感动的都快要落泪。
　　金不言从窦府那座冰窟里跳出来，一脚踩进邓家，都觉得自己掉进了蜜罐里，被高妈妈逮着追问也就罢了，连世子也要背着邓嘉毓追问不休，并且不错眼珠盯着她打量，生怕她眼角眉梢留下撒谎的痕迹。
　　“你姐夫真待我挺好，难道我还会骗你？”
　　金不语自有一套相人的准则，反驳道：“难道姐姐以前骗我还少？若你不是我姐姐，我都要拿你当骗子了，你的话是再不可信的。”
　　金不言极为无奈：“真没骗你，你姐夫家里人也很好相处。”
　　长姐春风满面，新婚喜悦掩饰不住。
　　金不语一颗心落回了肚里，再三叮嘱：“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在邓家受了委屈就告诉我，再不济找利云也行，他会帮你的。”
　　这话透着不详，金不言笑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
　　有了长姐的保证，金不语待姐夫邓嘉毓便热情许多，连带着回门宴上都有说有笑，难得稳重妥当，连醒酒汤都是她催厨房送上来的。
　　邓嘉毓认识世子也非一日，回去的时候坐在马车里直问：“世子今儿受什么刺激了？待我客客气气的，与往日大为不同，连侯爷也看了他好几眼。”
　　金不言直乐：“我还真没见过不语待人这么敬重有礼的，连侯爷都不曾有此待遇，难得竟能待你如此。”
　　邓嘉毓不明白：“我做什么了？”
　　“开宴之前，他堵着我追问了好几遍，想要确认我在邓府过的开不开心，你待我好不好。”她心头暖意上涌：“大概是以前在窦家让他担心了，他怕我在邓府也受委屈。结果发现我在邓府意外的过得很开心，所以才对你如此。我这个弟弟，你别瞧着外面名声不好听，听起来好像很不靠谱，其实他一直是个贴心的孩子。”
　　邓嘉毓将妻子揽进怀里，设身处地从小舅子的成长经历出发，由衷赞道：“世子其实是个了不起的人，为了掩人耳目不惜自污，能在战场上一鸣惊人，想必在人后下了不少苦功。至于外面那些名声，如今你再去幽州城内听一听，谁人不赞他智勇无双？”
　　经过几场大战，再加之金不言与邓嘉毓以世子的名声在城内办学堂教书育人，如今幽州城内提起世子，免不了都要赞一声。
　　*******
　　忙完了府里的事情，又逢幽州军年底大比之期。
　　宿全摩拳擦掌要拿魁首，再三央求世子：“爹！爹！您老别下场，等我发放了饷银请您吃五香酱肘子？城里新开了一家，听说特别好吃。成不成？”
　　演武大比各营魁首都有赏银，世子一个不缺银子的，真要下场跟人争第一，也确实有点饱汉子不知饿汉饥。
　　不止宿全，神射营的成均善拉着郭子华也来走人情：“世子爷，您要下场我的第二就保不住了。郭大哥不肯来，觉得丢脸，我觉得以您的箭术，演武大比这种小事儿，做我们的教头就好了，真犯不着下场。”
　　金不语：“……”
　　当骠骑营、先锋营先后来找她，大家有致一同的表达出了希望世子做裁判别下场的心声之后，连六皇子都看呆了。
　　“阿默，他们什么意思？”
　　独孤默忍笑，小声向他解释：“这些人都是世子的手下败将！若是世子下场，他们魁首的赏银就别想了。”
　　六皇子来了几个月，每日跟着世子转悠无所事事，发现她在营中袖着手懒懒的不动，连营里的训练都不参加，每日睡饱了去伙夫营找吃的，也只有在休沐的时候进了如意馆，跟她那帮狐朋狗友在一起才能生龙活虎起来，一看就是个不靠谱的色胚！
　　“假的吧？”他对于大块头宿全跟前跟后叫世子“爹”尤其厌恶，总觉得大块头谄媚太过，让人不得不质疑幽州军的军纪军风。
　　独孤默知道口说无凭，笑着向世子提起：“李六想要跟世子比试拳脚。”
　　箭术六皇子已经见识过了，拳脚功夫还未试过。
　　金不语懒懒拢着狐裘，连跟手指头都懒得动：“李六若是想跟我比，先打败了全儿再说。”
　　宿全在李恪面前晃晃钵子一般的拳头：“先打败我再说！”
　　李恪拳脚功夫也是练过的，并且在一众皇子里面算得出众，与侍卫们搏斗也鲜少输——宫中侍卫们贼精，输也输的很逼真，每次都让六皇子产生一种自己很了不起的错觉，还鼓励鼻青脸肿的侍卫们勤加努力刻苦练习，免得每次都被自己打趴下。
　　当着世子，李恪不想认输：“这可是你说的，打败了宿全便来与你打？”
　　世子笑的不怀好意：“一言为定！”
　　独孤默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决定让残酷的事实让李恪改变对世子的看法。
　　他甚至怀疑李恪当初进营，世子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幕，所以早早忽悠他：“殿下既然是来幽州学习掌军的，若是报出身份名号，大家碍于殿下的皇子身份，少不得要将你供在佛龛上了，到时候也学不到什么。不如以李六的身份入营？”
　　李恪想想觉得有道理，竟同意了，亲自与定北侯商量此事。
　　定北侯担着皇子的安危，生怕六皇子在营里磕着碰着，没办法向皇帝交待，一度不同意他这个决定：“殿下来幽州大营历练不假，可军中皆是粗莽汉子，不知殿下身份，若是一不小心冲撞了殿下，可如何是好？”
　　彼时李恪对自己信心满满，态度也异常坚决：“既然入了军营，休得再提什么身份，且当本王是普通军士便好，何必拘泥于身份？侯爷放心，若有事发生，本王自不会怪罪。”
　　幽州大营里除了跟着定北侯去京中面圣的万柴二人，以及定北侯的心腹义子沈淙洲，世子与独孤默，其余将士们皆不知李恪的真实身份，还当他不过就是京里一个普通宗室子弟，既无爵位也无官职，来营里镀金积攒军功，还不知道是谁的人情，走了侯爷的路子，这才将人带了回来。
　　至于皇子车驾，对不住了，进了幽州城之后便被世子派人送去别院，美其名曰“别暴露身份”，实则派能工巧匠偷偷拆了李恪的马车，想要从皇家工匠的作品里偷学到减震技能，给她也复制一驾。
　　李恪尚不知道，他的车驾如今已经被拆的零零散散，成为一堆木头，躺在世子的私人工坊里被研究。
　　六皇子久居京师，见多了表面礼仪周到，背底里捅刀子的事情，在幽州大营第一次动手，只觉得血都热了，激动上场活动拳脚。
　　独孤默斟了杯热茶递给世子，听得世子在黎英耳侧小声叮嘱：“去告诉全儿，先陪李六走个二十招再见真章，一拳打趴下也没什么看头。”
　　“世子——”
　　金不语近来每每见到李恪与独孤默颇有几分形影不离的样子便很不舒服，总觉得自己的男人要被李恪拐带坏了，早就想着损招教训他，只是一直不得空。
　　“放心，全儿手底下有分寸，不会打坏他。”
　　独孤默：“……”
　　李恪摩拳擦掌的上场，与大块头周旋了快二十招，身上连块油皮也没擦伤，还打了大块头两拳，不免要在心里得意，果然宫里的侍卫们没骗他，往日都夸他颇有习武天份。正自鸣得意，便被宿全一拳击中肚子，痛的他如同虾米般弯起了腰，对方将他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大喊：“叫爹叫爹！快叫爹！”
　　周围围观的许多人齐齐喊：“输了快叫爹！”
　　世子一口热茶喷了出去，顿时咳的惊天动地。
　　作者有话说：
　　世子：全儿，你在作死！爹救不了你了！
　　全儿：爹，我给你老人家收了个孙子，您高不高兴呀？
　　世子：高兴！高兴的要死了！
　　*********
　　周末事儿太多，补晚了，今晚又睡晚，明天更早点，我还是要继续保持早睡的作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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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李恪被山一般的壮汉压着, 失败的速度太快，导致他还没反应过来，血已经直往头上涌, 又羞又臊又恼, 耳边却已经响起许多声音暴喊：“输了快叫爹！”
　　——爹？
　　李恪愤怒的想：真是一群狗胆包天的蠢货, 居然敢给他当爹，脖子是铁铸的吗？
　　世子反应奇快, 迅速将李恪从宿全身**下扒拉出来，在他还未及开口大骂的时候将人硬塞给独孤默：“赶紧带走，免得一会输到哭！”
　　谁会输到哭？
　　李恪恼怒骂道：“有本事再来啊”
　　独孤默充当灭火队员很是尽责，拖着李恪便走, 身后还传来宿全不满的嚷嚷声：“输了怎么就要跑？”
　　“全儿你可闭嘴吧！”世子在他的大头上狠拍了一记：“你有钱给人买肘子吗？”
　　宿全在世子的不断投喂之下感受到了慈父般的关爱, 可那都是以花银子为代价, 他囊中羞涩，想到养个好大儿的开销, 总算是老实了。
　　围观群众却不干了, 不少人都嚷嚷：“世子干嘛护着他？”
　　面对一帮不知内情拿脑袋在生死线上游走的狂徒们, 世子觉得挽救他们的性命很心累，她试图让他们明白：“你们都老实点, 李恪来自京里，算是咱们大营的客人，我说有给客人当爹的吗？一个个的都不长脑子！”
　　崔三阴阳怪气：“那就别比啊。”被世子用拳头在他眼前威胁的晃了两下才老实了。
　　李恪回到居处, 还在愤愤不平：“阿默，你拖我回来干嘛？我要好好教训这帮家伙, 竟然敢按着脑袋让我叫爹？谁教他们的规矩？”
　　独孤默忍笑解释：“幽州大营的规矩, 世子带出来的习惯。她初次入营, 步兵营那帮刺儿头只当她是个样子货, 向她挑战，结果被她以一打十，不但将一堆人揍趴下了，还按着输了的人逼着叫爹。”
　　李恪傻眼了：“宿全也被打趴下了？”
　　他现在也回过味儿来了，大块头前二十招都留手了，陪着他玩而已，最后那一下子才是杀招，若他是北狄兵，只怕脖子说不得都被拧断了。
　　“宿全被打哭了，连饭都不肯吃，还是世子弄了肘子去哄他，宿全不服，在伙夫营又被世子按着打了一顿，后来就都老实了。此后输了被按头叫爹就成了营里的传统。”提起世子的顽劣，独孤默就想笑：“大营里这帮人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冒犯，我替这帮人向殿下赔罪了，还望殿下别放在心上。”
　　李恪悻悻：“……谁让你赔罪！”
　　独孤默提起世子，总有种说不出的炫耀之意：“世子当初入营，可是在各营都轮了一圈，收服了各个营里的刺儿头，连先锋营的卜家三兄弟如今都对世子言听计从，军中以武取胜，更何况世子智谋也不差。”
　　他其实领会了皇帝的意思，除了让他们收集金守忠的不法之事，还希望将军权收回来，只有握在皇族手中才安心。六皇子刚刚入朝，比起铆足了劲儿拆太子台的二皇子与四皇子，六皇子向来对太子敬重有加，从不曾因太子在皇帝面前的得宠与失意而改变态度，而他对皇位也从无热衷之意，皇帝才有意将他放在边疆。
　　李恪：“既然世子都在各营区轮了一圈，反正我也闲来无事，不如也去各营区轮一圈。”
　　独孤默很是困惑：“殿下为何非要事事跟世子比？”
　　李恪扫了他一眼，对向来敏锐的独孤默一叶障目的行为十分无语：“还不是因为你，时时处处提起世子便一副忍不住要夸耀的样子，好像他是你家里藏的什么珍宝一般，实在令人讨厌！”
　　“我有吗？”独孤默全无一点反省之意。
　　随着军中年底演武大比热火朝天的开始，李恪抛却皇子身份，亲自参与了各营区的比赛，无一例外的比输了，连一名魁首都没拿到，颇有几分灰溜溜之意，以往在京里与亲卫们比试的得意劲儿全消，还认清了现实，总算明白这帮人平日只是哄着他玩玩而已。
　　他思来想去，这帮人都拿他当傻子哄，当下趁着演武大比的余韵向世子提起，让两人的亲卫也比一场，赢的人有重金厚赏。
　　黎杰一听便跃跃欲试：“比什么？”
　　皇子亲卫们在京里往日皆是眼高于顶之辈，不说武力值如何，但就地位已经力压不少人，哪里会服气：“来来来，划出道儿来哥几个比比。”
　　结果接连比了好几场，全军覆没。
　　李恪一面觉得丢脸，一面竟觉得有种莫名的痛快，板着脸将亲卫们集中在院子里训话：“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了不起，在京里都快横着走了，也该知道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众亲卫：“……”
　　演武大比过后，李恪的亲卫果然老实了，每日追着世子的亲卫训练，时常被按头打的鼻青脸肿，但却意外的越打越开心，众亲卫都欣喜于自己的进步。
　　这一年的除夕夜，六皇子留在侯府过年，与定北侯及世子守完岁之后，便窝在世子房里喝酒，外加一个独孤默。
　　独孤默酒量浅，没喝多少便醉了过去，趴在桌上醉死了过去。六皇子酒量不错，但与世子相比便算不得什么了。
　　两人喝的差不多了，六皇子身子一歪也倒在了独孤默旁边，只听得房门轻响，黎杰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脸凝重，压低了声音道：“世子爷，我们的人在半道上假扮山贼扣押了西戎人，发现他们带着铁器，严刑拷打之后对方说了实话，侯爷果然与西戎人在暗中交易铁器，怎么办？”
　　半梦半醒的六皇子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差点惊跳起来，好险稳住了，还略微动了一下，嘴里咕哝了一句：“再喝！”
　　世子有意扫了一眼醉趴下的六皇子，又背过身去小声道：“沈淙洲呢？连除夕家宴都不肯参加，他做什么去了？”
　　黎杰明显窝着一肚子火，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调：“他还能做什么？以前看着是个好的，现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与侯爷狼狈为奸，明知走私铁器是何等重罪，竟然做了侯爷的帮凶，刚刚进门，怕不是从矿上赶回来的。”
　　“沈淙洲回来了？”世子起身：“我去找他谈谈，如果能说动他，说不定能拿到证据。”她出门之前，有意无意扫了一眼六皇子，对方连个姿势都没变。
　　她罕见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沈淙洲刚刚回来，沐浴更衣，预备去找世子共度除夕，没想到世子竟先他一步过来了，顿时喜出望外：“世子怎的过来了？”
　　金不语提着一坛子酒，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想着沈大哥除夕夜宴都没赶上，便来陪陪你。”
　　沈淙洲双目都要放出光来，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不语，你……”本来还想问一句，你舍得京里来的小白脸了？但又觉此话太煞风景，又咽回了肚里去。
　　“你能来，我真开心。”沈淙洲请她坐下。
　　“你先吃饭，等饱了再喝也来得及。”
　　桌上还摆着刚刚端上来的饭菜，相比沈淙洲的激动，世子便要平静许多。
　　沈淙洲随意扒拉了三两口，自有下人来撤了饭菜，又另上了佐酒菜，两人隔着一张小炕几随意歪在榻两端，金不语先举杯：“新的一年一切都好，来干一杯。”
　　“一切都好！”沈淙洲内心激动，不知已经对他不假辞色许久的世子为何忽然之间改变了态度，一口酒灌下去，驱散了连日赶路的寒气，连心里都暖了起来。
　　他所求者，不过是能够看到她的笑脸，呵护在侧，她闹腾她的，而他只想留在她身边，与她平淡相守。
　　世子今晚态度奇怪，接连与他共饮了好几杯之后，忽然石破天惊说出一句话：“沈大哥，这可能是我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除夕了，下次再共饮，说不定便是刑场上的断头酒了！”
　　沈淙洲心内剧跳，强自嘴硬：“好端端的大过年你瞎说八道什么？”
　　世子目露感伤：“侯爷疯了，与西戎人私下交易铁器，跟匹疯马似的要带着定北侯府老老小小往死路上走，沈大哥，你也不想活了吗？”
　　“你胡说什么？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言？”沈淙洲打死不肯认：“侯爷好端端的，你我都会长命百岁，大过年你也不说点吉利话。”
　　金不语自嘲一笑：“我说再多吉利话，侯爷行事肆无忌惮无人相劝，你是他的义子，我是他的嫡子，若败的一日便是你我身死之时，难道我们逃得了？”
　　沈淙洲初次去矿山，得知真相之后内心也有过剧烈的挣扎，一面觉得定北侯在自寻死路，一面却又隐隐不甘——京里来的小白脸凭什么得世子青眼相待？
　　他得不到世子，旁人也休想得到!
　　怀抱着这样隐秘的想法，他终于还是抛弃了以前的想法，终于与定北侯同流合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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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世子前脚离开房门, 后脚六皇子就从桌上爬了起来，头脑还有几分昏沉，但眼神却渐渐清亮。
　　他推推独孤默：“阿默醒醒。”
　　独孤默是真醉了, 他有了六七分醉意, 只是无意之中听到世子与亲卫之间的对话, 酒意彻底被吓退，手脚还有几分发软, 但脑子里却已经清明无比。
　　独孤默一时半会不醒，李恪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犹如困兽。
　　皇帝派他与独孤默打探定北侯所做违法之事，这可真是从天而降一大块馅饼, 还好巧不巧的掉进了他嘴里, 得来全不费功夫。
　　世子迟迟没来, 他拉开门，门口候着他的两名亲卫郎征与蔺乐, 遂吩咐他们：“把独孤默带回本王院里。”
　　两名亲卫扛着醉酒的独孤默离开的时候, 世子还没有回来。
　　********
　　金不语与沈淙洲相对而坐, 连着喝了好几杯闷酒，夜色渐深, 连日的疲惫与金不语难得的亲近让他卸下了防备，他回忆起小时候：“义母在世的时候，我时常去找你玩, 看到你瘦瘦小小一个人在院子里练武，满头大汗, 就想着什么时候能让你不再辛苦。后来义母过世了, 我就想时时陪着你, 可你越来越不爱在府里呆着, 渐渐结识了很多朋友，你同他们一起喝酒游玩，有时候好多天我都见不到你。”
　　他饮一口酒，辛辣的味道顺着喉管一路滑下去，在胃里烧起熊熊烈火，连心里也被烧得暖意融融，好像这个除夕夜的寒冷都被挡在了门外，而他心里的话已经满溢了出来，想全部都倾倒给世子听：“我那时候便想，什么时候你只能与我在一处，我陪着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一直一直不分开。”
　　金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淡淡的说：“沈大哥，你喝醉了。”
　　沈淙洲又灌一口酒：“不，我没醉！”他眼里有燃烧的火光，灼灼烫人，牢牢盯着眼前熟悉的脸庞：“不语，有些话在我心里压了很久很久。”他捶着胸口，那里长久的压着一块石头，他终于有机会搬开：“有时候我会翻来覆去的想，什么时候能把心里话跟你讲讲。可惜你总不给我机会。”
　　金不语注视着他，目光感伤：“沈大哥，你我从小一起长大，看在已经阵亡的沈将军的面上，我最后劝劝你，收手吧！你不该跟着侯爷盗卖铁器给西戎人，难道你不知道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我知道啊！”沈淙洲眼神都亮了，激动道：“不语，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在世子皱着眉头的注视之下，他急迫的说：“沈氏只剩了我一个人，忠烈也罢，奸佞之名也罢，世人评说我并不在乎。侯爷盗卖铁器也非一日，但对外他还是忠勇的定北侯，对上是皇帝可靠的臣子。不语，你难道从来就没想过，定北侯府在幽州稳稳立足，难道仅凭的是驻守边境的功劳？别傻了！”
　　“什么意思？”金不语冰雪聪明，立刻便联想到了定北侯那一车车的礼物：“侯爷私卖铁器给西戎人，并非自己独吞，而是与京中高官有利润分成？”
　　沈淙洲原本不想告诉她太多，可是她与独孤默太过亲昵，亲昵到他都要怀疑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来阻止，她说不定就彻底与独孤默在一处了。
　　拉近两人关系最快的距离是什么？
　　那就是共同的秘密。
　　定北侯私自开采盗卖铁器，若是被皇帝知晓，定然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此事没有爆发之前，只要世子知道了，便不得不为着保守秘密而永远留在定北侯府这艘大船上。
　　她是定北侯府的世子，想要抛开定北侯府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也唯其如此，她与他才能站在一处。
　　永远站在同一个阵营里。
　　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据他所知，赵阁老与独孤默的亲爹独孤玉衡是朝堂上的死敌，赵阁老是保守派的领头羊，而独孤玉衡锐意改革，政治理念与赵躬南辕北辙不可调和。
　　他相信世子不可能将定北侯私自盗卖铁器的消息泄露给独孤默，就算不顾忌她自己的性命，还有她最爱的姐姐金不言、最疼爱她的高嬷嬷、她院里侍候的亲卫小厮丫环等一干人的性命。
　　所有人的性命。
　　旁人都道世子风流不羁，似乎不是个长情的性子，但他知道世子行事看着不靠谱，其实重情重义。
　　哪怕她根本不在乎他的性命，也不在乎定北侯的生死，可她不能置胞姐金不言于死地。
　　当世子身不由已站在赵氏一系的阵营里，她与独孤默天然便处于敌对阵营，就算遇大赦，与独孤默也再无可能。
　　沈淙洲心情愉悦，又大大喝了一口酒，笑道：“你放心，义父行事稳妥，若京里没有人兜着，他定然不会轻举妄动。”等于间接承认了金不语的猜测。
　　“谁？”金不语回想定北侯在京里亲近的官员，顿时恍然大悟：“赵阁老？侯爷盗卖铁器的利润是与赵阁老分成的？”她进而推断：“赵阁老的女儿是宫里的赵贵妃，二皇子又是赵阁老的亲外孙，听说二皇子胸有大志，也就是说……”她悚然而惊：“侯爷暗中支持的是二皇子？而他所得的利益有一部分都送进京里做了二皇子争储的活动资金？”
　　难道她在京里，二皇子与四皇子先后出现，摆出一副笼络她的样子，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如果她的推断成立，四皇子或是真想笼络她，二皇子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她以为的定北侯在京中争储之事上处于中立，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定北侯已经早早站了队。
　　世子肯定的问道：“侯爷暗中支持二皇子？”
　　闻一知十，没想到世子与他三言两语，竟将事情全貌推断了出来，不由赞道：“不语，我有没有说过你很聪明？”
　　有些事情他当时并不明白，还是定北侯掏心掏肺讲给他听的，他记得初次从矿山上下来，定北侯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与他密谈：“世子向来与为父不亲近，很多事情都没办法交给他做。你虽名义上是我的养子，实际上为父是拿你当亲儿子待的。淙洲你也别担心，二皇子素有大志，赵阁老在朝中一手遮天，宫里的赵贵妃也甚得帝宠，幽州的铁矿开采有一半的利润都送进了赵阁老府，再经阁老府转手送至二皇子手中，对于这件事情二皇子是默认的，待得他日二皇子继位，为父开采铁矿之事便是为储君尽忠心，并无触犯国家律法之说。”
　　他当时心思摇摆，为着自己一己私心，到底还是认同了定北侯的决定。
　　金不语拧着眉头，宁可没听懂他的赞赏：“你们这是要把定北侯府带上死路！争储之事何等凶险，历代定北侯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侯爷疯了？”
　　沈淙洲灌一杯酒，满目缱绻，柔声说：“侯爷疯没疯我不知道，但我快要疯了，为你而疯了！”他哀哀求道：“不语，你不要跟独孤默在一处好不好？”
　　金不语原本忍着不适与沈淙洲喝酒聊天，就是存了套话的心思，没想到真相远比她知道的还要令人崩溃，她下榻穿鞋，好像没听到沈淙洲的话，沉默着往外走。
　　酒壶里涓滴不剩，只在金不语喝过的杯里还有半盅酒，沈淙洲拿起来一饮而尽，酒意迟沉，他躺倒在榻上，以手捂着眼睛，喃喃自语：“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一屋寂静，无人作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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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七章
　　独孤默醒来之后, 被一个晴天霹雳击的差点裂成两半，愤怒的恨不得拿把刀将金守忠给砍了。
　　“定北侯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朝廷禁止私人贩售铁器？更何况是给西戎人！”
　　西戎龟缩这些年，一直与大渊相安无事, 但往前推二十年也是狼子野心, 在大渊与北狄的连绵硝烟之中趁乱而起想捞点好处, 当时的西戎主将也曾率二十万大军犯大渊西境，被当时的西线守将唐集悍然反击, 一路差点打到西戎都城。
　　西戎主力全军覆没，族中青壮男子损折大半，这才老实不少。
　　但定北侯私贩铁器给西戎，只能说明西戎人正在暗中积蓄力量, 有兴兵之意。
　　六皇子初时听到也不比独孤默好多少, 但他单纯只是愤怒于定北侯受朝廷恩赏, 利欲熏心，暗地里却行此叛国的勾当。
　　经过一夜的思量, 他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正在考虑如何向皇帝密奏, 却被独孤默的愤怒给逗乐了。
　　“行了行了，你还是坐下吧。定北侯私贩铁器, 你生什么气啊？”
　　独孤默关心则乱，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世子，向来温和从容的他在地下走来走去犹如困兽, 心里乱糟糟如塞乱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被六皇子切中命脉, 难过道：“定北侯自己想死没人拦着, 可是他不该牵连世子！”
　　他的难过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六皇子都有些发愣，好半天才说：“当初独孤大人下狱，你被牵连，革除功名发配幽州，也没见你难过成这样。同样都是被牵连，怎么你被你父牵连没有怨言，世子被定北侯牵连，何至于让你难过成这样？”
　　两人处境何其相似，只是独孤默已经被流放，而金不语可能面临被诛九族的危机。
　　“你不明白！”独孤默颓然坐下，几乎要哽咽：“世子与我不同，你不知道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她从小被困在女扮男装的壳子里，丧母之后在侯府的夹缝里默默成长，背后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倍的辛苦努力，才能做到入营之后一鸣惊人，屡立功勋，让大营全军上下认同她的作战能力，信服于她。然而定北侯私贩铁器与西戎勾结之事若是大白于天下，作为侯府嫡子的世子多年努力一夕之间化为乌有不说，还面临着人头落地的下场。
　　“行了行了，知道世子与你有救命之恩，也不必你为他难过成这样。”六皇子已经在考虑如何向皇帝密奏此事，派人摸清铁矿的具体位置，最好能拿到定北侯与西戎人勾结的叛国证据，以正国法。
　　“大不了我向父皇密奏的时候写明世子并不知此事，全是定北侯一人所为。”他有些不满道：“世子狡诈，明明对我不满，表面上装的恭敬有加，还忽悠我在营中不要公开皇子身份，让手下对我动手，如此心眼狭小之人就该吃些苦头。”
　　独孤默苦笑：“我以为你不知道。”
　　“我又不傻！”六皇子在营里灰头土脸输了一大圈，多年皇子的自信被打击成了碎片，近来跟着宿全苦练拳脚功夫，还时不时逮着营中将士比拼，屡败屡战，好好一个皇子都快变成武疯子了。
　　“我看不惯世子，世子也看不惯我，但不能明着揍我，只好换种方式让我吃亏。”他向独孤默保证：“不过本王宽宏大量不与小人计较，在密奏中绝不会落井下石。世子可恶归可恶，倒也罪不至死。”相反，金不语于国来说算得上是栋梁之材了。
　　元宵刚过，幽州大营诸守将换防巡边，定北侯坐镇幽州，接到了北狄的和谈书。
　　北狄三王子阿古拉新登汗位，用了半年时间平定王庭乱局坐稳汗位之后，头一件事情便是派使者向大渊表达求和之意，却在国书中绝口不提接老汗王与二王子回王庭。
　　“北狄汗王也是个狡猾的，他恐接了老汗王回去，自己汗位不保，只说大渊繁华，有意想派一批使者入京学习大渊文化，一切听从老汗王与二王子调遣。怕这批使者不会是老汗王在位之时的权臣子嗣吧？”定北侯读完国书，又笑又叹，一面向皇帝写奏折，准备派人护送使者带北狄国书入京，一面将年前让老管家金余从库房里收拾出来的聘礼装车，一起入京。
　　“听说老汗王与二王子被陛下赐居京中？”金余年前便将侯府库房搜刮了一遍，以定北侯“聘礼务求贵重体面，让赵阁老满意”的要求为标准，默默准备起来，还在心里嘀咕：聘的世子新妇乃是阁老孙女，又非阁老本人，侯爷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定北侯心情不错，闲聊道：“献俘之后，听说随同老汗王战败被俘的所有武将显贵全被以暗中唆使余部刺杀皇帝为由暂首了，只留了老汗王与二王子父子被赐居京中，父子俩所居的宅子四周全部布满了暗探，连里面侍候的下人也是军士，只是逢宫中大宴父子俩被拉出来出席宴会以示皇帝陛下的恩德而已。”
　　“那与坐牢有什么区别？”金余不再关注老汗王父子的处境，转而问起世子婚事：“世子不是说阁老孙女年纪尚小，等两年再娶，侯爷何以着急忙慌要为世子娶新妇？”
　　定北侯对着心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赵家如日中天，陛下派了六皇子来幽州大营，我心中隐有不安，但看六皇子跟他的亲卫被世子折腾的够呛，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却不可不防。若有个万一，到时候赵家断尾求生，侯府岂不陷入危机？只有早早与赵家绑在一处，结成姻亲关系，朝中稍有动向，为着赵氏一族的荣光，赵阁老也必然要全力以赴为侯府奔走。”
　　金余打理着侯爷庞大的私产，也深知每年铁矿收益的一部分秘密流入京中阁老府，对定北侯的忧虑深表同意：“侯爷深思远虑，为着定北侯府的安稳，新妇也应及早进门。”
　　聘礼单子是早就拟好的，装车入京之前先被送到了明轩堂，由世子过目。
　　金不语拿到长长一张聘礼单子都有些愣住了：“侯爷不是答应我，赵氏年纪尚小，且等两年吗？怎的忽然之间便要送聘礼入京商量吉期了？”
　　金余笑着解释：“听说未来少夫人去年便已经及笄，也到了成婚的年纪。况且世子年纪不小了，咱们侯府也很久没添小孩子，早该热闹热闹了。”
　　“侯爷老当益壮，不是说京里陛下赏赐的美人里已经有两位怀孕了吗？”金不语笑道：“我已经有了双生子，倒也不必急着成亲，侯爷多给我添几位弟弟妹妹，府里也热闹了。”
　　“世子说笑了。”金余见世子于聘礼单子无意关注，草草翻了一遍便合上单子递还给他：“侯爷的妾室生的孩子怎么能跟世子的嫡子相比？”他躬身道：“既然世子没什么意见，老奴这位吩咐下面人装车，过得两日便要出发了。”
　　金不语早知赵芳菲与她都是侯府与赵府绑定的两颗棋子而已，这桩婚事从头至尾都由不得她左右，便有些愀然不乐，等房里其他人都出去之后，拉着独孤默的手不肯放开，笑嘻嘻逗他：“阿默，我若是娶了新妇，你怎么办？”
　　独孤默自听闻定北侯所行秘事，心中惊涛骇浪，当着世子的面却不能吐露分毫，便有些发蔫：“横竖我只能留在世子身边，不然还能去哪？”
　　金不语靠在他肩上，捏了下他的脸颊，坏笑道：“你放心，就算是爷娶了新妇，也一定不会负了你。”她捏捏他修长的手指，似无意道：“不过听你这话音，如果有机会离开，早跑的没影了？
　　独孤默疑心她在旁敲侧击，摸摸她的脑袋，柔声保证：“我哪儿也不去，会一直陪在世子身边！”
　　金不语将他作怪的手抓了下来，对他的身高极为不满：“你都快二十岁了，为何还在长个子？”
　　这两年独孤默就跟树枝抽条似的，从初来幽州还没金不语高的个头逐年往上窜，如今已经要比她高半个脑袋了。
　　世子的身高已经不低，但却赶不上独孤默的长速，两人站在一处每次抬头看他，都要叹一回气，对自己不争气的身高也无可奈何。
　　独孤默将人揽在怀里，安抚的拍拍她的后背，忍笑道：“要不我截一段补给你？”
　　金不语不禁笑倒在他怀里，用手比划着他的腿骨：“是截小腿还是大腿？哪一段给我？挑好了我去厨房跟汪胖子借把剁肉的斧子。”
　　独孤默揽着她一副砧板上的肉任她宰割的乖顺模样：“世子喜欢哪一段？”
　　“哪哪都喜欢。”金不语描摹他精致的眉眼，只觉得自己大约花痴病越来越严重了，在他温柔的目光里不由畅想：“若是将来生个儿子长相随了你，定然是个漂亮的小娃娃。”
　　独孤默心乱如麻，苦思如何替世子破局，再听她谈及将来，难受愈甚。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四更，这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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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世子的聘礼前脚由大管家金余亲自带人押送出了幽州城, 后脚六皇子便派人送出密奏入京，向皇帝汇报定北侯私贩铁器的消息。
　　金余此行，一则是送聘礼并留在京中过六礼, 一则是向赵府请吉期, 最好年内成婚。
　　沈淙洲听说定北侯预备让世子年内完婚, 不由暗暗着急，拐弯抹角想要阻止：“义父, 赵府规矩大，准备婚事应该会很繁琐，年内会不会有点太着急了？”
　　定北侯决心已定，岂会被养子的几句话左右, 反而将战火蔓延到了他身上：“淙洲, 你年纪也不小了, 世子都要成婚，你可有合心意的姑娘？”
　　万芷柔对沈淙洲有意, 但沈淙洲不肯, 万喻气恼之下不顾女儿的反对, 去年底已经为万芷柔定了一门亲事，万芷柔死也不肯, 父女俩至今还在冷战之中，定北侯为此惋惜不已。
　　有那么一瞬间，沈淙洲一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我中意世子！
　　可惜对上定北侯不知情的眼神, 到底在最后关头将这话咽了下去，满腹心事道：“……我不着急。”
　　“世子都要成亲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 至于聘礼为父会为你准备, 你不必担心。”定北侯嫌弃嫡子不听话又离心, 便要将养子牢牢笼络在手心里。
　　可惜沈淙洲有口难言，勉强笑道：“多谢义父，我会考虑。”
　　*******
　　北狄使者入京，先谒见皇帝递上国书，表示北狄与大渊本为兄弟之邦，愿遣来使学习并永结同好，接着便提出要去探望老汗王与二王子。
　　皇帝恩准，使者在禁军的带领下前往老汗王居处，奉上北狄特产，以慰老汗王思乡之情，并带去了阿古拉的问候。
　　“汗王自继位之后，遥思父兄远离故土寝食难安，时常夙夜匪懈处理政务，以图我北狄王庭发展之兴盛。”
　　老汗王碍于禁军不好说什么，只在心里大骂：混帐玩意儿，怎就不提接老子回去？
　　二王子忍不住骂来使：“阿古拉假惺惺的说什么思念父兄，他是巴不得本王与父汗一起死在大渊吧？他若是真思念父兄，怎不向大渊皇帝提接我们回国之事？”
　　使者态度极为诚恳，满面为难之色，转达阿古拉的话：“汗王也想过接老汗王与二王子回国，但就怕大渊人狮子大开口提出赎金。昔日左贤王向幽州军赎回小郡主尚且花了一大笔赎金，北狄连年征战青壮损失严重，各部落里遗留的皆是孤儿寡母，再加上去岁雪灾又冻死了一大批牛羊牲口，国库空虚，汗王也无能为力。”
　　话说的比较委婉，但阿古拉的态度很明确——连年征战闹的没人没钱，不敢向大渊提赎人。
　　万一提了赎人，大渊开出天价，赎还是不赎？
　　赎吧，无力支付巨额赎金；不赎吧，让天下人怎么看？
　　总之左右为难之下，索性不提赎人，使者还捎了话给老汗王与二王子。
　　“汗王说，昔日二殿下便倾慕大渊衣冠文化，而老汗王您昔日也喜欢大渊的锦绣江山，听说大渊京都极为繁华，王庭远远不及，老汗王正好在大渊京都养老。”
　　老汗王肚里大骂三儿子是个缺德鬼，天下间竟有跑去敌国当俘虏养老的？
　　但使者是阿古拉的心腹，二王子唱了黑脸，老汗王便不能再胡乱骂将人赶跑，当下老泪纵哭泣，让使者向阿古拉代为转达：父汗年纪大了，故土难离，近来日夜咳嗽睁着眼睛到天亮睡不着觉，就盼着死前能够回到王庭，与三儿你父子团聚，共叙天伦。
　　使者见识过了汗王的演技，内心啧啧称奇——往日在王庭也未见得老汗王有多疼爱汗王，如今倒深情起来，可见这父子之情也如天边的云朵，时浓时淡，琢磨不定。
　　使者离开之后，自有禁军将老汗王父子的动向密奏于皇帝，他笑着拆李恪的密奏：“老汗王既想念家乡，晚饭便赐一道北狄的烤羊肉，以慰他思乡之情。”
　　大监广田刚凑趣道：“也就陛下仁慈，才能容老汗王父子俩在京中荣养，别家的俘虏哪有这么舒服的。”落音方落便见皇帝面色不对，吓的屏息而立。
　　皇帝一目十行看完六皇子的密奏，一掌拍在案上，大骂道：“无耻贼子，视国家律法如无物！”当下提笔便写，指示李恪暗中蛰伏收集证据，只待时机合适调兵铲除定北侯。
　　次日早朝之后，皇帝特意留赵阁老说话，亲切问起：“朕上年为赵卿孙女与定北侯世子赐婚，不知道吉期定在何时？说起来朕还是世子夫妇的媒人，赵卿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朕喝一杯谢媒酒？”
　　赵阁老荣宠极盛，与皇帝素来君臣融洽，当下笑道：“陛下问的巧，定北侯已经派人送了聘礼过来商量吉期，与北狄使者一同进京。臣思虑再三，世子年纪不小了，欲将婚礼定在八月，到时候定然向陛下敬呈谢媒酒。”
　　皇帝大笑：“那便一言为定，朕侯着赵卿的谢媒酒。”
　　北狄使者入京，除了向大渊示好，还想让大渊开放边境设置互市，以确保边境长治久安。
　　皇帝想起定北侯世子素有急智，派天使出京，明着向定北侯父子传旨，同意边境设立互市，由定北侯世子主理，暗中令天使伺机将密旨传于李恪。
　　三月里，天使与押送聘礼入京的金余一同带回了好消息。
　　天使向定北侯传达皇帝同意开互市的旨意，金余也带回了赵府议定的吉期，定在夏末临近入秋的八月十二。
　　两国边境停止战争商议开互市的消息传开之后，幽州城内百姓皆欢喜不尽，上年纪的忍不住念佛，家中有商铺摊位的都考虑备货，以期两国通商之后能够生意兴隆。
　　金不语被委派与北狄人商谈互市之事，也不肯让独孤默与李恪闲着。
　　“我一介武夫，只会冲锋陷阵，哪里懂这些事。陛下命我主理此事，六殿下也不能躲懒，阿默你也想想，具体怎么做，事关两国和平交好，大家都应群策群力，别将此事办砸了。”
　　李恪接到皇帝密旨，内心怜悯世子命不好，遇上金守忠这么个不靠谱的爹，头也不回带着全家人往死路上奔，竟意外的平和好说话：“本王若是助你办好了此事，可有什么好处？”
　　金不语腹诽：开互市也是有利于你李家王朝江山永固，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哪有为你家奔走却反而向我讨要酬劳的。你怎的不问你爹讨赏去？
　　不过李恪与她向来互相看不顺眼，时不时便要各自拖着独孤默在背后编排对方的不是，而独孤默便如同婆媳之间夹着的那个人，地位尊卑有别，既不能数落李恪，也舍不得教育世子，只能两边和稀泥，和泥水平日渐提高，一见世子的脸色便猜出她心中所想，笑着安抚：“互市开了之后，北狄人定然会做马匹生意，世子挑马水平不错，不如到时候帮六殿下好生挑几匹马。”
　　不花一文的谢礼金不语半点不吝啬，当下满口应承：“此事包在我身上。”
　　李恪最见不得独孤默护着世子的模样，冷哼一声：“本王只有一个人，要那么多马匹做什么？”
　　独孤默替他设想周到：“陛下派殿下来幽州历练，也没说几时回去，逢年过年难道殿下不为陛下准备敬上的礼物？”
　　李恪：“……显得你机灵，话都让你说完了。”
　　不过闹归闹，三人聚在一处办起正事来也不含糊，很快商量出个章程，欲出使北狄王庭敲定细则。
　　世子挑来挑去，派谁都不合适，只能自请出使北狄，李恪暗中与皇帝派来幽州的暗探交接过私采铁矿之事，正好独孤默画过幽州地图，两人在地图上推断出铁矿的大致方位，便将打探铁矿之事交由暗探，出使之事也要横插一杠子：“本王扮作世子的亲卫，也去北狄王庭走一趟？”
　　独孤默不想与世子分开，就更有理由了：“世子敲定契约条款总要带上我这个书吏吧？”
　　金不语：“阿默可以去，六殿下不行，万一出个差错，我可担待不起。”
　　李恪年少气盛，在京中做皇子时尚起过游历四方的念头，如今天高皇帝远，岂肯听世子管束：“咱们是去出使和谈，又不是去打仗，能出什么差错？”
　　金不语死活不同意：“不行不行！此事不必再商量！”
　　定北侯在营里扒拉一圈，派了稳妥的万喻与世子一起出使北狄王庭。哪料得金不语带着独孤默与一队人马出发数日，都走到半道上了，才发现李恪穿着普通军士的服色混在护卫队里，每日缩的跟鹌鹑似的坚决不往世子前面凑，气的世子当场暴走。
　　“李六，你也太不省心了！你长这么大，你爹没把你的腿打断，也不容易。”
　　万喻也知道李恪的身份，但都走到半道上了，总不能分出一半人手送李恪回去，只得劝道：“既然李六非要做护卫，到了北狄王庭可千万别冒头。”
　　李恪也知干系重大，这次倒老实应了：“一定不给世子添麻烦。”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还有两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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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九章
　　阿古拉与金不语自上次分别已有一年之久, 他摇身一变做了汗王，坐在金殿里接待幽州来的使团有模有样，威严十足。
　　他做王子之时, 因面容毁损被视为恶鬼转生倍受流言困扰, 老汗王被俘虏时率兵回王庭, 在岳父左贤王的扶持之下登上王位，经过一年的血腥镇压清洗排除异己, 终于将各部落与王庭牢牢掌控在手中。
　　听说金不语出使王庭，阿古拉的脖子都要伸出八丈长，好容易将使团盼来，两人在金殿相见, 在臣属的目光之下还得恪守礼仪, 阿古拉内心腾起的一团火怎么都无法熄灭。
　　与新汗王迫不及待与故人重逢的激动心情不同, 北狄朝中官员对大渊定北侯府的世子可没什么好感，若非她冒出来, 何至于二王子与老汗王通通被俘, 大半青壮折在幽州, 国力大减。
　　当晚，新汗王为大渊使团摆接风宴, 金不语与左贤王分坐在王座下首左右两边，万喻居于世子之后，至于李恪与独孤默则归为下人奴仆被拦在殿外, 闻着烤肉的香味，时不时向内张望殿内的动静。
　　李恪身为皇子, 从小到大没少参加过宫宴, 大渊京都的宴席除非他不情愿去, 还从没有他不能参加的宴会, 没想到跟着世子来到北狄王庭，待遇一落千丈，竟只能在廊下张望，看灯暖酒温，佳人在侧，纤纤玉手执壶斟酒，金不语与北狄官员谈笑风声，一面肚里暗骂金不语，一面又觉得此情此景有几分新鲜。
　　没完没了的京都宴饮，原来换个角度观察，感受竟大为不同。
　　时有上菜的宫人脚步轻捷如同小鹿般灵巧的从他身边越过，烤肉的香味好像钩子将她肚内的馋虫全都钓了起来，在肚肠里抓挠个不住。
　　李恪吸吸鼻子，有点委屈：“阿默，我肚子好饿。”
　　独孤默安慰他：“等大宴的菜上完了，应该能轮到咱们，再忍忍。”悄悄塞给他两块点心。
　　李恪被惊到了：“你哪里来的点心？”
　　独孤默的声音里隐隐带着笑意：“使馆出来的时候世子悄悄塞给我一个装点心的荷包，怕我在宫宴上挨饿。”
　　“为何没我的份儿？”李恪又嫉妒又委屈，狠狠咬了一口，被点心浓烈的奶香味给征服，一块点心落了肚才安抚住了肚里造**反的馋虫，又有精神给世子上眼药了：“阿默，世子待你这般细心周到，会不会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什么目的？”
　　“你说他会不会有断袖分桃的癖好？”
　　“也许吧。”独孤默忍笑，目光一直留意着殿内的宴席，但见宴席之上有位壮硕的北狄武将多灌了几杯酒，眸光不善注视着世子，忽站起来向世子敬了杯酒，高声道：“久闻世子武艺高强，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与世子讨教两招？”
　　汗王连忙阻止：“世子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就不能容她歇息两日？”
　　金不语来之前就预料到会受北狄武将的刁难，不过既是汗王抛出了和平的橄榄枝，自不会有性命之忧。区区武试而已，她还不曾放在心上，饮尽杯中酒之后，环顾四周，好声好气的商量：“在殿内似乎有点腾挪不开，不如把比试的地方换到殿外广场去？”
　　阿古拉眸光关切：“不行不行，世子既来了王庭便是客人，哪有这种待客之道？”
　　独孤默的注意力原本全都在世子身上，但新汗几次三翻阻止比试，话里话外全是回护世子之意，他不由多瞧了两眼，心内剧跳，只觉得阿古拉看世子的眼神格外不同。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阿古拉注视着世子的眸光竟有几分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他细想倏然而惊——他不曾在镜中瞧见过自己看世子的目光是什么样的，但却在金不言夫妇在一处时，好几次注意到邓嘉毓粘在妻子身上的目光，与阿古拉的眼神何其相似。
　　世子对阿古拉的眼神似乎毫无所觉，还一副大度模样：“无妨。”说着率先起身往外走。
　　李恪吞了两块点心，接了一手的点心渣子，饥饿稍缓，出了国门与世子利益一致，难得会担心，小声与独孤默耳语：“这名武将高壮健硕，世子能打得过吗？”
　　单论身量，三个世子绑一块儿，大约才有这名武将的体积。
　　结果发现独孤默目光直愣愣追着紧随世子起身的汗王，对他的全然不曾入耳。李恪情窍未开，感受不到独孤默情绪的起伏，甚至还有暇打量两眼汗王的容貌，八卦之心顿起：“阿古拉方才在内殿我竟不曾注意到，他的脸是怎么回事？”
　　连着问了两句话，独孤默未曾回答，这才察觉独孤默意外的沉默，小声捅了下他：“阿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独孤默怀疑阿古拉早知世子是女儿身，他现在回想起来，沈淙洲有时候注视着世子的眼神也大为不同，与阿古拉有几分类似。
　　不注意还好，但凡多留点心，竟觉得生活之中处处危机。
　　独孤默如今不过是一介流犯，在世子身边充任贴身小厮，有情饮水饱，也不觉得辱没了自己。但他身为男子，不曾建功立业为民请命，更不曾因自己而为世子带来荣耀，心中难免自卑。
　　面对北狄汗王的眼神，独孤默头一次迫切的生出了洗脱罪名出仕为官的念头。
　　他想要有一天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世子并肩而行，能够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与她出席所有的场合，而不是作为仆役之流远远观望。
　　王庭宫殿前面的广场之上，巨大的火把将四周照亮，金不语与北狄武将摆开架势开打。
　　她身姿修长，动如脱兔，在对方来势汹汹的拳风笼罩之下连连躲闪，一时引的大狄官员们不由笑出声，还有人故意讲风凉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大渊使团的人听清楚。
　　“听说定北侯世子骁勇善战，不会是徒有虚名吧？”
　　“他躲来躲去，还能逃到哪儿去？”
　　“躲的这般狼狈，还打什么打啊？不如直接投降认输。”
　　“……”
　　阿古拉威严的目光冷冷在在手下武将们身上扫了一眼，那带着寒意的煞气十足的眼神成功让这帮人闭住了嘴巴，悄悄用目光与身边的同僚交流。
　　——汗王这是怎么啦？
　　——难道嫌咱们多嘴，丢了汗王的脸面？
　　金不语在场中游走了十几招，摸清了对手的出拳风格，大块头拳风刚烈但行动不及她灵敏，她仗着自己行动快过对方，躲着对方拳风从一侧逃逸的同时踢中了对方的肋骨。
　　高壮的汉子肋下剧痛，顿时捂着左肋跳了起来，怀疑自己的肋骨让对方踢断了。
　　金不语抱拳站定，向痛苦捂着左肋的对手认输：“承蒙相让，学艺不精让诸位见笑了！”
　　对手捂着肋骨疼的呲牙裂嘴，好半天才气呼呼说了一句：“南人多狡诈，不算不算，再来比过！”
　　金不语一击得手，笑着退出战圈：“将军力大无穷，刚猛骁勇，在下认输。”
　　她说着认输的话，但神态却分明是一副不想纠缠的样子，对手肚里憋着一团火无处可发，说赢吧分明输了，可输的又十分委屈，两人连正面的力量对抗都没有，充其量世子的那一脚只能算是偷袭，太不坦荡了。
　　阿古拉赶忙站出来打圆场：“世子远道而来，旅途劳累，还不退下？本汗与世子久未相见，还有公务要谈，喝的差不多就都散了吧。”
　　酒宴已近尾声，殿内歌舞已停，北狄众官员纷纷告退，大渊使团众人也准备回去休息，独有金不语被阿古拉挽留。
　　独孤默还待随侍在侧，阿古拉见又是跟在世子身边的那白脸小厮，眉头皱了起来：“世子难道信不过本汗，竟还要留人在身边侍候？你我自有正事要谈，不如让你的人都散了吧，宫中又不是没人侍候。”
　　金不语回想自己与阿古拉结盟之事，如今他的目标达成，有些事情也该独自商议，便向众人道：“你们都先回去，李六跟阿默也不必留下，等我与汗王商谈完毕自会回去。”
　　独孤默边走边频频回头，引的李恪好奇的问：“你看什么？”
　　夜色深浓，阿古拉与金不语并肩站在广场的火把之下，男的高健威严，女的修长若竹，走得远了便瞧不大清楚，只有远远两道身影笼罩在光影之下，周围全是黑暗的夜色，不知为何，独孤默竟觉得与世子隔的太远，有些抓不住她的手。
　　他没有回答李恪的话，只是特别急切的想要站的更高，想要有资格与她并肩而立，无人相拦。
　　作者有话说：
　　第三更奉上，第四更到凌晨两点了，现在继续去写。
　　有亲着急世子过继改姓的事儿，快了快了，前期的铺垫还是要的，世子改姓之时便是渣爹身死之时，我脑子里的剧情已经梳理了好几天了，就等着写到那一段，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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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章
　　北狄王庭的皇宫建的开阔疏朗, 各个宫殿分散的很开，远处灯火点点，金不语与阿古拉也没去别处, 就盘膝坐在殿外台阶之上, 一人提着一坛酒共饮。
　　广场之上的火把已经熄灭了, 殿中柔和昏暖的灯光之下，宫人正在轻手轻脚收拾残羹冷炙, 生恐惊动了殿外共饮的酒中客。
　　金不语举坛道：“还未贺汗王登基之喜，借你的酒恭贺，汗王不会介意吧？”
　　阿古拉犹如身处梦中，曾经无数次的想过与世子在王庭畅谈共饮, 没想到有朝一日美梦成真。他眸深似海, 平静的海面之下藏着万钧波涛, 笑着举坛：“多谢世子。”
　　“当初我说什么来着？”金不语饮一口酒，随意散漫的朝后瘫了下去, 仰头去看, 天幕低垂, 星星触手可及，身侧阿古拉也朝后放松的靠去, 自有宫人轻手轻脚送了软垫过来，金不语垫在背后，手指虚虚去捏半空中一颗闪烁的星星, 如同将星星捏在指尖，不由笑着说：“汗王能登位, 是不是其中还有我的一份功劳？”
　　阿古拉朗声笑道：“说吧, 世子想要什么？金珠玉器还是别的, 哪怕留在王庭做官也使得, 高官厚禄任你选，只要本汗能够办到。”倒是大方的紧。
　　“这么好？”金不语很想得寸进尺多提些要求，不过很多社会新闻告诉她，贪小便宜吃大亏，阿古拉可不是善类，谁知道这么大的馅饼砸下来，后面有没有跟着陨石。
　　“若有一日我走投无路，迫不得已还要请汗王给口饭吃。”金不语玩笑道：“至于高官厚禄就算了，我在大渊也还过得去。汗王若真有意相酬，不如就在互市的条款上放松些？”
　　“你啊你！”阿古拉回想两人结盟，皆源于世子的口才，他对此佩服的五体投地：“世子的口才本汗早就领教过了，可别再忽悠本汗了，免得我喝酒晕头之下，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条款。”
　　“汗王这话可就伤感情了。”金不语双目堪比天上星辰，透着狡黠的光芒，几乎要令阿古拉抵挡不住，有一种无论她提什么要求他都会立刻答应下来的冲动，只要能在王庭时时见到这双眼睛，对方坚持要为自己正名：“汗王细想，我与你数次深谈，哪一次不是为你设身处地的着想？”
　　阿古拉脑子很清醒，实话实说：“世子说的是不错，可哪一次你不是捎带手让自己受惠？”
　　“汗王这是什么毛病？难道非要我损人不利己才开心？世上之事若能做到互惠互利双方共赢的局面岂不皆大欢喜？我又不是菩萨，对别人有求必应，自己别无所求。”
　　阿古拉大笑：“本汗认识的人里面损人利己的不少，但有世子这份心思的却极其稀有，来来来为世子的互惠互利共饮一杯。”
　　哪里有酒杯，两个酒鬼抱着坛子喝。阿古拉聊北狄这一年之内的变化，因青壮损折太过，王庭的主战派从老汗王到下面的王子武将们大部分被俘虏了，小部分留守王庭的战争狂人也被他收拾了，剩下的主和派都是性情温和的臣属，基本认同阿古拉的政**治理念，认为各部落应该趁此机会休生养息，不应再主动挑起战争。
　　“部落百姓皆只会放牧，会种粮食的少之又少，加之气侯不同，逢冬日大雪粮食短缺也是难题。”阿古拉在其位谋其政，想要在不实施掠夺大渊边境的情况下自给自足，实现吃饱穿暖的生活也有难度。
　　金不语大包大揽：“这有何难？两国签定互市契约，等我回国之后，四处招募种田熟手派人送来，汗王只要让辖下牧民学习种田，不出几年定然能够解决粮食短缺问题。”
　　“教会了我部落百姓种田，世子难道就不怕影响两国粮食交易？只要本汗治下牧民粮食一直短缺，大渊商人便能用高粮价换取我王庭的马匹牛羊，世子想过没有？”
　　金不语却不认同此言：“一个时常处于饥饿的邻居为了生存，谁知道会做出多疯狂的事情。以往贵国每年来我大渊境内打秋草难道不是这个道理？解决了汗王治下百姓的粮食问题，也等于解决了大渊边境隐患。若是不顾牧民死活，长期以高价卖粮，同时将你们的牛羊马匹价格都压的极低，一时是能大赚一笔，但天长日久必然要闹出大乱子。”金不语感叹道：“两国开互市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汗王可一定要尽力促成。”
　　两人相视而笑，举坛共饮，算是初步达成了共赢的默契。
　　******
　　北狄使馆里，独孤默在房里掐着时间等人，李恪催促他去睡：“怕什么？难道北狄可汗会吃了世子不成？”
　　独孤默心道：凭北狄可汗那恶狼般的眼神，我还真怕他吃了世子。
　　“万一世子在宫中有个什么意外……”
　　“世子能有什么意外？”李恪算是看明白了，没好气的说：“阿默，你不觉得自己担心错了吗？你应该担心的不是世子出意外，而是她在王宫别凶性大发把可汗给吃了。”
　　独孤默惊跳起来：“不行，世子独自在王宫已经留了一个时辰了，我得去看看。”
　　李恪头疼的拽着他不撒手：“你疯了吧？这又不是大渊国都，宫中可以想办法闯进去，这可是北狄王庭，再说可汗都说要谈公事，两国互市所谈条款不少，你满脑子想什么呢？”他狐疑的盯着独孤默：“阿默你是不是有什么关于世子的事情瞒着我？”
　　“……哪有？”独孤默嘴硬不肯承认：“世子能有什么事儿？你不都知道嘛。”
　　“真没有？”李恪总觉得独孤默每次事关世子就有些乱了方寸，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当然没有！”独孤默矢口否认，忧心如焚不敢表露人前，满脑子都是阿古拉注视着世子的表情，越想越焦心，哪里还睡得着。
　　当夜，金不语与阿古拉喝到快天亮，自有宫人引了她去偏殿歇息。
　　阿古拉却睡不着，想到世子就睡在偏殿，好几次他都想要闯进去，哪怕看一看她的睡颜也好，每次都到偏殿门口才又转了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连身边侍候的人都觉得奇怪：“汗王可是有事情与世子没谈完？”
　　“……”
　　阿古拉强迫自己上床，却满脑子都是世子的一颦一笑。世子做男人风流俊俏，也不知她穿上女装该是何等风华，他禁不住胡思乱想，辗转反侧。
　　他自登上汗王之位，顺应左贤王的要求封了珠儿做汗王大妃，可是不出两月珠儿便被诊出有孕在身，阿古拉悄悄召了左贤王乌都进宫，将此事告之。
　　珠儿出嫁之后对阿古拉百般瞧不上，两人的夫妻关系在王庭是出了名的差，连表面的相敬如宾也做不到，乌都曾一度为此而愁肠百结，听说珠儿怀孕，顿时大松了一口气，笑意爬了满脸，激动道：“恭贺汗王！贺喜汗王！”
　　阿古拉流露出极为伤心的神色，缓缓说：“左贤王可能有所不知，自我与珠儿成婚之后，她厌恶本汗这张脸，说见到便恶心想吐，从不允许本汗在她房里留宿……”
　　乌都面上的笑意凝固了，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他结结巴巴说：“汗王……汗王没骗老臣？汗王与珠儿至今不曾合房？”
　　阿古拉捂脸，似伤心之极：“本汗以为珠儿只是使性子，时间久了总会接纳我们的夫妻关系。您老也知我有多爱珠儿，可是她不爱我，她讨厌我这张脸……”
　　乌都的表情裂开了，不知该如何补偿女婿：“汗王……”更不知该如何为珠儿收拾烂摊子。
　　阿古拉双手掩面，声音低沉疲惫：“左贤王若是想见珠儿，现在就可以过去。本汗想静一静……”
　　乌都离开之后，阿古拉放下遮着脸的双手，哪里有半分伤心之意？
　　经过此事，乌都迅速将珠儿带出宫去，也不知道送到了哪里，对外只宣称汗王大妃病逝，阿古拉刚刚继位没多久，便一跃成为王庭最有价值的鳏夫。
　　作者有话说：
　　四更奉上，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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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江大堤坍塌，负责修筑河堤的陆鹤鸣被打入大牢，面对六神无主的继母与弟妹们，陆薇毅然决定上京为父申冤。
　　陆薇与傅家三公子指腹为婚，她求上傅家，面对俊美冷漠的青年公子，下仆说他便是傅三爷，她自报家门：“我是你未婚妻。”
　　傅肇是傅阁老的幼子，官居大理寺少卿，大龄未婚不近女色，某天有位美貌小姑娘将他堵在家门口，说是他未来的媳妇。
　　后来傅肇才知道，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竟然是他未来的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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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世子一夜未归, 独孤默熬出了一双黑眼圈。
　　当事人毫无夜不归宿的自觉，在北狄王宫直睡到天色大亮，阿古拉处理完政事回来, 她才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在宫人的侍候下洗漱。
　　阿古拉心情不错, 邀请她共进早膳，金不语一边享受着美女布菜的待遇, 一边夸赞北狄宫娥的美貌。
　　“高挑健美，明艳丰满，我要是汗王，每日都能多吃两碗饭。”还趁着美貌宫人弯腰的功夫, 在美人儿脸蛋上摸了一把, 凑近闻到一股甜香, 问道：“好姐姐，你用的什么香膏, 皮肤细滑还怪好闻的。”
　　北狄女儿性格爽朗, 当时就不高兴了：“谁是你姐姐？”
　　阿古拉忍俊不禁：“世子应该比阿丽亚大一点吧？”
　　世子面对美人儿向来能屈能伸没什么原则, 为美色折腰也在所不惜，嘴甜舌滑拱手认错：“好妹妹, 是哥哥我说错话了，你莫恼！”
　　阿丽亚忍无可忍白了她一眼：“谁是你妹妹？”
　　自去岁北狄战败，金不语的名字响彻王庭, 不知道有多少人议论过敌方世子，阿丽亚没想到真人如此没脸没皮, 简直跟王庭某些游手好闲的权贵子弟有得一拼。
　　金不语一脸为难：“不想当妹妹, 难道你想当我大侄女？”
　　阿丽亚板着脸往外走, 世子还依依不舍的挽留：“大侄女别走啊！”
　　阿古拉暴笑不止。
　　金不语回到使馆, 迎接她的是一夜未睡萎靡不振顶着黑眼圈的独孤默，她疑惑的问：“昨晚有刺客还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恪只觉莫名其妙：“没有的事儿，世子从哪听来的谣言？”
　　“阿默的黑眼圈啊，如果不是使馆出了乱子，他何至于把自己熬的眼底发青？”
　　独孤默幽幽道：“世子昨晚留宿王宫？”
　　金不语不明白他的脑回路：“有些事情要与可汗商量，大方向定好了才能谈细节问题，后来酒喝的有点多，就留宿在宫中了。”
　　独孤默大惊失色：“你跟可汗宿在一处？”
　　“想什么呢？”金不语总算回过味来，在他额头敲了一记：“胡思乱想。”她难得自发自觉解释了一句：“我独个儿住在偏殿。”
　　李恪傻眼了，总觉得眼前的情形有些诡异，独孤默与世子的相处之道很是奇特，说他们是主仆情份吧，独孤默何至于忧心至此，一夜未眠；说他们是兄弟情吧，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扯，总之这两人之间的气氛过于奇特，难道——
　　独孤默被世子给拐带坏了，好上了男色？
　　六皇子被自己的猜测给吓到，忍不住搓搓胳膊将根根竖起的汗毛强行压下去，借机遁走，回去越想越觉得可疑。
　　自重逢之后，独孤默对世子异乎寻常的回护让他几度不舒服，非要找世子的茬，反之世子待独孤默也极好，连进宫都知道给悄悄备点心，生怕饿着了他。
　　李恪怀疑独孤默被世子给洗脑了，不然以他的清明理智，就算好男风也得是人品高洁之辈。
　　世子是何人？吃喝嫖赌无有不精通的，十个独孤默捆起来恐怕都玩不过她。
　　他有心劝导，落后寻了个机会旁敲侧击想劝独孤默迷途知返，别被某些人的皮相迷惑，害了自己一生，劝说的也很委婉，诸如“待此间事了回京，不知道多少大家闺秀都想进独孤家的门”、“世子千好万好，可惜是个男的，而且侯府面临灭顶之灾，到时你便能回京入仕，何必与世子厮混在一处”之语。
　　独孤默眼神微妙，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接风宴罢，和谈正式开始。
　　两方高层既然达成了合作共赢的目标，真到了谈判的时候还有世子的忽悠大法等着北狄官员，由她一条条解释过去，对方都快被她忽悠瘸了，只觉得世子处处都为着北狄利益着想，都可以给她颁个感动北狄好邻居的大奖了。
　　万喻如今对世子观感极佳，原本定北侯派他来压阵，没想到真等上了谈判桌，他如同隐逸高人般从头至尾都没出手，全程由世子发挥，与北狄官员斗智斗勇，且效果奇佳。
　　万大将军对此次公费出行，来北狄王庭观光之旅极为满意，发自内心的感谢世子：“下次若有这等好事，世子可别忘了我。”半点闲心不操，美酒佳肴倒用了不少，他戎马半生，上了战场随时命悬一线，回营还得跟个管家婆似的为定北侯分忧解难，处理军中琐事，没半刻安闲。
　　此次出使北狄，算是多年来最为轻松惬意的日子了。
　　金不语：“……”
　　边境开放设立互市之事谈判完毕，金不语向阿古拉辞行，他热情挽留：“世子再住一阵子吧，你还没在王庭好生玩过呢。王庭也有许多美食美景，正事既然办完了，不如消散消散？”
　　独孤默随侍在侧，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强烈克制着内心极度的不舒服，小声提醒：“路途遥远，世子早点回转吧。”
　　阿古拉冷冷扫了他一眼，眸中杀机毕现，对上世子又是一张笑脸：“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也要玩够吧？难道幽州还有什么急事非世子处理不可？”
　　独孤默与他对视，分毫不让：“世子婚期已近，不好久留。”
　　“婚期？”阿古拉紧张追问：“世子与谁成婚？”
　　金不语笑道：“汗王不认识我的新妇。”
　　阿古拉傻眼了：“世子……要娶新妇？”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张口结舌好半天，终于干巴巴挤出来一句：“……恭喜世子新婚大喜！”
　　世子玩笑：“可汗不能参加喜宴，是不是新婚贺礼应该提早备一份？”
　　阿古拉无语的瞪着她，想到她至今在大渊掩藏身份，竟然还要娶新妇，就觉得荒唐又好笑，不过由此可见她一时半会不能嫁人，展眼又开心起来，吩咐宫人为她厚厚备办了一份贺礼，亲自为她送行。
　　世子带着使团一路风尘仆仆的赶回幽州，已经是七月中旬了，新娘子赵芳菲在兄长赵远平的陪同之下早已到达幽州，暂时被安置在世子的别院。
　　定北侯打定了主意要与赵阁老绑定，世子前脚出使北狄，后脚他就派人前往京城迎新妇来幽州，赵远平为此很有意见：“妹妹出嫁幽州，世子怎么也应该亲迎吧？”
　　赵芳芷最近病着，府里有传言是赵芳菲抢了堂姐的亲事，府中下仆难免有所偏向，对向来温柔大方放赏跟撒钱似的赵芳芷多有同情，都觉得赵芳菲同她亲娘没两样，只认钱没什么人情味，竟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众人皆知赵芳芷婚事不顺，蹉跎到这个年纪，好容易碰上年龄相当的世子，没想到还被堂妹截糊，也是运气不好。
　　赵芳菲好几次路过假山石或者拐角处都听到下仆的鄙夷指责，回房气哭了好几回，能逃离京都与世子开启新的生活篇章，她极为期待，对赵远平的话并不放在心上。
　　“世子许是有公务走不开呢。”善解人意的新娘子如是说。
　　赵远平很快便尝到了胳膊肘向外拐的滋味：“多重要的事情，连迎亲都不能来？”
　　赵芳菲没好气的说：“世子有多少大事要办，哥哥当跟你似的，整日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赵远平气的差点想撂挑子不干：“我不务正业，你的世子哥哥难道就务正业了？”当他没见过世子游走花丛的样子？
　　管家金余见赵家兄妹失和，连忙打圆场：“世子奉陛下的旨意出使北狄王庭，恐这会子还在路上，侯爷算着日子怕耽误了吉期，只好派老奴先来迎少夫人。”
　　赵芳菲冷哼一声：“世子哥哥出使北狄也是游手好闲了？”
　　赵远平语塞。
　　世子回到幽州之后，先将诸事禀明定北侯，这才回府洗去征尘，一碗鸡汤混沌还未下肚，高妈妈便愁容满面的找上她：“成亲的喜服都送来了，世子当真要娶妻？”
　　金不语对阁老府与定北侯联姻的真相心知肚明，可此事太过隐秘，也不好让高妈妈担心，便劝她：“姐姐嫁入邓府也不知道过的如何了，我很是放心不下，不如妈妈去照顾姐姐两年，总要等到她儿女成双再回来，可好？”
　　高妈妈到底老辣，追着她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金不语笑道：“能有什么事情？左不过我性子不大好，未来的世子夫人听说也有些娇惯，万一成亲之后打起来，妈妈可不得为难？”
　　“我都要愁死了，你还在这嬉皮笑脸，也亏你笑得出来！”高妈妈已经前去别院见过了赵芳菲，对她的印象还不错：“赵姑娘开朗爱笑，年纪又小，可惜了。”
　　赵芳菲听说高妈妈是世子身边最得脸的嬷嬷，还赏了她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问了许多世子的生活习惯与饮食喜好，倒是位极称职的准新娘。
　　作者有话说：
　　今晚不写了，明天继续三更吧，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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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二章
　　高妈妈一腔愁绪无处可诉, 世子宽解的别出心裁：“妈妈不过见了赵姑娘一面，便忧心她的终身，怎不为我英年早婚而惋惜？”
　　“你这张嘴啊……”她既好气又好笑：“可别跟我歪缠, 有空还是去看看赵姑娘吧, 她只身嫁来幽州, 你又是个不靠谱的，我瞧你洞房花烛夜可怎么办？”
　　世子心道：六皇子既已知道侯爷私采铁矿与西戎人做交易之事, 必已向皇帝传过密信，想来皇帝已有应对之策，等时机成熟，赵芳菲与她皆是家族覆巢之下的危卵, 自身性命保不保得住两说, 何谈婚姻长久？
　　不过这等密事, 就不告诉高妈妈了。
　　赵芳菲满心欢喜来幽州成亲，住进别院数日之后在后花园见到了活泼好动的双胞胎。
　　双胞胎在金不语开办的学堂里读书, 每日早出晚归, 正逢这日学堂休息, 难得在别院玩耍，忽见自家别院冒出个陌生的小姑娘, 不由极为好奇，手拉手将赵芳菲堵在□□间，仰头问她：“你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
　　赵芳菲摸摸兄弟俩的脑门, 温声问：“你俩是谁家的孩子啊？”
　　阳哥儿小大人模样反问：“你是谁家的姑娘啊？”
　　赵芳菲笑道：“是我先问你们的呀。”
　　旭哥儿认真答：“我就是这家的孩子，你是谁家的？”
　　赵芳菲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再三确认：“这不是世子的别院吗？你们跟世子是什么关系？”
　　阳哥儿白了她一眼, 对她喋喋不休的追问不耐烦了：“这里就是我家啊, 是我爹爹的院子！”补充一句：“世子爹爹！”
　　赵芳菲的表情差点裂开, 再次确认：“世子……是你们爹爹？”
　　旭哥儿：“是啊，你是爹爹什么人？”
　　赵芳菲满心欢喜前来成亲，在别院意外得知未婚夫婚前竟然已经有俩儿子，还公然养在别院里，犹如三伏天被灌了一肚子冰块，冷的都要打摆子，眼泪涮的落了下来。
　　芸娘过来寻儿子，见到俩儿子被吓的呆站在园子里，他俩面前站着位漂亮的小姑娘，也不说话，只不断流泪，身边侍候的丫环急的手足无措，不住安慰她：“姑娘……姑娘你说话啊，别吓着奴婢。”倒吓了她一跳。
　　阳哥儿见到亲娘，犹如见到救星，亮开嗓门大叫：“娘——”
　　赵芳菲无意之中得知世子将外室与庶子养在别院，世界都要崩塌了，头一次向兄长赵远平哭着求救：“哥哥，世子怎么能养外室呢？他儿子都那么大了，我怎么办？”
　　芸娘见少女哭的泪水涟涟，先命人将俩孩子送回去，好几次想告诉少女真相，又忍住了。
　　赵远平与妹妹向来不大合拍，但既到了幽州婚事已成定局，除了安慰也别无他法：“等世子过来了，哥哥给你出气。”实则内心毫无底气。
　　论嘴皮子，他远不及世子利索，能被世子怼的憋过气去，若论武力值，十个他绑在一起也打不过世子，说不定还会被世子给劈成好几半。眼下远离京城，便是想找祖父撑腰，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如之奈何。
　　“哥哥就喜欢空口许诺，你就哄我吧。”赵芳菲总算是回过神来，正坐着流泪，外面来报：“世子爷过来了。”她擦了眼泪，便要去寻世子，被赵远平给拦住了。
　　“来时娘反复叮嘱过，婚前妹妹与世子不宜见面，否则于婚后不利，你有什么话我去转达。”
　　******
　　金不语刚踏进别院，就听说赵芳菲与双胞胎会面之事，她吩咐人在厅里放了屏风，隔着屏风与赵芳菲说话。
　　“当初赐婚我便知道此事不妥，只能委屈姑娘了。不过姑娘放心，婚前我便会将双胞胎跟芸娘送走，往后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她内心怜悯赵芳菲对自己痴心一片，不但给不了她正常的婚姻，恐怕马上定北侯府与赵府都要大难临头，前程未测，因此对她极为温和。
　　赵芳菲满心里以为自己要嫁的良人是盖世英雄，不但军功卓越，且英俊倜傥，幽默风趣，谁知在幽州竟还藏着外室与庶子，顿时幻灭之极，流着泪不断质问：“你怎么能养外室跟庶子呢？”
　　芸娘在侧左右为难，极想开口解释：“姑娘——”
　　哪料得赵芳菲一面质问世子，一面还要行使未来主母的权利，喝道：“我与世子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
　　金不语头疼，对侯爷佩服的五体投地——家里一堆莺莺燕燕，时常闹的不可开交，他居然也能乐在其中，平息美人之间的纷争。
　　“认识姑娘之前，我确实无人管束，有些浪荡。”金不语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稳定新妇的情绪：“你且别哭，我现在就派人将芸娘跟孩子们送走。”
　　赵远平见识过世子左拥右抱的大场面，心道你何止是浪荡啊？简直是个色胚!现在花言巧语说的好听，谁知过后会不会反悔。
　　不过婚期近在眼前，还是皇帝赐婚，又不能悔婚，只能硬着头皮办下去了，等世子带着芸娘离开，便苦口婆心劝她：“世子浪荡归浪荡，可对妹妹却是真心的，为了你连外室跟儿子都可以送走，往后也没有机会再见，你权当没有这母子三人，往后跟世子好好过日子。”
　　赵芳菲一脸幻灭：“可是……他怎么可以养外室跟庶子呢？”
　　少女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可见打击之深，无关送不送走芸娘母子，而是婚期在即却发现货不对版，以为是完美无缺英雄了得的未婚夫婿，却发现是个私德有亏的瑕疵品。
　　赵远平安慰了半天都不见她收声，说了句狠话：“世子在认识你之前就已经养外室了，你哭又有什么用？难道就能改变这件事情？”
　　赵芳菲：“呜呜呜……”
　　我的意中人是个大骗子！
　　芸娘忧心忡忡跟着世子回到小院，几番犹豫开口道：“不如世子将真相告诉赵姑娘？”
　　金不语请她坐下，遣走丫环婆子，郑重道：“我准备这两日将你们母子三人送走，并非赵姑娘的缘故，而是幽州即将生乱，我亦自身难保，留你与孩子们在这里，恐受我牵连。”
　　芸娘与世子相处数年，多时爽朗爱笑，从不曾见她如此消沉，不禁担心的问：“发生什么事了？”
　　金不语安慰她：“你不必忧心，我总能应付得来。”到了此时，她依旧不忘翁辰所托：“你放心，无论如何我定会护你们母子安稳。你尽快收拾东西，我派人送你去南方长居。”
　　芸娘慌的站了起来：“去邻近州省也行，又何苦跋山涉水前往南方？便是世子爷有个什么消息，我……我跟孩子们一时半会也打听不到，岂不着急。”
　　金不语要的就是她听不到，骗她道：“我姨母家在江南，那里气候温暖物产丰富，最主要的是文风兴盛，为着俩孩子的前程，也应该去江南居住。到时候找当地有名的大儒教导，说不定我也能当个状元公的父亲呢。”
　　芸娘被她逗乐了：“借世子爷吉言！”
　　既已议定离开，除了路上吃穿花用，世子还另行备了银两给芸娘防身，特意派了四名亲卫，以及数名丫环婆子护送芸娘母子离开。
　　双胞胎听说要离开爹爹，皆哭的泪水涟涟，死抱着金不语的脖子不放，软身央求：“爹爹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金不语蹭蹭俩孩子柔软的脸蛋，亲了这个又亲那个，软语安慰：“爹爹有事要办，等爹爹这边事情办完，一定去南方找你们。”
　　阳哥儿人小鬼大，当即拆穿了她的谎言：“爹爹骗人！明明是你要娶新妇，就要把我们赶走。”
　　金不语：“……”小孩子都这么难哄吗？
　　芸娘一肚子离别的伤感与忧心都被孩子的话给驱散了，将俩皮猴从世子怀里接过去，先后塞入车厢，与世子道别。
　　赵远平躲在门后亲眼见证了世子与儿子的离别，啧啧惊奇——世子也算是个狠人，为了迎娶有权势的新妇，自己的儿子与外室说送走就送走，当真薄情寡性！
　　但当着伤心的赵芳菲可不能说这话，只能安慰她：“哥哥亲眼见着世子将外室跟儿子送走了，你也别伤心了，往后世子就是你一个人的。”
　　赵芳菲还是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不上不下。
　　婚期临近，金不语忽然之间忙了起来，她先将别院住着及乡下庄子住着的旧部遣散，化整为零分批送走，众人七嘴八舌追问原因，她只能以“其余州府需要人手”为由强令离开。
　　众人对世子言听计从，只当别的州府生意出了问题，果然上当，纷纷收拾行装离开了幽州城。
　　成亲的前一日入夜，秦宝坤来见世子，听高妈妈说世子在祠堂跪祖宗，不由大怒：“侯爷也太过份了，世子都要成亲了，他还让世子跪祠堂！”
　　高妈妈道：“侯爷没说过什么，是世子自己想去，大概是世子要成亲，所以去祠堂告诉夫人吧。”
　　秦宝坤过去的时候，金不语在祠堂跪的笔直，他亦跪在世子身后，轻声道：“世子，情况有些不妙，只恐明日生乱。”
　　祠堂幽暗昏黄的灯光之下，世子注视着姜氏祖宗神位，起身移动姜侯爷的神位，从下面暗格里拿出丹书铁券，找了个匣子将其装好，递给秦宝坤：“你将此物交给大小姐保管，务必告诉她，待我明日成婚之后再打开！”
　　秦宝坤早知事态严重，失声道：“大小姐已经嫁为邓家妇，世子您万难逃开，为何要把丹书铁券给大小姐？”
　　金不语道：“休得多言，你只管送过去。”
　　待祠堂里空无一人，她复又跪下，向姜氏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恨恨自语：“金贼误我！金贼误国！”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还有两更，吃两口就来写。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xing 5瓶；xiaoyd、苏一是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八月十二, 天清气朗，大吉大利，宜嫁娶。
　　定北侯府处处张灯结彩, 来往仆从各个喜气洋洋——世子大婚, 侯府已经提前放赏, 各人都有丰厚的赏金，因此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还有仆从恨不得世子多娶几房，侯府天天都能放赏。
　　大管家金余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嘴角急出了大燎泡，动一动疼的钻心, 还得安排迎亲跟晚间宴客事宜, 心内埋怨侯爷那么多女人, 全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除了争风吃醋邀宠卖乖皆不通庶务, 连个帮手都无。
　　再丰厚的赏钱也拯救不了大管家的忙碌, 万幸出嫁的金不言一大早便带着夫婿回府, 接手了一部分事务，才算是解了金余的困境。
　　金不言坐在起居间处理一桩桩事体, 各处的管事仆妇们川流不息，夫婿邓嘉毓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在她旁边转来转去，一时送茶一时递果子, 时不时还要打打扇子，隔得片刻便要问一句：“可有哪里不舒服？”比她的贴身丫环还周到妥帖。
　　侯府来往仆妇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谁家丈夫对妻子如此上心, 无不抿嘴偷乐, 引的金不言瞪了他好几眼, 邓嘉毓却毫无所觉, 妻子坐得半刻钟便拿了软垫过来问：“要不要躺下来歇会？”
　　金不言抚额：“我去歇息你来处理？”
　　邓嘉毓一介读书人，往日何曾沾手过庶务？不过为着刚刚怀孕三月的爱妻，还是真诚发问：“现学来得及吗？要不你躺着告诉我要注意的地方，我试试？”
　　竟是跃跃欲试，当真要替金不言打理庶务。
　　金不言哭笑不得：“你敢接手，我也不敢让你做啊。”侯府世子大婚，千头万绪不知道有多少琐事要处理，各处宾客的安排都有讲究，大宴的摆设酒席座次、迎娶新娘的车驾赏钱人员安排、门口的迎宾、席间传菜的丫环……林林总总万不能遗漏。
　　邓嘉毓有点泄气：“世子大婚倒累的娘子不得安稳养胎。”若是小舅子早三个月成婚，他也不致于如此担心。
　　金不言笑嗔了他一眼：“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到这个年纪才成婚，你还嘀咕，可是对世子不满？”
　　邓嘉毓笑意温柔，软话不断：“不敢不敢！娘子的弟弟便是我的亲弟弟！”
　　明轩堂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高妈妈一大早便催促着世子起床，嫌弃她都要成亲的人了，居然醒来还躺在床上发呆。
　　世子慢吞吞爬起来梳洗，贴身丫环橙丝橙苗等人都系着红头绳，纷纷向她道喜：“恭喜世子！贺喜世子！”
　　金不语吩咐高妈妈放了赏，坐下来吃早饭的功夫，小厮澄心来报：“滟姨娘求见世子爷。”
　　“让她进来。”金不语用热帕子擦了手，静候她进来。
　　滟滟自苏溱溱出事之后便被侯爷不喜，大约是见到她便会想起自己犯蠢被骗的日子，天长日久她在侯府便如同隐形，渐渐脱离了侯爷的妾室队伍，在侯府自生自灭。
　　说自生自灭也不准确。
　　大管家金余对得宠的妾室多有照顾，但滟滟衣食都有明轩堂的高妈妈照应着，从不曾短缺，倒也过的逍遥。
　　她进门之后，向世子奉上自己的贺礼：“少夫人即将进门，奴婢别无所长，只能亲手绣一副炕屏，以贺世子新婚之喜。”
　　金不语向高妈妈使个眼色，她带着丫环小厮尽皆退下，金不语递了个荷包给她：“我估摸着你也该来找我了，趁着府里乱，你今日便出府去吧，拣紧要的东西拿两件，江庆已经在戏班里等着，你们立刻离开幽州回江南去。”
　　滟滟向世子深施一礼，回到观梅院打开荷包，发现里面除了她的卖身契，还有厚厚一卷银票，足够她过完下半生。
　　自她失宠之后，侯府派来的丫环便侍候的不大尽心，她日常也不怎么使唤，今日世子大婚，各处张灯结彩忙碌非常，那两名丫环借口外院有事便没回来，她悄悄收拾了值钱的东西揣在袖里，将往日攒的体已收好，穿了丫环的衣裳，趁着后门口挤满了送菜送肉的骡车，来往皆是搬东西的仆从，离开了侯府。
　　黄昏时节，金不语骑着高头大马前往别院迎亲，除了义兄沈淙洲、六皇子李恪、心事重重的独孤默，还有一众狐朋狗友陪伴，以及两列黑衣黑甲的亲卫儿朗，各个气宇轩昂，威武整肃，羡煞了一条长街的小女娘。
　　街边挤满了瞧热闹的百姓，对世子的亲事议论纷纷，这个透露她家在侯府帮厨的亲戚说新娘子来自京城，那位家里有在侯府前院当差的表兄说是当朝阁老的嫡亲孙女，各显八卦神通。
　　侯府仆从奉侯爷之令沿街撒了一路的赏钱，引的孩童追逐抢夺铜钱，吹打班子在丰厚的赏钱激励之下，一气不停卖力从侯府吹到了别院。
　　定北侯身穿缂丝长袍，金冠束发与前来贺喜的客气寒暄，亲家邓刺史因儿媳金不言有喜而心情极好，估摸着明年春府中便能再添一孙，与侯爷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世子成亲，侯爷明年春有了外孙，年底估计便能抱个大胖孙子，下官可以提前恭喜侯爷添孙。”
　　定北侯笑着拱手：“待大姑奶奶的孩儿落了地，府上摆满月酒，可不能少了本侯。”
　　两人相视而笑，一派和乐。
　　世子大婚，幽州军上至将军下至校尉，除了在其余州府巡边或在大营值守的武官，其余尽皆来贺。
　　卜柱带着几个儿子越过人墙挤到了侯爷面前，先向金守忠道喜，又抱怨几个儿子出来的慢，“这几个小子出门之前非要收拾收拾，又不是自己成亲，硬生生耽搁了，竟没能陪世子去迎亲，真是该揍”之语。
　　卜家三兄弟老实的跟鹌鹑似的，缩着门板大的身子不敢吭声，任由老父亲数落，只有爱读书的老四与世子素无交集，在席间转悠寻找同窗闲聊。
　　定北侯执掌北境九州军权，侯府办喜事，除了集齐了幽州城内军政两界的官员之外，连外县州府的官员能来的也都来了，即使来不了也派了心腹前来送贺礼，一时将侯府大门挤的水泄不通，直到世子迎了新娘子回来，才勉强给腾开一条路，容新人进门。
　　赵芳菲伤心一场，对婚礼的期待便没之前那么热烈了，满脑子都是芸娘温顺秀雅的面孔，以及双胞胎提起世子之时全然依赖的眼神。
　　她内心矛盾又痛苦，穿上新嫁衣还有些恍惚，直到盖着盖头跨过火盆进入侯府，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耳边是宾客的议论声，眼前是世子牵在手里的绸花，喜娘搀扶着她小声在耳边提醒：“新娘子慢点走，小心台阶。”
　　拜堂礼成，直到被送入洞房，掀了盖头喝了交杯酒，赵芳菲也紧紧绷着一张小脸，愀然不乐的模样。
　　邓利云等人见过了新娘子，闹闹哄哄要拖着世子去喝酒，金不语临离开之时吩咐橙丝橙苗好生照顾少夫人，去厨房提席面过来，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去前面待客。
　　往日世子在营里可没少打压众武将，趁着她新婚之喜，大家跟商量好似的要一气儿灌她酒。
　　卜家三兄弟将她堵在席间，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只大海碗，笑嘻嘻要向世子敬酒，金不语饮了一碗还不肯放人：“世子成亲，好事成双，岂能只饮一碗？”
　　关键时刻，邓利云挺身而出替好兄弟排忧解难：“来来来，剩下的一碗我替世子喝了。”
　　军中儿郎大部分酒量不错，而世子的一帮狐朋狗友常年泡在宴席上，更是酒中豪客，双方对上便喝的火花四溅，反而是新郎倌本人袖手旁观，笑盈盈看众人斗酒。
　　李恪远远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内心竟有些感伤：“算着日子，父皇的人也该到幽州地界了吧？”
　　独孤默内心滋味难辨，目光竟不敢与笑意盈盈的世子对上：“……差不多了吧。”
　　正闹的厉害，杨力面色凝重从外面匆匆赶来，凑在定北侯耳边说了一句话，定北侯面上的笑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坐在他一侧的邓淦不由问道：“侯爷，可是有事发生？”
　　定北侯稳定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安抚座中宾客：“无妨，有点小事待本侯处理，诸位且饮酒吃菜。”使了个眼色给不远处的沈淙洲。
　　养父子俩到达书房，沈淙洲不明就里，问道：“义父找我来所为何事？”
　　定北侯道：“淙洲，刚刚收到消息，朝廷派兵将铁矿围了，恐怕早都走漏了风声，这才趁着世子大婚发难！”他朝后颓然坐倒：“你我父子恐怕性命难保！”
　　作者有话说：
　　第三更到半夜两三点了，大家先睡我继续写，这是本卷最后一个高潮，写的会有点慢，见谅。感谢在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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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四章
　　沈淙洲从踏入矿坑的第一天, 就预见到了最糟糕的结果，可惜情势所逼终于还是走到了绝路。
　　他孑然一身，平生所愿不过与世子相守, 但在定北侯一步步拖拽之下, 早已化为泡影。
　　不！
　　他还有机会！
　　沈淙洲打起精神, 委婉提醒定北侯：“义父，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金守忠就是个赌徒，他从不进赌场，但天性有种不计后果孤注一掷的赌性，促使他在人生的每一个拐角都能迅速权衡利弊做出最为大胆冒险的决定。
　　年少的时候寄居舅家与苏氏有了私情, 被舅舅赶走之后, 只在街市间听过只言片语有关定北侯父子的言论, 便敢于离家千里北上投军；当年一念之间，为着前程爵位, 就敢于置姜世子于死地；多年后在惊觉苏氏让他沦为幽州城的笑话之后, 更是不曾顾念旧情冒雨杀人；一路走到今天, 他除了贪恋权位富贵，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金守忠在养子的提醒之下猛的坐了起来：“不行,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从来就不是等死的人，很快恢复冷静理智，召集亲卫心腹紧急安排应对之策, 并派沈淙洲去幽州大营调兵：“皇帝老儿既不想让我们父子活命，他也别想再见到自己的儿子！”
　　沈淙洲犹疑道：“世子呢？要不要通知世子？”
　　金守忠征战半生, 膝下只有世子这条血脉, 哪怕再不喜欢, 也不想金氏血脉断绝, 难得起一点善念：“世子什么都不知道，且今日他大婚，先别告诉他！”更怕世子那个拧脾气坏了他的事。
　　外面宴席间，有不少人已经酒意上头，关系好的勾肩搭背说着醉话，哥哥兄弟乱叫一气，掏心掏肺说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醉话；关系差的在酒席间遇上，碍于定北侯的面子也能皮笑肉不笑的打声招呼。
　　最尴尬的要属邓淦与窦卓，前者是金不言的公公，后者是金不言的前公公，都与金守忠关系密切不得不出席世子婚宴。两人在宴席间相遇，僵着脸打声招呼便寂然无声——总不能互相问侯“我前儿媳嫁进你家过的如何”或是“你放心我家待你前儿媳视同亲女”之类的废话吧？
　　卜大将军端着酒过来，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先敬了窦卓一杯，可能酒意上头，说话便没什么防头，张口便道：“世子婚宴，倒让我想起了窦路跟大小姐的婚宴，当时可没现在热闹。”
　　窦卓一张脸冷的都快掉冰渣了——姓卜的你成心吧？！
　　媳妇和离改嫁了，儿子死了，你跟我提当年的婚宴？
　　卜大将军该察颜观色的时候犯糊涂，该犯糊涂的时候偏偏瞧出了窦将军的不高兴，心道：什么玩意儿，连儿子都教不好，在我面前摆什么臭架子？
　　他生气的提着酒坛子扭头去跟邓淦说话：“听说大小姐有喜了，恭喜邓大人府上添丁进口！”
　　邓淦：“……”这人是来拆台的吧？
　　当着窦卓一张冰封雪铸的脸，邓大人觉得这杯酒……他大可不喝。
　　各州府官员趁着侯府酒宴相聚，有寻同僚划拳的，有寻同年谈诗论文叙旧的，还有在席间争执地方民生经济的，文官喝的半醉也比较文雅，还要顾忌着礼仪，总之闹不出什么乱子。
　　武将喝大了什么糗事都做，掰腕子拼酒的、满嘴荤话的、抱着桌腿叫媳妇儿还要亲的啧啧有声的、还有当着世子面商议要去听壁角的……各种醉态不一而足。
　　金不语酒量似海，外加一帮狐朋狗友替她挡酒，从始至终保持着清醒，自定北侯与沈淙洲离开宴席，她便使个眼色，吩咐黎英与黎杰去寻金不言。
　　两人一路过去，发现金不言在新房里与新娘子说话，邓嘉毓护妻心切，又不方便进去，宁肯在外面候着，也不愿意去前面酒宴陪客。
　　黎杰笑道：“世子爷命小的到处寻大姑爷，没想到大姑爷竟在这里躲清闲。”他隔窗请示：“大小姐，前面宴席缺酒，世子吩咐小的来寻您。”
　　“喝醉可别打起来！”金不言对武将的臭德性极为了解，辞了新娘子出来，黎杰还在左右张望：“世子爷吩咐了，让高妈妈在您身边侍候着，怎不见她老人家，敢是躲懒去了？”
　　高妈妈从新房里出来，劈手便给了他脑门一巴掌：“臭小子，又在编排老婆子坏话？”
　　高妈妈在明轩堂神威难测，动起手来连世子也只有讨饶的份，何况黎杰。
　　他老老实实站着挨了她老人家两巴掌，笑嘻嘻道：“世子爷还有件事儿想请大小姐帮忙。”
　　金不言笑道：“世子可是成亲懂事了，居然都知道跟我客气了。”
　　黎英压低了声音道：“世子大婚，全城轰动，他担心芸娘跟两位小公子，想要请大小姐去照顾一二，方才怕少夫人多心，故而骗了大小姐。”
　　金不言与芸娘及俩侄子住过一阵子，很是喜欢她温柔和顺，孩子们聪慧可爱，想来听说世子大婚，他们娘仨必然内心惶惶不安，自是义不容辞：“前面酒宴有大管家照料，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了，这便走吧。”
　　黎英道：“世子命高妈妈跟着大小姐过去，省得累着大小姐。”
　　金不言不由欣慰道：“弟弟可是真长大了！”
　　高妈妈心中疑惑，细观黎氏兄弟的神情，只觉得他们在府中竟也全神戒备，一路引着三人从后门出去，发现后门口早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
　　金不言察觉有异，拧着眉头不肯上车：“怎么回事？世子在搞什么古怪？”
　　黎英陪笑道：“府门口马车都堵到一处了，大小姐的车驾一时半会也拉不出来，这车是简陋了些，但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小的亲自赶车，保管不会颠着大小姐。您再不过去，阳哥儿跟旭哥儿说不定都在哭，世子不得心疼死？”
　　府中盛况，金不言自然知道，各处宾客的马车将前街堵出了二里地，挤的严严实实，黎英说的也是实情，想想是自己多疑，便在邓嘉毓的扶持之下上了马车。
　　夫妻俩连同高妈妈一起坐了上去，秦宝坤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隔着车窗塞给金不言一个盒子，再三叮嘱：“世子爷吩咐让大小姐回去之后再打开。”
　　黎英亲自赶车，黎杰随侍在侧，马车缓缓驶离侯府后门，金不言在车厢里笑道：“刚还说长大了，没想到又皮了起来，他这是搞什么古怪？”
　　高妈妈很是不安。
　　黎英的驾车技术极好，马车驶的又快又稳，很快便到了城门口，忽听得远处有整齐的马蹄声，金不言掀起车帘往外瞧，顿时大惊：“不是要去别院吗？怎的到了城门口？”
　　黎杰隔窗安抚她：“世子爷怕芸娘跟小公子伤心，早两日已经将他们送去乡下庄子了。”
　　马车与迎面而来的两千骑兵相遇，夜色之中瞧不清人脸，但大约能看出马车的轮廓寒酸普通，也不知道是哪家百姓遇上急事连夜出城，领头的只扫了一眼便毫不关心的越过了马车，向着城里疾驰而去，片刻也不敢耽搁。
　　金不言隔窗瞧着这队骑兵并非幽州军服，很是奇怪：“这是哪里的骑兵，难道有紧急军情？”
　　——那是京中禁卫军的服色，能够劳动天子近卫的，除了私开铁矿勾结西戎的定北侯还能有谁？
　　黎英没有回答，用力握紧鞭子，最后扭头回望一眼幽州巍峨的城池，狠狠在马儿身上抽了一记，马车快速的跑了起来。
　　黎杰眼眶发红，死咬着嘴唇一夹马腹，紧跟着马车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城门口。
　　与此同时，两千禁卫军包围了定北侯府，并驱赶门口的马车，自有人高声唱喝：“圣旨到——定北侯接旨！”
　　各府马车堵在侯府大门口，车夫们自有下仆招待，吃过饭之后便在马车旁侯着，听闻圣旨到，纷纷挪车，不过片刻功夫，已将大门口清了出来，还有相识的车夫远远观望聊天。
　　“听说世子这桩婚事是皇帝老爷赐婚，没想到成亲当日还有圣旨到，皇帝老爷待侯爷跟世子可真是好。”
　　“再好你也羡慕不来，世子的福气可是拿命搏来的，有本事你也上战场捉个老可汗回来？”
　　相熟的车夫互相调侃取笑，气氛轻松热烈，而一墙之隔的侯府之内，此刻却冷如冰窖，空气几乎都要凝滞了。
　　如同车夫的议论一般，许多人听到圣旨皆以为皇帝派人来贺喜，谁想传旨的官员宣读到“金守忠视国法如无物，罪大恶极，着禁卫军收押金氏父子及其党羽入京听审”之语，众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定北侯罪大恶极？
　　侯爷父子不是春天刚刚入京献俘吗？
　　圣旨念完，跪在地上半醉的宾客们都一脸呆滞的望着传旨的天使，醉瘫过去的才不管什么圣旨，有位武将从桌子下面探出头，中气十足的大喊一声：“喝——再喝——”打破了一院子的沉静。
　　宣旨的官员将圣旨递给跪着的金守忠，冷冷道：“侯爷接旨吧。”
　　春天入京的时候，定北侯还向他塞过银票示好，对方当时眉花眼笑，与他称兄道弟，极是亲热，不过数月功夫，便翻脸不认人了。
　　定北侯去接圣旨，好像备受打击，不由朝前一扑，袖中匕首正正扎在宣旨官员的心口，那人毫无防备之下被刺，顿时双目大睁，胸前迅速开出一朵血花，染红了半边衣襟，指着定北侯不敢置信：“你……你……”
　　金不语与沈淙洲一同跪在金守忠身后，她未料到金守忠会铤而走险，拖着整个侯府为他陪葬，连传旨官员也敢杀，不由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洞房花烛夜，亲爹造反时，世子爷倍感人生艰难。
　　作者有话说：
　　三更，写的太慢，晚安，明天见！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8614144、SoooWhat 20瓶；墨琛渺 17瓶；12828403 10瓶；入梦难醒 1瓶；

 第一百四十五章
　　侯府哗变, 许多人始料未及。
　　邓淦与定北侯是儿女亲家，眼睁睁看着方才还相亲相爱的亲家杀了传旨官员，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当场吓瘫在地, 寸步难行。
　　定北侯一击得手, 霍然起身摔碎了旁边桌上的酒壶，瓷器落地的脆响如同水波之上扔过去的一块石子, 立时便激起一串涟漪，侯爷亲卫从各个角落窜了出来，举刀便向禁卫军砍去，全然不顾来宾的死活。
　　禁卫军在京里除了护卫宫城, 奉旨查抄锁拿官员也不是没有过。所到之处, 往日官威十足的大老爷们乌纱落地, 乖顺如绵羊，哪个不是束手就擒？
　　定北侯威震一方, 出京之时不能同行的兄弟们都羡慕他们此行虽辛苦但却是个肥差, 没想到一脚踏进了修罗场, 保不保得住性命都两说，更别提什么发财梦了。
　　场中宾客酒至半酣, 清醒的还知道跟着定北侯下跪接旨，跪完还没爬起来，便被打过来的禁卫军踩了一脚, 连滚带爬躲避刀剑，而醉过去的不在少数, 有趴在桌上睡的死沉, 被打斗的亲卫踹翻了桌子, 连人带杯盏碗盘一起砸了下去, 睡梦中便被桌子砸断了肋骨的；还有原本便钻到桌下呼呼大睡，禁卫军与侯府亲卫绕着桌子追逐搏命，竟没能惊扰他的好梦，连呼噜声都不曾中断的。
　　世子的婚宴彻底乱了套，传菜的丫环从厨房过来，前厅迎接她的是一把飞过来的长刀，吓的她扔了菜盘子尖叫着往后院逃去；侍候酒水的小厮们躲的慢的身首分家，胆小的往庭院花木间躲，种种乱相，不一而足。
　　金不语身着喜服站在侯府前厅，眼睁睁看着两方打了起来，侯爷的亲卫好歹还知道避着世子一点，免得伤了侯府的独苗，禁卫军见到新郎倌显眼的婚服，好几把长剑同时往她身上招呼——这可是此行捉拿的钦命要犯！
　　世子赤手空拳又全无杀心，还是卜家三兄弟扔过去几个盘子击中了禁卫军，才将她从包围圈里拖了出来。
　　定北侯早有准备，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之下站在大厅门口，悲愤的声音响彻庭院，他说：“幽州军中的兄弟们听着，咱们浴血奋战多少年，死了多少袍泽兄弟，才保得北境安宁，可是一朝边境安稳，朝廷便要卸磨杀驴，拿侯府开刀，拿幽州军开刀，你们说怎么办？”
　　李恪敏锐的感觉到了危机，向独孤默使了个眼色便要往后退，先躲过眼前的危机再说，没想到两人刚退了几步，身后便冒出来四名侯府亲卫，扭着两人的胳膊，还掏出怀里酸臭难闻的帕子塞住了两人的嘴巴。
　　金不语震惊于定北侯的无耻，偷换概念玩得挺溜，肚里将金家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祖辈不修生出这种孽障，害得她还要背上谋逆的恶名。
　　他自己触犯律法，却要拖着幽州军往死路上走，她当机立断准备将定北侯拿下以平乱局，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父子人伦，劈手夺过一名杀红眼的禁卫军手中长剑，才往定北侯的方向冲了两步，只觉得脑后风声骤起，未及反应颈部巨痛，被身后之人袭击，随后便陷入了黑暗之中，人事不醒。
　　沈淙洲与定北侯早有决议，为防世子坏了他们的大事，由沈淙洲盯紧了她，果然世子要开口阻止，沈淙洲一个手刀就将人砍晕了过去。他与定北侯不亏是养父子，配合默契，一边将身着喜服软软倒下来的世子揽进怀中，一边为定北侯摇旗呐喊：“幽州军的兄弟们，朝廷无道，不给忠臣活路，这是想让兄弟们去死啊！”
　　许多不明真相的武将们原本便是一腔热血，加之喝酒之后清醒冷静的大脑也没几个，都糊里糊涂跟着瞎喊：“凭什么让我们去死？”
　　两千禁卫军留了一半包围定北侯府，另外一半不断从大门口涌进来，里面亲眼目睹金守忠杀人的禁卫军扯开了嗓门大喊：“定北侯造反了！定北侯杀了朝廷命官，造反了！”
　　于是有武官也跟着喊：“反他娘的！不反难道等死吗？”能站起来的纷纷往四周寻找武器。
　　定北侯早有准备，亲卫们趁乱抬过来两口箱子，打开看时装了满满两箱刀剑。
　　后面涌进来的禁卫军听说一起来的兄弟死了，也不拘文官武将，丫环小厮，冲进来见人就砍，到处都是断肢残骸，满府文官们死的死躲的躲，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翅膀，不能从侯府围墙上飞出去逃命。
　　定北侯悲怆大笑：“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想本侯为国征战二十多年，兢兢业业守卫大渊北境的安宁，今日却被朝廷逼迫至此！在场诸位若能活着出去，都为本侯作证，非是我要造朝廷的反，而是朝廷非要我死！”
　　他的话极具有煽动性，果然不少武官都被他的话给骗了，真当朝廷要拿幽州军主帅父子俩开刀，先押解金氏父子入京，随后自然要逮着营里诸将清算，于是群情激愤之下，有不少武将高喊：“朝廷无道，不给我等留活路，难道还要洗干净脖子等死吗？”
　　众武将分拿刀剑，与冲进来的禁卫军战成了一团。
　　在一片乱象之中，沈淙洲怀抱着金不语往后院退去，被定北侯亲卫绑起来塞着嘴巴的独孤默眼睁睁看着那一角精美华丽的婚服消失在眼前，他试图挣扎着冲过去解救金不语，却被定北侯的亲卫狠狠踹了两脚，破口大骂：“老实点，小心老子砍了你的脑袋！”
　　定北侯在亲卫的保护之下观战，眼角的余光瞥见沈淙洲抱着世子消失的身影顿时愣住了：“淙洲——”
　　对方可能压根没听到，连头都不曾回。
　　定北侯：“……”这小子想做什么？
　　沈淙洲从一开始便打着混水摸鱼的主意，直待世子跌进他怀里，他心满意足仿佛抱着全世界，等定北侯煽动众人两方人马混战，他逮着机会立刻便抱着世子跑了。
　　他曾经有个梦想，想要找一处无人认识世子的地方与她长相厮守，他不再是定北侯的养子，也不必被养育之恩所挟；而世子也不再背负侯府重任，做这个世间最简单的姑娘，春赏细雨秋赏月，与他一起漫步林间，终老山野。
　　当抱着世子上马，从侯府后门冲杀出去的时候，怀里的人软软倚靠着他，这让他产生一种世子全身心依赖着他的错觉，让他想起这些年的梦想。
　　禁卫军不断涌入侯府，喊杀声渐渐被他抛至身后，沈淙洲在八月略带凉意的夜风里纵马疾驰，怀中是乖顺的世子，他从小就喜欢的姑娘，胸臆间一团烈火熊熊燃烧，他低头在世子冰凉的金冠上亲了一下，犹不满足，索性扯下她的冠子随手扔在路上。
　　世子锦缎般顺滑的头发披散而下，他在昏迷的她发顶轻轻印上一吻，闻到她头发的香气，心里温暖极了。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世子的反应，之前觉得有点不妥。这章有点短，还有一章半夜三四点更上来，现在继续写。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七弦泠泠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吧啦吧啦啦 10瓶；48614144 8瓶；冰宝、袅袅炊烟 5瓶；誘曄、xiaoyd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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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定北侯府一片混乱, 好好的喜宴沦为地狱，到处都是断肢残骸与受伤呻**吟的宾客下人。
　　幽州军战力强悍，况且前来参加喜宴的全是幽州大营的大小武将, 都是在战场上拼杀过来的, 哪里是宫城禁卫军抵抗得住的？
　　两千禁卫军折了数百人, 杨力遵从定北侯之意拿刀抵着李恪的脖子将他拖了过来，扬声喊道：“六皇子在此, 若是想让他活命，所有禁卫军立刻放下武器！”
　　李恪深深后悔自己没有带着独孤默及早跑路，非要等着喝世子的喜酒，结果阴差阳错之下亲眼见证了定北侯造反的过程, 并且还丢脸的沦为人质。
　　卜家三兄弟：“……那不是李六吗？几时成六皇子了？”
　　卜柱肚里大骂定北侯——你奶奶的, 没打商量就扛着幽州军的大旗造反, 还拿皇子为质，你是嫌我们死的不够快吗？
　　但情势所逼, 禁卫军被定北侯杀了传旨官员惊破了胆, 哪管幽州军谁人忠心爱国, 谁人举旗造反，一路掩杀过去, 他们也不得不抵抗。
　　禁卫军副统领谢靖在外指挥围府，原本以为定北侯父子定然乖乖束手就擒，谁知遇上亡命之徒金守忠陡生大乱, 等他闻讯冲进来，六皇子已经在定北侯手上了。
　　他来时, 皇帝曾叮嘱过, 务必保证六皇子的安全, 但谢靖托大抢功, 不肯跟大军同行，带着部下提早一日快马出发，竟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侯爷，你可知挟持皇子的罪名？”
　　金守忠冷笑道：“本侯为国征战二十年，到头来连家小性命部下都保不住，难道还会多在乎一条罪名？”他笃定谢靖不敢拿六皇子的性命来与他赌，指使手下：“禁卫军再不放下武器，就等着给六皇子收尸吧！”
　　杨力手上一用力，六皇子脖子上便涌出一道细细的血线，血珠子沿着脖子往下流，金守忠道：“六皇子若是因你们而死，想想你们在京中的父母家小！”
　　谢靖左右权衡，若六皇子在幽州城丢了性命，就算擒了定北侯父子回京，恐怕都抵不过陛下的涛天怒火。
　　他暗叹一声，率先丢下了兵器，周围的禁卫军见副统领如此，尽皆效仿，顿时纷纷丢下了武器。
　　侯府亲卫立时恶狼似的扑了上来，将禁卫军捆绑了起来，跟串粽子似的拴在一处，落后处置。
　　李恪：“……”从不知禁卫军竟是一群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嘴巴被塞的严严实实，难闻的味道一阵阵窜到鼻子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定北侯表演。
　　金守忠悲愤道：“幽州军中的兄弟们，我定北侯府数代为国效力，没想到一朝平定北狄之乱，边疆安稳了才不过半年，朝廷竟已容不下幽州军！不是我们要造朝廷的反，而是朝廷容不下我们，逼得我们不得不反！”
　　幽州军中武将跟着定北侯二十多年征战，哪怕如卜柱这般向来对定北侯言语之间多有不客气之举的刺儿头，上了战场也听其号令从不曾违逆，更何况其余武将。
　　不少武将不明真相，况且世子大婚朝廷竟派人来抓人，分明是把幽州军视如牛羊猪狗，无视他们为国浴血奋战的辛劳。主帅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他们又能好到哪里去，也着实令人心寒，还有人跟着定北侯喊：“反他娘的！”
　　唯有窦卓眼神闪烁，扫了一眼被捆起来的一众禁卫军，扬声道：“侯爷，要不找人替六皇子包扎一下伤口吧，万一人质死了……”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尽，但显然六皇子是幽州军重要的一张牌，暂时还不能出岔子。
　　果然金守忠令人去为李恪包扎，然后当着谢靖的面调兵遣将，派人严守幽州城四门，与大营传令，这才有时间安抚宾客，为伤者包扎，核实死难者的身份。
　　邓淦带着几个儿子前来参加世子的婚宴，谁知遇上这等场面，他又是一介文官，除了邓嘉毓不知所踪，其余三个儿子皆在身边，却没什么用。父子三人都只擅长读书写字，学的是经济仕途，外加一个无所事事的邓利云拖后腿，刀剑砍过来的时候除了逃命，也没别的路可走。
　　待得定北侯平定府内乱局，特意将亲家邓淦从犄角旮旯里找了出来，发现他胳膊被人砍了一刀，胡乱扎着一条帕子，身边三个儿子皆形容狼狈，有不同程度的轻伤，当即心痛道：“亲家，被禁卫军吓到了吧？”
　　“还好……”
　　邓淦好好一介文人，情急之下在肚里也忍不住骂人，心道：禁卫军算什么？老子是被你吓到了!
