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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妈文对照崽不干了[七零]》作者：溯时
　　文案
　　柚柚五岁那年，后妈“穿”过来了。
　　从那之后，小团子开始做预知未来的梦。
　　梦中，她被拐卖、她哥摔成残疾、她姐嫁给鳏夫、她弟还成了大反派！
　　后妈不单偷亲妈的钱、抢亲妈的男人、还欺负亲妈的崽！
　　小团子：蛤？我们一家是后妈文的对照组？
　　柚柚气鼓鼓，连夜离家出走，披荆斩棘找回亲妈。
　　母女俩杀回凤林村，势要讨回公道！
　　*
　　柚柚的后妈重生而来，梦想踏上致富路。
　　然而——
　　后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时，柚柚和她亲妈吃红烧肉、喝麦乳精了。
　　后妈汗流浃背赚公分时，柚柚和她亲妈进国营工厂了。
　　后妈高考落榜时，柚柚和她亲妈买房子了。
　　后妈离婚时，柚柚和她亲妈去京市当大老板了。
　　甚至那几个被她特意养歪的继子继女，都一个赛一个有出息，把柚柚惯成了小团宠。
　　说好的重生是财富密码呢？
　　柚柚：我靠预知梦把后妈变成对照组啦！(＾－＾)V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穿书 爽文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柚柚 ┃ 配角：完结文《女配崽崽在线改剧本[快穿]》求康康～ ┃ 其它：预收文《在七零后妈文里当对照组》求收藏！
　　一句话简介：崽崽支棱起来啦！
　　立意：发家致富奔小康


作品简评
柚柚五岁那年，后妈“穿”过来了。从那之后，小团子开始做预知未来的梦。梦中，她被拐卖、她哥摔成残疾、她姐嫁给鳏夫、她弟还成了大反派。后妈不单偷亲妈的钱、抢亲妈的男人、还欺负亲妈的崽。小团子连夜离家出走，披荆斩棘找回亲妈。母女俩杀回凤林村，势要讨回公道！本文故事背景发生在七、八十年代，在领略年代独有风土人情的同时，通过跌宕起伏的剧情牵动读者的心。故事节奏紧凑，文笔细腻流畅、角色丰满、小主角可爱机智、打脸快很准，值得一看！




第1章 反后妈崽崽上线啦   梦是真的！
　　炕上躺着姜家三媳妇孟金玉，边上一个小团子紧紧扒拉着她的手，一刻都不挪开。
　　孟金玉已经昏迷三天了。
　　那天她在大桥底下跌了一跤，被抬回来时身上不见什么伤，却偏昏迷不醒。
　　姜家人找赤脚大夫来看过，大夫看不出毛病，建议他们送她去镇上的医院详细检查。
　　却不想赤脚大夫一开口，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姜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快要炸了。
　　“去啥镇医院？看一次病得花不少钱，指不定一张大团结就直接没了！”
　　“三弟妹平时身体多好，只差一个人操着杀猪刀去宰猪了，咋可能这一摔就摔出毛病来？又不是城里人，跟多金贵似的！”
　　姜柚柚软软的小手仍旧扒着妈妈的胳膊，警惕又严肃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小不点胖乎乎的，小脸板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侧身挡着孟金玉，像是随时待命的小战士。
　　“要不把人送回她娘家？她娘家乐意救，那就让他们自己花钱去镇医院。要是不乐意——说句不好听的，人要是在咱家走了，晦气……”姜二嫂又说了一句。
　　全屋人沉默良久，突然之间，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这番平静。
　　“村长伯伯，您来啦！”柚柚扬着下巴，踮起脚尖往外一看，甜甜地喊。
　　这话一出，姜家人一惊，顺着柚柚的视线慌张地看向外头。
　　村长正直厚道，这事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姜家肯定会被要求在村民大会上做检讨的！
　　姜家人吓得脸都变成了猪肝色，尤其是姜二嫂，快步往外走，去看看是否有村长的身影。
　　而剩下的那几个，则是借故要去纳鞋底或采猪草，步履匆匆地转身出屋。
　　脚步声终于消失在耳畔。
　　呼——走远了！
　　柚柚舒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放心啦！
　　过了许久，柚柚的小脑袋往屋外凑了凑，慢慢吞吞地去了水井边。
　　等回屋的时候，她手中端了个盆。
　　柚柚拿了一块毛巾在盆里浸了浸，哼哧哼哧地拧干，小脚丫一蹬，往炕上挪了挪，爬到妈妈身边。
　　“妈妈，刚才他们太凶啦！”
　　“不过没关系，柚柚拿村长吓唬他们呢！妈妈要是醒着，肯定又要夸柚柚是最聪明的娃娃！”
　　小团子摊开毛巾，认真地擦着妈妈的身体。
　　等忙完了，她乖乖地躺在孟金玉边上，软乎乎的小脸蛋紧紧挨着妈妈的脸颊，用软糯的小气音轻轻嘱咐：“妈妈一定要快点醒来呀！”
　　说着说着，柚柚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只是她没发觉，就在自己揉眼睛的当下，孟金玉的眼皮子动了动。
　　……
　　夜深了，渐渐地，柚柚陷入梦乡。
　　梦中，姜柚柚生活在一本后妈文里。
　　在她五岁那年，作为女主的假妈妈来到姜家，取代了妈妈的身份。
　　假妈妈知晓剧情，来了没几天，就让姜老太对她赞不绝口，哄得柚柚的哥哥姐姐和弟弟对她百依百顺，又因她的贤良淑德、知情识趣，逐渐打动柚柚爸爸的心，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当然，这本后妈文中也有炮灰，柚柚就是这个炮灰。
　　小炮灰柚柚是后妈最不待见的孩子，因为打从她替代亲妈妈的那一刻起，柚柚就看出来不妥了。
　　只可惜孩子不过五岁，人小言轻，不管怎样戳穿她的真面目，都没人相信。
　　慢慢地，大家觉得柚柚不懂事，甚至在后妈有意无意的引导之下，认为她心术不正。
　　在这重男轻女的小山村里，大人想要解决一个小孩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那一天，后妈受够了一再怀疑自己的柚柚，带她去镇上赶集，“一不小心”将她丢掉了。
　　柚柚被拐走成了山坳坳里的童养媳，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而另一边，姜家三房在多年后走出大山，一家人生活得风生水起。
　　故事的结尾，再也没有人记得这本后妈文中的原女主，和原女主的女儿。
　　而姜家小女儿柚柚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仿佛永远停留在五岁之前，在那之前，即便人人都说她妈妈粗鄙、泼辣、市井、没有文化……
　　可在柚柚心中，那是她最好的妈妈。
　　梦将醒时，一道机械音回荡在柚柚的脑海中。
　　【如今后妈文盛行，现女主替代了原女主的身份，悄无声息地抢走原女主的孩子、丈夫，使得原女主无家可归，还被读者唾骂。可实际上，原女主就真的这么糟糕吗？怀胎十月，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为家庭艰难付出，不求回报，即使没文化、性子粗鄙，但难道她们就真这么不堪吗？并且，她们又非得为其他人做嫁衣吗？】
　　……
　　梦很长，真真假假。
　　天微微亮了，姜柚柚伸伸懒腰，睁开眼睛。
　　她的小手下意识去找妈妈冰凉凉的脸颊，可却扑了个空。
　　柚柚眨了眨眼睛，不解地抬起眸，发现屋子里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之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孟金玉站在小箱子边，翻腾了半天，又打开五斗柜，找了好半晌，扯出几件满是补丁的土气衣裳。
　　她不悦地皱起眉：“不是说日子过得很好的吗？”
　　自言自语了片刻，她又嫌弃地撇了撇嘴，嘀咕着：“连罐雪花膏都没有。”
　　这是在做梦吗？
　　姜柚柚微微一怔，清澈的眸子愈发晶亮。
　　“噗通”一声，她从炕上跳下来，一脸幸福地扑到孟金玉的怀里，“妈妈终于醒啦！”
　　小团子奶声奶气的，小手激动地挥舞着，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说。
　　可她的喜悦还没持续太久，就忽地被孟金玉嫌弃地推开。
　　孟金玉找出一面圆镜子，心急火燎地哈气擦干，仔仔细细将自己端详了一遍。
　　柚柚歪歪脑袋，妈妈怎么怪怪的？
　　一定是因为饿了！
　　柚柚找出自己一直不舍得吃的桃酥，双手捧着桃酥，“哒哒哒”地小跑到妈妈身边。
　　她献宝一般递上前：“妈妈肚子饿啦！这是柚柚省下来的桃酥，妈妈吃！”
　　小团子模样可爱，双眸就像是刚洗净的黑葡萄似的，明亮又澄澈。
　　她的脸颊肉嘟嘟的，嘴角扬起时，露出一排小米牙，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甜得像是一颗小小的棉花糖。
　　孩子的小手紧紧捂着桃酥，踮起脚尖，往妈妈嘴边递。
　　可是，妈妈却不接，只是盯着她看，神情玩味。
　　“妈——妈——我们回来了！”
　　“奶说咱妈昏过去了，别吵吵。”
　　“那妈啥时候才会醒？要是不醒，就没人逼我们去上学，能下地赚工分啦？”
　　“我也想下地！上学有啥意思呀！”
　　清脆的声音响起，是在镇上念书的兄妹俩回来了。
　　“胡说，让你们上学是为了你们好。”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快进去看看你们妈。”
　　姜焕明打断孩子们的话，只是走到门口时，他的步伐还是顿了顿。
　　他和孟金玉的婚姻，是盲婚哑嫁之下的结合，两个人在思想上没有任何共鸣。
　　可他不能不管她。
　　姜焕明轻叹一口气，抬起脚步，往里屋迈去。
　　然而就在他刚进屋之时，忽地被人紧紧抱住。
　　“妈，你醒了呀？”
　　“妈不是没事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姜焕明浑身都是僵硬的。
　　他愣愣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媳妇。
　　她紧紧地依偎在他怀中，像是生怕失去了他。
　　结婚这么多年了，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也从来没有如此时此刻这般小鸟依人……
　　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姜焕明的心忽地变得柔软，但语气还是僵硬：“这是刚醒？快去炕上躺着。”
　　可孟金玉愣是不撒手，撒娇一般，将脸颊埋在他怀中。
　　“去跟奶说，你妈醒了，给她整碗红糖鸡蛋补补身子。”姜焕明对身边的大儿子说道。
　　柚柚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见妈妈终于松开爸爸的怀抱，看见爸爸的耳朵根不自觉红了，还看见妈妈拉着哥哥姐姐们的手，用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柔语气，轻声询问他们在学校里的情况。
　　气氛格外融洽。
　　可柚柚却歪着小脑袋，紧紧盯着孟金玉看，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她的笑容不像妈妈，说的话也不像妈妈。
　　“柚柚站在那里做什么？”姜焕明这才注意到小闺女。
　　孟金玉也笑了，对姜焕明柔声道：“闺女心疼桃酥，使小性子呢。”她冲着柚柚招招手，“妈不吃你的桃酥，刚才说想尝尝是逗你的。妈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你，一定不跟你抢。”
　　姜焕明立刻听明白了，沉下脸：“柚柚，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妈平时对你多好，怎么一口桃酥都不舍得给你妈吃？”
　　“我没关系的，不是真想吃。”孟金玉连忙摆手，紧张地解释：“就是看小家伙护食好玩，跟她打趣呢，你别说孩子……”
　　听着他们的对话，柚柚惊得肉乎乎的小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要不是因为双手捧着桃酥，小不点真想用手揪一揪自己的耳朵。
　　柚柚的小耳朵是坏了吗？
　　妈妈是故意这么说的吗？
　　刚才柚柚分明是要把桃酥给妈妈吃的呀！
　　柚柚百思不得其解，一抬眸，却突然对上妈妈冷漠的眼神。
　　她的小眉头不由拧起来。
　　这眼神，好熟悉，仿佛在哪儿见过。
　　哎呀——
　　是梦中！
　　柚柚在梦里见过的后妈就总爱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
　　小团子的手悄悄握成拳。
　　现在她可以确定了，这不是柚柚的亲妈，那个梦是真的！
　　柚柚小短手叉腰，气愤地跺了跺脚。
　　才不能让后妈这么得意，反后妈崽崽正式上线啦！


第2章 崽崽反击啦   “以后做一个诚实的大人就……
　　柚柚是这个村子里最聪明的小朋友，那可是村长伯伯亲口认证过的！
　　这会儿，聪明崽歪着脑袋，捋了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后妈是什么呢？
　　知道了！
　　就像是村尾二妮姐姐的妈妈一样，使唤二妮姐姐做好多辛苦的活儿，还不准吃饱，后妈阿姨才来几天，二妮姐姐都瘦啦！
　　只是，为什么后妈和柚柚自己的妈妈长了一张一样的脸呢？
　　后妈是在假装柚柚的亲妈，可这样的话，柚柚的亲妈上哪儿去啦？
　　她——还会回来吗？
　　“焕明，你不要生柚柚的气，桃酥是稀罕东西，平时孩子们都吃不了多少，我哪能和孩子计较这一口吃的？”孟金玉笑着，轻声道。
　　姜焕明意外地看向她。
　　他媳妇长相尚可，只是朴素得很，从来没有打扮过。
　　这会儿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看起来格外温婉，与平时叉腰骂街的泼辣样一比，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他平时不过问家事，本不想理会，但对上她的眼神，心却突然软了。
　　“你对孩子就是太宠了，反而让他们蹬鼻子上脸了。柚柚还小，是立规矩的时候，以后要是她不听话了，你该骂得骂，该打也得打。”姜焕明说。
　　姜柚柚听得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爸在说什么？
　　让后妈揍她！
　　从小到大，乖巧的柚柚可从来没有挨过揍！
　　姜柚柚听得嘴角往下一弯，小手悄摸摸往后挪，护住自己的小屁股。
　　难怪二妮姐姐说，有后妈就有后爸！
　　“是我太纵容孩子了。”孟金玉眨了眨眼睛，神情难过却温顺，“以后都听你的。”
　　姜焕明对上她柔弱的表情，心头颤了颤，眉心逐渐舒展开来。
　　孟金玉嘴角一抿，便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柚柚抿着小嘴巴，一本正经地盯着爸爸和后妈看。
　　小不点不发飙，他们还以为她好欺负呢！
　　“撒谎！”小团子用尽浑身力气，奶凶奶凶地喊了一声。
　　这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平静与温馨，孟金玉和姜焕明意外地看向柚柚。
　　柚柚仰着软乎乎的小脸，一字一顿为自己解释：“桃酥已经在家里好些天了，都不酥了，柚柚本来就是等妈妈醒来，把桃酥给妈妈吃的。要不然，桃酥早就已经在我的小肚子里了。”
　　她边说，边迈着小短腿，踱步到了孟金玉与姜焕明之间，将他俩分隔开来。
　　“不可以因为柚柚小，就欺负柚柚。”柚柚认真道。
　　闻言，原先就纳闷的哥哥姐姐也开口了。
　　“是啊，柚柚有啥好吃的都会想着妈妈的！”
　　“妹妹不是小气鬼！”
　　弟弟闻言，也看了过来，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对柚柚的担忧。
　　孟金玉对小孩的年纪没有概念，本以为柚柚还小，肯定是任由自己捏扁搓圆的，可没想到，这孩子的嘴皮子居然溜得很。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她再继续较真，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就难以招架了。
　　小孩子是很好对付的，先摸清楚现在的处境，将来再解决问题也不迟。
　　孟金玉的嘴角微微一僵，走到柚柚面前，抱歉道：“柚柚，妈妈误会你了吗？对不起，妈妈撞了脑袋，头有点晕。”
　　果然，柚柚板起来的小脸上的表情终于缓了缓。
　　然而，正当孟金玉舒了一口气时，肩膀被轻轻拍了拍。
　　“不要紧，以后做一个诚实的大人就可以啦！”柚柚乖巧的声音奶萌奶萌的。
　　四两拨千斤，却又苦口婆心。
　　恰恰坐实了孟金玉刚才是在撒谎。
　　“唰”一下，孟金玉的脸色彻底变了。
　　姜焕明无奈地望着孟金玉，神情不悦。
　　这么小的事情，也得闹一场？
　　她果然——
　　什么事都做不好。
　　同时，现在的柚柚才不会拿自己的桃酥便宜外人呢。
　　她打开油纸包，小鼻尖凑近了闻一闻桃酥，一下子就张大嘴巴，用力咬一口。
　　原来还是很酥的，咔嘣脆！
　　……
　　柚柚和小伙伴们在晒场玩了一下午，晚饭后，习惯性回里屋。
　　平时哥哥姐姐和爸爸都不在家，柚柚都会去里屋看着妈妈做针线活。
　　“上你哥姐屋里睡去。”孟金玉淡淡地说。
　　柚柚眨眨眼，发现后妈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擦了香香。
　　那是蛤蜊油的味道，爸早就买了，不过以前她亲妈不舍得擦，搁枕头底下闻味儿。
　　小团子回过神，她才不要和后妈一起睡觉呢！
　　“唰”一下，柚柚转身就走，背影洒洒脱脱的。
　　姜家三房有四个孩子，大哥和二姐是龙凤胎，今年十二岁，弟弟则比柚柚小两岁。
　　兄弟姐妹几个感情很好，每次哥哥姐姐要出发去学校时，柚柚总是依依不舍，还在心里头悄悄发誓——她也要快快长大，跟上哥哥姐姐念书的步伐！
　　“妹妹，看我给你带了啥回来。”清脆的声音响起，大哥姜成神秘兮兮地打开军绿色的书包，使劲往里掏个不停。
　　是红薯干！
　　柚柚馋得嘴角一扬，高兴地伸手去拿红薯干。
　　可这时，她的小心脏漏跳了半拍，脑海中浮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那是她之前梦中的画面，这一刻，梦中的内容才变得清晰。
　　大哥最稳重，像个小男子汉，瘦弱的肩膀早早扛起照顾弟弟妹妹们的责任。
　　在原剧情中，他听说柚柚在镇上走丢，当晚就偷偷从村子里溜出来去找她。
　　可那天下大雨，天黑路滑，山路崎岖，他从山上跌下去，摔断一条腿。
　　后妈表面上对他无微不至，伟大得不得了，被村里人夸得跟天上有地下无似的。
　　只可惜，之后的大哥一直沉浸在失去右腿以及没有保护好妹妹的自卑与自责中，再也没有快乐过。
　　“快吃啊，你不吃，我就吃了啊。”姜成哼哼一声，故意伸手去抢妹妹的红薯干。
　　柚柚抿着小嘴巴，紧紧盯着大哥的右腿看了好久，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
　　“还你还你，又开不起玩笑了！”见妹妹要哭了，姜成连忙把红薯干往她掌心塞。
　　“柚柚，你看二姐这头花，好看不？”二姐姜果的声音打断了柚柚的思绪。
　　柚柚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泪眨回去。
　　有关于姜果的原剧情也在脑海中闪过。
　　原剧情中，二姐是最快被后妈收服的。
　　她不喜欢念书，后妈就由着她不念，她情窦初开，后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刻意往歪了引导。
　　十五岁那一年，二姐出落得亭亭玉立，爱上一个男知青。
　　柚柚相信，如果妈妈在，一定不会同意二姐小小年纪就处对象，可后妈却不在意，甚至还鼓励她。
　　事实证明，二姐真的被伤害了，知青回城的通知一下来，拍拍屁股说走就走，村子里的风言风语没停过，二姐的泪水也没停过。
　　后来，后妈火速给二姐张罗了一门亲事，把她嫁到邻村，给一个老鳏夫当媳妇，帮他照顾俩孩子。
　　那俩孩子，甚至没比二姐小多少。
　　“柚柚都看傻啦，好看吧？”姜果臭屁地扬了扬下巴，笑着将头发上的头花摘下来，“那就借柚柚戴一戴，要还的哦。”
　　“咔嗒”一声，小头花被卡在柚柚软软的发丝上。
　　小团子傻傻地看着笑容明媚的姐姐，心底酸酸的。
　　“啊——”奶里奶气的小气音传来，那是窝在炕边的姜善。
　　姜善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三岁了，却还不会说话，胆子还小，常有人在暗地里说他傻。
　　但柚柚知道，弟弟是自己的小跟屁虫，才不是小傻子。
　　柚柚冲着善善招招手，瘦巴巴的小豆丁跌跌撞撞地走了两步，向哥哥姐姐们扑过来。
　　姜柚柚自己都还是个小不点，抱起弟弟时，俩人就像是供销社柜台上的两个瓷娃娃，逗得姜成和姜果忍不住直乐。
　　姜善说不来话，但看着哥哥姐姐们的笑脸，也咧开嘴，眸子弯弯的，像天边的星星一样明亮。
　　“善善——善善今天跟爸妈睡。”屋外传来声响，是后妈的声音。
　　孟金玉推门进屋，将姜善抱走。
　　姜善想跟哥哥姐姐在一起，小手小脚扑腾着，表情怯生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柚柚的气势一下子就起来了，小手一叉腰，刚要和后妈抢弟弟，可忽然之间，整个人却僵住了。
　　因为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弟弟在原剧情中的人生脉络。
　　这太可怕了。


第3章 崽崽找靠山啦   完蛋了！
　　柚柚吃力得将脑海中零星的片段拼凑成完整的剧情。
　　原剧情中，一开始的姜善是姐姐的跟屁虫，上哪儿都跟着。
　　只是这一切，在后妈来了之后，就改变了。
　　后妈来了之后没多久，就发现自己养不熟柚柚，于是就把心思放在其他孩子们身上，对于姜善，更是格外用心。
　　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慢慢地，姜善对柚柚疏远了。
　　原剧情中的姜善，是在柚柚被后妈弄丢之后学会说话的。
　　他还是安静乖巧，但什么都向着后妈，变成后妈的小跟班。
　　与此同时，大家发现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天赋。
　　姜善一路长大，他很爱念书，是家里读书最棒的孩子，年年都考班级第一名。
　　只是后来，后妈的亲生女儿出生了。
　　那一年，是家中最难的一年，大哥和二姐都出了事，而奶奶也正好病倒。
　　后妈既要照顾这个家，又要照顾女儿，分身乏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说服姜善暂时放弃学业。
　　懂事的姜善选择辍学，在家里照顾小妹。
　　一晃就是三年，之后，小弟又出生了。
　　姜善为弟弟妹妹们把屎把尿，看着他们考上大学，又看着他们在父亲创办的公司上轨道之后继承家业……
　　而最让姜善难过的是，弟弟妹妹出生之后，他心中最疼爱自己的妈妈，就再也没有在意考虑过他的感受。
　　姜善长大了。
　　他逐渐黑化，变成反派，成了衬托后妈儿女真善美的存在，几乎快不认识自己。
　　非常可怕，又令人难过。
　　在故事的最后，姜善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甚至在只剩最后一口气时，仍旧无法放下心中的执念。
　　妈妈到底怎么了？
　　原剧情中的姜善永远不会知道，妈妈只是后妈，而他以为的母爱，不过是利用、是骗局罢了。
　　而那个有关于姜家三房过上顺风顺水好日子的原剧情，实际上，享福的只有后妈和她的亲生子女。
　　至于姜家原先的几个孩子，全都是牺牲品。
　　毕竟还小，柚柚用了很长时间，才将原剧情捋得一知半解。
　　小团子站在炕上，看着使劲反抗的弟弟，却没能阻拦后妈抱着他走的脚步。
　　“妈给善善讲故事，抱着善善睡，好不好？”孟金玉温柔的声音逐渐远去，“以后善善都跟妈一起，妈上哪儿都带着你。”
　　小团子慢慢地回过神。
　　不能让她如愿！
　　柚柚板着一张奶呼呼的小脸，一屁股坐在炕上，小脚丫往地面探，想要蹦下去，把自己的弟弟抢回来。
　　然而，“啪嗒”一声，整个屋子都黑了。
　　煤油灯被灭了！
　　“嗖”一声，小团子秒怂，把小脚丫收回来，身子缩成一颗胖球球，躲到哥哥姐姐身边。
　　呜呜——
　　柚柚好怕黑。
　　……
　　姜焕明半躺在炕上，手中拿着一本书。
　　他的目光落在书本上，心却飘得老远。
　　今天的孟金玉，很不一样。
　　一时抱他，一时又躲开，勾得他的心痒痒的。
　　这会儿，他想要跟她亲近，但不知她跑哪儿去了。
　　姜焕明烦躁地合上书，放到枕头边上。
　　轻轻的推门声，姜焕明一怔，抬起眼。
　　孟金玉笑着把善善抱回屋。
　　煤油灯的光亮昏黄昏黄的，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眼神更加柔和。
　　怀中的孩子不乐意，小手一直指着屋外，可她还是垂下眼，耐心地安抚着。
　　“怎么把娃抱进来了？”姜焕明不解地问。
　　“小不点睡相不好，脚丫子乱踢，害得哥哥姐姐们都睡不好。孩子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让他们好好休息吧。”孟金玉把姜善抱上炕，搁在她和姜焕明之间。
　　姜焕明低声道：“你就是太宠他们了，我小时候，都是大哥二哥拉扯着我长大的。”
　　“没事，都是为了孩子。”孟金玉侧躺下来，轻轻环着善善，在孩子耳边说故事。
　　煤油灯灭了，姜焕明听着耳边传来的柔软声音，愈发觉得心头像是堵着什么似的。
　　他烦躁地摇摇头。
　　炕上躺着的可是他一向都看不上的文盲媳妇，他这是怎么了？
　　“砰”一下，一只小短腿重重地压在姜焕明肚子上。
　　他吃痛，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月光下，孟金玉勾了勾唇。
　　把姜善抱过来躺在他们之间，倒不是因为害羞。
　　只是她太清楚姜焕明了，这么个清高傲气的人，向来都是瞧不起媳妇的……
　　她得换个思路，好好吊吊他的胃口。
　　“善善这娃睡相不好。要不然——”孟金玉斟酌着开口。
　　……
　　一连好些天了，柚柚都在想办法把弟弟抢回来。
　　中午，她小步走到后妈屋外，小脑袋一凑进来，想要招招小手抱走弟弟。
　　可是，后妈不让她进来，走到门边，冷淡道：“弟弟要睡了。”
　　说完，柚柚就被推着往外走。
　　小团子不甘心，又回头，看见后妈已经重新上炕，抱着弟弟在讲故事。
　　小人书的故事是很有趣的，后妈讲得惟妙惟肖，而弟弟也睁着大眼睛，认真听着。
　　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看着弟弟明亮的眸子和好奇的神情，柚柚有些难过。
　　弟弟还这么小，谁对他好，他就会依赖谁。
　　可是，他哪知道这人假装对他好，实则是大尾巴狼。
　　果然啊，当小朋友不能太老实，否则是要吃亏的！
　　……
　　晚饭时，姜果推推姜成，姜成则垂着脑袋，兄妹俩一看就是不对劲。
　　大家不解地看向他俩。
　　姜果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说呀。”
　　姜成抿着唇，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姜果赌气地瞪着哥哥：“胆小鬼！”
　　“这是怎么了？”孟金玉柔声问。
　　姜果观察孟金玉的表情，猜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容易着急上火，就鼓足勇气说道：“爸、妈，我们不想念书了！”
　　孟金玉睁大了眼睛：“是同学欺负你们了？还是老师对你们不重视？你们俩这阵子在学校学了些什么？”
　　姜成和姜果不是学习的料，心就不在学业上，忽地被这么一问，自然是顾左右而言他。
　　孟金玉叹气：“你们爸赚钱辛苦，但供你们上学是一点怨言都没有，你们还总是闹着不念书，太不懂事了。当文化人多好，你们怎么就不能学着你们爸一样，做一个文化人呢？”
　　姜焕明意外地看了看孟金玉，心底暖暖的，同时还有些得意。
　　“妈，劳动最光荣，其实下地赚工分也挺好的。”姜果立马说道。
　　姜成也开口了：“这是上回大会时我们听生产队大队长说的。”
　　姜焕明沉吟片刻：“要是能学好，该培养还得培养，但我看姜成和姜果这分数——”说着，他看向姜老太，“妈，你怎么看？”
　　姜柚柚瞪圆了眼睛。
　　在梦中，哥哥姐姐就是这样辍学的。
　　之后他们俩再也没有念过书，在多年后还被人笑话是睁眼瞎。
　　现在哥哥姐姐是贪玩，不愿意坐在课堂上，可将来他们是要后悔的呀！
　　这些话，柚柚之前总听妈妈提，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了。
　　不等姜老太开口，柚柚的小脑袋摇成拨浪鼓：“妈妈以前说过的，知识才可以改变命运！”
　　孟金玉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扫了柚柚一眼，转而无奈道：“学费不低，要是能省点钱，也不是不可以……”
　　姜焕明的两个哥哥立马对视一眼，他们家还没分家，要是俩孩子的学费省下了，对他们是有好处的。
　　于是，大房家的和二房家的加入劝说兄妹俩辍学的队伍中。
　　姜老太也陷入沉思。
　　这下子，孟金玉索性不再说什么，安心等待结果。
　　也许会有后妈愿意花钱栽培前妻的儿女，可那绝不会是她。
　　现在可是一分钱都要掰开两半来花的七十年代，这钱留着给她自己用难道不香吗？
　　尤其——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暗暗念着布拉吉的质感，不由心驰神往。
　　可谁能想到，正当孟金玉以为这事板上钉钉的时候，一道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
　　柚柚懵懵懂懂地开口：“如果大哥和二姐不上学了，那柚柚想吃学校门口的糖葫芦，就得让二牛哥带了。”
　　孩子这话一开口，姜老太的眼睛一眯，眉心顿时拧了起来：“二牛能上学，我家俩娃不念了，到时候人家要咋笑话我？我就是出门跟人纳鞋底，都没脸去！”
　　姜大嫂见婆婆发飙，讪笑一声：“谁不知道娘和二牛他奶不对付呀？要是姜成和姜果不念书了，指不定那老虔婆怎么挤兑娘呢！”
　　姜老太的话匣子开了，一桩桩一件件，细数二牛他奶有多刻薄。
　　姜焕明仔细听完，沉吟片刻：“退学的事不提了，这书先念着吧。”顿了顿，他严肃地看向兄妹俩，“上课给我好好听讲，别糟蹋了学费！”
　　姜成和姜果的眸光一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白高兴一场。
　　孟金玉眼底地光彩在刹那间消失。
　　都怪姜柚柚……
　　她忍不住咬着牙，瞪了拿着小勺子舀红薯粥的柚柚一眼。
　　本以为这孩子会怕，可没想到——
　　柚柚竟然不甘示弱地与她对视。
　　孟金玉一怔。
　　这丫头，是故意跟她对着干？
　　……
　　大晚上的，柚柚在炕上翻来覆去，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想要把弟弟抢回来，得先找一个靠山！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的朋友是奶奶！
　　小团子克服了对黑夜的恐惧，轻手轻脚地下炕，找奶奶去了。
　　“砰砰砰——”柚柚敲敲门，小嘴巴一瘪，委委屈屈地开口，“奶奶，柚柚想弟弟了，您能帮我把弟弟抱回来吗？ ”
　　姜老太问：“你自己咋不去？”
　　“妈妈不同意。”柚柚小小声说着，又迈着小短腿挪到了老太太面前：“妈妈不怕柚柚，怕奶奶！”
　　小团子眼巴巴地瞅着奶奶。
　　半晌之后，她的眉心舒展开来。
　　因为，奶奶从炕上下来了！
　　柚柚立马露出甜甜的笑容，屁颠屁颠地跟在奶奶的身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
　　她要去后妈屋里抢弟弟啦。
　　有靠山，就是这么有底气！
　　……
　　另一边，孟金玉哄睡了善善，借着月光，偷偷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姜焕明。
　　他回来的第一天，她就以孩子睡相差为借口，让他去打地铺。
　　这两天，姜焕明愣是没有提出要回炕上睡。
　　但她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肯定是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居然还不能上炕睡，太憋屈了。
　　不过，现在越憋屈，将来得到的时候，就越留恋……
　　她马上就要拿下姜焕明的心了！
　　想到这里，孟金玉换了个自在的睡姿。
　　只是谁知，正在这时，她屋里的房门居然突然被推开了。
　　紧接着，传来姜老太苍老的声音。
　　孟金玉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这刚入秋，老太太要是看见自己儿子躺地上睡，指不定要发多大的火……
　　完蛋了……完蛋了


第4章 崽崽想办法啦   难道小兔崽子想坑她？……
　　“善善呢？把善善给我抱过来。”姜老太边说，边摸黑去找煤油灯。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屋子里瞬间亮堂了。
　　姜老太先是适应了片刻光亮，随即整个人一僵。
　　她的儿子，居然在打地铺！
　　姜焕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娘？”
　　孟金玉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尴尬道：“娘，你怎么进来也不敲门啊？”
　　姜老太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她的嘴角抽了抽，铁青着脸骂道：“又不是城里来的，惯得这臭毛病！我要是敲门了，还真看不见你干的是啥好事！”她猛地推了孟金玉一把，“这都入秋了，你让我儿子睡地上？村里人说你是母老虎，我还不信，老三媳妇，你现在是越来越能耐了！”
　　孟金玉被推得脚下一踉跄，直直地摔到地上，脚踝钻心的疼。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不一会儿工夫，老大俩口子和老二俩口子也来了。
　　大家都围在姜焕明和孟金玉的屋门口。
　　姜大嫂的眼睛瞪得浑圆：“这——我这是看错了吧？难不成老三回来这些天，都是睡地上的？”
　　“三弟妹，你这性子也太厉害了，哪能不让自家男人上炕呢！老三明天还得去单位呢，要是冻坏了影响工作咋办？领导要批评的呀！”姜二嫂说。
　　姜家大哥平时最不喜欢媳妇多嘴多舌，这会儿却也沉下脸，出声指责孟金玉。
　　娶妻当娶贤，这三弟妹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时之间，孟金玉被骂得像个孙子似的，哪还有之前算计姜焕明时那运筹帷幄的劲儿。
　　她面红耳赤，辩解道：“这孩子一睡觉就不老实，满炕打转，脚丫子往他爸脸上踹，我想让焕明好好休息，才——”
　　只是她话音一落，又迎来姜老太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不为别的，只因此时的善善睡得正香，身体蜷着，小小一个，怎么看都不是睡相不老实的样子！
　　见这大阵势，姜柚柚眨了眨眼睛。
　　咦——她只是请奶奶帮忙，把弟弟抢回来而已，怎么奶奶突然这么生气呢？
　　也许，那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懂的。
　　反正柚柚现在已经占上风，可以凯旋而归啦！
　　柚柚迈着小肉腿，心满意足地走去抱弟弟。
　　睡着的弟弟比平日里要沉一些，柚柚抱不动，就请大伯母帮忙。
　　姜大嫂这热闹正看得起劲，但见孩子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只好答应了。
　　柚柚跟在大伯母后面，护送着大伯母和弟弟，大摇大摆地回屋。
　　只是，经过后妈身边时，她还是好奇地看了看。
　　孟金玉的眼中满是委屈的泪水，嘴角还紧紧绷着，一脸气愤。
　　不是这样的，原本这事是很容易解释的……
　　只可惜原先的孟金玉是个泼妇，才害得她背了这黑锅，有理都说不清！
　　再加上，她和姜焕明还没处出感情，因此，连姜焕明都不护着自己！
　　“能耐不死你！”姜老太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一声令下，“焕明，以后你的工资全都给我，一毛钱都不能过她的手，要不真翻了天了！”
　　孟金玉被骂成筛子，不由狼狈地掉了眼泪。
　　她越哭越大声，但刚一放声哭，又迎来婆婆的破口大骂，只能紧紧闭着嘴巴，忍得浑身一颤一颤的。
　　这是什么糟心日子！
　　……
　　凯旋而归的柚柚回屋。
　　等到大伯母把弟弟给她放在炕上之后，小团子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声谢谢。
　　姜大嫂虽然爱说人闲话，心眼却不坏，被这么客客气气地道了谢，不由嘟囔着：“当妈的咋咋呼呼，教出来的娃倒是讨人喜欢。”顿了顿，她又停下脚步，提醒道，“明天当心点，小心你妈揍你。”
　　以姜大嫂对婆婆的了解，估计今天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老人家本来就疼最有出息的小儿子，那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这会儿见她儿子受罪，指不定怎么找孟金玉麻烦呢。
　　孟金玉斗不过老人家，肯定要迁怒到闺女身上了！
　　只不过，柚柚可不像姜大嫂这么担心。
　　她拍着小胸脯，声音稚嫩却有力：“不怕，柚柚是最勇敢的小朋友！”
　　姜大嫂哭笑不得，说道：“行，那你们早点睡吧，外头吵成啥样都别出来。”
　　柚柚把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目送着大伯母出屋，才“哒哒哒”跑去把房门关上。
　　只是，等她转身回来时，看见刚才还没睡觉的哥哥姐姐已经背过身去。
　　小团子纳闷地凑到他们面前，可是，哥哥姐姐却闭着眼，一声都不响。
　　同时，屋外传来了孟金玉的哭泣声。
　　他们是生气了，怪她害孟金玉被教训、也怪她害得他们没法辍学吗？
　　难道哥哥姐姐还是会像原剧情中那样，逐渐疏远自己吗？
　　……
　　姜焕明回镇上单位去了，临走前想对孟金玉说些什么，但姜老太一个眼神，他也就没再出声。
　　本来嘛，俩口子感情就不好，虽说那个拥抱让他心中激起些许涟漪，但打地铺那事，可让他在全家人面前都丢了脸面。
　　姜焕明心里也有气。
　　如孟金玉所料，姜焕明走后，她在家里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婆婆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家里的脏活累活全都压到她一个人身上。
　　孟金玉起得比鸡早，干得比驴多，但还是“忍辱负重”，等到扭转局面的机会。
　　同时，她重新回到了生产队。
　　她下地挣工分，每天干得大汗淋漓，但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满，对谁都轻声细语好脾气。
　　慢慢地，社员们都觉得她像换了个人，就连生产队的大队长都好奇，说她突然变得知书达理了起来。
　　对于这些说法，孟金玉只是莞尔一笑：“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想换种活法了，我最近还开始看书学习了呢。”
　　没过多久，就到了农忙的时候。
　　学校里农村的孩子多，放他们回家帮忙下地干活，孟金玉就开始有意拉拢姜成和姜果。
　　姜成和姜果原本就不爱被困在学校里，回到家之后，就立马撒了欢似的，每天疯玩，就连田里的活儿都比课本香，干得有滋有味。
　　柚柚像个小大人一般，试图劝说：“姐姐，妈妈以前说了，知识就是力量！”怕姜果不听，她还找出后娘在扫盲班记的笔迹，“你看她自己都要学文化呢。”
　　姜果拿着孟金玉刚给做的衣裳，在身前比了比：“柚柚，你现在怎么跟妈以前一样烦人呀？”
　　柚柚眨了眨眼睛，傻傻地站在那里，一时有些孤立无援。
　　忽然，孟金玉回来了。
　　姜果好奇地抬起头：“妈，今天这么早下工了呀？”
　　孟金玉的唇角带着笑意，一脸意气风发：“妇联主任说她那办公室缺人，让我先顶上。我刚在她那儿帮忙回来，就不去地里了。”
　　柚柚睁大了眼睛。
　　原剧情中，后妈替代了柚柚的亲妈之后，就笼络生产队人心，还让妇联主任对她格外器重。
　　之后，村委会推举干部，她受村民们喜爱，顺理成章地进了妇联。
　　按照原剧情，后妈进妇联没多久，姜焕明的工作也有了变动，调到了公社新开的供销社上班。
　　那新供销社离凤林村不远，后妈就用之前柚柚亲妈积攒下的钱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
　　那二八大杠可是稀罕玩意，姜焕明大为感动，两个人的心才逐渐越走越近。
　　想到这里，柚柚气呼呼地看着孟金玉。
　　妈妈那些钱，可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居然被后妈拿去拍爸爸马屁啦！
　　孟金玉神采飞扬，往屋里走时，还睨了柚柚一眼：“柚柚，自己的衣裳自己洗，我给你放盆里了。”说完，她又冲姜果招招手，“果果来屋里，妈改一件花裙子给你穿。”
　　姜果惊喜地跟着孟金玉进屋，一时没注意到怎么家里孩子这么多，唯独妹妹要自己洗自己的衣裳。
　　而柚柚小朋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她走到院子去，非常有骨气地撩起衣袖，露出白白嫩嫩的、藕节一般的短手臂，小屁股坐在板凳上，准备洗衣服。
　　小手放进盆里时，她一阵哆嗦。
　　好凉呀！
　　这会儿，屋外两个大娘经过了。
　　“这娃最近咋瘦了？”
　　“精神也没以前好，不扎小辫儿了，还穿得灰扑扑的……”
　　柚柚歪了歪脑袋，灵机一动。
　　想到办法啦！
　　……
　　孟金玉敷衍地拿了两件旧裙子让姜果试了试。
　　裙子土气得很，还破破烂烂的，她才瞧不上，倒是姜果爱不释手。
　　打发走姜果，她伸了个懒腰，想靠在炕上眯会儿再起来做饭。
　　可谁知道，姜二嫂风尘仆仆地跑了过来。
　　这阵子，孟金玉和她处得好，两个人能说到一块去。
　　“听说妇联主任对你的表现很满意，眼看着你马上就不需要辛辛苦苦下地干农活了，我羡慕着呢。没想到，现在生产队其他队员都对你有意见，你说进妇联那事要是吹了，多可惜啊！”
　　孟金玉一愣：“他们对我能有什么意见？”
　　这阵子，她跟其他社员们的关系可好得很！
　　“哎哟，你这多糊涂啊！”姜二嫂恨铁不成钢，“大家都说你刻薄，自个儿早下工了，在家里歇着，使唤娃去洗衣服。多冷的水啊，娃的小手都冻红了，这会儿在小溪边掉眼泪呢。”
　　孟金玉的脸色都白了，“腾”一下跳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让姜柚柚去小溪边洗衣服了？
　　是娃自己跑过去的！
　　这个节骨眼，难道小兔崽子想坑她？
　　她急吼吼往小溪边赶，哪还有平日里淡定自若的样子。