　　他在幽州刺史位子上多年，无论北狄人打过来多少次，只要幽州大营还在，都安安稳稳在城内过着他歌舞生平的小日子，没想到有一日北狄人暂时不来了，幽州军却反了——找谁说理去？
　　最要命的是，带头反朝廷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亲家。
　　若将来朝廷追究下来，他邓氏一族覆灭便在顷刻之间。
　　邓淦能想到的，定北侯自然也能想到，况且他既然已经造反，自然不会放过所有能绑上战车的人，除了幽州大营诸将，城内的幽州刺史邓淦便是第一位。
　　有了邓淦为他安抚城中百姓，也能省他不少力气。
　　他将邓淦扶起来，一叠声喊大夫过来包扎，其关切担忧之意简直能让不知情者以为两人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邓淦惊魂未定，环顾场中更不见次子夫妇，不由担心的问道：“老二两口子呢？”
　　定北侯执着他的手安抚道：“邓大人不必担心，二公子是我的女婿，算是我的半个儿，难道我还能害了他。”实则他也不知女儿女婿去了哪里，不过都于眼下的乱局无关紧要，先糊弄住邓淦再说。
　　邓淦只觉得定北侯一双手跟铁钳似的握着他，且不远处便是被绑成粽子扔在地上的禁卫军，谢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他无端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
　　“那……那就好。”他在官场上混的油滑，肚里暗骂定北侯造反之前毫无征兆，他连带着老婆孩子们跑路的时间都没有，当机立断捂着胳膊便晕了过去。
　　金守忠哪里肯让他如愿，喊道：“来人哪，禁卫军砍伤了邓刺史，邓大人流血过来晕了过来，赶紧为他诊治！”
　　自有军医过来为邓大人把脉清理包扎伤口，见他迟迟不醒，心有疑惑，只得拿出金针将邓大人的脑袋扎成了刺猬，还不见醒转。
　　邓利云满腹忧愁，没往亲爹身边凑，只关心他的好兄弟：“大哥，你说世子怎么样了？姓沈的干嘛要打晕世子啊？”
　　沈淙洲动手的时候，他就在十步开外，根本未及反应。
　　邓大公子大约也只能想到一种理由：“世子与侯爷不和，会跟侯爷对着干？”
　　邓利云这下子更担心好兄弟的安危了：“你说侯爷会不会杀了世子？”
　　“想什么呢？”邓大公子小声道：“你平日气的爹暴跳如雷，也没见他将你打杀了。”
　　邓利云心道：咱们的爹充其量就是个书生，连杀只鸡都不敢，也就嚷嚷的凶了一点，难道还敢杀儿子？定北侯是什么人，他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连疼爱多年的妾室跟儿女都能下得去手，世子又算得了什么？
　　邓大公子不愤道：“父亲都晕过去了，你怎的不关心父亲的安危？”
　　邓利云小声附在长兄耳边得意的说：“大哥难道没发现，父亲是装的？”
　　邓淦在长子心中便是他毕生学习的榜样，家中说一不二的权威，怎会质疑老父的行为，对着满地伤患又不能开口大骂幼弟胡说八道，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
　　邓利云不以为意，凑近他小声道：“难道大哥还没看出来？侯爷想拉拢父亲，父亲不想担造反的罪名，除了晕倒，难道他还能打出去啊？”他也没那个本事啊！
　　邓大公子愕然的注视着幼弟，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再细细观察他爹的神情，不由抚额——爹您被扎的满脑袋针眼都不肯醒过来，装晕的功夫当真炉火纯青！
　　“若是世子在就好了。”邓利云颇为遗憾亲爹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无能为力，再一次提起了他的好兄弟。
　　邓大公子凉凉道：“你那好兄弟大喜之日被打晕扛跑了，连新娘子都保护不了，还能保护得了你？”
　　邓利云对好兄弟的能力深信不疑：“世子能保护的可不止我一个！再说他毫无防备，姓沈的又人品卑劣，用下三滥的手段偷袭世子，谁能想到呢？若是当面对阵，他哪是世子的对手！”
　　不远处，定北侯紧张的围在邓淦身边，深情的执着亲家的手声泪俱下的说：“亲家，都是我带累了你啊，你可得赶紧醒来，不然我如何向老太太与嫂夫人交待？”
　　听到定北侯拿老母亲跟妻子威胁他，邓淦在心里直骂娘，缓缓睁开眼睛，茫然道：“我……我怎么啦？”
　　邓大公子：“……”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就是……很想笑。
　　往日竟是他死读书，若论体察世情识人之明，竟连幼弟都不如。
　　作者有话说：
　　昨晚喝了咳嗽药太困睡着了，下章就写到世子啦，今天会多写，尽量把这段紧张的剧情写过去，等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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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临近中秋, 月亮早早爬上了山涧，天边散落几颗星子，沈淙洲怀里搂着世子往西戎方向而去, 二人一骑在夜色之中穿行, 天苍地远, 世界只剩了他二人。
　　沈淙洲唇边笑意不绝，盘算着两人离开大渊, 在西戎都城买座清静的院子，前来购卖铁器的西戎人向他提过，西戎都城有各种各样的美食。但逢年节，穿着艳丽裙装的少女聚集在城内, 街边的烤肉摊子发出诱人的香味, 踩着鼓点跳舞的年轻人在阳光下笑出一口白牙。
　　他很早之前就设想过, 世子女扮男装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长久, 总有一天他要打破束缚她的枷锁, 带着她离开幽州过新的生活。
　　世子在外面花天酒地玩世不恭, 交一帮狐朋狗友都不要紧，外面的人并不知道真相, 有身份隔着一层，并不能走近她的内心，只有他知道她的秘密, 也只有他从小守护着她长大，深深爱着她并为她着想。
　　独孤默未曾出现的世子生活中的时候, 他是这样想的。但是忽然有一天, 他在世子脸上看到了迷恋的神色, 她对着另外一个男子不自觉的露出微笑。
　　那时候, 沈淙洲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的默默守护，有可能会变成一场空。
　　他怎么可能允许？！
　　小时候，当他第一次踏进定北侯府，在侯府后花园见到淘气的世子，那时候她穿着一身锦缎小袍子，却跟只猴似的藏在后园子一棵茂密的大树之上，用一颗小石子扔他，被他发现之后好奇的问：“你是谁？”
　　他一直都记得那个笑容灿烂的孩子，远远听到高妈妈寻她的声音，苦着脸蹭蹭蹭从树上溜了下来，压声声音叮嘱他：“不要告诉高妈妈你见过我，被她抓回去会被我娘打断腿的！”然后窜的不见影子。
　　沈淙洲很想说，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怎么告诉高妈妈？
　　后来他才知道那便是侯府世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在同一屋檐长大，原来自始至终她一直在防备着他，原因只有一个——他是定北侯的养子。
　　定北侯于他有养育之恩，而她视亲父如仇寇，父子之间永不能平和相处，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他就是侯爷阵营里的一员。
　　想明白了这个原因，他发现自己竟然对定北侯有点说不出的怨恨，假如不是他宠爱妾室及其子女，而是与姜氏夫人伉俪情深，那么身为他们养子的他与世子定然能够亲密无间两小无猜的长大。
　　在世子眼中，他与定北侯算是捆绑在一起了，而沈淙洲亟需寻找合适的机会让两人自动解绑，甚至能将世子安全带离幽州事非之地，而铁矿事发便是最好的机会。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委婉提醒了一下，定北侯竟然能暴起伤人，造成幽州哗变。当他一掌劈晕了毫无防备的世子之后，内心是窃喜的——从此之后，他与定北侯、世子与幽州都能趁乱彻底割裂！
　　怀里的人儿动了两下脖子，低低呻***吟了一声，紧接着睁开了眼睛，似乎对于自己的处境还有片刻的茫然，他柔声哄劝：“不语，咱们已经离开了幽州城，等到了西戎都城安顿下来，咱们俩清清静静过日子。”
　　“咱们俩？”
　　“对啊。”谈起未来的新生活，沈淙洲开心了：“以后你不用再女扮男装，也不必再担负着幽州军的未来，只管像所有无忧无虑的少女一样每日买胭脂水粉漂亮裙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怀里的世子轻叹一声：“听起来……竟很不错。”
　　沈淙洲大受鼓舞，竟不觉笑出声，语气欢欣：“不语，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话音未落，世子右肘朝后重重击中了他的腹部，他痛呼出声，捂着腹部本能的去抓她的手：“不语——”
　　怀里的人趁此机会脱离了他的怀抱，飞起一脚踹在他肩上，沈淙洲毫无防备之下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左脚还在马蹬上，世子倒骑在马背上抽出靴中匕首寒光一闪，连马鞍马蹬尽数割断了，他彻底掉下马去，还试图继续劝说世子。
　　“不语，你现在回去，义父已经造反，你就是反贼的儿子，从此大渊再无你容身之处，你可要想明白了！”
　　金不语注视着他，月光下她冷漠的面孔犹如冰雕，泛着森森寒意，她说：“沈淙洲，我瞧不起你！”
　　沈淙洲痛苦的注视着她：“你……”
　　“你父亲沈将军忠烈一生，怎生出你这种卑劣的儿子？真是辱没了你们沈家的门楣！”
　　沈淙洲扑起来去抓她的腿，试图将她从马上拖下来，世子倒是顺应他意从马上跃了下来，然后紧接着便毫不客气一拳迎着他的面门砸了过去：“定北侯造反想死没人拦着，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拖着所有幽州军一同去死！他为着一己之私可以勾结西戎私贩铁器，可幽州军中知情者有几人，你们心里清楚。”
　　沈淙洲心有顾虑之下被世子击中面门，两管鼻血喷了出来，眼前金星直冒，不由自主便向后连退几步，世子欺身而上逮着他连踹了好几脚才道：“你与定北侯不过是一丘之貉，我耻与你为伍！”
　　她翻身上马，最后一次警告他：“沈淙洲，你与金守忠将幽州军往死路上拖，从今往后我与你势不两立，今日且留你一条狗命，你滚吧！”
　　夜风扬起她披散的头发，马儿疾驰向幽州大营的方向，沈淙洲在她身后踉踉跄跄追着跑，试图拦下走向绝路的她。
　　“不语，你回来——”
　　然而，她头也没回，渐渐远去，奔赴姜氏数代人守护的幽州，奔赴她从小到大所担负的责任。
　　“不语，你回来啊——别去寻死！”
　　他的呼唤声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哑难听，在夜风中传出老远。
　　十多年守候，一朝梦碎。
　　一刻钟之后，失魂落魄瘫坐在地上的沈淙洲才打起精神坐了起来，辨明方向一个人独自向前，还未走出多久，只觉得大地震动，他久在军中，深知这是大军前进的动静，不由面色凝重，寻得一处小树林躲了起来。
　　不多时，一队骑兵夤夜而至，如同天降，向着幽州城的方向而去，他在林中藏了许久，一直等到骑兵与步兵全部走完，才从林中走出来，拍拍身上的浮尘，苦涩的向着幽州方向望去——方才路过的大军初步估计最少有五六万，而且绝非幽州军的服色。
　　不知何时，天边黑云压了过来，渐渐吞没了月亮，连星子也被遮进黑幕，透不出一点光亮，天地间彻底黑成了一片，不见来路，亦找不到去路。
　　作者有话说：
　　算了我还是睡吧，明早九点半继续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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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八章
　　金不语骑马赶到营中之时, 正逢营中哗变，有侯爷心腹前来传信，朝中派人大闹世子婚礼, 传旨锁拿幽州军中诸将, 城中已然打起来了。
　　传信的正是定北侯的亲卫杨力, 拿着鸡毛当令箭，煽动各营起兵造反：“……侯爷带领咱们幽州军浴血沙场, 驻守边境二十多年，平定了北狄之乱，朝中看不到咱们幽州军的辛劳就算了，居然趁着世子大婚要问罪幽州军, 锁拿侯爷世子与诸位大将军。侯爷已经带着诸位将军反了, 诸位兄弟们跟着侯爷多年, 也脱不了造反的罪名，大家伙儿是等着朝廷派兵来洗洗脖子把大好头颅送上去给人砍, 还是要跟着侯爷保命, 你们自己考虑！”
　　营内所有武官尽皆入城参加世子的婚礼, 留下来的只有各营士卒，这些人见到杨力传信便如见到了定北侯本人亲至, 况且朝廷在世子的婚礼之上问罪，也欺人太甚！
　　定北侯府与幽州军本是一体，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众士卒同仇敌忾，各营与世子有交情的更是群情激愤, 连步兵营的崔三这等往日阴阳怪气的人也气得不行——自家世子, 他阴阳怪气损几句不要紧, 可不能看着朝廷欺负人！
　　他拍了一记正低头啃包子的宿全一巴掌, 骂道：“你爹让人欺负了，你不去报仇，还在这吃什么包子？”
　　世子婚礼的宾客事宜是金大管家在张罗，往营中送的喜帖只有校尉及以上，宿全连喜帖都没收到，内心极为失落，隐隐产生一种“认的爹不大靠谱，也并不疼爱我”的感觉，今晚去伙夫营弄回来一大兜包子，报复性进食。
　　宿全一心沉浸在自己伤感的情绪之中，杨力讲话的时候前面七嘴八舌吵成一团，他全然没听进去，此刻茫然抬头：“你说谁？谁让欺负了？”
　　周围全是闹哄哄的人群，崔三在他耳边吼：“你爹！你爹！咱们世子爷！朝廷要杀他！”
　　宿全包子一扔，横眉怒目：“谁要杀他？！老子一拳一个打死他！”
　　崔三欣慰的摸摸他的大头：“你爹总算没白疼你!”谁人不知他是世子的好大儿，每回点心吃食就宿全吃的最多。
　　步兵营闹将起来嚷嚷着进城保护世子，其余诸如先锋营、斥候营、神射营等尽皆如此，在杨力的煽动之下迅速穿好甲胄带好兵器集结成队，欲入城护主，正在此时世子身着喜服披散着头发，单人独骑入营而来，与先头步兵营的人迎头撞上。
　　杨力一见世子便知不妙，心内暗暗叫苦——沈淙洲不是将世子打晕扛走了吗，怎的她反而出现在营中？
　　侯爷与世子向来不是一条心，况且私采铁矿与西戎来往之事世子并不知情，说穿了侯爷是主谋，但世子只是被株连，并不知道真相。
　　“世……世子怎的来了？”
　　金不语就算不曾亲眼见到杨力如何煽动众人，但见他身后跟着的各营士卒，也能大致猜测出他都做了些什么，当即大喝：“杨力别有用心煽动营中哗变，来人啊，将他捆起来！”
　　突来的变故让众人傻了眼，不过打头的步兵营对世子的命令执行的很彻底，宿全当先冲出来一拳砸中了杨力的下巴，顿时将他打的下巴脱臼，吐出两颗牙齿，然后一脚踩在他背上，将人给打倒在地。
　　崔三跟胡强紧跟着出来，也不知道这俩人从哪摸溜来的麻绳，三两下便将杨力捆了个结实。
　　宿全将杨力打了，却还有些别扭，不肯上前来，崔三问道：“杨力前来传令，说朝廷要锁拿众将军，问罪于幽州军，侯爷已经带着人造反了，世子怎的在城外？”
　　金不语一身喜服形容狼狈，像个从喜宴上逃婚落跑的新郎，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与人约好了私奔。
　　新郎倌一开口便镇住了大家：“侯爷造反你们跟着瞎掺和什么？”
　　众人茫然——我们与侯爷难道不是一体的？
　　世子看出众人疑惑，扬声道：“大家可知侯爷为何要造反？”
　　“不是朝廷逼的吗？”人群中有人小声说，不过鉴于世子出现在营中太过诡异，也有点不确定城中发生了何事。
　　金不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扫视众人，神情郑重道：“定北侯违背朝廷法令，私采铁矿与西戎交易，朝廷得到密报自然要前来问罪。婚宴之上，他暴起伤人，杀了前来传旨的官员，挟持六皇子造反，已经占据了幽州城，你们细想想要不要跟着他一起造反？”
　　定北侯私采铁矿之事，营中普通士卒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大渊金银铁矿及盐皆属国家管制，不得私自开采贩售大家还是知道的。
　　有人疑惑：“世子说侯爷挟持了六皇子……”六皇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金不语为他们解惑：“前些日子在营里的李六便是六皇子！”
　　众人恍然大悟，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消化杨力与世子先后带来的令人震惊的消息，有人道：“可是杨力说……”
　　立刻便有人反驳：“你是听杨力的，还是相信世子的话？”
　　那人疑虑全消：“自然是相信世子！”
　　定北侯虽然掌着幽州军，可侯爷高高多少年只发号施令，如在云端，若论亲近可信与大家伙有感情，还要属世子。
　　世子当初在各营区流转，与众人那可是打出来的感情，从来没嫌弃过普通士卒，天天跟大家滚的一身泥，亲近的如同邻家伙伴——只不过这位伙伴一身武艺略显凶残，坏起来按着人叫爹，着实有点淘气，但也传授了大家伙不少军阵中保命的招数，比军中教头还有耐心，间接还有半师之谊。
　　“世子说大家伙怎么办？”
　　金不语高声道：“幽州军历来驻守北境，只为保家卫国，多少人浴血奋战换来的清名，不能因为金守忠一人的私欲而被玷污了。我以姜氏后人的血脉发誓，一定要保你们平安！”
　　众人心中热血上涌，只觉得找到了主心骨，都定定望着世子，周围一时安静的只能听到她一个人的声音，只听她苦劝道：“大家都放下武器，回营休息，至于城中之乱，尔等且不可掺和，否则朝廷追究起来，造反的罪名大家都知道，家中父母妻小兄弟姐妹皆要被株连！”
　　提起株连，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世子匆忙赶来揭破其父造反真相，阻止大家被蒙骗跟着起兵，原只为大家伙的平安。
　　可是她自己呢？
　　难道就不会被亲父株连吗？
　　崔三眼眶有点发热，这一刻他再不是往日跟世子阴阳怪气的口气，而是关切的问：“世子爷，那您怎么办呢？”
　　造反之罪属于十不赦，亲爹造反当儿子的难道还能讨得了好？
　　世子语声坚决，掷地有声：“金守忠窃取我姜氏爵位，不思报国反而为了一己私欲而置十万幽州军的生死于不顾，这等不忠不义之人不配为幽州军的主帅！我从今日宣布还宗姜氏，与金守忠断绝父子关系，与他势不两立！”
　　她说：“他既能造朝廷的反，我为何不能造他的反！？”
　　杨力在地上急的打滚，下巴脱臼又不能辩驳，心中暗恨世子巧舌如簧，入营才多久，比之在营中二十多年的侯爷还有威信，竟拦住了群情激愤的士卒，打乱了侯爷的调兵计划，这可如何是好？
　　步兵营的胡强一棍子砸在杨力身上，威胁道：“再滚来滚去，打死你！”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众人想想便有些后怕——若真被杨力哄骗进城，跟着定北侯造反，岂不上了恶人的当？
　　离的近的连踹了杨力好几脚，还是在世子的劝说之下才救了杨力一条狗命。
　　世子劝阻道：“先别打他，待得朝廷派人前来，大家把杨力交上去。他既跟着金守忠多年，姓金的做的那些事情他焉能不知？”
　　众人这才住脚，保住了他一条命，自有人跟拖死狗似的将人拖去关押起来。
　　沈淙洲带她逃跑之时，为着小白龙脚程快，便在马厩牵了世子的马出来，而她的盔甲银枪皆在营房，当下骑马越众而去，不多时便穿截披挂整齐，红袍银甲，白马银枪，立于辕门之下。
　　幽州军中士兵都挤在营门口，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奔赴幽州城，宿全忽然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扯开嗓子喊道：“爹——”　　世子回头，向他嫣然一笑：“乖儿，等爹回来给你买肉吃！”
　　宿全脑子不大好使，不知为何，他心中有点慌，凭着直觉下意识的说：“不要！我跟着你一起……”他结巴了一下，才说清楚这句话：“我跟着你一起去造侯爷的反！”
　　他的话提醒了营门口立着的众人，这帮汉子原本已经放下了武器，可是他们巴巴望着世子一人回城，那便是赴死了。
　　只是世子强令他们在营中等候消息，但世子武功再高强，双拳难敌四手，她只有一个人，如何敌得过定北侯手下众人？
　　“世子，我们跟你一起去！”
　　“我们去保护世子，造侯爷的反！”
　　众人拿起武器，集结成队，很快便站到了世子身后。
　　金不语——不，从今夜开始，她便是姜不语。
　　姜不语回头，注视着一张张激动的、关切的、憨厚朴实的、被边关朔风吹的粗糙的脸庞，仿佛隐隐触摸到了当年姜氏初代定北侯抛弃京中富贵繁华，誓要带着自己手下的兵驻守幽州的初衷。
　　缓急可共，生死可托，袍泽兄弟也！
　　她举起手中长**枪，语声微有哽咽，高声下令：“幽州军听令，入城擒杀反贼金守忠！”
　　作者有话说：
　　文中“缓急可共，生死可托”引自苏峻《鸡鸣偶记》原句：“道义相砥，过失相规，畏友也；缓急可共，生死可托，密友也；甘言如饴，游戏征逐，昵友也；利则相攘，患则相倾，贼友也”
　　晚了半小时，写的有点慢了。感谢在2021-09-21 00:02:26~2021-09-21 10:14: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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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各营集结完毕, 两万幽州军急速行军直达北门。
　　城头之上，守军问道：“可是大营过来的？”
　　崔三道：“各营兄弟接侯爷令入城，劳烦兄弟打开城门！”
　　守军确也接到侯府传讯, 令大军入城, 不疑有他打开城门, 骑兵营一马当先冲了进去，世子混在骠骑营之中跟着冲了进去, 众营士兵犹如流水般入城，遵从世子号令，向着城内各处铺将过去，但逢不听劝降者或杀或绑, 务求迅速平定叛乱。
　　城头之上, 大将军魏新源见到骑兵之中红袍银甲, 白马银枪的身影冲进城内，借着火把的光仔细再瞧一眼, 顿时惊呼：“世子不是被沈淙洲带走了吗？怎的出现在骑兵之中。快来看看, 下面那人可是世子？”
　　他手底下的人仔细去瞧, 道：“大将军，那人银甲之下穿的是喜袍吧？”
　　魏新源暗道坏了, 侯爷已经传讯不能让世子坏了大事，听说世子被沈淙洲制服，众人还松了一口气。沈淙洲出城之时, 他还未及前来驻守北门，与守城军换防之时也未曾问过。
　　况且今日世子大婚, 幽州城内举城同贺, 各家店铺都打着为世子庆贺的招牌揽客, 光是往侯府送完各种新鲜果蔬菜类山珍干货的空车出城都堵出了二里地, 听说侯府还要放烟火，闻讯而来的百姓们都纷纷进城，而城内的百姓也在翘首期盼，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在城门口进出，事出突然，谁人会去注意沈淙洲带着世子出城。
　　直到侯府传令严守四门，魏新源带兵过来驱散进出城门的百姓，这才将北门关闭。
　　他心头打鼓，暗骂沈淙洲不顶用，连个世子都制不住，更不知世子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只得在城楼之上笑道：“世子不是大婚吗？怎的这幅打扮？”
　　姜不语见到魏新源，心中也是一惊。
　　魏将军平日在营中并不显眼，不及窦卓万喻柴滔等人在侯爷面前得脸，但值此敏感时期，竟能被侯爷委派守护北门，可见其深得金守忠信任，再看他身边的部下，除了一名校尉脸生之外，其余竟全然不认识。
　　世子在营中这两年，与各营区的士兵们差不多都混了个脸熟，然而魏新源身后整整一队人马在城头排开，足足有上千人，除了魏大将军竟无一张熟面孔，难道金守忠不但私贩铁器，竟还蓄私兵？
　　“听闻侯爷造反，我有一句良言相劝，不知魏大将军听是不听？”
　　魏新源在城头笑道：“世子请讲。”
　　姜不语道：“侯爷私贩铁器与西戎，魏大将军可知晓？”
　　魏新源面上神情波澜不惊，显见得是个知情的，竟还反过来劝姜不语：“侯爷为着幽州军殚精竭虑，就算有些事情为国法所不容，那也是为着幽州军考虑。世子乃侯爷嫡亲的儿子，难道竟不能理解侯爷苦心？”
　　“这么说来，大将军是支持侯爷造反的了？”
　　魏新源语声坚决：“本将军追随侯爷二十载，只要侯爷一声令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魏某都拼死追随！”反倒是世子，魏某奉劝世子一句，就算世子与侯爷对着干，作为侯爷唯一的儿子，世子觉得朝廷可会赦了你的罪行？”
　　姜不语张弓搭箭，轻蔑道：“那就不劳魏大将军操心了！”箭矢去如流星，直直射向魏新源的面门，眼见得他要瞎一只眼，谁曾想他竟一把扯过旁边站着的军士当肉盾挡在了自己面前。
　　那军士毫无防备之下竟被世子的长箭穿透颅骨，吭都没吭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
　　世子的长箭犹如开战信号，城头的守军与城下的各营军士顿时开始了抢夺战，魏新源冷冷注视着城下的世子，只觉得她脑壳坏了，竟然拆亲爹的台。如果拆了亲爹的台她能得到天大的好处，那还可以说她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为着利益不惜出卖亲爹，可侯爷造反失败，于她又有什么好处？
　　本朝丹书铁券谋逆不宥，造反失败的反贼的儿子，等待她的除了永无止境的逃亡，便是一个死字，到底什么原因让世子非要往死路上走？
　　不过他得到侯爷传令，无论如何都要守好北城门，既然世子非要往死路上走，他不介意送世子一程。
　　漫天的烟火炸了开来，将幽州城内瞬间照得一片光亮，魏新源冲下城楼与世子鏖战，而更远的地方，冲往其余城门的幽州军已经与城内巡逻的同营士兵遇上，苦劝无果之下交上了手。两方服色相同，几乎不分敌我，却在幽州城内厮杀成了一片。
　　城内原本欢天喜地为贺世子大婚的百姓们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匆忙往两边的店铺冲进去躲避兵祸，一时街巷市坊之间呼儿唤女，踩踏尖叫哭泣，各种乱象不一而足。
　　烟花暗了下去，到处漆黑一片，街市之间各店铺的灯笼也都在混乱之中被机灵的掌柜或者伙计给熄灭了，只怕招来贼兵。
　　远远听过去，竟只能听到战马的嘶鸣与兵器交战，受伤士兵的惨叫声，小孩子受惊吓的号哭声被母亲死死捂在了嗓子眼里，天穹倒压乌云罩顶，伸手不见五指，因其黑暗未知而更增其恐惧。
　　那些缩在门后面的普通百姓互相在暗中压低了声音交换消息：“怎么回事？不是……不是幽州军的军服吗？”
　　“幽州军与幽州军怎的打起来了？”
　　“听外面喊……好像侯爷造反了……”
　　幽州军世代驻守九州，便是幽州百姓最大的倚靠，就算是北狄人倾巢而出都不曾担心，可是突然有一天幽州军反了，普通百姓几乎要被吓破了胆子。
　　“你……你胡说，侯爷怎么会反？”
　　又一束烟火冲上半空，如花朵般炸开，那是城内最负盛名的刘巧匠家制作的烟花，一个月前侯府的大管家金余亲自带了三千两银子上门，为世子大婚之日下定贺喜，消息传开之后，不知道多少百姓盼着一饱眼福。
　　日子与时辰都是早早定好的，刘巧匠不敢违约，听着外面的厮杀声，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束又一束的烟花，将这座城池照的一忽儿亮如白昼，烟花寂灭之后又迅速陷入黑暗与杀戮，光明与黑暗交织出一个光怪陆离犹如噩梦般的世界。
　　刘巧匠不知道自己放了多少束烟花，他的儿子一趟趟将库房里的烟火往外搬，院子里东倒西歪扔着许多废弃的烟火外壳，当再一束烟花升入半空中的时候，城北的姜不语外袍银甲染血，面颊之上血迹未曾干透，手提魏新源的头颅骑马奔向定北侯府。
　　去往侯府的路她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小白龙也能将她带回去，然而今日却格外的难走，路中间倒伏着不少尸体，其中还有奔逃不及的无辜百姓。
　　快奔入侯府巷子之时，头顶忽然风声骤起，紧接着她肩头落下一物，原来是独孤默养的小灰，急急啄她的头盔，不断尖叫，似乎很是不安焦虑。
　　世子一夹马腹，一队士兵紧随其后跟了上去，当他们冲进侯府巷子口时，只见侯府门口有两队人马厮杀，尸体已将侯府大门堵了一半。
　　厮杀的两队人马见到世子，一方领头之人拖着哭腔惊喜大叫：“世子爷——”却是秦宝坤带着亲卫营的人在门口冲杀，其中还混杂着六皇子从京中带来的那五百亲卫，也不知折了几成。
　　秦宝坤身后还跟着高妈妈的俩儿子辛诘与辛惭，这哥俩不但担心世子，还忧心老娘的安危，一直冲杀在前，受了伤也不肯退下来。
　　姜不语纵马冲过了过去，亲卫营迅速聚拢在她周围，辛惭年纪小，见世子平安无事，难过道：“世子爷，我娘还在府里。”
　　“阿惭别担心，高妈妈早被送出府了。”
　　他松一口气，面上眼泪顺着血迹往下流，估计吓得狠了。
　　从来稳重的秦宝坤凑过来恨不得给世子牵马坠蹬，再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哽咽道：“属下以为……以为世子陷在府里了。”
　　世子爷嫌弃的瞅了他一眼，扔给他一块帕子：“大老爷们哭什么哭，太丑了赶紧擦擦！”
　　秦宝坤破涕为笑：“属下当初向夫人发过誓，若是不能保护世子性命，必将以命相酬追随世子于地下。”
　　世子爷笑骂道：“你是哭爷还是哭你自己啊？”
　　秦宝坤胡子拉碴一壮汉，哭起来跟个小孩子似的，倒也好哄，边擦眼泪边笑：“还不兴一起哭啊？”
　　李恪的亲卫统领朱锦愁眉苦脸挤了过来，问道：“世子爷，我家殿下呢？”
　　世子爷长**枪所指侯府正门：“金守忠擒六皇子为质，有请诸君与我一同杀进去救出六皇子，本世子重重有赏！”
　　侯府门口守卫的乃是金守忠的亲卫，对他忠心耿耿，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与世子对上，领头的正是栾秀，见到世子也是吃了一惊，还欲相劝：“世子何苦与侯爷作对？”
　　世子道：“栾秀，我只问你一句，侯爷私采铁矿你可知情？”
　　栾秀面上尴尬，到底说：“侯爷总有自己的道理，世子又何必固执己见？”
　　姜不语枪*尖指向他：“你若是不肯让开，休怪本世子不客气！”
　　栾秀握紧刀柄，眸中闪过一丝怯意，到底还是迎难而上：“小人是侯爷亲卫，岂有退缩之理？”
　　姜不语纵马冲了进去，不过一个回合，枪尖抢破栾秀肚腹，犹如杀神转世，一路冲杀进了侯府。在她的身后，亲卫营及幽州军跟着鱼贯而入，突破了侯爷亲卫的防卫线。
　　又一朵烟花在半空中炸开，坐在厅内的定北侯差点惊跳起来，急急使人传令：“快去看看，外面打的怎么样了？这帮废物，不过是世子跟六皇子的几个亲卫，竟都擒拿不下，要来何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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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点前要是能写出来一章我就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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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章
　　砰的一声, 外面打了进来，有什么东西直飞进厅堂，差点砸中侯爷, 击中了他身后的墙壁又掉到了他脚下, 有湿湿的东西溅在他脸上, 金守忠抬手抹了一下，熟悉的血腥味在鼻端蔓延开来。
　　他低头去瞧, 魏新源死不瞑目的瞪着他，双眼睁的老大，可能死的很不甘心，表情狰狞可怖, 伤口处还滴滴答答流着血, 应是新魂才亡。
　　金守忠大怒, 紧跟着便听到一声冷嘲热讽：“侯爷的亲卫既然全都是废物，不如拖出去砍了, 何必留着浪费米粮？”
　　金守忠没想到被沈淙洲带走的世子从天而降, 还杀了手下大将魏新源, 顿时气冲斗牛，破口大骂：“孽障！竟敢杀了魏将军, 你眼里还有国法吗？”
　　世子嗤笑一声：“侯爷眼中倒有国法，私采铁矿与西戎人交易、暗中蓄私兵把守四门、被朝廷问罪之后刺杀传旨官员煽动不知情的幽州军跟你一起造反，桩桩件件, 请问侯爷哪一桩是遵纪守法了？”
　　厅中“嗡”的一声，众武将与文官顿时神色各异, 不知情者顿时震惊的看向定北侯。
　　初代定北侯最喜热闹, 当初建造前厅的时候便特意建的进深阔朗, 能容纳上百人, 而此刻厅内人头攒动，除了带兵巡边在外的柴滔与万喻，把守四门叶锡元、秦野等，外加死去的魏新源，厅内还留着幽州府文官及军中其余武将，其中以刺史邓淦与掌步兵营的窦卓、先锋营的卜柱官阶最高，剩下的都是低阶文武官员，世子打眼一扫便知这些人都不大得侯爷信任但还有用，这才拘在厅中。
　　卜柱首先沉不住气，质问金守忠：“侯爷，世子说的可是真的？”
　　他的三个儿子都不等金守忠回答，已经悄悄挪动脚步，往世子方向移了过去。
　　邓淦欲哭无泪，暗恨这门亲事结的太不值当，竟连一家老小都要搭进去。
　　金守忠冷冷道：“卜将军是何意？你既已经跟着本侯造反，连禁卫军都杀了，大家同坐一条船上，难道听了那逆子几句话，便想着洗脱罪名？”
　　卜柱没想到自己竟上了金守忠的恶当，若非世子冲杀进来揭破真相，恐怕他还被蒙在鼓里，葬送了一家子性命，顿时气急骂道：“呸！金守忠你个狗贼！竟敢哄骗爷爷造反!说什么朝廷要杀忠臣良将，原来是你自己背后做了违法之事，却哄得大家为你保驾护航……”
　　事到如今，金守忠也不再怕揭破真相，反正大家都跟他一起杀过禁卫军，挟持六皇子，院里众亲卫还在拼死抵抗，他使个眼色，手下人推开大厅后窗，点燃烟花，连着三束紫色的烟花冲上天际，有源源不断的军队冲向侯府方向。
　　定北侯笑的笃定，甚至还有些苦口婆心道：“卜柱，本侯劝你认清现实，既然已经造反了，哪有回头路可走？不如跟着本侯一起干，难道本侯还会亏待了你不成？”
　　世子枪**尖还滴着血，忽出声道：“卜大将军别恼！诸位且听我一言，金守忠他自己想死没人拦着，可是大家都有父母妻小亲族，千万别被他吓住了。只要救出了六皇子，平定幽州叛乱，到时候我会向六皇子亲自为大家求情，大家都是被金守忠蒙蔽哄骗，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不想跟着金守忠造反的速速出来！”
　　卜柱的三个儿子已经出得厅堂，往世子身后一站，与宿全等人会合，还热情的招呼：“爹你快过来啊！”
　　金守忠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没想到世子几句话，竟真的有人往外走，随着卜家三子的站队，紧跟着卜柱也毫不犹豫走出了厅堂，其余校尉们大多都与世子有交情，哗啦啦走了一大半，中间还夹杂着许多幽州府的文官，逃命般趁乱迅速跑向世子。
　　邓利云扯扯父亲的袖子，小声道：“爹，你不走我要走了，世子是我的好兄弟，他不会让我死的！”他对世子的信任从未改变过。
　　邓大公子头一回听取幼弟的意见，也小声催促邓淦：“爹，快走快走！”
　　邓淦偷瞄了一眼定北侯的脸色，随着厅内人数越走越少，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黑，跟外面的天色有得一比。
　　邓大公子与邓利云拖起老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迅速跟着队尾的几名校尉冲了出去，到达世子身边之后，邓利云高兴的说：“世子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世子微微一笑，叮嘱他道：“利云，照顾好邓大人，明日大人恐怕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
　　邓淦见得父子对峙，世子气势半点不输侯爷，甚至因为她高坐在马上一身杀气，且深得人心，竟是瞧着比定北侯还要靠得住，他又颇感欣慰——世子若能与造反的亲爹划清界限，又搭救了他们父子，儿媳妇大约也不会受牵连吧？
　　金守忠万没想到他苦心筹谋，竟被世子几句话便破了局，更兼着她身后与侯府亲卫拼杀的幽州军，心中懊悔不曾及早下手，竟养虎为患，以致世子坐大，竟连幽州军中许多将士也听从她的号令。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世子如此得人心？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去追究，只能厉声喝道：“金不语，你身上流着本侯的血，就算是能为场中所有人求情，也救不了你自己!本侯若不能成事，你也必然要被凌迟处死，你可要想清楚了！”
　　世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悯，仿佛在看一只可怜虫：“金守忠，你窃居我姜氏爵位，却想拖着幽州军一起死，有何颜面自称侯爷？好教你知道，从今夜起我还宗姓姜，出继舅舅姜世子，就算是死，我也是姜氏血脉，耻与反贼为伍！”
　　金守忠没想到世子竟说出这番话，儿子固然讨厌，但她出继之后，自己膝下便绝了嗣，后院那些妾室们如今竟无一人怀孕。
　　他有些慌：“你以为出继之后便能逃得一死？”
　　姜不语朗声笑道：“死有何惧？我祖上守卫幽州，若能以我一条性命换得幽州军数万人活命，为幽州军而死，我死得其所！”
　　在她身后，幽州军诸将士眼眶发热，感怀在心，纷纷道：“世子——”
　　马上的青年与姜世子容貌本就肖似，笑对生死的洒脱豪迈更是像极了死去的姜世子，也不知道金守忠想起了什么，面色竟有几分仓皇：“逆子，难道你要弑父？”
　　姜不语挽弓搭箭，箭尖指向厅内的金守忠，毫不客气道：“金贼，拿命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少，明早起来继续写，大约九点半左右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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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朝廷大军到达幽州城外的时候, 已近子时，城门紧闭，但城头厮杀不绝, 一名身着幽州军服的士兵从城头掉了下来, 沉重的身体差点砸中了打头的骑兵, 脑浆迸裂抽搐了两下便断了气。
　　此次率兵的乃是武安侯宋义，年约五旬, 为人方正稳重，深得皇帝信任，奉旨带兵前来，便是防止幽州军哗变, 没想到还是晚来了一步, 不由深恨谢靖为了抢功自作主张, 不肯随同大军一起前来，果然引起幽州内乱。
　　传令兵对着城头喊：“武安侯求见定北侯, 还请城上的兄弟速速打开城门。”
　　城头上打的正激烈, 也不知道是谁人朝着城下喊了一嗓子：“我家世子正在清理门户, 还请武安侯稍待，城内收拾完了必定大开城门请侯爷进城。”
　　武安侯闻听此言, 眉头都蹙了起来：“世子？定北侯呢？”
　　传令兵再朝城头上喊，上面打的正凶，无人再应答, 只得耐着性子再等，谁知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 天色破晓。
　　武安侯到达幽州城外的时候, 定北侯府内, 新娘子赵芳菲正跟一干陪嫁来的丫环婆子, 还有逃窜过来的兄长赵远平一起缩在新房里，吹熄了灯听着外面的动静瑟瑟发抖。
　　赵远平送嫁亲妹，妹夫不招人喜欢就算了，亲家公竟然还造反了，赶上了一场血战，他虽吓的止不住抖，还是记挂亲妹的安危，当机立断趁着无人注意从喜宴上跑了，直接跑去新房，要带着赵芳菲找地方躲起来。
　　可惜他们还没走出明轩堂，便被外面的乱象给吓了回来，只能将院门与房门都从里面顶了起来。
　　戌时，外面总算安静了下来，没想到亥时刚过，又闹哄哄打了起来，一直打到子时还不消停，兄妹俩吓的跟缩进洞的兔子似的，耳朵伸的三尺长，却死活不敢出去。
　　定北侯府占地颇广，屋宇建的分散，前后院开阔的能跑马，然而真要打起来两方人马涌进来，还是有些挤。
　　金守忠与姜不语父子俩在前厅打起来之后，侯府剩余守卫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保护侯爷，世子长**枪所过之处尸横累累，喜袍下摆被血浸透，枪尖的红缨也不住往下滴着血，犹如修罗临世，小白龙每前进一步，侯府亲卫便神情紧张往后退一步。
　　在她身后，幽州军将士步步紧随，逼着定北侯的人一步步从前厅退到了后院。
　　侯府外面，定北侯的私兵与世子带来的人将巷子堵的水泄不通，一方急于入府支援侯爷，一方死死堵着不让进，拼死搏杀寸步不让。
　　金守忠多年不上战阵搏杀，加之近两年贪恋美色，身子大不如前，与年富力强的姜不语对上，没几个来回就被世子在腿上毫不留情扎了一个洞，还是靠亲卫填命才救了回来。
　　他被姜不语逼得步步倒退，厉声嘶喊：“金不语，你弑杀亲父，天理难容，就算是死后也要天打雷劈！”
　　世子一枪将阻挡她前进的侯府亲卫扎了个透心凉，双腿一夹马腿，小白龙高高跃起，冲进侯府亲卫之中，马蹄落地之时还顺势踢中了一名亲卫的后腿，那人瞬间便跪倒在地。
　　金守忠双腿不良于行，被世子的煞气震慑，伏在一名身高体壮的亲卫背，不断催促他：“快走快走，这逆子敢是疯了！疯了！”退至后面客院，他忽想起自己手中的底牌，大喊：“去将六皇子跟独孤默拖过来，当着他的面杀了，我瞧瞧他到时向谁求情去？”
　　禁军与六皇子被分院看押，李恪与独孤默很快被押了过来，两人脖颈上都被人抵着长刀。
　　独孤默没想到世子被沈淙洲带走，居然还能去而复返，她长袍染血一身狼狈，显是血战已久，但整个人犹如一把出鞘的宝刀杀气四溢，令人胆寒，唯独对上他微微一笑，柔声道：“阿默，你不要紧吧？”
　　霎那间，他忘却所有，只哽咽道：“世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李恪：“……”眼睛要瞎了！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
　　他悲伤的发现，自从来到幽州，他的皇子身份一点都不好使了，被营中士兵压着打、无数次被世子嘲笑、最倒霉的是赶上金贼谋逆押着当了人质，现在可好，同样是人质，他连独孤默都比不上！
　　金守忠穷途末路，仰天狂笑：“逆子，你不是想让六皇子为幽州军求情吗？我现在就杀了他……”
　　他话音未落，小白龙忽然直冲了过去，世子在马上整个人横空飞了出去，□□直扎入抵着独孤默那人的咽喉，同时飞身一脚踹飞了抵着李恪的亲卫，眨眼间救了两人。
　　紧随其后的众人冲了上去，将李恪救回己方阵营。
　　世子坐回马上，如同天神降落，向愣愣站着的独孤默伸手，哑声道：“上来！”
　　独孤默有点眩晕，一双眼傻傻盯着马上的人儿，不由自主伸出手，紧跟着便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拉了起来，半边身子腾空，直到被她揽进怀中，还觉得自己如同在梦中。
　　“世子——”
　　“我在。”
　　“世子——”
　　“我在。”
　　“世子——”
　　身后的人一声叹息，柔声道：“阿默别怕，我回来了！”还亲昵的蹭了蹭他的后脖颈：“真是个小孩儿。”
　　那夜后来的记忆独孤默都有点模糊，他只记得身后冰冷坚硬的盔甲紧贴着他的背，至于金守忠身边亲卫战死，他被世子带来的人生擒之后，用各种恶毒的污言秽语诅咒世子，都如清风过耳，半点未曾入心。
　　他只记得那人带着他骑马穿过幽州城的大街小巷，巡视四方城门，荡平叛乱，浓重的血腥味一直未散，到处都是无数横尸，却一直未曾放开他。
　　她的长*枪所过之处，能荡平世间一切魑魅魍魉，还百姓以清平安乐的生活。
　　那时候，独孤默内心忽然生出奢望，如果能够与她共骑一直一直走下来，该有多好。
　　城内叛军逆贼或擒或杀，幽州内乱彻底平定，世子命令所有幽州军放下兵器，等侯朝廷大军入城。
　　最后，世子将他从马上放下来，交给身后追随的部众，叮嘱道：“照顾好他。”然后卸了战甲头盔，解了长**枪弓箭，身着喜袍，只身前往北门。
　　天将破晓，她单人独骑踩破晨雾，渐渐远去。
　　独孤默眼睁睁看着她要离开自己的视线，心里忽然难受的喘不过气来，而他身后的幽州军诸将齐唰唰跪下，为世子送行。
　　沉重的幽州城门终于缓缓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等候了大半夜的武安侯终于松了一口气，正欲下令进城，却听得马蹄声声，一人身着大红色喜服身骑白马而来。
　　那人到得城门口下马，双膝落地端端正正跪了下去，朗声道：“罪臣姜不语恭迎侯爷进城，幽州军诸将齐心协力已平内乱，逆首金守忠被擒，其余党羽或杀或擒，还请侯爷定夺！”
　　身着喜服的青年面色平静，身上染血，目光清明，抬头与他直视。
　　武安侯不知这一夜幽州城内乱象，却惊异于定北侯世子所作所为，他不由问道：“世子跪在这里，可是为自己求情？你可知道，就算是你平叛有功，终究是金守忠之子，少不得要被株连获罪，万无可能有生还之机！”
　　青年深深叩下头去，谦卑的姿态与曾经在京中高坐马上献俘游街，神采飞扬的世子判若两人。
　　她说：“罪臣下跪，非是为着自己的生死，而是为着数万幽州军！还请侯爷明鉴，定北侯私采铁矿与西戎勾结之事，幽州军中大部分将士皆被蒙在鼓里，更不曾料到金贼胆敢蓄私兵造反。幽州军多年驻守北境，浴血沙场忠心耿耿，若是因金贼一人的私欲与野心而获罪，岂非不公？”
　　武安侯没想到金守忠竟然还敢蓄私兵，而定北侯世子不但生擒其父平定内乱，甚至跪在城门口为幽州军请命，他沉吟半响，道：“若是以你一人之命换幽州军之生机，你欲如何？”
　　世子态度从容道：“甘之如饴！”
　　武安侯道：“来人啊，将此逆贼之子绑起来！”
　　青年向他叩头道谢，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多谢侯爷！来日还望侯爷到了陛下面前，也请记得为幽州军诸将士美言几句，他日罪臣泉下有知，也替幽州军感念侯爷大恩大德！”
　　朝廷大军终于进城，姜不语被除去喜袍金冠，披散着长发戴着重枷脚镣，押解在囚车之上，穿街过巷，游街示众。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写的很慢啊，晚了太久不好意思，下午还有更新，我会吃完中饭就坐下来写的，最近的情节是本卷高潮，是写的比较细。感谢在2021-09-22 00:13:35~2021-09-22 11:3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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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二章
　　武安侯骑马进城, 但见城内到处都是伏尸鲜血，断肢头颅，尤其侯府内外及城内四门城楼上下尸体摞着尸体, 几乎可以想象一夜苦战, 该是何等惨烈。
　　囚车所过之处, 幽州军如同海浪般倒伏下去，一波波跪在道路两侧, 不少将士红着眼眶目送世子走向命定的道路，有不少将士红着眼眶痛呼：“世子——”
　　那囚车上的儿郎笑如骄阳，浑不在意自己的处境，笑骂属下：“都是我幽州军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怎的哭哭啼啼做此女儿态？还不快起来, 回头往号子里多送点吃的喝的, 好酒也来两坛子，记住了没？”
　　“属下记住了！”不少人纷纷应和, 陆续起身, 并不等武安侯调遣, 便默默开始打扫战场，清理尸体, 冲洗血迹。
　　临街的店铺悄悄打开门缝，见朝廷大军已至，而幽州军也在有条不紊的打扫街道, 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市井巷陌，惊魂一夜终于结束, 大家总算松了一口气, 提着的心也稳稳落回了肚里。
　　武安侯进城之后, 先是接手了城防, 随后将定北侯父子及其党羽打入牢房，派重兵看守，最后才去拜访六皇子。
　　李恪被救之后，自有幽州军保护，以防城内金贼余党未清，再伤到他。
　　他见到武安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不等宋义跪下见礼，已忙忙去扶：“宋卿免礼！”
　　武安侯见他脖子上裹着一层白布，吓道：“殿下可是受伤了？”
　　李恪有些不好意思：“被金贼手下挟持，不小心划伤了皮肤，倒也不要紧。”并朝外张望：“世子呢？她救了本王之后便带兵平叛去了，侯爷可有见到他？”
　　经此一役，他对世子旧怨全消，虽然还有些看不过眼世子与独孤默在一处腻歪的样子，但平心而论，世子当得起深明大义四个字。
　　武安侯此时才有暇问起内乱始由，六皇子恰逢其时，亲眼见证了金守忠造反的全过程，甚至世子被打晕带走，浴血而归救了众人一一道明。
　　宋义听罢慨叹不已：“竟是可惜了世子，若非遇上金守忠那样不忠不义的爹，能够顺利继承侯位，便是我大渊北境之幸！”
　　他手下牛洪昌将军亦满面惋惜之色道：“世子宁可舍弃自身也要保全幽州军，经此一事，众望所归，军心齐矣！只投错了胎，才有此一劫！”
　　一军统帅最怕的就是不能收服军心，世子年纪轻轻竟比金守忠还得军中将士爱戴，可见其人品谋略皆是掌幽州军的上上之选。
　　武安侯与六皇子商议向皇帝禀报幽州内乱之事，奏折之中不乏为世子美言之词，又召邓淦前来，并令府衙贴出告示安抚百姓，不致惊恐。
　　乱纷纷忙完这一切，武安侯才顾得上问禁卫军副统领：“谢靖呢？多时不见，难道他被金守忠手下杀了？”
　　六皇子深恨谢靖托大，不曾有万全之策便贸然冲进来，逼反了金守忠，这才令幽州大乱，若是事前有万全之策，何至于葬送了这许多条性命。
　　他厌烦道：“大约……还在侯府哪个偏院绑着吧？不如侯爷派人找找？”
　　武安侯在侯府偏院见到谢靖的时候，院内四五百禁卫军摞在一处，一天一夜过去无人解开绳子，有人憋不住便溺在裤中，臭不可闻。
　　而谢靖被单独绑在院内一棵枣树之上，旁边有个疯疯颠颠骨瘦如柴的少年半裸着身子正往他头上浇尿，淋得他一头一脸，那少年围着他哈哈大笑，捡起院内的石子不断往他身上砸，一边砸一边骂：“你是野种!你是野种！打死野种！打死野种……”
　　院内正屋窗户被封的严实，但门上锁头不知为何开着，这疯少年许是被锁在屋内多时，饿得抵受不住，这才跑了出来，没想到院门从外面锁着，便在院里玩耍。
　　谢靖与武安侯视线对上，顿时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武安侯为人温厚，只命人解开谢靖与其余禁卫军，他手下却调侃道：“谢副统领匆忙赶来幽州，我们都以为副统领已经将金守忠擒获，没想到谢副统领却在偏院躲闲，忙着陪疯孩子玩耍，当真有闲情逸致啊。”
　　谢靖身上臭不可闻，他被解开之时直往后躲，此行带了两千禁卫军，却损折大半，没过两日便灰溜溜的回京复命去了。
　　幽州府衙大牢内，关押重刑犯的牢房里，相邻的两间牢房关着金守忠与姜不语，他的其余党羽五人一间关在旁边的牢房里，内中还有当时在侯府不肯站队世子的窦卓。
　　窦卓与姜不语有杀子之仇，更觉得她不过是个嘴上无毛的小儿，能成什么气候，混乱之时选择站在金守忠的阵营，没想到被一起擒获，只能暗叹造化弄人。
　　金守忠被擒获之时，早被世子派人投入大牢看守，谁知半夜功夫，世子也戴着重枷脚镣被朝廷军送了进来，他忍着腿疼嘲讽道：“我还以为等着世子的是享不尽的富贵荣华，竟是连亲爹都要诛杀，怎的也被投入牢中？”
　　军士打开牢门，解了世子身上重枷，只留脚镣等着她自己走进去，锁好牢门走了。
　　姜不语扫一眼隔壁那糟心玩意儿，实在想不明白当初她娘怎能嫁给这种人。
　　她折腾了一日一夜，累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懒得搭理他，随便往地上铺的稻草之上一躺，闭眼准备沉入梦乡，谁知隔壁不肯消停，不住用手上铁链敲击木栅栏，不断挑衅嘲笑她，犹如一只深夜嗡嗡不绝的蚊子般扰人清梦，令人心烦。
　　“世上怎会有你这种没脑子的东西？把亲爹送上死路，于你有何好处？还不是连你自己也送进了牢房？”
　　“你当朝廷会称赞你深明大义，赐你富贵荣华？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他们还怕你有朝一日也行谋逆之事。你这种逆子，就该被天打雷劈！”
　　“……”
　　姜不语被吵得脑袋都快要炸裂了，忽然出声道：“金守忠，你这么多年窃居姜氏侯位，是不是一直深深恐惶，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担此重任？”
　　金守忠大怒：“什么窃居？老子是堂堂正正继承的侯位，是姜成烈上书朝廷所准。”
　　姜不语根本不在意他的怒气，只淡淡道：“你当年截留了斥候张山送来的情报，令姜世子在白树沟中了北狄人的埋伏，被活活烧死之时，可有愧疚？”
　　金守忠未曾料到世子竟知道此事，一时慌乱，暴跳如雷骂道：“你胡说八道！我怎么知道张山送了情报来？”
　　“你不必否认，我手中也并无证据。”血海深仇早被岁月深深掩埋，姜不语平静道：“姜氏历代恪守军侯之责，视幽州军中袍泽如亲兄弟，所求不过国泰民安四个字，你坐上侯位这些年，表面上装的再好，骨子里不过是个贪慕富贵、敛财弄权、行事卑劣、目光短浅的小人！每年祭拜姜氏祠堂之时，你内心有没有过片刻的惶恐？惶恐自己德不配位，必会招来灾殃，所以才越要装的道貌岸然，满嘴假仁假义，背地里费心钻营，却仍旧惶惶不可终日？”
　　言辞如刀，金守忠这些年高高在上，早忘了来时路，却在牢房之内被唯一的儿子活活扒下一层血淋淋的皮，透骨剖心，将躲藏在假仁假义背后真实的他彻底暴露，如同被扒光了衣裤扔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时难堪羞恼各种情绪交织，差点说不出话来。
　　金守忠多年来在她面前逞惯了父亲的威风，可是这一刻竟慌乱之极，在她通明剔透早就洞察一切的眼神之下，他的卑劣无所遁形，甚至不敢与之对视，几乎要落荒而逃，强撑着最后一点颜面语无伦词的为自己辩解：“你……你你胡说八道!你竟敢这样说你的父亲……”
　　姜不语长出了一口浊气，朝后倒去，注视着牢房内污迹斑斑的屋顶，闭上了眼睛，这些年装父慈子孝她也累得狠了，疲惫的说：“你我父子一场，我瞧不起你的卑劣，你亦不知我心中所求，虽在一屋檐下不过是陌生人罢了，此生父子之缘从今日终，你不必再以吾父自居，黄泉路上各自投胎吧。”
　　金守忠跟哑巴似的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多余的话，他透过栅栏注视着隔壁安静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睡去的世子，忽然发现无论身处何地，世子身上始终有一种姜氏高洁的品格，那是心有光明坦荡无私，不计回报的付出，通晓大义面临生死困境亦岿然不动无畏无惧的勇气。
　　他这一生营营苟苟，充满了算计与虚伪，苦苦维持不择手段得来的富贵权势，从不曾有过光明坦荡的时刻，连梦中亦不得安枕。
　　金守忠突然好羡慕隔壁沉入梦乡的青年，那是他从不曾有过的光明磊落的人生。
　　原来，他从一开始用谎言为自己人生打底的时候，就彻底的错了。
　　牢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那是他们曾经为父子的最后一次对话。
　　作者有话说：
　　中午做饭的时候，满脑子剧情，手一抖倒了半瓶老抽下去……炒出一盘漆黑的菜，我已沉迷世子无法自拔。
　　我好爱好爱世子啊！
　　这章从三点写到现在，父子最后决裂每个词每句话都细细推敲，实在太慢了，我不是故意要晚更的，对不起啦。
　　从此以后，世子会拥有光明的未来，坦荡的人生，亲如手足的袍泽，深情的爱人，所有一切一切的幸福人生！
　　还有一更十二点左右更上来。感谢在2021-09-22 11:37:04~2021-09-22 20:34: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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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三章
　　姜不语的牢房生活过的风声水起。
　　起先是她饱睡之后在牢房里活动筋骨, 外面看守的军士隔门询问：“里面狭窄，世子要不要出来外面活动？”
　　她笑道：“你不怕我越狱？”
　　看守幽州逆犯的军士皆是武安侯带来的人，感佩世子对幽州军的庇护, 待她也格外客气。
　　“世子若是越狱, 又何必自投罗网？”他打开铁锁, 等姜不语出去之后，甚至还解开了她的手铐与脚镣。
　　姜不语在牢房内溜溜达达, 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不等到饭点，外面便抬进来十几抬食盒, 饭菜的香味在牢房里乱窜, 引的许多犯人都四处张望。
　　打头的军士道：“这些都是幽州军给世子送来的午饭。”说着话几人陆续打开食盒, 把里面碗碟都摆上狱卒平日吃饭的方桌，挨挨挤挤摆满了一张桌子, 竟还有几个食盒未曾打开。
　　那人为难道：“世子, 摆不下了。”
　　姜不语绕着方桌转了一圈, 鸡鸭鱼肉俱全，连酒都备了, 就是没一盘青菜，这是想让她难得坐一回牢胖十斤啊？
　　她不由啧啧感叹：“这帮傻子，也不知道轮着来, 一下子将饷银花光，家里媳妇娃儿不用吃喝啊？”
　　送菜的这帮人顿时都笑起来：“世子有所不知, 外面为了给您送饭, 都快打起来了。还是牛将军路过, 差点以为幽州军的兄弟们聚众斗殴意图劫狱, 待见到大家不约而同提着食盒前来，问清楚以后也很是头疼，只好点了十来个人的饭送了进来，其余都让他们各自提回去。其中有个高大的汉子还眼泪汪汪差点哭了，说是给他爹送牢犯，结果一问，这兄弟也是给世子送的，竟还想蒙混过关，假称给他爹送，将自己的食盒夹带进来。”
　　世子扶额：宿全这傻小子！
　　送菜的一名军士继续说：“还是牛将军看他老大个子哭的可怜，就把他的食盒也让提了进来，喏就是那一盘。”
　　桌角处，一只格外油亮肥硕的肘子散发着诱人的酱香味，世子都怀疑宿全这是在食店一堆肘子里挑了最胖的一只，傻小子孝心倒是可嘉。
　　她撕了一块肉皮，香糯软滑，入口即化，招呼众人：“各位兄弟辛苦了，来来来一起吃！一起吃！”
　　牢房外的动静，各处关着的犯人都注意到了，实在是大家都拼杀了一夜半日，腹中空空，饭菜的香味又过于浓烈霸道，跟钩子似的钩着他们的肚肠，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金守忠自然也不例外。
　　他到底还要脸，闭着眼睛假装无视，可饭菜的香味无声无息在牢房内乱窜，五脏庙不住抗议咕噜噜乱叫，外面一帮人吃肉喝酒的声音不断冲进耳朵。
　　这个说：“这酱肘子真是炖的软烂入骨，幽州菜味道也不差嘛。”那人说：“烤鸡也不错，尤其这鸡翅膀中间这一段更好吃，世子要不要尝尝？”
　　姜不语浑不似坐牢，倒好像与一帮狐朋狗友在外面酒楼吃喝，粗声大气招呼众人：“哥几个难得相聚，来来来走一个！”
　　金守忠心道：是够难得，都聚到牢里来了！
　　紧跟着粗瓷碗碰撞的声音跟酒香一起传了过来，金守忠抽抽鼻子，肚里馋虫直闹腾——妈的，居然是幽州城内有名的美酒醉春风，价格不菲。
　　金守忠在幽州苦心经营二十多年，到头来却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牢房里的饭粗砺难咽划拉嗓子，他吃了一口差点被没捡干净的小石子把牙齿给崩了，于是倍感凄凉，放下缺了口的破碗，空着肚子躺下了。
　　隔壁牢房内，姜不语吃饱喝足，还去大牢外面送完水火顺便放了个风，竟也无人紧盯，任她自由出入。她一路与守卫热情的打着招呼回来睡觉，一顿饭的功夫便结识了许多兄弟，什么张兄李兄王兄唐兄，直唤的众军士眉开眼笑，还有人沏了茶来给她消食，不像坐牢，倒像是回家休息。
　　金守忠一口气憋在胸口，又饿又妒，满肚子火无处发泄，只能在稻草堆里滚了两滚，结果压死了一只前来偷食的耗子，恶心的直想吐。
　　他早已过惯了富贵日子，不似年轻时候可以夜宿山野破庙，倒头便睡。
　　反倒是从小在富贵窝里养大的姜不语摊开手脚睡的好不舒服，竟还打着小呼噜，丝毫没有死到临头的慌乱。
　　最可恨的要属牢房里那帮守卫，也不知道从外面哪里弄来一张床，替姜不语张罗着搬了进去，还有人抱着干净的被褥替她铺起来，将牢房打扫干净，在两间牢房之间拉了帐子，隔绝了他的视线。分明一样坐牢，世子倒有床有枕，连牢房都比别人干净。
　　他听到姜不语问：“这都是谁弄的？”
　　打扫铺床的军士道：“六皇子派独孤公子送来的，他人就在外面，世子要不要见见？”
　　里面的人沉默片刻，笑道：“我在牢里有吃有喝，难得休息，让独孤公子回去吧。”
　　金守忠：“……”竟还拿起乔来！
　　他用稻草擦着死老鼠沾到衣服上的脑桨跟血迹，越擦越窝火，越擦越恶心。
　　坐牢一个月，金守忠一身膘都熬干了，两只眼睛陷了进去，眼神幽幽泛着绿光，有时候饿得狠了，都恨不得将牢里的老鼠捉几只来烤。
　　反而是隔壁的姜不语养的圆润不少，气色极好，全然不似囚犯。
　　有了头一次送饭的乌龙，幽州军也不知道私下怎么商议的，竟开始轮流送饭，一日三餐换着花样的送来，有时候独孤默也会多送一份过来，姜不语饭照吃，人不见。
　　金守忠从来不是反省自己的人，他只会将所有的错处都归咎于别人身上，肚里不知道骂了幽州军多少回狼心狗肺，诸如卜柱、万喻、柴滔等人都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
　　柴滔跟万喻换防回来，听说幽州军中生出如此大的变故，皆不可置信。又听说世子所为，不但未曾来探金守忠的监，竟还自动自发加入了送饭大军，于是有天金守忠饿的正难受，听到姓唐的军士提着五层食盒进来，唤姜不语出去吃饭：“世子，今儿是柴大将军来送饭，说是他家中夫人的手艺，让您尝尝，若是喜欢他家夫人做的菜，改日做了再送来。”
　　“柴大将军客气了。”姜不语从牢房里出去，径自坐在桌边等着吃饭。
　　她住的那间牢房锁头只头一日用过，一顿饭的功夫便成了装饰，此后再也没锁过，任她出入自由。
　　金守忠：“……”好气！
　　肺都要炸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点短，明天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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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4、第一百五十四
　　坐牢到一个半月的时候, 武安侯挂着一对黑眼圈亲自来牢房，向姜不语传达皇帝的旨意。
　　“陛下听闻世子力阻金守忠造反，压下了幽州哗变, 平叛有功, 所以特命世子上折子自辩。”
　　金守忠就在隔壁牢房, 况且武安侯久在军中，跟武将们打交道多了, 嗓门难免大了些，他眼睁睁看着姜不语从牢房里走出去，连忙竖起耳朵听。
　　姜不语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向武安侯深施一礼：“多谢侯爷在陛下面前美言！”
　　“倒也不必本侯美言, 陛下本来便对你印象深刻, 听说你的事情之后, 便让你上折子自辩，世子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武安侯十七八岁的时候十分逆反, 将老侯爷的话当作耳旁风, 每日招猫逗狗就是不干正事, 气得老武安侯一气之下将他丢去军营，从普通士兵做起。
　　武安侯与老侯爷赌着一口气, 不但未曾告诉旁人他的世子身份，还比普通士兵更不怕死，经过三年磨炼, 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做了校尉，也终于长大懂事, 与老父亲和解了。
　　他是从最底层的士兵爬上来的, 后来虽然继承了侯府爵位, 但有过这一段经历之后, 等到他带兵的时候，便时常会设身处地为普通士兵着想，素有爱兵如子的美名。
　　没想到来幽州一趟，见到了姜不语不惜性命也要保住幽州军的行为，内心颇为动容，对手下人在牢房里各种关照世子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作不知。
　　他有时候还跟亲卫闲聊，问起姜不语每日放风都走到哪，亲卫笑着告诉他，说是世子虽然在牢房内出入自由，但还是颇为知趣，最多走到牢房大门口向街上张望一会，见到路过的幽州百姓呼儿唤女神态舒缓，便神情满足折返回牢房内，这一天就吃得香睡得着。
　　武安侯倒是很能理解姜不语的心态，守护幽州已经成了她必须要担负的责任，而朝廷派兵前来，若是掌兵之人不慈，不能善待幽州百姓，她这牢也坐得不安心。
　　幸而他手底下的人从不惊扰百姓，就算金守忠带兵造反，可百姓何辜？
　　幽州百姓经过头三日的惶恐，又有刺史邓淦出了安民告示，言明朝廷派兵前来只为擒拿造反的贼首金守忠，现下武安侯已将钦犯下狱，大家可照常生活。
　　“晚辈替幽州军中将士与城中百姓多谢侯爷大恩！”姜不语不是那等不晓事的，若是朝廷派个好大喜功的武将来，为了扩大战果，恐怕会将幽州大营闹个天翻地覆，再将幽州城掘地三尺，无论是营中将士还是城中富户百姓，恐怕没几个人能逃得过株连之罪，大家都休想安生，更别提她那一天三顿换着花样的饭食，还有街上照常生活的平民百姓了。
　　武安侯摆摆手：“你要谢便谢自己吧，现如今的年轻人，有几个能似世子这般深明大义。”大约是上年纪人的通病，见到年轻人总忍不住要抨击一番，也不知道武安侯被哪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刺激的狠了，对姜不语狠狠夸赞，直听得牢房内的金守忠眉头都拧在了一处，心中大骂：就这个敢弑父没有天伦的东西，有甚可夸之处？
　　可惜武安侯连眼神都没往他那个方向扫一眼，更何况两人如今身份悬殊，他仅剩的那点自尊也让他拉不下脸来求武安侯，只能打起精神听壁角。
　　好在外面的两人似乎也都心怀坦荡，并无见不得人之事，倒是相谈甚欢。姜不语听完了武安侯对年轻人的种种不满，困惑的问道：“我观侯爷双眼发青，似乎睡眠不足，可是有事困扰？说出来我帮侯爷参详参详。”她还很是谦虚：“晚辈自小在幽州城里长大，熟人还是认识几个的。”
　　提起此事，武安侯似乎有一肚子的怨气，不复之前的慈爱，冷哼一声道：“世子在幽州岂止是认识几个熟人，恐怕幽州城内就没有你不熟的吧？”
　　姜不语吃惊道：“侯爷何出此言？”
　　武安侯喝了一口牢内的粗茶，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你们幽州城的人都是无赖山匪出身吗？强人所难的事情做起来一套套的，让本侯连个安生觉都没得睡！”
　　姜不语从小在幽州城内长大，只觉得民风淳朴，对武安侯的评价颇觉奇怪：“也……没有吧？幽州虽然不如京中与江南文风兴盛，但百姓勤劳朴实，幽州军忠勇爱国，都是大渊好子民，何来山匪无赖之说？”
　　武安侯困倦的揉一把脸，从头道来。
　　平叛之后，他一面派人接手了铁矿，一面追查金守忠蓄养私兵的地点，比起后来他在城内遇到的困扰，这两件事情简单的都不值一提。
　　他初次带着亲卫上街，便有普通百姓带着孩子拦路，后来发展为但凡他出门，随时随地都有百姓冒出来拦路下跪，那些人都是素衣寒衫，面容之上带着辛苦操劳的痕迹，可怜巴巴跪在他面前为世子求情。
　　“侯爷，世子是好人！他免费开办学堂，让我们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学堂里还发一顿午饭，有鸡蛋有肉有菜，省了家里一笔嚼裹，如果不是世子开办免费学堂，我家大毛二毛也不可能识字，求求侯爷，别让世子坐牢了！求求侯爷了！”
　　武安侯若是想要正常出门，竟然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只能乔装改扮去幽州大营视察，没想到待罪的幽州军，上至将军，下至校尉士卒，无数人向他求情。
　　其中最离谱的是卜柱，他嗓门洪亮，站在武安侯面前一开口都让人怀疑天要打雷，因其认罪态度极好才没被武安侯推开。
　　他说：“我老卜平生佩服的没几个人，但世子是其中一个。若不是他揭破金贼的阴谋，我们父子四人被骗，可能就一条道走到黑了。末将活了这把年纪，性命早就不重要了，能不能用我把世子换出来？”
　　武安侯懒得跟这大老粗讲大渊律法，只能再三强调不能满足他的请求。
　　卜柱被拒绝也不气馁，软了语气打感情牌，先从幽州军的历任姜氏侯爷讲起，接着便伤感道：“姜氏为了北境安宁连姜世子也被烧死在白树沟，血脉几乎断绝，而世子是姜老侯爷遗留的一点骨血，还请侯爷怜悯，为故去的姜老侯爷留一点血脉吧？”
　　武安侯：“……”
　　他其实内心早有动摇，只是此事还须等候皇帝旨意，本朝谋逆不宥，而姜不语不仅仅是姜老侯爷留在世间的一点骨血，还是反贼金守忠的嫡子。
　　卜柱见武安侯不肯表态，便拦着他不让出门，态度也强硬起来：“成不成，侯爷给句话吧？要不侯爷跟陛下上书？我们幽州军都愿意签名画押！”
　　武安侯哭笑不得：“卜大将军，你是山匪恶霸吗？哪有不让人出门的道理？再说幽州军如今还在营中待罪等候陛下裁决，你们自己都洗脱不清，上书有什么用？”
　　卜柱倒是能屈能伸，让是让开了，但跟尾巴似的非要跟着武安侯，一遍遍磨他：“侯爷若是不答应，我便跟你到底，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给侯爷做个贴身使唤的人！”
　　这不是耍赖吗？
　　武安侯真是大开眼界！
　　卜柱从前生气之时连金守忠的面子都不给，这时候却为了世子肯折腰伏低做小，拦着武安侯的亲卫不让侍候，自己殷勤的为武安侯牵马坠蹬：“侯爷请上马！”
　　武安侯：“……”
　　他头疼的看着卜柱：“卜大将军一把年纪，为本侯牵马坠蹬，难道不觉得丢脸？”
　　卜柱老着脸皮道：“救不出我们世子，幽州军群龙无首，那才叫丢脸呢！”
　　武安侯无奈绕道而行，去校场转了一圈，反被万喻跟柴滔逮着不松开，两人口才不错，轮番上场劝说。
　　万喻说：“侯爷也看见了，幽州军没了世子，那还叫幽州军吗？金守忠私下交易甚至蓄私兵谋反，都从来不曾找世子商量，虽然是嫡子，但他从来都不信任世子。”甚至还自曝其短：“侯爷不信去军中问问，谁人不知世子与金守忠向来不和，父子俩顿不顿便呛起来，我们做属下的都充当过和事佬，好几次金守忠扬言要打死世子，若非有人拦着，说不定便会在营中酿成血案。”
　　金守忠苦苦思索——他在侯府倒是没少揍那逆子，但在营里不是一向扮演慈父来着？
　　他心中暴怒，若不是怕武安侯发现他偷听，甚至都想扒着牢门为自己申冤枉!
　　万喻平日瞧着耿直，没想到关键时刻也会撒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柴滔接着说：“若论在金守忠面前得宠，之前是死去的金不畏，后来是他的养子沈淙洲。姓沈的一向得侯爷信任，肯定知道他私下贩铁之事，但金守忠一造反，他便跑的不见影子。侯爷现在要做的是告示通缉沈淙洲，而不是一直把毫不知情被无辜牵累的世子押在监狱里！”
　　两人一唱一和，就想磨得武安侯同意放了世子。
　　武安侯倒是派人去张贴通缉令，并往各州府送去沈淙洲的画像，通传附逆之罪，若有发现务必擒拿。
　　至于放了世子——他没得到旨意，哪敢胡乱放人？！
　　他被这三人磨得头疼，只能苦口婆心跟他们讲道理：“国家律法如此，陛下派我来幽州捉拿金守忠父子，难道我还敢恂私枉法不成？”连他的亲卫们都开始担忧——已经有过造反前科的幽州军不会因为世子的经历而瞎搞吧？
　　万喻道:“法律不外乎人情，侯爷难道不知？金守忠是金守忠，世子是世子，怎可混为一谈！”
　　武安侯坚持不肯放人，等他回侯府的时候，卜柱果然说到做到，跟着他一同回去，晚上非要在他床前打地铺，且言之凿凿：“我是为了侯爷着想，万一幽州军中哪个愣头青想不开，半夜跑来找侯爷的麻烦，见到我老卜在此，自然就被吓退了！”
　　亲卫们想想，竟也觉得他言之有理。
　　武安侯床前有这么一尊大佛卧着，倒也平安无事，但只有一桩，卜大将军嗓门大呼噜也大，沾枕就着，睡着呼噜就响，院里亲卫头一回听到他的呼噜被吓了老大一跳，推开门直闯了进来，闹出的动静吵醒了卜柱，他一把抽出枕头边上的长剑，双目圆睁还带着被惊醒的狰狞便要砍人：“哪个不长眼的小贼来刺杀侯爷？”
　　亲卫：“……”
　　武安侯：“……”
　　一个半月，抛开刚进城的那几天，武安侯几乎对睡觉都有了阴影，眼睛一闭耳边就开始打雷，到得最后卜柱还没睡着，他脑子里的呼噜声就自动唱了起来，用了很多借口请卜柱回去，其人岿然不动，要当他亲卫的心志极为坚定。
　　“我们世子还在牢里受苦，末将怎能回营去享福？”
　　金守忠：“……”一帮没心肝的，怎不提你们侯爷还在牢里受苦？
　　他嫉妒的面目都快变形了，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寒彻入骨，世间再无可信之人，最信任的养子沈淙洲教唆他造反，见势头不妙独自跑了，向来信任的部下眼里只有世子，早不记得牢房里还有他这个曾经的上司。
　　姜不语笑的颇为不好意思：“让侯爷为难了，他们就是……就是一帮没什么心眼的鲁莽汉子，还请侯爷别见怪。”想到幽州军民为救她出去而做出的努力，心中暖意融融，说不出的熨贴。
　　武安侯总结陈词：“你们幽州军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呐？软硬兼施不成还要耍无赖。”他催促世子：“你还是赶紧回府去写自辩折子吧，省得卜柱再折腾本侯！”
　　反正世子坐牢也坐得十分随性，虽然不出牢房，但连他手下的军士都多番照顾，听说世子已经与他们打成了一片，好的都快成亲兄弟了。
　　姜不语朝后一退，正色道：“侯爷这话说的，我罪孽深重，怎可贸然出去？”
　　开玩笑，她就好比是抵押给朝廷的人质，幽州军的罪名一日不除，她一日不敢出牢房。若是为着自己的生死，她早带着姐姐跑路了，何必在牢房里受罪。
　　武安侯连日不得好眠，见劝不动她，也深知她的苦衷，抬眼望见她那间牢房里整治的床铺，只觉得眼皮子重的都快张不开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三步并作两步迈进牢房，竟然还从里面将牢门给锁了起来，一头撞上姜不语的床，倒头便睡，片刻之间已经传来轻微的鼾声。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姜不语差点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更别说远处候着的守军，齐齐探头观赏自家侯爷在牢内的睡姿，疑惑道：“侯爷这是……”
　　姜不语无奈，只得出去见卜大将军，笑道：“卜伯伯，你们也别把武安侯折腾的太惨，说到底还是侯爷心底敦厚。”
　　卜柱见到她，明明知道世子在牢里不错，还是上下打量，再三确认：“他们没有为难世子吧？没有打你吧？”
　　姜不语内心又暖又酸，眼圈都红了，笑道：“卜伯伯没发现我都胖了吗？以前还真不知道坐牢这么舒服的，天天在外面劳心劳力，何苦来哉？”
　　卜柱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如山岳般顶天立地的汉子红着眼圈笑骂道：“臭小子，说什么傻话呢？”但凡有办法，他们又何尝愿意世子以一身揽起所有人的罪责？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左右还有一更，这章也算个小肥章了。
　　幽州军：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武安侯：你们就欺负老实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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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本接档文《认错未婚夫之后》求个预收啦。
　　吴江大堤坍塌，负责修筑河堤的陆鹤鸣被打入大牢，面对六神无主的继母与弟妹们，陆薇毅然决定上京为父申冤。
　　陆薇与傅家三公子指腹为婚，她求上傅家，面对俊美冷漠的青年公子，下仆说他便是傅三爷，她自报家门：“我是你未婚妻。”
　　傅肇是傅阁老的幼子，官居大理寺少卿，大龄未婚不近女色，某天有位美貌小姑娘将他堵在家门口，说是他未来的媳妇。
　　后来傅肇才知道，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竟然是他未来的侄媳妇。
　　论如何挖穿侄子的墙角，少卿大人他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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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五章
　　皇帝自接到六皇子的密奏, 得知金守忠竟然敢私采铁矿与西戎暗中交易，顿时雷霆震怒，立时恨不得派兵将金守忠抓回来凌迟处死。
　　但金守忠向来与赵躬交好, 而赵躬的女儿入宫为贵妃, 还生下了二皇子, 这些人站在同一阵营，他不得不谨慎为之。
　　皇帝心中有个疑问：金守忠私贩铁器与西戎, 赵躬真的不知情吗？
　　他一旦在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再见赵躬在朝堂上一呼百应之势，心中便悚然而惊——自独孤玉衡改革失败被下狱，不知不觉间满朝堂之上, 竟多是赵躬的门生故旧。
　　二皇子与四皇子在朝中的小动作皇帝都瞧在眼中, 但太子正值壮年, 东宫属官是他多年前一手安排，皆有栋梁之才, 近年来随着他感受到身体的逐渐衰败精力不济, 再见到年富力强的太子, 难免起了防范之心，渐渐开始打压太子。
　　朝臣们大都有一种察颜观色的本能, 皇帝只要露出一点喜爱或者厌恶的苗头，他们便能见风转舵。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太子不得圣心, 于是不少朝臣们转而在朝中寻找新的值得攀附的皇子。
　　皇帝眼睁睁看着以往依附在太子身边的臣子调转头去支持其余皇子，他将此视为对太子的制衡, 可是却不曾预料到有一天会被这种情形反噬。
　　赵躬的孙女出嫁幽州, 皇帝掐着日子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问罪定北侯父子的旨意, 另外一道便是调武安侯带兵前往幽州，以防幽州军哗变。
　　没想到还是出了乱子，幽州哗变之后，禁卫军副统领带着剩余的几百人回京，紧随而至的是武安侯与六皇子的奏折。
　　两人的奏折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只不过六皇子是亲历者，还差点死于金守忠刀下，若无世子搭救，恐怕等待他的便是一具枯骨；而武安侯接管幽州之后，搜查了定北侯的书房与密室，带兵接手了铁矿，并且搜出了金守忠的私帐，里面记录了一件惊人的事情——铁矿收益的分成。
　　铁器历来价贵，金守忠据此获利数年，但他将利润分为三部分，一部分豢养私兵，另外一部分归为己有，最大的一部分竟然命人暗中送入赵躬府上，作为二皇子笼络朝臣的资金。
　　皇帝翻看金守忠的私帐，一股凉意渐渐从后脊梁骨窜了上来——他只顾着打压壮年的太子，却浑然未注意到已经成年的皇子也是可以威胁皇位的存在，特别是背后有朝廷重臣支持的皇子，也不可小觑。
　　金守忠死罪板上钉钉，皇帝还以他的私帐为证据，派禁卫军统领吴提带兵查抄了赵府，将赵躬连同其家小门生故旧统统打入天牢，暂行收押，容后再审。
　　赵躬两子外放为官，皇帝也不管他们有没有参与，即刻派人出京锁拿，经此一案，赵氏党羽被一网打尽，往日枝繁叶茂的赵党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一时之间，朝中动荡，许多曾经攀附赵躬的朝臣们惶惶不可终日，不过数日连二皇子也面容憔悴了不少。
　　皇帝冷眼看着，等待二皇子为他外祖父赵躬求情，结果等来等去没等到二皇子求情，却等来了太子的死讯。
　　大渊太兴十一年十月初二，太子在东宫薨逝，经太医查验，太子死于毒杀。
　　皇帝震怒，着令有司三日之内查清太子死因。
　　不出两日，真凶浮出水面，竟是二皇子狗急跳墙，买通了太子身边舍人下毒。
　　原来赵躬出事之后，二皇子被断了经济来源不说，心理上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宫里长大的皇子们直觉向来很准，二皇子不想做皇帝厌弃的皇子，索性破罐子破摔毒杀了太子。
　　皇帝问他为何非要杀太子，二皇子已经处于半疯状态，不断喃喃自语：“父皇不喜欢太子，我就替父皇杀了太子！”紧跟着后宫来报，赵贵妃自缢而亡。
　　一夕之间，二子一死一疯，还是手足相残，相伴多年的贵妃也自杀了，皇帝当即便病倒了，过得几日能起身之后，便下旨武安侯，负责审理金守忠谋逆一案，收齐证据按大渊律处刑，至于定北侯府的世子，一则平叛有功；二则念其是姜氏血脉，令其上书自辩。
　　随后，皇帝重新启用在狱中关押多时的孤独玉衡入阁为相，并且为他的儿子，曾经的状元郎独孤默平反，召他回京任职。
　　至于当年诬陷的罪人都是现成的，牢房里关押着数百名赵氏门生故旧，当年参与科考的赵氏门生皆是从犯，至于主犯，自然是为了打压独孤玉衡的前阁老赵躬。
　　宦海沉浮，于民间百姓来说便是街头巷尾的奇谈，于官员本人却是九死一生的体验，特别是曾经惊才绝艳的状元郎独孤默，跨马游街没多久便沦为阶下囚，被流放幽州，不知道多少京中的小女娘们为他垂泪惋惜。
　　没想到命运翻覆，随着独孤玉衡入阁，状元郎很快便要回京了。
　　武安侯找到的帐本送入京中，李恪便已经提前恭喜独孤默：“只要扳倒了赵躬，你父亲便能出狱。阿默，你回京之日不远矣！”
　　彼时独孤默闷闷不乐，并无半点能够回到京城的喜悦。
　　他忽然问：“殿下，世子是不是早就知道赵躬会被铁矿案牵连，猜到了我父亲会被陛下重新启用，所以才不肯见我？”
　　世子入狱之后，独孤默第二日便想探监，没想到被守卫给拦住了，说是世子不想见客。
　　独孤默当时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其后他隔一日便去，或送吃食或写信，但送进去之后都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他脑子里还是世子前去救他，向他伸手的那一幕，她带着他踏过幽州街道不过没多久，便不再见他，他想不通。
　　直到见到金守忠的私帐。
　　召他回京的圣旨到达幽州的时候，世子还在牢房里绞尽脑汁写自辩折子，武安侯正从外面回来，径自进牢房睡觉。
　　姜不语肚里文采有限，为了打动皇帝赦了幽州军的罪名，接连数日熬出了两个黑眼圈，坐在牢房外面守卫吃饭的方桌旁犹如老僧入定好几日——这辈子头一回写折子，鬼知道这玩意儿应该怎么写！
　　守卫倒了冷茶，又浓浓替她沏了一壶热茶过来，探头往牢房里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问道：“侯爷又来世子房里睡觉？”
　　自从武安侯找到了安睡的好地方，接连几日踩着点进来，姜不语只好卷了自己的铺盖，让守卫另行再找一床铺上去。
　　武安侯也不在意，反正卜柱又不能来牢里打地铺——不是不敢，而是怕吵到他家世子爷休息。
　　姜不语咬着笔头愁眉苦脸的点头，犹如放学被先生留堂的学生，嘀嘀咕咕向守卫抱怨：“我说唐大哥，你家侯爷别是有什么毛病吧？跑来牢里睡觉，难道偌大的定北侯府高床软枕竟不能让他睡觉？非要跑来牢里抢我的床。”
　　守卫陪着笑脸指指牢房外面靠墙用几张板子支着的一张简陋的床：“世子若是困了，不如去床上歇歇，我又多加了一床褥子，还塞了个汤婆子进去，保证暖暖和和。”时近十一月，牢房里都快滴水成冰，自从侯爷抢了世子的床，她便拒绝睡觉，抱着根秃笔一副誓要作大儒的派头，搞得守卫们皆惴惴不安，生怕世子被侯爷刺激出毛病。
　　姜不语写不出奏折便迁怒于武安侯：“到底我在坐牢，还是你家侯爷在坐牢啊？”
　　守卫说了句良心话：“世子一日不出牢房，我家侯爷一日不得安生，您就行行好，赶紧歇一歇吧，万一哪天有人来探监，还当我们欺负了世子。”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守卫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到时候我家侯爷又没安生日子过了。”
　　幽州军所为，他们也有所耳闻，再见到侯爷的黑眼圈，除了可怜自家侯爷，多的也无能为力，只能更仔细照顾世子，省得再生出误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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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六章
　　姜不语熬夜数日, 折断了好几根狼毫秃笔，在牢房地上制造出一堆墨纸垃圾，回想自小读过的书, 最后心一横写了个大白话折子, 密封起来交于武安侯, 快马加鞭送入京中，总算完成了自辩。
　　皇帝接到姜不语自辩的折子, 打开看时吃惊不已，时任内阁首辅的独孤玉衡觑着皇帝神色不对，不由问道：“陛下，可是有事发生？”
　　皇帝刚从病榻上爬起来没多久, 形容憔悴暮气沉沉, 但此事仍令他吃惊不已, 急需臣子倾听。
　　“定北侯府世子送来的折子，一共讲了四件事。头一件, 她认为金守忠造反是个人行为, 当然也有部分心腹参加, 大部分幽州军是无辜的，只是被别有用心的金守忠煽动, 但很快迷途知返戴罪立功参与平定叛乱，并且愿意继续驻守北境保一方安宁。她说幽州军之罪，罪在她督察训导不严, 让贼人钻了空子，请求朕宽恕幽州军。若罪无可赦, 她愿一力承担, 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幽州军的赦令。”
　　独孤默被流放幽州, 独孤玉衡出狱之后一家团聚, 才知道长子在幽州不但未曾受罪，反而深得世子赏识，连上次私自回京与家人团聚也都是托了世子的福，听到事关定北侯世子的奏折便留心几分，不由赞道：“听说世子忠勇善断，是个不世出的武将奇才，听他请奏，倒是极有担当！”
　　皇帝神色极为复杂，将殿内所有宫女内侍都遣了出去，这才道：“独孤爱卿口里这位不世出的武将奇才可是位女子。”
　　独孤玉衡头一次听说此事，惊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陛下是说，世子……世子是女娇娥？”
　　“世子在奏折中说，二十多年前，金守忠宠妾灭妻，姜夫人父兄过世之后在侯府处境艰难，又连生两女，与金守忠几乎决裂，怕姜氏血脉断绝，只好将世子从襁褓之中便当男儿养，受朝廷册封做了世子，实是迫不得已。她乞求朕赦免其母罪行。”
　　独孤玉衡喃喃道：“世子也是可怜，自小无从选择，扮作男儿二十多年，也是身不由已。”
　　皇帝原本吃惊不已，但见到向来持重的臣子独孤玉衡头一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的心理稍微平衡了一点，叹道：“她不但扮作男儿，且比一般的男儿都有勇有谋重情重义，朕的儿子们若有此担当也不至于……”触到他伤心痛肠，他便立时转换了话题：“世子还说，她姐姐已然嫁于邓家，算是外嫁女，亦不知金守忠暗中图谋，她愿以太**祖御赐的丹书铁券为长姐求得赦免。”
　　独孤玉衡瞠目结舌：“那……那她自己呢？”
　　皇帝不答，接着说道：“还有最后一件，世子说姜氏祖训有云，后代子孙誓要守护北境安宁，但金守忠行此叛国谋逆之事，又是赘婿入府，如今大违姜氏祖训，姜氏将此人逐出宗谱，按律究办以儆效尤！但她与姐姐皆是姜氏血脉，请求朕允准她们姐妹还宗，复归姜姓。世子愿出继舅父姜鸿博，就算凌迟问罪，也定要以姜氏后代伏法，将来在九泉之下也能面见列祖列宗！”
　　殿内一时静极，君臣四目相对，特别是皇帝刚刚经历皇子手足相残之事，读到世子奏折，虽是大白话，但言辞之间爱兵如子手足情深令人动容，不由触动了帝王心肠。
　　独孤玉衡则道：“陛下令世子上自辩折子，她为幽州军求情、为她长姐求情，唯独不曾为自己求情？”
　　皇帝合上折子，感慨道：“可惜世子是女儿身，否则还宗袭爵，可保北境四十年安宁！”他上次见过世子便对她印象深刻，不免要叮嘱独孤玉衡：“此事既然隐秘，还望爱卿不可外泄，她既已做了男儿二十多年，随其自便。”
　　“微臣遵旨。”
　　皇帝招呼他：“爱卿来为朕拟旨。”
　　十二月中，皇帝的圣旨传到幽州，天使先入幽州大营，赦免了幽州军之罪，令诸将各司其职，依旧驻守北境。”
　　幽州军跪拜谢恩，却不见喜色，众人起身将天使围在当中，有了金守忠刺杀天使的前科，此次负责传旨的天使不由吓的连连倒退，未料诸将各掏了沉甸甸的荷包塞入天使手中，眼巴巴问道：“我们世子呢？陛下赦了我等的罪行，那世子呢？”
　　天使松了一口气，怀里一堆荷包让他的笑容也真切几分，笑道：“洒家这不是紧跟着便要去牢内向世子传旨嘛，众位将军可真是……豪爽!”他传旨无数次，还真没见过这么吓人的打赏，差点以为自己活着没办法走出幽州大营了。
　　“我等同去！”
　　各营将军校尉等足足聚了二三十人，齐齐跟着天使进城，到得大牢门口静静侯着。
　　天使入牢内传旨，姜不语跪接，隔壁牢房金守忠亦拜伏在地，只听得传旨官员念道：“……允准世子请奏与其姐还宗，姜不语出继姜鸿博，并收其祖上丹书铁券，将金守忠逐出姜氏宗谱。但世子有失察之罪，褫夺其世子之封，贬为庶人，销其军籍，撤其在幽州军中一切职责，限半月之内搬离定北侯府！”
　　姜不语叩头谢罪，隔壁金守忠跟疯了似的抓着牢房的门喊：“谁让你们还宗姓姜的？老子还没死呢？”
　　姜不语漠然扫了他一眼，如瞧木石，无半点情绪波动，天使阴阴**道：“这是哪里的疯子，竟敢质疑陛下的旨意？”
　　守卫心领神会，立刻便开锁冲了进去，按着金守忠一打暴揍，在他的痛呼声中，姜不语整理仪容，堂堂正正跨出了牢房大门，沐浴在阳光之下，一步步走到大街上去了。
　　那里有许多翘首以盼的人等待着她，有幽州军中将士们，还有路过听说世子出狱留下来迎接她的百姓，更有捧着丹书铁券含泪等待的姜不言，身边是细心安慰她的邓嘉毓，以及激动的黎氏兄弟……在人群之外，独孤默远远站着，目光忧伤。
　　不少人口呼“世子”便要下跪，姜不语连忙去拦，笑着解释：“各位万不可再跪，陛下也已褫夺了我的世子封号，往后我便是这幽州城中一名普通百姓，再跪可折煞了我！”
　　幽州军诸将原本是来迎世子回营，闻此变故不由震惊，卜柱急道：“那世子……不语贤侄，难道你不回大营了？”
　　姜不语笑道：“我如今是无官一身轻，可得过几天快活日子。”
　　诸将士：“……”
　　她好言相劝：“幽州城中经历这么大的变故，我与大家都还平平安安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向诸将抱拳行礼：“往后北境的安宁可就仰仗诸位叔伯兄弟了！”
　　众将士情绪低落，不知如何排遣，还是她劝说大家回转。
　　天使紧随其后出来，收缴了姜不言送来的丹书铁券，回京复命。
　　姜不言眼眶泪水直打转，扑进她怀中紧紧搂着她的腰不肯松开，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妹妹，是姐姐无能！”
　　他们一路被黎氏兄弟带着离开幽州城，在一处偏僻的小山庄住了半个月，高妈妈都快急疯了，起了满嘴的燎泡，熬出两个大黑眼圈，最终抵受不住二十多年秘密的折磨，终于告诉了姜不言夫妇真相。
　　姜不言初初听闻弟弟变成了妹妹，回想这些年妹妹所承受的一切，费尽心机保护着她，再看到盒子里的丹书铁券，心都要疼碎了：“他!她！她……没人告诉我不语是妹妹，你们瞒的我好苦！高妈妈，娘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语她……她也太可怜了……”
　　她无法想象这些年妹妹吃过的苦头，承受的压力，还要尽全力保护着她，周全了所有人，最后自己却落得个坐牢的下场。
　　邓嘉毓听说世子是女儿身，当时便傻了。回想自己的傻弟弟邓利云，与世子厮混多年，竟不知道世子的真实性别，再想到世子这两年立的功劳，更叹其乃当世奇女子，许多男儿都不及。
　　姜不言当时便急着要回幽州城，被黎氏兄弟在院外死死拦住：“世子叮嘱我们一定要护大小姐周全，在幽州之事未曾明朗之前，大小姐不能现身。数月之前，世子便已经计划在合适的机会送走大小姐，你万不能自投罗网，废了世子一番苦心！”
　　如今姐妹重逢，她个头比姜不语矮上许多，哭着抱紧了妹妹，却反被妹妹揽在怀中，多年习惯仍旧是一副保护的姿态，听着她哭的气噎难咽，知道是吓着长姐了，不断轻拍她的背，却找旁边邓嘉毓的麻烦：“敢是姐夫欺负了姐姐，怎的一见面就哭个不停？”
　　姜不言泪眼朦胧从怀里仰起头来，重新认识妹妹，她刚刚从牢里出来，二十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身份地位功劳所有一切全都没有了，却仍旧如往常般开玩笑，她越平静做姐姐的越心疼，姜不言禁不住悲从中来，哭的更厉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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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七章
　　姜不语站在定北侯府大门前, 仰头看那高大的门楣，身后金不言一路哭着回来总算收住了泪，可还跟膏药似的黏着她, 紧跟在她身后哑着嗓子问：“不语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心道：当年亲娘将她当作男儿养, 期望她光耀门楣, 可惜注定要让她老人家失望了，不但没有振兴姜氏, 反而连祖宅都被朝廷收缴了。
　　金守忠下狱之后，侯府原来的仆人除了世子院里的，其余或死或伤，尽数被锁拿, 大管家金余作为金守忠的心腹, 更是武安侯重点关照对象, 与杨力关在一处，经过好几轮的审讯, 这两人被打的血肉模糊, 倒是吐出来不少东西。
　　金余暂且不说, 杨力被刑讯的厉害了，竟向武安侯招供出金守忠在宝灵寺虐杀妾室苏溱溱及其幼女金不弃, 抛尸崖下，伪造车祸之事，简直骇人听闻。
　　武安侯原本是奔着金守忠豢养私兵一事去的, 没想到意外招出这桩秘闻，再联系府里那位疯了的少年, 天□□衫褴褛满院子奔跑, 下雪之时也浑然不觉寒冷, 听说那少年被关起来之前并未疯, 只是关的久了便疯了，只觉金守忠心狠手辣丧心病狂。
　　姜不语出狱的当日，武安侯便命人将疯少年投入牢房，恰在金守忠隔壁——他是金守忠的妾生子，亦在株连之列。
　　金守忠刚刚失去了一个出色的儿子，又收获一个疯儿子，且这个疯儿子不断敲击着牢房的墙壁，发出令人烦躁的响声，他隔着栅栏吼一嗓子：“别敲了！”疯儿子回他一句：“你才是野种！”
　　金守忠额头青筋直跳，双目喷火面容狰狞似要吃人，重重一掌拍在栅栏之上，力气之大吓了疯儿子一跳，他吓的抱着头大喊：“野种野种！你才是野种！”
　　他隔壁住着窦卓，听到动静竟然落井下石：“侯爷可得待金不离好些，他疯是疯，好歹可是你仅剩的一根独苗。”此时还以“侯爷”相称，可不就是在恶心他嘛。
　　******
　　姜氏祠堂大开，高妈妈老胳膊老腿亲自打扫，挨个将姜氏每个牌位都仔细拭擦，当擦到姜氏之时，忍不住念叨：“您活着与姓金的贼子相看两相厌，煎熬多年，若不是为着世子的前程，早与他和离了。现在好了，世子要开祠堂将他逐出去，俩孩子全都还宗姓姜，您高兴了吧？”
　　祠堂里很安静，这几个月她忧心煎熬，原本两鬓星星，待得重新回到幽州已是雪满白头，更觉身体每况愈下，擦两下便累了，歇一歇再擦：“咱们大公子也没个血脉后嗣，您生了俩，陛下已经准了不语出继，您也不会眼看着兄长连个逢年过节祭扫的人都没有吧？往后啊，她就是大公子的孩儿了。大公子生前护着您，您在下面可别跟大公子吵嘴啊。”
　　姜娴从小被父兄姐姐捧在手心，成婚之前未曾尝过一点委屈，有时候跟姜鸿博嚷嚷起来，姜世子也只是无奈笑着全依了她，反而是嫁去苏州的姜岚未成婚之前还会教导幼妹几句，也被她撒娇蒙混过去了。
　　那时候，侯府父慈子孝，一片和乐。
　　高妈妈在侯府里侍候了一辈子，经历了侯府几十年人事浮沉，如今要搬离侯府，难受的在心里将皇帝老爷骂了好几遍，又惊觉不大恭敬，连忙止住了念头，继续擦拭供桌。
　　橙丝跟橙苗端着供口香烛踮起脚尖往里张望，却不敢随意走进来，只能悄声议论。
　　橙丝压低了声音说：“高妈妈别是病了吧？我瞅她老人家头发白的厉害，嗓门都低了下来，对世子都温柔的不得了。”
　　姜不语虽然封号被褫夺，但她身边侍候的人习惯了，一时半会倒难改口。
　　高妈妈在明轩堂里便是大家长一般的存在，连小主子也是想骂就骂，抡起鸡毛掸子也敢打，一众下人们对她老人家佩服的五体投地，做老仆到她这种境界，与主子何异？
　　不过她老人家思想顽固，教训姜不语固然畅意，可侍候起来却谨守分寸，衣食住行皆是老仆的成例不说，若是有人对小主子不恭，就等着被发卖吧。
　　姜不语是个随意的性子，时常没大没小跟身边侍候的人开玩笑，但高妈妈却从不允许下似随意对小主子，可以说她在明轩堂的权威一多半都是高妈妈替她树立起来的。
　　橙苗却有不同的见解：“别是世子娶了少夫人，当着少夫人不好意思凶世子吧？总要给世子几分面子。”
　　提起少夫人，两丫头不禁相视一乐，只觉得自家主子健忘的厉害，在牢里住了几个月，竟忘了自己已经娶了媳妇儿，进门之后准备沐浴更衣，刚刚扯开了腰带，少夫人推门进去，直吓的主子尖叫一声，竟还问：“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明轩堂的人都知道世子沐浴不喜人打搅，但那是仆从，少夫人可是她新婚的妻子，自然不在此例，因而便将人放了进去，没想到差点闹出乱子。
　　外面院里侍候的人算是开了眼界，澄心澄意偷笑——感情主子连自家媳妇儿也认不得了？被赵芳菲的贴身丫环瞪了一眼，才收敛不少。
　　赵芳菲面红过耳，低低道：“我来侍候夫君沐浴。”
　　姜不语抚额——她在牢里时间太久，真将自己拜堂成亲之事忘的一干二净，进来便直奔浴房，想好生洗涮干净，还要去祠堂祭拜，哪知差点生出乱子。
　　“你先出去吧，我沐浴不喜人侍候。”
　　赵芳菲红着脸退了出来。
　　她成婚当日，侯府大乱，明轩堂众仆将院门顶起来，总算躲过一劫，但次日传来姜不语自投牢狱之事，赵远平那时还不知此事已经牵扯到了赵府，反正还没洞房，反贼儿媳也要被株连，便力劝赵芳菲跟他回京。
　　赵芳菲来时对婚姻生活充满了憧憬，在府里堂姐妹面前挣足了面子，不惜与赵芳瑜吵起来，如果刚刚拜堂成亲就灰溜溜的回去，除了要成为家族的笑话，她心里也着实放不下姜不语，于是便留了下来，催促赵远平回京。
　　赵远平在幽州耽搁了几日，带着家下仆从一路慢慢悠悠回京，还在为妹妹的未来发愁，刚踏进京城，正赶上赵府被抄，倒是在牢房里与父母亲族凑了个整整齐齐。
　　赵明悟醉心于艺术，从来不曾关注朝中风向，被亲父连累入狱，见到儿子也气定神闲，好似儿子出门野游回来，也不过问了一句：“你妹子呢？”
　　赵远平还不知道京中巨变，懵懵懂懂道：“她成亲之后留在幽州不肯回来。”
　　赵明悟叹道：“逃得一个是一个，世子许能护她周全。”便不再说话，转头去研究牢房墙壁的雨水污渍，总觉得像自己收藏的一幅画。
　　赵远平心道：世子自己都还在牢里，如何护妹妹周全？
　　他心中再惆怅万分，也不能飞去幽州，万幸男女犯人不同监，不然被三太太逮着刨根问底，他恐怕吃不消要将幽州发生的事情全倒出来。
　　*****
　　后来姜不语还未出狱，赵氏一党入狱的消息传到幽州，赵芳菲更是进退维谷，婆家与娘家都出了事，她也无处可去，只能死守着明轩堂安静的过日子，并勒令陪嫁的丫环婆子不许生事，省得惊扰了侯府住着的两尊大佛——武安侯与六皇子。
　　她只盼这两位忘了明轩堂还住着赵阁老的孙女，恨不得将自己缩成老鼠找个地洞钻进去，盼星星盼月亮丈夫总算出狱了，虽然被褫夺封号，可在造反一案中能逃得性命，已经算是万幸，她喜的眼泪都要下来了，总算终身有靠。
　　姜不语沐浴更衣，与长姐姜不言一同前往祠堂祭拜祖宗，赵芳菲的奶娘催促她：“少夫人嫁过来还未祭拜祖先，咱们也赶紧过去吧？”
　　姜氏祖谱便供在祠堂里，两姐妹在祖宗牌位前上香叩头，姜不语打开祖谱，划去金守忠的名字，将自己的名字添在姜鸿博之下，再次跪倒在姜鸿博灵前，自此之后她便改口称姜鸿博为父亲。
　　姜不语跪着正欲再次叩头，赵芳菲气喘吁吁赶了来，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之下径自踏进祠堂，紧跟着跪在她身边的蒲团之上，大声祝念：“儿媳赵氏拜见列祖列宗，拜见父亲大人！”
　　她的奶娘欣慰的看着这一幕，提了许久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里，拜过天地入了洞房还拜了祖宗神位，就算还未曾合房，这桩婚事可算作定了，谢天谢地她家姑娘总算有了存身之处！
　　高妈妈朝后退了两步，靠墙扶了一把才站稳：“……”姜氏祖宗保佑，千万别把小丫头的话当真！
　　行……吧！
　　姜不语无奈在心中祝祷：“……父亲大人，这个儿媳不算数，您就当……多收了一个义女吧，反正这小丫头也无处可去。”
　　两人齐齐向姜鸿博叩头，远远看去倒真是一对璧人，
　　姜不言：“……”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写完就更上来，不再做时间预告，每次都不准我也特别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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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八章
　　姜不语出狱, 李恪再次催促独孤默：“父皇召你回京任职，姜不语都已经出狱了，你几时启程？”
　　一别数月, 独孤默时常梦见幽州哗变那日, 他被温暖的手一把拉上马, 身后是她身上冰冷的盔甲，可是牵肠挂肚多时, 只在牢外隔着人群远远看了姜不语一眼，她被众星拱月，身边有袍泽亲人，全无他的位置就算了, 结果听说她回府之后头一件事情就是带着媳妇拜祖宗, 这就有点过份了！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 不断升温，直到侯府为迎接姜不语出狱当晚开宴, 府内住着的众人皆被邀请出席, 武安侯与六皇子在偏厅遇见携新妇出席的姜不语皆打趣两句, 唯独独孤默听见姜不语一声“独孤大人”，腹中怒火烧得失去了理智。
　　“姜不语你什么意思？”独孤默从小克制有礼, 尤其在宫中做皇子伴读的时候更是半点礼数不错，后来无论顺境逆境能让他动怒以至于失去理智的时刻极少，便是连赵远平落井下石也不能引他动怒, 唯独在面对姜不语的的时候，情绪无端被她牵着走。
　　赵芳菲吓的直往姜不语身后缩, 扯着她的袖子紧张之极：“夫君——”自从赵氏阖族被问罪, 她便无所依傍, 直到今日丈夫回来, 又在祠堂拜了祖宗，方觉有了主心骨。
　　独孤默差点喷出一口血，眼色不善瞪了赵芳菲一眼，宛如对方欠了他巨额债务还假装无辜。
　　更气人的是姜不语，她做起温柔体贴的丈夫还真像那么回事，安抚的轻拍了下赵芳菲的手：“别怕。”好像他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凶兽般，将小娇妻藏在了身后。
　　“你什么意思？”
　　独孤默怀疑姜不语坐牢出来，把脑子落在狱中了，否则为何能将两人过往一笔抹煞，还客客气气拱手笑道：“还没恭喜独孤大人，独孤阁老被陛下重新启用，一家团圆之期不远矣。”
　　“你——”独孤默恨不得撕下她那张假笑的脸，还是李恪察觉到他失态，顶着武安侯疑惑的目光一把扯走了他，否则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
　　府里的厨子拿出平生所学，整治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宴席，姜不语如同两人相识之初，捡起往日酒场豪客的派头，言笑晏晏将座中人挨个灌了一圈酒，从武安侯到李恪，以及姜不言夫妇，还有他。
　　武安侯久在军中，也是海量，况且自姜不语入狱，可被幽州军折腾惨了，正好借此机会找补回来，嫌酒盅秀气不过瘾，讨了海碗与姜不语连拼好几碗，眼见得一坛子酒要见底才放开了她，大呼痛快！
　　姜不言目不转睛盯着妹妹，还一时不能从弟弟她其实是个女儿身的现实中转换过来，再说姜不语无论形影动作哪有半点女儿家温婉的影子？
　　她自小被当作男儿养大，亲娘自小耳提面命的教导，虽然她老人家过世多年，但不得不承认她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至少现在把宴席上那位跟六皇子拼酒的年轻人拉出来告诉别人这是位女娇娥，恐怕无人敢信。
　　邓嘉毓跟妻子一个心思，往日也不是没见过姜不语在宴席间豪饮，连她与邓利云勾肩搭背的浪荡模样也没少见，如今再见心境大异，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低头饮茶，借以掩饰自己面上异色。
　　李恪被两人海量惊到，但他好歹也在幽州大营跟众将士们厮混多时，再不是京中恪守礼仪的矜贵皇子，倒染了不少武人气息，笑道：“给本王也来个海碗，虽酒量不及，总不能输了气势。”
　　姜不语大笑着亲自为李恪满斟了一碗：“殿下不愧是幽州大营出来的，输什么都不能输了咱们大营的气势！”
　　两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他二人不和多时，如今独孤默要回京，而姜不语已经被贬为庶民，如果不出意外，这算是她与他们把臂共饮的最后一次，从此身份天差地别，恐再无相聚之期。
　　姜不语做世子之时，六皇子时时挑衅，而她也毫不客气的算计回去，忽悠他入营，在那帮不知情的幽州军士们手中吃了不少苦头，然而她被贬为庶民，李恪反而在内心对她生出真正的敬意，旧怨烟消云散，反而有点不舍。
　　正如万喻所说，幽州大营没了世子，那还叫幽州军吗？
　　京中变故李恪已有耳闻，两名兄长一死一疯，而皇帝却不曾召他回京奔丧，他便已经猜到了，京中皇子争储酿成惨祸，皇帝更怕重蹈覆辙，而幽州军群龙无首，恐怕委派他镇守幽州的旨意很快便要下来。
　　李恪难免会想，若是姜不语在军中，他便有了定心骨，那帮军汉们肯定服服帖帖，而他于治军尤其不熟，父皇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他，他还真有些束手无策，说不得要被那帮军汉们挑衅。
　　他反过来为姜不语满斟了一碗，真心诚意道：“往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向世子请教，还望世子不吝赐教！”
　　姜不语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恪能说出这番话，笑着饮尽碗中酒：“请教不敢当，不过殿下是不是该把这称呼改了，姜某如今一介白丁，可担不起世子之称。”
　　李恪心道：不说世子，你连定北侯之爵都担得起！
　　比起他这位不通军务的皇子，姜不语才是掌幽州军最合适的人选。
　　若无金守忠造反一案，姜不语便会顺利继承爵位，掌幽州军镇守北境，保一方安宁。
　　金贼当真可恨！
　　而姜不语也真真可惜。
　　轮到独孤默，姜不语态度干脆，满斟了一碗酒敬他：“往日多有得罪，还望独孤大人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姜某在此祝愿大人此去鹏程万里，青云直上！：”她早在狱中便听说了皇帝召独孤默回京之事，内心是真正为他高兴。
　　独孤默端着酒盅不肯喝，冷笑道：“我若是计较呢？”
　　李恪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独孤默挑衅的口吻有点熟悉，回想一番诧异的发现往日他便是这么对待姜不语的，连忙打圆场：“阿默你这是还未饮几杯便醉了？”在桌下扯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小声说：“人在狱中你牵肠挂肚，出来了横眉冷对闹脾气，这是做什么？”
　　独孤默赌气饮下杯中酒，冷着一张脸不再说话，引的武安侯扫了他好几眼，李恪尽力描补：“阿默在幽州住久了有点不舍，最近情绪不稳。”
　　一场酒宴在姜不言夫妇复杂难言、独孤默冷脸相对、李恪极力暖场、武安侯逮着姜不语从头喝到尾的诡异气氛之下总算结束了。
　　赵芳菲扶着脚步虚浮的姜不语准备回房，独孤默赶上来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腕，气愤道：“我有话跟你讲！”她眨巴眨巴眼睛，竟隐隐觉得这两人之间，她好像是多余的。
　　姜不语揉着酒意迟沉的脑袋，发现武安侯不但会抢床，酒量还与她有得一拼，瞥见赵芳菲手足无措的小模样，不由揉揉她的脑袋：“乖，你先回房。”小姑娘红着脸蛋低低道：“我吩咐了厨房为夫君煮了醒酒汤，夫君谈完了事早点回来。”
　　独孤默目送着少女离开，心里一团火越烧越旺，到底忍不住刺了一句：“姜公子娇妻在怀，倒是惬意得很！”
　　姜不语扶住了旁边的柱子缓一缓酒意，调侃道：“没办法，最难消受美人恩。”
　　时近午夜，侍候酒宴的下人们都已经散去，而姜不语身边更没带人，李恪被武安侯与姜不语灌了不少酒，在酒宴上和了一晚上的稀泥，深感这活太过糟心，身心俱疲早早溜了。
　　道路两旁空无一人，廊下挂着的灯笼散着晕黄的光芒，独孤默双眼冒火，揽住醉鬼狠狠亲了下去，气势惊人似要咬下她一块肉来，数月的思念在触及她温暖的唇时，终于找到了归依之处。
　　姜不语被酒液浸泡的大脑反应奇慢，下意识便回吻了过去，还昏昏沉沉的想到一句话：男人的色*欲与权力成正比。
　　他才接到皇帝召入京中任职的圣旨有多久，竟敢对她横眉冷目，还敢酒后强吻，那个乖巧的、对她千依百顺的小阿默再也回不来了。
　　人世无常，总有一些人来了又走，聚了又散。
　　作者有话说：
　　捂脸，这是二十四号的第三更，半夜四点半开写，到现在了，这速度也是没谁了。
　　今天继续奋战，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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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九章
　　良久之后, 独孤默总算舍得让她喘口气，顺便平复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那一腔燃烧多时的怒火奇迹般的在这一吻中熄灭了, 他双臂还紧紧揽着醉鬼劲瘦的腰肢不肯放, 恨不得将她揣进胸口带走。
　　那醉鬼生性惫懒, 酒意上头，脚下有些发软, 半靠在他怀里，愤愤嘀咕一句：“吃了我三年饭，竟比我高出这许多，回京之前记得把饭钱掏了！”
　　两人相识之初, 独孤默还是个清瘦孤傲的少年, 生生比她矮上半个头, 没想到这三年投喂成效惊人，他不但长的比她高, 还学会了奇袭, 甚至连胆子也肥了许多。
　　“除了饭钱, 你难道不想跟我要点别的？”幽州冬日气候寒冷，哪怕近期未曾下雪, 冷风也跟刀子似的，但两个人相拥便不觉得寒冷。
　　独孤默数月沉郁，连接到召他回京的圣旨都未能让他高兴起来, 反而是将人真真切切拥在怀中，一颗在半空中晃荡许久的心总算踏实落回了肚里, 心情堪称飞扬。
　　姜不语酒意总算清醒了几分, 从他怀里直起腰, 疑惑道：“比如？”
　　独孤默顿时张口结舌——世间男女情浓总盼着长相厮守, 情郎若肯说一句“我要娶你”，女郎不知道得多高兴，可是放在已经娶妇的姜不语面前，竟多少显得有些荒唐。
　　别的女郎收到情郎所赠的胭脂首饰衣裙也能开怀一笑，但这些东西就算他双手捧到她面前，也不过是无用之物。
　　独孤默想来想去，委婉提示：“我也想跟你拜祖宗！”双眼紧张的盯着姜不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姜不语白天才在祠堂自作主张为父亲收了一名义女，晚上便有人急着也想拜姜氏祠堂，她脑子一时不曾转过弯来，奇道：“你想跟我结拜兄弟？”
　　独孤默忍无可忍，不忿质问：“姜不语，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姜不语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显出一个久在欢场浪荡的职业渣男的素养，为难的拍拍他的肩，忍笑道：“阿默，你知道的，我已娶妻……”
　　那些逢场作戏的渣男们享受够了美人的温香玉软，等到被逼婚都拿家中妻室搪塞对方，不巧姜不语家中也有一房妻室，顺手拿出来做挡箭牌简直不要太好用。
　　独孤默好好一名读书人，除了冷傲一点，不大喜欢扎堆凑热闹之外，没什么大毛病，礼仪更是经过宫中的锤炼，经得起任何重大场合的考验，唯独到了姜不语面前彻底破功，恨不得再咬她一口。
　　“姜不语，你是要气死我吗？”
　　姜不语心里暗叹一声，在她原来的计划之中，也确有与独孤默长相厮守的打算，高妈妈甚至连他们孩子的模样都想过无数遍，但那是建立在独孤默长居幽州的前提之下。
　　可惜现在前提条件已经被打破，阁老府的长公子，曾经名动京师的状元郎，回京之后必然前程似锦，而她一介庶民，除了要赚钱养家糊口，还要照顾那些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弱残兵，不可能抛弃一切追随他回京，换回女装做阁老府里深居简出的少夫人。
　　她摸摸少年精致如画的眉眼，几乎是有些痴迷的注视着他，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在少年怒气消下去之前，她笑道：“阿默，你熟读史书，可知道前朝的阳城公主？”
　　前朝的阳城公主荒*淫无度，招了驸马之后还在府中养了三百门客，皆是俊俏的少年郎，供她寻欢取乐。她还曾许多次当街掳走容貌出色的男子抢回府中玩**弄。
　　据说有位御史前脚在朝堂上弹劾阳城公主的放浪形骸，后脚他的幼子便被阳城公主抢回府中。
　　御史一状告至天子面前也没什么用，反而被阳城公子嘲讽他在朝堂之上以圣人自居，到处弹劾别人，结果自己儿子私德不修，还向公主自荐枕席，可见家风败坏。
　　御史当堂气得吐血，抬回府中之后不久便过世了，而他的幼子直到前朝覆灭才从公主府中逃了出来。
　　前朝史书之中关于阳城公主的记载不多，寥寥几句记载了她荒唐的一生，但民间野史话本子对这位公主多有青睐，若是将大渊境内关于阳城公主的野史话本子全搬到一起，恐怕一间房子都装不下。
　　独孤默不明白她的意思：“前朝覆灭之后，阳城公主不是自缢在公主府了吗？”他小时候读史，对阳城公主的驸马深为同情，觉得男人若是娶到这种妻子是种灾难。
　　姜不语轻笑：“但在自缢之前，她还是过的很快活的。”她正经的书读了没几本，香**艳野史话本子可读过不少，初次听闻阳城公主，对她的大胆奔放极为佩服，认为她是男权社会的一股泥石流，以一己之力冲垮了前朝森严的礼教，令许多卫道士心惊肉跳，写了无数的诗词来抨击她，不过收效甚微。在她的引领之下，不少公主郡主乃至贵族少女夫人们纷纷效仿，社会礼教几乎崩塌。
　　独孤默正欲反驳，她食指轻抵少年的唇，阻止他开口，道：“我从前读阳城公主的故事便有过一个心愿，长大之后要在房里养他百八十个俊俏少年郎，有人捶腿有人煮茶，有人铺被有人暖床，日子不知道多逍遥快活。”她轻笑：“阿默，你说我拿你当什么？”
　　少年显然被气得不轻，隔着冬衣都能看到他起伏的胸膛，死死瞪着眼前这张漫不经心的笑脸，眼尾都气红了，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致于太过失态，深吸几口气，硬梆梆道：“那就提前预祝你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然后扭头就走，留给姜不语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姜不语注视着少年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在冷风里站了许久，直到感觉到全身冰凉，脑袋越来越昏沉，被风一灌酒意反而涌了上来，才自失一笑回转。
　　********
　　高妈妈坐在房里陪赵芳菲，心里不安，好几次道：“少夫人若是累了，不如先上床歇着？”
　　赵芳菲成亲数月，今晚是与丈夫头一遭同房，心中忐忑期盼，还带着说不出的羞涩，无论如何也不肯提早去睡，还关切道：“妈妈年纪大了，不如先去歇着？”
　　“老奴不累。”高妈妈心道：我若是去歇着，小主子吃酒吃得大醉，由你侍候可不大妥当。
　　姜不语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室温馨，小娇妻跟花蝴蝶似的飞了过来，声音轻快停驻在她面前，小手搭上她的手，顿时惊呼：“夫君，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高妈妈过来瞧了一眼，怀疑她心绪不佳，摸了下她的额头，烫的惊人，手却冰凉，面色潮红，就算是吃醉了酒，也不至于烫成这样啊。
　　“不会染上风寒了吧？”
　　高妈妈跟赵芳菲一起将人扶回床上，大半夜派人去医馆请舒观云，他老人家来的时候子时都快过了，姜不语裹在被子里喝了醉酒汤，迷迷糊糊催促她们：“我没事儿，就是……累了，想好好歇歇，你们都去睡吧。”
　　赵芳菲哪里肯走，大胆握着她冰凉的手不肯松开：“高妈妈回去睡吧，我陪着夫君，侍候的人不少，别把妈妈累病了。”
　　院里灯火通明，丫环婆子护卫小厮候了一院子，连隔壁院住着的李恪都被惊动了，派人来问。
　　舒观云记挂姜不语多时，想着过两日等她歇下来再来替她把脉，住了几个月阴冷的牢房，谁知道有没有落下什么暗疾病根，哪料得她刚出了牢房便病倒了，靠近了闻到酒气冲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谁让她喝酒的？”
　　高妈妈：“府里设了宴，武安侯酒量惊人……就喝了不少。”
　　舒观云气得胡子一抖一抖：“胡闹！她这几个月煎熬心血，别瞧着面上若无其事，不知道心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偏倔的跟驴子似的，又无处可诉，内郁积盛本就需要调理，再借酒浇愁，可不是火上浇油，不烧起来才怪！”
　　他忙着开方抓药扎针降烧，丫环在廊下支起炉子煎药，姜不语已经烧糊涂了，死咬着唇抓着他的衣角不放，他气呼呼瞪着她，也不知道是宽解病人还是宽解高妈妈，骂道：“一个爵位丢就丢了，只要平平安安活着，有什么想不通的？照我说没了爵位还过的快活些！”
　　可惜生病的人听不到他的话，皱着眉头乖乖睡着，一声不吭。
　　高妈妈在旁擦泪：“你说的倒轻巧，她从生出来就被绑在这个位子上不得动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小小年纪夏天酷暑冬练三九，夫人走了之后也无人顾看，一步步走到今天，容易么？”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汹涌而下，倒让舒观云不得不收敛脾气：“我也……我也没说什么啊，就是见不得她作践自己的身子，明明……”明明是侯门小姐，本该无忧无虑长大，嫁得良人相夫教子，却阴差阳错担负起万钧重担，听说她跪在朝廷大军前将所有罪责一肩揽尽，他心里难受许久。
　　老侯爷若是活着，见到如此重情重义的孙女，不知道得多心疼！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可以来扫一眼，更上来就更上来，没更上来也不用等早点睡，我不敢确定更新时间，但下面还会有宝问，就这样吧，我继续去写了，渣作者是个感情废！
　　感谢在2021-09-25 07:55:59~2021-09-25 22:19: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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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章
　　独孤默带着一身寒气回来的时候, 李恪刚刚洗漱完毕准备上床休息，见到他怒气冲冲，很是好奇。
　　“这是谁欠了银子不还, 气坏了我们的独孤大人？”
　　独孤默心道：什么银子, 分明是情债！
　　他平生头一次动情, 便栽在了姜不语身上，明明气的要死, 可心里还很没出息的替她找借口——她一定是故意气他的，说不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者……她怕耽搁了他的前程？
　　一时里生气，一时又舍不得放不下她, 满腹矛盾愁肠百结, 脑子里忍不住浮起无数个她, 嬉皮笑脸的、浪荡不羁的、温暖可敬的……那么多面，让人又爱又恨。
　　独孤默从小在京里长大, 见多了端庄自持的高门贵女, 嫁为人妻之后温婉贤淑, 打理后院人情来往都无可挑剔，那是最适合他的伴侣, 然而遇见狼心狗肺的姜不语，他的人生计划从此搁置，一颗心被她引逗的七上八下, 全然失去了主张。
　　他想，这一生, 他再不会遇见第二个姜不语了。
　　李恪一肚子好奇都被撩拨了起来, 连觉也不睡了, 索性逮着他问个明白：“阿默, 有件事情我实在想不明白，以前我对姜不语有诸多不满，每次提起她你总回护，今日在酒宴上是怎么回事？她哪里得罪你了？”
　　两人之间气氛诡异，他打破头也想不明白。
　　独孤默不肯讲，两人正僵持着，隔壁院里闹腾起来，李恪遣亲卫去问，片刻之后亲卫去而复返：“说是姜公子发起了高热，高妈妈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
　　李恪：“晚间宴席上还活蹦乱跳的，怎的忽然就发起高热了？”
　　独孤默下意识起身要过去，又想起两人刚刚闹完矛盾，硬是坐了下去，但心里跟藏了一窝蚂蚁似的忙个不停，最后打熬不住站在院里吹着冷风听动静，内心不无嘲讽的想，他从小练习的涵养功夫真是喂了狗——还是隔壁那只没心没肺的赖皮狗！
　　亲卫再去探听，过得许久才回来，隔壁院里已经飘起了药味，夹在冬日冷凛的空气里自带辨识效果，能让人很快联想起什么不好的结果，独孤默也顾不得正在闹脾气，追问道：“怎么样了？”
　　李恪坏心眼的问：“……你不是说胸口闷出来吹吹风吗？”感情是心里记挂，站在院里偷听。
　　亲卫办事周到，打听的事无巨细：“舒老大夫过来了，把过脉说是内郁积盛发不出来，被酒一浇烧了起来，正在扎针，但……好像不大奏效，姜少夫人在房里哭……”让他怀疑姜不语很快便要准备后事，少夫人刚刚成亲便要做寡妇。
　　难道他说什么重话了？
　　独孤默愤愤不平，暗想他才是受害者，一腔真情喂了狗，原来在她心里就是个用来取乐的玩意儿，难道病倒的不该是他吗？可想想她的处境又觉得可怜，不知不觉又心软了，明明下定决心从此以后要与她划清界限，再有碰面的机会最好冷若冰霜以示自己的态度，可听到她烧的厉害，竟又动摇起来……要不要去瞧一眼？
　　李恪被吓到：“这么严重？”
　　幽州城内舒观云的大名无人不晓，他被幽州大营那帮军汉没轻没重的揍过之后，有幸在世子的带领下见识过舒老爷子的医术，跟他的嘴上功夫一样毒辣，他在老爷子手底下惨叫连连，觉得自己跟砧板上的肉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老爷子的医术是面向大家，嘴上的刻薄却是世子专供。
　　——能让舒老爷子都束手无策的高热想来很凶险了。
　　亲卫不无感慨的说：“亲爹造反，姜公子丢了祖上爵位被一撸到底，自己还被关在牢里几个月，差点丢了性命，这事儿搁谁身上恐怕都得病一回。他现在才病，算是很厉害了……”
　　不等主仆两人探讨完姜不语的病因，独孤默旋风似的刮出了院子，李恪连忙跟上，一脚踏进明轩堂，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轩堂里灯火通明，院里亲卫仆妇小厮都焦急的候着，房内隐隐传来哭声，连小厨房的汪大有都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提着铁勺在厨房门口张望，还拉着药僮白术问：“要不要给主子熬点姜汤降烧？”
　　白术：“……”
　　姜汤有用，还用老爷子把你家主子扎成一只刺猬？
　　一院子人被闹的人仰马翻，舒观云已经收了针，当事人姜不语睡的人事不知，闭着眼睛时不时想扯胸口，颊边烧出两团红云，连唇色也比往日鲜艳，远远瞧着还挺喜气，怀疑她自己偷偷点了胭脂，凑近了才能听出她呼吸粗重，下一刻说不定鼻子里就能喷出两管火，还能冒充杂耍艺人上街赚钱。
　　独孤默也顾不得生气，越过哭哭啼啼的姜少夫人，凑近了细瞧，见她眉头拧的死紧，醒着一脸无所谓的笑容，烧起来意识全无，把肚肠里打的死结全都照搬到了眉头，心里暗骂一声，习惯性的伸手在她额头摸了一把，烫的惊人。
　　舒老爷子被赵芳菲哭的头疼，到底说一句：“这小混蛋跟野草似的落哪里都能长，一时半会死不了，你哭什么？”又不无忧虑的补了一句：“不过这么着烧着也不是个事儿，烧个三两日降不下来，说不得就要烧成傻子了。”
　　赵芳菲本来有收声的趋势，听到这话顿时哭的更大声了。
　　李恪不无惋惜：“我还想跟他请教幽州大营的治军之法，要是烧傻了……”被独孤默横了一眼，把半后句吞回了肚里。
　　舒老爷子催促高妈妈：“无关人等请出去，脱衣服擦酒降温，一会准备药浴。”
　　赵芳菲哭归哭，还牢记着妻子的责任，上来便要解丈夫的衣裳，被高妈妈拦住了：“这等粗活哪用得着少夫人。”
　　舒老爷子心领神会，道：“少夫人力气不够，还是先出去在外面候着吧。”他打眼一瞧，也不管李恪是哪位，催促道：“都出去，阿默留下。”反正这小子是小混蛋内定的人，别看她现在玩什么假凤虚凰的把戏，不过是情势所迫，迟早要把这小子招赘回来。
　　赵芳菲的丫环扶着她往外走，她的眼神还粘在昏睡的丈夫身上，到底被扶了出去，李恪也紧随其后，房里人全部清了出去，只剩下舒观云与高妈妈，外加床前站着的独孤默。
　　高妈妈张口想解释——阿默的亲爹当了首辅，他要回京任职，上次讲过的不作数。但当着独孤默的面不大方便。
　　她犹豫的瞬间，独孤默已经上前三两下扒了姜不语的外袍夹袄，只剩贴身中衣，若是她醒着大约会跳脚指责他的大胆，不过这会儿人事不知，独孤默报复性的想，反正他这辈子准备跟她死磕到底了，你愿意陪着赵芳菲过小日子，我也不怕跟你干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舒观云背身坐在桌边开药浴的方子，头也不抬的催促：“赶紧把衣服脱了，前胸后背四肢都用烈酒擦一擦，一会儿药浴熬好了，你我都是一把老骨头，可抱不动这小混蛋，让阿默服侍就好。”
　　他老人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注本职工作，只除了姜不语的事情能让他分心，旁人的事情于他何干？至于独孤家族的宦海浮沉，他连听都没听过，尚不知流放犯人独孤默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前程大好的阁老府长公子。
　　高妈妈只得上前去，当着独孤默的面将人扒光，冬日穿的厚实，姜不语久不入军营，胸前束胸缠的结结实实，不怪她一遍遍想要扯胸口，原是裹的难受。
　　独孤默满面通红，目光却扫过她线条流畅的身形——从小练武的人身上没什么赘肉，再加之她身材修长腰肢劲瘦柔韧，穿着男装混在脂粉堆里左拥右抱便是风流纨绔子弟，脱了衣服才能见到女儿家的柔软，但那柔软也并不彻底，每一处线条更似精心雕琢，透着难以言喻着的力量感。
　　舒观云出门去吩咐白术熬药浴，汪大有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亲自将厨房最大的铁锅连洗三遍，满满添了一锅水，眼也不眨的盯着白术往里面扔药材——侯府药房里药品齐备，片刻便按单抓药取了过来。
　　卧房里，高妈妈倒出半坛子浓香扑鼻的酒液，往独孤默手心里倒了一点，暗叹一声，催促道：“赶紧擦。”
　　独孤默一张俊脸红成了煮熟的螃蟹，片刻之前他还觉得姜不语能从鼻子里喷火，现在他心跳加快，怀疑自己被过了病气，全身也滚烫起来，两人都能凑一对去街上卖艺。
　　他手心摸上姜不语的后背，酒液尽数倒在她背上，掌下的肌肤滚烫，他跟被烫到似的闪电般缩回手，不过是触手即离，却已经能想象到她全身的肌肤摸起来的触感。
　　高妈妈催促道：“快点擦，再磨蹭下去她都要烧傻了！”
　　独孤默手掌按在她后背上，一下下开始擦酒，脑子里跑马胡思乱想借以转移注意力以忽略手底下的触感以及眼前的美景——这活儿哪里需要什么力气，分明是高妈妈怕赵芳菲发现真相吧？
　　作者有话说：
　　昨晚写到一半，小魔怪晚自习回来催促我早睡，说是我不睡她也不睡，以此要挟我——这两年间一直病病歪歪，可能吓到她了。
　　我只好洗洗睡了，早晨爬起来又补了后半章。
　　今天还有更新啦，我会在晚上十二点之前结束战斗。
　　早安！求个作者收藏,如果觉得这个故事还入眼，就点一个吧，谢谢啦！感谢在2021-09-25 22:19:38~2021-09-26 08:2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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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桶桶热汤药倒进了浴桶里, 等到舒观云试着温度合适，吩咐独孤默将人抱进去。
　　独孤默将人抱起来，她昏睡着窝在自己怀里, 那些眉眼间的轻慢都不见了, 乖巧安静, 让人想将她闹腾醒来，宁可她活蹦乱跳的气人。
　　他将姜不语缓缓放进水中, 她背靠浴桶半坐着，药汤没过胸前风景，独孤默怕淹着她，挽着袖子将她揽在怀中, 她的脑袋便乖乖依在他胸口, 再用水瓢舀起药汤慢慢浇在她肩上, 一边试她额头的温度。
　　舒观云过得片刻便去而复返，随时探问：“可降一点了？”隔着窗户也能听出来老爷子的焦躁。
　　折腾许久, 厨房里熬的药汤送了好几回, 在一院子的翘首期盼之中, 姜不语不负重望的睁开了眼睛，虽然还在发烧, 但意识是清醒的，只觉得自己泡在温暖的水中，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熏的嗅觉功能都快失灵了，她揉着额头困惑的问：“谁这么大胆, 拿我熬汤药？”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隐带笑意：“你再不醒过来, 就不止是熬汤药了。”她还当自己出现了幻听, 紧跟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着寸缕, 肩上还揽着一条手臂，再联想身后说话的人，从来脸皮厚如城墙的她难得体验一回社死，下意识朝前一扑，能装得下两个人的浴桶被激起一层水花，她整个人都沉进了漆黑的汤药里。
　　独孤默慌了，扑到桶边双手使劲往里捞，一个想着她高烧之后身体发软无力，另一个只想逃避大型社死现场，拿出上辈子学游泳时候练过的憋气功夫死也不肯出来。
　　“不语，你怎么样了？是不是晕过去了？”独孤默捞了两把都落了空，着急之下蹬了靴子直接跳进去捞人，连声音都发颤：“你别吓我啊……”
　　不等他再捞，准备把自己憋死在水底的姜不语冒出个脑袋，极力离他远一点，吐出两口黑色的药汤，五官都拧在了一处，幽幽道：“好苦!到底加了几斤黄莲？”
　　独孤默被她吓个半死，全身泡在热汤药里，身上衣袍全被浸透，刚才着急捞人，头发脸上都溅了许多汤药，还有几片药渣粘到了脸上，狼狈的无以复加，但面上却是笑着的，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吓死我了！不如你出去自己问舒老爷子？”
　　姜不语：“……你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独孤默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调侃道：“你猜。”
　　两人各据浴桶一端，姜不语不好意思起身，而独孤默照顾了她大半夜，心情放松也暂时不想动，还有暇欣赏她慌乱的眼神，并且从“玩意儿”升级为“高妈妈与舒老爷子官方认证”的人，从心理上占据了优势，慢慢往她身边挪。
　　姜不语当了多年衣冠禽兽，被人扒了衣裳才发现自己色厉内荏，连禽兽都不是，反倒是向来温雅体贴的独孤默衣服都不必脱就有做禽兽的潜质，将她逼至浴桶一端，双手扒着桶沿贴了过来，在她耳边轻笑：“我想过了，你想以阳城公主为榜样，我不该反应那么激烈，是我错了，我道歉！”
　　姜不语：……我怀疑你在讽刺我！
　　独孤默才不管她眼珠子乱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小声说：“你不是想在房里收俊俏少年郎吗？我毛遂自荐一下！”
　　“你你……你脑壳坏了吧？”姜不语没想到独孤默还能来这一出，瞬间就傻眼了：“放着好好的阁老府长公子不做，你发什么梦？”
　　“做阁老府公子也不妨碍我自荐枕席啊。再说，谁说相府公子就不能服侍人了？”他慢慢坐下去，视线与她齐平，在她费解的眼神之下谦卑的说：“小人服侍世子爷也不止一日了，世子爷不是一向赞小人服侍的周全妥贴吗？世子爷放心，小人在床上也一样会好好服侍世子爷的！”他态度谦卑行事可不是那么回事儿，说完之后便坚定的亲了上去，将姜不语的惊呼尽数吞没……
　　外面的舒观云老爷子隔窗问：“烧退了没？再不醒老头子可就没办法了！”
　　独孤默将狂跳的心脏按回原处，揉着腰肋处被某人拧出的青紫勉力平复呼吸，答道：“烧降了，人也已经醒过来了。”
　　老爷子总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熬了半宿，一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他捶捶老腰，叮嘱一句：“醒来就泡泡再去床上躺着，过会儿喝了药再睡。”然后喊着让高妈妈给他找间客房睡觉。
　　院里候着的人听说主子醒了，各个面露喜色，在高妈妈的催促下各自散了，连赵芳菲也被高妈妈暂时安排去了观梅院：“主子病着，恐给少夫人过了病气，不如少夫人先搬去观梅院住着，过得几日等主子病好咱们都要搬去别院。”
　　赵芳菲的奶娘心疼她熬了一宿连黑眼圈都出来了，忙忙扶着她去歇息。
　　房间里，姜不语瞪着他，冷脸摆过重话说了，奈何这人跟狗皮膏药似的，当初是自己捡来贴上的，现在撕起来也有点困难，好在两人马上面临分别，也不急于这一时。
　　对方视她的冷脸如无物，笑得春意盎然，姜不语狠狠道：“你可别后悔！”扯过少年领口，重重吻了上去。
　　隔壁李恪抱着兵书苦读了一夜，顺便等着明轩堂的消息，天亮之后高妈妈派人来拿独孤默的衣服，从贴身衣服袜子到夹袄外袍全都要，他奇道：“不是说留下来照顾你家主子了吗？怎么好像去隔壁泡了个澡，这是要将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换一遍？”
　　黎英道：“可能是帮主子泡汤药的时候弄湿了衣服吧。”
　　他抱着独孤默的衣物走了，李恪在房里念叨：“一会晴一会阴的，昨晚还一副势不两立的样子，转眼就服侍人家泡澡，也不知道闹腾什么。”
　　天色大亮，姜不言夫妇起床之后过来准备跟妹妹一起吃早饭，才听说昨晚凶险的一幕，立时担心的要进去瞧一眼，被高妈妈拦着不让：“刚刚喝了药睡下了，还有些烧，这时候吵着她，别再烧起来。”
　　姜不言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非要往进闯：“不瞧一眼，我哪里能放心？”连邓嘉毓都劝不住。
　　高妈妈无奈，只得扶着她悄悄推门进去，往内室瞧了一眼，床帐低垂，但中间还留有一条缝，隔着一掌宽的缝隙，金不言吃惊的发现床上头并头睡着两个人。
　　她的妹妹——在外向有风流之名的姜不语靠在少年郎的肩头睡得香甜，而少年郎将被子固定在她脖子以下，睡着了也将人牢牢拢在怀中，似乎是怕她见风着凉，唇边还微微带着些笑意。
　　姜不言扶着肚子，当时就变了脸色，差点吼一嗓子，还是高妈妈死拖活拽将她给拉了出去，安顿在厢房里。
　　“母亲将不语交给妈妈照顾，妈妈就是这样照顾她的？竟容她云英未嫁便公然同男人卧在一处？”
　　高妈妈也很头疼：“大小姐可问过主子，她有没有嫁人的打算？”
　　姜不言的脸色难看起来：“……”
　　她以前以为是弟弟，一直专心张罗娶弟媳妇来着，后来皇帝赐婚替她解决了一大难题，她还曾欢天喜地去祠堂给母亲上过香，告诉她这一喜讯。
　　“可也不能任由她不嫁人便与男人卧在一处吧？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高妈妈从小侍候姜不语，对她的处境更为了解，况且从弟弟转为妹妹，也要给姜不言适应的时间，她苦口婆心劝道：“小主子做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在外征战杀伐四方，连营里那些将军们都觉得她是军事奇才，大小姐是觉得她样子……就算是嫁人，谁家后院能盛得下这尊大佛？”
　　姜不言被噎的哑口无言，在心里将认识的适龄未婚男子过了一遍，只觉得哪个都不合适。
　　听说妹妹在军中按着别人揍，还逼人叫爹，就算往军中去挑一个，试问谁家娶妇愿意娶个爹进门？
　　她那帮狐朋狗友倒是性子疏阔，可就算与她亲如兄弟的邓利兄恐怕也不敢搬了这尊大佛回家——婆婆头一个就不答应！
　　姜不言思来想去，只觉得头都大了：“那她以后……就这般耽搁下去？”
　　高妈妈也有些发愁：“以前主子跟我商量过，想着阿默生的好看，能考上状元也聪明，反正他是流放到幽州的，便留在身边做个房里人，过得两年找机会生个孩儿继承香火，可如今阿默要回京去了，两人又是这副模样，可有些难办了。”
　　她眼睛不瞎，少年郎分明已经动了情，栽在了她家泼猴手里，自家主子对少年郎也并非无意，不然也不至于让他近身侍候那么久，有时候看着人家俊俏的脸蛋还露出一点傻笑。
　　“算了，顺其自然吧。”高妈妈心累的说：“大小姐也知道她从小主意大，你我跟劝不动，只要她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经过这次幽州哗变，姜不语差点丢了性命，高妈妈也看开了，什么爵位婚姻都是假的，只有平平安安活着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奋战到十二点，现在继续写，这是今日第二更。感谢在2021-09-26 08:20:24~2021-09-26 20:25: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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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二章
　　幽州大牢里, 武安侯手底下的幕僚正在整理有关于金守忠的罪证，喜滋滋推测：“侯爷，咱们是不是快回京了？”边关寒苦, 哪里比得上京城繁华。
　　金守忠的各项罪行都审理的差不多了, 虽然很多他本人不肯承认, 但从私采铁器与西戎交易到豢养私兵、吃空饷、虐杀妾室女儿、冒领军功等等一条条都有完整的证据链与有力的人证，就算是他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武安侯算算日子：“陛下的旨意这几日应该就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要让我留下来，还是让六皇子驻守幽州。”
　　六皇子不通军事，但身份尊贵，再说京里皇子们争储杀红了眼, 而六皇子业已成年, 回京之后很难不搅进争储的浑水里去, 他倾向于皇帝有可能会让六皇子留守幽州大营。
　　正讨论着，负责审问窦卓的手下过来禀报：“窦犯说有关于金犯的重要案子向侯爷交待。”
　　武安侯过去之前还当他只是受刑不过想逃避审讯, 结果面对血肉模糊的窦卓, 听到他在刑室嘶哑着嗓子喊：“姜世子是金贼害死的！是他为了定北侯爵位害死了姜世子！”他后背后凉, 举目四顾，只觉得刑室鬼气森森, 窦卓不似活人，而是索魂的恶伥——金守忠到底是个怎样丧尽天良的恶魔？
　　宋义掌军日久，几番征战命悬一线, 深知在战场上能够放心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同袍有多可贵，听到姜世子死于金守忠的算计, 还是忍不住愤怒。
　　兔死狐悲, 物伤其类。
　　下午, 武安侯派心腹将窦卓的证词悄悄送去侯府明轩堂。
　　姜不语半躺在床上休养, 独孤默昨晚守了她一夜，泡完药浴之后将她抱上床，他换了湿衣服也上床去搂着她睡。既然俊俏的少年郎非要自荐枕席做个人形抱枕，姜不语欣然笑纳。她还发着低烧，手脚无力也做不了什么，喝了安神降烧的汤药很快便睡了过去。
　　哪知道一觉起来，便见到了窦卓的证词。
　　武安侯办事认真负责，派来的手下讲的条理分明：“窦犯指认金贼故意截断了斥候营从北狄传来的伏击消息，又不肯带兵去救援，让姜世子落进北狄人的圈套，生生烧死在白树沟。侯爷说，既然是大公子的父亲，也理应让大公子知道，这才派了小人前来。侯爷还说，若是大公子手里有什么人证，烦请去牢里作个人证。”
　　姜不语直起身子，将证词交还武安侯手下，面上笼着一层寒霜，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件事情我也有所察觉，只是没有得力的人证，不能替父亲报仇，便一直搁置。当年斥候营传信的张山早已不知所踪，但知情人厉安还在营中，他当时身在北狄，明明传了消息回营，却不知道消息被谁给截留。既然有窦贼指认，那再好不过了。烦请侯爷派人去召厉安作证，有窦卓与厉安的证词，想来金贼也抵赖不了！”
　　她欲起身，被一旁守着的独孤默拦住了：“你还发着低烧，不好好养着做什么去？”
　　“我初闻这件事便想着替父亲报仇，如今窦卓招了，我也应该去牢里听审。”她回顾旧事，终于想明白了：“不怪当初窦路在营里挨打之时，窦卓向金贼求情有用，定然是拿这件事情做了把柄。”嘲讽道：“这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独孤默拗不过她，服侍她穿好了衣服，又用狐皮大氅将她裹的严严实实，接过高妈妈递过来的手炉塞给她，亲自陪着她上了马车，再三宽慰：“天理昭昭，让金贼的罪行现了形。舒老爷子让你静养，能够替姜世子报仇是好事，你且不可多思多虑。”
　　泡过一回药浴，两人关系大有改观，姜不语不再句句含刀，而独孤默心志坚定，既然认准了一件事情便不准备撒手，床前床后的服侍，似乎日子又回到了过去，他仍旧是她的贴身小厮，两人都决意要将即将到来的别离忽略，反而相处融洽。
　　姜不语抱紧了手炉，恨道：“若能亲眼见到金贼受凌迟之刑，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独孤默开玩笑：“那不如……你随我回京观刑？”
　　“你上辈子是个拍花子的吧？自我醒来便想游说我入京，我进京去做什么？京里就是个泥潭，我还是离远点，免得溅一身泥点子。”
　　独孤默挫败的坐了回去：“又失败了！我当初来幽州，被你拐回侯府，说起来谁才是拍花子啊？现在不过请你入京观光，你便一副抗拒的表情，京里有什么事情让你害怕的？”
　　姜不语舒舒服服朝后一靠：“我怕什么？你们京里的人肠子都比旁人多十七八个孔，七拐八绕太难应付，让人实在不喜，还是幽州民风淳朴，适合我这种一根肠子的人生活。你自己要往里跳，说不定过几年便染出一副黑心肠，混成个官油子，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还是不要跟你们混了。”
　　独孤默哭笑不得：“你说谁是黑心肠？”作势要去抓她。
　　姜不语原本心情不好，满脑子都是白树沟惨案，结果被独孤默一通搅和，散了大部分郁气，连忙道：“赵躬!我说赵躬是黑心肠！”
　　独孤默笑睨了她一眼：“赵躬可是你岳家祖父。”他对不打招呼便直不愣登往姜不语卧房里闯，还端着汤汤水水温柔体贴的赵芳菲实在没什么好感，更对她占着大义名份颇有微词。
　　姜不语：“……”
　　*********
　　厉安听说武安侯审出了白树沟一案，多年期盼成真，不等传信的将话说完，骑上马便往幽州城里冲。路上还差点撞到一名入城卖菜的老翁，他丢下一小块碎银子也顾不上说话，便急急跑了。
　　幽州府衙里，武安侯开堂审案，姜不语与独孤默旁听，金守忠跪在下首，尚不知窦卓已经招了白树沟之事。
　　待得书吏将窦卓证词呈上，金守忠顿时破口大骂：“姓窦的，你血口喷人！”
　　窦卓全身被打的血肉模糊，竟还撑着一口气，与之回骂：“当初你明明说过的，同样都是人，姜鸿博不过是仗着祖荫才能继承爵位，你不比他差，为何不能继承爵位？后来张山入营送信，你从中截留，直等白树沟传来姜世子死讯，张山吓的跑来质问你，你连哄带吓将人弄走，来了个死无对证！我当时与你形影不离，这会子竟不肯认了？”
　　“放屁！”金守忠恨不得跳起来咬人，暗恨多年前行事不密，后来与窦卓反目成仇，竟给自己埋了后患：“分明是你儿子死后，你对我多有怨恨，这才借着武安侯之手给我横加罪外！姜世子贪功冒进，这才着了北狄人的道，你竟还要把屎盆子扣在我身上！”他抬头狠狠盯着身着狐裘抱着手炉的姜不语，更是怒骂道：“孽障！没有人伦的东西，你难道就看着自己亲爹被别人诬告无动于衷？”
　　姜不语注视着脚下跪着的这个行至绝境的中年男人，披散着头发面容狰狞，眼眶凹陷面颊无肉，一张人皮支棱着骨头，肮脏如地上尘泥，实在考验行刑之人的刀功——片个一千片还要让他留着一口气，着实有难度。
　　她眼中杀意深浓：“金贼，我已敬告天地祖宗，我父姜世子死于你手，我恨不能将你挫骨扬灰，以报父仇。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未几，厉安拍马赶到，上堂作证，有了他与窦卓的证词，金守忠还待抵赖，被武安侯派人上夹棍，将他十根手指夹断，又一顿水火棍打断了他的小腿，他总算招认了。
　　“……凭什么姜鸿博能继承爵位，我不能继承？姜成烈不是说拿我当儿子相待吗？既然拿我当儿子待，为何不能让我继承侯位？姜家的人都该死！”他笑声凄厉，含着满满的不甘：“他不过投了个好胎！可恨我出身差了一截，竟事事比不上他，难道便要一辈子陪着笑脸仰人鼻息的活着……”
　　武安侯恨他背信弃义，残害姜世子，不齿他的为人，也不叫人来替他治伤，画押之后便丢进牢房。
　　几人站在府衙大堂之内，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不多时天空中便飘起大片的雪花，厉安来时匆匆，回去的时候却牵着马，一路走一路落泪，不知是为死去的姜世子伤心还是为着他大仇得报而高兴，总之哭了一路。
　　姜不语回想这些年金守忠在侯府高高在上的嘴脸，内心滋味难言。回府之后，她径自去了祠堂，在姜鸿博的灵位前上了一柱香，以慰他在天之灵。
　　舒观云冒着大雪从医馆赶来，听说她不但出去了一趟，竟还去了祠堂，顿时气的大骂：“小混蛋刚能起来就折腾，她是嫌自己小命太长吗？”
　　高妈妈擦着眼泪告诉他白树沟一事，他老人家颓然落座，几欲落泪，恨恨骂道：“金贼死有余辜！可怜我们世子爷……”
　　屋外，大雪纷飞，遮天蔽日。
　　作者有话说：
　　你们这帮爱脑补的家伙，就是单纯的抱着睡！！！！！非得让我写明白是不？
　　写完收工，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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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三章
　　金守忠一案彻底审理完毕, 姜不语持续数日低烧，独孤默与她日夜在一处，白日充当贴身小厮, 夜晚充当暖床少年郎, 且数次在赵芳菲来时眼神不善, 连赵芳菲的奶娘也瞧出了端倪。
　　奶娘在京里见识的多了，私底下嘀咕：“少夫人,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那位独孤公子不是说要回京了吗，怎的还留在幽州不肯回去？”
　　赵芳菲天真烂漫，虽经赵氏倒台之祸，但因远在幽州而未曾波及, 心伤难过是一回事, 到底年纪小阅历浅：“奇怪什么？许是独孤公子还有事情要留在幽州。”
　　奶娘冷眼旁观数日, 总觉得不大对头，只能委婉提醒自家小姐：“我去打听过了, 独孤公子自流放幽州便一直在爷身边贴身服侍, 既不曾在军中任职, 也无别的事情，他父亲已经入阁, 还是首辅，听说独孤家派来接他的人前两日便已经到了幽州，可是迟迟不见他动身, 难道他在幽州还有什么牵挂不成？”
　　赵芳菲一颗心全系在姜不语身上，好几次去探病都被姜不语一再嘱咐：“我只是染了伤寒, 过得几日便好了, 你还是别过来了, 省得过了病气。”还嘱咐她身边的人：“幽州冬日天气寒冷, 你们侍候的人都多用点心，别冻着了少夫人。”
　　至于独孤公子，当年是名满京师，长的也不错，但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未曾关注独孤公子的风采，又向来跟府中姐妹不和，她们私底下议论京中长得好看的未婚儿郎也不会带她旁听——长得再好看，也与她无关。
　　她无意探讨独孤默在幽州城中的牵挂，反过来还劝奶娘：“独孤府与咱们赵家势不两立，管他牵挂谁，跟咱们也毫无干系。”
　　奶娘对自家姑娘的迟钝几乎有些痛心疾首，旁敲侧击无效，她决定下一剂猛药：“若是……若是独孤公子的牵挂是咱们爷呢？”
　　赵芳菲虽然讨厌独孤家的人，但事关姜不语还是很宽容：“奶娘既然说独孤默自来到幽州便在爷房里侍候，爷还病着他不肯离开，也算忠义长情，不忘旧主。他既要回京任职，牵挂爷也正常。”情人眼里出西施，姜不语在她眼中便是完美的夫郎，任何时候总忍不住要夸几句：“夫君为人重情义，对他应该照顾不少，他才肯尽心尽力服侍夫君！”
　　奶娘宛如对着一块木鱼敲了半日，能听到自家小主子脑中空空作响，连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她决定点明：“……京里曾经传过一桩风流韵事，说是康王府的世子极为宠爱一名俊俏的少年，那少年是他房里的小厮，两人形影不离，行走坐卧都在一处。”在赵芳菲迷茫的眼神之中道出最后一句杀伤力极大的话：“两人俨然夫妻！”
　　赵芳菲睁大双眼，呆呆望着她，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将奶娘的各种提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啊——”的一声捂住了嘴巴，眼神里全是受伤之意。
　　奶娘成功提点了自家姑娘，却也替她难过：“我原还想着小姐嫁了爷，总算是躲过一劫，谁知……”谁知却败在一个男人手上。
　　两人成亲多时，却至今未曾合房，她曾细心观察过姜不语注视着自家小姐的眼神，全无一点夫妻之间的情意，反而如同见到同族的妹妹般亲切，还不及与独孤默眼神相对的默契。
　　有了奶娘的提醒，赵芳菲再去探病便留心起来，这才发现自家夫君与独孤公子之间有种奇怪的氛围。
　　姜不语抱怨躺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独孤默不经询问便扶起她，替她捶背；姜不语嫌弃点心太甜，咬一口便递了过去，独孤公子毫不嫌弃将剩下的半块吃了，还挑衅的扫了她一眼，惹的姜不语想踹他——其大胆逾距的行为，若是在赵府恐怕要被拖出去打一顿!
　　赵芳菲在明轩堂主屋卧房坐着，远远瞧着两人打打闹闹，竟恍惚有种错觉——她仿佛是闯进了别人家夫妻的卧房，亲眼见证了一对恩爱夫妻的相处日常。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温柔只是他爱的影子。
　　赵芳菲含着泪回房，扑进奶娘怀里大哭，亲眼见证了丈夫眼神里全是别人，而且还是个男人，少女的芳心碎了一地，只觉天都塌了。
　　“奶娘，我怎么办？”
　　奶娘轻拍着她的背，只能缓缓劝她：“独孤公子马上便要回京，只盼着两人渐渐淡了分开，往后各自娶妻生子，许是就好了。”
　　赵芳菲哭了一夜，次日顶着一对肿的通红的眼睛去找姜不语，头一次在丈夫面前强硬起来：“我与夫君有话要说，请独孤公子出去！”
　　姜不语对少女的来意心知肚明，再说她也觉得两人假凤虚凰不得长久，总不能耽误了小姑娘，瞪了一眼还欲留下来的独孤默，等他不情不愿的出去之后，她才道：“你讲。”
　　赵芳菲只觉得幽州的冬天果然太冷，从观梅院一路走过来，明明落雪已停，她却觉得灌了一肚子风雪，心里冷的厉害。
　　“夫君当初娶我，可有苦衷？”
　　“事到如今，你应该也知道我与金守忠之间的矛盾了。”姜不语直言不讳：“当初这桩婚事是你祖父与金守忠议定，又有陛下赐婚，我本无意娶妻，不过情势所迫，实在对你不住！”
　　赵芳菲哭了一夜，只觉得眼泪都已经流尽，但听到丈夫这句话，眼泪竟奔涌而出，她呜咽道：“可是……可是娶都娶了，你打算怎么办？”
　　姜不语见小姑娘哭的可怜，如今连家人都生死不知，只能极力自黑以安慰她：“其实……其实我不能人道!这件事情不好大肆宣扬，可也不能害了你一生。你若是愿意，我写了和离书给你，你可以继续住在姜府，做我的义妹。若将来有情投意合的少年郎，我必厚厚备一份嫁妆给你，往后姜府便是你的娘家，你看可好？”
　　不能人道？
　　——您那是缺少武器吧！
　　“……”隔窗偷听的独孤默暗暗磨牙，只觉得姜不语为了摆脱赵芳菲抹黑自己，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赵芳菲到底是受过婚前培训的，当下便反驳：“胡说！你就是讨厌我是不是？你若是不能人道，阳哥儿跟旭哥儿哪来的？”少女头一次恋慕男子，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况且两人已拜堂成亲，她已视眼前之人为终身依靠，坚持道：“夫君，你别不要我！你讨厌我哪里，我可以改！”
　　姜不语额头的冷汗都快要下来了：“你别哭啊！”她为了让赵芳菲死心，只能继续不遗余力的抹黑自己：“唉，说起来这事儿有些丢脸。阳哥儿跟旭哥儿出生的早，那时候吧……那时候还没什么问题。只是后来……不瞒你说，后来几年无所事事，便整日与一帮兄弟泡在如意馆里，胡闹的有些过份了，等到我发现自己身体有了问题，已经治不好了。你来幽州之后，难道没去街上打听打听？幽州谁人不知我的风流之名？”
　　“……”独孤默见识了姜不语的胡扯八道，如果不是他知道真相，说不定都要被她给骗了。
　　房里，赵芳菲的哭声隐隐传了来，听起来极为伤心。
　　不用出去打听，她的兄长赵远平便曾经无数次苦口婆心的劝过她，为了带她回京，不惜讲过许多有关姜不语在幽州城内的风流韵事，最离谱的还是世子与前姐夫为了争如意馆的头牌大打出手，后来还闹到了幽州大营请金守忠决断，前姐夫经此一事便卧床不起死在了榻上。
　　她当时恨不得啐兄长一脸，也不知道哪里道听途说来的，便来哄她。
　　事隔数月，她终于悟到了兄长的好意，觉得自己现在流的泪，就是当初脑子里进的水，怎么就听不进去兄长的话？
　　赵芳菲心有不甘，拖着哭腔质问：“那你跟独孤公子……我眼没瞎，你不许骗我！”
　　姜不语暗骂独孤默这个小醋坛子，为了自己心里不痛快便故意挑衅赵芳菲，现在可好，她还得收拾这个烂摊子。
　　她更为难了：“本来这事儿呢也不该我说，可你既然嫁给了我，又疑心我与独孤公子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我便只能悄悄儿告诉你了。”她似乎很是犹豫不决，在赵芳菲的一再催促之下才道：“实不相瞒，我于独孤公子有亏啊！他流放幽州的头一日，那日下着大雪，我刚刚从苏州回来，冒雪去大营，结果视物不清，马儿直接伤到了他，你猜猜他伤到了哪儿？”
　　赵芳菲的注意力完全被独孤默的遭遇吸引，不知不觉间便停止了哭泣，极力睁大了红肿的眼睛问：“伤哪儿了？”
　　姜不语似乎特别不好意思：“……反正吧，独孤默这辈子都没办法生孩子了！”反正他是男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怀孕生子。
　　赵芳菲原本对独孤默敌意满满，闻听此语顿时对他转为同情，失声道：“夫君是说……独孤默也不能人道了？”
　　她用了“也”字，可见已经顺利接受姜不语的解释。
　　窗外的独孤默一张脸顿时黑了，听着房里她们夫妻俩嘀嘀咕咕，抹黑自己就算了，反正也不是真的，可没想到这无赖竟连他都抹黑！
　　姜不语满面歉意的点头，忏悔道：“我为此而悔之不及，只能将他留在房里侍候。他觉得我对不住他，渐渐便有些行为逾矩，竟不拿我当主子，反成了我的债主！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她再三叮嘱：“妹子，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他马上便要回京入职，此事算是我跟他之间的秘密，你万不可泄露出去，特别是你身边侍候的丫环婆子，她们不知道厉害，可你得知道，若这事儿传出去，不止你们小命难保，我如今也是一介庶民，哪里斗得过阁老府的长公子，到时候大家一起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赵芳菲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独孤默在姜不语面前各种大胆的行为统统有了解释，如今瞧来竟觉得姜不语也有点可怜，日日屈服在阁老府公子的淫**威之下。
　　她再三保证：“我一定不告诉任何人！”
　　姜不语忽悠人的功力从未退步，热切道：“我只有一个姐姐，往后你便是我的亲妹妹。咱们这辈子虽然不能做夫妻，但完全可以做兄妹!往后谁若给你委屈受，哥哥打死他！”
　　赵芳菲还不能从心爱的丈夫变成兄长这样的事实里脱出身来，但听着她这番话，对于家族已经被打入天牢失去后盾的小姑娘来说，心里不禁暖暖的，她结结巴巴说：“我……我回去跟奶娘商量商量！”
　　姜不语大赞：“你奶娘一心为着你，除了独孤公子之事不能讲，旁的你大可告诉她。”比如我不能人道之事，一定要大讲特讲。
　　果然赵芳菲的奶娘听到这话顿时急了：“小姐你傻啊？爷既然不能人道，你就算是守着他一辈子也没什么好结果，连个孩子都没有，爷倒是有俩外室子，不对他大张旗鼓非要将私生子接回府里来，原来是这个原因。但你还年轻，跟着这样的男子这一生可就毁了。你当时就应该接了和离书，咱们还继续住在姜府，就算是他欠你的，待有了合适的人家再嫁，还能多赚一份嫁妆。”
　　赵芳菲对姜不语还有些留恋：“可是……奶娘你有没有觉得夫君有些可怜？”
　　奶娘嗤笑：“他可怜也是自己到处风流惹来的毛病，难道觉得他可怜你就要把自己一辈子填进去？”这位奶娘口才堪称一绝，几句话便将赵芳菲说转，隔日她亲自去替赵芳菲讨要和离书。
　　“我家姑娘年纪小不懂事，既然大爷有心，不如放了我家姑娘。”
　　和离书早已写好，签字按过手印，还是独孤默执笔，边写边磨牙，倒好似和离的是他，姜不语当时逗他：“你若是不舍得赵芳菲，不如等我与她和离，你娶了她？”气得独孤默按着她威胁要在她脸上画乌龟，姜不语识时务者为俊杰，笑软在床上连连认错，这才逃过一劫。
　　她痛快递了和离书过去，当即便做起人家兄长：“往后妹妹在姜府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奶娘也替我多留些心，可别委屈了妹妹！”
　　奶娘在赵芳菲面前说了她许多坏话，结果这桩婚事结束的极为体面，对方一心为赵芳菲着想，一张老脸也有些作烧，接了和离书连忙走了。
　　独孤默直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明轩堂，回身关上门，在烛光之下将某人逼在床角，拿出审贼般的架势问道：“我听说……自己不能人道啊？几时的事我竟不知道。”
　　姜不语尴尬陪笑：“幻听！幻听！你肯定是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结束战斗，歇十五分钟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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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四章
　　“是吗？我怎么听说自己不能人道, 还……这辈子都不能生孩子？”独孤默双臂撑在她头顶俯视着她：“敢问姜大爷，你可是验证过？”
　　少年的脸渐渐逼近，明明武力值在她面前不值一提, 还偏偏做出一副威慑的模样, 姜不语脑子里不期然想起高妈妈的话——将来生个孩儿, 若是随了爹，不知道得多漂亮。
　　她老人家当时心气儿足, 连如何照顾小婴儿都想到了，连小婴儿亲爹的处境都设想周全，姜不语心内一动，忽觉得高妈妈的提议不但可以实施, 还不用想办法安置孩儿爹。
　　独孤家书香门第, 独孤默不但生的好看还有个聪明的脑瓜子, 作为新上任的姜氏大爷，肩负着为姜氏延续血脉的责任, 姜大爷这一刻鬼使神差, 揽着少年的腰肢一个翻身, 变被动为主动，将他压**在身**下, 拿出自己惯熟的手段，挑着少年的下巴浪荡一笑：“既然如此，那爷就验证一下！”在独孤公子震惊于眼前之人无耻的目光之下, 吻了下去。
　　“唔……”独孤默犹如落在恶狼口中的绵羊，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吻而已, 却没想到紧跟着他的衣服便被扒了, 姜大爷毫无女子的矜持, 让人很难不怀疑她是蓄谋已久。
　　“你等等——”
　　“等什么等？”曾经叱咤疆场的姜大爷美色当前, 耐心全无，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战场，而她富有攻击性的个性将独孤默压制的死死的，他也曾经试着反抗，想要逃离她的魔爪：“不语，你我还未成亲……”
　　读书人一到关键时刻就想讲道理，姜大爷却无赖惯了，向来纵情任性，甚至还咬了下他的耳珠，轻笑道：“独孤公子不是说要自荐枕席吗？难道反悔了？”
　　独孤默：“……”看在你心情不好丢了爵位的份上，我让着你！
　　他在心里默默替姜不语找着理由，实则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只有举手投降的份儿。
　　姜大爷对他的迁就才不领情，对待降兵毫不容情，如狂风过境般攻城掠地，独孤默只差咬着被角哭泣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此兵还是贼兵，忽悠拿人耍无赖都拿手，唯独不跟他讲道理。
　　第二天，独孤默顶着高妈妈意味深长的目光，接过她老人家递上来的补汤，暗暗怀疑高妈妈偷听壁角，不然何以接过空碗，还要补上一句：“公子身子是有些弱，大爷向来无法无天，常年练武也有些没轻没重，您多包涵！”
　　阁老府里的长公子呢，也别欺负的太惨了！
　　独孤默：“……”
　　经此一事，姜大爷好像忽然想明白了，她连日来的低烧奇迹般的退去了，整个人神清气爽，吃完饭便张罗着要带独孤默出门去玩。
　　“你来幽州三年，真正无事闲逛的时候极少，不如咱们就在幽州城里好好玩几日。”
　　昨儿京里的圣旨已经进了城，皇帝令武安侯查清楚金守忠之罪行，押送一干犯人入京，并令六皇子李恪掌幽州军。
　　武安侯派人来传话，既然独孤默也要回京，不如大家结伴同行，路上也有人可聊天解闷。
　　姜不语已经替独孤默答应了下来，大约过个三五日，武安侯便要入京了。
　　独孤默也知道不能再拖了，召他回京的不是独孤玉衡，而是皇帝陛下。
　　两人相伴一夜，独孤默满腔离愁别绪，可姜大爷却似乎极为高兴，一点都不为离别伤感，白日带着他满幽州城乱转，吃了不少新鲜小吃，还去听了一场《银簪记》，以过来人的身份对他写的话本子大加评判：“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写的不大好，还是我修改的好？”
　　独孤默被她一句话撩拨的面红过耳，轻扯了下她的袖子，轻声责道：“大天白日你说什么胡话？”
　　姜大爷认错及时：“好好我不说，留着晚上说！”
　　她说到做到，夜晚在床榻间胡闹之时，果然多了不少花样。
　　独孤默深深怀疑：“……你哪儿学来的？”
　　姜大爷对自己过往的风流艳史毫不避讳：“你当我这些年如意馆是白逛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又坏笑着说：“你读的是圣贤之书，我读的可不止话本子，要不要送你几本？”
　　独孤默：“……”
　　自从遇到姜大爷，他从前清心寡欲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离开幽州城的前夜，姜不语带着独孤默爬上侯府最高的屋顶，顶着冷风说：“上次成亲，刘巧匠做了许多烟花，可惜当时忙着平叛，都没功夫细瞧，现下有时间了，我前些日子派人重新订了一批，算是为你送行吧。”
　　她话音刚落，远处烟花便腾的升空了，幽州城内尽在烟花的照耀之下，他对着她那张忽然正经起来的脸，一句话不由脱口而出：“要不……我就留在幽州城，不走了可好？”
　　姜大爷斜睨了他一眼，道：“一千两银子！我整整花了一千两银子为你送行，把刘巧匠家库存的烟花全都包圆了，结果你说你不走了？逗我玩是吧？大丈夫志在四方，别娘们唧唧拿不起放不下！”
　　独孤默：“……”
　　他满腹离情都抵不过姜大爷煞风景的本领，只能默默仰头看烟花，最后没头没脑说一句：“你等我！”至于等多久，他也不知道。
　　姜大爷“嗤”的笑出声来：“你当我是戏本子里苦守寒窑的王宝钏啊？你我在一起时开开心心，不负相识一场缘份，离开之时你也只管奔着自己的锦绣前程而去，别想着幽州城内还有人痴痴等你！”
　　她意气风发，对着再次升腾而起的烟花宣布雄心壮志：“爷这一辈子总要多收几个俊俏少年郎，方不负风流之名。你也别担心走了之后我会无聊，日子总能快快活活过下去的。”
　　独孤默听她描绘自己未来的生活，没有他就算了，竟然还想着别的少年郎，当下面若冰霜，气的封住了她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嘴，万幸此刻一朵烟花刚落，院子里黑漆漆的，仆人们都已经去睡了，无人瞧见。
　　姜大爷内心暗暗反省：这孩子会不会被我拐带坏了？
　　次日，幽州府衙前最宽阔的街道上站了两排衣甲鲜明的军士，武安侯与邓刺史道别，等着手下人将人犯从牢房里押出来，窦卓与金守忠后院的女眷们也尽数被塞进囚车，连同半疯的金不离、杨力及金余的家眷等等。
　　囚车从街头排到了街尾，又陆续往前走，等到装着金守忠的囚车到了城外，最后一名囚犯才从牢房里被押出来，被士兵粗鲁的塞进了囚车。
　　姜不语在城外送行，将她那辆宽大舒适的世子车驾送了给独孤默，陪伴独孤默回京的还有她送的长琴、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灰，马车旁边的小黑。
　　独孤玉衡派人来接独孤默，原本是怕他一个人贸然上路，万一半路遇上赵躬一案的漏网之鱼前来寻仇，特意找人借了几名武师，谁知独孤默与武安侯随行，几名武师不由松了一口气，暗暗觉得闭着眼睛睡着也能安安稳稳到达京城。
　　离别在即，姜大爷总算收了她那副浪荡模样，正经了许多，隔着车窗道：“阿默，我如今可是庶民，脾气又不大好，万一哪天惹了祸，还指望着你捞人呢。你可得好好当官，步步高升啊。”
　　独孤默满目柔情，凝视着她。
　　他说：“好！”
　　不远处，金守忠半躺在囚车里，断腿跟手指疼的一刻都不得安宁，这几日他时常回想这些年的日子，原来权势富贵一场梦。
　　武安侯骑马赶来，见独孤默车驾舒适，将马缰扔给亲卫，直接上了独孤默的车，顿时被里面华丽的陈设给惊到了，从坐垫到被褥枕头无一不精美，还有固定在马车里面的暖炉茶具，可能是怕他闷，连固定在车上的棋盘都准备好了，那棋子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按上去吧嗒一声，便牢牢吸在了棋盘之上。
　　马车动起来之后，独孤默向车窗外的人招手挥别，颇为失落，过得片刻才想起来问一句：“侯爷可要吃些点心？”
　　武安侯环顾四周，小桌空空如也，奇道：“哪里有点心？”
　　独孤默拉开车厢四壁隐藏的好几个暗屉，各个都装的满满登登，干果蜜饯零嘴点心琳琅满目，在投喂一项上，姜大爷从来不落人后。
　　武安侯感叹道：“阁老想的真周到，长途跋涉专门送了马车过来。”他这时候才察觉：“咦，这马车行驶平稳，减震不错啊。”
　　独孤默来时孑然一身，扛着重枷失意消沉，也是在冬日到达的幽州，离开的时候乘着那人的马车，车里装着她满满当当的心意，满腹情思缠绕，惆怅难解。
　　那人嘴里从来没一句真话，想要听她一句真心话比登天还难，可她所有隐藏在嬉皮笑脸背后暗暗的体贴关心，无不透露着真心真意。
　　相思比路还长。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本卷就完啦，然后就到第三卷啦，今天只有两更，明天我早点写，晚安。
　　另外——咱评论区含蓄委婉点啊，别招来审**核，严正申明：我可没开车！！
　　坚决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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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五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李恪接到圣旨之后, 便入幽州大营任职，收拾金守忠留下来的烂摊子，重新核查各营将士军籍。
　　有追随金守忠造反的乱臣贼子便消了军籍, 而跟随姜不语平叛的死难将士则要核实之后发放抚恤金, 再加之还有掌营将军跟着造反的, 还得重新安排人员调度。
　　金守忠吃空饷造成营内帐务混乱，他手边连个得用的人也没有, 而原来管帐务的书吏以及军需人员全都以附逆的罪名被带走了，他忙的数日之内连个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等到这日中午总算得空能偷半日的懒，才想起问一句身边侍候的亲卫：“阿默几时回京？本王还得抽空去送送他。”
　　亲卫面有难色：“殿下，独孤公子前两日已经回京了。”
　　李恪睡眠严重不足, 诸事繁忙, 军中刺儿头本来就多, 加之他不熟悉军务，千头万绪不知从何下手, 如同抽着一团乱线, 扯出一根线头还未理顺又不小心扯出四五根乱线头, 连带着脾气也跟着见涨，当下骂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阿默要回京, 竟不知告诉我一声。”
　　亲卫嗫嚅道：“属下在殿下耳边提过一句，您当时‘嗯’了一声。”
　　李恪回想一下，好像亲卫是在耳边说了句话, 他当时忙着查帐，一心八用还在同时考虑别的几件事, 亲卫的话在他耳朵边打了个旋儿轻轻消散, 压根没存进脑里。
　　“本王忘了, 你们也不知提醒, 要你们何用？”
　　李恪劈头盖脸臭骂了亲卫一顿，顶着漫天大雪骑马回侯府休息，呛了一肚子的冷风，差点冻成一根人形立柱，这时候想起他的马车，遣亲卫去隔壁院寻姜不语讨要。
　　片刻之后，亲卫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姜不语。
　　姜不语这两日忙着搬家，高妈妈恨不得把整个明轩堂照原样搬过去，一院子人都忙的团团转，唯有大肚孕妇姜不言得到特殊照顾，只需要坐在火盆边歇着。
　　姜不语倒是想偷懒，以陪伴长姐为名坐下不过片刻，高妈妈就扯着嗓子喊：“大爷你也别闲着，赶紧来收拾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她房里博古架上摆的不是古董瓷器，玉器摆件，而是每次出去玩随手淘来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有时候是外面手艺人捏的泥偶，还有一组行乐泥偶，是她跟一帮狐朋狗友们去外面踏青，花了大价钱将泥人吴劫上马车，让他亲临现场照捏的，也算是快乐时光的见证。
　　上次橙丝打扫，不小心将邓利云的小泥人弄断了一条胳膊，惹的姜不语很不开心，此后便不情愿丫环们动她博古架上的小摆件，都是老成可靠的高妈妈亲自拭擦。
　　高妈妈对她的古怪癖好多有容让，大约在内心里觉得她不能像同龄女郎们一样摆弄胭脂花粉首饰衣裙，已经是人生之中一大遗憾，喜欢外面捡回来的“破烂”玩意儿，也算是一种移情作用。
　　不过眼下搬家忙乱，高妈妈犹如明轩堂里的大帅，指挥着丫环小厮各司其职，也没功夫理她那些小玩意儿，只能委屈姜大爷亲力亲为了。
　　姜不语坐在火盆边拿着一把毛栗子挨个切口子，姜不言负责挨个埋进火盆里，一边感受着胎儿的跳动，一边忧心忡忡：“你姐夫回府都半天了，也不见派人捎个口信回来。”
　　自婚宴当日至今，他们夫妇未曾回过家，姜不言倒是想跟丈夫一起回去，但邓嘉毓觉得回去之后迎接他们的很可能是一场暴风雨，妻子肚大如箩，万一听了进到心里去，伤神就不好了。于是以“帮衬搬家”为由留她在侯府，独自回去面对双亲的暴风雨，只等家中风平浪静再来接她。
　　姜不语切毛栗子正起劲，闻言头也不抬：“关起门来是一家子，邓大人难道还能把姐夫给大卸八块啊？你可是白担心了。姐夫没消息便是好消息，万一邓府下人冲进来说刺史大人正在执行家法，要给姐夫几十棍子，那时候长姐你出马也不迟啊。”
　　她俏皮一笑：“重要人物总是最后一个出场。”
　　姜不言：“……”
　　她察颜观色，很想在姜不语面上瞧出一点独孤默离开之后的感伤，但很遗憾的是，姜不语大约生就一副铁石心肠，笑的没心没肺，还能出言开解她，看来没什么大碍。
　　高妈妈正催着姜大爷干活，她跟粘在火盆边似的不挪窝，结果听到六皇子派人来问马车，顿时色变。
　　姜不言问：“怎么了？”
　　姜不语凑在她耳边说：“闯祸了，六皇子的马车被我拆了还没装起来。”
　　姜不言：“……”
　　姜不语硬着头皮过去，见到李恪先发制人：“殿下怎的想起马车来了？”
　　李恪刚泡了个热水澡，暗叹营里不是人呆的地儿，他从小在宫中长大，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结果来到边关苦寒之地，为了与营中官兵拉近距离，坚决不吃小灶，跟着众人吃了几日大锅饭，只觉得饭食粗糙的如同喂猪难以下咽。但营中官兵吃的热火朝天，有时候为着一块肥肉就差在饭厅里上演全武行，他只能随便划拉几口饱腹，不觉间已瘦了一大圈。
　　这时候见到披着狐裘揣着皮手筒，打扮的如同富家公子般的姜不语，竟觉得她虽被贬为庶民，却不必寒冬腊月再往营里跑，倒是比他这个皇子还要舒服，当即道：“刚到幽州你不是怕本王暴露身份把马车带走了吗？现下外面冰天雪地，骑马回来冻的本王半天回不了神，回营之时可再也不骑马了，赶紧把本王的马车还回来。”
　　姜不语一副忠臣良将的嘴脸苦苦劝他：“殿下初掌幽州军，可不知道那帮刺儿头有多难收服。我当时在各营流转一路打过去，才让他们放下成见。殿下细皮嫩肉一瞧就是个矜贵的主儿，本来就不通军务，还被他们按在营里打过，既然走不通以武力树立权威的路子，剩下的便只有同甘共苦这一条路可走了。您那皇子车驾太过招摇，真坐着回营，说不定会让营里将士们犯嘀咕，觉得殿下说好的要与大家同苦共苦只是做做样子。”
　　她还大义凛然反问李恪：“殿下想想出营巡边的将士们，哪个不是顶风冒雪在外面，难道都要找豪华马车来坐？”最后她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小人觉得吧，要不……给您找辆灰篷马车？虽然没有皇子车驾舒服，但也没那么打眼不是？”
　　李恪与她斗智斗勇不止一回，虽然因为逆贼一案生出敬意，但姜不语这人很难让人长时间保持对她的敬重，他不由狐疑道：“你推三阻四，不会把我的马车拆了当柴烧了吧？”
　　姜不语陪笑：“哪儿能烧呢？”奋起直拍马屁：“殿下洞若观火，小人佩服！”
　　李恪沉下脸来，吓唬她：“别废话，老实说，你不会真拆了吧？”
　　姜不语期期艾艾：“……拆是拆了，也没烧，就……还没装起来。”依靠皇子马车的减震技术，她工坊的匠人们改装了原来的世子车驾，减震级别提高不少，才能让独孤默舒舒服服回京。
　　“狗胆包天你！”李恪气恼不已，但转念一想已有了对付这无赖的办法，面上凝起寒霜率先往外走：“带本王去瞧瞧，就算是拆成碎木头，本王也要见到。”
　　姜不语大冷天被迫带着李恪坐着一辆不起眼的灰篷马车里前去工坊，匠人们数月不见她，纷纷来见礼，七嘴八舌向她汇报近几个月的劳动成果。
　　“爷，宫里的匠人果然精妙，老孙头照着拆了的马车仿制了好几辆，形制是普通马车，但减震效果极好，若是有那怀了孕的妇人或者上了年纪怕颠的太太们坐，也能舒服不少。”
　　姜不语：“咳咳……”
　　李恪似笑非笑扫了她一眼，装哑巴听这帮匠人们说话。
　　已经有性急的匠人考虑营销的路子：“爷，你要不要考虑把老孙头仿制的马车卖出去两辆？小的们觉着可以提高价格，比市面上的马车价格高上三成也无妨。”反正马车的客户群要么是官员要么是富绅，都是不缺钱的主儿。
　　姜不语握拳抵唇又咳了两声，在众匠人热情的包围之下头都大了，生怕再说下去这帮人再抖搂出别的事儿来，忙抬手制止：“大家都辛苦了，一会儿让黎护卫去拉一头猪来给大家改善伙食。”
　　众匠人欢呼一声，在她的催促之下转头去忙。
　　姜不语顶着李恪戏谑的眼神，硬着头皮带他过去，在工坊最里面一间屋子里有个老头正坐在石磨前磨着刻刀，旁边有一张比床还要大的桌子上摆着许多零件，李恪根据上面的花纹朱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自己的马车“残骸”。
　　他站在马车“残骸”面前深吸了一口气，道：“说吧，你准备怎样将功赎罪？”
　　姜不语试探性的问：“要不……殿下宽限几日，我让老孙头这几日抓紧时间装回去？保证跟原来一样舒服？”
　　李恪语气不善：“你说呢？”
　　姜不语摸摸腰间荷包，灵机一动：“要不殿下开个价，我给殿下补一笔赔款？”
　　“你觉得本王像是很缺钱的样子？”
　　姜不语狠狠心：“殿下您讲！只要您划出个道道，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完成。”
　　李恪露出猎物掉进陷阱里的满意笑容：“这可是你说的啊，从明日开始劳烦姜大爷早起，以本王幕僚的身份入营就职，助本王理顺大营军务！”在姜不语懊悔的眼神里又补了一句：“对了，姜大爷手底下能人辈出，连本王的马车都能拆了仿制，想来找几个靠得住会理帐的也不难吧？明日带着你手底下可靠的帐房先生一道入营干活！”
　　——大意了！
　　姜不语总算回过味来，对上六皇子得意的眼神，只能暗悔最近没腾出手来，竟然主动掉进了六皇子的坑里。
　　作者有话说：
　　……好像还有一章的样子，本卷才能写完。
　　休息十分钟继续写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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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六章
　　姜不语以六皇子幕僚的身份重回幽州大营, 乐坏了营中将士，不过很快他们便笑不出来了。
　　李恪不通军务，虽挂着掌军的名义, 但实际入营没几日, 万事没有理顺, 连营里的刺儿头都不曾收服。
　　众将士自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见面倒是挺客气, 礼数半点不错，仿佛原来在营里按着他打的那糙汉子们集体偷偷恶补了礼仪课，尊卑有别，但也疏远得厉害。
　　李恪甚至有点怀念他被营中将士们按着苦练的那段日子, 辛苦是辛苦, 但大家打成一片, 也快活得紧。
　　他从小到大，都从来没有过那样无拘无束不分高低贵贱的自在日子。
　　姜不语入营之后, 各营将士闻讯而来, 将议事厅堵个水泄不通, 热烈欢迎她回到大营，七嘴八舌跟捅了一窝马蜂似的。
　　万喻跟柴滔属于情绪内敛些的, 才说了两句便被卜柱扒拉到了一边，他激动的拍着姜不语的肩，热情欢迎她回营, 李恪觉得自己的肩膀疼的厉害。
　　其余各营与她相熟的校尉士兵们能挤进来的都激动的挤了进来，不能挤进来的便堵在门外, 都想觑着空子与姜不语说几句话, 尤其宿全块头又大, 嗓门又高, 一路从外面挤进来，笑的跟个二傻子似的，语无伦词的说：“爹!您可算是回来了！”
　　哪料得姜不语板着脸在他的大头上狠狠敲了一记，在宿全委屈的说：“您打我干嘛”的疑问声中，她杀鸡给猴看，骂道：“现在难道不应该是操练的时辰吗？你不在校场练习，跑来议事厅做什么？是不是觉得六殿下被你打败过，所以才不拿他的军令当一回事？”
　　她这句话落地，议事厅里一半人都闭上了嘴巴，还有憋着笑一脸怀念的将士，似乎被她敲打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自金守忠谋逆之后，营里追随他的一部分附逆要么死于叛乱要么被打入牢房，剩下的各营皆有折损，再加之姜不语入狱数月，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如同一盘散沙，李恪不熟军务，幽州大营已经许久未曾整肃军容。
　　柴滔跟万喻猜出这是姜不语帮着李恪立威，忙识趣的向李恪告罪，卜柱掌着先锋营多年，又是个粗豪汉子，态度陈恳及时认错：“听闻世子——不语贤侄入营，末将高兴过头，忘了军纪，还请殿下责罚！”
　　李恪还想与这帮将军们打好关系，再说他们皆为着姜不语而来，而姜不语为着帮他，拿自己最疼爱的傻儿子立威，他自然领情。
　　“下不为例！”
　　有三位大将军带头，其余众人虽有一肚子旧要叙，也知趣的撤了，当日幽州大营上空便响起了练军的号子，李恪掌军头一回听到，倍感好听，坐在议事厅感叹：“一辆马车换来一名得力的军师，也算值了！”
　　被他抓来就职的姜不语惊讶道：“莫非殿下还想赖了小人的报酬？”
　　李恪：“姜大爷马上便要向外出售改良马车，说不得过些日子幽州的车行都要被你给挤垮了，难道还缺银子？”
　　姜不语：“殿下可得考虑清楚了，做白工跟拿银子干活的效率可不一样。”
　　李恪笑骂道：“财迷！不会少了你的银子，行了吧？”
　　有了姜不语入营敲打，没两日幽州大营便恢复了往日的操练，而她带来的三位帐房效率奇高，还有数名文书核实军籍武器库粮草，将金守忠留下的烂摊子归拢起来分轻重缓急处理，但凡令李恪为难之事交到她手里，便应对得宜，竟使他高枕无忧。
　　李恪感叹：“其实父皇让本王掌幽州军完全是赶鸭子上架，你才是执掌幽州军最合适的人选。”
　　姜不语拢着身上的狐裘，笑道：“我从出生便被寄予厚望，困在幽州不得动弹。如今无职一身轻，待得殿下诸事理顺，我还想离开幽州，到处去走走。”
　　李恪极力挽留：“你还是别走，不但本王舍不得你，便是幽州军中将士们从上到下也盼着你能留下来。”
　　来年开春，京中传来消息，金守忠被判凌迟，其余附逆及十二岁以上的男丁皆被判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
　　疯了的二皇子免去一死，却被圈禁在二皇子府，终身不得出。
　　与此同时，赵躬及其朝中的党羽首犯皆被判斩首，皇帝念其多年辛劳，而他的两子外放任职，三儿子赵明悟平日不涉朝政，免去赵躬三子死罪，连同其家眷全部发配岭南。
　　赵芳菲听到消息的时候在别院里大哭一场，提起想要去岭南，被她的奶娘极力劝住了。
　　等到二月初，姜不言在疼了一天一夜之后生了一个儿子，邓府喜添新丁，除了亲爹邓嘉毓高兴疯了，见人就发赏钱，连邓刺史夫妇也乐的合不拢嘴，对于儿媳妇身份带来的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再说姜不言早与逆犯切割清楚，还是皇帝下旨意允准，而姜不语虽然沦为庶民，却依旧是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洗三的时候亲自押着一车礼物前来，大大为姜不言撑了一回面子。
　　坐在洗三宴席上，姜不语谈笑风声，丝毫没有因为丢了爵位被贬位庶民的尴尬与难堪，邓利云起哄着敬酒：“恭喜舅老爷喜添大外甥！”
　　姜不语回敬他：“恭喜他叔喜添大侄儿！”
　　两人举杯：“同喜同喜！”引的席间众人哄笑不已。
　　邓淦同意结这门亲事的时候固然有些势利，然而等真正经历过风浪之后，他方才觉得，无论有没有侯爵之位撑着，这门亲事都结对了。
　　当晚，邓大人喝得半醉，被邓嘉毓扶着回房的时候，难得叮嘱儿子：“待得昊哥儿大一点，让他跟舅爷多学学，总归没有坏处的。”
　　昊哥儿便是姜不言的儿子。
　　邓嘉毓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老父亲的神色：“那您还生气吗？”
　　之前他们夫妇被姜不语送走，连给家里报个信都做不到，回来之后引得邓刺史夫妇极为不高兴，若非瞧在肚里孙儿的份上，说不定还在生气。
　　邓大人语重心长的说：“为父半生为官，见过多少家族在官场上倒了便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机。但世子心志坚定，权势富贵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独大难临头却面不改色从容应对的态度，若是将来昊哥儿能学得他舅舅一半本事，也尽够用了。”
　　邓嘉毓内心复杂莫名——老爹要是知道姜不语是他妻妹而非内弟，还不知道得震惊成什么模样呢。
　　吃完了洗三宴回来，姜不语便觉得恶心欲呕，高妈妈派人请了舒观云过来，老头手往她腕上一搭，眼珠子都要被吓掉了：“这这这……怎会是喜脉？”
　　老大夫一生行医，活人无数，不知道见过多少病例，这次却连自己也不敢相信了，颤抖着手再次按上了姜不语的脉搏。
　　高妈妈喜形于色，映着满头白发只想念佛：“世子爷保佑，姜家后继有人了！”
　　舒观云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诊断没问题，又见姜不语与高妈妈喜气洋洋的模样，回想她上次高烧不退，便猜出这孩子的来由。
　　老爷子从来对姜不语随意呼喝，唯独这一次格外温柔，连声音都低了两度：“你你你……你最近可别再舞刀弄枪了，小心动了胎气。”
　　姜不语笑微微应了：“舒爷爷，你若觉得我胎象稳，劳驾给我开点保胎药，我准备出趟远门。”
　　舒观云头疼的望着她，很想大骂一顿，都怀孕了还不消停，但想到她如今还是男子身份，只能强捺着脾气问道：“你想去哪？”
　　姜不语悠悠道：“烟花三月下扬州。”
　　“得！我欠了你们母女的！”舒老爷子认命的说：“等我几日，关了医馆随你一起走，别半道上磕着碰着。”
　　高妈妈身体日渐不行，正担心姜不语独自出门，舒观云愿意陪同前往，她顿时感激不已。
　　三月初，姜不语前去拜别李恪，彼时金守忠留下的烂摊子已被彻底理顺，各营将士与李恪也磨合的差不多了，幽州大营一切都步入正轨。
　　李恪用一辆马车赚来的幕僚用着格外顺手，舍不得她走百般挽救，无奈姜不语去意已决，只能放她离开。
　　隔日，姜不语给还未出月子的姜不言送了一封信，带上亲卫小厮丫头，在舒观云的陪同下离开了幽州。
　　作者有话说：
　　本卷完，明天开新卷地图。
　　晚安。感谢在2021-09-28 21:12:23~2021-09-29 00:07: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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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渊太兴十五年三月初五, 春和日丽。
　　刚刚吃过早饭，天气和暖，城东姜府的主人在后院池塘旁边钓鱼, 鱼竿垂在塘中许久, 而躺在藤椅里的人钓的三心二意。她身上盖着薄毯, 脸上蒙着一本书，还爱惜的包了书皮, 瞧不清书名。
　　看样子主人是准备在池塘边看书钓鱼，度过一个悠闲的上午，但日头不冷不热的照着，和风习习, 还贴心的送来了园里初春的花香, 周围安静的令人犯困, 不多时她便闭上眼睛跟周公下棋去了。
　　塘中鱼儿咬到了饵，拖着鱼竿想要逃走, 眼瞧着鱼竿挪动, 而藤椅上的主人与周公难舍难分, 正在此时，远处鬼鬼祟祟跑来一个三岁的小童, 脑袋上扎着个小鬏鬏，穿着身颇为喜庆的红色小褂子，足蹬虎头鞋, 蹑手蹑脚凑近了藤椅上的人，在她耳边大喊一声：“爹爹——”
　　姜不语从梦中惊醒, 盖在脸上的书“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露出插画里衣着暴露的宫装女子, 她捂着心脏差点跳起来, 赶忙捡起书，这次从书肆里淘来的最新一期的《阳城公主与她的门客》描写的颇为露骨，属于少儿不宜读物。
　　姜麟小朋友刚满三岁，放在后世属于能进幼儿园小班称王称霸的年纪，但现在连学堂都进不了，属于刚刚开蒙识字的阶段，请来的教书先生柏润刚刚二十出头，还有点童趣，教好动的姜麟颇有两把刷子，每日带着他识几个字，课堂不拘泥于书斋，有时候带他去街上认店铺的招牌，有时候将课堂搬到后花园里，认识一些花草虫鱼的写法，回到书斋拿千字文当儿歌背会儿，再简单涂两张墨团团就算结束了一天的功课。
　　反正姜府主人财大气粗，开的报酬很高，但在孩子的学习上很佛系，带着孩子面试了十多位前来应聘的西席，美其名曰要给孩子挑个合眼缘的先生，结果一听那些侃侃而谈的先生列出来的长远计划，连姜麟十二岁之前的学习书单都列了出来，姜麟还不懂自己即将面临的生活，姜大爷先白着一张脸把人家请走了。
　　她自己从小饱受教书先生荼毒，又有亲娘拔苗助长，轮到儿子只有一个要求：玩的开心。
　　柏润家贫，在街市间卖画代写书信维生，顺便准备科考，听说姜府接连试了许多先生都不大合姜府小公子的眼缘，朋友怂恿他：“就是个三岁小儿，有甚教不了的？说不定是那些老学究们太古板了，不如你去试试。”
　　他向来随性，听说姜府薪酬开的极高，抱着随意试试的态度前来，姜大爷亲自面试，问他教小儿读书可有计划，柏润一问三不知，再放他陪姜小公子单独玩会儿，他随手画了两只兔子，博得了姜小公子的欢心，便被留了下来。
　　后来休息，他出门会友，友人问及他被聘的缘由：“听说去应聘的西席不少，怎单单留下了你？”
　　柏润道：“许是我教学生有些不务正业吧？”
　　朋友:“……”谁信啊，瞎话都不带这么编的。
　　姜大爷有言在先，她也不指着姜小公子将来读书入仕，别整日把孩子死拘在书斋里。
　　主家既然发话，柏润乐得轻松，视教书为“哄孩子玩”，每日玩的花样百出，姜小公子跟着他去街市间转悠，回来便有斩获，师生间相处的十分融洽。
　　近来随着姜小公子识字量突飞猛长，见到姜大爷读书便好奇的要读一读她的书——没请西席之前，姜小公子还是个睁眼瞎，姜大爷的香艳野史话本子满房间乱丢也不怕。
　　姜不语捂紧了话本子，再顺手将鱼竿拉起来，果然钓起一尾肥硕的鲤鱼，丢进旁边桶里，再摸摸儿子的小脑袋瓜：“麟哥儿怎么来了？”
　　姜麟奶声奶气的说：“先生坐在院里睡着了，我偷偷跑了出来。”他爬上姜不语的腿，自动在她怀里坐好，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爹爹，咱们偷出府去吃汪奶奶家的桂花糕吧？”
　　姜不语左右瞧瞧，四下无人，抱着儿子去翻墙，在麟哥儿激动的差点叫出声的同时，她食指抵唇“嘘——”示意他消声，小家伙用胖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连连点头，激动的小脸通红。
　　墙内不远处，黎英兄弟俩眼睁睁看着姜大爷在自家院里跟做贼似的翻墙，无可奈何跟了上去。
　　当初姜不语怀孕之后，带着自己身边的人从幽州出发，说是要去扬州游玩，但她沿途游山玩水，遇到可心的地方便住一个月，住腻味了再走，吃到美食也多留几日，再换地方。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当她的肚子显怀之后，身边人还当她从小辛苦，如今无官一身轻，随意吃吃竟也贴了一肚子膘，却在某个路途中的小镇上被集合在房里告之真相——姜大爷其实是女子。
　　彼时黎英尚能维持表面的镇定，黎杰简直不敢相信，还当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澄心澄意与橙丝橙苗等人恍然大悟，主子多年不让近身侍候都是有原因的。
　　等到扬州地界，姜麟都已经五个月了，白白胖胖包在襁褓里，半道上请的奶娘只当女主人难产而亡，只有姜大爷一个单身汉带着孩子，身边还有一帮仆从，家资富饶。
　　麟哥儿一岁断奶之后，奶娘便被辞退归乡，由姜不语房里的丫环小厮照顾，也渐渐长大了。
　　姜大爷抱着儿子慢悠悠走在街市间，每路过一处热闹的景致都要停下来瞅两眼，虽然最终目标是汪婆婆家的糕点铺子，但不妨碍父子俩沿途闲逛，顺手再买点别的小吃，不等买到桂花糕，麟哥儿小肚子已经吃的鼓了起来。
　　柏润近来读书到深夜，坐在院里不小心打个盹的功夫，学生就不见了影子，他连忙起身去找，府里有名护卫猜测：“会不会被大爷带出去玩了？”
　　姜大爷高兴起来抱着儿子上街玩耍也不止一次，柏润见不到学生还是心有不安，正准备出府去寻，有人从外面冲了进来，急道：“码头上要打起来了，大爷呢？”
　　姜大爷的鱼竿跟野史话本子还在池塘边放着，桶里的鱼也活着，唯独不见人，连黎氏兄弟也不在，又遇上急事，府里的人全都撒出去，柏润跟着两名护卫一起寻人，在一家面人摊子前发现了姜大爷父子。
　　父子俩一个姿势，正专注的盯着面人张捏人，连怀里的小吃撒了都不自知。
　　护卫上前来报讯，听说自家车行里的人跟码头吴家船行的伙计打起来了，姜大爷丝毫不急，慢腾腾将麟哥儿塞进柏润怀里，一起坐上马车前往江都码头。
　　扬州水系发达，江都码头每日船来船往，但今日码头乱哄哄的，两帮人聚众闹事，已经打起来了。
　　无为车行的伙计们都穿着短打赤手空拳，而吴记船行的伙计们都光着膀子手中还提着家伙什，有棍子有斧头，混在一处倒也容易区分。
　　柏润打眼一瞧便觉得奇怪——吴记的伙计们膀大腰圆，仗着手里有东西势头凶猛，但两方战力明显悬殊，无为车行的伙计们明显更有章法。
　　马车停在不远处，姜不语从车上跳了下来，黑着脸喝了一声：“住手！”无为车行的伙计们立刻齐齐退出战圈，跟犯错的小儿被严厉的家长逮到一般，心虚的恨不得躲起来。
　　他们住手，船行的伙计却不肯罢休，好几个趁此机会扑了过去，眼瞧着棍子要砸中车行一名伙计的脑袋，另外一人的斧子要砍中车行伙计的肩膀，却陡生变故，被大步而去的姜大爷硬插了进去，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几人手里的家伙什被她接二连三夺了去，扔在了一边。
　　她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问船行的伙计：“兄弟，没听过穷寇莫追吗？”
　　船行伙计没想到遇上了练家子，见对方穿着宽袍大袖，乍一看不过是名富家公子，只当刚才大家毫无防备，几人互相使个眼色，扑上来要一起动手，姜大爷身后的伙计们不但不曾护主，反而齐齐后退了好几步，空出场子。
　　柏润：“……”
　　他进姜府之时，便知道姜大爷是生意人，在姜府当了三个月西席，见到姜大爷的次数不少，每次她都笑眯眯的，被姜小公子扯着袖子讲一些童言童语，极有耐心的样子，还从来没见过她发火。
　　麟哥儿瞧的拍着手直乐，夸耀般说：“先生，我爹爹厉害吧？”
　　柏润：你爹爹厉害不厉害我不知道，但你爹手下的伙计才是真厉害，见到主子打架竟然往后退，怕是不想在车行干了吧？
　　说话的功夫，船行的十几名伙计一拥而上，打定了主意要将姜不语按倒在地上，没想到不过三个回合，十几人都被踹飞了出去，跌在了一处。
　　车行的伙计们这才一哄而上，将船行那帮人挨个摞在一处，跟叠罗汉似的垒了起来，乖巧邀功：“大爷，要不要绑起来？”
　　作者有话说：
　　开新卷好卡，今晚只有这一更了，明天三更补回来，大家晚安。感谢在2021-09-29 00:07:20~2021-09-29 23:47: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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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八章
　　“添乱吧你们！”姜大爷外表和软, 在手下人面前倒很有威严，魁梧的中年汉子被她训的直缩脖子，她问道：“怎么回事？”
　　车行的一名伙计似乎被这帮人气得狠了, 指着对方骂道：“他们太过霸道, 我们来码头接货, 他们堵着不肯让道，还骂我们车行抢他们生意……”
　　姜不语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不是三令五申说过不许打架的吗？你们是皮子痒了, 准备让我给你们松松皮子？”她久已不用武力镇压这帮家伙，选择更为温和的方式改造，没想到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闹事了。
　　车行伙计委屈道：“他们骂我们就忍了，可他们竟然敢骂到爷头上！”是可忍, 孰不可忍！
　　柏润：……就你们刚刚打架后退, 把主场让给姜大爷的行为, 实在很难相信这场架是为着维护姜大爷而打起来的。
　　不过姜大爷似乎很好骗，威严的目光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宛如看着孩子胡闹又不忍心责备的家长一般, 叹口气道：“骂我又不会掉块肉, 怕什么。”
　　伙计梗着脖子：“那可不行！”
　　无为车行这几年遍地开花，主打押镖送货客运传信等各种业务, 凡是跑腿的只要出得起价钱都会接单；而坐过无为车行的客户都盛传他们家的车夫技术高超，马车一点也不颠簸；至于货运方面也从来没出过岔子，押镖送货若出问题都有风险赔付金；更别提传信速度以快而闻名。
　　江南水路四通八达, 以吴记船行为首，家大业大船只最多, 从中小型船只到大船都有, 主做河道运输的生意。
　　原本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但随着无为车行的生意越铺越大, 信誉度越来越高，吴记的不少生意都被无为车行抢了去。
　　这个月有好几单货运的生意原本都属意吴记，结果吴记的伙计态度傲慢，引得客户临时变卦选了无为车行，两家伙计在江都码头相遇，吴记伙计寻衅找茬，无为车行的一帮汉子们听着他们嘴里不干不净原都忍着，结果他们竟然辱及自家主子，自然不肯干。
　　姜不语从罗汉堆是提起一名船行的伙计放下来，吩咐道：“既然打起来了，去请你们东家过来，不如两家坐下来商议一番。”
　　那伙计挨了一顿打，嘴里不干不净一溜烟跑了，无为车行的伙计们气得扬起了拳头，恨不得追上去打人，在姜不语轻飘飘扫过来的眼神之下缩了回去：“他……他欠打！”
　　姜不语：“我看是你们欠打！”她站在自家伙计面前，数落这帮不长记性的：“说过多少次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收起你们身上的煞气，谁若是还想打架，回菜园子里挑粪去！”
　　柏润抱着麟哥儿只觉得有趣，无为车行这帮汉子们生起气来一脸凶样，但被姜大爷指着鼻子训，各个乖的跟小绵羊似的，还讨好的朝她傻笑：“大爷息怒!息怒！下次再也不敢了！”
　　姜不语：信你们才有鬼！
　　四年时间，幽州与北狄互市贸易已经很是成熟，而幽州军也面临着大换血，上年纪的军中士兵退下来之后，少部分解甲归田回乡生活，大部分经秦宝坤的手分派到姜不语名下各个产业效力，无为车行只是其中之一。
　　军中退下来的士兵们多年征战，皆是凶性难除，一言不合便要动粗，但落在姜不语手中，有的是办法降服。
　　姜不语也并非常年窝在扬州，而是在江南西路与东路四处考察，最开始创立无为车行的时候，姜麒也跟着她到处跑，连丫头们都锻炼出了半个时辰收拾行李打包小主子就能出门的行动力。
　　她每到一地开车行，总会顺手买几亩良田，或种些瓜果菜蔬或种些时鲜花草，全由无为车行的人打理。车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若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对着客户无礼，便被罚去干活，白日挑粪种田，晚间有先生教习读书识字，学习大渊律法，待得一季作物成熟，规矩也学得差不多了，方能继续回到车行。
　　士兵们常年握刀*枪兵器，皆是粗手粗脚十根手指伸出来跟树杈子似的，地里挑粪侍弄田间作物还能勉强应对，提起毛笔好像有千斤重，柔软的笔头专与他们作对，写出来的字不是墨团团便是喝醉了酒东倒西歪的模样，不堪入目，与后来麟哥儿开蒙的水平不相上下。
　　姜大爷这些年修炼的一副笑模样，和气生财常年挂在嘴上，连管教手下也多客气有礼，但执行起挑粪读书回炉重造的规矩毫不容情，真有逃避惩罚的抓着再揍也不迟，先礼后兵也算刚柔相济，效果显著。
　　许多军士年少离家，在军中度过半生，除了练习杀敌的本领，逞勇斗狠服从命令，早已忘了普通老百姓平淡安定的生活是什么滋味了。
　　不少人在田间地头点面耐下性子守着一季作物从发芽到成熟，对着田里作物蓬勃的生命力品尝到了生之喜悦，渐渐消磨了杀气，再多背几个月律法，回到无为车行多会脱胎换骨，换一副和气生财的面孔，至少表面看起来便是市井间寻常讨生活的普通人。
　　经过好几轮的修行，如今无为车行的伙计们忍耐功夫大大增加，打架斗殴事件大大减少，不但为地方官解决了小麻烦，也省了姜不语的奔波之苦。
　　车行的伙计拿来个小马扎请她坐下，过得两盏茶功夫，先前跑去报信的伙计带了一队人过来，当先的是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高瘦，面皮白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颇有几分狡黠。
　　船行的伙计请来了主事的人，态度立刻不同，狐假狐威道：“这位是我们船行的少东。”
　　没想到吴易琨见到姜不语便抱拳致歉：“听说我船行的伙计与贵车行的人打起来了，在下约束不够，还请姜大爷见谅。”他一打眼便瞧见自家伙计鼻青脸肿摞在一处，而无为车行的伙计们精神抖擞站在一处，便知自家伙计吃了大亏，竟也能上来先道歉，也算难得。
　　姜不语摆摆手，道：“我手下的伙计也不见得听话，倒是让吴少爷见笑了。原本姜某还想着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在水中行船我们在陆上讨生活，大家互不相扰，谁知竟能打起来。凡事开了头恐怕收不住，与其等将来打个十七八场结成死仇，不如趁着刚有了苗头先掐灭了，省得往后难收拾。”
　　无为车行刚开业的时候，吴记船行并不当一回事，甚至还怀疑在水路四通八达的江南陆路生意能不能维持下去都是未知之数，谁知不过三年时间，无为车行已经遍地开花，以安全可靠、速度快捷、信誉卓著而出名。
　　最神奇的是无为车行的伙计们并不是当地雇佣，吴记船行也曾经想过要派人打进车行，结果发现车行并不对外雇佣伙计，也不知道他们的伙计是从哪冒出来的，跟地精山怪似的，查不到来路。
　　吴记船行众人：“……”
　　两方伙计被疏散，吴易琨请姜不语去茶楼商谈，见到柏润抱着麟哥儿随行，笑道：“听说柏公子不再卖画，没想到在姜府高就？”
　　柏润的梅花在扬州士子间颇为出名，但大幅的梅花流出来的并不多，他反而时常画些小幅维持生计。吴易琨上次前往苏州谈生意，为着讨一位盐商的欢喜，还来求过柏润的梅花，没想到他们想尽办法想要打进无为车行无果，柏润倒先打进了姜府内宅。
　　柏润不大在乎旁人的看法，笑道：“没办法，姜大爷束脩开的高。”
　　吴易琨于是仔细瞧了姜麟两眼，赞道：“贵府小公子天资毓秀，瞧着便是个聪明孩子。”还抽下腰间一块玉佩权当见面礼。
　　“吴少东客气了！”姜不语道：“请——”一行人就近上了临近码头的茶楼。
　　楼下，无为车行的伙计们有人担心：“姓吴的不会暗算咱们爷吧？”
　　“有黎英兄弟俩跟着，应该不至于。”
　　“再说，还不知道谁暗算谁呢。”这位对姜不语的信心倒是很足。
　　茶楼雅间，伙计送了茶水蜜饯果子零嘴进来，柏润与麟哥儿坐在旁边吃零嘴，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吴易琨与姜大爷的谈话。
　　吴易琨笑道：“自从无为车行开起来，倒让我们船行损失了不少生意。”听起来倒好像是车行利用手腕抢了船行的生意。
　　姜大爷笑得客气：“吴记家大业大，有些仨瓜两枣的小生意也顾不上，我们车行不过是捡漏而已，吴少东这话可不敢当。”
　　吴易琨暗自思量无为车行的背景，痛心疾道道：“吴记祖辈当年也是靠一条舢板发家，无论大小生意从来不曾轻忽，姜大爷这话说的。”
　　“哦——”姜大爷拿腔拿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吴记船行的伙计各个财大气粗的模样，姜某还当吴记不屑于做小生意，这才接点小生意糊口，谁知见过吴少东才发现，感情贵船行伙计比少东要傲气啊？”
　　柏润心中暗笑，姜大爷怼人不带脏字，倒是一语中地，臊的吴易琨脸都红了。
　　作者有话说：
　　别急，关于默娘子，后面会写到的，卷三才几千字，总要慢慢交待的嘛。
　　别人家：霸道总裁的小娇妻带球跑！
　　我们家：霸道总裁带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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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九章
　　吴易琨从小在生意场上打滚, 会走路就拨算盘珠子玩，若论做表面功夫，他要比半路出家的姜不语更为娴熟, 不过瞬间尴尬, 面有惭色：“我整日到处跑瞎忙, 都没顾上船行伙计的态度，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姜大爷海涵！”
　　姜不语胡扯道：“不瞒吴少东, 当初姜某初来江南只因妻子难产而亡，带着幼子散心，雇佣了贵船行的船只闹的不大愉快，后来痛定思痛, 觉得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这才创立了无为车行, 也是为了我们父子俩出门游玩舒心一点。没想到给贵船行带来了麻烦，着实抱歉！”她说着抱歉的话, 可言语之间并无半分歉意。
　　江南水道四通八达, 除了水产丰富之外, 还盛产水匪。寻常人家的小船在城内河道还能保证安全，若是要走远路, 大多都选择乘坐客运的船只，免得葬身水匪之手，沉尸河底。而吴记的船工不但是伙计, 还兼着保镖之职，若真与河道内的水匪对上, 也多一份胜算。
　　吴记船行生意兴隆, 与船上养着打手不无关系。
　　吴易琨生生要被气出一口老血, 暗骂船行伙计不长眼, 惹到了姜大爷，为自家船行树了一位强敌，只能再三道歉，也顾不得再与姜不语商量后续再有冲突该如何处理，匆匆离开了。
　　柏润出于对鳏夫姜大爷独自带孩子的敬意，赞道：“很多人一时受气便忍了过去，姜大爷有志气，竟创立了无为车行与吴记别苗头，更引的吴记的少东都出面了，当真了不起！”
　　“哦，其实我并没有坐过吴记的船。”在柏润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当着孩子的面撒谎的姜大爷不慌不忙说：“不过吴记店大欺客，虽然没得罪过我，但不少家境普通从船行转来的客人都提起自己在吴记船行受的气，我只是代为转达一下客人的不满而已。”
　　可惜这时代没有投诉打差评机制，不然吴记船行肯定早已经上了江南消费黑榜，让客户敬而远之。
　　柏润：“……”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自己是该佩服姜大爷的机智过人还是该教导学生姜麟不能跟家长学习，要做个诚信君子。
　　小肉团子懵懂无知，不知道片刻之间他的先生内心矛盾，情绪在个人好恶与西席的职业道德之间转换了八百回，只知道伸手撒娇：“爹爹抱。”
　　姜不语接过儿子，慢悠悠道：“我要跟麟哥儿去吃汪婆婆家的桂花糕，先生要不要同去？”
　　柏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同姜氏父子踏上寻找美食的道路，他自谓往日在市井间生活，对扬州城也算熟悉，但跟着姜氏父子一路走过去才发现，他一个土生土长的扬州人还比不上从外地来扬州的姜氏父子。
　　姜氏父子似乎对扬州城内的吃食小玩意儿了如指掌，去往汪婆婆家点心铺子的路途上有无数吸引两人注意力的东西，有时候是炸糕摊子，有时是挑着蝈蝈笼子叫卖的担子；或者墙角一只舔毛的狸花猫，隔壁院里伸出头的杏花三两枝，都能让父子俩驻足观赏，甚至连卖女儿家胭脂水粉钗环的摊子都不放过，父子俩兴致勃勃研究半天，正在他疑惑姜大爷是否有意续娶继室之时，只听得她教导麟哥儿：“橙丝姐姐她们照顾麟哥儿辛苦了，麟哥儿要不要买礼物送她们啊？”
　　小肉团子还不知道送女儿家胭脂水粉钗环意味着什么，奶声奶气的说：“好，爹爹跟我一起挑！”
　　柏润发现姜大爷挑胭脂水粉跟钗环颇为熟练：“橙丝皮肤白皙，擦桃红的胭脂肯定漂亮，橙苗皮肤不够白净，正红色提气色。”还热情邀请柏润：“柏先生要不要给心爱的女子挑几样，我付钱。”
　　“多谢！”在大渊已经属于大龄单身狗的柏润怀疑姜大爷夫妻伉俪情深，才能于女子之物熟悉已极。
　　姜不语见他不动，还传授经验：“先生若有心爱的人，千万别犹豫。有时候女儿家未必稀图价格高昂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心里时时要记着她，就算东西便宜，只要用心挑选的礼物，女儿家都喜欢。”
　　她侃侃而谈，俨然对女儿家心事了若指掌，柏润不由自主道：“尊夫人虽然早逝，想来生前定然过得很幸福。”
　　姜不语：“……”
　　身为酒色场里的英豪，不巧她只是在如意馆混得久了些，哄女郎开心已下意识成了本能，没想到传授心得也能引来旁人揣测她的婚姻生活。
　　姜不语自从离开幽州，抛却了爵位带给她的困扰，做回了市井间寻常百姓，于一蔬一饭之间都是喜悦，再加上麟哥儿渐渐长大，父子俩时常结伴去寻美食，除了手底下这帮莽撞的家伙们时不时给她添点小麻烦，日子别提多逍遥了。
　　偶尔夜半无人，她注视着小肉团子酷似独孤默的精致眉眼，打开床头锁着的一只匣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自幽州转送来的独孤默的信件——均未拆封。
　　她离开之时，并未写信告之独孤默，只当他与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露水夫妻一场。
　　他无意之中闯进她的世界，等他全身而退回到自己的世界，日子步入正轨，定会渐渐忘了自己。而他仕途之上有独孤阁老扶持不愁前程，再娶得名门贵女，纳得美貌可人的妾室，妻妾和睦儿女绕膝，何必鸿雁往来徒增烦恼？
　　没想到数月之后，李恪通过秦宝坤辗转送来了京中来信，姜不语犹豫再三，最终将之收入匣子。
　　此后几年，独孤默的信件陆续从幽州转来，有时候她闲极无聊，将封着的信件对准日光，犹如一名偷窥旁人信件的小偷，试图隔着信封知道里面都写了什么，怕惊动了主人不敢拆封，最终还是恋恋不舍锁了起来。
　　也许，她怕惊动的只是自己的心。
　　出门一趟，等吃到汪婆婆家的桂花糕已经是半下午了，麟哥儿粘了一手的糖渍在姜不语怀里睡的东倒西歪，一直遥遥跟着的黎氏兄弟也不知道从哪里招来一辆马车，几人上车回府。
　　谁知刚到家门口，澄心已经迎了出来，满面焦色来报：“苏州柳府送来的信，说是柳府大公子出事了，大姑太太派人传信过来，想让大爷去一趟。”
　　姜不语大姑母姜岚嫁入苏州柳府多年，夫妻和睦，生得三子两女，除了最小的表妹尚未成亲，其余皆已成家。
　　大公子柳一飞跟着父亲柳源做生意，向来精明能干。
　　“柳府派来的家人可说是什么事儿？”
　　澄心犹豫了一下：“听说是表公子押送货物回苏州，在燕子荡遇上了水匪，对方不但劫了满船的货物，还派人送信给柳府，让柳府交十万赎金，不然就要撕票！”
　　“真是找死都不挑挑人！”姜大爷眉眼瞬间凛冽起来：“立刻收拾行李出发，再请舒老爷子同行，万一大姑母有个不舒服，有他老人家在旁守着，我也放心。”
　　柏润在府里见过几回舒老爷子，那位老人家对谁态度都不大友好，动辄吹胡子瞪眼要骂人，只有在麟哥儿面前跟面团似的没脾气，笑呵呵胡子任揪，还要夸他：“哥儿手劲真大！”好几次招来姜大爷的白眼，酸溜溜的抗议：“我小时候就没这待遇！”
　　舒老爷子便要瞪着眼睛骂人：“你从小跟泼猴似的，哪有麟哥儿可爱？”
　　自恋的姜不语：“……”我哪里不可爱了？！
　　这可真是隔辈亲，特别是麟哥儿奶声奶气呼一声：“太爷爷——”隔着几辈的老人家笑开了一脸褶子，也没功夫跟姜不语斗嘴了，紧着去哄小宝贝。
　　片刻之后，后院里传来舒老爷子中气十足的骂声：“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去苏州做什么？你小子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姜大爷大约将柏润真当成了看孩子的，客气道：“麻烦柏先生也尽快去收拾行李一起出发，到了苏州姜某可能顾不上麟哥儿，到时候还要麻烦先生照看了。”
　　柏润离开之时，听到姜大爷好声好气哄着老人家：“舒爷爷，我姑母想您了，捎信过来让我带你去苏州府吃蟹。”
　　舒老爷子似乎更生气了，骂道：“螃蟹六月才吃，现在三月，你当我老头子脑子糊涂了竟来骗我？”
　　只听得姜大爷压低了声音说：“舒爷爷，您再骂下去可把麟哥儿吵醒了，他刚睡着。”
　　于是生气的舒老爷子立时便收敛了怒气，同样压低声音骂道：“你不早说！”
　　柏润：“……”
　　麟哥儿真是姜大爷制服舒老爷子的秘密武器，屡试不爽。
　　柏先生不知道的是，自从麟哥儿落了地，舒老爷子这位一辈子钟情医术的老人家不但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话，说是等姜不语安全生产他便继续回幽州开医馆，他不但不回幽州，还打定了主意要守着麟哥儿长大，且振振有词：“小孩子总是毛病多，你又没什么经验，也不懂医术，外面的大夫谁知道是不是半吊子，可不能让麟哥儿有什么闪失，不然我死了也没脸去见侯爷。”
　　他口里的侯爷便是姜成烈。
　　姜不语巴不得他老人家留下来：“有您老人家守着，我便放心了！”
　　两人难得默契一回，实属难得。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继续写。感谢在2021-09-30 22:02:54~2021-10-01 01:3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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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章
　　第一百七十章
　　苏州柳府。
　　自从柳一飞出事, 府里收到水匪送来的消息，对方威胁若是柳府带官兵过去，他们必定当场撕票。
　　姜岚一再告诉自己要镇定, 但关心则乱, 事关长子的性命, 长媳先她而哭的梨花带雨；丈夫柳源前往龙城，预备挑些好木材回来给十岁的小女儿柳一卉打嫁妆, 可能还在半道上。
　　次子柳一凡尤好读书，满嘴律法，还有些呆气，若是告诉他柳一飞被绑票, 他第一反应必定是报官。
　　小儿子柳一平性格跳脱, 孩子都三岁了他还没长大, 平时跟着稳重精明的长兄打打下手，真让他拿主意, 姜岚头一个觉得不靠谱。
　　长女柳一宁出嫁数年, 还抬着八个月的肚子临近产期, 更不敢惊动。一屋子婆子丫环都乱了主张，姜岚按着砰砰乱跳的心脏不期然便想起了大外甥姜不语。
　　姜不语这几年在江南盘恒, 来苏州府的次数有限，聚散匆匆，倒也留了联络的地方。
　　信送出去之后, 她便忙着筹款，才将将筹了两万两白银, 姜不语便带着一队人连夜赶了过来, 敲开了柳府的大门。
　　柳一飞被绑架, 一船货也被扣押, 家主柳源不在，阖府都成了惊弓之鸟，听到砸门声，守门的小厮吓的抖了两下，还是老管家柳仲亲自去开的门，结果外面站着一张熟悉的脸孔，当下如获救星，几乎要激动的流下眼泪。
　　“世子爷，您可算来了！”他老人家一激动，便将旧时称呼叫了出来。
　　身后跟着的柏润一脸疑惑——江南地界上可有姓姜的世子？
　　没听说过！
　　姜不语笑道：“仲叔，我现在可不是什么世子了，您老别再叫岔了。”大步往里走，吩咐柳府的老管家比使唤姜府的人还要顺手：“劳烦您老人家安排一下，让我带来的人先休息，我跟舒爷爷先去见大姑母。”走了几步转头对还愣着的柳仲说：“让守门的打起精神，今晚我的人会陆续赶来，天亮之前应该能集合完毕，让厨下准备饭食，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柳仲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嗓门都高了起来，开始调派仆从干活，并吩咐守门的小厮：“守着门不许打瞌睡，若是将表少爷带来的人关在门外，仔细你的皮！”
　　方才还吓的哆嗦的小厮也挺直了腰杆，胆气壮了不少：“您老放心，我一定不打磕睡，就守在门后面！”
　　柏润觉得奇怪，姜不语好似一剂灵丹妙药，投进柳府之后疗效显著，方才还瘟鸡似的家下仆从全都一改颓丧之态，皆精神起来。而姜大爷龙行虎步，转眼间披风一角从内院月洞门闪过，她身后还跟着喘的跟风箱似的舒老爷子，说话都有些接续不上：“小混蛋——等等——”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后一片黑暗之中。
　　自有柳府的丫环引着他们去客院，麟哥儿一路上在姜不语怀里睡得昏天黑地，进门之前换了怀抱，被澄心裹着披风抱在怀里，睡的跟小猪崽子似的。
　　柏润到底没忍住，问澄心澄意：“姜大爷……是哪个府上的世子？”
　　两小厮口径一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柏先生休得再提，免得惹大爷伤心。”
　　柏润心道：你家大爷在市井间过的悠闲自在，连一只野猫洗漱都能看得津津有味，着实不像伤心失意的模样。不想告诉我便拿话搪塞，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仆，撒起谎来都是一个德性！
　　他开始有点担心麟哥儿的成长环境，周围全是撒谎高手，也不知道会不会长歪。
　　柳府正院，姜岚坐在灯下正犯愁，外面丫环忽打起帘子喜道：“太太，表少爷来了。”
　　傍晚长媳刚刚哭晕过去，被抬回自己的院子请了大夫来把脉开药，引的长媳所生的俩孙儿惶恐痛哭，令姜岚头疼不已——她也恨不得晕过去！
　　“你说谁？”她霍然起身，眼前有些发黑，正欲去扶桌子，便被进来的人扶住了胳膊，那人关切的说：“大姑母别担心，我定然将大表兄救出来。”
　　紧跟着舒观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混蛋，你说救谁？岚姐儿怎么啦？”
　　——姜不语多少年满嘴胡扯的本领不减，等到姜岚听说舒观云还是被她骗过来的，又好气又好笑，总算能正常应对：“你都多大了，还跟云叔逗闷子？”
　　大外甥来了之后，她身上的重担瞬间便轻了不少，总算看到了希望。
　　姜岚长居苏州，与幽州府隔着十万八千里，久不通音讯。金守忠谋逆、姜不语“姐弟”得皇帝允准改姓还宗、世子之位被褫夺……一系列的变故还是姜不语来苏州详细告诉她的。
　　她当时虽有遗憾，却也觉得在那种情况下，大外甥不但保住了幽州军，还从金守忠造反一事中将“姐弟”俩摘了出来，平平安安活着，爵位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时间紧迫，姜不语询问她筹银状况，姜岚又发起愁来：“一时之间就算是卖房卖地卖商铺也来不及，大媳妇连她成亲时娘家给的压箱底银子都送过来了，库房里的现银也全都抬了出来，还差着八万之数，上哪里去筹？”
　　“两万？也仅够使了。”姜不语道：“大姑母不如派人把库房里能装银子的箱子都腾出来。”
　　姜岚原本便是硬撑着家中一摊子，只是无人接她肩上的重担，便极力克制着心慌害怕处理事情。前两年苏州府有位富家公子路过燕子荡被水匪劫走，后来赎金未曾及时送达，便被水匪砍了脑袋四肢送归家中，其母当场便疯了。
　　她每每想起这桩惨案，便觉得心脏不听使唤乱跳，手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不语——”她紧紧抓住了姜不语的手腕：“若是赎金没交够，万一……”她不忍再说下去了。
　　姜不语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手上还有常年练武磨出来的茧子，温暖有力，眼神坚定：“大姑母别担心，一切照我说的做，除非水匪此刻已经对大表兄下了手，否则我定将表兄带回来见您！”
　　天亮之后，柏润起床洗漱，随意踱出客院，顿时被惊住了。
　　柳府前院集中了约莫有五六百青壮男子，一色的黑衣短打，腰悬利刃，排列整齐沉默着站在院中，听到动静齐齐扭头看他，眼神冷漠带着亡命之徒般的气息。而这数百青壮站在那里似乎连呼吸都融为一体，很难分开，反而让人容易将他们视为一个整体。他们站在那里便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把出鞘的宝剑，一眼观之被剑光所慑脖颈发凉，柏润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仿佛多说一个字，便脑袋不保！
　　不过片刻功夫，姜大爷从内院出来，面色冷凝一改往日笑模样，当她站在那些人面前，似乎天然便带有一种发号施令的气质，或者——这只是她从小到大习惯性的行为而已。
　　柏润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往日他见到的客气好说话的姜大爷竟似她身上看不见的外壳，而一夜之间啸聚五六百青壮的，也许才是真实的她！
　　众人见到姜不语齐齐行礼：“见过主子！”她抬手制止，院内顿时鸦雀无声，那是一种常年训练出来的令行禁止的严明军纪，是民间普通镖师打手船工护院等人不可能做到的默契与服从。
　　柏润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完毕，早安，我去睡了,晚上见！感谢在2021-10-01 01:39:44~2021-10-01 05:10: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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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一章
　　江南船行, 首推吴记。
　　柳一飞押送货物回苏州在燕子荡出事，租的恰恰是吴记的货船。
　　他出事之后，消息第一时间送往吴记, 吴家大当家的吴星怀抽不开身, 将此事交到儿子吴易琨手上。
　　吴易琨刚刚忙着查问船行伙计对待客户的态度, 接到老父亲指令，也顾不得管琐碎的事情, 直奔着苏州而来。
　　他来柳府打听消息的时候，正好天色放亮，柳府守门的小厮见到他有一瞬间的迟疑：“您是表少爷的人？”
　　来人高瘦白净，穿着打扮与昨晚陆续前来的青壮汉子们截然不同, 倒好似谁家的富家公子, 实在不像是要跟着表少爷去燕子荡救人的模样。
　　吴易琨不知道小厮口中的表少爷是谁, 此时也没时间理会，他歉然道：“我是吴记船行的少东, 想求见贵府柳老爷。”
　　小厮一听是吴记船行的人, 当即脸色变了：“我家老爷不在家。”
　　吴易琨道：“太太呢？贵府主事之人也行。”
　　柳府雇的货船出了事, 不止柳家少东被绑架，船上的伙计也死伤不少, 也是令人头疼。
　　小厮板着脸道：“吴少东且稍等，小人去里面通报一声。”
　　片刻之后，小厮请他进去, 吴易琨不但在柳府正厅里见到了柳太太，还见到了小厮口中的表少爷——正是日前收拾了吴记船行的姜不语。
　　吴易琨：花多少功夫想知道无为车行老板的背景, 没想到却阴差阳错知道了真相。
　　柳府太太姓姜, 父亲是亡故的定北侯姜成烈, 吴记船行的生意不但在江南, 每年也往京里运送粮食水产各种吃食，对大渊各地的官员升迁情况也略有耳闻。
　　四年前他押送一船货物入京，恰逢谋逆的金守忠在京里被处于凌迟之刑，当时还被朋友拖去观刑，见到那人皮包骨头不说，还断着一条腿都没办法站直，行刑之时被绑在柱子上，一片一片凌迟的时候，旁边人兴奋的数着多少刀，而被绑着的逆犯起先还有力气喊疼，等到最后只余一架白骨，而逆犯还活着。
　　他从小跟着父辈走南闯北，也算是见识广博，但观凌迟之刑还是头一次，后来与友人谈起来，对方特意向他讲了逆犯生平，才知他原来只是姜府的上门女婿，继承的是岳家的爵位，却还差点将幽州军带向万劫不复。
　　“……我家表兄在刑部做个小吏，回来曾经讲起过幽州哗变，得亏得定北侯府的世子有机变，保住了幽州军，竟还能在亲爹造反的同时全身而退，听说还宗改姓过继给死去的舅舅了，只是爵位被夺，也算是侥幸！”
　　没想到事隔四年，当事人竟在他眼前，还在江南创立了无为车行，难怪她手底下的伙计训练有素，应该是军中老部下。
　　柳太太不知吴易琨猜出了自家侄子的来历，见到船行的人便心情不好，嘲讽意味十足：“吴记与我们柳记合作多年，以前都是苏州的掌柜张罗，若非犬子出事，还无缘见到吴少东。”
　　吴易琨：“……”
　　以往苏州府的吴记也不归他管，向来是族兄吴易锋管着。
　　无为车行的老板更不客气：“姑母，吴记家大业大，损失个把客户也没什么，别人的性命都可以换算成银子，反正赔得起！”
　　吴易琨怀疑他与无为车行的老板八字犯冲，头一回见面便被教训了一顿，第二回见面更惨，吴记保护不力致使其表兄落在了水匪手里。
　　他只能诚恳道歉：“都是我们的错！吴记一定尽力弥补过失。”正说着话，不少青壮汉子从后面抬出来许多沉甸甸的箱子，他猜测道：“这是……赎金？”
　　姜大爷嘲讽道：“吴少东既然知道燕子荡的水匪劫了人，猜也猜得出来这是赎金了，又何必装傻？正巧姜某也准备派人去吴记雇船前往燕子荡，不知道吴少东有没有胆量同往？”
　　吴易琨道：“既然如此，那就借姜大爷的光了。”
　　上次码头一战，吴易琨事后调查自家船行的伙计，才听说了当时两方混战之事，无为车行的伙计们一再退让，而吴记船行的伙计咄咄逼人不说，还带着刀棍上场，与赤手空拳的车行伙计打了起来，一帮人最后被姜大爷一个人撂翻。
　　现在结合姜大爷的身份背景，以她之能连北狄老汗王跟王子都能擒获，揍吴记那帮虚张声势的伙计又有何难？
　　他脑中疯狂闪过一个念头——若能请得动这尊大佛，吴记船行的安全度岂非提高数倍不止？
　　不过无为车行与吴记船行在抢生意，他想想也觉得自己异想天开。
　　不多时，柳府正院里整整齐齐码了不少箱子，姜大爷道：“这是十万两银子，可是柳府借遍亲朋故旧，连媳妇的嫁妆与姑母的私房全都凑上来才筹齐的。”她态度很明确：“姜某不相信你们船行的伙计，只想雇一位通晓燕子荡水路的向导，吴少东只能带两名护卫一起上船，至于行船之事皆由姜某手下接手，吴少东不必担心。”
　　吴易琨与姜不语总共只有两面之缘，每次都奇怪的成为理亏的一方，道歉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态度奇软，这时候也有点生气了：“姜爷手底下的伙计们精通陆运，于船事也不见得熟悉。让你手底下这帮人行船，姜爷敢坐，吴某却不敢！”
　　姜不语意谓不明的笑笑：“吴少东金贵，不过……无为车行也不是赔不起！”
　　她这话是讽刺以往吴记船行遇上水匪，若有人员伤亡皆拿银子赔偿，已成船行惯例。而柳一飞如今陷落水匪之手，若真被撕了票，下场多半也是拿银子赔偿——反正人也不是吴记杀的。
　　吴记既然能拿银子来赔偿柳一飞的性命，吴易琨若是出事了，无为车行也能拿得出这笔银子。
　　吴易琨身后跟着的长随眼见得自家少东从踏进柳府便一直受辱，一时没忍住骂道：“姜大爷说的是人话吗？你这是咒我家少东！”
　　没想到姜不语半点不恼，还摆出一副要跟对方讲道理的态度：“哦，我只是用你们吴记船行的处理办法来对待你家少东，难道你们吴记对内对外竟然是两套标准？自家少东性命贵重，别人家儿子性命便是草芥？”
　　吴易琨：“……”
　　长随：“……”
　　姜不语：“吴少东既然性命如此贵重，不敢与姜某同往燕子荡，不如便留在苏州府吧。”她威胁道：“不过呢，姜某瞧着吴记行事很不顺眼，为了保障无辜百姓的行船安全，无为车行大约可以考虑发展船行生意了。”
　　吴易琨对上她冷冽的眼神，竟然毫不怀疑姜老板会将此话付诸现实，军中出来的人自有一股狠劲，特别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人，大约是死人见多了，对活人的世界全再无惧怕。
　　“闭嘴！你懂什么？”吴易琨喝止了胡乱插话的长随，客气道：“一切都听姜老板吩咐。”
　　他们一行人从柳府出来的时候，柳府三公子柳一平也死活要跟着：“我只是不放心大哥，有表哥带人前去，母亲只管在家等好消息便是！”
　　柳太太勉强露出一点笑意：“一切小心！”
　　当日，吴易琨以亲自押送货物前往京城为由，从苏州船行调了一艘坚固的中型船，船行的伙计全部放假休息，由姜大爷带来的人上船接替他们。
　　下午时分，客船离开苏州府码头，前往燕子荡。
　　作者有话说：
　　一号家里来客，一夜没睡白天陪客，整个人都晕了，今晚不熬夜明天补更，明天最少三更，我早晨六点半起床就写，大家别等了都早点睡吧。
　　放心，默娘子会来的，然后就发现——狗世子竟然在身边收罗了一帮小白脸，她这是朝着阳城公主的目标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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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二章
　　燕子荡地形复杂, 多年来水匪盘踞，朝廷剿了一波又一波，但燕子荡的水匪就跟地里的韭菜一茬接着一茬的长, 剿之不尽。
　　吴易琨谈及此事, 也分外头疼：“这些年吴记在燕子荡赔出去的银子也不少, 每次官府剿匪也有出银子出力，但总不能够剿尽, 隔个几年便要重来一遍。”
　　姜不语：“可能水匪的根就扎在燕子荡的淤泥里吧，再经合适的雨露春风就发芽冒头了。”这不就跟多年来在幽州境内打秋风的北狄一个样吗？癣疥顽疾似的，总是容易复发，若非连根拔起, 每年总要冒出来。
　　客船行驶在河内, 平稳而快速, 吴易琨多年在河道行走，上船之前内心还有几分忐忑, 没想到亲眼见识到了无为车行的伙计们井然有序在客船上各司其职, 哪怕忧虑无为车行要扩展事业版图, 对于自家生意有可能会有毁灭性的打击，还是忍不住赞道：“都知道无为车行专走陆运, 没想到伙计对船事也很熟悉。”
　　“不熟可以练啊，谁生下来就会？”姜不语信奉强将手下无弱兵，车行创立之初, 就极有先见之明的高价聘了熟悉水性的人来教习车行伙计：“咱们车行虽走陆运，但也保不齐哪天掉河里, 结果连在水里扑腾都不会, 没死在战场上, 却做了河道的水鬼, 冤是不冤？”
　　伙计们皆是幽州军出身，离开了军营重回普通百姓的日子，原本多少都会有些不适应，但被分往各地方，才踏进车行的门——得！全是同营出来的老熟人！
　　更何况车行老板还是世子爷，虽然被褫夺爵位，但在所有幽州军心中，姜不语的世子爷这个称呼无关朝廷封赏，而是得到了他们全员认可。
　　无为车行有一整套的规矩与在职培训，除了挑粪种菜读书学律法修身养性，学游泳习水战掌船事都是基础考核必备项目，考过去有赏银三两，但考不过去要倒贴六两。
　　车行伙计：“……”
　　在姜不语的赔钱大法之下，但凡在江南任职的伙计们皆通过了极为严苛的训练，领到了赏银。
　　船行一夜半日，快要到达燕子荡之时停靠在岸边，只等夜色降临，按照约定的地点交赎金。
　　燕子荡的水匪皆有与官兵交战的经验，为着谨慎起见，在远处燃起一盏红色的灯笼，引着客船在这片水域内行进，只绕了大半个时辰，发现只有一艘客舱，并未招来官兵，灯笼才在黑暗中闪了三次，这便是见面的意思了。
　　姜不语首战水匪，战前动员出发就做过了，此时夜色漆黑，只有客船船头一盏黄色的灯在夜风中闪烁着昏暗的光芒，而船上的伙计从后舱摸出去，穿着紧身水靠拿着凿子水匕首鱼叉等物摸黑下了河，潜身芦荻。
　　过得片刻，远处驶来一艘船，船头也挂着一盏红灯笼，映照着灯下的水匪面色狰狞，而其中两名水匪押着被塞住嘴巴五花大绑的柳一飞。
　　柳一飞见到来人，激动挣扎，听不清嘴里说什么，但猜他的动作大约是催促姜不语赶紧走。
　　他挣扎的动静太大，按着他的其中一名水匪踢了他一脚，骂道：“着什么急啊？没见你家人来赎你了吗？”
　　打头的水匪满脸络腮胡子，笑声嘶哑难听，却非要假装客气：“柳少爷别急，只要银子给足了，我们都很好说话的。”
　　对方站在船头的年轻人生的一副风流俊俏模样，穿着宽袍大袖，不像来见水匪赎人的，倒好像是出门游玩的，身边还站着另外一名高瘦白净的年轻人，两人好像从哪个金窝里滚出来的，全身不要钱似的挂满了金饰，在昏黄的灯光之下金光闪闪，跟两棵发财树似的杵在船头。
　　“柳府托我们两人来赎柳公子，既然银子都到了，何不对柳公子客气些？”姜不语一面用眼神示意柳一飞别急，一面吩咐伙计抬银子。
　　吴易琨小声耳语：“水匪见到银子能放人吗？”
　　姜不语侧头与他低声说：“本来可能想放，不过看到你我，估计都想抓回去了。”
　　吴易琨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惊愕的眼神暴露了一切——你故意的？
　　不怪上船之后，姜大爷的手下捧出个小匣子，里面男子各种配饰俱全，她不但自己往身上戴，还招呼吴易琨：“吴少东也换换身上行头！”
　　吴易琨当场拒绝，没想到姜大爷揪着他非要换：“咱们是去赎人的，总要让绑匪见识到你的财力，才不会虐待你手下的船工，到时候赎人也好有商谈的余地吧？”
　　他被姜大爷忽悠瘸了，跟着她连冠子都换成了金色的，腰间配饰不算，还被她硬拉着在十个手指头上套了七八个粗大的镶着宝石的金镏子，拉出去还当哪里来的财大气粗的乡下土财主，这品味满苏州城找不出来几个。
　　昏黄的灯光之下，伙计从船舱内抬出一箱银子，姜不语上前打开，但见箱内雪色白银绽放着迷人的光泽，络腮胡子贪婪的嘬了下牙花子——奶奶的，不怪说苏州府的商人有钱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柳家在苏州府颇有家业，果然不过才几日便筹了十万银之巨，船上的伙计们一趟趟从舱内出来，一盏茶功夫船头便整整齐齐摆了两排银箱，而那俊俏的年轻人挨个打开箱子，但见每箱银锭子都码得满满登登。
　　络腮胡子计上心头，道：“谁知你们银子有没有作假，我们要过去个人验货。”
　　对方那富家公子也道：“你们验银子可以，我们也要过去个人验人质，免得被你们打出什么暗伤。”
　　此举正合络腮胡子之意，他指着那富家公子道：“我过去验货，你可敢过来验伤？”
　　对方一副天真无知的蠢模样，缩着脖子朝对面船头张望了好几眼，似有为难之色，最后总算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还自作主张加了一句：“你们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络腮胡子大笑道：“公子说哪里话？我们在江里混的，向来重情守诺。”
　　姜不语差点笑出声，很想教这帮水匪一个乖——重情守诺可不是这么用的！
　　两艘船驶近，对面搭过来一条板子，络腮胡子先走了过来，并且催促姜不语：“公子赶紧过去瞧瞧。”
　　姜不语一脚踩在板子上，两条船在水中晃荡，那板子便荡上一荡，她似乎被吓到赶紧退后一步，惹得对面船上除了深深担忧的柳一飞，其余水匪皆笑得前仰后合。
　　吴易琨想想这位爷从小在幽州长大，说不定当真不识水性，挺身而出：“要不还是我过去验伤吧？”
　　对方摆摆手，飞速踩着船板落到了对面船板上，在络腮胡子低头察看箱里银锭的时候，她靠近了柳一飞，扯掉了表兄嘴里的破布，对方急的催促：“表弟快回去！”
　　她正扯着柳一飞身上的绳子，两名水匪玩笑似的抱臂站到了一旁，大约觉得她不过一介富家公子，都落到他们船上了，难道还能飞出去不成？谁知络腮胡子拿起银锭子咬了一下，低头一把翻开箱子下面，但见上面只铺着一层银锭子，下面却摆着石头，顿时破口大骂：“竟然拿大石头来哄你爷爷？”抽刀直取吴易琨。
　　刀锋近在眼前，吴易琨只感觉到死亡的临近，眼睛都忘了眨，紧跟着他便感觉到后腰带被谁使劲拽了一把，前面挡了两名无为车行的伙计，抽出腰间刀挡住了络腮胡子的攻势。
　　对面船头之上，柳一飞被绑的极为结实，络腮胡子一声大骂，所有劫匪都围了上来，还有人跳过踏板奔向客船，他急的催促姜不语：“表弟快走——”
　　紧跟着，他身上的绳子齐刷刷被割断，他被捆得久了四脚气血不畅，差点软倒在地，被姜不语一把拖到向后，一脚将当先动手的水匪踢下了船，溅起巨大的水花。
　　船上生死一瞬，船下也是你死我活。
　　无为车行的伙计们下去的早，除了留一部分兄弟守着自家船底，还有一部分潜往水匪的方向，哪知半道上就跟潜过来的水匪打了个照面。
　　两方人马在水中大眼瞪小眼，各自戒备。
　　他们下水之前都有约定，船上未曾动手，下面要安静潜着，直等上面打起来，先将对方的船底凿穿了再使坏。
　　没想到不止水匪如是想，连无为车行的计划也如出一辙。
　　上面打起来的时候，下面潜着的也同时动了手，都是在水里练过的，平静的水面之上时不时翻滚冒出一股血水，偶尔有冒出头的，各自喘息却又将对方拖下水去，见不到打斗的动静，只有水浪翻滚。
　　船头之上，络腮胡子自恃狠绝，原想挟持那白净富贵的青年，谁知他被一帮伙计护在身后，围着他打过来的伙计战力比之吴记伙计强上许多，而船头灯笼之上明明白白写着个黑色的“吴”字，也不知道吴记从哪里招揽来的这批伙计，还真是一帮好手。
　　隔着一块板子的距离，水匪船上的打斗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不过片刻功夫，涌过去抓人的水匪已经被那宽袍大袖的年轻男子给砍了个七七八八，也不知道她抢了哪个的砍刀，手起刀落意外的狠绝，眼神漠然视人命如草芥般，一茬水匪涌上来便倒在了她的刀下，再冲过来一批也照单全收，直杀的船上水匪腿肚子转筋，怀疑遇上了同行，杀人比他们还顺溜。
　　作者有话说：
　　理理第三卷大纲，卡一卡文就到现在了，这是今天第一更，今天最少还有两更，老**习**惯晚上十二点结束战斗。感谢在2021-10-02 00:01:30~2021-10-02 14:06: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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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三章
　　络腮胡子被几名客船上的伙计逼到了船舷边, 手里的砍刀被击飞，他朝后一跃跳进了河水里，落下去暗觉不妙。
　　他们河上讨生活的, 吃的是刀尖舔血的饭, 常年在船上行走水里泡着, 只要落进河里便如游鱼入水，谁知今日却有异常, 原以为水里还有同伴，谁知落下去之后便被几名穿着紧身水靠的人团团围住，紧跟着有人扯胳膊抱腿扯衣服，还有人将他脚上的靴子给扒了, 连靴筒里的匕首都被抢走了, 只留了一张底裤给他。
　　络腮胡子做水匪年头不少, 转战江南水道各个水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遇上劫道的, 手法熟练完全不输他这位专业人士。
　　正在他逃无可逃之时, 一张鱼网兜头罩下, 跟捞鱼似的将他网了个结结实实。
　　水中鱼网结实耐磨，而他身上连个利刃也无, 想要徒手扯断鱼网，无异于痴人说梦。
　　络腮胡子十根手指扒着网眼徒劳的想要扯开，没想到水里潜着的几人将鱼网口扎紧系在船尾, 他还发现船尾绑着十好几个自家潜水下去准备凿穿对方船的兄弟，大家都随着船身起伏在水中挣扎翻腾, 也不怕被淹死。
　　络腮胡子开始怀疑人生, 猜测吴记船上这帮人的来历——别是哪个道上的兄弟洗白上岸, 效劳吴记？
　　船上此刻打的很热闹, 时不时砸下来一名水匪，潜在水底的车行伙计清理了水底的暗桩，全都冒出脑袋等着迎接掉下水的俘虏，每掉下来一个便欢呼一声去抓人，吴易琨被两名车行伙计护在身后，直接傻了眼。
　　不怪无为车行这几年发展迅速，能够保证货物与客商的人身安全，其实力哪是吴记船行那帮咋咋呼呼的伙计们比得了的。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一船水匪便被无为车行的老板带着伙计给荡平了，船尾绑着的水匪们全都捞了起来丢在客船甲板上，这些人平日在水里横行霸道惯了，剥光衣服绑起来在水里泡一阵子不给换气，潜水的芦管早都不知道在打斗中浮哪去了，再捞上来就跟半死不活的鱼似的，在甲板上翻着白眼抽搐两下，鼓胀着肚子吐出几口水。
　　柳一飞惊魂未定，跟在姜不语身边跟尾巴似的不敢离开，猜到肯定是姜岚传信给她，还有几分不好意思：“麻烦表弟过来一趟。”
　　姜不语指挥着车行的伙计把各个箱子里装的石头全都扔了，银锭子集中在几个箱子里上了锁，抬回船舱去，有伙计来请示：“水匪的船怎么办？”
　　姜大爷财大气粗，顶着络腮胡子仇视的眼神下令：“红灯笼装到咱们这边，他们的船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客商手里抢来的，留着麻烦，凿穿沉底吧。”
　　有扒在船舷上的伙计复又钻入水底，叮叮哐哐砸一阵子，河水从舱底涌了上来，很快这艘船便慢慢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姜不语下了船舱，自有人将络腮胡子及一干被俘水匪拖下去，手下伙计拖了凳子过来，她大马金刀落座，活动活动手腕，跟对方讲明白：“我这个人呢，脾气不大好，不爱听废话。燕子荡水匪共有多少，老巢在哪？”
　　络腮胡子好容易在甲板上吐完肚里的水，有气无力说：“老子也脾气不好，你休想从老子这儿问到真话！”
　　他旁边一堆横七竖八刚刚吐完水的匪徒们以他马首是瞻，怒目而视瞪着他们。
　　姜不语招招手，伙计把络腮胡子拖至她面前，她跟劈柴禾似的对着络腮胡子的右小臂一个手刀砍下去，只听得令人胆颤的脆响声，络腮胡子惨叫一声，在舱内地板上打滚，而右小臂以奇怪的不似正常人的角度耷拉着，都不必擅骨科的大夫确诊便能猜得出他的小臂骨头断了。
　　吴易琨下意识搓搓自己的右小臂，只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齐齐倒立，上演了一场惊魂记。
　　柳一飞站在她身后，探头瞅地上翻滚的络腮胡子。他在水匪窝里受辱，虽然没有重伤，但挨耳朵或者被踢几脚则免不了，心里不知道有多痛快，暗自得意：让你们不长眼，把煞神招来了吧？！
　　姜不语弯腰，眼神里全是对生死的漠然，冷冷道：“别有爷面前嘴硬，否则爷会让你全身的骨头都碎了站不起来，信不信？”
　　络腮胡子眼里终于浮起恐惧，头一次感受到了落在他手里的船工与客商的恐惧，抱着胳膊颤抖着问道：“你……你到底是哪条道上的兄弟？”
　　姜不语嗤笑一声：“谁跟你是兄弟了？就你们这帮人，手上沾的无辜人命不知道有多少条，就算老子活剐了你们都不冤！”她眼眉间锐利的杀气展露无疑：“说吧，你们的老巢在哪？里面有多少人多少条船？”
　　络腮胡子一条道走到黑，骨头倒是挺硬，就算真的害怕，也不肯出卖同伴，姜不语也懒得在他身上耗时间，二话不说下令：“砍了脑袋扔下去喂鱼！”
　　其余水匪跟着络腮胡子不知道作了多少恶事，时常劫了过往商船抢了货物，将船上伙计客商屠戮干净，早已视人命如草芥，没想到轮到自己人，亲眼目睹了络腮胡子被砍了脑袋倒在血泊之中四肢还在动的样子，有几名水匪便被吓住了，连忙求饶：“求求大爷饶小人一命，我愿意带大爷去水寨！”
　　******
　　苏州柳府。
　　自姜不语带人离开之后，姜岚便有些心神不宁，见柏润面生，还是个书生模样，便问道：“公子是我侄儿的朋友？”
　　柏润见识了柳府的富贵，心中对姜不语的身份更加好奇了，问她身边的小厮，嘴上都抹了粘牙糖，总不肯泄漏一星半点，见柳太太动问，道：“小生是姜大爷给小公子请的西席。”
　　几年前，芸娘带着阳哥儿跟旭哥儿前来苏州府定居，护送的亲卫还带来一封姜不语的书信，对侄儿的两名私生子也算照顾有加，当下奇道：“阳哥儿跟旭哥儿不是在冯家学堂里读书吗？还是我家老爷问进去的，听冯老爷说两孩子成绩都不错，不语这是又闹腾什么？不让孩子们在冯家族学读书，竟在家里请先生？”
　　柏润听得一头雾水：“柳太太，小生说的小公子是麟哥儿，不是什么阳哥儿。”
　　“麟哥儿？”姜岚还是头一次听人提起，比柏润还疑惑：“他是谁？”
　　正说着，麟哥儿醒了之后不见爹爹，爬起来套上小袍子跑了出来，远远见到柏润大叫：“先生，我爹爹呢？”
　　小孩子昨晚到的时候，柳府正一团乱麻，而他被裹在披风里，柳府引路的丫环也知道太太忧心失落匪手的大公子，便不曾多嘴问，此刻小孩儿脸蛋红扑扑远远跑了过来，眉眼精致跟年画娃娃似的，别提多讨人喜欢了。
　　姜岚错愕的看着奔过来的小奶团子：“他……他就是麟哥儿？我侄儿的孩子？姜不语的孩子？”为怕柏润不清楚，她还特意连名带姓问出来。
　　柏润只知姜大爷是无为车行的老板，这还是头一回听说她的名字：“正是。听姜大爷说，他妻子难产而亡，只剩麟哥儿这么一根独苗，就一直带在身边。”正好麟哥儿跑了过来，他熟练的抱起孩子，摸摸孩子的小脸小手，温声道：“麟哥儿怎么自己跑出来了？照顾你的姐姐们呢？”
　　“我偷偷跑出来的。”麟哥儿有点不高兴，与柏润三个月内关系突飞猛进，很喜欢这位西席，连带着也愿意倾诉自己的小烦恼：“爹爹肯定又去忙了，柏先生你带我去找爹爹好不好？”
　　姜岚凑近了去瞧，但见这孩子生的唇红齿白，说不出的漂亮，眉眼间隐约有一点姜不语的影子，细瞧却又像别人，大概随了他母亲。
　　“你叫麟哥儿？”
　　麟哥儿见到外人还是很有礼貌的，抱着小拳头在柏润怀里行礼：“晚辈姜麟，奶奶是谁呀？”
　　姜岚一听姓姜，心都要被麟哥儿融化了，猜测姜不语未曾提起孩子的母亲，大约是她爵位被夺妻子亡故，也算是她的伤心事，故而连麟哥儿也藏的严实，柔声道：“我是你爹爹的大姑母，是麟哥儿的姑祖母。”伸手去抱。
　　麟哥儿乖乖任她抱了，在她眉眼间细细端详片刻，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软软的小手指在姜岚眉毛上描过，惊喜大叫：“柏先生，姑祖母的眼睛跟爹爹的好像啊！”
　　姜岚模样与姜鸿博有几分像，尤其眉眼更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麟哥儿观察仔细，一嗓子叫出来，倒叫的姜岚差点落泪，紧紧抱着孩子不撒手。
　　她心中焦虑，一面忧心长子的安危，一面怕侄子受伤，心神不宁的熬时间，把麟哥儿带到自己身边转移注意力，还有一搭没一搭与柏润聊天，多是问些父子间的日常。
　　好不容易熬了一天一夜，算着路程金不语也应该到了燕子荡，姜岚就更睡不着了。
　　自从柳一飞出事之后，她已经好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这夜干坐着不知不觉间竟打了个盹，恍惚中仿佛瞧见长子与侄子皆一身血淋淋从外面走了进来，忽的惊醒，竟是灯花爆响，火苗猛的窜起来又黯了下去，她心口突突乱跳，一时吓的手足瘫软，不免要胡思乱想。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儿子跟侄子都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十二点还有一章，我爬下去继续写。感谢在2021-10-02 14:06:31~2021-10-02 22:0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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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四章
　　燕子荡水寨藏的极为隐蔽, 若非有水匪带路，在水荡里七绕八拐找进去，寻常人先被绕晕了, 哪能摸进去？
　　姜不语收拾了俘虏的顽固水匪, 剩下愿意带路的收拾出一点人样子, 放两个在船头应对沿途的水匪岗哨，其余塞着嘴巴绑起来扔起了底舱。
　　燕子荡水寨大寨主反侦查能力很强, 不但在前往水寨的路上设了舟子巡逻，每至一处关卡还有暗号。
　　落在她手里的水匪暂时还算老实，沿途遇上巡逻的舟子，对完暗号也有人问及客船, 他便答道：“我们的船出了点故障, 扔在了河道上, 这不是抢了客船嘛，正好带回来。”姜不语早卸了一身金灿灿的行头, 连吴易琨身上的都收了回来, 跟手底下换了水匪的外袍, 抓乱了头发埋头干活，顺便隔着乱发监视船头水匪。
　　舟子上巡逻的水匪不以为异, 还大赞：“也是，胡二哥的这条破船也用了许久，有新的客船换了也好。”往船舱张望, 小声问：“胡老二呢？”
　　“喝了点酒在舱里睡觉呢。”船头的水匪撒谎成性，几句话便将人敷衍过去了。
　　况且水匪换船很正常, 寨里的船只多半是抢来的, 吴记在其中做了很大的贡献。船头还放着好几口箱子, 打眼一瞧便知寨中又有进项, 说不得晚上巡逻完毕回去还能赶上一场庆功酒。
　　巡逻的水匪喜气洋洋放行，叮嘱船头满载而归的兄弟：“记得留口酒给我们啊！”
　　吴记客船驶进水寨的时候，寨中迎接的水匪们纷纷来迎，齐心合力将客船拖至岸边，正与船头的水匪搭话，打眼一瞧便觉得奇怪：“这几位兄弟怎的有点陌生？”话音未落便被船头的姜不语一刀砍落了脑袋。
　　水寨建在燕子荡深处的一处涂滩上，涂滩之上全是被河水冲刷的乱石，而乱石滩上建着些简陋的木屋，也不怪隔得几年朝廷剿匪不能尽除，每年水位高涨之时涂滩便被水位线盖住，一帮水匪们便在船上以河为家，而水位浅时则回到涂滩生活，也算半个居无定所，行踪飘忽。
　　姜不语带着五六百青壮冲上涂滩，亲卫营如同恶虎扑羊，平日在河道内横行惯了的水匪们对上真正在战场上磨砺过的将士们，犹如乌合之众的杂牌军遇上了千锤百炼的正规军，打个照面便丢了性命。
　　姜岚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姜不语正满身血迹清点战俘，柳一飞自感在水匪窝里受辱，趁此机会逮着打过自己的水匪暴揍，那几名水匪身上都有伤，于是他自己出被溅了一身的血。
　　直到无为车行的伙计开始打扫战场，吴易琨才被保护他的伙计从舱里放出来，他踩着涂滩之上的乱石一路走过去，但见沿途处处是血迹，还有水匪的尸体。
　　半死不活的都被拖到了一处，活蹦乱跳的绑在一处，大寨主胡老大毛发旺盛遮住了五官，只露出额头与一双狠戾的眼睛，如同他死去的弟弟胡老二一样，对姜不语充满了恨意。
　　吴易琨无意之中撞上胡老大凶神恶煞的眼神，好像被林间觅食的野兽盯上，浑身都不舒服，他打了个冷战，几步过去站在姜不语身边，见她对胡老大的眼神视而不见，正派人清理登记水匪老巢里抢来的东西，无论是女子首饰还是男子配饰全都一样样装在船头的空箱里，他才有点安全感。
　　“登记这么细做什么？”
　　姜不语冷意森森的目光扫过凶狠的胡老大，杀意如有实质，在她凛冽的目光之下，杀人如麻的胡老大总算扭过头转开了目光，她向吴易琨解释：“这些水匪身上各个背着人命，他们身上或仓库里的东西于旁人来说无关紧要，但有可能是无辜死难者的遗物，若能交于府衙找到失主的家属，或者于无辜死难者的家属也是一点安慰。”
　　“姜爷仁义！”正如姜大爷先前讽刺，出事之后吴易琨只想着吴记要赔多少银子，却从未想过死难者家属的心情。
　　许多人行船在外，与家人音书不通，忽然有一天便失去了踪影，回归无期，而家人等待了一年又一年，始终等不到亲人回家，或许便是货物被抢，自己与所带仆从皆命丧水匪之手，阴阳两隔。
　　若非水匪们下手之前不曾事先打探，阴差阳错抓到了姜大爷的表兄，换个人被劫，恐怕这次吴记还是赔钱了事。
　　吴易琨内心涌起一点愧意，正不知说什么好，揍完了水匪的柳一飞带着一身血迹过来，向姜不语请求：“表弟，我被关的地方还关着不少人，其中有位兄台还是读书人，要不要一起救了？”
　　“带路去瞧瞧。”姜不语先走，吴易琨紧随其后，也想去瞧瞧有没有吴记伙计。
　　这帮盘踞在燕子荡的水匪约摸有六七百人，他们住在简陋的木屋里，在涂滩最里面建了一整排木屋，大约十来间，里面全关着人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姜不语的亲卫挨个将木屋上的锁劈开，此刻天色已经大亮，天边先是露出鱼肚白，紧跟着太阳跃出了云层，而木屋里只有小小一扇透气的窗户，许多人在里面关了不少日子，乍一见金色光芒顿时刺的眼睛生疼，连忙去捂眼睛，待得适应了外面的光亮，才发现水寨内已经改天换地。
　　柳一飞亲自去自己住过的木屋将有同牢之谊的伙伴扶了出来，那人年约三旬，听说是柳一飞的表弟带人来救，荡平了水寨，亲自来感谢姜不语。
　　“在下穆靖，多谢姜公子救命之恩！”
　　姜不语见此人身上温雅和气，身边跟着的小书僮惊魂未定，略安慰几句：“先生不必客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要离开燕子荡，很快便能同家人团聚。”
　　穆靖惆怅一叹：“不瞒姜公子，我与妻儿已经失联多年，此次南下便是前来打听她们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点短，明天继续努力三更吧，晚安!感谢在2021-10-02 22:02:55~2021-10-03 00:11: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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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五章
　　燕子荡水匪被姜大爷连窝端了, 不但救回了大表兄柳一飞，还顺手将落在水匪窝里的无辜百姓救了回来。
　　苏州知府乔智远面临任期考核，为着燕子荡水匪之事伤透了脑筋, 听说衙门外有人押送水匪前来投案, 顿时喜出望外, 亲自迎了出去。
　　无为车行的伙计押着水匪，抬着从水匪窝里缴来的各种东西, 以及详细记载的物品册子站在衙门前，等着知府大人派人清点，顺便向前来凑热闹的人宣传了一波无为车行的战力。
　　“燕子荡的水匪不长眼啊，撞上了我们无为车行, 真是活腻歪了！”
　　“我们车行的姜爷带人端了他们的老巢, 喏他就是水匪老大, 听说姓胡，不知道杀了多少过往客商……”
　　“看他凶的……”伙计过去踢了眼神怨毒的胡老大一眼, 对方跟凶兽似的恨不得扑起来咬人, 若非被绑的死紧, 说不得要跟伙计拼命。
　　围观瞧热闹的百姓原本见水匪各个凶神恶煞，特别是水匪头子更吓人, 谁知无为车行的伙当真胆大，不但不怕他的眼神，还敢上脚去踢, 胆子顿时大了起来。还有那些命丧在燕子荡水匪的家属们闻听此事蜂涌而死，有扔石子的, 也有砸臭鸡蛋烂蔬菜的。
　　等到乔大人带人出来接犯人, 衙门前面已经快成了垃圾场, 而那些串在一起绑着的水匪们狼狈的不成样子, 本来在打半之中已经受过伤的，也被围观百群砸破了额头眼角，身上还有臭鸡蛋的味道，更有在燕子荡失去儿子丈夫的妇人涌来，也不管谁是杀了自家亲人的凶手，逮着一名水匪便挠他的脸——手里没刀，指甲便成了最便利的武器。
　　群情激愤，乔智远对上胡老大阴沉狠毒的眼神，心里也不禁生出怯意——但在围观百姓的咒哭哭喊声中，总算是找回了知府大人的威严，与前来送犯人的黎英上前打招呼。
　　“这位便是无为车行的姜大爷吧？真是英雄豪杰，我苏州府之幸啊！”
　　黎英久在姜不语身边行走，倒不大像是车行老板，而是军中出来的小将军，当着围观百姓道：“在下只是姜大爷身边的一名护卫，我家大爷遣小人来送犯人，这些箱子里还有从水匪窝里抄来的东西，说不得便是从过往客商身上抢来的。”他交上详单，特意道：“我家大爷说还要麻烦乔大人找寻失主。”
　　围观百姓们“嗡”的一声议论开来，还有这两年间坐船出门路过燕子荡又失踪的家属们眼睛紧紧盯着乔智远接过来的那张详单。
　　车行伙计们“啪啪”打开箱子，但见各个箱子里装满了东西，最前面一位年约四旬的老妇人打眼一瞧，指着箱子里一块玉佩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那是我儿去年出门时身上带着的玉佩……”
　　乔智远无法，只好命书吏过来验看，顺便查问那妇人玉佩之上有何特别之处，妇人哭哭啼啼的说出了玉佩上刻的图案，还有图案里面藏着的一个“卞”字：“我儿就叫卞吉祥。”
　　果真如妇人所说，所有记号都对得上，乔大人命书吏找到详单上关于这枚玉佩的记载，让那妇人按了手印，便领了东西去了。
　　妇人儿子失踪之后，她日夜思念，没想到却在今日见到了儿子身上所佩之物，便知儿子恐怕已经命丧在水匪之手，当即冲过去对胡老大又踢又骂，上手抓他的脸，连他脸上胡子都揪下来不少。
　　其余人见此情形，纷纷往前挤，试图在箱子里找到自家失踪亲人身上曾经佩过的东西。
　　黎英小声向乔智远建议：“既然已经有人凭配饰得到了自家亲人的下落，大人何不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摆出来，当街容百姓辨认，也好让苏州府的百姓都记得大人的恩德？”
　　乔智远想到自己去年的考核平平，对黎英的提议顿时心动了，顶着正午的太阳向苏州府的百姓宣布要当场办公，给苏州府受水匪侵害的百姓一个交待。
　　人群之外，一车宽敞的马车里坐着姜不语、吴易琨，以及刚刚被救出来的柳一飞与穆靖。
　　吴易琨很是不解：“姜大爷为何要设法让乔大人在府衙门口办公？”
　　姜不语意味深长的瞧了他一眼，他顿时明白了——姜不语并不信任乔智远，而水匪窝里抄来的东西皆是无主之物，且不少都很贵重，若是直接抬进府衙，谁知道乔大人与其手下会不会暗中昧下一部分？
　　“佩服佩服！姜大爷义薄云天！”
　　姜不语才懒得听他讲什么客套话，她转头问：“穆公子来江南要找谁？若是方便的话不如告诉我与吴少东，无为车行在各城都开着店，而吴记船行可是江南水道的老大，方便的话正好帮你找一找妻儿。”
　　穆靖感激道：“能遇上两位恩公，真是穆某之幸！”他也不再犹豫，当即道：“我要寻的乃是定北侯府的姜世子——”
　　“你说谁？”柳一飞面色古怪，追问道。
　　穆靖既然说开了，就更不会犹豫：“当年我身陷牢狱，怕连累怀孕的妻子，便将妻子托付给了好友翁辰，也不知道好友是如何结识幽州定北侯府的姜世子的，写了封信让我怀孕的妻子带着信去了幽州。后来几年，我被流放，去年才被起复召回京，禀明陛下之后，前往幽州找寻妻儿。哪知道……哪知道却扑了一趟空，姜世子听说已去了南方数年。我不死心，又从幽州往南方而来，走过好几个城，没想到在燕子荡被水匪捉了，关了小半年……”
　　他越说越伤感，姜不语瞪着他，想到自己心爱的双胞胎儿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婆可以送你，但儿子可是我的!
　　阳哥儿与旭哥儿很有读书的天份，她还等着做状元公的爹呢。
　　吴易琨不意还能听到姜大爷这段旧事，敬佩的眼神直往她身上扫，唯有柳一飞不知内情，顿时惊呼：“你的儿子不会就是阳哥儿跟旭哥儿吧？”
　　姜不语：大哥，你可以闭嘴了！
　　作者有话说：
　　国庆放假临时有事，白天没写成，晚上刚写了一章，两点再更一章，大家先睡我写完就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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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六章
　　柳一飞恩将仇报, 不等姜不语应答，就将他亲表弟给卖了个干净。
　　穆靖被水匪在寨子里给关了小半年，没想到歪打正着撞上了姜世子, 当即在马车上便要向她下跪磕头：“穆某与世子爷素昧平生, 仅凭好友翁辰一封手书, 世子爷便肯收留穆某家眷，请受穆某一拜！”
　　姜不语：“……穆公子客气了！”
　　她扶起穆靖, 忽然转头将炮口对准了吴易琨：“吴少东，吴记的船工丢了性命，你不去准备赔偿，难道还要留下来参加认亲大会吗？”
　　吴易琨敏感的察觉出姜世子心情不大好, 暗中猜测难道这位爷收容姓穆的家眷, 竟与对方家眷生出了点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不然为何她一脸被抢了老婆的不痛快？！
　　他也的确不太适合继续留下来看戏, 恰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他向姜不语道别：“多谢姜大爷, 待吴某忙完了回头有空还请赏光喝一杯？”
　　姜不语对于商人嘴里的“回头喝一杯”或者“回头请吃饭”这种套话一律不当真, 挥挥手打发了吴易琨, 将目光瞄准了柳一飞：“大表哥不回去？大姑母跟表嫂可是担心死你了！”
　　柳一飞：“……”表弟好像心情不大好，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他平日也算精明机灵, 可陷在水匪窝里几日，连命都差点丢掉，原以为再无生还之机, 没想到表弟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恨不得时刻粘在她身边才能安心, 进了苏州城也例外, 当即道：“阳哥儿跟旭哥儿真是穆兄的儿子？母亲还一直说两人长的不大像姜家人呢。咱们赶紧带穆兄过去, 你再陪我回家。不过你那外室芸娘——”后知后觉去看车厢里两人。
　　穆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的妻子芸娘怎会成为姜世子的外室？
　　姜不语狠狠瞪了柳一飞一眼, 后悔自己的雷厉风行，得到消息就迅速聚集人手去救，早知道大表哥被水匪关傻了，就该让他再被多关几日，省得刚救回来就拆她的台。
　　她只好解释：“芸娘当初大着肚子来寻我，我总不能时常出入一个孕妇的居处，总要有对外说得过去的名目吧？只好对外宣称芸娘是我的外室，还请穆公子别介意。”
　　穆靖出身寒门，当年异常艰难才考中了进士，正赶上独孤玉衡做主考官，也算得是他的门生了。
　　他初入官场，听闻座师理念欣喜异常，尤其独孤玉衡出身不俗却将普通百姓的利益放在心间，于是暗暗立志要造福一方。
　　穆靖外放为县令时一心爱民政绩不错，谁知在审问一件当地豪绅霸占百姓良田的案子上翻了车，为无辜百姓作主而得罪了豪绅，不巧这位豪绅同族正是赵躬座下弟子，一状便告到了京里。
　　赵躬正与独孤玉衡在朝中打擂台，一听县令竟是独孤玉衡门下弟子，思想受独孤玉衡荼毒，竟有想当改革先锋官之意，生怕他过得几年官职升上来之后成为独孤玉衡的左膀右臂，当即栽赃陷害将穆靖打入大牢，连家眷也不放过。
　　当时正好喜欢四处游历的翁辰路过，正借住在县衙，而他认识的人之中身份最高的便是定北侯府的世子姜不语，两人曾因翁辰在幽州游玩之时结识，一起喝过几场酒，打过几场猎，他记得世子有豪侠之气，这才将芸娘托付于她。
　　不成想数年时光易过，孩子们养熟了，亲爹却找来了。
　　*******
　　芸娘在苏州府定居也有四年多了，当初幽州哗变之前她们母子三人便被世子提早送走，这几年两孩子读书上进，平日又有柳太太照应着，除了丈夫依旧杳无音讯，日子也算平和安宁。
　　这日下午她带着丫环去外面买了菜回来，听说外面无为车行的老板亲自带人去剿匪回来，府衙门前挤满了人，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愿意生事，但回去之后难免要担心姜不语。
　　“大爷带人去剿匪，也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正念叨着，外面有人敲门，守门的小厮打开门，顿时喜道：“大爷回来了？哥儿们还在学堂，周叔已经套车去接了，这个时辰也快回来了。奶奶刚买菜回来，还嘱咐小的多打听打听外面的消息。”探头发现姜不语身后还跟着一位陌生男子，忙开门迎客，又往后院去报信。
　　穆靖与妻子一别十一年，这些年在流放之地无时无刻不再思念妻儿，也曾经想过芸娘带着孩子不知道过得有多辛苦，无数次想过重逢之后的场景，妻儿定然生活困顿，也不知道流落在了何方。
　　谁曾想跟着姜世子踏进一座幽静小巧的宅子，车夫小厮仆妇配备齐全，而紧跟着芸娘从后院出来，便似江南许多富户家眷，珠翠明铛一样不少，身上罗裙面料极好，远远便道：“外面都传大爷带人去燕子荡剿匪，可有受伤？”
　　姜世子在前，遮挡了他半个身子，迎了上去笑道：“倒教你们母子担心了，不但没受伤还救了不少人回来。”她错身而立，道：“芸娘，你来认认这位客人。”
　　穆靖抬头，与妻子视线相接，对方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哪知竟跟定住了似的呆呆盯着他，随即眼泪便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往下落，哽咽道：“靖哥？真是你？”
　　他们夫妻俩青梅竹马，幼年时便相识，原以为能够相伴白头，谁知仕途险恶，一场人祸致使劳燕分飞。
　　穆靖眼圈都红了，几步便迎了上去，也顾不得跟过来的丫环小厮，两人紧紧抱在了一处，芸娘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两夫妻久别重逢，满肚子心里话要说，好容易止了哭声，车夫老周接了旭哥儿跟阳哥儿回来，两人在门外见到马车，顿时喜的直接从尚未停稳的马车上跳了下来：“一定是爹爹回来了！”惊的老周拦都拦不住。
　　“爹爹——”
　　夫妻俩还未来得及话别后多年之事，便听得外面俩小儿欣喜的声音，穆靖满肚子重逢的欢喜，正扬起笑脸问道：“是孩子们回来了？”紧跟着外面便窜进来俩半大小子，看都不看他们，直奔着姜不语过去了。
　　阳哥儿率先几步直冲了过去，直接跳进了姜不语怀中，跟只猴似的攀着她的脖子喜的大叫：“爹爹！爹爹你这回来能陪我们几日？”
　　旭哥儿慢了几步，也不甘落后攀入她怀中，满面欢喜问道：“爹爹，街上传无为车行的姜老板带人去燕子荡剿匪回来，连水匪头子都捉了回来，爹爹你真是大英雄！”
　　姜不语脖子上吊着俩半大小子，不由自主便笑起来：“你俩最近是不是又长个儿了？我怎么掂着又重了不少？”
　　俩孩子亲昵的攀在她身上不肯下来，一边一个只管在她脸颊上蹭，还磨缠她：“爹爹，你下次剿匪能带上我跟哥哥吗？”
　　“爹爹，你几时教我们骑马练武？”
　　“……”
　　俩孩子一肚子话争先恐后往外冒，搂着她的脖子舍不得下来，还对久不归来的她怨念十足：“爹爹，你都有好几个月没回来看我们了……”
　　穆靖：“……”
　　他一脸的笑意尴尬的浮在面上，又心酸又难过。
　　芸娘悄悄握住了他的手，解释道：“阳哥儿跟旭哥儿从生下来世子便常来探望，从小视如己出，俩孩子也特别亲世子，当世子是亲爹。靖哥，你……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穆靖的理智告诉自己，离开的这些年里，妻儿都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他应该感谢世子，但是面对俩孩子与亲爹见面不相识，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芸娘上前去扯俩孩子：“你们还不快下来？”
　　俩孩子却搂着姜不语的脖子不肯松开：“不要！爹爹好不容易才回来，万一松开爹爹跑了怎么办？”
　　姜不语不由笑出声：“你俩难道是牢房里的重枷啊？锁着爹爹关起来？”
　　阳哥儿咯咯直笑，旭哥儿还道：“我才不是重枷，我想做爹爹的亲卫，像黎叔叔一样，整日跟爹爹在一处！”
　　阳哥儿：“我也要我也要！”
　　姜不语逗他们：“不读书了？”
　　“爹爹可以教我们啊！”
　　“爹爹读书不多，可教不了你们！”姜不语将两人放了下来：“家里来客人了，来见过这位——”她以眼神询问穆靖夫妇：要不要告诉孩子们真相？
　　穆靖见到俩孩子满腹欣喜，当年刚刚得知妻子有喜的消息便身陷牢狱，再见面孩子们已经是半大小子了，且还是双胞胎，但面对孩子们与姜世子亲昵的互动，以及好奇的眼神，他不敢轻易打破孩子们的美梦。
　　“穆伯伯——”他忍着心痛自我介绍：“我是……我是你们娘亲的远房亲戚。”
　　双胞胎读书几年，除了在姜不语面前格外淘，出来见人礼仪还是不错的，他们向穆靖行礼：“晚辈见过穆伯伯！”
　　穆靖：“……”
　　作者有话说：
　　狗世子最后的倔强：老婆还给你，儿子是我的！！！
　　国庆真的是……很多人放假意外频生啊，错字明天抽时间改，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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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七章
　　穆靖一家久别团圆, 姜不语本该谢幕退场，但俩孩子缠着她死活不肯分开，再加上芸娘与穆靖感激她多年无偿援手, 收留照顾母子三人, 留她吃饭走脱不得。
　　双胞胎之间默契非常, 互相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所思所想，生怕她跑了似的分坐她两侧, 还贴心的为她挟菜。
　　“爹爹，这道一窝酥是厨房秦大娘最近刚学的新菜式，您尝尝好不好吃？”
　　“爹爹，喝点汤暖暖胃。”
　　姜不语不用自己动手, 俩孩子就将她照顾的妥妥贴贴。
　　穆靖亲眼见着俩儿子的孝顺模样, 又欣慰又心酸, 一顿饭如坠梦中，妻儿皆在身边, 这是多年期盼！
　　——虽然儿子认别人为父, 但俩孩子健康可爱, 读书识礼，被教导的很好, 哪怕姜世子历经生活的巨大变故都将孩子们保护的很好，连他这位亲生父亲都做不到，他还有何怨言？
　　他举起杯, 满目感激道：“我与世子爷素昧平生，但世子于我却有大恩, 我敬世子一杯！将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我必粉身以报！”
　　姜不语回敬他：“穆公子客气了,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至于‘世子’之称, 万不敢再领受。穆兄若是不嫌弃，不如你我以兄弟相称？”
　　穆靖：“姜贤弟——”
　　两人饮尽杯中酒，阳哥儿挟了一筷子时蔬给她：“爹爹，吃口菜压压酒气。”
　　旭哥儿笑道：“穆伯伯，我爹爹说过，爵位都是身外之物，她做不做世子都能过得很好，一样是我们最好的爹爹！”小家伙向姜不语卖乖：“爹爹是吧？”
　　姜不语笑着捏捏他的小脸蛋，阳哥儿可不能被旭哥儿比下去，真心实意的拍马屁：“爹爹是大英雄！”
　　穆靖满脸羡慕，只觉得姜不语与俩儿子特别亲，也不知道他几时才能与儿子们亲近起来，谁知紧跟着原本笑意满面的姜大爷就板起脸来审问。
　　“说吧，你俩又想干嘛？”
　　芸娘抿嘴轻笑，小声解释：“世子爷对他俩几乎有求必应，除非他俩太淘气了，才会教训他们几句。这俩小子每次想要跟世子爷提要求，就满嘴抹蜜，也不知跟了谁。”
　　穆靖从小脾气倔一根筋，而她也不是会讨好人的性格，谁知生了俩儿子却换了性子，要真说随了谁……大约还是跟世子爷有几分像吧。
　　旭哥儿小声道：“上次爹爹说过，有机会让我们跟弟弟见面的。你这次来苏州府，带了小弟弟吧？”
　　阳哥儿一副失落的小模样：“是爹爹不喜欢我们，还是弟弟讨厌我们？”
　　姜不语：“……”
　　话都让你俩说完了，都不给我留拒绝的路啊！
　　当年母子三人被姜不语派人护送南下，两孩子始终记得爹爹要成亲的事儿，再次重逢之后麟哥儿已经快一岁了，但她一直不曾将孩子带到苏州府来，俩兄弟追问再三，听说新夫人生了个小弟弟难产而亡，两人对“失去了母亲的小弟弟”很是同情，数次提起要见，皆因麟哥儿不曾带过来而作罢。
　　姜不语眼神在穆靖夫妇身上扫过，暗想反正父子相识以后有得是机会，还不如带着俩孩子去柳府，给夫妻俩独处的空间。
　　“好吧好吧，答应你们了，吃完饭我们就去大姑奶奶府上。”并用眼神提醒穆靖夫妇，后续事情等他们夫妻俩商量出个章程再说。
　　不说双胞胎兄弟俩接受不了忽然之间换个陌生的爹，便是这院里侍候的下人们都被相拥的穆靖夫妇给惊呆了，一顿饭主家吃的融洽和谐，但满院仆从皆揣了一肚子疑问，好几次偷偷打量姜不语，暗自赞叹她心胸宽大，绿帽子都被人当面砸到了脑袋上，她竟然还有心情哄孩子玩，任由外室跟野男人在饭桌上眉来眼去。
　　待得姜不语带着俩孩子离开，向来温柔的芸娘召集府内所有仆人到前厅解释。
　　“你们都是大爷花银子买来侍候我们母子的，皆以为俩哥儿是大爷的孩子，其实有件事情一直没告诉过大家，我与大爷原本便是陌生人，这位才是我丈夫，俩哥儿也是我们夫妻俩的孩子。当年我夫君蒙难，大爷受人所托收留了我们母子，对外便以外室相称，方便照顾我们母子。如今我夫君回来，说不得我们母子便要随夫君离开苏州府，我与大爷之间清清白白，大爷是位难得的好人，更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她房里侍候的丫环银花从来苏州便一直贴身侍候，好多次见姜大爷回来探望她们母子都是住在客房，疼孩子不作假，但不进女主子卧房也是真，她担心数年，生怕哪一日芸娘被姜大爷抛弃，还好多次旁敲侧击想让芸娘对姜大爷献媚，无奈女主子心如铁石不为所动。
　　“原来奶奶跟大爷不是夫妻，这些年可担心死奴婢了，生怕哪一日大爷不再来……”银花拍着胸口总算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她心里大石总算落了地，还跟房里一同侍候的方妈妈说：“妈妈不知道我私下劝了奶奶多少回呢。”
　　方妈妈早觉得主人夫妻相处奇怪，姜大爷固然不曾少了芸娘与孩子们的吃穿用度，与俩孩子也亲近，但唯独面对芸娘的时候客气疏离的完全不像两人曾经生过孩子，在一张床上睡过的样子。
　　“我也早觉得奇怪，总觉得大爷跟奶奶太客气有礼了，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其余侍候的仆从们得知真相，总算不在心里怀疑姜大爷脑子有病，唯独车夫老周是幽州大营里出来的，真心实意拿双胞胎当自己的小主子照顾，此刻还不肯相信，一再追问：“阳哥儿跟旭哥儿真不是大爷的孩子？不是说是大爷在外面生的吗？”
　　芸娘哭笑不得，歉然道：“周叔，他俩的确不是大爷的孩子，您老照顾这么久，着实对不住！”提醒他：“待得我们夫妻离开苏州府之后，您可以跟大爷提去照顾麟哥儿，那才是大爷的嫡生子！”
　　老周的失落被喜悦替代：“小主子来苏州府了？”
　　芸娘笑道：“大爷方才带阳哥儿他们去见麟哥儿了。”
　　柳一飞带着赎金回府，柳太太跟大少奶奶听说他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从各自院里出来去迎，在二门见到他出现，姜岚先自落泪：“我的儿——”哪里还顾得上注意他身后十几名护亲抬的银箱子。
　　大少奶奶卧床多日，身上没力气，来的比婆婆晚了些，远远见到丈夫的身影顿时泪眼婆娑，扶着廊下的柱子只管流泪，差点软软倒下去，被身边侍候的婆子丫环扶着才能站住。
　　“大爷……大爷真的回来了？我不是在作梦吧？”
　　丫环婆子见她哭的可怜，也不由抹泪向她道喜：“表少爷真把大爷救回来了！大奶奶大喜啊！”
　　柳一飞去水匪窝里转了一圈，三魂七魄被吓掉了一半，但见到母亲妻子的模样自然要打起精神，跪在姜岚面前磕了个头：“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待被亲娘提起来，指着后面的银箱道：“银子全被抬回来了，一两都不少！”
　　他话音方落，便被姜岚在肩上重重捶了好几下，连哭带骂：“我要的是银子吗？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赶了两个饭局，中间陪聊聊逛到晚上才回到家，国庆节的意外饭局真的不少，今天只有一更了，明天应该能消停点。我明天尽力多写哈，上午十一点就更第一章，现在太困了只想睡觉，明天我一定争取多更，欠稿债比欠钱还让人不安心，所以有时间我一定会加更补回来的，大家晚安别熬夜早睡！感谢在2021-10-04 02:43:51~2021-10-04 23:5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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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八章
　　柳一飞邀功似的带回了赎金, 迎接他的是家里两个哭的差点淹了大堤的女人，当娘的哭一会便收声了，还往他身后找寻：“你表弟呢？”妻子哭得差点晕倒, 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死活要跟着姜不语的柳一平在长兄忙着安慰大嫂的时候出来解释：“表哥暂时有事来不了, 母亲放心他没受伤。”
　　姜岚没见到人, 哪里放心得下：“你不会蒙我吧？”娘家只有这一根独苗了，万不敢再有什么闪失。
　　柳一平一路之上跟在亲卫们身边大长见识, 进了一趟水匪窝，本意是去救兄长，结果却被运筹帷幄的表兄给折服，以往自诩有见识, 如今却兴奋的一晚上嘴巴没停过, 大谈表兄的丰功伟绩, 还扬言：“若是表哥还在幽州做世子，我定然去投军, 也立一番功业。”
　　柳一飞兜头给亲弟弟浇了一盆冰水：“北狄已经与大渊立了停战盟约, 还在幽州城内开了互市, 你不会是想去互市养马吧？”
　　柳一平：“……大哥真讨厌！”
　　一家子开宴迎接大难不死回来的柳一飞，姜岚十分遗憾大侄子没回来, 席间将麟哥儿放在身边亲自照顾，连舒观云与柏润也被邀请参加家宴。
　　笼罩在柳府多日的阴云总算散了，柳一平提起姜不语与有荣焉：“母亲是没见过大表哥, 他那帮亲卫们如狼似虎，水匪在他们手里就跟泥捏的一般, 过不了两招纷纷落败, 就连水匪头子也不是对手。外间传燕子荡的水匪有多凶残, 还不是被表哥连窝端了！”
　　柏润满脑子问号——姜大爷到底是什么人啊？
　　姜岚可不似小儿子从小在锦绣繁华的苏州府长大, 她可是在幽州府出生，也亲见过围城之战：“你没见过外祖父与舅舅大战北狄，有一年二十万敌军围城，也抗过来了。”她强调：“你表哥是姜家人！”
　　柳一平：“……”深深感觉到了普通百姓与边关悍将的区别。
　　柏润终于猜出了姜不语的身份，震惊到几乎失态：“姜大爷……姜大爷是镇守幽州的定北侯府的人？”
　　他是读书人，熟读大渊史，但苏州与幽州一南一北，况且姜家后人如何他便不甚清楚了，前些年隐约听过一些市井传闻，说是幽州军大破北狄，侯府世子连他们的老汗王都捉回京了，北境战争总算能稍停。
　　柏润当时还与朋友一起喝酒，发过读书人的感慨：“北境百姓多年饱受战争之苦，总算能过上安稳日子了，姜氏后人不负祖辈之望……”没想到事隔多年，竟能见到姜氏后人。
　　柳一平正处于对表兄的极度崇拜之中，连饭也顾不得吃，一股脑将表兄生平之事向柏润科普了一遍，虽然许多事情都是他通过姜岚之口听来的，中间但有错谬还有舒观云纠正补充，但越讲越对表兄肃然起敬，不能跟表兄前往幽州投军，跟在身边学习总成吧？
　　他异想天开：“娘，我在大哥身边也没什么大用处，不如让我去表哥身边学习？”
　　“这事儿要听你爹安排，我也做不了主。”姜岚无奈搪塞幼子，不过想到姜不语军中出来的作派，万事不经心的小儿子落进大侄子手里恐怕要吃不少苦头，又笑着给他挖坑：“不过你放心，娘会帮你跟你爹好好说的。”
　　柳一平高兴的只差插俩翅膀飞起来了：“真的？”
　　柏润久在扬州，还从未去过北境，许多见识都是从书本里得来的，听得姜不语连环战，一时心潮澎湃；再听得她丢官弃爵护幽州军安宁，如今窝在南方做个车行老板，为幽州军中退下来的老人谋一条生路，不由暗暗折服，看麟哥儿的眼光都自不同。
　　麟哥儿聪明之极，扒完了一小碗饭之后，终于眨巴着大眼睛问：“小表叔，我爹爹呢？”
　　柳一飞安慰他：“你爹爹晚点就回来了。”
　　姜大爷晚点不但回来了，还带了俩拖油瓶回来，见面就向麟哥儿介绍：“这是阳哥哥，这是旭哥哥。”
　　阳哥儿与旭哥儿见到漂亮可爱的奶娃娃心都化了，蹲下来摸他的小鬏鬏，小声嘀咕：“是不是跟庙会时观音身边扮童子的娃娃一样可爱？”
　　“我觉得比观音座前童子更可爱，那个童儿要比麟哥儿大不少呢。”
　　两个小少年评价完了麟哥儿，便要抱他。
　　麟哥儿警惕的往后躲，展现出了和他亲爹一样的质疑：“爹爹，他们会不会是拍花子的？”
　　为了加强他的防拐意识，姜不语对于想要亲近自家孩子的各种行为都有过解释——男孩子在外面还是要保护好自己，免得像他亲爹落进自己的陷井，特别是长得好看的男孩子！
　　安全防拐意识做得太到位，让孩子对人的信任感很低，姜不语摸摸他的小脑袋：“哥哥们也是爹爹的孩子，去玩儿吧。”
　　孩子们都是嗅觉敏感的小动物，近来柳府空气紧张，孩子们都老实缩着，跟钻进老鼠洞似的尽量减少存在感，但柳一飞回来之后大人们脸上有了笑意，孩子们探出触角感受到祥和安宁的气息，便撒开了欢子玩，花厅里燃着明烛，笑声一阵阵传了过来，直到晚上休息，才消停下来。
　　以往麟哥儿大部分时间都需要姜不语□□，但旭哥儿与阳哥儿进门便抱着他，弟弟长弟弟短对他很是亲昵，跟柳府的孩子们一起玩时也处处回护着他，连他的爹爹也叫爹爹，从小一个人长大的麟哥儿如同找到了组织，况且俩哥哥玩的花样众多，欢乐加倍，三小儿的感情突飞猛进，连睡觉时非要挤在一处。
　　洗干净手脚上床，麟哥儿左右各躺一只哥哥，心满意足的提出最后一个请求：“麟哥儿要听故事。”
　　阳哥儿在弟弟脸蛋上亲了一口，回想自己读过的书，搂着他开始讲。
　　窗外，姜不语失笑摇头——带双胎胞过来的时候，她还担心孩子们相处不好，谁知在柳府孩子们抱团的情况下，麟哥儿无师自通很快与俩哥哥打成一片，组成了自己的小阵营。
　　柏润与她并肩站着，也许是在柳府家宴上喝了不少酒，又听了不少故事的缘故，不知不觉间便将心里话问了出来：“麟哥儿还小，大爷没考虑过再娶一位？”
　　以麟哥儿的模样跟聪明劲儿，想来他母亲不但容貌倾城，恐怕还极为聪慧。
　　姜不语愣了一下才明白柏润的意思，她想起远在京城的独孤默，四年时间也不知他过的如何。听说穆靖从京中而来，其实好几次她差点问出口，但到底忍了下来——知道了又如何？
　　她不是甘于在京中后宅子里相夫教子蹉跎一生的名门闺秀，而他也早不是仕途尽断被发配幽州的流犯，而是前程大好的阁老府长公子，将来拜相入阁都有可能，大家南辕北辙何必互相耽搁。
　　“不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嘛。”姜不语自嘲一笑：“姻缘之事皆是天定，何必强求？”
　　******
　　京中阁老府里，独孤夫人再次与长子发生了争吵：“自古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作主，你年纪老大不成亲，难道想让下面的弟弟妹妹也蹉跎下去？”
　　独孤默回京四年，经过最初团圆的欢喜，当独孤夫人张罗着为长子相亲之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制。
　　“父亲刚刚入阁，我也才从北境回来，京中之事都不熟悉，人事起伏早不似旧年，母亲慌慌张张结亲，难道就不怕结出祸事来？”
　　独孤夫人也觉得儿子言之有理，便不肯强逼他成亲，只等他在刑部任职，从一名小小的刑部主事一路爬上来，连破数件大案，先是做到了从五员的员外郎，接着是正五品的郎中，不过四年时间便成为刑部尚书田滨的左膀右臂，擢升为刑部侍郎，连刑部连年积累的旧案都破了不少。
　　长子一心忙于公务，且官运亨通，独孤夫人原本也该觉得高兴，但每次提起成亲之事便被他左推右挡，时间久了独孤夫人也瞧出一点门道，再三逼问：“你是不是在幽州有什么人了？”
　　京里高官子弟在外面养外室的也有，或者年少时曾钟情一人求而不得，心灰意冷之下误了婚事的也有，但更多的人都是在年龄到的时候听从父母之命成婚，不也相敬如宾。
　　独孤默每次听到母亲提起婚事便很抗拒：“母亲别瞎猜了，儿子只是想好好当官，过几年再说吧。”
　　“过几年过几年！再过几年你都多大年纪了？！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弟弟妹妹想吧？”
　　独孤默不为所动：“母亲不如先为弟弟跟妹妹相看，若是有合适的他们先成亲也行，儿子不反对。”
　　独孤夫人逼婚不成，私下询问独孤玉衡：“别是……别是默儿在幽州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京中权贵之家什么奇葩的事情没有，况且独孤默生的格外好，他又是曾被流放过的，却对婚姻格外排斥，由不得独孤夫人胡思乱想。
　　独孤玉衡多少猜出来一点，每次幽州有李恪递了折子上来，长子的耳朵恨不得拉长三尺，但每次听完幽州大营之事总不免露出失望之色——他心中记挂的不是幽州军，那便是曾在幽州军中之人。
　　“一个大男人，能经历什么不好的事情？”独孤阁老淡淡安抚焦虑的妻子，转头却将长子叫去书房。
　　作者有话说：
　　今天补更。感谢在2021-10-04 23:58:19~2021-10-05 13:23: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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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九章
　　独孤阁老在牢房里羁押三年之久, 赵躬倒台牵藤扯蔓空出不少位置，他出阁之后趁此机会重新安排人手，与皇帝达成了暂时性的妥协, 不再执著于雷厉风行的锐意改革, 而是采用润物细无声的方法先稳住朝局, 以图后续。
　　四年时间，皇帝日渐年老, 皇太孙已长成十六七岁挺拔的少年，四皇子在朝中渐根深叶茂，六皇子远在幽州，其余皇子们也日渐长成, 储君未立, 朝中乱象丛生, 独孤玉衡忙及朝中政事，每遇夫人与长子之间为了婚事冲突都和稀泥。
　　但眼见着稀泥越和越粘稠, 严重影响家中和谐安定, 只能出面解决此事。
　　长子踏进书房, 独孤玉衡吩咐：“坐，说说吧怎么回事？”
　　这个儿子别的地方都好, 克制内敛自律淡薄女色，读书的时候不用他操心便是京中令人侧目的存在，入仕之后也交了一份漂亮的答卷, 唯独在面对终身大事上一意孤行的固执，不怪妻子忧虑, 旁人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
　　独孤默坐在那里装傻：“儿子没什么可说的, 只是忙于公务无心成家而已。”
　　“是无心成家, 还是你母亲让你娶的并非你心仪之人？”
　　独孤默到底在官场历练不久, 比起宦海沉浮的老父亲差了不少，眼中的错愕神情一闪而逝，复又归于平静：“父亲说笑了，儿子哪有什么心仪之人？”
　　独孤玉衡想起儿子在幽州的经历，唯一的答案近在眼前：“或者……是你心仪之人不方便嫁入独孤府？”
　　独孤默心中怦怦乱跳，还要维持波澜不惊的表情：“儿子不懂父亲的意思。”
　　“姜世子——”
　　独孤玉衡丢下三个字，瞬间便击溃了长子四平八稳的假象，他猛然抬起头：“父亲知道什么？”
　　“姜世子是女子，此乃秘闻。我儿是想问，为父为何知道吧？”资深政客独孤玉衡早不似旧年，空有一腔改革的热情，而是在朝局乱象之中学会了如何平衡各方并达成自己的目的。
　　在长子错愕的眼神之下，他缓缓解惑：“旧年姜世子上自辩折子的时候曾向陛下请罪，以女子之身一肩揽下所有罪责，那时为父恰在陛下身边，正好得知真相。陛下虽为姜世子保密，但为父当时却想，以姜世子之战绩足以震惊世人，我虽无缘得见姜世子之风采，但想来其人必然霁月光风，昂昂若丈夫，世间罕有。”
　　“父亲——”独孤默震惊到近乎失态。
　　独孤玉衡心中暗叹：果然如此！
　　长子自小目下无尘，却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栽了个大跟头，从云端跌落泥泞，被流放幽州，令他看清了京中虚名浮利，可也无形之中为他在择偶一事上增加了难度。
　　他对此感同身受：“我儿见过了高山大河的壮阔，岂会再被深谷小溪拦住去路？你与姜世子相处日久，若知道她是女儿身，哪里还会钟情京中后院养出来的闺秀？”
　　姜世子与京中高门闺秀不但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便是胸怀气度恐怕也是天差地别。
　　独孤默颓然垮下双肩，显出一种与他向来少年老成的持重不同的慌乱，甚至算得上求助：“她……她并不想成亲。”
　　当年离开幽州之时，两人尚言笑晏晏，然而自分别之后他写过无数封信，却得不到只言片语的回应，一颗心如同悬在半空中不得安生。
　　李恪写信告诉他，姜不语已远遁他乡，仿佛是决意要斩断过往侯府世子的枷锁，过一种普通人的生活，她自离开之后便未曾回过幽州，连回乡探望亲姐都不曾有过。
　　姜世子拿得起放得下，无论是爵位、战功、权势、还是男人，于她都是沿途偶尔路过的风景，观赏够了便可以毫无留恋的离开。
　　可是独孤默做不到，他在京中度日如年，身体被困于公事，心却早跟着她飞向远方，长夜难眠，辗转反侧。
　　独孤玉衡还从来没见过长子如此失态，若非他太过颓丧可怜，做父亲的差点要失声笑出来——你小子也有今日？
　　优秀的年轻人在世间闯荡总容易犯自大的毛病，独孤玉衡往日嫌弃长子不食人间烟火，不像别人家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为着自己爱慕的女郎朝思暮想，莽撞又可爱，总有些年轻人的朝气在身上。
　　他家的少年郎装了满脑子圣贤之书，眼神却有些瞎，看不见同龄小娘子们的可爱之处也就算了，竟还觉得对方委婉示好的行为有些蠢，果然眼高于顶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别家少年郎在感情里充其量跌个小水坑，都是些不足为虑的小欢喜小忧愁，迎风流泪对月饮酒，惆怅感叹一番拍拍身上的土，爬起来成亲生子入仕，过上按部就班的小日子。而他家长子直接掉进了深海湖泊，至今还在里面扑腾挣扎，不得要领。
　　独孤玉衡憋了一肚子的笑，还得维持慈父心肠，力求不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形迹，忧心忡忡的往儿子的伤口上撒盐：“你母亲催逼你成亲也是为你好，姜世子到底是不愿意成亲，还是……不愿意跟你成亲？”
　　独孤默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姜不语对于前朝阳城公主的推崇，也不知道是气他还是真有此意。
　　“她……”
　　独孤玉衡没想到不过一句话，长子便乱了方寸，可见姜世子不止用兵如神，连拿捏人心也是一等一的高手，长子栽在她手里，当真不冤!