第5章 崽崽吃饱啦   她是个有骨气的小孩！……
　　小团子已经把比她人都还要大的盆，连拖带拉地抬到了小溪边。
　　凤林村的大娘婶婶们都爱在这儿洗衣服，柚柚也要这么干。
　　反正在哪儿洗衣裳都是洗，柚柚要让大家看见，她瘦了！
　　那可是亲妈辛辛苦苦、一口一口给喂出来的肉呢，说消失就消失了。
　　柚柚捏了捏自己明显没之前这么圆滚滚的小肚肚，眼神忧愁。
　　凤林村不大，谁不认识柚柚呀！
　　之前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还满脸天真烂漫，现在怎么委屈唧唧的？
　　几个妇女都是当了妈的，见娃鼓足勇气将小手放在盆里，被冻得浑身一哆嗦还不叫苦不叫累，顿时就心疼了。
　　这衣裳堆得跟山一样，不带孟金玉这么欺负人的！
　　“娃，你这是咋了？咋瘦成这样了？”
　　“之前没见你洗过衣裳啊，不都是天天在地里打滚，玩得跟小泥人似的吗？”
　　“穿的衣服也不漂亮了，连小辫儿都没扎。”
　　这些人不说也就罢了，这会儿你一言我一语的，柚柚顿时不好了。
　　白白软软的小脸一仰，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泪花儿立马在眼眶里打转。
　　这眼泪要掉不掉的，嘴角用力向下撇，小脑袋耷拉下去，脑袋上的头发没梳，一撮软绵绵的呆毛翘得高高的，肩膀还在抖，看起来可怜得不得了。
　　好久没人关心柚柚了，这会儿她们越哄，小团子越想亲妈。
　　“别难受，受啥委屈了，跟婶说。”
　　“这小手，都冻红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婶子给你做主！”
　　她们话音刚落，孩子就再也忍不住了，小团子安安静静的，金豆子啪嗒啪嗒掉，可把人心疼坏了。
　　就在这当下，孟金玉心急火燎地赶来了。
　　远远地，看见柚柚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她的脑子就一晕乎。
　　再一看其他妇女们那谴责的眼神，心中更是慌张。
　　好不容易，她才让自己镇定一些：“柚柚，你怎么在这儿洗衣服呢？”
　　下一秒，孩子的回话让她的嘴角都抽了抽。
　　“柚柚马上洗，洗干净了妈就能穿的。”柚柚小小声说了一句，又立马低头，哼哧哼哧地干活。
　　妇女们齐刷刷地看向大盆。
　　里头全都是孟金玉的衣裳！
　　孟金玉最近整天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巴结妇联主任，还偷懒提早下工让别的社员顶上她的活儿，早就已经惹了几个妇女不满，这下好了，大家的怒气一触即发。
　　“娃还这么小，你让她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衣裳来溪边洗，自己在屋里歇着，咋心这么狠呢？”
　　“之前铁叔家那五岁的小娃在水库玩，一不小心整个人摔进去了，到现在还没捞着！”
　　“伟大领袖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就是让咱对儿子女儿都一个样！你家男人还是个知识分子呢，咋这么欺负家里的女娃啊！”
　　孟金玉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着急道：“你们别胡说，谁不知道我平时最疼家里这小闺女了。”
　　疼闺女的是过去的孟金玉，只是谁都不知道，因此她开口时，也是理直气壮的。
　　可她话音刚落，小可怜惊恐又懂事地点头：“妈对柚柚最好，最好了……”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孟金玉气得都快要咬碎一口牙。
　　“疼闺女，那是以前啊！现在你这当妈的不得了，压根不管女儿了，也不知道是为啥！”
　　“我知道为啥！姜家二房家的翠芝跟我说了，娃不小心被家里老太太知道，金玉和她男人是分开睡的，她男人打地铺呢！！俩人感情一直就不好，还把男人赶到地下睡，多厉害的人啊！难怪她男人都不回来了，憋屈呗！”
　　大家伙儿的眼睛都亮了。
　　还有这稀奇事！
　　柚柚还在卖力洗衣裳，跟小童工似的，一刻都不耽搁。
　　孟金玉越说越乱，越说，人家越不信。
　　她就是长了一身的嘴都解释不清，涨红着脸，僵在原地。
　　余光扫见一道身影，那是妇联主任何青苗严肃地站在不远处，听完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之后，摇摇头，转身走了。
　　孟金玉的心“咯噔”一声，脑子轰隆隆的。
　　“不洗了，婶带你回家吃饭。”一个胖乎乎的大婶说着，把柚柚提溜起来，牵着她的手往自家的方向走。
　　柚柚走了，孟金玉也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蔫儿地蹲下，抱着大盆转身回家。
　　衣裳吸了水，盆愈发重，她整个人有气无力，步伐沉重。
　　望着她的背影，大家又议论起来。
　　“你们有没有发现，金玉没以前勤快了，那会儿一个人扛俩箩筐，走路都带风的。”
　　“脸皮也变薄了，以前不是挺豁得出去的吗？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
　　带走柚柚的胖婶是村长媳妇刘兰香。
　　之前她有多稀罕这娃，现在就有多心疼：“好孩子，饿坏了吧？婶给你找好吃的。”
　　这年头，谁家都过得不容易，虽然相比之下村长家的生活条件好些，但不年不节的，家里也不会有大鱼大肉。
　　不过，柚柚好养活，光是看见笸箩下的玉米饼子，黑白分明的双眸就亮晶晶了。
　　刘兰香把中午吃剩下的玉米饼子贴锅上热了热，拿到柚柚面前：“还烫呢，等凉了再吃。”
　　柚柚真的饿坏了。
　　她奶奶和两个伯母很省，平时盛粥的时候，总是抠抠搜搜的，分的粗粮馒头，也只给柚柚掰一小块。
　　过去都是妈妈悄悄省下一口吃的，等收拾好回屋之后才给她开小灶。
　　现在妈妈不在身边，柚柚只能干饿着，每天夜里睡觉的时候，都能听见自己的小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
　　玉米饼子很香，柚柚紧紧捧着，深深地闻了闻，咬了一小口。
　　她不舍得吃太快，怕吃光了，肚子还填不满，得就着水喝，就容易吃饱饱了。
　　“婶子，可以给我一杯水吗？”柚柚怯生生地问。
　　刘兰香的心都快要化了，赶紧拿了个搪瓷杯去接水。
　　兰香婶对柚柚很好，嘘寒问暖的，那眼神是满是关切。
　　小团子咬着玉米饼子，又就一口水，心底念叨着妈妈。
　　好想妈妈啊！
　　但是妈妈放心，柚柚会照顾好自己的！
　　到时候再见面，她还是那个白白胖胖的柚柚！
　　太阳下山了，生产队才下工。
　　柚柚走的时候认认真真地道谢，小嘴巴特别甜，看得刘兰香满脸慈爱。
　　只是，她刚一出门口，就撞上人了。
　　柚柚碰见的是兰香婶子的儿媳妇。
　　她梳着大辫子，看起来很年轻，也秀气斯文，只是眼神忧伤。
　　这是柚柚在这个村子里见过的，最悲伤的大人了。
　　许薇薇一回来，刘兰香的神色立马变得局促不安。
　　她张罗着饭菜，说道：“饿坏了吧？快来吃饭。”
　　许薇薇没搭理她，低着头，坐在八仙桌前。
　　只是，目光还是落向屋外，望着柚柚小小的背影。
　　如果不是因为婆婆，恐怕她的女儿，与这个孩子一般大了。
　　……
　　柚柚吃饱喝足回到家。
　　在堂屋，她恰好和孟金玉面对面碰上。
　　孟金玉看见她就来气，但也不会蠢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找她麻烦，便只是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柚柚心大，乖乖地爬到木板凳上，跟着家人们一起吃饭。
　　这一回，她是垫过肚子回来的，总算可以吃饱啦！
　　晚饭后，孟金玉放了水，让姜成和姜果一起帮忙，给姜善洗澡。
　　她看起来很放松，时不时还要拿水泼泼姜善的小脸。
　　“妈妈！哥哥溅到我啦！”姜果说。
　　孟金玉一乐，拿起水瓢就往姜成身上泼了点水。
　　姜成一躲闪，就逗得姜果笑出声来。
　　几个人其乐融融，笑声回荡着，迟迟没有散去。
　　柚柚也想跟哥哥姐姐和弟弟一起玩。
　　她往前走了两步，试图靠近，却被孟金玉斜了一眼。
　　孟金玉说：“你们俩表现好，帮妈给弟弟洗澡，一会儿给你们一人一颗大白兔。”
　　姜成和姜果一脸惊喜，饶是十二岁的大孩子，也抵挡不住奶糖的诱惑。
　　姜善见了，也眼巴巴地望着。
　　孟金玉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善善也有。”
　　说完，她淡淡地扫了柚柚一眼：“柚柚没有帮忙，不能吃大白兔哦。”
　　柚柚转身就跑了。
　　她是个有骨气的小孩！
　　可是——
　　有骨气的柚柚也好想吃大白兔啊……
　　小团子委委屈屈地躺在床上，屋里还亮着灯，但是她觉得没劲，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晚，柚柚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还见到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很艰难，像是需要帮助。
　　柚柚连想都没想，凭着本能反应上前帮忙。
　　可是没想到，她竟动不了，仿佛被深深困住了一般。
　　柚柚大哭起来。
　　突然，那人着急地回头了。
　　这时，柚柚看见了。
　　是妈妈，是她自己的妈妈！
　　可是，妈妈现在在哪里？
　　在妈妈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第一次，小小的柚柚迫切地希望，梦境能给她带来答案。
　　“妈妈……妈妈……”在梦中，小团子皱眉呓语，软绵绵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如果妈妈回来了，柚柚就不需要再孤军奋战了。


第6章 硬骨头   肯定是在打坏主意！
　　梦中的妈妈渐行渐远，可明明，柚柚一伸手，就快要够着她了。
　　长这么大，这还是她第一次哭得这么难过。
　　柚柚好想、好想妈妈。
　　就在柚柚深陷在悲伤之中时，轻轻的摇晃，唤醒了她。
　　她睁开眼睛。
　　姜善窝在她身旁。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又着急地腾出一只手，给她擦眼泪。
　　弟弟不会说话，张嘴半天，急得也快要哭出来，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柚柚懵懵地坐起来，好半晌之后，抱紧弟弟，嘴角往下一弯。
　　“哇”一下，柚柚哭出声来。
　　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得一抽一抽的，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柚柚边哭，边用小手轻轻搭着弟弟单薄的背安慰着。
　　哥哥姐姐是大朋友了，比起来，她和弟弟是更需要保护的。
　　于是柚柚擦干眼泪，打着哭嗝说：“姐姐会保护好你的！”
　　姜善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啊”了许久，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很吃力，也很伤心，眸光黯淡下来，失望地垂下脑袋。
　　柚柚拍拍他的肩膀：“不要紧，善善一定、一定会学会说话的。”
　　姜善像是听到了什么大新闻，不敢置信地看着柚柚。
　　柚柚一本正经地点了点脑袋。
　　小家伙像是受宠若惊一般，既高兴，又不敢太高兴，轻轻地，嘴角牵起腼腆的笑容。
　　……
　　孟金玉从里屋出来。
　　“妈，我给您做了一件衣裳，看看是不是合身。”她走到姜老太面前，将手中的衣裳放在她身前比了比。
　　这是她找出的一块压箱底布料，布料粗糙，颜色也不好看，可原先的孟金玉却当宝似的，叠得整整齐齐，愣是不舍得拿出来做衣服。
　　如今的孟金玉才看不上这么老土的料子，倒不如借花献佛，哄哄婆婆。
　　毕竟之前让姜焕明打地铺那事，成了姜老太心中的疙瘩，不痛快着呢。
　　“给我做的？”姜老太惊讶道。
　　孟金玉笑容满面：“这黄色的布料衬得您的气色都好了。”
　　姜老太知道三儿媳故意讨好自己，但村子里又有几户人家的儿媳妇扯了布会舍得给婆婆做新衣服？
　　老太太的态度软了些：“给我做衣服干啥？我衣服够穿。”
　　“妈，这些年，您辛苦了。”孟金玉温声道：“焕明和大哥二哥都成家了，过年孩子们要扯布料做新衣服，好几回都忽略了您。这衣裳好看，衬得您都年轻了，您收下吧。”
　　好听的话，谁不愿意多听两句？
　　老太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孟金玉挨着她坐下，拿手在老太太的领口比划着：“妈操持这个家，都瘦了，我这领口还得再收收……”
　　“你这手——”姜老太忽然瞄见孟金玉手上的伤口。
　　孟金玉赶紧把手缩到身后，不好意思道：“那天上村支书家借缝纫机，不晓得怎么用，给整伤了，看我笨手笨脚的。”
　　姜老太就是铁打的心，这会儿也该化了。
　　孟金玉见好就收，语气和顺：“妈，您试一试新衣裳吧，我先去做饭了。”
　　望着三儿媳急急忙忙往灶房走的身影，姜老太的眉心舒展开来。
　　苦媳妇熬成婆，她现在，也算是能享享福了。
　　……
　　一大家子人吃完晚饭，三个儿媳都抢着去收拾。
　　姜大嫂嘴快，但实诚，与她相比，姜二嫂就要精很多，总爱偷懒。
　　孟金玉看穿了她俩，对谁都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妯娌仨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大家都是从那饿得要啃树皮的年代一路走来的，过惯了苦日子，如今只是劳动力多了，再加上姜焕明在镇上吃公家饭，日子才逐渐好了起来，但谁也不会浪费粮食，那碗吃得比舔过的都要干净。
　　孟金玉帮着姜大嫂把碗放进盆里，说道：“大嫂，这些碗就辛苦你了，明天我来。”
　　堂屋里的人都散了，孟金玉走到姜善边上，就见柚柚警惕地牵着弟弟的小手，严阵以待的样子。
　　她意味深长地睨了柚柚一眼，转身走到屋外。
　　屋外的小院，传来有规律的“哐哐”响声。
　　姜成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从学校回来这些日子，每天都在干活，白天下地帮帮忙，还上后山拾些柴火，晚上就会劈成小块，留着第二天生火做饭用。
　　“姜成，休息会儿，妈来劈吧。”孟金玉用手腕给姜成擦了擦汗，作势要拿走他手中的柴刀。
　　“不用，我能行。”姜成不同意，砍得更加卖力。
　　孟金玉笑了：“你这孩子——”她拖了张小木板凳坐下，“那妈在这陪你说说话。”
　　姜成咧开嘴笑了笑，爽朗地应了一声。
　　孟金玉与姜成聊的，无非是一些孩子感兴趣的、乐意听的。
　　像是孩子亲妈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学习问题，或是让他别这么贪玩这些话题，孟金玉自然是压根不会提的。
　　“妈，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变了。”姜成说。
　　孟金玉歪了歪脑袋，莞尔一笑：“那是变好了？”
　　小少年清俊的面孔上满是纠结，考虑了好半晌：“说不上好坏，有点奇怪。”
　　孟金玉的嘴角扯了扯，正要继续说话，余光扫到姜果纤细的身影。
　　她柔声道：“果果和你一般大，但性子没你成熟，你多让着她，保护她。姜成，你和果果，你们兄妹俩一定要好好的。”
　　姜果听见了，嘴角扬得高高的，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依偎在孟金玉身边。
　　孟金玉揉揉她的头发。
　　姜成点头，修长的手指比划着干柴，丈量柴刀落下的位置：“我是哥哥，会保护好弟弟妹妹，我们四个人都要好好的。”
　　“那哪一样呢？你们俩是一胎出来的，兄妹俩心连着心，感情理应比跟他们的要好一些。”孟金玉笑着，转而看向姜果，语气温和平缓，“果果，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妈最疼柚柚？其实，你和姜成是妈的第一胎，当时什么都不懂，小心翼翼，又非常期待……你和你哥哥对我的意义是重大的，不止你们兄妹俩心连着心，妈和你们也心连着心啊。”
　　姜果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其实一直以来，她总觉得妈对柚柚更上心，有点偏心眼，可以前妈总是强调自己一碗水端平，从不偏袒谁。
　　这是第一次，妈说自己才是最受疼爱的女儿。
　　姜果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但心底还是生出了几丝小小的欣喜。
　　女孩子嘛，就是喜欢被宠着，就算只是哄哄她，也够她高兴好久好久了。
　　“妈，听说生龙凤胎的，那都是有遗传的，咱们家也有吗？”突然，姜成好奇地问。
　　微风吹拂，孟金玉将自己的发丝挽在耳后，本是惬意温馨的画面，此时整个人却愣了一下。
　　她一下子靠近姜成，语气沉下来：“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谁跟你说什么了？”
　　姜成被吓得一愣：“我们老师说的，说这是遗传基因，父母家里有双胞胎或龙凤胎兄弟姐妹的，就——”
　　“凡事都有例外，我们家没有这什么基因。没有，你别胡说八道。”孟金玉冷着脸，说完这话，就进屋去了。
　　“妈咋突然生气了？”姜成奇怪地问。
　　姜果耸耸肩膀：“不知道，可能是觉得你太蠢了？”
　　“姜果！”姜成瞪她一眼。
　　姜果“噗嗤”一声，笑眯眯地回屋去了。
　　孟金玉的脸色仍旧不好看，她站在屋外门槛前，做了个深呼吸，刚要一脚往里迈，突然听见姜二嫂和姜老太的对话。
　　“妈，金玉真不是成心的，那天让小叔睡地上，应该是真担心娃乱踹，害得他睡不好。这些天你也看见了，金玉没啥坏心眼，忙里忙外的，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嘛！”
　　“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回她挖了一大勺蛤蜊油给你呢。这就买通了你，让你为她说话了？”
　　“妈……我也是实话实话，您看她给你做的新衣服，多好看啊，那布料，她自己都舍不得穿呢！”
　　“行了行了，真当我老糊涂？谁没心眼呢？只要心里是向着自己男人，向着这家就成。”
　　声音渐行渐远。
　　孟金玉松了一口气，婆婆这一关，看来是过了。
　　现在，她拉拢了姜成和姜果，讨好了婆婆，接下来，就是姜善了。
　　不知道为什么，柚柚一直盯着善善不放。
　　这些日子，小丫头一直都在找麻烦。
　　看来接下来，她要先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孟金玉眯起眼睛，过了片刻，想到一个办法。
　　等到确定下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之后，她的步伐变得轻松了很多。
　　只是她没想到，就在自己转身进里屋之后，小团子“嗖”一声，就从角落冒出来了。
　　柚柚跟了后妈一路了。
　　从她在院子里和哥哥姐姐们说话时失态的样子，到刚才她眼珠子一转，那释然的模样，柚柚都看在眼里。
　　刚才后妈说了什么？
　　又想到了什么？
　　柚柚的小脑袋瓜拼命转，心里惦记着，要把那反常的情况仔仔细细记在心底。
　　毕竟，后妈鬼鬼祟祟的，肯定是做了亏心事啦！


第7章 柚柚小祖宗   “害，跟谁没有后妈似的！……
　　一早醒来，柚柚伸个懒腰，元气满满地下炕，还用小手压了压自己脑袋上翘得老高老高的头发。
　　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元气满满的柚柚顿时耷拉下脑袋，变得没精打采。
　　这个时候，家里就只剩下柚柚姐弟俩和后妈。
　　一般情况下，后妈都不会给柚柚留多少早饭，因为她不用干活，得节省粮食。
　　小团子就只好委委屈屈地啃干巴到剌嗓子的粗粮馒头。
　　柚柚对早饭没有任何期待感，摸着自己扁扁的小肚子，打开笸箩。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笸箩下放着一个鸡蛋和一碗粥。
　　“柚柚饿了吧，妈给你留了鸡蛋。”孟金玉笑着走过来。
　　柚柚警惕地看着她。
　　谁想孟金玉居然跟转了性似的，拿鸡蛋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剥开鸡蛋壳。
　　鸡蛋可稀罕了，怎么会让她吃呢？
　　正当柚柚不解时，后妈已经拿着白花花的鸡蛋，往她嘴巴里一塞。
　　后妈居然喂她！
　　鸡蛋是水煮的，又香又嫩，光是咬一口，柚柚就满足得差点要把舌头吞下去。
　　可以跟后妈对着干，但不能跟好吃的过不去，小团子毫无心理负担，一口一口咬着鸡蛋。
　　她要吃得饱饱的，这样妈妈回来的时候，就会看到白白胖胖的小柚柚啦！
　　小团子就像是一只贪吃的小仓鼠，乖乖吃着早饭，心无旁骛的样子。
　　望着她这神情，孟金玉的眸光冷下来，唇角却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容。
　　“吃饱了就出去跟小伙伴们玩吧。”等到柚柚吃完，孟金玉说道。
　　柚柚为难地看了屋里一眼。
　　“是担心弟弟呢？弟弟还在睡，没这么早起。”孟金玉柔声道。
　　没有小朋友能抵挡得住玩耍的诱惑，柚柚不再多想，转身出了门。
　　孟金玉收拾一番，转身回屋，想要等待姜善起床。
　　可没想到，她的步子刚一迈进屋，就看见姜善坐在炕上，盯着自己瞧。
　　“善善醒来了？”孟金玉揉揉他的脑袋，“先洗脸，一会儿妈要出门一趟。”
　　……
　　柚柚在村子里有不少朋友。
　　小伙伴带了家里做的毽子，大家玩了好一会儿。
　　小团子的手脚可协调了，动作灵活，毽子一踢一个准！
　　无敌总是寂寞的，踢毽子对柚柚来说没有难度，玩着玩着就腻了。
　　“二妮姐姐家有皮筋，跳皮筋最好玩了！”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说道，“可是二妮姐姐已经好久没有出来玩了。”
　　“二妮姐姐的后妈不让她出来玩。”
　　“家里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做，二妮姐姐没有工夫了。”
　　柚柚陷入了沉思。
　　之前一回，她听二妮姐姐说起家里后妈，还不太能感同身受，没想到这会儿她俩同命相连了！
　　二妮姐姐应该很想出来玩吧。
　　“我去找二妮姐姐！”柚柚大声道。
　　身后传来小伙伴们着急的声音：“不行！二妮姐姐的后妈好凶的！”
　　柚柚小跑着去了二妮姐姐家门口，只是她还没走上前，就看见屋外站着两个人。
　　她认得个子小些的是蒋爱秋——二妮姐姐的后妈！
　　“爱秋，你嫁到我们这村子就好了，咱们俩还能说说话呢。要不然，我在这里没个小姐妹的，嘴巴都要闷臭了。对了，你和老梁日子过得怎么样？”
　　蒋爱秋笑了：“还行，手艺人饿不死，老梁做的木工活精细，平时能挣不少，就是不着家”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裙子，“看见没？这是布拉吉，沪市的货，上了柜台还得靠抢，我男人给买的。”
　　“看你美的！”叶晓红说道，“你就得意吧，家里男人对你这么好，还不常在家，没什么活儿要干的。充其量就是伺候婆婆，还全让二妮那丫头做了。”
　　“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不图他点什么，干啥嫁个二婚头？嫁给他，我还亏呢。”蒋爱秋抻了抻自己的领口，“话又说回来，后妈真不是好当的。我看见老梁对她好就来气，好在那孩子瞅着我就怕，我一瞪眼，就躲得远远的。”
　　叶晓红劝道：“你还是悠着点，老梁对他闺女挺好的。虽然村里人嘴再大，也不好在他面前说你刻薄他闺女。但那孩子又不是没长嘴，哪天对着她爸一顿哭，有你受的！”
　　“那死丫头没这个胆。”蒋爱秋嗤笑一声，“再说了，他老梁家还没儿子呢，老太婆生怕香火断了，等将来我生了个儿子，看他们谁不把我当祖宗一样供着。”
　　二妮姐姐家门口有一棵大树，柚柚从大树后头出来的时候，蒋爱秋立马换了副嘴脸。
　　“这孩子是来找二妮的吧？”她语气温和，“我们家二妮现在不喜欢出去玩了，你回去吧。”
　　柚柚不搭理她，踮起脚尖，小手在嘴巴边上拢成喇叭的形状：“二妮姐姐出来玩啦！”
　　蒋爱秋的脸立马拉下来了。
　　多没眼力见的娃。
　　可是，她刚一瞪眼，就见柚柚咧着小嘴，笑眯眯地露出一排小米牙。
　　在蒋爱秋一脸狐疑时，柚柚小手叉腰，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一瞪眼，他就不敢抱闺女了！”
　　“他老梁家还没儿子呢，老太婆生怕香火断了。”
　　“我生个儿子，看他们谁不把我当祖宗一样供着！”
　　柚柚可有表演天赋了，二妮姐姐家门口的大空地变成她的舞台，小团子摇头晃脑，模仿得惟妙惟肖。
　　只是她的声音软软糯糯，没了蒋爱秋的恶毒劲儿，多的是可爱天真。
　　而这天真，更显得蒋爱秋说的话有多刻薄。
　　蒋爱秋做梦都想不到柚柚会把自己说的话给记下来了。
　　平时她和小姐妹谈心时都很小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只是这孩子太小了，往树丛后一躲，她压根没发现。
　　这些话要是传到自家男人和婆婆耳朵里，她还怎么活？
　　叶晓红也慌乱道：“哎哟喂，乖娃娃，你可不能乱说话啊。”
　　“柚柚不想说话，柚柚想跟二妮姐姐玩。”小团子歪了歪脑袋，一本正经道。
　　蒋爱秋的心脏“砰砰直跳”：“玩玩玩，尽管去吧。不过，我的小祖宗，你得给我保密。”
　　在得到柚柚小祖宗的同意后，蒋爱秋赶紧跑屋里喊二妮。
　　二妮还在洗碗。
　　蒋爱秋一把将碗接过来，好声好气道：“村里有小孩来找你玩了，你赶紧去吧，玩到天黑才回来也不要紧。”
　　二妮以为自己听错了，干瘦蜡黄的脸上满是震惊诧异。
　　直到蒋爱秋再三表示自己说话算话，她才慢慢挪动着脚步，一步三回头地走出门。
　　一开始，是小碎步，之后步伐慢慢加快。
　　二妮看起来是羞涩的，是小心翼翼的，直到看见来的是柚柚。
　　终于能和好朋友一起玩了，二妮越跑越快，将这阵子的委屈抛到了脑后，欢喜得像是整个人都重新明亮了起来。
　　而蒋爱秋仍旧后怕，她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柚柚的身影，心头一阵焦躁。
　　这孩子，究竟会不会去告状？
　　……
　　“善善，妈教你说话，好不好？”孟金玉将善善抱到自己的腿上，温声道。
　　姜善不会说话，但听得懂，他眨了眨眼睛，又垂下眼帘。
　　这会儿，姜二嫂的声音传来：“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傻的。照理说家里其他娃都聪明，怎么就偏……”
　　“别乱说！善善很聪明，我不许你这么说他。”孟金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急什么呀。”姜二嫂没想到她会发脾气，愣了愣，尴尬道：“我回来拿水壶，先走了……”
　　等她一走，孟金玉抱紧姜善：“是不是吓到了？”
　　她抱着他，轻轻摇晃，轻轻哄着。
　　相信如今他已经开始依赖她了，那么接下来，就可以照着她的计划进行。
　　这孩子，必须为她所用。
　　“善善，妈教你喊姐姐的名字，好不好？”
　　姜善抬起白嫩嫩的小脸蛋，眸子里像是坠了星光，忐忑而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教一个不会说话的小朋友念“柚柚”两个字，需要耐心。
　　孟金玉在姜善身上耗了太多时间，看着他憋得满头大汗，竭尽全力的样子，在心底冷笑。
　　缺心眼的，知道为什么要教你喊这个名字吗？
　　……
　　教姜善喊姜柚柚的名字，是第一步。
　　下一步，她得去镇上供销社找姜焕明。
　　“善善在家好好练习，我去镇上看你爸。”
　　孟金玉交代下去之后，就离开了家，往村口走。
　　走到半路，她碰上大队长。
　　公社大队长脸色难看：“你怎么又请假？之前都让你休息好些天了，劳动最光荣，成天磨洋工像什么话？”
　　孟金玉好声好气地搪塞着，余光一扫，看见妇联主任正跟着村支书去村委会喝茶。
　　这个妇联主任，要不是因为她不近人情，自己早就能坐办公室了，哪至于被大队长训！
　　孟金玉心头一阵憋屈，气愤地加快了脚步。
　　只是再走几步，更令人烦躁的事儿还等着她呢。
　　不远处，柚柚和二妮手牵着手，踢着小石子，边走边闲聊。
　　二妮说：“柚柚，原来有后妈是真的很不好。”她说着，又小声叹气，“算了，你是不会懂的。”
　　“我懂呀。”柚柚手一摆，小奶音脆脆甜甜：“害，跟谁没有后妈似的！”
　　孟金玉：？？？


第8章 学说话   “柚柚的记性很好哒。”
　　孟金玉使劲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这孩子刚才说什么？
　　说她自己也有后妈？
　　孟金玉当下就慌了，双腿都开始发软，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二妮听着柚柚的话，不解地问：“柚柚的妈妈不是亲妈吗？”
　　未免打草惊蛇，柚柚挠挠小鼻尖：“但是她对柚柚不好，可坏可坏了。”
　　孟金玉的眉头挑了挑。
　　这就对她不好了？
　　以后她的苦日子还长着呢！
　　估摸着，孩子肯定不会知道真相的。
　　这么玄的事情，她就是再聪明，也猜不到其中端倪。
　　想着想着，孟金玉加快了脚步。
　　去镇上的公交车不在凤林村口停靠，得再往前走一段路。
　　虽然入秋了，可今天不知怎的，特别热，太阳烤得孟金玉心情烦躁。
　　她放慢脚步，抹了抹汗，可谁知忽然之间，耳畔传来一阵轰隆声响。
　　公交车“嗖”一下开走了。
　　“等等！等等！我还没上车！”孟金玉大力挥着手，喊道。
　　公交车没长耳朵，司机师傅又牛气得很，压根没停下。
　　孟金玉狠狠一跺脚，那天被婆婆推得扭伤的脚踝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
　　“嘶——”
　　这时车窗探出个脑袋。
　　一身绿制服的售票员用不屑又冷漠的眼神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孟金玉气得咬牙，就是当个售票员而已，牛什么？
　　以后她开的是豪车，甚至出入还会有司机接送的！
　　……
　　二妮和柚柚玩得特别开心。
　　两个小朋友先是跟小伙伴们玩游戏，又去后山揪野果果吃，等到回家的时候，都快到中午了。
　　二妮没想过自己还能出来玩。
　　平时在家里，她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成天都小心翼翼的，而现在，却像是把这几个月的苦都丢掉了，剩下的就只有甜。
　　只是，还是到了要回家的时候。
　　二妮的心情变得沉重：“柚柚，我要回家做饭了。”
　　她和柚柚分别，一步三回头。
　　最后，看着柚柚停留在原地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二妮到了家门口，看见蒋爱秋出来。
　　二妮习惯了这样嫌弃的眼神，只要后妈不悄悄拧她的大腿和手臂就好，她怕疼。
　　蒋爱秋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还不赶紧去干活？”
　　二妮赶紧垂下脑袋，快步就要往屋里走。
　　“二妮姐姐！”元气满满的小奶音又甜又清亮。
　　蒋爱秋和二妮一愣，同时望向身后。
　　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了。
　　柚柚像是踩了风火轮，“哒哒哒哒”地跑过来，跑得脑门上的刘海儿都飘扬起来。
　　蒋爱秋的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柚柚跑到二妮跟前，好不容易才喘顺了气：“二妮姐姐，明天还要出来玩啊。”
　　二妮的小手紧紧交握着，快要把指尖都掐白了。
　　明天还出来玩——这应该不行，后妈不会同意的。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就见蒋爱秋露出温和的笑脸。
　　“当然可以，二妮和以前一样，每天跟你们玩。”
　　“太好啦！”柚柚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小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蒋爱秋微笑着对二妮说：“二妮快进去吧，一会儿要吃饭了。”
　　二妮受宠若惊地看着蒋爱秋，小身子瑟缩着。
　　她的后妈，要变好了吗？
　　小团子护送着二妮姐姐回家之后，自己也准备回去了。
　　柚柚的小手背在身后，看准了方向，大摇大摆地回家去。
　　只是等到她走了好久之后，蒋爱秋跑了过来。
　　蒋爱秋是确定二妮进了屋，不会再出来之后，才追上柚柚的。
　　这会儿她上气不接下气，“恭恭敬敬”地拍了拍孩子的小肩膀：“你没跟二妮说什么吧？”
　　柚柚眨了眨眼睛：“没有呀。”
　　蒋爱秋悬在心头上的大石头终于放下来。
　　孩子忘性大，看来她是忘记了。
　　忘了就好，村里人多嘴杂，要是这孩子跟谁一说，一传十十传百的，总归不好听。
　　“那行，你回去吧。”蒋爱秋笑容满面道。
　　柚柚用力地点点头，往前几步之后，又突然回头：“梁伯伯什么时候回来呀？”
　　“下个月吧。”蒋爱秋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突然浑身神经都紧绷起来，一把攥住柚柚的手腕，“你该不会告诉二妮她爸吧？”
　　二妮她爸是心疼孩子的，只是木匠的活儿有局限，有时候一出门，十天半个月也回不来，这才给孩子找了个后妈，想着帮忙照顾。
　　孩子胆小，什么都不会说，但如果柚柚把这事传到二妮她爸的耳朵里……
　　蒋爱秋连想都不敢想。
　　“柚柚的记性很好哒。”柚柚奶声奶气地说完，小手一抽，收回自己胖乎乎的手腕，“忘不了。”
　　她真的得回家了。
　　家里也有个后妈，负责任的柚柚姐姐要回家保护弟弟了！
　　直到柚柚走了老远，蒋爱秋仍旧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刚才这孩子是在威胁自己吗？她记性很好，说不定就会把自己听到的一切告诉二妮的爸爸……
　　不过，只要她对二妮稍微过得去一点，那孩子应该不会怎么样吧？
　　看个头，也就四五岁而已，难道还能翻了天了？
　　不得不承认，蒋爱秋愈发害怕了，她的脑子快要转不过弯，心里头想着的，全都是柚柚刚才的表情和动作。
　　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蒋爱秋必然睡不好了。
　　并且，她这个当后妈的，也会暂时收敛一些。
　　……
　　此时镇供销社里，姜焕明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埋头写材料。
　　他是办公室里唯一一个农村人。
　　这年头，城里人都牛气得很，瞧不上他，话里话外总有奚落他的意味。
　　他明白，工友们总爱笑话他的出身。
　　乡下来的怎么了，往上数几辈，谁家老祖宗不是泥腿子！
　　他虽是穷出身，却能凭自己的能耐进好单位，谁看了不说一句有本事？
　　“焕明，前两天那阿姨来买布的事，还记得不？”一个工友走过来，问道。
　　姜焕明自然记得那件事。
　　当时一个老婆子来买布，拿的布票却不够数，闹得急赤白脸的，最后还是他解决了这争端。
　　见姜焕明有印象，工友笑得揶揄：“早上阿姨又来了，拐弯抹角地问那个叫小丽的营业员，问你是什么文凭，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呢。”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姜焕明三十出头，长得靠谱，看起来又精神利落，再加上有个好工作，常有人要给他介绍对象。
　　只可惜——
　　他的眸光黯了黯。
　　“小丽有没有告诉人家，焕明在乡下有媳妇的事？”
　　“那肯定说了啊，焕明家里都四个孩子了，这要不说，不是害了人家女同志吗？”
　　“焕明的媳妇很贤惠的，一个女人在家，把四个孩子养得好着呢。”
　　工友们当然是不会当着面说些瞧不起人的话，这明褒暗贬的，就已经够让姜焕明心里头堵得慌了。
　　他媳妇没文化、粗俗，连他自己都看不上，人家怎么不笑话？
　　姜焕明没办法和人家撕破脸，就只好干笑两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却不想这时，外头传来“砰砰砰”几声。
　　供销社的办公室平日里不关门的，就在柜台后面，有时候营业员和领导会进来，只是他们从不敲门。
　　大家惊讶地望向办公室外。
　　一道清丽的身影翩然而至。
　　她怎么来了？
　　姜焕明怔怔地望着孟金玉。
　　平心而论，他媳妇长得挺好看的，当初也正是因为长相温婉，才让他一个高中生下决心娶了她。
　　只是后来生活中，他发现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再加上她不舍得花钱买雪花膏，也不舍得做新衣裳，再好看的脸蛋，也经不起这不打扮啊。
　　可谁能想到，这才过去多久，她就变了。
　　她的皮肤白皙娇嫩，头发梳得很顺，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笑容可人。
　　就像是城里人一样，落落大方。
　　“同志，买东西吗？柜台在前面呢。”刚才奚落姜焕明的工友站起来，客气地说。
　　孟金玉微笑着摇摇头：“不是，我来找我丈夫的。”
　　丈夫？
　　这两个字就像是丢到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激起阵阵涟漪。
　　随即，等孟金玉走到姜焕明身边时，大家都炸开锅了。
　　谁能想到，姜焕明粗俗泼辣的农村媳妇，居然看起来——
　　很不错！
　　而这一天，对于姜焕明来说，也是结婚之后最长脸的一天。
　　真没想到，他媳妇居然也能让他的虚荣心得到满足。
　　孟金玉站在姜焕明身边，听他的工友们说笑。
　　直到得了空，她才悄悄一抬眸，瞄见姜焕明嘴角满意的笑容。
　　看来是离成功更近了一些。
　　等到接下来她给姜焕明买了自行车之后，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必然会越来越好的。
　　……
　　姜善还小，不知道两三个小时是多长时间，他只知道，从醒来到现在，自己一直都在好好练习说话！
　　他小手握着镜子，对着自己的嘴巴：“啊——啊——啊——”
　　这是孟金玉教他的。
　　孟金玉说，他不是天生不会说话，只是还没学会而已，只要勤加练习，一定能成功的。
　　善善自己努力摸索，嘴巴张得大大的，仰着下巴望镜子时，还能看见自己的嗓子眼，嘴皮子都酸了。
　　可即使很累，小不点还是不想放弃。
　　他好想加把劲，让姐姐看见自己成功之后棒棒的样子。
　　“啪嗒”一声响，家里的老旧木门被推开了。
　　有人回来了！
　　妈妈说，不要让大家知道他在学说话，要悄悄努力，给大家一个惊喜。
　　善善记住了，于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马将镜子藏到枕头下。
　　至于他自己——
　　来不及啦！
　　片刻之后，柚柚进屋了。
　　她一眼望去，看见的是弟弟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成一个球，小屁股撅着，双手捂着耳朵，双眼还紧紧闭着的模样。
　　柚柚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好久：“弟弟，你在做什么？”
　　善善迅速摇头，摇成一个拨浪鼓，脸蛋还红红的。
　　等到学会说话的那一天，他一定要给姐姐一个大大的惊喜！
　　望着善善这模样，小团子歪了歪脑袋。
　　柚柚姐姐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小孩了！
　　此时的小团子压根就没想到，很快，她的后妈又要作妖啦。
　　不过没关系。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的，谁爱搬谁就搬去，反正砸的不会是柚柚的脚丫子。
　　不痛！


第9章 偷吃   她不会再让自己受这委屈了！……
　　孟金玉与姜焕明走到供销社外，两个人说了会儿话。
　　“你怎么来了？”
　　“你去单位好些日子了，孩子们都想你，我也想你。”
　　姜焕明的心像是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焕明，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行吗？”
　　将来，她的丈夫会在遍地是黄金的八十年代下海做生意，成为城里第一个开超市的老板。
　　之后超市越开越大，连锁店面越来越多，走上人生巅峰。
　　那几个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为家里诸多奉献，而她生的儿女，则一生衣食无忧。
　　在后世，她保养得当，家庭生活美满和谐，还有钱有地位，谁看见她，不说一句羡慕？
　　为了这一切，不管如何讨好，都是值得的。
　　临别前，孟金玉和姜焕明的工友们打了招呼。
　　大家都起哄，让姜焕明给她在柜台买些好吃好穿的。
　　孟金玉笑着说：“买罐麦乳精吧，带回去给孩子们喝。裙子就不用了，焕明一有票，就总是给我买裙子，都穿不过来了。”
　　过了许久，望着孟金玉转身离开时纤细的背影，姜焕明不由愧疚。
　　过去，他给自己买的确良撑场面时连眼睛都不眨，但从没想过给她买好衣裳，甚至认为给她买是糟蹋。
　　可原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却还是选择宽容，给他留面子。
　　为了孩子、为了他，她付出了太多。
　　这一刻，姜焕明想起领导开会时说的消息。
　　领导说，公社新开了供销社，需要人手。
　　如果调回去，往后就能经常回家了。
　　……
　　孟金玉带着麦乳精一回到家，立马把善善拉进里屋，严严实实地关上房门：“善善练习得怎么样？会不会说话了？”
　　她记得，长大之后的善善是会说话的。
　　并且将来，这孩子会在各方面展露惊人的天赋，非常聪明。
　　“啊——啊——”善善坐得直直的，认真地发音。
　　孟金玉很有耐心，一字一顿：“柚柚——柚——柚——”
　　善善咽咽口水，继续练习了好半晌，直到孟金玉都快要打瞌睡时，他竟一不小心，发出了个“柚”字。
　　“你学会了！善善会说话了！”孟金玉惊喜得抱紧善善，“你真的会说了！”
　　善善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竟真的发出了这个音节！
　　孟金玉知道会成功，但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迅速，她喜上眉梢，狠狠地夸奖了姜善一番，夸他是最聪明的小孩。
　　“妈奖励你，给你冲麦乳精！”
　　麦乳精又甜又香醇，姜善喝了一小口，舔舔自己的嘴唇。
　　太美味了。
　　孟金玉揉揉他的脑袋：“善善好好练习，一定会越说越棒的。到时候，等妈妈喊你说话的时候，你就喊三姐的名字，给她一个惊喜，好吗？”
　　她没有生过小孩，不知道这岁数的孩子是否能听明白自己说的话，就只好反复强调，多多试验。
　　等到最后，只要她一点头，小不点就乖乖地出声，孟金玉才彻底放心。
　　接下来，就等待一个时机了。
　　……
　　之后的几天，孟金玉一直都在教姜善说话，不过只教柚柚的名字。
　　麦乳精也给孩子们喝了不少，就是没柚柚的份。
　　好在柚柚过得也不亏，因为每天一大早，她都能吃一个鸡蛋。
　　这会儿，柚柚用勺子划了一半的水蒸蛋，吃完一小半，说道：“留着给哥哥姐姐和弟弟吃。”
　　“可不够，这是妈专门给你留着的。”孟金玉把勺子接过来，往柚柚口中喂，“柚，妈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了你，但其实妈妈一直很疼爱你的，知道吗？”
　　滑溜溜的水蒸蛋可是人间美味，柚柚边吃，边盯着后妈瞧。
　　少来这套！
　　……
　　当天晚上，堂屋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柚柚躺在屋里的炕上，脑袋枕着胳膊，脚丫子翘得高高的，默默思考人生。
　　以前，妈妈总是很辛苦。
　　很辛苦也没办法让哥哥姐姐敬她，很辛苦也没办法让奶奶和其他家人喜欢她。
　　可现在，后妈不费吹灰之力，通通做到了。
　　柚柚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过了好一会儿，哥哥姐姐带着善善回屋了。
　　姜果趴在炕上，伸手勾勾柚柚的下巴逗她，问道：“柚柚怎么不来堂屋一起玩呀？”
　　妹妹的下巴软绵绵的，可有弹性了，姜果越玩越起劲，摇晃着小腿咯咯直笑。
　　“姐姐，她不对劲，她不是妈妈。”柚柚闷声道。
　　姜果轻轻敲了敲柚柚的脑袋瓜子：“你说胡话，妈妈这么好，给我改小裙子穿，好温柔，我越来越喜欢妈妈了。”
　　柚柚用力摇头：“以前的妈妈不这样。”
　　“可现在这样的妈妈，不是更好吗？”姜果一本正经地说。
　　柚柚睁圆了眼睛：“她是假装的！”
　　“妈只有一个，柚柚别说傻话。”姜成去熄灭煤油灯：“妈很疼你的，早上起来，我们太大声了，她还怕吵醒了你。妈照顾我们很辛苦，懂事一点，好吗？”
　　柚柚说不通他们。
　　她又看向弟弟，弟弟像是在思考什么，清澈的眸底看不出情绪。
　　灯光被灭了。
　　在这一片漆黑中，小团子忽然觉得，会不会——只有她记得妈妈了。
　　……
　　第二天一早，柚柚揉了揉眼睛。
　　她出来时，自然而然地走去八仙桌前。
　　果然，笸箩下有一个鸡蛋。
　　可是，当她小手刚要握着鸡蛋时，耳边响起一阵怒喝。
　　“好啊！我说家里咋遭贼了呢！”姜二嫂从里屋跳出来，一手搀着姜老太，一边说道，“娘，家里的鸡蛋，你几个孙子都没得吃，啥时候轮着这小丫头片子吃了！”
　　姜大嫂也心疼，她自己两个儿子，也是长身体的时候：“柚柚，鸡蛋不能乱吃的……”
　　“说这么好听干啥？她这就是偷！”姜二嫂破口大骂。
　　柚柚懵懵的，身子缩了缩。
　　大家都是虎视眈眈的样子，就连奶奶也铁青着脸。
　　为什么这么凶呀。
　　孟金玉赶紧出来，着急地护着柚柚：“娘，大嫂二嫂，你们先别生气。柚柚就是肚子饿了，不是故意的。”
　　“你还好意思说！”姜二嫂气得脖子一梗，大声道，“我早上在饭橱看过了，少了好几个鸡蛋！这些天，我以为鸡蛋都是娘吃了，娘又以为我没做，可让这娃得了便宜。”
　　孟金玉红着眼眶：“闺女，是你偷的吧？你承认了，就没人再批评你了。”
　　柚柚听明白了，气愤地盯着后妈看。
　　实际上，等到柚柚承认之后，大家就会认为她心术不正，之后家里少了什么东西，都会指责她。
　　这就是原剧情中，后妈给她挖的坑。
　　等到人见人爱的柚柚变得人见人嫌，后妈的目的就达成了。
　　柚柚咬着嘴唇，一动都不动，半天都不出声。
　　姜老太看着柚柚这倔强样子，迟疑道：“是你偷的？”
　　“是妈给我吃的。”柚柚说。
　　“那是给你奶补营养的，我哪会让你吃？你这个孩子，不能再撒谎了！”孟金玉眼中泛泪，痛心疾首道。
　　“我没有！”柚柚板着一张奶凶奶凶的小脸，用力推开后妈。
　　孟金玉重点不稳，差点摔了个踉跄，说道，“善善老爱跟着他姐，这么小的娃不会撒谎，如果柚柚偷吃了，善善会说的。”
　　“善善又不会说话。”姜二嫂皱眉。
　　孟金玉蹲下，双手握住姜善的肩：“善善，你知道是谁偷吃鸡蛋了吗？”
　　善善不过三岁，是不懂事的年纪，自然可以被她利用。
　　孟金玉胸有成竹。
　　她点点头，像是平时那样，用眼神给善善下指令。
　　善善静静地望着孟金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果然开口了。
　　“柚——柚柚——”
　　在场的人都惊讶地屏住呼吸。
　　柚柚整个人都懵了，傻傻地看着突然会说话的弟弟。
　　“娘，是我没有教好孩子。”孟金玉抹了抹眼泪。
　　她露出一副悲痛的表情，抄起鸡毛掸子。
　　这个孩子，已经让她憋屈无数次了。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好好痛快一把！
　　“三岁看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坏？我今天非打死你！”
　　眼看着鸡毛掸子就要落下，柚柚慌了，她没工夫考虑弟弟的事，只想好好保护自己的小屁股。
　　后妈的面孔愈发狰狞，鸡毛掸子越靠越近，空气仿佛在顷刻间凝结。
　　柚柚想跑，手臂却被后妈攥住。
　　挨打会很痛吗？
　　柚柚好怕，紧紧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唰”一声响，鸡毛掸子被举到半空，那是发力前的准备。
　　柚柚的小脸蛋皱起来，嘴角往下弯，不敢睁眼。
　　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
　　然而，比疼痛更早到来的，是弟弟吃力的声音。
　　“没——没有——没有！”
　　“柚——柚没有！”
　　“唰”一声，孟金玉不敢置信地转过脸。
　　同时，她看见善善的小手指着自己。
　　“妈、妈给——”
　　孟金玉倒吸一口凉气，像见了鬼一样看向善善。
　　随即，她余光里扫到两道身影。
　　村支书和妇联主任到了。
　　小团子悄悄睁开眼睛，看着弟弟执着的神情，有点想哭，心底却暖暖的。
　　她明白了，后续要发生的事，本该和原剧情一模一样。
　　但是这一次，她有了弟弟的保护。
　　所以，柚柚要变得更加勇敢。