　　他想起妻子数年逼婚，在长子面前无数次败退，却原来不是长子意志坚定无心婚姻，而是他在姜世子面前始终处于劣势——年轻人，还是应该多磋磨几回，收敛锋芒才能走得更远。
　　独孤玉衡假意安慰儿子：“你也不必着急，我儿人才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就算是姜世子想要成亲，也得挑个比你强的。”作为过来人却知道女子在婚姻里挑丈夫，可不是皇帝在殿选之时挑栋梁之才，一定要人才出众。婚姻里挑丈夫，只要性情相投便能缔结鸳盟。
　　独孤默心道：那也未必！
　　姜不语行事向来随心任性，她若是挑一个比他方方面面强的，可能还得花点功夫，他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但若是她想以数量取胜，挑十来八个俊俏少年郎相伴左右呢？
　　他有点慌：“父亲，江南织造局内官被杀一案已经报到了刑部，我想亲自前往江南一趟。”
　　李恪曾在信中猜测，姜不语大约在江南一带出没，听说幽州大营中退下来的士兵们有不少都去了南方，而秦宝坤大批量的往南方接收安置士兵，连北狄贩过来的骏马都运往南方，六皇子殿下由此推测姜不语应该不至于跑到西北或者西南活动。
　　独孤玉衡见长子着实可怜，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偶尔利用私权为儿子开一会方便之门也还是可以的：“你让田滨往内阁递个条呈上来。”
　　独孤默欣喜不已：“多谢父亲！”
　　刑部尚书田滨手底下自从添了阁老府的长公子，开始还有些担心他恃宠而骄，仗着亲爹的势难以管束，谁知后来才发现独孤默勤恳踏实细心谨慎，一心扑在公事上，是最好不过的属下了。
　　四年时间让田尚书不但对属下欣赏不已，连带着对独孤大人的家风也敬佩不已。独孤侍郎不怕苦不怕累要亲自前往江南查织造局内官被杀一案，他还有些舍不得下属吃苦。
　　“京里的案子也够你忙一阵子了，何必出这趟苦差？”田尚书还怕年轻人不懂其中利害，再三提点：“江南织造局分设三处，金陵、苏州及杭州，并称大渊三大织造府，专供皇帝后妃及各亲王大臣的各类丝织品，此次被杀的洪内官分属苏州织造局，这里面水深得很，你贸然去说不得会吃亏。”
　　没想到年轻人心志坚定，又秉承独孤阁老知难而上的家风，毅然决然道：“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正因为织造局水太深，下官才更要去查，还要麻烦大人往内阁写个条呈。”
　　田滨无奈写好了条呈亲自往内阁跑了一趟，面见独孤玉衡，还有几分惶恐：“阁老，独孤侍郎亲自请命想要前往苏州清查织造局内官被杀一案，下官想着他到底年轻，不如派个老成些的官员过去？”
　　——只要独孤侍郎的亲爹驳回，可不管他的事情。
　　田尚书设想的很好，可惜独孤父子都不按套路出牌，独孤阁老大笔一挥便批了下来，还语重心长的叮嘱：“田尚书不必陪额外照顾犬子，年轻人还是要去外面经风雨才能成长！”
　　田滨愁眉苦脸的回去，心道：寻常和风细雨经一经也没什么，可江南雨太大，万一把你家儿子淹死了可不关我事！
　　大渊的织造局向来由内官督办，能够以残缺之身离宫出任织造局内官，必是皇帝信重的人，而洪内官听说与皇帝还有自小陪伴的情份，他在织造局被杀一案惊动了皇帝，此案必定万众瞩目，而独孤默挺身而出接了这个烫手山芋，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作者有话说：
　　撑着我宿醉未醒的脑袋来补更，国庆赶快过去吧，让这帮家伙赶紧回去上班，已经三波人了，快顶不住了我的更新！！！
　　全职在很多人眼里就是自由职业，自由职业就是想干就干不干就歇……我真不觉得是这么回事啊！！！
　　今天继续试探着补更，应该……大约……没什么人了吧？但愿！感谢在2021-10-05 13:23:29~2021-10-06 11:1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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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章
　　洪内官深受圣恩, 掌苏州织造局多年，没想到却在私宅被杀，当时身边只有他的第八房小妾毕雪云。
　　毕雪云年方十六, 堆雪般一个玉人儿, 入了洪内官的私宅半月, 便落得一身伤痕，大半夜昏死过去, 醒来身边躺着死去的洪内官，浑身长满嘴巴都说不清楚。
　　苏州知府乔智远为着尽早结案，以酷刑将毕雪云打个半死，认下了这件凶杀案。案子报到刑部, 经独孤默的手被拦了下来, 他只看卷宗便认定其中有疑——毕雪云入洪内官私宅, 早不杀人晚不杀人，为何非要等半个月受尽折磨？
　　据卷宗之内毕雪云房里的丫环招认, 洪内官行事乖僻, 只因身体残缺, 便对纳进房里的女子肆意□□，而事发当晚毕雪云手腕还被绑了起来, 难道她用脚杀人？
　　乔智远倒是个人才，为此连同丫环一起屈打成招，给出的理由便是主仆俩受不了洪内官肆意□□合谋杀人, 事后为了脱罪而绑缚双手。
　　卷宗递到刑部复核，洪内官私宅之中一干人等尽皆羁押在狱, 独孤默当时便觉得苏州知府胡闹, 乔大人在意的应该不是杀死洪内官的凶手, 而是洪内官身后的一大摊子。
　　江南织造府可是个肥差, 不但掌织造府的内官吃的满脑肥肠，便是地方官员恐怕也有份参与。
　　皇帝愤怒于洪内官被杀，但派谁前往江南掌苏州织造局，接替洪内官任内之事，暂时未有合适的人选。
　　独孤玉衡趁此良机向皇帝谏言：“织造局多年来一直由内官负责，但朝中官员内外有别，况且内官远离宫廷长驻地方也不大好，陛下不如考虑委派官员掌织造局？”
　　皇帝：“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独孤玉衡：“微臣推荐穆靖，他任地方官之时很是体恤百姓，而织造局名下的织户商人皆受雇于朝廷，若是委派的官员太过压榨织户丝商则民宜生变。陛下以为如何？”
　　独孤默离开京城前往苏州核查洪内官被杀一案，还带了穆靖出任苏州织造局的圣旨。
　　他一路乘坐官船前往江南，每近一步便觉与那人距离更近，沿途派人打探姜姓之人，倒也打听出好几家姓姜的商人，因公务在身无暇耽搁，只能先行前往苏州。
　　苏州知府乔智远听说刑部派了主事官员前来复核洪内官被杀一案，打听到此人正是当今独孤阁老府上长公子，与幕僚田冲暗自商议：“阁老府的长公子上可通天，若是把这位爷侍候好了，只消他在自己亲爹面前为本官美言几句，他日阁老在陛下面前提一句，本官怕不是就要升官了？”
　　田冲出主意：“大人可听说过这位独孤长公子之事？他前些年可是被陛下流放至幽州的，也是吃过苦头的人。回京四年便升至正四品刑部侍郎，他才多大年纪，这中间怕不是独孤阁老的功劳吧？”
　　乔智远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田冲笑道：“年轻男人最爱什么？”他自问自答：“血气方刚当然是美人了，况且这位独孤侍郎在幽州可是吃过大苦头的，在边疆苦寒之地当流犯，在苦役营里打熬过的，怕不得紧着享福？”
　　乔智远原本还担心来个铁面无私的清官，审洪内官被杀一案之时，顺手把织造府里的帐查查，还不得查出事来？
　　不过皇帝派了个攀着亲爹飞速升迁的年轻人前来，说不得便是走一趟流程而已，乔大人一颗心安稳落回肚中，吩咐田冲：“那还不去准备招待侍郎大人？”
　　独孤默刚刚踏进苏州府的地界，便被乔智远派去蹲守的人给拦了个正着，对方笑的热情而谄媚：“小人田冲，奉我家乔大人之命前来迎接侍郎大人，不知大人几时到达苏州府，已经让小人在码头守了好些日子了。”一面迎他下船，一面吩咐身后跟着的随从：“还不赶紧去报大人，侍郎大人到了。”
　　“乔大人有心了。”
　　独孤默为官四载，在京中见多了谄媚的嘴脸，如今也能做到八风不动，打眼一瞧苏州府码头迎接他的阵势便能大致猜出乔智远其人秉性。
　　苏州府富庶，乔大人为着迎接上差，倒是真用了心思，码头上候着的马车宽敞舒适不说，内里布置更是富贵堂皇，等侍郎大人上车之后，竟还有两名美貌小丫头跪过来侍候，斟茶打扇，还要上前来捶腿捏肩，被侍郎大人婉拒了。
　　田冲陪侍在侧，跪坐在马车里，笑道：“大人一路辛苦，先在马车上歇息片刻，垫两口点心，我家大人已经准备了宴席等着大人。”
　　独孤默一路神思不属，心思半点都不在洪内官被杀一案上，只满脑子想着远遁江南的姜某人，目光往车窗扫过，田冲立时便猜出其意，纷纷丫环：“把车窗帘子打起来，让侍郎大人赏一赏苏州府的街景。”
　　小丫环打起帘子，独孤默目光扫过苏州府街道，暗中感叹苏州府果真物阜民丰，路过的百姓衣着整洁街道干净，街边许多摊贩小吃叫卖之声不绝，吸引的许多小儿流连不止。
　　内中一名年轻男子抱着个身着红袍眉眼精致的小娃娃，那小娃娃正拿着一串糖葫芦啃，眼神却直往旁边摊上的桂花糕瞄，模样贪吃又可爱。
　　独孤默深觉有趣，只因那小娃娃生的玉雪可爱，便不由多瞟了两眼，只觉得那孩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倒好像在哪里见过，而年轻男子双手紧紧抱着似乎生怕把孩子给摔了，还一个劲儿哄：“麟哥儿，要不咱们回去吧？”
　　小娃娃摇头小脑袋坚决不肯，哼哼唧唧耍赖。
　　田冲自在码头上接到侍郎大人，此刻才在他微弯的嘴角边觅到一点稀薄的笑意，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抱着孩子的年轻人，凑趣笑道：“这是谁家的父亲，倒是很惯着孩子。”
　　马车很快将年轻男人与小孩子抛到了身后，他们没听到小孩子奶声奶气的为自己争取权益：“小表叔，我还要多买几串糖葫芦跟甜糕，阳哥哥跟旭哥哥从学堂回来也要吃。”
　　小孩子正是麟哥儿，偷偷抱他出来的正是柳府三公子柳一平，姜不语近来新添的崇拜者。这位自从见识过了表兄的能耐，死活不肯再给自家大哥打下手，非要跟着姜不语去无为车行当个伙计。
　　——无为车行的伙计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让柳一平自愧不如。
　　姜不语不同意，他便软磨硬缠，还妄图走亲情路线，哄不动心硬如铁石的表兄，便从奶团子麟哥儿入手，极尽讨好奶团子，近来热衷于抢柏润的活儿，让柏先生好几次要给学生开课，却发现学生被人偷走了，只得上街捉人。
　　今日便是柳府近来最寻常的一天，姜不语一大早便去了车行，原以为儿子会跟着柏先生好好上课，哪知道柳一平趁着麟哥儿吃点心的功夫便将人偷走了。还好麟哥儿身后常年有亲卫悄悄跟着，就怕有什么意外，对柳府三公子的行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让小主子乐意呢？
　　柳一平对麟哥儿有求必应，还展示自己的财力：“要不咱们把整个摊子都买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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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一章
　　姜不语财力雄厚, 也很疼爱麟哥儿，但教育孩子很有一套，父子俩最喜欢结伴逛各种市井小摊, 再喜欢她也从不曾发出这种豪言壮语, 麟哥儿头一次面对这种毫无边际的宠溺, 差点就动心了，还是一路寻过来的柏先生及时拯救了孩子的三观。
　　“这是什么话？”柏先生陪孩子玩是一回事, 但他还是很有原则的：“三公子，您再这样偷偷带着麟哥儿跑出来玩，还跟他说乱七八糟的话，柏某就要告诉姜大爷了。”
　　柳一平还在嘴硬：“我也……没说什么呀, 就给麟哥儿买了点东西吃。”
　　柏润：“三公子刚不是说还要将整个摊子买下来吗？”比起天真无邪的麟哥儿, 他觉得柳一平才是被惯坏了的那个熊孩子：“你这不是明着在教坏麟哥儿, 让他以为世间很多喜欢的东西都可以用银子买下来吗？”
　　他跟着姜氏父子俩一起逛过街，发现姜大爷陪麟哥儿逛街买东西, 以她的财力其实买的很克制, 都是按实际使用量来花, 而不会因为孩子喜欢什么，就无限度纵容他花银子全搬回家去。
　　克制两个字,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特别是对于麟哥儿这种未来会继承家业的孩子来说，是极度稀缺的一种品质。
　　彼时他还觉得奇怪，但知道了姜大爷真实身份之后, 他便觉得很是合理——军中纪律严明，从小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世子, 想来必然受过许多严苛的训练。
　　实则柏润的猜测离实际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 特别是在姜不语身边做了三年贴身小厮的独孤侍郎深有体会, 某人有多纵情任性, 他再清楚不过。
　　他进城之后，被乔智远迎进了一处风景秀美雅致的园子：“侍郎大人亲临苏州府，下官当真是激动之至。还记得多年前有幸见过阁老一面，当时便被阁老那一身气度折服，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如今可身体安健？”
　　不知道的人，听这种亲昵的口气，还当乔智远是独孤玉衡的远房子侄呢，不过就是在入京述职之时远远打过照面，恐怕独孤玉衡都不记得他那张脸。
　　独孤默沉默片刻，客气道：“家父身体还好，劳乔大人记挂。”
　　“贤弟客气了！”乔智远伸手想要拍拍独孤默的肩以示亲近，面对侍郎大人冰雪般冷淡的面孔，到底还是缩回了手。不过称呼从“侍郎大人”换成了“贤弟”，偷换概念将自己从“下官”一下子便拉入独孤玉衡晚辈的行列，乔大人为此暗暗得意。
　　京中出来的阁老府的长公子，矜贵傲气不要紧，还不都是京里那帮马屁精捧出来的？拍马屁他可是专业熟练工，死去的洪内官可以作证，连身体残缺心理畸形的太监他都能拍的舒舒服服，何况一个涉世不深仰仗父荫爬上来的公子哥儿？
　　乔大人客气完了进入正题：“贤弟远道而来一路劳顿，不如先沐浴更衣歇息一番，等晚上湖中画舫宴饮听曲，为你接风洗尘。”
　　独孤默从京中出来之前，上司田滨为怕他在苏州出事，忧心忡忡再三叮嘱：“江南不少官员颇为油滑，以往因公前往苏杭金陵等地的官员先要经历一波鸿门宴，侍郎可要格外小心。”
　　有在酒宴上翻车，醒来搂着青楼女子的；也有收受巨额贿赂的，总结起来无非酒色财气四字，但凡在一样上面没有把持住，最后的结果也只有跟他们同流合污一途。
　　田滨还说过，江南道办差最难便在此处。
　　京中官员若是与江南道上官员同流合污还好，就算欺上瞒下最少保住了性命，但若是出京办差的上官摆明了大公无私，把当地官员逼急了狗急跳墙，制造出一两桩事故也不是没有。
　　概因江南富庶，官商勾结比比皆是，官场污浊腐败已是人所共知之事，而国库三分之二的税银来自于江南盐茶瓷器丝织等行业，更何况江南道还是重要的粮食产区。皇帝渐至暮年，早失锐意，只想听到歌舞升平的喜报，更不想听到江南官场的污糟事，下面人极会体察圣意，自然要换着法的说好话，无论派谁来江南出公差，最后的结果都大差不离。
　　田滨素知独孤默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在京中掌刑部，都万般无奈对江南道上之事睁一哪眼闭一只眼，何况初出茅庐的独孤默，若是在江南跌个大跟头又如何向独孤阁老交待？
　　比起大撒手让儿子来江南的独孤阁老，田尚书觉得自己才是担着上官的责，操着老父亲的心，千叮咛万嘱咐差点舍不得放人。
　　“有劳乔大人！”独孤默露出一点矜傲孤高的笑意，如同微微消融的一点冰雪，冷的让人难以亲近，却也给予了乔大人鼓励与肯定，证明他的安排并没有错：“早闻苏州府热闹繁华，想来夜游宴饮定是另一番风味。”
　　乔智远大喜。
　　年轻人装的再清高孤傲，好奇心也少不了。
　　直等美貌的丫环引了独孤默去沐浴，他才吩咐幕僚田冲：“要最漂亮的花魁，一定要把侍郎大人侍候好了。”想想不放心，又叮嘱：“多找几个，各类美人都要，谁知道侍郎大人喜欢哪一种呢。”
　　****
　　夜色降临，请客的吴易琨迎客上自家最大的画舫，一脸愧色：“姜大爷，本来早都定好了花魁，可知府大人今晚要在湖中宴请京里来的贵客，点了各家画舫最美的姑娘，剩下的……也怕污了姜大爷的眼，不如意思拉到您面前来。”
　　他早都说好了要宴请世子爷，但燕子荡出事的船工伙计家属需要安置，而负责苏州府吴记的堂兄被查出贪污，内部处置了之后由他接手，还有许多烂帐要理，于是请客的时间一拖再拖，才至今日。
　　姜不语带着新晋迷弟柳一平、白日带孩子夜晚熬夜苦读的府中西席柏润一同前来赴宴，外加吴易琨请来的几名风采各异的少年郎，大家同坐画舫，听到没有美人儿，少年郎们皆面露失望之色。
　　“吴大哥，你不是说仙儿姑娘要来吗？她的琴音可是一绝，可惜了。”
　　“也不知道是京里的哪位贵客，竟能劳动知府大人宴请，还将苏州府画舫之上的花魁全都请去了，真是好艳福！”
　　姜不语把玩着酒杯为吴易琨解围：“没有美人，吴少东不如自罚三杯以赎罪？”
　　吴易琨求之不得：“自罚十杯都使得！”
　　有少年郎使坏，也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一只大号酒樽，斟满了递过来：“吴大哥请！”
　　其余人等皆跟着起哄：“喝！喝！喝十杯！”按着吴易琨灌了下去。
　　姜不语笑的打跌：“你们可饶了吴少东吧，十樽不得让他醉死在船上？”
　　远处，琴音在湖中一艘富丽堂皇的画舫之上幽幽响起，又渐渐在湖中荡漾开来。
　　作者有话说：
　　二更要见面，多加一小时三点更上来。
　　两人别后重逢。
　　默娘子：你你……抱着一堆少年郎？
　　狗世子：你也不差啊，左拥右抱全是美人儿！
　　苍蝇搓手手，好激动，要见面了哟！！！感谢在2021-10-06 23:59:31~2021-10-08 00:15: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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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二章
　　乔智远为京里来的上差在画舫接风洗尘, 苏州府的各级官员脱下官皮换上便装，将苏州府各家最顶尖的花魁都请了来，任侍郎大人挑选, 也算招待的很用心了。
　　可惜侍郎大人也不知是天生笑容稀缺还是后天养成一张冷面孔, 难得能奉送乔大人一点淡漠矜贵的笑意, 对上鱼贯而入的各家美人儿，那点笑意竟冰消雪融不见了踪影。
　　“乔大人——”独孤默算是见识了苏州府官员的奢靡。
　　乔智远暗暗得意, 小半日功夫就能集齐苏州府欢场之内最顶尖的一拨美人，田冲的办事能力倒不错，他借此机会向侍郎大人卖好：“独孤贤弟，若菜有不合口味的, 我让下面人换？或者人有不合眼缘的, 丢进湖里也使得！”
　　各家美人儿站在画舫中央, 任由独孤默挑选，听到乔大人随意的笑声却不敢视为玩笑, 只恨不得使出浑身的解数留在这位贵公子面前, 哪怕匍匐在他脚下也行。
　　乔大人虽然对美人也有几分怜惜之意, 但那仅限于自己单独前来。
　　去年入冬，乔智远宴请织造局的洪大人, 便任由那位大人将一名瞧不顺眼的美人儿扔下湖去用浆戏弄半日，万幸那名女子会水才不致于活活溺死，但在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泡了半日, 回去之后还生了一场大病丢了半条命，至今还时不时咳嗽接不了客, 被丢去粗使房里自生自灭。
　　消息传开之后, 众家美人再听到乔大人组局下帖子, 既不敢不来, 来了更不敢轻忽，谁知道他会不会又宴请性格怪癖的男子来折腾人。
　　乔智远每点一人，那名女子便战战兢兢向独孤默磕头，最后见这位京里出来的贵公子跟玉雕似的对美人极为吝啬他的笑意，他忽领悟出一件事情——满船盛装出席的美人在独孤大人身边也有几分黯然失色，若论容貌出尘，竟无人能及，他若是贪看美人，回去自己照镜子便好，何必在此枯坐。
　　听说独孤侍郎是状元出身，乔大人深觉自己失策，不应该直眉愣眼的上来就让独孤大人挑，读书人总还喜欢弄些风花雪月的调调：“怨我！怨我考虑不周！你们既来，便拿出各人的看家本事表演，若能讨得我这位贤弟的欢喜侍候他一回，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众美人听得这话，顿时喜出望外，连其余船上官员也笑道：“大人这主意竟是极妙，我等竟托了独孤大人的福气，一次性能听到仙儿姑娘的琴音、盈袖姑娘的琵琶、九娘的剑舞……”
　　临近十五，湖上玉轮高悬，照着水面上大大小小的画舫，有缓缓移动的，也有静静泊在水面上的，还有姑娘与寻欢客嬉闹的声音，各家画舫之上的姑娘们总有些拿手的本领，或歌或舞或乐器或讲故事逗趣吟诗作对打双陆抹骨牌……总有许多好消遣。
　　琵琶响起的时候，各家嬉闹的画舫舟子皆是一静，连更远处的吴记画舫之上也有耳朵尖的一名少年郎听到了，他痴迷盈袖姑娘的琵琶曲，酒也不闹了，还喝止喝的半醉的一船人：“别吵别吵！快听！是盈袖姑娘！”
　　少年郎怅然若失，仿佛与心爱的姑娘擦肩而过，模样着实有几分可怜。
　　姜不语喝得酒意微醺，也侧耳去听，但湖上不止一家弹琵琶的，还有弹琴吹箫各种曲子，勾着少年郎的肩奇道：“哪个是盈袖姑娘？”
　　一顿酒的功夫，姜大爷凭着自己多年混迹欢场的经验与吴易琨带来的众多少年郎们打成了一片，大家发现外界传言凶神恶煞敢抄了水匪老巢的姜大爷不但生的风流俊俏，还好玩得紧，于是赶着来灌她酒，却不防被灌了回去，一来二去便熟了起来。
　　吴易琨早被灌的半醉，也挣扎着爬起来扯着姜不语的胳膊不放：“姜爷哪里听得出来？你是不知道，齐天佑痴迷盈袖姑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是隔着二里地，他也能在十几种乐器里听出来盈袖姑娘的琵琶！”
　　熟悉齐天佑的少年郎们顿时嘻嘻哈哈笑了起来，连柳一平也听过这件事情，唯独柏润还从来没经历过富家公子们豪掷千金的场面，从进来到现在与周围的人都有些格格不入，甚至觉得姜大爷也与他以往认识的东家大为不同，微微皱着眉头。
　　齐天佑被人取笑也并不以此为耻，侧着耳朵细听，还向姜不语寻求认同：“姜兄你听——”
　　姜不语喝得高兴，勾着他的肩膀侧耳听了片刻，实在分辨不出盈袖姑娘的琵琶，扯着嗓子朝船头喊：“船家靠近一点，也好让爷欣赏欣赏盈袖姑娘演奏的琵琶。”
　　少年郎们笑得东倒西歪，紧着催促七八分醉的吴易琨：“吴少，还不赶紧让你家船工靠过去？”
　　船工得令，忙向着湖中央最大最华丽的一艘画舫移了过去，吴易琨不胜酒力，船身移动之时不由自主便靠在了姜不语身上，乍一看倒好似他要窝进姜不语怀里去。
　　吴记画舫移过去的时候，盈袖姑娘一首曲子正弹到一半，齐天佑喝得半醉越发随心而为，扯着嗓子喊：“盈袖姑娘——”
　　随着两艘画舫越靠越近，都能看得清楚对面宴席之上坐着的人，吴记是一帮喝得半醉的少年郎，敢放开胆子喊盈袖的齐天佑长着一张略显稚气的圆脸，颊边还有两个梨涡，离得近了醉意更深，喊得更起劲，他不但自己喊还与姜不语勾肩搭背撺掇她喊：“姜兄快看，盈袖姑娘在对面——”
　　对面画舫之上可不止盈袖姑娘一个人，而其中一人听到“姜兄”字样，仿佛被什么牵动心神，下意识便瞧了过去，哪知一眼过去几乎不可置信，偏偏对面的姜不语左边与齐天佑勾肩搭背，右边还靠着个高瘦白净的吴易琨，只差把脖子扯出二里地：“哪个？哪个是盈袖姑娘？”
　　盈袖姑娘一曲未弹完便被寻香客追了上来，生怕惹了乔大人船上的贵客不喜，直吓的面色都白了，还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
　　好在乔大人身边的贵客此时心情比她还乱，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失误之处，只是失神的盯着对面一船人，面色渐渐黑了起来，最后终于忍无可忍霍然起身，隔着船舷暴喝：“姜不语——”
　　乔智远：“……”
　　众官员：“……”
　　若非姜大爷向来艺高人胆大，定力不凡，恐怕便要当哪个讨债鬼上门，说不定连酒杯都要被吓的丢出去了。她眯眼一瞧，还当自己眼神不好，再揉两下眼睛，对面站着的人还是一样眼熟，不由喃喃自语：“我今日……今日竟醉的这般厉害了？”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倒好，没睡着竟也做起梦来。
　　姜大爷下意识向柏润的方向伸手：“柏先生，快来扶……扶我一把……”还是回去赶紧睡，再喝下去得出丑了，万一秃噜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柏润全程并未喝多少，而旁边的柳一平也醉的有些胡言乱语，他离得又近，即刻起身便来扶姜不语，未料得齐天佑是个固执性子，非要扯着姜不语介绍她与盈袖认识：“姜兄别走啊，那不是……那不是盈袖姑娘吗？”
　　吴易琨被按着灌酒的时候姜大爷也掺和了一脚，此刻哪里会允许姜大爷提前离席，他抱着姜不语的另外一只胳膊死活不肯撒手：“不行不行！今夜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对面画舫，独孤默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不怪他写了那么多封信都得不到只言片语的回音，原来她乐不思蜀，竟已经养了一船俊秀少年郎左拥右抱了？
　　“姜不语——”侍郎大人不但脸黑了，连握着船舷的双手手背之上青筋都浮了起来，明明片刻之前还是高峻难近的玉人，此刻却面色铁青双目喷火似乎要扑过去咬人。
　　乔智远：“贤弟也认识无为车行的姜老板？”
　　他原本还想为姜不语请功，顺便为自己刷一番政绩，好让上面的人知道自己领导有方，平定了燕子荡的水匪，说不得升迁有望。
　　谁知还没提起这桩事体，侍郎大人便遇上了姜不语，而且看模样两人梁子结的还不浅，指名道姓叫了出来，在苏州府的地界上他自然要为侍郎大人出气了。
　　“来人哪，把对面画舫的姜不语抓过来！”
　　乔大人的护卫执行力不错，也顾不得这位一个多月前刚刚立下了剿匪大功，便要将对面画舫拖过来捉人。
　　姜不语终于彻底清醒了，一脸呆滞的瞪着对面独孤默，还有他身后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们——感情不是自己喝醉了作梦，而是独孤大人当真来苏州府，而且相陪的还是苏州知府？
　　“京里来的贵客？”她想起吴易琨道歉时的话：“为了宴请京里来的贵客，满湖美人全都可着一个人采摘？”
　　阁老府里的长公子，也确实有资本令苏州知府奉若上宾，陪侍左右。
　　作者有话说：
　　……其实写完一章本来只想放松一下再写，结果放松掉进一个坑里天亮才看完，这是昨晚三点的二更，跪着爬走……
　　——侍郎大人，狗世子左拥右抱不算啥，还有大儿子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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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三章
　　姜大爷从小就不是个好脾气的, 况且她与独孤默四年未见，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虽然归的不大利索，还能时常收到独孤默的信, 但她单方面划清界限不听不闻就当归整清楚——独孤默倒好, 上来就要跟狗知府勾搭捉她。
　　她犯什么法了？！
　　姜大爷不等对面画舫靠过来, 把齐天佑跟吴易琨从身上扒拉下来，越过要扶她的柏润气呼呼嚷嚷：“要抓我是吧？不用你们抓, 爷亲自过来！”
　　她徒手掰下一根栏杆，踩着船舷借栏杆撑起的力量一跃，在满船少年郎们的惊呼声中险而又险的落在了对面画舫之上，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差点砸中了独孤默, 借着他的一扶之力才站稳。
　　“你你……你跟我有仇啊？”姜大爷理直气壮：“多年未见, 独孤大人好大的官威，见面就要让人抓我!来抓啊！”
　　她喝的不少, 吴易琨这帮朋友们都是在外做生意的商二代商三代, 灌起酒来毫不手软, 送来的又是陈年佳酿，喝起来口感甜滋滋的倒是上头很快。
　　独孤默一腔怒火烧的又旺又烈, 四年时间他在京里辗转反侧，没想到某人全无心肝，将他抛之脑后不说, 还豢养了一船俊俏少年郎寻欢作乐，实现了当年两人分开时的豪言壮语。
　　他扶着酒气冲天的姜某人, 偏醉鬼本人毫无被抓包的心虚, 反而极为嚣张, 越过他的肩头向被打断演奏的美人儿热情打招呼：“嘿, 盈袖姑娘，我是……嗝……”曲折带拐弯的酒嗝打断了她的自我介绍。
　　盈袖：“……”
　　瑟瑟发抖。
　　众官员：“……”
　　哪里冒出来的二愣子？
　　乔智远：“……”
　　抓还是不抓？
　　侍郎大人似乎跟姓姜的还是故人重逢，且这位姓姜的胆大包天，丝毫没有要巴结侍郎大人的意思，一副上来就要找茬的模样，攀着侍郎大人的肩膀毫不见外，抓还是不抓？
　　乔大人很茫然，在手下请示的目光之中挥手让他们暂且退下。
　　独孤默扶着醉鬼，隔着四年的时光与单薄的夏衫，他终于将人牢牢抓在手中，对面画舫的少年郎们扶着船舷伸长脖子看过来，跟一排蹲在船沿边瞧热闹的渔鹰似的整齐划一。
　　“姜不语，你……好本事！果然说到做到！”他低低磨牙，只恨不能将其人拖回刑部大牢慢慢审问，最好十八般刑具都用上，好让她知道什么叫害怕。
　　姜大爷的脑子被美酒泡过不大灵光，也不管满船都是些什么人，当即回击：“我有什么本事？比不得独孤大人，刚到苏州就召了满船的花魁赏景取乐！”
　　导致他们船上只有一帮光棍，连一朵解语花都没有，除了灌酒没别的消遣，好不冷清。
　　独孤默一听此言，满腹火气顿时消了不少，甚至心内还涌起一阵喜悦，下意识便要解释：“可不是我召的。”
　　胡搅蛮缠的本领姜大爷熟谙：“可都是来陪你的，京里的贵客！”
　　她头有点晕，当着苏州府一众官员半点面子也不给侍郎大人：“抓不抓？不抓我可就赖这儿了！”此画舫美人众多，比他们画舫可热闹不少。
　　乔智远：“独孤大人？”
　　独孤默抓着人便再不肯放手，更无心与这帮人应酬：“乔大人，天色已晚，不如折返？”
　　乔大人偷偷擦一把冷汗，暗自庆幸自己差点拍马屁拍到马蹄上，感情独孤大人与姜不语是旧识，也不知道他生什么气，但姓姜的跳过来之后侍郎大人紧紧扶着对方，生怕这姓姜的醉倒磕着，关系亲近可见一斑。
　　“大人舟车劳顿，早点歇着也好，咱们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别啊!”姜大爷酒至半酣未曾尽兴，况且不知道为何，她有点抗拒与独孤默单独相处，反而觉得人多处又热闹又安全，热情挽留：“回什么回？这么多美人儿，正好一起乐呵！”
　　独孤大人这几年审犯人官威渐重，冷下脸视姜大爷的意见如耳旁风，径自吩咐船工：“回去！”
　　对面的画舫见姜大爷被一位年轻俊美的男子牢牢扶着要回转，一帮醉鬼也纷纷嚷嚷：“赶紧跟上跟上，别把姜大爷弄丢了！”
　　柳一平睁着醉眼朦胧的双眼，搞得姜不语跟被绑架生离死别似的，隔船悲戚大喊：“大表哥——”
　　姜不语觉得他这腔调好玩，借着酒意假作悲伤向他挥别：“表弟，你我在此别过——”
　　独孤默：“……”
　　独孤大人回想自己四年前与她在幽州城外道别，某人言笑晏晏不但毫无别离的悲意，还送走之后就好像卸下了巨大的包袱，连封平安信都懒得给他，如今不过是与她表弟分开片刻便这般舍不得？
　　他回想自己在姜不语手上栽的跟头，脑子里浮起久远的称呼：狗世子!不免要惊异于自己当初敏锐的洞察力，两人相识之初就识破了某人的恶劣本质，然而还是一步步落进了她的大坑，无力回天！
　　他冷冷扫了一眼对面船上的柳一平，说出来的字好像裹着一层厚冰，让听到的人牙根发凉，怀疑他要是再说下去说不定得喷出一口的冰碴子将身边的人冻住。假如让刑部他的下属们听到侍郎大人这副腔调便要纷纷走避，知道大人是动了真怒。
　　然而姜大爷皮厚心黑还是个不靠谱的，她也未必没有察觉独孤默的怒意，不过选择性忽略，还不要脸的跟船上的美人儿套近乎：“盈袖姑娘，明日再约？”
　　画舫到码头边上，独孤大人冷着脸与乔智远道别，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拖着醉鬼下了船，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审审这逃犯——四年时间，她妄图从他的生命之中逃走，难道拿他的话当耳旁风？
　　“哎哎等等——”姜大爷察觉到有点不大妙，乖顺温柔体贴对她曾经千依百顺的小阿默这是怎么了？
　　码头边上候着的无为车行的马车靠过来，赶车的黎英见到独孤默一下愣住了。
　　“独孤公子——”
　　姜不语扒拉着车门不肯上：“哎哎别拖，一平跟柏润还没来呢！”
　　独孤默磨牙：竟还惦记着船上那些俊俏少年郎？！
　　作者有话说：
　　写不动了，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更新一章肥的。
　　问坑的，指路首页末世文，我宝们都可爱又温暖，别看评论会震惊的。
　　我还是早睡吧，不熬夜了，明天尽力多写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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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四章
　　码头上, 气氛很是诡异。
　　吴记画舫靠岸很快，一船的少年郎们在码头与姜大爷道别，相约日后有机会再聚, 齐天佑上来便要勾肩搭背讨论一番盈袖姑娘的美貌与才艺, 被忍无可忍的独孤默扯着胳膊拦在身后。
　　醉鬼的朋友也是醉鬼, 齐天佑使劲扒拉想要将侍郎大人推开：“你谁啊你？我要跟姜兄说话，你拦着作甚？”
　　他身边的长随见自家公子被个生脸年轻男子拦挡, 便上前帮忙：“你哪家的？对我家公子客气些。”
　　独孤默离京之时身边也带着长随亲卫数名，都是他入京之后挑选的，跟着他四年多少也了解主子的脾气秉性，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如同移动的人形冰柱, 寒意十足拖着一名嬉皮笑脸的醉鬼上岸, 原本不欲打搅, 谁知还有旁人找麻烦，自然要上前来护卫。
　　“你们想干什么？离我家大人远点！”
　　“大人？！”齐天佑身边的长随阴阳怪气：“是大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啊？”
　　两家仆从眼看着要打起来, 姜不语头都大了：“别吵别吵！”她瞪了独孤默一眼, 安抚齐天佑：“齐贤弟先请回, 咱们改日约了一起去听盈袖姑娘弹琵琶？”
　　齐天佑这才心满意足在长随的扶持之下坐上自家马车离去。
　　姜不语揉揉眉心，有些苦恼：“我说独孤大人, 你这是来砸场子的吧？还是咱们四年未见，你这是跑来在我面前逞官威来了？”
　　独孤默被她这话给气得呼吸都有些不稳：“逞官威？”他牢牢攥着姜不语的手腕，额头青筋都快压不住了, 分明盛怒，却瞧着有几分可怜：“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姜大人能屈能伸, 做世子领兵打仗不逊色, 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也过得滋润快活, 况且这几年做生意可将和气生财发挥到了极致, 下意识拿出无为车行糊弄客户的那一套来糊弄侍郎大人。
　　“哪能呢？独孤大人在我心里必然是爱民如子清如明镜的好官啊!”她笑着将不要钱的好话全往独孤默身上堆砌，直听得独孤默的亲随们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巴。
　　京里但凡与刑部打过交道的谁人不知侍郎大人最讨厌阿谀之词，虽然捧着他的人不少，但他更喜欢公事公办，不整那些虚套。
　　柳一平搓着身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打着酒嗝问：“表哥，他谁啊？”你这奉承的也忒过了，我听着都全身发麻。
　　柏润：“……”
　　柏润与姜不语也认识有几个月了，还从来没见过她极尽所能拍一个人马屁的情形，连苏州知府乔智远也懒得应酬，水匪被捉之后知府衙门举办庆功宴特意送了贴子过来，也不见姜大爷上赶着去巴结。
　　姜不语硬着头皮介绍：“这位是……”忽然之间卡壳了。
　　独孤默：“……”
　　姜不语在侍郎大人逼视的眼神之下简单介绍：“……京里一位故人。”
　　“一位故人？”独孤默冷笑：“我是故人？”
　　也不知道柳一平自动脑补了什么离奇的剧情，他一脸严肃教导姜不语：“表哥，你是不是欠人家银子没还？不然这位……这位故人怎么一脸讨债模样？”他难得能逮着教育表兄的机会，不等姜不语分辩便道：“表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做人最讲究诚信，你既欠了人家债便要好好商量还回去，便是一时不趁手也是有的，也要好商好量想办法解决，实在不行咱们回去找我娘垫上，也不能让人从京里跑来苏州府追债吧？”
　　黎英表情古怪，很想回表少爷一句：情债怎么还？
　　他们当初跟着姜不语南下，亲眼见证了世子爷大着肚子生崽崽的过程，后来身边侍候的几人偷偷猜测麟哥儿亲爹，头一个就锁定了独孤默。
　　黎杰过去多少次不满于世子爷对独孤默的亲近回护，还为此争执过好多次，见到麟哥儿那熟悉的眉眼，总算是释然了，还特别得意的说：“阿默只是爷的内人，我可是爷身边的亲卫！”
　　黎英提醒他：“独孤公子入京当官去了，他也不可能是爷的内人，以后不可瞎说。”
　　黎杰更高兴了：“走了才好呢，反正爷身边有我们一帮兄弟，大家一起快快活活过日子不好吗？”
　　快活日子也才过了四年，没想到麟哥儿亲爹就找了来。
　　“独孤大人，我家主子喝醉了，站在码头吹冷风久了回去可要头疼，有话不如改日再说？”黎英生怕再拉扯下去不好收场，上来便要去扶姜不语：“表少爷您也少说几句吧。”
　　姜不语正在为难之时，顺势往黎英身上靠了过去，谁知独孤默却揽住了她的腰肢：“我送你回去，咱们还有旧帐要算呢。”
　　姜不语被他硬塞进马车，紧跟着独孤默也上了马车，正准备两人独处之时问问她有没有心肝，没想到柳一平也爬了上来，身后还跟着柏润。
　　马车车帘放了下来，黎英长松了一口气，不管马车内的气氛有多尴尬，赶忙驱车准备先把柳一平送回去。
　　姜不语不喜拘束，在柳府住了几日便在外面置办了宅子搬了出去，而麟哥儿新添了两名双胎胎哥哥，正在兴头之上，每日不是盼着哥哥们从学堂回来陪他玩，便是嚷嚷着要去找他们。
　　穆靖倒是想带着妻儿回京，但双胞胎并不知内情，对姜不语依恋得紧，他与芸娘商量多次，有次假设道：“如果你们爹爹不是你们亲爹呢？”惹的阳哥儿差点打人。
　　双胞胎以爹爹是大英雄为荣，受不得旁人一言半句对爹爹的不敬，况且他们人小鬼大，近来瞧出亲娘与穆靖之间相处颇为奇怪，当即骂起来：“你到底是谁？跑来我家妄图拆开我爹爹跟娘！你休想！”
　　旭哥儿也觉得奇怪，不过他性子要较为温和一点，并不找穆靖的麻烦，转而问芸娘：“娘，你是不是要嫁给这个人？”他们渐渐长大，外室是怎么回事到底也懂了：“娘你可要想清楚，你想嫁给这个人只要爹爹不反对，我跟阳哥儿也不反对。但是我们以后不会跟着你，也不会叫别人做爹，我们是爹爹的孩子，只有一个爹爹！”
　　阳哥儿：“对！我们只认一个爹爹！”
　　穆靖：“……”
　　芸娘：“……”
　　男孩子小时候总有英雄情节，偏偏姜世子一身本事，穆靖自谓比不了世子爷英雄了得，只能劝芸娘：“孩子们还小，暂时还是别告诉他们了，待我慢慢与他们熟悉亲近起来，再做出些功绩来再告诉他们，说不定那时孩子们便愿意认我了。”
　　他性格宽厚，尤其缺失了陪伴孩子们成长的很多时光，白日孩子们上学堂便陪伴芸娘，晚上便陪孩子们玩耍，指导他们功课。
　　双胞胎最开始瞧穆靖很是不顺眼，只觉得他不怀好意而亲爹浑然不知，暗中使坏刁难了他许多次，穆靖都一笑置之，只觉得自家这俩皮猴子聪明又可爱，还很有正义感。
　　俩孩子从未与人为恶，渐渐被穆靖温和宽厚的态度软化，内心矛盾不已，有次实在忍不住便跟姜不语坦白此事，俩孩子哭着说：“爹爹会不会讨厌我们俩？”
　　姜不语搂着俩小家伙安慰许久，再三向他们表示，爹跟娘感情淡了，也不能耽误了你娘的一生，就算她嫁给穆伯伯，你们也是爹爹的乖孩子，跟麟哥儿一样疼。
　　俩兄弟打开心结，有时候来姜宅陪麟哥儿，有时候回去陪芸娘，待穆靖倒客气了许多，不再为难他。
　　前些日子连下几场雨，两兄弟没过来，麟哥儿不能出去玩，哥哥们也不见了，在家里闹腾的不行，姜不语便派人将这淘小子送去外宅，芸娘与穆靖生怕照顾不周，但跟着麟哥儿的丫环亲卫们都说没问题，也只能将他迎了进去。
　　没想到双胞胎回来见到弟弟过来顿时乐疯了，三个淘小子差点把屋顶给掀了。
　　穆靖照顾三个孩子一晚上心力交瘁，特别是三岁的姜麟一晚上不知道问了几百上千个为什么，这孩子的好奇心旺盛的他都快要招架不住，等到孩子们都睡了跟芸娘聊起来，听说双胞胎小时候也是这副德性，逮着前来探望他们母子的世子爷有问不完的问题，而世子爷耐心奇佳，也从来没见她烦过，总是耐心回答孩子们各种奇怪的问题，还带着他们出去玩。
　　他不由感叹：“比起世子爷，我这个做爹的很失职，不怪孩子们亲他，只认他做爹！”
　　麟哥儿跟着双胞胎唤他穆伯伯，住了两日想爹爹了才意犹未尽的回来。
　　今日柳一平抱着他在街市上逛，买了许多吃食跟小玩意儿，他赶着跟哥哥们分享，一早便被黎杰送了过去，姜不语才能带着柏润出来游湖。
　　柳一平下车之后，独孤默原本还以为柏润也要下去，没想到他纹丝不动，反而是姜不语跟无事人似的问：“独孤大人住在何处？我让阿英送你回去？”
　　独孤默显出从所未有的固执：“不必了，我与你许久未见，正好去你府上转转。”心中揣测柏润的身份，难道这就是她豢养的少年郎？
　　他眼神不善将柏润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不知道的还当两人之间有仇，若非柏润久在市井卖字画见惯了旁人奇怪的眼神，恐怕都要开口问了。
　　柏润回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实则也是满肚子疑问，总觉得这位独孤大人与姜大爷之间气氛诡异，不似柳一平的猜测，总之很是奇怪。
　　姜不语暗自庆幸麟哥儿不在府内，准备今晚就将独孤默糊弄走，明日赶紧带了孩子回扬州，再住下去穿帮就麻烦了。
　　马车到得姜府，柏润先下了马车，与姜不语招呼一声便熟门熟路走了进去，独孤默站在姜府门口，以审慎的态度认真问：“世子爷府里，到底养了多少俊俏少年郎？”
　　姜不语才下马车，醉意未消，况且她向来爱胡说八道，生怕气不走独孤默似的吹道：“……总也有七八个吧。”她叹息一声：“唉，你不知道，男人多了也烦人，住一起容易吵闹起来，只能走班轮值，一人陪我半月。”她以一种男人们聚在一起讨论妻妾相处之道的口吻漫不经心的道：“有些男人家宅后院妻妾十几个，每日争风吃醋也不怕闹腾。我就喜欢清静，分住几处多好。”
　　她也不管独孤默脸色有多难看，抬脚便往府里走，暗自思量——大家都分开这么久了，说不得独孤大人你府上妻妾一堆，还跑来质问我，有什么可质问的呢？
　　但内心深处又隐隐觉得自己似乎不大厚道，那一匣子书信里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未曾打开看何尝不是一种懦弱。
　　不过姜大爷于男女之事上自认拿得起放得下，借着酒意回府，听到身后闷不吭声跟上来的脚步声径自回房，才到门口房门“砰”的一声从里面拉开，露出双胞胎热情洋溢的笑脸：“爹爹，你回来了？”
　　两兄弟身后，奶团子麟哥儿扒拉着哥哥们，终于把自己从坏笑着故意拦他的哥哥们身后挤出来，嚷嚷着：“我先捉到爹爹！我先捉到爹爹！”咯咯笑着跟小炮弹似的冲向了姜不语。
　　姜不语一天之中受到两次惊吓，一次是独孤默，一次是姜麟，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千般诡计万般机巧都被酒精泡的不见踪影，只能眼睁睁看着麟哥儿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大腿，兴奋嚷嚷：“是我!我先捉到了爹爹！”手脚并用便要往姜不语身上爬。
　　独孤默也被惊住了，他几步上前，低头注视着吭哧吭哧努力往姜不语身上爬的麟哥儿，满眼惊骇与不可置信，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他是谁？”
　　阳哥儿与旭哥儿对他竟然还有记忆：“默叔叔？”俩孩子热情向他介绍：“这是弟弟啊！我们的弟弟，爹爹的孩子姜麟！”
　　旭哥儿恍然大悟：“弟弟出生的时候，默叔叔已经回京了。”
　　独孤默面色极度难看，好像经历了这世上最大的欺骗与背叛，失控吼道：“姜不语——”
　　姜大爷抱起儿子，在儿子懵懂的眼神之下，将脑袋埋在奶团子身上，瓮声瓮气的说：“我喝醉了，别吼！啊——头好疼！”
　　麟哥儿还当爹爹在跟他玩，抱着她的脑袋咯咯笑着去亲：“亲亲!亲亲就不疼了！”还奶凶奶凶瞪了独孤默一眼，骂道：“坏人！不许吵我爹爹！”
　　作者有话说：
　　关于更新时间，我觉得以后就不预告了，晚上十二点截止，如果白天刷出来就是惊喜，白天没刷出来应该就在怀胎的路上，有空的收藏一下，如果更新收藏夹会有提示啦。感谢在2021-10-09 00:04:35~2021-10-09 16:2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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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五章
　　独孤默原本满肚子怒火, 不知道脑补了多少狗世子与俊俏少年郎们寻欢作乐的场景，越想越窒息，还有委屈不甘——他就那么糟糕, 令她弃而不顾？
　　结果所有糟糕的情绪在见到麟哥儿的一瞬间如决堤之水东流而去。
　　他与奶凶奶凶的小家伙对视, 后知后觉想起来这张莫名有点熟悉的小脸, 换了身粉蓝色的小袍子，乍一见震惊之下竟没想起来——这小家伙不就是他刚进城时见到的年轻男子抱着的小孩吗？
　　自从在湖上见到与少年郎们寻欢作乐的姜不语, 愤怒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眼里只有那没有心肝的家伙，此刻他终于将之前抱着小奶团子的少年与车上那不着调的柳一平联系在一起。
　　他生恐再吓到小奶团子，用平生最轻柔的声音说：“你是……麟哥儿？”
　　麟哥儿对自己从气势上镇住了这陌生男子颇有几分得意, 昂着小脑袋道：“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阳哥儿与旭哥儿差点笑出声, 在奶团子一本正经状似威严的表情之下, 照顾到他小小的自尊心，扭头偷笑。
　　不过侍郎大人却表现的很温柔听话, 甚至还附和他：“知道！麟哥儿可厉害了, 还能保护……”卡了下壳, 艰难接上：“保护你爹爹！”眼圈都有些湿润了。
　　——这是他跟狗世子的孩子！！
　　——他与她的孩子！！！
　　只消抱在她怀中，最初的震惊过后, 都不必跟她求证，他就能确定这是他的孩子。那熟悉的眉眼，与他极为肖似, 甚至与独孤睿小时候都有几分相似。
　　小奶团子却觉得这人模样长的很不错，但脑子却不大好使, 他气愤的挥舞着肉呼呼的小拳头, 为自己爹爹正名：“我爹爹是大英雄！我爹爹要保护很多很多人！爹爹保护麟哥儿！”无情嘲笑他的蠢笨：“爹爹是大人, 麟哥儿是小孩！”自然应该是大人保护小孩子。
　　独孤默从出生到现在, 还从来没被人鄙视过智商，没想到跟亲生儿子头一回见面，便被儿子狠狠嘲笑了一回。不过他一点都不恼，满腹欢喜不知如何表达，简直是心花怒放：“对！爹爹保护麟哥儿。”他期待的伸出双臂，温柔道：“爹……我能抱抱你吗？”
　　麟哥儿从小胆大，完全不懂爹爹为何要将脑袋藏在他身上，乖乖伸手：“爹爹不舒服，你抱我进去。”
　　独孤默几乎是从姜不语怀里抢走了小奶团子，后者失去了遮挡物，看天看地眼神乱瞟，就是不肯与独孤默对视，难得露出心虚的表情。
　　不过当着孩子的面，侍郎大人以为翻旧帐不大合适，应该联络父子感情，等香软温暖的小肉团子落进他怀里，他忽然间觉得过去四年的苦苦相思都值得了——狗世子向来高傲不可一世，也许当她发现自己怀了孩子，也有些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处理，当然只能远遁他乡，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生孩子去了。
　　独孤默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特别是面对冥顽不灵的姜不语，他每次被气的堵在高台上，指望不上她给自己搭梯子，便只好自己找台阶，在心里主动替狗世子开脱——她也不是故意的嘛。
　　——毕竟是头一回怀孕！
　　麟哥儿肉肉的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血脉相连的孩子就偎依在他怀里，独孤默眼圈都红了，忍不住凑近了他的小脑袋，模样同方才姜不语把脑袋藏在孩子怀里极为相似，引得麟哥儿问：“你也头疼吗？”
　　真是奇怪，今天凡是抱他的人都犯头疼病，真应该让太爷爷来看一看。
　　独孤默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几乎落泪：“没有，我……我只是太高兴了！”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之下，竟然有了儿子！
　　他藏在孩子身上收拾好情绪，抱着孩子进去找个地方坐下，心里还是好气——气姜不语的四年失联！气她生了孩子却对自己隐瞒！
　　自我开解都没办法压下去的糟糕情绪犹如海浪一波波翻滚，压下去又涌上来，但麟哥儿的存在又软化了他的愤怒，令他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姜不语犹如出来偷食的老鼠，溜着墙根摸进来，悄没声儿往床边摸去，不敢弄出一点动静，却被双胞胎亲亲热热抱住胳膊：“爹爹——”
　　独孤默冷冷瞟了她一眼，姜不语立刻便装出一副病歪歪的样子，抱着脑袋虚弱的说：“爹爹头疼，想睡会儿，你们自己玩吧？”
　　橙丝橙苗进来侍候，乍然见到抱着孩子坐在房里的独孤默都震惊不已，那种毫不掩饰的震惊让独孤默顿时明白了——她们如今定然也是知情者。
　　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总之内心十分难受，想打一顿狗世子，但想到她一个人远走他乡生孩子又怜惜不已，舍不得上手，可心里的邪火发不出去，于是板着脸坐在那里，盼着狗世子来说几句好话。
　　可狗世子蹑手蹑脚的模样又让他生气，一时欢喜一时生气，连自己也对这种陌生的状态烦恼不已，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俩丫头送了热茶进来，一脸恍惚的出去了，见到黎英兄弟俩，总算找到了主心骨：“阿默……阿默居然回来了？不是说他回京当官去了吗？”
　　黎杰听说独孤默又回来了，又震惊又生气：“他回来作什么？大爷也不需要他啊！”就连小主子麟哥儿也有爹爹，独孤默简直是多余的！
　　黎英向众人解释一番，黎杰又放心了：“这么说他是来苏州办差，无意之中跟大爷遇上了？那没什么，等他办完差就走了。”
　　黎英：弟弟太天真，也是个麻烦！
　　姜不语好不容易爬上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如同缩回壳里的乌龟，正准备装睡，便听到房里响起男人压抑委屈的声音：“世子爷不准备跟我解释几句？”
　　姜不语脑子急速转动，回想那些渣男们是如何哄骗那些初入情场的小姑娘——让对方感受到他的渣，最后伤透了死心离开，还要背负主动分手抛弃男人的罪名。
　　或可一试。
　　作者有话说：
　　狗世子妥妥渣男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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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第一百八十六
　　孩子们都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犹如穿行在林间的小兽，能够感受到周围诡异的气氛，双胞胎察觉到久不相见的默叔叔情绪似乎不太好, 立即跟麟哥儿招招手, 小奶团子从独孤默怀里挣扎着窜了下来, 兄弟仨手牵手跑了，还贴心的帮两人拉上了房门。
　　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独孤默一言不发坐着，姜不语偷瞟一眼，怀疑他在赌气，装死是装不成了, 她半坐起来, 靠在迎枕上, 撑着头观赏美男，忽然出声赞美：“阿默, 还真别说, 我认识的那些少年郎里, 就属你生的最好看！”
　　独孤默听到赞美，不但没有高兴, 还越加委屈，就在他险些压制不住自己翻滚的情绪质问她之时，狗世子又开口了, 以一种悠然回忆往事的口吻说：“当年我们相识的时候，你才十六岁, 一转眼我都老了！”
　　独孤默愣住了。
　　他是男子, 在京里以二十三岁高龄时常被急疯了的独孤夫人逼婚, 而姜不语还要比他大着三岁, 别说早过了摽梅之龄，再过得几年在大渊都能做人家祖母了。
　　独孤默回想她在画舫之上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暗嘲自己低估了狗世子强大的心理，她被抓包多半在敷衍自己，不由便要刺她一句：“姜世子如愿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身边少年郎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倒是……”重点强调最后一句：“人老心不老！”
　　姜不语：“……”
　　如果手边有镜子，她想直接拉过来看看自己是不是生出了白头发，或者眼角皱纹能夹死蚊子，独孤默的话让她莫名觉得自己已经鹤发鸡皮，行将就木！
　　她再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时间的无情流逝，当年对她千依百顺的小阿默经过京里官场上四年的非人锤炼，现在不但会讽刺她，还刺的挺疼。
　　姜不语开局不利，再接再厉：“阿默，难道你没发现但凡手里有钱有权的男子上点年纪，全都要找年轻美貌的小娘子们消遣时光吗？”
　　她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老*色*胚的架势，迅速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站得住脚的理由：“再说我这个年纪吧，家里又没内人，钱也赚了不老少，多养几个少年郎玩一玩也没犯法吧？”
　　——扯开礼义廉耻的遮羞布，将自己臭不要脸的一面展现给傻白甜，让他败退在对方低下的道德观跟低劣的人品之下，并且在内心暗悔年少时瞎眼爱上个把人渣，迅速与对方划清界限，也算是逼对方切割清楚的一种方式。
　　近四年熟读《大渊律》且日常与无数犯人打交道的侍郎大人生生被她逼的差点想暴躁走人，他气得站起来在房里走了两圈，感觉自己随时有被气爆的可能，结果愤怒之下扫了一眼，发现狗世子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似乎巴不得自己气怒而去，再不回头。
　　独孤默从小懂事早熟，年少时在同龄人中优秀的一骑绝尘，让人追都追不上，可是在狗世子身边被她熏陶了三年，回京之后他才慢慢发现，过去奉为圭臬的许多条框竟在不知不觉间早没办法再遵循认同。
　　他内心的秩序早被狗世子这种异类砸的面目全非，回不到旧时。
　　入刑部之后，他不但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反而我行我素，大约是得了狗世子的真传——她天生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领，旁人不让她做什么她偏要去做——独孤侍郎在二十三岁高龄被狗世子激起了迟来的叛逆期，冷笑着大踏步走至床头坐下，将那没心肝的圈在床头，质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人品低劣，配不上我？”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有这点好，一点就透。姜不语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为难状：“阿默你从小读书好，官也应该当得有模有样，不然何至于让知府大人亲自出面招待。”心里酸溜溜的想，还把苏州府所有的头牌花魁都召了过去相陪，牌面是够大，不过此时也不该计较这些，要努力让他走上预定的分手轨道，当下苦口婆心劝道：“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的，没什么优点毛病倒不少，也着实配不上你。不如——”
　　侍郎大人果然在官场历练过，方才还气的在房里转圈，此刻竟已冷静了下来，还露出一点浅浅笑意，扯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不语，你知道刑部是做什么的吗？”
　　姜不语愣了一下，为这种生硬而突兀的转折反应不及，谨慎道：“审……审犯人的？”不过此时没有测谎仪，也轮不着她担心自己露馅。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侍郎大人理了下她鬓边乱发，亲昵的好似两人压根没有分开四年，无视了姜不语僵硬的表情，浑似忘了之前的气恼，平和道：“刑部是审犯人的没错，可也是给犯人改过自新的地方，除非犯人十恶不赦。”
　　姜不语：“……”
　　——我既不是犯人也不需要改过自新，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一头雾水，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侍郎大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知道你配不上我，你这种狗脾气，满身毛病只爱美男，搁京里都没有立足之地，更别说跟我在一处了。”
　　姜不语虽然震惊于这人分开几年竟然自恋自负到如此地步，暗自怀疑京里盛行拍马屁，看把孩子都拍的找不到北了，不过欣慰的是他总算在某一方面与自己不谋而合，当即笑道：“你也看明白了吧，我是真配不上你！”
　　“我知道啊。”侍郎大人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宽大的胸襟：“不过不要紧，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我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姜不语头一回在独孤默面前显露出智商不够的蠢样子，傻傻张着嘴：“改……改过自新？”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独孤默露出两人重逢之后的头一个笑容，温柔说：“不语，这四年时间我手里经过不知道多少犯人，杀人越货穷凶极恶的都不知道有多少，你真不算什么，我还应付得来。”
　　姜不语：那能一样吗？
　　独孤默无视她瞠目结舌的表情，俯下身在已然傻了的狗世子唇上亲了一口，感受到她的柔软与温暖，笑的更真切了：“既然你觉得配不上我，那就改到能配得上为止。反正你不着急成亲，我也不着急，咱们有一辈子可耗！”
　　他起身要走，姜不语不由有些心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你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侍郎大人低头，视线在紧攥着自己的手上停留片刻，再抬头与她视线相接，竟笑出了几分无赖气息：“我就是要吊死在一棵树上，你预备怎么办？”
　　姜不语：“……”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赶紧跑啊！
　　他好像识破了她心中所想，慢悠悠道：“你别想着跑，我是官你是民，以世子爷之能，这些年产业应该遍布江南了吧？你前脚跑了，后脚我就能带人把你在江南的产业全都给抄了，让你的手下人饿肚子！”
　　“你得讲道理吧？”姜不语没想到京里的水如此之深，好好一个洁白无暇的少年郎在官场上打个滚就变得心黑如墨，还学会了以势压人。
　　独孤默又显出某种她极为熟悉的无赖气息，都不必照镜子她就知道那是自己的拿手好戏，可是被他学会来对付自己，总归有点不是滋味。
　　他说：“你也不跟我讲道理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成功的让狗世子吃瘪！
　　她大约是一再受挫有点不可置信，松开了手朝后一躺，有点心灰意冷的模样，或者又在暗中憋什么鬼主意：“你走吧走吧，赶紧走吧！”
　　独孤默虽然暂时占了上风，可也不敢掉以轻心，知道狗世子的脾气秉性是吃软不吃硬，万一把人逼急了她能干出鱼死网破的事儿，就算还有一肚子火，他也只能忍着，道：“我那边还有公事未完，你先歇着，待得明日酒醒之后就来我身边当值吧。”先想办法把人留在身边慢慢想辙。
　　姜不语猛的坐了起来，失声道：“当值？当什么值？”
　　侍郎大人也不知道是临时起意，还是刚刚过招时候想出来的对策，此时说的流畅无比：“我当初在你身边侍候了四年，彼时你是世子我是流犯。时移世易，是时候还债了。正好我身边缺个得力的侍卫，我觉得世子爷就挺合适！若是明日我见不到你，头一个封的就是苏州府柳家的所有铺子，接着就是你在江南名下所有的产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他丢下这句话，推开门就出去了，徒留姜不语在床上生气，指着出去的背影骂道：“你！你！你别的没学会，就学会恩将仇报了？！让我给你当侍卫，你脑壳没毛病吧？当上官就抖起威风来了？”骂的还不解恨，提起枕头扔了下去，只当那枕头是独孤默。
　　外面，独孤默听着房里狗世子中气十足的骂街不由苦笑——除了这种法子，他还能怎样才能把这没心肝的留在身边呢？！
　　她在意幽州军中袍泽、在意身边亲卫老仆、在意姑丈一家、在意所有的人，独独不在意他！
　　作者有话说：
　　太晚了，跪着爬走……
　　阿默再不是从前只会嘤嘤嘤的少年郎了。感谢在2021-10-10 00:10:43~2021-10-11 02:15: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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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七章
　　独孤默从姜不语卧房出来, 跟黎英略微聊了几句，橙丝橙苗跟澄心澄砚都围了过来，满面重逢的喜悦, 唯独黎杰有些别扭, 略站开几步, 他环顾四周，宛若回到了幽州侯府世子爷的明轩堂, 只是缺少了高妈妈。
　　“高妈妈她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橙苗侧耳细听，主屋之前还有响动，这会子大约主子醉后睡着了，没什么动静了, 她才道：“高妈妈年纪大了, 自从四年前主子下狱煎熬了几个月, 身体便不大好了，没法跟着主子走长路, 留在幽州休养。身边还有俩儿子照顾着。阿惭两个月前来信, 说是辛诘大哥的媳妇生了孩子, 高妈妈每日都精精神神带孩子呢。”
　　独孤默在幽州三年，得高妈妈多番照顾回护, 对她老人家还颇为挂念，再者与这院里侍候的人都熟悉，大家心知肚明他是主子的男人, 如今又是京官，自然倍感好奇。
　　“幽州有传信过来？”
　　橙苗对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有啊, 幽州每隔十日便有信传过来, 九州各处铺子需要主子拿主意的事儿不少, 还有钱款人员的安排调度, 每次各处送来的信放在一处总有一大摞呢。”
　　独孤默沉默片刻，终于问出心中数年疑问：“这四年间我在京里写过多封信，难道你家主子就没收到过？”
　　“怎么没收到？每隔一个月都有大营那边转交过来的信，都好好交到主子手上的。”
　　橙丝扯扯她的衣角，示意橙苗别再口无遮拦，哪料得橙苗却瞪了她一眼——麟哥儿都这么大了，难道能拦着不让独孤默认儿子？
　　“其实信主子倒是收到了，只是她收在床头的匣子里，走哪都带着。”她欲言又止：“……就是一封都没拆。”
　　独孤默失声道：“没拆？一封都没拆吗？”她这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划清界限？
　　橙苗卖主子卖的十分彻底：“没拆！”
　　橙丝用眼神谴责橙苗——让你别说非要说！
　　独孤默本来便满腹心事，橙苗的话等于往他心中又加了千斤巨石，他也无心再与众人寒喧，问道：“麟哥儿呢？”
　　黎杰带他去寻麟哥儿，橙丝揪着橙苗的耳朵回房去训她：“你怎的口无遮拦什么都说？主子知道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橙苗完全不怕姜不语找来：“你懂什么？主子从小当男子养，风流名声在外，身边环绕的少年郎是不少，可你见过她几时对别的郎君像对独孤默那般周到妥帖，悉心呵护了？”
　　橙丝呆了一下，细想竟觉得橙苗说的也有道理，不觉间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你再细想，咱们在幽州的时候，高妈妈待独孤默如何？他来了连阿杰都排出一射之地，那时候阿杰可委屈得很。高妈妈那是把独孤默当主子的内人看，咱们都不知道的事情，独孤默不但知道，竟还跟主子有了麟哥儿，你当主子心里没他？”
　　橙苗这四年参透了许多事情，这时候免不了要提点一番橙丝：“以主子的性子，谁能勉强得了她啊？死了的金逆就是例子，就算是打断脊梁骨也未见得能让主子听话。若有人逼她，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除非——”
　　橙丝好奇：“除非什么？”
　　“除非她自己愿意啊！”在橙丝越来越景仰的表情之下，橙苗以怀念的口吻说：“我记得小时候我爹跟我娘吵架，每次都吵得很凶，我爹次次让着我娘，有时候气急了也说几句重话，可转头出门就去买我娘爱吃的点心，自己不肯送，就撺掇我送过去，还不肯认帐，非要说是我买的。我娘呢，每次吃了点心心情就会变好，对我爹板着一张冷脸，却当着我爹的面对我又亲又抱。你当我娘不知道点心是我爹买的？”
　　橙丝：“……”
　　橙苗：“我娘自然知道是我爹买的，我爹几句气话自己都不当真，我娘就更不会当真了。他俩吵架，感情只有我一人当真，还吓的要死，你说我小时候傻不傻？”
　　两人都是侯府的家生子，在父母膝前长到六七岁便入府侍候小主子，前几年姜不语问起她俩终身，想要为她俩挑一门亲事，两人都不肯，私心里都盼着自家主子能够得圆满。
　　橙丝瞪大了眼睛，头一回开了窍：“你是说……阿默对主子有情，主子对阿默有义？所以别看他俩嘴上说什么，闹腾成什么样儿，说什么都别当真，要看他们做了什么？”
　　“我的姐姐，你可总算明白了一回！”橙苗教导有方，一脸欣慰：“别瞧着独孤默跟主子说几句重话，主子还在房里砸东西，他没来之前，你几时见主子发脾气了？每天笑呵呵的，好像脸上生了张笑呵呵的面具，除了陪着麟哥儿他们开心些，平日不过是敷衍着过罢了。主子身上担着千钧重担，从来就没卸下来过，也就独孤默来了能引得她情绪起伏。你且看着吧，往后还有得闹腾。”
　　橙丝对她佩服的几乎五体投地：“真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这番能耐！”她不由得请教：“那往后若是闹腾起来呢？”
　　“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闹腾的？好三天恼三天也是有的。”橙苗笑道：“客客气气的那是外人，闹腾的越厉害才会越亲近！”
　　“也是！”橙丝得她指点，宛如吞了颗定心丸，再想想自家主子的脾气秉性，从小无法无天，身边时常美男环绕，内心竟有几分同情独孤默。
　　独孤默陪着麟哥儿跟双胞胎玩了小半个时辰，再听得双胞胎倾诉近来烦恼，“家里来了穆伯伯，想要娶我娘”之类的话，再联系前来江南寻妻的穆靖，不由惊到了。
　　穆靖虽是独孤玉衡门下弟子，但与他并不熟，更别说穆靖离京任职数年，更无来往，没想到假冒世子外室的居然是他的妻室。
　　他身负皇命，当晚便前去寻了穆靖，对方正烦恼没办法带着妻儿回京——芸娘嫁鸡随鸡，但俩儿子不知真相，是断然不会跟着他离开苏州的。
　　“世子爷义薄云天，照顾了我的妻儿，我与芸娘对他感激之至，将来若有机会，必衔环以报！”
　　独孤默坐在世子爷置办的外宅客厅里，听着穆靖念叨了小半个时辰狗世子的好，心塞不已。
　　诚然在做人方面，狗世子无论是上司、朋友、主人、甚至于素无交集的穆靖都无可指摘，但唯独在他身上薄情的可怕。
　　两人约定了次日去苏州织造局的时辰，他才回到下处，是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
　　苏州织造局自大渊立国之后建立，每年送往京中专供皇帝及亲王大臣的各类丝织品占了江南三家织造局总量的三分之一。
　　次日大早，独孤默偕同穆靖前往苏州织造局，当场宣读了新一任织造的圣旨，织造局除了洪内官，还有他从京里带来的数名小太监，这帮人在苏州织造局盘踞十多年，以侍候洪内官的名义跟着来苏州，实际上便是洪内官的眼睛跟耳朵，助他管理织造局。
　　自洪内官死后，这些太监们被乔智远请去客客气气问过话，查明他们与洪内官被杀一案无关，立刻便放了他们。
　　织造局虽在苏州，但每任织造皆是宫中所派，有单独上奏的权利，与地方官员可以互惠互利，但论及与皇帝的亲近程度，知府可远远不及皇帝亲自委派的织造，乔智远才不会平白得罪这些太监。
　　这帮人平日跟着洪内官远离宫掖横行惯了，近来很是忧心宫中派来的下任织造，也不知道与洪内官有没有交情，到时候该如何巴结都商量过了，没想到皇帝居然派了外官上任，简直始料未及。
　　穆靖接了圣旨与织造印，在一众太监与织造局小吏的簇拥之下前去熟悉织造局事务，独孤默见他诸事妥帖，甚有章法，虽下面人各怀鬼胎，帐务想来也不会清爽，但一时半会倒也不着急，便带着手下出了织造局，预备前往知府衙门提审犯人。
　　他上了马车，问派去姜宅的侍卫：“姜大爷人呢？”
　　侍卫一脸为难：“属下去的时候姜大爷还睡着，侍女回说姜大爷宿醉未醒，等姜大爷醒了之后一定转达。”他也不能闯进姜不语的卧房。
　　“怨不得你，她就是故意的！”独孤默早知道姜不语不是那么老实的人，他原也没指望着让姜不语服侍自己，不过是说得狠一些，威胁她留在苏州府而已，她能把自己的话打个折扣执行一半，别转天就带着麟哥儿跑的没影，他便已经满足了。
　　他亲自去知府衙门提审人犯，毕雪云与丫环凌香在乔智远手里走过几趟，只剩了半条命去，被拖上来之后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独孤默见两名人犯这副惨状，也不知是昨夜余怒未消，还是对乔智远草菅人命的行为不满，向来克制有礼的侍郎大人差点扔了惊堂木，指着堂下的女犯骂道：“都打成这样了，还怎么审？”
　　乔智远陪着小心道：“人犯……人犯身子弱，在牢房里打熬不住，才病成了这副模样。要不下官派人先替她们治病？”
　　分明一身是伤，他却避重就轻只说治病。
　　强龙不压地头蛇，姓乔的在苏州府经营六七年，独孤默也不好撕破脸皮，就着乔大人的梯子走了下来，放缓了语调说：“洪内官是陛下自小的伴读，与陛下情份非同寻常，说不得刑部复核宣判之后，还得等陛下的旨意，总不能还没等到最后的结果，嫌犯却死了吧？乔大人下手也该知道轻重！”
　　乔智远心道：真是京里来的贵公子，听着名头响亮，于地方上的事务还是不够熟练。地方官员方方面面糊弄朝廷都是有成例的，每年的税收新粮税银，各种火耗各种杂费均摊，底下人哪个不知？
　　大家同在苏州府为官，他与洪内官之间总也有些需要互相帮衬襄助发财之事，洪内官死的不明不白，当他不害怕吗？
　　他见过洪内官身上的伤口，连着做了好几晚的噩梦，生怕哪一日自己也落得这样下场。但怕归怕，至于上交朝廷的案卷可隐瞒的事情却多了。
　　“大人说的是，都怨底下人粗手笨脚，没有分寸，下官这就找人替嫌犯治病。”
　　独孤默道：“嫌犯既暂时没法审，我便先去义庄看看洪内官的尸首，以备将来回京陛下问起来，也好有个回答。”
　　乔智远一面派了人带独孤默去义庄，一面找了大夫入牢里替毕雪云与凌香治伤。
　　独孤默心事重重去了趟义庄，回来才踏进园子，便听得里面喧哗之声不绝于耳，直觉怀疑狗世子驾临，否则何人敢在他的下处闹出这么大动静？
　　果然来客正是姜不语，无为车行的老板一身劲装，正坐在廊下喝茶，身边聚集着乔智远为侍郎大人配备的一干美貌丫环，正在听她胡扯八道。
　　狗世子正讲到紧张处，听起来类似于山庄别院艳鬼复仇之类的故事，也不知道是否让园子里侍候的丫环们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大白天吓的几名美貌小丫环捂着胸口白着小脸儿直倒气，狗世子笑盈盈拉起一名吓的都快哭了的小丫环柔软白嫩的小手手，一本正经的占人家便宜。
　　“别怕别怕！妹妹别怕！都说男人阳气足，恁是多凶的艳鬼来了都不怕。”捏着小丫环的手体贴的搓了搓：“瞧把妹妹吓的，手冰凉！要不我抱抱你，你身上沾染了哥哥的阳气，女鬼见到都要退避三舍！”
　　独孤默：……
　　哥哥？
　　男人阳气足？
　　小丫环被她这番胡扯给洗脑了，竟然含羞低头，任由她拉进怀里抱了抱，还在颊边偷香窃玉一回，经此胡闹恐怖的氛围去了大半，小丫环竟觉得这法子甚妙，红着脸儿说：“好像……好像是没那么害怕了！”
　　狗世子化身为神棍，占人便宜还不忘布道：“这里面有个名堂，女子幽旷之地多阴气，若是还出过人命就更不必说了。但男子身负火阳之力，哥哥来苏州之前在山上修道多年，颇通降妖除魔之术，身上沾染了我的气息，就算是夜来外面有什么邪祟也要绕道而去。害怕的都来哥哥怀里抱一抱。”
　　独孤默：……
　　山上修道多年？
　　我怎么不知道！
　　怕是如意馆的红粉阵里修道多年吧？！
　　不远处，侍郎大人从京里带出来的几名随从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这朵奇葩花了小半个时辰，便哄得一众美貌小娘子们投怀送抱，还送的心甘情愿。
　　独孤默原本在乔智远处碰了个软钉子，感受到了姓乔的只想跟他谈风花雪月，不想让他认真查案，心中憋着一团郁气，结果才进来见到狗世子在那胡闹，那团郁气竟随风而散了。
　　他压下心中笑意，故意板着脸走过去，问：“好玩吗？”
　　作者有话说：
　　看到文下评论，说阿默囚禁了狗世子……就很困惑。
　　记得多年前看古早文，男主将女主双手用铁链锁起来困在床上天天烙大饼，烙来烙去烙出崽子，给女主喂个饭啥的，女主都感动的要死，大饼烙多了就烙出感情了，私以为这才是正宗的囚禁吧？
　　阿默不过是被欺负无视的狠了，想了个法子让狗世子留在自己视线之内而已。
　　小情侣之间吵吵闹闹互相见招拆招，难道不是谈朋友的乐趣所在？
　　感情生活里，一个人永远高高在上，另外一个人一味做小伏低千依百顺，附和顺从另外一个人的所有想法与行为而失去了自我，私以为这不是爱情，这是找了个小奴隶而已。我理解的能够长久在一起的爱情，必然是两方都能在这段感情里保有独立的人格。因为身份背景思维方式三观或者爱情里的各种小猜忌而生出小矛盾，两方思想碰撞互相磨合争吵，最后找出适合两人的相处之道，并驾齐驱白头偕老，才算完满。
　　狗世子不能一辈子把阿默踩在脚下，而阿默也必然要用自己的方式让狗世子正视他与她之间的感情，而不是霸道总裁带球跑一辈子。
　　就……这样吧，晚安。感谢在2021-10-11 02:15:38~2021-10-12 03:26: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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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八章
　　侍郎大人出现, 一众丫环们一哄而散，各自退下。
　　姜不语大叹：“大人未来之前挺好玩，大人来了之后……未免有些煞风景？”
　　侍郎大人作势要走：“要不我晚点回来？”
　　姜不语挥手：“好走不送!”
　　独孤默：“……”
　　侍郎大人近来逆反心理比较严重, 在她赶客的目光之下悠然落座, 还自行斟了茶喝。
　　他的一众手下是他回京之后才挑的人, 护卫姚侃性子比较活泼，平日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表达欲, 但对上眼前奇景到底憋不住了。
　　“大人与这位姜老板似乎很熟啊？”昨晚送醉鬼回家，今日这位便寻了来，且在侍郎大人面前说话无拘束不说，见到大人回来连起身客气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舒升同为护卫, 性子要稳重些, 警告他：“大人的事情你少插嘴！”
　　不远处廊下, 回来之时一路情绪不佳的侍郎大人此刻眉眼柔和，虽然依旧是习惯性冷着脸, 但姚侃愣是从大人那张脸上嗅出春暖花开的迹象, 才不管舒升的告诫, 猜测道：“老舒，你说大人跟这姜老板是什么关系？”
　　舒升只想找根针把他的嘴封上：“大人的事情也是你我能私下议论的？！”
　　独孤默自入刑部之后, 一心扑在公事上，寻常官员轮值休沐难免要出去松快松快，或约三五好友同僚小聚, 或陪妻儿游玩，就连刑部年轻未婚做粗使杂役的也要在轮休的时候给邻家小姑娘送盒胭脂挑担水, 唯独他雷打不动泡在刑部衙门看卷宗, 或四下走访陈年旧案, 恨不得把二十四个时辰当四十八个时辰来用。
　　第一年, 刑部许多老人意味深长的说：“年轻人，就是干劲足啊！”也有官场老油子进言：“大公子何必如此辛苦？”
　　有个当朝首辅的亲爹，就算他每日只来刑部衙门点个卯，该有的功劳也不会少了他一分，何必费这功夫？
　　独孤默充耳不闻，每日连轴转，身边的护卫长随们也比旁人的仆从要辛苦不少，好在他出手大方，月银也是双倍，瞧着清冷不好说话，实则并不会随意苛责或者拿随从撒气，跟着他倒也不错。
　　第二年，他破了刑部两件多年悬案还升了职，不少人觉得他也该放缓脚步了，该表现的也表现过了，众人现在提起他都对他的办事能力颇为认可，不会再认为他是借着父荫来刑部混日子。再说……他这么勤奋，岂不衬得同僚于公事很懈怠？
　　于是一帮同僚轮着班约他出去喝酒听戏，均被他以“公事繁忙”为由婉拒了，令一众同僚很是郁闷——大家同在刑部，感情就忙您一个人了？
　　搞得大家与他好像不在同一个衙门一样，于是有人在背后难免抱怨他的勤奋。
　　第三年，独孤默继续升职，忙碌的状况有增无减，并且也隐隐让刑部不少人产生了危机——活都让你一人干了，阁老大人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们都很没用？
　　除了那些混日子的老油子，刑部许多官员开始对公事上心，主动抢着干活了，也绝了请独孤默出去玩乐的心思，反而更多的开始找他讨论案情，以及自己在审案之时遇到的难解之处，甚至有律法不明之处向他请教。
　　深入接触之后，众人这才发现，所有的律法条文在独孤默这里都是张口就来，不但能背的一字不差，在审案之时还能运用自如，且他还向皇帝谏言修改补充《大渊律》里疏漏及不合理之处。
　　皇帝准了他的奏折，并批准他参与修订《大渊律》，以他的年纪，足见其才干。
　　此后，独孤默在刑部衙门就是一部行走的《大渊律》，同僚将他从独孤阁老的荣光里剥离出来，对他敬佩有加。连刑部尚书田滨也与旁人感叹道：“自从独孤默来了刑部，倒是带动了大家的干劲，如今也不愁大家偷懒不干活了。”
　　刑部衙门的同僚们对他升官的速度都很是认同，哪怕官场上积年的老油子子见过了他的勤奋，都不免要后悔自己多年四处钻营却不肯踏实做事，否则说不定自己也早升官了。
　　也有别的衙门官员对独孤默飞速升官私下有些小意见，私下与友人聚会灌了黄汤也会发牢骚：“我若是有独孤阁老那样的亲爹，恐怕也早就升官了。”不幸遇上刑部官员，被对方好一顿嘲讽：“你就算有十个独孤阁老那样的亲爹，恐怕升官的速度也比不上独孤侍郎。你在外面喝酒的功夫，独孤侍郎在衙门看卷宗；你回家抱着娇妻美妾上*床睡觉的时候，独孤侍郎还在审犯人；你睡着了独孤侍郎还在忙，你醒来独孤侍郎早起来去忙公务了，谁跟你似的整日不想着做事，只想着拍马钻营？”
　　那名官员恼羞成怒，酒意上头说话也更加没有遮拦：“你不过就是跟独孤默同在刑部，想着为他说好话，好巴结上了独孤阁老升官而已，你得意什么？”
　　如果说相识之初，这名刑部官员还有过这种小心思，但数年相处反而看清了独孤默的为人，他的官职都是靠自己的聪明才干得来的。
　　刑部官员鄙视道：“夏虫不可语冰!你这种人懂什么？我还要赶着回去审犯人，懒得跟你多说。”
　　京里派系复杂林立，皇子宗亲、勋贵外戚、朝廷重臣，哪一个身后不是站着面目模糊的官员？大家同在名利场，谁也不见得比谁清白。
　　可是独孤默生生以自己的行为方式让离他近的官员看到了另外一种生存之道，不是钻营拍马，而是事实求是踏事办公，以自己的能力在陛下面前挂上号。
　　这样一位以忙碌勤奋而出名的刑部侍郎，平日都嫌同僚之间的应酬浪费时间，今日却坐在廊下眉眼温和陪着江南一位车行的老板闲聊天，直惊掉了姚侃的下巴。
　　姚侃离的远了些，若是他能再近一些，听到两人之间的谈话，恐怕惊的五官都要在脸上挂不住了。
　　侍郎大人说：“怎的没把麟哥儿带过来？”
　　姜不语怪笑：“呵——大人以势压人让我来当亲卫就算了，竟连我的儿子也不放过。友情提醒一下，我儿子才三岁！”
　　侍朗大人：“我也友情提醒你一下，麟哥儿也是我儿子！”
　　姜不语倒是没否认，不过她笑的有些不怀好意：“大人说麟哥儿是你儿子，可是麟哥儿已经有爹了。”
　　侍郎大人：“那我是什么？”
　　姜不语坏笑：“要不……你当娘？！”她甚至还一脸期待：“侍郎大人美貌天成，相信穿上裙子也一定艳压苏州府所有的妙龄小娘子！”
　　独孤默：“……”
　　侍郎大人深深吸一口气，生硬的拐了个话题：“我写了那么多信，你为何不回信？”
　　提起这件事情，姜不语便有些心虚，正欲找个理由搪塞，却听得独孤默道：“别告诉我你没收到，我可以从送信的人一路查问下来，就不相信你一封都没收到。”
　　姜不语：“……刑部的人都是这么讨厌的吗？”查案子查出来的后遣症，凡事都爱较真。
　　作者有话说：
　　今日挑战三更，老规矩晚上十二点收工。这一章有点瘦，二更会肥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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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九章
　　侍郎大人在刑部四年时间, 深谙掘地三尺寻根究底之方法，再加上他思维缜密慧眼如炬，至今还没遇上哪个犯人能在他手底下逃脱律法的制裁。
　　“当年离开幽州之时, 我分明跟你说过让你等等我。”等到他足够强大, 能够站在朝堂之上, 为她以女儿之身付出的百倍辛苦讨个公道，让天下人都知道她的惊世之才, 哪怕她以女儿之身行走世间，无论是刀山火海，他都能为她保驾护航。
　　哪知道狗世子没心肝，他在京中夙夜匪懈, 相思成灾, 将所有的话都诉诸笔端, 而她却吝啬的连几个字都不肯写。
　　他用一种审慎的目光牢牢盯紧了她：“我只想知道，写给你的那些信你都读了吗？”
　　姜不语：“……”
　　她忽然间发现自己误入歧途, 面对审讯犯人驾轻就熟的侍郎大人来说, 她答一句, 可能他后面还有几十句等着自己。
　　她若说自己读了，对方别说问及回信了, 便是提及信中所言，她恐怕也一无所知。若说没收到吧，按他这气势汹汹算帐的模样, 大约要按着送信的路程按个查问一遍，也不知道中间哪个倒霉蛋要撞在他手里。
　　胡扯是姜不语的强项, 她眼珠子几转便有了计较：“收是收到了, 只是你知道我这几年在江南四处乱跑, 江南吧每年雨水多, 有时候出门碰上下雨，有时候在船上不小心掉下去，你写的那些信就……”
　　“你是想说被水泡了？”
　　“对啊对啊！”姜不语暗赞侍郎大人上道，给个理由他就能接受，还一再感叹：“所以老天注定你我没缘份，真不怨我啊！”
　　独孤默懒得再听她那些搪塞之词，忽然问道：“离开幽州这几年，你过得快活吗？”
　　姜不语见他不再纠结于信件之事，立刻松了口气，回答他的问题也有了几分真心诚意：“很快活啊。”
　　她说：“从小到大我娘只给了我一个选项，担起北境的边防重任，重掌幽州大营的军权。为此我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不当世子之后，我感觉自己卸下了千斤重担，只要有一口平安饭吃，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不知道多快活，春天出门赏花踏青，夏天上山吃斋消暑，秋天湖上泛舟采藕，冬日庭前赏雪灯下饮酒，能够每日带着儿子在街市间玩乐闲逛，夜暮归家，踏实一觉到天亮，再没有比这个更快活的日子啦。”
　　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才知道和平的可贵。
　　曾经守护过千万普通百姓平安的姜不语有一日解甲归田，成为大渊百姓之中的一员，享受着停战之后的安宁生活，于她来说反而是人生之中难得轻松享受的日子。
　　独孤默久在京中名利场，见惯了争权夺势，但凡姜不语这番话从任何一名被夺职的官员口里说出来，他都要怀疑对方只是给自己的不如意找个借口，背地里说不定还是想着积蓄力量翻身而上。然而姜不语说出这番话，他却相信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权势如她不过是一件战甲，披挂上身便能守北境安宁。然而只要两国停战北境安宁，卸下此战甲于她来说易如反掌，毫不留恋。
　　京中提起定北侯府世子，不知道有多少人惋惜她被入赘的金守忠连累丢了祖宗爵位与荣光，姜氏一门从大渊权贵之阶掉了下来，湮灭于芸芸众生，再无人提及。
　　然而于姜不语来说，不过是脱掉了枷锁般的人生，复归正常的生活而已。
　　独孤默眸中隐有感慨，能不被权利腐蚀始终保有清醒的意识，不做权利的走狗，这才是他念念不忘的人。
　　他试探着问道：“如果你想拿回侯爵之位，我也可以助你达成心愿！”
　　“大人跟我有仇吗？”姜不语吓的差点跳起来，在独孤默不解的目光之中，她真心诚意道：“我真没什么大志向，能睡到日上三竿，吃上可口的饭菜，与家人过上平淡安稳的日子，于愿足矣。你当侯爷好当的？我虽没见过祖父的辛苦，但金守忠在侯位之时我还是有记忆的，他就跟绑在幽州大营似的，有处理不完的军务，偶尔巡边也是以公事为主，哪及得上我现在的自由快活。你是成心不想让我过上松快日子吗？”
　　独孤默提起此话不过是怕丢失了爵位成为她心中执念：“旁人皆说，他日九泉之下你无颜面见祖宗。”
　　“我姜家祖宗若是恋权，当年早留在京中了，何至于跑到北境吃沙子吹冷风，还把这苦差使丢给子孙后代？？”姜不语笑的旷达乐观：“甘苦自知，谁也不必替旁人操心，我现在好得很，再没有更好的日子了！”
　　有钱有时间有自由有儿子，虽然还有幽州大营出来的那帮笨蛋们需要她劳心劳力，但假以时日等他们适应了普通百姓的生活，她自然也能更轻松。
　　独孤默郁闷的发现，自己在京里辛苦四年，脑补了多少次重逢的感人画面，而某人却一早将自己从脑海之中铲除，小日子不知道过的多滋润，不说她不需要自己，连麟哥儿都不知道他这位父亲的存在。
　　他就像是多余的。
　　怀着拖油瓶的隐秘小心思，侍郎大人赖在姜不语身边，跟着她回姜府吃晚饭，顺便跟麟哥儿联络感情。
　　在商言商，姜不语可不跟他客气，趁此机会提价：“独孤大人可知道我如今身价几何？在江南北境共有多少产业？”
　　独孤默还真不知道，不过想也知道以她的聪明劲儿肯定身价不菲：“你是想详细告诉我，好让我带人查抄的时候方便些？”
　　“我告诉大人是想让你知道，雇我做侍卫可以，不过这价格嘛……”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况且身为不为车行的老板，他们车行的业务就包括了看家护院替人跑腿押镖护送等项目，服务谁不是服务呢。
　　独孤默见她不再执著于分开，长松了一口气，笑道：“价格好商量。”还凑近了她小声道：“只要姜老板做的好，我的全副身家送你都没问题。”
　　姜不语：“……”臭小孩，分开四年都学会撩了。
　　她假装无视了独孤默意有所指的眼神，回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独孤默眼神在她身上打个来回，慢悠悠道：“分开四年，没想到你对自己的认知越来越不清晰了。”她从来就只在狗世子与无赖之间来回打转，离君子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姜不语假装听不懂他的话中含意，吩咐下人备饭，末了追加一句：“饭钱另算，不在护卫报酬里。”
　　独孤默：“……”还添了奸商的特质。
　　好在晚饭时分，柏润抱着麟哥儿一起来吃饭，两人之间的话题总算不再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麟哥儿今日跟着柏润上街长见识，见到衙门前站笼里的犯人，非要好奇的停下来，接连不住问：“先生，人又不是狗狗，干嘛要关在笼子里？”
　　柏润跟小孩子简单解释：“他们做了错事。”成年人的世界太过复杂，真要让麟哥儿全懂也有难度。
　　麟哥儿当时就被吓哭了：“不要被关进笼子里!麟哥儿不要被关进笼子里！”
　　柏润抱着他哄了好久，还问起路过的百姓，听说这几名是交不上丝绸的织户，麟哥儿虽然不懂织户是什么，但也知道与自己无关，这才不再哭了。
　　小家伙下午哭过了，回来便有些发蔫，跟日头底下暴晒过的青菜似的，直往姜不语怀里钻：“爹爹——”他深嗅一口熟悉的气息，总算是安心了几分，还委屈巴巴的说：“爹爹，人关在笼子里……”
　　姜不语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用眼神询问柏润。
　　柏润到底也与她熟悉起来了，知道姜大爷非常疼爱孩子，不由有些发窘：“都怨我，下午带着麟哥儿去外面走动，结果不小心让他看到了知府衙门前站着的示众的嫌犯，麟哥儿年纪小没见过，生生给吓哭了。”
　　独孤默常年与犯人打交道，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犯人，况且他白日也去过知府衙门，见过衙门外面站笼的犯人，不过他只是奉旨来审查洪内监之死一案，于苏州府旁的案子无权干涉，便不曾动问。
　　反而是姜不语与柏润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甚至姜不语抱着孩子拍，柏润便坐在她边上柔声解释，还轻轻抚摸麟哥儿的脑袋，放眼看去亲如一家，他反而是那个无关紧要的外来者。
　　……就心塞！
　　非常心塞！
　　他忍着心塞问道：“衙门前那些站笼的都是犯了什么事的？”
　　柏润似乎才注意到坐在一侧的独孤默，他进来之时抱着麟哥儿，小家伙吸引了他全副注意力，况且姜大爷身边向来仆从管事环饶，不是侍候的便是来汇报店铺之事的，他通常都不大注意，竟没注意到一边坐着的竟是京里来的独孤大人。
　　“我特意问了下路过的百姓，说是什么交不上丝绸的织户，总有十好几位。”
　　织户？
　　难道跟洪内监的案子有关？
　　他自见过了毕雪云主仆，还有洪内监的尸体，再问过当时做了尸检的仵作，测量了洪内监的身高，发现他身高体胖，就算是来十个毕雪云，也未必能够杀得了他。
　　宫内的大监们皆养成了弯腰垂颈的习惯，许多人一辈子做奴才状，老了连骨头都变形了，躺平弯成一只虾米，但洪内监这些年在苏州任织造，渐渐趾高气昂，竟连多年在宫中缩着的骨头都舒展开来，长手大脚摊开，不细看便是一伟丈夫。
　　他传了姚侃过来，吩咐道：“去外面打听打听，站笼的织户是怎么回事？”
　　姚侃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
　　别人：哟姓姜的丢了世子之位好可怜！
　　狗世子：（快活大笑）社畜哪懂自由人的幸福？您能睡到日上三竿吗？还不知道谁更可怜呢！九九六了解一下！
　　一直九九七的独孤默表示：心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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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章
　　穆靖上任之后, 先是跟着手下人在织造府里转了一圈，紧跟着便让人将各处的帐目送上来。
　　手下这帮人都是洪内官的心腹，他人虽死了, 但留下的烂摊子至今还无人打理, 至于织造府的帐目, 根本经不起查。
　　“这个……大人初来乍道，不如先歇歇。帐目等下面人整理出来再送过来？”总要摸透新来的织造的脾气秉性, 才好考虑交还帐目。
　　穆靖不用想都猜得出来，洪内监在职多少年不挪窝，如果不是这次出了意外，恐怕都轮不着外人插手织造府的帐目, 谁知道里面是多大一笔烂帐。
　　他也怕逼急了这帮人发疯, 当即和颜悦色道：“既如此, 便缓几日也行。”
　　傍晚下值，他先去了独孤默住的园子, 听园子里的人说起他出去了, 想想侍郎大人在苏州似乎并无熟悉的人, 除了姜世子，他便直接去了姜宅。
　　独孤默一顿饭吃的差点心梗, 麟哥儿坐在姜不语跟柏润中间，两人轮着给孩子挟菜，回答孩子的种种问题, 一顿饭在他们三人和谐友爱的氛围之下吃完了，唯独他不开心。
　　穆靖找过来的时候, 饭菜都已经撤下去了, 厅里还有饭菜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 按住想要造反的五脏庙，上前与这两人见礼。
　　柏润见他们要谈公务，抱了麟哥儿预备走，姜不语也趁势起身，却被独孤默拦住了：“你也留下来听一听。”省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跟柏润去散步消食。
　　姜不语复又落座，很是不解：“这些公事没必要让我听吧？”
　　“你是做生意的，听一听总没坏处。”独孤默很快便为她找到了理由，并且猜到了穆靖气色不佳的缘由：“是不是在织造府不太顺利？”
　　穆靖比独孤默年长许多，没想到一个照面便被他瞧破心事，当即不好意思笑道：“瞧出来了？”
　　独孤默在姜不语面前摆上官的谱儿，没想到在穆靖面前倒很亲和，甚至不惜分享自己在乔智远处碰的壁：“不瞒穆兄，我今日也不大顺利。乔大人谈起风花雪月倒是有肚皮经验传授，论起审案之事便吝啬无比，我也只能无功而返。”
　　两人视线相接，便知道这是苏州府官场都防着他们呢。
　　他们奉圣旨前来苏州府，等于往苏州府这一池子混水里丢了俩石子，至于他们是沉到湖底与大家同流合污，还是非要鸡蛋碰石头刚正不阿，总要有个试探的过程。
　　“说不得明日，乔大人得到织造上任的消息，便要下帖子相请穆兄了。你可要想清楚了要不要赴约。”独孤默提醒他。
　　穆靖向他请教：“敢问贤弟，我要不要赴约？”
　　独孤默却将这个难题抛给姜不语：“世子爷以为呢？”
　　姜不语回想上次乔智远接待独孤默的规格，禁不住双目放光：“穆大人能不能带我去见识见识？乔大人请客肯定不会吝啬的，说不得还要邀遍苏州府的名伎，定然美女如云。”
　　穆靖哭笑不得：“世子爷——”
　　姜不语换了副一本正经的面孔：“我懂我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穆大人为了查清楚织造府与知府衙门有无勾结，不惜牺牲清名与贪官污吏周旋，在下好生佩服！在下忧心穆大人安危，自愿请命前去保护大人！”
　　独孤默：“……”
　　你是去看美女吧？！
　　狗世子既爱美人，也爱英俊少年郎，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毛病，男女通吃，有时候简直让他不知道防谁。
　　作者有话说：
　　本章太少，挑战失败，明天继续挑战三更，万一……哪一天挑战成功了呢。
　　晚安。感谢在2021-10-13 23:06:42~2021-10-14 01:0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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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一章
　　苏州织造局占地颇广, 除有厅堂、楼阁、庙宇、园池亭台之外，还有机房四百余间，一应杂役粗使及各处行走管事人数者众。
　　穆靖初掌织造局, 放眼望去手底下人才济济, 可惜全是洪内官的心腹, 与他无涉。
　　他头一日被手下人殷勤带着参观了织造局，提起帐目便碰了个软钉子, 如同被供在佛佛龛上的菩萨一般，大家都巴不得他只吃香火不管事。
　　次日上任，果如独孤默所说，手下人送了厚厚一沓精美的拜帖过来, 并且贴心的从里面挑出苏州知府的帖子递上去, 殷勤道：“大人旁的拜帖都可以不理会, 但知府大人的拜帖不能不回。”并且暗示他：“织造局与知府衙门向来交好，虽然洪大人不幸遇害, 但织造局还是要跟知府衙门互相来往, 也好方便公务交接。”
　　新任织造大人前一日上任, 当日消息便传了出去，苏州府各处但凡与织造府打交道的皆得了消息, 各有应对。
　　穆靖心中原本没底，但与独孤默商量过后，又有姜世子怂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言, 若是刚刚上任便与手下划清界限，恐怕摸不透这些人的老底。
　　他当即笑道：“本官初来苏州, 一应事体俱无应对, 还要你们多多提点, 免得有行事不周全之处。既然乔大人送了拜帖过来, 本官且回一封过去。”
　　穆大人上任五日，倒有四日都在酒桌上度过，手底下人轮着班请他，美其名曰“为大人接风洗尘”，他来者不拒，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回家，被芸娘埋怨：“不当官还好，当了官每日恨不得泡在酒缸里，你可真是长进了！”
　　穆靖有苦难言，只能软语哄劝：“应酬，过些日子便好了。”
　　芸娘责备道：“让孩子们看到你天天喝醉回来，成什么样子？”
　　穆靖每日在酒桌上跟手下人套话，瞧着喝的欢天喜地，实则内心紧绷着弦，不敢稍有懈怠，近几日都没空陪孩子们写功课了。
　　他想想：“要不把孩子们暂且送去姜府，麻烦柏先生盯着写功课。你别生气啊，近来我是真分不开身，织造局之事水深得很，恐怕没那么容易。”
　　在芸娘狐疑的眼神里，穆靖苦笑：“不信你去问世子爷！”
　　他抬出姜不语，芸娘便信了，次日便将双胞胎送去姜府暂住。
　　姜不语见到双胞胎，俩孩子向她控诉：“穆伯伯近来每日都喝酒，娘便让我们俩过来住。爹爹，我们觉得……穆伯伯这个人不大靠得住，要不你跟娘说说，让她别嫁了。”
　　两人已经十岁，多少懂些大人之间的事情，虽然年龄所限不够通透，却也隐约懂得些女子可托付的良人应该是什么样儿的，还没长大便开始操心亲娘的终身，也着实不容易。
　　姜不语摸摸俩大儿子的脑袋，笑着答应了下来，转头便拿此事去取笑穆靖：“织造大人再喝下去，不等摸清了织造局里的内情，儿子们便要怂恿着芸娘改嫁了。”
　　穆靖：“……”
　　他容易么？！
　　酒场之上言行无忌，穆靖通过数日观察，以及手下人说漏嘴的一些话，竟摸索出一些事情：“独孤贤弟跟世子可知道织造局的经费来源？”
　　“从京里拨款？”独孤默主理刑部案件，多少听过一些，但再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姜不语就不必说了，从小在幽州长大，来江南之后接触的都是普通百姓与商户，哪知道织造局内部运作之事，她猜道：“穆大人最近喝酒悟出来了？”
　　“差不多。”穆靖想起酒桌上听到的零碎言语，经过自己的推断与组合，得出个结论：“江南三局的经费应该全靠工部与户部指拨的官款，其中工部占比多一点，户部略少一点。然后根据织造任务与产能大小分配给三处织造。你们猜猜，京里的拨款他们贪了几成？”
　　姜不语大胆开口：“一半？”
　　独孤默根据大渊贪官的尿性推断：“七八成？”
　　“事实上我也没拿到具体的数目，但想来没有八成也有七成了。”穆靖十分惆怅：“这帮混帐捂着帐目不肯给我看，也许是商量怎么做假帐吧。”
　　姜不语：“若是明抢呢？”
　　穆靖眼睛一亮：“世子爷肯帮忙？”
　　姜不语这几年谈生意，颇懂等价交换的道理：“有条件的。”
　　“世子爷只管开口！”
　　“对我儿子们好些，别让他们来跟我告状，说是忧心芸娘所托非人，生怕穆伯伯将来变成个醉鬼！”姜不语调侃道：“我也不容易啊，还请穆大人体谅体谅为人父的心情。”
　　穆靖：“……”
　　就……很尴尬！
　　“调皮！”独孤默笑睨了姜不语一眼，向穆靖解释：“她一向好玩爱闹，穆兄不必介意。”
　　穆靖苦笑：“若论做父亲，在下远远不及世子爷，还请世子爷多多指教！”
　　“客气客气！”姜不语顶着独孤默无奈又好笑的眼神拱手向穆靖还礼，顺便也奉献自己手底下人打探来的消息。
　　“我家车行不做丝绸生意，未曾接触过这块，昨儿底下人来报，说是织造局近些年盘剥织户越来越严重。最早的时候都是官府提供生丝跟工钱，设机自雇匠自织外，还散放织机、丝经给织工于织工居处织造，然后收买成品。但随着织造局的人胃口越来越大，工钱一年年减少，乃至于无。近年来，织造局与官府勾连，将织造任务以服徭役的名义分摊各织户，不但没有工钱，倒贴人工，有时候还要倒贴生丝。”
　　独孤默拍案而起：“这帮蠹虫，真该抓去刑部大牢走一趟“他久在京城，只听说江南道繁华富庶，却不知这繁华富庶之下不知道埋着多少累累白骨：“不怪姚侃来报，说是知府衙门前站笼的都是交不上绸缎的织户们，想来这些织户身家皆被盘剥干净。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织户被逼的家破人亡。”
　　姜不语对此一点都不惊讶，她还有未尽之语：“也不知道苏州织造局每年送往京里的绸缎有多少匹，但昨儿吴记少东提起，江南最为畅销的都是宫缎，据说价格居高不下，对外都称是织造局往宫里送剩下的少量货物私出以补贴织造局的开销，但吴少东认识的人多，就他所知的富户买宫缎的便不少，真要统计绝非小数目。”
　　独孤默震惊道：“也就是说，他们打着供给宫中的名义盘剥织户，大量生产绸缎私下做生意，且成本低廉价格高昂，以此敛财？”
　　穆靖怒道：“这帮贪官变着法的敛财，全然不顾织户的死活，真该杀！”
　　姜不语感慨道：“难怪许多人当官都爱往江南来，富庶之地果然遍地是白银，连任几年三代都花用不尽。穆大人跟侍郎大人可要抓紧机会啊！”
　　穆靖：“……”
　　独孤默：“……”
　　两人一肚子怒气被她戳破，面面相觑，无奈摇头苦笑。
　　再严重的事儿到了姜不语嘴里也能被拿来调侃，原本揭开了苏州府官场的遮羞布，看到了下面累累白骨，他二人愤怒于这帮贪官的无法无天，谁知被姜不语两句便消解了愤怒的情绪，归于理智。
　　穆靖：“现在怎么办？莫非真要去抢织造局的帐目？”
　　独孤默现在明白了他离京之时，刑部尚书田滨的忧愁，江南官场之事就算他不曾参与，大约也有风闻，知道这张网深不可测，以织造局为例，官员贪渎成性帐务混乱底下人只知道敛财，还有江南的盐、矿、茶叶瓷器各种产出呢？
　　真不敢想象背后是多大一条财路，又有多少官员同流合污。
　　“万不得已之下，也只有抢了。”侍郎大人下定决心，与穆靖两人不约而同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姜不语。
　　姜不语指着独孤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你！你早就算计好的？留我下来就是给你当打手？你早就知道织造局的事情不能善了？”
　　侍郎大人唇角上扬，露出一点阴谋得逞的狡黠笑意：“其实来苏州之前，我没想过能这么快遇到你，可既然遇上了，便是连上天都在眷顾我。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江南官场肯定凶险无比。”他理直气壮道：“你当年在幽州就说过会保护我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江南的贪官给杀了吧？”
　　姜不语：“……”
　　她这是掉坑里了吧？
　　独孤默见她迟迟不肯答应，目光渐渐变得委屈，终于露出了一点当年少年郎的影子，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里的失落，倔强道：“既然世子爷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明日我跟穆兄亲自去抢。反正……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的死活！”
　　他这是撒娇吗？
　　四年时光不但没有在他脸上留下风霜的痕迹，反而洗去了少年郎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男子的清隽出尘，俊美绝伦。
　　深度颜控患者姜不语的大脑立刻失去了思考能力，目光在他若隐若现的喉结处扫过，脑子里疯狂跑马，不由自主便举手投降：“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侍郎大人的美男计在姜不语这里很管用，他向来清冷的眸子立时染上浓浓笑意，也不管穆靖还在，灼灼而视，连声音都温柔之极：“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是不是？”
　　这副腔调！
　　这副腔调！
　　四年前，两人最为亲密的时刻，他就是这么温柔的腔调！
　　姜不语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冒出许多不该有的旖旎画面，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将那些过去封印，谁知见到他这副委屈的小模样，便如同揭去了封印般，过去一股脑的涌进来，她鬼使神差，不由自主便应道：“是啊，不会不管你的！”
　　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的话，她跟被雷劈了似的，恨不得自打嘴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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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二章
　　苏州知府乔大人知情识趣, 待得织造穆大人在织造府里熟悉几日，果然下帖子为他接风洗尘，连侍郎大人也一并宴请, 可惜此次并非游湖, 而是在苏州府大盐商何韬的园子里, 席间侍候的都是何府家伎。
　　姜不语兴致缺缺，遣了黎氏兄弟代替自己跟着独孤默过去, 为着穆靖的安全，她从自己亲卫里挑了四人暂充穆大人的长随，自己拐去柳府探望姜岚。
　　自姜不语提起要搬出去，姜岚便再三阻拦, 不肯放她一个人在外面独居：“你带着孩子, 身边也没个侍候的人, 姑姑怎放心让你出去住？留在府里还有人照看衣食。”
　　“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会冻着饿着不成？大姑姑别担心。：”姜不语自作主张惯了, 到底还是搬了出去。
　　她今日来探望姜岚, 生怕被责骂, 顺手把麟哥儿打扮清爽可爱，进门先将小家伙塞进姜岚怀里：“还不赶紧向大姑奶奶问安？”
　　姜岚笑骂道：“你倒是奸滑, 拿麟哥儿来堵我的嘴。”当着孩子的面，总要给她留点面子。
　　柳源前日从龙城回来，听说了柳一飞被绑架, 姜不语带人深入水匪窝，将燕子荡的水匪窝一锅端了, 预备着忙完这两日便开个家宴谢谢内侄, 又惋惜道：“不语虽丢了爵位, 本人却精明能干, 手下又忠心耿耿，若非一卉年纪太小，我都想亲上加亲了。”
　　柳一卉才十岁，还是一团孩子气。
　　“想什么呢？”姜岚当时笑着轻捶了一下丈夫：“不语的年纪都可以做一卉的爹了，要大着十六岁呢。”但她内心也不无惆怅的想，若是小女儿再大些该亲上加亲该多好啊。
　　夫妻俩议论一番作罢，家中生意还有许多需要柳源拍板之事，还未忙完姜不语便带着孩子上门了。
　　柳一平听说姜不语来了，飞奔而来苦着一张脸求她：“大表哥，你跟爹爹说说，让我跟着你吧？”
　　他跟柳源提过，不想再跟着柳一飞打下手，想跟着姜不语去磨练，但被亲爹拒绝了，已经连求了几日，眼见无望，只能从姜不语这边下手。
　　姜不语被他逗乐了：“跟着我有什么好的？我手底下的生意全都是辛苦活，可不及你跟着大表兄来的舒服。”
　　“舒服又不能长本事。”柳一平自从跟着去了一趟燕子荡之后，简直跟痰迷了心窍似的认定了姜不语，还再三央求姜岚：“母亲也帮我跟爹说说啊。”
　　待得柳源听闻姜不语过来，丢下外面的生意回家，见面便不住口道谢：“多亏了你过来，不然真不敢想家里会乱成什么样子，姑丈真是对你感激不尽！”
　　“自家亲戚，何必客气！”姜不语笑道：“也是大表兄运气好，吉人天相。”
　　柳源留她吃酒，一家人摆开宴，柳一飞亦步亦趋跟在姜不语身边，不住朝她使眼色，期望她能帮自己说几句，最后还是柳源实在看不下去了，嫌弃道：“出息!才求了我几回，便往后退了？你表兄在你这个年纪已经领兵打仗了。”他骂道：“我就算准了，也得看你表兄愿不愿意，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姑丈也知道，我入商场没几年，做生意还及不上大表兄，让表弟跟着我，岂不耽误了他？”姜不语不太能理解小表弟的脑回路，只能委婉表示跟着自己很大程度会误人子弟。
　　“做生意反在其次，让他跟着你多学学做人。”
　　姜不语：“……”
　　——姑丈你怕是对我的人品有什么误解！
　　——让小表弟跟着我，就不怕被我带歪了？！
　　当天傍晚，姜不语抱着儿子回府，身边还跟着迷弟柳一平，正逢独孤默跟姜穆联袂而来，二人皆有了三分酒意，但面色皆不大好，她将睡着的麟哥儿塞给迎出来的橙丝，示意她抱孩子回去睡觉，取笑道：“两位大人去喝酒寻欢，难道竟是输了银子给乔大人不成？怎的好像欠了一身赌债。”
　　乔智远请宴，无论是游湖还是在陆上，席间山珍海味络绎不绝端上来，负责斟酒挟菜的皆是美貌妙龄女郎，若是定力弱些的早忍不住了。
　　两人越想越窝火，穆靖连家都不回，一径跟着独孤默来姜府，进门就问：“世子爷可想好了，几时去抢帐本？”
　　“要不……现在？”姜不语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见两人窝火的模样，特别是侍郎大人气的容色都削减了几分，为着别糟蹋他的美貌，当即提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今晚？”
　　*******
　　乔智远接连宴请了独孤侍郎跟新上任的织造穆靖，见识过两人的性情，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这晚他从何园回来，进了新纳的小妾房里，在美人的服侍之下泡了个热汤，直泡的一身厚皮泛红，额头见汗才起身，头发都还滴着水，外面便有人慌慌张张来报：“大人——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乔智远心情不错，也就不计较手下的鲁莽，坐着凭由小妾纤细白嫩的手儿拿着帕子替他擦头发：“大晚上跟见鬼了似的。”
　　手下心道见鬼算什么，这可比见鬼可怕多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喘的厉害，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人，穆大人跟独孤侍郎带着人去织造局抢帐本了！”
　　“啊？”乔智远还当自己听错了，起身之间头发还在小妾手里扯着，他被扯的呲牙咧嘴，一把推开娇软的美人儿，眉目沉沉道：“你说谁抢帐本？”
　　手下悄悄后退了半点，忍着被责骂的风险，一口气说完：“织造局那边派人来求救，说是独孤侍郎跟穆大人带着一帮人去抢帐本，织造局的人站出来理论，被他们带来的其中一人一脚踹飞，都打起来了……”
　　乔智远一腔热情喂了狗，没想到独孤默跟穆靖在宴席上吃喝尽兴，欢笑如常，转头就跑去织造局抢帐本，您二位礼貌吗？！
　　“立刻点人，等我过去看看，只希望织造局那帮太监们能顶得住！”
　　大半夜知府大人头发都湿着，匆匆穿衣服，点齐一班衙役，前往织造局。
　　事实上现场远比手下人来报有序的多。
　　姜不语手下亲卫营效率奇高，点齐府内留守的人马不过片刻之间，五十人沉默着齐齐站在姜宅前院，惊醒了独孤默与穆靖的酒意。
　　穆靖不过一时在气头上，总觉得抢帐本还要经过周详的计划：“真……真现在去抢啊？”
　　“不然呢？”侍郎大人更为了解狗世子，知道她随心所欲的性子，况且亲卫营里出来的都很能大，占着圣旨大义与武力高地，久困官场规矩的独孤默竟感受到了久违的畅快，拍拍穆靖的肩：“请吧，穆兄！”
　　两人带着一众“打手”闯进织造局，机房里织工还在秉烛干活，而洪内监留下的太监们正在厅堂里聚众喝酒赌钱，来往仆役传菜送酒好不热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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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三章
　　姜不语一脚踹开厅堂一侧的屏风, 巨大的檀木屏风上镶嵌的云母玉石翡翠等零散东西随着屏风落地四散砸飞，惊起一屋子走兽。
　　厅堂一侧聚众喝酒赌钱的一众太监们见到陌生的年轻男子大半夜打上门，顿时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王八蛋,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敢来织造局惹麻烦？”
　　“王八蛋”姜不语侧身让开, 恭敬道：“大人，请——”做亲卫倒是有模有样。
　　穆靖从她身后走出来, 冷笑道：“诸位好雅兴，大半夜也不休息，还在局里盯着织户干活。”
　　众太监：“……”
　　独孤默紧跟着走进来，环顾桌上酒菜及一旁的骰子, 还有玩的热了大敞着衣襟的太监们, 眉头都拧了起来：“穆大人, 陛下将织造局交到你手上，你就是如此打理的？”
　　“独孤大人明鉴, 下官接手织造局也没几日, 连织造局历年的帐本都没摸到, 谈何打理？”
　　独孤默：“何人如此大胆，竟连帐本都不肯交上来？”
　　几名太监正喝至半酣, 且对糊弄穆靖成功十分得意，互相提起都道姓穆的不过是一介书生赤手空拳，除了被架空还能做什么？
　　在穆靖带人来之前, 他们已经议定了章程，对待新上任的织造大人只需要表面殷勤恭顺, 至于织造局的帐目还是暂时别给他, 先送穆大人一个下马威, 待他认识到了自己在织造局的地位, 再以利诱之，不怕收服不了他。
　　谁知大半夜姓穆的带人闯了进来，内中一名姓尚的太监喝的半醉，也着实未将穆靖放在眼中，摇晃着身子喷着酒气走了过来，当着穆靖的面打了个酒嗝，浑不在意道：“穆大人，已经下值了，哥几个喝几杯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再说大人您读书科考走的是正途，哪里懂得帐务之事？织造局的帐目由哥几个替您老打理了，也算替您减轻了负担，您老不嘉奖我们就算了，难道竟还要问罪不成？”
　　他这番歪理说的理直气壮，且嬉笑之意摆明了没将穆靖放在眼里，旁人能不能忍不知道，姜不语却是个爆脾气，上去一脚将那人踹飞，哪知道没计算好落点，那人斜斜砸在摆满了碗盘热菜的桌上，桌子承受不住当场四分五裂，碗盘菜汤连同姓尚的太监一起砸在地上，遍地狼藉。
　　姜不语上去一脚踩在他脑袋上，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了，敢跑到穆大人面前来撒野！陛下的旨意你们都敢违抗，也不看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穆靖：“……”
　　这几日见多了太监们糊弄他的嘴脸，不知为何见到世子爷出手打人，竟觉得痛快非常。
　　至于侍郎大人满脑子的《大渊律》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满面笑意盯着打人的姜不语，那模样不太像刑部侍郎，倒像土匪窝里跑来观战的同伙。
　　刚刚从外面端酒菜过来的一名杂役才走到门口，亲眼目睹这一幕，不声不响往后退，一直退至灯火之外，将酒菜放在外面假山石上，撒开脚丫子就往知府衙门跑。
　　黎杰示意那人离开的方向，小声问：“哥，真不抓？”
　　“抓什么抓？主子说了，放跑个把看门狗，看看跟织造局关系最紧密的都有谁。”黎英指使了两名亲卫悄悄缀在那人身后：“盯紧点，看看这小子去哪儿。”
　　然后抱臂看戏，跟黎杰讨论：“咱们主子多久没打过人了？”
　　黎杰瞬间就领会了亲哥的意思，仰头看天：“江南秀美是秀美，可也憋屈得慌，整日潮呼呼的，比不得幽州干爽，这时节也该跑马打猎了，主子心中燥气上涌，活该他们撞上来！”
　　姓尚的太监自从来到苏州府，除了洪内官的责骂，走出去都跟螃蟹似的横行惯了，几时又受过这等闲气，人虽然被摔的七荤八素，但骂人的功力并没有减退，嘴里当即不干不净骂起来。
　　还有别的太监纷纷为他打抱不平，力图用群众的舆论压制穆靖的气焰，且压制的十分巧妙：“我等隶属内宫，还轮不着外官来管制，即便有错，那也自有内廷司惩办，穆大人一介外官，可要考虑清楚了，这般纵容手下殴打内监，可合适？”
　　穆靖：“诸位难道不属于织造局？”
　　众太监：“……”
　　穆靖：“既然在织造局任职，藐视上官抗旨不遵者该当何罪？”在众太监僵硬的表情之下，他气势如虹，喝道：“若有不服者，给本官打！”
　　“诺！”姜不语扮侍卫扮的很是尽责，当着一众内监的面先是狠狠踹了尚太监两脚，然后麻利的卸下了他的左胳膊，在对方杀猪般的惨叫声中，她问道：“穆大人进了织造局数日，跟你们连讨几回帐本都不给，你们是打定了主意不肯把帐本交上来了？”
　　尚太监疼的五官挪位，冤屈的厉害——他又不是管帐的！
　　姜不语蹲下身来，抓住他的右臂轻摇两下，柔声道：“穆大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要不你告诉大人帐本在哪里？”在尚太监犹豫的神色中她加了把火：“我呢，家里是专治跌打损伤的，人体所有的骨骼都熟悉，你若是不招，我就把你全身的骨头都卸下来，别说趴着挪一挪了，就是十根手指头伸出来也当啷作响，隔开皮肤指节就能全掉下来。”
　　她想想又改正了自己的说法：“不对，到时候你连伸手都办不到——”
　　尚太监好像见到了魔鬼，目中是深深的恐惧之色，在姜不语搭上他的右臂准备开工的同时做出了选择，指着另外两名太监急急叫唤：“他俩是管帐的！大人饶命啊——”
　　两名管帐太监：“……”
　　只听“咔哒”一声，姜不语替他把左臂装了回去，还夸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早懂事些，何至于惹的穆大人动怒？”
　　尚太监：“……”
　　他有一句脏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姜不语一步步朝两名管帐太监走过去，其余太监不由自主被此人面上的凶煞之气吓的纷纷往后退，只觉得此人眼中有刀光寒意，令人腿脚打软，而他们久在江南，早被江南的烟雨富贵泡软了骨头，竟连与之对视都做不到。
　　两名管帐太监多少还知道轻重，头皮发麻脚下却跟生了根似的不敢挪动，眼睁睁看着那年轻男子带着笑意站在他们两人面前，细细端详他俩，还兴奋的搓搓手，似在征求厅堂之内大家的意见：“人体两百多根骨头，先从哪里拆比比较容易呢？”
　　两名管帐太监：“……”
　　亲娘啊，这是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穆靖：“……”
　　长见识了！
　　独孤默：“……”
　　四年不见，狗世子胡闹起来风采不减当年啊。
　　在两人恐惧的对视之下，疯子姜不语还好心建议：“我也许久没拆过人骨头了，手确实有点痒，拆起来可能掌握不好轻重，一会要是太疼你俩忍着点啊，半途千万别招，不然拆到一半还要重新装起来，多煞风景啊。”
　　两名管帐太监：“……”
　　踏马的！
　　你当我们是竹子编的？
　　拆了还能重新装起来！
　　姜不语一只手搭上其中一名太监的肩膀之上，用力一捏，那名太监的惨叫声差点掀翻了房顶，她却笑的很是满意，还顺势亮出了随身匕首：“这位大人肩头圆润痛意敏感，拆起来应该很过瘾！”她细细叮嘱：“我可警告你啊，拆到一半你可千万别招，不管帐本在哪，等我拆完了再说。不然你半途招了，我会很难办啊！”还向那人描绘拆骨之乐：“等拆完了，一边摆着骨头，整整齐齐，保管能拼出一个漂亮的骨头架子；另外一边摆着肌肉皮肤，没了骨头的支撑，软囊囊跟个面口袋似的，放个几日变味儿了，那才叫臭皮囊呢……”
　　刀尖划过那名太监外面的绸衫，只见绸衫齐齐破开一个口子，而太监身上的皮肤却半点油皮都没破，当真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好匕首，那名太监想象一下接下来的场景，只觉得下腹一热，不受控制的当场吓尿了。
　　姜不语：“……”
　　真是太不经吓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但是所有太监都不敢挪动，另外一名太监见那知的犹如鬼魅般的年轻人嫌弃的退后两步，调转目标把玩着匕首向他走来，他终于顶不住巨大的恐惧招了出来：“我说！我说帐本在哪！我全都招！”
　　姜不语把玩着匕首软语相劝：“别啊！招了我就没得玩了!咱们还是来玩拆骨头游戏吧，查帐有什么好玩的？”
　　比起眼前的变态，还是书生穆靖要正常许多，那名太监吓的魂飞魄散，跪倒在穆靖面前痛哭流涕：“大人！大人救命啊！大人，属下不想玩拆骨头，属下什么都招，求求大人救属下一命！”
　　穆靖：“……”
　　独孤默唇角弯弯，双眸晶亮，眼睛恨不得粘到姜不语身上去，一改往日清冷如尘的气质，身上多了不少鲜活气息，连他的护卫舒升姚侃都惊奇的睁大了眼睛。
　　姚侃小声问黎杰：“你家主子一直这么的……”变态俩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黎杰得意自夸：“我家主子比你家主子好玩多了吧？遇上无赖还得我家主子出马才顶用！”
　　姚侃怀疑侍郎大人久被律法教条所困，很是羡慕姜老板随心所欲的行事，不然何至于眼神如斯热切？
　　姜不语手中匕首高高抛起又落了下来，就在众人以为她要被匕首扎到时，她却伸开两指一挟，匕首被她牢牢挟在两指中间，她站在三步开外苦口婆心劝那名太监：“喂，你别招了好不好？你招了我拆谁的骨头去？帐本有什么重要的？”
　　太监恨不得回头啐她一口，但畏惧于此人离奇的脑回路跟奇葩的爱好，生生忍了下来，快速招出了帐本藏匿之地，生怕招的慢了穆大人反悔，派人拆了他一身骨头。
　　作者有话说：
　　不敢相信我是五点半开写的……继续爬下去写。感谢在2021-10-15 00:03:07~2021-10-15 20:5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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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四章
　　乔智远带人来的时候, 织造局厅堂里已经打扫的干净清爽，一溜摆开数张桌案，上面摆满了历年帐本。
　　穆靖坐在一侧, 一众太监立在他身后, 另外一边坐着独孤默, 他身后立着姜不语，两拨人马泾渭分明, 中间犹如隔着天堑。
　　乔智远大半夜出现在织造局，独孤默与穆靖起身相迎，都一副诧异模样。
　　“乔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乔智远一路之上心急火燎, 已经脑补了织造局一片混乱, 穆靖带去的人殴打太监, 闹出了大乱子的场景，哪知道冲进来之后才发现脑补太过, 织造局井然有序, 熟悉的太监们老老实实站在穆靖之后, 哪里有混乱的样子？
　　事到如今，他也来不及临时再找借口, 只得道：“知府衙门接到报案，说是有人夜闯织造局打伤内监，本官还想着谁那么大胆子, 竟然敢在织造局撒野，怕伤了赶夜工的织户弄脏了绸缎误了工期, 便赶紧带人过来了。”
　　“乔大人弄错了吧？谁敢在织造局撒野？不知道报案人在哪里, 不如拉来对质？”穆靖笑容满面毫不心虚。
　　乔智远眼神往那帮太监群里瞟, 期望他们之中有人能站出来喊冤。
　　尚太监面上还有青紫之色, 与他视线相接，目光闪烁又迅速避开，畏惧的朝独孤默身后扫了一眼，又垂头装死。
　　乔智远：“……”就这？
　　他朝身边跟着的幕僚使了个眼色，幕僚笑着问道：“尚大人额头怎的青了？可是被人打了？”
　　尚太监偷瞄了一眼姜不语，正好撞进对方的视线，她笑出一口白牙，但那笑容太过亲切反而令他不寒而栗，仿佛她是蹲守在那里的一头吮血怪兽般令人胆寒，他连忙摇头：“不是，之前喝酒不小心撞到头了。”
　　乔智远：“……”
　　他担心织造局的帐务，原本以为洪内官手下这帮太监们有本事拿捏住了穆靖，哪知道反被穆靖给拿捏住了，这帮废物也好意思大言不惭的向他承诺“织造局在我们兄弟手里包管不出岔子”，结果被个书生穆靖收拾的服服帖帖，大气都不敢出。
　　“大半夜的，穆大人难不成是要查帐？”乔智远目光在桌上厚厚的帐本上扫过，笑着打圆场：“穆大人初掌织造局，也不必太过着急吧？”只要能拖过今晚再想办法。
　　穆靖打着哈哈敷衍：“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只是先把帐本起出来。”他发现世子爷的招数极为好用，便顺手拿来一用：“乔大人是不知道，我原也没想着查帐，只是手下这帮人都说洪内官死的不明不白，生前有好些帐务没有交待清楚，我都喝了酒睡下了，愣是被他们催起来交帐本。”
　　乔智远：“……”
　　死太监，嘴里没真话！
　　众太监：“……”好冤！
　　他们无端被上司甩过来一口锅，肚里大骂姓穆的缺德，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一个爱拆人骨头玩的疯子不说，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谁爱给你交帐了？
　　乔智远暗恨宴饮结束的太早，就应该把独孤默跟穆靖灌醉在何园，哪得今晚这番乱子？
　　他无功而返，回去之后逮着报信的杂役暴揍一顿，吩咐人盯着织造局的动静，一面暗中想辙。
　　穆靖借着姜不语的手吓住了织造局一帮太监，并且顺利拿到了帐本。
　　洪内官在织造局多年，手底下烂帐成山，穆靖手上没有可靠的人手，他只得求助于独孤默，没想到独孤默当着所有人的面，转求姜不语。
　　“不语，我奉旨来苏州核查洪内官之死一案，带的都是护卫跟幕僚，都不懂帐务，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侍郎大人央求道：“我跟穆兄在苏州府举目无亲，也只能来求你了！”态度诚恳听起来还有点可怜。
　　姚侃瞳孔都要裂开了，扭头用眼神质问舒升——大人出京之时不是带了一整套班底吗？其中熟练帐务专备着查帐的足足有十几人，虽然比大人晚几日出发，前儿不是已经到达苏州了吗？
　　舒升用眼神警告他——大人的事情岂容你我置喙？
　　大人请姜老板帮忙，自然有他的打算，你可别胡乱说话露了馅！
　　姜不语站在坑边犹不自知，对上美男满目信赖的温软眼神，英雄救美的热血冲昏了头脑，只差拍着胸脯保证了：“明日天亮我便向各处店铺抽调人手来帮穆大人查帐。”
　　穆靖连忙道谢：“若非世子相助，我这次定然要在苏州栽个大跟头！”
　　独孤默唇角弯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他终于在坎坷黑暗的情路之上窥见一点光亮，摸到了姜不语的脉门。
　　回去的路上，侍郎大人暗示姚侃与舒升，于本职工作可以稍微的懈怠一下。“我雇了姜老板，价格可不便宜，总不能所有的活儿都让你们干了，让姜老板白拿银子不干活吧？”
　　姚侃：“……”
　　大人的脑壳好像生病了，他以前不是最讨厌消极怠工吗？
　　舒升：“……”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过两日功夫，姜不语自无为各家商铺抽调来的帐房先生集齐，各人拎一把算盘守着一张桌子几摞帐本核算，而厅堂周围她的亲卫四处巡守，不肯放进去任何一人。
　　太监们急的团团转，找了不少借口试图闯进去探听查帐进度，顺便派人传信给乔智远，请他想办法打断这次查帐。
　　独孤默也没闲着，先突击审完了洪内官府中姬妾，见她们确实不知道杀死洪内官的嫌犯，反而一味责怪毕雪云：“忍一忍就过去的事情，非要闹个鱼死网破，现在可好，把自己也闹进大牢里去了。”
　　经过数日悉心治疗，毕雪云能喘着气断断续续回话了，听到这些冷言冷语也不觉得伤心，反而嘲笑那帮姬妾：“我若有本事杀了死太监，早砍了他的脑袋，何至于受辱至今？以为都像你们似的，没骨气的东西！”
　　独孤默重新提审毕雪云，对方听说此人是京里官员，竟当场翻供：“大人冤枉！我并没有杀姓洪的。他当晚也确实在我房间，但我醒来之时他早已经倒伏在地上人事不知，也不知道是谁杀死了他！”
　　乔智远听说毕雪云翻供，气的砸碎了案上鱼戏莲叶的笔洗，大骂道：“贱人！但凡独孤默往京里多传几句话，老子今年的考评肯定又要泡汤了……”
　　独孤默二审完了毕雪云，紧跟着走访织户，哪知道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拦住了马车。
　　对方是四人，皆黑巾覆面，手中长刀闪着寒光。
　　独孤默只掀起车帘扫了一眼，便苦着一张脸说：“不语，有件事情我没跟你说过，我身边这几名护卫都是拿把刀装样子吓唬人，功夫其实稀松平常。真要遇见手上功夫厉害的，也只有洗干净脖子等死的份。”
　　马车外的姚侃：“……”大人您良心不会痛吗？
　　他跟着侍郎大人办案子，也不是没遇过被人刺杀报复的情况，但都被他跟舒升等人化解了，说他们功夫稀松平常，他不认！
　　舒升默默将腰间“吓唬人”的长剑抽出来，准备迎敌。
　　车厢里，独孤侍郎婆婆妈妈，已经开始交待遗言了：“不语，我若是不在了，你将来跟麟哥儿提起我，麻烦你多说好话，不要让他觉得我是个不中用的书生！”
　　姜不语掀起车帘跳了下来，隔着车窗向里面的男子保证：“你的遗言多半用不上！”
　　舒升见姜不语出现，即刻长剑如鞘，扯着姚侃的袖子往后扯，暗示他“适当懈怠”的时机到了，两人默契的齐齐向后退，为侍郎大人高薪聘请的护卫让开了道路。
　　姜不语以一敌四，把四名拦路之徒打个半死，扔在一处叠起了罗汉，踩着最上面一位的背逼问他：“是谁派你们来刺杀独孤大人的？”
　　马车里，独孤大人听着外面的动静，一颗心渐渐落回了肚里。
　　作者有话说：
　　又是挑战失败的一天，爬走去睡，错字明天再改，晚安。感谢在2021-10-15 20:50:02~2021-10-16 02:1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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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五章
　　车帘被掀起来, 姜不语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她说：“这几个人嘴巴挺紧，在这审问也审不出什么, 不如换个地方？”
　　独孤默含笑道：“好, 都听你的。”然后补一句：“我住的园子你知道的, 四处漏风。”
　　乔智远招待侍郎大人的园子能四处漏风吗？
　　想也不可能！
　　姜不语想到园中来往的丫环仆役，便明白了：“哦, 那就带去我家吧。”
　　独孤默招手让姚侃过来，趁着姜不语去绑刺客的功夫吩咐几句，姚侃领命而去。
　　刺客被绑起来蒙住眼睛捂住嘴巴塞进马车里，就放在他们两人脚下, 随着马车行走, 其中一名刺客滚到了姜不语脚边, 被她一脚踹开，还贴心的拉着独孤默往后坐：“这帮疯子脑子有毛病, 离远点别传染了。”
　　刺客：“……”
　　马车进了姜府, 姜不语招呼独孤默下车, 对着那几位蒙着眼睛的刺客吩咐黎英：“好好招呼这几位大哥，一定要让他们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如果实在不肯说，就大卸八块，丢进河里去喂鱼。”
　　两人进了主院, 柏润抱着麟哥儿迎了过来，温声道：“天色已晚, 麟哥儿嚷嚷着要找爹爹。”
　　独孤默眼睁睁看着姜不语从柏润怀里接过孩子, 麟哥儿还礼貌的向柏润道别：“先生再见。”
　　柏润笑笑, 摸摸他的小脑袋：“麟哥儿乖。”这才离开。
　　姜不语抱着孩子进屋, 还逗他：“麟哥儿不是小小男子汉吗？怎的非要爹爹不可？”
　　孩子紧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开，小脑袋埋在她肩上，小小声说：“午睡的时候，我梦见爹爹身上流血了……”他憋了一个下午，眼看着天都黑了，爹爹还不回来陪他睡觉，自然心里越来越慌。
　　姜不语抱着他哄了好一会儿，直到姚侃提个蒙着黑布的笼子进来，递给独孤默。
　　独孤默柔声道：“麟哥儿，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提起黑布，麟哥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盯着笼子里的活物惊奇道：“这是什么？”
　　姜不语惊笑道：“小灰？你把小灰也带来了？”
　　那是他们俩当年在幽州训练出来的鹰，她也足足有四年未见，伸出一只手指进笼子里，小灰起先还瞪着一双鹰眼似乎有些愣神，在她接连唤了几声小灰之后，它竟然亲昵的用弯曲的鹰喙轻轻啄了下她的手指，然后蹭了又蹭。
　　“它认出我来了？”
　　麟哥儿早忘了自己的噩梦，从她怀里跐溜下来，站在笼子前面入迷的看着，还试图把自己胖呼呼的小手塞进去，也逗鹰玩儿。
　　姜不语吓的连忙抓住了他的手：“乖，它不认识你，万一啄你了怎么办？”
　　独孤默笑眯眯诱哄：“麟哥儿，如果我把小灰送给你，让它跟你玩还不啄你，你能唤我爹爹吗？”
　　姜不语：“……”
　　拿着她送他的鹰来骗她儿子，侍郎大人你可真是长出息了！
　　麟哥儿回身抱住姜不语：“我有爹爹！”眼神还不住往小灰的笼子里瞟，但小胳膊却坚决揽着爹爹不松开。
　　姜不语无奈的瞪了他一眼，甚至还觉得独孤默有点好笑，既然独孤默咬着不松口，她也不好太过绝情，于是小声哄儿子：“不如这样，咱们把他的小灰骗过来，以后可以叫他二爹爹。”
　　麟哥儿呆呆问：“可以吗？”他对多一个“二爹爹”没什么抗拒的，只要不是“爹爹”便好，但是对于得到小灰还是很期待的。
　　“不行，我不要当什么二爹爹！”他好好的亲爹，怎么就成二爹爹了？
　　姜不语笑道：“二爹爹跟小爹爹，你自己选一个吧，或者你想当娘？”
　　独孤默：“……”
　　“算了，那就……还是二爹爹吧。”好歹争取到了，独孤默也看出来了，一时半会他休想把狗世子从“爹爹”的宝座上赶下来。
　　麟哥儿得了允许，高兴的隔着笼子喊：“小灰！小灰你出来跟我玩儿……”
　　独孤默打开笼子，小灰踱着四方步从笼子里趾高气昂的走了出来，拍拍翅膀如同伸个懒腰，姜不语向它伸出手，小家伙稳稳走上她的掌心，踩着她的胳膊上了肩膀，用小脑袋蹭蹭她的脑袋，类似于撒娇般久久不舍。
　　姜不语被小家伙的动作暖到了，把它从肩上抱下来控制在怀中，郑重把麟哥儿拉过来向它介绍：“小灰，这是我儿子麟哥儿——”试着把麟哥儿的小胖手送到它面前，牢牢抓着它的身子，以防它暴起伤了孩子。
　　麟哥儿长期跟姜不语在一起，身上有她的味道，小灰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嗅到了孩子身上熟悉的味道，它竟然亲昵的蹭蹭麟哥儿的小胖手。
　　麟哥儿咯咯直乐，转而去摸它的脑袋，小灰认命的站着任由孩子摸它，还用小脑袋去蹭他的手，逗的麟哥儿笑个不住：“爹爹，它不啄我！它还跟我玩儿！”
　　独孤默提着的一口气悄悄松了，眼里的笑意满溢了出来，他温柔的注视着跟小灰玩的开心的母子俩，似乎这四年间空荡荡的胸腔都被某种难言的情绪填满。
　　姜不语不肯跟儿子说出真相，而能不能当上麟哥儿的爹可就全指望小灰了，这些年的生肉条倒是没白喂。
　　“咳！”他清清嗓子，提醒：“麟哥儿，是不是该叫人了？”
　　麟哥儿仰头，奶声奶气的唤道：“二爹爹——”
　　侍郎大人告诉自己不要贪心，二爹爹也是爹呢。他有些飘飘然的应了一声：“乖——”不知为何，眼眶竟有些湿了，他忍不住哄道：“乖儿子，再叫一声。”
　　姜不语怀疑他自从见到麟哥儿就已经在憧憬这一幕了，不然那样骄傲的少年，何必如此小心翼翼？
　　“日子还长着呢，差不多得了啊。”姜不语取笑他。
　　不防独孤默却忽然伸开双臂，把她跟孩子都牢牢圈在臂弯，跟小灰似的蹭蹭她，也不知道是在撒娇还是难掩跟儿子相认的激动，固执低语：“我就想听嘛。”
　　麟哥儿可不懂大人的眉眼官司，扯开小嗓子连喊三声：“二爹爹！二爹爹！二爹爹！”完成任务继续去跟小灰玩。
　　孩子的声音穿透门窗，传进了院里侍立的仆从耳中，橙苗得意的向橙丝挑眉——我说什么来着？
　　——咱们主子也并不是对侍郎大人无意嘛!
　　——不然还能允许麟哥儿认爹？
　　她心眼儿多，自觉高妈妈不在身边，总要为主子的未来操心，独孤默头一次出现在姜宅送醉酒的主子回来，她便旁敲侧击跟姚侃打听过侍郎大人可有娶妻纳妾，结果姚侃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回她：“大人整日泡在刑部，连睡觉吃饭都挤时间，哪有功夫娶妻纳妾？”
　　她当时还不放心：“大人家里就没人逼他？父母双亲呢？”
　　姚侃道：“阁老倒从不曾逼过大人成亲，阁老夫人逮着大人就要吵一回，不过大人实在太忙，一心扑在公务上，逼急了他十天半个月都住在刑部衙门里，连家门都不进，难道阁老夫人还能冲进刑部衙门去逼婚？”
　　有此一问，她方放开了胆子撮合二人，巴不得两人能时常在一处。
　　房里，小灰跟麟哥儿渐渐熟了，姜不语便松开了它，任由孩子跟小灰在地上追逐玩耍，只是眼睛时刻盯着，生怕它一时冲动伤着孩子。
　　独孤默挨着她坐下，自重逢之后从未有过的开怀，也盯着小灰跟孩子玩闹，还委屈巴巴的说：“不语，我今晚能留下来吗？”
　　姜不语脑子里不期然飘过少儿不宜的画面，耳根有些发热，“侍郎大人，你这就有点得寸进尺了啊。儿子认了也就算了，反正麟哥儿也不会进京跟你的妻妾见面，你留下来过夜可就过份了啊。”
　　自重逢之后，这还是姜不语首次提起他的婚姻。
　　“妻妾？”独孤默起先愣了一下，紧跟着便有些生气，在她耳边气的直磨牙：“姜不语，你到底看没看我写给你的信？我几时娶妻纳妾了？！”
　　姜不语诧异转头，没想到两人靠的太近，嘴唇瞬间便贴到了他唇上，察觉到柔软湿热的感觉，她方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连忙往后仰去，却被独孤默牢牢握住了肩膀不肯松开，对方还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说：“我只是怕乔智远送的园子住着不安生，万一半夜再有人摸进来刺杀我怎么办，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眼珠一转，怒气似乎又消散了，盯着她渐红的耳根：“难道……”
　　“没有难道！”姜不语生硬打断了他：“你别胡思乱想！”
　　“到底是我胡思乱想还是你胡思乱想啊？”独孤默在这没心肝的面前时时受挫，此刻总算扳回一局，他反问道：“不都说了我聘你做贴身护卫吗？既然是贴身护卫，自然要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坐卧行走都在一处，不然遇上刺客怎么办？”
　　姜不语：“……”
　　贴身护卫……是这么用的？
　　她可是头一回听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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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六章
　　侍郎大人说到做到, 果然休息的时候不肯走，自动自发要扎根在她房里，理由也极其正当：“对方若是知道失手了, 半夜派人来杀我怎么办？”
　　他握着姜不语的手不肯松开, 仿佛是被刺客吓坏惶惶不可终日的小可怜：“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刀, 谁都不相信，只有在你身边才觉得安心！”
　　美男子温柔示弱, 眼神里满满的依恋与信赖，从小好色的姜不语被激起了保护欲，她只感觉自己跌进了男人幽邃的双眸之中，毫无抵抗能力的说：“也是啊, 要是再来刺杀你怎么办呢？”
　　独孤默大喜：“那你不会再赶我走了吧？”
　　麟哥儿正追着小灰玩, 扭头听到一言半句, 也替他求情：“爹爹，让二爹爹留下来吧！”
　　父子俩的动作出奇一致, 同样的眸子软软的望定了她, 姜不语有一霎那的冲动, 差点伸手去描摹独孤默的眉眼，幸好他还握着她的手, 于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好吧。”
　　三人洗漱完毕，小灰自动回笼，麟哥儿跳上床, 推着独孤默睡在最里面，他居中躺好, 拍拍朝外一侧, 殷勤招呼姜不语：“爹爹快来！”
　　独孤默眼睁睁看着她上床, 隔着奶香奶香的儿子相望, 对方全然未曾领会他眼神之中的含意，也不知道从哪摸出一颗花生扔了过去，击中了蜡烛，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麟哥儿欢呼一声：“打中了打中了！”然后钻进她怀中扭来扭去。
　　“爹爹讲故事。”
　　黑暗之中，床帐放了下来，圈出了一方小天地，独孤默听到她笑着哄孩子：“你二爹爹读书多，让他讲。”
　　他越过儿子去摸她的手，在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试图挣开之前，他“嘘”一声，也不知道是对儿子说还是对她说：“别动。”
　　果然她跟麟哥儿都不动了，他握着她的手，在黑暗之中露出无声的笑容，并且含着深浓的笑意开始讲故事。
　　许久之后，麟哥儿睡着了。
　　独孤默侧耳细听，姜不语呼吸平稳，似乎也睡着了。他悄悄起身把孩子挪去最里面，跟作贼似的贴在她身边，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贴身……护卫？”忽然耳边响起姜不语的轻笑声：“独孤大人，原来你的贴身护卫都是这么‘贴身’保护你的吗？”
　　独孤默僵了一下，生怕她翻脸不认人，下一刻把自己从床上扔出去，立刻耍赖似的双手牢牢抱紧了她劲瘦的腰肢，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对啊！”在京中以铁面无私清廉公正不近女色而闻名的刑部侍郎独孤大人丢掉所有廉耻，把自己脸皮揭下来揣进怀中，忍着被她当场揭破图谋的羞臊窘意埋头在她颈窝，清朗的声线也沉闷起来：“反正你得贴身保护我！”还更紧的往她身上贴了贴，似乎生怕两人之间还留一点空隙。
　　“投怀送抱自荐枕席啊……”他听到她轻叹一声：“这么好的机会，要是放过了，那我岂不是……”她咬重了后面四个字：“……禽兽不如？”然后……狗世子就亲了上来！
　　侍郎大人欣喜异常，在她霸道的令人喘不过气来的亲吻之下激烈回应，心中暗想我可再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了!
　　外面侍候的丫环从独孤默留下来之后都极有默契的在外面候着，中间还试图把麟哥儿带走，却被姜不语制止了，等到房里熄了等，又等了半个时辰，只听得房里极为安静，想来主子不需要叫水，终于回房去睡。
　　次日早晨起床，橙苗进来侍候，发现两人衣装整齐都已经起床，而麟哥儿跟只小猪似的占据了最中间呼呼大睡，看床上被褥便猜出昨晚一家三口的睡法。
　　姜不语向来皮厚，不大在意别人的看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未婚生子，足可见她随性洒脱，毫不在意世间条框，凡事只要自己愿意。
　　独孤默从小受教于当世大儒庭前，原本也是被灌了一肚子圣贤之言，后来又在刑部入职，背了一脑子律法条约，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在遇上姜不语之后统统冰消瓦解，毫无约束之力。
　　他不但想不起来要用这些教条来指责或要求姜不语，甚至连自己也早已将所有教条抛诸脑后，只想与她在一起，随心而行。
　　相识数年，独孤默早已经发现，狗世子如同旷野之中的龙卷风，所过之处破坏力巨大，凡与她相交者都能被她颠覆认知，让人不由自主便随着她的想法而行事。
　　他坦然回视橙苗，仿佛他本来便与姜不语生活在一起，而不是昨夜突然留宿，还问道：“昨晚黎英审问出结果了没？”
　　橙苗道：“半刻钟之前阿英过来回话，见主子没醒，我让他先去吃东西了，应该一会儿就过来了。”
　　果然他们这头刚刚洗漱完毕，黎英就过来汇报：“那几人嘴巴倒很硬，费了一番功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说他们也是拿人钱财□□，只说对方让他们给大人与穆大人一个教训，让你们别再往下查洪内官的案子跟织造局的帐目。”
　　穆靖近来吃住都在织造局，身边全是姜不语的亲卫环绕，倒也安全。
　　“会不会是乔智远？”姜不语想起乔大人谄媚的嘴脸有些不确定的问。
　　独孤默：“不大像。”
　　黎英也道：“看起来似乎不大像。”
　　乔智远没那么硬气，对他跟穆靖还处于“笼络示好”的阶段，再说忌惮着他的身份，不敢把事情做太绝。
　　“这四个人怎么处理？”黎英问道。
　　独孤默含笑问姜不语：“你说怎么办？”
　　姜不语向来不按牌理出牌，出的主意也有些缺德：“不如大张旗鼓把人送去给乔智远，让他审出幕后主使。隔两天便催一催，再狠一点也可以跟他说已经上达天听，他为着自己的仕途着想，也得严加审问。”
　　独孤默想想乔智远此后的日子，不由抚额而笑。
　　哪知这还不算完，但见姜不语从衣橱翻出个药箱，拿出厚厚一卷白帛不由分说便开始给他裹伤。不过片刻功夫，侍郎大人左小臂整个被裹了起来，吊在脖子上，为求逼真，还从厨房弄来一点鸡血洒上去，造成伤口渗血状态。
　　“成了！钦差大人在苏州府遇刺，我就不相信乔大人还能坐得住。”
　　独孤默老实坐着，从头到尾只含笑任由她施为，半句反驳也没有，只到最后在镜子里瞧了一眼自己的造型，颇觉满意：“也不知道乔大人胆子大不大，也是时候去试一试了。”
　　吃过早饭，侍郎大人弃车骑马，吊着一张渗血的膀子，身边跟着贴身亲卫姜不语，连同一众护卫押着五花大绑塞着嘴巴的四名刺客前往知府衙门，因造型奇特，沿途遇上不少百姓围观，一路跟了上去，还有人七嘴八舌的问。
　　“前面那人吊着膀子怎么了？”
　　“这些人都犯了什么事儿？”
　　姚侃落在最后面，发挥自己所长向众人解释：“我家大人从京中而来查织造府的案子，谁知昨晚从外面回来，半道上被这四人截杀，护卫拼死相救，这才伤了大人一条胳膊！”
　　近来织造府大动干戈查帐，闹得织机房里的织工们都知道了，暗自议论纷纷，家中有亲朋是织户的也得到了消息，正是人心惶惶之时，昨日独孤默暗访织户，没想到回去的路上便遇刺，百姓们不由自主便偏向了他一边，都觉得这位大约是好官，这才会被人刺杀。
　　也有家中有冤情的织户求告无门，此时听到消息，纷纷开始关注织造府的动向。
　　乔智远大清早起来，刚放下饭碗，便听得差役来报，说是独孤默昨晚遇刺，伤了一条胳膊，带着刺客前来报案，顿时头都大了。
　　“到底是谁？谁在本官的地盘上刺杀钦差？”
　　他为官的目的很简单，只想平稳的升官发财，可不想横生波澜，当即换了官服急匆匆赶往前衙。
　　“大人，你的伤口可要紧？”乔智远关切问道，生怕独孤默把他与刺客联系到一起，痛心疾道的认错：“下官忝为苏州府的父母官，竟不曾察知贼人奸计，让大人在苏州府受了伤，下官罪该万死！”
　　独孤默暗暗施压：“乔大人不必担心，本官无碍，只是胳膊上的伤口有点深，可能一时半会不容易好。说不得只能向陛下陈情，再派一位钦差来查案了，还要劳乔大人审问刺客，好查出幕后主使！”
　　乔智远：“……”
　　流年不利，财路受阻，官运被堵，看来要抽空去拜拜菩萨！
　　独孤默：“乔大人可有难处？”
　　乔智远：“下官……下官一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交待！”
　　他额头青筋都跳了出来，肚里把刺客背后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老子在前面正想办法向独孤默笼络示好，说不得过些日子再送些珍宝美人跟银票，要是打动了侍郎大人岂不皆大欢喜？!
　　到底哪个不长眼的在拖老子后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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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七章
　　独孤大人说到做到, 果然上了折子，向皇帝陛下禀明三件事。
　　一件是说他来到苏州府之后，发现洪内官被杀一案疑点重重, 而他的小妾只是被屈打成招, 并非真正的凶手, 正在全力追查凶手。
　　二件则是织造府由织造府帐务及查访织工所知，织造府与官府联手压榨织户, 以摊派徭役的形式逼迫织工免费干活，产量高出京中所需数倍高价售卖敛财。目前还未查出参与分钱的各级官员名录，但假以时日定然能全部揪出来。
　　最后一件则是有关姜不语的，他来到苏州之后偶遇在民间经商的姜不语, 发现她带着幽州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开了镖局车马行等店铺, 给手下人以安身之所。因身边人手欠缺便请她及其手下充任护卫, 查帐之后果然惊动四方遇刺，若非姜不语鼎力相护, 恐怕臣早已丢了性命, 再难见到陛下！
　　他的折子送抵皇帝案头, 皇帝看罢沉思片刻，转而问起独孤玉衡：“爱卿觉得姜不语其人如何？”
　　独孤玉衡实话实说：“若是抛开性别之见, 姜不语可当得起国之柱石四个字。”
　　他扳着指头替皇帝数：“大渊立国百年，四邻虎视眈眈，姜不语平定北境, 战功赫赫。况且她虽是女子，但其胸襟开阔寻常男子也不及, 若有她镇守边疆, 陛下可安枕矣。”
　　六皇子执掌幽州四年, 初初入营也确曾手忙脚乱, 多亏得姜不语出手相助，又暗暗弹压营中将士，这才能让他在幽州大营站稳了脚跟。
　　后来幽州大营裁军，伤病老兵又成了一大难题，李恪暗中犯愁，还是姜不语派人接手，尽心尽力为手下人谋一条生路，他心中视姜不语如良师诤友，没少在皇帝面前说姜不语的好话，并且暗暗惋惜她爵位被褫夺。
　　皇帝老迈浑浊的眼神之中泛出一抹精光：“若是朕下一道旨意，恢复姜不语的世子爵位，命她与独孤默一起清查江南官场，不止是织造府的贪渎案，还有历年积欠的盐税茶税，以及农田赋税。以独孤默的缜密严谨与姜不语的胆略，让他二人顺便把江南道的官员都理一理，爱卿以为如何？”
　　前些日子户部尚书还来他面前哭穷，说是江南道的税收一年不如一年，但国中各项支出又不能减免，再不想办法，各部来支银子无米下锅，他这个户部尚书可就干不下去了。
　　皇帝虽至暮年斗志不在，但也不想给后人留下一个空虚的国库，遥想当年继位之时的豪言壮语，时过境迁雄心壮志已被磨了大半，到底还留有为君者最后的清明，思来想去只有痛下杀手清理江南道这颗毒瘤，大约才能填满国库。
　　独孤玉衡原本担心长子的安危，听闻此言不觉露出轻松的笑意：“若能得姜不语相助，此事定能事半功倍！”心中还替长子高兴，只盼着他那个一根筋的儿子别傻乎乎只知道查案，婚姻也很重要。
　　皇帝的旨意传到苏州府，穆靖已经清理出了历年织造局的帐务，并且带人查封了洪内官的私宅，不但起出许多金银珠宝古玩玉器，还从他的书房里查出私帐以及他名下的房产铺面以及良田。
　　洪内官虽是太监，但他早年间刚到苏州府的时候便派人去老家接了兄长的幼子洪喜来过继在自己膝下，养子已娶妻生子。
　　他被刺杀之后，洪喜来便顺理成章继承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没想到养父被刺杀的凶手还没受到严惩，家先被抄了。
　　洪喜来哭天抢地拖着穆靖不肯撒手：“穆大人怎能如此？父亲他老人家可是陛下身边的人，在江南多年为陛下打理织造局。父亲尸骨未寒，穆大人便要抄了他的家，要将他的儿孙赶出去流落街头，大人此举难道就不怕陛下知道吗？”
　　穆靖道：“你父被杀一案独孤大人正在查，本官查的可是织造局的帐务，你父犯有贪渎之罪，他名下产业全部被查抄，等待陛下降旨。”
　　传旨的礼部官员来到苏州知府衙门，先找到乔智远。
　　乔智远近来被独孤默三不五时敲打讨要刺客幕后的主使之人搞得憔悴不堪，连最心爱的小妾房里都不去了，只想找个老鼠洞藏起来，听说传旨官员要找独孤默，暗暗心惊，怀疑侍郎大人私下向皇帝告小状，忐忑的亲自带人前往姜府。
　　侍郎大人吊着膀子养了一个月的伤，还“不顾伤势前往苏州及其附近的织户家中亲访”，此举感动了正在观望的织户们，也打消了织户的疑虑，纷纷告发织造府剥削织户的恶行。
　　其间也遇到过好几次阻挠的人，不过身边有姜不语这个大杀器，皆是有来无回，接连擒了好几波刺客，先行审问之后都丢给了乔智远。
　　反正谁是幕后主使之人不重要，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但是乔大人可免不了头疼，日夜难安，发量骤减，隐有向着秃头迈进的趋势。
　　前几日侍郎大人访查织户结束，总算拆了包扎的胳膊，轻松之余就想对“贴身侍卫”动手动脚，反被“贴身侍卫”压在床上一顿调戏，肆意轻薄，若非麟哥儿带着小灰闯进来，说不定就要擦枪走火。
　　钦差进门，率先向姜不语道喜：“恭喜世子爷！贺喜世子爷！”
　　姜不语：“……”这人怕不是有毛病吧？
　　她用眼神询问独孤默——你不会捣什么鬼了吧？
　　独孤默假作无视，上前与钦差寒喧，待得府中摆齐香案，钦差宣读圣旨，皇帝恢复姜不语世子之位，随行的还有京中龙虎营两千人马，皆归姜不语调派，命她与独孤默二人清查江南道官员，并追缴历年积欠税银。
　　姜不语：“……”
　　她觉得不是钦差有毛病，应该是皇帝老糊涂了。
　　当年她不是在自辩折子上自陈身份，早就言明自己乃是女儿身，几时听说大渊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了？
　　哦，似乎有一例，大渊开国皇帝的长女带着一帮娘子军助亲爹打天下，后来被封为镇国公主，有上朝参政之权，而当年她手下有功绩的女将皆有官职封号，那一代女官身故之后，大渊才再无女子为官。
　　姜不语满脑子胡思乱想，独孤默已经双手接旨含笑递到了她面前，意味深长的说：“恭喜姜世子！”
　　钦差连同龙虎营领兵的将军顾勇齐齐向她道贺：“恭喜姜世子！”
　　乔智远听到圣旨脸都白了，强撑着一口气向她行礼：“下官恭喜姜世子！”又要尽地主之谊，招待钦差与龙虎营的将军。
　　作者有话说：
　　三更有点短，明天继续，晚安。感谢在2021-10-17 22:29:25~2021-10-18 00:3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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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八章
　　乔大人久在知府位子上, 原本并没将无为车行的老板姜不语跟前幽州定北侯府的世子联系在一起的，两地隔着千里路，四年前事关定北侯府的邸报传到苏州, 他看过即忘。
　　谁知道这位煞神竟跑到江南, 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发展商路, 混的如鱼得水，无怪官匪清剿燕子荡的水匪多次无功而返, 而她去一回就连锅端了。
　　他绞尽脑汁回想，自己可曾有得罪这位的时候，一边还要厚着脸皮跟京里来的上差打交道。
　　“不如就由下官开宴，一则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 二则恭贺世子爷。”
　　钦差忙道：“乔大人不必心急, 陛下还有一道旨意要姜世子单独接旨。”
　　姜不语重新跪下, 起初听得姜鸿博名讳还略微有些诧异，待听过长篇大论的溢美之词后, 才听到了最后一句重点——追封姜鸿博为定北侯。
　　姜鸿博殉国之时还是世子, 其父姜成烈尚在人世, 没道理追封儿子为定北侯，当年皇帝陛下册赠姜鸿博为幽州都督, 谥号忠烈。其后金守忠承爵，死后多年旁人提及他仍称姜世子。
　　如今皇帝既下定决心要重新启用姜不语，平白封侯引人瞩目, 便索性先恢复其世子之封，再追封其父姜鸿博为定北侯, 待得他日姜不语立功, 继承其父侯爵之位便是顺理成章。
　　姜不语重新做定北侯府的世子, 便跟野马套了辔头般苦着一张脸, 眼睁睁看着自由快乐的人生离自己远去，不过这次还顺便给自己换了个侯爷爹，倒是顺心顺意不少，当下叩头接旨：“微臣谢陛下隆恩！”
　　乔智远只觉得自己面上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暗道皇帝陛下这不是摆明了拿江南道的官员来给定北侯府世子当封侯的台阶吗？
　　钦差与独孤默再次恭喜姜不语，这次狗世子的笑容倒是真切不少，虽然姜鸿博阵亡多年，但这个追封于他及姜氏一族来说意义重大，等于皇帝抹掉了金守忠谋逆一案带给姜氏的阴影，让姜氏重新堂堂正正立于天下人面前。
　　乔大人遇上独孤默与姜不语只能哑巴吞黄莲，感觉自己还是别痴心妄想官运亨通了，面对陛下强势清理江南道官场的决心，他若能保住妻小性命就算不错了。
　　经过前两次宴请独孤默与穆靖的经验，这次乔智远学乖了，不再搞奢靡之风，宴席便摆在知府衙门后院，只有远处水榭里丝竹之音幽幽传了过来，席间素的连个美貌侍酒的女子都没有，更遑论见到苏州府各家的花魁。
　　菜色倒是丰盛，钦差大人与顾将军颇觉不错，唯有姜世子挑三拣四：“乔大人，我记得上次你宴请独孤大人，可是满船花魁娘子，怎的轮到我们既没盈袖姑娘的琵琶，也没有仙儿姑娘的琴音、九娘的剑舞，只摆几盘菜便糊弄过去了，你这宴席可办的有些敷衍了。”
　　她不提还好，一提乔智远额头冷汗都要下来了，回想宴请独孤默之时，尚不知她的世子身份，当时差点闹出乌龙，若非独孤默及时阻止，可就闯大祸了，她这是恢复身份找补来了？
　　“世子爷哪里的话，上次……上次下官不懂事，还请世子爷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原谅下官的无礼！”乔智远擦着冷汗道歉，只当姜世子是报复自己，哪知道姜不语是诚心诚意想欣赏美人。
　　“乔大人，你这道歉也太没诚意了。”姜不语热心建议：“钦差大人来一趟江南出公差不容易，若是能请了仙儿、盈袖、九娘等几位姑娘前来表演，岂不显得你更诚心一点？”
　　乔智远：“……”狗世子你坑我？！
　　他既然从皇帝的圣旨之中猜出了风向，皇帝摆明了要整治江南官场的奢靡贪渎之风，哪里还敢大肆召集花魁娘子取悦上差，那不是顶风作案吗？
　　独孤默侧脸偷笑，十分同情乔大人的处境。
　　宴罢之后，顾勇及其带来的两千龙虎营军士自有乔智远安排，而钦差隔日便要回京复命，唯有独孤默跟随姜不语回府，上了马车他便问道：“世子不高兴？”
　　懒散日子过惯的姜不语瘫在马车里，长呼了一口气：“你每次早起上朝，泡在刑部没完没了的案件里，就没想过偷懒？天冷的时候在被窝里睡个回笼觉舒服还是顶着寒风爬起来干活舒服？”
　　姜不语回想自己从小到大度过的辛苦日子，就好像明明熬过了高考辞了九九六的工作，实现了财富自由终于过上了闲散日子，好不容易养出一身懒骨头，却被迫重新面对万恶的老板跟没完没了的工作，退休遥遥无期，瞬间就丧失了斗志。
　　独孤默：“……”
　　加班狂人独孤默不是很能理解姜不语睡不到懒觉的惆怅。
　　他离开刑部几个月，同僚终于能够过上正常的生活，下值相约出去喝个小酒听个曲子，见缝插针在下午忙乱的时候吃个点心喝个茶，一起聊聊朝廷内外的八卦，日子不知道多有滋味。唯独刑部尚书田滨日渐思念侍郎大人在时部里干劲十足的风气，巴不得他早点回来。
　　独孤默还不知道自己给刑部同僚带来的巨大心灵创伤，却跑来江南祸害姜不语。
　　姜不语想也知道这道旨意的由来，定然是独孤默在皇帝面前提及了她，恐怕原意还是替自己鸣不平，想要让皇帝看到她的功劳，可是对于她来说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并不在乎。
　　世子奋力把自己从一摊烂泥的状态拯救起来，搂过美男子在他唇上轻咂了一口，感叹道：“总算与美人共事，可稍解公事疲累！”
　　“……”美人默默自省，并乖巧揽住了她的腰肢。
　　听说姜不语恢复身份，最高兴的莫过于姜岚一家，还有她身边的人。
　　姜岚听说此事高兴之极，原本准备为姜不语设宴庆贺，不过世子再不愿意干活，领了圣旨就不能懈怠，接旨的第二日便带着龙虎营的人抓了织造局一干太监，还抄了他们的家，顺手把洪内官的养子洪来喜一家也抓了起来——这位仗着养父的势也没少欺男霸女，侵占良田。
　　穆靖带人清点财物造册登记，独孤默领着准备返京被拦下来的钦差大人一起欣赏他们的劳动成果，并且在五日之内迅速清点完毕，由钦差押送回京。
　　钦差：“……”
　　果然独孤侍郎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再加上姜世子锋利的刀保驾护航，恐怕江南道的官员们听到这两人亲至，都要瑟瑟发抖。
　　钦差出京一趟，押回来一大船财宝，户部尚书接收之后，再见到皇帝陛下眉眼也和顺了，也不闹腾着乞骸骨归乡了，还颇为期待的展望未来：“等到独孤大人跟姜世子回京之日，便是国库充裕之日。”
　　皇帝原本还念着早年洪内官陪伴的情谊，没想到接到穆靖的奏折才知道他贪污的具体数额，连同他纵容手底下太监们一起压榨织户，与地方官员分赃，不由勃然大怒，甚至还庆幸他死的及时：“若非有此命案，朕如何知道织造府可早非朕的织造府，而是沦为这帮蠹虫的敛财工具!”
　　消息传开之后，京中有人拍手叫好，有人与江南道的官员有勾连，顿时坐立不安。
　　无论京里的风雨如何，等降到江南的地头且得一些日子。
　　织造局新换了主事之人，过去的一切盘剥压榨之事统统取消，不止是卸下了许多织户脖子上的枷锁，连种桑养蚕的丝户们听说此后官府不再随意强制低价收购生丝，也是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江南蚕丝织造业发达，原本应该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但随着织造府强力盘剥压榨织户，与民争利，竟逼的丝织业有凋零之象，穆靖上任之后强力切断了织造府与地方官府的勾连，乔智远是没胆子顶着姜世子的刀风前去阻拦，其余听到消息的人都暂时保持安静沉默，竟难得给了织户们喘息之机，假以时日想来丝织业兴旺为期不远矣。
　　织户们的日子渐渐好转，但苏州知府乔智远的日子可不好过。
　　洪内官的私帐里记录着苏州府级官员分赃的实帐，姜不语跟独孤默带着私帐上门讨教，直吓的乔智远抖如筛糠，跪地求饶。
　　“世子！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下官都是被迫的……”
　　独孤默使个眼色，颇有“关门放世子”之功效，姜不语心领神会，大马金刀坐在乔智远面前，态度说不出的亲切和暖，如果忽略了她架在乔智远脖子上的长剑，堪称劝降的典范。
　　世子亲切的说：“乔大人，织造府的帐目你也看到了，论罪早该抓你八百回了。不过呢，念在咱们相识一场，给你一条生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走了。”
　　乔智远在官场多年，所来往的都是正经的读书人，大家了不起争个脸红脖子粗，那还仅限于读书时候的同窗，自从当官之后他渐渐学会了媚上欺下，就算变脸之术练的纯熟，也及不上幽州出来的兵痞。
　　“哪……哪一条生路？”他好像中风说话不利落的老人，单个字往外蹦。
　　作者有话说：
　　眼镜下午醒来在被窝里已阵亡，静静想了一个小时，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它进被窝的过程，高度近视的草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粘在屏幕上打字，太费劲了，今天只有一更了，明天去取新配的眼镜，回来补更。
　　明天继续三更。
　　今天太费眼，不写了，晚安，明天见！感谢在2021-10-18 00:35:31~2021-10-18 22:5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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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九十九章
　　洪内官的私帐之上记录着他入织造府多年经自己手的织绸, 历年上缴宫□□计一百九十七万匹，各任官员分利一百三十万匹，内有翔实的记录, 苏州知府乔智远自然也位列其中。
　　唯独让独孤默与姜不语不解的是, 内中分利最多的一位没有名字, 只标了一个大字。
　　两人猜测半天，觉得此事隐秘, 不好到处去问，放着现成的乔大人不好浪费，这才盯上了他。
　　姜不语翻开帐本好几本，依次指给乔智远：“喏, 这位‘大’所指的是谁？”
　　乔智远面露恐惧, 仿佛触到了什么禁忌, 姜不语长剑不客气的往前送了下，威逼利诱：“乔大人, 我们也没什么别的事情相求, 只想麻烦你帮我们看看帐本, 但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能戴罪立功, 将来我与侍郎大人都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你若是拒不交待，那不好意思了, 龙虎营的人此刻就在衙门外候着，今天你就可以自摘乌纱去牢里候着了。”
　　“大……大应该是江南道大总管路霆, 不知道两位听说过路大人没有？”
　　姜不语对大渊除北境九州之外的官员其实并不大熟悉, 见乔大人有意配合, 便撤了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 一脸茫然的回看着乔智远，而独孤默对路霆略有耳闻，不过百闻不如一见，说不定能说出些他不知道的东西，便也没吭声，任由乔智远发挥。
　　“路大人年过半百，最早也是以军功起家，击退了来犯的百越，十几年前调来江南道，原来还做过刺史，一步步爬上来做到了江南道大总管，节制江南十三郡，但他还有个身份，四皇子的亲舅舅。”
　　四皇子李慎如今在京里权势日盛，在朝中力压皇太孙，一呼百应，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位大靠山。
　　乔智远能坐稳苏州知府，想来也没少在这些事情上下功夫：“四皇子十来岁的时候亲娘路妃便难产而亡，而他与生下来的小公主一起被养去曹妃身边抚养。曹妃娘家势弱，但四皇子能在京里拉拢朝臣，全靠这位路大总管。江南道官员之中隐秘的流传着一句话，说是路大总管……是四皇子的钱袋子。”
　　姜不语：“……”
　　独孤默：“……”
　　乔智远觑着二人脸色，心道你二人只会拿我来出气，能撼动路大总管这棵大树才算本事，更要多透露一点内部消息。
　　“路大总管节制江南十三郡，保江南一方安宁，每年还会带人巡视各地，剿匪平叛，劳苦功高，各处每年多孝敬他一些也是应该的，除了织造局，连盐茶税银都要经过他老人家的手……”
　　姜不语嘲讽道：“那他老人家可真是劳苦功高，连燕子荡的水匪都不能平定，行船的商家出门还要选日子，以免遇上水匪。”
　　乔智远显然对这位路霆大总管畏惧甚深，说起来满面敬畏，甚至还劝他二人：“路大人脾气不大好，听说他治军甚严，当年带兵打百越的时候，将士但有小过即便诛戮。这些年在江南道，各州郡官员但有不服从管教者，受辱挨打者不知凡几，倒有人上书朝中，最后不过落得个罢官回乡的下场。江南官场至今无人敢忤逆他，除了掌东南水兵的威武侯裴宣除外。”
　　姜不语敲着洪内官的私帐沉吟不语，乔智远心道果然吓住了，到底还是年轻人没什么见识，也就在他面前耍耍威风，遇上老辣的路霆定然要吃亏，他原本惊惶的心情也渐渐平定了下来，道：“江南道上但有官员上任，都要前去拜访大总管，两位初来乍道知其中深浅，最好还是去拜访一回路大总管比较好。就算是真要清查，若得大总算首肯定然能事半功倍。”
　　“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乔大人提醒？”
　　乔智远：“世子爷客气了！”
　　独孤默与姜不语前脚去了苏州知府衙门，后脚便有人上织造局找穆请，提醒他既然将织造局诸般事宜捋顺，便该动身前往杭州拜见江南道大总管。
　　穆靖很是诧异：“织造局隶属内庭司，不属于地方官衙节制之内，为何我要去拜访江南道大总管？”
　　来人正是乔智远手下同知曹远，他生就一副憨厚的面貌，乍一看是个老好人，但暗示穆靖送礼的手法却极为老练：“织造局虽隶属内庭司，但活儿都是当地织户在干，这就影响了本地税收，织造大人总也要给大总管一个交待吧？”
　　穆靖气笑了：“曹大人的意思是让我给大总管送礼？这不是教唆我行贿吗？”
　　“穆大人这话说的就有些难听了。”曹远恼他不识趣：“路大总管劳苦功高，我们做属官的不过适当表示表示，说什么行贿？我可是提醒过了，穆大人将来可别后悔!”
　　穆请还没见过公然索贿的，曹同知长着一副老实面孔，没想到肚肠曲里拐弯看不到头：“多谢曹大人提醒，好走不送！”
　　曹同知冷笑着离开，过得两日双胞胎在放学途中被人劫走了。
　　芸娘满脸是泪跑来织造府找穆靖的时候，姜不语也得到了消息，她派去保护双胞胎的两名亲卫居然被人打成重伤，昏迷不醒。
　　黎英仔细勘察过现场，发现当时应该很混乱，对方派了十几人，打斗的很激烈，与双胞胎一起失踪的还有车夫老周，他原本准备等穆靖这边找到合适的车夫便要过姜府来替麟哥儿赶车，哪知道不明不白被卷了进来。
　　舒观云替两名亲卫治伤时也说：“他们两人应该是拼尽了全力，身上的伤口极其惨烈，也就是发现的早，再晚些都要流血而死了。来人应该是下了死手。”
　　来人能对俩双胞胎身边的随从下死手，也不知道俩孩子的遭遇如何。
　　穆靖脸色灰败带着芸娘前来求助的时候，姜不语已经派人传消息给江南所有的无为车行与镖局追查俩孩子的下落，甚至还由独孤默画了双胞胎的画像送往吴记船行，请求吴易琨援手追查。
　　姜宅医庐里，白术端出来的铜盆里血水晃的人眼晕，穆靖扶着哭泣不止的芸娘候在门外，黎英进去通传，姜不语阴沉着一张脸出来见人，夫妇俩齐齐跪在她面前：“求世子爷救救孩子们！”
　　“快快起来!”姜不语去扶二人，宽慰他们：“别慌，周叔跟孩子们一同失踪了，说不定跟孩子们在一起。我已经派人去找，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实则她心里也没底，只能尽力多找些线索：“你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穆靖苦笑：“世子爷也知道，自我接手织造府，做的都是得罪人的事，不过都没摆在明面上罢了。倒是前几日曹同知来过，提醒我该去拜访路大人，被我拒绝了。”
　　“路霆？”这是姜不语第二次听到路霆的名号，这位大约是八爪鱼转生，身在杭州竟还能将爪子伸到苏州府来，可见江南道的大总管不是白当的。
　　“正是。”穆靖回想曹远所劝，冷笑道：“大约是织造府换了人，路大人还想从中分利，结果见我迟迟不曾有所行动，便派了人来暗示，可惜被我赶跑了。”
　　姜不语回想洪内官的私帐，不无感叹：“路大人每年从织造府无偿分走不少绸缎，若少了这条财路，他可不得气恼吗？”
　　她请穆靖夫妇前往书房，进去之后才发现两张宽大的书案之上，独孤默与柏润各踞一处正埋头苦画，旁边摊开许多成品，全是双胞胎的画像，有专人晾干之后分发出去，给各处车马船行按画寻人。
　　芸娘原本都收了眼泪，无奈柏润与独孤默皆画功了得，孩子在画纸上笑盈盈看着她，如在眼前，她当即便失声痛哭。
　　两双胞胎自出生之后便没有离开过她身边，突然被人劫走下落不明，做母亲的自然揪心不已。
　　“芸娘不必难过，我一定派人把孩子们找回来!”姜不语见她哭的实在可怜，只能软语相劝。
　　穆靖将人揽在怀中，不住拍她的背，自责道：“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的缘故，孩子们跟着世子也不会出这种事情……”
　　独孤默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教训人：“穆兄此言差矣，这些人既然敢做劫掠之事，不管孩子们在谁身边都会不下手，且派出的人恐怕早就调查过了，不然为何派出的都是好手？”
　　世子身边的亲卫都是经过苦练百里挑一的，寻常十几人难以近身，但对方能派人将两名亲卫打成重伤，足见早有准备，而非仓促行事，说不定他们刚到江南便被盯上了。
　　几人不由想起独孤默遇刺之事，也不知幕后之人是否同一人。
　　穆靖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独孤默：“世子以为呢？”
　　姜不语慢吞吞的说：“既然人家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不如穆大人抽空去杭州拜访一番路大人，如何？”
　　柏润手中的毛笔一滞，不小心在阳哥儿脸上点了一颗黑痣，正在暗自怀疑姜世子的人品之时，侍郎大人问道：“世子不会又有什么缺德主意了吧？”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还有两更，现在爬下去继续写，下章二合一不低于五千字，天亮之前放上来，没到天亮不算新一天，这是我最后的倔强！！！！感谢在2021-10-18 22:54:23~2021-10-19 23:44: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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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章
　　第二百章
　　姜不语很是不满：“怎么能说是缺德主意呢？我可是正经八百为别人着想的。”她转而对穆靖道：“既然路大人这么想要你前去拜见, 不如穆大人就去向路大人投诚，顺便看看他要跟织造局开出什么条件，也好让陛下知道他的江南道大总管多富贵, 说不定富可敌国, 家中积财比国库还要丰裕呢。”
　　穆靖：“……”
　　“当然这事儿也不必急于一时, 当务之急是先找知府衙门报案。”她对苏州知府的办事能力实在很是嫌弃：“我知道可能没什么大用，不过还是要报一下的。”
　　于是继上次侍郎大人被刺杀一案之后, 乔大人迎来了今年第二次大张旗鼓的报案，两名刚刚从昏迷之中醒来被包扎的跟粽子一样的亲卫们被拉在板车里一路招摇过街，但有路人问起自有人负责告诉百姓。
　　“哦，我们织造大人家的两位小公子被人劫走了, 连亲卫都被打伤, 您老瞧瞧, 只剩一口气了，也不知道多大仇要下死手, 我们赶着去知府衙门报案。”
　　“什么？这帮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织造大人家的孩子？您老有所不知, 前段时间钦差大人不都被刺伤养了许久？劫织造大人家的孩子也没什么不敢的, 说不定这帮人连天都敢捅个窟窿，也不知道背后有谁撑腰呢？”
　　“大人家孩子长什么模样？”穆大人家的随从一脸悲痛的从怀里掏出孩子的画像：“喏, 双胞胎兄弟，就长这模样，您老要是见到了还请去织造府告一声, 若能帮着找到孩子，赏银五百两……”
　　——世子爷说了, 群众的力量不容小觑。
　　苏州府以丝织业为生的百姓不少, 大家不约而同便想起前段时间还吊着受伤的膀子四处走访织户的钦差大人, 以及自上任之后便减免了上任织造随意征加许多杂税的穆大人, 听说这两人联手为织户谋福祉，连织工都能拿到织造府的工钱了，可是难得一见的好官。
　　不说穆大人官声极佳，就是为着赏银，也有不少百姓心动了，开始四下发动亲友留意画像中的孩子。
　　报案的人还没到达知府衙门，苏州府已经传开了，百姓对乔大人的能力不免要质疑，都在私下议论：“这可是三个月之内的第二起恶□□件了，乔大人也太没用了吧？”
　　乔智远接到报案的消息，脸都绿了，他闻到了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但当着受害者穆大人夫妇，总不能出言责备他们不该报案，只能暗道自己倒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还得好言好语先把人哄住，并且承诺一定全力追查孩子的下落。
　　穆靖前来报案不过走个过场，与其指望乔智远，还不如指望世子爷来得靠谱，不过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他痛心疾首道：“苏州府本是富庶繁华之地，没想到治安如此之乱，本官给陛下上折子一定要禀报此事，还望乔大人加强安防缉盗，以免再出现这种事情。”
　　乔智远：“……”
　　——又来威胁他！
　　——上次独孤默被刺杀也是这招，他今年在皇帝陛下的御案都挂了两次号了！
　　乔智远的心都凉了。
　　随着无为车行与镖局四处寻找孩子，织造大人悬赏缉凶一事也传扬开来，不少日子过的紧巴的普通百姓听到消息，还特意去寻两孩子的画像来看，期望能有机会领到这笔赏银。
　　与此同时，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驶进嘉兴，停在了城内一处巷子最里面的小院门口，有人从马车上抱下两个熟睡的半大小子，孩子身上被裹的严严实实，紧跟着还有人从马车上拖拽下来一名昏迷的中年男子，被一并弄进了院中。
　　院门要关的时候，恰逢邻居刘大娘买菜回来，好奇的张望了一眼，只看到两名大汉怀中各抱着个半大小子，没瞧见孩子的模样，倒是被抱着孩子的大汉回瞪了一眼，只觉得那两人眼神凶狠阴冷，吓的忙忙回家。
　　刘大娘平日便爱闲聊，对左近各家的情况都摸的一清二楚，她家对门这处宅子空置许久，也不见有人搬进来，新搬了邻居进来，若是寻常百姓家自然要同对门打好关系，没道理见到对门好奇张望还隐有驱赶之意的。
　　她关了院门便同家中儿子媳妇念叨：“新搬来的邻居好凶，全都是精壮汉子，倒有两人还抱着半大小子，我不过多瞧了一眼，便要吃人似的，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刘大娘不过凭白抱怨一句，没想到入了儿子的心。她儿子刘根生刚从码头上干活回来，一听顿时惊道：“娘，多大的小子？你可瞧见孩子的模样？”
　　“眨眼的功夫，哪里瞧得见。”刘大娘细想：“不过好像还有个昏迷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她随即也想到这两日刚刚在嘉兴城内传开的消息，说是苏州织造大人家的两位小公子被人劫了，若能助织造大人找到儿子，赏银五百两。
　　“嗐！”刘大娘一拍大腿，惊道：“对门……对门抱着的孩子不会就是那个什么……什么大人家被劫的公子吧？”
　　刘根生追问细节，刘大娘反反复复也不过就那几句话，但想到那五百两还是心动，也不管是不是织造大人家的公子，他假装出门干活，推开院门出去发现对门停着的马车已经走了，院门紧闭，便连忙前往嘉兴城内的无为车行传递消息。
　　嘉兴城内只有一家无为车行，车行的负责人姓聂，对外都称聂掌柜，听说刘根生提供的线索，连忙从柜里拿出一张画像：“可是这个模样的孩子？”
　　刘根生实话实说：“我娘当时没见到孩子的模样，但回去细想，两个半大小子那么老高，却不能走路被壮汉抱在怀里，就觉得很是可疑……”他忽然觉得自己为着贪图五百两银子前来报信，却也不过是一条似是而非的消息，顿感羞愧：“要么……就是我娘看错了。”
　　没想到聂掌柜从柜里拿了两百钱递给他：“麻烦小哥跑一趟，这点跑腿费你先拿着。不如现在就带我们过去，若是当真是穆大人家的小公子，赏银一定不会少的。”
　　不过片刻之间，聂掌柜已经召集了二十多人，各个手中提了棍棒之物，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刘根生还怕自己错报了消息，一路忐忑，结果到地方聂掌柜带人硬闯进去，他吓的连忙钻回自己家，隔着门缝朝外瞧，天色黑透瞧不见，但听声音也知道打的很激烈。
　　足足闹腾了有半大半个时辰，对门总算安静了下来，紧跟着便有人抱了孩子出来。聂掌柜轻拍他的门，刘根生开门之后，借着对门的灯光发现聂掌柜及身后手下皆有不同程度的伤，他擦擦手上的血，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过去，小声叮嘱：“这是答应好的五百两银票，还望小哥与家人保密，万勿将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否则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刘根生一介平民，平日在码头干些苦力维生，宅子还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平日胆小怕事，想想这帮凶徒连织造府的小公子都敢劫，若是知道他通传消息，不得灭了他们全家，当即吓的连连应道：“我晓得了，一定不传出去。”
　　阳哥儿与旭哥儿找到之后，经由无为车行被秘密送往幽州，芸娘刚与丈夫团聚没多久便要与儿子分开，心中百般牵挂不舍，穆靖提起让她也回幽州暂居，她一方面舍不得儿子，一方面又挂心丈夫，但正如世子所说，她留下来便会成为穆靖的软肋，只能挥泪与丈夫分别，乘坐无为车行的马车前去追赶儿子。
　　*****
　　苏州城内，织造大人追查儿子的悬赏已经从最初的五百两逐步递增，一路狂涨到了两千两，但织造大人一心追查儿子的下落无心理事，转而在织造府门口留有专人通知，但凡有孩子的线索劳驾转投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每日都是络绎不绝前来提供线索的百姓，乔智远每日为了应付这些人就要精疲力尽，却又不敢轻忽，还得跟着派人出去，生怕错过了有用的线索。
　　穆大人对外宣称夫人担忧思念儿子，已经病倒了，请了姜宅的舒大夫前来，每日汤药不断，不见起色。
　　才不过半月时间，穆靖已经两颊凹陷胡子拉碴瘦的不成人样，当他羞愧的的前去求见曹远，麻烦他代为引见江南道大总管路霆，曹远还讽刺了他几句：“穆大人这又是何必呢？当初不还傲骨铮铮不肯前去拜见路大人吗？”
　　穆靖显然已经走投无路，几乎要跪下来苦求曹远：“曹大人，我儿失踪多日不知生死，乔知府追查无果，放眼江南道也只有路大人能够有办法找到我儿，还烦请曹大人代为引见!先前是我错了，还请曹大人宽宏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曹远见他姿态放的极低，显然儿子失踪已经扰乱了他所有的心神，不过略出一口先前的恶气便罢了，转而还充起了好人：“江南道上的事儿，不指望路大人，还能指望谁？你也是倒霉，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丢了呢。不过你放心，此事还不是路大人的一句话！”
　　他只差拍着胸脯向穆靖保证，只要他向路霆低头，孩子便能很快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还差了一章，厚着脸皮先更一章上来。感谢在2021-10-19 23:44:40~2021-10-20 07:52: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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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一章
　　路霆身为江南道大总管, 每年也会在下辖州郡巡查，况且他敛财有道，所辖之地皆有房产园子, 不过此时恰好在杭州闲游而已。
　　钦差前来江南, 穆靖上任之初, 他便有所耳闻，不过江南道皆握在他手心, 并无担忧之处，识趣的只等他打理清楚帐目，自会前来拜见示好。
　　至于钦差，不过是江南道上空飘过的一片云, 下一阵雨也就过去了, 不足为惧。
　　谁知穆靖竟然是个固执不知变通的, 迟迟不来拜见就算了，竟然一刀切断了织造局与江南道官员长期友好和谐的发财大计, 也等于断了他一条财源, 这就令人恼怒了。
　　路霆势必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果然读书人平日再多清高, 遇事不还得求到他门上来。仆从来报：“老爷，曹大人带着姜世子、独孤侍郎、还有穆大人求见, 已经在门房候着了。”
　　路霆对独孤玉衡还是有三分忌惮，毕竟天子近臣，陛下如今对他信任有加, 虽然目前处于中立，但若是将来能多与四皇子李慎亲近亲近, 也不失为不错的政治盟友。
　　其余两位, 不掌兵权的姜世子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而穆靖不过是他手心里的面团, 想搓扁捏圆，还不是随他高兴。
　　“请去厅里喝茶。”
　　路大总管在杭州的宅邸是典型的江南园林，也没起别的花哨名字，很直白叫路园，大门口瞧着平平无奇，只当是寻常宅子，但进去之后才会发现内里别有乾坤，奇花异草，山石树木不少，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精巧秀美，加之来往侍候的皆是年轻貌美的丫环，腰肢如同三月垂柳，脸儿便是八月芙蕖，直瞧的姜不语目不暇接，赞叹不已。
　　姜不语：“路大人倒是极有品味，这园子在杭州城恐怕是数一数二吧？”
　　迎面一股浓浓的金钱味，无论是景致还是美人，恐怕都是银子堆叠，难道还指望路大人的人格魅力感动杭州，大家为他捐一座路园不成？
　　独孤默熟知她的个性，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要是真向谁服软，多半也得她自己心甘情愿，路霆上来就使人绑架了孩子，已踩到了世子的底线，她肚里还不知窝了多大一团火呢。
　　引着他们进来的下人极有眼色，见穆靖心事重重无意应酬，而独孤侍郎神色清冷高峻难攀，唯有姜世子笑意盈盈极好说话，便忍不住要炫耀：“姜世子眼光不错，这园子建的时候可是请了江南园林大家亲自设计建造，可费了不少功夫呢。”
　　曹远生怕姜不语不识货，还扳着指头将江南的园林大家为她普及了一遍，直引的姜不语惊叹连连，羡慕不已：“几时本世子也能在江南有这样一座园林？”
　　“世子也不必急于一时。”曹远心道，只要你别想着翻路大人的旧帐，别说一座园子，便是十座园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行人入厅内喝茶，足足过了盏茶功夫，路霆才现身。
　　路霆年轻时候是一员猛将，如今两鬓斑白也依旧威势不减，他双眸如电，神情凛冽与人直视，一股威压扑面而来，不过姜世子一副笑模样，浑然不在意，拱手见礼。
　　曹远跟只主人脚边的叭儿狗似的上前去跪下见礼，谄媚的姿态令人极度不适，可路霆适应良好，大概经过的次数太多，漫不经心示意他起身。
　　姜不语：“早就听说路大人威名赫赫，只是一直忙于公务分不开身，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大人好相貌！”她暗道，这老狗剃光了脑门戴个红顶子完全可以演鳌拜，也算得一时奸雄了。
　　“世子一时俊彥，老夫也算有幸！”路霆心道自己活了一把年纪，头一回见到丢了祖宗基业的败家玩意儿，没守住幽州大营的兵权就算了，连爵位也没守住，竟还敢厚着脸皮跑到他面前装的人五人六，若是自己的儿子，早打死丢出去了，如果不是皇帝陛下怜悯，这败家玩意儿恐怕还是一介平民，哪得机会来他的地盘登堂入室。
　　两人初次相见，互相寒喧一句，便从内心深处涌上浓浓的厌恶感，互相不齿对方为人，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万幸还有独孤默与穆靖在场，一个清冷寡言负责浇灭现场的火星镇静安神，另外一个萎靡不振心事重重，还有曹远专职负责拍马屁暖场，总算能将这场见面糊弄过去。
　　几人依次见礼，分宾主落座。
　　穆靖当着几人的面向路霆致歉，并且暗示：“下官初次接掌织造局手忙脚乱，诸事不明，往后还有许多地方要向大人请教，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您老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当着皇帝派来清查江南道的钦差之面，路霆也不好做的太过，含笑一派长者风范：“穆大人客气了，你们年轻人行事自有主张，我们这种老家伙就不要指手划脚讨人嫌了！”
　　穆靖今日前来虽然穿着官袍，也略微修面整容，但消瘦颓废的厉害，听到他这话惶恐起身，言辞之间近似于哀求：“大人这话可要让下官羞愧难言了！大人在江南道多年，为官经验丰富，哪里是年轻人可比的？”求助的目光扫向曹远，接到后者鼓励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道：“下官今日前来除了拜见大人，还有一事相求，恳请大人援手。”
　　路霆假作不知：“何事？”
　　穆靖一脸憔悴：“下官膝下有一对双胞胎，在苏州地界被人劫走半月有余了，下官近来一门心思扑在寻找孩子上，无暇顾忌其他，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大人海涵。大人在江南多年，下官实在走投无路，大人若能助下官找回儿子，下官结草衔环以报大人恩德！”
　　路霆如初次听闻般吃惊不已：“穆大人的儿子丢了？”当即震怒道：“来人哪——”门外候着的随从进来之后，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穆大人的儿子丢了都没人报与我知，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随从跪着任他痛骂，只不住认错，可能是白脸扮习惯了，心理素质良好，还能借机拍马屁：“大人近来身子不大舒爽，属下们想着这等小事苏州知府应该能处理好，便没敢报于大人，省得扰了大人养病，谁知……谁知这么久了，乔大人还没查到嫌犯追回孩子，都是属下们疏忽了，大人息怒！”
　　路霆手下倒是甩得一手好锅，可怜背锅侠乔智远不在此处，也没办法替自己辩白。
　　“路大人生病了？”姜不语一脸关切：“难怪久不理事。”
　　老东西倒是挺会装！
　　路霆：“……”
　　臭小子，这是在讽刺我吗？
　　他疑心甚重，对姜不语多有厌烦之意，总觉得这小子眼神里好像带着把不怀好意的小钩子，抽冷子便要给他一下子，因此对她的话便免不了要斟酌一番。
　　“倒也没有，只是暑热不适而已，劳姜世子关心了！”路霆当众表演完责骂下属，把自己撇干净之后，便指派人手：“立刻去寻穆大人的儿子，若是三日之内寻不回来孩子，你们提头来见！”
　　姜不语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惊道：“大人此话当真？若是三日之后寻不到穆大人的儿子，便要这几人提头来见？”她还状似好心嘀咕：“这刑罚会不会太重了一点？”
　　侍郎大人默默扭头，唇角微弯，脑子里考虑如何在世子万一激怒路霆的情况下补救一二，带着她全身而退。
　　路霆：“……”
　　路大人从来都觉得自己胸怀宽广，然而当有一天面对嬉皮笑脸的姜世子，终于理解了她为何丢了祖宗基业了，就凭她这脑子，不会看人脸色就算了，恐怕也没能力掌幽州大营，活该她落到这步田地。
　　他不过是假意训斥手下几句而已，她竟然当了真，蠢货！
　　穆靖感激的向路霆连连道谢，眼眶之中一点湿意更显真诚：“下官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若能帮下官把儿子找回来，便是下官一家的救命恩人！”
　　令人心累的会见结束之后，路霆依旧回后院取乐，而姜不语三人被下仆领着原路返回出府之时，见到路园侧门处停了好几辆马车，旁边随侍的丫环婆子衣着华丽，也不知道是路霆内眷还是外间招来的美人。
　　穆靖承了曹远这么大一个情，自然要找地方请他，姜不语借口要在街上随意走走开溜，独孤默自然同她在一处。
　　请吃饭都堵不住曹远的嘴巴，他一路走还不忘敲边鼓，好让穆靖牢记路霆的恩德：“下官早就说过，路大人慈爱仁厚，必然会助大人找回孩子，没说错吧？”
　　“还要多谢曹大人引见！”穆靖依旧是愁眉难展的模样。
　　直等穆靖与曹远的身影消失不见，独孤默才问道：“世子为何不愿意与穆兄吃饭？”
　　姜不语懒懒道：“与穆兄同桌而食倒也没什么，可旁边还有个姓曹的，跟
　　粪坑里的苍蝇似的嗡嗡个不住，既恶心人还影响食欲，我为何要跟自己的肠胃过不去？”
　　“你啊——”独孤默总算还记得两人正站在路园不远处，总算克制住了暴笑出声的冲动，含着笑意柔声道：“姓曹的若是听到这话，不得气死！”
　　作者有话说：
　　补更，爬走，今晚十二点前收工，继续写。感谢在2021-10-20 07:52:35~2021-10-20 21:0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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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二章
　　穆靖忍着恶心陪曹远吃了一顿饭, 回去之后肠胃不适，幸得独孤默细心，跟世子逛街的功夫还替他买了一瓶助消食的丸药, 吃下去总算好了许多。
　　他忍辱负重前来向路霆投诚, 为的深入敌营打探到姓路的贪渎的真凭实据, 也好助独孤默与世子切除江南道这颗毒瘤。
　　“接下来怎么办？”
　　“静观其变吧。”世子坏笑：“咱们总要给路大人一个兑现诺言的机会嘛。”
　　他既然说了三日之期找不到孩子便要属下提头来见，姜不语可是忍不住看戏的心情。
　　穆靖：“……”
　　独孤默“……”
　　趁着等待的机会, 姜不语派人去杭州府打听城内近来的新鲜事，还抽空见了无为车行的掌柜。
　　掌柜听说姜不语恢复了世子之位极为高兴，顺便还告诉她一件事情：“近来杭州府有人高价秘密采买伶人，咱们车行里便护送过不止一位姑娘, 暗中听闻是那位江南道大总管在替陛下选妃。”
　　他很是好奇：“世子爷, 皇帝陛下当真会选伶人为妃？”
　　姜不语对京中之事原本就不甚熟悉, 更何况宫闱秘事：“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回头可以问问侍郎大人。”
　　独孤默听说路霆在秘密采买伶人为皇帝选妃, 当即怒道：“胡扯！陛下身边的妃子不拘出身平民还是权贵之家, 皆是清白之身。就算大渊不在意女子二嫁三嫁, 可也不能混淆皇室血脉吧？”
　　穆靖怀疑：“难道路霆胆大妄为，竟敢打着为陛下选妃的旗号为自己挑选美人？”
　　“还真说不准！”姜不语虽然只见过路霆一次, 他笑的慈祥又和蔼，但平日跋扈惯了的人，面相透着凶煞之气, 狠辣都刻在脸部的纹路上，偶尔扮慈祥总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三日之后, 曹远使命达成早已折返苏州府, 穆靖如约前往路园, 作为见证人的独孤默与姜不语陪同。
　　路大人在江南经营多年, 无有失手之时，结果一个时辰前手下来报，穆靖的俩儿子失去了踪影，连同他们派去劫孩子的人都不见了。
　　他当初为着穆靖不听摆布断了财路而生气，手下提议给这书呆子一个教训，试探过几回发现他身边时刻都有护卫环绕，且数量不少，极难下手，只得将主意打到了他身边亲近的人身上。
　　盯了几回梢发现他的儿子，为防失手还特意加派人手，待得孩子到手，那车夫死活非要跟着，便一同带走，谁知到了嘉兴便失去了踪影。
　　路霆震怒：“现在怎么办？”
　　手下人小心翼翼道：“都是属下办事不利，一定尽快将穆靖的双胞胎带回来。
　　“混帐东西！尽快是多久？”
　　手下：“……”
　　出了纰漏，他也不知道几时能够填补，况且路霆脾气向来不好，当年掌兵之时刑罚尤重，多年积习难改，平日待身边人极为严苛暴戾，乃是刻薄寡恩的代表。
　　路大人信奉钱能通鬼神，平日待属下再严苛，唯独有一项优点——出手大方。
　　穆靖来时，路霆正想着糊弄过去，结果下人来报姜世子同行，他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这个姜世子还真是狗皮膏药，撕都撕不下来啊。”
　　狗皮膏药姜世子见到路霆张口便问：“路大人，可有双胞胎的消息？”
　　路霆讽刺：“不知道的还当世子爷是双胞胎的爹呢。”
　　穆靖：还真不巧，自家儿子如今还是称呼世子爷为爹。
　　姜世子大言不惭：“本世子心胸宽广，若是路大人家的孩子愿意认我为父，我也不介意多几个儿子!”
　　独孤默眼睁睁看着狗世子祸从口出，顶着路大人不善的眼神压低了声音解释：“路大人家中只有几位女儿。”
　　世子：……
　　路霆：呵呵。
　　路大人前半生顺风顺水，不但把妹妹送进宫去，还官运亨通众人艳羡，唯独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格外不顺，后院塞满了女人，偶尔有鼓起的肚子都被寄予重望，可惜这么多年也只凑齐了七仙女，至今不曾生出一个男丁，注定的岳父命格。
　　没想到姜世子满口胡说八道，无意之中揭了他的疮疤，气的他差点七窍生烟，暗暗怀疑这小子活腻味了，才敢故意激怒他。
　　穆靖眼见得气氛紧张一触即发，连忙挡在两人中间，挡住了路霆射向世子充满杀气的眼神，期待的问：“三日前大人答应了下官，会替下官寻回孩子，三日之期已到，下官是不是能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路霆：“……”
　　姜世子好像跟他有仇一般，还在旁煽风点火：“穆大人别着急，路大人都说了，三日之内定能替大人寻回孩子。”
　　她无视了路霆尴尬为难的神色，热情招呼：“来来来路大人，快把孩子们带出来让我们见见，被劫这么久，受到的惊吓定然不少，也不知道要不要找大夫？”
　　独孤默“好心”阻拦：“世子也太着急了，你让路大人把话说完。”
　　路霆深深注视着场中诸人，穆靖焦急忧心，独孤默冷静克制，姜世子看起来似乎也很担心穆家的孩子，但他却隐隐有种感觉，与其说她在担心穆家的孩子，不如说是等着看他自打嘴巴。
　　他执掌江南道多年，头一回被人用言语逼的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说：“穆大人，本来老夫手下人已经追查到了令公子的下落，但也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竟让贼人走脱，孩子们……也失去了踪影……”
　　织造局的利益不可放手，而穆靖又是前来投诚，结果他却不能彻底收服，路霆也窝了一肚子火。
　　穆靖好像承受不住打击，摇摇欲坠，扶着桌子勉强站稳了，这才失望的问道：“大人的手下在哪里追查到了我家孩儿？”他即刻便要起身去寻：“就算是天涯海角，下官也一定要寻到我的孩儿们！”
　　路霆连忙阻拦：“穆大人别着急，老夫已经派人去寻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你一个人跟没头苍蝇似的去哪找？”
　　姜不语阴阳怪气：“穆大人千万别！以路大人之能，都说了以三日之期为准，定然能把孩子们带回来，结果不但没带回孩子，连孩子们的下落都找不到，你一个外乡来的，又不熟悉江南水路，能去哪里找？”
　　路霆额头青筋跳的都快从皮肤里蹦出来了，阴恻恻道：“姜世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姜不语闲闲道：“听说路大人以武将起家，一言九鼎，说什么‘提头来见’，没想到只会拿话糊弄人！”
　　独孤默适时打断了她的话：“世子别乱说话！路大人一片好心要帮忙寻孩子，找不到也正常，你这话岂非逼他手下自杀？”他转向路霆：“路大人别理她，世子一向爱开玩笑，大家不说闲谈玩笑而已，哪里用得着认真？”
　　他们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好赖话全都让他们说完了，路霆杀了手下如了姜世子的意自己心疼，若是不杀倒是合了自己心意，可真认了独孤默的话，当三日之诺是玩笑话，岂非显得他在信口开河忽悠穆靖？
　　织造府这条财路可能真就保不住了！
　　穆靖用绝望的眼神扫了一眼独孤默，看样子他不敢朝着路霆发脾气，可到底忍不住讽刺独孤默：“侍郎大人没有成婚生子，便视别人家的孩子如草芥，竟能说出这种毫无人性的话！”
　　独孤默似乎也生气了：“穆大人怎的不知好歹，明明本官是在替你们解围，难道你们非要逼的路大人对手下动手不成？”
　　路霆：“……”
　　路大人暴喝一声：“来人哪，去把路三跟路五找来！”
　　很快路三跟路五进来，正是那日听令而去寻孩子的两人，路霆之前刚刚训完他二人。
　　两人三日三夜没闭眼，到处找寻穆家的孩子，连嘉兴那处隐秘小院的对门邻居都问过了，对门老婆子一脸茫然：“这院子不是空置了好几年吗？几时搬了人进来？”又惊骇不已：“……别是闹鬼了吧？”说着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还在院子里中气十足的叮嘱家人：“你们最近出门都早点回来，对门院子好像闹鬼了，明明好几年没人住，竟然有人来寻人，不可不防！”
　　赶回来刚被路霆训完没多久，才回屋歇息片刻，还未进入沉眠，便被人拖去前厅回话，迎接他们的是路大人恼怒的咆哮：“不都说了三日之内寻不回孩子，让你们提头来见吗？”
　　路三：“……”
　　路五：“……”
　　大人真的要为了寻找别人家的孩子让我们兄弟俩去死？!
　　两人从来不怀疑路霆的狠心，若是晚了半刻钟说不定还会连累家人，当即一言不发拔出匕首往心口捅去，没想到只觉得手腕一麻，两人手中匕首被踢飞，姜世子一脸关切道：“路大人这是做什么？没找到就没找到嘛，竟然狠心逼自己手下去死？”
　　路霆双目喷火，好想给这油嘴滑舌的小子一巴掌：……不是你逼着我对属下痛下杀手的吗？！
　　“大人积威也太重了，你瞧瞧把人吓的！”姜世子一副虚怀若谷的模样，好像忘了片刻之前她还在挤兑路大人严惩手下，亲自上捡了两人的匕首送还，还状似好心的劝说路霆：“人命关天，大人小惩大诫就好了，何必如此动怒！”
　　最后，在姜世子的“好心劝说”下，路三跟路五各挨了三十大板，瘸着腿进来谢恩的时候，路霆冷冷道：“既然是世子爷替你们求情，还不快去谢谢他？！”
　　“不客气不客气！”姜世子笑意盈盈道：“本世子向来慈悲为怀，最见不得打打杀杀的事情了，凡事能不见血还是不要见血的好，两位壮士赶紧歇着去吧。”
　　路霆原本计划好了一举收复穆靖，从此把织造府捏在手心里，任由自己敛财，哪知道不但没收复穆靖，还不得不下令重责了自己的手下，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知道有多窝火。
　　穆靖丢了儿子似乎有些失心疯，压根不管他如何惩戒手下，只是绝望道：“既然大人也没能帮我找回儿子，下官……下官这就自己去寻。”
　　他前脚踏出正厅，后脚姜世子便道：“穆大人近来神情恍惚，既然我们一起从苏州来的，还是照看着些的好，就不打搅路大人了，路大人请留步！”
　　谁要送你了？！
　　巧舌如簧的臭小子!
　　路霆憋着一肚子气，眼睁睁看着姜世子跟独孤默去追穆靖，挥手将桌上茶壶砸了个粉碎。
　　作者有话说：
　　一大早就被社区通知去做核酸检测，兰州张掖内蒙都有了，我们等于被四面包围了，而且统计本地有两千多人国庆去了兰州……瑟瑟发抖。各个学校到社区全员核酸检测，排队弄完给小魔怪打印了行程卡回来就坐下开写，别打我歇一会就去写下一章，真不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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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三章
　　财帛动人心, 路大总管生气归生气，但对织造府还是舍不得放手，再憋屈也得派人出去继续寻找穆靖的儿子, 又派人盯着他的动向, 以免他被姜世子带歪。
　　当晚, 盯着穆靖的手下来报：“大人，穆靖伤心离开路园, 浑浑噩噩行走在街市间，他可能真有些失心疯了，好几次只盯着十来岁的孩子瞧，还在街市间拦住别家小儿不放, 抱着喊儿子。”
　　“后来呢？”路霆追问。
　　“后来, 姜世子跟独孤大人追了上去, 苦劝许久，才将他劝回去, 还从外面请了大夫回去, 在他们客居的院落里熬药, 外面闻着一股子药味。属下特意去问了大夫。那大夫说，穆大人许久不曾安睡, 出现了幻觉，见到十来岁的孩子就抱着不撒手，觉得是自家儿子。大夫说他这是受刺激太过得了癔症, 开了养神安眠的药先要养着。”
　　路霆原本想着与穆靖一手交儿子，一手谈分帐, 谁知其人如今竟得了癔症, 当下除了催促手下抓紧寻找穆家的儿子, 别无他法。
　　穆靖上任几个月, 时间虽短，但已经把内外人员彻底清洗一遍，路霆想插手也得经他同意。
　　“算了，先盯紧点吧。除了穆靖，还有那个姜世子跟独孤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并盯着。”
　　*******
　　“得了癔症”的穆靖直等大夫走了之后，舒舒服服拥被靠坐在床上，闻着屋内浓烈的药味笑道：“若非世子爷率先找到孩子们，并且替他们安排了妥帖的去处，恐怕此刻我早已被路霆拿捏住，要么同意他的要求，继续盘剥压缩织户们，将织造府的大头收入双手奉上，要么便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拱手行礼：“多谢世子爷救我一家！”
　　“穆兄，你这可谢的太没诚意了，连床都不肯下。”姜不语笑着打趣。
　　穆靖与她渐熟，知道她性情洒脱不拘小节，笑道：“难道不是世子爷让我在床上养病的吗？”
　　独孤默笑道：“以防万一，你这病最好多养些日子。”
　　穆靖：“路大人几时替我找回儿子，我这病几时才能好。”双胞胎早就前往幽州，路霆纵然在江南掘地三尺，怕是也找不到。
　　他又道：“或者，两位能尽早拿下路霆，我也就不必闷在房里了。”
　　独孤默：“想要拿下路霆，恐怕要费一番功夫。”
　　姜不语素来不信邪：“那也不过是多花些时间而已。”
　　真正想要拿到确凿的证据，彻底扳倒路霆，其实并不容易。
　　路霆虽然性情暴戾，但他懂得一样，有钱大家赚，也许是当年战场上留下的惯例，听说每攻进一座城池，便放纵手底下人抢掠百姓私财，当作打仗之时额外的犒赏。而这一点也被他灵活运用在江南任职期间，有钱大家赚，拉着江南道大大小小的官员一起发财，将大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都等着从他手心里分钱，自然也别指望着这些人能够站出来举证他贪渎。
　　姜不语做生意之时，虽然也颇感行商艰难，各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但却不曾详细统计过，待得她奉旨与独孤默清查江南之事，两人商量许久，最后议定从税收入手。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面对车行众人打探得来的消息，经过侍郎大人的严密统计，加之穆靖佐证，以曾经的织造府为例，除国朝征收除外，洪内官私定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全部进了地方官员的荷包，而其中以路霆分到的最多。
　　其余行业更不必说，盐茶瓷器江南百业，皆是路霆及其手下官员的聚宝盆，各个食的满脑肥肠，舍不得撒手。
　　独孤默对朝中情形也略有耳闻：“每次刑部前往户部申请款项，总要拖一阵子，田尚书说，户部尚书不止一次在陛下面前哭诉国库空虚，听说江南税收连年锐减，各处开销却不能减免，户部尚书为此可是掉了不少头发，在公之中连官帽都不敢摘。”
　　他在朝中虽清冷寡言，但手底下有一名书吏年轻活泼，凡事都爱唠叨两句，时常在他耳边讲些六部各级官员的笑话解闷，而户部尚书夫人四处寻找生发液也算是半公开的秘密。
　　姜不语从不曾接触过朝中之事，向来只在幽州一亩三分地里蹦跶，忽然听说此事，视线在侍郎大人的脑门上扫了好几眼。
　　独孤默下意识摸摸脑门，忽然意会到她的意思：“你是在担心我的……头发？”
　　姜不语毫不讳言自己偏爱美人：“听姚侃说你素日连休沐都泡在刑部，有时候半月不回家，没日没夜的忙，听说熬夜容易头秃，想来侍郎大人不用等到户部尚书的年纪，就能超过他的秃顶程度。”
　　独孤默：“……”
　　姚侃这个大嘴巴！
　　姜不语厚颜无耻的说：“本世子喜欢美少年，却不喜欢秃顶美少年！”
　　独孤默面红耳赤，恼道：“世子喜欢我，难道只是痴迷我的容貌？”
　　“不然呢？”世子悠然道：“你自己想想，咱们初识之时你有什么？除了长的好看之外，无权无势还无财，难道说我图你的才华？让我听个曲子赏个美人或有可能，可是让我欣赏你状元郎的才华，这不是为难我吗？”
　　学霸跟学渣的世界有壁，再说姜不语自小不大爱读书，倒是于武学兵事上反而颇有天赋，大约也是姜氏遗传。
　　独孤默恨不得拿砚台磕开她的脑袋，好往里灌些墨水，他早年红袖添香的梦想算是彻底破灭了，也只能开解自己顺便反击世子：“我知道了，你是关心我，怕我沉迷公事伤了身体，是吧？”
　　话音刚落，破窗之声在耳边响起，紧跟着天旋地转，世子一把揽着他从凳子上滚了下来，铮铮两声，他们身后的橱柜之上结结实实钉进去两枝长箭，箭尾白羽兀自微微颤抖。
　　外面守夜的亲卫们才反应过来，只听得乱纷纷闹将起来：“抓刺客——”
　　姜不语怀里搂着美人，如此紧张的时刻，她竟然还能从容在侍郎大人脸上偷亲了一口：“救你的报酬!”
　　独孤默极为自然回亲了她一口，竟还是亲在唇上：“救我的谢礼！不必客气。”
　　作者有话说：
　　晚安，明天见，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感谢在2021-10-21 19:05:21~2021-10-22 00:15: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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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四章
　　世子亲卫在外面撒网抓人, 房里姜不语盘膝坐在地上，怀抱美人不肯挪窝，而侍郎大人也没有动弹的意思, 还是“哗啦”撞开窗户跳进来的刺客惊动了二人。
　　穆靖早早睡了, 房间里灯都黑着。侍郎大人从吃完晚饭就一直在她房里掌灯商谈正事到半夜, 不想却等来了刺客。
　　房里一时涌进来五名刺客，皆是黑巾遮面, 四下寻找正主，恰与地上坐着的两人目光撞在一处，心里各自骂一声“狗世子”，提刀直奔了过来。
　　姜不语起身之际还记得向侍郎大人提要求：“大人, 你付的报酬可不够啊, 要不虑多加点？”顺脚将旁边的凳子踹向第一个冲过来的刺客, 那人差点被砸中膝盖骨，但躲避的功夫世子已经把怀中的美男子护在了身后。
　　“全凭世子作主。”刺客在前, 侍郎大人面对坐地起价的世子爷只能满口答应。
　　余下四名刺客互相打个手势, 欲分四面包围过来, 岂料得世子却带着人后退几步，占据了墙角位置, 将侍郎大人堵在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她自己提着一只凳子舞将起来，让几名刺客难以近身。
　　刺客来时早已听过上面传话：“那姜世子听着名声响, 不过就是个无赖年轻人，他以前的功绩还不定是怎么来的, 幽州军中不少悍将, 大家各自替世子挣点军功, 在朝中面上好看而已。”
　　谁知真打起来才发现, 之前的不过都是臆测，姜世子战力强悍，以一敌五游刃有余，待得外面亲卫们迅速收拾了他们的同伙冲进来，场中五人已经被打趴下了四名，最后一名已有怯意，正举着刀犹豫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世子的亲卫真也好笑，见到主子打人不但不肯上前襄助，竟还堵住了刺客的去路抱臂观战，互相打赌：“猜猜世子爷几招将他打趴下？”
　　“一两银子！我猜三招以内！”
　　“一两银子，我猜五招以内！”
　　“一招……”
　　世子高声问：“押几招的最少？一招还是三招？”看样子她也准备在此赌局之中大赚一笔。
　　亲卫们高声嚷嚷：“世子爷不能参加，您要参加不是作弊吗？”
　　提刀对着房内唯一站立着的刺客虚空比划的世子爷很不满：“你们歧视本世子？”
　　亲卫喊冤：“不行属下们给您抽成？”
　　其余四名刺客被揍的惨不忍睹躺倒在地，虽然爬不起来但意识是清醒的，见到这帮主仆的奇葩行为被刺激的不轻，恨不得晕死过去。
　　——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姜世子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她不但欺负刺客，她还可以欺负的更厉害，两招之内将剩下的唯一刺客打翻在地，伸手便向众护卫讨银子：“来来来把抽头交上来。”
　　五名刺客躺在地上爬不起来，身上的伤口不住在流血，房内主仆却在热火朝天的计算赌资，还有亲卫“不小心”踩到他们，躺在地上的刺客发出凄惨的叫声，那亲卫抬脚看看自己鞋底板，骂道：“挺尸也不找个地方，弄脏了我的鞋底。”
　　该刺客：……
　　世子爷拿到二两银子的抽头，兴致勃勃道：“听说蚂蚁爱吃甜的，不如卸了他们的胳膊腿，扒光他们的衣服，拿小刀多划些伤口涂上蜂蜜扔到野地里，看看能招惹多少蚂蚁过来。”
　　众刺客脸色发白，也不知道是失血原因还是被吓到了，心中存着个巨大的疑团：定北侯府对待刺客……都这么随便的吗？
　　内中一名亲卫问道：“世子爷，不审一下幕后主使吗？”
　　世子爷大手一挥，似乎颇嫌麻烦：“有什么好审的？还不如丢到野地里好玩。”兴冲冲抽出随身匕首走向最近躺着的刺客。
　　还有亲卫对此质疑：“世子爷，他们一身是血，丢到野地里恐怕到时候先招来的不是蚂蚁，而是闻到血腥味的野兽？”
　　世子爷蹲下来，匕首划开刺客的腰带，一把扯开刺客衣襟，身后的侍郎大人阻拦不及，恨不得找个什么东西把她的眼睛蒙住：“世子——”
　　姜不语玩的正高兴，匕首贴着刺客胸膛之上的皮肤，回身问道：“侍郎大人也想玩？”
　　独孤默：“……”这个兵痞！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水!
　　刑部审案都是一板一眼，还没见过这么胡闹的。
　　遇上这兵痞，简直是他命里的劫，侍郎大人只能举手投降，暗藏了自己的小心思，斟了杯茶递过去：“我是怕世子打的累了口渴，先喝一杯茶再玩吧。”
　　世子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接着向众人展示她的奇葩：“你们听过世上最美妙的声音吗？”在众亲卫跟刺客茫然的神色之中，她好心解释：“就是人活着，五识皆灵，但是能听到野兽嚼着自己身上骨头的声音，咔吧、咔吧、咔吧……先从脚趾头啃起，紧跟着是小腿骨头，大腿……头盖骨被啃咬掀开之后，眼珠子还能转动……”
　　“世子爷，我招！我招！”一名刺客被她的描述吓得毛骨悚然，全身的汗毛齐齐直立，身边伤口连疼带麻又痒，也不知道是联想到了什么。心中更是暗恨，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但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野兽虫蚁啃噬干净，又是另一番折磨了。
　　“别啊，招什么招？”世子爷的匕首紧贴着他的皮肤轻轻划下，果然对他要招的东西毫无兴趣：“我都许久未曾这么玩过了，你们江南牢房的死刑犯又不肯给我玩，好不容易碰到能放开玩的人，谁想听你说什么啊？”
　　亲卫们各个憋笑，侍郎大人唇角微弯，其余刺客踊跃加入招供的行列：“我也招！我也招！”
　　穆靖睡的正香被吵醒，但房门从里面被闩起来了，黎家兄弟俩示意他别出声，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黎英出去转了一圈确认安全才放他出来。
　　他踏进世子房内，面对刺客争相招供的场面迷惑不解：“发生了什么？”
　　姜世子连忙上前去搀扶他，暗中使眼色：“穆大人病体未愈，怎的起来了？”
　　侍郎大人平日反应平常，但此刻却格外敏捷，几乎算是从世子手中抢过了穆靖，亲自扶着他坐到了自己身边：“也不知道哪里冲进来一伙贼人，穆大人既然起来了，不如来听听他们的供词。”
　　穆靖当过县令，从民间百姓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到杀人重犯都见识过，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积极招供的，当下被惊的目瞪口呆。
　　世子亲卫办事迅速，一帮识字不多的兵痞们迅速收拾好打起来弄倒的笔墨纸砚，恭恭敬敬摆在独孤默面前：“大人请——”
　　侍郎大人在京里审案都有专门的书吏录口供，没想到跟着世子直接从主审官降到了书吏，不过他也没什么怨言，相反似乎心怀还很好，提笔磨墨，眼睁睁看着世子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中匕首开始审刺客，东拉西扯问的还挺杂。
　　长夜漫漫，后半夜“正在病中”的穆大人便被劝回房歇息，姜世子精神头十足挨个单独审问刺客，为显她的“仁义”还特意把受伤的刺客皆包扎上药，可惜她变态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很难扭转，就算是亲卫们帮刺客处理伤口，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侍郎大人奋笔疾书，桌上是厚厚一沓按过手印的供词，直到天边晨曦初起，才总算结束了这忙乱的一夜。
　　问及刺客去留，世子有她的想法：“既然都审过了，伤口都打理整齐，全都送还给路大人吧。”
　　亲卫们还不明白，黎杰嚷嚷道：“好不容易抓住了姓路的把柄，送回去做什么？”
　　世子在他额头轻弹一记：“你这不长脑子的毛病几时改改？咱们就算是送去给杭州知府，信不信前脚刺客进了知府衙门，后脚杭州知府就上赶着把人送还去路园？中间还要捣一次手，不如灌了药送归路大人，也好让他记得咱们这份人情！”
　　“姓路的若能记得世子人情，何至于派人来刺杀您？”
　　独孤默笑着替世子解释：“姓路的疑心甚重，听说对手下又向来严苛暴戾，这些刺客留下来不好处理，关着不是送去府衙也不是，不如直接还回去，而且身上伤口包扎整齐，姓路的定然会怀疑刺客招了什么，世子才会待他们这般友善。咱们送的时候再丢封信在刺客边上，说几句跟供词有关的话，都不用世子出手，他自己就先严惩了这些手下。岂非一举两得？”
　　黎杰：“……”
　　太阳刚刚升起，路园厨下的采买带带着两名小厮从侧门出来，发现侧门口整整齐齐摆开一排壮汉，各个睡得香甜，身上伤口包扎整齐，旁边还丢着一封信，吓的他赶紧转身回去禀报大管家。
　　万幸这条街道住着的人非富即贵，寻常百姓平日都会绕道而行，街上尚无行人。
　　路园大管家吩咐手下把人全都抬回来，找了大夫看过，说是喝了止疼安神的药，他心中大感不妙——姜世子如此体贴，这帮小子在路霆面前焉能有活路？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继续去写，前面有一章红包写完再发哈。感谢在2021-10-22 00:15:10~2021-10-22 22:3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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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五章
　　路霆在江南横行惯了, 有权有势又有财，宫中还有皇子倚靠，直把江南这块地视为自留地, 忽然冒出来两个刺儿头, 尤其是派出去的人一夜未归, 大清早被人包扎妥帖送到大门口，都快得心梗了。
　　他站在侍卫们住的大通铺门口, 一眼望去十几名手下睡的跟死猪似的，最要命的是其中有名侍卫带着一身的伤还应景的打起了小呼噜，听在路霆耳中简直跟挑衅一样。
　　“把他拖下来！”
　　有人上前将那名打着小呼噜的侍卫从大通铺上粗鲁的拖下来掼在地上，还泼了一脸的水, 那名侍卫总算是醒了, 身上的伤口被冰水浸透, 又被拖拽之时弄出血来，顿时钻心的疼——但所有的疼都抵不上见到路霆那张脸的恐惧。
　　“大大大……大人……”他上下牙齿相磕, 结结巴巴试图爬起来向路霆见礼, 心里暗恨姜世子太过奇葩, 哪有听说过把被俘人员灌了安神药送回去的？
　　路霆面上有种奇异的平静，好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深海之下藏着可怕的风浪与暗礁，眼前暂时的宁静却只会让人望而却步，他沉沉道：“怎么回事？”
　　侍卫哆哆嗦嗦挣扎着爬起来跪好, 想哭：“大人……”
　　路大人在家里处置背主奴才的时候，龙虎营的两千人也从苏州开拔到了杭州, 领头的顾将军听说昨晚三人遇刺, 顿时怒不可遏：“如果顾某没有记错的话, 这可是侍郎大人来江南之后第二次遇刺了吧？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 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姜世子连连附和：“顾将军说的对！你看看侍郎大人，头一回受伤的胳膊还没好，这次又受了伤，若非姜某一介武人，说不定昨晚也要受伤了。”
　　独孤默上次吊着的膀子拆了没多久，大清早听说龙虎营的人来了，又被世子扒拉过来裹好吊了起来——还是左臂。
　　世子替他吊的时候说的好听：“左膀子闲着也是闲着，吊起来让顾将军见识见识钦差的活儿风险有多高，免得这位龙虎营的顾将军高估了江南道官员的良心，给咱们拖后腿。顺便回京向陛下复命的时候也好给你请功不是？”
　　孤独默：“……”
　　侍郎大人还能说什么呢？
　　他虽然讨厌弄虚作假，但所有的底线到了姜不语面前，唯一的功能就是等着被她打破而已。况且世子一肚子歪理，真要跟她理论，他怕自己不是被气死就是被气笑，哪里拗得过她的歪缠。
　　侍郎大人只好伸出胳膊全程配合，眼睁睁看着她从还未运走的刺客胳膊上拆下染血渗透的布帛替自己包起来，再经过她的渲染，向顾将军“还原”了被刺杀的惊魂一夜，先把大家拧成一股绳往一处使力。
　　顾勇生气归生气，也知道正事要紧：“既然路霆手中牢牢握着江南道所有官员的财运，世子跟独孤侍郎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么一大摊子活，也不是我们两人可以干完的。江南道的官员未必肯配合咱们，不如咱们深入各村户百姓？”
　　顾勇武人脑袋，一时想不透，独孤默眼前一亮，还有点不敢确定：“世子的意思是？”
　　“也不必做什么，只要对外宣布，朝廷觉得江南地区百姓的税负徭役过重，现在想适当做些减免，甚至还要对以前多交的调查清楚之后适当补贴，许多百姓商户听到消息，应该不会隐瞒自己每年要交的税银跟摊派的徭役吧？”
　　“此计妙极！”独孤默一时激动之下握住了姜不语的手，在顾勇疑惑的目光之下才松开。
　　路霆本事不错，用利益把江南道的官员死死捆在一起，姜不语也懒得费尽心力去拆，除非她能拿出更大的利益引诱他们，否则别想把他们从路霆旗下拖过来。
　　眼放江南，除了官员便是普通百姓，各行各业都要糊口求生存，还要不定时被官府压榨盘剥，而她利用钦差的身份给这些普通百姓希望，替他们除下身上的枷锁，相信总有胆大的百姓愿意提供消息。
　　吃过早饭，独孤默与姜不语带着龙虎营的两千人前往杭州知府衙门，拜访了知府娄逸尘。
　　娄逸尘其人听名字理应潇洒飘逸，清癯劲瘦，谁知本人却生的肥头大耳，官袍的腰带艰难的扣在身上，目测应该比别人的腰带长了一倍，从知府衙门后院赶过来的时候，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上差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钦差独孤侍郎容貌俊美清冷寡言不大好搭话的样子，另一位姜世子倒是笑意盎然温和可亲，主动向他打招呼：“娄大人客气了。”
　　顾勇生就一副直肠子，见识过了路霆的无耻，对整个江南道的官员都没什么好感，特别是娄逸尘痴肥蠢胖，外形实在不佳，更让他觉得这副尊容也不知道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养出来的，也懒得跟他说话，手握剑柄往独孤默身后一站，摆明了只想装哑巴。
　　姜不语皱皱眉头，对钦差三人组将对外社交的重任全都砸在她肩上十分不满，但两人她都支使不动，只能亲自同娄逸尘交涉。
　　娄逸尘听说钦差想要暂时征用知府衙门几日并安排龙虎营两千人食宿，原也没当一回事，答应下来之后还吩咐手下听从调遣，敷衍上差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结果下午就出了娄子，手下白着一张脸来报：“大人，钦差大人在衙门前面摆了案子，对外宣布官府要向普通百姓减免税赋徭役，只是要先知道各家现在都交多少银子，也好酌情开免，支开了桌子在那里记呢。而且还换了好几筐铜钱，但凡前来上报的都有十文赏钱，而且越详细越好。”
　　娄逸尘让出了知府前衙，听从姜世子的调派缩回后衙去歇息，没想到半日功夫就出了大事。
　　“这可怎么办啊？”
　　他挪着胖胖的身体在房里转出一身急汗：“要不……现在就去找路大人？”
　　手下跟着娄知府没少发横财，自然知道朝廷征收的税银跟地方官衙征收的税银完全是两个数目，且前者还时常被拖欠，钦差都查到头上了，能不急吗？
　　“属下这就让他们套车。”
　　娄知府隔着侧门听着外面吵闹的声音，几乎可以想象杭州府百姓们听到朝廷要减免税赋的欢呼声，他腿软脚软被手下人搀扶回后院，鬼鬼祟祟爬上马车，连侧门都不敢出，生怕惊动了正门龙虎营的人，结果马车刚刚从后门里冒出头，便被笑容亲切的姜世子堵了个正着。
　　初夏时节，姜世子摇着扇子一派风流，亲切的问他：“娄大人这是要去哪啊？”
　　娄知府此刻才觉得第一印象害死人，姜世子亲切个鬼？
　　说她阴魂不散还差不多！
　　“下官……下官出去转转。”
　　姜世子笑盈盈示意他看巷子口，但见一队龙虎营的军士们站满了后衙的巷子，也不知道是在乘凉还是在堵他。
　　“大热的天，娄知府不在后院歇着，跑外面做什么？”姜世子笑着猜测：“难道大人准备去路园？向路大人报信？”
　　娄逸尘脸都绿了。
　　姜不语也不用他回答，堵住了他的去路：“大人有事尽管差遣，何必亲自跑一趟？倒累得你一身臭汗。至于向路大人报信，不用娄大人过去，想必路大人应该很快就知道了，大人还是回府歇着吧。”
　　她身后亲卫上前，连轰带牵把娄知府的马车弄了进去，甚至还“体贴”的把娄知府从马车上扶了下来，亲自送去后院。
　　娄逸尘：“……”
　　谁要跟他说姜世子亲和好说话，他一定捶爆对方的眼珠子，瞎啊？！
　　杭州知府衙门前，上午便站了一队身着甲胄的军士，中间一名笑容亲切和气的俊俏年轻人向路过的百姓宣扬朝廷要减免税赋之意，还有人摆开桌案笔墨，执笔的年轻人模样俊美，都不是杭州知府衙门里的官吏，陌生的面孔引的路过的百姓们都犹豫驻足，待见到明黄色的圣旨，尤其对方还征用了知府衙门，顿时议论纷纷。
　　过得片刻，有军士们抬着好几筐黄澄澄的铜钱过来，大家听说讲了自家所交税赋与摊派的徭役，还能领十文钱，立刻便在年轻人的指挥下排起了长队。
　　也有胆小的扯着相熟的人不肯松开，小声嘀咕：“别去别去，万一是官府设的陷阱呢？前脚讲了后脚便要被抓进牢里去挨板子。”
　　相熟之人指指知府衙门前排的老长的队伍，还有后面风闻而来源源不断排队的百姓，为了十文钱也豁出去了：“怕什么？这么多人都去讲，难道还能全都抓进牢里去？我怕牢里盛不下。”
　　法不责众。
　　他反而扯着胆小之人劝道：“听说只要讲出自己住的村落，不用报名字按手印就能拿钱，多好的事啊。十文钱能抵两顿菜钱呢，咱们也去吧？”
　　那人犹犹豫豫被扯了过去，讲完果然领了十文铜钱，顿时开心了，回去便向四周邻人宣讲：“知府衙门在派铜钱，就怕晚了拿不到，赶紧去吧。”
　　一传十十传百，不止是杭州城内的商户百姓，连城外进来赶集的周边村落的百姓们也都蜂涌而止，一时挤的知府衙门前人头攒动，水泄不通，铜钱抬了一筐又一筐，黎杰的脸都绿了。
　　“世子爷，再抬下去，咱们车行都不用开了。”
　　世子满不在乎道：“这是先行垫付，待报上去以后，陛下会付这笔帐单的，怕什么？”
　　黎杰：“万一陛下不付呢？”
　　姜不语还没想过皇帝会赖帐的可能性，被亲卫噎的眨巴眨巴眼睛才反应过来，在他额头敲了一记：“你当陛下跟你一样会赖帐啊？”
　　比起忧虑自家车行要破产，她更忧虑另外一件事情：“去，赶紧去外面雇十名读书人过来，再指着侍郎大人一个人写下去，他的手腕要断掉了。”
　　黎杰：“……”
　　心情忽然间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明天见。
　　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比如朝阳群众，再比如杭州府的老百姓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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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六章
　　路霆接到消息已经晚了。
　　他本来安排了人盯着钦差, 但是昨晚刺杀行动之时撤了外围的盯梢人员，谁知半天功夫没注意到，姜不语跟独孤默就搞出了乱子。
　　“你们都是怎么办事的？”
　　刚刚亲手处理了一波得用的手下, 路大人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再听到这个糟心的消息, 等于有人公然在他家大门口挑衅，他都快要暴走了。
　　手底下人跪着请罪, 大气都不敢出，还有人出主意：“大人，要不下令百姓不许去？”
　　路霆从来高高在上，视百姓为蝼蚁, 对他们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何曾想过有一天民意如滔天洪水, 会将他淹没？
　　他前脚派人去截百姓前往知府衙门的路，后脚手下就被人打成重伤锁拿进了大牢, 对外宣布的罪名是“妨碍钦差执行公务”。且龙虎营的人拖着他被打伤的手下游街示众, 从排着长队的百姓面前走过, 明确告诉大家，朝廷确实有意削减江南税赋, 但凡与朝廷作对从中捣乱的都要被锁拿归案。
　　原本还有些百姓深受本地官员盘剥，日子过的艰难，更不敢与官府作对, 对于从京中而来的钦差持观望态度，谁知见了钦差手下龙虎营的人拖着拦截百姓的打手穿街过巷, 反而放心了。
　　杭州府无数百姓都开始盼着钦差的调查能够上达天听, 甚至到后面还有百姓讲完了拒不收钱, 只激切的一遍遍向钦差问：“大人, 朝廷真的会适当减免税赋吗？”
　　姜不语自从看到织户们身上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就心情复杂，自古以来最辛苦可怜的都是底层的老百姓，而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尤其可怜，比起路霆治下各种名目繁多的税赋跟徭役，朝廷真正征收的连一半都不及。
　　“当然。”世子爷收了扇子，郑重向围过来的百姓保证。
　　只要免去地方官府以各种名目增收的税银，对于当地百姓来说已经是大大的减负了。
　　很快，一份联名的加急奏折经由快马送入京中，递到了皇帝陛下的御案上。
　　皇帝召了户部尚书邓嵘与两名侍郎前来，将那份奏折扔给三人：“众卿也看看，这是姜世子与独孤侍郎刚刚派人送来的，后面有一份详单，罗列了苏州织户与杭州府各行所交赋税，各种项目多达三四十种，朕只知道江南有些地方以水患为由拖欠税银，竟不知道除国税之外，地方官衙竟有这么多收钱的名目！这可真是空了国库肥了自己！”
　　户部尚书拿起奏折先迅速扫了一遍，交给两名侍郎，接着拿起厚厚一沓详单开始往下扫，越扫越心惊——江南官员这也做的太过份了！
　　一面拖欠着朝廷的税银，一面百倍千倍的压榨盘剥本地百姓，巧立名目收取杂税，竟难为他们想得出来，关键是这些收上来的钱都被当地的官员给分赃了，一厘一文都不曾上交国库。
　　“这……这……”
　　江南道大总管可是四皇子的亲舅舅，自太子与二皇子出事之后，剩下的六皇子远在幽州，京里有望登上皇储之位的除了皇太孙便是四皇子，其余皇子要么年纪小要么性格懦弱提不起来，朝中观望的众臣有保持中立的就有提前站队的，再加上四皇子出手一向阔绰，朝中官员但凡谁家有点为难之处，他也肯挺身而出相助，素有“侠王”之称。
　　四皇子李慎这几年还礼贤下士，接济寒门士子，亲自拜访当世大儒，丝毫不摆皇子的架子，跟素来闭门不出的皇太孙相比，声望极隆。
　　邓尚书平日穷的恨不得拿根棍儿去四皇子府上乞讨，被六部的人围追堵截的讨钱，别提日子过的有多狼狈了，他精打细算恨不得把国库的一块银子掰成六瓣花，还是左右支绌。
　　现在他比皇帝还愤怒——好嘛，他管着国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愁的头发都快掉光了，而四皇子却拿着本该充入国库的钱在京里大肆笼络群臣，还搏了个“侠王”的称号。
　　如果不是在御前，当着皇帝的面也不好骂他的儿子偷挖朝廷的墙角，他都要破口大骂了：我呸！什么侠王？应该是偷王才对！
　　皇帝大约心中也很生气，但不好当着臣下的面骂自己的儿子，养不教父之过，真要骂自己面上也无光，只能将一腔怒气全都撒在路霆身上。
　　“这个路霆在江南多年，别的没学会，倒只学会了敛财！独孤默去江南短短几个月，竟然已经遇上两回刺杀，可见是挡了他的财路！”他恨恨道：“独孤爱卿已然在奏折中言明，江南官场很多官员都参与了分赃，既然别的不好查，各种的税银总好查的吧？”
　　户部查帐是本职，邓嵘想想空虚的国库，当即跪下请旨：“微臣自请带人前往江南道查帐！”
　　他年过六旬，两鬓斑白头顶都快寸草不生了，却仍要为国事操劳，皇帝也有些于心不忍，又想起独孤默奏折中所说遇刺两回，若非姜不语在身边，恐怕早丢了性命，于是沉吟之间又下了口谕：“着龙虎营再调五千人马护送邓卿前往江南，所有龙虎营人马由姜世子节制，皆听从她的调令。户部查帐，刑部再加派几名官员一起前往，与独孤默做个助手，一经查实江南有官员贪渎或者别的罪行，只要罪名无误当即处置，不必再押解回京!”
　　皇帝多年在京中，耳边听到的是盛世清平的颂歌，眼中看到的是百官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原本被太子与二皇子之事打击太过消沉不已，然而户部尚书隔一阵子便要来御前哭穷，孤独玉衡坐了一回牢，改革之志仍不改，时常与他讨论新政实施的可能，壮心不老。想到他若是百年之后，给继任新君留一个烂摊子，还知道后世史书如何评价，当即便振奋精神，准备打一场硬仗。
　　六月中，邓嵘带着手下十几名户部官员，以及四名刑部官员，另计龙虎营军士五千人，一行人从京中出发，乘坐官船星夜兼程前往江南。
　　一行人最先抵达苏州，苏州知府乔智远前来迎接，见到一行人只差跪下来求饶，他当官只为发点小财，可不想把命都搭上。
　　邓嵘言谈之间见他胆小老实，便问起先前委派的钦差，乔智远战战兢兢答：“姜世子与侍郎大人先是去了杭州，后来又去了扬州，如今还在杭州，听说那边前阵子群情激愤，老百姓们围着府衙，都快把衙门给拆了。下官……”
　　自从杭州之事传回苏州，乔智远就差点吓出一场病，只觉得天都塌了，他以前觉得路霆就是江南的天，如今却觉得姜世子跟侍郎大人能把江南的天捅个大窟窿。
　　不等邓嵘再问，他便将自己暗中整理的在苏州知府任上参与分赃的私帐都交了上去——听说杭州知府娄逸尘落在钦差手里短短两个月，如今已经瘦成了竹竿，倒真对得住他的名字。
　　乔智远回想自己派去杭州打听的人回来报的消息，路霆都接二连三在姜世子手里吃了闷亏，而姜世子与独孤侍郎发动杭州府的百姓跟官府作对，虽然两方不曾打起来，但民怨沸腾，百姓们有了钦差撑腰，见到杭州府穿着官皮的本地官员衙役都敢吐唾沫了。
　　“不干人事的玩意儿，皇爷没收咱们那么多税，感情是全都吃进了这些贪官污吏的肚里？”
　　“不然狗知府怎么能胖成那样？还不是吃咱们的肉，喝咱们血养出来的！”
　　“幸亏钦差大人来杭州府，替咱们揭破了狗官的真面目，不然咱们还都被蒙在鼓里……”
　　而揭破杭州府官员胡乱加税又为百姓撑腰的姜世子每日骑马上街，带着龙虎营的人到处巡逻，但凡见着骚扰百姓的打手都逮着痛打一番，拖回知府衙门关起来。
　　独孤默已经接管了知府衙门，娄逸尘被关去后院等候审问，侍郎大人不但审案子还将牢里原来关着的犯人都重新提审了一遍，但凡是因为交不起各种苛捐杂税而被关起来的百姓一经查实统统放还归家。
　　牢里被放回去的百姓抱着家人只差大哭，从内心深处感念他的恩德：“独孤大人真是个好官！”
　　跟贪得无厌对路霆言听计从的娄逸尘相比，不但不加税还有意减免各种税银的侍郎大人简直是菩萨转世，令人恨不得为他立个长生牌位。
　　姜世子与独孤侍郎联手把杭州府搅了个天翻地覆，路霆几次派人去收拾，不知道折了多少人手，却一点用都没有，不但没有阻止两人，还让他们在民间百姓之中的威望更高了。
　　大家都知道姜世子与独孤大人为着普通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不惜于本地官员翻脸，好几次差点被人杀了，顿时群情激愤，还有百姓们自动组织了巡逻队，为钦差保驾护航。
　　乔智远听到这一切心惊不已，他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别瞧着平日百姓们温驯的跟羔羊似的，但真被欺负的活不下去，也会奋起反抗。
　　他如今出门坐在马车里，都悄悄隔着车帘的缝向外打量，生怕被百姓堵在街上扔烂菜叶子挨骂。
　　乔智远不敢耽搁，主动向邓嵘及其同行的刑部官员交待了罪行，还顺便腾出府衙后院请几人入住，自己圆润的滚去牢里待罪。
　　邓嵘：“……”
　　没见过这么配合的犯官，还没审问就主动交待了，姜世子跟独孤默在江南到底都做了什么事儿，瞧瞧把乔智远给吓的，胆子都快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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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七章
　　由于姜世子跟独孤默前期铺垫做的好, 邓嵘带着户部与刑部一干人员前来江南之后，查起帐来少了许多阻力。
　　乔智远还算是老实人，私帐里记得清楚明白, 连何时何地受路霆授意巧立名目加税都交待清楚, 而当时苏州府收上来多少, 各级官员分成多少，上供给路霆的又有多少, 都有记录。
　　户部官员翻开苏州府的公帐，发现苏州府衙很多收入都不计入公帐帐目，或者拆东墙补西墙，不对着乔智远的私帐看, 都想象不到公帐之上收支将将持平的苏州府竟然还有大笔银钱暗中流向各级官员的腰包。
　　邓嵘派人急召姜世子与独孤默前来, 由侍郎大人主持审案, 姜世子凶名在外负责抄家。
　　苏州府头一个要抄的便是乔智远的家，不过乔大人配合度极高, 早早把家人迁出了府衙, 所有财务都封在库房里, 都不必劳动世子这把刀。
　　倒是去曹府抄家的时候，同知曹大人前所未有的抗拒, 再不是引着他们前去杭州拜访路霆时候的模样了，拦着龙虎营不肯让他们进去，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喊：“世子爷, 下官是冤枉的！”
　　“下官真的是冤枉的……”
　　他当初向路霆引见姜世子等人的时候，可是怀抱着“大家一起发财的善意”, 可是转眼姜世子便带人来查抄他家, 此人真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只!
　　“曹大人, 审案一事由侍郎大人负责, 本世子只管抄家拿人，你要真有冤情，大可在公堂之上见到侍郎大人再喊也不迟，这会子先省省力气吧！”
　　曹远是寡母省吃俭用养大，于钱财上本来就看得很紧要，谁抄他的家无异于要他的命一般，但对方带着圣旨前来，硬碰硬不可取，他肚里用乡间最恶毒的语言把姜世子祖宗十八代都亲切问候了一遍，面上却摆出一副可怜模样。
　　“世子爷，下官纵有不敬之处，可是祸不及家人，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我家里人一条生路吧！下官老母亲孀居多年，膝下只下官一个儿子，才跟着下官在任上过了没几年安生日子，您抄了下官的家，这不是要让她老人家露宿街头年老无靠吗？”
　　姜不语：“……”
　　这位卖惨如此纯熟，不是头一回吧？!
　　曹远见姜不语不说话，面上似有松动，更要加把紧，不由流下两行眼泪。
　　“世子爷不知寡母养儿有多艰难，下官从小就没见老母亲穿过一件好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母亲她常年吃的是野菜团子，瘦成了一把骨头，我这个做儿子的不知道有多心疼……”
　　他正说得起劲，只听得外面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谁敢动我儿，我老婆子跟他拼命——”但见得曹大人面色一僵，紧跟着从外面冲进来一座移动的金山，刺的人眼晕。
　　彼时正午的阳光之下，来人直冲向曹远，由于打扮的实在扎眼，金光灿灿移动迅速，众人一时都愣在了原地，还有人见她手提沉重的乌木拐杖脚下速度却不减，不由自主便让开了一条道，让她很容易就冲了过来，挡在跪着的曹远面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姜不语定睛一瞧，但见这座“金山”从头到脚都挂满了金饰，难为她发量不少，虽然花白还挺经用，脑袋上但凡能插金饰的地方都插满了，在江南以精巧新颖的首饰流行风气之下居然一味追求厚重豪横，也算难得了。
　　“金山”耳朵上挂着一对份量足以扯着耳垂都快承受不住的实心金耳坠子之外，脖子上挂着的金饰份量也不轻，一双手伸出来手指头足足套了八个大宽金戒子，手腕也丁零当啷各挂着两个大宽金镯子，就连她的乌木拐杖之上都镶金嵌玉，富贵无双。
　　她面色红润，上好的绸裙裹着肥胖的身躯跟座肉山似的，都快赶上姜不语初见时候的娄逸尘了，难为一个老人家行动竟然要比娄知府敏捷，连世子都要忍不住啧啧稀奇了。
　　“老人家，你身上戴这么多金子，不累吗？”姜不语不懂就问，对上气势汹汹要跟她拼命的老妇人，好奇之极。
　　银楼挂首饰的展示架负担都没她重。
　　老妇人提着拐杖才不管姜不语的话，只管扯着嗓子喝道：“你们谁敢动我儿，我老婆子就跟你拼命！”
　　姜不语嘲讽道：“曹大人，这位就是你补丁摞补丁瘦的皮包骨头的老母亲？”
　　曹同知被迫中断卖惨行为，面对打扮的比暴发户还要吓人的亲娘，他无力的闭上了眼睛——自他发达之后，也曾劝过曹母不可如此打扮，但曹母半辈子孀居，过惯了拮据的日子，每次曹远分到银子都乐意换成大金元宝来孝敬亲娘，看着亲娘抱着一堆元宝咬来咬去乐出满脸的花，便觉得满足非常，故而时间久了也就不再干涉老娘的穿衣打扮，随她高兴。
　　没想到赶上抄家，被姜世子给逮了个正着。
　　“下官——”
　　他能告诉姜世子，那所谓瘦的皮包骨头的老母亲还是十几年前他未曾入仕之时的母亲吗？
　　随着他的官职水涨船高，曹母不但穿衣打扮毫无节制，恨不得把所有的首饰都堆插在身上，便是饮食也毫无节制，一顿饭能干掉两只肥硕的大肘子，每次吃饭顶不到嗓子眼不肯撒手。
　　她老人家房里常年备着消食的丸药。
　　姜世子尊老敬贤，态度无比亲切，摆出拉家长的架势出手去扶那凶巴巴的老妇人，大拍马屁：“曹老夫人，您可生了个孝顺儿子啊。瞧瞧您这身打扮，就算是村里最富有的人家恐怕也及不上您老身上的穿戴吧？”
　　曹远：“……”
　　曹老太平生最大的憾事便是锦衣夜行，未曾有机会穿着这一身富贵的穿行头归乡，让村里那些瞧不起他们母子的人都眼开眼睛瞧瞧，顶好跪在她脚下巴结仰望，苦苦哀求当年错待了他们母子。
　　她没想到自己的心事被个才打照面的年轻人瞧破，当下气势锐减，提着乌木拐杖也想跟年轻人聊几句平生憾事，只是还记挂着自己的儿子，朝后扫了一眼心如死灰的儿子，再环顾满院带刀身着甲胄的军士，语气不由放缓：“我儿可孝顺了，每回归家都要给我带金元宝，你可不许动我儿！”
　　“娘——”曹大人猛然睁眼，想打断亲娘的日常炫耀。
　　姜世子笑眯眯拦挡：“唉呀，曹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人家一辈子辛苦，好不容易养出个特别有出息的儿子，还不能跟人夸几句啊？”
　　她仿佛透过曹老太的眼神看到了老人家内心深处的渴望，自动自发替她说话：“你这人好不晓事，要是我娘如此这般辛苦养大我，我便亲自带着老娘回乡祭祖，让乡里那帮人都瞧瞧老太太如今过的好日子！”
　　她简直说出了曹老太的心声，她老人家也忘了眼前的年轻人根本就没有答应她不动自己的儿子，在年轻人殷切的“想要听一听您老人家的养儿经，能养出这般出息的儿子，定然有许多教子经验”的忽悠之下，曹老太眼睁睁看着那队持刀的军士收了兵器，心满意足的招呼年轻人：“去我房里喝杯茶，我慢慢跟你讲。”
　　曹远虽然感怀亲娘的辛苦养育之恩，但更多的时候，他对亲娘是毫无办法的，他的亲娘放在后世有种称呼：社交牛逼症!
　　以前在乡间的时候被人欺负的狠了，还算是个话不多的寡妇，自从他当官之后，老太太见人就想聊几句，聊的主题只有两个，咒骂旧时乡间四邻对他们母子的欺侮错待，夸耀自己的儿子如何出息。
　　姜不语扶着老太太回房，使个眼色给顾勇，曹远眼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世子跟妖怪似的撮着老太太跑的不见影子，不由瘫坐在地。
　　顾勇有条不紊的锁拿了曹远及其府内行走的仆从，并且带兵清点曹家库房的时候，世子爷正坐在曹老太太正房内，喝着热茶吃着点心，顺便听取老太太的养儿经。
　　曹老太太一辈子最成功之处便是养了个出息儿子，有人特意引逗夸赞，直比喝了神仙甘露都还要舒心，夸起来犹如长河般滔滔不绝，儿子几时给她带了金首饰回来，几时带了金元宝回来，也亏得她老人家记性好，事关儿子的孝顺，桩桩件件都放在心上，也有可能长日无聊时常在内心翻捡。
　　姜不语陪聊十分尽心，间或时不时给口渴的曹老太太倒杯茶，房里侍候的丫环婆子战战兢兢不敢吭声，眼睁睁看着世子爷悄悄给老太太的茶杯里加料。
　　曹老太平日饮食油腻厚重，味觉早就不灵了，吃不大出来茶味变化，痛说育儿辛苦连着喝了三碗茶之后，只觉得眼皮子上下打架，都快粘在一处了，撑着脑袋直犯困：“老身……老身……”放未说完，人已经靠在榻上打起了呼噜。
　　姜不语拍拍手，外面持刀森然而立的龙虎营军士悄然走了进来，带走了房里侍候的婆子丫环，她亲自上手撸了曹老太头上身上的金饰，到底念她年老，悄悄将两只金戒子塞进她腰间的荷包，也算是给她留一点傍身钱。
　　龙虎营的军士们行在世子的示意之下把呼噜打的山响的曹老太抬上外面的板车，连同曹府其余女眷孩童一起关进后院的一处空房子里，然后把曹老太的房子翻了个底朝天。
　　曹老太年轻时候受穷太过，后来过上了富贵日子也不忘东藏西藏，可能上辈子是属仓鼠的，别瞧着她房里两个大樟木箱子里堆满了金元宝，可她床下枕头里衣橱深处床边的脚踏里还有供的佛龛下面都藏着金子，囤积东西属实一把好手。
　　也就是碰上姜世子这种缺德鬼，稍加琢磨就猜出点端倪，把她囤积了好多年的私房钱全都给抄了出来。
　　顾勇带着户部清点造册的官员过来，发现曹老太房里的意外收获不由大吃一惊：“这老太太倒是个明白人，玉器古玩一概没有，竟全是金子，敢情曹大人把自家私库里的金元宝拿了一半出来哄老娘开心啊，他倒真是个孝子。”
　　世子点评：“曹远当官不是个好东西，做儿子倒无可指摘。”
　　人都有两面性，待普通百姓如仇寇，自己骨肉亲娘如珍宝，毫无一点同理心，也不大适合当官。
　　查抄曹府只不过是整顿苏州府之时遇上的一点小小波澜，世子带着龙虎营的人继续查抄，其余官员或畏于龙虎营威势，或与世子本无交情，只在初见之时酒宴上见过一面，都老实待罪，也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短短数日功夫，户部尚书邓大人长途跋涉的不适无药而愈，头不疼眼不花了，走路也有精神了，翻着查抄上来的贪官家产名目只差裂嘴大笑，连平日在意的秃头都不当一回事了，掀了帽子挠挠头皮，抹一把脸上的汗珠跟其余人商量：“不如分出一部分人手押送这批金银回京入库？”
　　姜世子靠在椅背上伸个懒腰，准备光明正大的偷懒：“这些东西交到邓大人手上，随老大人处置。这些日子连轴转，我也该回去歇歇了。”她路过独孤默的时候，在侍郎大人肩上拍了两下替他打气：“我先回家抱儿子了，大人慢慢审吧。”
　　于是邓老大人眼睁睁看着京中以勤勉而出名的独孤侍郎就跟被姜世子勾着魂魄似的坐立不安，还委屈巴巴的问：“你真回去抱儿子？”
　　姜世子道：“儿子寄养在大姑母家中都多久了？再不回去他都快忘了我这个爹爹了。”
　　再不回去，独孤默觉得儿子忘了他这个二爹爹的可能性比较大。
　　“要不咱们一起回去？”独孤侍郎跟着起身，对上邓老大人奇怪的眼神终于醒悟过来，他还有一堆犯官要审，哪得功夫回去抱儿子？
　　他沉迷公务四年多，头一回产生了想要放假休息的念头，再回想以往在京里陪着他不得不一起超长延时处理公务的同僚，侍郎大人内心难得产生了愧疚之情。
　　作者有话说：
　　社交牛逼症曹老太：我只是想夸夸我儿子，真不是有意要坑我儿子的！
　　——知道真相的老太太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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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错未婚夫之后》
　　吴江大堤坍塌，负责修筑河堤的陆鹤鸣被打入大牢，面对六神无主的继母与弟妹们，陆薇毅然决定上京为父申冤。
　　陆薇与傅家三公子指腹为婚，她求上傅家，面对俊美冷漠的青年公子，下仆说他便是傅三爷，她自报家门：“我是你未婚妻。”
　　傅肇是傅阁老的幼子，官居大理寺少卿，大龄未婚不近女色，某天有位美貌小姑娘将他堵在家门口，说是他未来的媳妇。
　　后来傅肇才知道，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竟然是他未来的侄媳妇。
　　论如何挖穿侄子的墙角，少卿大人他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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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八章
　　双胞胎出事之后, 世子引以为戒，去杭州之前把麟哥儿托付给了姑母姜岚照顾。她走的时候小家伙不大配合，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谴责她：“爹爹想丢下我去玩, 我讨厌爹爹！”
　　姜不语苦笑, 跟小家伙解释不清楚。
　　皇差不好办，尤其路霆行事不走正道, 酷爱玩阴招，他们与其在苏州被动接招，不如主动出击。
　　事隔几个月回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哭。自从小肉团子出生之后两人还没分开这么久过, 姜不语沿途买了不少小玩意儿讨他开心, 只盼小家伙别记仇才好。
　　柳府管家见到世子, 笑着迎了上来：“外面传的纷纷扬扬，说是世子带人到处抄家, 太太还疑惑, 说世子不是去了杭州嘛, 几时回来的。外面的人恐怕都在瞎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苏州府官场动荡, 许多百姓都亲眼目睹世子带着龙虎营的人骑马冲进贪官府邸，往日趾高气昂的官员被铁链锁着拖出府，投进大牢, 往日饱受欺压盘剥的百姓们欢天喜地，不知道多少人拍手称快。
　　现在街上每日议论的不是米面盐价, 生计艰难, 而是今天世子爷又带着人抄了哪个贪官的家, 从里面抬出来多少箱金银珠宝, 甚至还有读书人开始分析皇帝此举背后的原因，以及对各行各业的影响。
　　姜不语不知自己已经成为苏州府百姓的话题中心，只一心记挂着孩子，问道：“姑母近来身体可好？麟哥儿有没有闹腾太过？那小子太皮，我就怕把姑母累出病来。”
　　提起麟哥儿，老管家不由笑起来：“世子爷白担心了，麟哥儿在太太跟前，每日要出门逛园子，吃完饭还要按时散步消食，听太太院里的陆妈妈说，太太以前吃完饭就在榻上歪着，到了饭点也没什么胃口，有时候还有些不舒服。自从哥儿来了，每日陪着哥儿出来走动走动，不但饭量增加了，连小毛病都没有了。”
　　“您老可是在宽我的心？”姜不语笑着跟他进府，老管家也不往主院去，抬抬看看天色只一径引着她往后花园去。
　　“这时节太太多半陪着麟哥儿在后面园子里玩呢。”
　　果然才穿过月洞门，便听到孩子们的笑闹声，姜不语听到自家儿子格外洪亮的笑声，不由自主便笑起来，循声而去，刚刚拐过一处茂密的蔷薇，迎面便砸过来一个东西，她顺手接过，才发现原来是个用八片尖皮缝成的球，掂在手里很轻，球壳里估计放了动物尿泡。
　　柳府的一帮孩子们玩的正高兴，其中最大的是柳一飞的儿子柳琪，已经八岁了，身量跟双胞胎差不多，今日学堂放假，他带着一帮小豆丁们在后花园玩，大家分为两队蹴鞠，队员们的身高年龄差距不小，倒也不执著于输赢，都玩的很开心。
　　姜岚长女柳一宁的大女儿已经六岁了，生的如同春日枝头的小花苞般秀美可爱，她前次怀孕生了个儿子，产后才听说了长兄被水匪抓走之事，虽然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但到底未曾亲见，孩子刚刚能抱出来，趁着天气还热，她便拖女抱儿回娘家省亲，顺便探望受到惊吓的长兄长嫂。
　　柳琪在小表妹期待的眼神之下，一脚飞踢出去，一众小豆丁眼睁睁看着球飞过自己头顶，直入花树之间，顿时尖叫着跑了过来，紧跟着从花树后转出一人，手里掂着球含笑而立。
　　琪哥儿惊奇大叫：“麟哥儿，你爹爹回来了！”
　　官府惊变，身在学堂里的先生们也有耳闻，还以此为例来给学生们讲为官之道，趁着这一届官员下狱大肆抨击他们为官之时的贪腐恶行，自然也提到了带兵抄家的姜世子，言谈间诸多赞誉。
　　琪哥儿想到这是自家表叔，顿时与有荣焉，不等麟哥儿反应过来，他先自跑了过来，双目亮晶晶向世子问好。
　　“表叔安好！”
　　“乖！”姜不语摸摸小家伙汗津津的小脑袋，目光从一众小豆丁里精准的找到了自己的儿子，谁知麟哥儿本来玩得开开心心，结果她突然冒出来，小家伙不止笑容消失了，还板起一张小脸，眼圈迅速泛红，委屈巴巴的瞪着她，就是不肯过来，模样与侍郎大人受委屈之时颇有几分神似。
　　姜不语不由失笑。
　　姜岚跟长女柳一宁坐在凉亭里聊天，顺便盯着孩子们玩耍，忽然见到姜不语出现，她不禁笑着跟长女说：“外间都传世子带兵抄家，我还当瞎说，这孩子果然回来了。”起身远远端详：“瘦了，也黑了。”
　　柳一宁身边的丫环活泼，时常出门替她买些针头线脑，于外间之事也知道的多些，之前怕吓着柳岚便不曾明言，此时见到表弟安然无恙的回来，这才敢放开胆子说：“母亲近来不常出门，可不知道表弟他们做的那些事儿有多危险，听说有位钦差大人被刺杀了两回，一条胳膊就没好过，吊着膀子还查案呢。现在可好，总算平安回来了！”
　　姜岚大惊失色，责备她：“怎的不早说？”
　　姜不语没想到小肉团子个头不大，气性倒不小，也不知道随了谁，她迈开腿几步过去，把小家伙抱起来，轻拍着他的背道歉：“对不起啦，爹爹忙着抓坏人，没时间回来陪麟哥儿，麟哥儿原谅爹爹好不好？”
　　麟哥儿原本还板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听到爹爹先服软道歉，两只小肉胳膊环住了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头，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越哭越伤心，抽抽噎噎的说：“我…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都不回来看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小孩，不要我了？”
　　“噗——”姜不语笑出声才反应过来，暗道要糟，连忙板正脸色教训昂着小脑袋看她的表侄：“琪哥儿，你怎么可以笑弟弟呢？”
　　琪哥儿：“……”
　　小家伙原本一脸仰慕，对上诬陷他的世子表叔，只觉得幻灭。
　　麟哥儿哭的更大声了。
　　姜岚跟柳一宁迎了过来，姜不语只好抱着儿子行礼：“这一向劳烦大姑母照顾麟哥儿，累着姑母了，待忙过这阵子侄儿设宴致谢，到时大表姐也一起来”
　　“谁差你一顿宴？”姜岚在她肩头拍了一记，心疼的去哄麟哥儿：“乖乖不哭了啊，你爹爹是奉了皇命去抓贪官，可不是不要你了！”还给埋头不肯起来的麟哥儿擦眼泪，一边压低了声音关切的问道：“你……没受伤吧？”
　　姜不语笑着摇摇头：“向来只有侄儿让别人受伤的份，我倒没事儿。”
　　柳一宁自从听说燕子荡剿平水匪之事便知表弟本事了得，笑道：“外间都传有位钦差大人连着两次被刺伤，这阵子我都不敢跟母亲提起这事儿，就怕她担心。”
　　姜不语听她们提起独孤默，顿时眼前一亮，跟儿子道：“麟哥儿还记得你二爹爹不？他这次跟爹爹一起出公差受了伤，一条胳膊都差点被坏人剁下来。这么危险的事儿，爹爹自然不敢带着你了……”
　　小家伙靠着小灰在柳府成为小豆丁们追捧的对象，对这位二爹爹好感十足印象深刻，一时半会儿倒也忘不了，听说独孤默受伤，也忘了哭，抬着一双泪眼问：“二爹爹的伤要紧吗？”
　　“已经快好了。”姜不语暗叹侍郎大人装受伤倒是很有用，骗完路霆跟外面的官员百姓，回到家还能骗儿子一回，也算没白装。
　　一家人坐下叙话，外面侍卫们送了礼物进来，阖府都有，皆是姜不语在杭州府办差之时抽空置办的，柳家不缺这些东西，不过孩子寄居在柳府，也该尽尽礼数。
　　姜岚责怪她：“你这孩子，这么破费做甚？”细看她眼睑下还有青色，想来在外奔忙劳累，定然不能安心入睡，便催促道：“咱们娘俩叙话也不必急于一时，你瞧瞧你这模样，也不知道多久没好生睡觉了，先去里面碧纱橱歇会，待客院收拾好备好了热水好好泡个澡解解乏。”
　　姜不语最近几日加班加点的抄家，也着实没有休息好，也不跟姜岚客气，吩咐黎英等人也去休息，她抱着儿子进里面去，脱了靴子倒在床上，先时还与儿子说几句话，没多大功夫已经睡了过去。
　　麟哥儿光着脚丫子从内室蹑手蹑脚出来，姜岚连忙去抱他：“我的乖乖，你怎的没穿鞋子就出来了。”
　　小家伙还有些不好意思，窝在她怀里情绪有些低沉：“姑祖母，爹爹睡着了。”
　　姜岚摸摸他的小脑袋：“麟哥儿怎么了？”
　　“爹爹是不是很累？”麟哥儿小小的心里有些不安，许久不见他特别想爹爹，本来都想好见到了要抱着她好好亲一亲，可是真见到人也不知怎的就生起气来。
　　姜岚只觉得这小家伙心思敏感，笑道：“爹爹再累，见到麟哥儿也就不累了！”
　　话音才落，外面下人来报，有位姓独孤的大人前来寻世子，说是有公事未了。
　　姜岚无奈，又舍不得将侄子叫醒，只得将人请进来，谁知与独孤默打个照面，顿时愣住了。
　　她怀里的麟哥儿笑着向独孤默伸手：“二爹爹抱抱。”
　　“晚生冒昧来访，实是……公务未完，要寻世子一起去解决，扰了夫人清静，还望见谅！”对上麟哥儿期待的目光，再也忍不住伸手去抱，眼神都要化了。
　　“大人客气了!”姜岚眼神扫过抱着麟哥儿的独孤默，一大一小两张脸有七八分肖似，她心里升起一个诡异的念头——麟哥儿不会又是别人的儿子吧？！
　　亏得她以为姜氏有后，谁知道侄子也不知道犯什么毛病，有事没事就替旁人养儿子，先是替穆大人养了双胞胎，现在难道又替这位独孤大人养儿子不成？
　　想到此节，姜岚再多的心疼也被胡闹的侄子给气没了，都不管仆人去喊，她自己转去里面，狠狠在姜不语身上拍了一记：“你给我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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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零九章
　　独孤默在府衙处理公务, 越忙心中越不是滋味，想到麟哥儿的笑脸，数月不见心中跟被猫抓挠似的再也忍不住了, 顶着邓老大人奇怪的眼神道：“一时半会忙不完, 不如大家先歇歇再做？”
　　邓老大人：“……”
　　他出去的时候, 刑部四名同僚跟见鬼了似的炸了锅：“侍郎大人居然提早跑了？”
　　“别是大人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吧？”
　　不然以独孤默平日的勤勉，他们近来八成都会熬成红眼的兔子, 跟他办一场案子就跟打仗似的不能松一口气，来江南之前大家都做好了辛苦熬夜干活的准备，谁知道这才几日，侍郎大人就头一个跑了。
　　“侍郎大人倒不像遇到为难的事儿, 有点像被美貌小娘子勾走了魂, 他不会有情况吧？”
　　“以大人的年纪, 也是时候该开窍了。”众同僚面露喜色，只要侍郎大人沉湎美色, 大家都不用被迫熬夜加班加点的处理公务, 幸福的日子指日可待。
　　众人议论纷纷的侍郎大人出来之后直奔柳府, 身边跟着世子留给他的亲卫，站在柳府门前尚有些忐忑, 暗嘲自己跟毛头小子初次登岳家门似的。直到进去之后，抱着麟哥儿，小家伙环着他的胳膊, 小声问道：“二爹爹，你的伤还要紧吗？”顿时心中大安, 比饮蜜浆还甜。
　　他一面哄儿子, 一面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得世子迷迷糊糊咕哝：“姑母, 发生什么事了？”
　　柳一宁尴尬陪笑：“大人请喝茶。”
　　姜岚大概很生气，也不管外间客人能否听到，揪着侄子的耳朵就开骂：“你是不是哪有毛病？有毛病不尽早找舒老大夫治，做什么一个一个往回家捡孩子？”害她回回空欢喜！
　　姜不语还未睡醒，脑子转不过弯来，打着哈欠反问：“就捡了一回，几时又捡了？”揉一把脸坐了起来，见姜岚的模样的确是气得狠了，困惑又无辜。
　　姜岚逼问：“麟哥儿是谁的孩子？”
　　姜不语：“我的啊。”
　　姜岚在她肩上狠狠拍了一记：“臭小子，你还哄我是不是？麟哥儿是你的孩子吗？人家亲爹都找来了！”
　　柳一宁拿起茶盏抿了一小口，拿帕子遮住自己尴尬的表怀，暗想母亲也太过急躁了，就不能等客人回去之后再找表弟算帐
　　独孤默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浑身舒泰，继续侧耳偷听。
　　世子大约还在梦游，随口分辩：“我不就是麟哥儿的亲爹吗？他哪里的——”话说到一半，似乎醒悟过来，惊讶道：“独孤默来了？”
　　姜岚一副“我果然料对了”的沉痛表情，又狠狠捶了侄子两下，气得实在狠了不由大骂：“你这都是什么毛病？到底是自己生不了还是就喜欢给别人养儿子啊？”
　　“麟哥儿就是我生的啊。”对上姜岚想揍人的眼神，姜不语压低了声音说：“我是……麟哥儿亲娘。”
　　“什么？！”
　　外间的独孤默只听得隐隐约约世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话，姜岚声音瞬间提高，紧跟着又被世子给劝了下来，接下来里面的声音就彻底降了下来。
　　柳一宁更尴尬了，也不知道里面母亲跟表弟说了什么，她想进去劝劝，也不好丢客人独坐，只能吩咐丫环：“去厨房催催，送些新鲜的点心过来。”
　　碧纱橱里，姜不语盘膝靠坐着，一脸无奈的看着姑母。
　　姜岚被她那句“我是麟哥儿亲娘”给震在当地，呆呆看着她，好似从来也不认识这个侄子，好一会儿才跟作贼似的低低问：“你……你是女儿身？”
　　“要是真男儿也生不出麟哥儿啊。”姜不语配合着她低笑道：“这事儿舒爷爷知道，你不信就去问他。”
　　姜岚再细看她的长相，生就一副风流貌，都说外甥似舅，她的容貌跟姜鸿博真有几分相似，让她从来就没往细处想。
　　姜不语小声问道：“姑母要不要我解衣确认？”
　　姜岚极艰难的消化着刚刚得知的消息，眼圈渐渐红了，半是埋怨半是质问：“你母亲是怎么回事”
　　联想到死去的金守忠那一摊子烂事儿，当时姜娴定然也是不得已，分明是定北侯府最受人疼爱的小女儿，却在婚后受尽了委屈，还要为着护住爵位迫不得已将小女儿扮作儿子来养。
　　姜不语能有今天的能耐，也不知道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
　　姜岚越想越心疼，一把搂住她大哭起来：“都是姑母没用……”抱着她越哭越伤心：“我可怜的孩子……”
　　外间，独孤默心下微酸，抱着麟哥儿呆坐着，柳一宁再也坐不住了，急急起身转去内室，但见她那向来轻易不掉泪的亲娘抱着表弟痛哭不已，不由被吓到了：“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姜岚不敢想象这些年小侄女过的什么日子，越想越心疼，抱着姜不语嚎啕大哭——若是父兄活着，哪得她如此辛苦委屈？！
　　姜不语回抱着她，跟哄麟哥儿似的轻拍着她的背：“都过去了，姑母别伤心了。”
　　姜岚好不容易才止了泪，向柳一宁招手，哑声道：“宁儿，过来见过你表妹。”
　　柳一宁：“……”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直等姜岚情绪稳定下来，她才终于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不由面色剧变：“陛下那里……”这可是欺君之罪！
　　“姑母别担心。”姜不语笑着解释：“上次金贼谋逆，我带兵平叛之后就向陛下写了自辩折子，他已知道我是女儿身，当时只是褫夺了世子之位，后面也没见什么惩罚，这事应当过去了。”
　　“那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圣旨不但复了她的世子之位，还命她带兵办皇差，这是要重用她的意思？
　　姜不语也很疑惑，苦于不能进京当面问个清楚：“我也不知道啊，就……可能觉得我用着顺手吧。”
　　“胡说八道！”姜岚在她肩上拍了一记，又省起这是侄女不是侄子，连忙在拍过的地方轻揉了两下：“拍疼了没？姑母忘了，一时情急。”
　　“姑母放心，就算您用尽全身的力气拍我，也拍不坏的，就怕您手疼。”姜不语还作势要给她揉手，惹的姜岚又想捶她了：“你说你这个性子！”也实在不像个女儿家，就算是侄儿性子也跳脱了些。
　　不过想想她从小的生长环境，后来在军中屡立奇功，若是没点本事性格再弱些，哪里镇得住军中那帮兵油子。
　　柳一宁陪坐在侧，一旦接受了表弟是表妹的事实，双目便要放出光来，细想小表妹做出的那些事儿，就算是男儿也是当世俊杰，更何况是女儿身的她。
　　“表妹，外面那人是怎么回事？”独孤默进来之时她就注意到了，这位大人年纪轻轻容光摄人，生的也实在太好看了些，小丫头进来倒茶都偷瞄了好几眼，红着脸儿退下去了。
　　经女儿提醒，姜岚又有话问：“麟哥儿真是外面那位独孤大人的孩子？”
　　姜不语暗暗怀疑侍郎大人是故意跑上门来认亲的，不然何至于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他要不上门，还能惹的姑母您大哭一场？照我说不如把他打出去！”
　　姜岚在她额头戳了一下：“你啊，嘴里就没一句真话！”又奇道：“他家在哪儿，你们几时相识的，可有成亲？”懊悔道：“也不对，你在幽州娶妇了，可不是招了女婿。高妈妈也糊涂了，怎的由着你胡闹？”
　　大概所有疼爱孩子的长辈们都有一个通病，一旦听说孩子们的终身有情况，恨不得把对方家里翻个底朝天打听清楚了，以防自家孩子吃亏，姜岚也不例外。
　　姜不语笑嘻嘻凑近了她耳边道：“姑母细想，姜氏需要一个继承人，咱们麟哥儿聪明又漂亮，将来总要继承家里的爵位，如果不是细挑过亲爹的才智长相，我能跟人乱生孩子？”不无得意：“他可是年少成名，十六岁就高中状元了！”
　　姜岚：“……”
　　柳一宁：“……”
　　柳府大管家站在门口，面对着世子亲卫拉来的一车礼物，还有些奇怪：“世子爷的礼物早就送了来，你们是不是送错了？”
　　亲卫道：“这是独孤大人命我等给姑太太府上采买的礼物，还请老管家往里通传一声。”
　　姜岚这头还未问清楚姜不语跟独孤默之间的事情，外间便有人来传话，小丫环隔窗道：“太太，外间独孤大人送的礼到了，老管家让人送了过来，请太太出来。”
　　“等回头我再细审你！”姜岚就着盆里的残水净面，略微收拾一番才出去，这次再打量独孤默的眼神便彻底变了，不但带着审视之意，也亲切不少。
　　“大人来都来了，何必破费？”
　　独孤默临时起意，但初次登柳府大门也不好空着手，当即欠身道：“晚辈初次拜访，未曾下帖子过来的匆忙，还望夫人见谅，实在是……”他抱着麟哥儿不肯撒手，眼神温柔落在孩子身上，舐犊之情令人动容。
　　作者有话说：
　　昨晚的二更，抱着电脑在床上写，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周末小魔怪在家太忙，今天会早点更的。感谢在2021-10-24 22:20:46~2021-10-25 08:1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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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章
　　第二百一十章
　　姜不语掐着时间算, 自己不过将将眯着，独孤就赶了过来，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然还有功夫让亲卫们置办上门礼, 且备办的十分齐全妥帖, 就不得不让她怀疑侍郎大人早有预谋了。
　　姜岚收礼的功夫, 世子也大略扫了一眼，坐到独孤默身旁小声质问：“说吧, 你预谋了多久？别跟我说你是临时起意。”
　　独孤默道：“来拜访确是临时起意。”他在姜不语“我就听你狡辩”的眼神里看似老实道：“不过礼单是早就想好的。”他趁着休息的时候还特意写了下来，夹在案件卷宗里，不过姜不语忙着抄家，哪有空去关注这些琐事。
　　姜不语小声埋怨：“你没事儿跑我姑母家做什么, 怪吓人的!”