第10章 看戏   坏人做坏事需要理由吗？
　　“赵支书、何主任，你们怎么来了？”姜二嫂先回过神，赶紧拿瓷杯倒了水，请两位村干部坐下。
　　何青苗看向孟金玉：“金玉同志，你喊我们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孟金玉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算准了今天一大早就得治一治姜柚柚，所以才以生产队记分问题为由头，提早跟两位村干部约好了时间。
　　可现在出岔子了。
　　对上姜家人狐疑的目光，孟金玉深知恐怕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本来想起生产队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记工分，后来发现不太合适。麻烦两位干部了，让你们白走了一趟。”孟金玉想先把两位村干部打发走，站起来时，一副送客的架势。
　　柚柚站在原地，看看他们转身的背影，想起原剧情。
　　柚柚知道，在原剧情中，后妈对村干部说了她好多好多的坏话。
　　这样一来，大人们都觉得她是坏孩子，之后不管她如何被后妈欺负，都没人向着她。
　　甚至后来，后妈弄丢了柚柚，只落下几滴鳄鱼的眼泪，却完全没人苛责。
　　一个养歪了的娃，丢了就丢了！
　　只是一个梦而已，可柚柚已经开始心疼梦中的自己。
　　小团子下定决心，小手握着拳，快步跑到门口。
　　柚柚张开双臂，双手扒拉着门口，小声道：“不要走。”软糯的话音落下，她又鼓足勇气，大声道，“不要走！”
　　“别拦着人干部，不懂事。”姜二嫂说着就要将她推开。
　　可是柚柚却不听，双眼红通通的，还紧紧扒拉着门框。
　　如果让他们走了，后妈瞎掰扯，又得让她受委屈了。
　　以前亲妈说过，村干部是村里最公道的人，遇事找他们总没错。
　　何青苗原本摸不透孩子的想法，只当她是有些调皮，拦着门不让走，可垂下眼看向柚柚时，却稍稍有些失神。
　　这个孩子的眼神变了，像一只愤怒的小兽，没有太大的能力，却不愿意被人发现自己的脆弱。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娃变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何青苗心头一软，蹲在孩子身边。
　　柚柚的小手指着孟金玉，声音清脆：“何主任，她做了坏事，柚柚要举报她。”
　　姜老太往前两步。
　　看不出来小丫头还有这胆色。
　　到底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何主任，刚才孩子闹别扭，说的都是赌气的话，怎么能当真呢？”孟金玉用力将柚柚握着门框的手指掰开，顺手将她提溜到一边去，“我们家的事情，就不耽误你们了。”
　　“我们是村干部，每一户人家的事，都是我们的事，都得管。”何青苗斜了孟金玉一眼，牵着柚柚转身往堂屋走，坐在木凳上，“孩子，你受了什么委屈？告诉我，主任帮你讨回公道。”
　　柚柚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她吃鸡蛋了，但那是每天一早，孟金玉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哄着她吃的。
　　可没想到，现在孟金玉跟她算账，伙同其他家人一起污蔑她是小偷！
　　姜大嫂和姜二嫂听得面面相觑，就连姜老太都全神贯注，紧紧盯着柚柚和孟金玉看。
　　听柚柚说得头头是道，孟金玉的声音颤了颤：“你有什么证据！这是你奶补营养的，我怎么可能让你吃，吃了鸡蛋还要冤枉我，你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与孟金玉激动的语气相比，柚柚像个小大人一样沉稳平静：“何主任，柚柚不会剥鸡蛋，是她剥了喂我的。”
　　此话一出，大家都瞬间回过神。
　　这年头，鸡蛋太稀罕了，条件差点的家庭，一个水煮蛋甚至得几个娃分着吃。
　　因此，大部分人家不会让孩子剥鸡蛋壳，孩子笨手笨脚的，要是把鸡蛋连着壳剥走了，岂不是很浪费？
　　“柚柚不会乱吃别人东西的，也不是小偷。”柚柚用恳求一般的眼神看着何青苗，认真地表达自己的立场。
　　小偷这两个字，对于孩子而言，太重了……
　　何青苗不由心疼这孩子。
　　“啊——”一声尖叫，孟金玉不知什么时候进了灶房。
　　大家匆匆跟过去。
　　一眼望见地上的粉末，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是被打翻的麦乳精！
　　与原剧情中的情节一模一样。
　　原剧情中，后妈先给柚柚吃鸡蛋，又在村干部到了之后假装来到厨房，看着提前准备好的一地麦乳精尖叫。
　　自此，原剧情中柚柚的黑锅就背实了。
　　“这孩子心眼黑，嫉妒哥哥姐姐有麦乳精喝，所以故意给倒了。鸡蛋也一样，她——”孟金玉眼眶泛泪。
　　“是她自己干的！”柚柚连想都没想，大声道。
　　这下大人们将信将疑。
　　麦乳精很贵的，孟金玉向来勤俭持家，怎么可能这么干？
　　“她不让柚柚喝麦乳精，但是哥哥姐姐喝麦乳精，柚柚也很开心。”柚柚眼巴巴看着大人们，“柚柚不是坏孩子。”
　　孩子的眼神是清澈的，那不是作怪的眼神。
　　何青苗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孟金玉身边，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这是什么？”
　　乳白色的粉末，卡在粗布衣裳的纽扣缝隙上。
　　孟金玉一愣：“这是——”
　　“你不是刚进来吗？还没开始打扫，身上就沾上了？”何青苗语气冰冷。
　　“不是，我——”孟金玉刚要否认，又被打断。
　　何青苗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闻了闻她的掌心，“这不是麦乳精的气味是什么？”
　　柚柚一下子就明白了，摊开肉乎乎的小手，递到何青苗面前：“主任，柚柚的小手没有碰过麦乳精。”
　　姜二嫂闻了闻柚柚的小手，不敢置信地看着孟金玉：“你这是图什么啊？好几块钱的东西，你要是不稀罕，给我家大强喝多好！”
　　“我没这么干！”孟金玉当然不承认：“是啊，我图什么？这丫头是我闺女，难不成我还算计她？”
　　“那难不成是两个孩子合伙诬赖你？”何青苗冷笑。
　　柚柚看着何主任正气的样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小手紧紧牵住她的衣角。
　　见孩子如此依赖自己，何青苗愈发觉得可怜：“本来这是家事，但撒谎成瘾就是你这为人极大的问题，必须接受批评教育。孟同志，你是我们村的村民，是生产队的队员，今天既然我撞上了，这事就不能这样算了，接下来的村民大会上，你得向全村村民做检讨。”
　　“不是，我真没理由这么做。”孟金玉着急地解释。
　　何青苗眼底的嫌弃昭然若揭：“不就是因为上回孩子给你洗衣服的事被人发现了吗？她害你没法进妇联工作，你就这么怀恨在心，处心积虑让孩子吃几天鸡蛋，又打翻麦乳精，还把我们请来。你这是想让孩子被她奶和伯伯伯母们揭下一层皮啊！”
　　“这都是小事，我真不至于——”孟金玉是真的怕了，声音都带着哭腔。
　　“平时被揪去劳改的，吃枪子儿的，也全都说自己没有理由犯事！可实际上，坏人做坏事需要理由吗？”村支书的脸色难看下来。
　　“我——”
　　“啪”一声，姜老太一个耳刮子狠狠地甩在孟金玉的脸上。
　　孟金玉被打得脸颊生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姜老太气得眼中都是血丝，“在村民大会上念检讨还不够，还想上公社大会去念是不？”
　　“我没有——”
　　又是一阵重响。
　　“闭嘴！”姜老太反手，又给了一个耳光：“你这心咋这么毒？那是你自己的娃！”
　　姜大嫂和姜二嫂吓了一跳，却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谁都没劝一句。
　　谁会劝呢？
　　柚柚可是她自己的娃，她这么拼了命的算计孩子，说出去都没人信，只能用“心黑”俩字来解释了。
　　孟金玉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僵在原地，双手捂着自己的两边脸，脑子嗡嗡响。
　　这事过不去了，她恨不得找一面墙，一头撞上去了事。
　　……
　　孟金玉给柚柚挖的坑算是彻底解决了。
　　柚柚不仅没受罪，连带着还发现弟弟会说话了。
　　姐弟俩觉得可新奇了，每天在家里嘀嘀咕咕地聊天，有滋有味的。
　　而且，柚柚最近还发现一件事。
　　奶奶对孩子们都马马虎虎，但似乎是一个公正的人。
　　经过这件事，奶奶狠狠教训了后妈一顿，甚至还罚她不准吃饭！
　　后妈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却不能休息，白天上工，晚上还得写检讨。
　　因为，眼看着村民大会立马就要举行了。
　　柚柚早早从山上摘了一篓野果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去看戏了。
　　村民大会，柚柚来啦！
　　来看后妈倒霉啦！
　　……
　　同时，姜焕明刚从单位食堂吃完午饭出来，就收到了一封电报。
　　居然是家里打来的。
　　四分钱一个字的电报，他媳妇可真舍得！
　　姜焕明笑了一声，拆开电报，看了一眼。
　　而这一眼，令他震惊了。
　　他媳妇让他托关系弄一张自行车票。
　　因为，她攒了钱，要给他买自行车！
　　当天下午，姜焕明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跑去领导办公室。
　　他要去公社供销社任职！


第11章 真相   “爸爸，柚柚也想去姥姥家。”……
　　孟金玉就像是被抽了魂一样。
　　来到这里，她以为自己会大杀四方，成为众星捧月的存在。
　　可没想到还没过多久，就已经丢了好几次脸。
　　她被姜家一家子人狠狠地批过，又做小伏低，讨人欢心，之后好不容易有机会进妇联工作，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她对柚柚的厌恶已经到了极致，这才想着利用姜善，给柚柚挖个坑，谁知柚柚没跳，还反手把她推了进去。
　　现在，她在村子里的风评已经很差了。
　　所有人都说她是搅事精，甚至还总是不理解，好奇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柚柚。
　　好在——好在他们不会知道真相。不会知道再她成为孟金玉之前，发生了什么……
　　如今，孟金玉没了其他办法，只能忍气吞声，将所有的希望放在姜焕明身上。
　　村民们怎么看待她，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她和姜焕明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凤林村。
　　将来他们会去城里发展，再之后，甚至会去大城市买房定居，房产遍布世界各地。
　　她要用原先那孟金玉攒下的一大笔钱给姜焕明买自行车，讨好他。
　　因心中着急，她甚至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姜焕明，相信此时他必然会很期待。
　　毕竟，如今的自行车多稀罕，整个凤林村都才一辆。
　　……
　　姜焕明喜上眉梢，一上午，嘴角的笑容就没消散过。
　　他收拾桌上的文件，跟工友们办交接。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工友不解道。
　　“公社新开了供销社，需要人手，我已经提交申请了，明天一早就走。”姜焕明说。
　　这下工友们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哪有人从村里出来了，还要回村去的？”
　　“那供销社刚开，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你真要回去？”
　　姜焕明笑着说：“我出来这么多年了，媳妇一个人在家带小孩，也不容易。难得有机会，我想离家近一点，照顾这个家。”
　　“公社离你们村也有点距离吧？到时候每天来来回回的，也不容易。”
　　“我媳妇攒了些钱，说是让我买辆自行车。”姜焕明淡声道。
　　这下突然有人恍然大悟道：“我听王主任说有人花高价收自行车票，原来就是你啊！”
　　这年头，自行车票都得靠抢的，即便是城里人想买自行车，也得托关系找门路收票。
　　得亏姜焕明在单位好些年，多少有些人脉，否则村里人就算有钱，也难把二八大杠买回家。
　　姜焕明语气温和：“王主任那边的票联系好了，前两天也跟供销社预定过，车一到，我就去取。”
　　饶是平时自视甚高的城里人，也被姜焕明这么大的口气给震住了。
　　真看不出来，他们家还有这个条件！
　　看着大家吃惊的神色，姜焕明嘴角上扬，心里更舒坦了。
　　这阵子，他媳妇给他长脸了。
　　想来他们结婚不过十二年，她能省吃俭用存下这么一大笔钱，真是不容易。
　　破天荒的，姜焕明心里竟开始惦记着——不知道他媳妇现在在干什么。
　　……
　　他媳妇在干什么？
　　当然是在村民大会上检讨了！
　　村民大会在空旷的晒场举行，孟金玉爬上椅子，手中拿着检讨书。
　　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村民，柚柚自己品尝着野果子，还不忘给边上人分享。
　　台上，孟金玉咬着牙，硬着头皮念检讨。
　　她的脸憋得通红，说自己不应该这样那样，可到底为什么不应该？
　　她不明白，明明是自家的私事，凭什么村干部要求她去检讨呢？
　　妇联主任的权力是不是过于大了？
　　“圆妞，你吃吗？”柚柚拿了一颗野果子，递给边上的小女娃。
　　野果子酸酸甜甜的，可真好吃啊！
　　这小零嘴一吃，台上的好戏一看，真带劲！
　　只不过，后妈可太敷衍了，柚柚还没听过瘾呢，她就下来了。
　　等到孟金玉从台上下来，所有人都好奇地望着她，那鄙夷的眼神几乎要压垮她纤细的肩膀。
　　为什么要这么对小孩呢？
　　小孩招她惹她啦？
　　是不是这人的心就是黑的？
　　一个胖大婶问柚柚：“丫头，你和你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干啥这么对你？脑子坏掉啦？”
　　柚柚认真地说：“因为她是柚柚后妈，不是亲妈啊。”
　　看着小团子这一本正经的神情，大家都笑了，说这是孩子话。
　　“胡说八道，回家。”姜成揪着柚柚的后衣领，把她带回家。
　　柚柚被大哥带走的时候，村民们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开。
　　她紧紧握了握小拳头。
　　不要紧，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柚柚说的话是真的。
　　……
　　预定的自行车到了，漂亮的二八大杠，擦得锃亮锃亮的，远远看去都像是在发光。
　　姜焕明穿着自己最整齐的衣裳，搓着手站在供销社门口，等待媳妇到来。
　　今天是他提车的日子，也是去公社供销社报道的日子，双喜临门。
　　“焕明同志，你妻子什么时候过来？”王主任推了推眼镜，问道。
　　姜焕明伸长了脖子看看不远处，笑容满面道：“马上就到了，等她一到，就把钱给你。”
　　老王手中握着一张自行车票，乐呵呵一笑：“我还能不相信你吗？”
　　姜焕明瞅瞅这平整的自行车票，又瞅瞅他的二八大杠，心都快要飘起来了。
　　等到取了车，他就上村里溜达一圈，让所有人看看清楚。
　　不出一个上午，全村人都会知道他姜焕明是有自行车的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姜焕明耐心地望着远方，等待孟金玉出现的那一刻。
　　终于，他看见了。
　　他看见孟金玉来了！
　　工友们都拱着他上前。
　　“你媳妇带着钱给你买车了，太贤惠了，哪像我媳妇，买一件羊毛衫都得花不少钱，败家。”
　　“这一百多块钱，你媳妇得攒多久！”
　　“焕明，你真是有福气！”
　　姜焕明看似不动声色，眼底却闪着光芒。
　　他快走几步，一只手揽住孟金玉的腰：“终于来你，你——”他的神色顿了顿，“这是怎么了？”
　　他发现孟金玉脸色煞白。
　　这是怎么了？
　　孟金玉说：“钱——钱不见了。今天一早，我想要把钱拿出来，没想到不见了。怎么会呢？明明前几天还在的。”
　　供销社的营业员一下子就把脸沉下来，嘀咕道：“搞什么啊！没钱还买车！”
　　一道道震惊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他们。
　　姜焕明的后脑勺仿佛被狠狠敲了一记，头晕目眩。
　　现在他该怎么收场？
　　……
　　而另一边，午觉睡醒的小团子悄悄按了按自己鼓鼓囊囊的裤兜兜，厚厚的荷包还在。
　　前两天她看后妈在动她亲妈的荷包，也不知道又要打什么主意了。
　　那可不行，柚柚要没收！
　　亲妈存的钱，柚柚已经收好了。
　　妈妈！柚柚攒好路费，很快就要来找你啦。
　　不过，妈妈在哪里呢？
　　正在柚柚思考人生时，屋外传来了“哐当哐当”的声响。
　　“焕明，你听我解释……”
　　“是真有这笔钱，一定还藏在家里的，你别着急，我好好找找。”
　　姜焕明烦躁地打断她的话：“你还要耍我到什么时候？”
　　他这大半辈子，日子过得如鱼得水，从来都是体体面面的。
　　可刚才，他却经历了人生中最难堪的一刻。
　　营业员们瞧不起他，工友们也笑话他吹牛，就连一向好脾气的王主任都沉下脸。
　　他什么时候试过这么丢人？
　　就在两个小时之前，姜焕明打心眼里感激孟金玉。
　　可现在，他怨透了她。
　　“焕明，我没骗你，真没骗你。”孟金玉紧紧扒拉着他的手，忽然之间，死死地咬了咬牙，“我想起来了，那笔钱——上次我给放娘家了，我这就去拿回来，这就去。”
　　姜焕明冷漠的眼神毫无波澜：“这么一大笔钱，放娘家了？你撒谎不打草稿？”
　　孟金玉用力摇头：“是真的，不信的话，我们现在就去。”
　　屋子里，柚柚静悄悄地下炕，听着这番话。
　　那笔钱明明在柚柚这里才对。
　　既然如此，后妈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去姥姥家？
　　她越想越迷糊，可同时，却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柚柚往前走了两步，小手揪着衣角，犹豫着开口：“爸爸，柚柚也想去姥姥家。”
　　话音落下，小团子的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后妈是她的死对头，爸爸也对她不冷不热。
　　柚柚好怕他们不带着自己一块儿走。


第12章 真面目   “要抱抱。”
　　由始至终，姜焕明都铁青着脸。
　　孟金玉心中焦虑，看见柚柚出来，就愈发不耐烦，这个扫把星，每次都要害自己出糗。
　　“你别去姥姥家，大人有要紧的事情。”她神情冷淡，连装都懒得再装。
　　小团子的包子脸鼓了鼓。
　　柚柚不能被甩掉！
　　柚柚嘴角往下弯，挪着小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姜焕明身边。
　　孩子刚睡醒没多久，软绵绵的头发耷拉在脑袋上，小脸蛋肉嘟嘟的，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怯懦，扇子一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鼓足勇气撒娇：“爸爸……”
　　奶里奶气的声音柔软而又带着哀求。
　　姜焕明垂下眸，看见闺女轻轻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的小手局促不安，犹豫着要不要收回，看着可怜巴巴的。
　　“那就一起去吧。”姜焕明说。
　　孟金玉的眼神变了变，到底没表现出来。
　　不一会儿工夫后，夫妻俩带着小闺女一起出门。
　　一路上，他俩碰到不少村民。
　　对于他们来说，在城里工作的姜焕明是大稀客，每次回来，大家伙儿都是好奇得不得了。
　　平时姜焕明乐在其中，可今天，对上这一张张质朴的笑脸，却提不起劲。
　　村民们热脸贴了冷屁股，不由面面相觑，擦肩而过的时一脸不痛快。
　　有什么了不起的，鼻孔长天上去了！
　　姜焕明一路往前走，沉声道：“自行车，我不是非要不可。结婚十几年，攒这么多钱本来就不可能。但是，你不能骗人吧？为了让我高兴，你就真什么谎都能撒？更何况，我就只高兴了几天？现在整个供销社的工友都当我是笑话，你得意了？”
　　“焕明，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孟金玉的语速都快了许多。
　　“是，你不是这意思。”姜焕明冷笑，“你就是天生愚蠢，不识大体，没有大局观，我没看错你。”
　　孟金玉垂下眸。
　　在这个家里，没人搭理她，认为她心黑。
　　在村里，大家也都瞧不起她，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柚柚。
　　但好在，姜焕明才是这个家里最说得上话的人，只要拿捏住他，她就还没有输。
　　“焕明，我以前做的事，确实让人瞧不起，你不愿意给我机会也是应该的。但现在，我一定要向你证明自己，如果那笔钱没在我娘家，你再怪我也不晚，行吗？”孟金玉红着眼，委屈地说，“我一定能给你买一辆新的二八大杠。”
　　柚柚原本对大人们的聊天内容完全不感兴趣。
　　可耳朵又关不上，他俩说的话，顺着风，“嗖”一下就吹到她的小耳朵里。
　　天生愚蠢、不识大体、没有大局观、让人瞧不起……
　　爸爸和后妈这鄙夷的语气，是连带着骂柚柚的亲妈！
　　小团子可不允许自己亲妈被人骂。
　　她要反击！
　　柚柚一下子就板起小脸，脚丫子钉在地上，不动了。
　　姜焕明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见孟金玉红了眼眶，心念微微一动。
　　可余光一扫，见闺女在后头站着，不愿意走了。
　　明媚的阳光之下，小小一只的柚柚站在原地，像一个嫉恶如仇的小战士。
　　孟金玉对她不耐烦，眉心拧得都快能夹死一只苍蝇：“你怎么了？”
　　又要闹什么？
　　两个大人望着柚柚小小的身影。
　　小团子的小嘴巴往下一弯，白嫩嫩的小手臂撑开：“脚脚累，抱抱。”
　　孟金玉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她才不稀得搭理这孩子，又不是城里娃，娇贵成这样？
　　可是，这孩子是个没眼力见的，居然冲着她爸要抱抱。
　　“爸爸，要抱抱……”
　　孟金玉看看姜焕明身上笔挺的的确良衬衫。
　　抱着孩子要是被压皱了怎么办？
　　“妈抱你——”孟金玉紧张地看姜焕明一眼，赶紧将柚柚抱起来。
　　不抱不知道，这孩子是真沉。
　　站起的那一下，她整个人都快被压倒了。
　　孟金玉的娘家在祥玉村，离凤林村不远，但走路也有好几公里，还得过一段崎岖的山路。
　　姜焕明就像个大爷似的，面无表情地走在前头。
　　而孟金玉扛着个娃，每往前迈一步，都气喘吁吁。
　　胖娃娃的小手挂在孟金玉的肩膀上，悠闲得晃着小脚丫。
　　这样一来，她赶路时身体的重心更不稳了。
　　孟金玉忍不住瞪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再这样就给我下去自己走！”
　　谁知柚柚睁圆了眼睛，委委屈屈地看着她，眼看着就要哭出声。
　　孟金玉赶紧看一眼姜焕明的背影，慌忙捂住她的嘴：“抱抱抱，我求你了，别哭。”
　　半分钟后，小团子的眼泪说收就收，小脚丫晃悠得更加欢快了。
　　孟金玉再不敢有任何怨言，只想着赶紧把这小祖宗给伺候好，迈开步子，飞快前行。
　　她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后腰疼得不得了，简直是欲哭无泪。
　　等到终于到了她娘家，那真是快去了半条命！
　　……
　　孟金玉的娘家在祥玉村村尾。
　　姜焕明站在门外，嫌弃地背着手，像个来不得这贫苦地方的富贵女婿，连伸手敲敲门都不愿意。
　　“叩叩叩——”孟金玉喘顺了气，抬起手敲门。
　　柚柚仰起小脸，观察这地方。
　　她去姥姥家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去的时候，舅舅总不在家，姥姥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谁啊？”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屋门被“唰”一声打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还透着一股子霉味，李老太佝偻着身子，逆着光吃力地看他们。
　　这一看，她愣住了。
　　“娘。”孟金玉喊了一声。
　　“你们咋来了？”李老太回过神，对姜焕明说道，“赶紧进来坐。”
　　小团子做了个深呼吸，搓着手手进屋。
　　屋子里静悄悄的。
　　黄泥墙、破草帘子，姥姥家的状况一直不太好，是村里出了名的穷困。
　　姜焕明没出声，直接进了屋。
　　他一直看不上这个家。
　　孟金玉的娘家不是省油的灯，当年俩人都说好了时间要去扯证，那边却却突然托媒婆来加了彩礼。
　　这些年，姜焕明和他们家没有来往，要不是为了买自行车的钱，他才不会来这地方。
　　但是，这钱真能拿回来？
　　怕是孟金玉拿去贴娘家，一去不返了。
　　姜焕明找了张木凳子坐下，紧跟着，小团子也“哐哐当当”拖了小凳子，乖乖坐在他身边。
　　“你们过来是有事吧？”姥姥坐在姜焕明面前，笑容讨好，双手却紧紧交握着，一脸局促。
　　姜焕明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孟金玉忙说：“娘，我们进去聊。”
　　等到后妈拉着姥姥进了里屋，柚柚赶紧伸长了耳朵听。
　　屋子里传来的声响很小，窸窸窣窣的，明显是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她想过去看一眼，却对上姜焕明的眼神。
　　小团子默默地叹一口气，也不知道爸爸在能耐什么呢。
　　这时，里屋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似起了争执。
　　柚柚眨眨明亮的眸子。
　　作为生养妈妈的人，姥姥应该一眼就能发现后妈是个冒牌货吧？
　　柚柚好期待姥姥能戳穿她的真面目呀。


第13章 不稀罕   至于爸爸，打包送给后妈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孟金玉出来了。
　　“我去生产大队门口的肉铺打点肉，晚上给焕明和孩子做肉丸子汤。”李老太也走出来，摸摸柚柚的脑袋，“一家人留下来吃饭。”
　　柚柚抬起小脑袋，看着姥姥苍老的面孔。
　　她和姥姥一直不太熟悉。
　　但是，她俩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吧？
　　都是为了保护柚柚亲妈呀！
　　“不用了，我们回去吃，不给你们添麻烦了，省着点粮食吧。”孟金玉说着，就站起来。
　　李老太像是早就想到了，没再挽留，送一家子出门。
　　村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熟悉的人，大家纷纷看向他们。
　　李老太勉强地扯扯嘴角，冲着大家伙儿点点头。
　　柚柚觉得，姥姥看起来很不开心。
　　她抿了抿小嘴巴，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很快，小团子就落在后头了。
　　“姥姥——”柚柚用小气音喊，“姥姥！”
　　李老太转头看向柚柚：“咋了？”
　　孩子的小手轻轻招了招，把姥姥唤到自己的身边来。
　　眼看着姜焕明和孟金玉的身影渐行渐远，柚柚小声道：“姥姥，这不是我妈妈，我妈妈被换掉了，不是同一个人了。”她踮起脚尖，吃力地凑到姥姥耳边去，“姥姥也发现了吧？”
　　可谁知，李老太连想都没想：“说傻话，回家去，好好听你妈的话。”
　　柚柚一脸疑惑。
　　她歪着脑袋，看了姥姥好一会儿。
　　说不上姥姥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但是照柚柚以往的经验，如果对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一定会露出诧异的表情。
　　就像哥哥姐姐，他们不会把柚柚的话当一回事，只当她犯傻。
　　可姥姥不一样，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会不会——
　　姥姥也发现了，但是和柚柚一样，拿后妈没办法？
　　“娘，你回去吧，别送了。”孟金玉转头喊了一声，小跑着过来，把柚柚拉走。
　　柚柚被拽着往前走，她一步三回头，望着自己这唯一的希望。
　　可是姥姥没搭理她，只是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小团子一脸不解，但更让她不解的事，却在后头。
　　因为，再次撞上姜焕明的眼神时，她发现——爸爸看起来好快乐，眉宇之间的愤怒和不悦仿佛骤然被风吹拂了似的！
　　“我说了吧，这钱就是在我娘家，现在你信了。”孟金玉挽上姜焕明的臂弯，红着脸说道，“现在还有时间，咱们去供销社买自行车，行吗？”
　　柚柚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姥姥已经转身离去的背影。
　　姥姥很老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每走一步，双腿都在打颤。
　　进了屋之后，姥姥左右看了两眼，将屋门紧紧掩上。
　　柚柚僵在原地，等到爸爸和后妈喊了好几声，才重新迈开小短腿赶路。
　　她的小脑袋瓜想不通好多事，只能紧紧地盯着后妈的脸，看了好久。
　　她看见后妈笑容愉悦，也看见在愉悦笑容的背后，那意味深长的表情。
　　……
　　柚柚被爸爸和后妈送回家了。
　　听说，他们要去镇上供销社买自行车。
　　小团子坐在门槛边，望着远方，脑子里有太多的小问号。
　　过了片刻，姜成和姜果回来了。
　　农忙快过去了，短短一段时间，哥哥晒得黝黑黝黑的。
　　而姐姐则每天穿着小裙子，像一只美丽的小蝴蝶一样，飞到这儿，又飞到那儿。
　　“哥，咱们是不是可以不回学校念书了？”姜果语调上扬，步伐也轻快。
　　姜成挠了挠后脑勺：“爸不是说不能再提这事吗？”
　　“可是妈会同意的，我们跟妈说说好话，让她告诉爸，行不？”姜果的声音甜甜的，笑容也甜甜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姜成刚要说话，抬起眼，看见坐在门边的小妹妹。
　　这要是平时，柚柚肯定不愿意听他们说这些，还会苦口婆心地站在他们面前，板着小脸说念书的好处。
　　可是今天，小团子没出声，脑袋倚在门框上，直直地望着远处。
　　她像是——遇到天大的难关了。
　　姜成走上前问：“柚柚怎么了？”他用手背探了探妹妹的额头，“不舒服吗？”
　　柚柚想了好久，认真地问：“哥哥，一百五十块钱，很多吗？”
　　“当然啦，那是很多很多的钱！”姜果走过来，“你想想，大白兔多好吃啊，一百五十块钱，也许可以买好几袋、几十袋、几百袋大白兔呢！”
　　“姥姥会给妈这么多钱吗？”柚柚又问。
　　这么多钱，怎么姥姥能像变戏法似的，给后妈变出来？
　　姜果乐了，勾勾柚柚的小鼻尖：“那是打秋风，你小小年纪的，还懂这些呢！”
　　姜成蹲在柚柚身边，好奇地问：“柚柚问这个做什么？”
　　柚柚歪着脑袋：“那妈会去姥姥家，打秋风吗？”
　　“当然不会啦！小笨蛋！”姜果说，“姥姥可抠可抠了，有钱都留给舅舅花，才不会让咱妈打秋风。”
　　柚柚有些迷茫。
　　“你都这么大了，咱们一家人上过姥姥家几回呀？姥姥可一点都不喜欢咱妈，才不会对咱妈好呢。”姜果说。
　　姜成敲了敲姜果的脑门，“咱们是小孩，别老说这些闲话。”
　　姜果撅起嘴巴，“哼”了一声：“你就跟咱爸一样，没劲！还是咱妈好，会开玩笑！”
　　“你才像爸呢！”姜成假装抡起拳头吓唬姜果。
　　兄妹俩说说笑笑，一下子就闹开了，在堂屋里疯跑起来。
　　而与他们相比，五岁的柚柚，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大人。
　　她双手托腮，小嘴巴瘪起来，陷入忧愁。
　　不单单是后妈不对劲。
　　姥姥也不对劲。
　　……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彻在傍晚的凤林村。
　　正要下工的生产队队员们都觉得稀奇，扛着锄头铁锹啥的农具，探头探脑张望。
　　结果，天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
　　落日余晖之下，姜焕明精神爽利地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不紧不慢地蹬着。
　　而孟金玉则斜坐在前面的杠上，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靠在姜焕明的怀里。
　　微风吹拂，夫妻俩郎才女貌的，嘴角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俩看起来，就像是感情顶好的俩口子。
　　“姜家老三买自行车了！真是不得了，发财了！”
　　“在城里工作的人就是出息，自行车说买就买，都不带眨眼的！”
　　“以前金玉不作妖的时候，姜老三对她不理不睬的，现在她闹了这么多笑话出来，俩口子的感情咋反而变好了？”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孟金玉的下巴扬得高高的，来到这里之后，她憋屈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又体会到了意气风发的感觉。
　　姜大嫂和姜二嫂拉着自家男人出来了，就连姜老太也从屋里出来，看着这俩口子闹的是哪一出。
　　姜成和姜果激动坏了，快步跑出去看自家的自行车，差点被门槛绊倒。
　　柚柚没去。
　　她捏紧小手，转身悄悄走进后妈屋里。
　　真相呼之欲出，只要她找到线索，就可以找到妈妈。
　　至于爸爸，打包送给后妈好了，柚柚才不稀罕。
　　毕竟他连自己媳妇都认不出来，妈妈跟他一块儿，是不会幸福的！


第14章 温暖   既好笑，又心疼。
　　姜焕明载着孟金玉骑了好久，那锃亮的二八大杠在落日余晖之下仿佛会发光，谁看了不说一句眼馋？
　　村民们眼巴巴地看了好久，几个孩子甚至恨不得伸手摸一摸。
　　但是这可是金贵的东西，家里大人不让碰：“摸摸摸，摸啥呀？要是摸坏了，把你卖了能赔起不？”
　　姜成和姜果也跑过来，那眸子亮晶晶的。
　　姜焕明笑道：“晚上吃完饭，载你们去转转！”
　　姜果开心得一蹦三尺高：“太好了！我要先坐！”
　　姜果长得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澄澈。
　　孟金玉笑着摸摸她的头发：“都能坐，晚上咱们一家人，一起出去兜风。”说到这里，她又突然想到什么，“对了，焕明，还有一件事，我们家善善学会说话了！”
　　姜焕明眼睛一亮：“真的？”
　　姜焕明平时不管孩子们，只要一和他们待在一起，就要摆出一副身为严父的做派。
　　一般情况下，几个孩子与姜焕明都说不上话，一见着他，就立马脚底下抹油，想办法溜走。
　　可即便姜焕明对他们的感情算不上多深，看见姜善都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心里还是愁得慌。
　　他一直就是这村子里唯一能读书的人，从小到大，谁都要夸他几句，夸得他的心飘飘然。
　　高中毕业之后没多久，他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心中的优越感更深了，可谁能想到，除了家里那个让他丢面子的媳妇之外，连小儿子都是个不省心的。
　　常有人说姜焕明这么聪明，怎么就生了个傻子，刚开始他不愿意相信，可时间久了，姜焕明心底也膈应——姜善该不会真是个傻子吧？
　　可现在，他松了一口气。
　　他家小儿子不是不会说话，只是开口比别人慢而已！
　　孟金玉见姜焕明眼中有明显的欣喜，立马清楚他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我们家善善聪明着呢，平时不开口，其实就是在心底琢磨。家里的娃都随了你，你这么能干，娃当然不会差了。”顿了顿，她又笑道，“指不定以后善善能考上大学呢。”
　　“胡说，高考都取消了！”话虽这么说，但姜焕明还是受用，嘴角咧得更高了，胸脯也挺起来，满是骄傲。
　　微风拂过，吹起孟金玉的发丝，如今的她不像以前那样粗鲁，举手投足之间透着淡淡的温婉，不仅多了几分气质，甚至还透着女人独有的媚态。
　　而两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喜悦。
　　这个家，好温暖，让人留恋。
　　姜焕明不由伸手，想要揽住孟金玉的腰，犹豫了一下，又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望着父母对视时的眼神，姜成与姜果眨了眨眼睛，面面相觑。
　　这还是他俩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爸愿意多看妈一眼，而且那眼神里，充满着爱意呢……
　　……
　　姜焕明和孟金玉带着两个大孩子回到家。
　　“我先去做饭，你歇会儿。”孟金玉说。
　　姜焕明点点头，正要给自己倒杯水喝，忽然看见柚柚从里屋出来。
　　“柚柚，爸买了一辆自行车，你去看看。”
　　小团子没出声，耷拉着脑袋，小手压着裤兜兜，一个劲往外走。
　　“也不知道怎么了，小小年纪，心事重重的。”姜焕明疑惑地念叨了一句，转而把姜善喊到自己跟前。
　　父子俩不亲，但听见他的小奶音，姜焕明就乐得合不拢嘴，再加上新买的自行车就停在外头，他的心底更加美滋滋的。
　　没多久，姜高明和姜建民回来了。
　　他俩在小院一步三回头，进屋的时候，眼睛还死死盯着车把手看。
　　姜家三兄弟的感情一向不错，姜焕明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了解释一番自己的打算。
　　姜大伯挠挠后脑勺：“我就是个种地的，啥都不懂，你有文化，你觉得好，那就是好。”
　　之后，姜焕明又去找姜老太：“娘，这些年你辛苦了，以后我留在家里，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家。”
　　姜老太说：“我有点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事？”姜焕明坐正了一些。
　　“关于你媳妇的，她……”姜老太话说到一半，就被灶房里的声音打断了。
　　“开饭了——”
　　姜焕明挽着老太太：“先吃饭吧。”
　　家里自然不会有大鱼大肉。
　　姜焕明用筷子扒拉着稀稀的红薯粥，就着野菜，填饱了肚子。
　　晚饭后，孟金玉站起来，捏捏自己的肩膀。
　　姜焕明看了看大哥和二哥。
　　姜大嫂和姜二嫂有眼力见，包下了洗碗的活儿，直到孟金玉回里屋了，她俩才嘀咕起来。
　　“这些日子金玉每天夹着尾巴做人，今天居然偷懒了。”
　　“这还不是最稀罕的，稀罕的是，三弟好像还挺心疼她？”
　　“刚才你听见三弟说的话了没有？他说要调到公社供销社干活，将来回老屋住。以前离得远，啥都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回来了，看见他媳妇在村子里被人指指点点，三弟心里头的坎儿能过得去？”
　　妯娌俩轻声议论个半天，聊得津津有味，口水都快说干了，干啥活都没了怨言。
　　晚饭后，一家子出门转了几圈。
　　善善从来没见过自行车，被搁在斜杠上，车轮转得飞快，他的小肉脸挤成一团，双手紧紧扒拉着爸爸的脖子，小米牙悄悄得露出几颗。
　　姜果和姜成站在原地等待，等到他们绕了一圈回来，嚷嚷着要上车。
　　孟金玉哭笑不得，把姜善抱下来：“你们俩都坐两回了，不早了，赶紧带着弟弟回屋洗洗睡了。”
　　“柚柚——柚柚坐。”善善的小奶音软软糯糯的。
　　“柚柚怎么不来？”姜焕明问。
　　姜成说：“我刚才喊过柚柚了，她不出来。”
　　孟金玉叹气道：“也不知道这孩子在犟什么，亲母女哪有隔夜仇呢？”
　　……
　　洗漱之后，孟金玉与姜焕明紧紧挨着，躺在炕上。
　　“在城里待过的红梅姐说自己认识一个医生，她说善善受了刺激，也许就会说话了。我知道他和柚柚感情最好，所以当时才闹了这么一出。”她转身，依偎在姜焕明的怀里，“本来想事后跟孩子解释的，没想到事情闹大了，还惊动了村支书。我——我还被拉到村民大会上检讨，焕明，你不会怪我丢人吧？
　　姜焕明估摸着姜老太要和自己谈的就是这件事。
　　鼻尖传来媳妇身上皂角的香气，姜焕明叹气：“善善的确会说话了，这都是你的功劳。至于柚柚那边，我抽空会去跟她说的。”
　　孟金玉轻轻点点头，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两个人深情对视。
　　空气像是变得稀薄，忽然之间，孟金玉又说道：“以后你就住家里了，我想给家里添置一些东西，明天一早，咱们去镇上逛一逛，到时候给你买些脸盆什么的，好吗？”
　　姜焕明的声音粗了些：“都听你的。”
　　孟金玉又说：“把柚柚也带过去，我好哄哄她，让她别生我的气了。”
　　“好。”姜焕明将被子掀起来，拉着她，钻进被窝。
　　只是忽然之间，孟金玉轻笑着，推开他：“我今天不太舒服。”
　　……
　　柚柚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再一次梦到原书中的情景。
　　原来，她并不是在好几年后被后妈丢掉的。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她跟着爸爸和后妈去镇上。
　　路上有好多好多的人，她就像是小尾巴，跟着大人，生怕走丢。
　　后来，爸爸被供销社的领导喊过去谈话，后妈就给她买了糖葫芦，让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供销社关门了，天也慢慢黑了。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柚柚好害怕，在陌生的街道穿梭。
　　雨下得很大，柚柚在雨夜中跌倒，又爬起来，膝盖受伤了，鲜血一个劲往外流。
　　一个眼歪嘴斜的叔叔来了，捡走了她。
　　之后，原剧情中的柚柚被卖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不走、柚柚不走……”睡梦中的柚柚用力摇头，小手使劲摆着。
　　夜深了，听到挣扎一般的声音，姜成点亮煤油灯。
　　糯唧唧的小团子躺在炕上，明明睡得深，两只脚丫子却来回动。
　　她发出“哼哧哼哧”，还累得气喘吁吁的，是在逃跑吗？
　　这简直让人既好笑，又心疼。