　　独孤默眼底隐有笑意, 余光瞥见姜岚探究的眼神, 压低了声音颇为无奈：“哪里吓人了？我是长的吓人还是过来的突然吓人？”不过他说话的音量虽然小，但却恰到好处能让姜岚侧耳听到：“我是想着麟哥儿放在姑太太家里好几个月, 都是自家亲戚, 我既然回到苏州, 也不能装着不闻不问吧？”
　　姜不语不由提高了声音：“谁跟你是自家亲戚了？”
　　独孤默：“……”
　　侍郎大人不说话，一脸委屈的看着她, 模样跟麟哥儿之前委屈的表情特别像，拉出来就知道是亲父子。
　　“不语，你做什么？！”姜岚这个暴脾气终于忍不住了：“怎么就不是自家亲戚了？独孤大人也没说错啊。”她家麟哥儿的亲爹, 自然算是亲戚了。
　　她原本正在考量姜不语的婚事，谁曾想她竟然还吓唬麟哥儿亲爹, 细皮嫩肉的书生被她凶巴巴瞪一眼, 一脸委屈也不敢说话。
　　姜不语气结：“姑母——”您老到底站哪边？
　　柳源从铺子里回来的时候, 姜岚已经跟独孤默熟悉的就好像他是家中世交子侄:“好孩子, 我家不语脾气倔主意大，你多担待！”
　　侍郎大人一口一个姑母，亲热的好似两人是亲姑侄，若是让京里那些向来觉得他高峻难近的人见了，恐怕得扫回来一地的眼珠子。
　　“姑母说哪里话？世子有情有义，世间难得，遇上她是我的福气！”
　　“这孩子除了胆子大脾气不大好之外，别的都不错，你眼光也好。”
　　姜不语一脸无奈，既阻止不了两人的商业互捧，只能随着陆妈妈去沐浴，等泡完澡出来，见柳府一家子震惊的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柳源不无感慨：“你这孩子，这些年辛苦了！”其间种种艰难险阻她都扛了过去，却从不曾想过跟柳家人寻求庇护，想想又加了一句：“既然是骨肉血亲，往后不可瞒着独自承担，有事也好跟家里人传个信儿，就算是一时帮不了你，但多个人想办法也是好的。”
　　柳一飞夫妇表情复杂。
　　上次丈夫出事，柳大少奶奶从头哭到尾，事后连琪哥儿都有些嫌弃的说：“母亲还不如奶奶镇定。”这让她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太过软弱，也该向婆婆学习，谁知姜家的女儿一个比一个厉害，世子竟是比婆母还要生猛，敢带着人直闯水匪老巢，寻常男儿也及不上。
　　柳一飞就更别说了，被表弟救回来就算了，总归姜家世代掌兵，表弟又是带兵上过战场的，但表弟变表妹就……太令人惊讶了！
　　至于柳一平，还处于神魂走失的地步，若非世子奉皇差不曾带他，自诩迷弟的他还跟前跟后非要跟着她历练。
　　不过他心思单纯，很快就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暗想：就算世子是女儿身，但皇爷都不计性别找她办差，可见她是个有大本事的，至于男女……有什么打紧？
　　想透此节，他反而神色坦然不少，还拉着独孤默聊天，但听说二人未成亲便有了麟哥儿，表姐夫是万万叫不出口的，索性还是称呼官职，逮着侍郎大人灌了好几杯酒。
　　独孤默以往都不太喜欢与人喝酒应酬，哪怕同僚间都轻易约不动他，没想到今日全程配合，不但与柳府一家人相处愉快，连一帮小豆丁们听说小灰是他的，也对他亲近起来，他竟然很有耐心哄孩子们，一顿饭吃的皆大欢喜，大人小孩都喜气洋洋。
　　衙门里还有成山的案卷，姜不语还能暂时偷个懒，但侍郎大人恐怕要连夜加班加点。
　　饭后他起身告辞，柳源对侍郎大人好感倍增，没想到年轻人熟知律法，与他一席长谈，拖欠的几家货款有望追回。
　　姜岚不瞧别的，只细细观察，发现这年轻人无论身家背景官职前程，包括脾气长相都特别合适，颇有种“丈母娘瞧女婿，越看越欢喜”的开怀，临别时一再叮嘱：“忙于公务也要照顾好自己，外面的饭有什么好吃的，得空就回来，姑母吩咐厨房做你爱吃的。”
　　独孤默：“多谢姑母！”
　　姜不语再次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许多人说独孤默不好亲近，其实是他有意疏远，侍郎大人若是想要诚心与人结交，有的是本事让人如沐春风。
　　她留在柳家陪麟哥儿住了一晚，想到接下来还有好几个月不能与儿子相见，这次还特意把黎杰留了下来。
　　麟哥儿没想到一夜过后，爹爹又要出门，大清早起来便有些闷闷不乐，还是姜不语许诺：“再等一阵子，爹爹忙完江南的事儿，带你回幽州去可好？”
　　姜岚抱过小奶团子，诱哄道：“麟哥儿不是说过爹爹是大英雄吗？大英雄当然要出门抓坏人了！”
　　小家伙还是舍不得，最后还是在“大英雄”的光环之下总算勉强放行，还提了一堆条件，为着出门办差，姜不语满口答应。
　　她去了府衙之后，发现户部跟刑部官员们皆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但气氛却有些奇怪。还有个刑部官员近来与世子渐渐混熟，知道这位性子跳脱爱说笑，扯着她去角落八卦。
　　刑部官员：“世子爷，听说独孤大人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姑娘？”
　　姜不语竖起了耳朵：“真的？哪一家的？”昨日还跟她姑母保证的臭男人，没想到一夜醒来就已经是有相好姑娘的风流男了，世子爷的拳头都硬了。
　　那人原来见世子跟独孤默相处默契，还觉得她应该知道一二，哪料到世子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一问三不知，不由压低声音继续八卦：“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不过定然非常美貌。”
　　“如果只图美貌，侍郎大人不会自己照镜子啊？何必费那功夫！”在对方诧异的眼神里姜不语试图解释：“毕竟单纯只有美貌，我觉得不太能吸引到侍郎大人。”
　　对方若有所思：“世子爷说的对，若是单纯只是美貌，恐怕也入不了侍郎大人的眼。”
　　姜不语小声问道：“你知道你们侍郎大人喜欢哪种女子？”
　　刑部官员：“温柔娴淑的、知书达理的、能够替父母照顾侍郎大人的……”他扳着指头一气儿数了十好几种，但姜不语对号入座，发现没有一项是自己能相符的。
　　姜世子：“……”这是比照着她的反面挑的吧？
　　刑部官员：“听起来像不像在拒绝别人？哪有人能这么完美！就算真有这么完美的，也不能看着侍郎大人生的好便往他怀里砸吧？”
　　一句话，完美女性也有可能有，但能不能遇上全靠运气。
　　姜不语长呼了一口气，后怕的拍拍胸口，侍郎大人所好，她没一项能对得上的，虽然有点不痛快，但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独孤默不经她同意便直闯柳府，还与柳家上下相处愉快，她总觉得侍郎大人要搞事情。
　　还好公务繁忙，他们能抽空聊一会八卦已经算不容易，他想频繁前往姜认作客也不容易。
　　两人正八卦的起劲，只听得身后有人使劲咳嗽的声音，刑部官员转身，跟见到鬼似的吓了老大一跳，都不等安抚照顾卦友就溜了。
　　卦友都是没节操的，大难临头各自飞。
　　姜不语满腹怨气扭头，果见侍郎大人绷着一张脸瞪着她，世子可不是胆小鬼，会被他这阵仗吓到，当即装无事人一般从他身边路过，还小声念叨：“刑部官员都很好奇，侍郎大人到底牵心挂肚为了哪家小娘子。”
　　独孤默瞪了她一眼：“你说呢？”
　　让他牵肠挂肚的除了眼前之人，还有谁？
　　姜不语：“……就柳府那个肉呼呼奶香奶香的小家伙？”
　　她这是转移话题强词夺理，独孤默也知道说服姜不语千难万难，世子就跟只未绑腿脚的螃蟹似的，放开了便张牙舞爪到处乱跑，想要套住她不知道得费多少功夫。
　　好还他还有秘密武器——麟哥儿。
　　他漫不经心道：“等忙过这阵子，咱们再去姑母府上拜访，我给姑母厚厚准备份谢礼，谢她老人家帮咱们看孩子。”
　　姜不语：“……”
　　这人是认亲戚认上瘾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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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一章
　　杭州路园, 一名獐头鼠目的男子跟着管家去见路霆，沿途遇上好几拨美人，忍不住偷偷去瞧, 还差点为此绊倒在石阶上, 引的美人抿唇而笑。
　　路园管家满心厌恶的扫了一眼这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但下面人给找来的探子，刚刚从苏州府过来, 也只能忍下恶心把人带去路大总管面前。
　　半个月前，钦差从杭州府撤离的时候，路霆摸不清路数，便派人盯着, 结果听说京中来了大批官员与龙虎营的人驻扎苏州, 只觉得心中发沉, 如同平白无故被压了好几块石头，令人喘不上气来。
　　他下令让手下人密切关注苏州的消息, 于是坏消息接踵而来。
　　——苏州知府乔智远那个没骨头的东西, 居然都不等审问便自行待罪, 滚去大牢。
　　——苏州同知曹远被抄家下狱，听说他老娘一觉醒来, 不但通身的金首饰不见了，连荣华富贵也跟着飞了，还被羁押在原曹府后院, 与府里一帮女眷关在一处，又哭又闹差点厥过去。外面守卫将此事报于骑马路过的姜世子, 对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有力气哭闹, 可能是百姓的血肉喂的太饱, 饿几顿就老实了。”
　　果然听说过后曹府羁押的家眷伙食减半, 负责做饭的厨子乐得少辛苦，回去与家人提起此事，而他手下隔着曹府的院墙再也没听到过曹老太太的哭闹声。
　　——紧跟着苏州通判、经历等官员纷纷落马，被姜世子带人连锅端了。
　　……
　　路霆每日如同坐在烧红的石板之上，底下的火焰不断在加热，却等不来降温的冰水，直烧得他都快失去理智了。
　　男子跟着管家进了主屋，鼻端香味袭人，打着帘子的丫环手儿细白如同玉雕，房里美貌丫环捶腿捏脚揉肩的，还有偎在路霆怀里撒娇的，他一双眼睛都快不够看了，还是管家悄悄踹了一脚，才赶忙跪下。
　　“禀大人，昨日苏州府两艘官船离开了码头，抬上船的全都是大箱子，船上还有龙虎营的人随船护卫，小人猜……可能是从各家抄来的金银珠宝等物，不知道要押送去哪。”
　　路霆挥挥手，围着侍候的美人们纷纷退下，房里总算是清静了，传信的男子甚至觉得房里的香味都淡了不少，他跪在那里不敢抬头，只听得头顶的男人喜怒难辨：“还能押去哪？自然是……押回京邀功啊。”
　　“还有，这两三日姜世子已经带人砍了好几拨囚犯，有乔知府、曹同知、慕通判……还有不少是他们的手下，每日都有百姓去刑场围观……”
　　路霆听到钦差杀了人，不由直起了身子：“姜世子带人杀的？”
　　来人跪在地上，只觉得路大人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阴森，听着让人后背有些发凉，吓的他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压低了声音禀报：“本来都是刽子手行刑，但武捕头被押上来不甘心，解了枷想跑，被姜世子远远射了一箭，直中后心。”
　　武捕头也是苏州府一霸，每日带着衙役上街巡逻，为人贪财好色，各家商铺都被他敲诈过，苦不堪言，他不拘瞧上谁家大姑娘小媳妇，总要想尽办法弄到手，积了不少民怨，独孤默审案的时候就捎带手把这位也抓来一起审了。
　　姓武的当然是百般狡辩，但他家中积财不少，后院还有被霸占折磨的奄奄一息的良家妇女。更有百姓听说钦差大人抓了姓武的，纷纷涌上知府衙门喊冤，有家中女儿姐妹被逼死的总算是逮着了机会。
　　他被射中后心，还挣扎了两下想爬起来继续逃命，没成想却被周围群情激愤的百姓扔石头活活砸死了。
　　路霆：“……”
　　路大人大半生高高在上，习惯了对人生杀予夺，没想到最后阴沟里翻了船，栽在了被他视为蝼蚁的百姓身上。
　　钦差虽然离开了杭州府，但留下一队龙虎营的人守着知府衙门，仍然有杭州百姓每日在街头巡逻，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有时候他甚至都怀疑这帮庶民有专人盯着他府中动向，每每想来令人心惊。
　　再听到武捕头被百姓用石头砸死，只觉得眉心跳了几下，心中莫明升起一股不祥之意，待听得传信之人拉拉杂杂讲完，管家送了人回来，小心道：“老爷，恐怕苏州府清理完毕之后，说不定钦差就要来杭州了，咱们要不要早作准备？”
　　路霆五官狰狞，眼底戾气显现：“也是时候让他们尝尝苦头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观此次钦差行事，竟是全然不给江南道的官员留活路了。
　　苏州府的傍晚，独孤默衣冠整治从牢房里出来，倒好似刚刚下朝回家，他后几步开外，姜世子袍角还有血迹，与刑部两名官员并肩而行，其中一人正是之前与她聊八卦的刑部主事常俊，最后面是龙虎营的顾将军。
　　自从抄家告一段落之后，独孤大人又找到了新的支使姜世子的事情，每日让她陪同审案，倒也不用世子问讯，只在遇上冥顽不灵的犯人之时由世子动刑。
　　常俊小声问世子：“侍郎大人最近是不是在报复世子？”
　　姜不语：“怎么说？”
　　常俊打个哈欠，苦着脸说：“那日他撞破你我聊天，似乎很不高兴，这几日下官案头的卷宗常常要看到后半夜。”
　　侍郎大人都对他伸出了报复的手手，没道理放过了同谋姜世子吧？
　　常俊好几次见到姜世子对着犯人打哈欠，也怀疑她被打击报复了：“侍郎大人除了让您来陪审动刑，难道也强迫世子看卷宗了？”
　　姜世子一把年纪自认为脸皮奇厚，却被常俊的问话差点给逗个大红脸。
　　——侍郎大人报复归报复，只是不像常俊想的那样，他自己近来难得懂了养生，不肯熬夜看卷宗，连带着姜世子晚上也没得安生。
　　邓老大人带着其余官员歇在知府衙门后院，但姜世子在苏州有宅院，自己回去就算了，侍郎大人也要蹭着住，威胁起她来竟然也学会了绵里藏针：“世子若是不让我回姜宅住，我便去姑母家借住。”
　　“喂——”姜不语愤慨。
　　“反正我也想麟哥儿了，正好回去借住顺便陪陪儿子。”
　　姜不语几乎可以想象，以侍郎大人的奸滑狡诈，都不必向姜岚说什么，他只要委屈巴巴的坐在那里，以姑母的暴脾气，吃亏的铁定是她。
　　“行了行了，你跟我回去住，行了吧？！”
　　回去住主卧跟厢房还是有区别的，侍郎大人得寸进尺，提早警告：“你如果想着让我睡厢房，我就去姑母家住，反正姑母家院子大，客房也不少。”
　　姜世子举手投降：“怕了你了，都按你说的办，行了吧？”
　　侍郎大人还拿起乔来：“没关系的，你不想让我回姜宅住也行，其实姑母家还挺热闹，一大家子菜也好吃，麟哥儿见到我肯定也开心……”他竟然还转向柳府的方向，大有只要跟世子一言不合他便转头去柳宅借住的架势。
　　姜不语都要被他气笑了，横竖天色已黑，马车旁边都是自己的亲卫，当下拦腰一抱便将人抱起来塞进了马车，自己紧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两侧的亲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多年在世子无数荒唐事情的刺激下已经练就了良好的职业素养，不管世子抱了女人还是男人，他们都能视若无睹的驱车离开。
　　独孤默不防自己跟个娇弱的小娘子般被世子抱上马车，心中都快得意笑出来了，面上却一派不情愿：“这可是你强迫我的，可不是我自己死皮赖脸非要跟你回去的！”
　　姜不语：“……”
　　世子爷是行动派，信奉与其做无用的争辩磨嘴皮子，不如用实际行动封上他的嘴，她将人抵在马车壁上，低头吻住了侍郎大人喋喋不休的嘴。
　　外间都说侍郎大人清冷寡言，她觉得传言都是不可靠的，谁信谁傻！
　　作者有话说：
　　二更写完收工，晚安，明天见！感谢在2021-10-25 20:39:47~2021-10-26 00:2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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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二章
　　月上中天, 有人红烛帐暖，被翻红浪；有人忧思难解，彻夜未眠；还有人在熬夜看卷宗。
　　押送入京的官船路过乱石矶, 但见峰峦如翠屏, 江心秋月白, 有渔舟数点，孤灯遥映。
　　忽听得有人惊惶失措大声疾呼：“丽儿——”
　　官船上还未入睡的龙虎营的军士皆趴在船舷边上瞧热闹, 远远看去有人在河里扑腾，互相猜测：“听名字是个小娘子落水了？”
　　远处几条渔船划的飞快，往出事地点赶了过去，只听得船上的老妪不住喊着“丽儿丽儿”, 随着官船近前, 但见赶过去的渔船之上的汉子们竟然不曾去救人, 而是在水中将那名“丽儿”围在中间看着小娘子扑腾，浮在水中说荤话。
　　“丽儿, 你要是答应了今晚陪哥哥睡一觉, 哥哥便救你……”
　　“丽儿, 你别答应他，答应我可好？”
　　渔船上的老妪头发花白, 急的团团转：“陈二，牛四……你们几个坏痞子做什么？”抬头见到官船驶近，悲怆的声音在江心回荡：“官爷, 救命啊！”
　　龙虎营的人久在京中，恶少当街调戏良家女子见过, 但水上的事情倒新鲜, 那少女在水中扑腾的有些可怜, 时而浮起时而沉下, 眼见得沉得深了其中一名汉子便将她托举起来一点，她衣衫单薄又泡在水中，小脸煞白，被托举起来的瞬间能窥得见曲线动人。
　　龙虎营便有人不忿，欲下河救人，被船工阻拦：“军爷，还是先看看再说？”
　　渔舟之上的老妪悲切急促：“丽儿——官爷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吧！”她跪在船头竟向着官船磕起头来。
　　“你这汉子阻拦我等做甚？”龙虎营有人不耐，吊了绳索下去救人，而江中那些渔家汉子见官兵下来，一哄而散，却在江水中不住起哄嚷嚷。
　　“丽儿不想陪哥哥，这是瞧上官爷了？”
　　“这满船的官爷，可够你受的……”
　　“……”
　　嘴里不干不净瞎闹起哄，引得官船之上的军士们怒目而视。
　　吊下去救人的军士刚近丽儿身边，刚刚揽住少女的腰身，但见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雪亮的小刀，竟一刀扎向救她的军士。
　　军士毫无防备之下竟教她得逞，不由松开了双手，而她竟如一尾灵活的小鱼跃出水面，小脸之上满是得意，飞快游向老妪的渔船。
　　那些哄散开来的汉子们大笑：“得手了，大家一起上吧。”竟向着官船船舷扔飞爪上去，试图爬上船去。
　　船工面色大变：“坏了，遇上飞龙帮了！”
　　“飞龙帮？”领兵的龙虎营校尉孙川惊讶道：“这是什么东西？”
　　船工已经吓的面色煞白，抖抖索索说：“飞龙帮是江南水道上一个来去无踪的帮派，他们专在河道发财但官兵剿匪好多次都找不到他们的老巢，有人说他们会飞天遁地之术，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他们也不是小水匪，每年只挑特别有钱的劫个两三次就不再出来了，没想到今日碰上了。”
　　随着船工的话，远处芦苇荡里驶出鱼贯出现许多船只，而官船之上有船工从下面舱房慌慌张张跑上来，惊呼：“不好了，船舱漏水了……”
　　那些船上的汉子远远听到船工的话不由哈哈大笑：“可不是要漏水吗？咱们埋伏在水里的兄弟都不知道凿多久了，早就该漏啦……”奋力划船靠了过来，江心之上一时密密麻麻铺排开来，全是大小不一的船只，牢牢将两艘押送金银财宝的官船围在了当间。
　　舱内的水越来越多，奔走的船工原本还在填舱底的洞，但后来等水淹到小腿膝盖之后终于放弃了——他们在上面填，下面有人跟地鼠似的在舱底到处打洞，水涌进来的速度特别快，根本来不及再做无谓的挣扎。
　　龙虎营的军士们至少有一大半都是旱鸭子，一直在京中驻守，遇上南方的水匪当真束手无策，真正会水的不多又分散在两条船上，防卫力量薄弱，随着舱身渐渐下沉，终于还是教那些水匪们登上了官船。
　　孙川持刀站在船头，与爬上来的水匪纠缠，眼见得许多不会水的龙虎营兄弟们被水匪拖入河道之中，丢了性命。他也知大势已去，终于借着缠斗的机会跳下河去。
　　他家门前有一条河，从小在水里泡大的，水性倒也不错，后来为着光宗耀祖才入京寻门路，最后进了龙虎营当兵，一路爬了上来。借着夜色的掩护，他潜在河水之中随着水流的方向被冲向下游……
　　******
　　苏州府的早晨，街市间卖早点的摊贩们已经做了一轮生意，许多店铺都已经开了张，码头上船只来来往往，货运繁忙。
　　有一对老夫妇从客船上下来，老丈头发花白面色愁苦，而老妇神情恍惚呆滞，时不时小声嘀咕一句：“大成……”或者跟惊醒似的环顾左右，揪着老丈问：“莺娘呢？”
　　老丈便哄她：“莺娘在家里绣嫁妆呢。”边扶了老妇向路人打听府衙的方向。
　　有人好心告诉他们，还好奇的问：“老人家是要去告状吗？”
　　老妇神色恍惚，老丈道：“我听说钦差大人如今在苏州府，敢问小哥可是真的？”
　　那人道：“自然是真的。”不无高兴的说：“自从钦差来了之后，咱们苏州府的天是一日比一日晴了。老丈要是有冤情就去府衙，一告一个准！听说审案子的是京里来的侍郎大人，上次公开审姓武的，我们还去瞧热闹了，长的好不说，当官也很公道呢。”
　　老丈闻听此言，犹如在暗夜之中窥见了一丝光明，激动追问：“当真？钦差大人当真公道？”
　　“我骗老丈做甚？”
　　老丈握住了老妇的手，两双枯树皮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几乎要老泪纵横：“莺儿妈，咱们女儿的冤情有地诉了！”
　　独孤侍郎大清早来到府衙，迎面撞上顶着一双黑眼圈的刑部主事常俊，竟然还心情颇好的与他打招呼：“常大人早上好。”
　　常俊：“……大人早！”
　　一夜之间，侍郎大人的情绪奇迹般好转，久沐阴雨的常主事乍见阳光，还有点疑惑，悄悄探头往外面瞧了一眼，总觉得今儿太阳出来的方向不大对。
　　难得侍郎大人良心发现，竟然好心吩咐：“常大人熬夜看卷宗想必累了，不如一会把其余卷宗交上来先去歇半日。”
　　常俊凑近了细瞧，在侍郎大人眼底捕捉到一丝不自然，大为惊异，连困意都减了不少，好奇的问：“大人，您昨晚吃仙丹了？”
　　侍郎大人：“……”
　　有些人，真的不必宽待，“既然常主事不困，就接着看卷宗吧。”
　　常俊差点跪下：“别啊大人——”话音未落，外面有人来报：“大人，有一对老夫妇前来报案。”
　　老丈姓董，与老妇人只生了一儿一女，住在杭州乡下的镇子上，家中小有积蓄，一辈子勤勤恳恳。女儿莺娘年方十六，是方圆十里地出了名的美人儿，难得性子温柔和顺，最是孝顺能干，附近家中有适龄小子的都盘算着讨回家去做儿媳妇。
　　但两个月前，有人闯进董家，说是为皇帝选妃，要将董莺娘带走。
　　董老丈跟董大成拦着不肯，只道既无宫中内监也无圣旨，凭什么要带走董莺娘，那为首之人一个眼神，手下如狼似虎，不止抢走了董莺娘，还把董大成打了个半死。
　　董老太一辈子统共生了一双儿女，没想到一夕惊变，儿子重伤在床，女儿不知所踪，当下受不住打击，差点疯了，不过几日功夫便有些恍惚。
　　董老丈请了大夫来替儿子跟老妻看病，奈何董大成伤及内脏，苦苦捱了一个多月便去了，而董老太自失去了儿女，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最后人也有些糊里糊涂的。
　　董大成去世之后，董老丈左邻右舍帮他把儿子的丧事办了，老人变卖家产进杭州府去寻女儿，结果寻来寻去都没找到，问过不少普通人家，不曾听说宫中选皇妃，反倒是有些稍有门路的看他可怜，便将听到的一点消息透露给他：“听说是路大人为了巴结皇帝，才提起选皇妃的，其实八字都没一撇呢，还选的都是杭州府的伶人，你家莺娘大约生的太出色了，这才被上头的人盯上。”
　　董老丈带着老妻按别人的指点前往路园求见，结果在门外就被轰走，还差点被打伤，对方听说他上门来讨女儿，不由破口大骂：“谁见过你家女儿？你家女儿是长的圆还是扁？什么选皇妃，你家是穷疯了吗？”
　　一顿呵斥打骂，董老丈好不容易带着老妻逃开，听杭州府的百姓指点，乘船前来苏州府寻钦差。
　　独孤侍郎阴谋得逞，昨晚不但留宿姜府，早晨还是在世子爷的大床上醒来，再吃过姜府厨子送进来的早饭，顿时神情气爽准备办案，哪知道大清早就被接到董老丈的一纸诉状，瞬间被恶心的够呛.
　　作者有话说：
　　没错，昨天没更，今天补更一共两日的量四章，一更奉上。
　　前晚有人顶着红码在本地乱窜，昨天上午被查出来之后，本地所有学校昨天中午停课，小区封闭，道路禁行，趁着还封的没那么严厉，我还出去两趟囤东西，做好了被封二十一天的准备。
　　然后就是四下交流信息，这次的是再次变异的德尔塔，完全没有心情写，于是昨天可耻的断更了。睡了一夜情绪稳定起床码字，今天小区群里发布消息，自今日起实行最严厉防控措施，巡警大队出街抓，连楼都不让下了……就真的被锁小黑屋码字了。
　　继续爬下去写了。感谢在2021-10-26 00:26:47~2021-10-27 11:4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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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三章
　　董老丈眼见着钦差接了诉状, 紧握着老妻的手差点喜极而泣：“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独孤默也唏嘘不已，忙让人扶他们老夫妇起身。
　　董老丈出来之时，迎面与满面笑意的俊俏青年差点撞上, 他近来见到当官的便发憷, 实在是吃了太多的苦头, 但老妻神情恍惚，毫无防备之下直直撞进了青年怀中。
　　他吓的要去拉老妻, 却见得青年一把扶住了老妻，问道：“老人家，可是撞疼你了？”
　　“莺娘——”董老太喃喃自语，却好像突然之间清醒了过来, 揪着青年不松开：“莺娘你去哪？”
　　常俊恰巧出来, 飞奔而来向青年解释一番他们老夫妇告状的缘由, 也是心生悯意。
　　寻常男子若是被误认为女子，恐怕要火冒三丈, 不过世子近来跟他们在一处共事, 时常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性情诙谐有趣，常俊也并不担心会惹怒于她, 笑道：“想是世子爷生的俊俏，才让老人家扯着不放，将你认作了她女儿。”
　　董老丈一听“世子”俩字, 顾不得把老妻扯回来，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内人神智不清, 还请大人恕罪……”
　　姜不语一把拉住了他：“老丈不必多礼。”又仔细端详董老太神情, 见她紧张的抱着自己的胳膊不放, 仿若眼前之人便是她心心念念的女儿, 她柔声道：“我不去哪儿，咱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回家好！回家好！”董老太花白的头发因乏人打理而有些乱糟糟的，一张枯瘦的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但整个人高度紧张如同拉满的弓弦，稍不注意便有可能绷断。
　　董老丈不知所措的看着她，没成想青年温声道：“老丈有所不知，我家中有位老爷子医术了得，我瞧着老人家这是被刺激的太过，老丈如果不介意，不如让我家里的老爷子给瞧瞧？”
　　“这如何使得？！”董老丈吃尽了官家的苦头，没想到还能碰上这样体恤的好官儿，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花。
　　常俊闻听此言，笑道：“董老丈放心，世子爷怜老惜贫，遇上他是你老人家运气好。听说世子爷府上那位老爷子医术了得，若非随世子南下，恐怕此刻还在幽州呢，也是您老人家赶上了。”
　　董老丈感激的不知如何是好，但见世子哄着老妻往外走，边走还边问：“您老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们一早便从客船上下来，连口热茶都没吃，董老太抱着“女儿”如获至宝，不管她说什么都言听计从：“好！”
　　府衙前面不远处便有摆着早点的细面摊子，她便搀着老太一径过去，跟面摊老板道：“下两碗大面过来，多加肉。”说着放下一小块碎银子。
　　她衣冠济楚，与老夫妇俩截然不同，面摊老板原来不在此间摆摊，自武捕头伏法之后便在这里卖面，每日见得府衙里的人进进出出，况且当日还围观过她诛杀武捕头，自然也认得这位，当即笑道：“世子爷来吃面，是小人的荣幸，哪里就要收您的银子了？”
　　“老板不收我以后可不敢来了。”
　　待得热气腾腾的大面端上桌，姜不语推了一碗给董老丈，她自己细心拿了筷子递给老妻，盯着老妻吃面，那模样宛如他们老夫妇的女儿般孝顺，而近来总是不肯好生吃饭的老妻在她的服侍下竟然埋头吃面，一边吃一边紧揪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还一遍遍说：“莺娘也吃。”
　　董老丈低头吃面，老泪沿着沟壑丛生的面庞流了下来，有的滴进碗里，有的入口，又咸又涩。
　　*******
　　舒观云向来都跟着麟哥儿转，生怕小肉团子哪里不舒服。自从麟哥儿搬到柳府居住，他跟柏润都跟了来，一个是孩子的随行大夫，一个是孩子的启蒙先生，再加上一家子小豆丁都围着麟哥儿，小肉团子玩的不知道有多开心。
　　美中不足的是，爹爹太忙不能陪着他。
　　这天早晨他刚刚坐下来糊完了一张字帖，还获得了柏先生的好几个大红圈，外面便有小豆丁喊：“麟哥儿，世子回来了！”
　　麟哥儿丢下毛笔便要跑，不防溅起的墨汁弄到脸上，他随手一抹蹬蹬蹬便往外跑，柏润侧头见到他脸上的墨迹，还未及阻拦小家伙已经跑了。
　　小孩腿脚有力，柏润放下手中的书追过去，小肉团子已经跟着小伙伴去了隔壁舒观云住的客院，冲进去便嚷嚷：“爹爹——”
　　舒观云刚给董老太把脉，神情恍惚的老太太扯着世子的袖子，胆怯的扫了一眼满面严肃的舒观云，小小声问：“莺娘，回家。”
　　世子轻抚着她枯瘦的手安慰：“好，等看完病咱们就回家。”不防麟哥儿冲进来抱着她的腿，仰起脸儿兴奋大叫：“爹爹，你回来看麟哥儿？”
　　柏润刚追过来，见那老妇依赖的目光，而世子温柔安抚她的模样，不由想起这两日在柳府听到的消息。
　　上次世子回来的次日，他带着麟哥儿在后花园子观察蚂蚁顺便学习蚂蚁两字的写法，隔着一丛修竹，听到姜岚房里的两名大丫环路过，小声议论。
　　“世子爷真是女儿身？”
　　“那还有假？太太听说心疼死了，说世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在军中屡立奇功站稳脚跟，结果姓金的不是人，生生坑的世子丢了祖上爵位。天可怜见，还是皇爷有识人之明，这才重新复了世子的爵位。可世子整日在外办差，也够辛苦的！”
　　“那麟哥儿呢？”
　　“麟哥儿自然是世子亲生，未来可也是小世子呢，总要继承姜家的爵位。太太哭了半夜，说为着一个爵位父兄都没了，连妹妹的死也与爵位有关，轮到世子这根独苗，就算是女儿身，也得背负这么重的责任，心疼的什么似的。还说不如就当个平民，过安安稳稳的日子，爱怎么过便怎么过。”
　　“不过世子也真了不起，谁能想到她是女儿身呢？”
　　两名丫环对她的本事称赞不已，议论着走远了，独留柏润如被雷劈般愣在当地。
　　——世子是女儿身？
　　他不由想起扬州初识，那会儿还当姜大爷只是普通商人，后来得知她竟是原来的定北侯府世子，还立有军功，从燕子荡剿匪回来，当真是意气风发。
　　柏润此刻再看世子，眸光复杂，充满思量。
　　几步开外，姜不语低头对上儿子亮晶晶的双眸，以及脸上的墨迹，顿时哭笑不得：“儿子，你这是写字呢还是喝墨呢？”
　　小肉团子才不管她的取笑，抱着她的大腿蹭蹭蹭就要往上爬，被随后赶过来的柏润抱起来，拿帕子替他擦脸：“麟哥儿乖，世子忙着呢，咱们先去洗把脸好不好？”
　　麟哥儿揪着世子不肯撒手：“不行！麟哥儿一放手爹爹就跑了！”
　　董老丈在旁急的搓手，哄了老妻好几句，但董老太认定了这是她的女儿莺娘，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一老一少跟秤砣似的非要吊在世子身上，一边一个倒也公平。
　　还是舒观云有办法，几针下去董老太便昏迷了过去，他坐下来开方子：“她这个病还是要喝养安静休养，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能找到莺娘最好。”
　　他老人家以为这老太太丢了女儿，却不知中间曲折。
　　董老丈接过药方，眼里含着泪花，疲惫的低头，内心痛苦又茫然：“莺娘……我也不知道在哪儿。”他起身向舒观云行了个礼：“多谢大夫，我这就去抓药……”目光瞟向床上昏迷着的老妻，似有踌躇。
　　还是姜不语向舒观云使个眼色，防止他老人家暴脾气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老丈自去，这里有人照顾，还请放心。”
　　待得董老丈去外面药铺抓药，舒观云恨不得找个拐杖砸她一下子：“你当我要说什么？”他行医一辈子，见多了世人百般苦楚，早就猜得出董家老夫妇恐怕遇上事儿了。
　　“您老还能说什么呀，定然是好话。”世子陪笑，又颇为唏嘘将董家夫妇遇上的事儿讲了一遍，直听得屋内几人愤怒不已。
　　“莺娘也不知道被谁带走了，但此事多半也跟路霆脱不了干系，只是他肯定不承认。董家夫妇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当务之急是找到女儿，可如何找却又是个问题，只能等我们去杭州之后想办法暗访了。”
　　舒观云嫉恶如仇，破口大骂：“江南道上的官员都烂到根儿上去了，打头的就是这个姓路的，可苦了地方百姓！”
　　过得两日，苏州的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该杀头的也杀了，该判流放的已经押解上路，有官眷充入教坊司的都被拖走了，空出不少犯官宅子全都贴上封条锁了起来。
　　钦差一行正准备前往杭州，已经押送官船前往京城的龙虎营校尉孙川却带着一身的伤出现在府衙，狼狈非常，进门便跪倒在地，向众人禀报一个惊天的消息。
　　“下官无能，押送的财物在乱石矶被水匪劫了！船上许多兄弟已经殉职……”七尺高的汉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泪渍打湿了府衙的地砖。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吃完饭继续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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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四章
　　押送进京的财物被劫, 满船龙虎营的军士葬身河底，一众钦差都惊住了。
　　邓老大人两鬓斑白近来劳心劳力，比刚来江南老了足有四五岁, 听到此事受不住打击, 不由便朝后退了几步, 差点跌倒在地，还是常俊眼疾手快扶了他老人家一把。
　　“江南水匪竟猖狂至此, 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他老人家半辈子为国库锱铢必较，好不容易能用抄家得来的金银财宝填补国库的亏空，想到他头顶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能保得住，做梦都要笑醒了。他甚至还暗暗计算江南道一路查抄下去, 等回去之后他也摆摆富家翁的款儿, 各部前来要银子也不必再抠抠索索被人戳脊梁骨, 谁知眨眼间便被水匪们给抢走了，气的只差吐血了。
　　户部其余官员们兢兢业业的做名录记帐核算, 谁知道竟是一场空, 各个脸色难看, 齐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场中武将之中身份最高的姜不语。
　　“世子，您可一定要把这笔银子找回来啊！”
　　“世子, 我们都指望您了！“
　　孙川更是膝行几步，跪在姜不语面前，一字一顿道：“还求世子出马, 为我们龙虎营的众兄弟报仇雪恨，剿了这帮水匪！”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闻讯赶来的顾勇亦向姜不语躬身拱手行礼：“末将愿一切听从世子调遣, 只为我营中兄弟报仇！”
　　姜不语环顾四周, 独孤默无声的注视着她, 眸光坚定, 其余人等皆殷殷期盼，都等着她点头。
　　“大家不必如此，剿灭水匪追查这批财物原就是本世子份内之责，只是需要筛选同行军士。还要麻烦顾将军在龙虎营里挑一批善水者。”她安抚顾勇与孙川：“打仗最忌讳头脑发热，更不能只凭血勇意气去送命！已经有龙虎营的兄弟们因不会水而牺牲，就更不能让剩下不善水的兄弟们平白去送命！”
　　顾勇惭愧非常：“往日训练，竟不曾把善水当作训练的必选项目，真是失策。”他深知龙虎营旱鸭子占比严重，只能硬着头皮召集留守苏州的龙虎营军士们。
　　果然这些人不曾打过水仗，其中能挑出来的只有不到十分之一，也未必熟识水性，有的只是能在河里扑腾，还得是白日水流缓慢之时，自己掉河里能保命都不错了，更别说在水里跟熟识水性的水匪对上。
　　孙川都属于水下功夫厉害的。
　　如此筛选，留下能够跟随世子前去剿水匪的就更少了。挑选的结果令人十分沮丧，顾勇垂头朝气：“这可如何是好？”
　　丢了押送财物的孙川更是茫然，不知找谁去报仇。
　　姜不语从怀中掏出一枚黄玉虎头印章递给黎英，肃容道：“传我令，召集无为商号名下所有兄弟前来苏州府衙集合！”
　　黎英迟疑道：“世子，真的要出无为令？”
　　自无为商号成立之初，所有无为商号旗下的商铺店号伙计皆受过上岗前培训，若有一日世子无为令出，凡接到令信者必须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第一时间赶往召集地点。
　　随着幽州军中退役的老兵越来越多，姜不语所创立的无为商号也不断扩张，事到如今江南道的老兵也足够她调遣了。
　　姜不语催促：“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去！”
　　黎英带着印章离开，顾勇奇道：“世子，无为令是什么？”
　　“只是一个印章，召集我手下商行各店铺伙计的集合令而已。”姜不语淡淡道。
　　然而很快，龙虎营众人便见识到了定北侯府世子无为令的威力。
　　这天半夜，驻守在苏州府衙门前的龙虎营守军发现黑暗之中，有人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穿过街巷，来到了府衙门前。
　　其人身形健硕，而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同样的汉子，只因列作一小队而行，远远看去竟似只有一人。所有人等皆是一色褐衣短打，丢在人群之中普通寻常的让人不会多看一眼，然后当他们沉默着出现在府衙门前，并且自动排列成队，便令人不由自主去看。
　　龙虎营中人早得到顾勇下令，世子召集剿匪人手，恐怕半夜便会有人前来集合。军中之人都知道，定北侯府世子早被夺了军权，手中大约只有当年做世子之时的亲卫而已。
　　当第一队军汉出现，他们还不以为然，总觉得没多少人，可是随着夜色渐深，一队又一队的汉子们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黑暗之中如同潮水般涨上来，列队站在府衙门前的道路之上，如岩石般坚硬，山岳般可靠，沉默肃然而纪律严整，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将府衙前的空地填满，又悄然一路排至下一个街口。
　　从头到尾，这些汉子无人出声，可是纪律却好似深刻在他们的骨髓里，不用有人号令吆喝，自动自发列队集合。
　　龙虎营守门的军士们悚然而惊，等队伍在静默之中越排越远，仿佛这些人已经是黑暗之中伏着的一只巨兽，正吮血磨牙等待出征，令人胆寒。而他们久驻京畿，虽有训练却多年不曾打过硬仗，仿佛见识到了遥远边疆那一支被朔风吹得冷硬，令北狄人闻风丧胆的铁血驻军之风采。
　　守门的军士向打头的汉子搭讪：“大哥，你从哪来？”
　　汉子充耳不闻，只认真站在队首，比他这位正在守门的军士还要严守纪律，让搭讪的军士红着脸羞臊不已。
　　天幕将开未开，东方露出一点稀薄的蓝色，马蹄声踏碎一地静谧，人潮劈山分海般向两边齐齐退开，当间的年轻男子身骑白马，肩上还蹲着一只灰色的鹰，身后跟着一队亲卫，一行人从街那边疾驰而来。
　　待她到得府衙前下马的时候，顾勇刚刚得到手下报信，才从里面迎了出来，向后还跟着颓废的孙川。
　　两人迎面对上青年凛冽锐利的目光，心中不由各自打了个突。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似乎只是世子身上的一个影子，待得浮尘散去，透出内里傲骨，青年便如同脱鞘的宝剑般寒芒毕现。
　　她下得马来，那些静默的汉子们齐声道：“我等见过世子！”紧接着便是小队队首开始报数。
　　“十八号车行四十五人集结完毕前来报道！”
　　“十五号车行六十三人集结完毕前来报道！”
　　“七号镖局一百二十三人集结完毕，前来报道！”
　　“……”
　　人数不断在累加，铿锵有力的报数声从街头一路传到街尾。
　　顾勇原本还想上前与姜世子见礼，迫于青年锋锐迫人的眼神，又竟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久久不能言语，直到所有集结的汉子们报数完毕，整条街道才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姜世子转头：“让顾将军见笑了，我手下各商号的兄弟们来江南之后，都是从习水开始练起。龙虎营的兄弟们是陆上雄鹰，但于水战可能并不太熟，既然已经有兄弟牺牲了，总不能让不擅水战的兄弟们枉送兄弟，只能由我手下的伙计们前去会一会水匪了。”
　　顾勇张张嘴，发现自己除了敬佩，竟说不出别的话。
　　可是此情此景，再多折服的话听起来无异于像拍马屁，特别不合时宜，他只好干巴巴拱手道：“末将一切但听世子调遣！”
　　正在此时，远处又传来马蹄声，紧跟着便是侍郎大人惊慌失措的声音：“世子，等等我——”
　　方才还一身杀身的姜世子不知不觉间便收敛了凶煞之气，无奈转头去看，直等来人从小黑身上翻身而下，直直冲了过来，才无奈道：“不是让你别乱跑吗？”那情形仿佛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或者自家幼弟一般。
　　顾勇早知独孤默曾发配幽州，想来两人必然多年熟识，便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只等两人理论。
　　侍郎大人似乎出来的匆忙，向来衣衫整齐，此刻头发却胡乱挽着，衣领后面都包在脖子里，只草草系了腰带，看起来大约像那么一回事，顾勇怀疑这位说不定都没有洗漱，但他似乎都顾不得了，一把握住了姜世子的手腕，牢牢抓着似乎怕她跑了一般，坚持道：“不行，我一定要跟着你去！你若不同意，今日谁也去剿匪了！”
　　顾勇近来与独孤侍郎共事，观他行事颇有条理，再难的案子都能迎刃而解，再冥顽不灵的嫌犯都能被他撬开牙齿招供，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任性不讲理的时候，不由看傻了，还同孙川交换了个诧异的眼神。
　　可怜独孤默昨晚磨了两个时辰，如果不是怕耽误世子休息，都要磨到天亮，只想让她松口带着自己一起去。
　　他知道自己是个文弱书生，可是不知为何，心头总是不安，甚至在天亮之时好不容易睡着，却陷入噩梦之中，梦见世子满面血迹向他远远挥别，他猛然惊醒才发现枕畔已凉，世子人去无踪。
　　独孤默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套上衣袍鞋袜，边走边随便挽上头发，打马便跑，心中怦怦乱跳，只盼着世子还未出发。
　　万幸还能来得及：“你自己看着办吧！”当着所有的人面，他抓着姜不语的手腕死活不肯撒开。
　　“真是拿你没办法。”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世子无奈一笑：“算了，你想跟就跟着吧。”
　　那一刻，向来清冷寡言的独孤侍郎粲然一笑，身后朝阳恰巧挣出了地平线，也不知道是他的笑容太过明亮璀璨，还是身后初升的朝阳刺人眼目，顾勇跟孙川不由侧头，以避开那浓烈炙热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第三更奉上，第四更最晚不会超过凌晨两点，继续爬下去写。
　　另外还要解释一下，作者君是世子亲妈，世子以前不肯公开女儿身，第一是在金狗贼手中保不住爵位，第二是怕欺君之罪掉脑袋。既然渣爹已伏法，皇帝也已经知道，更不怕掉脑袋，所有的威胁都没了，她向姑母家里人坦白，就是不再把这个当秘密。
　　翻翻中国历史，有不少女将军立下绝世功勋，如妇好，李渊的女儿平阳公主，623年，平阳公主逝世。但她的葬礼却颇为不同，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以军礼下葬的公主。史载“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
　　当时礼部官员认为，以军礼安葬公主不合礼法。可李渊反驳到：“鼓吹就是军乐，以前平阳公主总是亲临战场，身先士卒，擂鼓鸣金，参谋军务，从古到今何尝有过这样的女子？以军礼来葬公主，有什么不可以的？”
　　还有唯一被列入正史将相列传的女将军秦良玉。附上秦良玉生平简史：
　　秦良玉，1574—1648字贞素，四川忠州，今属重庆忠县人，明朝末期战功卓著的民族英雄、女将军、军事家、抗清名将。官至明朝的光禄大夫、忠贞侯、少保、太子太保、太子太傅、四川招讨使、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镇东将军、四川总兵、提督、一品诰命夫人。自幼从父习文练武。秦良玉一生戎马40余年，足迹遍及长城内外、大江南北、云贵高原、四川盆地。秦良玉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单独载入正史的巾帼英雄。唯一凭战功封侯的女将军，为数不多的文武双全女子。
　　历史是男人书写的历史，然而在历史的夹缝之中也有女中豪杰的身影，那么没有载入史册的那些女中豪杰呢？我相信不止有史册记载的巾帼英雄，还有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的那些杰出的女性。
　　世子虽然不是以历史上哪位女将军的原型所写，但当我翻到那些杰出女性的记载，总难免想到她们的一生，在男权社会中以自己杰出的才能占有一席之地，让男人书写她们的历史，哪怕隔着历史的尘埃，也总难免心潮澎湃。
　　我要我的世子堂堂正正以女儿之身立于天地之间，无须藏着掖着，让一众男儿都知道，世子能做到的他们未必能做到，从而正视女子的存在，而不是一辈子连性别也不敢公布于众。
　　狗世子难道会怕？！
　　不，狗世子从来没在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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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五章
　　杭州路园, 老管家脚步匆匆赶往主屋，外间便听得里面莺歌燕语好不热闹，他进门之后挥退了房里侍候的一众美貌女娘, 不顾路霆诧异的眼神, 道：“老爷不好了, 押送财物的官船在乱石矶被劫了！”
　　路霆原本还半躺在榻上享受着美人捶腿捏肩的乐趣，闻听此言顿时惊的坐了起来：“真被劫了？”
　　老管家满面焦色：“真被劫了。苏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两天前姜世子已经带人前去剿匪了，我们这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
　　路霆寒声问：“都过去好几日了，怎的才报上来？”他如今身居江南道大总管一职，无论内里为着敛财做了多少违法之事, 那都是在江南道这一亩三分地里, 可若是连送往京里的官船都被水匪劫了, 他这个官也坐到头了。
　　老管家只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仿佛冰棱砸下来一般，透着刺骨的冷意, 他不由佝偻着老腰, 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这种事情下面人都……都做习惯了, 也没当一回事，便没有及时报上来。谁想那帮瞎了眼的, 以往都劫的商船，这次竟然狗胆包天，敢打官船的主意……”
　　他有句话没说完, 前些年也有钦差前来江南办差，听话的带着巨额好处, 封起嘴巴安安生生离开江南, 偶尔遇上个把骨头硬的, 便会在某个水流湍急的河道内“遇上乱流丢了性命”, 至于事后如何收尾，办法多得是。
　　反正自古河道内就不太平，天灾人祸令人防不胜防，路霆还为某个骨头硬嘴巴倔死在河道里的官员请过功呢。
　　路霆气的恨不得砸开老管家的脑子：“下面人糊涂，怎的你也糊涂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道？！以往来江南的钦差都是正经的科举出身，说穿了不过是书呆子而已，空有满腔抱负却不知掂量一下自己重几斤几两。可这次的钦差能一样吗？姓姜的可是行伍出身，她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杭州闹个翻天覆地，敢把苏州官场杀个血流成河，就不惧任何人！”
　　老管家：“……”
　　“也是我先前轻敌。”路霆悔不当初：“总想着姓姜的年轻，总以为军功是军中老将怜惜他是姜氏骨血才替他挣的名头。可你细数他当钦差之后的事情 ，可见是个难缠的角儿。”
　　他也是前阵子才知道燕子荡的水匪竟是姜不语带人清剿的，当即把手底下人骂个狗血淋头。
　　老管家也知道这次的事情闹的有些大：“我也早派人送过信，让他们消停点，可这帮眼皮子浅的，见到银子就跟苍蝇闻到臭肉一样，不舍得松口。”
　　两艘官船在苏州码头装船的时候早就被盯上了，水匪一路安排，直等到了乱石矶才下手。
　　“现在已经晚了。”路霆头疼的在地上转来转去：“只能赶紧传信过去，让他们老实一点，别再四处惹祸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老管家唯唯诺诺，连连应答：“老奴这就派人去传信，再说姓姜的一时半会未必能查到呢。”
　　“但愿吧。”路霆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
　　姜不语带着孙川，以及拖油瓶侍郎大人，还有龙虎营挑出来的一部分兄弟，外加车行伙计乘船前往乱石矶。
　　去的时候是正午，行船靠岸，但见河水湍急，两岸杳无人迹。
　　孙川急道：“大人，下官真的没有说谎，官船就是在这儿被劫的。”
　　“孙校尉不必着急。”姜不语让他指出沉船的大约地点，下令商号伙计跳河下去探查。
　　几名伙计沿着孙川指定的地方往下游搜，在不远处搜到了沉船船身，从水里冒出头：“世子，官船果然已经沉在了河底，不过已经被拆零散，而且船上押送的箱子都不见了！还有……陷在几具陷在河底淤泥里的龙虎营兄弟的尸体。”
　　当时两艘官船龙虎营的人外加船工有近三百人，结果最后只有河底几具尸体，想来其余人都被河水冲走了。
　　孙川悲痛万分，只等商号的伙计把尸体摸上来，在河边寻一开阔之地，暂时掘墓安葬，做了记号只等他日再回迁。
　　在事发地并有寻到水匪的踪迹，姜不语又令船工在河道之上搜出去几十里，仍旧一无所获，仿佛孙川遇上的水匪只是半夜河里冒出来的水鬼般，害完性命便隐身而去。
　　孙川见过同袍被泡的肿胀的尸体之后，内心更为焦虑愁苦，从出发至沿河搜寻之时，都坐在甲板上，眼睛都不眨，生怕错过那帮贼人。
　　眼见得河上搜不到贼人，姜不语当机立断将人手分作两队上两岸搜寻，一队人马由孙川带领，无为车行的一位掌柜做他的副手；另外一队便由姜不语带领，侍郎大人亦步亦趋，两队人马在河岸边分手，约定以烟花为号，分头搜寻。
　　他们沿河岸的村镇去打探，发现周围不过是些普通百姓。不过临水人家都有舟子，早晚撒网打些鱼虾改善生活也属寻常。
　　孙川提起过水中挣扎的少女，那名唤“丽儿”的小姑娘，他们一行人沿途见到小娘子总要多瞧几眼，有的小娘子红着脸走开，有泼辣些的便要骂几句，厌恶他们轻浮孟浪，净盯着长的漂亮的未嫁少女瞧。
　　侍郎大人脸皮子薄，又从来没有盯着女子看的恶习，多来几次便招架不住，只得将盯人的重任交至世子肩上。
　　大部队在后面慢慢搜寻，世子只带着几名亲卫与侍郎大人同行，她穿着件扎眼的绯色袍子，头顶的小金冠子也不知道从哪淘来的，跟曹老太的品味有得一拼，偏其人生的风流俊俏，肩上还蹲着一只鹰，乍一看便是外地来的富家公子，色眯眯跟路过的年轻小娘子搭讪，着实不成体统得很。
　　侍郎大人一身素袍如同她身边跟班，眸含笑意任由她做些登徒子的浪荡行径。
　　这是他们沿着河岸搜寻的第九日，依旧一无所获，身边跟着的两名龙虎营的兄弟都有些焦躁了，内心不由生出怨怼之意——既然是搜寻水匪，却跟游山玩水似的到处晃荡，是拿龙虎营的命不当一回事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晚上十二点以前更上来，写多少更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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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这晚他们路过石阳镇, 顺便寻了最大的客栈住下来。
　　姜不语订的是天字号房，二层楼整排屋子全都被他们一行包了下来，伙计引着他们上楼, 才推开门她便皱着眉头恨不得捂鼻子：“什么味儿？这也太难闻了吧？”
　　独孤默好脾气的劝道：“大公子, 将就一晚吧, 过几日咱们就回去了。”
　　姜不语在房里打了个转，横挑鼻子竖挑眼, 一时嫌他们屋里气味不好，一时嫌屋子腌臜、房里摆设俗气、被褥不干净，还让拿新的进来：“……连灰尘都没打扫干净，也好意思说什么天字号？谁家天字号房这么埋汰？”
　　伙计被她挑剔的脸都青了, 忍气道：“公子, 天字号房里的被褥已经是我们店里最好的, 您瞧瞧这被面，可是苏绣。”
　　姜不语无礼道：“不知道多少人盖过了, 就算是苏绣又如何？难道竟没有新的被褥了？说不定里面还有虱子, 想想就头皮发麻。不行不行, 我没法在这么脏的地方睡觉！”
　　独孤默极力相劝：“公子，我瞧着这房也……还能凑和, 咱们明日便要离开此间，不如先将就一晚上？”
　　伙计不知想起什么，陪着笑脸道：“新的被褥倒是也有, 只是价格太贵。那是我们家掌柜的女儿新做的嫁妆，只要客官出得起价钱, 小人这就去跟掌柜的说？”
　　“难道爷还会缺银子不成？”姜不语豪横的扔出一大锭银子丢给他：“够不够？”
　　“够了够了！”伙计双目泛光, 当即躬身出去了, 不过盏茶功夫便抱了一床崭新的被褥过来, 果然是大红色的喜被，比床上铺的要精致不少。
　　待得吃完晚饭，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之时，独孤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在桌上，原来这是一张以乱石矶为中心，方圆一百公里的手绘地图，上面标着山川河流与村镇，还有不少勾过的地方。
　　独孤默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两处村镇道：“咱们这九天走下来，方圆有可能养水匪的山坳水荡里都摸查了一遍，连路过的所有村落都排查过了，没道理这伙水匪能彻底消失。既然暗处藏不住，保不齐就在明处。现在只剩石阳镇与清西镇没摸过底了。但清西镇三面环山，离河道又远，就算是养水匪也不大方便，反而是石阳镇离河道很近，家家户户都养着船只，真要啸聚成匪，也不是不可能。”
　　姜不语一路扮暴发户十分卖力，此刻却脱了靴子便朝后倒去：“这帮贼子累死老子了！就算是他们钻进老鼠洞，有了侍郎大人襄助，一定能把他们挖出来！”
　　他们出发前，独孤默便从苏州府衙翻了地图出来，将乱石矶这一片的地图都描摹出来，这些日子在龙虎营军士眼中的胡乱转悠，实则是他们有目的的排查，身后跟着的大部队便如一张鱼网般一路撒过去，竟不曾网到半条小鱼，这就有些奇怪了。
　　最后还是久在刑部的侍郎大人提供了新思路，他记起曾经复核过的一件剿匪案，说是某地闹匪患，官府连年剿匪总是失败，最后才发现山匪大多出自山下村庄，每有官兵上山剿匪，不等到了山下，村民便已经悄然上山提供消息。而每至农忙时节，山匪们收起凶悍之象，还会回家帮父母婆娘收庄稼，民即是匪，匪亦是民。
　　他跟已经陷入自我怀疑的世子提议：“会不会我们一开始的思路就是错的，其实这些水匪并非燕子荡那帮匪贼般啸聚一处建立匪寨，而是散落在村镇之中，如同普通百姓般过活？我记得乱石矶的水匪打劫并不频繁，既然是无本的买卖，他们为何没有日日守在河道内做此营生呢？”
　　姜世子：难道这年头水匪都成兼职副业了？！
　　不过侍郎大人脑瓜子向来好使，他近几年又在刑部历练有成，世子亦觉得他讲的有道理，于是扮作暴发户一路招摇而过，让大部队遥遥缀着四处搜查易于藏匿之处，双管齐下。
　　两人复盘沿途排查的所有地方，还是觉得石阳镇有嫌疑，独孤默上前去拉姜不语：“公子起来吧，趁着夜色咱们也该去镇上逛一逛。这镇子临水，到处都是小桥与窄窄的河道，说不得便有什么美貌女子路过，公子难道不想有个美丽的邂逅？”
　　这便是要开工的意思了。
　　姜不语爬起来打理整齐，腰间玉佩通透，头顶金冠生辉，她出门之时正遇上伙计来问要不要提热水上来，她随便丢了一小块碎银子：“多烧些热水，等本公子逛一圈回来就沐浴。”还凑近了伙计压低声音问：“小兄弟可知道你们镇上哪家的姑娘最漂亮？”一副寻芳猎艳的色中饿鬼的模样。
　　伙计拿到赏银，别提多开心了：“客官来的好巧，镇上富户刘有道嫁妹，要摆三日的流水席，但凡路过的都可以大吃一顿，还花钱弄了一条街的花灯，又在他们家门口架了大鳌山，吸引了远近的人都来瞧热闹。客官此时去正赶上时辰。”
　　“鳌山有什么可看的？”姜不语轻佻道：“这么说附近定然有不少美貌小娘子们也去凑热闹？”
　　伙计干笑：“……应该是吧。”
　　她兴冲冲下楼，还问了详细的方向，身边跟着的年轻俊美的随从极力劝说：“公子，咱们过几日就到家了，这小镇子能有什么美貌小娘子？不如等回去之后，让老爷答应您纳妾，想纳几房纳几房，就别在这小镇上……”
　　“住口!你懂什么？家里的美人都跟木头似的，外面的美人儿才有野趣呢！”那富家公子似乎对于随从的唠叨极为不耐烦：“再多嘴你就留在客栈里别出去了。”
　　随从才住了口，一众护卫浩浩荡荡跟着她向着刘有道家的方向去了。
　　在她身后，伙计直起腰，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卑微样儿，眯起的双眼透着股说不出的凶狠之意。
　　作者有话说：
　　才关了两天就跟小魔怪鸡飞狗跳，头疼死了，也不知道几时开课。
　　今天少了，明天会多写点，把这段情节写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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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七章
　　刘家门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 流水席从院内一路摆满了整条街，路口架着巨大的鳌山，灯火通明, 引得全镇的人似乎都出动了, 往这边挤过来。
　　沿街的店铺门口悬挂着造型各异的灯笼, 有双鱼灯、莲花灯、兔子灯、美人灯……竟没有重复的花样，满街热闹的如同过元宵, 来来往往的人群吃完了流水席，抹着油嘴互相打着招呼，一起结伴去赏灯。
　　姜不语远远被灯火吸引了过来，混在人群之中, 如同老鼠掉进了米缸里, 开心的目不暇接。江南水乡, 小娘子们与北境不同，格外纤弱美貌, 连腰肢也比北地的美人儿细上三分。
　　往日她带着麟哥儿逛街, 还要极力维护父亲的形象, 行事不敢放开手脚，不能明目张胆的追逐欣赏小娘子, 今日可算是假公济私，眼神都要看不过来了，拉着独孤默一同欣赏。
　　“看看, 那位姑娘打扮的好生别致，面如银盆, 模样好俊……”
　　独孤默：“……”
　　“还有那位穿黄衣的小娘子……不行不行, 我要上前去跟她说几句话。”
　　独孤默也不知道她是心中当真如此作想, 还是已经入戏, 牢记自己是富家公子的忠心随从，极力劝阻：“大公子，别啊！”
　　不远处悄悄从客栈一路跟过来的矮个子年轻人皱着眉头看那富家公子被随从死命拦着，两人差点要干起来：“大公子，那小娘子家人都在身边，你如此贸然搭讪，不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她若有意，小爷纳她做家里的第十八房小妾，有何不可？”
　　矮个子年轻人假意欣赏隔壁店铺门口的花灯，目光却厌恶的往争吵的主仆身上瞟了过去，听着那富家公子大放厥词，好几次他都生出上前去踹她一脚的冲动，忍了又忍，眼睁睁看着她挣开随从堵住了迎面过来的一名穿着红衣的少女。
　　那少女生的曲线玲珑，腰肢细到不可思议，巴掌大的小脸透着一股嚣张，仿佛也知道自己生的很美，被富家公子拦住也不慌张：“喂，你做什么？”
　　富家公子笑得没脸没皮：“小生远道而来，见小娘子生的美貌，想认识认识。”活脱脱一副风流浪荡子的模样，若是再动手动脚，恐怕也离恶霸不远了。
　　矮个子见她不怕死的招惹那红衣姑娘，暗暗巴不得她吃点教训。
　　红衣少女妩媚一笑：“你凭什么认识我？”
　　富家公子果然是上好的肥羊一只，腆着脸道：“小生家资富饶，家中田产无数，铺面有几十间，伙计数百人。”她炫耀完了一脸得意：“再说我爹娘可就只有我一个儿子，将来还不全都是我的。假使小娘子与我有缘，将来我的可不就是你的？”
　　红衣少女果然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穿着打扮，觉得她只差把“有钱”俩字刻在脑门上，当即嫣然一笑，似乎被她打动的模样，也没说应，但言辞之间便有了试探之意：“你们外地人都喜欢骗人，当我没见过世面？说不得明日或者后日就回转家乡了。”
　　她说着有意无意去摸鬓角碎发，袖子落下来一大截，便见得那细细的皓腕之上套着副极宽的金镯子，样式有些眼熟。
　　姜不语心中一跳，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镯子有四只，还是她亲手从曹老太腕上撸下来的，不过当着少女的面却露出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原来姑娘喜欢金首饰？我也喜欢金饰，你若愿意咱们现在就去银楼转转？”还借机色眯眯去摸那姑娘的小手，结果被红衣少女在她手腕上轻拍了一记，金镯子砸在手背上，她夸张的缩回手：“姑娘这镯子是实心的吧砸的小生手疼！”
　　少女眼珠转转，笑嗔道：“疼了我帮你吹吹？”
　　姜不语嘻嘻笑着去牵少女的手：“给姑娘摸摸就不疼了。”又被少女拍开了，她也不恼，笑得很是开怀，颇有几分为色痴迷的傻气。
　　独孤默：“……”简直没眼看！
　　侍郎大人默默退后几步，以免妨碍世子发挥，间或扮演一回忠心的属下，极力苦劝：“大公子，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去交货款……”
　　“你也太烦人了，货款迟两日交也没什么关系，我瞧着石阳镇还挺热闹，多住几日也没什么啊。”姜不语不耐烦的训完侍郎大人，转头便换了另外一副面孔，陪着笑脸道：“还不知道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少女笑道：“女儿家的名字哪里能随便告诉别人？公子唤我九娘便好。”
　　“小生头一回来石羊镇，九娘可知道都哪儿好玩？”
　　两人郎情妾意，一拍即合，并肩在前面走，说说笑笑赏灯，后面跟着随从护卫，直到路过一家银楼，姜不语拉着九娘便要进去：“我与妹妹初次相见，身上也没带合适的东西，不如给妹妹送个首饰当见面礼。”
　　九娘态度也不是特别坚定，果然被她再三劝说便进去了。
　　银楼内四面点着亮烛，掌柜殷勤迎了上来，问道：“九娘，这位是？”
　　九娘嫣然一笑：“这位是我家远房表兄，在外做生意路过，随便来逛逛。”
　　姜不语财大气粗：“把你们店里最贵的首饰拿出来。”
　　掌柜与九娘交换个眼神，很快便捧了两个漆雕的匣子过来，打开看时，一副黄金嵌红宝的头面；另一个匣子里装的却是玉器，一对碧莹莹的手镯，内里好像流动着一汪春水。
　　独孤默记忆力惊人，记起这两件首饰的出处。
　　黄金嵌红宝的头面是曹老太的私藏，大约这副头面过于精巧，不太符合老太太的审美，被她放在箱子里落灰，后来登记造册的时候他还扫了一眼。
　　至于这副品相极好的手镯，还是曹远太太的首饰，当时抄的时候她身边的丫环还嚷嚷：“这副镯子是夫人的陪嫁！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不过既然已经查知曹远贪污，且数额巨大，自然不会再留私财，谁管这镯子的来路如何，一律收归国有。
　　侍郎大人记得，姜不语自然也没有忘记，只见她打眼一扫，便爽快道：“这副红宝石头面送给妹妹，至于这个玉镯子，家母向来喜欢玉器，待我买回去孝敬她老人家。也不知道这两样作价几何？”
　　“公子既是九娘的表兄，那便算便宜点，三千两吧。”
　　姜不语也不讲价，掏出厚厚一沓银票，顶着掌柜与九娘贪婪的眼神利索数了六张五百两的交给掌柜，又将剩下的银票都装了回去，急的后面长随要来阻拦：“公子，货款……”
　　“货什么款？走开！一路之上就属你话多！”她不耐烦的推开了随从，似乎在外人面前被驳了面子很不高兴，蛮横道：“你再嚷嚷就回去，下回别跟我出来了！”
　　九娘抱着装红宝头面的匣子眉开眼笑：“谢谢表哥！”又扫了一眼温雅俊美的随从，只觉他生的着实好看，可惜竟跟了这样一个败家子，模样倒是不错，可惜中会胡乱花钱，胸无城府，便柔声劝道：“表哥莫恼，他也是一片好意！”
　　“九娘说情，小爷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
　　九娘暗想，这富家公子真有些缺心眼，面上倒也承她的情：“哪里是我说情，分明是表哥你心胸宽广！”
　　果然富家公子听到这话顿时开怀不已：“明明是九娘你懂事！”死活还要给九娘买东西，又挑了几样耳坠戒子之类的小件，这才开心离开。
　　独孤默：“……”
　　一行人逛逛走走，买了不少女儿家喜欢的小吃零嘴，都由身后的护卫们提着，直将九娘送至家门口，东西全都送进去才离开。
　　矮个青年跟了一晚上，果然见这富家公子都没什么兴致赏灯，反而围着九娘转了一晚上，甜言蜜语逗的九娘开怀不已，还给她买了许多东西，出手之豪阔令人惊叹。
　　待得送九娘回去，她也失去了逛街的乐趣，焉头耷脑带着从人折返回客栈。
　　矮个青年目视着他们一行人上了二楼，便钻去后厨汇报：“这人是真有钱，就是有点傻，竟然还带九娘去银楼买首饰。”
　　之前的伙计冷笑道：“长的模样不错，可惜有些眼瞎。九娘生的再美，心眼里全是钱，男人在她那算个屁！刘大哥倒是待她也不错，两人三不五时便要会一回，可也不耽误九娘收别的男人的礼物，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
　　矮个青年笑道：“听说前几年刘爷还提过要纳她进门，谁知被九娘呛了回去，说嫁过去让你家母老虎磋磨，还不如在家吃香的喝辣的过得爽快。这富家公子眼神是不大好，他身边的随从愣是没劝住，也是命该如此！”
　　两人聊几句，伙计便掏一把铜钱塞给矮个青年打发他去了，自己提了两桶热水又成了唯唯诺诺的模样，往二楼去送水。
　　进去之后，那富家公子百无聊赖靠在床上，见到他才有了几分聊兴：“你们镇上的刘有道还真是有钱啊，他是做什么的？”似乎有几分不服气：“嫁个妹妹也搞这么隆重，待我嫁妹妹，一定要比他还出风头！”
　　伙计笑道：“刘有道家中是做生意的，听说还都是大生意，家境殷实。”又奉承道：“不过我瞧着公子的富贵模样，想来家中比刘家也不差着什么。”
　　“小兄弟好眼力，我家也的确不比刘家差。”富家公子这才满意了，又提起另外一个话头：“我今晚出去转了一圈，还真认识了一名美貌女子。小兄弟可认识你们镇上的九娘？”
　　她身边随从连忙阻止：“大公子——”似乎生怕她张口再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
　　“我就跟小兄弟聊聊天，你急什么？”
　　伙计见怪不怪，边往浴桶里倒水，便笑道：“客官眼神真好，出去一趟竟然就认识了我们镇上最美的小娘子。九娘家里只有一个寡母，她性子泼辣爽利，一个人养家呢。”
　　一个女儿家顶门立户，可不得贪财心硬。
　　可惜这富家公子似乎没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竟然还万分怜惜道：“真没想到九娘竟然这般命苦，寡母孤女真是可怜，天可怜见也不知道日子咋过。不行，明儿我要去给她多买点东西。”
　　伙计似乎没想到这人不止眼瞎，脑子竟也不大好使，除了家里有钱之外，竟一无可取，这等肥羊可是数年难遇，逮着了不宰来吃肉也有些浪费。
　　他假惺惺道：“九娘遇上公子，可是她的福气。”
　　“可不是嘛。”那富家公子傻里傻气道：“我遇上九娘，也是福气。”
　　伙计心道：那可未必。
　　他往返两趟，将浴桶注个半满，还提了热茶点心与净面的水上来，殷勤周到：“客官半夜若是还有想要的，只管去楼下寻我，我就在柜台那守夜呢。”
　　姜不语直等伙计下了楼，才召了亲卫来问话，果然那伙计往各房都送了茶水点心，说是怕他们夜间饿着。
　　她吩咐下去：“茶水点心一口不许动，往隐蔽处倒一点，至少要弄出个吃过的样子来。今晚打起精神守着，不许睡沉了。”
　　亲卫们领命而去，各自回房，唯有独孤默留在世子房里：“世子是准备掌灯会佳人吗？”
　　姜不语：“阿默这是吃醋了？”
　　独孤默：“世子想多了！”他忍了又忍，到底蹦出来一句：“世子是真觉得那九娘生的很好看？”
　　姜不语：“……”
　　——一本正经的侍郎大人内心难道还藏着颗不甘于在容貌上被比下去的好胜之心？
　　“不过是场面上的应酬话而已，阿默你想多了。就九娘的姿色，哪里有你好看？”
　　侍郎大人虽然还绷着一张脸，但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矜持的笑意，怕被她发现似的，又连忙绷直了。
　　姜不语在床上狂笑打滚，忍不住说：“阿默，你也太可爱了！”吃醋也吃的这么委婉。
　　独孤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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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夜色渐深, 客栈里人声渐消，许多人都进入了梦乡。
　　柜台边值守的伙计一直留神楼上的动静，先是听得上面还有些微动静, 到后面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子夜过后, 很多人都陷入甜美梦乡, 伙计悄悄去客栈院子里，拉开了后门。
　　黑暗之中, 一行人鱼贯而入，足足有二十多人，打头的穿着紧身衣，腰肢勒的细细的, 头发全都挽了起来, 面上蒙着黑布, 但瞧那身形便知是一名极为爱美的女子，就算是行此勾当, 也舍不得遮掩自己的美貌。
　　“那冤大头可睡了？”
　　女子一开口, 赫然便是傍晚陪着姜不语逛银楼的九娘。
　　“富家公子细皮嫩肉受不得苦, 又赶了一天的路，还陪你逛街, 早就累死了，泡个澡的功夫，房里灯就灭了, 这会恐怕正跟周公下棋呢。”伙计压低了声音道：“你们弄出的动静小些，别惊醒了其余的客人。一会儿出来记得把我的那份儿留下就好。我可是听说这是头肥羊！”
　　“也还可以吧。”九娘下意识去摸鬓角的碎发, 却只摸到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只得遗憾的收回手, 心道：若是改日把那套红宝石的头面戴出来, 不知道得招来多少艳羡的眼光。
　　“多亏了九娘，让我们哥几个跟着发财，还是九娘有眼力！”跟着九娘过来的一众汉子压低了声音恭维她，想到马上就要发一注横财，他们都很兴奋。
　　“我还能亏待你们啊？！”九娘率先往楼梯方向走去。
　　这帮人显然早就干惯了的，熟门熟路摸上楼去，用尖刀撬开门闩，直扑里间床上，提刀便对着床上枕头的方向剁了下去，忽听得身后有人轻笑：“大半夜的，你们这是做什么？”紧跟着有人点亮了油灯走了过来，一脸好奇的探头朝床上扫了一眼。
　　但见那床大红色的新被子已被剁开，切口整齐露出内里絮着的棉花，甚至连下面的褥子都被砍破了，却哪里有半个人影？
　　而本应该被一劈几段的富家子却站在他们身后，正皱着眉头，不但没被吓到，竟还有些惋惜：“好好的被子都被你们糟践了，早知道小爷就不讨要这床被子了，也不知道那缝被子的小娘子点灯熬油做了多久呢。”
　　见识过她挥金如土的样子，九娘差点被气笑，二话不说便向着她挥刀砍了过去，刀风凛冽，这一下又用足了十成力气，想来不死也残，谁知那富家子匆忙之际竟然躲了开去。
　　九娘祖上开着武馆，父亲也做过武师，她从小跟着亲爹练过功夫，十来岁上亲爹过世，便留下了孤儿寡母过活。
　　不过她从小便是好胜的性子，虽然武馆开不下去了，但却从不曾觉得自己比男人差，多年苦练不辍，下手尤为狠辣。
　　她不信邪，紧跟着挥刀砍向富家子的喉咙，打量一刀便让她命丧黄泉，谁知那人不但轻松避开，甚至连灯油都没泼出来半滴，还不赞同道：“妹妹，傍晚我才给你买了头面，晚上你便亲来取我的性命，这就有点绝情了吧？”
　　“呸！臭男人！谁是你妹妹？”九娘厌恶道：“别以为有俩臭钱便可以为所欲为。”
　　“果然是妹妹你！妹妹也是对我相思难舍，所以才夤夜赶来与哥哥相会吗？”富家子捧心做个伤心难禁的模样：“我不过是讹诈而已，谁曾想当真是妹妹。你若是想要钱，只管跟哥哥开口便是，便是哥哥一颗心也可以剖出来送给你，何至于为了俩臭钱大半夜就非要取我的性命？”
　　九娘：“……”这臭男人不但出手豪阔，说起甜言蜜语也眼不要钱似的，她手下长刀有瞬间的迟疑，到底还是继续砍了下去。
　　姜不语连连躲避九娘的砍刀，顺手放下了油灯，屋里算不得宽敞，无形之中便增加了躲避的难度。
　　他们一行人摸上来之后兵分四路，直扑二楼这几间房。
　　九娘带着四个人一起摸进来，本以为富家子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必不用劳动他们几个，自己一个人也就解决了，谁知不但没解决，反而让富家子发现了他们。
　　也不知道富家子是真傻还是反应迟钝，再或者她早就在守株待兔，总归不见她有一点点惊恐之意，甚至还气定神闲，让九娘有种不好的预感，暗暗怀疑她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她摇摇头，将脑中这荒谬的念头赶走，手中长刀朝着富家子的面门砍去，也不知她怎生闪避，在距离刀尖还有三寸的距离之下竟然躲开了，同时她只觉得手腕一酸，手中长刀已经易了主，落进了富家子手中，甚至连她自己亦落进了富家子怀中。
　　这可恶的浪荡子竟然在她耳边深嗅了一下：“好香啊。”挑开她的面巾，笑得好不得意。
　　九娘的脸色都变了。
　　“……”藏在衣柜里的侍郎大人无语凝噎，世子这个拈花惹草的毛病，几时才能改了？！
　　世子无视场中各劫匪的脸色，以长辈的口吻教训九娘：“女孩儿何必舞刀弄枪？”后半句话很快便不正经起来：“做小爷的第十八房姨太太不好吗？”还特别不要脸的在怀里的美人脸颊上亲了一口。
　　独孤默：“……”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世子无异于是在挑衅，也太不尊重劫匪的职业了，不但没有露出一点惊恐的表情，甚至还上手调戏。
　　其余几名贼子互相交换个眼色，挥刀齐上，只想快速解决眼前的男子，此时只听得隔壁传来零星的打斗声，也不知道哪个受伤了，一声惨叫划破黑夜，楼下守着柜台的伙计仰头扫了一眼楼上，似有不满：“都说了让你们动静小点，怎的还大半夜弄出这么大响动？”
　　他还当楼上富家子带的人吃了大亏，嘀咕完了又继续趴在那儿打盹。
　　楼上天字第一号房内，不过是打个照面的功夫，几名贼子手中的长刀便被姜不语击落，她怀里甚至还搂着个不断试图挣扎的美人儿，都不妨碍她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几人。
　　紧跟着，隔壁住的亲卫们纷纷赶了过来，入目便是地上打滚的四名贼子，有肩膀脱臼的，也有小腿骨折的，纷纷抱着伤处不住喊疼。
　　“公子好快的身手，也不给属下留两个。”亲卫们开着玩笑轻松无比上前来绑人，正好那床新被子已经被砍破，索性撕成条搓出几条绳索，飞速将几人绑结实了，顺便还把他们房里的贼人都拖了过来绑好塞住嘴巴，丢在一处。
　　九娘眼睁睁看着同伙通通被制服，而她自己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办法把自己从浪荡子怀中挣脱，不由气得柳眉倒竖：“你到底想做什么？”
　　姜不语很无辜：“不做什么啊？妹妹大半夜跑来与我幽会，你说……我能做什么啊？”
　　九娘脸色铁青：“……”臭男人！
　　楼上又恢复了安静，只偶尔能听到个把人似乎被压在石头下面低低沉闷的呼痛声。
　　伙计不过打了个盹，忽然从梦中惊醒，不知为何总觉得时间过去了许久，他还当九娘一行人已经得手离开，向柜面看去，并没有留下什么抽成的银票，还当自己的抽头被人贪了。
　　“这帮白眼狼，有事儿要我擦屁股，分银子就不见了影子。”
　　他仰头朝二楼看去，奇怪的是二楼房间的灯竟然亮着，难道还没离开？
　　这帮人住店的时候他还记得，带的行李并不多，哪用得着这么久。
　　他不放心，揉了把脸往楼上去，推开天字一号房门之时还不耐烦催道：“让你们速度快点，怎的还没……”一个“走”字卡在嗓子眼里，半天都没蹦出来。
　　房门大开之后，里面的情景一目了然。
　　地上叠放着一堆被绑起来的熟人，大概是为了照顾女儿家，九娘被单独绑起来扔在另外一边，而那富家公子翘着脚坐在，他带来的随从们或坐或站，都一副轻松模样，此刻却齐唰唰盯了过来。
　　在野外被一群恶狼盯上是什么滋味？
　　伙计在自家客栈，头一回感受到了被几十只恶狼盯上的恐惧感，也亏得他机灵，揉揉眼睛往后退去，做个睡迷糊的模样问：“客官要不要热茶？”抬腿便要逃。
　　身后刮起一阵小旋风，紧跟着他听到脑后风声，再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两条胳膊巨痛袭来，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被人卸了下来，软软使不上力气。
　　“你们……你们做什么？”伙计大惊：“大半夜的杀人啦——”紧跟着下巴也被人卸了下来，一把推进房来，押着跪到了姜不语面前。
　　姜不语心情不错，在外面转悠多日，经过大面积排查捕捞，终于在石阳镇钓起了几只小鱼小虾。
　　她当时在街上四处溜达的时候，不过是人群之中走过的九娘是一众路过的小娘子之中最为美貌的，不但生的美还穿着一身扎眼红衣，昂着下巴的模样又野又辣，试想能跟水匪合作诱杀官兵的女子性格想来跟温婉也扯不上边。
　　世子本意不过是想在石阳镇“炫富”好引来不法之人，身边缺个趁手的工具人，这才挑中了最为美貌扎眼的九娘，谁知两人打过照面，九娘手腕上的镯子露了底。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晚安，明天见。感谢在2021-10-29 18:24:49~2021-10-29 23:52: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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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九章
　　刘有道四十出头, 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要嫁的妹妹是他爹老蚌生珠得来的，兄妹俩之间有着二十几年的差距, 也不是兄弟要争产业, 为着讨老爹欢心, 他从小将这妹妹当作女儿般疼爱，轮到婚事也由他拍板, 挑的正是他最得力的手下齐琰，婚事办的更是风光无比，整个石阳镇头一份，谁人不夸他做兄长的宽厚大气疼妹妹？
　　但这天晚上新娘子刚刚出阁, 他应酬各路宾客累了一日, 正收拾洗漱入睡没多久, 便被人叫醒。
　　来人正是镇上一家客栈的伙计，也是他的手下人, 平日负责传递消息联络的活儿, 没想到今晚却一脸惶惶的模样, 见到他便扑到了脚下：“大哥救命！九娘带着一伙兄弟去客栈，遇上了硬茬, 被对方活捉了！”
　　刘有道正逢家中办喜事，数日前就三令五申给手下人警告，不许他们最近轻举妄动, 没想到还是动手了，而且还在自己的地盘上。
　　“怎么回事？”
　　伙计已经遭受了一遍姜不语手下的酷刑, 卸过下巴卸过胳膊腿, 堵上嘴等他疼的受不了再重新装好, 他一度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这帮人手里只是个随意拆卸的物件儿, 简直要比他们做水匪的还凶残。
　　他简单讲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今日客栈里来了一名富家子，他出门看灯遇上九娘，见九娘生的美貌便起了色心，还带着九娘去了银楼买首饰。九娘见他出手阔绰就……”
　　“就约了人半夜去劫财？”刘有道一张脸已经黑透：“九娘这个爱财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早说了让你们老实点，各个把我的话不当回事！”
　　伙计不敢接他这话，只能哭丧着脸道：“大哥息怒！九娘原本想着上去几个人把这伙人收拾了就好，谁知……全被他们绑起来了。那富家子还说让我找人帮忙，有多少叫多少，他没在怕的！”
　　“你们这不是惹事吗？一个富家子也收拾不了，真不知道平日的机灵劲儿都去哪了？”
　　伙计懂他的意思，更委屈了：“我在茶水点心里都加了料，原本他们应该睡着都叫不醒的，谁知……”
　　“谁知早有防备？”
　　伙计：“……”
　　刘有道大半夜点了两百多人赶往客栈，其中不乏刚在酒宴上吃得半醉，酒都没醒彻底的汉子。
　　客栈里大半夜出现惨叫声，惊扰了楼下住客，有人醒着侧耳细听外面的动静，但听得安静了没多久，便有许多脚步声朝着客栈而来，心中不安便叫醒了同铺的住客。
　　伙计带着刘有道进来之后，直接去拍楼下几间大通铺的房门，催促所有离客离开：“客栈有些私人仇怨要解决，还请大家赶紧穿衣服离开，以免被伤及无辜。”
　　不少客人大半夜被吵醒就算了，还要赶他们离开，骂骂咧咧不肯干，但推开门扫了一眼，但见外面挤满了凶神恶煞的提刀壮汉，顿时连骂声也全都咽回肚里，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包裹离开了是非之地。
　　哪怕流落街头，也比半夜枉死在寻仇的江湖汉子手里强。
　　楼下的动静早传了上去，姜不语推开房门，探头隔着楼梯栏杆朝下扫了一眼，正与刘有道阴鸷的眼神对上，她似浑然未觉对方眼中的杀意，向伙计抬抬下巴：“小哥，不介绍一下吗？”
　　伙计：“这是我们刘爷！你还不赶紧把楼上的人放了？”
　　姜不语懒懒靠在栏杆之上，似跟人闲磕牙般悠闲：“难道这位就是嫁妹妹大摆流水席的刘有道刘爷？”
　　伙计有人撑腰，宛如找到主人的狗，瞬间就翘高了尾巴：“你知道就好！敢在我们石阳镇惹事，也不问问刘爷答不答应！”
　　“哦，那我问问刘爷，在你们石阳镇，对待半夜上门打劫的贼人，又该如何对待啊？”
　　刘有道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一场误会，不打不相识，放了他们大家往后都是朋友，江湖路远，不定哪天就遇上了呢。”
　　姜不语轻笑一声：“如果不是小爷脚下踩的是大渊的地界，还真要当成自己误闯了哪个土皇帝的地盘，原来半夜劫财杀人都是一场误会啊？”她疑惑道：“那若是半夜劫了官船，杀了朝廷官兵算不算误会一场？”
　　刘有道额头青筋狠狠跳动，虽然来时便存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但被楼上这年轻公子挑破行藏，他眉间的戾气再难遮掩：“那自然算不得一场误会了，只是不知道公子从哪里听到这话的？”
　　话音刚落，楼上那年轻公子便从上面掷下来一个物件，差点砸到他的脑门，饶是他反应快退后一步，那东西落在他面前的地砖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最后打了几个圈停了下来。
　　他低头，伙计连忙讨好的捡起来捧过来，正是九娘手上套的那只宽金镯子。
　　那晚他们劫了官船打开箱子之后，他豪气的向九娘承诺：“你有喜欢的挑一些。”
　　九娘一眼便瞧中了这个实心的大金镯子，样式有些老旧，但九娘最喜它的重量，笑眼弯弯道：“这镯子比男人还踏实可靠。”
　　他当时还笑道：“这么重，你就不怕压的手腕疼吗？”
　　没想到转眼间，这手镯便落进了别人手里。
　　刘有道捡起金镯握在手里，一点一点握紧了，金镯子在他手心里越缩越小，他抬头注视着楼上的年轻男子，眉眼间的杀意被夜色浸染越来越浓：“你……是官家的人？”
　　楼上的年轻人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颇为遗憾道：“本来小爷还想着在石阳镇多住两日呢，谁知道……竟闯进了贼窝。”
　　刘有道冷笑：“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便留你不得了！”他身形魁梧高大，挥手间积威颇重，身边跟着的一众汉子们便提着刀向楼梯冲了上去。
　　楼上的姜不语朝房里喊：“兄弟们，还不出来干活？”
　　亲卫们从房里涌了出来，冲在最前面的竟然是龙虎营的人，他们现在知道了，姜世子并非游山玩水，而是一直在暗中查找劫船的贼子。按照他们的想法，水匪定然在哪个隐蔽的犄角旮旯有藏身之处，如果不是姜世子神机妙算，谁能想到这帮水匪竟然如同普通守法百姓般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
　　两方人马在狭窄的楼梯间相遇，一方要冲杀上来，一方要报仇，立刻便杀在了一处。好在官兵这方居高临下，打起来便要省力许多。
　　不多时便有水匪从楼梯间滚落，但往下滚的时候与往上冲的同伙相撞，不但减缓了滚落的速度，还阻碍了同伙冲上去的速度，连着被踢翻几名水匪一起滚下来，六七条壮汉直似泰山压顶般朝后倒下去，竟将楼梯间挤上来的同伴砸倒了一大片。
　　刘有道眉头皱的死紧，吩咐伙计：“去多拿几条飞爪过来。”
　　伙计迅速去后院杂物间拖了好几条飞爪过来，便有汉子接过来直甩上二楼栏杆，楼上的年轻公子仿佛遇上了什么值得兴奋的事儿：“嚯！家伙什还挺齐全！”等他手下几名兄弟拽着飞爪爬到一半，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挨个狠狠剁了下去，只听得连续几声“砰砰”重物落地的声音，靠着飞爪差点爬上二楼的兄弟们都跌了个狗吃屎。
　　刘有道：“倒是有点本事！”他仰头与上面把悠闲把玩着匕首，对楼梯上打成一片视而不见的富家子道：“年轻人，难道你没听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楼上年轻人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顿时狂笑不止：“刘爷这话说的，你是想让我做人留一线，日后相见了等着你来杀我吗？”她正色道：“还是算了吧，我觉得你应该等不到日后，今晚就想解决了我。正好，我亦有此意！”
　　刘有道：“年轻人，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他抽出腰间长刀，亲自站在楼梯口督战：“就怕你有命吹牛，没命走出江南！”
　　年轻人果然没见识，听到他这话笑的更开心了：“刘爷这话说的，倒好似整个江南道都是你家开？”稍停又道：“还是……你家的大靠山能在江南道一手遮天？”
　　刘有道听到这话，终于想起前些日子他派人去送东西，那边传过来的话，说是钦差正带着人满江南找东西呢，让他们最近收敛点。
　　他倒是忙着嫁妹办婚宴，一时没顾上，让手下人钻了空子：“你是……独孤侍郎还是姜世子？”回想她落刀砍断飞索的那几下，心里顿时有了答案：“原来是姜世子，真是失敬失敬！”
　　无论哪家的世子，今晚既然落到了他手里，便不能让她活着走出石羊镇，他吩咐身后站着的手下：“去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今晚……有一场硬仗要打！”
　　石阳镇忽然响起紧急哨声，许多人家的汉子听到哨声都爬起来穿衣服，出门便遇上邻居，互相询问：“怎么回事？”待到走入正街，便有人来传信，通知他们前往客栈。
　　齐琰与刘秀儿的大婚之夜，他前脚刚刚尽完丈夫的义务，后脚便听到了尖锐刺耳的哨声，连常服都不及寻，只胡乱把喜袍套在身上便要离开。
　　新娘子扯着他的袖子很是不安：“琰哥，这么晚了，大哥找你做什么？”
　　他安慰新娘子：“许是有什么急事，我去去就回。”
　　许多汉子提着刀从镇上街口涌出来，汇聚成一条可怕的人流，流向客栈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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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章
　　客栈里里外外围满了提着刀的汉子, 楼梯口还有人不住往上攻，伙计拖来了更多的飞爪，不止是二楼栏杆扔上来飞爪, 还有匪徒绕去前面扶着梯子爬上二楼破窗而入。
　　“世子——”只听得房里独孤默一声惊呼, 姜不语使个眼色, 立时便有亲卫冲进房里去，迎面与一名刚刚劈开窗户的匪徒打了个照面, 那名匪徒提刀便向着屋内的独孤默砍去，他身后跟着还有人爬了上来。
　　“大人小心！”亲卫心中一紧，长剑砍过去的同时，一脚踢起凳子砸中了刚刚从窗户冒出半个身子的匪徒, 那人还未站稳便遭凳子重击砸了个血注满面, 仰□□后跌去, 连带着将梯子上其余同伴都一起从梯子上砸了下去。
　　九娘求助的眼神不断向冲上来的同伙瞟，只盼着他手下利索点将亲卫砍伤救出自己。
　　她虽然被绑着塞住了嘴巴, 但听着外面刘有道与姜不语的话, 恨不得一头撞死——什么好色的富家子？原来竟是查案的朝廷官员！
　　可惜她的同伙学艺不精, 到底比不上这个什么狗世子的手下，三两招之间便丢了脑袋, 那带血的头颅滴溜溜滚到了她面前，死不瞑目的眼珠子使劲瞪着她。
　　九娘只要睁开眼睛，便与这双不甘的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珠子对上, 霎时被潮水般涌上来的悔恨淹没。
　　——如果不是她的自作主张，也不至于撞到枪**口上！
　　二楼走廊, 姜不语接连砍断好几根飞索, 面对没完没了爬上来的水匪皱起眉头, 正在刘有道面露得色之时, 她摸出三根烟花，拉开引信扔了上去。
　　石阳镇的上空，骤然升起三朵烟花，照亮了黑暗的夜空，镇子外面紧跟着也炸起了三朵烟花，那是世子带过来的大队人马。而在更远处的河道上，刚刚上船的孙川正盯着远方黑黢黢的夜空发呆，骤然见到烟花炸起的方向，连忙催促船工：“那边有情况，赶紧的！”说着也放起了烟花。
　　刘有道：“……”
　　正在他愣神之际，穿着喜袍的齐琰匆匆赶来，外面水匪见到他便立刻让开一条通道，任由他一路冲了进来：“大哥，怎么回事？”
　　齐琰当年孤身一人带伤路过石羊镇，被刘秀儿所救，便留在刘家养伤，转眼都六七年了，已经成为刘有道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刘有道淡淡道：“喏，上次劫的官船引来了尾巴，就上面的那位，朝廷派来的钦差。”他眼皮耷拉下来，齐琰却知道他说话的语气越平静，反而出手越狠辣，这是不给人留活路了。
　　“就他？”齐琰仰头与楼上的青年视线对上，青年居然轻佻的吹了声口哨：“哟，这是连新郎官都惊动了，大好的洞房花烛夜给搅和了，真是对不住得很啊！”
　　话虽如此，但她面上却并无半点歉意，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不过刚从婚床上下来便要去吃牢饭，你也算是运气不错了。”
　　齐琰：“……”
　　刘有道冷冷道：“只怕我们没有吃上牢饭，世子便先掉了脑袋!”他挥手间还在强攻的同伙都朝后退了下来。图穷匕现之时，倒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队弓箭手，用的竟然还是机弩，齐齐对准了楼上的姜不语与一众亲卫等人。
　　“世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可怪不得我刘某人！”
　　随着他手中长刀落下，机弩齐发，而楼梯栏杆之上又无遮蔽之处，众人顿时狼狈躲入屋中，龙虎营中一人被机弩射中，还是世子亲卫将他拖进房里去包扎伤口。
　　“好！好得很！竟是连机弩都有，路大人这总管当得好啊！”姜不语眼神发寒，随意拖起一名劫匪当作人肉盾出门，其余几名亲卫也陆续将那十几名劫匪当人肉盾拖了出去，纷纷学世子取了塞嘴巴的破布，随即九娘尖利的声音响起：“刘大哥，救我——”
　　其余劫匪也怕的要死，连忙向楼下举着机弩的兄弟求救：“快放下，救命啊——”
　　“九娘，不是我不救你，是我救不了你们！”刘有道无丝毫怜惜的再次挥手，在九娘与众同伴们不可置信的眼神之中，机弩再次齐发，利箭毫无停顿的射中了挡在最前面的肉盾，转瞬就将同伙扎成了刺猬，后劲足的甚至还伤到了姜不语的手下。
　　九娘窈窕腰身之上扎着好几支箭羽，唇角有血迹蜿蜒而下，她近似低语：“你……好狠……”头一歪，闭上了美丽的眼睛。
　　“刘爷当真大丈夫！”姜不语讽刺道：“姜某佩服！”至少这种亲手射杀被俘同伴的行为，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在机弩的掩护之下，刘有道终于带着人提刀冲了上来，姜不语催促身边几名亲卫：“护住阿默！”从地上捡起一把劫匪的长刀便迎了上去，两人在狭窄的二楼走廊打了起来。
　　刘有道魁梧高大，也不知这些年杀了多少人，临敌经验竟然很丰富，再加上力若千钧，姜不语与他打个照面双刀相撞，禁不住虎口都有些发麻，两人手中钢刀通通断为两截，好在刘有道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惊愕之下还朝后连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反观姜不语半步未移，还轻笑：“不怪刘爷要做姓路的走狗，果然有几分本事。”
　　刘有道：“……”
　　他在河道内发死人财多少年，鲜少遇上势均力敌之辈，没想到姜世子年纪虽轻本事却不小，心中已生怯意，第二招对上便未敢用全力，因此更是连退好几步，眼看着要从楼梯间倒跌下去，他却转身往下跳，还一边吩咐：“□□手准备!”不等其余跟着他冲上去的同伙撤下来，又一轮机弩齐射，显然是不分敌友要统统置于死地的意思。
　　姜不语等人退回房内，机弩连射，钉在窗户上门板上，还有的箭羽射穿了窗户纸飞了进来，还差点射中房内的人。
　　独孤默为怕自己拖累旁人，一直躲在角落，此刻蹭过去靠近姜不语，压低声音焦虑道：“世子，别的都不怕，就怕——”
　　两人心有灵犀，姜不语瞬间从他眼神里读出了未尽之意：“火攻？”
　　话音刚落，一股浓烟窜了上来，两人面色皆是一沉，外面已经听到刘有道张狂的笑声：“就算你们藏进老鼠洞里，也要把你们熏出来！或者你们愿意被活活烧死在这座木楼里？”
　　这家客栈的建筑大多采用木头，柴火又是现成的，机弩手连续射击的时候，刘有道便暗中吩咐伙计带着人去抱柴火桐油，从下面浇上去，他便带着人远远观望，观弩手四处围起来，但凡有人从上面跳下来便射他个对穿，保证不留活口。
　　浓烟滚滚点亮了夜空，此刻天边似掀起一角浓重的夜幕，竟露出一点青色。镇子上被闹醒的不止一户，许多人家女眷都有出了房门的，远远瞧见客栈方向的火光，顿时惊呼起来：“着火了？”
　　客栈二楼显然已经不是常待之处，姜不语心中计算着大部分赶过来的速度与火势绵延的速度，暗恨近来天气晴朗竟不曾落雨，握住了独孤默的手腕，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吩咐众人：“我先带着侍郎大人往外冲，你们随后跟上，往下跳的时候注意别踩进火堆！”
　　众亲卫争先恐后要先跳：“世子留在最后保护侍郎大人，属下们先跳下去挡住刘有道的攻势，世子也能保证侍郎大人的安危！”
　　——世子本事了得，可侍郎大人却是个书生，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回去如何面对麟哥儿？
　　独孤默：“……”
　　石阳镇外面，大批褐色短打的带刀汉子冲了进来，抬头见到远处浓烟滚滚，直向着事发地冲了过去，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龙虎营的兄弟们气喘吁吁在后面死命追着，而且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远，心中都有个疑惑：世子手下这帮人都是飞毛腿吗？
　　亲卫们拖着先前劫匪的尸体挡在身前，随后将尸体往下掷去的同时也跳了下去，刘有道就等着这个时机，机弩手随时待命，上面有动静立刻便射了一波，再装之时亲卫们已经跳了下去，而他们身后一楼已经彻底烧了起来，还有人跳下来的同时衣服都被引燃。
　　在刘有道的大笑声中，他手下的狂徒围了上来，将亲卫们逼向身后热浪滚滚的火场，甚至有些人来不及扑灭身上的火便与围过来的水匪打了起来。
　　姜不语握着独孤默的手往外走，独孤默忽道：“不语，是我拖累了你！”假如是世子一个人逃生，以她的本事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人逼到绝路上。
　　谁知姜不语洒然一笑：“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带着他冲向外面走廊，而楼下的火舌已经卷上了二楼栏杆，世子踏着脚下的火焰搂紧了怀中男人的腰，抱着他一起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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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一章
　　刘有道一直紧紧盯着二楼, 终于见到狗世子跳下来，顿时大喜，正准备亲手射杀她, 忽听得外面闹哄哄的声音直逼进来, 还有人惊慌的问：“什么人？”
　　“请你们住牢房的人！”姜不语将独孤默挡在身后, 一刀劈开涌上来的水匪，迅速与退过来的亲卫们聚在一处, 他们背后便是烈焰焚身，眼前是悍顽的水匪，然而外面的吵闹声传进来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亲卫们惊喜道：“我们的人到了？！”
　　大批褐色短打的汉子们包围了客栈, 与外间的水匪战在一处, 其中的一队奋勇杀了进来, 一路焦急的喊：“世子——”
　　亲卫们齐齐扯开嗓子回应：“世子在这儿——”终于有功夫互相帮忙拍灭身上的火焰。
　　有身上被燎起水泡的，被同伴重手下去顿时疼的嗷嗷叫, 还被无情嘲笑：“装！你就装吧！身上被砍伤的地方也没见你喊疼这么卖力……”
　　那人一边抱着被弄破的水泡躲避袍泽的辣手, 一边笑道：“这不是援手来了, 还不许我娇气一回？”
　　还有头发眉毛都被烧了的，自己闻到焦糊味儿, 随手摸下来一把黑灰，顿时笑道：“可惜了，这下回去没法相亲了。”引的众兄弟齐笑。
　　刘有道眼神慌乱, 已经预感到不妙，他扯了一把齐琰：“快走！”便要往后院退去, 谁知后院守着的匪徒也很快挤向前院, 并且能听到激烈的打斗声。
　　幽州军的作战能力是常年在边境线上与北狄骑兵练出来的, 收拾一帮水匪不在话下。而近距离作战机弩、火攻与人数碾压的优势都用不上, 很快便显也颓势，不过半个时辰便被全部拿下。
　　刘有道直到此刻还是不能接受现实，身上都是被幽州军围攻弄出的伤口，披头散发满脸是血，不甘的瞪着眼睛诅咒:“狗世子！你休想活着走出江南道！”
　　亲卫上前去狠狠踹了他几脚：“敢咒我们世子爷？!”
　　孙川却带着龙虎营的人冲过来围着刘有道殴打，只听得他不住惨叫，也不知道是被踢折了肋骨还是腿骨，总之等龙虎营的人让开之后，他便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姜不语也懒得跟他废话：“先把这货绑起来，咱们去抄他家！”
　　刘有道疼的在地上哆嗦却依旧嘴硬：“你敢？！”
　　姜不语笑嘻嘻道：“吓死了！本世子不敢…不抄！”
　　刘有道：“……”
　　姜不语行事雷厉风行，待得龙虎营跟无为商号的人全部集齐，立刻便下令封锁全镇，将所有人家无论男女老少皆拘至一处看守，而石阳镇并无官衙，里长也姓刘，自然也在锁拿之列。
　　正好近日刘有道家中办喜事，所有在外人员全都撤了回来喝喜酒，竟将这镇上水匪尽数锁拿，除了在客栈之中负隅顽抗丧命的，竟无一条漏网之鱼。
　　天光大亮，客栈的木楼轰然倒塌，万幸此楼离着周围民居还有段距离，竟是未再引燃其他建筑。
　　伙计呆滞的坐在一堆被俘虏的水匪中间，眼睁睁看着世子手下的人抄了他所有财产。
　　刘秀儿一身新嫁娘的衣服大半夜从婚床上被拖下来，由丫环扶着跟刘老太爷站在一处，但见镇上到处都是提刀的褐衣汉子，连她向来敬重的兄长都不见踪影，不住流泪问道：“爹爹，到底怎么回事？”
　　她从小是娇养长大，只以为家中父兄是做生意的，每日只要在后院快活过日子便好，对突然的变故全然不能理解。
　　刘老太爷用枯瘦的手握住了小女儿冰凉的小手，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琰哥呢？”
　　刘老太爷叹口气，颤微微道：“造孽呀……”
　　姜世子抄家的效率在近来的频繁练手之下快了不少，她带着亲卫跟龙虎营的人先去抄刘有道的家，将刘家五进的大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不但库房里的东西全都抬了出来，就连夹墙密室地砖都通通翻遍了，所过之处便如拆迁队一般，只留下一片废墟。
　　刘有道被拖过来，眼睁睁看着自家宅子被拆了，狗世子连块地砖都不放过，果然翻出许多寻常人根本不会藏匿财物的地方，就连龙虎营的人都挖越有劲：“他们家是属地鼠的吧？”
　　他气的连吐了好几口血，狗世子竟然“啧啧”叹息：“真可怜，当初藏的时候没想过会被翻出来吧？难道你主子没告诉过你，久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
　　刘有道声音嘶哑：“你……不得好死！”
　　姜不语：“那就不劳刘爷操心了，反正你肯定死的比我要早！”
　　刘家果然抄出来不少官船上丢失的金玉古玩首饰之类，但独孤默记性好，挨个扫过一眼便道：“留下来的只有三分之一，另外的三分之二呢？”
　　“我知道在哪！”忽然，身着喜服跟着刘有道一起被拖过来的齐琰高声道：“我若交待了，世子能否扳倒背后那人？”
　　“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本世子自然能扳倒他！”姜不语没想到还能遇上这等好事，当下一口答应。
　　刘有道震惊的瞪着齐琰，胸腔肋骨可能被龙虎营的人踢断了，他感觉每一次呼吸都痛不可抑，可是纵然如此也比不上齐琰的背叛来得深：“妹夫你……”
　　齐琰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我与你有杀父之仇，怎会真心做你妹夫？”
　　刘有道连着咳嗽几声，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世子还好心劝他：“刘爷还是看开点，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出去体体面面，旁人都当是个生意人，谁知道背后杀人越货无恶不做呢。人生在世，不就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吗？这位……卧薪尝胆为父报仇，打入水匪内部的英雄……”她好奇的问道：“敢问英雄高姓大名？有何冤屈？”
　　齐琰道：“我与贼人一起多年，手上早已沾染了无辜人命，提起姓名着实玷污了家父清名，但既然世子问起，小子便不得不说。家父姓齐，出了名的清廉硬脾气，多年前受命前来江南查案，最后却莫名其妙葬身河底，江南道大总管路霆还向朝廷为家父请功。我当时年轻气盛，不相信此话，再说家父在江边长大，从小在水里能一气不歇游上好几里，怎么就会葬身河底？于是亲自前来探查，谁知查来查去却发现路霆在江南道一手遮天，还不小心被他手下人追杀，逃命之后误打误撞闯入了石阳镇，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查到了父亲之死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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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二章
　　据齐琰口述, 刘老太爷原本就是靠在水中劫财害命发家，而刘有道做此营生也算是子承父业，且将祖业发扬光大了。
　　刘父做水匪之时不过是小打小闹, 但轮到刘有道年轻入行, 有一阵子行事很猛, 发了不少财，但是也招来了官府的注意, 正逢路霆初任江南大总管，他算是第一批落入路大总管手中的水匪。
　　路大总算彼时也正年轻，刚从百越战场上退下来，来到江南的花花世界, 剿匪大业也做得红红火火, 喜报频频传入京中, 刘家父子连同他们一帮水匪兄弟们都落入了路霆手中。
　　后来提审之时，刘父与路大总管一番谈话, 直接挽救了一帮水匪要被砍头的命运, 此后他们向路大总管投诚, 半匪半民，除了每年在江南地界上做些大案子, 给路霆刷些政绩之外，他们便在石阳镇安顿下来。
　　其实石阳镇最开始并非镇子，只是有十来户人家的临河小村落而已。彼时路霆每年总要往上报剿灭的水匪数目, 便移花接木令刘有道父子暗夜带人屠了这小村落，杀良冒功, 顺便把刘家这帮水匪的案子扣在已经枉死村民的身上, 也获得了朝廷嘉奖。
　　过得三四年, 待得此地彻底荒芜, 刘有道便带着几名水匪先从暗处的水寨搬过来居住，几年之间陆续将一座暗处的水寨搬空，由暗转明从此洗白上岸繁娶妻生子，刘家摇身一变成了石阳镇的富户，而刘有道也从见不得人的水匪转为体面的生意人，每年“出门做生意”便是应召前去为路霆卖命，处理他在明面上不好动手的人，或有大商家路过，为自家手底下这帮水匪们谋生计去干一票大的。
　　齐琰的父亲齐汝成时任户部侍郎，有人向皇帝举报江南镇守粮仓官员暗中以陈粮换新粮倒卖赚差价，他奉皇命前来探查仓储陈粮一案，路霆派人多方利诱不为所动，且查到了确凿的证据准备回京，却最终死于刘有道之手。
　　齐汝成死后，齐琰来到江南查找父亲的死因，得知这一切背后全都是路霆操纵，且误打误撞之下掉进了水匪窝，待得伤好便以家中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再无牵挂为由顺势留在了石阳镇，并且为刘有道出谋划策，逐渐取得了他的信任，这些年记录了不少刘有道向路霆送礼、且听从他的调派暗中杀人劫财之事。
　　刘家父子做这一行多年，行事之前必要打探清楚，以齐琰后来在刘有道身边的受重视程度，每次打探来的消息必都途经他手，倒也方便他私下记录。
　　独孤默亲自翻阅齐琰历时数年搜集的证据，每一笔被劫杀之人的来历姓名，以及获利多少，向路霆秘送的礼单。而最新记载的一笔墨迹崭新，赫然正是龙营押送的官船，以及十日前刘有道派人向路府送礼的具体礼单，里面许多东西赫然正是当初世子抄家所得。
　　刘有道原本心存侥幸，只要路霆还坐在大总管的位置上，他便极有可能脱罪，谁曾想狗世子并不是奔着他来的，而是剑指他背后的保命符。
　　他激动之下一口气没喘上来，连气带疼晕了过去。
　　既有了确凿证据，姜不语留独孤默带领孙川及大部队留守石阳镇，她带亲卫营的人连夜赶往杭州抓捕路霆，并通知留守苏州的龙营虎前往杭州码头会合。
　　姜不语到达杭州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日夜，杭州城遥遥在望，她吩咐船只临时靠岸，直等夜色深沉，才在杭州码头与龙虎营的人接头。
　　龙虎营带队的顾将军，以及被请来作为见证的户部尚书邓嵘。
　　邓老大人近来操劳过甚，两鬓斑白的头发也渐有稀疏之态，苍老的快不成人样了，竟没想到临了又被路霆之事打击——齐汝成乃是他座下最引以为傲的弟子，向来清廉坚贞，忠心爱国，当年出事之后他还狠狠伤心过一阵子。
　　结果后来又听说丧事办完之后，齐琰走失多年未归，原本和乐安宁的一家子骨肉离散，谁曾想事隔多年又听到齐家父子俩的消息，还是以这么惨烈的方式。
　　邓老大人只觉得胸口好似被人掐着喘不上来气，狠狠捶了两下：“世子，齐汝成之事……可属实？”
　　姜不语只觉得邓老大人如同暮秋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也不知道他是晕船还是激动所致，只觉得他微微在颤抖，当下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粒救命的丹药递给他：“这是我家中长辈所制的丹药，老大人先服两颗。”亲眼盯着邓老大人吞下药丸，才肃容道：“您老人家稍等，我让人带齐琰出来。”
　　为着与路霆对质，临走之时世子连人带帐本一起带上船，路上还详细询问了刘有道这些年所犯恶行，哪些与路霆有直接关系，都先在心里记了一遍。
　　齐琰被带了过来，抬头见到苍老的邓老大人，眼圈先自红了，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膝行而至向他磕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先流了下来。
　　虽然爷孙俩多年未见，但齐琰小时候聪明过人，时常被齐汝成带去座师府上玩，邓老大人一眼便认出已经成年的他，顿时老泪纵横，缓缓蹲下去又气又心疼：“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一声不吭便跑了，这些年……这些年也没个音讯……”
　　军情紧急，姜不语派人将他们祖孙俩送上船叙旧，留人保护，她与顾将军带兵前往路园捉人。
　　******
　　自姜不语带兵前去捉拿劫杀官船的水匪，路霆心中便隐隐不安，不断派人去打听消息。不过姜不语带出去的大部分是幽州军，其中还有斥候营的老兵，对于如何处理尾巴得心应手，他接连派出去探听消息的好几拨人都不见回音，使得他心中越来越慌。
　　这晚刚准备上床，外面便闹将起来，老管家面色难看匆匆赶来：“老爷，大事不好了，姜世子带人攻进来了！”
　　路霆赤脚跳下床，拔出床头长剑便要往外冲：“黄口小儿，胆子倒不小！”
　　老管家提着靴子连忙追了上去：“老爷，鞋子……”
　　姜不语带人包围路园，与顾将军两人联手闯了进去，沿途但遇抵抗格杀勿论，自有龙虎营军士喊道：“钦差捉拿朝廷案犯路霆，其余人等原地抱头蹲下，如果抵抗与路犯同罪！”
　　“钦差捉拿朝廷案犯路霆，其余人等原地抱头蹲下，如果抵抗与路犯同罪！”
　　“……”
　　龙虎营的人打起仗来远远比不上幽州军，但嗓门洪亮，此起彼伏的响彻路园，沿途丫环小厮们皆吓的瑟瑟发抖，还有一名脸上有道刀伤的少女原本还在厨房借着炉灶里的火光收拾干活，听到喊声趁着厨下众人皆去歇息，竟过去将油缸砸破，还去柴房抱了两捆柴过来，从快要封的灶里抽出两根木柴扔了过去，霎时火舌便窜了起来，照亮了少女仇恨的双眸。
　　少女穿着单薄，若无脸上划过鼻梁深深的伤痕，以及脸上被打出来的青紫伤痕，堪称绝色。
　　她提起菜板上的菜刀拧身走出厨房，逆着四处逃窜的丫环小厮往主院而去。
　　主院门口，路霆与冲进来的姜不语狭路相逢，前者刚刚胡乱蹬上靴子，连外袍都还未穿上，剑指闯入者：“大胆！姓姜的你敢夜闯路宅？”
　　姜不语嘲讽道：“比不得路大人，连朝廷命官都敢劫杀，还敢杀良冒功养水匪，本世子比起你来可是胆小得很！”
　　世子正是年轻气盛之时，而路霆久不练武，江南的财色美酒早泡酥了他的骨头。两人只一个回合，路大人的长剑便脱手而飞，姜不语长剑顺势滑过他的手腕，挑断了他右手腕的筋，飞起一脚将人从门口直踹了进去，只听得两声惨叫，原来世子带着愤恨之意用尽全力踹飞之时，路霆直接砸中了身后的老管家，主仆两人一起飞了出去撞上后面家具才停止了滚动。
　　亲卫冲进去擒住了还欲挣扎的路霆捆绑起来，顾将军赞道：“世子好身手！”
　　姜不语：“这等败类，骄狂自大视人命如草芥，人人得而诛之，顾将军过奖了。”
　　姜氏家传的爱民如子，自进入江南之后，姜不语一直都憋着一口气，恨不得执剑将江南官场上这帮贪官们杀个干净，对首恶路霆更是厌恶之极，只是查案不比打仗，凡事还要讲究证据。
　　也亏得独孤默细心谨慎，又是审案的一把好手，承担了大部分案牍劳形之事，证据确凿之下才能令她毫无后顾之忧，放开手脚在苏州大开杀戒。
　　龙虎营的人深恨路霆害了他们的袍泽兄弟，各个拿出十二分力气来对付路园护卫，前后两刻钟功夫便将所有人等都拿下，还特意押了个少女过来。
　　“禀世子，此女提着刀过来，见到路园奴仆便要砍，被我等擒获押了过来，请世子爷示下。”
　　姜不语低头扫了一眼，很是困惑：“姑娘，你不是路园的仆人吗？为何见人便要砍？”
　　少女抬起一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神：“谁是路园的仆人？狗官!他们硬生生抢了我来，还打伤了我家人！”
　　姜不语听得这情节有些熟悉，忽想起董家老两口，不由试探问道：“……董莺娘？”
　　少女当即瞪圆了双目：“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果然是董莺娘？”在少女困惑的眼神里，世子为她解惑：“本世子乃是奉圣命前来清查江南之事，你父母前些日子往苏州报案，就为了找到你。”吩咐左右：“放开她。”
　　董莺娘被制服之后，手中菜刀之上已经染血，也不知道砍伤了路园的哪个恶仆，而且看她行进的方向竟是要来找路霆报仇，此刻却脱力般瘫坐在地上：“我爹娘他们还好吗？我哥哥呢？”
　　姜不语怜惜她一介弱女子落进虎狼窝，见她穿着单薄，脸上不但被毁容，还有被殴打的痕迹，也不忍告诉她兄长已经过世的消息，只吩咐亲卫：“去带董姑娘寻几件合身的衣服暂且安置了，回头送她去苏州与父母团聚。”
　　董莺娘侧头见到不远处绑的结实，跟死狗似的路霆与老管家，眼中的愤怒又燃了起来，她摇头道：“民女不想回苏州与父母团聚，民女想等着看姓路的下场！”
　　姜不语也不勉强她：“也行，反正等忙完杭州之事本世子也要回苏州去，到时候你跟着本世子回去便好。”
　　董莺娘睡里梦里都恨死了抢她的贼人，当初落进路园才知哪里是选什么皇妃，分明是路霆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有此恶行，况且一众进府的伶人里只混了三四名良家子，她是其中之一，且容色最为出众。
　　她生怕自己清白不保，在进路园的第一日便砸了饭碗，用碎瓷片子划破了脸。
　　夜间，老管家带人来挑侍候的女子，见到她血淋淋的脸大怒，骂道：“上不得台面的贱人，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偏要来添堵！既然你不愿意侍候大人，便去厨房做个烧火丫头吧。”
　　她面上伤都未好，当夜便被打发去了厨房烧火，由于老管家嫌恶，路园厨房里所有人都不待见她，厨子时常责骂殴打她，还有洗菜配菜的粗使婆子丫头也欺辱她，甚至还有杂役在无人之处拦着她求欢：“只要你顺了我的意，我保你以后在厨房里不再受人欺辱。”
　　不过董莺娘平日温婉贤淑，却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既然都落到了如此境地，早都豁出去了，不但大喊大叫还死命挣扎咬踢，总算逃开了欺辱。
　　她在路园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每日又有干不完的粗活，也幸得她能忍耐，总算等到了姜世子入园擒恶，这才脱离苦海。
　　路霆既已被擒，亲卫们先去搜了路园的书房、密室，将他所有私帐、私印与四皇子及朝中官员来往信件全都翻了出来，找了个箱子一股脑装进去锁了起来，钥匙就交由姜不语收起来。
　　姜不语向顾勇解释：“路霆执掌江南多年，真要清算恐怕罪名不少，但由我与顾将军两人恐有不妥，不如这些信件留待独孤侍郎与邓老大人一起坐下来，由咱们四人亲自翻阅？”
　　她可没忘了来时独孤默再三叮嘱：“路霆乃是四皇子的亲娘舅，恐怕朝中与他有私交的官员也不少，你一人不可凭意气莽撞行事，若有证据先收起来，等邓老大人一起清查。”
　　邓嵘是皇帝的钱袋子，自然深得皇帝信任，且年高德劭，由他出面作证，皇帝再无不信之理。
　　顾勇见识过了姜世子的才干，况且她还替死去的龙虎营兄弟们报了仇，当下再无不从之理：“世子想的周到，下官全听世子吩咐。”
　　路园所有人等全都拿下之后，姜不语便派人去接邓嵘。
　　邓老大人在船舱里与齐琰叙旧，听说他这些年之事，又伤心又生气：“这些年你也不知道往京里捎一封信的，可知你母亲……”
　　丈夫无故枉死江南，长子离家出走，齐夫人膝下仅有一女，日夜以泪洗面，全靠年方十六的齐缨支撑。这么多年过去了，兄长毫无音讯，齐夫人为着丈夫儿子流过太多的眼泪，哭坏了眼睛，而齐缨早过了嫁杏之期，如今寡母孤女相依为命，靠着打理京中的两家铺子过活。
　　提起母亲幼妹，齐琰面有愧色：“是我不孝，当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一心追查父亲死亡的真相，但明着提起来母亲必然要阻止，只能留书出走，这些年也只能狠着心肠当自己是孤家寡人取信于刘有道，但凡露出一点端倪，不但自己性命不保，最重要的是收集的有关路霆与刘有道勾连的证据也要湮灭。
　　邓嵘抚着他的肩难过又欣慰：“天可怜见，总算是让你查到了真相，还抓到了证据。正逢陛下有意清查江南官场，派来的又是辣手的姜世子与铁面无私的独孤侍郎，你父的冤屈终可重见天日！”
　　以往京里派往江南查案的官员不是没有，就算是邓嵘每每听他们回京之后在皇帝面前奏答，没口子夸路霆，便怀疑这些人拿了封口费，只是没有证据只能作罢。
　　谁知如今才得知真相，原来往年不为利诱所动的都已命丧路霆之手，尽皆步了齐汝成的后尘。
　　齐琰扶着邓老大人下了船，坐上世子派人来接的马车，不多时便到达路园。
　　董莺娘一把火烧了路园的厨房，且厨房连着柴房一路烧了过去，彼时满园都是慌乱逃跑的仆从护卫，还有追着抓人的龙虎营的人，待得一切停止再去灭火，那一片便成了废墟，等到邓老大人下马车，还能见到冲天而起的青烟与尚未彻底熄灭的火焰。
　　所幸当时建园子的时候便考虑到火灾的防范，厨房与主要院落隔的都没很远，倒也无大碍。
　　姜不语迎上邓老大人，也有些同情这位头发都不剩几根的老人家：“老大人，可能还要辛苦一阵子了。”
　　邓老大人初听门下弟子噩耗大受打击，亏得有舒观云救命的药丸，又经过齐琰的安慰与开解，终于打叠起精神道：“也不能只咱们忙活，还是派人把独孤侍郎请过来，审案子他可是一把好手，总不能放着他偷懒吧？”
　　姜不语道：“自然!”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写完就发上来。感谢在2021-11-01 01:25:50~2021-11-01 22:25: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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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太兴十五年秋, 震惊大渊的江南道大总管路霆杀良冒功、豢养水匪、杀害朝廷命官、大肆贪渎受贿，纵容手下、为满足一己私欲矫旨选妃等等罪行被查实，由户部尚书邓嵘、刑部侍郎独孤默、定北侯府世子姜不语、龙虎营将军顾勇四人联名具奏, 递到了皇帝的御案前。
　　江南道官员除了路霆要押送入京受审, 其余大批落马的官员, 但凡查实证据确凿的，抄家砍头流放者比比皆是, 深受其害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与此同时，在京选官的许多人听说江南腾出位子，皆想法子去结交吏部官员，或试图走独孤阁老的门路, 尽早外放。
　　谁料皇帝此次对江南各州郡官员的选派也前所未有的重视, 带着朝中重臣在朝堂上亲自考察, 刷下去了不少人，好不容易看中了几名备选官员, 又怕他们学路霆的贪婪, 才入江南便被繁华迷了眼, 索性先拿路霆及其余被斩的官员为反面教材大讲特讲，以警示后来者。
　　路霆落网之事, 对独孤玉衡新近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或许没多大影响，但对于四皇子一系的官员却是沉重的打击，特别是多年依赖路霆供给的四皇子李慎来说, 无异于被人断了最大的一笔财路。
　　他恼怒之下，吩咐投入自己门下的官员弹劾此次派往江南的钦差。
　　顾勇身为龙虎营的人, 职责只是除暴防叛, 围堵缉拿贪官, 并保护钦差安危, 自然被弹劾的少。
　　而邓嵘乃是皇帝极为信重的老臣，向来谁的面子都不给，一心只为国库省钱，惹了这位老大人说不得连皇帝也要恼了。
　　独孤侍郎头上还有独孤阁老撑着，不看僧面看佛面，当着父亲的面弹劾儿子，这不是打独孤阁老的脸吗？
　　——于是，在朝中既无靠山又无人脉的姜不语便成了四皇子一系集中火力攻击的对象。
　　万幸其人暂时还未入京，否则早被言官用唾沫星子给喷成了筛子。
　　皇帝的御案之上堆满了弹劾姜不语心狠手辣在江南大肆杀人的奏折，他随意翻翻便扔到了一边，苦笑着与刚刚进来商议选官的独孤玉衡道：“这才刚刚断了他们的钱袋子便上窜下跳，竟恨不得置姜世子于死地，若是他们知道姜世子是女儿身，还不知道该如何炸锅呢。”
　　独孤玉衡笑道：“陛下胸襟广阔，敢于重用女子，可直追□□，这些人的心胸哪里及得上。只是……陛下可想清楚了？”
　　“人才难得啊。”皇帝苦叹：“朕这不是也没法子了吗？北狄人虽然暂时停战了，可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反悔，只有姜世子驻守幽州才能震慑北狄。”
　　北狄人的话不能全信，他们就算是哪天反悔了，带兵打过来，大渊除了应战，也没别的办法给这头野马套上辔头。
　　正好皇帝也有事要与独孤玉衡商议：“北狄送来的国书你也看了吧？他们的小可汗说要入京，爱卿说说咱们可要把老可汗与二王子还回去？”
　　这两位最初被俘入京的时候过的战战兢兢，还被扒了衣服送去祭太庙，但转眼间他们父子俩在大渊都住了四年多了，习惯了大渊的气候饮食，竟有些乐不思蜀的味道，各自都胖了一圈，拉出来上马都没以前利索了。
　　独孤玉衡想到上次宫宴上遇见老可汗父子俩，见人都笑出两张相似的胖脸，差点乐了：“都四年时间了，想来小可汗皇位也坐稳了，不如趁此机会放老可汗跟二王子回去，正好给他添点乱，免得小可汗安稳日子过太久，万一再想打仗可怎么办？”
　　内乱正好分解对外的战意。
　　“爱卿几时也成了促狭鬼”皇帝指着独孤玉衡笑道：“你也得问问老可汗答不答应。”
　　“微臣得闲去问问。”独孤玉衡也没当回事，想来老可汗一把年纪说不定很想落叶归根，他也没理由一直住在大渊京都。
　　他将遴选出来的江南各州各级官员的名单递过去：“若是陛下无异议，吏部便可以派人了，再说江南少了那么多官员，还不定乱成什么样呢，得赶紧有人去接手。”
　　“这事儿倒是耽搁不得。算着日子这边的官员到任，钦差们也该回来了。独孤爱卿与儿子分开数月，很记挂吧？”
　　“那小子在家也是个闷葫芦，说不了几句话便要去办案子，无趣得很。离开这些日子，微臣倒也没什么感受，就当他在刑部衙门没日没夜办案吧。”
　　独孤侍郎的勤勉是在皇帝面前都挂过号的，闻听此言不由笑道：“你这个亲爹还真是狠心。”
　　独孤玉衡不欲与皇帝再谈自家儿子，便诉苦道：“陛下，这些日子微臣回家之时，府门口都堵着送礼的人，逼的微臣不得不从杂役进出的后门回家。还有人在微臣耳边不断提起姜世子之事，陛下预备怎么办？”
　　“爱卿觉得封侯如何？”皇帝想象一下弹劾姜不语的朝臣的脸色，竟忍不住开怀笑起来：“你说要是他们知道了姜世子以女儿之身封侯，会是何种表情？”
　　独孤玉衡忍俊不禁：“以死血谏阻止陛下？”
　　皇帝冷哼一声：“都是些沽名钓誉的家伙，平日只会逞口舌之快，怎不见替朕解忧？他们倒是会装，指不定背着朕收了路霆多少好处，这其中多少人前往江南，回来将路霆夸的天上有地下无，让朕以为路霆是绝世忠臣，结果呢？好处全让他们给占了，国库却空的都快饿死耗子了。”
　　独孤玉衡不由笑道：“按照姜世子抄家的数量，等他们回京之时押送的金银恐怕会是个大数目，到时候陛下不但不必担心饿着国库的耗子，说不定还能让邓大人头顶仅有的几根头发多留些日子。”他不由感叹：“最高兴的应该是户部官员了。”
　　户部官员等着在其余各部官员面前扬眉吐气，而御史台部分官员却卯足了劲儿要逼着皇帝处罚姜世子，到时候可是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
　　肥章没写肥，赶着时间放上来了。下章尽量写肥。感谢在2021-11-01 22:25:05~2021-11-02 11:4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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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四章
　　十月中, 江南许多州郡地方官员终于上任，而钦差一行人交割清楚地方事务，也终于押送路犯及一干证人, 还有从江南抄到的金银财宝入京, 几十艘船只铺满了江面, 组成了一只蜿蜒的船队。
　　官船不够，邓老大人如今财大气粗, 从民间雇了吴记的货船，而吴家少东吴易琨也随船而行。
　　打头的是龙虎营的校尉孙川，他吃过一回苦头差点丢了性命，还特意请了无为商行两名从前曾在斥候营退下来的老兵替他把关, 身后船队望不到船尾, 他心中不觉稍定。
　　龙虎营一众兄弟分驻几十艘船之上, 日夜轮班巡逻，生怕再出一点岔子, 而住在船队中间的邓老大人曾说过：“有了这几十艘财宝, 陛下也能过个安生年了！”他们哪敢搅了陛下新年的兴致？
　　齐琰作为举证路霆的案犯, 虽然理应与路霆同住一船，但有邓老大人出面, 自然随船陪侍在他老人家身边，日间两人一起下棋谈天，夜间他便辗转反侧, 近乡情怯。
　　其后再隔七八艘大船，便是姜世子与独孤侍郎的座船, 这两人关系亲密非同一般, 便是回京也同乘一船。
　　姜世子入京, 除了随身亲卫小厮丫环, 还带着大儿子麟哥儿，以及麟哥儿的教书先生柏润，随身大夫舒观云，独孤侍郎的亲卫数名。
　　柏润反正要参加明天春天的科考，正好随船入京，既能赚银子还有了落脚之处，况且同船还可以向曾经的状元郎请教学问，赶着入京的路上他夜夜写文章，白日便逮着独孤默不肯放，厚着脸皮向侍郎大人请教学问。
　　独孤默与姜不语同乘一船，原本存了一家三口沿途欣赏江中美景，顺便再巩固一下父子之间的感情，也好入京应对逼婚的母亲大人的私心。结果不幸遇上考生柏润，此人近来有写文章走火入魔之兆，不分时辰地方的逮人，无论他是在甲板还是船舱，见到便扬着手中的文章喊：“大人，学生昨晚又写了一篇文章，还要烦请大人指点！”
　　他若是个庸才，独孤默恐怕早都不搭理了，但令人痛苦的是此人并非腹中空空之辈，甚至他所写的文章也是言之有物，许多想法隐隐与阁老大人未来改革的方向相合。
　　独孤默自不能视而不见，只得不甘不愿为他批改文章，甚至还能听到隔壁舱房里世子与吴少东欢笑聊天的声音，心中更烦躁了。
　　吴家船队出行，少东家吴易琨随船而行，满船队的官兵数来数去只有姜世子算是老熟人，他便厚着脸皮与姜世子同船，顶着侍郎大人的冷脸与姜世子随船解闷。
　　两人谈起旧事不由哈哈大笑，吴少东很是后悔：“当初小人若是知道世子的身份，必早早巴结。”
　　姜不语喜他言语风趣，于江南地头又极熟，虽然她此次入京多半再难回到江南，但无为商行还要在江南发展下去，而幽州军中退下来的老兵还要养家糊口，忙谦虚道：“吴少东说哪里话，身份都是虚的，往后无为商行还要靠吴少东多多提点照顾，反而是本世子要巴结少东才行。”
　　两人原本以平辈论交，但后来姜不语身份有变，以钦差的身份将江南官场杀了个血流成河，外界传说这位世子乃是杀神转世，在幽州杀北狄人没够，跑来江南又杀了一波。吴易琨上船之时也确实存着攀附的心思，但聊天之时发现世子就算身份有变，仍待他如旧，谈笑风声毫无倨傲之态，不由心中生愧，更为珍惜这难得的机缘，索性也如初识之时聊天谈笑，倒也解了旅途寂寞。
　　董莺娘从厨下端了刚出锅的点心送往主舱，路过客舱见独孤侍郎蹙着眉头在为柏润批改文章，便悄无声息的走进去，放下一碟点心便悄悄退了出来。
　　她自获救之后便留在姜不语身边，算是路霆矫旨选妃的重要人证，直等要出发之时董家二老随舒观云一同上船，一家三口才算团圆。
　　董莺娘问及兄长，听说已经过世，狠哭了一场，每日在船上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她久在江南又手巧，能做许多水乡细点，正好麟哥儿是长身体的时候，时不时便要吃些点心，她便主动下厨，每日为麟哥儿做些点心送上来。
　　董老太经过舒观云妙手，再加上女儿也回来了，虽然顶着脸上的伤疤不好嫁人，但总算保住了一缕骨血，也终于清醒过来，自相聚之时母女俩抱着哭过一场之后，便一日日好起来，还时不时嘱咐女儿：“世子身边虽侍候的人多，但咱们承了世子大恩，总不好不懂报效，你每日得空便去世子身边侍候着。”
　　家乡他们是回不去了，莺娘顶着一张受伤的脸，回去还不知道要面对乡人多少探究的眼神与背后的议论声。他们夫妻老了，也护不了女儿一世，万幸遇上了姜世子有副仁善心肠，女儿就算是留在世子府做个粗使丫头，那也比沦落在外受人欺辱的强。
　　董莺娘经此一事，早不是从前闺中天真的小娘子，每每想起路园遭遇，夜间便会做噩梦，与橙丝她们同居一室，夜间吵醒了世子的贴身丫环，这几人便笑着安慰她：“任是多强的贼人到了咱们世子手中，还不是束手就擒，你也别害怕，姓路的罪名可不小，等他砍头的时候让阿杰带你去瞧热闹，回来就什么都忘了，以后开开心心过日子。”
　　世子身边的婢女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董莺娘打心底里羡慕，每日侍候的更尽心了。
　　船队一路北上，终于在十一月中到达京城。
　　孙川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里，船队尾压轴的顾勇也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没出岔子，安全进京了。”
　　钦差进城当日，四皇子李慎在码头边的酒楼之上，远远看着邓嵘被一名年轻人从船上搀扶了下来，也不惧行程劳碌，盯着龙虎营的人卸了金银财宝，重新装上车，随车前往皇城。
　　待得路霆被人从船上拖下来塞进囚车，连同其余几名犯人一同押往刑部的时候，他狠狠握紧了拳头，仇视的目光扫向随后从船上下来的姜世子与独孤默。
　　宫里早就得到了消息，内监一早在码头候着，见到几人笑着迎了上来：“姜世子、独孤大人，还有顾将军，咱家就不多跑一趟了，陛下宣几位进宫。”
　　世子早有安排，自有人在码头接了麟哥儿与舒观云等人去住处，她与独孤默、顾勇三人相视一笑：“两位大人，请吧！”
　　顾勇笑道：“世子先请。”
　　一行三人坐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前去面圣。
　　李慎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开码头，才终于下楼，眸光沉沉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速速去打听，看押舅舅的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没写肥我有罪，明天三更补偿，第一更在上午十一点半。感谢在2021-11-02 11:46:07~2021-11-02 23:5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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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五章
　　龙德殿内, 皇帝带着身边重臣接见了前往江南的一行四人。
　　邓嵘人还算精神但老了好几岁，年岁不饶人，旅途劳顿也有些招架不住。
　　皇帝怜他老迈下令赐座, 邓嵘谢恩之后才坐了下来。
　　皇帝的目光从顾勇、独孤默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终于落在姜不语身上, 带着些审视与打量，细看还是想笑, 指着她道：“你头一回入京押着北狄汗王子等人，第二回就把朕的江南大总管给拉下马来，说说吧，让朕怎么赏你？”
　　独孤玉衡上一次在牢中, 与姜不语无缘相见, 此次算是头一回见到她, 但见姜世子身形修长，双眸璀璨如星, 大约常年习武的缘故, 虽然生的一副风流俊俏的模样却雌雄莫辨, 笑起来透着说不出的讨喜。
　　但见她躬身笑道：“微臣这几年在江南做点小生意，在路霆的手里也深感小民生计之艰难, 陛下能用得上微臣，微臣已是满心欢喜。更何况路霆伏法之后，微臣的小小商行与江南千千万万之小民共沐天恩, 哪好意思跟陛下讨赏？”
　　独孤玉衡心道：这话说的讨巧，既点出了自己忠心为国, 又夸了皇帝的英明, 痛下决心整治腐败的江南吏治, 不止是她, 连江南百姓也记着皇帝的恩德。
　　皇帝上了年纪之后也更喜欢听臣子夸赞，这话可不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他想起儿子清冷孤僻的性子，再见着这么一位烟火气十足仿佛在红尘里滚了十八遭的世子，心下不由暗赞儿子本事不大倒是眼光极好，也不知道他两人在一处，是他那固执的儿子拿捏了姜世子，还是八面玲珑的姜世子拿捏了自家儿子，想来很是热闹。
　　果然皇帝闻听姜世子之言便露出一点笑意，却又收了回去，忽板起脸来道“你可知江南之事，朝中弹劾你的折子堆成了山，都道你不改征战杀伐之气，连官场上的同僚都可举刀相向，你自己怎么说？”
　　独孤玉衡心中暗笑，陛下这些日子可是夸了姜世子不下十来次，没想到人到了眼面前却板起面孔要训，这不是逗她玩嘛。
　　至于其余几位重臣，礼部尚书当年是二皇子的心腹，后来转投四皇子，吏部尚书更是与四皇子私下交好多年，还当那些弹劾的折子起了作用，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收拾姜不语了，皆不由面露喜色，惋惜四皇子今日身体不适未曾来朝。
　　刑部尚书田滨对世子颇有好感，只因有姜世子护佑，他手下的得力干将独孤默才能折在江南道，他不但可以向阁老好生交待，连带着刑部也在此案之中大大的露了回脸。
　　兵部与工部尚书还是赵躬下台之后才提拔起来的，平日各尽其职，但前者曾特意深入了解过姜世子的战绩，对上年轻有为的武将天然带着好感，而工部尚书只喜欢脚踏实地干实事，不喜欢勾心斗角，对于朝中弹劾姜不语之事压根未曾入心。
　　偌大一顶嗜杀的帽子扣下来，姜不语心中嘀咕：难道不是奉您老之命我才敢杀人的？不然我是嫌自己活的不耐烦了？
　　她面上却极为平静，礼数倒挺足，双膝落地便跪了下来，叩头道：“微臣
　　只知国有国法，为官者欺压百姓贪污渎职视人命如草芥，理应按律处置。至于弹劾的折子，陛下若是同意，微臣倒是愿意与弹劾之人对质，以免他们都觉得微臣滥用公权力随意杀人。”
　　“你倒是理直气壮，可见也没错杀。”皇帝也不叫她起来，笑道：“朕总不能让你白跪，姜不语听旨——”
　　大监广田立时便捧了一卷圣旨过来，可见是早就拟好的，只听得他尖利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北侯府世代忠良，今有定北侯遗珠姜不语，俘北狄汗王，破北狄骑兵，解北境之困，平幽州之乱，剿江南之匪，清官场之乱，忠君体国，屡立战功，虽为女儿之身，却有伟丈夫之志，巾帼不让须眉，特令尔承定北侯之位，掌幽州军，镇守北境，钦此！”
　　姜不语“……”
　　新上任的定北侯愣愣跪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您老耍我？
　　殿内众臣除早知真相的独孤父子之外，其余皆愣在了当场。
　　广田小声提醒：“姜侯接旨谢恩。”
　　姜不语机械的叩头谢恩，接过圣旨跟早就抄上去的定北侯之印，心中百感交集，待到终于反应过来之后，忙又重新跪好再磕了个头：“微臣谢主隆恩！”
　　这个头，不是为着她自己，而是为着姜氏数代驻守北境的先祖们。
　　她自己在过去四年里过的非常安适自在，就好像人生脱轨之后闯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然而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她身上流着姜氏的血，就只能担负起姜氏镇守北境的重任。
　　皇帝心中似乎也是感慨万千，此刻便亲切道：“姜侯快快请起！”又笑道：“方才朕同姜侯开个玩笑，你不会骂朕老糊涂了吧？”
　　姜不语笑道：“陛下英明神武，微臣与姜氏唯有感念陛下深恩！”
　　殿内众臣被突然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终于醒过味来，礼部尚书田镜明连忙阻拦：“陛下，使不得！姜世子……她是女儿身，怎可继承侯位？国朝尚无此先例，不合礼制！”
　　吏部尚书也连忙附合：“陛下，田大人言之有理，哪有女子继承爵位的？”
　　邓老大人先是震惊的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其后却笑颜逐开，老辣的目光还从姜不语身上扫到独孤默身上，仿佛已猜出了两人的关系，不过在殿内不好说破，便为姜不语发声：“两位大人言之有误，本朝开国便有镇国大长公主助太***祖打天下，有上朝参政之权，而公主当年手下有功绩的女将皆有官职封号。且不说姜氏历代爵位传承本就是世袭，便是姜侯自己也是一身功绩，陛下怎的就不能让姜侯承爵了？”
　　“可她……她是女儿身。”礼部尚书急了，暗中盼着四皇子出现，好一起阻止这荒唐之事。
　　邓嵘与姜不语共事数月，无论她是男是女，单凭着其人过硬的本领与讨喜的性格便愿意为她说话。
　　兵部尚书也未料到姜不语是女子，再次重新打量她一遍，赞道：“微臣若是能生出姜侯这般奇女子，恐怕做梦都要笑醒。能得姜侯镇守幽州，是我大渊之福，陛下英明！”
　　礼部尚书田镜明发现独孤阁老不吭声，但猜都猜得出来这老狐狸定然是非常赞同皇帝的作法，谁人不知独孤默被流放幽州完好无损的回来，多得益于姜不语的照顾，只得在场中寻求外援：“吕大人意下如何？”
　　工部尚书吕思清幽幽道：“邓大人，河道该修了。”
　　姜不语带人抄家杀头，应该弄了不少银子回来吧？
　　他身为工部尚书，只要有人能弄银子回来，让户部的老邓拨银子痛快点，他就站在谁一边。
　　田镜明原本还想拉拢兵部尚书，但是工部与兵部历来最花钱，一个到处干活可不得老跑户部讨银子？另外一个统筹天下兵马，粮草也得管着，跟户部也打交道多，可不得看银子说话？
　　吕思清：“……”
　　吏部尚书史衍：“……”
　　皇帝慢悠悠道：“既然吕卿不同意，不如明日大朝会，众位爱卿便在朝上论一论朕该不该让姜侯承爵吧。”
　　吵归吵，反正承爵的圣旨已经下了，他是不可能收回成命，还笑着给新上任的定北侯挖坑：“姜侯正好也可以上朝自辩。”
　　已经睡了四年懒觉的姜侯瞳孔地震——竟然要早起？
　　如今已是冬日，气温都降了下来，他们入城的时候铅云低压，说不得半夜便会降雪，隆冬时节天色未亮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去上朝，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皇帝似乎瞧出了她的不情愿，还格外关切道：“姜侯这四年过的不错，可是怕早朝起不来？”
　　姜侯果然一脸痛苦的承认了：“微臣自从离开军营，日子便过的有些懒散。”
　　皇帝大笑：“往后可不许懈怠了。”
　　顾勇一介武人，龙虎营守卫京畿，向来不大与文官来往，才不管这些尚书们有多少弯弯绕，当下爽朗笑道：“下官与姜侯共事数月，竟不知姜侯是女儿身！恭喜姜侯贺喜姜侯！”又不免感触道：“下官家中小女向来喜舞刀弄枪，还被下官斥责过几回，见到姜侯方知是下官眼界浅了，实不该拘着女儿习武。”
　　田镜明正满肚子火，当下便刺道：“就算顾将军的女儿练了武，家中可也没爵位给她继承。”
　　武将但凡心中还有一腔热血，皆敬重保家卫国的武将，他立时便刺了回去：“上任姜侯马革裹尸令人敬仰，下官的女儿可也没有那样一位为国尽忠的爹，与历代守疆的列祖列宗，有什么好眼红的？那可都是拿姜氏的人命换来的，给田大人您愿意放着大好的京官不做，自请历代去驻守边疆？”
　　田镜明支支吾吾：“本官……可是文官。”
　　“文官怎么了？”顾勇气道：“文官就可以不干活，还眼红别家数代拿性命换来的爵位了？”
　　田镜明气得要死——谁眼红了？！
　　武将都是这么脑子不清楚吗？他分明不同意姜不语以女儿身继位，顾勇却能歪缠出他眼红姜氏爵位！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不过看在狗世子封侯的份儿上，就原谅渣作者吧！
　　一更奉上，今天还有两更，吃完午饭来写。感谢在2021-11-02 23:57:54~2021-11-03 12:2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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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六章
　　钦差远道而归, 还要向皇帝禀报数月之内在江南的战果，独孤玉衡适时站出来打断田镜明的纠缠：“田大人，既然陛下说了明日大朝会辩论, 不如明日再论？”
　　田镜明想到明日大朝会帮手齐备, 就更有信心赢了此役, 也颇为赞同独孤玉衡的提议：“既如此，微臣便退下了。”
　　独孤玉衡与儿子眼神交接, 露出一点慈爱的笑意，便带着其余五部尚书退了下去。
　　皇帝见面便封侯出人意料，倒将正事耽搁了，邓嵘年资最老, 先道：“微臣去江南已经晚了一步, 反倒是姜侯与独孤侍郎两位从头忙到尾, 不如由独孤侍郎向陛下面禀？”
　　“也可。”
　　独孤侍郎便从自己初入江南，查证洪内监之死一案开始讲, 其间穆靖被差点架空, 而他中途遇刺, 皆由世子——现如今的姜侯相护。后来发现织造府成为江南大总管路霆的敛财工具，而洪内监并非妾室毕雪云所杀, 而是路霆派人下的手。
　　原来往年路霆都占大头，洪内监也默认了这种分法，谁知今年路霆需要一大笔银子周围, 便在开年的时候向洪内监提出要拿走织造府九成的利润，洪内监一听路霆狮子大开口, 自己吃肉让别人连汤都喝不到, 他本身便属于内廷司, 实则并不受路霆管辖, 便当场拒绝，两人当时不欢而散，差点翻脸。
　　但县官不如现管，路霆在江南道一手遮天，开初织造府敛财并不如后来明目张胆，路霆也只是每年收点年节之礼而已，后来路大总管不满足于织造府守着金饭碗却不得其法，与洪内监推杯换盏之际便向他出主意，这才有了后来试探性的压榨织户且私卖宫缎之事。
　　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一旦尝到了甜头便再难收手，随着每年在织造府的收益大涨。
　　路霆多番试探，发现洪内监再不肯退步，恼怒之下便派人杀了洪内监，原本想着只是一桩正常的凶杀案，到时候遮掩过去之后，宫中再派一名内监下来再行合作，谁知事有凑巧，此事落到了独孤默手中，他下江南复核此案，偏不肯接受路霆的示好，这才引出后面一连串之事。
　　毕雪云查明无辜之后，便被独孤默无罪开释，已经带着丫环离开了苏州。
　　独孤默又提起后来官船被劫一事，牵扯出路霆多年豢养水匪，杀良冒功，暗杀朝廷官员，盗卖官粮等一系列不法之事。
　　石阳镇一案，只因牵扯到路霆的罪证，匪首刘有道，以及几名刘有道身边往路宅送礼的心腹被留了下来，其余上至十岁的所有男丁尽皆斩首，而十岁以下的男丁与女眷全部发配岭南为奴。
　　刘秀儿亦在其列。
　　至于为父报仇卧底多年的齐琰，邓嵘亲自跪下来为他求情：“齐汝成当年死于路霆之手，齐琰深入匪窝之后收集了路霆豢养水匪的证据，姜侯才能带兵前去抓捕路霆。还请陛下瞧在齐汝成冤死，齐琰为父报仇的份儿上饶他一命吧？”
　　他老人家一跪，其余几人也不好站着，便齐齐跪了下来，也为齐琰求情。
　　许多事情奏折之中已经写明，皇帝皇帝已经生过一场气，当面禀奏，越了解更多的细节，更增怒意，再想到两袖清风的齐汝成，不由也感伤起来：“暂且先收押起来，待得结案之事再说吧。”
　　几人都为齐琰逃得一命而开心，但还有最后一件事须上奏，独孤默也未起身，索性跪着上奏：“微臣查实了路霆的各项罪证之后，便由姜侯带人前去抓捕抄家，却在路霆的书房秘室里找到了许多私信，其中……其中有许多四皇子写给路霆的回信。臣等翻阅过回信之后发现……发现……”
　　山雨欲来风满楼，皇帝语气低沉，暗含着说不出的怒意，替代独孤默把剩下的话说完：“发现四皇子向路霆伸手要钱吧？”
　　几人跪在殿内，只感觉气压极低，皇帝愤怒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四皇子四处收买人心施恩施惠，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手里比朕还宽裕，朕早该想到了！”
　　邓嵘硬着头皮道：“那些信件臣等看过之后便锁了起来，此次随船一同带入京中，此刻便在殿外。”
　　皇帝吩咐人去殿外拿了回来，呈上去之后发现箱子上竟然还加着一把黄铜小锁，姜不语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递了上去：“箱子锁了之后交由龙虎营的兄弟看守，钥匙便由微臣保管。”
　　几人禀报完江南之事，皇帝便令几人离宫：“诸卿家一路劳顿，暂且回家歇息，其余诸事待得结案之后再行论功行赏。”
　　*********
　　独孤府。
　　阁老回家之后喜道：“夫人，默儿回来了。”
　　长子离京数月，独孤夫人又气又担心，一时骂他为着避开自己的唠叨而跑去江南查案：“偌大的京都案子都查完了？用得着他往江南跑？不就是嫌弃我唠叨吗？”一时又担心他在江南的日子不好过：“他一个书生，就带着几名护卫，听说路霆可不是善茬，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在家里不知道念叨过多少回了。
　　独孤玉衡为着安夫人的心，自皇帝恢复姜不语的世子之位以后，令她与独孤默一同查案的旨意离京之后，便亲自劝她：“姜世子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连北狄人的铁骑都败在她手上，有她在儿子身边，可保默儿安全无虞。”
　　独孤夫人这才稍稍放心。
　　听得儿子回京入宫面圣，独孤夫人一面吩咐厨房做儿子爱吃的菜，一面坐立不安的等着，直到外面下人一声欢呼：“大公子回府了。”她这才忙忙起身，喜的便要出门去迎，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又气呼呼缩了回来，转头坐了回去：“他都不想听我唠叨，非要跑去江南，倒好似江南有人勾着他的魂儿不放似的，我巴巴跑出去做什么？”
　　独孤睿无奈起身：“既然母亲不能见风，那便由儿子代劳去迎大哥。”
　　“我也去。”独孤晴偷笑，紧跟着次兄出去了。
　　独孤阁老回想殿中一幕，长子气色不错，想来与姜侯之事进展不错，他暗笑夫人白忙活，也不肯提前戳破。
　　谁知片刻功夫，只听得外面响起独孤晴的惊呼声：“母亲，母亲你快出来瞧瞧谁来了！”连向来稳重的独孤睿也笑道：“母亲快来——”
　　独孤阁老暗想，就算是姜侯亲临，儿女也不至于如此失态，正在猜测外面的响动，忽听得一声稚嫩的幼儿声响起：“二爹爹，这是你们家吗？”
　　院子里响起独孤默的声音：“是二爹爹的家，也是麟哥儿的家。这是二叔，这是小姑姑，一会儿还有祖父与祖母。”他说着话便已经到了门口。
　　这下不止是正在赌气的独孤夫人惊的站了起来，便是连向来八风不动的独孤阁老也被惊到了，不由自主便起身，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厚厚的门帘却已经掀了起来，但见独孤默怀里抱着大约三四岁大的漂亮小儿进来了。
　　小儿唇红齿白，五官一瞧便知是独孤家的血脉，阁老惊道：“这……”
　　独孤夫人打眼一扫，顿时怀疑独孤默在外面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这是哪里来的孩子？你在外面养了外室？”当下气得狠了，在长子肩上连捶好几下：“好好的让你成亲你不肯，却跑去外面拈花惹草，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麟哥儿没想到跟着二爹爹来玩，进门二爹爹便被人揍了，顿时急起来，软软的小胳膊圈住了独孤默，扯着嗓子大喊：“阿杰叔叔快来！阿杰叔叔救命！”还用他肉呼呼的小手去挡独孤夫人：“不许打我二爹爹！再打我爹爹要生气了！”
　　——爹爹生气可是很可怕的!