第15章 供销社   “姐姐，你在哪里见过我妈妈呀……
　　柚柚一早醒来，看见孟金玉就在她的炕边坐着。
　　阳光洒进屋子里，后妈的笑容出奇温柔：“柚柚，妈给你收拾一下，咱们今天和爸爸一起去镇上玩。”
　　在村子里长大的孩子，都是盼着去镇上玩的。
　　若是在平日里，听见大人要带自己进城玩，柚柚一定会开心得手舞足蹈，但今天不一样。
　　那个梦就像是烙印一样，刻在柚柚的心里。
　　“我不要去。”柚柚板起小脸，严肃地说。
　　“傻孩子，又闹脾气了。”孟金玉无所谓地笑了笑，随手拿起一件衣服，要给柚柚套上。
　　怎料小团子像一只胖泥鳅，滑不留手的，一下子就从她的咯吱窝底下钻过去，小脚丫往地下一落，撒腿就跑。
　　只是，柚柚还没跑几步，就被姜焕明拦住了。
　　姜焕明双手握住柚柚的小肩膀：“你是因为那天村支书说的话，记恨你妈吧？”
　　“你妈平时是怎么对你的？”他又说道，“一次你发高烧，你妈抱着你走几里路去卫生所找大夫，脚都磨破了。大夫说这么小的孩子，要是烧坏脑子可不得了，你妈就成宿不睡守着你，直到你退烧了，都还不放心。”
　　柚柚记得，但那都是她亲妈做的事。
　　可她也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说，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因为之前她在村民大会上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只被大人们当成笑话。
　　她虽然小，却一点都不傻，为什么大人们不信她呢？
　　孟金玉带着哭腔道：“你是妈怀胎十月生出来的，生你的时候，接生婆被请去别的村，妈疼成什么样，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但从你生出来的那一刻起，妈就觉得值。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没了一条命，那又怎么样？我是你妈，我为你付出一切都是情愿的。”
　　姜焕明想到当时的种种，搂住媳妇的肩膀。
　　过去他待她不好，可现在，她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柚柚心里怨妈妈呢。”孟金玉揩了揩眼角的泪，“没事，今天就带柚柚出门好好玩一玩，玩开心了，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一个五岁小孩的力气，自然没有孟金玉这么大，她三下五除二，很快就给柚柚换好衣服，还扎了小辫子。
　　看着粉雕玉琢的小人，孟金玉笑道：“打扮好的柚柚真好看，就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小人儿似的。”
　　她一伸手，就要牵起柚柚，可没想到小团子一使劲，奶凶奶凶地推了她一把。
　　“啊——”孟金玉惊呼一声。
　　见媳妇被吓一跳，姜焕明气愤地抬起手，想要打柚柚。
　　可这时正在灶房生火的姜成连忙上前，推开了他：“你怎么打人呢！柚柚还这么小，她会疼的！”
　　姜焕明没想到带孩子这么麻烦，烦躁地皱眉，一把拽着柚柚的手腕：“走。”
　　孟金玉走上前，顿了顿脚步：“善善在娘屋里，我去带他出来。”
　　……
　　柚柚梗着脖子，怎么都不屈服。
　　但走了好久之后，她认命了。
　　挺着腰板子走路好累哦。
　　“你出来干什么呀？”柚柚问身边的小豆丁。
　　善善的小奶音软萌软萌的：“陪、陪柚柚、”
　　“没大没小！”柚柚学着大人说话，“要喊三姐。”
　　善善眨了眨眼睛，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嘴角的梨涡深深的。
　　姐弟俩手牵着手，直到上了公交车，找了位置坐下。
　　“喝点水吧。”孟金玉打开水壶盖，先递给柚柚。
　　柚柚“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望向窗外。
　　天气很好。
　　在原剧情中，出门的时候艳阳高照，但还没到镇上，就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也许她理解错了，后妈并没打算在今天扔掉她？
　　“孩子们，下车了。”孟金玉的声音打断柚柚的思绪。
　　孟金玉拉着孩子们下了车，站在热闹的街上，低头看看自己兜里的票。
　　姜焕明笑了：“放心吧，丢不了。”
　　孟金玉不好意思地勾勾唇角，给孩子们喂了水，挽着姜焕明：“走吧。”
　　走过街口，柚柚和善善一眼就看见小店里红彤彤的糖葫芦。
　　“焕明，给他们买一串吧。”孟金玉说。
　　饶是一路戒备着，但看见糖葫芦，柚柚还是不争气地吞了吞口水。
　　姜焕明很大方，掏钱买了一串糖葫芦。
　　姐弟俩一起分享糖葫芦，这酸酸甜甜的滋味，比大白兔奶糖还要好吃。
　　孟金玉打开水壶递过来：“再喝点水吧。”
　　一路走到供销社门口。
　　姜焕明昨天赶在供销社关门之前去买了自行车，在工友们面前的面子全都回来了。
　　这会儿来都来了，他自然要去办公室跟大家打一声招呼。
　　然而一进办公室，他被李主任拉走，说是之前的一些工作还没做完，让他先留下来善后。
　　李主任对孟金玉说：“不知道要忙到几点。”
　　孟金玉忙摆手：“没关系，工作重要，一会儿我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回去。”
　　从办公室出来，柚柚打醒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刚才这一幕，与梦中发生的情景一样。
　　因此走到供销社柜台时，她望着门外，脚步很慢。
　　小团子想着，即便后妈让她站在供销社门口等，她也不会答应的。
　　只要不落单，就不会走丢。
　　柚柚可以保护好自己。
　　但没想到，她盯着后妈看了好久好久，后妈却只是伸手揪了揪她的鼻尖。
　　“傻了？怎么还不走呢？”
　　柚柚彻底糊涂了，望望天色，还是晴空万里。
　　孟金玉去了柜台，挑选不少东西，就连牙膏都是闭着眼睛买，给票的时候丝毫不手软，大方得很。
　　姜善第一次去供销社，看着这眼花缭乱的商品，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走到玩具柜前，看着一把木头小剑出神。
　　孟金玉买得差不多了，避开售货员的目光，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供销社里头有内部厕所，刚才我问过了，可以外借。”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回头上车了，没地方给你上厕所。”
　　柚柚点点头，这一路，她确实喝了好多好多水，小肚子都喝得圆滚滚的。
　　“我要看着弟弟，你自己去吧。”孟金玉指了指一个方向，“就在那儿。”
　　柚柚犹豫片刻，走了几步，左右张望。
　　这是原剧情中没有的情节。
　　恰好这时，一个售货员从仓库出来。
　　柚柚小跑着上前，软声问：“姐姐，你能带我去厕所吗？”
　　这年头，供销社的售货员都牛气得很。
　　但朱琴见柚柚长相讨喜，说话还有礼貌，并没有给她脸色看：“当然可以啦，你长得这么可爱。”
　　柚柚鼓着粉扑扑的小脸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样就安全啦！
　　“小不点，你长得好像你妈妈，你妈妈也挺好看的。”朱琴忍不住轻轻揉了揉柚柚的脸颊，“说来也奇怪，我总觉得以前好像见过你妈妈。但是没道理啊，我这还是第一天来供销社上班呢。”
　　柚柚迈着小短腿往前走，耳朵竖得高高的，听售货员姐姐的话。
　　而在她话音刚落下时，小团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些。
　　她转头看向朱琴，小声问：“姐姐，你在哪里见过我妈妈呀？”


第16章 平安   柚柚不能放弃。
　　“这我就不记得了，城里多大呀，我在供销社、国营饭店、肉联厂都待过一阵子……也可能是好看的人都长得差不多呢？”朱琴笑着说。
　　柚柚歪了歪脑袋，把这些地方都记在心底。
　　“厕所就在那边，你进去吧，我先走了。”朱琴揉了揉柚柚的头发。
　　“姐姐——可以等我一下吗？柚柚怕坏人。”柚柚赶紧轻轻地，抓住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保证，“很快的，很快很快！”
　　孩子软糯的语气让朱琴的心都要融化了，她笑了笑：“好，我在这里等你。”
　　得到朱琴的承诺之后，柚柚放心了，撒开自己的小短腿，飞速往厕所里跑。
　　她的动作要快一点，不能麻烦好心姐姐等太久。
　　……
　　此时供销社里，就只剩下一个售货员守着柜台了。
　　善善盯着那把木头小剑看了很久，看得都要入迷，特别喜欢。
　　不过这年头，村里的娃能吃饱饭都算家庭条件不错了，有几个娃能拥有玩具呢？
　　善善不会痴心妄想，只盼着多看会儿小木剑，把它的样子记在心底里。
　　“售货员同志，你们这儿有粳米和白面不？”孟金玉的声音将姜善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售货员说：“有是有，在仓库。”她看了看孟金玉的双手，“你都买了这么多东西了，提不回去的。”
　　“我能提。”孟金玉说，“这不是还有我男人吗？一会儿让他一块提。同志，你去仓库给我拿吧。”
　　“行。”售货员说，“你等等。”
　　售货员转身去了仓库。
　　这时，姜善已经走过来，懵懵懂懂地问：“柚、柚柚呢？”
　　孟金玉回眸，露出紧张的神色，拉着他走出供销社：“柚柚刚才跑出去，很长时间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丢了，如果丢了，以后就回不了家了。”
　　姜善还不习惯说太多话，听着孟金玉的话，小脸立马急得通红：“柚柚、找柚柚……”
　　“就在那里呢，要是找到她了，妈给你买小木剑。”孟金玉拽着善善的胳膊，指着不远处，“快去找，要不柚柚就真的丢了。沿着那条街跑，要跑得快，跑得远……”
　　善善听得心惊胆战，眼睛瞬间睁得极大，眼神中满是惊恐。
　　下一刻，还不等孟金玉推一把，善善就已经飞快地奔了出去。
　　不要小木剑，他不要小木剑。
　　善善只要姐姐。
　　……
　　柚柚没有磨蹭，很快就从厕所里出来了。
　　小团子脚丫子还没往外迈，脑袋就已经先钻了出来，一眼看见朱琴还在，立马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单独行动，就不会给坏人可乘之机。
　　这一次，柚柚不能再被丢掉，不会再重复原剧情的命运！
　　想到这里，柚柚的心底美滋滋的，步伐也轻快了不少。
　　可突然，朱琴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声音，担忧道：“怎么下雨了？好像下了很大的雨，糟糕，我没带雨伞啊。”
　　“看样子，这雨还得过好一阵才停呢。”
　　这道声音很柔软，轻轻地飘来，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柚柚的心底。
　　柚柚小跑了几步，看见外头的瓢泼大雨。
　　路上没有行人了，大家早就已经躲在了屋檐下，“哗啦”的雨声就像是在冲刷着罪恶的痕迹。
　　柚柚被吓得整个人瑟缩起来。
　　这场雨，就像是梦中的那场雨。
　　“我儿子不见了！”后妈的尖叫声传来。
　　一道惊雷劈下。
　　孟金玉冲过来，双手紧紧抓着柚柚的肩膀，双目红得像是出了血，不要命似的摇晃着。
　　“是你，你乱跑，我为了找你，就让善善一个人留在柜台前。”
　　“你去哪里了？你跑去哪里了？”
　　“你弟弟不见了，都是你害的！”
　　孟金玉尖叫着，她目眦欲裂，狠狠地盯着柚柚，那眼神，就像是要吃了她一般。
　　柚柚慌张地后退，这是第一次，她意识到自己的后妈这么可怕。
　　小团子用力摇头，眼中的泪水涌出，她猛地推开孟金玉，小跑着出了供销社。
　　雨下得这么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善善去哪里了？
　　“你女儿刚才是上厕所去了，她没跟你说吗？同志，先别着急，孩子丢了得去派出所找公安，公安同志一定会帮你找到的。”从仓库里出来的售货员赶紧说道。
　　孟金玉的身体摇晃着。
　　她擦了擦眼泪，一只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供销社外走去。
　　朱琴同情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叹了一口气。
　　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母女俩看着，实在是太可怜了。
　　……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善善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雨珠噼里啪啦落下，狠狠地砸在身上，好疼，也好冷。
　　他迷茫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得赶紧找到柚柚呀。
　　善善鼓足勇气，使劲地跑，只是这条街仿佛压根就没有尽头……
　　雨逐渐小了，善善又累又饿，不小心脚下一绊，往前摔去。
　　好疼。
　　小奶包委屈地红了眼眶，爬起来，轻轻地搓了搓自己湿漉漉、脏兮兮的小手。
　　“快看看，那儿有一个小孩。”
　　一对衣着光鲜体面的中年夫妇打着伞从远处走来，等看清了姜善，步伐愈发加快。
　　“小朋友，你是和家人走散了吗？”女人将伞举过他的头顶，柔声道：“叔叔阿姨带你上派出所，找警察同志。”
　　……
　　从派出所出来之后，柚柚坐上公交车。
　　“你弟弟丢了，你看我会不会饶过你。”
　　“不单是我，你奶、你爸、还有其他人，所有人都会说你是扫把星！”
　　回村的路程很长，孟金玉累了，就闭上眼小憩。
　　她想着，等回到村子之后，所有人都会怨姜柚柚。
　　这个孩子也会开始自责。
　　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就从邻村寻一户人家，把这孩子送走。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碍手碍脚的了。
　　柚柚直直地望着窗外。
　　来的时候，她和弟弟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她还给弟弟指着街边的烧饼店，说是将来要让妈妈带着他们去买烧饼吃。
　　现在要回去了，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梦中的原剧情改变了，柚柚只知道不让自己被丢掉，却没有想到要保护弟弟。
　　一阵急刹车，司机师傅烦躁地念叨：“肉联厂的职工每次都这样，下班从厂里出来连路都不看，差点就要撞到他们，那鼻孔朝天的哟，牛气得很！”
　　这一番絮叨，吸引了柚柚的目光。
　　她下意识望向司机师傅的方向，大雨落在车玻璃上，窗外的行人，看不真切。
　　只是，忽然之间，柚柚的眉心皱了皱。
　　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舅舅。
　　舅舅怎么会在肉联厂？
　　“我三妹嫁到城里去了，她说肉联厂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单位。”
　　“虽然都是国营单位，但是肉联厂的职工福利更好！”
　　“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啥人都能进去干活的，要么得有门路，要么得是高中毕业生，高中毕业了要进这里，那还得考试的！”
　　耳边传来乘客们的交谈声。
　　柚柚收回视线。
　　妈妈不见了，现在连弟弟也不见了，她应该去哪里找他们呢？
　　还有昨天晚上在后妈屋里找到的小本子。
　　小本子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柚柚悄悄研究了一晚上，就是看不懂。
　　本来想等到哥哥姐姐回来之后帮忙念的，可他俩出去坐自行车兜圈，柚柚好困，不小心睡着了。
　　等今晚回到家，柚柚要找哥哥姐姐帮忙认字。
　　毕竟本子被后妈藏得这么严实，那上面一定写着她的阴谋。
　　想到这里，小团子用自己握紧的小拳头抹干眼泪。
　　弟弟和妈妈一定会平安回家的，她不能放弃。


第17章 责任   后妈的剧情不一样。
　　孟金玉一回来，就愣愣地坐在堂屋，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姜焕明赶到家，疾步冲到她面前：“我听售货员说咱们家娃丢了？”
　　孟金玉哭着扑到他怀里：“怕打扰你工作，就没说。街上找了，派出所也去了，就是找不到人。”
　　这话一出，全屋人都愣了。
　　姜老太心中一慌，眉心紧锁：“丢了？这咋会丢呢？”
　　孟金玉红着眼，手指直直地指向柚柚：“当时她不见了，我到处找，一时没顾得上善善。善善是为了找她，才不见了的。”
　　这眼神很吓人，柚柚急忙解释：“柚柚去厕所了，是她让我去厕——”
　　“我让你少喝点水！”孟金玉瞪着柚柚，“你喝这么多水，能不上茅厕吗？那是在城里，不比我们村里，跟撒了欢一样疯跑，能不丢吗？”
　　柚柚还要解释，可孟金玉的嘴皮子比她溜得多，只要她一出声，就立马开口噼里啪啦一顿怒斥。
　　同时，姜焕明还抽起了鸡毛掸子：“让你不听你妈的话！”
　　他火冒三丈，目眦欲裂，揪起柚柚就要打。
　　柚柚很害怕，下意识就要跑，往屋外奔去。
　　而这一飞奔，小团子没留神，直接在门槛处绊倒，整个人直直地冲着外头栽过去。
　　好在恰好这时，姜成回来了，接住了差点要摔跤的妹妹。
　　姜成看见柚柚这满面泪痕，立马将她抱紧。
　　“让你护着，让你护着！”姜焕明已经气昏了头，握着鸡毛掸子狠狠地砸向大儿子。
　　姜成一阵吃痛，却一声都不吭，死死地护着柚柚。
　　柚柚吓懵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哥哥。
　　屋子里鸡飞狗跳，姜高明和姜建明用尽全力拉开姜焕明，而孟金玉也哭着冲过来，抱着姜成不让打。
　　“现在善善已经丢了，你还要让我再失去一个儿子吗？”孟金玉声音颤抖。
　　听着孟金玉的话，姜成怔了。
　　他忘了身上的疼痛，不敢置信地看向柚柚。
　　小团子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来不及抹去眼泪，也来不及擦掉冒出来的鼻涕泡泡。
　　……
　　一家子人用了一晚上的时间，消化情绪。
　　姜焕明给孟金玉端来一个瓷碗：“喝点红糖水，补补身子。别担心善善的事，我接下来每天都骑车去镇上派出所问，总会有消息的。”
　　“记得要去纺织厂边上的派出所，今天售货员说了，离供销社近的派出所，公安同志不负责找孩子。”
　　姜焕明有些疑惑，公安同志是为人民服务的，怎么可能不负责找孩子呢？
　　然而孟金玉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打断了他的思绪。
　　“焕明，柚柚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有些孩子是来报恩的，可她——我好怕将来她长大之后，要来向我们讨债。”
　　“这传播封建迷信的话要是被听见了，得受批评教育的。”姜焕明打断了她的话，又轻叹一口气，“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以前不是挺懂事的吗？”
　　……
　　叶美荷和孙永元捡到姜善的时候，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小声哭着，口中念叨“柚柚”这两个字。
　　他俩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始终没有人来找孩子，就直接带回单位的职工大院。
　　屋子不大，窗明几净的，叶美荷给孩子洗了澡，把脏衣服换下来，先拿大人的衣裳给他包着。
　　“永元，你摸摸，该不会是发烧了吧？”叶美荷抱着姜善过来。
　　“这么大的雨，孩子穿得单薄，一个人在大街上跑，能不着凉吗？”孙永元皱了皱眉，“也不知道家里人是怎么照顾的。”
　　“他身上都衣服很旧了，款式也不好看，估计是家里哥哥留下来的。”叶美荷看看姜善换下来的衣服，叹气道，“孩子长得这么漂亮都不知道心疼，那是什么人家啊，指不定他们是故意把孩子丢掉的。”
　　“当着孩子的面别说这些，有没有问过他家住哪里？”孙永元又问。
　　叶美荷摇摇头：“不知道家庭住址，父母的名字也说不全，只知道他自己叫善善。”
　　“捡到他的那条街边上有个派出所，我明天问问，看有没有人去报案。”孙永元说。
　　……
　　柚柚担心弟弟。
　　弟弟还这么小，连话都说不全，平时又安安静静的，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后妈虽然装得像是很难过的样子，可她不会真心想要把弟弟找回来的。
　　既然如此，柚柚就更要先找到自己的亲妈妈，再和妈妈一起去找弟弟。
　　这样一想，小团子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
　　“哥哥，柚柚不认识字，能不能帮我念？”柚柚小心翼翼地掏出藏好的小本子，摊开来，递到姜成面前。
　　可姜成只是问：“哪里来的？”
　　“昨天从里屋找来的。”柚柚老实道。
　　“把东西还回去。”姜成语气无奈：“你能不能不要再跟妈过不去了？如果你再不懂事，我也不向着你了。”
　　柚柚眨了眨眼睛。
　　她又看向姜果。
　　姜果叹气道：“柚柚，弟弟都丢了，你不自责、不难过吗？”
　　哥哥姐姐说完，就做自己的事去了。
　　柚柚默默地收回小本子。
　　夜深了，哥哥姐姐都睡着了。
　　柚柚悄悄翻身，从炕上下来，跑去二妮姐姐家。
　　二妮姐姐去世的妈妈是老师，教她认了好多好多的字。
　　蒋爱秋见到柚柚，一脸不耐烦：“都几点了呀。”
　　“我是来找二妮姐姐的。”柚柚说着，顿了顿，“梁伯伯在吗？”
　　蒋爱秋怔了一下。
　　这小兔崽子还记得当初自己说的那番话，惦记着告状去呢？
　　“二妮在屋里。”蒋爱秋丢出这硬邦邦的一句话，不情愿地回屋了。
　　半晌之后，二妮终于拿到了这小本子。
　　她用清亮的声音，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一九七六年，姜焕明调到公社供销社，同年升为主任。”
　　“一九七七年，姜柚柚上小学，被文工团团长挑中，同年姜善学会说话。后姜柚柚成为文艺骨干，姜善考上大学，毕业后留校成为教授。”
　　“一九七八年，姜果和男知青处对象，被她妈拆散，后和姜成一起考上高中，分配好工作，家庭事业美满。”
　　“一九八三年，姜焕明辞职下海，赚得第一桶金，后开连锁超市，夫妻相濡以沫，感情和睦。”
　　二妮念完这些字，疑惑道：“什么呀？柚柚，这写的是你和你们家人吗？”
　　柚柚也歪了歪脑袋，陷入迷茫。
　　后妈在小本子写的，和她梦里的原剧情不一样。
　　这是为什么呢？


第18章 撞墙   柚柚要离开这个家了。
　　这一夜，孟金玉睡不踏实。
　　自然不是因为担心善善，她只是在盘算将来的路该怎么走。
　　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等到度过了眼下的所有难关，等待她的将是光明美好的未来。
　　“砰——”
　　一阵不轻不重的响声。
　　孟金玉赶紧起身，微微打开自己屋里的房门，留了一道缝隙。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外头回来。
　　小团子的动作好慢，静悄悄的，但并没有左右张望，而是快速回到自己屋里。
　　之后就没了声响。
　　孟金玉皱眉，忽地回过神，心像是漏跳了半拍。
　　她扫了一眼熟睡的姜焕明，赶紧轻手轻脚地打开柜子，把手伸进最里层不穿的冬衣口袋里。
　　她使劲掏了一遍又一遍，脸色逐渐发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没有，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孟金玉赶紧去找了姜成和姜果。
　　“你们看见我那小本了吗？”她问。
　　“是柚柚拿的小本吗？”姜成奇怪道，“她还没还你吗？”
　　孟金玉眸光一冷：“你看了？”
　　“没有，我让她还给你的。”姜成说。
　　她又看向姜果，得到的是同样的答案。
　　孟金玉的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些。
　　她也不想多对付两个孩子，毕竟在将来，他俩还有用途。
　　并且，如果三房四个孩子都接二连三地出事，她也不好交代。
　　“妈，本子里写了什么？很重要吗？”姜果问。
　　孟金玉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没事，去玩吧。”
　　她得想个办法，先把本子拿回来。
　　否则，就很难解释了。
　　……
　　叶美荷向单位请了一天的假，在家照顾姜善。
　　这孩子高烧不退，睡睡醒醒，小脸蛋红红的，眉头深锁，嘴唇也红，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叶美荷轻轻拍着他的背，凑近了想听孩子说的话，忽地眉心一拧。
　　“妈妈——妈妈——”
　　姜善是梦到妈妈了。
　　他不知道柚柚整天在自己耳边说的亲妈后妈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梦见了妈妈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妈妈就像个大力士，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抱着柚柚，轻轻摇晃，还会悄悄给他们留好吃的，等晚上大家都睡着了，塞得他们的小嘴巴鼓鼓囊囊的。
　　恰好这时，孙永元回来了。
　　他把自行车锁好，快步走进来：“我上派出所问过了，没人来报案。下午我忙完单位里的事情后提早出去一趟，再上其他派出所问问，看看有没有消息。”
　　“孩子这么小，又下大雨，难道还能走好几里地的路吗？就在孩子走丢附近的派出所都没人来报案，我估计，说不定他家里人就是故意不要他的。”
　　“不至于吧？能这么黑心肝吗？”
　　“怎么不至于了？把孩子卖掉的都多的是呢！我们这么想要自己的孩子，求医问药好几年，都没个好结果。他们倒好，直接扔了孩子！丢掉孩子的那家人，一定会有报应的！”
　　见妻子一肚子气，孙永元挠了挠后脑勺：“我去单位食堂打点饭菜。”
　　叶美荷摸摸姜善的额头，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钱：“你去国营单位买两个大包子，再打一一碗红烧肉，给这可怜的孩子好好补一补。”
　　……
　　姜焕明一回家，一屋子人就都围了过来。
　　“公安同志咋说？”
　　“公安同志说没人送孩子过来，他们也找过了，没有消息。”姜焕明低下头，“找走丢的孩子，就和大海捞针没区别，只怕善善被拐子——”
　　而他话音未落，孟金玉就小声啜泣了起来。
　　姜焕明安慰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对姜老太说：“妈，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姜焕明扶着姜老太进了屋，说出自己的打算。
　　“把柚柚送走？”姜老太惊呼一声，“为啥送人？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姜焕明沉默片刻：“昨天晚上金玉哭了好几回，大半夜的，还尖叫着找善善。如果不把柚柚送走，恐怕金玉心头这个坎儿就过不去。”
　　“你媳妇心疼善善，那柚柚就不是她亲生的了？”姜老太皱眉，“善善丢了，她这个当妈的没责任，倒是怪在一个五岁小丫头身上了，你说有这理吗？”
　　“金玉这些年为咱家付出了这么多，这事我难道还不依了她吗？”姜焕明无奈道，“再说了，孩子放在谁家不是养？我们打听过了，就翟家村有一户人家，家里穷，一屋子男娃，他们愿意养女娃——”
　　“把自己闺女送去给人当童养媳？焕明，你糊涂啊！”姜老太气得直拍他的胳膊，“你这媳妇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了？你长点心——”
　　“啊！”屋外传来一声惊叫。
　　姜焕明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往外冲。
　　堂屋里，孟金玉躺在地上，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奄奄一息的样子。
　　姜大嫂和姜二嫂一人一边拉着她的胳膊。
　　姜高明说道：“刚才三弟妹撞墙，说不想活了。”
　　“善善不见了，我该怎么办？”孟金玉呢喃着，又要去撞墙。
　　姜焕明过去紧紧将她拉住，心中一阵疲惫，恰好余光扫见站在角落一动不动的柚柚。
　　“你这个白眼狼！你妈都撞墙了，还杵在那里？”姜焕明骂道。
　　孟金玉虚弱地看了柚柚一眼，一头埋进姜焕明怀里：“我不想看见她，焕明，我不想看见她……”
　　“你给我滚！”姜焕明冲着柚柚怒喝一声。
　　看着小丫头被吓得整个人颤了颤，姜大嫂于心不忍，走上前去：“这么晚了，你让孩子上哪儿去？柚柚，来跟你妈认个错吧。”
　　姜成和姜果也围在孟金玉身边。
　　用无奈又失望的眼神看着柚柚。
　　兴许是被逼到了绝境，柚柚脑海中一些细碎的线索突然变得清晰。
　　昨天在供销社碰到的姐姐说见过她妈妈，也许是供销社、是国营饭店、是肉联厂。
　　回来的公交车上，她见到舅舅刚从肉联厂出来，而公交车上的乘客伯伯说，肉联厂不是没文化的人能进的……
　　姜老太走出来：“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呢？胡闹！”她冲着柚柚招招手，“你来奶奶这。”
　　可是，柚柚没有听话，她轻声问：“奶奶，你去过肉联厂吗？”
　　孟金玉听见这话，立马像是被惊雷劈了一道，恐惧地看着她。
　　同时，她还看见柚柚的小口袋鼓鼓囊囊的。
　　难道那是原来的孟金玉攒下的那笔钱——
　　原来，柚柚早就想好带着钱走！
　　可她这么小，真有这本事揭穿自己吗？
　　“柚柚走啦！”欣喜地丢下这句话，小团子转身就走，小短腿挪得飞快，背影坦坦荡荡、潇潇洒洒。
　　柚柚要离开这个家了，出发去肉联厂。
　　至于小本子上的内容究竟代表着什么，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的。


第19章 找妈妈   “妈妈，柚柚来救你啦！”……
　　“你别走！”
　　孟金玉不能让柚柚带走钱和小本子，她撑着地起身就要去追，可刚才拿脑袋撞墙总得装得像样，这会儿一站起来，她的脚底软了软，脑袋一阵眩晕。
　　“你别管她了，她从小在这村子里长大，还怕走丢了不成？”姜焕明气愤道，“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孟金玉的手腕被姜焕明拽着，直接抽开恐怕会惹他怀疑，就说道：“我不放心……”
　　“我去看着柚柚。”姜成转身出了门。
　　姜二嫂搀着孟金玉回里屋：“你就别操心了，躺在炕上，好好养养身子。”
　　孟金玉有苦说不出，脸色黑沉沉的。
　　……
　　柚柚离开姜家，向村里好多伯伯婶婶打听最晚一班的公交车到什么时候，可他们都不告诉她。
　　他们还劝她早点回家，说一个小不点怎么能自己坐公交车呢？
　　柚柚又求他们带她上肉联厂，可大人们不愿意担上责任，直接拒绝了，还催她回家吃饭去。
　　柚柚在村子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她没有家了。
　　夜逐渐深了。
　　星星点缀着夜空，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
　　柚柚的小脚丫有点发酸，停下来靠在树桩边上，歇一会儿。
　　“绵绵，这是你喜欢的纸船。纸船可以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你看见了吗？”
　　这个点，村民们都已经熄灯休息了，怎么还有人在说话呢？
　　小团子站起来，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
　　小溪边，一道清丽的身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黑衣，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背对着柚柚，温柔地、轻声地说着话。
　　“对不起，妈对不起绵绵。”她不说话了，低声啜泣。
　　这是村长家的儿媳妇，她们上回见过面。
　　柚柚当时就觉得，这个阿姨是村子里最不快乐的大人，因为她的眼睛里是没有光的。
　　“这艘小船好漂亮。”柚柚走近，踮起脚尖，望着在溪面越飘越远的小船。
　　许薇薇喃喃自语：“绵绵会喜欢吗？”
　　“会的！每一个小朋友都会喜欢！”柚柚用力地点点头，又小声问，“阿姨，她怎么了？”
　　“那时候，绵绵跟小伙伴去田地的沟壑，失足掉了下去。孩子们去喊她奶，她奶看她只是额头上磕破了一点，把人放到炕上，就又去灶房忙活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的，连眼神都很空洞，“等我和她爸下工回来，炕上的孩子，已经冰凉凉的了。”
　　说到最悲伤的时候，许薇薇已经擦干了眼泪。
　　“我答应等学会折纸船，就给绵绵折，可到最后都没有做到，不知道绵绵会不会怨我。”许薇薇垂下眼帘。
　　“不会的。”柚柚斩钉截铁道。
　　许薇薇一愣：“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没有小朋友会怨自己的妈妈呀！阿姨是最喜欢绵绵的人，绵绵也是最爱阿姨的人。”柚柚软声道。
　　许薇薇的鼻子微微一酸，下意识看向柚柚。
　　小团子的脸蛋粉扑扑的，嘴角带着恬静的笑意，就像是一阵暖风，吹进她的心。
　　“不要再怪自己啦，绵绵姐姐会心疼的。”柚柚又说。
　　许薇薇迟疑道：“但是，你不是也怨你妈吗？你和你妈的事，全村人都知道。”
　　“那不一样！她是后妈，我亲妈不见了。”柚柚不服气地挺了挺小胸脯。
　　“后妈？”许薇薇一头雾水，没听说姜家老三再娶啊。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柚柚低下头，“因为后妈和我妈妈长得一模一样。阿姨，我想去找妈妈，她可能就在肉联厂，你能带我去吗？”
　　许薇薇越听越糊涂：“你给我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
　　姜成躲在暗处，跟了柚柚一路，他怪妹妹总是惹妈妈生气，可同时，他担心她。
　　好在这会儿，妹妹去村长家了。
　　这样一来，姜成松了一口气。
　　姜成回到家时，屋子里黑漆漆一片。
　　经过里屋，听见里头传来妈妈的声音。
　　“这闺女是养不熟的，再这样下去，我吃不消了。”
　　“就把她送人了吧，翟家村那户人家虽然穷，到底能给她一口饭吃。咱们还有果果，如果你喜欢闺女，那再生一个也可以……”
　　妈妈的声音是带着哭腔的。
　　过了片刻，爸爸严肃的声音也传来：“明天一早，我就去问清楚，看他们是不是真想要她。”
　　“早点送走，明天就送走，行吗？”孟金玉哀求。
　　屋外，姜成的心咯噔一声。
　　他听错了吗？
　　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要妹妹？
　　……
　　第二天一转眼就到了，这一天，对于姜焕明与孟金玉来说都是难熬的。
　　天气真是阴晴不定，白天还阳光高照，太阳下山后，竟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姜焕明被这雨声吵得心神不宁。
　　“还没找到柚柚？”孟金玉凑过来，问道。
　　“没找到，早上果果不是说她去村长家了吗？我去村长家问过，压根没人，好像说是村长家儿媳妇带她上肉联厂去了。”姜焕明烦躁道，“多管闲事，怎么陪着孩子胡闹呢？”
　　孟金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上肉联厂了，而且，都到这会儿了，竟然还没回来！
　　该不会让她发现了什么吧？
　　“这可怎么办？翟金宝不是好糊弄的，口头上的约定也作数，要是到太阳下山前没把孩子给他们送过去，恐怕他们得闹。”孟金玉拉着姜焕明的胳膊，“到时候事情闹大了，村民们要看笑话——”
　　姜焕明烦躁地甩开她的手：“能怎么办？还不是你非要送她走的？”
　　他原本打算把孩子送远一点，对外就说是亲戚家无儿无女，要走柚柚。
　　可如果翟金宝和他媳妇真来闹，岂不是瞒不住了？
　　等到了那个时候，姜家在这凤林村就真抬不起头来了。
　　“我这就骑车上翟家村，跟他们说一声，安抚一下。”姜焕明还是不放心，也不管外头的雨大不大，出了堂屋就要去骑车。
　　孟金玉一脸担忧，好在这时，她余光一扫，竟看见许薇薇的身影。
　　她心头上的大石瞬间落下，快步跑过去。
　　只是跑到一半，她愣住了：“柚柚呢？”
　　“她去找她妈妈了。”许薇薇似笑非笑。
　　孟金玉脸色一僵：“胡说八道，我就是她妈！”
　　许薇薇嗤笑一声：“你敢不敢说得再大声一点？”
　　就在这时，几个高头大马的男人冒着雨，来到凤林村。
　　他们站在村口，扯着嗓子喊：“姜焕明呢？给我出来，你媳妇收了钱，你不卖娃了？哪来这便宜的事！”
　　村民们的反应比姜焕明还快，一个个将脑袋从窗户里钻出来，一脸好奇。
　　孟金玉面色惊恐，着急地上前，想要把翟金宝劝回去。
　　可她的胳膊，却被许薇薇紧紧抓住。
　　许薇薇凑过来，声音很轻，慢条斯理道：“阮雯雯，我今天在肉联厂，听了一个很精彩的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呢？”
　　如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孟金玉”也就是阮雯雯，整个人僵住了。
　　她们竟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
　　风雨大作。
　　这会儿，小团子风风火火地赶到祥玉村。
　　“这是李婆子家的小外孙女吧？今天下大雨，家里漏水，你姥姥上隔壁村她姐家避雨去了！”一个老婆子出来收笸箩，见倾盆大雨袭来，忙说道，“你妈在后头不？赶紧让她带你回家！“
　　说完，老婆子转身进屋，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而柚柚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雨水漫过小脚丫，漫过脚踝，又漫过小腿，小团子艰难前行。
　　终于，她到了姥姥家门口。
　　“妈妈——”柚柚用小手敲着屋门。
　　滂沱大雨压住了柚柚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妈妈，柚柚来了！”她没有放弃，稚嫩的声音拔高，再一次用力敲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砰”一下，屋里传来了一声重响，紧接着是挣扎一般扭动的动静。
　　声响传来的那一刻，柚柚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捂着小嘴巴，忍住眼泪。
　　她真的找到妈妈了！
　　“妈妈不怕！”小团子做了个深呼吸，红着眼眶喊道：“柚柚来救你啦！”