　　独孤阁老再细看这孩子眉眼，约摸有两三分姜侯的影子，再细想儿子这些年孤身一人的凄清与坚持，便心中有数了：“这是姜……”
　　姜侯做外室？
　　夫人也真敢说!
　　谁是谁的外室还不一定呢。
　　独孤默笑着点点头，正要向父母介绍儿子，便从外面旋风般冲进来一人，但见黎杰一脸紧张，连手中长剑都拔了出来：“麟哥儿怎么了？怎么了？”
　　独孤阁老：“……”
　　独孤夫人：“……”她不过在家打自己儿子，竟然都有人提着剑冲进来，顿时更为生气了，可是视线与长子极为肖似的小肉团子对上，不知不觉间又软了心肠，只能板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黎杰：“……”
　　原来是独孤夫人堂前教子，他贸然闯入倒有些不知礼数，当下长剑入鞘，向几人致歉：“小人鲁莽，还望阁老与夫人见谅，实在是小主子叫的急，不敢不进来探查一二。”
　　独孤阁老温声笑道：“辛苦了，不妨事。”
　　待得黎杰退下去之后，独孤默才终于有暇能为父母介绍：“这是麟哥儿，我与姜侯生的儿子。”他放了小肉团子下来：“麟哥儿乖，来与祖父祖母见礼。”带着儿子跪了下来。
　　独孤阁老高兴的抚须笑叹：“好！好！”为儿子高兴，喜他守得云开，而其余三人却傻住了。
　　独孤夫人：“姜侯？”
　　独孤睿：“……就姜世子吗？”
　　独孤晴：“世子生孩子？”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还有一更，写完就放上来，错别字不顺的地方等我三章更完一起修改。
　　阁老：夫人你可真敢想，姜侯做外室？我觉得吧，八成是咱们儿子做了姜侯外室！感谢在2021-11-03 12:26:54~2021-11-03 22:21: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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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七章
　　顶着独孤家其余三人震惊的眼神, 麟哥儿在独孤默的介绍之下向独孤阁老及阁老夫人叩头行礼。
　　大孙子从天而降，来的太过突然，导致祖父母手忙脚乱, 连见面礼都未曾准备, 此时也顾不得别的, 先吩咐贴身丫环去翻私库，接着阁老与夫人不约而同向大孙子伸出了友好的双臂。
　　——“麟哥儿来给祖父抱抱！”
　　——“麟哥儿来给祖母抱抱！”
　　麟哥儿与祖母初次相见便亲眼目睹了阁老夫人行凶的场面, 且挨打的还是他喜欢的二爹爹，当下大眼珠子转来转去，脚下蹭蹭蹭挪向了祖父身边，待得被祖父抱在怀中之后, 才板起脸来对失落的阁老夫人讲道理：“爹爹说, 打人是不对的！祖母不能打二爹爹！”
　　阁老夫人眼馋的盯着大孙子, 多年期盼一朝化为现实，连被大孙子教育也很开心, 不自觉笑着连连点头：“麟哥儿说得对, 祖母以后都不打你爹爹了！”
　　麟哥儿认真纠正：“是二爹爹！”
　　独孤夫人：“是爹爹！”此时才从大孙子无敌的可爱之中回过神来, 想到自己一直催着盼着长子成亲生子，没想到去了一趟江南全解决了, 早知道她前两年就该收拾行李把儿子送去江南——只除了姜世子是女儿身太过令人震惊。
　　谁曾想小肉团子却生气了，提高声音再次纠正：“麟哥儿有爹爹！我爹爹在家里！这是二爹爹！”
　　独孤夫人张张嘴，发现若是再纠正下去搞不好头一回见面就要把大孙子惹毛了, 连忙向长子投去求助的眼神，谁知长子却被弟弟妹妹拖过去审问, 压根没注意这边。
　　独孤晴与独孤睿见父母都围着大侄子, 扒拉着长兄逼问真相：“大哥, 世子当真是女儿身？麟哥儿真是你们俩的孩子？”
　　独孤默自小老成持重, 出了名的清冷寡言，哪怕在家中三兄妹之间也算不得活泼，没想到提起姜不语神情便不由自主柔和起来，眼角眉梢都透着说不出的欢喜：“麟哥儿难道长的不像我？”
　　独孤睿瞧着大侄子也很开心，不过此刻还轮不到他抱孩子，父母巴巴围着大孙子转，也只能眼馋的多瞧两眼，忽然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事情般惊喜道：“大哥大哥，麟哥儿跟我也长得很像啊！”
　　“二哥你是不是傻啊？”独孤晴平日觉得次兄也算聪明，没想到偶尔也会冒傻气，不过她的关注点不在麟哥儿的长相，而是麟哥儿的亲娘身上：“大哥，世子真是世子生的？她还封侯了？”
　　“麟哥儿不是姜侯生的，难道是外面捡回来的？”独孤默与有荣焉，姜不语封侯比自己升官还高兴：“陛下今日才下的旨意，明日的大朝会可能要炸锅，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她封侯。”不过姜不语性格强势，越压制反弹的越厉害，再加上皇帝有意撑腰，她还是个掌着兵权的侯爷，大朝会应该会很热闹。
　　独孤晴回想当初见过的世子爷，总不能把她与麟哥儿联系在一起，但见长兄春风满面的模样，顿时毫不客气的取笑他：“当初你被流放幽州，母亲还哭了好久。照我说，若没有流放一事，你去哪里找这么能干的媳妇？大渊开国百年头一位女侯爷！全天下独一份的能干！”
　　“将来你们成亲了，家里谁说了算？”独孤睿回想世子桀骜模样，身边侍卫环绕，忍不住发出了灵魂拷问。
　　独孤默：“……”
　　无论家里谁说了算，总得先成个家吧？！
　　姜不语对成亲很抵触，连孩子都生了却从来不提给他个名份，为此侍郎大人抑郁了很久。
　　方才母亲捶他，骂他在外面养了外室，独孤默当时差点脱口而出，比起他养外室，他觉得自己才是姜侯的外室！
　　苦于没名没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与外面的美少年们厮混！
　　姜侯高兴的时候便来撩拨他，不高兴连儿子生了都不告诉他，四年时间倒好似世上没他这个人一般，连封回信也不肯写，而他则如同被抛弃的痴情女子一般满腹相思无处诉。
　　当着弟弟妹妹的面，独孤默不好意思说，但他心里不免要想，只要姜侯愿意给他个名份，别说是家里由她作主这等小事，便是让他摘天上的星星，他也二话不说搭梯子往上爬！
　　大抵是这点小心说出去太过丢人，独孤默面上显出一点尴尬之色，倒让独孤睿误解了长兄的沉默，难得见到长兄受挫的表情，差点当场笑出声。
　　他从小在长兄的光环之下长大，无论他多么努力，总比长兄差着一截。
　　前几年住在小院里，读的学堂也名不见经传，还不觉得有什么，自从独孤玉衡入阁之后，顶着阁老府二公子的名头师从大儒，不巧正是当年长兄的授业恩师，听他时常在学堂里向众弟子夸耀十六岁便一举成名惊才绝艳的状元郎，如今大渊最年轻的刑部侍郎，总觉得兄长便是云端之月，他一辈子只能仰望。
　　没想到兄长在婚事之上竟然想不开，找了个官职与兵权皆高于他的，想象一番兄长婚后的境遇，他越想越开怀，还假意谦虚道：“弟弟将来是没本事找到姜侯这样的，也就大哥有本事！”
　　独孤晴身为女子，却又是另一番想法，不无羡慕道：“世上女子大多依附父兄或者丈夫而活，姜侯却胜过许多男儿，真是给女子争了光。我若是能像她那样活，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独孤睿虽然暗笑兄长要被姜侯压制的死死的，但对姜侯却是打心底里的敬重：“姜侯能够生擒北狄汗王，平定边境的战乱，让边关百姓都不再饱受战乱之苦，也确是当世奇女子，多少男儿都不及。”
　　独孤夫人惹的麟哥儿不开心，还是阁老心宽，抱着大孙子安抚：“祖母说错了，咱们麟哥儿有爹爹，爹爹姓姜对不对？”
　　小肉团子立刻笑出一口小白牙，小脸都发着光连连点头：“祖父怎么知道我爹爹姓姜？”
　　阁老抱着大孙子舍不得撒手，在夫人垂涎欲滴的眼神里笑着猜道：“我还知道不止你爹爹姓姜，麟哥儿也姓姜，对吧？”
　　以姜侯之功绩，长子将来必然是要承爵的，她生了儿子也没告诉独孤家，想必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孩子继承家业。
　　独孤玉衡在牢中数年早修得心境平和，并不执著于大孙子的姓氏，独孤家的血脉又做不得假，再说姜氏在大渊可是响当当的姓氏，能与忠烈满门的姜氏结亲，他当真是很高兴。
　　姜麟小朋友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全都是毫无掩饰的赞美，还用众人平日哄他的夸张语气开心的笑道：“祖父好厉害！”
　　独孤阁老，年少成名，多年在宦海之中沉浮，赞美的话不知道听过多少，特别是入阁之后就更不用说了，可是唯独大孙子的这句话让他朗笑出声：“麟哥儿说祖父厉害，那祖父应该就很厉害！”
　　稚子纯真，喜欢谁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麟哥儿也不例外，抱着独孤阁老的脖子在他面上响亮的亲了一记，又引得阁老大笑，可嫉妒坏了阁老夫人。
　　独孤夫人：“……”
　　老爷怕不是个傻的吧？孙子都不跟你姓，有什么好开心的？！
　　她不满的睇了紧抱着小肉团子不肯撒手的丈夫一眼，再联想到丈夫笃定的神色，顿时醒悟，质问丈夫：“你早知道姜世子是女儿身？也知道默儿去江南就是奔着姜世子去的，却不告诉我？”
　　不然何至于四年不肯拒不成亲，却抱了个大儿子回来，可见两人在幽州就有事儿。
　　阁老笑着解释：“四年前幽州平乱之时，姜世子向陛下上折子自辩我便知道了，不过当时此事不宜外泄。再说姜世子聪慧坚韧，自有主张，咱们儿子能不能把人哄住，我可没把握，何必早告诉你令你心烦？”
　　独孤夫人：“……”
　　那些年的深情终究错付了！
　　身为父母，只有她一个人兢兢业业的逼婚，真情实感的担心着长子别是有什么毛病，到了成婚的年纪却对女色毫无兴致，不知道为此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多少个夜晚，枕边人却将她瞒的密不透风。
　　“你这个人——”她面有怒色，正要责骂丈夫，阁老却机警的把大孙子转了个方向，让他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与夫人愤怒的双眼来个深深的对视，于是独孤夫人不得不压下一腔怒火，还生怕自己生气的样子吓到大孙子，忙笑出一脸慈爱：“麟哥儿乖，告诉祖母你喜欢吃什么？甜的咸的还是辣的？水果点心还是肉？祖母让人端上来。”
　　“谢谢祖母!”麟哥儿被教的很好：“爹爹说小孩子不能挑食，不然就长不高了。”又忍不住说：“爹爹喜欢吃肉。爹爹说大人就可以挑食，不用长个子了。”他遗憾自己年纪太小：“等我长大了，我就只吃肉，再也不吃青菜了！”
　　一屋子人都被他逗的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三更奉上，写完收工，明天要写朝堂辩论，激动的搓手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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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二十八章
　　四皇子正烦恼于亲舅舅被关押在天牢, 听说姜不语居然以女儿身承袭爵位，当即大怒：“父皇是不是老糊涂了？！”
　　吏部尚书史衍与四皇子相交多年，劝道：“殿下息怒!陛下既已答应了明日大朝会辩论, 到时候咱们让姓姜的没脸立足于朝堂之上便是了。”
　　礼部尚书田镜明却是从二皇子府半路投靠而来, 为着表现自己的忠心, 这几年在朝堂之上，但凡四皇子之意, 他必冲锋陷阵在最前。
　　“不仅如此！”田镜明捋着自己一把山羊须忧虑道：“史大人可记得陛下封侯之时圣旨之中还提过一点，令姜不语继承定北侯之位，掌幽州军？“
　　史衍原本注意力只放在姜不语袭爵一事上，闻听此言当即醒过味来：“姓姜的去掌幽州军, 那六皇子呢？”
　　六皇子李恪离京四年, 让不少朝臣都产生一种错觉, 他已经失去了夺嫡的资格，陛下有意让他接替姜氏镇守幽州, 此后的封地多半也在远离皇权的北境。
　　李慎悚然而惊：“父皇想召李恪回京？”
　　自太子与二皇子先后出事, 六皇子已在幽州掌军, 皇太孙更是闭门不出，京中在御前得脸的唯有李慎一位皇子, 再加上他在朝臣之中声望日隆，许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离东宫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皇太孙从东宫搬出来, 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这几年朝中也有臣子向皇帝提起立储，但数次都被驳了下来, 皇帝甚至还在朝堂上大发脾气：“储君之事, 国之根本, 岂能随意言立？”
　　李慎：“……”先太子从小便入主东宫, 难道不是随便立的？
　　他这些年费尽心力笼络朝臣，礼贤下士，拜访大儒，接济寒门士子，让皇帝与朝臣见识到他的品德足以担当储君之责，谁知到头来却卡在最后一步，只能与东宫之位遥遥而立。
　　田镜明坚定道：“咱们不止是给姓姜的一个没脸，而是要让她知难而退，回后宅相夫教子去。不然她这头在朝堂上吃了亏，转头便回幽州掌军，反而让陛下召六皇子回京，得不偿失！”
　　史衍：“田大人的意思是，想办法让陛下收回成命？”
　　“或可一试。”李慎处心积虑多年，熬倒了先太子与二皇子，好不容易距东宫有一步之遥，可不想此时再横生枝节，多出来一个李恪与他相争。
　　四皇子府里紧锣密鼓的准备着，而阁老府里却上演着一出离别的伤感剧。
　　麟哥儿来独孤府小半日功夫，便牢牢俘获了一家子的心，待得晚上要回去的时候，阁老夫妇都很是不舍。
　　特别是阁老夫人，才哄得大孙子在怀里一会功夫，他便要回姜家去，抱没抱够，亲没亲够，着实舍不得撒手：“麟哥儿今晚不回去了，留下来好不好？”
　　独孤睿也哄道：“今晚就留下来，赶明儿小叔叔带你出门玩？京里可有许多好玩之处，你难道不想去玩？”
　　独孤晴更是稀罕的摸摸大侄子的小脸蛋，只觉得小宝贝哪哪都可爱，脸蛋肉嘟嘟的，两只软软可爱的小手伸开来，手背上还有一排小肉窝窝：“麟哥儿留下来陪我们好不好？”
　　独孤默坐着不吭声，等小肉团子自己决定。
　　没想到麟哥儿大脑袋转来转去，最后得出个非常惊人的结论：“二爹爹家里有祖父祖母，还有小叔叔跟小姑姑，我家只有爹爹一个人。爹爹太孤单了，我要回去陪爹爹！”
　　阁老夫妇：“……”
　　孩子孝顺，再舍不得也不好拗着他。
　　独孤睿：“……”
　　独孤晴：“……”
　　你爹爹……其实可能也没那么孤单吧？
　　麟哥儿的话反倒是提醒了独孤默，他瞬间便想到了好玩爱热闹的姜不语，上次入京便去四莳园取乐，今次更无人阻拦，还不是随她四处玩乐？
　　想到姜侯左拥右抱好不快活的样子，侍郎大人便觉得浑身不舒服，直接起身去抱儿子：“麟哥儿说的也有道理，也不好辜负了孩子的一片孝心，待改天有空再接他过来玩。”
　　待得长子匆匆抱着儿子离开之后，阁老夫人不能忍受怀中空空，方才还香香软软的大孙子就这么被抱走了，不由狠狠骂道：“他就是故意来招我不开心的吧？”
　　阁老却怀疑儿子神色不对，说不定是着急去哄姜侯开心。
　　他这儿子自小目下无尘，谁知竟栽在姜侯手上，真是一物降一物。
　　独孤默带着麟哥儿去的时候，时机正巧，姜不语打扮的跟只孔雀似的，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袍子，再配上她一副俊俏讨喜的面孔，不见浮夸反见风流，刚刚翻身上马，便被父子俩堵在了大门口。
　　“天色已晚，姜侯这是要出门？”侍郎大人抱着儿子下马车，语气便有些不大好。
　　姜不语原本趁小肉团子没有黏在身边正好出去玩一圈，再说京城的夜生活可不是一般的丰富，她做模范父亲久矣，好容易有机会自然不肯放过，谁知竟让侍郎大人给抓了个正着。
　　不过姜侯的应变能力一流，当即便表态：“这不是瞧着天色晚了，怕麟哥儿找我，准备过府上去接孩子嘛。”说着还极为自然的接过伸手要抱抱的麟哥儿，在儿子肉嘟嘟的小脸蛋上响亮的亲了一口：“麟哥的开不开心呀？”
　　侍郎大人：“……”
　　装！
　　你继续装！
　　说的跟真的一样！
　　他一眼看穿姜侯这副行头便是出门招风引蝶的装备，不过人都让堵在家门口了，再说没名没份也不好逮着人吵，还是先应该走怀柔政策，便笑道：“既如此我们父子俩都回来了，就不麻烦姜侯了，请吧。”
　　姜不语：“……”
　　独孤默似不经意般道：“再说明日朝堂辩论，我也有些不放心，早点过来跟你说说。”
　　姜不语抱着儿子往回走，懒洋洋道：“左不过是一帮爱耍嘴皮子的，兵来将挡。”
　　次日天色未亮，姜不语便被独孤默叫醒了，她睁开眼睛才发现外面天色漆黑，麟哥儿窝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外面呼呼刮着风，听动静便知寒意彻骨，越发不愿意起身了：“这也太早了吧？”
　　独孤默小心翼翼把儿子从她怀中扒拉出来，重新给盖好被子催促：“快点，头一日上朝别去晚了。”
　　出门的时候才发现昨夜落了一尺厚的雪，背风处厚厚堆了一层，街上到处都漆黑一片，姜不语一路打着哈欠入朝，随大流叩拜皇帝，谁知才起身便被人指名道姓给吓醒了。
　　四皇子既然下定了决心要让姜不语回后院相夫教子，便要请一位压得住皇帝的皇室宗亲，昨晚连夜请来了宗正留王。
　　留王辈份极高，乃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上一代皇子们都在摩拳擦掌夺皇位的时候，留王便立志要当一代贤王，辅助未来皇帝治理江山，而他也始终如一的贯彻了自己少年时代的志向，历经三朝而不倒，后来年纪渐大才远离朝堂，却仍担着皇家宗正之职。
　　“陛下，臣听说陛下昨日封了一位女侯，不知可属实？”
　　留王七老八十，面色红润，只是听力这几年有些退步，他说话便不由自主扯开了嗓子，不知道的人还当他老人家脾气不大好，姜不语的磕睡就被他一嗓子给吼飞了。
　　皇帝高踞帝座，不着痕迹的瞧了一眼四皇子，暗中冷笑李慎长出息了，居然想到拿皇叔来压亲爹，不过当着留王的面态度极好，笑着提高了音量：“不错，皇叔消息倒灵通，也不知道是哪个耳报神惊动了您老？”
　　留王的目光在朝臣之中搜寻：“不知道是哪位，本王可有幸一见？”
　　站在姜不语面前的臣子随着留王扫视过来的目光让开一条道，她索性大大方方走出武将之列，还朝前走了几步，与留王隔着两三步远向他行了一礼：“微臣见过老王爷！”
　　礼部尚书田镜明适时出列，再次重申自己的观点：“陛下，老王爷，大渊立国百年，向无女子袭爵的先例，与礼制不符！说出去岂不是惹天下人笑话？”
　　留王也语重心长道：“陛下，田大人说的有道理。臣历三朝还从未听说这等荒唐之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带头下跪，身后四皇子、礼部尚书、吏部尚书，以及四皇子的众多拥趸皆跪倒在地，放眼望去，约有一半朝臣跪倒在地，大有皇帝不同意收回成命，他们便不起来的架势，这已经不是直谏，而是逼谏了。
　　皇帝心中打了个突，他深深瞧了一眼跪在留王身边的四皇子，以往只是知道李慎这些年在朝中笼络朝中，还博了个“侠王”的美名，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哄来了留王这面大旗，竟挟老王叔之势要逼他收回成命。
　　假以时日，李慎是不是也能逼他禅位？
　　皇帝心中如何恼怒，面上却笑道：“留王叔先别急着让朕收回成命，您老先起来坐，待一会辩论完了若还是坚持让朕收回成命也不急。”向广田使个眼色：“来人，给王叔赐座!”
　　广田在皇帝身边侍候了一辈子，已经感受到了皇帝不高兴，躬身一路小跑着从皇帝身边跑下来，亲自弯腰去扶留王：“老王爷快快请起，陛下也许久没见过您老了，这大风大雪的倒把您老给折腾来了，快请来坐！”又骂身后跟过来的小内监们：“都瞎了眼，还不来扶老王爷一把？”
　　留王进殿便直奔主题，打定了主意让皇帝收回成命，也算是给四皇子一党定了个主基调，他们今日所作所为便是一定要让皇帝收回成命，把姜不语赶出朝堂。
　　他年纪老大气力不继，原本是想跪到皇帝答应为止，谁知广田这老货上来便唤了俩力气极大的小内监，各自托着他的一边胳膊硬生生将他给抬了起来，还按坐在御赐的凳子上。
　　这俩小内监也有些缺德，大约是为着怕他再跪回去，竟然稳稳站在他身边，还“体贴的”牢牢扶着他胳膊，直气的留王瞪眼。
　　广田还轻声细语的开导他：“老王爷久不上朝，您老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听说陛下封了女侯，却不问因由，不知近来还发生了许多事情，不如坐稳了听一听？”
　　留王知道广田劝的这番话定然是出自皇帝授意，冷哼一声便稳稳坐着了，还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皇帝陛下亲封的女侯，发现她面上隐带笑意，丝毫不曾因朝堂之上一半人的反对而被吓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甚至还朝他绽出一抹友善的笑容。
　　留王：“……”
　　这姑娘不会是个傻大胆吧？
　　打头的留王被扶了起来，皇帝竟对其余跪着的臣子视而不见，笑眯眯道：“既然诸位爱卿对朕昨日的旨意不满，不如都来说说理由？”
　　这可苦了跪着的其余人等，皇帝没叫起也不好再起，况且他们都在逼谏，起来算是逼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四皇子率先道L:“父皇，儿臣昨日听闻此事，也觉得荒唐，哪有女子封侯的？”
　　田镜明：“女子封侯，与礼制不符，若是天下女子皆以此效仿不安于室，皆想着与姜不语一般以女儿之身立于朝堂，长此以往我大渊岂不生乱？还请陛下三思！”
　　史衍：“臣附议！”
　　其余依附四皇子的官员皆纷纷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
　　几名御史言辞尤为刻薄：“姜不语身为女子，乔装男儿多年，欺瞒陛下，不但窃取世子之位，还混迹于军营，毫无女子的廉耻之心，试问谁家敢娶这样的女子为媳？”
　　“姜不语在江南大肆杀人，试想这样的女子竟能被陛下封侯，外界该如何揣测陛下与朝廷政令？”
　　“身为女子，女扮男装与男人们厮混在一处本就已经荒唐，更荒唐的是竟然还暴虐成性，依微臣之见，不但不应该封姜不语为侯，还应该把她打入天牢！”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姜不语：哦豁，荡***妇羞辱都出来了？！
　　朝堂之上，随着跪着的朝臣们各种激烈的言辞，姜不语笑容纹丝未变，不由想起后世许多事情。
　　当一名女性足够优秀，优秀到许多男人望尘莫及的时候，有些男人既不愿承认该女性的优秀，还要想尽办法对这名优秀的女性进行荡***妇羞辱，先嘲笑她的生活作风问题，就算是鸡蛋里挑骨头也能找得出来，紧接着便以能不能嫁出去来衡量她的价值，仿佛她人生的所有价值便是嫁出去。
　　只要嫁不出去，便代表着她身为女性乃至于做人方面彻头彻尾的失败！
　　至于该名女性在事业上所有的成功，只有一句话便可以抵销：你嫁不出去！
　　姜不语：“呵呵。”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不完了，明天正式开喷。
　　老规矩，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更新。
　　晚安，明天见！感谢在2021-11-04 01:20:29~2021-11-04 23:4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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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9、第二百二十九
　　朝堂之上吵闹成一片, 反对皇帝封侯的声音犹如火山喷发般在一盏茶的功夫之内爆发出来，许多难听的话落在不少中立派及拥护皇帝封侯的臣子们耳中引起各种不适。
　　譬如独孤阁老，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暗中嘲笑这些人现在蹦跶的越高, 待会摔得就越惨, 还特意向后面扫了一眼，发现长子眼中寒意渗人, 嘴唇紧抿，心中不由充满期待。
　　在场除了被四皇子忽悠来的老留王，其余嚷嚷最凶的皆是四皇子这些年笼络的臣工，平日受了四皇子的好处, 轮到他们出力的时候, 自然尽心尽力。
　　邓嵘一张老脸已经皱成了风干的核桃, 每一条纹路都透着愤怒——这帮人当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觉得皇帝封女侯于国有误的？不过都是被煽动而来，受人驱使罢了。
　　待得这帮臣子嚷嚷一气, 发现皇帝平静之极, 就连当事人姜不语也并未搭腔, 不由深感奇怪，面面相觑, 音量渐小。
　　四皇子一党打定了主意要把姜不语关回后宅去相夫教子，省得搅扰了朝堂秩序，不小心再把六皇子李恪给引回京城便大大不妙, 是以田镜明率先发难：“既然事关姜姑娘，请问你有何话说？”他反对封侯, 是以只称姜姑娘。
　　姜不语从小到头, 头一回被人在公开场合称姑娘, 只觉新鲜, 不过她脾气向来不大好，被人从头喷到尾没当场打回去已经算是平生最有涵养的一回，言语上就别指望她多恭敬了：“话不都让你们说完了吗，田大人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田镜明心中暗喜：这是生气使小性子了？
　　女儿家心眼窄，被人劈头盖脸的从头辱骂到脚，难为她竟然还能站在金殿之上，没有哭着掩面奔逃，也算是让人佩服了。
　　他开口便以长辈自居：“也是，你一个姑娘家原本便该在后宅养花，跑到朝堂上搅和，知道的说是你们姜氏无人，不知道的便该说你姜家家教不行，竟让女儿抛头露面在军营里厮混……“他后面的话还未讲完，便见得姜不语冷笑一声抬脚便踹，未及躲开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已经仰面跌倒。
　　“你……”
　　那踹人的女子竟还不依不饶，一脚踩在他胸口之上，直踩的他都快喘不上气来，她居高临下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我姜家的家教也轮得到你来质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辱骂我父？！”骂她缺少家教，不就是在骂姜鸿博吗？
　　田镜明在她脚下挣扎了两下，试图逃出去，谁曾想姜不语一只脚踩在他胸口便如被一块巨石压着，想挪动分毫都困难，顿时老脸臊红，又羞又窘，破口大骂：“你你你……你现在的样子就有家教了？我骂你父亲怎么了，姜家养出这样的女儿，被人骂也活该！”
　　“你田家养出这等不敬忠烈，满嘴刻薄假仁假义的儿子，被别人压在地上打也活该！”她一顿老拳捶的田镜明吱哇乱叫，不住求救。
　　众朝臣都傻了眼，大家同殿为官，吵起来掐个天昏地暗也是有的，可上来就动手打人的还是头一回见。
　　原本憋了一肚子气的独孤默见此情景，唇角暗抽，又悄悄抬头观望皇帝的动静，一等情形不对便来救场，结果发现他老人家安坐帝位，浑似没注意到自己的礼部尚书被姜不语按着打似的，顿时安心不少。
　　邓老大人脸上的褶子也舒展开来，捋须观战，还与旁边兵部尚书唐志虎耳语：“老田这张嘴也太刻薄了，是该受回教训了。”
　　唐尚书低笑：“姜侯不愧是将门出身，咱们武人跟这种刻薄歪缠的小人磨什么嘴皮子，先动手出一口恶气再说。”
　　他年轻时候也在外带兵生就一副暴脾气，后来在朝中为官，才不得不收敛起来，但骨子里还是武人脾性，比起跟人磨嘴皮子，还是拳头来的痛快：“再说，田大人捧皇子臭脚，到底失之急切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田镜明跟着二皇子多年，主子倒台之后便如丧家之犬，后来投靠四皇子，满心焦虑，为着洗刷掉自己身上贴着的二皇子心腹的标签，但凡四皇子之事总是冲在最前，正如唐志虎说的，到底失之急切，嘴脸难免不好看。
　　吏部尚书史衍见闹得太难看，心中暗叹到底是武将出身，上来就撸起袖子打人，太不雅观了，忙来拉架：“姜姑娘快松开，当着陛下的面殴打朝臣，你胆子也太大了！”
　　姜不语环顾四周，方才许多喷过她的朝臣们与之目光相对，都被震傻了的模样，似乎没想到她是这副无法无天的臭脾气，她不由嗤笑一声：“敢问史尚书，若是有人大庭广众之下辱及你过世的父母，你该当如何？”
　　史衍：“这……”
　　他若说自然是跟人理论，恐怕正合了姜不语的行为，哪还有立场去指责她；可若是毫无表示，岂不显得自己不孝？
　　“我懂了。”姜不语笑道：“史大人若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辱及亡故的父母，想来便要忍下这口气了，真是好雅量！”
　　史衍顶着周围同僚怪异的眼光下意识出口反驳：“谁说我要忍下这口气了？”
　　“这么说，史大人也觉得我此举并没有错处，姓田的倚老卖老，骂我几句也就算了，竟然还要辱及先父，今儿当着诸位的面我若是不揍死他，岂不显得自己大不孝？！”
　　史衍：“……”
　　他并不赞同姜不语揍田镜明，好歹这位可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但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违心赞扬田镜明辱骂故去的姜鸿博，不说同僚间如何思量，便是这位姜姑娘恐怕也要对他动粗了。
　　四皇子见势不妙，忙出来打圆场：“姜姑娘快快抬脚，田大人言语失当，规劝就是了，何必动粗？”
　　姜不语就没想过要跟李慎友好相处，当场便告状，还一副委屈模样：“陛下，四殿下竟觉得被人辱及父母是可以规劝的事情，请恕微臣不能苟同!”
　　四皇子：“……”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皇家威严岂是寻常人可以挑战的？
　　藐视天家可还有个大不敬的罪名呢！
　　可姜不语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她言辞铮铮，掷地有声：“骂微臣不要紧，可谁若是辱及微臣先父，不打他个半死，微臣誓不为人！”
　　皇帝总算开了金口：“姜氏一门忠烈，不可不敬！”
　　既不追究姜不语当堂打人之事，更为田镜明与姜不语的争执打斗定了基调——骂已经战亡的忠烈，朕也帮不了你！
　　田镜明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他好端端的提姜鸿博做什么？不会从别的角度攻击啊？
　　“姜……姑娘，你这样粗鲁，难道就不怕嫁不出去吗？今日之事传开之后，谁家还敢与你结亲？”对女子来说嫁人可是大事，嫁不出去比死了还难受。
　　谁曾想独孤阁老当场表态：“姜氏一门忠烈，姜侯聪慧果敢，我独孤家愿与姜氏结亲，只要姜侯不嫌弃！”
　　他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独孤侍郎年少成名，容貌出众，入仕之后能力也是有目共睹，还有个内阁首辅的父亲，前途一片光明，京中不知道多少人家想与之结亲，谁知独孤阁老却语出惊人，不少朝臣都不由自主去瞧独孤侍郎的脸色，暗想他心高气傲，未必肯同意。
　　特别是四皇子一党心中都暗乐，只盼着向来对人不假以辞色的独孤侍郎给予姓姜的会心一击。
　　唯有瞧出端倪的邓嵘幸灾乐祸，只等着看田镜明的笑话。
　　独孤默当堂表态：“姜侯的婚事，就不劳田大人操心了，您还是管好自己吧。若能有幸与姜侯结为连理，倒是下官之幸！”
　　田镜明：“……”你眼瞎啊？
　　他的小女儿有意于独孤默，还在家中放出话来，非独孤默不嫁。田夫人数次赴宴，在席间与独孤夫人攀谈，就连田镜明也曾经想过，若是能与独孤阁老家结为亲家，替四皇子笼络住了独孤侍郎，那他在四皇子心里的份量自然会不同，也不必次次不要脸面往前冲。
　　谁知独孤默放着满京城的大家闺秀不要，竟然放言想娶姓姜的，也不知道是眼神不好还是脑子有病。
　　姜不语适时松开了脚，语出威胁：“田大人，这是第一次。我希望你吸取教训，下次别让我听到你辱及先父，否则……”她晃晃拳头，直吓的田镜明双足乱蹬连滚带爬退了好几步，别提多狼狈了。
　　还有平日瞧不上田镜明谄媚太过的朝臣在人群之中发出轻微的嗤笑声，经此一事他哪还有战意？只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四皇子暗暗着急——难道你们都没发现歪楼了？
　　本来是逼皇帝收回成命，把姓姜的逼回后宅去，断了李恪回来的路，结果被姜不语一顿闹腾，竟扯到了她的婚嫁问题。
　　他向史衍使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重整战鼓。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下面还有，继续写。

 第二百三十章
　　皇帝注视着下面跪一半站一半的朝臣, 蹙着眉头道：“像什么样子，都起来吧。”
　　逼谏让皇帝当场收回成命已然不能，况且两方争辩, 一方跪着一方站着, 从气势上便输了一大截。
　　四皇子率先起身, 其余臣子见他起身，随后都站了起来, 被姜不语收拾过一顿的田镜明只觉得前胸被姓姜的打伤，站起来的时候不免呲牙咧嘴露出点苦相。
　　史衍清清嗓子，上前奏道：“陛下，姜不语从小女扮男装窃得世子之位, 现在竟然还要封侯, 不但于礼不合, 陛下还应追究她的欺君之罪！”
　　皇帝道：“此事朕早已知道，算不得欺君！”
　　史衍顶着四皇子鼓励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跟皇帝对着干：“陛下既知姜不语身为女子, 就更不该封侯。女子入朝为官, 让天下女子群起效仿, 可不得乱套了？”
　　他老调重弹，大约觉得还不足以引起皇帝的重视, 便下了一剂猛药：“况且吏部前段时间选官，微臣往各处派官，这才发现不过数月之间, 江南官场便被姜不语杀空了大半，说句血流成河也不为过。”他语声沉痛：“陛下, 我大渊以仁孝治国, 怎可养出这等凶煞暴戾成性的女子？陛下还要封她为侯, 难道是想助长这种杀虐之气吗？！”
　　争论私德家风婚嫁都触礁之后, 史衍决定正面对抗。
　　朝堂之上，不少官员只是大略听到过一些风声，说是钦差前往江南，杀了不少官员，至于“不少”是多少，除了吏部官员，其余各部官员并没有具体数字。
　　即然吏部尚书出面，便有一名姓钱的御史好奇问道：“史大人，姓姜的到底杀了多少官员？”
　　史衍回忆吏部记档，语声沉痛：“苏州杭州扬州乃至于江宁等地的主官全数被杀，还有许多属官，例如苏州府的同知通判乃至于捕头都被斩首；杭州府从上到下独独留了几名书吏，府衙都被她清空了。至于其余州府，也杀了不少，十之六七吧。”
　　此数额公布之后，便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不少朝臣交头接耳嗡嗡议论纷纷。
　　四皇子一党振奋精神，终于找到了重新攻击的点，钱御史指着姜不语的鼻子破口大骂：“如此暴虐成性，简直猪狗不如！”他痛心疾首道：“陛下，此等凶残之徒，陛下万不可姑息养奸啊！”
　　其余几名御史也连声附和，就连老留王也侧目而视，气哼哼道：“本王原还想着只是个小小女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就算陛下一时失察被蒙混过去，骗得陛下封侯，只要陛下收回成命便可。谁知竟如此凶残成性，难道竟不追究她杀人的罪名？”
　　邓老大人笑道：“老王爷所说不错，既然要追究姜不语杀人的罪名，不如便来讲一讲她为何要杀人吧。”
　　老留王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大有你若是讲不出像样的理由本王跟你没完”的架势。
　　姜不语的目光在殿内或激愤戒备或好奇的面孔扫过，正欲开口，独孤默却先一步出列道：“邓老大人言之有理，既然诸位都对姜侯杀人有疑议，不如便讲一讲姜侯所杀之人。”他面向皇帝道：“陛下，微臣有个请求，还望陛下允准。”
　　皇帝：“爱卿请讲。”
　　独孤默道：“史大人掌着吏部，只看到选官之浩繁，姜侯之暴虐，却不曾深究过背后之事，微臣觉得有必要让朝堂之上的诸位见识一番江南富庶。臣奏请陛下同意禁卫军将昨日从江南押送回来的抄家所得抬进来，也好让诸位开开眼。敢问邓大人可入了国库？”
　　邓嵘目中精光一闪，笑呵呵道：“昨儿回来之后大家都累了，还未来得及入库，既然独孤大人有意想让大家长长见识，老臣觉得这主意不错。”他环顾四周，遗憾道：“只是金殿地方不够大，恐怕摆不开，还是要劳烦大家待会移步往外面走一遭了。如果陛下不反对，老臣这就去安排。”
　　皇帝抬手：“邓卿去吧。”
　　姜不语：“……”你俩商量好的吧？
　　独孤默与邓嵘一唱一和，若非背着她早有预谋，何至于如此默契？
　　她满肚子准备反击的话被侍郎大人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打乱，只能静静等候侍郎大人牙口不够尖利之时，她再从旁襄助。
　　四皇子本能觉得不安，但昨日钦差回京，皇帝既未召他入宫，今日也不曾在朝堂之上摆脸色，免不了心存侥幸，暗想舅舅当官多年，两人之间来往的密信帐册理应早就处理好了，不然早被父皇发作了。
　　邓嵘去而复返，恭恭敬敬道：“有请陛下移驾。”
　　皇帝从御座上起身，率先出殿，身后跟着文臣武将浩浩荡荡出得殿来，放眼望去，但见前面空旷的广场之上整整齐齐摆满了无数口黑漆漆箱子，也不知道有多少，放眼望去甚至在短时间内不可计数，每一片都守着一名青衣小吏，手中还抱着一摞也不知是卷宗还是帐册，周围守着戒备森严的禁卫军。
　　昨夜下过一场厚雪，此刻寒风已停，朝阳初起，金光洒满红墙琉璃瓦，只见邓老大人挥手之间，禁卫军齐齐上前，当着众臣的面挨个将箱子打开，又齐齐退下。
　　放眼望去，殿前广场一片令人目眩的光芒，几乎要分不清是太阳洒出的金光还是箱内金银珠宝闪烁的光芒，又或是两者交相辉映，刺人眼目，令得不少朝臣都不由自主的以手掩目，以遮掩这璀璨光芒。
　　皇帝显然也大受震撼，许多事情文字上奏与亲眼目睹是两回事，非亲历不足以感受。
　　独孤默道：“陛下请——老王爷小心脚下——”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皇帝坐拥天下，可是这几年国库空虚，江南税收已经数年递减，国朝支出却连年增加，每每入不敷出，被邓嵘追着哭穷，他都要惆怅许久。
　　他在位几十年，自认为算得上是宽仁爱民的明君，可是临老却越来越疑惑，将来的史书会如何记载？
　　皇帝倒是想歌舞升平的平稳走完晚年执政期，可最终却是贪得无厌的臣子逼着他不得不举起屠刀。
　　他率先往下走，有意要让后面的官员听到，扬声问道：“独孤爱卿，下面这些合计有多少？”
　　独孤默似窥得皇帝心意，亦高声答道：“现成的金银约合三百七十多万两银，但其中珍宝奇宝却又不可估量，总价值远远高于这个数。还有田产铺面房屋这些都暂时封着，只等陛下旨意再行处理。”譬如路园如今便贴了封条，至于以后拍卖还是封存或者留待皇帝赏赐，端看皇帝的意思。
　　皇帝目中怒色翻涌，道：“竟是比朕的国库还要富裕！”
　　身后跟着的一众臣子们静若寒蝉，皆不敢言，唯有老留王辈份高敢于直言，咂舌道：“这些……这些都是从江南抄回来的？”
　　“禀老王爷，这些全都是姜侯此次从江南一众贪官污吏家中抄出来的。”
　　老留王回身转头去看四皇子，眼中含着怒色，重重道：“李慎，你可没告诉本王，姓姜的丫头抄了这么多金银回来啊。”
　　四皇子没想到独孤默竟然能想出这么个缺德招数，也不跟人争辩直接把抄回来的金银珍宝全都抬出来展示，眼神闪烁结结巴巴道：“侄孙昨日未曾进宫，也是……也是听他们说的，也是头一回见这些东西。”
　　老留王做了一辈子贤王，极为珍视他的名头，谁知临老却被在京中素有美名的四皇子给当枪使了，不知道有多生气，再看姜不语便觉得这小丫头顺眼不少。
　　他已经多年不涉朝政，只安养在留王府内，夏天出城避暑，冬季闭门猫冬，日子过的极为安闲，骤然听说皇帝封了个嗜杀的女侯，被四皇子鼓动着跳出来反对，谁成想内里还有这等情由。
　　“哼——”他怒极，竟伸手向姜不语道：“小丫头扶本王一把。”
　　四皇子：“……”
　　姜不语心中暗笑，这位老王爷忒也可爱，知道错怪了她，抹不开面子道歉，便来使唤她。
　　她上前来扶着老王爷，随着皇帝一行下了台阶，青衣小吏见到皇帝近前，跪伏在地行礼。
　　邓嵘笑道：“怕陛下一时瞧不明白，微臣便安排了这些小子们守在旁边，好向陛下讲明这些箱子的来处。”
　　最前面站着的青衣小吏捧着厚厚一摞卷宗与帐册，躬身道：“启奏陛下，微臣近前这一大片皆是原江南大总官路霆的家私，总计金银折合一百八十万七千多两，另有许多珍宝。”
　　独孤默道：“姜侯当时抄家，都是微臣预先查到证据，有了确凿的罪名才前去抓捕抄家，为防混乱，每一家抄出来的户部官员抄录好之后都装箱贴了封条。”
　　他引着皇帝往前走，自有青衣小吏不断上前来报：“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从杭州知府家中抄来的。”
　　皇帝俯身，但见满箱黄澄澄的金锭子足足摆了十几口箱子，紧接着才是满箱的银锭子，最后是古玩珍宝，内中还有高大的珊瑚树、整匣子的宝石、整块翡翠雕的冰凉沁人的玉枕……
　　“这是苏州知府家中抄来的……”
　　“这是江宁知府家中抄来的……”
　　“这是苏州同知家中抄来的……”
　　群臣随着皇帝从箱子前面慢慢走过，姜不语扶着老留王，见他伸长脖子不住瞧，还有闲心解释：“这翡翠玉枕是从杭州知府卧房里抄出来的，他体胖怕热，床上凉席都是同块原石下切割下来用金线编织的。老王爷是不曾亲见，光是杭州知府小妾房里摆的东西都让人惊叹富贵无边。微臣以往只在北境，有机会亲自抄过一回家才知道，为何许多人都喜欢往江南去当官。”
　　皇帝紧锁眉头，目中戾气顿显，便是连老留王也忍不住道：“杀得好！此等贪官污吏，国库都让他们给蛀空了，不杀难道留着让他们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他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吏部尚书史衍的脸上。
　　路霆每年倒是都按时送上年节之礼，但那也是两方互有默契，都认为是自己人，路霆送钱过来，他在京中行个方便，安排四皇子的人去江南任职，都是抬抬手的事儿，谁知竟还有今日这一出？
　　史衍：“……”
　　待得众人参观完毕，都站在这些打开的箱子丛中，独孤默冷笑道：“史大人方才只讲姜侯杀了江南多少官员，那么请问史大人，若是让你奉了皇命前往江南查案，你是不肯抄同僚的家，砍他们的脑袋，只会与他们把酒言欢了？”
　　史衍涨红了脸，好似被人扒了一层皮下来，羞臊难言：“独孤侍郎何出此言？本官……本官难道是那同流合污之人？”
　　独孤默道：“这么说，史大人也觉得姜侯抄的好，杀的对了？贪官不可不杀？！”
　　当着皇帝如霜电般刺过来的目光，史衍哪敢再骂姜不语杀人暴虐成性，慌忙改口：“贪官自是该法办，按所贪之数或杀头或流放！”他抹着额头的冷汗：“该杀!是该杀！”
　　四皇子顿感大势已去，当头两员大将，田镜明被姜不语一顿暴揍失了战力，史衍被独孤默逼着认同了姜不语所为，剩下的心腹们见此皆生出退缩之意，不敢与之目光相接，生怕下一刻惹来独孤默的追问。
　　倒是钱御史向来对他死心塌地，见到四皇子求助的眼神，脑子一热便冲了出来，道：“可就算是姜姑娘没有错杀了人，但陛下也不该打破规制封女侯。”
　　皇帝冷冷扫了一眼，但见他梗着脖子一副“忠臣直谏”的模样，心中生厌，还未斥责，独孤默便笑道：“钱御史总说规制，不知咱们大渊国法之中有没有论功行赏一说？”
　　钱御史警觉的瞪着他，生怕自己掉进什么陷井里：“自然……自然是有的。但也不能纵容女子站上朝堂吧？”
　　独孤默昂首道：“钱御史倒是好男儿了，既阻止姜侯站上朝堂，那么请问，姜侯在北境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时候，你在哪里？”
　　钱御史喃喃：“本官……本官职责所在，自然在京中。”
　　“钱御史大好男儿在朝堂专注于口舌之争，却让姜侯一名女子在边疆杀敌卫国，这时候怎不说让姜侯回后宅绣花，你提刀上马去保家卫国了？”
　　“你你……本官是文官。”
　　“你是文官不打仗，姜侯一名女子就合该在边疆打仗了？”
　　钱御史：“……”
　　独孤默：“打仗的时候怎不说姜侯是女子，该后宅绣花，放着你这大好男儿来上战场？”
　　钱御史：“……”
　　老邓大人笑眯眯参言：“哦，文官不打仗，那是不该勉强钱御史保家卫国守边疆了。不过国库空虚，前两年钱御史也前往江南查过案子，本官记得你回来之后不住口向陛下夸路霆有多尽责，怎不见你弹劾路霆贪渎？”
　　钱御史张口结舌：“那不是……那次的案子也不是查路大人的啊。”他向来对四皇子忠心，对四皇子这位亲舅舅也极为尊重，言谈之间便带了出来，争执起来早忘了路霆已经沦为阶下囚了。
　　老邓大人也不为难他：“哦，那也怨不得钱御史。不过钱御史既然忠心于陛下，也知国库空虚，不如从下个月开始便停了俸禄，为陛下分忧，省些米粮钱？”
　　钱御史：“我一家十几口……”他才要哭穷，便被老邓大人打断：“若无姜侯带人抄家，下个月国库连各位的俸禄都支不出来了。钱御史连俸禄都舍不得停，还要来骂帮你讨回俸禄的姜侯，哪来的脸面？！”
　　独孤默：“钱御史既没胆略又没魄力，一不敢上战场杀敌卫国，二不敢前往江南查贪官污吏，三不能为国为民做贡献，除了整天动动嘴皮子，挡着不让陛下论功封赏有功之臣，还会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算了不写了，明天再写一章，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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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一章
　　钱御史被独孤默与老邓大人联手收拾, 从头喷到脚，喷的他恨不得扒开一块方砖钻进地缝里去——当着众同僚的面被嘲笑他一无是处，往后还如何让他立足于朝堂？
　　没想到皇帝替他解决了这一难题, 压根不用他操心自己往后在同僚间的风评。
　　皇帝：“钱御史前往江南查案, 无视路霆各种违法滥纪之事, 朕怀疑钱御史收受贿赂，来人哪, 将他打入天牢，交有司审查。”
　　钱御史：“陛下，臣冤枉啊……”
　　禁卫军上前来，除去他的乌纱官袍, 拖起来就走, 只听得他一路哭号喊冤, 直到拖出去老远都不曾停止哭号。
　　前些年往江南出过公差的朝臣皆被皇帝此举震住了，不着痕迹的往后退, 多是四皇子党众, 皆收过路霆的贿赂, 生怕被皇帝逮着问罪。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弹劾姜不语，别到时候没把姜侯拉下去, 自己的乌纱先被摘了。
　　至于邓嵘等人不免要想，就算是最后查清楚钱御史并未与路霆勾结，可他的仕途也基本走到头了, 朝堂上恐怕再没他的位子了。
　　方才还跟着钱御史一起起哄的其余几名御史见他落得这等下场，而平时素有“侠王”之称的四皇子并没有在皇帝面前挺身而出为钱御史求情, 甚至连目光都不曾往他被拖走的方向多瞧一眼, 心中不免生寒。
　　姓钱的可算是四皇子座下最忠心的狗, 尚且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又该如何？
　　皇帝也不管这些人的小心思，向姜不语招招手：“姜侯过来——”
　　姜不语原本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谁知不等她冲上前线，独孤默就挡在她前面阻挡了大部分火力，再加上邓老大人从旁相助，竟将她遮了个密不透风。
　　平生头一次，她体会到了被队友带着躺赢的快乐。
　　她一溜小跑过去，连带着对皇帝也是好感满满：“陛下——”
　　皇帝道：“我大渊立国，自来论功行赏，论过当罚。众位卿家既然反对朕封侯，也不无道理。”
　　姜不语：“……”那您老还让我过来？
　　四皇子一脸惊喜：谢天谢地，父皇终于想明白了！
　　礼部尚书田镜明几乎要热泪盈眶，顾不得自己先前丢脸之事，高呼道：“陛下圣明！”
　　皇帝：“不过，姜侯为国立下汗马功劳，朕若是不封赏岂不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朕思来想去，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姜侯承爵全凭自己本事，乃是理所应当之事，若是有人不服姜侯以女儿之身受封，不拘谁家女儿，只要所立功绩不低于姜侯，朕一样可以分封为侯！”
　　此言一出，众臣皆静。
　　——这是人话？
　　就算是皇帝，方才叫嚣最凶的朝臣们心中也不免要骂：您当姜不语是地里的萝卜啊？拔完一茬还有一茬？
　　大渊开国，上马能战的女将总共有几人？
　　开国镇国长公主算是一位，而她手底下几名女将与姜不语还是没法比，姓姜的连北狄老汗王都活捉了回来，放眼望去，谁家女儿有这等本事？
　　四皇子：“……”
　　父皇，您故意的吧？耍着儿臣玩？！
　　田镜明：“……”
　　田大人的热泪还含在眼眶里，好像被外面的冷风给冻住了，尴尬的要掉不掉，还有几分茫然无措的可怜。
　　皇帝似乎还怕有臣子不依不饶，环顾全场，道：“众卿若有不服，只要自己先去边疆苦守几年，所立战功不低于姜侯，朕也不是那等小气的人，舍不得封赏爵位！”
　　众臣：……
　　别说在场文官此生都很难去一趟战场，便是武将也不敢拍着胸膛说自己有姜不语的奇谋善断。
　　邓老大人笑着与兵部尚书唐志虎耳语：“陛下这招高，谁若不服自己也去培养个优秀的女儿。那些再歪缠说女子不能封侯的，或者眼馋姜侯的爵位，有本事自己先去驻守边疆，抵御外敌，生擒了敌方汗王跟皇族再来说嘴。”
　　唐志虎小声笑道：“邓大人说得轻巧，你当谁都有这份能耐？有了陛下这话，看还有谁有脸跳出来吵吵。”他倒极有自知之明：“英雄出年少，反正我是及不上姜侯的本事。年轻时候不如她，如今更是老来无用。”
　　邓老大人：“话也不是如此说，姜侯饭量还是很小的。”
　　唐尚书年轻时候饭量便不同寻常，老了也不减饭量，被邓老大人一句调侃气笑：“你这是骂我饭桶？”
　　邓老大人：“哪里哪里。”
　　姜不语站在皇帝身侧，感受着众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视线与独孤默相接，发现侍郎大人唇边笑意极浓，似乎很是开心，大有“凯旋而归”的架势，便悄悄向他眨了下眼睛。
　　独孤阁老捕捉到儿子的小动作，竟然当着皇帝与众朝臣的面与姜侯眉来眼去，一派小儿女情窦初开的傻模样，与以往在朝中老成持重大为不同，不由心中暗笑——再稳重的儿郎遇上心爱的人，想装也装不住。
　　老留王恰巧与独孤阁老站在一处，小声赞道：“你家小子眼光不错。”
　　独孤阁老实话实话：“运气也好。”
　　四皇子一党皆是脸色难看，万没料到皇帝竟能说出这番话，他们皆是文官出身，平日拍马逢迎，在朝堂上拉帮结派挤除异己做得熟练，若论耍嘴皮子他们还能一争长短，可若是跟武将拼战功，那便是笑话。
　　皇帝也不管众人脸色如何，拉着姜不语道：“从今往后，她便是朕亲封的姜侯，若还有不服者，来找朕理论！”
　　众臣见皇帝动了真怒，中立派与亲姜派齐道：“臣等不敢！恭贺姜侯！”
　　四皇子一党眼见大势已去，再无扭转的可能，为着自己头顶的乌纱也只得僵硬着脸来向姜不语道贺，再无人称呼“姜姑娘”，皆口称“姜侯”，显见得是没胆子跟皇帝理论。
　　姜不语孤军奋战多少年，没想到有一天还能收获这么多关爱，就连老留王也道：“姜侯若是一时半会不回幽州的话，闲来过府一叙！”
　　“一定一定！”
　　众人在皇帝的率领之下重新回到金殿，自有邓嵘指挥着禁卫军将所有箱子抬回去等着入库。
　　皇帝也不知道是被四皇子一党惹恼了还是怕旁人轻看了他亲封的姜侯，待得众臣重新列队站好，一连串的封赏便砸了下来，先是赐了定北侯宅子奴婢摆件器物金银绸缎等物，紧接着下旨令工部尚书派人修缮，又留姜不语年后再前往幽州。
　　邓老大人心疼的直抽抽，决定下朝之后就跟工部尚书吕思清好好沟通一番，让吕大人学会量入为出，俭朴修缮的要义。
　　姜不语谢恩之后又婉言拒绝御赐的宅邸，直言不敢打破祖上所立的规矩。
　　概因大渊立国之时，初代定北侯拒绝了皇帝封赏的大宅，只道姜氏一支往后常驻幽州，不必浪费，只留了个进城之后买的小宅子供侯府之人进京落脚。
　　皇帝感慨万千，当堂夸道：“姜氏高风亮节，国朝危难之时挺身而出，面对赏赐却再三推拒，众卿真该学学！”又道：“姜侯虽推拒，但朕不可不赏，否则传出去天下之人皆以为朕赏罚不明老糊涂了。姜氏祖上所立的规矩原也没错，只是此一时彼一时。老姜侯活着的时候大约没想过北境能够平定，大渊与北狄还有互通贸易的一日吧。往后边境无战事，姜侯每年总要入京住一阵子，难道就挤在一个小宅子里？”
　　姜不语叩头谢恩：“微臣谢陛下！”
　　“姜侯快快请起。”皇帝心情不错，也愿意聊几句闲话了：“过得几日，北狄小汗王便要入京，如今已经在路上了。你与小汗王不打不相识，到时候还要你来接待呢。”
　　姜不语：“臣谨遵圣谕。”
　　一场朝堂风波落幕，内监宣布退朝之时，众臣总算松了一口气。
　　独孤默来寻姜不语说话，工部尚书吕思清却逮着不肯放人：“陛下既然赐了宅子，姜侯不如趁着闲暇去瞧一眼，哪些地方需要增补趁早定下来。”
　　邓老大人急的跳脚，生怕姜不语大手大脚惯了，不懂节俭，连忙从中阻止：“不急不急，宅子修缮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收拾完的。”他绞尽脑汁才想到办法：“正好户部忙着入库，姜侯左右无事，不如帮帮老夫？”
　　不等姜不语提出反对意见，老邓大人便拖着她一溜烟跑了，让独孤默满肚子话都落了空，原本也想追过去，刑部尚书田滨还等着他：“独孤大人，路霆既然已经押了回来，你既在江南是主审，复核之时也少不了你，赶紧把这些事情忙完，也快到腊月了。”
　　向来勤勉的独孤侍郎：“……”
　　加班，我是拒绝的！
　　吕思清：“……”
　　吕大人慢腾腾转往户部，既然国库有了银子，积欠工部的款项也该结一结了，邓大人跑的再快，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四皇子垂头丧气准备出宫，才出了大殿便被广田拦住了，这位在宫里生活了一辈子的内监照旧谦卑躬身道：“四殿下，陛下召您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有亲说对了，这是狗世子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而不是自己往前拼杀。
　　狗世子：我刀都掏出来了，你让我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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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二章
　　李慎跟着广田一路往御书房而去, 途中还小心问道：“大监可知，父皇召我所为何事？”
　　广田明知乃是为着昨日钦差回京之时送上的那一箱四皇子与路霆的密信，皇帝昨晚看了半夜, 不知道骂了多少遍“逆子”, 能忍到早朝之时容色正常, 已经算是帝王的职业素养，强迫他喜怒不形于色, 否则还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当场骂出来。
　　“陛下没提，老奴也不知。”他垂目躬身引着四皇子过去，内心不无悲悯的想，今天过后, 这位在京中有“侠王”之称的四殿下与皇位也就无缘了。
　　李慎从小争强好胜, 多年苦心经营, 成也路霆，败也路霆。
　　御书房门大开,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皇帝厉声喝道：“还不快滚进来？！”
　　李慎一路之上套广田的话, 谁知这老太监嘴巴紧的跟河蚌似的，半天吐不出一句实话, 他惴惴不安过来，听到皇帝的怒喝声，心中顿时一沉, 左右看看，但见广田悄没声儿往门外一杵, 用眼神示意他进去, 连平日在外面候着的一溜小太监都不见, 只觉得大是不妙。
　　他小步蹭进去, 跪下磕头：“儿臣见过父皇。”话音方落，迎头便砸过来厚厚一沓书信，皇帝忍了一夜半日的怒火终于发泄了出来。
　　李慎慌忙拿起散落一地的书信来看，入目便是熟悉的字体，都不用再多瞧一眼，他便确定了这是自己与路霆来往的书信，心中暗叹：舅舅，你可害苦了我！
　　“这……”他心中慌乱，急中生智只能狡辩到底：“父皇，这些信不是儿臣所写，也不知道是谁写来陷害儿臣的！”他已经想到能将信带回来的，除了押解路霆回京之人，再无旁人，心中深恨几人坏了他的好事。
　　皇帝没想到证据都摆在眼前了，李慎不但没有承认的勇气，还诬赖旁人，顿时失望至极：“你敢说，这真不是你写的？”
　　李慎既然已经否认，那就只有否认到底：“父皇，这真不是儿臣所写!”
　　皇帝对所有儿子的笔迹都很熟悉，平日有空他还批改过皇子们的课业，也与宫里教导皇子的大儒们闲来聊天，何况他对书法也有一定的造诣，而李慎在写给路霆的好几封信中都提过一些送进宫的东西。
　　例如他五十圣寿之时，四皇子就托路霆在民间寻找祥瑞之物，那年他送的便是一只磨盘大的老龟，龟壳上还刻着祝颂之语，乍一看便如天生，获得了朝臣一致称赞，都道皇帝圣明天降祥瑞。
　　李慎在信中提过，夸赞路霆在江南民间找的巧手工匠，刻出来的龟壳造旧功夫极佳，朝中竟无人质疑刻字乃人为，皆以为是天生，连皇帝都很开心。
　　凡此种种，信中提过不少。
　　霎时皇帝只觉得经年用心培养皆是白费心机，自太子与二皇子先后出事之后，立储不仅是朝臣们关注之事，连皇帝也烦恼以久，有好几次他甚至还动过立四皇子为太子的念头，只是心中总觉得不妥，这才迟迟没有下旨。
　　没想到路霆江南事败，竟牵连出李慎，以往在他眼中还不错的儿子，背后的真相竟然如此不堪。
　　“你回去吧。”皇帝挥挥手，懒得再说。
　　李慎还当过关，谁知当日回府之后便接到圣旨，命他闭门思过，同时禁卫军封禁王府，不许进出，便是连厨房采买都被禁止，由禁卫军送菜上门。
　　四皇子一党的官员下衙之后想寻李慎讨个主意，结果来到府门前才发现大门紧闭，禁卫军铁面无情，见到来人也不管官职如何，便往外驱赶：“陛下令四皇子闭门思过，一应人等不许进出，诸位还请回吧！”
　　作为四皇子最早的心腹，吏部尚书史大人家很快迎来了大批四皇子党，田镜明一脸惊恐：“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殿下做了何事，竟被陛下幽囚府内自省，难道还是因着姓姜的封侯之事？”
　　史衍道：“我看不太像，姜侯之事早朝都爆发过了，咱们也没讨到好处，陛下何至于赶尽杀绝？况且殿下向来得陛下宠爱，有时候竟能越过皇长孙去，忽然之间态度大改，难道……”
　　有人猜测：“会不会与关在天牢的路大人有关？”
　　众人面面相觑。
　　路霆之事，经过白天在金殿前的展览，谁还敢为他说话？！
　　*******
　　不出两日功夫，四皇子被皇帝关起来的消息传遍朝堂内外。
　　邓嵘忙着入库，听到此事颇为欣慰：“还好陛下这次没有心慈手软。”路霆家资破百万，而他这些年送进四皇子府的可不少，他老人家竟然异想天开，小声同姜不语道：“若是陛下能同意姜侯抄了四皇子府，说不定还能再抄回来一两百万。”
　　姜不语差点被他吓的惊跳起来，左右看看发现此刻背风处只有他们两人，才松懈下来：“邓大人，本侯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是要吓死我啊？”
　　邓嵘脱下帽子挠挠半拉秃头，唉声叹气道：“才两日功夫，姜侯也瞧见了，朝中多少人见到国库有钱，都跟绿头苍蝇似的盯了上来，都恨不得咬一口，老夫钱都没捂热就要往外出，心中委实……委实不舍。”
　　姜不语被他拖去帮忙入库，其实也没别的事情可做，就是跟杀神似的盯在现场，以防哪个禁卫军或者守库的私下做些小动作少了东西。而她也亲眼目睹了各部乌泱泱跑来跟户部讨钱的架势，赶都赶不走。
　　好几次邓老大人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掀开一口空箱子便钻了进去，跟背了一屁股债似的，别提多可怜了。
　　她现在特别能理解邓老大人为何头秃了，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在被讨债的工作环境之中，就算这钱不是自己的，可量入为出的权柄在自己手中，天长日久也得熬秃了头发。
　　“依我说，金银锭子放在国库也能应急，但江南收回来的这批古玩珍宝何不想办法变现？”
　　“变现？”邓老大人双目放光：“怎么弄？”
　　姜不语道：“大人何不去请示陛下，在外间开个奇珍古玩铺子，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都卖出去，只要不透露这是朝廷的铺子，京中富庶不下于江南，想来也能卖得出去吧？”
　　邓老大人摸摸自己头顶仅剩的几分稀疏的毛发，乐的笑出了一脸褶子：“此计甚妙，还是年轻人脑筋活络！”
　　姜不语仰头望天，太阳早被云层遮的不见影子，前两日的雪还未化尽，恐怕今晚又是暴雪一场。
　　她正神游发呆，只听得身后有人道：“敢问姜侯，今晚可有约？”转头便对上独孤默一张笑脸。
　　“天冷雪滑，本侯与佳人有约。”
　　侍郎大人骤然色变：“你……你约了谁？”他被田尚书拖去复审路霆一案，忙得两日功夫都未曾好生歇息，更没空来寻姜不语，好容易偷得片刻功夫，谁知这浪荡子不知又在外面搞了什么花头。
　　姜不语戏谑道：“有一佳人，为本侯舌战群雄，不惜得罪同僚，思来想去无以为报，只有相约共饮一杯，不知可否？”
　　独孤默：“……”
　　侍郎大人面红过耳，瞪着她：“你你——”你了半天，终究绷不住笑起来，还在她手心轻拍一记：“贫嘴贫舌，就没见过你这样儿的。”
　　“我这样是哪样的？”姜不语眨巴眨巴眼睛：“是不是风流俊俏人皆爱？”
　　独孤默：“论脸皮厚，恐怕无人能与姜侯一战。”
　　两人正相对而笑，皇帝身边的小内监跑来传旨：“陛下召姜侯过去，六皇子与北狄小汗王入京，如今已经在宫里了。小汗王听说姜侯也在京里，还说想与故人一见，陛下吩咐奴婢们来寻姜侯。”
　　“阿古拉？”
　　姜不语与这北狄三王子经年未见，早先听说他入京，没想到速度不慢，竟然已经到了：“他这是汗位坐稳了，便急着来见亲爹？”
　　独孤默：“六殿下也回京了？”
　　小内监笑道：“可不嘛，陛下念叨了六殿下许久，说他已经有四年未曾回京，今年无论如何得回来一趟，早先还在信中催过六殿下，没想到殿下这就回来了。”
　　四皇子被关起来之后，皇帝心情极为糟糕，殿内侍候的内侍监们都战战兢兢，现在六皇子入京，皇帝难得露出笑脸，众人都视六皇子为救命的菩萨，提起他便笑意满面。
　　独孤默刑部还有事，连忙催促：“姜侯先过去吧，今晚你的约定恐怕要泡汤了。”他与六皇子多年未见，也有许多话要讲。
　　没想到姜不语丝毫不以为意，竟还道：“佳人有旧要叙，正好本侯与小汗王也有旧要叙，大家彼此彼此。”
　　“不行！”侍郎大人要阻拦，她却已经跟着小内监走了，只留下一串得意的笑声洒落身后。
　　他左思右想，总觉得有些不放心，连忙回刑部去寻卷宗，总要寻个由头去龙德殿瞧一眼，也不知道阿古拉打着什么鬼主意，听到姜不语在京中便要见面。
　　作者有话说：
　　二更奉上，晚安明天见。感谢在2021-11-06 22:08:01~2021-11-06 23:5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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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三章
　　李恪陪同阿古拉进京, 一路劳顿，略微收拾衣冠便入宫面圣，结果在龙德殿差点被惊掉下巴。
　　阿古拉从小耳濡目染, 只听北狄王庭许多人提起大渊富庶, 头一回来大渊, 沿途长了许多见识，但见乡间农田阡陌纵横, 虽过了收庄稼的季节，但可以想象春耕秋收的忙碌场景。
　　许多城镇人烟稠密，店铺林立，百业兴旺, 来往百姓神情舒展, 与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大为不同。
　　他入京与李恪一同进宫, 拜见过大渊皇帝之后，便提起一人：“本汗在大渊也不识得什么人, 只有一人算是故旧, 原还想着要见一见, 谁知到了幽州问起，她早已离开数年, 便是原来定北侯府的世子金不语。也不知道皇帝陛下能不能帮我找找她？”
　　李恪：“……”这北狄小汗王一路上拐弯抹角问了好几遍，不都告诉他世子去江南了吗？
　　——再说，你确定大渊没有你认识的人？
　　——老汗王跟二王子听到这话可是会伤心的！
　　皇帝陛下闻听此语顿时笑起来：“汗王来的真巧, 原定北侯府的世子入京也没多少日子。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她早已还宗, 如今姓姜, 已经从世子升为定北侯了, 汗王既与姜侯是旧识, 恰巧赶上为她庆贺。”他转头问广田：“朕隐约听说姜侯这几日被邓尚书抓了公差，此时还在宫里吧？”
　　广田笑道：“邓大人小心，生怕入库的时候少了东西，便拉姜侯去镇场子。姜侯虽是女子，但威慑力十足，可没人敢造次……”
　　只听得“吧嗒”一声，李恪刚刚还举在唇边的茶盅掉落在地，他满眼震惊：“女子？谁是女子？姜侯？”
　　阿古拉本来便存着心事，一路旁敲侧击试探过李恪数次，发现大渊这位六皇子并不知世子的真实性别，还烦恼该如何挑破此事，谁知进京头一日便听到了这个好消息，顿时惊喜不已，面上却装的逼真：“姜侯是……女子？当真？”
　　皇帝见得两人模样，顿时笑起来：“别说你们两人震惊，朕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很震惊，除了开国的镇国长公主，百年间竟然又出了一位女战将，果真是天佑我大渊。”他目光扫过北狄小汗王，笑意便有些打结，为了缓解尴尬，忙道：“去请姜侯过来。”
　　姜不语踏进龙德殿，见得阿古拉与李恪在皇帝下首坐着，都是数年未见，前者掌权日久，威严甚重，与过去的阴郁大为不同，笑着向她点头示意；后者在幽州军中数年，早晒成了一副小麦色的皮肤，再也不是京中曾经白净矜贵的皇子，而是驻守边疆的大将，身形气质已然大改。
　　她先向皇帝见礼，接着问候两人。
　　“许久未见，汗王近来可好？”
　　阿古拉目中透着重逢的喜悦，拱手还礼：“多年未见，姜侯这一向可好？”
　　姜不语笑道：“劳汗王惦记，自从两国交好，边疆再无战事，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她又道：“六殿下近来可好？”
　　李恪还未彻底从姜不语是女子的震惊中缓过来，盯着她的脸有片刻的失神，他还曾亲眼目睹姜不语左拥右抱的风流模样，完全没办法把她跟女子联系起来。
　　“好，还好。”再想到姜不语在幽州军中的声望，李恪心绪莫名复杂，甚至还怀疑独孤默是否早就知道真相，才一直在他面前为姜不语说好话。
　　阿古拉可不管殿内众人如何作想，进京见到姜不语，于他来说便是喜事一桩：“进了幽州城才知道世子——姜侯离开军中多年，想来这几年日子过的很逍遥吧？不知道姜侯这一向做些什么？”
　　“也没做什么，就四处走走看看。”姜不语与他四年多未见，发现阿古拉竟然很是健谈，过去都是她连哄带骗才能说动他达成合作，没想到他当汗王之后竟然有变成话唠的趋势，不由奇道：“汗王座下朝臣是否性子都比较活泼？”
　　阿古拉：“姜侯何出此言？”
　　姜不语：“总感觉汗王比过去要……活泼不少。”
　　阿古拉哭笑不得：“过去本汗与姜侯处于敌对立场，自是要谨言慎行，免得败在你手上。现在两国互为兄弟之邦，自然是以兄弟之礼待之，不必再顾忌言行。”
　　他心中不无感慨，也就姜不语能够在打个照面的功夫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此姝有着极为敏锐的洞察力，与过去的他相比，登上汗位收回权柄之后，王庭之中风向大改，再无人说他煞星转世，转而都吹捧他英雄盖世，与众不同，而多年来蒙在他身上的阴霾被彻底揭开，他头顶晴空万里，脾气也自然好了起来。
　　皇帝原还想着，阿古拉进京就打听姜不语的下落，说不得是两人战场上的心结未消，及止姜不语进殿之后，听两人言谈再观其形，他心中竟生出个荒谬的念头——北狄小汗王不会是有意于姜侯吧？
　　正聊得热闹，忽听得殿外内侍通传：“陛下，独孤侍郎有事求见。”
　　“让他进来吧。”皇帝笑道：“独孤爱卿年少有为，与汗王差不了几岁，正好年轻人在一处多聊聊。”
　　待得独孤默进来，阿古拉一眼便认出这张面孔：“原来是你？”他眸光在姜侯与独孤默身上扫过，若有所思。
　　两人初次相见，姜不语与独孤默还装作表兄弟前往沿林大坝刺探军情，事败之后被他一路追杀，也算得印象深刻。
　　独孤默抱着一摞卷宗，先将卷宗递了上去：“启奏陛下，这是路霆一案的所有卷宗，复审完毕，只等陛下降旨定罪。”转而向阿古拉客气道：“汗王路上辛苦了。”
　　皇帝奇道：“你两人也认识？”
　　阿古拉道：“说起来此事也好笑，当初姜侯还是世子的时候，与这位独孤大人乔装表兄弟前往沿林大坝，还顺带绑了本汗当时的未婚妻回幽州，本汗带兵追击，竟还是让他们逃了。”回首往事连他也禁不住要苦笑：“独孤大人虽然不懂武，但姜侯跟一尾鱼似的滑手，当时抓住了她，说不定后来的战局都大为不同。”
　　北狄军屡次大败于姜不语之手，后来甚至军中将士听到姜不语的名头都产生了抵触心理，总觉得必败无疑何必一战？
　　两国交好互市开的头一年，王庭有些老臣冷嘲热讽，对外大肆抨击阿古拉胆小怕事委屈求全，老汗王深陷大渊都不肯施救，冷血无情，可是草原各部侥幸活着回来的部众女眷们却对新任汗王感恩戴德，总算不用打仗了。
　　再过得两年，老臣们被新任汗王彻底收拾打压退出朝堂，随着互市的生意越来越好，许多牧民手中积压的草药牛羊皮料等物与大渊换来了布匹粮食，不经过战争掠夺也能让大家填饱肚子，草原上下尽皆拥护，而想要接回老汗王的声音也渐渐没有了。
　　身为战胜国，皇帝笑得舒畅开怀：“若无姜侯奇谋善战，恐怕两国边境如今还陷入战火之中，苦的可是边关百姓。”尤其听到北狄汗王夸赞姜不语，他更加觉得自己前日封侯极为明智，否则此时当着汗王的面聊起旧事，岂不让汗王以为大渊对有功之臣吝于恩赏。
　　“陛下言重了，可不是微臣一人之功，而是幽州军中众将士齐心协力、陛下圣明烛照，才能平定边疆，让百姓过上安宁的好日子。”
　　阿古拉与姜不语数次交手，被她气吐血的时候有过，被她忽悠与之合作也有；更有震惊于她身为女子的果敢聪慧，敏锐过人，鲜活有趣，四年间无数次回想，总觉得不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便是人生一大憾事。
　　原来无法无天的她在大渊皇帝面前，竟难得一副规矩老实的模样，装的倒挺乖。
　　阿古拉抱拳道：“父汗在大渊作客，本汗与父汗久未相见，不知道皇帝陛下能否同意本汗前去探望父汗？”
　　李恪心道：你可总算是想起来自己亲爹了，真是孝顺！
　　皇帝笑道：“汗王随时可以过去。”他的目光在殿内几人身上扫过，阿古拉立时便领会了他的意思，忙道：“不知道能否请姜侯相陪？”
　　“汗王未曾入京之时，本王一早便指派了姜侯陪伴，没想到汗王与朕倒是想一处去了。既如此，汗王在京之时，除了礼部官员，便由姜侯陪同。”
　　他此举大有深意，北狄人向来桀骜不驯，若是派个文官相陪，说不得气势上便要被小汗王压制，显不出上国气势。但小汗王乃是姜侯的手下败将，让姜侯行接待之事，便能时时提醒小汗王战败的事实，也好令北狄人在京行事收敛些，莫要张狂。
　　可惜北狄人一根肠子通到底，似乎并没有领会他的意思，还喜的连连向他道谢：“有姜侯陪着，本汗也有胆子去见父汗了。”
　　听起来，倒好似他有多胆小似的。
　　谁信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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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四章
　　独孤默只觉得阿古拉一双眼睛泛着贼光, 心头顿感不妙，但皇帝的旨意他也不能驳回，只能憋屈的看着两人并肩而行, 离开了龙德殿。
　　他不过是找个事由过来, 谁知亲眼见过之后心中更添疙瘩, 恰巧皇帝也累了，吩咐六皇子：“你也许久未归, 去宫里见过皇后与你母妃，再行回府。”
　　六皇子与独孤默退了出来，也顾不得去后宫请安，揪了他往宫内僻静处去, 逼问个不住：“怎么回事？姜不语怎么就成了女子了？会不会搞错了？”
　　以她在幽州城内的风流名声, 谁能想到她是女儿身？
　　独孤默满肚子烦恼正无处可诉, 逮着六皇子再无顾忌：“自然是真的，她小时候过的苦, 不是要在金守忠面前伪装不上进嘛, 装着装着就……”
　　六皇子：“难道风流名声也是装出来的？”他始终处于恍惚的状态, 还是不能接受亦师亦友的姜不语竟然是女儿身。当初接掌幽州大营的时候，姜不语可是帮了他不少忙, 连那帮刺儿头都分别受到过她的警告，才令他掌兵的四年格外顺遂，跟着许多老将学到不少东西。
　　独孤默很想说她的风流名声也是装出来的, 可以姜不语酷爱俊俏美少年的臭德性，许是天性呢。
　　但总不能跟李恪讲真话, 只能委婉解释：“她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吧。”扯着脖子朝远处张望, 结果连姜不语的影子都不曾瞧见, 也不知道北狄汗王跟姜不语是何种情形, 他内心深感不安。
　　旁人的话还可质疑，但伴读的话李恪百分百相信，当下道：“晚上来王府一叙，这会子我要去见皇后娘娘跟母妃。”
　　两人在宫里分手，独孤默只得怏怏回刑部。
　　******
　　姜不语回京也才两三日，不知老汗王与二王子的住处，逮着宫门口一位禁卫军问，正巧那人下值，亲自引了他二人过去。
　　阿古拉只带了四名随从，这几人都曾随着他上过战场，猛然见到姜不语陪着自家汗王出来，差点习惯性的掏出腰刀防卫——实是幽州之战留下的后遗症。
　　一行人到得老汗王居处，但见大门外也站着守门的禁卫军，听说是姜侯带着北狄小汗王来见亲爹，客客气气让开，令他们进去。
　　老汗王在大渊京中住了四年，身边侍候的皆是宫中奴婢，礼节一样不缺，但神情之中难免露出一二分轻视，他大半辈子高高在上，谁知老了却成了战俘，日子难免过得抑郁。
　　大渊皇帝倒也宽宏大量，不但赐下宅子奴婢，还向父子二人各赐了两名美女相伴左右，只暗中早灌了绝子汤，免得再有子嗣。
　　这日老汗王刚刚吃完午饭，半躺在榻上歇息，忽听得外面有奴婢进来通传，说是北狄小汗王到了，前来向老汗王请安，他猛的从榻上坐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两名美人连忙扶住了他：“汗王小心——”
　　老汗王推开两名美人，神情激动向外迎了出去：“阿古拉，我的儿……”宛如一名思念儿子的慈父。
　　阿古拉刚刚踏进主院，迎面便有一名高壮肥胖头发胡须皆花白的男子蹒跚着迎了出来，五官都被脸上的肥肉挤到了一处，只眉眼还略微有一点熟悉的影子，神情激动的扑了上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阿古拉，我的儿啊——”
　　姜不语大惊：这是……老汗王？
　　她当年俘虏的可是个高壮强悍的男子，虽然两鬓已有霜色，但一身腱子肉却不假，是谁……花了四年多功夫，就毁了老汗王一身战力？
　　不说她大为吃惊，便是老汗王的亲儿子阿古拉也震惊当场，被他抓着胳膊激动的摇晃了好几下，总算是回过神来，艰难的问道：“父……父汗？”
　　老汗王被关在院子里四年多，偶尔皇帝需要展示一下他帝王宽大的胸怀，便派人接进宫去赴宴，席间大渊不少臣子都向他敬酒，见他毫无节制的胡吃海塞，便不住赞他：“好酒量，好饭量！”
　　“儿啊，你连父汗都认不出来了？”
　　老汗王流下了痛苦的眼泪：“一别四年，难道你竟忘了父汗还在大渊京都？”
　　他在北狄王庭的时候宠爱的儿子不少，可轮不到阿古拉，但是离乡日久，再见到阿古拉便如溺水之人抓到最后一根浮木，也不管可不可靠先抓牢了再说：“儿啊，父汗在大渊可是日日夜夜思念着你。”
　　姜不语轻笑：“嗯，老汗王思念的都胖了好几圈，如果在大街上遇见，我都认不出来了，可见我们大渊水土养人。”
　　老汗王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转头才发现原来是老对手站在旁边看笑话，他满心不悦却不敢当着阿古拉的面发脾气——万一把这个暴脾气儿子吓走，可就再无回到王庭的可能。
　　“我们父子叙旧，世子跑来做什么？”
　　他消息滞后，既不知姜不语已经在世子的宝座上被撸下来一回又爬了上来，更不知她已经晋升为侯。
　　姜不语扫了一眼阿古拉，发现他眉目纹丝不动，既没有父子重逢的喜悦，对老汗王的激动也毫无反应，眼睫低垂任由老汗王抓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开口道：“陛下派我陪汗王走一趟，想到在下与老汗王也有数年未见，便过来探望一番。没想到老汗王身体康健，精神头也不错。”
　　老汗王：“……”
　　阿古拉到底在汗位上坐了四年，表面功夫做的不错，回握住老汗王的手，深情道：“儿子在王庭也一直记挂着父汗，没想到父汗在大渊生活的不错，那儿子就放心了。”
　　老汗王心慌：放……放什么心？
　　你若放心，岂不要将老子永远丢在异国他乡？
　　他当即便抱着阿古拉大哭起来：“为父想念草原，做梦都是草原的气息，还有成群的牛羊。儿啊，你我父子再不可分隔两地……”
　　姜不语：“……”
　　虽然以前不知道老汗王对阿古拉的态度，但就凭他以前阴郁的性格，还真不太像受宠爱长大的小孩，老汗王这是间接性的健忘症吧？
　　老汗王正哭的情真意切，忽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嚎啕大哭：“三王弟啊，你可算是来了，我跟父汗都想死你了。”
　　姜不语与阿古拉齐齐抬头，远处又“飞奔”而来一名同款胖子，与老汗王胖的不分上下，他大约也想跑快一点，但身上的肉实在太多，犹如坠了几十个秤砣，拖得他脚步觉重每挪一步都有些艰难，好容易赶了过来，眼泪没下来，倒流了一头热汗。
　　胖子随手抹一把额头上的热汗，一把从汗王手中抢走了阿古拉一只手，吧嗒一声便跟他黏在了一起，姜不语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悄悄打量阿古拉的神情，对方嫌恶的似乎想要甩开，但无奈胖子用尽了毕生之力牢牢抓住，他一时半会还真甩不开，导致他的表情极为难看，不像父子兄弟重逢的激动热切，倒好似被人逼着生吞了三斤苍蝇，还吐不出来。
　　姜不语扭头无声狂笑。
　　阿古拉对父兄的热情几乎有些招架不住，无奈求助：“姜侯——”别光顾着看笑话了。
　　姜不语转头，清清嗓子道：“二王子安好？”
　　二王子见到姜不语，跟见了鬼似的，不由自主便退后两步，阿古拉顺势解救了自己的一只手，不着痕迹的背到身后，在袍子上擦了又擦。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姜不语无语望天：“二王子，这是大渊的京都，我出现不是很正常吗？”
　　早些年这二王子还骄横跋扈的厉害，没想到关了四年，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有了姜不语于再打岔，老汗王与二王子的父子兄弟情深的气氛便被打断，他们殷勤的请阿古拉入厅堂一叙。
　　阿古拉一双手总算是彻底解放，跟着父兄一路进去，但见来往侍候的下人规矩礼数都不错，案上摆着的水果点心都很是新鲜，特别是高高摆着好几盘子，再瞧父兄的身板及穿着，大渊皇帝就算作戏，面子功夫也做得不错，至少不曾短缺了衣食。
　　姜不语跟着落座，打眼一瞧便找出了问题所在，老汗王与二王子都胖的异乎寻常，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给出的主意，桌上摆着的全是高糖高油的点心，她怀疑两人平日饮食也都是油水极为丰足的肉食，再加之两人不懂克制，不过四年功夫便裹了一层肥厚的油膘，连多走几步都累的喘气，更何况上马逃跑了。
　　老汗王挨着阿古拉坐下，满目慈爱，柔声道：“阿古拉，王庭那边怎么样？你此次来大渊，可是……可是来接父汗回去的？”
　　二王子也期待的望着阿古拉，还主动表态：“三王弟，待得为兄回到王庭之后，一切都听你的，便是部众手下也全都听你的。”
　　姜不语怜悯的看着这个胖子，心道：以阿古拉的性格，如果没有把北狄王庭反对他的声音全都镇压下去，怎会跑来大渊？
　　这俩胖子真也可怜，居然寄希望于皇族最稀缺的亲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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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五章
　　老汗王与二王子在大渊日久, 常年被困在宅子里，日子过得别提多憋屈了。见到突然出现的阿古拉，深知不趁此机会巴结他回到北狄, 恐怕这辈子便要老死在大渊这处宅子里了, 便暂时将当年亏待过阿古拉的旧事抛诸脑后, 一意跟他叙旧情。
　　只不过他们所叙的旧情与阿古拉的记忆出入颇大。
　　二王子饱含真情的追忆往事：“我记得小时候三王弟便聪慧伶俐，兄弟们在一处玩的时候, 我最喜欢与三王弟一起玩，父汗也最疼爱三王弟。”
　　阿古拉幽幽道：“二王兄记错了，父汗最疼爱的是四王弟吧，你们平日都喜欢跟他玩。”
　　老汗王：“……”
　　姜不语偷笑。
　　二王子尴尬的停顿片刻, 总要找出一点兄弟情浓的旧事, 又再接再厉热情回忆：“三王弟小时候不但生的模样好看, 连骑射摔跤都是咱们兄弟里最厉害的，就连父汗都时常夸奖, 我们一众兄弟都望尘莫及。”
　　——夸你优秀总成了吧？！
　　阿古拉伤感道：“是以几位王兄王弟嫉恨不已, 在围猎之时将赤手空拳的我引去了熊洞, 撞上了两头成年棕熊，差点被熊撕碎, 侥幸没死还毁了容。”
　　姜不语再也忍不住，狂笑不止：“在下见识了，原来你们草原上兄弟情都是送对方去死？”
　　二王子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不敢对着阿古拉发脾气，只能迁怒于别人, 瞪着姜不语骂道：“我们兄弟叙旧, 你又何必多嘴？”
　　“好好, 我不说话。”姜不语好脾气的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但一双眼睛亮晶晶，充满了八卦的热情，在父子三人面上扫来扫去。
　　阿古拉哑然失笑，只觉得数年未见，姜不语依旧是那副生机勃勃的模样，便故意恹恹道：“说起来，我与二王兄之间也没什么旧可叙。”
　　“怎会没有？”二王子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件事情：“三王弟毁容之后，多少人都不愿意与你再来往，外间流言纷纷，王兄我可是从来都不惧人言，待你如旧，还在朝堂上为你说话，王兄可是一直将三王弟放在心里的。”
　　阿古拉嘲弄道：“恶鬼转世的流言难道不是二王兄放出去的？放出去之后还推波助澜，想办法让宫里的父汗知道并且厌恶我，听起来是在朝堂上为我辩护，其实坐实了我是恶鬼转世的流言。甚至还有意往左贤王那边去传话，故意挑拨让珠儿闹着退婚，若不是左贤王明察，恐怕连我的婚事都要泡汤。”
　　二王子当时做的隐秘，可没想到事隔多年竟然全被阿古拉翻了出来，他当然要厚着脸皮狡辩到底：“三王弟说的什么话？”他一张胖脸涨的通红：“这流言定然是大王兄传出去的，三王弟误会我了，我怎么会传这样的话出去？”
　　阿古拉面上暗含了一丝讥诮：“二王兄可能不知道，我继承汗位之后，有不少人前来投靠，其中便有以前为二王兄出谋划策的心腹，为讨我欢心，将旧事毫无保留的倒了出来。”
　　“污蔑！那是污蔑！”二王子虽然在极力否认，但他面上惊慌一闪而逝，可见往日没少做亏心事。
　　姜不语抚胸，夸张道：“汗王，请恕我直言，这种放在心上还真是可怕，你俩不是亲兄弟吧？”
　　老汗王双目圆睁，怒道：“都是本汗的儿子，怎的就不是亲兄弟了？”
　　姜不语不解：“亲兄弟还这么狠，要是我就想办法跟大渊商议，把二王子接回去，到时候落在我手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以报旧仇。”
　　二王子一听便有些犹豫了，若是真回到王庭，到时候还不是阿古拉说了算？但他转而再想，留在大渊一辈子都出不了这方宅子，看守也全都是大渊人，毫无挣扎的余地，可若是回到草原王庭，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瞪着姜不语，质问道：“你为何一再来挑唆我们兄弟的感情？”
　　姜不语实话实说：“可见你们兄弟感情稀薄，实在禁不起我挑唆。若是兄弟之间情深义重，无论我怎么挑唆都没用嘛。”
　　“姜侯所言极是。”阿古拉眸含笑意，原本是令人气闷的会面，没想到因为姜不语的陪伴，竟没那么厌烦了。
　　他从小饱受恶意的长大，如今身居汗位，对亲情也淡漠得很：“污蔑也罢，真有此事也罢，早都已经过去了，二王兄也不必一再辩解。”
　　他们这些人，早都不重要了。
　　再也不能带给他痛苦与伤害，更不能左右他的人生，如今不过是匍匐在他脚下的可怜虫罢了，他高兴之时便能来瞧一眼，不高兴时连亲自上门都不必，遣几个人过来送点东西，聊表“父子兄弟之情”足矣。
　　“三王弟宽宏大量，必然不会与我计较。”二王子听得他有松动的迹象，不由大为高兴，正待畅想兄弟俩在草原上并肩纵马的美好前景，却听得阿古拉郑重道：“如今我们与大渊互为兄弟友邦，二王兄向来喜欢大渊文化，从前在草原上便爱读汉人的书籍，如今来到大渊理应如鱼得水，我做弟弟的也不能强人所难，唯有向大渊皇帝上书，让王兄扎根大渊，做两国文化交流的使者，希望王兄潜心读书，好好学习大渊文化，为两国邦交做出应有的贡献。”
　　二王子：“……”
　　姜不语眸中笑意流淌，全是隔岸观火的快活，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钦佩——能将二王子被幽囚的后半生扣上冠冕堂皇的大帽子，阿古拉你变坏了！
　　阿古拉：“……”哪有？！
　　二王子上阵叙旧铩羽而归，听明白了阿古拉话中之意，知道这位王弟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永远回不到故土，一张胖脸都耷拉了下来，仓皇之极。
　　汗王眼见得二儿子叙旧没用，只得亲自上阵，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拉着阿古拉的手表达思念之情，必要的时候还要扯开嗓子嚎几声，侍候的美人在旁很不走心的安慰：“汗王莫伤心。”
　　姜不语暗自替两位美人惋惜，大好的青春葬在了老汗王身上。她默不作声往远处挪了一点，生怕老汗王哭的兴起，鼻涕眼泪溅到自己身上。
　　不过眼泪攻势对阿古拉见效甚微，他既不曾陪着老汗王掉眼泪，对他所说的过去如何疼爱自己也毫无共情能力，只是在他哭的气噎难言之时用空着的一只手替老汗王倒茶，趁着他喝水的功夫甩开了手——顶着姜侯嫌恶的眼神，他觉得自己脏了！
　　阿古拉总觉得父兄陌生得紧，当年高高在上对他颐指气使，这才过了几年俘虏生活，就跟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似的开始学会卖惨了。趁着老汗王哭累了歇息的时候赶紧起身告辞：“我来之时，从王庭带了些家乡特产，父汗与王兄若是思念王庭，不如吃点家乡的食物聊解思乡之情。”
　　二王子愤怒的注视着他，只觉得分开几年，这位王弟的性子毫无改变，依旧又臭又硬，眼见得回乡无望，他不由恼羞成怒：“谁要你的家乡特产？大渊饮食比草原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我与父汗难得求你一次，你竟无动于衷，你还是人吗？”
　　阿古拉平静的说：“我不是人，我是恶鬼转世。”
　　二王子：“……”
　　阿古拉：“既然二王兄喜欢大渊的饮食，那就更应该留下来了！”
　　二王子：“……”
　　姜不语起身往外走，还招呼阿古拉：“喂，戏都演完了，还不走吗？”
　　阿古拉出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巨响，以及汗王跟二王子愤怒的咒骂声，仿佛是地狱里的两只恶鬼，恨不得来索他的命。
　　“让姜侯见笑了。”阿古拉还有几分尴尬。
　　姜不语一派轻松：“这算什么？你们父子三人的争执只在这座小院子时，知情者不过多了一个我。想当初我与生身父亲决裂可是当着幽州军中所有人，互相恨不得杀了对方。哦，姓金的想杀我也不止一回，后来我索性改回母亲出继给了亲舅舅，与他再无瓜葛，也算得解脱了。亲与不亲，也不是血缘能决定的。”
　　阿古拉登上汗位四年，清洗朝臣也不止一回，早就心硬如铁了，可不知为何，面对姜不语的安慰，他心中竟柔软成一片，仿佛她依旧是那个在山崖下安慰他的少年将军，乐观豁达从未改变。
　　他不由自主道：“这几年，我时不时便想起姜侯。”
　　姜不语笑嘻嘻道：“想起我的可恨？想起我忽悠你好几次？”
　　阿古拉忍不住笑起来：“说实话，草原上还真没有哪个女子敢像你一样大胆，一而再再而三的哄骗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叹一口气：“可你虽哄骗我，最后的结果都是好，情势也都照着你当初设想的走了下来，如今草原王庭牧民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远离战争与饥饿，还是要感谢你！”
　　姜不语打趣道：“汗王身为一国之君，感谢都是这么轻飘飘的？难道不应该送我一份厚礼？”
　　阿古拉笑道：“不知你在京中，带的礼物还在车上呢，过两日便送过来，到时候你可别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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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渊与北狄敌对多年, 近几年边境安宁，连小汗王也入了京，朝中众臣少不得要在皇帝面前多说些好话, 特别是四皇子一党的几位骨干, 如史衍田镜明等人。
　　史衍尚能稳得住, 只私底下盘算着四皇子还有几分胜算，或者悄悄派人去打听路霆一案的终审结果, 万一牵连到他，也好及早准备自辩。
　　田镜明却已经是易过一回主的人了，上次二皇子倒台他便如丧家之犬，原以为四皇子必然能登上大位, 是以极力巴结, 以往恨不得朝臣都知道他是四皇子的人, 以洗去二皇子一党的标签，谁知四皇子也被关了起来, 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竟还试图联络六皇子, 向李恪暗中示好。
　　李恪最讨厌朝臣结党营私，特别是有前科的田镜明, 当着皇帝的面竟然直接搬到了台面上：“昨儿田大人派人往我府上送了一份厚礼，儿臣觉得受之有愧，索性送进宫里来给父皇过目。”
　　皇帝没想到六皇子竟对田镜明的示好竟做的如此绝, 当时便被他给逗乐了：“许是田尚书觉得你在边疆四年，劳苦功高便送些东西来慰问。既是送你的, 你收着便好, 难道父皇还能少了这点东西不成？”
　　李恪脑筋可是很清楚：“还是别了, 儿臣怕收了他的礼, 他回头有求于我，我是办还是不办？”他对四皇子素来行径早就瞧不上：“儿臣也不想搏什么美名，只要能替父皇分忧便算是尽了儿臣的本份。”
　　“你啊，去幽州几年，别的没看出来有多少长进，脾气倒是比过去还倔了。”皇帝点点他。
　　李恪笑笑，算是默认了。
　　他昨晚被独孤默逮着吐了半夜的苦水，这才发现自己迟钝的厉害，没想到伴读多年深陷情海苦苦挣扎，他竟不知。
　　及止最后，听独孤默提起姜麟，顿时大惊：“儿子？你是说姜侯给你生了个儿子？”
　　独孤默当时喝的半醉，抱着酒坛子不住苦笑：“殿下说错了，姜侯那是给自己生的儿子，可不是给我生的儿子，如果不是我前往苏州查案，当时撞上了，恐怕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当着父母的面羞于启齿，但对着李恪他终于吐露了心声：“有时候我都怀疑她当时只是想借我为姜家生个继承人，她的生活里压根不需要我。”
　　李恪：“……”
　　乖乖，这是何等离经叛道的一名女土匪啊？
　　瞧把独孤默给折磨的。
　　他多少年都没见过独孤默有这种受挫的表情了。
　　李恪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这点本事，遇上这种没心肝的女人，难道就不能想办法还击回去？让她也为你难过一回？”
　　提起没心肝的姜不语，独孤默有太多苦要诉：“殿下果然慧眼如炬，你说的半点也不错，那就是个没有心肝的。她只要让我少难过一点就不错了。你今日难道没瞧见，北狄小汗王俩眼珠子跟做贼似的，净往她身上招呼，她竟然还陪着小汗王去见老汗王了。我下值的时候去老汗王的住处，听守门的禁卫军说他们早都离开了，走的时候两人笑得可开心了。”
　　他灌一口酒，不无幽怨：“我去家里找，她连儿子都不陪，竟去陪外面的野男人！”
　　姜侯出门向来没个定准，独孤默陪着儿子吃完晚饭还不见人影，向来稳重的黎英跟着她出去了，只留下黎杰陪着儿子，独孤默问起姜侯行踪，那傻小子很是茫然：“主子早朝后就没回来过。”
　　独孤默心中一堵：“……”
　　他就不该问！
　　侍郎大人气哼哼抱着孩子回家，麟哥儿再见到祖父母欢呼一声便扑向了独孤阁老，很快便引得一家人围着他转，徒留老父亲一个人黯然神伤。
　　独孤默左思右想，还是跑来六皇子府喝酒。
　　李恪的耳朵被他酒后荼毒了大半夜，两人在宫里再见，便忍不住在侍郎大人酒醒之后打趣他：“可有见到姜侯？”
　　独孤默揉着宿醉后的脑袋无奈道：“你说呢？”
　　未料傍晚时分，姜侯笑容满面陪伴小汗王出席宫宴，皇帝未曾出现之时，还热情向小汗王介绍朝臣。
　　独孤默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很想瞪着她破口大骂，又觉得自己的情绪毫没来由，便含酸带醋道：“姜侯才入京几日，想是人都认不全，竟也向小汗王介绍朝中人事，也不怕说错了惹人笑话？”
　　姜不语本就是好玩的性子，又逢阿古拉入京，当初两人在战场上打个你死我活，难得把臂同游，回忆旧事不免感慨，索性陪着他在京中夜游，还饮了不少酒，半夜回家屋冷枕寒，男人跟儿子一起不见了踪影，拍着床榻骂了好一会子。
　　还是橙丝橙苗齐齐上来灌了醒酒汤下去，又替独孤默解释：“侍郎大人下值回来不见你，还陪着麟哥儿吃过晚饭，主子还不肯回来，便抱着麟哥儿回阁老府了。”
　　两丫环用眼神交流——您都不回来，还不让侍郎大人回娘家？
　　她们算是看清楚了，自家这位主子从小霸道，脾气不大好，如今身有军功更晋升为侯，让她嫁出去当人家儿媳妇有点难，不过侍郎大人性子好，若是他不反对，招到府里来做个女婿倒不错。
　　从江南到京城，身边人亲眼目睹了两人的相处方式，不知不觉间便拿独孤默当作姜府的招女婿对待，虽未成亲但待遇也差不多，有时候也惋惜独孤默出身太好，阁老府的长公子，恐怕独孤阁老不肯答应，多少也有些观望的意思。
　　姜不语胡乱蹬了靴子钻进被窝，不满的哼哼：“一个大男人还这么恋家，前儿不是回去过嘛。”躺了半刻钟睡的不甚踏实，总觉得身边空荡荡的缺个人，最后猛然掀开被子嚷嚷：“来人哪，倒杯茶过来，再给我灌个汤婆子！”
　　京城的冬天还真他娘的冷！
　　谁想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头天拐着她儿子跑回家不说，次日还在宫里阴阳怪气，姜不语瞪着他，正准备质问他，皇帝已经进来了，只得作罢。
　　群臣叩首，小汗王起身拱手行礼，皇帝请众人落座，向大家介绍小汗王，只见阿古拉拍拍手，便有侍从抬着一长溜国礼送了进来。
　　因他如今只求两国和平再无战事，故而不做挑衅之举，所送之礼只是些珍稀之物，譬如草原上的药材特产、王室的金器玉器等物。
　　皇帝笑的开怀，说些客气话，正准备令宫中乐人敬献歌舞，阿古拉却郑重道：“还有一事，万望皇帝陛下允准，也请姜侯不要推辞。”
　　姜不语：“……”关她什么事儿？
　　独孤默顿感不妙，忙扫了姜不语一眼，但见她也是一脸茫然，心下还算有点安慰。
　　阿古拉道：“本汗此次入京，本着两国和平友好的心愿，亲自来向皇帝陛下提亲，两国联姻更利于长久的和平，因此本汗想求娶贵国定北侯姜不语，还请皇帝陛下允准，也希望姜侯能答应本汗的求亲。”
　　他啪啪拍手，只见北狄侍从们抬着十几个箱子列队上殿，阿古拉道：“按照贵国的风俗，男方提亲之时须有聘礼，这是本汗送给姜侯的聘礼。”
　　姜不语震惊的转头：“阿古拉你疯了吧？”
　　我拿你当对手，你却想娶我，也不怕我半夜捅死你？
　　独孤默率先反对：“陛下，微臣觉得此事不妥。姜侯与小汗王当初在战场上可是不死不休，他不会是积怨未消，想把定北侯娶回去折磨吧？”
　　阿古拉笑道：“这位大人多虑了!本汗见过许多女子，漂亮的娇媚的活泼的爽朗的，都及不上姜侯。当年本汗虽与姜侯为对手，但很是敬佩她这样的对手，谁曾想姜侯竟是女儿身，想来早就对她情根深重而不自知，故而想要求娶为汗王大妃！”
　　皇帝：“……”
　　李恪：“……”
　　众臣：“……”
　　四皇子一党因姜不语的出现而群龙无首，闻听此语不禁喜上眉梢，田镜明甚至与史衍交换个眼神——把这祸害远嫁北狄，朝中岂不安稳了？
　　独孤阁老昨晚搂着大孙子睡觉，被小肉团着揪着胡子在身上跳来跳去，累出了一头的汗，但清早起来见到大孙子的笑脸，揉着老腰也觉得值，谁曾想北狄小汗王竟想迎娶姜不语，他不由暗暗替自己儿子着急。
　　独孤默与阿古拉视线相接，寸步不让：“不行！你不能娶姜侯！”
　　阿古拉嗅到了深深的敌意，恍然大悟，却故意不戳破，只道：“为何不能娶？我未娶姜侯未嫁，男婚女嫁难道竟要这位大人来干涉不成？请问你是姜侯的什么人？”
　　独孤默：“我是姜侯的什么人你管不着，但你不能娶姜侯。”他面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怒到了极点：“因为我要与姜侯成亲！”
　　姜不语：“……”你俩说话的功夫倒把我的终身定了下来，请问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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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七章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独孤默与阿古拉互不退让，忽听得一道夸张的笑声响起，田镜明似和事佬般道：“姜侯年纪确也不小了, 婚事却未着落, 可汗既来求亲, 便是诚心求娶，若是姜侯能嫁过去, 不但利于两国邦交，想来有姜侯从中斡旋，两国之间可以永保和平，陛下不妨考虑考虑？”
　　独孤默冷冷瞟了他一眼, 但田镜明经过上次之事, 已知独孤默不可能成为他的小女婿, 且还站在姜侯一边，待他早不及从前热切, 甚至还有种说不出的幸灾乐祸——你不是巴巴的想跟姜侯成亲吗？
　　不如将她嫁去北狄, 既嫁了个祸害出去, 还能恶心独孤默。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便冒出头来, 顶着独孤默阴冷的眼神向皇帝谏言，心中不无得意的想，就算把姜侯嫁出去, 你能把我怎么着？
　　——难道还能上来打我啊？！
　　史衍及其余几名四皇子党见有人冲锋陷阵要将姜侯嫁出去，也跳出来纷纷附和, 纷纷道：“姜氏一族向来对陛下忠心耿耿, 为保边境安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若是嫁去草原王庭能消弭两国战火, 以一人之身永保两国边境和平，想来姜侯也是愿意的吧？”
　　阿古拉适时道：“本汗膝下尚无王儿，若是本汗娶了姜侯，将来我们俩生的孩子便会继承汗位。”
　　独孤默针锋相对：“我与姜侯的孩儿自会镇守幽州，保边境不乱！”他方才急中生乱，跟阿古拉吵起来，此时想到家中的小肉团子，虽暂时不能对外人公布孩子的身份，眉眼到底柔和下来，犹如怀揣了一道保命符，顿时安心不少。
　　田镜明跳的最高：“那到底不一样吧姜侯嫁过去，可是从根子上解决了两国边境之乱。”
　　史衍附和：“从此之后两国永为兄弟之邦，边境无虞。将来史书之上，都有姜侯一笔。”
　　他早就看不惯姜不语站在朝堂上的样子，但皇帝执意要封，且是大渊百年之内唯一女侯，还是实权军侯，既然她如此喜欢权势名利，他便送她一顶大大的帽子，连她的身后名也替她张罗周到。
　　兵部尚书唐志虎在心里骂娘，一众武将对几名上蹿下跳叫嚣着将姜侯嫁出去的文臣怒目而视，好想揪过几人狠狠扇几巴掌，让他们醒醒脑子。
　　——阿古拉乃是姜侯的手下败将，由姜侯镇守幽州，可保幽州几十年安宁，把自家能征善战的一品军侯当寻常女子嫁去外邦异族，你们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平日大家在朝堂上掐架吵嘴就算了，毕竟只是窝里斗，还有皇帝居中裁决，可此时为着党争私利，竟不顾大渊边境安危，还跟着北狄小汗王起哄，到底是大渊的臣子还是北狄的臣子？
　　皇帝厌恶田镜明等人私欲熏心，多嘴多舌惹人厌，平日在朝中做墙头草就算了，遇上大事竟还如此行事，但当着阿古拉也不好斥责朝臣闹得太难看，遂笑道：“姜侯的婚事，谁也作不了主，不如问问姜侯的意见。”
　　此言一出，阿古拉与独孤默皆盯着姜不语，等着她表态，便是连邓嵘与唐志虎等人也紧张的盯着她。
　　邓老大人还生怕她被田镜明等人的谬论给洗脑，高风亮节的答应和亲，紧张道：“姜侯慎言！”
　　姜侯安抚一笑，直视田镜明道：“不知田大人家中可有未嫁的女儿？”
　　田镜明一个激灵，心道这次我可不曾辱及你家中尊上，你也没理由打我，况且两人坐席分隔两边，他胆子不由大了许多，挺胸凸肚道：“家中尚有一小女未嫁。”
　　她继续问：“史大人家中可有未嫁的女儿？”
　　独孤默理智回笼，总觉得以他对姜不语的了解，感觉姜侯在憋坏，也不急了，还自斟自饮了一杯。
　　史衍对曾经的狗世子并不了解，心中鄙视，暗想到底是女子，被和亲一事给吓到了吧？大约是想用自家未嫁的女儿来引起他的同情心，不过可惜她不识趣，早在江南大肆清理四皇子一党官员的时候早得罪了他，晚了。
　　他笑道：“家中小女未嫁。”
　　田镜明与史衍家中最小的嫡女皆未出嫁，因着两家父亲的关系这几年走的很近，算是手帕交，只不过两人皆中意独孤默，都卯足了力气想要做侍郎夫人，平日在各种宴席里对独孤晴都很是照顾。
　　姜不语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扭头便笑着向阿古拉道：“汗王，不如我来保个媒如何？”
　　阿古拉虽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她言听计从，笑道：“与谁保媒？”
　　“自然是田大人与史大人的女儿。两位大人高风亮节，执意要为两国边境和平做出贡献，可汗您可不能不给两位大人这个表现的机会啊！不知你们王庭可有朝中重臣未有妻室的？”
　　田镜明没想到被姜不语杀个回马枪，本来在讨论她的婚事，可她却转头攀扯上了自己女儿，不由紧张的声音都绷成了一道线：“姜侯你做什么？”
　　史衍也失声道：“姜侯——”
　　姜不语掏掏耳朵，亲切和蔼道：“我耳朵没聋，两位大人不必叫这么大声。”她还厚着脸皮向皇帝拱手道：“陛下，田大人与史大人对两国边境和平如此记挂，家中还有适龄女儿未嫁，按照前朝规矩，前往外邦和亲的重臣之女是不是还有封赏？”
　　田镜明与史衍面色大变，连忙起身跪下，齐声唤道：“陛下——”还未开口求情，姜不语便打断了他二人，一脸感动的模样：“啧啧，两位大人听说自家女儿能为两国和平做出贡献，都激动的跪下为自家女儿请封了！陛下若是再不封赏，两位大人可要埋怨陛下小气了。同样身为女子，微臣能封侯，田大人与史大人家中掌珠也不能差了吧？”
　　皇帝差点大笑出声，为着形象硬生生忍了下来，只眼中带笑，不等两人再说出别的，即刻便下了口谕：“两位爱卿如此记挂边疆安危，愿意送女和亲，朕怎么都不能亏待爱卿家中女儿，特封田镜明、史衍二女为县主！”
　　田镜明差点晕倒在地，想到家中彪悍护短的夫人，对小女儿疼爱的跟眼珠子似的，这不是剜了她的心肝吗？
　　史衍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得下值之后再也没办法回家，他家中老来女也是嫡妻所出，不止是他们夫妇疼爱，就连家中老母亲也极为疼爱，平日被捧在手心娇养着，哪里禁得起草原上的风沙？
　　姜不语笑道：“哎呀呀，两位大人都高兴的忘了谢恩了!恭喜田大人、恭喜史大人！”
　　独孤默抚额而笑，心绪彻底放平，在坑人这一项上，当年的狗世子从来没有失手过，晋升为侯爷也没丢了看家本领，他完全是关心则乱。
　　兵部尚书唐志虎大笑道：“恭喜两位大人！”其余武将顿时眉开眼笑，纷纷向两人恭喜，还有举杯要敬酒的，皆称赞田史两位对国朝忠心耿耿，愿意送女和亲，直赞的田镜明与史衍面有菜色，恨不得晕过去。
　　还是邓老大人老辣，笑眯眯道：“恭喜两位大人喜得佳婿，只是这佳婿的人选？”礼貌询问北狄小汗王：“不知道汗王可定下来了？”
　　皇帝很是大度：“不急不急，待得接风宴之后，汗王回去再行斟酌。”
　　阿古拉本来就没想为臣子求亲，他可是专门为自己前来求亲，至于这两人的女儿嫁给谁有什么打紧，反正带回去随便往哪个臣子府邸塞进去就完了，还是自己的婚事重要，当即转头向姜不语再次恳切道：“姜侯，你我相识多年，本汗当真对你心心念念多年，诚心前来求娶，你意下如何？”
　　姜不语原本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自己的私事，不过阿古拉这人脑子大概不够好，都跑到大渊来求亲了，还非要逼着她当堂给个答复，这可怨不得她。
　　“其实，可汗英武伟岸，乃是草原上的雄鹰，能与可汗结为连理，想来也不错。”
　　阿古拉大喜，殷殷等她点头。
　　独孤默手中酒杯吧嗒掉了下来，打湿了袍子，面色煞白，也不知道脑补到哪儿去了，若非当着朝臣的面，恐怕早就失态了。
　　姜不语戏谑道：“不过呢，本侯身为幽州军主帅，若是嫁去外邦的话，谁来管幽州大营那帮儿郎？思来想去，大汗若是当真对本侯情根深重，不如本侯加一倍的聘礼，招大汗做我定北侯府的上门女婿罢？”
　　阿古拉呆住了：“……上门女婿？”
　　独孤默面色转了过来，眼里已经浮起细碎的笑意，方才与阿古拉争执的那口气忽然就散了，还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姜侯其人，行事从来不按常理，若是认真跟她理论，保不齐就被她给耍弄了。
　　他还好心向阿古拉解释：“上门女婿就是你放弃草原王庭的一切，带着陪嫁嫁进定北侯府。”
　　姜不语还道：“可汗都说了对我情根深重，既然如此，难道就不能为我放弃草原王庭，嫁进定北侯府来？”她殷殷期盼：“到时候咱们妇唱夫随，相偕白头，可汗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默娘子：别人是母以子贵，我是父以子贵！
　　狗侯：你不嫁过来就是不爱我！
　　——————没有人能在狗侯手里讨到便宜，狗侯可不是什么滥好人！
　　今天还有两更，继续写。感谢在2021-11-08 23:56:56~2021-11-10 12:1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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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八章
　　让一国可汗入赘定北侯府？！
　　——姜侯你是认真的？
　　田镜明：“……”
　　史衍：“……”
　　四皇子一党被姜侯的骚操作震惊的无以复加, 甚至到了失语的地步。
　　无论如何，他们都想不出这么无耻的请求，甚至还当着两国朝臣理直气壮的提出来, 这难道不是对北狄人的挑衅吗？
　　他们瞪着北狄可汗与陪同的几位使臣, 只盼着北狄君臣能硬气点, 跳起来揍她，至不济也一顿唾沫喷死她！
　　可惜北狄君臣的反应似乎都不大对头, 几名臣子甚至还胆怯的偷偷扫了一眼姜侯，皆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盼着这门亲事黄了才好。
　　四皇子一党：“……”什么情况？
　　北狄四名使臣陪同主君前来大渊，听说原定北侯府世子姜不语的性别为女已经够惊悚了, 及止听说主上准备求娶这煞神回去当汗王大妃, 皆瑟瑟发抖, 只差当众呐喊：可汗您是疯了吧？！
　　北狄谁人不知姜不语就是煞神转世？
　　大渊人不知道的是，自从姜不语屡战屡胜, 拿北狄人的尸体垒了万人京观之后, 凶名就传遍了草原的各个部族。
　　当年阿古拉的嫡系部众亲手拆除用战友尸体垒起的万人京观, 并用熊熊烈火为牺牲的上万名草原儿郎送行，此后很长时间里,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忍不住做着同样的噩梦，跪在堆叠如高山般的尸体前不断的刨着战友死去的冰凉的尸体，刨了一夜又一夜, 黏腻冰冷的血浸满了双手，仿佛永远也刨不完。
　　战友死去的魂魄在耳边没日没夜的哀叹, 而万人京观已经成为草原骑兵之中讳莫如深的禁*词, 却又悄悄在夫妻、兄弟、父母、同族之中流传, 知道真相的北狄人只要听到“姜不语”三个字便汗毛直竖, 而姜不语的名字在草原上渐渐成了可以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今日陪同阿古拉出使大渊的几名使臣皆是当年嫡系，都是亲手挖过万人京观的战将，对他当众求亲只有一个想法——可汗您是嫌自己命太长么？！
　　不过阿古拉积威甚重，众臣不敢出言反对，皆缩在他身后静待事态发展，眼见得大渊臣子有赞同有反对的，他们恨不得双手双脚向反对和亲的臣子投上赞成票，以阻止煞神嫁去王庭。
　　万幸正主不愿意嫁去王庭，众臣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结果听到定北侯竟然想拐走他们家可汗，顿时纷纷出言阻止，只差跪下来哭求。
　　“可汗，王庭不能没有主人！”
　　“可汗三思啊！”
　　“……”
　　求亲不成反过来被求娶的阿古拉：“……”
　　北狄小可汗平生鲜少遇上难以抉择之事，对于他来说想要什么皆可争取，臣子的拥护与君王的宝座他都想办法牢牢握在手中，再无人敢于轻视他欺压他。
　　他想要的女人眉眼间全是狡黠，如同草原上行踪不定的狐狸，只可远观而难以靠近，哪怕是草原上最好的猎人，恐怕也难以捕捉到她吧？
　　“我若是不能呢？”阿古拉苦笑，其实内心已经有答案了。
　　“原来可汗都是骗人的，嘴上说着对我情根深种，其实一点牺牲都不愿意做。”她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不无失望道：“男人的甜言蜜语果然不可信。”
　　阿古拉：“……”讲道理，让他放弃汗位入赘定北侯府，这可不是“一点牺牲”，而是牺牲全部。
　　姜侯果然还是过去那个百般算计却让他不得不一再跳坑的女子，明知她对自己无情，只不过是逼他放弃罢了。
　　皇帝适时圆场：“聘礼先抬下去，婚事再议吧。可汗久在草原，不如欣赏欣赏我们中原的歌舞。”
　　北狄使臣与邓嵘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视线相接顿时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待得一曲舞毕可汗与大渊皇帝饮酒聊天之时，几名使臣便直奔着邓嵘、唐志虎等人而去，亲切的如同多年未见的兄弟，顺便无视了可汗的情敌——那位小白脸独孤大人。
　　殿内两国君臣言笑晏晏，互相敬酒聊天，气氛轻松而愉快，仿佛方才的一场闹剧从未发生，甚至连独孤默都与北狄小可汗互相敬酒，而姜侯也仿佛忘了自己提起的入赘一事，与阿古拉相谈甚欢。
　　唯独田镜明与史衍犹如两只拖着尾巴无处可去的流浪狗，不但同党不肯上前来寒喧，生怕触了二人的霉头，便是北狄使臣也特特绕过二人，还隐隐显出一点敌意。
　　经过四年和平时期恶补中原文化，北狄使臣们一致认为田镜明与史衍心存恶意阴险歹毒，竟然赞同将姜侯嫁去王庭，这分明是“嫁祸于人”，莫不是想让姜侯带着幽州军跑去王庭将他们一锅端了？！
　　田史二人皆是宦海里遨游的能臣，心理素质极为强悍，暂时的挫败不过是失落片刻，很快便打起精神衡量利弊，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两家的女儿已经被皇帝下旨和亲，就算是为着在家人面前好交待，也为着女儿婚后生活着想，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与北狄使臣套近乎，可惜都碰了一鼻子灰，二人百思不得其解——帮你家可汗难道还帮错了？
　　阿古拉许是心情低落，往日海量也没禁住大渊武将轮番来灌酒，宫宴结束的时候是被侍卫架上马车送回去的，而大渊这边邓老大人被北狄使臣灌的酩酊大醉，脱下官帽露着他光亮的脑门指着四皇子一党一顿臭骂，田镜明与史衍首当其冲，连唐志虎都没拦住他老人家。
　　兵部尚书唐志虎拦腰抱住这把老骨头，生怕力气用大了折断了邓大人的骨头，但这老头平日笑眯眯似乎脾气还不错，醉了骂起人来唾沫星子喷了田镜明与史衍一脸，他怀疑四皇子如果不是被幽闭府中，恐怕都逃不脱邓老大人的臭骂。
　　皇帝大约是也厌了田史二人，又或者是路霆一案的余波，待得当晚宫宴结束，北狄君臣离开，二人便被皇帝下旨扣押起来秘而不宣，只待北狄人离开之后再行处处置。
　　从头至尾，独孤默都很清醒，清醒的看着姜不语与众臣觥筹交错，谈笑风声，他忽然想起金守忠与姜氏夫人名存实亡的婚姻。
　　姜氏夫人当年在金守忠与苏溱溱的浓情蜜意之下心灰意冷，闭门教子，是不是深深的影响了姜不语的婚姻观，才让她对婚姻如此抗拒？
　　他忽然之间心疼不已，想要知道她的笑脸之下到底都藏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还欠着一更，中午解封了，于是我疯了，关了半个多月感觉都快傻了，于是出门撒欢去了。
　　还欠着一更，明天补上来！
　　明天小魔怪也上学了，我心也定下来了真的真的补更，晚安！感谢在2021-11-10 12:18:21~2021-11-11 00:12: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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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九章
　　当夜, 喝的半醉的姜侯再一次尝到了枕冷衾寒的滋味。
　　独孤默回阁老府就算了，他还把儿子拐跑了，连着两晚见不到小肉团子, 她心气儿都不顺了, 在床上翻腾了一盏茶的功夫, 气冲冲坐起来，写了张字条塞进竹筒里, 绑在小灰爪子上，抱着它出得房门，在它耳朵边念叨：“麟哥儿……”然后送开了手。
　　小灰振翅而去，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阁老府里, 独孤默跟着亲爹进了书房, 忽道：“我从幽州回来的时候, 父亲说改革的时机并不成熟，如今呢？”
　　孤独玉衡入主内阁之后, 发现皇帝渐有日暮西山之景, 对改革的兴趣并不大, 怀疑皇皇帝提拔他大约因着他与赵躬相斗多年，而赵党既倒, 由他来清理官场最好。
　　这几年在独孤玉衡委婉的坚持之下，大渊也只是小有改变，于大方向上却并无变化, 依旧是吏治腐败贪渎之风盛行，税收逐年递减, 朝中皇子结党营私, 无人管老百姓的死活, 他不是不心痛的。
　　不过此次路霆一案抄回来的财物正好给皇帝提了个醒, 税收连年递减的原因是税收都被地方官私自截留贪污，这才导致国库空虚，于是形成恶性循环，百姓愈苦而国库愈空，唯独官员吃的满脑肥肠。
　　皇帝震怒之下，还打起精神与独孤玉衡深谈数次，倒也确有放手一搏之意。
　　独孤玉衡脱了外面大氅，自有随从上前接过去收拾，丫环端了茶水送进来，他坐下来靠着烧得旺旺的火盆，眼皮子轻轻一抬：“依你之见呢？”
　　独孤默也不知道想了多久，此刻道：“趁着姜侯抄家的余波未平，陛下还在震怒之中，正好可以向陛下提出改革。”
　　独孤玉衡抬头，兴味的盯着儿子一张故作镇定的脸：“你急什么？”
　　他在牢里过了四年暗无天日的生活，心性磨炼的非同一般，而他的长子自小便老成持重，不似少年，结果遇上姜侯终于露出少年人情窦初开该有的样子，倒脱去了那层老成的壳子。
　　“我没急啊。”独孤默总觉得在父亲的注视之下有无所遁形之感，他面上一红，还要嘴硬：“父亲怎么这么说？”
　　相比独孤夫人变着花样的逼婚，独孤玉衡堪称宽容的父亲，从来不逼迫儿子，可是他也要比独孤夫人看得更透彻，心下暗叹一声：“你母亲不会同意的。”
　　“父亲已经知道我的打算了？”独孤默大吃一惊。
　　“我原本只是猜测，但你却主动提起改革，定然是你想尽早促成此事，然后追随姜侯前往幽州，是也不是？”独孤玉衡内心复杂，总有种“儿子养大结果却被别人家的坏丫头拐跑”的错觉。
　　别人家娶媳妇儿都是添丁进口，而他家大孙子生下来，儿子却要跑别人家去添丁进口，总归有点不是滋味，不过想想阁老府的后院池子浅，也容不下姜侯这尊大佛，只能暗叹儿子眼光独特。
　　独孤默难得露出个讨好的笑容：“父亲，若是母亲不同意，您能帮我劝劝她吗？”
　　其实在姜不语向阿古拉提起入赘要求的时候，旁人或者震惊于她的大胆，但独孤玉衡那时便知道这个儿子留不住了。
　　他郑重问道：“你当真准备入赘定北侯府？”
　　独孤默苦笑：“姜侯肯定不会嫁过来，年后她便要去幽州上任，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以姜侯那没心肝的一贯表现，他若是不跟过去，谁知道她在幽州会不会养一院子美少年？更何况她还有一帮狐朋狗友，都是没节操的家伙，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独孤玉衡有心嘲笑儿子——这些年你也拒绝了不少倾慕的少女，是时候该尝尝追在别人屁股后面的滋味了吧！
　　不过这个处于弱势的是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想想还是忍下来了，只叮嘱他：“你母亲肯定不会同意你入赘定北侯府，在她面前还是暂时不要提此事，得让她情愿才行。”
　　父子俩议定，出了书房往后院去见独孤夫人，结果走到半道上便被小灰迎面扑了过来。
　　小灰只跟着麟哥儿来过一次，它在空中飞了好一阵子，好容易在阁老府上空徘徊三圈，骤然见到独孤默高兴坏了，一头便扎了下来，翅膀差点扇到独孤阁老脸上，还兴奋的不住叫，抬起一只爪子给他看。
　　独孤默抽出爪子上绑着的小竹筒，打开看时，但见小纸条上的字张牙舞爪扑面而来，只写着一句话：独孤默，你把我儿子送回来!