第20章 找到啦   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
　　白天的时候, 柚柚在肉联厂外边等着，却不见舅舅的身影。
　　她想请人帮忙进去喊一声，但门卫大爷凶巴巴地轰她走, 嚷嚷着她就是个穷亲戚。
　　后来, 路过的职工阿姨们议论, 肉联厂厂长家出大事了, 养了将近三十年的闺女居然不是亲生的, 一个村里没文化的小子被接了回来，那穷小子就是柚柚的舅舅。
　　许薇薇立马猜到后妈和柚柚的妈妈是双胞胎姐妹。
　　难怪人人都说后妈苏醒之后像是变了个人，谈吐不同了, 气质也不一样，这样一来, 一切就能说通了。
　　之后，下起了倾盆大雨，许薇薇说干等着不是事，拉着柚柚回村去。
　　公交车开到一半，就遇到了故障，司机师傅只能把车停在路边, 喊着急的乘客先下车, 不着急的，则可以等下一班。
　　柚柚和许薇薇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就坐在车厢里等待。
　　渐渐地，柚柚睡着了，小团子睡得不深，皱着眉，那是因为她又做了个梦。
　　梦中，她见到妈妈被紧紧捆着, 关在一间小屋里，难以动弹。
　　屋子里黑漆漆的，起初柚柚什么都看不清，可梦里头的她好担心妈妈，用尽全力寻找着蛛丝马迹。
　　终于，她看见一扇窗。
　　窗外是大片牛棚。
　　梦里也下着大暴雨，妈妈一个人在家，她苦苦挣扎，却没人相救。
　　于是柚柚惊醒了。
　　醒来之后，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小蚂蚁，求许薇薇送自己去祥玉村。
　　一开始，小团子并不敢确定妈妈就在那里，毕竟那一回跟着后妈上姥姥家时，她并没有注意到其他屋里有动静。
　　不过好在，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此时此刻，终于听见屋子里传来的动静，柚柚既欣喜又着急。
　　小团子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刘海被雨水打湿成一片，贴在脑门上，眼睫毛也是湿漉漉的，她用力地推屋门，但是却怎么都推不开。
　　姥姥出门前，给屋门上了锁。
　　这会儿屋子里漆黑一片，只听见滂沱雨声，孟金玉双手双脚被捆着，躺在炕上。
　　每天吃不饱，又无法出门走动的她原本早就已经麻木。
　　可刚才，她听见了柚柚的声音。
　　孟金玉已经被关起来很长时间了，长到即便她每天望着窗外看太阳升起落下，都已经数不清究竟过了多少时日。
　　她担心家里的情况，担心孩子们吃不饱穿不暖，尤其在意的，是柚柚和善善。
　　他俩还小，离了妈，日子该怎么过？
　　“妈妈！柚柚来救你啦！”
　　“不要怕，我在想办法呢！”
　　雷雨声几乎压过了孩子的声音，可孟金玉却异常激动，但她的嘴巴里被塞着破棉布，只能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尝试着站起来。
　　这在平时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李桂梅把她的脚踝捆得严实，但粗麻绳被挣得久了，竟有些松动，孟金玉用尽全身力气从炕上坐起来，都这天气居然累得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
　　坐起来之后，尝试起身就没这么难了，她用脸颊贴着黄泥墙，又费了些劲，探过脑袋去敲窗户。
　　“咚——咚——咚——”
　　她急急忙忙的，也顾不上是否疼痛，只知道这是自己仅剩的希望。
　　“咚咚咚——”不一会儿工夫，有了回应。
　　小团子在窗外蹦跶着，脑袋上许薇薇给扎的小啾啾也跟着蹦蹦跳跳的，欢喜得很。
　　有了生的希望，孟金玉终于来劲儿了，她忘了自己的肚子有多饿，使劲用自己的脸颊挨着窗，狠狠往外推。
　　过了许久，“啪嗒”一声，窗户被推开了。
　　柚柚惊喜地一蹦，小手扒着窗框，用劲往上爬。
　　“嚯！”孩子奶声奶气地大喝，小短腿儿晃荡着，脸蛋憋得通红，给自己鼓劲，“柚柚不放弃！”
　　直到“咕咚”一声，小肉团终于翻了进来！
　　孟金玉懵了，但还没完全懵，在炕上挪了挪，上半身往前一凑，想要抱抱孩子。
　　柚柚瘪了瘪小嘴巴，眼眶里都是泪花儿。
　　这才是妈妈啊，即便整个人都被绑住，即便脸色苍白神色虚弱，可还是担心她受委屈，想要给她一个拥抱。
　　柚柚再也忍不住了，坐在妈妈面前掉眼泪。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肩膀一个劲颤抖，花了好长时间都控制不住情绪。
　　这可把孟金玉给急坏了，她左右动弹着，发出“嗡嗡嗡”的声响，示意柚柚把自己嘴巴里塞着的破棉布给取了。
　　口中的破棉布被闺女使劲拽走，孟金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闺女，怎么是你一个人来的？这么大的雨，一个人多危险。你爸和哥哥姐姐呢？没来吗？”
　　那一天，孟金玉是直接被敲晕的，醒来时就已经在娘家了。
　　她娘绑着她，不让她动，怕她惊动其他村民，还塞住她的嘴巴。
　　她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能出声，可不论她怎么问，老太太都是一脸心虚的表情，一声不出。
　　平日里孟金玉睡睡醒醒，就连上回阮雯雯和姜焕明带着柚柚过来都没听见，但是心中总还有个信念。
　　她想，婆家人会找过来的。
　　只是谁能想到，来的竟然是她的小闺女。
　　“爸爸和哥哥姐姐被后妈抢走了。”柚柚带着哭腔，说道。
　　“后妈？你爸这么快就给你们找了个后妈！”孟金玉瞪大了眼睛，“他可真有出息啊。”
　　柚柚又开始“哼哧哼哧”地解麻绳。
　　李桂梅打的是死结，下了狠劲儿的，柚柚用尽全力都没办法解开这绳，急得到处找剪刀。
　　“剪刀在你姥姥屋里。”孟金玉连忙提醒。
　　这屋子到处都漏水，也正是因为这样，柚柚只好端着煤油灯去角落点的。
　　屋子里终于有了光亮，柚柚就赶紧开始找剪刀。
　　从孟金玉的角度望去，她闺女的背影小小一个，却像是充满着力量。
　　孩子一个个柜翻腾着，从里屋找到堂屋，又找到她舅的屋去。
　　最后，柚柚淌着积水累了，索性直接抽出柜里的衣裳和冬被，直接往地上一扑，小脚丫踩上去。
　　孟金玉被孩子逗乐，眼眶却逐渐湿润，笑中带泪。
　　好不容易，柚柚找到了剪刀。
　　她握着剪刀，“哒哒哒”跑回妈妈身边，小心翼翼地对着麻绳剪下。
　　双手被松了绑之后，孟金玉接过剪刀，给自己的双脚松绑。
　　终于，母女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孟金玉不清楚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轻轻拍小闺女的后背：“柚柚受委屈了。”
　　柚柚确实委屈，把小脑袋瓜子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又怕妈妈担心，快速摇起头。
　　孟金玉眼圈一红，认真道：“以后有妈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谁都欺负不了她们娘俩！
　　“妈妈，我们走吧。要不然，等姥姥回来了，要把我们绑起来的。”柚柚说。
　　“我又没晕，谁绑得住我！”孟金玉拉着柚柚的手：“一会儿再走，你先跟妈说说这阵子发生了啥事，还有，是谁成了你的后妈？我看你爸挺老实的啊，咋这么不要脸呢！”
　　……
　　翟金宝和他带来的人骂骂咧咧的，直接冲着姜焕明去了。
　　可“孟金玉”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么多，此时此刻的她，因为许薇薇的话而感到极度的恐惧。
　　许薇薇没说错，她叫阮雯雯，曾经是肉联厂厂长的女儿。
　　上辈子，在她人生的前二十多年，过的日子是多姿多彩的。
　　从小到大，她就不爱读书，被硬逼着上了初中，还没毕业，就死活不愿意再念下去了。
　　她的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人，当时被她气得够呛，但就是拗不过她。
　　刚退学那几年，她不干活，反正有爸妈养着，每天好吃好喝的，扯不少布料给自己做衣裳穿，穿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父母不仅由着她，到了合适的年龄，还给她物色对象。
　　虽然阮雯雯好吃懒做，但谁让她出身好呢，再加上长得好看，想要娶她的人还是挺多的。
　　不过她的眼光高，看不上厂里的职工，高不成低不就的，这一拖，岁数就大了。
　　幸好在二十九岁那一年，她终于找到了个好归宿。
　　对方是干部的儿子，长相也尚可，虽自身没什么能力，可毕竟在好单位上班，肯定能让阮雯雯过上好日子。
　　在那个年代，二十九岁已经算典型的晚婚了，阮雯雯对对方非常满意，立马同意结婚。
　　结婚要用的四大件自然是齐全的，甚至对方家庭给出的比四大件还要多，他们家在海外有人，外汇券是一沓沓的，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往家里搬，乐得阮雯雯眉开眼笑。
　　可谁知道，一切就在快要结婚时发生了变故。
　　父母突然查出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原来当年孟父还不算穷困，将媳妇送进医院生产。
　　医院条件差，制度不完全，厂长夫人与孟母同时生产，可厂长夫人却因难产大出血当场昏迷，不知道自己当下生的是男是女。
　　那会儿病房里乱透了，李婆子又重男轻女，怕带回村是两个丫头会被村民笑话，被婆婆刻薄，因此和她男人一起偷偷换了孩子。
　　大夫忙得团团转，负责刚出生小婴儿的则是一个新来的小护士，年轻没有经验，竟完全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抢救过后，厂长夫人捡回一条命，一家人欢天喜地，丝毫没有注意到孩子被调包。
　　神不知鬼不觉，李婆子真就瞒天过海，带了一对毫不相像的“龙凤胎”回村。
　　上辈子真相大白之后，孟金国被认回去了，改名为阮金国，而阮雯雯的婚约被取消，回到祥玉村，打回原形。
　　由奢入俭难，她受不了每天苦哈哈的日子，也厌恶自己的家人——母亲和姐姐。
　　直到她姐无怨无悔地付出，终于打动了她……
　　可姐姐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好得她做梦都要嫉妒。
　　后来阮雯雯出了意外，余生将在病床上度过。
　　那阵子，她看了许多小说。
　　后妈文里的穿越女取代原女主的身份，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她做梦都想与姐姐灵魂互换，取代那开了挂一般的人生。
　　阮雯雯是含恨而终，却不想彻底失去意识之后，她竟然还能醒来，并且重生了。
　　没有穿越，但她可以制造人为的灵魂互换。
　　阮雯雯慌张地看着许薇薇，连声音都在颤抖，“柚柚去哪里找她妈了？”
　　许薇薇已经从肉联厂门卫大爷的口中猜测到厂长家被调换的孩子该是柚柚妈的孪生姐妹，原本她想当着村民们的面揭开她的真面目，但转念一想，却没有这么做。
　　如此大快人心的时刻，主角该是真正的孟金玉才对。
　　于是，许薇薇说道：“柚柚去找她妈妈了，不过我们没碰见她舅舅，孩子并不知道她妈在哪里。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把她妈关到哪里去了？”
　　阮雯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豁然开朗。
　　原来她们还没有发现她的底牌。
　　“那柚柚上哪儿去了？”阮雯雯试探着问道。
　　“孩子执拗，在镇上找，肉联厂、国营饭店、供销社到处找……”许薇薇没有说出自己已经将柚柚送到祥玉村村口的实情。
　　阮雯雯舒了一口气，但并不完全相信：“你不帮人帮到底吗？”
　　“我也想帮，能怎么帮？她在肉联厂门口等，总会等到她舅的，如果我也留下来，岂不是要花钱去住招待所了吗？你们一家子人都没法为孩子做这么多，我又凭什么？”
　　阮雯雯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许薇薇。
　　招待所一晚上得花好几块钱，再加上她出门着急，一定没有去村委会开介绍信。
　　刚才差点以为天要塌下来，可眼下，阮雯雯仔细分析了许薇薇的话，知道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外头风大雨大，孩子在外游荡，说不定一个不留神，就和姜善一样走丢了。
　　就算没走丢，她也不可能知道她妈的下落，无凭无据，自己大可以说是柚柚不愿意被送走才恶意诬陷。
　　接下来，她只需要找个时机去祥玉村，解决掉双胞胎姐姐这个大麻烦。
　　从今往后，她就是真正的、唯一的“孟金玉”。
　　见阮雯雯眉心舒展，许薇薇在心底冷笑一声，没有像其他村民们似的围着翟金宝看热闹，而是转身离开了。
　　也不知道柚柚找到她妈妈没有，她必须先把小团子拜托自己的事办好，再去祥玉村看一眼。
　　如果柚柚妈妈不在祥玉村，那她得接孩子回家，否则要出危险的。
　　要紧的事情解决了，阮雯雯走到面色窘迫的姜焕明面前，环顾一眼出来好热闹的村民，语气真切地对翟金宝说：“我误会了您的意思，我以为您希望我给孩子做几身衣裳，所以才把这钱收回来，毕竟我们明确说过，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是绝对不可能卖孩子的。”
　　翟金宝气笑了：“你们就是不承认是吧？钱都拿了，孩子不给——”
　　阮雯雯打断他的话：“那钱我会还给你的，还有，我们之前同意把孩子送给你们养，是以为你们真的心疼孩子，没想到你们这么凶神恶煞的，这孩子我们不送了。”话音落下，她慢悠悠道，“明天一早，我把三十块钱送到你家里，一分不少。”
　　听她这语气，翟金宝的同村人不乐意了，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威，就见翟金宝的脸上堆了惊喜又讨好的笑容。
　　“是是是，我仔细一想，有点缓过劲儿了，难怪我媳妇说啥女娃娃肯定不能穿儿子的臭衣裳呢，那钱确实是希望你们帮忙做衣裳的，咱们两家都是心疼小闺女嘛……”
　　翟金宝边说，边喜滋滋地转身走了，临走之前还丢下一句：“别忘了把三十块钱还给我啊，你们村这么多人听着呢。”
　　直到出了村子，他一乐，对身边人说：“这回是碰上冤大头了，我给她五块钱买个闺女，现在她给我三十，把闺女买回去！家里有人在国营单位工作就是不一样，出手阔得嘞！”
　　……
　　等到打发走翟金宝，阮雯雯就开始安抚姜家人。
　　“我真没想到，柚柚那孩子的脾气这么硬，居然学会离家出走。”她摇摇头，叹气道，“真是白养她到这么大了。”
　　花钱买孩子的事，已经被她解决得妥妥当当，虽说亏了二十五块钱，但成大事者，不该在乎这钱，她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
　　“孩子这么小，一个人能跑去哪里？”姜大嫂的心都揪了起来。
　　“总不能不管她了吧？”姜二嫂说，“这孩子是真不懂事，要让拐子拐走了，日子肯定没有在翟家好过的。娘，你说咋办？”
　　姜老太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再难找，也得找，善善要找回来，柚柚也得找回来。”
　　一家人商量了一晚，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姜焕明烦躁地摆摆手：“随她去了，我欠她的？累了一晚，我去睡了。”
　　他转身就进了屋。
　　阮雯雯跟在他边上，回了里屋，把屋门关上。
　　另一边，姜成趁着大家不注意，从家里出来。
　　雨仍旧很大，他加快脚步想要离开村子，去找柚柚。
　　然而，刚走到村口，他就被许薇薇拦住了。
　　许薇薇是特地站在村口等他的，她问：“你去哪里？”
　　姜成说：“柚柚去镇上了，我得去找她。”
　　“还真是让柚柚说准了。”许薇薇淡淡地扫他一眼，“你一个小孩子，现在怎么去镇上？最晚一班公交车已经停了，走路去？”
　　姜成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咬牙道：“我就是走着去，都得找到妹妹！”
　　许薇薇平静道：“这么大的雨，山路地滑，你要是一不小心摔下去了，摔得个残疾，让柚柚心里怎么过意得去？以后她是不是还得牺牲自己的一切来照顾你呢？”
　　这就是柚柚拜托许薇薇帮忙做的事情，虽然她没有将梦中大哥的下场说出来，但在许薇薇看来，孩子的担忧合情合理，姜家已经够乱的了，如果姜成在寻找妹妹的途中出事，想起来都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你心疼妹妹，就应该无条件信任她，而不是像这样，既怪她，又担心她。昨天晚上在村子里跟着我们俩的是你吧？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只是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而已，柚柚该饿着还是饿着，该冻着还是冻着。”许薇薇说。
　　姜成低下头：“那你知道柚柚现在在哪里吗？”
　　“她去找她妈了，我会看着的，很安全。”许薇薇说。
　　话音落下，对上姜成为难迟疑的眼神，许薇薇又恍然大悟：“你还是不相信现在家里那个不是你们亲妈吧？长这么大，还不如两个弟弟妹妹，连自己亲妈都认不出来，你妈真是白疼你们俩了。”她耐心告罄，摆摆手，“回去吧，别给我们添麻烦了。”
　　好不容易，许薇薇将姜成赶回到姜家去，这才出发去祥玉村。
　　……
　　村长家是有自行车的，不过村长一向当珍宝似的藏着，平时轻易不骑出门，因此前不久姜焕明买的那辆自行车才这么招村民们稀罕。
　　这会儿，许薇薇蹬着自行车到了祥玉村。
　　雨已经小了，她直接去了村尾那间小屋。
　　本以为在屋外会听见母女俩相拥而泣、哭哭啼啼的声音，可没想到她猜错了。
　　屋子里居然传出丝丝香气！
　　有人在做饭？
　　屋门被由外反锁，许薇薇找了一圈，看见一扇窗还敞着，爬了进去。
　　一进屋，八仙桌边上坐着母女俩。
　　看见真正的孟金玉时，许薇薇愣了一下，不说话时，这对孪生姐妹确实长得一模一样。
　　只不过，在真正的孟金玉身边，柚柚是乖巧可爱的，爱撒娇的。
　　刚才母女俩一起生火做饭，把家里能吃的都找了出来。
　　只不过家里条件差，能找出来的就只有玉米面饼子和粗饼子，原本是半点荤腥都没有，好在孟金玉想起老太太腌的咸肉，在橱柜翻腾了好一会儿工夫，真让她给找着了！
　　若是在平日里，孟金玉是很节省的，肯定舍不得吃这么多肉，可这回不一样。
　　她很虚弱，再加上老太太不仁，她也就不义了。
　　一锅子的咸肉盛在粗瓷碗里，馋得柚柚咽了咽口水，她踮起脚尖就要吃，嘴角扬得高高的，笑出一对甜甜的小梨涡。
　　直到这时，孟金玉才看见许薇薇。
　　刚才小团子在她耳边说了好多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孟金玉听得云里雾里，但从孩子口中，她得知许薇薇帮了不少忙。
　　之前许薇薇就和村里的妇女们打不成一片，再加上绵绵去世，使得她愈发封闭自己，因此孟金玉与她并不熟悉。
　　这会儿，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孟金玉只知道谢谢人家。
　　“能找到你，太好了。”许薇薇说，“孩子需要妈妈。”
　　“薇薇阿姨，来吃饭啦，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柚柚像个小主人似的招呼着许薇薇。
　　许薇薇一坐下，就将自己在肉联厂所听见的那番话说了出来，并推敲出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孟金玉皱了皱眉，得出结论：“所以，打晕我的，是我妹妹。”
　　柚柚点头如捣蒜：“你妹妹当我们后妈啦！”
　　孟金玉这才彻底清醒。
　　原来那天被打晕之后她脑海中盘旋的画面，全都是真的，是她上辈子发生的一切。
　　上辈子，阮雯雯回到家之后，与母亲相处得不好。
　　孟金玉已经结婚了，可习惯了奉献，便时常回娘家，体贴关心妹妹。
　　那时候，阮雯雯笑话她为家庭做牛做马还讨不着好，却不想在数年后，姜焕明下海经商，在遍地是黄金的八十年代带着一家六口人过上富足的日子。
　　而她的儿女们，个个有本事，个个都极其孝顺。
　　孟金玉没有忘记自己这个双胞胎妹妹，她们不亲近，可血浓于水，因此孟金玉给她机会，带着她过好日子。
　　前世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可以感受到阮雯雯对自己是真心的。
　　可慢慢地，孟金玉住上了漂亮的公寓、奢华的小洋楼、开上豪车、又有了司机，日日出入美容院，还跟着姜焕明见了世面，由一个粗鄙的农村妇女逐渐变得容光焕发，甚至还与姜焕明培养出共同语言，感情越来越好……
　　于是她妹妹嫉妒了，要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抢过来。
　　可阮雯雯刚试图接近姜焕明，就被柚柚察觉出来了。
　　那时的柚柚，已经长成明艳稚气的小少女，她很聪慧，与小时候一样很有灵气，明示暗示了几回，要求阮雯雯知难而退。
　　阮雯雯不愿错过这个好机会，就去拉拢家里的那对龙凤胎。
　　龙凤胎的心眼不多，没有柚柚聪明，可他们心底也是向着亲妈的，阮雯雯没了办法，趁孟金玉出门旅行，跑去姜焕明屋里，使出下三滥的招数，假装自己是姐姐。
　　只可惜，这一切都被柚柚看在眼里，小少女不再客气，当场戳穿她的真面目，姜焕明意识到自己被算计差点认错人，直接将她赶出家门。
　　阮雯雯丢了面子，哭哭啼啼地跑出小洋楼，一不小心遭遇车祸。
　　她没死，但下半身瘫痪，终身在轮椅上度过。
　　旅行回来的孟金玉在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只叹息自己引狼入室。
　　到底是一场姐妹，她一力承担阮雯雯的手术费与下半生疗养院的费用，不过姐妹俩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些画面里，孟金玉在八三年之后过得风生水起，谁见了都要说一声羡慕，可这怎么可能呢？
　　因此，她并没有当真，只当是回光返照时的一场美梦。
　　没想到，这是真实的，因为她确实有一个妹妹。
　　而这个妹妹，当真想要抢了她的人生。
　　孪生姐妹之间有感应，也许她感知到的上辈子，也曾被妹妹所感知……
　　这样一来，逻辑就通了。
　　上辈子，她待母亲和妹妹这么好，她们居然联手——
　　孟金玉皱了皱眉，眸光沉沉的。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许薇薇说，“老太太出门是为了躲雨，现在雨都停了，估计明天一早她就要回来。到时候你是跟她摊牌吗？恐怕她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再加上你那个妹妹现在已经完全替代了你的位置，这会儿回去，又得大吵一场了……”
　　许薇薇同情地看着孟金玉，估摸着她接下来的路肯定很难走。
　　一来老太太是个不讲理的，到时候一口一个孝道，反倒让她背上骂名，二来，恐怕如今姜家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然而，正当许薇薇为孟金玉感到担忧的时候，对方却出声了。
　　“我已经想好了。”孟金玉说着，揉了揉柚柚的脑袋，“为了娃，不能让步。”
　　……
　　孟金玉吃饱喝足，没这么虚弱了。
　　她先爬出窗户，把柚柚抱下来，再伸手扶下许薇薇。
　　这会儿夜深了，雨却还没停，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只是孟金玉并不打算回姜家。
　　因为就在刚才，柚柚拉着她的衣角，小声地告诉她，弟弟走丢了。
　　小团子是怕妈妈难过，才选择在妈妈吃饱饭之后，再把这消息告诉她。
　　“对不起，妈妈，是柚柚没有保护好弟弟。”
　　这一个来月的经历对孟金玉而言，几乎可以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可听见姜善失踪的消息，她仍是整个人一晃。
　　柚柚垂着眸，睫毛湿漉漉的。
　　其实她心底是自责内疚的，如果那天她不让弟弟跟着自己一起出门，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柚柚觉得自己错了，可现在，妈妈却看出她的失落，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
　　妈妈说不是柚柚的错，还说她们一定会找到弟弟，把弟弟接回家。
　　自行车车轮滚滚向前，两大一小凑合着，终于到了凤林村门口。
　　孟金玉和柚柚真心地道谢，便要与许薇薇道别。
　　“你们去哪？”许薇薇一怔。
　　“我们去镇上，沿着善善走丢的地方找，去每一个派出所问，看看能不能问道善善的消息。”孟金玉说。
　　“你不先回家一趟吗？”许薇薇问。
　　孟金玉说：“反正男人和孩子被抢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现在还是找到娃要紧。”
　　许薇薇愣了愣，忽然觉得孟金玉变得不一样了，不再咋咋呼呼，并且很果断，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
　　“等一下。”她喊住母女俩，快步上前，将攥紧的自行车钥匙塞到孟金玉的掌心：“什么都别说了，先找到孩子！”
　　……
　　孟金玉骑着自行车，载着柚柚，穿梭于去进镇的山路上。
　　如果是别人，被绑了这么长时间，吃不饱睡不好的，估计得好好养养，但她的身体素质杠杠的，吃饱之后就恢复了一大半的体力。
　　大雨刚停，微风中都透着清冽的味道。
　　村长家的自行车有后座椅，柚柚坐在后头，小手紧紧搂着妈妈的腰，脸颊挨在她的背上。
　　风很大，柚柚有点冷。
　　她好希望能找到弟弟，希望哥哥姐姐可以醒悟，也希望家里人不要听信后妈的话。
　　可现在，柚柚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用想了。
　　因为妈妈回来了，她能重新变回一个小朋友，躲在妈妈的身后。
　　而且，柚柚有家了。
　　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
　　街上空无一人。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到时候去报公安刚刚好。
　　可孟金玉刚要喊柚柚，却发现孩子靠着她的背，睡着了。
　　柚柚已经受了够多罪，孟金玉想要让她睡一个好觉。
　　她拿出柚柚从家里带出来的荷包，咬咬牙，就去找招待所。
　　但招待所的管理很严格，没带介绍信的，就是有钱也不让住。
　　“你在这儿有没有什么亲戚？”对方看她也不容易，说道，“先带着孩子去亲戚家借住一宿吧。”
　　这一说，倒是给孟金玉提了个醒。
　　许薇薇说她弟被接回肉联厂当儿子去了。
　　她以前对他多好啊，不管现在他孟金国是哪家的儿子，那都是她弟！
　　孟金玉决定带着闺女上弟弟家好好歇一晚，天大的事也得等天亮再说。
　　……
　　太阳缓缓升起，肉联厂职工大院里的花花草草上还挂着露珠。
　　院子里多了些来来往往的人。
　　“你听门卫大爷说了吗？昨天大半夜的，阮厂长家那个雯雯来了！”
　　“那个被抱错的闺女？说来阮厂长和陈主任也挺可怜的，养了将近三十年的闺女，突然变成别人家的了。现在多了个儿子，得花多长时间培养感情啊！”
　　“听说昨天她回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还着带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不知道是谁家的。我估计，她日子过得不好吧，不知道阮厂长和陈主任会不会收留她。”
　　“猜都猜到了，雯雯以前好吃懒做的，现在回村里要下地赚工分，吃的喝的也不如阮厂长家，日子能过得好吗？”
　　大院里议论纷纷，阮震立和他妻子陈丽萍自然是不知情的。
　　此时此刻，他俩站在“女儿”面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昨天夜里，他们以前的“女儿”带着个孩子回来。
　　这么多年的感情，阮震立和陈丽萍肯定不会赶她走，甚至对她这狼狈的模样既心疼又担忧。
　　“你说孩子怪不容易的，昨天回来也不敢直接去自己以前的房间睡，还让咱们带她去。”
　　“她一躺在床上，立马就睡着了，一点都不讲究。如果不是太累了，过得太苦了，怎么会这样呢？不过，她带回来的这个孩子又是谁家的？”
　　“调包的事也不是她的错，当年她还只是个婴儿，能懂什么？要不咱们帮帮她吧，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俩口子说着说着，陈丽萍的眼中都浮出泪光了。
　　只是床上的小团子突然有了动静，她连忙用手指揩了揩眼角。
　　柚柚揉揉眼睛，醒来了。
　　她对着妈妈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直到妈妈在梦中下意识将她抱紧，才放松地笑了起来。
　　之后，她又歪歪脑袋，看着面前的两个陌生人。
　　望着这一幕，厂长和厂长夫人更是一头雾水。
　　恰好此时，阮金国起身了，他一起来就从屋里出来，去饭桌上拿了个白面大馒头，往嘴巴里一塞，吊儿郎当地经过这间屋。
　　“舅舅。”柚柚发出脆脆甜甜的小奶音，喊住了他。
　　阮金国差点要摔跤，用力擦擦自己的眼睛，确定没看错，转身进屋，快步跑到床前，仔仔细细看了一眼。
　　“金国，你别在意，雯雯昨天是碰到难处了，所以才回来。”
　　自从儿子回来之后，陈丽萍总觉得跟他隔着一层，这会儿怕他误会他们心里记挂着以前的女儿，赶紧解释。
　　只不过，这孩子怎么喊他舅舅？
　　阮金国挠了挠自己的背，看看柚柚，又看看孟金玉，震惊道：“姐，你咋来了？”
　　孟金玉被吵得头疼，浑身筋骨却都舒畅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嘿，这一觉睡得真香。
　　“我不来找你，你都忘了有我这个姐！”孟金玉说。
　　“姐，你这就冤枉人了！我上凤林村找过你的，但每次一去生产队，你就让人家过来赶我回去，说自己忙。我连你的面都没见着，还以为你不认我了。”阮金国愤愤道。
　　孟金玉看着她弟的表情，知道他没在说谎：“那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啊？谁还能和你长得一样——”阮金国说着，愈发纳闷，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声音越来越轻。
　　阮震立和陈丽萍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这才想到，阮雯雯在乡下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昨天睡眼惺忪的时候被吵醒，屋子里又暗，这才没反应过来。
　　只是，她来干什么？
　　还这么大大方方地进屋睡了一宿！
　　柚柚坐起来，顶着脑袋上乱糟糟的头发，软声道：“原来真的会认错呀。”她说着，又一本正经地自言自语，“难怪后妈可以把柚柚的爸爸、哥哥姐姐都抢走呢。”
　　阮厂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你说的后妈是？”
　　陈丽萍接上话：“难道是雯雯？”
　　孟金玉坐起来，不修边幅地伸个懒腰：“金国，你带我上最近的派出所，我要去报公安。”
　　如一道惊雷劈下，厂长和厂长夫人整个人都懵了。
　　他们家雯雯被认回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
　　到了午后，阮雯雯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偷偷脱离生产队的大队伍，鬼鬼祟祟地出了村。
　　她要上娘家，把真正的孟金玉藏起来。
　　最好让娘带着孟金玉改嫁，嫁到山坳坳去，想回都回不来。
　　然而，她跑到祥玉村村尾，她却愣住了。
　　娘家房门紧闭，窗户也关得严实，还封上了。
　　阮雯雯揪着一个大娘问：“大娘，你知道我娘上哪儿去了吗？”
　　“上坦子村你姨家去了，昨天雨大，躲雨呢。金玉，我正好想问问你，你娘最近说金国去城里工作了，整天窝在屋里不出门，连窗子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咋了……”
　　阮雯雯松了一口气，出了祥玉村就回家去。
　　一路上，她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会出问题。
　　柚柚不可能会找到她姥姥家去，就算找上门了，李桂梅不在家，谁给她开门？
　　五岁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如此神通广大！
　　说不定，她昨天晚上就已经在镇上被拐子给拐走了！
　　想到这里，阮雯雯上公社外的鲜肉铺打了一刀肉，美滋滋地回家去。
　　一家六口变成一家四口，俩碍事的已经被解决了，往后她可不是安枕无忧？
　　得好好庆祝一下才是。
　　……
　　阮雯雯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坦子村来了几个公安。
　　公安带走了李桂梅，而他们身后还跟着个孟金玉。
　　坦子村全体村民都惊呆了。
　　李婆子得犯了啥事，才能惹得她亲闺女直接报公安去啊！


第21章 咋有两个妈？   “赶紧来柚柚家看热闹去……
　　阮金国从小到大就怕公安, 这会儿见老太太在里头受审讯，就拽着孟金玉一起坐在派出所外的石阶上等待。
　　“姐，刚才你一个人跟着公安同志回村逮咱娘, 心里难受不？”阮金国问, “人家说, 这叫大义灭亲。”
　　“进了城, 倒成文化人了。”孟金玉瞟他一眼：“她敲晕我、关着我、不给我饭吃的时候, 咋不难受？”
　　阮金国低下头，从小到大，他总觉得怪对不住她姐的。
　　当年爹走得早, 他又扛不起一个家，公社分粮时少了秤, 娘拽着他在家里哭哭啼啼，全都是靠他姐一个人去要回来的。
　　之后，他姐一再为家里牺牲奉献，同时性子也变得愈发强悍。
　　“你婆家那边咋办呢？”阮金国叹气，“你说阮雯雯好端端跑去给人当后妈，图什么呢？”
　　是啊, 图什么呢？
　　她也不明白, 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非要搞这歪门邪道的。
　　但孟金玉的思想虽简单，却是个不好欺负的。
　　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和小闺女、小儿子受的罪，全都印刻在心里头呢。
　　这笔账，一个接着一个算。
　　……
　　审讯室内，李桂梅脸色苍白, 心虚地看着公安同志。
　　“你以为我唬你呢？为什么把孟金玉关起来？”
　　“公安同志，我真不知道你在说啥。她是我闺女，当娘的打闺女咋了？她不听话，我才打啊。同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打闺女了。”
　　两位公安同志对视一眼，烦躁地一拍桌子。
　　“为什么把孟金玉关起来？到底说不说？”
　　李桂梅被吓得一激灵，差点没坐稳，双腿都在打颤：“公安同志，闺女不听话，打一顿关起来还得吃牢饭，那我们全村人都得被你们抓过来啊！”
　　这样一说，李桂梅抹了一把眼泪，瑟缩着看向公安。
　　她害怕，非常害怕。
　　一个月前，当时，一个与她闺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到家里，说她二十多年干的“好事”被揭露了，如今厂长和厂长夫人非常气愤，要报公安把她抓起来。
　　这人就是她的另一个闺女，叫阮雯雯。
　　当时李桂梅怕吃牢饭，什么都依了她的，她让关着孟金玉就关，她让保管一笔钱就保管，她让保密就保密。
　　一把年纪了，临老还进大牢，这日子还怎么过？
　　现在如果招了自己和阮雯雯对孟金玉做的一切，肯定要吃牢饭的，要是到时候阮雯雯一生气，还让厂长和厂长夫人再跟她计较当年的事，说不定还得蹲久一些……
　　倒不如死活不认，碰碰运气。
　　只是，金玉到底是怎么了？
　　李桂梅想起她刚才带着公安来坦子村时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里就怵得慌。
　　前怕狼后怕虎的，李桂梅越想越觉得恐惧，连气都喘不上来，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差点要瘫倒在审讯室里。
　　……
　　回村的路上，阮雯雯的脑海中回想起那一幕幕。
　　上辈子阮震立和陈丽萍心慈，养了二十九年的女儿，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但总归是有感情的，再加上阮金国也是平平安安长大的，因此他们虽气愤，最终没有与恶意调换婴儿的李桂梅一般见识。
　　只是因为上一世阮雯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要死要活地闹了一场，使得养父母在厂子里颜面尽失，之后就与她断了来往。
　　因此，重生之后的阮雯雯决定抢占先机，反正会真相大白，倒不如她自己顺水推舟。
　　阮雯雯对养父母提起她在镇上见到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同志，并推动他们查找真相。
　　真相大白后，阮雯雯跪地哀求，养父母于心不忍，仍旧没有追究孟母的责任，还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日后照顾好自己，这也就是她能够给姜焕明买自行车的原因。
　　从养父母那里回来之后，阮雯雯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先将自己和姐姐的身份交换。
　　她以厂长夫妇要报警为威胁，要求李桂梅配合自己，母女俩在深夜将真正的孟金玉骗到桥底下打晕，抬到祥玉村绑起来，而她则回到桥底下，假装是意外摔倒后昏迷不醒的孟金玉。
　　怕自己忘记上辈子发生的事情，阮雯雯“苏醒”之后就找了纸笔，记下重生前的各时间节点，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和孩子们处得不错，只除了柚柚，她打心眼里恨这个孩子，便想要除之而后快。
　　至于姜焕明，上一世的他坐怀不乱，那是因为有钱之后见了世面，再加上儿女们与媒体一块儿监督着，不管心思正不正，总是不会轻易坏了自己名声的。
　　相对而言，这一世的他，更容易搞定一些。
　　一切本该是天衣无缝的，可阮雯雯没想到，年仅五岁的柚柚，还是不好骗。
　　不过孩子毕竟是孩子，活了两世的阮雯雯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只希望她能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再好不过了。
　　“金玉回来啦？”
　　“打了这么多肉，今天是啥好日子？”
　　在村口，阮雯雯碰到好些个村民。
　　她心安理得得笑了笑，拎着肉回家，简单处理了一番，又悄摸摸回到地里，等着下工。
　　……
　　“姐，为啥他们公安同志只把娘抓起来了，没抓阮雯雯？”阮金国问。
　　孟金玉说：“家里发生的事，我没跟公安同志说，就只提了娘把我关起来。”
　　阮金国纳闷了：“这样的话，娘只要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打闺女，没干啥缺德事，那就蹲不了大牢了啊！”
　　“你以为公安同志真会管这家务事吗？估计最后就是落了个调节的处理。”孟金玉没文化，但基于上辈子的记忆，好歹也是有见识的。
　　“她都这把年纪了，光是被公安同志带去派出所关了几天，自己都能给自己吓死。回村之后，村里人的唾沫星子也能给她淹死。就算没法让她吃牢饭，好歹关起来好好反省，总比跑去找阮雯雯凑一起合计着馊主意来得强。”
　　阮金国瞪大了眼睛：“那你就让她待里头，不管了？”
　　“不管，以后都不管了。”孟金玉说，“我还有要紧事的。”
　　从阮金国的角度看去，他姐穿着土褐色的麻布上衣，坐姿大大咧咧的，虽然看着粗糙，却精气神十足。
　　她的眼神很坚定，就像小时候每一次她为了他们的家，为了家人不被欺负，随时随地就要挽起袖子去大干一场似的。
　　“孟同志！”一位身着制服的女公安从派出所里出来，走到孟金玉身边，“我们查清楚了。”
　　她立马问道：“是有我儿子的消息了吗？”
　　女公安说道：“我们的同志跑了几个分所，找到这段时间报失踪人口的详细记录。在你所说的那一天，城西那边的确人报案，说孩子走丢了。”
　　“那有人把孩子送回来吗？”孟金玉着急道。
　　“城西派出所没人送孩子过来。”女公安又翻出另一本记录本：“倒是解北路派出所里来过一位男同志，他捡到孩子，问了一嘴，知道没人来报案，就走了。”
　　孟金玉的心脏突突直跳：“那有没有他的地址？”
　　“当时解北分所比较忙，再加上男同志说孩子发烧了，等下午烧退了再送他来登记情况，所以那边的公安没有记录相关信息。不过后来，他没有把孩子送回来。”女公安说道，“也许他已经帮孩子找到父母了。”
　　孟金玉的心提得高高的，又坠下来。
　　“孟同志，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调查出孩子的下落。”女公安严肃地表示。
　　……
　　离开派出所，孟金玉就赶紧和阮金国回到肉联厂大院。
　　早上她本来是想带着柚柚一起去报公安的，可转念一想，又担心柚柚会被公安逮捕李桂梅的大阵仗吓到，就犹豫了。
　　本来以为柚柚一定会非要跟着自己去，没想到，小团子要留在职工大院，和小伙伴们一块儿玩。
　　哪来的小伙伴，在孟金玉出发去派出所前，小家伙跟大家都不认识呢。
　　谁能想到，她一回来，倒是见柚柚真的和一群小不点在职工大院里玩着弹弹珠的游戏。
　　阳光下，小团子的脸蛋粉嫩嫩的，连脸颊上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米牙，眼睛都弯成月牙的形状。
　　孩子们很喜欢这个新伙伴，拽着她的小手转圈圈，清脆的笑声响彻整个职工大院。
　　一个小不点说：“柚柚！你明天和我一块儿上托儿所好不好？”
　　柚柚歪歪脑袋：“托儿所是什么呀？”
　　“就是爸爸妈妈单位里的托儿所呀！”小不点热情道，“那里能学到可多本领了！”
　　这时，小不点的妈妈来了。
　　董音穿着的确良衬衫，戴了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讲究又体面。
　　她是肉联厂的职工，今天一回单位上班，就听工友们说了厂长家的事，也知道这个小女孩非但和厂长家毫不沾亲带故的，就连和阮雯雯都没关系。
　　就是个乡下小土娃而已，哪配跟自己闺女玩？
　　“托儿所可不是什么条件的人都能上的！”董音将自己的闺女拽过来：“萌萌，妈怎么对你说的？别碰见什么阿猫阿狗都要一起玩，小心人家教坏了你。”
　　萌萌不解地看着妈妈。
　　柚柚走过来：“那托儿所可以学到什么本领呀？”
　　萌萌热情道，“你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二。”柚柚认真道。
　　萌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二加二等于几呢？”
　　“四！”柚柚想都没想。
　　“那四加四呢？”萌萌一脸震惊。
　　“当然是八啦！”柚柚挺了挺小胸脯，“原来托儿所的本领，柚柚早就学会啦。”
　　萌萌还掰着小手指，计算四加四等于几，好半天都算不出来，仰着脑袋问妈妈。
　　董音没好气地瞪柚柚一眼，拉着女儿转身就要走，心道这小丫头怎么阴阳怪气的？
　　然而她还没走几步，就撞上迎面而来的孟金玉。
　　孟金玉揉揉柚柚的小脑袋，跟唱戏似的扯着嗓子大声道：“这托儿所，请我们上，我们还不去呢！毕竟娃都是好的，就是谁知道那里头娃的爹妈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啊！”
　　董音又不是没耳朵，一下子就听出孟金玉在怼自己：“你说谁是阿猫阿狗呢！”
　　“谁狗眼看人低，谁就是狗。”孟金玉翻了个白眼，牵着柚柚的小手，转身就走了。
　　董音气得直跺脚，原来更阴阳怪气的是这小丫头的妈！
　　她狠狠地斜了她们的背影一眼：“这母女俩是什么素质啊！”
　　在单位里一直与董音不对付的胡主任骑着自行车，响着铃儿，“嗖”一声从她边上而过，口中还念叨着：“吵架输了就骂人家没素质，也不知道是谁先看不起人的哟——”
　　董音的脸憋得涨红，掏出钥匙就去开自家的门，进屋之后，还泄愤般甩上门。
　　……
　　阮震立和陈丽萍工作都忙，平时家里不开火，每天的三餐都是单位食堂解决的。
　　这会儿孟金玉带着柚柚回来时，他俩已经拿饭盒去食堂装好菜，摆在盘子里了。
　　见到孟金玉和柚柚，陈丽萍双手交握在一起，搓了搓，笑道：“回来了？今天办得顺利不？”
　　阮金国将今天在派出所发生的事由头到尾说了一遍。
　　“金国，帮忙拿筷子。”陈丽萍扫了阮金国一眼，喊道声，“都洗手吃饭。”
　　孟金玉没有饭前洗手这习惯，但还是听了陈丽萍的话，带着柚柚去洗了手。
　　开饭了，四大一小围着饭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
　　阮震立和陈丽萍原本以为孟金玉会不好意思动筷，刚要客气一番，却见她已经大口大口吃起来。
　　阮金国来到城里之后顿顿吃白面馒头和白米饭，生活品质早就已经完成质的飞跃，对好吃的饭菜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这会儿见他姐吃得这么香，顿时胃口打开，也大口大口扒起饭来。
　　“那个——”阮震立摆惯了厂长的谱，咳了一声发现孟金玉没搭理自己，就转而看向柚柚，“好吃吗？”
　　“好吃！”柚柚拿小勺自己吃饭，香喷喷的米粒黏在嘴角了，还用小手捏着，重新塞到嘴巴里，吃得心满意足。
　　陈丽萍看向孟金玉，“金国说，从小到大你又当姐姐又当妈的，对他特别好，以后你想吃好东西了，尽管上我们家来，别跟我们客气。”顿了顿，她用看着柚柚，淡淡道，“不用吃得这么可怜兮兮的，饭盒里还有呢。”
　　柚柚小朋友不喜欢这个说话高高在上的厂长奶奶。
　　于是小团子一本正经道：“厂长奶奶，珍惜粮食可不是可怜兮兮！”
　　孟金玉也说道：“当年那场饥荒，我们村饿死了不少人，现在虽然熬过了苦日子，但连小娃娃都知道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柚柚点头如捣蒜，一脸崇拜地看着妈妈。
　　陈丽萍的嘴角僵了僵：“你说得对。”
　　气氛又僵硬了些。
　　阮震立与陈丽萍面面相觑，默默地吃完这顿饭。
　　一眼看向孟金玉和柚柚，母女俩吃嘛嘛香，他俩心里堵得慌，再看向阮金国，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压根就不知道他们操的是什么心。
　　晚饭后，陈丽萍收拾碗筷。
　　孟金玉留下来帮忙：“这次麻烦你了，等明天天一亮，我和柚柚就搭公交车回去。”
　　陈丽萍拍拍她的肩膀，感慨道：“你一个女人，回家要面对这么多烂摊子，也不容易。”
　　孟金玉没出声，将碗盘拿到厨房去。
　　身边陈丽萍一直眼巴巴瞅着她，她也不理，闷头洗洗刷刷，迅速将碗筷清洁好，叠得整整齐齐。
　　“我——”陈丽萍还要开口，却见孟金玉已经转身回屋了。
　　这时，阮震立将报纸往下一放，露出脑袋，看看妻子，使了个眼色。
　　陈丽萍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
　　第二天清晨，天一亮，孟金玉就起来了。
　　听着外头哐哐当当的声音，她猜是阮家人在洗漱，就没去凑热闹，而是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小闺女。
　　柚柚睡得很香，两只小手依赖地抱着她的胳膊，像是一只贪恋温暖的小动物。
　　也不知道梦中见了什么有趣的场景，孩子的嘴角轻轻一扬，笑容甜甜的。
　　看着闺女的睡颜，孟金玉的心中流淌过一股暖流，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团子的额头上的小碎发。
　　昨天从派出所出来之后，孟金玉还不死心，拉着阮金国沿着供销社附近的路走，一见到人就问姜善的下落。
　　但很遗憾，每个路人都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毫无印象。
　　孟金玉又去了各个派出所，公安同志一见到她，就立马说道：“南郊分所已经派同志来过了，没有孩子的消息，我们这边会加强调查，如果找到孩子，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连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善善究竟去哪里了？
　　孟金玉叹了一口气。
　　这时，她身边的小团子醒了。
　　柚柚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呢喃：“妈妈，柚柚梦到弟弟了。”
　　“梦到弟弟？”孟金玉惊讶地重复。
　　柚柚认真地说：“梦到弟弟去了一个新家，有了新的爸爸妈妈，他们对他很好很好。”
　　如果在从前，孟金玉才不会相信所谓的梦境，可现在不一样。
　　她有些紧张地拉着柚柚的手：“那梦里我们有找到善善吗？”
　　“没有梦到这么多。”柚柚垂下眼帘。
　　孟金玉又不放心地问：“那他们，真的对善善很好吗？”
　　“真的，弟弟没有受苦。”柚柚用力地应了一声，想一想，又软声道：“不过，虽然没有梦见，但柚柚相信弟弟一定会回家的。”
　　孟金玉红了眼眶，搓搓柚柚的小脸蛋：“起床吧，咱们今天先回村。”
　　她从床上下来，正要出门借盆给柚柚打盆洗脸水，可门一打开，忽地一个人直接往里倒，与她撞个满怀。
　　孟金玉被吓一跳，定睛一看，是陈丽萍。
　　“陈主任。”孟金玉惊讶道。
　　“别这么见外，你喊我阿姨就行了。”陈丽萍干笑两声，走进屋，“我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不用帮忙了，我们也没带啥行李，洗把脸就能走。”孟金玉说。
　　陈丽萍笑着，走到柚柚身边：“我这儿有雯雯以前用的头绳，给小丫头编个辫子吧。”
　　她不等娘俩拒绝，就直接拿了把梳子，给柚柚梳头发：“雯雯小时候特别爱漂亮，每次我给她梳了辫子，连睡觉都不舍得拆，我就哄她，说第二天再给她编，编更好看的……”
　　孟金玉已经向阮震立借到脸盆，往里装了些水。
　　“其实雯雯没什么坏心眼的，就是小时候被我们宠着，宠得娇惯了。我是觉得，你现在回村，闹得大家都不好看，要不就——”
　　孟金玉打断她的话：“陈主任让我别回去啦？”
　　“不是这个意思。”陈丽萍一脸尴尬，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看孟金玉的架势，估计昨天晚上就看出自己想说什么了。
　　阮震立一直留意屋里的动静，走进来，“事情闹大了，你的脸面也没处放。要不这样，我们先去一趟村里，把雯雯给劝回来，等晚上再向亲戚单位借派一辆公车，把你送回去。”
　　“神不知鬼不觉，这招真好啊！”孟金玉的眼睛都在放光。
　　陈丽萍的眉心一松：“你也同意吗？那就……”
　　“你们俩真的是——”孟金玉打断她的话，话锋一转，“想得太美了。”
　　陈丽萍的笑容僵在唇角。
　　阮震立也不敢置信地看着孟金玉。
　　而在他俩一动不动地怔愣在原地时，孟金玉已经把柚柚抱下床，娘俩大手小手一起往盆里一伸，拿水泼了泼脸，洗完脸转身就走，动作一气呵成。
　　就很糙。
　　等到她俩的背影渐行渐远，阮震立猛地一拽陈丽萍的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大舅子单位，跟他借公车。我们得赶在她们母女俩到之前带走雯雯，要不然，孩子这辈子可算全毁了……”
　　……
　　外头天气晴朗，太阳当空照。
　　柚柚坐在自行车后座，搂着妈妈的腰，小脚丫晃来晃去，望着大院的风景。
　　恰好这时，董音也载着萌萌从不远处骑过。
　　两个小朋友隔空对视，小模样都挺不舍的。
　　刚认识的好朋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纺织厂和肉联厂两家厂子离得不远，因两边单位的娃没这么多，厂子领导一合计，合办了一间托儿所。
　　一大早，董音是要将萌萌送到托儿所去。
　　到了托儿所门口，她严肃道：“我跟你说，晚上你爸接你回家之后，不准在院子里和昨天那个野丫头玩，听见了没有？”
　　萌萌歪了歪脑袋：“柚柚姐姐不是野丫头。”
　　董音又一瞪眼，刚要斥责，可小不点已经奶声奶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柚柚姐姐今天就要回家去了，萌萌会想她的。”
　　话音一落，小奶团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往她的托儿班跑去。
　　这会儿的国营单位福利好，职工们把自家娃往托儿所一送，小朋友们在里头吃好睡好，还能交到不少好朋友。
　　今天，班里就来了一个新的小伙伴。
　　班级的小板凳上排排坐着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们，好奇地望着杨老师手中牵着的小不点。
　　萌萌看得最仔细，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认认真真瞧着他。
　　这个小朋友的眼睛好大，跟黑葡萄一样又黑又闪，皮肤还白白嫩嫩的，特别好看，和班级里其他的小伙伴都不一样。
　　“你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杨老师笑着说。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大家一眼，小手捏着衣角，轻轻说：“我叫善善——”
　　萌萌最喜欢交朋友了，她的小屁股都快离了板凳，把小手挥得飞快：“杨老师，萌萌要跟珊珊坐在一起！”
　　等到看着杨老师将新朋友送到自己的身边，萌萌才用小气音问：“你怎么叫珊珊呀，你是女孩子吗？”
　　杨老师笑着说：“不是珊珊哦，他的大名叫姜善，善良的善。”
　　……
　　陈丽萍的娘家大哥单位有公车，这会儿打了个紧急报告，载着阮震立与陈丽萍上凤林村。
　　一路上，陈一民听得云里雾里：“你说雯雯上赶着去给人家当后妈？图什么呀！”
　　想到这里，陈丽萍的心情也很沉重。
　　一个好好的黄花大闺女，连对象都没怎么处过，现在居然要去给四个孩子当后妈！
　　见妹妹和妹夫不出声了，陈一民把着方向盘叹气：“你们别操心了，那又不是你们亲闺女。就算她要作践自己，也不关你们的事。”
　　“怎么不关我们的事了？说不定就是我们把事做得太绝，害孩子一时受了刺激，想着反正被退婚了，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陈丽萍鼻子发酸，“养了快三十年，那是有感情的，我哪忍心看着她变成现在这样。大哥，你开快一点，刚才我们去你单位的路上花了不少工夫，要是不能在孟金玉到之前赶去把雯雯接走，那就麻烦了。”
　　“对，开快一点吧。”阮震立也点点头，沉声道：“孩子是好孩子，就是一时想岔了，我们得去把她拉回来。”
　　这一口一个“孩子”，都快把陈一民给听笑了，他索性不再出声，踩紧油门往前冲。
　　一路颠簸，陈丽萍与阮震立的双手都是紧紧交握着。
　　“应该就是这里，大哥你先停车。”车子还没到凤林村，陈丽萍准备下车走过去，她是为阮雯雯着想，不愿意太高调。
　　老俩口从车上下来，一起往凤林村村口走。
　　望着他俩的背影，陈一民无奈地摇摇头。
　　阮雯雯的嘴巴向来都很甜，以前哄得爹妈高兴就罢了，之后真相大白，知道她不是阮家的孩子之后，她居然还是有办法从阮家拿走一大笔钱。
　　一百多块钱，那得是镇上普通单位职工多长时间的工资了？
　　真不知道这阮雯雯，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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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雯雯的心情特别好，从灶房里出来时，整个人都像带着风似的。
　　一切还亏了昨天她顺路带回来的那刀肉。
　　那刀肉特别新鲜，她简单一做，姜家人都快吃抢起来了。
　　姜成和姜果人小，夹到的肉也最少，饭后嘟着嘴巴，非常不情愿。
　　于是阮雯雯就趁机撺掇姜焕明考虑分家。
　　可不是得分家吗？
　　他们三房明明是最出息的，凭什么不管享什么福都得带着其他两房呀！
　　若是在往常，姜焕明肯定不愿意分家。
　　可这阵子俩口子感情好得很，姜老太却又总是在家里给阮雯雯脸色看，逼得他左右为难。
　　再加上阮雯雯给他吹了吹枕边风，一时之间，姜焕明动摇了。
　　这会儿，阮雯雯就是想着分家的好事，心里美滋滋的。
　　再转念一想，两天一夜过去了，柚柚还没有回来，她估摸着，这孩子是不是已经走丢了？
　　小兔崽子兜里荷包揣着这么多大团结，分分钟都能遇到坏人，连人带钱一起给抢了！
　　简直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阮雯雯越想越欢喜，正笑着走到堂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余光一扫，忽地喝了半杯的水全都从鼻孔里呛出来了。
　　她看见了自己的养父母！
　　阮雯雯着急地上前：“你们怎么来了？”
　　“你还真在人家家里当后妈？”陈丽萍眼圈一红，苦口婆心道：“雯雯，你可太糊涂了！跟我走，要不然——”
　　阮雯雯使劲抽开陈丽萍的手，左右张望，想要将她赶出去：“你们先回去，有事我们以后再说。”
　　“不，我今天非要带你走。”阮震立说道，“我们得好好管教你。”
　　阮雯雯要被气笑了，压低声音：“你们已经不是我爸妈了！”
　　“没办法，谁让你亲爸不在了，亲妈被公安抓走了！”阮震立说，“如果连我们都不管你，你就真要完了！”
　　阮雯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话，将他俩往屋外推。
　　然而，就在阮震立话音落下的之时，她猛地抬起头。
　　“谁被公安抓走了？”
　　“你亲姐报公安了，赶紧跑，要不然——”
　　“吱呀”一声，里屋的屋门被推开了。
　　姜果走出来，睡眼惺忪地说道：“妈，你在吵什么呀？我还在睡觉呢。”
　　“就知道睡！你那后脑勺都快睡成个大饼子了！”孟金玉的嗓门大，声音由外传来，紧跟着是匆匆的脚步声。
　　听见这熟悉又陌生的语气，姜果疑惑地看向阮雯雯。
　　奇怪，妈都好久没有这么凶她啦，而且妈都没张嘴呢！
　　而阮雯雯的目光，却直直地落向屋外，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眼底满是惊恐。
　　顺着阮雯雯的视线望去，姜果瞪大了眼睛，彻底被吓清醒了，像个鹌鹑似的缩在那儿。
　　这、这、这——
　　咋有两个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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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金玉进了屋，怕阮雯雯逃跑，直接一转身，干脆利落地堵住屋门。
　　同时，柚柚按照妈妈教自己的，撒开小脚丫飞奔，给村民们带信儿去。
　　“哥哥姐姐、叔叔婶婶、大爷大娘、柚柚的亲妈回来啦！”
　　“赶紧来柚柚家看热闹去呀！”
　　地里的生产队员们一听，一个个都是忍俊不禁。
　　小丫头回来了就好，不过，她咋还惦记着啥亲妈后妈的呢？
　　真是个小糊涂蛋！