　　可见写字条的人心情不是很美妙。
　　独孤默郁闷了大半日功夫，只见到狗侯跟阿古拉相谈甚欢，心里早酿了一坛子醋，结果得知对方回府之后心情并不好，他一肚子郁闷顿时散尽，终于露出一点隐约笑意。
　　独孤玉衡：这还是我儿子吗？
　　谁还没有个年轻的时候，十天半月找机会见一次，过几日借故写封信捎点东西送过去，心心念念等着心上人的回信，可是他儿子倒好，白日在宫中大半日功夫都在一起，都快脸对脸了也不怕看腻，大半夜收到一张小字条就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简直没眼看！
　　两人回到主院，麟哥儿跟只猴子似的满房间乱窜，见到父子俩高兴的扑了上来，还往两人身后扫了一眼，仰着小脑袋问：“二爹爹，爹爹呢？”
　　独孤夫人着实不大习惯，又不敢逆着大孙子，只能哄他：“我的乖乖，明儿带你过去？天都晚了要不咱们洗洗睡了？”
　　独孤睿与独孤晴都陪着大侄子玩，也一齐哄他：“明日好不好？”
　　谁知独孤默却抱起麟哥儿，贴了贴他的小脸蛋，笑道：“穿好衣服现在带你去找爹爹。”
　　小灰从他身后飞过来，麟哥儿惊喜大叫：“小灰——”伸手去摸它，小灰踩在独孤默肩上，老老实实垂着脑袋让小肉团子摸。
　　独孤夫人恋恋不舍的挽留：“天色太晚，还是让麟哥儿回去吧，姜侯喝了酒正在找儿子。”
　　目送着儿子抱着裹的严严实实的麟哥儿离开，身后还跟着滑翔的小灰，独孤夫人回房与丈夫商议：“老爷，不如咱们挑个日子，请人上门去向姜侯提亲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儿子都生了，两人还没名没份在一起厮混。”
　　独孤阁老想起儿子的重托，对着夫人难得露出个愁苦的表情：“夫人可知，今日姜侯在宫中说了什么吗？”
　　独孤晴自从知道姜侯是女子之后，对她的事情尤其感兴趣：“姜侯说什么了？”
　　“陛下今日在宫中为北狄小可汗接风洗尘，小可汗向姜侯提亲，连聘礼都带来了。”
　　独孤夫人大惊：“不行！现在就派人去找官媒，明日一大早便向姜侯提亲！”有人跟她家抢媳妇，可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独孤晴：“……姜侯答应了？”
　　独孤睿考虑的更为长远：“姜侯要是带着麟哥儿嫁去北狄，是不是咱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独孤夫人只要想到这一点便心如刀绞，差点哭出来：“不行不行！姜侯不能嫁去北狄！她可是咱们家的人！”
　　独孤阁老叹一口气：“夫人你想多了，姜侯可是定北侯，她京中有陛下御赐的侯府，幽州不但有侯府，还有十万大军呢。”他为难道：“夫人啊，姜侯她……她倒也没拒绝北狄小可汗的求亲，但她反向北狄小可汗求亲，让小可汗入赘定北侯府。”
　　独孤夫人眼睛都差点脱出眶：“你说什么？她让小可汗入赘侯府？”
　　独孤阁老道：“是啊，当着陛下跟所有朝臣还有北狄使臣的面，她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而且北狄使臣竟无人敢吭声，眼神之中还颇有几分怯意，好似不敢得罪她的样子。”
　　独孤晴小小惊呼一声：“姜侯好……”好什么，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觉得身为女子，都要忍不住为姜侯赞一声好。
　　独孤睿禁不住为长兄坎坷的情路担忧：“母亲，姜侯都敢提出让小可汗入赘定北侯府，我大哥……”
　　独孤默虽然年轻有为，在大渊算得一时俊彥，可是比起一国可汗，身份与家底子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独孤夫人想起曾经见过的笑容和气的世子，不由有些踌躇：“可是孩子都生了……”
　　独孤晴羡慕道：“母亲，姜侯又不是别的女子，一辈子要窝在后院瞧丈夫跟公婆的脸色过活，她手里可是握着十万大军，连人家家都敢抄，战场上也杀敌无数，谁敢让她在后院相夫教子，侍候公婆？万一……万一她不高兴动起手来，也没人拦得住啊。”
　　独孤夫人想想那那个场景都觉得糟心。
　　独孤家书香传家，皆是文人，讲道理能从天黑讲到天亮，就算是磨个三天三夜也没问题，可是真要跟人动粗，一招恐怕就让人给打趴下了。这样的儿媳妇娶进后院，就算是让立规矩，她也没那个胆子啊。
　　独孤夫人都要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欠着昨天的更新，今天掉进资料的大坑了，没写出来，本章所有留言都发红包以示歉意，我明天再努力补吧。
　　双十一过去了，手也剁的差不多了，明天要打起精神码字了。感谢在2021-11-11 00:12:13~2021-11-11 23:58: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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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章
　　大半夜的, 小肉团子欢呼着冲进卧房，身后还跟着小灰。他扑上床去，跟只大肉虫子似的往姜不语怀里拱：“爹爹爹爹……”柔嫩冰凉的小脸蛋贴上她的脸, 小爪子去挠她的胳肢窝。
　　“小坏蛋, 怎么大半夜回来了？”姜不语半闭着眼睛把他肉肉的小爪子捂进手心里, 揽着小肉团子搂进怀里摸摸，小宝贝离家两天她还真有些想, 然后……就睁开了眼睛，脸色都变了。
　　“姜麟——”
　　麟哥儿在沾着外面雪跟泥的小靴子被爹爹握在手里的时候就知道要糟，他摆出最天真无辜的表情去亲姜侯，语气又可怜又可爱：“我太想爹爹了, 就没来得及脱鞋。”
　　姜不语：“……”
　　她掀开被子爬起来, 雪白的中衣上还有一双泥脚印, 被褥里更不必说。
　　独孤默站在内室门口，注视着床上大眼瞪小眼的二人, 好笑道：“起来换吧。”
　　丫环们进来换了被褥, 姜不语去屏风后面换了中衣出来, 酒意也醒了大半，嗔怪道：“怎的大半夜带着麟哥儿回来了？”她亲昵的抱起小肉团子拍他屁股：“小坏蛋, 你故意的吧？”
　　麟哥儿抱着她的脖子直乐，还嘟嘟囔囔抱怨：“谁让爹爹不肯去二爹爹家接我呢？”
　　姜不语摸摸鼻子，颇有几分尴尬。
　　她放麟哥儿去阁老府拜见祖父母, 那是尽孝道，可她与独孤默至今没名没份, 在朝堂上与独孤阁老乃是同僚, 真要跑去阁老府算什么？
　　独孤默了然一笑, 等她哄睡了麟哥儿, 他已经在小泥炉上煮了一壶茶，递了一盅过去，笑道：“我小时候，父母感情一直很好。我父亲平日很忙，但对妻儿向来很有耐心，尤其对母亲态度温柔，有时候他们坐在一处说话，我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后来就索性自己找本书去读，或者自己坐在角落里写写画画哄自己玩，后来大一点，父母竟说我小时候性格很孤僻。”
　　“阁老是君子。”姜不语恍然大悟：“所以许多人都说你从小老成持重，其实并不是？只是习惯性使然？”
　　“也许吧。”独孤默其实意不在此，而是想引出姜不语讲讲小时候的事情，发现她似乎无意提起，他只好开口问：“你小时候呢？”
　　姜不语回想小时候的生活，只有一句话可以概括：“除了吃饭睡觉，一直都是读书练功，练功读书。”连个童年玩伴也没有，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有没有觉得委屈的时候？”
　　委屈——当然有。
　　她一个刚刚从高考炼狱里爬出来，以为可以好好享受大学生活的成年人，却要从一个奶娃娃重新开始，难道不是贼老天在耍她？关键是以前上的都是学校大班，再负责任的老师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她，总也有偷懒懈怠的时候，但被姜夫人按在身边读书练武就等于一对一的小灶课，时时刻刻都得打起精神，简直是精神与□□的双重虐待。
　　“偶尔不想练功想偷懒，就会被母亲责罚。”其实被罚的时候也极少，她到底是已经成年的灵魂，虽然还没有经过社会的毒打，可是比不懂事的孩子要懂得体谅家人许多，很理解姜夫人的处境，换作她自己也未必能做到姜夫人那一步。
　　“不过母亲只是表面上严苛，其实内心还是个温柔天真的人，从小被父兄惯的太厉害，只是遇人不淑，身不由已。”她谈起小时候的事情，殊无笑意，应该过的并不开心，但独孤默却从她话音之中听出她对姜氏夫人说不出的怜惜。
　　他摸摸姜不语的头，温柔夸道：“我家姜侯从小就懂事体贴啊。”心中却想，亲眼目睹姜氏夫人的婚姻不幸，所以很抗拒婚姻吗？
　　姜不语撑着头，回想自己枯燥的童年，至今还有点心疼：“那时候我娘身体一直不好，积郁成疾，却拖着病体督促我练功，只要我听话练功，她心情就会好一点。”
　　对于关起门来抚养孩子的姜娴来说，她每次被武师傅夸奖，都是姜娴病中唯一高兴的事情，一直到后来她再也起不了身，姜不语便把她窗前一大片花圃清理干净，弄成个小小的演武场，每日在母亲窗前练武。只要高妈妈开窗，她随时都能看到窗外小女儿练武的身影，那仿佛是她生活的强心剂，让她一直拖着病体支撑了两三年才彻底的垮了，撒手人寰。
　　许多年了，姜不语已经很少回想小时候的事情。
　　她奇道：“你怎的忽然想起来问我小时候的事情？”
　　侍郎大人在刑部几年，都没有以前那么直白可爱了。
　　以前在幽州的时候，他的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她时常怀疑他在肚里骂自己，不过没有证据只得作罢，但重逢之后除了见到她与美貌少年郎们拉拉扯扯他脸色不好之外，平日侍郎大人情绪稳定，温柔体贴，长的又是花容月貌，堪称模范伴侣。
　　独孤默睇了她一眼，思虑再三终于吐出肚里的真话：“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姜氏夫人与金贼的婚姻不幸，所以才让你那么抗拒成婚？”
　　姜不语瞪着他——所以今晚上演的是午夜谈心节目吗？
　　侍郎大人的神情有些忐忑，紧张的盯着她，不肯放过一点细微的表情，那副紧张的模样逗得她想笑：“你想什么呢？”
　　她终于说了真话：“我倒也不是抗拒成婚，而是我从母亲身上得出一个结论，世间之事还是握在自己手中牢靠些。”她眉眼间全是遗憾：“假如祖父当初不是把爵位传给女婿，而是传给亲生女儿，试想我娘若手握十万雄兵，姓金的敢把苏溱溱接进侯府？敢接二连三在侯府生一帮庶子女？弄不死他！”
　　这事便如同现代社会许多养着独生女的老父亲，自己有权有势，不用心培养女儿，却想尽办法培养女婿，还指望女婿在继承家业之后能够善待自己的女儿，也不知道他们骨子里是觉得女人天生不如男人，轻视女性的能力，还是只是单纯舍不得让女儿吃苦，实在令人费解。
　　独孤默现在理解了，她与这世间女子最大的区别原来在这里：“所以你拼命练功想办法在军中建立威望，离开幽州创办了无为商行，甚至在面对婚姻的时候也迟迟不肯点头，其实只是想一切都握在自己手中，不被别人掌握你的命运？”
　　姜不语笑嘻嘻在他面上偷香了一记：“知我者，侍郎大人也！”她拖起独孤默：“天色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
　　两人关于婚姻的谈话到此为至，独孤默在睡去之时，脑中还回想着她在金殿之上向阿古拉提亲的一幕，当时或许是为着反将一军，换一种方式拒绝阿古拉，然而又何尝不是向他提了个醒，掌着幽州军的定北侯姜不语，从来都是幽州城外奔跑的野马，无论是感情还是婚姻，都不能捆绑住她。
　　次日开始，姜不语便陪着阿古拉继续在京中四处转悠，从国子监到京中各种工坊医馆店铺，草原上的汗王好似进城的乡下人，眼睛都不够看了，每见到新奇的东西都要仔细问东问西。
　　与此同时，独孤阁老再次向皇帝提起改革，从军事、政治、经济等方面进行整顿，强化中央集权，整顿吏治，充实国库，推动经济发展。
　　独孤阁老认为，致理之遣，莫急于安民生；安民之要，惟在核吏治，而核吏治又是安民治国的前提。
　　江南吏治腐败导致路霆只手遮天，官员无视国家法纪贪渎成风。
　　皇帝经此一事，终不愿再姑息，遂同意了他的奏请。
　　阿古拉在大渊京都参观了一圈之后，向皇帝提出，想要派一批学子前往大渊来学习文化，还想派一批工匠前来大渊学□□大方提出：“何必如此麻烦，既有两县主和亲，待和亲之时朕再陪送一批工匠前往草原。”
　　想要读书的学子欢迎，正好可以培养一批亲大渊派，将来回北狄出仕，也有利于两国和平。至于工匠，只要不是想要制作兵器的匠人，民间匠人都可以随便挑。
　　阿古拉大喜，遂向皇帝提交了两名县主和亲的人选，一位是他的前岳丈左贤王，另外一位是现任右贤王，两位的年纪都不轻了，当然家中妻室都不少。阿古拉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一句话，化解了两位贤王与县主之间的年龄差距：“年纪大的会疼人。”
　　姜不语差点喷笑，很想把史衍与田镜明揪过来让他们开开眼，自从两人在朝堂上消失之后，其余四皇子党都缩成了鹌鹑，冷清不少，连个斗嘴的人都没了，导致她上朝之时都开始打瞌睡了。
　　皇帝对两女嫁给谁并不在意，反正不是自己的女儿，也轮不到他心疼，不甚在意道：“可汗看着办吧，三日之后朕亲自送嫁。”
　　由姜侯作陪，阿古拉亲自去向老可汗与二王子辞行，他还颇为伤感：“儿去之后，万望父汗保重！”
　　老可汗听说他不带自己回去，还假惺惺来辞行，额角突突直跳，只觉喘气都困难，再也不想扮演父慈子孝，扬起手中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姜不语愕然：“怎么还打人呢？”催促阿古拉：“赶紧走，再待下去可不得了，说不得要杀人了！”
　　老可汗与二王子倒是想啊，可他俩如今的身体都包裹在厚厚的肥油之中，想要当场杀了阿古拉，难如登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大渊姜侯催走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还有，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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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一章
　　史新月与田美玉自被册封为县主之日, 两家便炸了锅，偏偏从当日开始，田镜明与史衍都被留宿宫中, 连家都不能回, 宫中更向两家府邸各派出四名嬷嬷教导县主礼仪, 以示对和亲的重视。
　　田夫人与史夫人派人四处打探消息的时候，史新月与田美玉被关在家中学习。两人都是从小被家中娇惯, 礼仪稀松平常，拿宫中的礼仪标准来要求，算得上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连吃饭都不过关, 令四位嬷嬷轮班教导, 头疼异常。
　　令田家与史家惊讶的是，派往各家探听消息的下人都无功而返, 往日交好的人家都纷纷推脱, 含糊其词, 总不告诉他们宫中之事。
　　不过既然两家的女儿都被封为县主，自然是得了皇帝青眼的, 就算女儿远嫁和亲，骨肉分离令人痛苦，可家主也没道理被扣压宫中, 唯有一种解释，北狄可汗入京, 宫中事务繁忙, 两人受皇帝重用, 公务繁忙无暇回家, 以前也有连月忙的不着家之时。
　　田夫人抹着眼泪恨恨骂道：“平日嘴上说着多疼玉儿，临了却拿我的玉儿为自己的官途铺路，这个没心肝的，竟连来瞧一眼我玉儿都不肯……”哭的两眼通红，恨不得杀进宫去找田镜明问个清楚。
　　史老夫人在家中拄着拐杖大骂儿子不孝：“他这是瞧着我这老不死的闭不了眼，非要把月儿嫁去苦寒之地，好让我早点咽了这口气啊？”
　　地下跪了一屋子，其余几个儿子皆靠着长兄过活，而史衍官运亨通，乃是史家一门的顶梁柱。
　　三儿媳妇悄悄扫了一眼长嫂，发现尚书夫人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平日在大嫂处受的气便平了不少，悄悄捅下跪在旁边的丈夫，小声嘀咕：“大哥别是把女儿送去和亲，怕母亲生气，不敢回家了吧？”
　　丈夫瞪了她一眼：“别胡说八道！”
　　无论田史两位夫人有多不舍，皇命难违，都不得不打起精神为女儿准备嫁妆，尤其考虑到北狄路途遥远，陪嫁家具不便，皆换成药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瓷器茶叶以及各种日常之物，每每想到女儿一辈子回不来，便觉心如刀绞，恨不得把全家都陪嫁过去。
　　其中一位御史家的夫人与史夫人平日相交莫逆，在和亲的前两日，两女及陪嫁被接入宫中之后，悄悄上门安慰史夫人，这才告之她真相：“听我家老爷说，北狄小可汗向姜侯提亲，田大人与你家大人都很赞同把姜侯嫁去草原，谁知姜侯反将一军，提起将你家与田大人家的女儿送去和亲……陛下竟然同意了，当场便封了县主。”
　　史夫人只觉得手脚发寒，差点晕倒：“你是说……原本我家月儿不必去和亲的？”
　　御史夫人也有几分为难，但两人平日处的俨然亲姐妹一般，这事早晚会在京中传开，她也不好藏着掖着，握起史夫人冰凉的手安慰她：“我也是听我家老爷回来转述，他还说姜侯此人能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之上，比一般的男儿还要狠辣，轻易招惹不得，被她咬一口能致命。也是你家老爷不知她的脾性，这才……”
　　她还道：“你家老爷如今使不上力，可姜侯与北狄小可汗情份非同寻常，听说这些日子都是姜侯陪着小可汗四处转悠，两人说说笑笑，看见的人可不少。你家月儿要嫁去北狄，你要不要想想办法？”
　　得罪了姜侯，史新月从小娇惯胸无城府，若是姓姜的略微多几句嘴，她女儿在北狄岂有好日子过？
　　史夫人摇摇欲坠，紧握着她的手犹如抓住一块浮木：“那我现在怎么办？”她很快打起精神，吩咐丫环开库房：“去，备一份厚礼。”
　　送走了御史夫人，便派人去给田夫人送信。
　　这天傍晚，姜不语刚刚与阿古拉分手，骑着马唱着小曲带着一众护卫到家，便看见三辆马车，她还颇为奇怪，问黎英：“难道是谁家小娘子来探望我？”想想自己女儿身对外公布之后，连左拥右抱美人的快乐都没有了，又否定了这一想法。
　　黎英犹豫再三：“会不会是来找主子麻烦的？”
　　男人败下阵来之后，派妻子上阵，肉搏肯定是输的，但用舆论攻势也说不定呢。
　　姜不语皱起眉头：“要不我找个地方躲躲？”她与男人厮杀起来文斗武斗都不怕，最招架不住的还是女人流眼泪，到底还有个怜香惜玉的老毛病。
　　黎英哭笑不得，主仆停住马头，没想到当先一辆马车上探出张略有几分熟悉的笑脸，高兴唤道：“姜姐姐回来啦？”
　　姜不语：“……”这称呼听着真新鲜。
　　她细一瞧，一颗心顿时落到了实处，原来是侍郎大人的亲妹独孤晴，数年前两人见过面，当时她还是个小丫头。
　　“你怎么过来了？”姜侯驱马近前，对上小丫头仰慕的眼神，放下一颗心，只要不是寻仇的便好：“后面也是你们一起的？”这小丫头莫不是纠集了一帮姐妹来闹她？
　　独孤晴扭头往后面瞧了一眼，也是困惑不解：“后面的不知道是谁家马车，我与母亲过来探望麟哥儿。”她大大方方掀起车帘，露出里面独孤夫人一张忐忑的面孔。
　　独孤夫人自从知道了姜侯在婚姻上的态度，原本笃定孩子都生了，她与自家长子定然会成亲，谁知斜刺里杀出来个小可汗，她才知道原来只要能入赘定北侯府，不管是她儿子还是小可汗，姜侯根本不在意。
　　这才有点慌了神。
　　诚然姜侯这样的儿媳妇，独孤家后院也盛不下，姜侯招赘不要紧，但以她的强势，大孙子必然是留不住了，说不得还会给孙子招个新爹，到时候麟哥儿继承了定北侯府，一家子快快活活过日子，只怕连她这个亲祖母都不会再认了。
　　想到此处，她便觉得心里难受，思虑再三，终于悄悄派人打听姜侯行踪，决定先上门探个虚实，再做计较。
　　姜不语下马，独孤晴也扶着独孤夫人下了马车，她抱着行礼，纯然一副男儿作派，就算是对外公布了女儿身，她也依旧是一身男儿骑马装，头顶束冠不做女子打扮，客客气气道：“阁老夫人请——”哪有视她如未来婆婆的意思，分明只当她是朝中同僚的妻室。
　　独孤夫人心下一凉，面上还得强撑着笑意：“姜侯请——”
　　一行三人正要入内，忽听得身后马车内有人急呼：“姜侯留步！”紧跟着两辆马车里的人跟约好了似的，纷纷掀起车帘，却是两名陌生的中年妇人。
　　姜不语很是茫然——她从来只招惹青春年少的小娘子，几时认识贵妇人了。
　　两名妇人下车的瞬间，独孤夫人小声在她耳边解惑：“打头的是史尚书夫人，后面那位是田尚书夫人。”
　　独孤阁老与这两位政见不合，两家在京中来往不多，不过平日在各家宴席之上打个照面的交情。
　　两位夫人近前来，也顾不得独孤夫人异样的眼神，面直挺挺跪在了姜不语面前，求求向她叩头：“求姜侯救小女一命！”她们倒聪明，并未提姜侯打击报复之语，生怕惹恼了这位，自己的女儿落不到好下场。
　　姜不语朝后退了两步，有些为难：“两位夫人没头没脑的，本侯不明白是何意。”
　　独孤夫人无意之中撞上，难得见到两位平日趾高气昂的当家夫人跪在姜不语脚下叩头，内心莫名复杂——近两三年之内，四皇子颇有气象，田史两位大人又是四皇子一党，隐隐以潜邸之臣自居，两位夫人的身份地位水涨船高，也不大把京里一众夫人放在眼里。
　　独孤家是跌至谷低又爬上来的，她忆起当年最为艰难之时，姜侯悄悄带着长子回京的情谊，总觉得田史两位夫人在姜侯府门前一跪，若是被有人心人瞧见，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呢。
　　听说姜侯自小失母，自己摸爬滚打走到今日，在外能独当一面，但于后宅内院妇人的手段估计了解不多，面对田史两位夫人的举动已有几分不满，面上却很是客气，连忙上前来扶：“两位夫人这是做什么？有事进府再说。”向身边的丫环婆子使个眼色，几人上前来强硬扶起田史两位夫人，一起进了姜府。
　　姜不语摸摸下巴，紧跟着几人一起进府，身边还缀着个尾巴独孤晴，她双目放光，偷偷瞧了姜不语好几眼，炽热的目光比侍郎大人见到她还要热乎。
　　姜侯：“……”
　　什么情况？
　　一行人进入正厅，田史两位夫人还要再跪，被姜不语阻止了：“两位夫人有话快说，姜某武人出身，不喜欢拐弯抹角。”
　　田夫人向来以史夫人为尊，眼神扫向她，请她先说。
　　史夫人面对一侧坐着的独孤夫人，颇有几分难以开口，没想到姜侯已经略有不耐烦：“夫人若是难以开口，不如请回！”她对田史两位大人印象太差，以致于对他两家夫人也没什么耐心。
　　作者有话说：
　　今晚再写一章，大约两点左右更上来，就清了前帐哈。
　　继续去写了。感谢在2021-11-12 20:59:10~2021-11-12 23:3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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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二章
　　独孤夫人生怕姜侯在田史两位夫人手里吃亏, 假装瞧不见史夫人的踌躇之色，讶异道：“我听说两位小姐已经被陛下封为县主，夫人却说让姜侯救你们家女儿一命, 何出此言？”
　　史夫人怀疑独孤夫人是故意来瞧她家的笑话, 但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 拭泪解释：“姜侯有所不知，我家女儿自小娇惯, 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忽然要送去和亲，离家万里无人照看，这跟送她去死没什么两样！”她是个母亲, 对于小女儿疼爱入骨, 若是舍得拿女儿当丈夫官运的垫脚石, 早都送去四皇子府了，何至于由着女儿的性子拖到和亲的地步。
　　田夫人也是一把年纪才生的田美玉, 与史夫人的心情别无二致, 也跟着拭起泪来：“我家玉儿也被惯的不成样子, 便是嫁在京城我都担心她处不好夫家的关系，这才一直拖着未曾订亲, 谁知却要和亲，听说姜侯与北狄小可汗关系不错，我们俩人想着女儿嫁去草原是皇命, 可作为母亲却深知自家女儿的性情，只求姜侯与小可汗说几句好话, 能让我们两家的孩子在北狄生活的容易些！”
　　她说着话的同时, 两人身边跟着的婆子极为有眼色的递了两张礼单上去, 姜不语草草扫了两眼, 从两份礼单的长度上对田史两家千金的受宠有了一定程度的认识。
　　“此事简单，待我明日与小可汗讲讲，两位夫人不必担心。”
　　史田两位夫人没想到姜侯如此好说话，听说前些日子他们两家的大人在朝堂上可没少为难姜侯，虽然最后都被化解，但也难说已经结了私仇，求人太过容易，让两人都有几分不大相信。
　　姜不语从二人神色间都能猜出她们心中如何作想，试探道：“两位若是不信姜某，不如把礼单带回去？”
　　史夫人：“……不不，不用了。”
　　田夫人：“……”
　　两人离开之后，独孤夫人奇道：“听我家老爷说，田尚书跟史尚书可没少在朝中为难你，姜侯何以还要答应他们家夫人的请求？”
　　姜不语递了礼单过去，笑道：“因为我贪财啊。”
　　独孤夫人心道：真正贪财的人在江南也不至于杀的血流成河，比起田史二位的厚礼，恐怕与路霆同流合污获利更多吧。
　　独孤晴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近距离相处不必再顾忌男女大防，还特意坐到了她身边去，笑容甜甜不住灌迷汤，问东问西，对她的一切都好奇不已，甚至还挖她小时候练功的趣事。
　　姜不语：“……”
　　独孤家兄妹最近一起犯病了吗？怎的都喜欢追问她幼时之事。
　　她对小丫头仰慕的目光很是不解，但当着独孤夫人的面又不好问，只得吩咐黎英：“去把麟哥儿抱过来，今日不必再给麟哥儿上课了，让柏先生自行去忙就好。”
　　有了儿子做挡箭牌，姜不语跟独孤夫人及独孤晴相处起来就愉快多了。小肉团子就好比是三人之间的润滑剂，大家都不必绞尽脑汁的寒喧，只要盯着他玩就够开心了，更何况他还有许多惊人之语，逗的三个大人不时笑出声，厅堂之内倒也一片和乐。
　　独孤默下衙归来，见到姜府厅里坐着的母亲跟妹妹，还很奇怪：“母亲怎的过来了？”难道是老父亲帮忙了？
　　独孤夫人实则与姜侯也没说上几句话，只送了礼，上门拜访以示友好之意，还邀请她：“若是姜侯得空，不妨去家中作客。我家中新招的厨子做菜不错。”
　　谁知姜侯还未应邀，儿子就回来了。
　　她眼睁睁看着麟哥儿扑上去抱住了儿子的双腿，独孤默极为自然的抱起大孙子，姜侯似乎习以为常，三人之间气氛融洽自然，便起身告辞：“过来瞧瞧麟哥儿，你父亲估摸也下值了，我也该回去了。”
　　两人抱着孩子送独孤母女出门，结果到大门口之后，独孤晴突发奇想，缠着姜不语问道：“姜姐姐，我能留下来玩两天吗？”
　　独孤默啼笑皆非：“你留下做什么？”
　　独孤晴抱着姜不语的胳膊不肯放，独孤夫人瞪着她：“哪有你这样的？”
　　姜不语向来对美人没什么抵抗力，对上这样漂亮大胆的小丫头，态度很宽容：“想住就住两天吧。”
　　独孤夫人离开之后，独孤默跟在两人身后回转，见妹妹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攀在姜不语身上，只觉得碍眼，总觉得姜侯怜香惜玉的老毛病又犯了，快走两步把麟哥儿递给独孤晴：“抱好。”
　　独孤晴傻愣愣抱住了大侄子，眼睁睁看着向来寡言冷情的长兄拖着姜侯走的飞快，很快便消失在自己眼前，都觉得他被人调包了——这是她家长兄？
　　她撇撇嘴，暗中觉得长兄有毛病，也不知道姜侯瞧中了他那一点。
　　有位优秀的长兄，让她出门作客之时都面上有光，可若以挑夫婿的眼光来说，她却觉得长兄有很多不足之处。
　　京中不少高门闺秀都旁敲侧击跟她打听过长兄的事情，但独孤晴怀疑她们都是被长兄皮相吸引，并不知道她家长兄私底下的性子，面对年轻小娘子们仰慕的目光话少又木讷，既不风趣又不体贴，更不会逗小娘子开心，搞不好娶个媳妇回来他能抱着书读到半夜，或者在衙署连住半个月都不知道回家，要这样的丈夫难道不觉闷得慌？
　　她若嫁人，挑的丈夫定然要风趣体贴，能逗她开心陪伴她，两人日日厮守在一起，开开心心过日子。
　　独孤默拖着姜不语回去，结果被递上来的两份礼单给惊到了：“母亲去哪发财了，居然送这么厚的礼过来？”
　　独孤父子俩当官都走的清廉的路子，被抄过一回之后，家底子本来就不厚，还要为他们兄妹三人的嫁娶做准备，独孤默对自家情况还是知道的。
　　姜不语笑道：“这两份是田夫人与史夫人送来的礼，托我跟阿古拉求情，照顾他们家女儿。”
　　独孤默：“她们怎么想的？难道就不怕你从中作梗，让人更为难她们家女儿？外面谁人不知这两位尚书大人可是瞧你不顺眼，当初陛下封侯他们下死劲阻止的。”
　　“大约是病急乱投医吧。”姜不语叹道：“她们都要自身难保了，还四处打探求情，为女儿铺路，难为她们一片慈爱之心。”
　　田史两人被拘，知道的人不多，但独孤阁老知道，中间有人在枕边传吹风，她自然也知道了。
　　次日姜不语入宫去见皇帝，递上两份礼单，皇帝奇道：“姜卿这是何意？”
　　姜不语解释了礼单的缘由，皇帝草草扫了一眼：“田史两人的家底子应该很厚吧，听宫人说两家女儿的嫁妆也很厚。”他应该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张口便道：“过得两日等送走了北狄小可汗，姜卿不妨上田史两家走一遭。”
　　“走一遭？”姜不语没明白。
　　皇帝轻叩礼单：“两家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份厚礼，想来这些年也没少收下面官员的孝敬，尤其史衍掌着吏部，江南选官都要经他之手，路霆应该也没少送礼。”
　　想想就觉得愤怒，他一个皇帝被户部尚书追着哭穷，国库捉襟见肘，结果下面臣子花天酒地奢靡无度，他们做臣子的不思为君分忧，却只管自己享受，比他这个皇帝还要舒服，就更气了：“听说姜卿在江南抄家颇有心得，连曹远府上老母亲的私藏都搜罗了出来，在石阳镇搜水匪家中之时，掘地三尺把好好一座五进的大宅子都挖成了废墟？”
　　姜不语尴尬不已：“这是哪个耳报神告诉陛下的？”
　　皇帝想起邓嵘讲起姜不语在江南抄家之时的各种本领，听说水匪刘有道还被姜不语起了个外号叫“地鼠刘”，以喻他们家藏财物的方式极为特别，当时还被逗的大笑出声：“姜侯倒是个促狭性子。”
　　国库丰裕君臣都有心情说笑，邓老大人对抄家小能手姜侯由衷的喜爱，末了还要赞一句：“往后陛下若还有抄家之事，交给姜侯最为放心，所有东西皆登记造册，江南多少官员府邸的东西都从她手底下过去，她连一文铜板都不曾拿。”
　　皇帝道：“过两日姜卿便去抄了田史二府。到时候会有明旨降下。”
　　姜不语：“微臣遵旨。”要告退之时，皇帝递上礼单：“既然是田史两家有所求，你便收下吧。”
　　她拿着礼单退到门口之时，皇帝忽叮嘱了一句：“姜卿，京中不比石羊镇，朕不富裕，你抄家之时可别把宅子给拆了啊。”
　　姜不语表情一僵，尴尬应道：“微臣记住了。”她退出来之时，听到身后皇帝的笑声，暗中憋了一口气，在脑子里将江南之行的同僚们都过了一遍，很想把拿她在皇帝面前开涮的家伙揪出来揍一顿。
　　也不知道谁人拿她在江南抄家的事情当作谈资取乐，让皇帝陛下瞧着她的目光都充满了兴味。
　　姜不语：本侯在陛下面前好好一个正经人的形象就这么被毁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别靠近姜侯，会变得缺德！
　　连阿古拉、独孤夫人跟皇帝这样的正经人都逃不开。
　　*************
　　前帐已清哈，天亮又是新的一天。
　　晚安，明天见。

 第二百四十三章
　　北狄君臣带着两位和亲的县主离京之时, 宫中帝后带着群臣及其母送嫁，独独缺了两位县主的亲生父亲。
　　田美玉与史新月含泪拜别帝后，遥遥与含泪的母亲对视, 被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身后是长长的陪嫁队伍, 而田史两位夫人为自己女儿准备的嫁妆也在其中，另有宫中陪嫁的宫人及工匠若干, 浩浩荡荡出发。
　　六皇子与姜侯奉皇命送北狄小可汗出城，独孤默混在姜侯与六皇子亲卫之列，远远缀着。
　　临别之时，阿古拉依依不舍：“本汗最遗憾的便是此次未能带姜侯回王庭。”
　　姜不语笑言：“要不……可汗留下来？”
　　阿古拉笑得无奈, 目光还似有若无瞟向远处的独孤默：“我留下来恐怕有些人会不称心。”还是很遗憾：“其实我曾经无数次想过, 有一天能与你在草原上并肩而行, 朝升暮落都在一起，也只能是空想一场了。”
　　“幸好是空想。”姜不语替他着想, 实话实说：“否则你手下的人恐怕要全跳起来反对了。”
　　她也是近来陪着阿古拉在京城转悠时才发现, 北狄一众使臣对她的态度十分微妙, 当她试图向几名使臣表达友善之时，几人表情僵硬满是戒备, 好像面对着一个随时会暴起杀人的疯子，随时随地准备逃命。
　　阿古拉对手下人的心思也有所察觉，实在是他们的恐惧太过明显：“让姜侯见笑了。”
　　六皇子为着独孤默的心情着想, 颇为体贴的催促：“天色不早了，可汗不如早点动身, 晚上还能在下一个城镇落脚。”
　　阿古拉正要纵马离开, 姜不语忽想起一事：“等等——”直让阿古拉惊喜不已：“姜侯想通了, 要跟本汗前往王庭？”
　　李恪：“……”
　　远处的独孤默勒紧马缰, 只差双腿猛夹马腹便要冲过来。
　　姜不语向来随意，并未察觉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想起一件事情，差点忘了。我受田史两位夫人嘱托，请可汗在王庭多照顾照顾两位县主，毕竟是为着两国邦交不远万里前去和亲，还是希望她们能在异国他乡婚姻顺遂。”
　　阿古拉在宫中求亲之时，亲眼目睹田镜明与史衍对姜不语的围剿，这才有了两女和亲之事，顿时大为不解：“她们的父亲对你态度很糟糕，你确定让本汗照看他们的女儿？”
　　姜不语大义凛然：“可汗这话说的，本侯一向公私分明，岂能因私而废公？再说两位县主前往草原和亲，为国奉献的情怀令人感动，我不过请可汗照顾一二，可汗难道不愿？”
　　阿古拉佩服不已：“姜侯心胸宽广，竟是本汗狭隘了。”
　　待得北狄一行人远去，李恪奇道:“你为田史两家女儿说情，当真是不计较两人在朝堂之上逼你和亲之事？”
　　他毕竟在幽州生活数年，只因当初对姜侯态度太差，被她忽悠隐瞒身份进幽州大营，落在军中那帮兵痞手里吃了不少苦头，折腾出一身淤青，领教过后才知姜不语脾气一向不大好，他才不相信轮到田镜明与史衍两家，她睚眦必报的性格就会突然转变。
　　姜不语满目遣责：“六殿下这是什么话？两位县主为国家和平而远嫁，我说几句话怎么了？难道本侯便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
　　“你是啊！”李恪毫不犹豫点头，戳破了她的真面目，并且怀疑北狄小可汗与她每次都在战场上相逢，并未与之深入接触，被她给骗了才来求情，也真是可怜。
　　姜不语脸皮奇厚，笑道：“殿下神机妙算，前日田史家的夫人送了重礼过府，苦苦哀求我为两位县主打点，我可是很讲诚信的，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李恪大笑：“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好心。”
　　姜侯：“我还不是好人？若是我拿钱不办事，那才不叫好人。”
　　李恪：“……”竟无法反驳。
　　他百思不得其解：“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把阿默骗到手的？”
　　李恪与独孤默相识多年，深知他在前往幽州之前于男女□□之上并未开窍，去了一趟幽州便被这浪荡子给骗到了手。他在幽州军中数年，可听过不少姜侯的风流往事，甚至在她离开数年都有秦楼楚馆的姑娘念念不忘，盼着她早日回去。
　　两人情路相逢，一个是风月场中的老手，另外一个天真如同初生小儿，交起手来独孤默必输无疑，说不定被卖了还要帮她数钱。
　　姜不语很是警惕：“这个不能告诉你，免得殿下从中使坏，挑拨我跟阿默的关系。”她拨转马头便要回城，李恪扬声道：“姜侯留步，多年未见咱们再聊聊？”
　　他刚回京之时，独孤默还喝醉了向他诉苦，作为至交好友，他觉得有必要与姜侯谈谈。
　　谁知姜侯公务繁忙，无暇顾忌私情：“微臣还要忙着回城去抄家，改日吧。”
　　“抄谁家？”那日邓老大人与皇帝闲聊之时，李恪恰巧陪侍在侧，有幸聆听了姜侯在江南抄家的趣事，一听她还要在京城动手，当下一夹马腹便跟了上来。
　　“田镜明不知家资如何，史衍在吏部任职多年，一应选官都要从他手中过，想来油水颇丰，殿下估摸下能抄多少出来？”
　　李恪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前脚收了人家重礼，后脚就跑去抄他们家，是不是有些……不大厚道啊？”
　　姜侯振振有词：“我早都跟殿下说了，微臣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收礼是为了让可汗照顾下两位县主，受人所托自然要办到，但是抄家是奉了圣命，这是两码事，不可混为一谈。”
　　李恪与她亦师亦友，说话不必跟别的朝臣般拘束，谴责她：“你也太狠了，居然能拉得下脸来。”追上来巴巴道：“不过我还没见过抄家，要不……带本王去凑个热闹？”
　　姜不语：“……你不会是在京里有点闷吧？”
　　李恪被她一眼看穿，大方承认：“说实话，当年被父皇送去幽州磨练，我去的时候其实并不太情愿，但是一去数年，习惯了军中的直来直去，不高兴了拳头定输赢，再回京里来竟有些不大适应了。”
　　他满目怀念：“父皇是不肯放我回幽州去了，可是我一直觉得幽州天高地阔，军中将士们豪迈爽朗，都是血性汉子，不屑于行阴诡之事，只要真心接纳你，日子是真的开怀。”
　　一起走马打猎，校场里滚的汗一身泥一身，他不是京中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唯一的职责便是守住北境边防，至于京中争权夺利之事，这些年早都从他生活之中彻底消失了。
　　李恪甚至已经做好了长驻北境的打算，并且考虑向皇帝讨要幽州作为他的封地，没想到却被突然召回京中。
　　姜不语是幽州军主帅，两人本就有不少共同话题，当初他对掌军一事全然不熟的情况下，还是姜不语手把手教的他，四年的时间，他更是攒了一肚子经验，很想与她交流一番。
　　“算了，瞧在殿下闷得慌的份儿上，微臣就带你去玩玩，你可不能以皇子身份过去，不如扮作一名小兵？或者微臣的亲卫？”
　　“一言为定。”
　　独孤默恰巧听到二人对话，无奈提醒：“还是请示一下陛下。”他还要许多公事要忙，不能陪他二人胡闹，三人在宫门口分开。
　　姜不语入宫领了抄家的圣旨，委婉向皇帝表示了六皇子想要去凑热闹之事，李恪也意有所指：“儿臣离京太久，于京中之事不大熟悉，姜侯办差很有一套，儿臣跟着去学学。”
　　皇帝如今膝下成年的皇子之中也就六皇子最为出色，且他心性忠直从无算计笼络结党营私之事，比起被幽禁起来的四皇子李慎要让他放心不少，在皇子之中算是难得，于是挥挥手：“随你们。”这便是允准了。
　　此次跟着姜不语抄家的并非禁卫军，而是上次一起共事的老熟人顾勇将军与龙虎营的兄弟，见到姜侯皆向她道喜，并不在意她的性别，依旧唯她之命是从。
　　姜不语跟顾勇借了一套普通士兵的盔甲给李恪，六皇子乔装打扮跟在姜不语身后冲进了田宅。
　　田夫人正躺在床上歇息。
　　女儿远嫁，做母亲的却只能远远看着，不能亲自为她梳妆，两人隔着送嫁的人群遥遥对视，从宫里回来之后她便全身瘫软，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躺在床上半天爬不起来，正暗暗伤怀，小丫环白着一张脸冲了进来：“夫人不好了，姜侯带兵把咱们府里围起来了！”
　　田夫人迟疑不定：“胡说！县主前脚出城，姜侯后脚带兵包围了府里，她疯了不成？”
　　小丫环几时见过这种阵仗，几乎吓的快要哭出来了：“夫人，是真的!您快去前厅看看吧。”
　　田夫人起身略微收拾一番便赶往前厅，才进了正院，但见院内站着一排身着甲胄的士兵，她踏进正厅，厅内两人正背着手对堂上田镜明亲手所书的牌匾指指点点。
　　“字倒是有些风骨，可惜人不咋样。”姜不语啧啧叹：“左摇右摆是个大大的墙头草。”
　　顾勇一介武人对书法全然不懂，更不知姜侯读书之时也是学渣，也就装模作样骗骗他而已，还随声附和：“姜侯所言极是。”
　　李恪侍立在厅内一侧，对姜侯的书法审美不能苟同，嘴角暗抽，极想跟状元郎说说——能把你家姜侯的书法审美好生培养一番再放出来见人吗？
　　作者有话说：
　　今晚不熬夜写啦，明天再写，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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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四章
　　姜侯显然在自己的书法审美领域并没什么自谦的美德, 被田夫人当场撞破，也并无半点尴尬。
　　田镜明人虽不咋样，但一笔字却在京中颇有声名, 龙飞凤舞一堂华彩, 喜欢的人赞他笔下有盛世繁华之景, 讨厌的人骂他的字里透着一股卖弄之意，类似于辞藻华丽的文章, 空有技法而无风骨。
　　姜侯赞他的字“有些风骨”可不就是指着和尚叫秃驴，当面骂人吗？
　　田夫人也出自读书人家，外界对丈夫的书法评论她也有所耳闻，而田镜明对自己的一笔字极为满意, 还特意挂在厅堂之上, 供家中来客欣赏, 没想到碰上姜侯这种混不吝的，半点眼色没有, 先不提她带兵上门, 便是对丈夫书法的侮辱田夫人也不能忍受。
　　“姜侯既不喜拙夫的字, 还要站在我家中指指点点，可是欺我田家无人？”女儿已经出城, 此去遥遥万里，田夫人数日不见丈夫，内外交困, 还得撑起当家主母的体面，一肚子委屈无处诉, 姜侯一句话便引燃了她多日积压的负面情绪。
　　学渣姜侯也很冤：“我难道不是在夸田大人的字不错？”
　　武夫顾勇小声提醒：“……还评价了田大人为人。”不过他觉得姜侯说的也是事实, 姓田的确是墙头草。
　　李恪感受到了田夫人鸡同鸭讲的无奈, 差点笑抽过去, 不过他还未曾忘记自己的职责，极力把笑走位的五官拉回来，想要做个尽职尽责的小兵。
　　姜侯脸皮奇厚，心理素质强悍的让李恪叹为观止，更别指望她认错，相反她还有一套自己的歪理：“田夫人别恼，墙头草还有种说法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虽不赞同田大人行事，但对他的书法还是很欣赏的。”
　　田镜明平生最恨旁人跟他讲风骨，无论是字体还是为人，他都缺少一种坚定不移的力量，连带着田夫人也被丈夫行事影响，但凡别人讲风骨她总要疑心对方在嘲笑他们夫妇，偏姜侯还当面指着鼻子骂，她虽不知姜侯来意，还是冷冷下了逐客令：“老爷不在家，姜侯若是有事，麻烦改日再来！”
　　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小女儿的和亲等同于剜了她的心肝，心痛又疲惫，远比清醒时要迟钝，只当姜侯闲来无事上门消遣，她又是实权军侯，亲卫不少，却已无心接待，更想赶快回到床上去，躲进被窝偷偷放纵她的软弱。
　　“那可不成！”姜侯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她也无意体谅田夫人的心情，板起脸来公事公办：“田大人已经被押入天牢，本侯奉皇命前来抄家，还请田夫人配合！”
　　田夫人面色苍摇摇欲坠：“我家老爷——”还是身边跟着的贴身丫环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最疼爱的女儿和亲，丈夫被打入天牢，马上就面临着家破人亡，使得她迸发出巨大的力气，扑过去紧紧抓住了姜侯的手腕，神情近乎狰狞：“你说什么？抄家？为何要抄家？”
　　姜侯向着宫城方向拱手道：“本侯奉陛下旨意前来办差，至于为何要抄家，那本侯就不得而知了。田夫人若是好奇，不如进宫去问问陛下？”
　　田夫人绝望的朝后跌坐了下去，大半生的教养已经困住了她，使得她没办法嚎啕大哭，撒泼打滚以发泄内心的悲苦与愤怒，只能满面泪水的质问：“为何要抄家？为何……”
　　——皇家前脚遣了她女儿远往异国他乡和亲，后脚便要抄了新封县主的娘家，难道就不怕其余臣子寒心？
　　姜侯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她挥手让人把田夫人拖下去，府中所有男丁女眷分管两处，奴仆集中在一处院落等侯发卖，紧跟着便开始清点田家财物。
　　田镜明喜欢书法，家中钱财不少，但字画更多，收藏颇丰。李恪生怕姜侯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正准备看她笑话，却发现姜侯自己学识不咋样，但对她不太懂的字还是保持着敬畏之心，吩咐顾将军带兵搜的时候手脚轻点，还向他请教：“六殿下不如帮我掌掌眼，看看田大人这些收藏价值几金？”
　　李恪被她这么庸俗又简单粗暴的字画评判方式给惊到了：“姜侯衡量字画的标准便是……价值几金？”
　　姜侯不吝于在李恪面前展现她的无知：“不然呢？就算是传世之作，在文人墨客手中价值千金，可在我这里想的却是能换几车粮食，可供多少人食用。”
　　李恪脸色古怪：“姜侯这么不学无术，难道阿默就不曾嫌弃你？”
　　他犹记以前同独孤默谈起将来的妻室，阿默的理想的伴侣便是读书明理的大家闺秀，能够红袖添香知情解意，怎么看都与姜侯差着十万八千里。
　　姜不语丝毫不以自己的学识差而羞愧，甚至很是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我也不曾嫌弃阿默文弱啊。”
　　大家半斤八两，有所长必有所短，何必互相伤害。
　　李恪：“……”
　　理直气壮的让他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姜侯竟还指使他：“殿下既然懂字画，不如帮忙分类整理一下。”还划出了她自己的标准：“就按价值千金、千两以上、百两、百两以下分类。”
　　六皇子三岁开蒙，多年苦读，也只有在幽州几年才一心向武，没想到却被姜侯指使来做这种事，他坚决不肯：“姜侯另请高明！”
　　姜不语怀疑的看着他：“你不会是怕自己看走眼吧？”
　　李恪：“……”在这一方面，他的确比不上独孤默。
　　不过六皇子是坚决不肯承认的，至少在学渣姜侯面前，他也算知识渊博了：“本王只是觉得按照你这种分法有辱斯文。”
　　姜不语大加嘲弄：“跟我一样承认自己在这一方面稍有欠缺也不是什么大事，殿下何必不懂装懂。”她招手唤来黎英：“去请侍郎大人过来，就说……就说本侯办差借调请来他帮忙。”
　　李恪怪叫：“你那叫稍有欠缺？”一个文盲也好意思跟他这种自小苦读的皇子比？
　　作者有话说：
　　六皇子与姜侯，一对互相嫌弃到死的君臣！
　　下章会肥一点，这章瘦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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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五章
　　刑部尚书田滨听到姜侯借调独孤默的消息, 还特意向他传授：“侍郎年纪也不小了，我家儿子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你若是有意于姜侯，借着办差的机会也多相处些时日, 也别拉不下脸子.部里的事情暂时不必管了。”还有一句话没好意思说出来, 在中意的女郎面前清高只能打光棍。
　　独孤默心道, 我家儿子也满地跑了，只不过姜侯不肯给我名份而已。
　　他苦于不能向外人道, 只得领受了田大人的好意：“下官尽力。”
　　田大人怀疑他只是在敷衍自己，或者多年要么一心扑在读书上，要么一心扑在公务上，对如何讨女郎欢心大约不得要领。更何况姜侯位高权重, 出身将门, 两人的爱好与学识都有着巨大的鸿沟, 再三叮嘱：“有些女郎喜欢读书人，送诗送书都行, 可姜侯……你可别送错了。”又突发奇想：“不如老夫去寻兵部唐大人, 听说他们兵器坊近来出了新式弩机, 改进之后比以前射程还远，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跟唐大人讨一把？”
　　他这样热情于解决部里大龄剩男独孤默的婚事, 侍郎大人也不好驳了田尚书的面子：“那就有劳大人了！”
　　田滨说干就干，转头就往兵部去寻唐志虎。
　　独孤默在田家大门口下马的时候，面上还带着残存的笑意, 他扬头扫了一眼田府大门上的匾额，心想很快这座府邸很快就要换新的主人了。
　　李恪见到独孤默进来, 恶人先告状：“阿默, 你知道姜侯请你过来做什么 ？”这个文盲！
　　他实在不能忍受姜侯的无知：“她想让你来分类整理字画, 不是按流派作者年代, 而是按价格！”他着重强调了姜不语划出的价格线，听起来如果时间允许，他说不定便要把不学无术的姜侯塞去哪个大儒门下受教，也好洗洗这个兵痞身上的毛病，张口闭口便是钱。
　　没想到迎接他的是更大的打击，独孤默竟然全盘接纳姜侯的意见，开始对着成卷的书画下手，召了一帮士兵过来打开画卷站成一排，空旷的前院拖出来四张大织毯按摆的地方编了号码，挨个细细看过去，边看边指着相应的织毯：“四号”或“二号”。
　　兵卒们跟牵线木偶似的听从他的指派，只负责打开展示卷起来放去他指定的织毯，效率倒不慢。
　　李恪跟在他身后转来转去，眼见着清雅的独孤默竟然听从姜不语的调派，都快成姜侯手底下的兵，凡事不懂思考无条件服从命令，不由小声问他：“是不是姜侯胁迫你了？你有把柄在她手里？”才对她言听计从？
　　独孤默被六皇子的猜测逗乐，但他没法告诉李恪，如果麟哥儿算把柄的话，那确实有个小人质在姜侯手里，不过那对他听从姜侯调派也是毫不相干的。
　　他扫了一眼正指挥着龙虎营的人从田家库房往外抬箱子的姜不语，从她惯熟的行为推测出她此时有多轻松，竟然还回头朝他的方向笑笑，只是笑容到一半便强行刹车，原来这笑意竟被李恪逮到了，他还回瞪了一眼，于是姜侯的笑意变了味，变成了挑衅的坏笑，好似在嘲笑李恪未曾说动独孤默。
　　姜不语转头继续清点抬出来的箱子，李恪大为不满：“阿默你怎么能跟姜侯在本王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独孤默忽然冒出一句：“殿下离京四年，此次回来也该娶正妃了吧？”
　　李恪一呆：“什么意思？”
　　独孤默把田滨大人对他的担心转送给了李恪：“殿下于男女□□还未开窍，等殿下娶妃再说吧。”
　　李恪：“……”
　　他这是被伴读取笑了？！
　　大家都是光棍，谁也不比谁领先一步，怎的独孤默就透着股过来人的优越感？
　　田家一场抄家，足以让李恪认识到，他从小到的伴读自从栽进了姜侯的无底深坑，早都背叛了他们的情义，甚至与姜侯还没成一家人，便已经凡事听从姜侯吩咐，比以夫为天的女子还要乖顺听话，他也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别的原因，反正心情算不得愉快。
　　不过独孤默后来在所有东西送进宫之前，往分类整理的字画箱子上贴字条的时候还是向他解释了原因：“殿下只想到田镜明收藏字画的艺术性，却忘了考虑这些字画收进国库之后该如何处理。前朝大家的孤品送进宫去留给陛下欣赏或者赏赐给臣子，可那些价格不高的放在国库最后不过留着虫蛀鼠咬，成一堆废纸，姜侯请我来分类整理，她多半会跟邓大人提议换成银子充实国库。”
　　姜不语常年在北境，虽然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但实则那些年她负担很重，常年想办法赚钱填饱姜氏庄子里养着的那帮伤残老兵，有些字画固然值得收藏传世，但于她来说还抵不上几十车的粮食来得实际。
　　李恪只觉得头盔不堪重负，压的他脖颈子打弯，连脑袋都垂了下来：“这么说还是我错了？”
　　独孤默笑着安慰他：“对错谈不上，只是殿下从来不曾操心过这些琐事，难免顾忌不到。”
　　李恪在幽州掌军，粮草军饷自有专人打点，况且赵躬倒台，谁人都知六皇子在幽州，饿着谁也不敢饿着皇帝的儿子。
　　这四年间朝廷不曾拖延幽州军的粮草军饷，而军中铲除了金守忠手下那批心腹蛀虫，留下来的都是忠直之辈，也再无克扣粮饷之事发生，北境连一场仗都不曾打过，他哪里知道姜不语曾经的艰难。
　　直忙乱了三日，才将田镜明家中所有财物清点完毕，女眷投入天牢，奴仆拉到人市上另行发卖，姜不语带着抄家清单入宫见皇帝陛下，还拉上了邓老大人一起过去，途中提起想要把田镜明的字画处理了，还催促邓老大人：“上次不是跟老大人提过吗？赶紧把铺子开起来吧。”
　　李恪：“……”还真让独孤默给说中了。
　　他再瞧不顺眼姜侯身上许多毛病，也知道她脑瓜活主意多，对于大渊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忠直纯臣，他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态度，觉得还是过于轻率了，多半是刚回京时被独孤默拉着诉苦，激起了他对姜侯的不满。
　　她也将独孤默折腾的过于可怜了。
　　李恪再欣赏她，感情上也有一定的倾向性，再加上姜不语的态度实在不够谦逊，他便想着治她一治，也省得独孤默跟她在一起吃苦头，谁知反倒是自己考虑的太过浅显。
　　他跟着姜侯一起入宫，这次倒是老实多了，本着学习的态度保持沉默。
　　皇帝接过厚厚的抄家名录细细看了一遍，发现他手下的臣子日子过的都比他要宽裕不少，他要修缮宫殿还得考虑再三，被邓嵘哭两回穷都只能放弃，依照田镜明的字画收藏来看，他应该很阔绰。
　　这使得皇帝陛下更加坚定了独孤阁老的提议，吏治的腐败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唯有整顿吏治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辛苦姜卿了。”皇帝转手便将抄家清单递给邓嵘：“入库就交给邓大人了。”
　　邓嵘接过厚厚的清单，道：“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皇帝道：“邓卿请讲。”
　　邓嵘道：“前些日子，姜侯向微臣提起一件事情，微臣回去之后反复思量，觉得很是可行。”他不愿占了姜不语的功劳，故而向皇帝表功：“姜侯上次提起，江南抄回来的古玩珍宝太占地方，放在国库里也是落灰，不如由朝廷暗中派人在外间开个奇珍古玩铺子，把这些东西都卖出去。田镜明收藏的字画也不少，除了传世孤品之外，其余皆可放出去换钱。”
　　他怕皇帝不同意，还补充道：“对外不说这是朝廷开的铺子，只当某个人的私产，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顿时笑起来：“姜侯这主意妙，朕允了。”还征询她的意见：“既是姜侯提议，不如由你来推荐个人选。”
　　姜不语对着李恪不怀好意的笑了一下：“微臣推荐六皇子殿下主理此事，由他与户部共同主理此事。”她给的理由还很充分：“殿下正好趁此机会了解一番市井民生之事。”
　　刚刚在田大人家不满于姜侯满脑子钱钱钱的李恪：“……”
　　这是报复！
　　姜不语这睚眦必报的家伙！
　　他不满于她满脑子钱，她转头就敢在皇帝面前推荐他去打理铺子，生怕他身上的铜臭味不够似的，非要逼着他去行商贾之事。
　　更没想到的是皇帝陛下，竟然很满意姜侯的提议：“既然如此，这铺子便挂在皇儿名下，由你与邓大人牵头主理此事。只是你不可因事小而懈怠，还是姜侯说的对，皇儿于市井民生之事了解不多，正好趁此机会多多走访。”
　　李恪：“……”
　　他只能暗暗磨牙，还不得不向姜不语致谢：“本王还要多谢姜侯举荐。”
　　可恨姜不语眼缝里都透着笑意：“殿下不必客气，若有不懂之处，自可来问微臣。微臣这四年也开了几间铺子糊口，有些事情或许比殿下要知道的多一些。”
　　皇帝欣慰道：“皇儿往后还是要跟姜侯多学学。”
　　李恪：“儿臣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写完就放上来，估计会晚一点。感谢在2021-11-15 12:00:11~2021-11-15 23:11: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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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田府被抄, 紧跟着便是史家。
　　史衍家中一门老小，还有位老太君，正为着孙女和亲而病倒了, 没想到却被姜侯带人杀上门去, 主心骨史衍已经进了天牢, 一家子都是没主意的，哭天抢地被关了起来。
　　李恪已经见识过一回抄家, 轮到史家依旧为抄家所震憾。
　　无他，一座府邸住的时间久了，翻腾起来总能发现主人的生活偏向性，田府字画收藏颇丰, 但史家金银财宝珍稀之物极多, 待得龙虎营的人砸开库房往外抬东西, 他都没想到平日道貌岸然的史大人家中富裕的令他这个皇子都相形见绌。
　　姜侯对此一点都不奇怪：“殿下岂不知吏部选官，所有人都要从史衍手里过一遍, 谁不想分去富庶安宁一些的地方, 都想来走吏部尚书的路子, 可不是为史衍广开财路？”
　　李恪当然不会觉得史衍白璧无瑕，但是他也从来不知道臣子私底下背着皇帝竟然胆大至此, 受贿成风，被抄家一点都不冤！
　　姜侯带兵挨个房间去查抄，连墙上悬挂的字画、屋子所有的摆件、女眷身上的首饰都不放过, 细心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李恪如今要操心朝廷开的珍宝古玩铺子，正是为铺子选货的重要时刻, 不过他对商贾之道并不熟悉, 在史宅内外院来回乱窜, 站在独孤默身边欣赏他鉴赏古玩字画, 已经能面不改色跟他讨论价值几金。
　　独孤默打趣道：“殿下不是还嫌弃姜侯的做法吗？怎的这会子倒不反对了？”
　　“本王反对有效吗？”李恪内心一面欣赏姜侯抄家时的老辣无情，对上贪官尤为解恨；一面又不忿于自己再次跌进姜侯的坑里，身为皇子，不得不操持商贾之事。
　　他发现向独孤默告状无效，姜侯太过光棍，寻常无人能够管束，就连四皇子找了老留王来压她一头，也没讨得了好，反而把自己给送回府去关禁闭，他也只能继续跟独孤默叨叨几句，以抒发自己内心的不满。
　　“你昨儿是没跟着去龙德殿，否则真应该看看姜侯的嘴脸，她竟然向父皇举荐我去开铺子！本王一介皇子，奉父皇之命去开铺子，像话吗？”
　　独孤默忍笑安慰：“姜侯也是好意，不想殿下将来被人哄骗了去。”
　　如今朝中局势渐趋明朗，皇太孙在东宫闭门读书，六皇子才从边疆回来，跟朝中众臣都不熟悉，似也无意笼络臣子，而从前在朝中苦心经营的李慎无缘皇位，将来的储君大约便是从皇太孙与六皇子两人之中选一位出来。
　　李恪：“我可谢谢她啊。”连小时候读书打他手掌心的皇子座师都没她讨厌，对他的身份全然不在乎，每次都精准的抓住他的短处，坑他从不手软。
　　真等筹备开起铺子，哪怕李恪对姜不语百般不顺眼，却也没少使唤她，从备货到贩卖，店内掌柜伙计的培训，店铺的装修布置，用他的话来说便是“请教姜侯”，实则花了半个月功夫，从早到晚追着姜不语干活。
　　姜不语推脱不过，只得手把手教他，顺便与他在市井各处闲逛，让这位从来不曾涉足普通百姓生活的皇子深入了解粮食百货的价格，盐茶布匹、蔬菜肉食，点心糖糕，果子蜜饯，乃至于药店看诊等等，见一样问一样。
　　李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曾有机会了解这些东西。姜不语不厌其烦一样样讲给他听，从盐水的熬煮到织工织布的速度，绣娘耗时半年甚至一年才能绣成一件精美的袍子……百业百工兴旺的背后，是穷尽人力物力才能促成的盛世繁景。
　　街市间，百姓们与李恪擦肩而过，以往在他眼中习惯的场景，今时今日却大为不同。
　　姜不语虽然是个文盲，书读的不大好，抄个家还得借调了独孤默过来把关，但李恪跟她在京里转悠了半个月，颠覆了他前十几年对京城的所有认知。
　　珍宝阁开业的头一日，李恪从皇帝那儿讨了两坛宫中的好酒，坐着马车亲自前往姜府，预备与姜侯庆贺，他还派人去刑部送信，请独孤默前来共饮。
　　工部正派人修缮京中的定北侯府，姜不语还未搬进新居，李恪的马车停在姜家门前，见得这普通的小宅子，心下也暗暗佩服姜氏风骨——刚刚跟着抄过两回重臣之家，他内心感慨尤为真切，连带着对姜侯的好感也从谷底一跃攀升之山顶。
　　亲卫上前去拍门，守门的老仆听说是六皇子，一面让小厮入内通传，一面请他进来：“家主刚刚回来，殿下请进。”
　　姜家院子狭小，内院的响动外面都听得到，只听得孩童的欢呼声，从前面客院蹦出来个玉雪可爱的童儿，笑声清脆可爱，远远便嚷嚷着：“二爹爹回来了？”到得近前仰头看时，又呆住了：“你不是二爹爹！”又奇道：“你是谁？”
　　童儿身后跟过来的黎杰遥遥向他行礼，那是姜侯贴身亲卫。
　　李恪低头，与小童视线相接，顿时惊立当场：“你……你又是谁？”
　　小童似乎有些不高兴：“是我先问你的！”他的神情与姜侯不讲理的模样有几分相似，但五官却酷似独孤默。
　　李恪脑中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姜侯不会是对阿默始乱终弃，生了个儿子吧？
　　他太过了解二人，姜侯出了名的浪荡，而独孤默凡事认真负责，对感情也不例外，始乱终弃这种事情跟他沾不上边。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李恪。”六皇子来了兴趣，见小童扬着小脖子太过吃力，便蹲下来问：“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小童一本正经的学着大人见礼：“我叫姜麟，你可以叫我麟哥儿。”
　　李恪联想到独孤默对姜侯言听计从的样子，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未婚生子，于大渊许多世家贵女来说都是不可思议之事，但放在姜侯身上竟不觉得奇怪，大约是姜侯从来纵情任性，出格的事情做的太多，也不差这一桩，竟被他视作平常。
　　姜不语从外面回来，刚泡个热水澡，便有下人来传话，六皇子来了。她只得匆忙起身收拾，湿着头发迎出来，发现李恪抱着麟哥儿进来，小家伙向她伸手：“爹爹——”在李恪震惊的眼神之下，她习惯性的接过儿子抱在怀中。
　　“爹爹？”李恪原还想着麟哥儿嘴里的爹爹定然是独孤默，没想到姜侯女扮男装就算了，还无耻的给孩子当爹，顿时为独孤默打抱不平：“那独孤默呢？”
　　身后脚步声响起，麟哥儿唤道：“二爹爹——”
　　李恪转头才发现，原来是独孤默过来了，他似乎来的比较急，见到李恪再望一眼姜侯怀里的麟哥儿，小家伙不懂看人脸色，伸手嚷嚷：“二爹爹抱抱。”
　　独孤默从姜侯怀中自然的接过孩子，神情无比坦然，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这种事情，麟哥儿也与他很亲昵，小声跟他嘀咕：“二爹爹怎么才来？小灰好几天不吃饭，太爷爷在给它治病。二爹爹，小灰不会死吧？“
　　李恪：“……”
　　“你们——”六皇子殿下都有些结巴了：“二爹爹？”他小心求证：“阿默，这是你们的儿子？”
　　独孤默毫不迟疑的点头：“是我与姜侯的儿子。”
　　李恪终于明白独孤默所说，嘲笑他未开窍，让他先娶正妃之语暗含深意。可笑他当时天真，竟觉得他与独孤默都是光棍，谁料得到独孤默未娶妻不假，但他可不是光棍，虽然未曾成亲，但与姜侯感情不错，连儿子都满地跑了，早就领先他一大步了。
　　一瞬间，六皇子竟有点可怜自己。
　　“独孤默！你生了儿子，竟不早告诉我！”在小孩子明亮的双眸之下，他也不好逮着独孤默算帐，只得放低声音省得吓到孩子：“我来之时只带了宫中美酒，未曾给麟哥儿准备见面礼。”说着扯下腰间玉佩递了过去：“这块玉先给麟哥儿玩罢，待本王改日再给孩子备份大礼。”
　　“殿下客气了！”姜不语接过玉佩，替麟哥儿谢过李恪，便随手递给独孤默：“你替孩子收着。”
　　好东西在她手里停留的时间未必长久，事关麟哥儿，独孤默定会妥帖收藏。
　　李恪总觉得自己今日来错了，他好端端一个单身人士，到底为何想不开，要跑到姜府来见这两人。姜侯便罢了，行事向来欠揍，如果不是武力值相差太远，他早就动手了，好让她收敛收敛气焰，如别的臣子般表现的老实些。但独孤默好好一个读书人，也跟姜侯学坏了，一晚上旁敲侧击暗示了他好几回娶妃之事，比宫里的皇后与母妃还令人头疼。
　　——有儿子了不起啊？！
　　当他半醉着把这句话喷到独孤默脸上，对方眼里都是浓浓的笑意，连表情都与姜侯神似，十分的欠揍：“依我与殿下的年纪，有儿子也不奇怪，不过殿下似乎至今连个正妃侧妃都没有，儿子还没影呢。”他抱着大胖儿子颠了两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李恪被眼前的一幕深深的刺痛了，不但被当面嘲笑还毫无还手之力，他与独孤默相识多年，自忖感情深厚，没想到竟有互相拆台的一天：“你有儿子有什么用，至今连个媳妇也没娶回家。”
　　独孤默：“……”扎心！
　　当事人姜侯很是不满：“六殿下是跑来姜府挑拨我们关系的吧？”她满斟了一大杯：“来来来，多喝酒少吃菜，难听的话留在肚里，不然微臣酒后发起疯来，伤了六殿下，可就怨不得微臣无礼了！”
　　李恪：“……”妈的，你在威胁本王？!
　　他可耻的被威胁到了，决定还是别刺独孤默，省得惹到姜疯子。
　　作者有话说：
　　欠更太多，不敢爬上来了，为表歉意，本章所有留言一律发红包。
　　我盘点了一下剩下的剧情不多了，快要结尾了，更新的脚步也许会放缓一点。
　　晚上十二点以前应该还有。感谢在2021-11-15 23:11:04~2021-11-17 14:5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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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七章
　　太兴十五年冬天, 吏部尚书史衍与礼部尚书田镜明的案子终于审理完毕，连同江南大总管路霆一起被皇帝下旨处斩，等不到来年秋天行刑, 便在冬日的暴雪之中滚落一地人头, 与之一起被砍头的还有江南水匪头目刘有道。
　　田史两家未有人能逃脱, 皆被判流放，顶着暴风雪离开了京城, 去往遥远的苦寒之地。
　　田史两位夫人前阵子还在为和亲的女儿奔波，心疼女儿远嫁异国，如今却唯有庆幸女儿出嫁及时，才未能被牵连。
　　两部尚书的落马打破了京城官场的平静, 紧跟着皇帝不顾年关将近, 使用雷霆手段, 开始清理朝中蠹虫，那些平日跟着四皇子李慎发财的官员们吞吃了不少江南税银, 也都逐一显形。
　　他们当初吃了多少, 皇帝便要他们现在十倍百倍的吐出来, 不少官员自己丢命不说，连家眷亲族都被牵累。
　　太兴十六年的春天在史无前例的廉政行动之中姗姗来迟, 皇帝连过年的宫案都草草了事，而负责抄家抓人的姜侯大年夜前一日还在外面抓人，还未过元宵节刑部大堂的烛火便又开始彻夜燃烧。
　　姜侯形同皇帝陛下手中的刀, 指哪打哪，毫不留手。而六皇子便是姜侯的胆, 每当朝中有官员质疑姜侯行为过激, 李恪便在朝堂上把对方骂的狗血淋头, 质问对方为贪官张目, 可是与贪官沆瀣一气，给自己留后路？
　　某官员：“……”
　　李恪的口才在朝堂之上得到了长足的锻炼，且有越战越勇的趋势。
　　该官员也很委屈，他觉得当官当得很没安全感，以前贪渎至多被罢官回乡，性命无忧，也能保全家小，运气好些的还能带走不少财物。可自从路霆之事爆出之后，皇帝似乎被激怒了，但凡发现官员受贿额度超过正经的官职俸禄，便逃不脱被追究法办砍头。
　　至于残暴嗜杀的姜侯，已经成为不少持身不正的京中官员的噩梦。
　　礼部有位侍郎，过去跟在四皇子身边鞍前马后的侍候，没少收路霆送的礼，自从姜侯在京中开始抄家之后，他便夜夜睡眠不好，原本便有一点心疾，竟渐趋严重。结果有天半夜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家中仆从惊慌失措的嚷嚷：“龙虎营来了……”他被惊醒之后心脏狂跳喘不上气来，挣扎再三痛苦的咽了气，连大夫都没来得及请。
　　更可悲的是，当日姜侯只是带兵包围了他隔壁官员的府邸，没想到吓破了他的胆子。
　　此事传开之后，民间有传言说姜侯如索命阎罗，但凡犯法的官员在她面前皆无所遁形，甚至还有传言说姜侯在梦中能通鬼神，世间恶人罪犯皆逃不过她的法眼。
　　六皇子在朝堂上为姜侯据理力争，对胆敢咬姜侯的官员毫不嘴软，喷的对方都快要下跪认错，但下朝之后在刚刚搬进去的定北侯府正厅坐着喝茶，却对姜侯嘲笑不已：“原来姜侯在梦中能通鬼神断善恶，确有其事。”
　　民间百姓不知内情，对于朝廷的动向胡乱揣测，只会假借鬼神议论纷纷，然而朝中官员却无有不知，刑部尚书田滨恨不得站在宫城最高处对外夸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堆积如山的官员贪渎案落在刑部，若无勤勉而效率奇高的独孤侍郎相佐，他就算是留宿在刑部半年都清理不完。
　　姜侯在前面冲锋陷阵，而后期的审理定罪都由独孤默带人主理，礼部的邓老大人派出手下跟在姜侯身后清点贪官家财，进行分门别类的整理，能送去给六皇子的珍宝阁出手之物便记档等着收银子，而成箱的金银锭直接搬进国库。
　　邓老大人每日红光满面，声气高壮，心情也越来越好，就连头发似乎都多了几根，连老邓夫人在各家官眷举行的春宴之上也对外宣称她为老邓大人寻来的生发妙方效果惊人，若有所需尽管开口，而老邓大人则将此事归结于心情舒畅秃发才能再生。
　　暮春三月，京中人事浮沉终于渐定，独孤阁老趁势推出了官员考成法，先从改革吏治入手，纠正官场弊端。
　　考成法由各衙门长官把各部属官在一定期限内完成的公务登记造册，一式三分送往六科和内阁作为备案，以便查考。而朝中官员与地方官员按月考核，按年总结，对地方官员的考核重点还有一部分落实在地方税收之上，无形之中也增加了国库的税收。
　　若有地方官员对治下民乱瞒而不报者，不体恤百姓者，皆有相应的惩罚等等。独孤阁老借着姜侯刚刚落下的刀锋在官场之上推行新政，竟意外的并未受到多少阻力。
　　四月中旬，定北侯姜不语向皇帝提出回幽州上任，皇帝对她在京半年的表现极为满意，刚刚同意她离京回北境，西境传来紧急军情，西戎举兵来犯，已经连占大渊三座城池，其中运城与永泰城的守将罗清与林长胜皆为国捐躯，而灵州城的守将白聪闻听西戎兵至，竟望风而逃，弃城而去，将数万军民置于西戎人的刀下。
　　听说西戎人在打运城与永泰城的时候折扣不少兵马，于是冲进灵州之时便拿普通百姓泄愤，奸*淫*掳*掠，屠城三日，几乎杀的鸡犬不留，城内百姓十室九空，几乎阒无人声。
　　皇帝闻听此讯震怒不已，欲派兵西征，却发现西戎人来势汹汹，而大渊武将皆驻守四方，而林长胜与罗清驻守西境多年，竟能败于西戎人之手，可见对方此次派出的武将非比寻常。
　　灵州被屠，西境军民士气松散，若派出的武将不能力敌西戎，阻戎兵于西境，只恐西戎人长驱直入，则国土危矣。
　　值此危机，朝中武将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力挫西戎，故而无人请战。
　　皇帝的目光在朝中众臣之上扫过，最终停在了定北侯姜不语身上。
　　“姜侯，朕若派你前往西境，可有把握与西戎人一战？”
　　姜不语出列，迎着皇帝期冀的目光，沉声道：“陛下若派微臣征西，微臣必与西戎人拼死一战，还我国土，护我百姓！”
　　太兴十六年四月底，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幽州任职的定北侯姜不语金殿领旨，奉皇命征西平乱。
　　作者有话说：
　　注：考成法引自明代张居正，但全部内容肯定不止渣作者写的这一点，如果有兴趣了解那段历史的推荐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
　　鸽子作者最近知道自己更新不如前期给力，但快要完结了，就一点情节了，其实是有点累了，所以真的真的写不快，我能写多少就尽量更上来，本文已经七十四万字，其实……我觉得自己的更新也还可以啦。
　　我会认真写完大结局，到时候再考虑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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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八章
　　西戎无故生事, 满朝武将都缩了头，唯有定北侯临危受命，令人感慨。皇帝有感于此, 钦封定北侯为征西大元帅, 从龙虎营调兵五万, 带兵符前往西境，予她沿途调兵之权, 凡西境兵事亦有专擅之权，无需上报。
　　御书房内，六皇子向皇帝请战:“儿臣身为皇子，带兵虽比不上定北侯, 但国有危难, 理应挺身而出, 还请父皇允准儿臣也前往西境抗敌！”
　　父子分别四年，李恪走时还带着常年在宫廷极贵之地浸染出来的少年气, 书读了不少讲道理头头是道, 但因缺乏实践经验而透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四年之后却在边关苦寒之地长成了沉稳正直的青年，一心为国。
　　随着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 他不得不开始考虑储君人选。
　　从前皇帝或许会觉得为君者理应学会帝王平衡之术，笼络人心，但随着四皇子李慎为争储位结党营私, 纵容手底下人贪渎成风，他反而认清了党争之害, 转而开始欣赏李恪身上的品质。
　　李恪是不会笼络臣下, 结党营私, 但朝中忠直之臣皆对他抱有好感, 有几名朝臣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夸赞过李恪为人：“堪为皇子楷模。”
　　皇帝在他与皇太孙之间摇摆不定，但李恪主动请缨反而增加了他的好感，国有危难君主都不惧危险，他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便向着李恪倾斜，并且委婉暗示：“朕召你回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再说西境战事正在激烈之时，你一个皇子涉险地，不大好吧？”
　　李恪向来固执，况且他也有自己的道理：“父皇，儿臣虽为皇子，亦是大渊的一份子，定北侯在前方冲锋陷阵，儿臣可作监军为她稳定民心，西境军民见到皇子亲至，必能鼓舞士气，大败西戎，父皇以为如何？”
　　皇帝正沉吟不绝，外面小内侍来报：“启禀陛下，独孤侍郎求见。”
　　独孤默进来之后，也向皇帝请战：“陛下，定北侯匆忙调兵，这些兵并非幽州军，无论将领还是战力她都不熟悉，更何况还有粮草军械，微臣自请做西征大军的军需官，为定北侯保障粮草供应，还请陛下允准！”
　　皇帝没想到朝堂之上武将缩了头，反而是李恪与独孤默自请前往西境，一个是皇子，身份尊贵，另外一个是刑部文官，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却都勇气可嘉。
　　他考虑再三，最终道：“把你们手头的事情交接一下，等朕的旨意。”
　　李恪手头如今只有一个朝廷的珍宝阁铺子，由于货源稳定，背景强大，在遭遇过几个不长眼的无赖上门闹腾却被抓去京兆府，有同行嫉妒珍宝阁出品出手排挤，反带累了自家生意之后，终于有人知道了珍宝阁背后的主子惹不起，如今已经在京里能排得上号了。
　　铺子里的掌柜伙计等人皆出自朝廷，且与户部交接无碍，倒不必李恪多操心。他亲自前去拜访邓嵘，将珍宝阁全权交托于邓老大人。
　　邓老大人听说六皇子自请做监军前往西境鼓舞军心，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定北侯虽能力出众，但她一个人带的又不是幽州军，总让人担心，有六殿下坐镇军中便事半功倍，老臣也放心了！”
　　独孤默就更简单了，刑部之事总也做不完，不过要案皆在前些日子审理完毕，剩下的不过日常案子而已，田滨带着手下大小官员加班加点也能做完。
　　田滨听说他自请前往西境，想到他在金殿之上的宣言，暗中感叹他审案精明，但情路坎坷，竟对定北侯情有独钟，倒也能理解年轻人的感情，大方表态：“只要阁老不反对，刑部的事情你不必操心。”
　　姜不语自接旨之后，便一头扎进龙虎营开始挑选征西军，老熟人顾勇是头一个被他挑中的，校尉孙川自请追随定北侯前往西境，其余在江南与京中跟着姜不语抄过家的数千人也在征西之列。
　　顾勇知定北侯对龙虎营中众将士不熟，还向她引荐了与自己交好的秦昀与张可为，两人皆有心立功，在龙虎营中多年，空有一身本领但无大展鸿图之机，领着将军的职衔在京郊练兵，却无实践的机会，尤其定北侯临战指挥经验丰富，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大军即刻开拔。
　　姜不语再挑两名将军，其中使板斧的名花子仪，使长*枪的名唤桓一舟，聚齐众人手下部众，再挑些伙夫营做饭的，骑兵营里管车马的等等，凑齐五万人便要择日出发，直忙了个昏天黑地，三日不曾着家。
　　这日她抽空回家，发现自己不在侯府的几日，独孤晴陪着麟哥儿玩耍，见到她姑侄俩露出一样的表情，都用眼神谴责她的失职：“姜姐姐还知道回来？这都几日不着家了？难道不知道麟哥儿会想你？”
　　她倒是问起过独孤默，可惜自家兄长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匆匆来打个尖，见她陪着麟哥儿玩得开心，也只嘱咐她几句：“姜侯近几日肯定顾不上回家，麟哥儿就暂且交由你照管。”又不见影子。
　　麟哥儿更直接，手脚并用爬进姜不语怀中，抱着她的脖子委屈坏了：“爹爹是不是忘了麟哥儿？”
　　姜不语不舍的抱紧孩子，在他肉乎乎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两下，吩咐橙丝橙苗：“去替麟哥儿收拾东西，一会我亲自送他去阁老府。”
　　独孤晴自从第一次随着独孤夫人去了姜府赖着非要留下作客，此后数月便在两府来回跑，时间久了定北侯府的下人们都知道她是麟哥儿亲姑姑，待她倒也客气。
　　“发生何事？”
　　“没什么大事，不必担心。”
　　姜不语将麟哥儿交给独孤晴，让人请了柏润过来，召集皇帝赐下的众奴仆在庭前训话：“本侯过几日便要出征西戎，侯府一应事务交托于柏先生，但有人不服或做出违反法纪之事，便由柏先生全权处理，该报官报官，该发卖发卖，无需回我！”
　　柏润没想到定北侯竟要离开，他家境贫寒，能在定北侯府上教麟哥儿读书，还能安心备考，算是撞了大运，没想到定北侯要出征西戎，他哪里还好意思住在侯府。
　　“姜侯，万万使不得！你若出征，我明日找房子搬出去便好，怎可住在府里。”
　　姜不语连忙拦道：“柏先生有所不知，本侯要求你两件事情，一是替本侯照看府宅院，二是替本侯代为照顾舒老爷子。他老人家年纪不轻了，此行又是急行军，不便带着他老人家，还要请先生代为照顾老爷子！”
　　“谁要他照顾了”舒观云出来闲逛消食的功夫，只听到了一句——姜不语将他托付给了柏润照顾。
　　姜不语回来的时候，他房里灯都黑了，还当他已经睡着了，谁曾想老爷子在后花园遛弯，压根没回房。
　　“不然舒爷爷照顾他？”姜不语苦笑。
　　舒老爷子跟着她从幽州到江南，为着照顾她们母子长途跋涉，四年多时间将他漂染的须发皆白，终于露出了苍苍老态，只不过生起气来依旧中气十足：“你这是封了侯，瞧不上我老头子，要回幽州也不准备带我老头子了？”
　　姜不语只好耐心解释：“您老误会了，三日前西境来报，西戎已占我大渊三座城池，陛下派我带兵前往西境抗敌，家中老的小的都只能托人照顾。”
　　舒观云顿时瞪着眼睛开骂：“你去西境不带上我，受了伤怎么办？”
　　姜不语：“您老就不能盼我点好？”她开始打苦情牌：“您老不留下来照顾麟哥儿，我如何放心离开？兵事凶险，可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分神。”
　　舒观云：“……”
　　******
　　独孤阁老下朝回来，天色已晚，接到管家递上来的拜帖：“半个时辰前，定北侯亲卫送过来的。”
　　独孤阁老近来推行新政，有皇帝全力支持，朝堂之上结党营私之事已不成气候，使得新政得以顺利实施。
　　谁曾想西境忽起战事，这几日朝中高效运转，户部尚书带着手底下人为大军备办粮草，兵部与工部的工坊一起备办军械，想来两日之后领兵出征的姜侯定无闲暇，谁知竟要过府拜访。
　　管家小心征询意见：“要不要准备宴席？”
　　“还是算了，姜侯百事缠身，最多过来说几句话，恐怕没功夫留下来吃饭。”独孤阁老吩咐：“去告诉夫人一声，贵客上门。”
　　且不提姜侯乃是他家长孙的母亲，便是冲着姜侯以女子之身担起家国重任，拯救千万人与战火之中，亦令人钦佩，不可疏忽怠慢。
　　独孤夫人自前往姜府拜访过之后，回来提起长子的婚事每每犯愁，姜侯只会招赘，而长子对姜侯又是情根深种，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她翻来覆去考虑了几个月，总也舍不得长子招赘为婿，为此还试探过几次独孤阁老：“默儿自小心高气傲，招赘还要看别人脸色，你说他受得了吗？”
　　独孤阁老一心扑在公事之上，似乎对长子的婚事不大上心，边提笔在纸上写条陈边随口敷衍：“姜家上头再无长辈，定北侯府只有姜侯跟麟哥儿两个主子，默儿看谁的脸色？”
　　独孤夫人：“姜侯会不会给默儿脸色看？”
　　独孤阁老笔尖一停，一滴墨顿时掉在纸上，洇出个黑墨点子，他只好揭过重新再写，反问道：“默儿当初流放幽州的时候都没听说受姜侯的闲气，现在他好歹也是阁老府上的长公子，谁敢给他气受？”
　　独孤夫人新年在各家宴会上都受到追捧，听过不少阿谀之词，有些脸皮厚的妇人夸起她来无边无际，乍一听在夸她，细一听她们嘴里夸的人跟她简直说是毫不相干。
　　丈夫身陷囹圄之时，许多人避她如躲瘟疫，生怕被她缠上去求情借银子，而姜不语是极少数不计得失愿意伸出援手之人，她至今铭记当年之恩。
　　正因为过去之事记忆犹新，她才能在如潮的阿谀奉承之下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对着丈夫叹气：“姜侯别的都好，人品模样家世都没得挑，唯独招赘……”
　　独孤阁老停了笔，抬头道：“没事，咱们默儿不做赘婿。”
　　独孤夫人大怒：“你说不做就不做啊？默儿那个执拗的性子，这几年一直不肯成亲，原来心里早就有了人，他若是不能跟姜侯在一起，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儿子打光棍不成？”
　　独孤阁老：“……”
　　自两人谈过独孤默的婚事之后，独孤夫人埋怨阁老一心扑在公事上，对长子的婚事撒手不管，左右思量多时，听得前院传话过来，姜侯要上门拜访，不禁喜上眉梢，吩咐丫环婆子准备茶水点心。
　　姜不语过来之时，外面已是掌灯时分。
　　她穿着甲胄，身披黑色大氅，足蹬战靴，怀中抱着麟哥儿，踏进独孤府正厅之时，身后跟着的两列身着玄铁战甲的亲卫们如水般涌上来，在院内分散警戒，已进入战时警戒状态。
　　阁老夫妇起身迎客，也就是在此时，独孤夫人深切的感受到姜侯虽为女子，却与她们这种一辈子窝在后宅打转的妇人全然不同。
　　姜侯面上冷凝，怀中幼儿牢牢抱着她的脖子，哭着舍不得松手，而身后独孤晴早已红着眼眶，柔声细语哄劝了小家伙一路，却不见效。
　　“怎的半夜过来了？”独孤夫人心中惊跳，莫名不安。
　　姜不语也不跟他们客气，抱着孩子向他们行礼：“我出征在即，家中小儿不能随军，思来想去唯有托付二老，方能放心离京。”
　　独孤阁老忙道：“你尽可放心，我们必妥善照顾麟哥儿！”
　　她此时忽感伤起来，怜姜不语身世可怜，出征之时家中竟无长辈相送，不由道：“战场上刀枪无眼，你出征在外，可要万事小心。”
　　姜侯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以长子冷清的性格，岂不是要一辈子打光棍？
　　独孤夫人此时竟隐隐后悔，早知今日，为着长子开心，麟哥儿父母双全，便该早早让两个孩子成亲，管他招赘还是出嫁，何必在意外人的眼光，自己儿子心愿得偿，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姜侯不知她心中所想，轻抚孩子的后背，柔声道：“麟哥儿留在京中，等爹爹打完仗便来接你，可好？”
　　麟哥儿在她怀里冰凉的铠甲之上蹭了蹭，终于不情不愿的扑进了祖父怀中，哽咽着说：“爹爹一定要早点回来接我啊！”
　　独孤阁老看见姜侯眼眶微红，郑重向四岁的麟哥儿许诺：“爹爹一定早日回来！”
　　她向阁老夫妇郑重行礼：“拜托二老了！麟哥儿若是有不舒服的地方，烦请二老往侯府去传信，晚辈家中有人行医，最为熟悉麟哥儿的体质。”
　　独孤夫人扶起她：“姜侯客气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忽想起一事，忙吩咐贴身丫环：“快去将我前儿在孙真人处求来的平安符拿过来。”
　　丫环回来的很快，独孤夫人亲自将装着平安符的荷包系在姜不语腰间，紧紧握着她的手柔声嘱咐：“孩子，一定要平平安安，我们……我们跟麟哥儿一起等着你凯旋而归！”
　　“多谢夫人！”
　　姜侯踏出正厅，听到身后传来麟哥儿的哭声：“爹爹——”她脚下一顿，头也不回大踏步朝前走去，亲卫队无声跟了上去，暗夜之中铠甲生寒，她飞扬的大氅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离开了独孤府。
　　独孤阁老抱着怀中大哭的孙儿，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独孤夫人与独孤晴忙低头拭泪，又上前去哄麟哥儿：“小乖乖别哭了，你哭的祖母心都碎了。”
　　外面很快传来奔雷般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渐无声。
　　作者有话说：
　　卡结局断更两日，已经把后面大结局细纲梳理好了，不会再卡了，本章所有留言都有红包掉落，今晚晋江一直在抽，更了一个小时，崩溃死了，没有二更，明天上午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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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三日之后, 皇帝亲率百官送定北侯出征，旌旗招展，广田当众宣旨, 由李恪任监军, 独孤默任军需官, 随同大军前往西境抗敌。
　　姜不语：“……”
　　她近几日忙昏了头，只回了一趟侯府安顿麟哥儿, 其余时间都在军营忙出征之事，已经许久未曾见到独孤默，没想到他与李恪竟然搞这出，一时有些发懵。
　　“你们……不是来给我拖后腿的吧？”
　　李恪气道：“本王好歹也在幽州军中四年, 自保能力总有的吧？”
　　独孤默好脾气的笑道：“往后还请姜侯多多照顾！”
　　姜不语：“好说好说！”实则内心还是很高兴。
　　大军启程, 一路急行军前往西境, 沿途已经听到许多传言，说是西戎人打过来了, 百姓惶恐不安, 见到朝廷大军总算安心不少。
　　定北侯沿途召集地方驻军数万, 至西境凑了足有十万之众，还未至灵州城, 沿途遇上许多残兵败将，其中便有灵州城守将白聪及其家人，在上千守军的拱卫之下出逃。
　　白聪不战而逃, 致使灵州城内数万军民被西戎屠杀殆尽，而跟着他的一众逃兵被定北侯半路拦截, 竟还试图扰乱军心。
　　“西戎人来势汹汹, 带兵的听说是西戎驸马, 残暴嗜杀, 大家还不快逃？”
　　“连灵州城都被屠光了，听说平临城也被西戎人包围，城破也是迟早的事儿……”
　　白聪还试图与定北侯套近乎：“久闻姜侯大名，末将一直无缘相见，没想到竟在此地遇见了！”
　　可惜姜侯脾气似乎不大好，冷笑一声道：“本侯也没想到竟能在此地遇见白将军。”吩咐左右：“将这些逃兵全都绑起来!”
　　白聪没想到姜侯说翻脸就翻脸，竟半点情面不讲，连他车队之中八十老母与六岁稚子都不肯放过，还想贿赂她：“姜侯息怒，末将愿献上家财，还请姜侯开恩！”
　　姜侯当着征西大军高坐马上怒道：“诸君，白聪弃城而逃，陷我灵州百姓于地狱！今日西戎人能屠我灵州城，他日西戎长驱直入，便能毁你我家园，杀你我父母妻儿，兄弟姐妹！西境不保则家园不保！”
　　“本侯在此立誓，不破西戎誓不还！但有逃兵，犹如此贼！”
　　她出手如电，长*枪穿透白聪咽喉，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剧痛蔓延开来的时候，白聪圆睁双目，震惊的去摸自己的脖子，恐惧还留在脸上，似乎没想到姜侯出手如此狠辣。
　　姜侯抽回长*枪，白聪的尸体缓缓朝后倒去，他的家人大哭着扑向尸体，而灵州逃兵们心中发寒，齐齐往后退去，却听得姜侯喝令左右，当场全部斩杀！
　　征西大军来自龙虎营与沿途地方驻军，而地方驻军近来听过不少传言，军心本就不稳，眼睁睁看着灵州上千逃兵与白聪一家被定北侯亲卫营的人就地斩杀，满地乱滚的头颅与定北侯冷酷的眼神终于让他们认清了现实，顾勇率先举刀大喊：“杀西戎，护父母！保妻儿！”
　　征西军中众将士应者如云，声震寰宇：“杀西戎，护父母！保妻儿！”
　　顾勇对定北侯佩服的五体投地，继续高喊：“不破西戎誓不还！”
　　众将士齐齐暴喊：“不破西戎誓不还！”
　　“不破西戎誓不还！”
　　经此一事，军中观望者被定北侯的铁血手腕所震慑，按下小心思继续急行军，两日之后抵达平临堡。
　　平临堡最开始只是个集镇，经过上百年发展，成为西行路上来往商户的必经之路，后来改名叫平临城，只是民间多以平临堡呼之。
　　城中守将秦骏带领一万兵苦守两月有余，从灵州城破之时他及早做好应敌防守之策，待得西戎人兵临城下，他便带领军民严守抗敌。
　　西戎人在灵州城尝到了甜头，又接连拿下两城，更是气势如虹，谁曾想在平临城受挫，领兵之人顿时大怒，不计代价也要拿下此城，强攻不断。
　　秦骏手下一万守兵苦苦支撑，重伤战亡者有三分之一，但凡能爬上城头的都不肯下来，还有城中青壮应召守城，伤亡不断。而城中妇女带着伢崽做饭护理伤员，来往烧热油运滚木石头，百姓有粮出粮，有人出力，齐心协力，盼着朝廷援兵能至。
　　这日天色刚亮，西戎人便开始列队，秦骏吊着左膀子在城头督战，亲卫来报：“将军，城中已经断炊三日，咱们的箭也没多少支了，石头滚木热油也已经用尽，朝廷大军若是还不到……”
　　秦骏环顾四周，城楼之上，许多士兵怀中抱着砍的卷刃的刀靠着城墙休息，身上都带着伤，有些兵扯了里衣随便包扎一下伤口，还有的伤口朝外翻着，已经凝起了血痂，令他心痛至极。
　　不过半刻钟，西戎人吹响了号角，又开始攻城。
　　城墙之上，守军从昏睡中惊醒，拄着卷刃的破刀艰难的站了起来，准备迎敌。
　　当西戎人架起云梯开始往上爬的时候，秦骏用完好的左臂提着刀站在城头迎敌，心中悲凉，只怕平临城内的百姓要遭遇灵州城百姓同样的噩运，却听得亲卫惊道：“将军你看，西戎人后方好像乱了——”
　　秦骏举目四顾，只见西戎人后方卷起烟尘，片刻之间队形已被冲乱，而烟尘之后扬起大旗，远远看去似乎是个“姜”字。
　　亲卫热泪盈眶：“将军，是朝廷大军到了！咱们的援军！”他二十出头，性格活泼，日盼夜盼，也不管来的是谁，当下喜的跳了起来：“援兵！援兵！”
　　守城军狂喜，纷纷扒着城头看，但见当先一名白马银枪的小将带着一队人马穿行在西戎军中，犹胜恶虎入羊群，□□所过之处西戎人便如秋天被收割的麦浪，一茬茬倒伏了下去，毫无还手之力。
　　而她身后大军呈包围之势，如布口袋般要将城下戎兵尽数装起来吞尽，秦骏大喜：“开城门，迎敌!”
　　饱受战火的平临城终于迎来了希望，秦骏带兵出城迎战，虽腹中空空但觉有用不完的力气，他带兵砍杀戎人，很快便与朝廷大军会合，而围攻平临城的五万戎人除小股逃散，多数被砍杀俘虏，收缴武器粮食无数。
　　秦骏迎上带兵的小将，在心中将朝中姓姜的武将过了一遍，顿时喜上眉梢：“可是姜侯？”
　　姜不语见守将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瘦的只剩了一把骨头，忙道：“正是，可是秦将军？”
　　秦骏眼含泪花，若非朝廷邸报上写姜侯是女儿身，他恐怕都要抱着她大哭一场：“末将正是秦骏，城中军民日盼夜盼，总算是盼来了朝廷援兵！”
　　姜不语的目光扫过秦骏身后平临守军，也是鼻孔泛酸：“秦将军与诸位辛苦了！陛下得到西境急报，心急如焚，还派出了六皇子殿下前来西境督战，秦将军不必担心，我们定会让西戎人有来无回，给咱们战亡的兄弟陪葬！”
　　秦骏抱拳哽咽：“末将……”
　　姜不语拍拍他的肩，很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吩咐黎英：“去把六殿下请过来，咱们进城劳军抚民。”
　　李恪在幽州数年，没少随着军中好手苦练，可到底不曾真正上战场历练过，一直遗憾自己没赶上姜不语在幽州带兵打仗的好时光，没想到今日得偿所愿，跟在她身后杀戎人，直杀得兴起，差点追着逃跑的戎人而去，被姜侯的亲卫死命拦了下来。
　　他跟着黎英过来的时候，见到秦骏也觉得心酸，阻止他行礼，还着意慰劳一番，秦将军感动的热泪盈眶，只觉得自己两个多月的坚持没有白费。
　　大军入城之后，但见城中军民皆饿的面黄饥瘦，还有孩子饿的哇哇直哭，令李恪与姜不语心内极不好受，待得独孤默入城之后，便由他负责分发粮食，张贴安民告示，派随行军医为城中守军治伤，一应琐碎之事尽皆交由他处理。
　　李恪亲自召了军医过来替秦骏处理伤口，直等他灌下去两碗热粥，几人才谈起西戎军。
　　秦骏道：“西戎此次带兵的是他们的三驸马，听说姓沈，年纪很轻，而他自破了西境防线，听说兵分三路齐头并进，平临堡是一路，其余左右两路也不知打到哪里去了，自城内被围，末将已经许久未曾听到外面的消息了。”
　　“分而击之？”姜不语听西戎女婿姓沈，心中一动，暗暗怀疑说不定是沈淙洲，当初金守忠勾结西戎贩卖铁器，沈淙洲说不定便逃去西戎，不过他一个大渊人无亲无故，身无分文前往西戎，也不是那么容易当上驸马的，也许是她想多了。
　　平临城得到的消息让姜不语不敢停留太久，除了解决平临城的粮食问题，还留了两千守军助秦骏守城，大军则在次日出发，前往灵州，并派人打探西戎行军方向。
　　灵州城离着平临堡大约有五日的路程，但从灵州出发往西北方向去则直达永宁城，往西南方向是石头城，而平临城则是往京师方向的必经之路，定北侯怀疑灵州逃军所说拿下两城指的是永宁城与石头城。
　　征西军到达的时候，灵州城头上挂着斗大的一个“沈”字旗，听说大渊朝廷大军打了过来，守军前去报信，戎人将领听说姓姜，蹭的坐了起来：“可看清楚了，真是姓姜？”
　　报信的也学过几年大渊字，出征之时特意挑来的亲卫，谄媚道：“三驸马，真是个姜字，您若不信上城楼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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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章
　　沈淙洲当年从幽州逃往西戎, 凭着他在私矿建立的关系在西戎站稳了脚跟。恰逢西戎武考，他凭着一身过硬的功夫高中武状元，随即踏入仕途, 在一次宫宴上得了西戎三公主青眼, 被招为驸马, 更得西戎王重用，不过五年时间, 竟已大权在握，深得西戎王信任。
　　西戎王年届五十，颇有野心，早就垂涎大渊国土广袤, 物阜民丰, 近年来积蓄国力, 派出大批商人前往大渊以行商为名行细作之实，收集了不少情报, 自觉准备充分, 在大渊西境守军毫无防备之下举兵来犯。
　　运城守将罗清, 永泰城守将林长胜皆守边多年，当时发现城内涌入不少西戎青壮商人, 未曾料到竟是西戎先头部队，待得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在城内杀的乱将起来，后面战事打的非常惨烈, 双方折损不少。
　　西戎领兵的乃是三驸马沈淙洲，他率领西戎王手下几名大将来犯, 一举得胜士气大涨。
　　西戎王前面几个都是女儿, 大王子今年才十岁, 还未到上战场的年纪。而与西戎接壤的除了大渊, 另外一边还有东女国。
　　东女国由女王主政，朝中官员皆是女子，连王夫也只能在后宫教养孩子，男子只能在外面服兵役或者在家种田，家庭之中以母为尊，掌管家庭财产分配，主导家中一切事务。
　　三公主自小对东女国心向神往，十五岁刚过便开始插手朝中之事，招沈淙洲为驸马皆因他远离故土浮萍无根，却有一身本事，除了依附她恐怕极难得西戎王信任。
　　她当初招驸马之前便与沈淙洲讲明条件，她助他在西戎握住兵权，而他身为三驸马必须全力支持她登上王位。
　　沈淙洲借着三公主这股东风青云直上，果然大权在握，在西戎地位超然，连攻打大渊都由他带兵。
　　西戎此次集结二十万大军举国来犯，国内青壮皆投入战场，接连攻下运城与永泰，屠尽灵州城之后，戎兵信心大增，骄狂之下其余几名带兵之将便商议要兵分三路。
　　沈淙洲并未反对，其余两路分为左路军与右路军各分五万直扑永宁城与石头城，而中路军余十万由他指挥，前锋率五万前去攻打平临堡，而他率剩下的五万暂时驻扎在灵州城。
　　谁知他还没挪窝，平临城的戎兵便被人连锅端了，而此人偏偏是他日思夜想而不得，一直担心的姜不语。自两人分开之后，每每思及金守忠所犯之罪行，他便担心姜不语被牵累。
　　但西戎与幽州路途遥遥，消息不通，而三公主在成婚之前曾经问过他过往，听说他父母双亡，身边亦无红颜知己便放下心来，为着取得三公主的信任，他也不敢派人前往幽州去打探消息。
　　沈淙洲登上城头一看，斗大的“姜”字旗迎风招展，而他早在屠尽灵州官员之后，从府衙之中搜到去年底京中抄送来的旧邸报，在其中一封邸报上发现了姜不语以女儿之身被封为定北侯之事，当时惊讶之极。
　　两人分别数年，也不知她当初如何把自己从金守忠谋逆的案子里摘出来，又是如何一步步登上侯位，不得而知。
　　当夜他灌了半坛子酒，只觉得当年一步错步步错，如今两人隔着天堑，身份更是天差地别，她是大渊新贵姜侯，而他却是大渊叛臣，西戎驸马。
　　如今两人分立两处互望，沈淙洲心情激动，双手抓紧了城砖，激动的看着她，而城下的人也很是意外，向身旁的李恪道：“竟然真是他，倒是有手腕，居然做了西戎驸马！”
　　她是猜测过沈淙洲逃往西戎，但没想到其人竟然能爬上驸马高位，还能带兵前来攻打大渊，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沈淙洲狂喜之下向着城下喊：“不语，果然是你！”
　　城下姜不语冷冷道：“西戎三驸马？姓沈的你倒是会钻营，离开故国逃得性命还不够，还要引兵侵略故国，也不知道西戎三公主是不是眼神有问题，竟敢招你做驸马，也不怕有一天遭到反噬。”
　　沈淙洲捧着一颗热腾腾的心奔上城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盆冰水，霎时从头到脚灌将下来，顿时牙齿打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她待他永远这般铁石心肠！
　　他目光渐渐狂乱，深深吸气注视着城下并肩的年轻男女，嫉妒犹如恶兽啃咬着他的内心，令他几欲发疯。
　　与姜不语骑马并肩立于阵前的正是六皇子李恪，他深觉西戎三驸马待姜侯的语气亲昵态度奇怪，不由问道：“他谁啊？姜侯认识？”瞧模样长的不错，言谈之间对姜侯还有些粘粘缠缠，莫不是与她有旧的小白脸？
　　六皇子殿下哪怕再折服于姜侯的军事才能，还是对姜侯风流的毛病不大认同，并且坚定认为她为友之时忠诚可靠，却不可为终身之伴侣，否则恐要深受其苦，奈何当事人独孤默一意孤行，他也无可奈何。
　　姜不语道：“殿下不认识，此是幽州金逆一案的重要党羽沈淙洲，当年让他漏网，没想到他竟逃往西戎还做了驸马。”
　　李恪闲闲道：“你俩……不会是青梅竹马吧？”
　　姜不语提醒他：“殿下，两军对垒，阵前哪有什么青梅竹马，只有敌我之分。”
　　两人侧头说话，姿态闲散亲昵，沈淙洲并不认识李恪，还当姜不语抛弃了独孤默，又换了个小白脸来爱，恨不得当场斩杀这小白脸。
　　他从小便对姜不语情根深种，默默呵护，谁知后来变故频生，他跟着金守忠做违法之事，而姜不语对他防备之心甚重，且喜欢上了小白脸独孤默，无视他多少年的陪伴，让他伤心欲绝，几至发狂。
　　当年，他在逃往西戎的路上就暗暗发誓，终有一天他要抓到姜不语，将她拘在身边寸步难离，让她永远只能属于自己一个人。
　　三公主也有两名过从甚密的情人，甚至也向他提过，他若有中意的女子也可以纳为妾室，两人虽有夫妻之实，却并无深情厚义，而是利益结盟，只不过对外扮演着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
　　沈淙洲没想到两人分别五年，她竟如此冷漠，霎时心中充满狂乱与深深的嫉妒不甘，而她话中的嘲弄之意也深深刺痛着他，直让他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两耳光般难堪。
　　他纵有千般不是，可对她却是一片真心。
　　“姜侯大驾光临，要不要来城内坐坐？”沈淙洲深深呼吸，终于找回了理智，倒好似灵州城内的主人般开口邀请。
　　城上的人心潮起伏，城下的姜侯扬声笑道：“不急不急，待本侯攻入城中，自会来找沈驸马喝两杯的，只盼到时候沈驸马还能笑得出来！”
　　城内戎兵听得两人对话，暗中猜测两人的关系，他的亲卫则凑上去奇道：“驸马认识城下带兵之人？”
　　沈淙洲在西戎五年，也培植了些自己的心腹，眼下郁愤难解，不免便带出几句实话：“城下的白袍小将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待她……待她极好，只是没想到此次大渊竟是她领兵前来。”
　　心腹问道：“他与驸马相比，谁更厉害？”
　　沈淙洲：“……”
　　他正斟酌如何回答，但见城下大渊军从中间分开一条道，紧跟着便拖出来一长串被绳子捆绑着的俘虏，心腹惊道：“那是乌将军跟他手下。”
　　乌将军正是中路军前锋，带兵攻打平临城，没想到却被姜不语擒获。
　　姜不语也不跟城上的沈淙洲及戎兵废话，只着所有戎兵的面将拖出来的一溜西戎将士一字摆开，只听得一声令下，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城头戎兵没想到对面的人连条件也不提，说砍便砍，都震惊在城楼之上，就连熟悉姜侯的沈淙洲也被她这一出砍愣了。
　　谁料这只是个开始，紧跟着第二排戎兵被拖出来，嘴里都塞着破布，被踢跪在阵前，姜侯身边一名亲卫厉喝道：“砍！”
　　雪亮的大刀齐齐砍下，又一排大好头颅滚落在阵前。
　　如此往复，不多时灵城州外便累积不少西戎战俘的头颅与尸体，足有上千人之多，而城下的屠杀还未停止。
　　城头之上的戎兵屠杀城内灵州军民尚不觉得有什么，但当挥着屠刀的变成了大渊军，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袍泽或者兄弟被绑起来屠杀，只觉得胆寒心颤，后脖子发凉。
　　“驸马，我哥哥也在前锋军中，说不定……”心腹戎兵含泪请战：“还请驸马下令出城迎敌！”
　　“请驸马下令出兵！”城楼之上，戎兵齐齐请战，只恐再杀下去，说不得自己的兄弟子侄便也死在大渊人的屠刀之下。
　　沈淙洲没想到数年未见，姜不语竟残暴至此，不由对城下喊话：“姜侯，你非要如此？两国交战，战俘难道不能交换？”
　　姜不语讥诮道：“不知三驸马拿什么人跟本侯交换？灵州城死去的军民吗？”
　　沈淙洲当时为了笼络人心，也为了取信于西戎其余将领，下令屠尽灵州城内军民，谁知事到临头竟无可交换，而手下戎兵不知姜不语厉害，只管一意请战，他骑虎难下，只得下令：“打开城门，迎敌！”
　　灵州城沉重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而城下的屠杀还在有序进行，戎兵捅着沈淙洲从城内涌了出来，姜不语张弓搭箭，拉着弓弦的手一松，两只羽箭越过戎兵头顶，竟直直射中沈淙洲的坐骑。
　　坐骑骤然双目失明，巨痛袭来，当即嘶鸣奔逃，完全不听驭马者的指挥，在戎人队列之中横冲直撞，竟将戎人队伍冲乱，还踩踏伤了好几名戎兵，而马上的沈淙洲哪里还顾得上对面的西征军，一双手都快勒出血痕，坐骑却一头冲向大渊军的方向，危机时刻他一刀砍下马头，自己也从马上滚落下来。
　　戎兵冲过来要保护他，大渊西征军亦冲了过来，喊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李恪兴奋的提刀便要冲，身边已经窜出去一道白影，姜不语手提□□冲向戎军。
　　沈淙洲举刀迎敌，一杆长*枪从他肋下穿过，被他长刀架住，仰头瞧时，马上的女子眉目冷凝，面若冰霜，杀意凛冽，招招直逼他的要害。
　　“不语——”
　　姜不语不屑与他言语纠缠：“莫非驸马怕打不过，妄想让本侯放你一马？”
　　沈淙洲悲从心来，只觉得所有的不甘都是笑话一场，他提刀站了起来，事到如今姜不语已经绝了他的痴想，横刀胸前道：“也好，你我之间终究难免一战！”
　　“何须废话!”姜不语□□如蛇吞吐的信子一般刺了过去，毫不念旧。
　　两人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战成一团，而戎兵自顾不暇，被征西军追着打，两方混乱，灵州城外杀声震天，残肢乱飞，难分敌我。
　　后有史书记载，灵州城一战，定北侯不但生擒大渊叛国之臣、西戎三驸马沈淙洲，大破戎军，连平临堡战俘共计九万余人，皆被她一朝屠尽，埋在灵州城外万人坑中，以告慰灵州城内死去的数万军民。
　　消息传回京中，皇帝老怀大慰，在朝堂之上将姜侯夸了又夸，但曾经反对姜侯以女儿身封侯至今还站在金殿之上的朝臣心中无不生寒，只觉得姜侯其人万不可得罪，杀起贪官毫不手软，枪*口对外更为骇人，简直可怕。
　　其后半年时间，姜侯率征西军在西境全面作战，收回被西戎人占领的石头、永宁两城，并俘虏戎兵近六万。
　　不仅如此，在随后的三个月之内，定北侯姜不语率征西军长驱直入西戎境内，一路势如破竹，连破西戎十几座城池，踏马西戎王都西京，俘虏西戎王室。
　　西戎举国来犯之时，青壮二十万皆尽出征，境内守护各关卡与王都的不及三万，且战力不足，在定北侯的西征军铁蹄之下，毫无还手之力。
　　正如她带兵出征之时半途所立之誓言：不破西戎誓不还！
　　大渊太兴十七年三月中旬，西戎国灭亡。
　　作者有话说：
　　二更写完，今晚不再更了，估计晚点还会卡，明天也继续更，就一点点内容正文就完结了，可以考虑番外点单啦，我会挑选一点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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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江大堤坍塌，负责修筑河堤的陆鹤鸣被打入大牢，面对六神无主的继母与弟妹们，陆薇毅然决定上京为父申冤。
　　陆薇与傅家三公子指腹为婚，她求上傅家，面对俊美冷漠的青年公子，下仆说他便是傅三爷，她自报家门：“我是你未婚妻。”
　　傅肇是傅阁老的幼子，官居大理寺少卿，大龄未婚不近女色，某天有位美貌小姑娘将他堵在家门口，说是他未来的媳妇。
　　后来傅肇才知道，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竟然是他未来的侄媳妇。
　　论如何挖穿侄子的墙角，少卿大人他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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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一章
　　西戎国灭亡的消息传回京中, 皇帝拍案大笑，立喊着让广田拿酒过来，要与正在议事的众臣分享。
　　“将来史书之上, 必有姜侯一席之地, 朕力排众议分封女侯, 当真有伯乐之能！”
　　其余众臣见皇帝高兴，而姜侯雷霆一击竟将西戎灭国, 此乃国朝喜事，皆来凑趣：“陛下是明君，才有姜侯这般奇女子，这是大渊之福, 陛下之福！”
　　皇帝心情舒畅, 不用朝臣催便开始提起储君之事：“朕近来思虑良久, 先太子已经去了，朝中一众皇子里挑挑, 也就只有六皇子可堪大任, 朕欲立六皇子为太子,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众臣跪伏在地, 齐齐叩头：“陛下圣明！”
　　还有朝臣道：“六皇子殿下历练有成，宅心仁厚，堪为储君, 臣等敬服。”
　　皇帝心情更好，举杯相邀：“诸位爱卿陪朕共饮一杯”
　　经此一事, 虽然李恪名份未定, 但皇帝欲立他为储君之事不胫而走, 传至东宫。皇太孙业已成年, 近些年埋头读书，常年闭门谢客，他亲自去见先太子妃，跪伏在地道：“母妃，皇祖父既有新太子人选，儿想自请搬出宫去，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陪着母亲过安生日子。”
　　他自小聪慧，眼睁睁看着亲爹在皇帝面前动辄得咎，最后却还是难逃横死的结局，内心对皇室倾轧，骨肉相残之事十分反感。
　　先太子去之后，他察觉到皇帝有意在他与诸皇子之间挑选太子，故而闭门不出，等于暗暗向皇帝表态，他无意于朝廷之事。
　　先太子妃自太子薨逝之后，精神便彻底的垮了，每日只在深宫养病，听得儿子提起要选一山明水秀之地生活，远离皇宫纷争，眼中不由浮起一丝亮光。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要葬在深宫之中，陷在没完没了的争斗与算计之中，谁曾想还有远离深宫的一日，于是挣扎着起身，紧握着儿子的手哽咽道：“辛苦我儿了！”
　　皇太孙前往龙德殿，亲自向皇帝表明态度：“母妃身子一向病弱，孙儿忧心她的病情，想带着母妃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颐养天年，还请皇祖父恩准！”
　　皇帝一直未曾放皇太孙离开，一方面是有意考验皇太孙，立偖之心未定；另一方面也是担心若是未立皇太孙，将来立个心胸狭隘的皇子为帝，岂能容得下皇太孙。
　　夺嫡之争已经葬送了先太子的性命，若是连皇太孙都保不住，他在九泉之下也无颜再见先太子。
　　不过六皇子性格忠直磊落心胸宽广，从无蝇营狗苟之事，倒比爱做面子功夫笼络人心的四皇子要强上许多。若是他作储君，便是被幽禁的李慎应该也能保得性命。
　　皇帝亲自扶了皇太孙起身，不舍的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话，次日便下旨封皇太孙为淮南王，允他带着先太子妃移出东宫，前往江南的封地。
　　皇太孙迁出东宫的消息传遍宫城，有了先前皇帝酒后说过的话，此事再无异议，众人都知道淮南王是在给李恪腾地方，待得六皇子出征归来，便要入主东宫，一时之间哪怕六皇子还未回来，也有不少朝臣开始暗搓搓向皇帝举荐太子妃的人选了。
　　李恪不知京中之事，他如今远在原西戎王都西京，每日跟姜不语处理西戎战后之事。
　　由于姜侯出兵迅速，杀入西京之后，西戎王室反应不及竟无一人出逃，从西戎王及王子公主满朝重臣皆成为大渊征西军的阶下囚。
　　西戎王宫落入姜侯手中，可算是给她一展所长的机会。
　　姜侯在江南抄家之后落下个不好的习惯，最喜欢掘地三尺，当整个西京成为她砧板上的肉，姜侯先是带兵清理西戎国库及西戎王的私库，紧接着在宫内大肆搜刮，连西戎王王座上的宝石都要抠下来，国库里的砖缝也要清扫三遍，更不肯放过后宫各殿内的珍奇摆件，诸妃私藏，挨个搜罗完毕之后，便开始带兵在西戎王宫搜暗道，把好好一个西戎王宫挖成了筛子。
　　她倒也没白费劲，竟当真挖出了王宫密道，还顺便在密道内搜出王室私藏的金银几十箱，抬至西戎王面前，直气得西戎王差点脑中风，破口大骂大渊人是强盗土匪。
　　李恪亲眼目睹姜侯在西戎王宫所作所为，对西戎王的话甚为赞同，并且对她不能做兼职表示遗憾：“姜侯，你这辈子没去当土匪，真是可惜了！”不过他日户部的邓嵘老大人见到姜侯的劳动成果，恐怕会热泪盈眶，感谢她为国库所做的巨大贡献。
　　“多谢六殿下夸奖！”姜侯脸皮奇厚，作势道：“要不微臣便不回去了，就在西戎找一处山头自立为王，做这无本的买卖？”
　　李恪笑骂：“你可要点脸吧！”
　　姜侯故作伤心道：“微臣还不是为了殿下着想，若是这些事情让六殿下来做，传出去岂非失了身份，让周边小国皆以为大渊皇子穷疯了，竟连西戎的地砖缝都扫？微臣为殿下声名着想，这才辛苦一点，没想到殿下不感谢微臣就算了，竟然还嫌弃微臣没脸没皮！”
　　独孤默被她逗乐，竟还帮她撑腰：“殿下是该感谢姜侯！”
　　李恪痛心疾首：“你俩如今是一个鼻孔出气，姜侯你自己脸皮厚就算了，竟也带坏了阿默！”
　　独孤默一路任劳任怨，粮草军械供应从未落下，凡所过城池安民之事皆交由他负责，竟从未出过乱子，进了西京更是忙的脚不沾地，还带了军中书吏跟着姜不语登记造册她抄来的东西，指挥众人装箱，预备送回大渊京都，虽不能冲锋陷阵，却是位不可多得的贤内助。
　　此刻，贤内助也与姜侯站在同一阵营：“姜侯哪里带得坏我？六殿下多虑了。”
　　李恪对伴读恨铁不成钢：“算我白认识你了！”他操再多心，独孤默也认为姜侯极好，简直不可理喻。
　　姜侯得意大笑：“殿下就是闲的，等回京之后，陛下给你赐十来八位美女，就没功夫为阿默操心了。”
　　李恪想想一堆女人争风吃醋的样子就头疼，挥挥手催促他们：“你俩别偷懒，不是说抄完王宫还有亲贵大臣的府邸吗？”
　　姜侯抄家从不会让邓老大人失望，她带人抄完西戎国库王宫，转头便挨个扫荡了西戎公主大臣的府邸，无数的金银财宝被装车派兵送往大渊京都，沿途有重兵护送，打着姜侯的大旗，竟无人敢动。
　　大渊与西戎之战，不过短短九个月便分胜负，大渊战神定北侯残忍坑杀西戎九万俘虏，并一举将西戎灭国，此事传开之后，震慑了大渊周边许多蠢蠢欲动的小国。
　　这些小国听说西戎之事，无不战战兢兢，再不敢有半点非份之想。
　　倒是与西戎接壤的东女国女王听到此事，对大渊定北侯大加赞赏：“咱们国土与大渊隔着个西戎国，以往并不清楚大渊情形，遥遥听说大渊男子主外，女子主内，没想到皇帝竟能力排众议，分封女侯，本王很想见见这位大渊定北侯。”
　　她既提起，手底下右相便道：“从前咱们与大渊并无交际，不过如今西戎被大渊所灭，西戎的国土自然归于大渊，咱们与大渊也算得上是接壤的邻国了，不如王上派使臣前往西京去见定北侯，两国建立正常邦交，王上意下如何？”
　　西戎以往虽然未曾侵略大渊，但他在周边小国之中也算得国力强盛，时不时便要寻衅滋事与周边小国一战。
　　东女国由于女子主政，西戎王很是瞧不上他们国家的建制，还曾发出豪言壮语，说是要踏平东女国，纳东女国女王为妃。
　　此话传至东女国，国主与朝臣皆十分气愤，每年边境还要受西戎国滋扰，多少年简直苦不堪言，如今恶邻被灭，生怕大渊也有此恶习，连忙派使臣前往西京。
　　使臣到达西京之后，向定北侯递上女王国书，并且邀请定北侯前往东女国王都一游。
　　没想到大渊定北侯听说东女国竟是女子主政，惊讶非常：“那不就是女儿国吗？”
　　使臣笑道：“周边国家也有呼我们东女国做女儿国的，没想到定北侯竟听说过？”她恭敬道：“我们王上听说大渊定北侯是女子，想邀请定北侯去我们王都一游，不知定北侯可有兴致？”
　　姜不语在西京等着皇帝安排人来接管原西戎国土，左右无事，与李恪及独孤默商议一番，他二人也觉得有必要了解邻国，竟痛快答应了东女国国主的邀请。
　　“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贵国国主盛情邀请，本侯便与我们六皇子一起出使东女国一趟。”姜侯满脑子是钱，竟还问使臣：“不知道贵国缺不缺挖矿干活的奴隶？”
　　使臣大惑不解：“我国倒是缺劳力，不知姜侯此话何意？”
　　姜不语道：“本侯俘虏了许多西戎士兵，都是青壮劳力，养着也太费粮食了，除了一部分送去大渊挖矿，还有一部分想卖给周边各国，既然贵国女王有意与大渊交好，本侯便先问问使臣。”
　　西戎青壮除了战亡坑杀的，其余留一部分运回大渊挖矿，剩余俘虏分售他国做奴隶。
　　她近来深入西戎，才发现西戎王傲慢无礼，一直欺压周边小国，尤其东女国深受其苦，便想出这招。东女国若是买一部分西戎青壮做奴隶，除了为大渊增收之外，那些西戎青壮绝无生还之机，恐怕要劳作到死。
　　西戎青壮因两国之战被一扫而空，只剩老弱妇孺，毫无战力，对于前来接管的大渊地方官员来说治理起来便容易许多，而西戎人想要复国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李恪还说她此举太过缺德，不过缺的十分合他心意，君臣当时相顾而视，露出狼狈为奸的笑容，令独孤默无语望天。
　　使臣听说可以从定北侯手中买到便宜的青壮奴隶，当即喜形于色：“既然如此，不如连奴隶一起带回去！我们王上听到西戎奴隶，一定乐意买下来！”
　　姜不语大方道：“只要国主需要，本侯量大从优！”
　　东女国使臣没想到大渊的定北侯如此好说话，当下笑出声来，只觉不虚此行，邀请定北侯与六皇子一起前往东女国。
　　姜不语将西戎之事交于手下诸将，与李恪独孤默带着一队人马押送西戎青壮俘虏跟着使臣前往东女国。
　　国主听说大渊定北侯到访，喜出望外，特意在凤飞殿接见。
　　待见到定北侯其人年轻风流，身姿修长，既有武人的凛冽也有贵族的从容，顿时欢喜不尽，拉着她的手便要结拜，反而冷落了六皇子李恪。
　　不过东女国皇子向来不出来见客，便如同大渊养在深闺的贵女般，故而东女国国主也不当一回事，只客气招呼一声，便热情与姜不语聊天。
　　姜不语还从来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能见到女国主，与她相谈甚欢，就东女国的经济文化方方面面问了许多问题，发现东女国朝局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委实不错。
　　她对东女国国主多番赞美，道：“我在西京听说过一则传言，原来的西戎王曾提出要踏平东女国，并且要将国主纳入后宫为妃。身为女子，听到此话很不开心。初次前来，便想着献给国主一份礼物。”
　　她拍拍手，立刻便有手下亲卫牵了一条铁链子进来，满殿都是铁链子拖动的响声，那铁链足有小儿臂粗，链子尽头锁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模样狼狈跟狗似的被拖了进来，见到定北侯恨不得扑上来生啖其肉。
　　东女国国主愣住了：“这是——”
　　定北侯懒洋洋道：“这人便是西戎王，他不是说要踏平东女国嘛，我左思右想，不如将他转送给于国主，让他在王宫倒夜香，做最低贱的奴隶，不知国主意下如何？”
　　满殿朝臣听说这是西戎国主，皆忍不住笑起来，更有左相曾出使西戎国，因女子之身被西戎朝臣多番嘲笑轻贱，细细瞧得两眼，笑得痛快：“果真是西戎王！”
　　朝臣纷纷议论：“让西戎王在皇宫倒夜香？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还可以让他清理茅厕，涮马桶，总之最脏的活都给他干就对了！”
　　满殿洋溢着欢乐的气息，都对大渊定北侯陡生好感。
　　东女国国主细细打量，见西戎王虽然被铁链锁着，嘴里塞着破布，但神情狰狞眉目之间满是怨毒之色，顿时喜不自胜，只觉一扫前耻，拉着姜不语的手连连道：“好妹妹，还是女人更懂女人的心，真要多谢你送上的这份厚礼！”
　　姜不语豪爽道：“举手之劳而已，国主不必客气。”
　　国主亲昵的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本王继位二十载，与恶邻相伴，每夜不得安枕，姜侯灭了西戎，可是替本王扫平了外患，真不知如何感谢你，不如你与本王结为金兰姐妹，如何？”
　　姜不语还未开口，李恪已然赞道：“国主既有此美意，姜侯还不赶紧应下来？”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东女国礼部朝臣立时便派人准备祭祀之物，一时燃香备祭，结拜完毕，东女主国主想起收了义妹之礼，总也要送她点什么，问道：“也不知义妹成婚没有？”
　　姜不语笑道：“暂时还未成亲。”她的婚事也是个问题。
　　国主道：“我东女国男儿柔顺俊俏，无论你想要什么样儿的，本王都可以给你挑出十来八个，义妹如此英武出众，不如便多挑几名男子纳入房中，正好本王可以为义妹操办喜事，如何”
　　姜不语道：“国主美意，原不该拒。”堂下陪坐的独孤默蹭站了起来，眼神里已然透着凶光，那模样似乎她要答应收了国主之礼，他便要不顾脸面在东女国闹起来。
　　——好好一个男儿，让她给逼成了什么样子？！
　　李恪怜悯的去瞧独孤默，心道：早说了姜侯在男女之中上靠不住，你就是不肯信！吃大亏了吧？！
　　姜不语注视着独孤默的表情，差点笑出声，连忙向国主澄清：“国主有所不知，我已有未婚夫郎，只是未曾成亲。”她指着堂下的独孤默道：“他与我早有婚约，为着我出征在外，随大军前来，日夜操劳也不容易。我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既然国主做了我的姐姐，便劳烦姐姐为我操办亲事，不如便在贵国成亲，娶了我的未婚夫郎，不知姐姐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李恪：“……”还可以这样？
　　他心道，姜不语迟迟不肯成亲，在大渊国都招赘也不知独孤阁老同不同意，她倒是奸滑，跑到东女国来，借着东女国女儿娶夫的习俗娶了独孤默，就是不知道独孤默肯不肯干。
　　他还想劝一句，只是没想到他那伴读迫不及待想与姜侯成亲，竟然道：“可是当真”
　　姜不语笑道：“自然当真！”又道：“只是我如今身在东女国，聘礼还在大渊，未曾备齐，不知道聘礼回去补上，阿默可同意？”
　　独孤默想要名份数年，没想到一朝出征还有这么好的事儿，当下喜不自胜，哪里还会计较聘礼之事，只管连连点头答应。
　　东女国国主见得独孤默俊美出尘，风姿玉骨，画笔难描，二人两情相悦，虽然未能将本国男子嫁给定北侯当正室，还是要多说几句：“要不……本王作主在东女国男儿里给妹妹挑几名小侍？”
　　独孤默一听小侍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大约如同大渊的通房丫头般的存在，当下脸都沉了下来，不高兴就写在脸上。
　　姜不语暗笑，似很是遗憾：“您可瞧见了，家里有人心胸狭窄，恐怕容不下小侍，还是多谢姐姐一番美意。能得姐姐操持婚礼，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国主笑道：“既如此，妹妹只管安心娶夫便是。”
　　又有此次使臣提起西戎青壮俘虏之事，国主一听当即应了下来：“西戎以往傲慢，没想到换个邻居还有这等好事。正好我国有一处铁矿与金矿正需要开发，本国劳力不足，妹妹可算是替本王解决了大麻烦，不如先买三万青壮奴隶，全都折算成黄金，如何？”
　　姜不语大喜：“姐姐是爽快人，我做妹妹的也不能太小气，此次还带了西戎许多将军朝臣还有公主，姐姐若是不嫌弃，便当作买奴隶的添头，送于姐姐处置。”
　　国主顿时更高兴了：“那本王就却之不恭了！”
　　国主与大渊定北侯结为金兰姐妹之事在东女国传开，见面礼便是西戎王及西戎一干文武朝臣，东女国百姓极为高兴。又听说姜侯未曾成亲，但未婚夫郎此次随军，姜侯准备按照东女国的风俗娶夫，民间百姓就更高兴了。
　　她们苦恶邻久矣，没想到换个邻居便能感受到兄弟和睦的快乐，都想跑去王宫观赏姜侯娶亲。
　　作为当事人，姜不语对婚礼没什么要求，但独孤默却有些紧张，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在异国他乡成亲，事前还有东女国礼仪官前来传授婚仪。
　　婚礼当天，姜不语身着喜袍佩金饰，华贵端丽，骑白马前去右相家里迎娶独孤默入王宫行礼。
　　东女国女子成亲这日，不必遮着盖头，都是大大方方露着脸，而男儿家也身着喜服，等到心爱的人带他回家，到得家中行完礼之后，便是篝火宴，载歌载舞，喝酒吃肉，热闹非常，直闹到天色快亮才入洞房。
　　王宫燃起巨大的篝火，姜侯的喜宴摆满了凤栖殿，新人单独坐在一桌，迎接众人的祝酒。
　　姜侯来者不拒，酒量如同无底洞，还替新郎挡了不少酒，引的东女国众臣携夫郎纷纷来试探她的酒量，发现她面不改色一碗接着一碗的喝，不由大笑，连国主也问：“妹妹到底能喝多少？”
　　姜侯此时笑靥如花，向女王老实招认：“我的酒量不固定，心情好的时候千杯不醉，心情不好可能喝个两坛子就醉死过去了。”
　　众臣听得此话，顿时哈哈大笑，丰腴的右相笑道：“姜侯今日成亲，娶得可心的夫郎，这般美貌的夫郎犹如明珠在侧，便是在我们东女国也挑不出一个，依我说便是千杯不醉吧？”
　　姜不语笑道：“大约是吧。”
　　独孤默侧头，唇边笑意渐浓，满堂生辉，众臣皆看直了眼，暗想不怪她拒绝了国主送的小侍，娶此一位容色倾绝的夫郎，眼里哪还容得下旁人？
　　是夜，东女国王宫一场喜宴摆到快天亮，众人才醉醺醺散去，新人携手在宫人的引导之下前往新房，姜不语牵着小夫郎的手走路都有些不稳，话也多了起来，唠唠叨叨念叨着：“真没想到当年被我救下来的少年郎，最终还是落在了我怀里，总算没白救！”
　　独孤默想起当年被流放之时，从云端跌落泥地，若非念着京中家人，几乎要万念俱灰，没想到遇上了姜不语，当时对她多不有满，背后没少骂她，便是此时也少不得要纠正她：“你记错了吧，当年哪里是你救了我，分明是我走的好好的，你的马儿踢伤了我，才将我带回舒家医馆去治伤的。”
　　若无姜不语带走他，说不定他早死在苦役营里了。
　　姜不语扶着酒醉的脑袋，使劲狡辩：“没有的事儿，我几曾踢伤了你，分明是你自己走路不稳跌倒在雪窝里伤了骨头，我才特意跑去救了你的，你居然不认帐！”
　　引路的宫人听得失笑，将新人送进新房，关上房门才笑着离去。
　　姜不语牵着新郎踏进新房便抱着他的窄腰欢呼：“美人，这下子终于是我的了！”还厚颜无耻道：“来来盖个章!”吧唧在新郎面上啃了一口。
　　独孤默回想两人相识一场，牵心挂肚多少年终于名正言顺，当下恶狠狠亲了上去，好半天终于抽空说了一句话：“不许接受国主送的小侍，否则我跟你没完！”
　　他如今吃起醋来理直气壮，姜不语笑倒在床上，撑着酒醉的脑袋半天爬不起来，直笑得身体发软，还摸着他的脸颊道：“小孩，你心眼也太小了，做人家正室不都要大方得体，不能嫉妒吗？何况这里可是东女国啊，听说国主都有十七八房侍儿，本侯好歹还是一方军侯啊。”
　　独孤默恨不得咬她一口，他也果然如此做了，一口咬在她唇上，恶狠狠去解她腰带，与多年来淡然冷静的形象极为不符，还威胁她：“你若是再想胡来试试看！”
　　定北侯姜不语流连花丛多少年，风流之名传遍幽州城，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娶个醋坛子回家，不过小醋坛子美貌聪慧，又是她自己选的，度过了愉快的新婚之夜以后，倒也老实不少。
　　李恪后来问及独孤默成婚的感想，原本是想让他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谁知伴读的话让他特别无语：“从此之后，姜侯就是我一个人的了，谁也别想觊觎她！”
　　六皇子殿下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以聪慧而出名的伴读，对他的审美一言难尽。
　　以姜侯今日之凶名，杀人数以万计，周边小国听到她的名字都要瑟瑟发抖，自与东女国建立友好邦交，与西戎相邻的其余几个国家皆送来了建交的国书。她纵然生的再好看些，活着也是个大杀器，做武将倒是君主的福气，可是娶回家就太可怕了，万一一言不合打起来怎么办，姜侯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独孤默当初年少无畏，才情根深种，如今既成事实，也不好再挑拨，只盼他从此能成为姜侯这匹野马身上的辔头，于是李恪一改二人婚前不赞成的态度，满嘴好话：“本王祝你二人白头偕老，同心同德，永不分离!待回京之后，一定补一份新婚贺礼。”
　　太兴十七年六月中，西戎彻底并入大渊版图，征西军班师回朝，定北侯上交兵符，皇帝重赏征西军中有功之臣，并册封六皇子李恪为太子。
　　七月中，太子册封礼毕，李恪入主东宫，独孤默辞去朝中官职，拜别父母，携子追随定北侯于幽州赴任，刑部尚书田滨痛失一员大将，痛心不已。
　　年底，新一任定北侯亲自为夫郎建立的幽州书院成立，由独孤默出任山长，请来江南数位大儒开讲，面向幽州百姓开放，有教无类，赢得幽州百姓的深切拥戴。
　　许多个傍晚，幽州百姓总能见到定北侯从幽州大营回来，穿城而过骑马前往幽州书院迎接夫郎归家，而那位如同仙人般的男子微笑着与她说话，有时候两人并辔而归，有时候出了书院也不着急归家，将马儿交给亲卫，两人并肩在街市间缓缓而行，或买些零嘴，或买些小玩意儿，或悠闲的去瓦子里听一出戏，恩爱非常。
　　凡尘烟火，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此国境北大雪山中，有苏伐剌拏瞿呾罗国，出上黄金，故以名焉。东西长，南北狭，即东女国也。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夫亦为王，不知政事。丈夫唯征伐田种而已。——《大唐西域记》
　　正文完结，接下来就是番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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