第22章 真相大白   “他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阮雯雯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蔫蔫的。
　　她紧紧地盯着孟金玉，不敢相信她竟然会来。
　　其实，阮雯雯并不是没想过事迹败露。
　　只是经过上辈子的相处, 她对自己的姐姐太了解, 姐姐不是多聪慧的人, 却非常以大局为重, 愿意为了婆家、娘家牺牲奉献, 就连对她这个不成器的妹妹，也是诸多宽容。
　　毕竟，前世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姐姐还是愿意一力承担她的生活费和医药费……
　　抱着侥幸心理，阮雯雯心里想的是, 即便有朝一日被拆穿了，她大可以跪在姐姐面前恳求谅解，毕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只是谁知道，姐姐竟然大张旗鼓地回来了，甚至在此之前还报公安，抓了李桂梅。
　　阮雯雯的眼珠子转得极快, 尽量让自己平复心情, 镇定下来。
　　姜果愣愣地看着阮雯雯，随即转而看向孟金玉。
　　两个长得一样的“妈妈”站在一起时，她似乎能分辨出谁是自己的亲妈妈了。
　　“妈？”姜果愣愣地冲着孟金玉喊了一声，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子钉住似的，一动都不动，整个人还躲在阮雯雯后面。
　　孟金玉心头一凉。
　　“噗通”一声，阮雯雯猛地跪下了：“姐，我错了。”
　　孟金玉扫了她一眼, 稍稍变换位置，往前走了一步，让阮雯雯背朝着房门：“你错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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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柚柚连拉带拽、连哄带骗，硬是将整个生产队的队员们都带到自家门口。
　　见这乌泱泱的大部队，村委会里的村干部们也很好奇，跟上他们的步伐。
　　“这是怎么了？”妇联主任何青苗问，“不上工了？”
　　大队长挠挠后脑勺：“小丫头说就耽误一会儿，我看反正都快吃中饭了，就随她去了。”
　　柚柚可爱又有礼貌，平时在村里见了谁都要问声好，嘴角的小梨涡都快把人甜化了，谁忍心拒绝她呢？
　　既然这小糊涂蛋非要盯着啥亲妈后妈的不放，那就陪她走一趟好了，一会儿还能帮忙说几句话。
　　“柚柚，婶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娃，但这回真是太任性了。”
　　“你妈不是真想把你送人，要不她能把钱还给翟家村那大老粗呀？她就是心疼你弟，一时没想开。现在你回来了就好，以后别和你妈对着干了啊，母女俩哪有隔夜仇的。”
　　柚柚的小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她一手一个，拉着身边两个大娘：“大娘走快点儿呀，你们来看一眼就知道啦！”
　　“就陪你去一趟，一会儿我们就要回去的。”
　　“只看一眼啊，还赶着去上工呢。”
　　“这孩子真是怪磨人的，我去去就走的啊。”
　　就在这一阵阵虽不耐烦却并无恶意的抱怨声中，一行人终于到了姜家附近。
　　姜家屋门开了一道缝。
　　一眼望去，里头站着两个衣着体面的城里人。
　　几个村民对阮震立和陈丽萍有印象，因为刚才他俩来问过路。
　　大家开始有些好奇了，再往前走了走，目光落进屋子里。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了。
　　怎么有两个孟金玉？
　　而且其中一个还向另一个下跪呢，声泪俱下地认错呢。
　　刚才还说“看一眼，只看一眼”的村民们，这会儿是死活都不可能走了。
　　一个个守着，那眼睛里散发着光芒，比夜晚的星星还要明亮。
　　屋子里，阮雯雯把握着最后的机会。
　　孟金玉都已经找到肉联厂去了，她选择将阮震立与陈丽萍两口子带过来，是不是想要给自己一个机会？
　　即便在这一世，她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姐最重视亲情，应该会原谅自己的。
　　“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个失散二十多年的姐姐。”
　　“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不应该看你有好丈夫，有好子女，就想要把他们抢过来。”
　　“姐，你能不能原谅我？求你别生我的气了，不要把这件事情传出去，我保证，一定会帮你好好拉扯几个孩子长大的。”
　　阮雯雯哭得一抽一抽的，双手还紧紧抱着孟金玉的腿。
　　兴许是与从小到大的家庭教育分不开关系，她的想法与养父母是一样的，希望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最好是能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基于前世的记忆，阮雯雯要的更多一些，她希望孟金玉能主动让出这个身份，远走高飞。
　　“你的意思是让我走啊？”孟金玉用余光扫了一眼屋外的村民们。
　　阮震立和陈丽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再看向阮雯雯那被眼泪糊了眼的样子，心下一凉。
　　“我不能走，因为我和焕明是真心相爱的。”阮雯雯又说，“所以，姐能不能成全我们？”
　　“快别说了！”陈丽萍拽了拽阮雯雯的衣角。
　　阮雯雯不解地皱眉，刚要甩开养母的手，忽地愣住了。
　　因为她看见，屋外的好些个村民正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
　　姜老太最大的爱好就是纳鞋底，刚才本来跟一帮老婆子一起纳着鞋底，突然听见外头沸沸扬扬的动静，一帮人就一块儿出来看热闹了。
　　她没想到，看的居然是自家的热闹。
　　“嗡”一声响，姜老太的脑子轰隆隆的，她颤抖着身子拨开人群，往前挤了挤。
　　这一往前，她碰见自家两个儿媳妇。
　　姜大嫂朱大丽和姜二嫂王小芬与婆婆对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这一幕既精彩，又让人觉得痛快，柚柚看得津津有味，小胸脯一挺，骄傲地对大家说：“热闹吧！”
　　这和她奶奶以及她两个伯母难堪的表情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这么多人杵着，愣是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还是孟金玉出声打破了此时的平静：“现在都明白了吧？”
　　孟金玉走到阮雯雯身旁，与她并排站着。
　　直到此时此刻，所有人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对孪生姐妹。
　　双胞胎并不少见，长得如此相似的，却不多。
　　可仔细一看，明眼人也能发现细微的差别，比如说孟金玉的皮肤粗糙，阮雯雯的皮肤光滑细腻，孟金玉的个子稍高，阮雯雯相对矮一些……
　　如果她们姐妹俩不站在一起对比，是没人能注意到这么多细节的，可现在真相大白，大家伙儿终于恍然大悟。
　　“难怪呢，我就说金玉以前对几个孩子最好了，跟自己的命似的，咋这段时间老传出她刻薄小闺女的说法。”
　　“丢了小儿子，就见她鬼吼似的掉了几滴眼泪，之后跟个没事人似的，还撺掇要送走小闺女呢！我听人家说啦，小丫头送过去是给人家当童养媳的，指不定要受多少罪，亲妈哪干得出这种事！”
　　“是个人都干不出这种事！以前见过姜家老三不？一来就跟人家装得像俩口子似的，害不害臊啊？”
　　大娘大婶们的战斗力很强，双手一叉腰，逐渐找到状态，开始破口大骂。
　　妇联主任何青苗也气得胸脯起伏，往前一大步，指着阮雯雯的鼻子说道：“我几十岁的人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这要是再往前推些年，你是要被抓去吃枪子儿的！”
　　阮震立和陈丽萍吓坏了，尤其是陈丽萍，一把将阮雯雯揪到自己身后，连声向大家道歉。
　　此时阮雯雯已经懵了，不敢置信地望着孟金玉，她是专程挖了个坑让自己跳！
　　住在隔壁屋的大力娘走到何青苗身边：“何主任，你跟这种人说话，咋还这么文明呢？”她话音落下，立马扯着嗓子，就开始飙自己生平说过最难听的脏话，她边骂，边指着阮雯雯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阮雯雯被骂得狗血淋头，心中一阵委屈。
　　她是被设计了，否则才不会一股脑直接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行了吧你，又不是抢你男人了，你指什么指！”阮雯雯嗓门拔高，恨恨地拍开大力娘的手指头。
　　大力娘一时没有防备，手指头猛地吃痛，再听着阮雯雯说的话，顿时火冒三丈。
　　要知道，当年她男人就是跟邻村寡妇不清不楚的，大力娘一气之下，带着她娃大力回了娘家，没想到在娘家一待就是十几年，大力都快成家了，还没人来接她回去。
　　她男人早就跟寡妇远走高飞了！
　　“平时一副狐媚样，现在倒是泼辣！”大力婶气得一伸手就揪住阮雯雯的大辫子，恶狠狠一拽，直接上手就是一个耳刮子，顺便冲边上的俩老姐妹说，“还不来搭把手？”
　　老姐妹们原本就已经憋着一肚子火，见阮雯雯还理直气壮的，更加怒不可遏，听大力婶一吆喝，连忙跑上前帮手。
　　阮雯雯过去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力气没有她们这么大，压根没法躲闪。
　　好在村民们都朴实，就算动手打人，也不知道该往哪儿下手，就只是拽拽头发，推一把，拧一把，没下多狠的手。
　　只是阮雯雯丢人是丢大发了，她尖叫着求饶，连带着陈丽萍上前紧紧护着她，俩人连半分体面都不剩。
　　……
　　见阮雯雯被打得嗷嗷直叫，姜果吓坏了，趁乱偷偷跑了出去。
　　她跑了好久，终于在水库边上找到姜成。
　　见妹妹气喘吁吁的样子，姜成诧异道：“你怎么了？”
　　她哭着说：“哥，妈回来了。”
　　姜成皱眉：“妈又偷懒不上工了？大队长都说她好几回了。”
　　姜果急得直跺脚：“不是她，是亲妈，我们的亲妈回来了！”
　　姜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当是刚才玩水的时候耳朵里进了水，拉起衣角使劲擦了擦：“你说啥？”
　　“家里的那个不是我们妈！”姜果拽着他就往家的方向跑，“我没骗你，原来柚柚说的是真的！”
　　姜成被拉着飞快地跑，脑子里“嗡嗡”的。
　　柚柚回来了，还带着他们妈回来。
　　这——不可能吧？
　　姜成还想问个清楚，偏姜果哭个没完，在边上嚷嚷个不停。
　　“妈被打了，要被打死了，我不想她死……”
　　“妈刚才都哭了，大力娘的力气太大了……”
　　姜成呼吸一滞：“咱妈被打了？”
　　“是假妈妈被打了！咱妈凶巴巴的，谁敢打呀……”姜果眼圈红红的，抹了一把眼泪，“哥，我不想假妈妈被打，呜呜呜呜——”
　　……
　　阮震立很着急，只是他一个劲喊停却没人搭理，又不好动手，就想着找人帮忙。
　　听说刚才开口说话的人里面有村干部，只是他平时眼高于顶惯了，才瞧不上这帮乡下人，压根没注意到村干部长什么样。
　　这一找，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不许打架，打架是不对的，立刻停下来，否则就要批评教育了！”一道严肃的声音响起。
　　村支书是在等待她们纠缠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制止的。
　　没别的原因，主要也是骂人不解心头之恨，倒不如放任村民们闹一场，大家伙儿一块出出气。
　　村干部说话还是有人听的，他话音刚落，阮雯雯耳边轰隆隆的声响就静下来了。
　　只是，直到大力娘和她的老姐妹们都散开了，她还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头。
　　刚才被用力扯着，她的脑袋疼得要命，现在浑身上下都还紧绷，头皮仍旧隐隐作痛。
　　这时，柚柚突然瞄见屋外大树后头一道身影。
　　来的是姜焕明。
　　他在公社上班，离家近了，每天晚上踩着自己的二八大杠风风光光地回来，有时候连大中午的，都要蹬蹬新车过把瘾。
　　巧的是，今天他也回来了。
　　只是到村口时他还有些失望，怎么村里都没人，少了许多羡慕的眼神，他的优越感也没处发散了。
　　谁成想，离得家越近，人越多了。
　　慢慢地，他的耳朵里钻进许许多多难听的话。
　　最后，场面变得难看。
　　停下自行车后，姜焕明就像是被雷劈了一道似的，整个人僵住了。
　　等回过神，他脚底下抹油，拔腿就要溜。
　　然而他的动作没有柚柚的反应快。
　　“爸爸！”脆脆甜甜的小奶音响起，柚柚迈着欢快的小步子“啪嗒啪嗒”往前跑，跑到姜焕明的身边去。
　　姜焕明整个人都僵住了，直到小闺女软乎乎的小手塞进自己的掌心。
　　在全村人的注视之下，姜焕明迈着艰难的脚步，往家里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姜老太哭出声：“焕明啊！我们家怎么出了这么丢人的事，真是家门不幸啊。”她嚷嚷着上前，“你听见了没有？是这个女人做的好事，你听见了没有？我做梦都想不到，她会这么骗我们！”
　　姜焕明的心咯噔一声。
　　阮雯雯跪坐在地上，梨花带雨地望着他。
　　所有的村民都虎视眈眈，只是看向他时，目光中带着同情。
　　谁平时不高看姜焕明几眼呢，现在他家出了这档子事，真是太丢脸了……
　　最后，姜焕明将视线落在孟金玉身上。
　　孟金玉与他对视片刻，随手拿起八仙桌上的瓷杯子，猛地向他砸去。
　　瓷杯子稳稳地砸在姜焕明的额头上，他疼得惊叫一声，里头的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虽然这不是滚烫的开水，可姜焕明哪受过这样的罪，他紧紧捂住自己的额头，错愕地看向孟金玉。
　　“金玉，你糊涂了！”姜老太高喊一声，本就已经因气愤难堪而哆嗦的双腿愈发不听使唤，她心疼地检查姜焕明的额头，“下手知不知道轻重？这都肿了！”
　　一直以来，姜老太对姜焕明都特别宠爱，甚至比对孙辈都好，只因为从小到大小儿子就是最争气的。
　　这会儿，老太太怒视着孟金玉，只差眼睛瞪出血来。
　　姜大嫂朱大丽吓得呼吸一滞：“你干啥呢！金玉，咱们大家都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有话也得好好说啊。”
　　姜二嫂王小芬也赶忙上前，压低了声音劝：“焕明一个大老爷们的，你这样打，让他面子往哪儿放啊！”
　　村民们知道孟金玉泼辣，但没想到她居然直接上手，愣愣地僵在一旁吃瓜。
　　姜焕明回过神之后，神色由不知所措转为愤怒，他铁青着脸，咬紧牙关，刚要开口，却被孟金玉的话打断。
　　孟金玉厉声道：“咋大老爷们犯错还打不得了？只打女人算啥，要打就一起打！”
　　刚才几个妇女打阮雯雯的时候，她没动手，此时对着姜焕明，却是毫不客气，直接抓起八仙桌上的笸箩，狠狠往他身上摔过去。
　　姜焕明压根没想到她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对待自己，想要以“一家之主”的威严逼退她，可她却不吃这一套，眼神不屑。
　　三两下工夫，姜焕明吃了不少亏，只能先躲闪，免得自己受伤。
　　看着这一幕，柚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见过妈妈打舅舅、打哥哥，还从来没见过她打爸爸呢。
　　真好看！
　　“你够了！”一道道惊讶同情的目光落在姜焕明身上，他无地自容，终于忍无可忍，迎着暴打上前，紧紧抓住孟金玉的手腕，“我也是受害的一方，现在应该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孟金玉打得累了，也好歇一会儿，抽回自己的手：“你是受害的一方。”她低声说着，点点头，平静地问道，“你也受委屈了？”
　　姜焕明义正言辞：“当然，我从来不知道你有什么双胞胎妹妹，这事，所有人都认不出来，你能单怪我一个吗？”
　　他话音未落，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还伴随着举起的小手。
　　“柚柚认出来啦。”
　　妇联主任轻咳一声，默默用手捂住了小团子的嘴巴。
　　姜焕明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阮雯雯的眸光黯淡下来。
　　随即陈丽萍在她耳边说道：“就为了这样的男人，你值得吗？跟我走。”
　　阮震立这辈子还没这么丢脸过，虽然阮雯雯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但至少此时此刻，她和他们是一体的。
　　他黑着脸，拽着阮雯雯的胳膊，将她往外拉：“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阮雯雯神情狼狈，被养父母扶起来往外走时，目光幽怨地望着姜焕明。
　　姜焕明深吸一口气，又对孟金玉说道：“这件事，我不知情，不知者不罪吧？现在水落石出了，咱们大家就各就各位，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平气和地说完这番话，又觉得自己的语气硬邦邦的，眉心舒展了一些，上前就要牵孟金玉的手。
　　可谁知，他的手还没碰着她呢，就见她像是被烫着似的，一脸厌恶地后退几步。
　　“全村人都知道你有文化，别再瞎显摆了！啥不知者不罪，啥水落石出，啥各就各位？我呸！”孟金玉“啐”了一口，嫌弃地睨了姜焕明一眼，推开他，走到所有人面前，“大家伙儿给我评评理。”
　　阮雯雯吸了吸鼻涕，瞪着孟金玉看，眼神像淬了毒。
　　她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训了姜焕明，现在又想大家给她做主。
　　做啥主，姜焕明选了她，她已经胜利了，即便心中膈应，她还是会理解他，最后上演爱与宽容的一出好戏，一家六口大团圆。
　　下半辈子，她还是能安安心心地当超市大亨的太太，到头来，牺牲品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罢了。
　　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阮雯雯心中满是怒意，最后还是垂下头，灰溜溜地走出门槛。
　　可谁想，孟金玉刚一开口，说的话就已经让她大吃一惊。
　　孟金玉清了清嗓子，平静道：“村民们看不出来这个女人是冒牌货，是平时跟我的接触太少。我婆家人看不出来，是对我不够关心，懒得管我死活。几个孩子们看不出来，是他们年纪还小。”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高声道，“但是姜焕明是谁？他是我男人，我们结婚都十几年了，刚成家那几年，每天都睡在一张枕头上！你们说说，就是我俩的感情再不好，炕上换了个女人，他能不知道？他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话一出，就像是有人往平静湖面上丢下一块石头，“砰”一声，激起巨大的波澜。
　　村民们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一个个都用复杂纠结的目光看向姜焕明。
　　就是啊，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咋还这么纯情，不仅一问三不知，还委屈巴巴的。
　　怕不是半推半就，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吧！
　　正当大家这么琢磨时，两道灵活的身影“咻”一下钻进屋子。
　　看着姜成和姜果那迷茫又不安的神情，村民们连连叹气。
　　姜家三房这糊涂账，也不知道得怎么收场，要是今天能不去上工就好了，事情还没了结，谁还有下地干活儿的心思呀！


第23章 凤林村出现了第一对要离婚的……
　　一直以来, 村民们都是高看姜焕明一眼的。
　　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心里头虽然“咯噔”一声，可大部分还是站在姜焕明那一边, 认为他是无辜的, 只不过是运气不好, 被阮雯雯那样的人盯上罢了。
　　可现在, 孟金玉说的话, 又不是没有道理。
　　妇联主任平时管的就是这些家长里短的纠纷，这会儿看着孟金玉气势汹汹，而姜成与姜果这对龙凤胎兄妹错愕又无助的表情, 不由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娃都有四个了，这事还能怎么办？
　　只能是当女人的吃吃亏, 受受委屈，把苦头往肚子里咽了。
　　何青苗走到孟金玉身边，说道：“金玉，你先消消气。这事发展成这样，是咱们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你别想得太偏激, 焕明的为人, 我们大家都很清楚。”
　　见何青苗为自己说话，姜焕明也回过神。
　　他轻咳一声，说道：“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看笑话吗？我说了分不出来，就是分不出来，谁让你俩长得一模一样。”
　　阮雯雯的眸光黯淡下来。
　　一开始，她以为姜焕明会护着自己，毕竟这些天他俩的感情这么好, 就跟村子里刚开始处对象的小年轻似的。
　　可没想到，他居然一点担当都没有，出了事，直接将她往外推！
　　“姜焕明，你说的这话，自己信不信？”孟金玉轻嗤一声，“你俩才认识几天啊？她就舍不得离开你，还要跪在我面前求成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早就勾搭上了呢。”
　　村民们忙不迭点头。
　　“就是啊，睡在炕上的是不是你媳妇，你还不知道呢？”有人说。
　　姜焕明一脸窘迫：“没——没睡一块儿。”
　　朱大丽与王小芬对视一眼。
　　原来当初姜焕明被赶去打地铺，是这个原因。
　　她们一猜，估计当时阮雯雯毕竟没结过婚，也没生过娃，怕露馅，就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谁信啊？谁信没睡一块儿？”
　　“难怪呢，以前看见媳妇时那脸色黑得跟炭似的，现在换了个新的，俩人关系都不知道多好，天天蹬着那辆自行车满村转！”
　　“念书念得这么多，倒是忘了学怎么做人！”
　　姜焕明一瞪眼，气急败坏道：“你少血口喷人。”
　　“急了。”孟金玉乐了，“那再让我猜一猜，是不是你俩早就认识，嫌我是个眼中钉，那天两个人就一块儿敲晕了我。姜焕明，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换了个媳妇啊！”
　　阮雯雯狐疑地看着孟金玉，觉得她似乎变了。
　　以前孟金玉的脾气虽然火辣辣的，却没有大智慧，可现在，她三两下工夫就能逼得姜焕明哑口无言。
　　这是攻击他的心理，让他招架不住，最后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村民们还是不舍得离开，姜老太拉着两个媳妇拿扫帚赶人，可愣是没人搭理她们，一个个目光炯炯地盯着姜焕明看。
　　果不其然，姜焕明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急切地说：“我以前真没见过她。”
　　“还不承认？是不是要到了公安同志面前才肯承认？”孟金玉气定神闲，“是不是你们俩一起打晕我的？”
　　“我没有！”这咄咄逼人的口吻，愣是逼得姜焕明的汗珠不停滚落，终于，他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是在几天前才猜到她不是你的！因为——她不让我碰……”
　　话音落下，姜焕明颓然地低下头，一只手撑着桌角，缓缓坐下。
　　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和阮雯雯之间是有思想上的共鸣的，这和过去与孟金玉相处时完全不一样。
　　因此，他起初以为在媳妇身上是发生了什么邪门的事，可慢慢地，他觉得不对劲。
　　因为，即便他和媳妇的感情越来越好，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情不自禁时，总是会被推开。
　　而且看得出，她有些慌乱，让他给自己一些时间。
　　姜焕明能成为全村唯一一个考上国营单位的人，足以证明他并不笨。
　　于是，他终于猜到一些端倪。
　　“我觉得是不一样了，也猜过是不是长相相似的姐妹俩……但这事不好说、也不好问，也不好勉强，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她总不可能一直不同意——”姜焕明挣扎着，无奈地说道。
　　这番话一出，全场哗然。
　　望着孟金玉眼底那抹了然的情绪时，阮雯雯知道，这场心理战，她打赢了。
　　这么私密的事都拿出来说，更丢人了。
　　阮雯雯终于忍无可忍，出声道：“敲晕她的是我们的娘，她早就知道了，而且也报公安了。”
　　姜焕明握拳，脸色青紫，声音拔高：“你诈我！”
　　“诈出来啦。”柚柚啥都不懂，就是高兴，轻轻拍拍自己的小手，软软糯糯地开口。
　　何青苗一个头两个大，用双手一起捂住小团子的嘴巴，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护着。
　　现在姜焕明可在气头上，还被小丫头这么火上浇油，发起脾气时控制不住，动手打孩子怎么办？
　　事情闹到这地步，更没办法收场了。
　　何青苗给生产队队长递了个眼神。
　　生产队队长咳嗽一声，拿着哨子一吹：“行了行了，还上不上工了？耽搁这么长时间了，要是再不下地，今天的工分通通都不算！”
　　这一吆喝，村民们只好离开了，只是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意犹未尽的样子。
　　姜老太的脸色就跟老咸菜似的，她气得双手都在颤抖，直直地指着孟金玉，见对方梗了梗脖子丝毫不怕事的样子，又转而指着阮雯雯。
　　“你给我滚！”老太太气沉丹田一阵怒喝，拿起笤帚就轰人。
　　阮雯雯的小腿被笤帚击中，尖叫着躲闪。
　　“走了，我们马上走。”陈丽萍拉着阮雯雯，往外跑去。
　　然而，就在这时，屋子里突然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
　　“妈！”
　　姜果大喊一声，向阮雯雯飞奔而去。
　　小少女裙摆飞扬，漂亮的脸蛋上已经满是泪痕，紧紧抱着阮雯雯的腰，说什么都不让她走。
　　阮雯雯一怔，垂眸看她。
　　“妈，你不要走，你留下来陪着果果好不好？”姜果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委委屈屈地对她说。
　　“我不是你妈。”阮雯雯柔声说。
　　姜果拼命摇头：“你是我妈，谁对我好，谁就是我妈！”
　　望着这一幕，姜家人都愣住了。
　　怀胎十月生的孩子，现在竟要认别人当妈，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同为女人，姜大嫂和姜二嫂看不下去了。
　　“果果，你妈在这里。”
　　“快回来，别惹你妈生气。”
　　可姜果不听，她拽着阮雯雯，硬是不撒手。
　　姜成快步走过去：“你给我回来。”
　　姜果怒目瞪着他：“走开！”
　　她气愤道：“你难道不喜欢假妈妈吗？她给我做漂亮的小裙子，同意你和二丁他们去水库玩，知道我们不想念书，就允许我们再在家里歇一段时间……每天晚上，你劈柴的时候，她都会陪着你，我们三个人聊聊开心的事，你不是也在笑吗？”
　　“以前我们家死气沉沉的，自从假妈妈来了之后，她给奶奶做新衣裳，跟两个伯母有说有笑，就连爸爸都愿意天天回家了。你们说假妈妈对善善不好，但你们忘了是谁教善善说话的吗？”
　　姜果还记得，假妈妈给善善洗澡，不嫌脏也不嫌累，善善要是乖了，她就要给大白兔。大白兔多甜啊，可假妈妈自己不吃，只让他们三个小孩子吃。
　　姜果情真意切，晶莹的眸子里满是对阮雯雯的心疼，她看着姜成，一字一顿道：“她也许不是我们的亲妈，可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为我们着想的。从头到尾，只有柚柚不喜欢她而已，但那也是因为柚柚太调皮了啊。”
　　姜成的嘴皮子没有姜果利索，被这一通抢白，整个人怔怔的。
　　“妈妈，你留下来吧，像你说的，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城里看电影、逛最高级的百货公司、买最漂亮的小裙子。”
　　阮雯雯倒是感动了，真没想到，这家子最舍不得自己的是这个孩子！
　　她主动抱住姜果：“别哭，别哭，哭成小花猫了。”
　　“母女俩”哭得一抽一抽的，就仿佛她俩是受欺负的一方似的。
　　朱大丽和王小芬摇摇头，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孟金玉。
　　孟金玉倒是非常平静，只是觉得有些可笑罢了。
　　没有给姜果做过漂亮的裙子，是因为她自己就不是多讲究的人，平时白天忙农活，下工回来要做琐碎的家务事，还得照顾四个孩子，确实没有顾及这么多。
　　不让姜成去水库玩，是因为有太多孩子溺水，并且那些孩子平日里也都是识水性的。
　　让他们俩去念书，是因为她虽然没文化，却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
　　她没想到，正是因为这些坚持，让孩子们愈发厌恶自己。
　　不由地，孟金玉想起上一世发生的事。
　　那时的姜果是个外向的女孩，却也叛逆，在自己拆散了她和知青的交往之后，姜果在家里狠狠发了一顿脾气。
　　虽然这事最后以姜果挨了一顿揍告终，可孟金玉知道，这孩子一直都在心底怨恨着自己。
　　甚至知道很多年后，姜果有了在旁人看来不错的工作和小家庭，却仍然半开玩笑地对她说，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固执与偏见，也许自己将过得更好。
　　那个知青狡猾、懒惰、花心，跟他在一起，真的会过得更好吗？
　　孟金玉深知不可能，可是，她改变不了姜果的想法。
　　这会儿，阮雯雯与姜果拥抱着彼此，依依不舍。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心里都有自己的主意。
　　有人无奈，有人同情，至于姜老太和姜焕明，他们的心情最复杂。
　　他们俩是有些得意的，毕竟刚才孟金玉不依不饶，害得姜焕明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现在让姜果也扎扎她的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母女俩冷眼旁观，还时不时欣赏一番孟金玉受伤的神情。
　　阮雯雯与姜果紧紧拥抱着，哭哭啼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焕明说道：“姜果，你给我回来。”
　　阮雯雯一怔，幽怨地望着他。
　　阮震立终于怒喝一声：“是不是要人家把你扔出去，你才知羞？”
　　……
　　阮雯雯还是被养父母带走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姜家人。
　　姜果被喊回来时，一脸不服气，别过脸不愿意看孟金玉，目光落在阮雯雯离去的背影上。
　　全家就没有一个人出声安慰孟金玉的。
　　柚柚还小，她并不懂大人弯弯绕绕的情感，但是，她心疼妈妈。
　　于是小团子站出来，挡在孟金玉的面前，对着姜成和姜果，义正辞严地说：“你们要后妈，就去吧，柚柚和弟弟会保护好妈妈。”
　　说完，她拉着妈妈的手，往里屋走，连余光都不扫他们一眼。
　　柚柚的想法很简单，她想找到妈妈，现在已经成功了，接下来只要再找到弟弟，那就皆大欢喜。
　　只是，其他人并不是这么想的。
　　看着孩子拉着孟金玉的手回里屋，姜焕明的眼底露出一抹嘲弄的意味。
　　闹腾，能闹腾到什么时候？
　　到头来，还不是老老实实回屋，本本分分过日子？
　　然而，正当姜焕明这样想时，孟金玉的脚步却停住了。
　　她揉揉柚柚的小脑袋瓜子，说道：“我们走。”
　　话音落下，孟金玉俯下身，将柚柚抱起来，向屋外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却很坚定，就这样一步接着一步出门，离开了姜家。
　　……
　　阮金国待在肉联厂的生肉车间，干着重复的工作。
　　他一被认回来之后，亲生父母就开始帮忙安排工作，生肉车间的活儿是他自己选的，他没念过什么书，要是坐在办公室，反而白惹笑话。
　　阮金国在这车间里干了一段时间，已经习惯了，现在还能分心想想他姐的事儿。
　　听说今天他姐要回村，他的父母也跟着一起回去了，阮金国不担心别的，就只怕孟金玉在文化人面前吃亏。
　　要是他姐受了委屈，那可怎么办？
　　阮金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放下手中的活儿，换下工作服，“嗖”一声跑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两个工友摇摇头。
　　“有一对好爸妈真好，不乐意干活就不干，说走就走，也不给主任请个假。”
　　“他这都算好的了，以前那个阮雯雯，阮厂长给她安排了个活儿，她不愿意就不来了，听说连一声招呼都没打，还是她那科室的主任去找阮厂长问情况，厂长才知道这回事的。”
　　“看来厂长家前后俩孩子都不怎么样啊，你说要是他俩碰上了，是谁能制得住谁？”
　　“恐怕还是阮雯雯比较有能耐，毕竟在阮家待了将近三十年，她想对付阮金国，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
　　阮金国真没想到自己心急火燎地赶回家后，居然会碰见阮雯雯。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与之前的好几回相比，此时此刻的阮雯雯显得格外狼狈脆弱。
　　阮雯雯看着阮金国。
　　在她的记忆里，上辈子的阮金国好吃懒做并且吊儿郎当，结婚之后还成了啃老族，一点出息都没有。
　　上一世，阮雯雯和阮金国相处得不好，俩人一见面就斗嘴，非常不对付。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对他非常了解，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
　　于是她红着眼眶，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的。我是实在没地方去了，所以才会回家来。”
　　阮金国看了她许久，点点头，好奇地问：“你是被人打了吗？”
　　阮雯雯难堪地低下头。
　　她的脸颊上有被大力娘扇了一巴掌留下的痕迹，头发也因为刚才的用力撕扯而被拽下了一小块，至于身上其他的伤，倒是没什么……
　　她委屈地抿了抿唇：“我没想到这些人居然这么野——”
　　“打得好！”阮金国兴高采烈地欢呼一声。
　　阮雯雯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应该同情她吗？
　　怎么能不按常理出牌！
　　阮雯雯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你是怪我吧？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我——”
　　阮金国又打断了她的话：“当然是你不好了，抢人家男人，还抢人家孩子，我呸！”
　　见他这嫌弃的眼神，阮雯雯咬住唇，不说话了。
　　这时，陈丽萍从屋子里出来，赶忙打圆场：“雯雯现在没地方去，就暂时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金国，可以吗？”
　　“行啊，不过我得睡她那屋。”阮金国大大方方道，“我主要也是为你们着想，她以前那屋比我的大，要是传出去让人家知道你们对亲儿子偏心眼，人家该怎么说闲话啊？”
　　阮雯雯的眸光冷下来。
　　她知道养父母对阮金国提出的一切要求都不会拒绝。
　　毕竟他们上一世被这个宝贝儿子牵着鼻子走，这一世也不会例外。
　　果不其然，陈丽萍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还给阮金国换被子，折腾了好一会儿都不嫌累。
　　“还有我那屋，你别让人睡，屋里不少东西，我不喜欢别人碰。”阮金国淡淡道。
　　陈丽萍忙帮阮雯雯说话：“雯雯不会乱碰你东西的。”
　　“那谁知道呢？别人的男人她都敢碰。”阮金国立马说。
　　阮雯雯的脸色僵了僵。
　　陈丽萍看得出儿子动气了，立马露出笑脸：“那行，我让雯雯跟我一起睡，你爸今天打地铺去。”
　　阮金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过去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再次回来，竟成了外人，阮雯雯心底有说不出的憋屈。
　　只是，再一转眼，看向阮金国，她释然地冷笑一声。
　　在上辈子，他的本性不坏，却在遇见一个女人之后，被对方改变了一生，最后锒铛入狱。
　　既然他得罪了她，那就别怪她不提醒，安心等待他的悲惨下场。
　　……
　　柚柚跟着孟金玉一起，离开姜家。
　　她俩在村子里走着，收获了不少探究的目光。
　　地里有生产队队员压低了声音议论。
　　“金玉看着是挺可怜的，但是她做事也不能这么绝吧。”
　　“刚才离得远，我都能听见他们姜家闹成啥样！她家那大闺女死死拉着那个女人不放，还说自己不认亲妈，只认后妈呢！”
　　“真是个小白眼狼。不过金玉这性子也得改改，就算姜老三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忍忍咋了？现在带着小闺女出来，能上哪儿去？该不会回娘家吧？”
　　柚柚竖起小耳朵，将这些人的话听得明明白白。
　　她仰着小脸，轻声问孟金玉：“妈妈，我们要上姥姥家吗？”
　　“妈给派出所留了地址，让他们找到善善就送到凤林村。还有，善善多聪明啊，如果他自己回来了呢？所以，我们就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孟金玉说完，就带着柚柚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看起来非常简陋，几张小桌子就搭成一个办公区域。
　　何青苗一看见孟金玉，就忙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坐下。
　　大家都是女人，她怎么可能不理解孟金玉的想法？
　　“你这人的性子硬气，但做女人的，有时候也得服服软。这事闹大了，大家都下不了台阶。”她叹气，拍了拍孟金玉的手，“你婆婆这人不坏，就是疼小儿子，但对儿媳妇，可不算刻薄。这次你当着她的面打了她儿子，她心里能好受吗？还有焕明，他对这个家里的付出，你都是看得见的……”
　　妇联主任自然是劝和的，她一番苦口婆心，一会儿站在姜家人的角度，一会儿站在孟金玉的角度，最后还让柚柚帮忙说两句。
　　可柚柚只是眨巴着大眼睛，一声都不吭。
　　何青苗又好气又好笑，这小丫头，火上浇油的时候是一把好手，现在让她当父母之间沟通的小桥梁，她倒是不愿意了！
　　“何主任，我知道你的好心。”孟金玉终于得了个空插话，她快速道，“你能给我找一间空屋子不？”
　　何青苗一脸惊讶，看看村长，又看看村支书，半晌说不出话来。
　　村委会哪能给孟金玉找空屋子？
　　村干部们只当她是说气话，好言相劝，非要让她仔细想清楚。
　　最后，趁着村支书跟孟金玉说话时，何青苗冲着李村长挤了挤眼睛，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我去姜家，让他们家派个人把金玉接回去。不过我估计他们那边也在气头上，不好劝，得费些时间。”何青苗说。
　　李村长严肃地点头：“但是孟同志这边，我开口是不是不太妥当？”
　　“李村长，你带她回家，吃顿饭吧。母女俩没地方去，怪可怜的，嫂子厨艺好，人也和善，到时候跟金玉说说体己话，指不定能说服她呢？”何青苗看向柚柚小小一个的背影，轻声道，“这孩子也不容易，居然真把她亲妈给找回来了，也不知道一路上受了多少苦，我看着怪心疼的，咱们还是尽量处理好他们家的事吧。”
　　……
　　村委会的干部们都是为村民服务的好同志，当下就分头行动，各干各的实事去。
　　坐车就折腾了一上午，下午还闹了这么一场，孟金玉和柚柚确实饿了，因此村长一邀请，母女俩就欣然同意去他家，还连声道谢。
　　见娘儿俩跟着李村长走了，何青苗这才放心，出发去姜家。
　　姜家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估计是全家人都嫌丢人，一步都不愿意出门了。
　　何青苗敲敲门，不一会儿，姜大嫂就来开门了。
　　一进屋，全家人都满脸菜色地坐在堂屋里。
　　尤其是姜焕明，居然还跟他哥借了旱烟，研究着咋抽。
　　何青苗请其他人先离开，和姜焕明单独谈一谈。
　　“这事闹得难看，可大家也就这阵子聊得热乎，过些日子，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可你们家的日子还得过啊，你才三十多岁，难不成媳妇跑了，就不要了？”何青苗说。
　　这时，里头屋子传来姜老太气呼呼的声音：“跑了就跑了呗，谁稀罕她？想再娶个媳妇，还怕娶不着了？”
　　姜焕明说：“她要是愿意回来，那就回，不愿意回的话，我看她能上哪儿去。”
　　何青苗扯了扯嘴角，站起来：“我就是来劝劝你，俩口子可是要在一块儿过一辈子的，一人退一步，这事就过去了。”稍稍一顿，她又意有所指，“再说了，这事究竟谁对谁错，明事理的人都看出来。要是真闹僵了，村里人笑话的时间，估计就更长了。”
　　……
　　村长媳妇刘兰香做了一桌子的菜。
　　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也是招待客人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了。
　　她热情地招呼孟金玉坐下，本来想拉着柚柚的小手来自己身边坐，但抬眼看见自己的儿媳妇，又默默地缩回手。
　　自从几年前，家中的小孙女出了意外之后，这个家就再也没有欢声笑语了。
　　当年，是她没有时时刻刻将绵绵带在身边，也没有在孩子出了意外之后及时送到医院，才使得一切不能重来，刘兰香心里有深深的愧疚与歉意。
　　于是，她对儿媳妇越来越好，希望她原谅自己，放下过去。
　　刘兰香知道这很难，可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咳咳——”李村长看了刘兰香一眼，说道，“今天金玉同志来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屋子可以让她们娘俩住的。”
　　刘兰香立马回过神，照着老伴之前提醒的，说道：“金玉？你要搬出去住。这怎么能行呢？姜老三是做错了，可他知道错了，会改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出去住，到时候时间拖得长了，俩口子更没话说，感情就越来越差了。”
　　许薇薇低着头吃饭，余光扫到小团子拿着勺子，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看。
　　她的目光一落到这孩子身上，就见孩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看得心里头暖洋洋的。
　　“再说了，女人结婚之后，回娘家就是做客，婆家才是你自己的家呢。现在你从家里出来了，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还是没人来接你，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晾那儿了吗？”刘兰香又说，“娃都生了四个了，你还真不要这个家啦？”
　　见孟金玉大口吃着窝窝头，李村长觉得这事成了一半，说道：“等会儿吃完饭，我送你们娘俩回家去。到时候，我保证好好批评他一顿，给你撑腰。”
　　屋子里变得安静了。
　　也不知道过了许久，李村长冲着自己老伴一笑，赞许地点了点头。
　　胸有成竹的样子。
　　可就在这当下，孟金玉放下粗瓷碗和筷子，抬起头，望着他俩，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想搬出去住。”她说。
　　李村长唇角的笑容僵了僵，正要说她太犟，迟早要因为这脾气吃大亏时，忽地听见平时从不在吃饭时开口的儿媳妇说了一句话。
　　“爸，村尾不是有一间空置的草屋吗？”许薇薇看着他，认真道，“能不能让她们去住？”
　　李村长愣住了。
　　刘兰香诧异地看着儿媳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绵绵走后，儿媳妇心中有气，再也没有对他们老俩口说一句话。
　　甭管是为了什么，只要许薇薇开口，刘兰香就一定会帮，她站起来，认真道：“行！让金玉住村尾的茅草屋去吧。”
　　柚柚一听，清澈的眸子一亮，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了。
　　哇，柚柚和妈妈，有家啦！
　　……
　　孟金玉带着柚柚去了村尾的茅草屋。
　　茅草屋老旧，也不结实，刮风下雨的时候肯定住得不舒心，不过对于现在的孟金玉而言，这地方可是一块宝地。
　　她干劲十足，立马开始动手收拾，边上的小团子帮不上大忙，但不会添乱，时不时给她第一块抹布，拍拍旧木桌上面的灰，有模有样的。
　　后来，见天色黑了，柚柚还提出要去借煤油灯。
　　队里的煤油灯灯芯是按月供应的，用完了就得等下个月，可也不知道柚柚哪儿来这么大的面子，居然真借来一盏煤油灯。
　　“我们柚柚在村子里交的朋友比妈还多。”孟金玉笑着揉揉孩子的脑袋。
　　茅草屋里的炕是早就有的，只是还没有被褥，暂时还不能睡。
　　原本她寻思着回姜家拿一床被子，可没想到许薇薇好心，与丈夫一起，给她送了过来。
　　“你先用着，我们不着急。”许薇薇说。
　　孟金玉感激地点点头，还承诺等过两天添置好了锅碗瓢盆，一定请他们来吃一顿饭。
　　等到把里屋收拾得差不多能住人之后，孟金玉去打水给柚柚洗了一把脸和小脚丫，抱着她上炕。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户长年失修，没法关严实，大风一刮，就呼呼作响。
　　这还是她们娘俩第一次自己住，孟金玉担心柚柚，在她耳边问道：“第一次睡在这个地方，柚柚怕不怕？”
　　“不怕。”小团子用小气音说。
　　她害怕过，但那是妈妈不见的时候。
　　那个时候，柚柚怕找不到妈妈，怕自己永远都要孤孤单单了，还不争气地掉过眼泪。
　　但现在，柚柚成了妈妈的小尾巴，就什么都不怕啦！
　　“妈妈，你害怕吗？”柚柚想了想，有些担心，两只软乎乎的小手捂着孟金玉的耳朵，“那只是风声，妈妈害怕的话，我保护你呀。”
　　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澄澈的双眸之中满是天真。
　　孟金玉望着小闺女乖巧的模样，不自觉笑了。
　　姜果有多让她心寒，柚柚就有多让她宽心。
　　夜深了，风声还是这么大，但母女俩却不再心慌。
　　她们相互依偎着，在这个新家中，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
　　第二天一早，姜焕明起床时，仍旧铁青着脸。
　　姜老太走过来：“她昨天晚上没回来？”
　　姜焕明没出声。
　　昨天晚上，他一宿没睡，在屋里等着孟金玉。
　　他想等她回来之后，好好计较一番她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砸自己瓷杯子那事，可没想到，等到大半夜，孟金玉还是没回来。
　　“嘿，还真是能耐了！”姜老太冷笑，“姜成和姜果没去找？”
　　“听说村长给了她一间破屋，让她们娘俩住。姜成去了，但是他不敢进去，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姜焕明闷声道。
　　“这孩子，胆子真小。”姜老太挑眉，“他亲妈还能吃了他？”
　　姜焕明烦躁地打了一盆水，放进一块毛巾洗了把脸，又拿出一管的牙膏。
　　牙膏是之前供销社到新货时他买的，平时放在里屋，只有自己用的时候，才拿出来，挤完之后才放回原位。
　　也就是说，他是这个家里唯一能用上这时髦玩意儿的人。
　　姜焕明对着镜子洗洗刷刷，又换上干净的衬衣，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拿着自行车钥匙就出门去。
　　等到他抬起腿迈上自行车，姜老太才说道：“那金玉带着娃住村尾，也不像话——”
　　“你管她？她还能永远不回家了？”姜焕明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孟金玉，冷哼道，“你可千万别去找她回来，等到她到时候认错，我再考虑让不让她回家。她还真忘了家里头谁是能做主的了，硬气，硬气给谁看？”
　　姜焕明说完，就蹬着自行车走了。
　　村子里扛着工具来来往往的生产队队员们都盯着他看，看得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瞪出了一个个窟窿眼儿。
　　他用了极大的劲儿踩自行车，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说来也可笑，以前这个村子，是他最乐意回的地方，因为只要一回来，他就能见到一道道或是崇拜或是羡慕的目光。
　　可现在，他就像是一只过街老鼠似的，人人都要踩上一脚，人人都要说几句闲话……
　　想到这里，姜焕明做了个深呼吸。
　　还是回单位好，单位里谁都不知道他家的破事，更不会有人笑话他。
　　……
　　一连几天过去了。
　　姜焕明早出晚归，大部分时间都在单位里待着。
　　他甚至恨不得住在单位里，可公社的供销社条件要简陋些，并没有职工宿舍。
　　再说了，就算真有，他能申请吗？
　　要是领导多问几句，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这样一来，他开始后悔自己递交调职报告的事，当初如果留在镇上单位工作，如今就什么烦心事都不会有了。
　　住在凤林村，每天和村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是个事。
　　只要他和孟金玉没住一块儿，村民们就永远有能够议论的话题。
　　仔细一想，姜焕明决定去把孟金玉喊回来。
　　毕竟好几天过去，听说那茅草屋里连锅都添置了，估计孟金玉是不打算主动回来的。
　　……
　　姜焕明黑着脸，去了村尾的茅草屋。
　　村民们见看有热闹可看，一点都不客气，一个个将脑袋探出来，成群结队的！
　　甚至还有不怕得罪人的，往前走了几步，假装抱着笸箩出来晒红薯。
　　难道姜家老三来接媳妇回家啦？
　　“有人吗？”姜焕明在屋外喊。
　　屋里半晌都没有动静。
　　倒是一户户人家里头探出脑袋听声响的人更多了。
　　孟金玉是不是故意的？
　　姜焕明快要气炸了，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孟、金、玉！”
　　这一回，终于有回应了。
　　欢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屋门被慢悠悠打开：“来啦！”
　　开门的是柚柚，看见姜焕明，她歪歪脑袋，惊讶地问：“爸爸，有事吗？”
　　“嗯。”姜焕明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脸臭屁地准备进屋。
　　可谁知柚柚立马将两只小短腿岔开，左右手撑着门框的两边。
　　肉乎乎的小团子迅速变身一堵墙，严肃道：“妈妈不在家，不能让别人进来。”
　　“我是别人吗？”姜焕明气得瞪眼，“我是爸爸！”
　　可这么多人看着，柚柚愣是不让自己进屋，他总不好直接上手打娃。
　　天色逐渐沉下来，姜焕明与柚柚僵持着，直到小团子站得累了，屁颠屁颠地搬了一张小板凳，堵着门坐下。
　　姜焕明做了个深呼吸，压下自己的火气：“你妈呢？”
　　“去赚工分啦！”柚柚甜甜道。
　　“人家赚工分的早下工了，她还没回来？”姜焕明皱眉。
　　“妈妈要加班，这是何主任给她找的活儿，每天多干一个小时，一个月能多三个工分呢！”柚柚仰着翘翘的下巴，骄傲道。
　　姜焕明连听都懒得听，别过脸去。
　　天彻底黑了，柚柚的小肚子“咕噜咕噜”叫。
　　妈妈刚才来说了，如果回家晚了，就让柚柚先吃点饼子垫垫肚子。
　　小团子懂得照顾自己，跑去拿了一个玉米面饼子，咬了一大口。
　　虽然饼子干巴巴的，但心里想着一会儿妈妈回来之后要给她做的热乎乎大餐，倒是越嚼越香了。
　　姜焕明起先都没注意，等回过神，看着柚柚吃得鼓鼓囊囊的脸颊时，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真饿……
　　孟金玉是在给他下马威吗？
　　等她回来了，他不会给她好脸色看的。
　　终于，就在姜焕明的耐心快要告罄时，孟金玉回来了。
　　她从远处走来，步伐轻快，笑容满面，看起来神清气爽。
　　姜焕明的眉心这才舒展了一些，她还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呢？
　　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妯娌俩也不由出声讨论起来。
　　“金玉该不会是看见姜老三来接自己，高兴得都笑出声了吧？”
　　“这哪儿不正常啦？你上回和你男人吵架，收拾东西回娘家，还不是盼着他来接你吗？再说了，金玉还不是在娘家呢，心里头肯定更慌了。别笑话人家……”
　　“我、我不是笑话她。他们俩口子能和好，也是一件好事，要不然我看金玉也怪可怜的，平时装得这么精神，说不定半夜里都悄悄抹眼泪。”
　　这些闲言碎语被微风带着，吹到了姜焕明的耳中。
　　这到底让他觉得找回了些面子。
　　不自觉地，他的唇角微微扬起。
　　等到看见孟金玉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清了清嗓子：“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去。”
　　可谁知，孟金玉只是抬起手，递来一张纸：“你来得正好，这个给你。”
　　姜焕明眼神轻蔑，口吻高高在上：“这是什么？”
　　“自己没长眼睛？”孟金玉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却仍旧欢快：“这是大队给开的离婚证明书，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能去公社办离婚了！”
　　这声音无比高亢，还带着如同过年一般的喜悦。
　　姜焕明僵住了，不敢置信地接过这离婚证明书。
　　同时，村子里炸开锅了，大家奔走相告——
　　不得了，不得了，凤林村出现了第一对要离婚的俩口子！


第24章 这一次，她得学会取舍了。……
　　回家的路上, 姜焕明手中握着那张离婚证明，仍旧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刚才他察觉到有很多村民在偷看他们，为了避免又闹出笑话, 他没跟孟金玉多说什么, 直接转身走了。
　　可是, 直到现在, 他的脚步仍旧是虚浮的。
　　姜焕明没想到, 孟金玉居然会提出离婚！
　　“她怎么敢？一个女人别说是生了四个娃，就算没生娃，也不敢离婚呀！离了之后她上哪儿去？回娘家？到时候肯定嫁不出去了！”
　　“姜老三也没做啥对不起她的事吧, 俩口子啥事不能有商有量的啊，咋就非要离婚？金玉这脾气就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似的, 又臭又硬……”
　　姜焕明板着脸，心情并没有因为这些话而好过一点。
　　孟金玉将来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差，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一想起这样的女人居然提出离婚，他就觉得丢人。
　　他忍受了她十几年, 就算要离婚, 也是他提，什么时候轮到她了！
　　姜焕明一回到家，就将长木凳扯开，一屁股坐下来。
　　“姜果，去给我倒杯水。”他说。
　　姜果立马跑过来，给姜焕明倒了一杯凉白开。
　　姜成从边上走过，望着屋外看了许久，问道：“爸, 妈和柚柚不回来吗？”
　　姜焕明没出声，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攥紧的离婚证明，猛地拍到桌子上，又缓缓松开手。
　　“这是什么？”姜成拧着眉，好奇地拿起来，仔细盯着上头的字，半晌之后，他瞪大了眼睛，“离婚证明？”
　　姜果原本趴在八仙桌上，百无聊赖地半托着腮，心不在焉的样子。
　　听见大哥说的话，她眼皮子抬了抬，疑惑地皱皱眉，随手将他手中的证明夺过来。
　　她盯着证明看了许久，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直到确定消化了每一个字，才惊讶道：“爸，你要和妈离婚？”
　　这会儿早就已经下工了，姜家人都已经回来，妯娌俩在灶房干活，姜老太和姜焕明的两个哥哥也在忙自己的事。
　　只是姜果的声音太清脆嘹亮，一下子就将他们都吸引过来。
　　“离婚？这怎么行，整个老姜家还没出过这么丢人的事。”姜老太终于慌了，“金玉作什么妖？还越闹越起劲了！”
　　王小芬一脸为难地挽着婆婆的手臂，嘟嘟囔囔道：“别说老姜家了，就是整个凤林村都没人离婚的。到时候出去，全村人都要笑话我们家了。”
　　“别说了。”姜建明瞪自己媳妇一眼，转而问姜焕明，“三弟，你打算咋办？”
　　“离就离，我还求她？”姜焕明冷哼，“她最好别后悔！”
　　听见这话，朱大丽的心都凉了一半。
　　他们姜家还没分家呢，三房丢人了，她大房家能不被笑话吗？
　　朱大丽和王小芬对视一眼，妯娌俩的心思出奇一致。
　　她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彼此使了个眼神，俩人回灶房做饭去了。
　　将来姜家少了个媳妇，落在她们身上要干的活，估计更多了。
　　说来说去，都怪那个阮雯雯，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呸！
　　朱大丽和王小芬在背地里狠狠骂了阮雯雯一顿。
　　而此时此刻，姜果也已经拉着姜成，悄悄躲进屋里。
　　“哥，你说爸妈真要离婚吗？”姜果的眼中闪着光芒，嘴角还不自觉扬起，笑得神采飞扬。
　　“爸妈离婚，你这么高兴？”姜成沉下脸，“姜果，我上回就想说你了。当着咱们亲妈的面，你抱着那个人像什么话？咱们亲妈都回村这么久了，愣是不愿意见我俩，肯定是因为失望了，寒心了。”
　　姜成是一个没有魄力的人，也没有多大的智慧。
　　在他心底，亲妈自然是比后妈要强的，只是每当被姜果一顿抢白，他就犹豫了。
　　换言之，他的主见约等于零，随时就会改变自己的立场。
　　但有一个立场，是不会变的。
　　姜成希望亲妈和柚柚能回家。
　　“爸爸妈妈加上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才是一家人。”姜成认真道。
　　姜果翻了个白眼：“大哥，你别总是学爸，跟个古板的老学究似的！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根本就不爱念书！”她说着，唇角一抿，冲姜成挑了挑眉，“爸妈离婚了，以后就没人逼我们上学，也没人骂我们啦，多好！”
　　姜成嘴笨，说不过姜果，转头不出声了。
　　姜果往炕上一躺，脑袋枕在胳膊上，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大哥，你说咱们的另一个妈妈还会不会回来？”
　　……
　　阮家吃晚饭的时间稍晚一些，天都已经完全黑了，一家人才坐在饭桌前吃饭。
　　“阿嚏！”阮雯雯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陈丽萍说，“肯定是这两天跟我一起睡不习惯，被子没盖，着凉了。”
　　阮金国没出声，一只手将自己的饭碗往边上挪了挪，一只手捂住鼻子，满脸的嫌弃。
　　阮雯雯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尴尬地咬住唇。
　　“晚上给雯雯加床被子吧，天气越来越冷了。”阮震立说。
　　阮雯雯受宠若惊一般抬起头，刚要喊一声“爸”，余光扫到阮金国的脸，只能委委屈屈地喊：“谢谢叔叔。”
　　原本阮雯雯是还没改口的，喊了二十多年的“爸妈”，早就成了习惯，更何况她还想牢牢抱着养父母的大腿，喊得亲昵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谁知道，阮金国居然要和她计较这称呼，拉着脸问自己的父母，究竟谁才是他们家孩子。
　　天知道阮震立和陈丽萍有多吃这一套！
　　无奈之下，阮雯雯只好改口喊“叔叔阿姨”了。
　　一改口，关系就像是立马疏远了不少。
　　照这样下去，估计很快，她在这个家里就没有丝毫地位了。
　　“爸，你别再为别人操心了。你总是打地铺也不合适，天气越来越凉了，年纪大了，受不得冻。”阮金国往阮父碗中夹了一块红烧肉，又转而看向阮母，语气关切，“还有妈，我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因为一天要去食堂打好几回菜，太辛苦了？要不以后中午的饭菜，我给雯雯姐送过来吧。”
　　阮震立和陈丽萍平时一直觉得儿子跟自己不亲，可没想到，这会儿他居然会关心人了！
　　老俩口的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只有阮雯雯像被人喂了苍蝇一样，脸色难看。
　　她气得要命，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温顺的样子：“不用麻烦你们给我去食堂打菜的，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你又不是肉联厂职工。”阮金国瞥她一眼，“难道自己去打菜？”
　　阮雯雯被他的话堵住了。
　　陈丽萍想了想，语重心长道：“金国这话倒是给我提了醒，雯雯，你确实该自己去找一份工作了。”
　　阮雯雯的眸光黯淡下来，轻声道：“知道了，我会找一份工作，申请职工宿舍，尽快搬出去住的。”
　　阮金国吃饱了，拿着碗筷站起来，转身时，丢下一句话：“又没文凭，就算找到工作，也没法申请职工宿舍吧……”
　　阮雯雯：……
　　就很扎心。
　　她不信养父母看不出阮金国有意无意地针对自己，说到底，就是亲疏有别而已。
　　养父母不愿意让她受苦，可相比之下，他们的亲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这寄人篱下的委屈，让阮雯雯不由开始心疼自己。
　　住在阮家，不是长久之计。
　　她得为自己做打算。
　　阮雯雯考虑了许久，终于在当天晚上对陈丽萍提出一个请求：“阿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陈丽萍问：“什么忙？”
　　阮雯雯轻轻攥住她的手臂，红着眼眶，说道：“我想回姜家。”
　　……
　　纺织厂和肉联厂合办的托儿所里，这两天并不太平，因为萌萌发现，她的好朋友“珊珊”被欺负啦！
　　此时，是课间活动的时间，一些小朋友在教室里追逐打闹，剩下的一些，则将姜善堵在了墙角。
　　为首的是托儿班里个子最大的小胖子。
　　他双手叉腰，雄赳赳气昂昂地对姜善说：“我妈妈说你不是孙叔叔和叶阿姨的儿子，你是个捡来的野孩子。”
　　“野孩子，野孩子！”
　　“你爸爸妈妈把你丢掉啦！没有人喜欢你，他们都不要你啦！”
　　“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不跟你玩儿，略略略……”
　　姜善被挤到墙角，低着头，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脸蛋憋得红红的。
　　这些人说得不对。
　　善善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
　　他猜，他们一定在找自己。
　　他才不是什么没有人要的野孩子。
　　姜善的小肩膀颤抖着，他忍耐了好久，小脸上写满了怒气。
　　终于，就在小胖子凑过来对他做鬼脸时，他要爆发了。
　　“走开！”姜善仰着脸，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爆发力十足地推开人家。
　　圆滚滚的小胖子一个踉跄，差点要摔跤，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站稳。
　　见这一幕，萌萌赶紧跑过来，双手一撑开，挡在善善面前。
　　在确认她的好朋友“珊珊”没有受伤之后，她松了一口气。
　　萌萌牵起姜善的手，气愤地对小胖子说：“柳金发，你不要太过分啦！有爸爸妈妈没什么了不起的，很多人都有！如果你再欺负我的好朋友，我要对你不客气的！”
　　小胖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嘴角往下一弯：“是你的好朋友推我！”
　　“你不欺负他，他能推你吗？”萌萌歪了歪脑袋，一本正经道，“如果下次你们再这样，我就要找杨老师，告诉你们的爸爸妈妈！”
　　萌萌小小年纪，嘴皮子特别利索，谁惹了她，她就会立马怒气冲冲地找老师去，从来不让自己吃亏。
　　这会儿她一发飙，小胖子和他的小跟屁虫们立马怂了，撇了撇嘴角，像是一排小木桩似的，定在原地。
　　见状，萌萌一抬下巴，得意地拉着姜善的手，潇潇洒洒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老师还没来，萌萌好奇地凑到姜善身边：“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来接你的叔叔阿姨，不是你爸爸妈妈吗？”
　　姜善点点头，小声说：“我有爸爸妈妈。”
　　“那你怎么不回家呢？”萌萌又问。
　　姜善还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
　　那天后妈让他去找柚柚，去好远好远的地方找柚柚。
　　他听话了，可回头时，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捡走他的叔叔阿姨很好，但是，他还是想念自己的家。
　　晚上，等叔叔阿姨来接他的时候，善善一定要请他们再去找公安叔叔，看看有没有家里的消息……
　　萌萌和善善做了几天朋友，知道他有一个毛病，就是一着急，就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这是因为善善刚学会说话不久，萌萌不嫌弃，耐心地等待。
　　只是等待着，等待着，善善闭上嘴巴了，小手放在膝盖上，视线望向远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教你一道算术题吧。”萌萌的小手推推姜善。
　　“什么题？”善善奶声问。
　　“你知道四加四等于几吗？”她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一本正经道，“那是上次在职工大院认识的一个姐姐告诉我的，她可厉害——”
　　“等于八。”善善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打断了萌萌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回答出问题，萌萌会不会生气，善善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如果她生气，那他就没有朋友了。
　　“哇！你好厉害！”萌萌没有生气，她眼睛一亮，欣喜道，“你和我认识的姐姐一样厉害！”
　　“姐姐是谁？”善善眨眨眼睛，好奇地问。
　　“上回她问我这个算术题，我都不知道。”萌萌认真道，“等下次姐姐再问我的时候，你就来给我当小帮手好不好？”
　　善善接受了成为小帮手的任务，懵懵的，又严肃地点点头：“好！”
　　……
　　柚柚听说妈妈要和爸爸离婚了。
　　小团子虽然是第一次听“离婚”这个词，可是已经大概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离婚的意思就是，她妈妈以后再也不和爸爸一起过了！
　　柚柚只要一想到这事，心里就美滋滋的，在田埂和小伙伴们踢毽子时，小脚丫都有力了。
　　“二妮姐姐，我爸妈要离婚啦，真的要离婚啦！”远远地，柚柚看见二妮出来，振臂高呼。
　　邻近玉米地里的生产队队员们听见这动静，不由多看了一眼。
　　平时最爱说闲话的葛家媳妇借着擦干的工夫推了推王小芬的胳膊肘：“你们家三房俩口子离婚的事定啦？”
　　“可不是吗？”王小芬叹了一口气，“现在就等我小叔子放假的时候回来，俩人就去公社办了。”
　　“不会吧？”葛家媳妇睁大眼睛，“这样一来，你们不是亏大啦？”
　　“那肯定是亏大了呀！本来金玉力气大，挣的工分顶一个男人的，我小叔子在单位里的工资也高。现在一分，两份变一份，想想都心疼！”
　　葛家媳妇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皱了皱眉，将王小芬拽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给她想了个办法。
　　王小芬越听越仔细，最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趁着生产队队长不注意，跑到孩子堆里。
　　“柚柚啊——”王小芬笑容满面地走到柚柚身边。
　　柚柚正玩毽子，蹦蹦跳跳的，一眼望见王小芬，热情地喊：“二伯母！”
　　“这孩子就是有礼貌，讨人喜欢！”王小芬笑得更慈爱了，她揉揉柚柚的脑袋，忍痛拿出自己带出来当午饭吃的馒头，“来，这个给你，你看你都瘦了。”
　　柚柚还从来没见二伯母这么大方过呢，她大声道谢，接过馒头，咬了大口。
　　虽然是粗粮馒头，但可有韧劲了，越嚼越香！
　　“柚柚，你知道你爸妈要离婚吗？”王小芬问。
　　柚柚用力点头：“这么好的消息，当然知道啦！”
　　王小芬的嘴角僵了僵，差点被自己准备好的一番话噎着：“你妈刚带着你搬出去住呢，你就瘦了。要是离婚了，将来你的日子，肯定更难过。”
　　柚柚盘着腿，一屁股坐下来，安心得品尝自己手中的大馒头，软声问：“多难过呀？”
　　“你说，你们俩住那茅草屋，能舒服吗？冬天冷，夏天热，下雨天要漏水，一个女人带着小孩，多难啊……你妈没钱，又没宅基地，娘家也帮不上忙，到时候连饭都吃不饱，顿顿啃地瓜叶。”
　　小团子听着二伯母的话，若有所思。
　　“你以为离婚是啥光彩的事啊？丢人着呢！不过再丢人，也是男人占便宜！你看啊，等离婚之后，你妈收拾包袱滚蛋，啥都没有，这十几年，岂不是白为姜家做牛做马啦？”
　　王小芬边说，边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柚柚：“所以，就不能让你妈离婚！你回去好好劝劝你妈，让她晚上就回家来住。”
　　话音落下，她发现小不点的嘴角往下弯，眼圈红红的，长睫毛上还带着泪花儿。
　　哭就对了，知道这事有多严重，才能回去大闹特闹。
　　这婚可不能离，离了对整个姜家都没好处！
　　王小芬心里还挺得意，让柚柚好好想一想，之后便转身要回玉米地干活。
　　可谁知，她还没转身，就见小团子已经迈着一双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向自己的身后。
　　王小芬回过头，一眼看见的——是大队长和妇联主任。
　　柚柚飞奔向何青苗，哭唧唧道：“何主任，我妈妈真的会收拾包袱滚蛋吗？”
　　何青苗皱眉，冷冷地扫了王小芬一眼。
　　王小芬心中一凉：“我不是这意——”
　　“怎么会收拾包袱滚蛋？你妈为这个家付出了十几年的辛劳，她赚的工分、分的口粮，还有这些年家里添置的家什，都能分走一份。”
　　王小芬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何主任是吓唬她的吧！
　　原来她是不舍得孟金玉赚的工分，现在倒好，还得把以前赚到的才重新赔出去！
　　“我们村干部是为大家办实事的，孟同志作为我们村第一个勇敢提出离婚的女性，理应得到最公平公正的对待。到时候，我们一样一样记录，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孟同志，也不让她吃一点亏！”何青苗严肃道。
　　“没错，到时候每一个村干部都要到场。”大队长深以为然，一抬眼，见王小芬一脸菜色，没好气道，“你还愣在这里干啥？不干活了？不干活今天就让记分员不记你的工分了！”
　　就说了这么三两句话，已经害得家里快倾家荡产了，要是再让自家男人和婆婆知道她丢了一天的工分，日子没法过了！
　　王小芬咬咬牙，拔腿就跑回玉米地去。
　　只是回到玉米地后，看着葛家媳妇的脸，她一万个不痛快，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把脑袋撇过去。
　　……
　　何青苗办事特别有效率，还能较真，她说了要给孟金玉主持公道，就一定会做到。
　　工分也好，口粮也罢，甚至连这些年置办的家什，都得分成好几份，再将属于姜焕明的那一份与孟金玉平分。
　　东西不少，得一件一件搬走，孟金玉喊来了许薇薇和她丈夫一起帮忙，再加上柚柚，往村尾的茅草屋走了一趟又一趟，运得是喜气洋洋。
　　“这件衣服是柚柚的。”最后一趟进屋时，柚柚一眼扫到里屋五斗柜里放的几件衣裳，“还有这件裤子，是弟弟的！”
　　王小芬原本早就看上柚柚的小裙子，准备留着给自家娃穿，没想到这孩子精得很，一点都不让她占便宜！
　　王小芬紧紧攥着那小裙子和小裤子，不情愿道：“啥都惦记着，算计着，要不连家里的记账本都给你拿去好啦！连家里压箱底的钱也给你拿去好啦！”
　　柚柚一听，晶亮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本正经地冲外头高喊：“妈妈！他们家还有记账本和压箱底的钱！”
　　堂屋里，姜老太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待孩子清脆嘹亮的话音落下，她脸色一僵，骂道：“这个蠢蛋！我咋让这么蠢的儿媳妇进门了？再这样下去，家里有金山银山都不够她糟蹋的。”
　　“啥钱？”孟金玉在堂屋等着小团子，听见这话，一下子就来精神了，“好啊，原来你们不老实！那钱也得分我一份！”
　　吴大丽心疼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昨天王小芬下工回来，说起村干部要来分家，被全家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一家人连夜想出个办法，把家里的钱藏起来，能保住一些是一些。
　　现在好了，王小芬这个蠢蛋，啥都说出来了！
　　“没钱，真没钱了！”王小芬大喊着跑出来。
　　柚柚跟在她身后，慢慢吞吞地出来。
　　小团子双手紧紧抱着一大个包袱，包袱是她自己装的，叠得高高的，挡住了她的半张脸蛋，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有钱，有钱呢！”柚柚奶声奶气道，“我知道奶平时爱把钱放哪里！我带你们去！”
　　孟金玉一乐：“我劝你们直接拿出来，别到时候闹得大了，还得喊村干部来作证，怪麻烦的。”
　　姜老太眼前一黑，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是啊，事情闹大了，村干部又得批评他们姜家不老实，到时候这么多钱一分，全村人都知道了，要是有人来借咋办？
　　“行，我拿，我去拿……”姜老太像是顿时苍老了好几岁。
　　半刻钟后，孟金玉揣着兜里的十二块钱，心满意足，与大家道别时还笑盈盈的。
　　“过去那些年，咱们相处得也挺愉快的，以后在村子里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个个的别板着张脸呀！”
　　王小芬不甘心，一把拉着柚柚的小手，压低了声音：“你妈也有钱，是不是？当年你爸的工资都是直接给她送回来的，怎么可能一分钱都没攒下？”
　　“真没有，反正柚柚没见过！”小团子咬死了不松口。
　　“攒是攒了，”孟金玉乐呵呵道：“这不是都给焕明买自行车了吗？对了，那自行车也得分！”
　　“你给我闭嘴！”姜老太一把抓起家法棍就去打王小芬，“你还嫌咱们的家底没被掏空是吧？”
　　王小芬被打得屁股一疼，满屋子逃，吵得鸡飞狗跳。
　　看来，这一夜，姜家不会太平了。
　　反正说好了明天才去公社办离婚，孟金玉也就不着急了，让他们一家人好好消化一番。
　　而她也得用一晚上的时间，认真考虑孩子们的问题。
　　……
　　柚柚跟着妈妈回到村尾的茅草屋，布置起她们的小家。
　　原本说好要去供销社添置的家什，这会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她们家的各个角落，就连之前姜老太找木匠打的六张小板凳，都被柚柚和妈妈都抢来了两张！
　　这个茅草屋，如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另一边，姜老太像是丢了半条命：“你说她咋这么厉害呢？当年娶她进门的时候，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啊。”
　　“当年她进门的时候，就这个样。”姜焕明低着头，双手交握，语气沉沉的，“是你说这样的女人能当好家，也不管我喜不喜欢，非要让她进门。”
　　姜老太被小儿子一怼，撇了撇嘴：“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啥样的？”
　　姜焕明不吭声了。
　　这些天，他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个人。
　　过去村民们一见到他总是一脸巴结奉承，可现在，人家看见他，眼底都是嘲弄。
　　连带着，姜焕明自己都开始自卑，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孟金玉。
　　孟金玉让他失去了身为男性的尊严！
　　他越想越窝火，钻了牛角尖，不由地，便想起一个柔情似水的人。
　　她与孟金玉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可是，却比孟金玉要温柔懂事，愿意为他着想。
　　想到阮雯雯，姜焕明有片刻的失神。
　　他微微怔愣，垂下眼眸。
　　却不想，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喇叭声响起。
　　……
　　阮雯雯坐在车厢里，感激地对驾驶座的陈一民说：“大舅，谢谢你。”
　　陈一民摆摆手，心想谁是你大舅，少攀亲戚。
　　“雯雯，你就非要去吗？”陈丽萍苦口婆心地劝，“女孩子要懂得自重自爱，上回人家都赶你走了，你现在进去，不是要被人看轻了吗？”
　　阮雯雯红着眼眶，低下头：“我上回说的忙，您能帮吗？”
　　“不是我们不帮你，就是现在单位里的一个个职位靠的都是硬实力，你让我们去找关系，哪是这么容易的？”陈丽萍说，“而且我们打心眼里觉得他配不上你，不能给你带来幸福。”
　　“雯雯，我们送你到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工作方面——我们帮不上忙。但我最后再劝你一句，你虽然是糊涂，但之前两个人到底没走到最后一步，将来我们给你物色一户好人家，嫁得远一点，谁都不会知道你做的这些事。”
　　陈丽萍与阮震立对视一眼，说的是他们俩商量过后的决定。
　　只是，他们没想到，下一秒，阮雯雯开门下车，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不和他在一起，我活不下去了。”
　　……
　　姜焕明被请到车厢里时，整个人都愣愣的。
　　他虽然在供销社工作，但也只是个小职工，没见过什么领导。
　　上回第一次与阮雯雯的养父母见面时，他没缓过劲儿，此时被请到车上，才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他们的气势。
　　阮震立说话是颇有几分威严的：“雯雯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姜焕明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臂弯。
　　那时候第一次察觉到身边的女人并不是自己的妻子，就是因为这双手，一看就是细腻柔滑的，不像干过粗活。
　　“我已经和孟金玉打了离婚证明的，上公社办完手续就能正式离婚。”姜焕明实话实说。
　　阮雯雯眼睛一亮，惊喜道：“真的？”
　　“真的。”姜焕明露出了近日来难得的笑容，眼神也变得深情了些。
　　听到这个消息，阮震立的眉心也舒展不少：“雯雯虽然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但好歹是从小被我们娇养着长大的。你们的婚事，我希望能办得体面，至于嫁妆方面，我们老俩口会准备。”
　　阮雯雯感动地望着阮震立，再看向姜焕明时，脸颊上飘过一抹绯红。
　　虽然闹出了这么多事端，可往后她就能堂堂正正地待在他身边了。
　　“雯雯是个任性的孩子，但本性不坏。这次她做出糊涂事，也是因为想要和你好好过日子。”陈丽萍对姜焕明说道，“以后，你好好对她，以前的事情，久了大家也都忘记了。对了，我会和你们供销社的领导谈一谈，看看有没有办法给你的职位调整一下。”
　　姜焕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调整职位——
　　这是要给他好处了！
　　直到从车上下来，姜焕明仍旧觉得自己像是在梦中似的。
　　他一脸欣喜，说着话，就不自觉地偷偷笑出来。
　　“真好，我以后再也不用假装别人的身份了。”阮雯雯说。
　　姜焕明笑着：“领了结婚证之后，咱们在一起，就没人敢笑话了。我俩把日子过好，慢慢地，大家都会知道我的选择才是正确的。不过，你心里——会不会有些委屈？”
　　阮雯雯摇摇头，依偎在他怀里：“只要你对我好，我就不觉得委屈了。”
　　月光下，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影子被拉长，再拉长，显得无比缠绵。
　　……
　　第二天一早，凤林村传出风言风语。
　　孟金玉上工时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那个女人回来了，就是那个——阮雯雯！”
　　“真不要脸啊，没想到姜家人居然还都接受了。”
　　“姜家老三要娶她，他说了算，其他人不同意也不行。”
　　“那俩孩子怎么办？也接受了？”
　　听人说起孩子，孟金玉的脚步顿了顿。
　　“不知道姜家那大儿子是咋样的，反正听说他家小闺女见到她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比见着亲妈要开心多了……”
　　……
　　阮雯雯和姜果一起，在灶房里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饭。
　　“妈，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啦？”姜果兴奋地问。
　　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眸子，阮雯雯柔声道：“不走了。”
　　“太好了！”姜果几乎要蹦起来。
　　可阮雯雯又说：“但是，我怕你不能留下来。”
　　姜果迷茫地眨眨眼：“为什么？”
　　“你妈很讨厌我，她一定从我这里把你抢走的。”阮雯雯握着姜果的手，“但现在这个时期，如果我非要留下你，全村村民一定会狠狠地戳我的脊梁骨。”
　　姜果不希望阮雯雯受委屈，她的眼神中充满着担忧：“那该怎么办？”
　　“如果你妈非要抢走你，那你就先去吧。等风头过了，我再把你接回来。”阮雯雯认真而又坚定地看着她，“你相信我吗？”
　　姜果毫不怀疑地点点头：“妈，我都听你的。”
　　趁着做早饭的工夫，阮雯雯压低声音，对姜果说了一遍又一遍这整件事的利弊关系。
　　最后，她终于说服了这个孩子。
　　阮雯雯舒了一口气。
　　这是她的新计划。
　　结婚之后，她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不再需要其他人的孩子在边上碍手碍脚。
　　她和姜焕明马上就要组建一个新的家庭，有新的人生，而孟金玉则只会被这几个孩子烦得焦头烂额，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忧。
　　想到这里，阮雯雯的嘴角微微扬起。
　　外头传来一阵清脆嘹亮的口哨声，该上工了。
　　姜焕明从里屋出来：“我和金玉约好去公社办离婚，这就要去了。”说着，他冲着姜果招招手，“果果，把你哥喊上，我们走吧。”
　　姜果别别扭扭地喊了姜成一声，跟上姜焕明的步伐。
　　她不想回亲妈身边，一点都不想。
　　……
　　同时，孟金玉到东里公社的时候，还哼着歌儿。
　　她的心情格外释然。
　　终于可以离婚了。
　　想到离婚之后崭新美好的人生，她就跃跃欲试，甚至恨不得和柚柚举杯庆祝。
　　至于几个孩子——
　　不由地，她想起过去与他们相处的画面，眸光微微一黯，多了几分怅然。
　　这一次，她得学会取舍了。


第25章 让大家沾沾喜气！
　　“你咋不跟他们一起走？”见阮雯雯杵在屋外, 朱大丽没好气道，“还知道难为情呢？”
　　昨天晚上，姜焕明出门一趟, 回来时是带着阮雯雯的。
　　见这一幕, 整个姜家人都怔住了, 可姜焕明看起来倒是欢天喜地, 媳妇是他自己选的, 谁都没资格多说什么。
　　但嘴上不说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的，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朱大丽打心眼里看不起阮雯雯这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
　　“我们家里头都是本分人, 和你这个满肚子都是花花肠子的城里人不一样。”朱大丽说话夹枪带棒的，“以后都是这个家里的媳妇, 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你别算计我们。”
　　她是个实诚人，学不来绕七八个弯的漂亮话，有什么就说什么。
　　想到从前孟金玉在的时候将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朱大丽心里就满是怀念。
　　“你虽然是城里户口，但将来嫁到我们家之后, 也得上工赚工分。家里的活儿是三个媳妇分工干的, 就跟以前一样，我们谁都别占谁的便宜。”朱大丽一口气把话说完。
　　朱大丽这是给了个下马威，她以为阮雯雯会被自己吓到，可没想到，对方只是莞尔一笑。
　　“谁说我以后要跟你们一起住？”阮雯雯淡淡道，“我们要分家。”
　　这话一出，朱大丽整个人都傻了。
　　直到阮雯雯用戏谑的眼神打量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之后, 她都没能回过神。
　　分家……
　　没想到，三房居然要分出去单过。
　　都还没结婚呢，就打这小算盘了，也不知道到时候提出来的时候，姜老太会是什么反应。
　　估计又是一顿折腾。
　　朱大丽想不通小叔子为什么非要跟孟金玉离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将来会后悔的。
　　而且是特别、特别后悔。
　　……
　　远远地，姜成看见孟金玉。
　　他捏着自己的衣角，慢慢走上前去。
　　“妈。”姜成闷声喊，却不敢抬起眼看她。
　　孟金玉静静地看着他。
　　过去，她对他有更高的要求，希望他能学会承担，做一个能够肩负起责任的小男子汉。
　　只是这孩子的性子太老实，像个闷葫芦，是四个孩子中最平庸的，但也是最踏实的一个。
　　“抬头。”孟金玉说。
　　姜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你有啥想对我说的不？”孟金玉问。
　　“妈，对不起。”姜成咬紧牙关，半晌之后才蹦出几个字。
　　“有啥对不起我的？”
　　“我没有保护好弟弟，也没有信柚柚的话。我是家里的老大，可家里发生这么多事情，我一件都没有处理好。”
　　孟金玉看得出来，孩子这会儿是自责的。
　　也许他已经自责了许久，只可惜能力有限。
　　毕竟，他没有善善聪明，没有柚柚敏锐，甚至没有姜果那样敢作敢当，就只能轻声道歉。
　　“现在知道自责，那你早干啥去了？”孟金玉问。
　　姜成又不出声了，心情沮丧，他想，妈一定不愿意搭理自己了。
　　可谁知半晌之后，他的脑门被敲了敲。
　　姜成惊讶地抬头。
　　孟金玉说道：“这事过去了，我没怪你，柚柚和弟弟也不会。以后考虑问题要果断，别拖拖拉拉的。”
　　“妈，你不生气？”姜成揉了揉自己的脑门，紧皱的眉心不自觉舒展开，眼底有了孩子的笑意，“我都没认出你。”
　　“气的是我儿子像个蠢蛋。”孟金玉斜他一眼，“人家不让你念书，你就不念了？一点都不怀疑？”
　　姜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以后我对你没别的要求，也不用你把弟弟妹妹们的事揽上身。但有一点——你必须要好好学习，至少拿到高中文凭。”孟金玉说。
　　姜成瞪大了眼睛：“高中文凭还是至少！现在又不让考大学，高中文凭已经很了不起了！”
　　孟金玉没跟他多说。
　　现在是一九七六年，高考还没恢复，拿着高中文凭就已经能找到好工作。
　　可等高考恢复，会涌现一批大学生，高中文凭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姜成不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如此，那就得多念念书，像上一世那样，给他把路铺好。
　　好在这孩子是愿意听他的。
　　“好，我念书。”姜成点点头。
　　“要念你自己念，我才不念呢。”姜果走上前，没好气道，“我不念书了，就要下地赚工分。女人在地里干的都是轻省活儿，忙得差不多了就能回家，半天挣两个工分，已经够用了。”
　　姜果说这话时，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可实际上，她不敢和孟金玉对视。
　　毕竟她这亲妈可不是好惹的，那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打爸，现在如果动手打她怎么办！
　　姜果没想到的是，孟金玉根本没有动怒，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是啊，等过几年，找个好男人嫁了，两个人一起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下工回家吃红薯，真好。”孟金玉说。
　　姜果愣了一下，很快就说：“你是故意的吧？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去上学了吗？”
　　“你爱上不上。”孟金玉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对姜焕明说，“孩子的问题，你是咋想的？”
　　工分口粮和家什分好了，接下来要分的，自然是孩子。
　　“我们俩一共有四个孩子，这些年，都是你辛辛苦苦照顾孩子们长大。善善丢了，你心里肯定已经很不好受，我也不想再跟你抢孩子，惹得一家人的事又被外人当谈资。”
　　“你要是真不舍得孩子们，那就带走吧，反正将来都在一个村子里生活，孩子们想回家，也能回家吃饭。”
　　姜焕明与孟金玉的感情一直不好，但是，他很了解她。
　　如果她真能舍下孩子，这些年就不会让自己这么辛苦了。
　　姜果心里记着阮雯雯的话，心里清楚自己是要跟着孟金玉走了，不由愈发委屈。
　　那个茅草屋，冬天冷，夏天热，大雨天还漏水……
　　她真不愿意去。
　　可是，谁让亲妈舍不得她呢？
　　“焕明！”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阮雯雯骑着自行车过来，发丝迎着微风飘扬，嘴角笑意恬静。
　　姜焕明对孟金玉说道：“对了，我决定和雯雯结婚了。”
　　她不是非要离婚吗？
　　他就不信她不后悔！
　　“带证明了不？离了婚直接结婚，还省得多跑一趟呢。”孟金玉笑着说，“难怪同意我带孩子们走呢，原来是打算再生几个。”
　　姜焕明被噎得脸色一僵，她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
　　姜成的眸光黯淡下来，看来他真的快要有后妈了。
　　“姜成、果果——”阮雯雯从自行车上下来。
　　姜果一看见阮雯雯，紧绷的唇角立马舒展了，她欣喜地往前几步，小声道：“妈妈！你怎么来啦？”
　　阮雯雯亲昵地勾了勾她的鼻尖：“舍不得你，来送送你。”
　　姜果的心暖暖的。
　　人家都说亲妈和后妈不一样，可她却不这么认为。
　　她的亲妈从回来的第一天起，就没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看，还是后妈总嘘寒问暖，当她是亲生闺女一样疼爱。
　　“我也舍不得你。”姜果挽着阮雯雯的臂弯，轻声道。
　　阮雯雯帮姜果将发丝捋到耳后，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同时还用余光扫了孟金玉一眼。
　　这些天，她已经从头到尾将这整件事情捋了一遍。
　　孟金玉懂得报警抓李桂梅，就证明她肯定也考虑过这样对付自己。
　　但是，当时设计取代她时，阮雯雯就已经留了个心眼。
　　从头到尾，一切都是由李桂梅出面的，并且那天晚上她和李桂梅将孟金玉抬回村时已是深夜，谁都没有看见她。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即便孟金玉报公安，也定不了她的罪。
　　阮雯雯甚至还考虑过姜焕明是否重婚的问题。
　　但实际上，多亏她当时担心露馅而没有与姜焕明走到最后一步，他们俩没有发生过亲密关系，就不算事实婚姻，即便孟金玉真去告，也没用。
　　这样一来，除了让她被姜家人与村民们数落唾弃、丢尽颜面之外，孟金玉拿她就没别的办法了。
　　阮雯雯有了底气，对孟金玉就不再忌惮，甚至想给她心里添堵。
　　“我很喜欢果果，相处这段时间，我们俩很投缘，她就像我的亲闺女似的。就是特别可惜，果果到底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知道你舍不得她，肯定不会愿意让她留在姜家的。”
　　听阮雯雯说完这番话，姜果的眼眶就红了，委委屈屈地看着她。
　　“果果跟着你回去之后，你对她别这么凶了。她到底是女孩子，要宠着，别呼来喝去的。村里重男轻女的多，但我倒是觉得还是女孩子贴心。”阮雯雯叹气，“我将来要是有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姜果感动得热泪盈眶，更加依依不舍地搂紧阮雯雯的臂弯。
　　“果果喜欢裙子，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每个月给她做一身裙子，到时候给你送过去。”阮雯雯又说。
　　姜果低下头，豆大的泪珠往下掉落。
　　阮雯雯这是既笼络了姜果的心，又成功让孟金玉膈应，心满意足，转身准备走了。
　　然而谁能想到，孟金玉却突然开口：“你这么不放心，孩子还是留在你身边养吧。”
　　阮雯雯嘴角怡然自得的笑容僵住了，自己是听错了吗？
　　孟金玉将几个孩子如珠如宝这么疼爱，这话，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
　　姜果也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她妈。
　　就连姜焕明也惊讶道：“你舍得？”
　　“孩子长大了，有她自己的选择，我不勉强。”孟金玉说，“姜成和姜果这兄妹俩，想要住哪边，我都没有意见。”
　　姜果的眼中迸发出一丝惊喜，等回过神之后，她蹦了起来：“真的吗？那我要跟爸回家！”
　　阮雯雯呆若木鸡，不敢置信地看着孟金玉。
　　上一世，孟金玉对这些孩子是极好的，她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只为了为孩子铺平往后的路，即便被埋怨，也无怨无悔。
　　可这一世，她变了。
　　她居然放心将姜果留在姜家！
　　“那姜成呢？”姜焕明问。
　　“我也要跟你回去。”姜成说。
　　姜焕明一愣，点了点头。
　　“哥哥，我们跟妈妈回家吧！”姜果的声音甜甜的，眼底满是笑意。
　　话音落下，她轻轻拉了拉阮雯雯的手。
　　等到缓过劲儿来时，阮雯雯推着自行车回去，身后还跟着姜成和姜果。
　　她没想到，一番算计之后，自己竟然还带走了两个拖油瓶。
　　这对龙凤胎已经大了，十二岁的年纪，早就已经清楚谁是亲妈，谁是后妈。
　　只怕是养不熟。
　　“雯姨，你不高兴吗？”姜成问。
　　阮雯雯铁青着脸。
　　谁是你雯姨！
　　……
　　从公社办事处出来，孟金玉松了一口气。
　　终于离婚了。
　　只是从今往后，她的孩子们将分散在不同的家庭。
　　都是自己的孩子，不可能不心疼，孟金玉没有坚持让姜成和姜果跟自己回家，是因为她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有后妈就有后爸，我就不指望你对孩子们多好了，好歹让他俩把书念完，行不？”孟金玉说。
　　姜焕明一口答应下来。
　　两个人到了这时，终于分道扬镳，各自走各自的路了。
　　等到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孟金玉去了公社办公室，说了自己的请求——她想要借用电话。
　　只是，她有些担心被拒绝。
　　“昨天那位同志说电话费挺贵的，我可以付钱，就是不知道该给多少？”孟金玉拿出自己的荷包。
　　“不用，你尽管打吧，找孩子是天大的事情。”
　　孟金玉拿起听筒，拨了那个自己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那是派出所的女公安留给她的号码，回来这些天，她打了好几回。
　　“嘟——嘟——”
　　“公安同志，请问有我儿子的消息了吗？”
　　孟金玉的神经都紧绷着，直到电话那头的公安出了声，她的眸光逐渐暗淡下来。
　　还是没有消息。
　　……
　　姜焕明一路走回家，只觉得重获新生。
　　小院里，姜果缠着阮雯雯，小嘴巴说个不停，要多兴奋就有多兴奋。
　　“你对她真像是对自己的亲闺女。”姜焕明说。
　　“那是当然 。”阮雯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走到他身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姜焕明笑着牵起她的手：“咱们今天晚上出去搓一顿，怎么样？我骑着自行车，我们去镇上国营饭店吃一顿，点红烧肉、大蹄髈、再点一笼小笼包和——”
　　“省着点，”阮雯雯笑着，“你有这么多粮票吗？”
　　“有。”姜焕明温声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今天别给我省钱，咱们去吃一顿好的。”
　　阮雯雯的心情终于得到几分慰藉。
　　虽说重生之后，她过得很憋屈，甚至还被五岁的小孩欺负，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接下来，她会和姜焕明结婚，生下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他会赚很多很多的钱，带着她去镇上安家，去大城市发展，甚至在世界各地为她购置房产。
　　“我答应了你养父母，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等下个月，我和金玉离婚的事就没人愿意提了，到时候咱们办喜酒！”
　　“你真好。”阮雯雯柔声说着，依偎在姜焕明的怀里，“我让他们也催一催，供销社那边的职位调动情况有消息了不。”
　　“别催他们，我娶你又不是图这个。走吧，今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姜焕明进屋拿了粮票，给自行车开锁，长腿一迈坐上去，伸手去拉阮雯雯。
　　只是阮雯雯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心多久，就听见姜果叽叽喳喳的声音。
　　“大哥，赶紧出来！爸要带着妈去国营饭店吃好吃的，我们一家人赶紧走啊！”
　　阮雯雯满心的喜悦像是被一盆冰凉凉的水狠狠一浇。
　　她和姜焕明去吃饭，凭什么带着这两个拖油瓶？
　　……
　　孟金玉回村的时候，直接去二妮家捎上柚柚。
　　一看见妈妈，柚柚的眼睛就亮了，立马跟小伙伴道别，撒开小短腿跑出来。
　　别看只是小小一个肉团子，猛一下往怀里扑的时候，冲击力还是不小的。
　　孟金玉摊开手臂，紧紧接住小不点，母女俩撞个满怀时，忍不住哈哈大笑。
　　“柚柚，你怎么每天去二妮家玩？这都好几天了。”孟金玉扶起柚柚，揉了揉她的小脸蛋。
　　“因为梁伯伯回来啦，就是二妮姐姐的爸爸！”柚柚说，“我每天都要去转一转，二妮姐姐的后妈一害怕，就可老实了！”
　　“那柚柚是怎么吓唬她的？”孟金玉问。
　　柚柚的嘴角一抿，笑眯眯地扬起下巴，挺起脊背，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了两步：“就像这样！”
　　母女俩有说有笑，一路往村外走。
　　柚柚这才知道，原来爸爸妈妈离婚之后，她就会和哥哥姐姐分开住。
　　“那哥哥姐姐也会被后妈欺负吗？”柚柚歪了歪脑袋，“我可以像保护二妮姐姐一样，去保护他们。”
　　“保护啥呀，俩傻孩子要等吃了亏才长记性，就由着他俩去吧。”孟金玉已经决定不再执着，她拉着柚柚的手，走快了几步，“赶紧的，咱们今天去买些好吃的，妈给你把小肚子喂得圆圆滚滚的！”
　　……
　　孟金玉今天晚上要做一顿好的，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婆家，带着闺女好好过日子。
　　此时，她在灶房里生火、做饭。
　　粳米、五花肉和鸡蛋都是下午孟金玉带着柚柚悄悄上黑市买的。
　　黑市的食材种类齐全，也不像供销社那样，一卖就是一大份，更重要的是，那儿不需要凭票购买，给钱就行。
　　这会儿，她淘了两遍米，倒进锅里，就开始焖饭。
　　大灶做饭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工夫，米饭的香气就飘过鼻尖。
　　柚柚皱着小鼻尖闻了闻这喷香，恨不得立马拿勺子扒一口饭，尝一尝滋味。
　　紧跟着，孟金玉又开始做红烧肉。
　　五花肉看着油光发亮的，一看就很新鲜，她切好小块，往锅里倒了少许油。
　　油盐和白糖等调料，是孟金玉刚才一并买的，好几毛一斤的调料，她用的时候都得咬咬牙。
　　油热了，五花肉也终于可以下锅煸炒，火烧得大，只一眨眼，肉的表面就已经微微焦黄。
　　香味四溢，孟金玉捞了几勺煸出的油脂，往肉上一淋，“滋滋”作响。
　　之后再淋了些她自己熬的红烧料，肉香味就更加浓郁了。
　　柚柚等得着急了，眼巴巴地望着，踮起脚尖，一个劲咽口水。
　　只是妈妈已经把锅盖盖上了，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听着像是红烧肉在里头翻滚，将包裹的酱汁吸收进去。
　　最后炒糖上色，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就出锅了！
　　“妈妈，我来端！”柚柚举起小手，自告奋勇。
　　从妈妈手中接过粗瓷盘时，柚柚小心翼翼的，她紧紧盯着红烧肉，每走一步，都特别特别慢，因为过于谨慎，连脸颊上的肉肉都不抖了！
　　孟金玉干活麻利，很快就把鸡蛋炒韭菜给做好了。
　　之后则是一盘炒野菜，野菜看着并不特别，炒好之后散发着清香，绿油油的，让人胃口大开。
　　一桌三盘菜，再加两碗大米饭，母女俩就开动了。
　　“吃肉。”孟金玉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有营养。”
　　看着妈妈筷子上夹的红烧肉，柚柚听话地张嘴。
　　只是，红烧肉进了小团子的口中，立马惊得她睁大了眼睛。
　　糯糯弹弹的皮，用舌头一抿，中间看似肥腻的夹层立马变得像嫩豆腐一样绵软细腻，炖得软软烂烂的肉，散发着扑鼻的香气，刚沾着牙，就快要化掉了。
　　再挑一块，一大口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吃着却一点都不腻，有滋有味的。
　　甜里透着咸，咸里夹杂着浓郁的肉香，吃到最后，柚柚的小嘴巴都变得黏黏的了。
　　小团子舔舔嘴巴，吃了一块又一块，小肚子很快就变得鼓鼓囊囊的了。
　　最精华的，还是吃完了肉肉之后，拿红烧肉的汤汁拌饭！
　　汤汁不是清汤寡水，经过大火收汁之后，浓稠得用勺子都快搅不动，吸收了鲜猪肉的精华，又红又亮的颜色，看着就喜人。
　　小团子用汤汁拌饭，“嗷呜”一口吞下去，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嗯”！
　　柚柚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肉肉了。
　　和妈妈在一起真好，妈妈做的饭，是最好吃的！
　　见柚柚一脸满足，孟金玉吃得也更香了。
　　从前，她为姜家做牛做马，连吃块肉都不舍得。
　　可现在，她大口吃肉，大口吃鸡蛋，别提有多痛快。
　　现在还只是一个开始，往后她要带着自己的小闺女和小儿子过更好的日子。
　　“等弟弟回家了，我们做更多更多的红烧肉，好不好？”孟金玉笑着问。
　　柚柚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还要做鱼，弟弟最喜欢吃鱼了！”
　　“姜成，你在你妈家屋外头杵着干啥呢？咋不进去？”忽然，屋外一道声音传来。
　　孟金玉抬起眼，奇怪地看向窗外。
　　今天姜成选择跟着他爸回去，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决定尊重孩子。
　　现在，孩子怎么又自己跑过来了？
　　柚柚放下勺子，跑去开门：“是哥哥吗？”
　　屋门打开，姜成就站在门口。
　　他看着黑黑瘦瘦的，脸却有点红，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拎了拎手中的麻袋。
　　“柚柚，这是我从家里找的粮食。”
　　柚柚蹲下来一看，里头有不少红薯和玉米面。
　　这么多，能填肚子管饱呢！
　　“是爸爸让你拿的吗？”
　　柚柚歪了歪脑袋，爸爸难道没这么坏？
　　孟金玉走出来：“是你大哥自己拿的。”她对姜成说，“我们这儿还有口粮，你先留着自己吃吧。”
　　“不怕，我们在家饿不着。”姜成笑一笑，“今天晚上爸带着果果和雯姨上国营饭店吃饭去了，回来还要给我带小笼包呢。”
　　“哇！小笼包！”柚柚舔了舔唇角，眼睛亮亮的。
　　“那我就先回去啦！”姜成说，“柚柚在家要乖乖的，别捣蛋。”
　　姜成帮妈妈和妹妹把口粮提进屋，就赶紧转身走了。
　　可他还没走两步，就听妈妈喊了一声。
　　“你爸上国营饭店，咋不带你一起去？”孟金玉问。
　　姜成说：“我吃过了，不想去。”
　　“撒谎。”孟金玉随手拍了拍姜成的肚子，“都饿扁了，家里还剩下点饭，来吃吧。”
　　“我吃过了！”姜成用力摇摇头，说完，拔腿就跑了。
　　太阳下山了，家家户户都已经回屋吃饭，孟金玉站在屋外，望着姜成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
　　这孩子在想啥？
　　……
　　姜成一路小跑回家，还没进屋，就听见灶房里两个伯母的抱怨声。
　　“咋家里口粮少了这么多？还有好几个月才过年，家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巴，口粮吃完了就没了！”
　　“还不是三房家闹离婚，被孟金玉分走了不少口粮？”
　　“感觉今天好像又少了几个红薯，还有一些玉米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让阮雯雯偷偷吃了。”
　　这些声音在耳畔响起，可姜成没有出声，抿着唇，悄悄往屋里跑。
　　“姜成，你咋回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跟你爸上国营饭店去了，没留饭啊。”朱大丽着急地走过来。
　　“我吃过了，不饿。”姜成说完，就关上了门。
　　王小芬从灶房走出来，小声说：“他该不会是上他妈家吃了吧？”
　　灶房里，朱大丽和王小芬边收拾，边说着闲话。
　　她俩商量的是接下来姜焕明和阮雯雯的婚事啥时候办，该怎么办。
　　而屋里，姜成坐在炕上，望向窗外，紧紧地盯着村尾茅草屋的方向。
　　其实，他也好想和妈妈一起生活。
　　只是，他是大孩子了，吃得多，要是去了妈妈身边，会给她添负担的。
　　他倒是可以下地赚一些工分，现在这年纪，赚的工分虽然没有成年男性这么多，但是供自己吃饭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姜成知道，孟金玉不会允许他这么干。
　　孟金玉强调了一遍又一遍，要好好念书，将来才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他什么都做不好，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听妈妈的话。
　　不，他还能做一件事，就是帮妈妈看着果果。
　　妈妈虽然生气了，但她肯定不希望果果变得太糟糕。
　　也不知道果果在国营饭店怎么样了，会不会给他带一些晚饭……
　　想到这里，姜成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还是睡觉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他躺下来，掀起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
　　……
　　三个人一起坐着自行车去镇上，似乎不太方便，耽搁了不少时间。
　　姜焕明的车没有安装后座，只有前斜杠可以载人。
　　姜果与阮雯雯一起坐在斜杠上，虽紧紧挨着，但还是特别挤。
　　“果果，你已经十二岁了，坐不下的。”阮雯雯无奈地说。
　　姜果瘪着嘴巴，委委屈屈地看向姜焕明：“爸爸，那怎么办？”
　　“这样不是个办法，你们俩总不能一个坐车上，一个在边上跑吧？”姜焕明转头问阮雯雯，“你认识去镇上的路吗？”
　　阮雯雯摇摇头。
　　她以前是在城里生活的，哪知道从凤林村去镇上的路该怎么走。
　　“那只能你坐公交车，我骑车载着果果了。”姜焕明说，“到时候我们直接在国营饭店门口集合。”
　　阮雯雯目瞪口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坐公交车？”
　　“我坐公交车也可以，可我不认识路呀。”姜果小声道，“我一个人也没坐过，要是像善善一样丢了怎么办呀。”
　　要不是孩子的眼神清澈纯真，阮雯雯真要怀疑她是她妈派过来专程和自己过不去的！
　　事已至此，阮雯雯不好发脾气扫了姜焕明和姜果的兴，只好硬着头皮坐公交车去镇上。
　　公交车经过一个个偏僻的村子，兜了很远很远的路。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日子，车窗紧闭着，上车的人越来越多，闷着一股子味儿。
　　一番颠簸中，阮雯雯越来越饿，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等到公交车在镇上停下，她的腿都已经软了。
　　公交车停靠的位置离国营饭店还有一段距离。
　　阮雯雯怕姜焕明和姜果等久了，憋着一股子气，走得飞快。
　　这还是姜焕明与孟金玉离婚的第一天，她用了很长时间才笼络了姜果的心，可不能功亏一篑。
　　这孩子，将来还能为她所用。
　　阮雯雯一路都在安慰劝说自己，直到到了国营饭店门口，擦掉额头上细密的汗，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推门进去。
　　只是，下一秒，她的脸色还是绷不住了。
　　“果果，你先等一等。现在要是点小笼包，那等你妈过来，都凉了。”
　　“可是我好饿啊，中午只吃了一碗稀得要命的米汤！爸爸，就先点小笼包和蹄髈吧——”
　　“果果，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妈还没来呢。”
　　“不怕不怕，妈妈不会生气的。平时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我亲妈也都是第一个让给我吃的呀！而且，妈妈比亲妈对我还好呢！”
　　阮雯雯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能让自己缓过劲儿来。
　　“妈妈！”突然，姜果看见了她。
　　阮雯雯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坐到她身边去。
　　饭菜陆陆续续地上了。
　　不管是什么好吃的，姜果都要第一个尝，尝出滋味之后，就一口接着一口夹。
　　尤其是蟹粉豆腐和霸王鸭上桌的时候，姜果的眼睛都要亮了，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全都夹到自己碗里去。
　　阮雯雯伸筷子夹了一口鸭肉，刚想再夹一块，就见姜果露出心痛的表情，一时之间，她觉得这肉都不香了。
　　原本是她和姜焕明之间一次浪漫的约会，可到了最后，却像是带着姜果出来见世面的，阮雯雯简直要气笑了。
　　这顿饭，不便宜。
　　姜焕明付粮票的时候，她的心都在滴血。
　　早知道不来国营饭店吃了，拿粮票去换布票，还能给她做一身好看的衣裳呢。
　　“爸，我想再带一份小笼包和蟹粉豆腐回家，让我哥吃。”姜果说。
　　阮雯雯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她的衣服，还是过去孟金玉穿的，灰扑扑的……
　　她凭什么穿孟金玉穿剩下的衣服，养孟金玉不要的闺女？
　　从国营饭店出来，回村的公交车已经停了。
　　姜果提着从国营饭店里带出来的饭盒，深深地闻了一口，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阮雯雯深吸一口气，问道：“现在怎么办？走回家吗？”
　　“你现在认得回村的路吗？”姜焕明问，“要不我去以前单位宿舍里找工友挤一挤，明天一早有公交车了，再回去。”
　　……
　　阮雯雯做梦都想不到，最后竟是她骑着自行车，像一头老黄牛一样，载着姜果，“哼哧哼哧”回村去。
　　路很黑，她好几次都没看清，差点要失去平衡。
　　而姜果就连一句贴心话都不知道说，紧紧抱着她那饭盒，生怕给洒了。
　　等到回到家时，阮雯雯已经累得没有力气了。
　　等她停好车，姜果幸福地挽着她的胳膊：“妈，跟你在一起真开心。你以后可以经常带我去镇上玩吗？”
　　阮雯雯就从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的人。
　　她咬着牙关，皮笑肉不笑道：“当然可以，妈最喜欢带果果出去玩了。”
　　“真的吗？我也喜欢跟妈妈出去玩，下次我们自己去，不带爸爸啦！”姜果撒了会儿娇，又笑着说：“妈，那你帮我和大哥把饭菜热一下吧！”
　　阮雯雯不由攥了攥拳。
　　但最后，她还是保持着微笑，去灶房生火。
　　“好，我就热一会儿，免得太烫了，烫着你们两个。”
　　“妈妈，你真细心！”
　　……
　　姜成饿得睡不着，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去热个粗饼子吃。
　　可没想到，慢慢地，他竟饿出了幻觉。
　　好香啊……
　　浓郁的香味刚飘来时，姜成还以为自己饿傻了。
　　然而忽然之间，他听见了脚步声。
　　而后余光里，他看见姜果手中捧着个大瓷碗，里头放了好多好吃的！
　　姜成高兴坏了，一下子就坐起来，连筷子都不拿了，随手抓了个小笼包，就往嘴巴里塞。
　　“哥，你说妈对我俩多好啊！”姜果也夹了个小笼包，“我们以后跟着她过，一定会过得特别开心！对了，听说，咱爸和妈打算下个月办喜酒，就在咱家门口支几桌酒席，还要把舅舅和舅舅的爸妈叫过来呢，到时候我要给全村人发喜糖，让大家沾沾咱家的喜气！”
　　姜成对这没兴趣，他“咕咚”一声吞下嘴巴里的小笼包，认真道：“果果，大哥想对你说一件事。”
　　……
　　阮雯雯一个人躺在炕上。
　　对姜果的怒气是一阵的，如今气消了，仔细想想，也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罢了。
　　姜果这孩子就是自私了一些，但心里到底是向着她的，她总没必要跟这么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
　　毕竟接下来，她还得靠这孩子帮自己打孟金玉和柚柚的脸。
　　这样一想，阮雯雯的心里舒坦了一些，接下来她打算先把分家的事办了，再摆喜酒。
　　结婚当天，她要让孟金玉亲眼看着姜成与姜果对自己言听计从，看着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多红火。
　　孟金玉一定会嫉妒，一定会的。
　　……
　　此时另一边，孟金玉打了个喷嚏。
　　她趴在桌上，用自己小闺女硬塞过来的笔挠了挠头，对着孩子从二妮家借来的小学课本，一筹莫展。
　　“妈妈！你不要再假装打喷嚏偷懒了！知识就是力量，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读书看报学文化！”
　　柚柚做了这么多天的梦，梦出了经验。
　　后妈要等爸爸发家致富之后带着她过好日子，这样不是很慢吗？
　　柚柚和妈妈准备要靠自己，闯出一条光明美好的大道来！


第26章 这不是他们家的小孩吗？……
　　姜成说有事要对姜果说。
　　姜果兴致勃勃：“啥事儿呀？好事吗？”
　　今天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 爸妈离婚了，她多了个后妈。
　　后妈聪明能干，虽然似乎跟她亲妈长得一模一样, 但就是比她亲妈好看。
　　在国营饭店吃饭的时候, 她还听后妈和爸爸说, 接下来爸爸的工作会调动, 说不定很快就越升越高, 去城里当领导了。
　　到时候，他们一家人都能跟着爸爸搬进城里的职工大院。
　　不知道城里的职工大院是不是挨着百货大楼呢？
　　如果是的话，她要每天上百货大楼逛！
　　姜果想得越来越远, 唇角也扬得越来越高了。
　　“果果，咱们回学校上学吧。”姜成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果就像是见了鬼似的, 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夸张地拿手摸了摸哥哥的额头：“你傻啦？以前每天在学校上学受的苦，你忘记啦？”
　　那会儿他们兄妹俩不单要上学，平日里还得住在学校，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家。
　　姜成和姜果不是同班同学，但在学校, 他们俩都受了不少委屈。
　　“你们班的老师最凶的, 每次你和别人说话，被罚站的就只有你！他还说，为什么乡下人总爱把野孩子送到城里，难为他们老师来管！”
　　姜果说起这件事，就一肚子气：“还有我们班！我们班的女同学，可讨厌了，自己穿的裙子是从供销社买的，就笑话我穿的是灰扑扑的裤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呀, 我现在也有裙子了！”
　　她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回去念书了。
　　同时，想起当初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姜果甚至觉得连小笼包都不香了，赶紧去拿了一个勺子，尝尝晚上在国营饭店时她觉得最美味的蟹粉豆腐。
　　见状，姜成有些为难。
　　他以前觉得自己是哥哥，得承担当大哥的责任，可这些日子以来，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如今，善善丢了，柚柚跟妈妈走了，家里就只剩下他和果果了。
　　妈妈虽然没有让他看好果果，但她说过，想要当男子汉，就要果断一点。
　　要么就想办法改变现状，要是没办法，那就别磨磨唧唧的。
　　要想办法，想聪明的办法……
　　“吸溜——”姜成吸了一口小笼包的汤汁，又把姜果给自己拿的勺子给抢走了，尝了尝蟹粉豆腐。
　　真好吃，都要鲜掉眉毛啦！
　　姜果没了勺子，也不恼，回头再去拿一个。
　　她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心情特别好，都快要哼起歌儿来。
　　好不容易，她回来了。
　　只是蟹粉豆腐还没入口，姜果突然听见哥哥说了一句让自己瞳孔地震的话。
　　“果果，你是不是黑了？”
　　姜果放下勺子，快速跑去照镜子。
　　煤油灯的灯芯快烧尽了，屋子里光线昏暗，她一只手拿着镜子，一只手仰着自己的脸蛋，全方位检查。
　　“黑了？”她纳闷地自言自语。
　　“可能是下地干活太辛苦了，这么大的太阳呢。”姜成心虚地看看一点都不黑的妹妹，轻轻咳了一声，“我听人说，就算是大冬天的太阳，都能晒黑人。”
　　姜果的眉心拧了起来，心情变得伤感。
　　大冬天的太阳都能晒黑人，那等明年夏天，她每天一大早就要下地赚工分，会不会变得黑黢黢的？
　　“对了，你认不认识隔壁村清清的姐姐啊？”姜成摸摸自己的鼻子，“我听说，清清的姐姐初中毕业后，就上百货大楼当营业员了。”
　　“初中毕业就能当营业员吗？”姜果一脸好奇。
　　姜成含含糊糊地点点头，随口敷衍了两句。
　　他可不知道初中毕业能不能当营业员，他甚至不知道清清和清清的姐姐是谁……
　　他只知道，不管姜果惹得妈妈多伤心，打心眼里，妈妈还是希望她能念书。
　　念了书，能懂得很多很多的道理，也许到时候，她就能懂事了。
　　……
　　二妮的妈妈生前是教师，家里有很多课本。
　　如今小学课程是五年制的，柚柚请二妮姐姐给她找一些简单的课本，她和妈妈要自学成才！
　　“先学认字吧！”柚柚说。
　　其实孟金玉是认得字的。
　　毕竟如今的她拥有两世的记忆，上辈子接触的东西多了，大文盲也被迫学着看懂了一些简单的字。
　　只不过，会看不会写。
　　小学课本上的文章，写得密密麻麻的，她对着逐个字逐个字地念，如果有不确定的，就拿笔圈起来。
　　柚柚站在一边，当严厉的小老师，不让妈妈打瞌睡，慢慢地，妈妈终于进入了学习状态。
　　“找——”孟金玉说，“这个字念找。”
　　“找！”柚柚也跟着学。
　　只是，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孟金玉的眼神有了波动。
　　她突然坐直了身体：“柚柚，家里有没有纸？”
　　“柚柚去借！”柚柚说，“但是要做什么呀？”
　　这些天，孟金玉一方面忙着搬家离婚的事，另一方面，心中一直惦记着如何才能尽快将姜善找到。
　　即便所有人都忘记了善善，她和柚柚也不会忘记。
　　可是如今不是后世，没有网络，连电话都不常见，她想要借电话给派出所打电话都得走好几里的路去东里公社。
　　出发的时候有多期待，回来的时候，就有多失望，公安同志查不到任何消息。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们写一个寻人启事，去善善走丢的那条街问人，一个一个地问！”孟金玉拉着柚柚的手，“我早怎么没想到呢？”
　　柚柚不懂什么是寻人启事，可只要有可能找到弟弟，就一定要试一试！
　　现在天已经黑了，可还不晚，村民们还没睡呢，小团子穿上外衣，就出发了。
　　孩子在村子里找人，孟金玉是放心的，她琢磨寻人启事的内容，多了几分希望。
　　同时，她忽然想起，之前柚柚给自己的小本子。
　　小本子是阮雯雯的，当时看了小本子之后，孟金玉可以确定她与自己一样，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这事说出去也没人信，说不定还要被村干部们说是封建迷信，因此孟金玉一直没将这当成证据拿出来。
　　现在，小本子倒是可以用来打打草稿。
　　村子里，柚柚没有耽误时间，她按照自己对村民们的了解，上的都是有文化的人家里去。
　　不过，凤林村的村民们再有文化，也不过是比一般人多认识几个字，学历最高的，还得属她爸爸！
　　这样一想，柚柚直接回了姜家。
　　房门没有上锁，小团子进来时，大家还没睡，但都已经回屋休息了。
　　倒不是不够堂堂正正，只是她和全家人都不是好朋友了，不想特地去跟他们打招呼。
　　柚柚现在可是妈妈那一边儿的！
　　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就算没有灯，摸着黑也能找着路。
　　柚柚穿过堂屋，“哒哒哒”去了以前爸妈睡的里屋。
　　本来以为会碰到爸爸和后妈，可谁知道，屋子里没人！
　　柚柚还小，不知道姜老太为了自己那最后一点可笑的面子与原则，愣是不让姜焕明和阮雯雯在正式扯结婚证之前睡一个屋。
　　再加上今天姜焕明在自己原来单位的宿舍借住一宿，屋里压根就没有人，因此小团子这一路进里屋找纸笔，就显得顺利很多了。
　　姜焕明的纸笔都在柜子隔层里，和他以前用的书摆在一起，整整齐齐的。
　　柚柚一口气拿了不少，又随手拿了一本书，想带回家让妈妈学一学。
　　不过她没想到，她刚用小胳膊夹着书呢，就见书里掉出一张照片。
　　她瞄了一眼，一脸欣喜。
　　是他们兄弟姐妹们小时候的照片！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柚柚赶紧把自己找到的东西全部抱紧，迈着小碎步跑走了。
　　……
　　阮雯雯追出门去。
　　这些天，姜老太让她住在侧边间的屋里，就是为了老婆子出门和老姐妹闲聊时不让人看了笑话。
　　阮雯雯觉得她自欺欺人，像是这样一来，她小儿子就变成正经人似的。
　　不过老太太到底同意了他俩的婚事，阮雯雯也没计较这些小事。
　　刚才她睡不着，又没别的事可干，就出来上茅房，顺便倒杯凉白开喝，可没想到，居然听见里屋传来一些动静。
　　定睛一看，是柚柚来拿了不少东西！
　　阮雯雯不知道这母女俩是不是要闹什么幺蛾子对付自己，就跟上去。
　　她到了村尾的茅草屋门口，透过窗户，看见孟金玉和柚柚正在写字，眼底多了几分嘲弄，转身想走，可一不小心，却看得更真切了些。
　　为什么孟金玉拿着她以前那本写着前世记忆的本子？
　　阮雯雯有些心慌。
　　“姜善。”
　　“今年三岁，聪明、不爱说话、胆小。”
　　“走失在供销——”
　　紧跟着，阮雯雯听见孟金玉在自言自语。
　　“这些字，我倒是认得，但笔不听我的话啊。”
　　柚柚马上说：“练习！练习就好啦！”
　　“供销社的社怎么写？”孟金玉在课本和柚柚从姜家拿来的各种小册子里找，“啊！我知道了，是社会主义的社，先画下来！”
　　“是写！妈妈，是写不是画！”
　　屋外，阮雯雯心跳如雷，拔腿就走。
　　她们还在找姜善。
　　而且拿着她自己的小本子。
　　会不会是她们发现了什么？
　　应该不至于，当时姜善走丢之后，姜家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到她头上，甚至是柚柚这么鬼精鬼精的一个小人儿，也不认为她是故意的。
　　阮雯雯心烦意乱，一路走回姜家。
　　屋子里漆黑一片，她快步走着，去里屋找她们是不是又拿走了什么把柄。
　　大晚上的，姜成和姜果听被这动静，出来看了一眼。
　　“妈妈，你在找什么呀？”姜果问。
　　阮雯雯被吓了一跳，迅速说道：“随便看看。”顿了顿，她试探道，“我想你弟弟了，果果，这两天，柚柚有没有说起你弟弟？”
　　“好久没和柚柚一起玩了。”姜果拍了拍脑门子，转头对姜成说，“早知道刚才给柚柚留个小笼包，她还没吃过呢。”
　　姜成没出声，只是紧紧盯着后妈看。
　　好奇怪，为什么她突然提起弟弟？
　　一个曾经试图将柚柚卖掉的后妈，真的会想念弟弟吗？
　　……
　　第二天一大早，姜焕明回来了。
　　他昨天在国营饭店吃饱喝足，又回以前的宿舍和老工友们说说笑笑，喝了几杯酒，之后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别提有多高兴。
　　稀罕事这么一闹，也就一开始被人笑话得厉害些，可现在不也没啥了？
　　连法律都允许感情不和的两口子离婚呢，离婚证一领，他和孟金玉一点关系都没有，大可以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往后，他有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妻子，有一对能在事业上帮到自己的老丈人和丈母娘，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他心情好了，脸上就挂着笑，碰见正要去上工的生产队队员们，还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一个大娘见他笑眯眯的，就凑上前问道：“焕明，你和金玉咋样了？”
　　“啥咋样啊，离了！”姜焕明语气随和，“婶子，现在不兴盲婚哑嫁，城里年轻人都是自由恋爱的，我和金玉早就没感情了，早离了早好。”
　　大娘拖长音“哦”了一声，纳闷地问：“那你和那个——家里那啥雯，就是自由恋爱？不过你们俩以前到底对不住金玉，将来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金玉和孩子们能好受啊？”
　　姜焕明一笑：“婶子，这就是你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现在离婚的人虽然不多吧，但也不是没有，感情不好，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倒不如早点分开呢！我们还有这么多小孩，就算离婚了，以后也是亲人啊。”
　　姜焕明强行在给自己挽尊，不过大娘听不明白，她只能听懂最后一句话——
　　以前的俩口子，现在变亲人了，那关系应该也不差吧？
　　凤林村的村民们和姜家人一样，总认为学历最高、最有出息的姜焕明说出的话，就是至理名言，尤其大娘还是个墙头草，风一吹，立马就往他这边倒。
　　这会儿她琢磨着在城里待惯了的人，思想就是特别进步，他们离婚又结婚的，自己也不当回事儿，那外人还有啥好说的！
　　说不定孟金玉心甘情愿地祝福前夫和阮雯雯呢。
　　大娘心里有数了，准备下地干活的时候跟其他妇女好好说一说。
　　人家孟金玉都不急，他们急啥呀？
　　姜焕明给人洗脑成功，心满意足，转身就要回家换衣服上班去。
　　正好这时，他远远地看见孟金玉拉着柚柚的手从村尾出来。
　　大娘的眼睛亮晶晶的，瞅瞅姜焕明，又瞅瞅娘俩。
　　一些生产队队员也停下脚步张望。
　　这就是能够证明自己的时候了，家丑不可外扬，既然已经外扬了，那离婚之后能和平解决不愉快，也不迟。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姜焕明笑容满面，语气和善：“你们上哪儿去？手上拿着啥呢？柚柚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进城吧？”
　　话音落下，他还伸手，想要揉揉柚柚软绵绵的头发。
　　然而，小团子动作灵活，脑袋瓜子往后一躲，“咻”一声，跳到一旁去了。
　　姜焕明的手僵在半空中。
　　“滚一边去。”孟金玉冷淡地丢下这句话，牵着小闺女走了。
　　刚才的墙头草大娘看着这一幕，“咦”了一声：“她让你滚一边去。”
　　姜焕明吃了瘪，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刚才他侃侃而谈的那些话，就像是反过来，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
　　生产队队员们看够了好戏，领工具上工去了，边走还边议论着。
　　“哪有啥和平相处，姜焕明就是个负心汉，金玉才不原谅他呢。”
　　“能干出刚离婚就要结婚的事，他可真好意思。还以为金玉要配合他做戏呢，没想到人家压根懒得搭理他，让他滚一边儿去！”
　　“不过，金玉带着娃上哪儿去？今天不上工啦？”
　　“听说请了假，又要去镇上找娃了。她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娃，要赚工分，还要顾着孩子。要不是村长家好心，帮她照顾小闺女，估计这日子更难过了。”
　　“她那个小儿子，都丢了十天半个月了吧？派出所都上过好几回，连公安同志都找不到，她怎么可能找到呢？”
　　“估计早就已经被拐了，压根不可能找得回来。”
　　……
　　一大早，阮雯雯抱着个大盆上溪边洗衣裳，远远地，就听见村民们的话。
　　她抿着唇一笑，更加卖力地搓衣服了。
　　这时，不远处一个人走过来。
　　阮雯雯看仔细了，才发现是生产队副队长。
　　“队长好。”阮雯雯赶紧站起来。
　　“你来这么多天了，咋还不下地干活？”副队长问。
　　阮雯雯一愣，她不想下地，反正姜焕明能挣钱，她有吃有喝，为什么要下地干活？
　　她才不稀罕那几个工分。
　　“劳动是最光荣的，我不管你是城市户口还是农村户口，只要来了村里，就得下地。”顿了顿，他指着不远处的知青点，“知青点里那些小知青也是被娇惯着长大的，而且他们还有文化，都是读书人！你看，就算是读书人，不是也得撩起袖子挥锄头吗？更何况是你？”
　　生产队里正副两个队长都是大老粗，每天拿着口哨，一片片田地逛着，盯着干活时磨洋工的队员。
　　阮雯雯早就被他们盯上了，这会儿都没能偷几天懒，就被拉去地里干活。
　　阮雯雯想着千万别分配她去玉米地，谁知好巧不巧的，只剩下玉米地缺人了。
　　“副队长，能不能给我换别的地里去？我碰了玉米穗，浑身都痒，好几天都好不了。”
　　她以前在城市长大，没干过农活，前阵子假装是孟金玉时，倒干了一段时间，只是总爱偷懒。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她，她没法偷懒了，就想着让副队长给换个轻松些的活儿，上回玉米穗戳着手那种瘙痒难忍的感觉，她到现在还记得呢。
　　“你来了我们生产队，就得好好干活。大家都是一样的，你不愿意干的，人家也不愿意，可你看看人家，谁喊苦，谁喊累了？”副队长没好气道。
　　放眼望去，玉米地里确实已经有不少队员了。
　　秸秆叶子已经干了，玉米粒颗颗饱满，看着黄澄澄的。
　　队员们用力挥着镰刀将玉米杆割倒，一整排一整排摆着，一些在地里帮忙的孩子没这么大力气，就齐心协力，使尽吃奶的劲儿也要将玉米的皮掰下来。
　　虽然很累，但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这样一相比，就显得阮雯雯的思想觉悟非常低了。
　　“可是我——”阮雯雯抿了抿唇，迟迟不愿意下地。
　　听见动静的大队长走过来，沉着脸说道：“收玉米是多难的活儿？比起来都算轻省的了，痒点就痒点，咬咬牙克服一下不就好了？”他皱着眉说到这里，又上下打量了阮雯雯一眼，“你这不是已经穿长袖长裤了？遮着手臂和腿已经够了，难道还想穿上大冬天的厚棉袄去？农村媳妇没这么娇气！”
　　阮雯雯被一顿指责，低下头。
　　地里其他队员早就知道要来收玉米，通通是全副武装，穿着长袖长裤就不必说了，还戴了帽子和手套，甚至连脖子都遮盖得严严实实的。
　　“你到底去不去？”大队长说。
　　阮雯雯很委屈，泪光闪闪，可没人怜香惜玉，最后就只好硬着头皮下地了。
　　她伸手，一不小心就碰着了玉米穗，刚想要躲开，又不小心被扎到。
　　她痒得受不了，眼泪一个劲往下掉，用手背擦了擦，眼底下立马起了一整排的红疹子。
　　一想到接下来还要连收好几天的玉米，阮雯雯更想哭了，颤抖着肩膀，眼泪往下掉。
　　只可惜，她哭得再可怜，痒得再厉害，都没人搭理，大家都忙着收玉米呢。
　　……
　　柚柚跟着孟金玉坐公交车去镇上。
　　一路上，孟金玉拿着写好的寻人启事，心情焦灼，而柚柚则捧着自己昨天在姜家找到的照片，一刻都不敢松开。
　　这是去年在照相馆拍的照。
　　当时姜果在镇上念书，见同学都上照相馆拍过照，自己也闹着想拍照。
　　孟金玉拗不过她，就同意了。
　　当时，柚柚和善善比现在还小，孟金玉想着这么小的娃上公交车也不买票，就带着他俩一起来了。
　　一张照片很贵的，要好几毛钱。
　　钱都给了，那当然是能在相片里挤几个人，就尽量挤几个。
　　因此这张照片，就是姜家三房的全家福。
　　相片中，姜焕明和孟金玉肩并肩站着，看起来很不熟，还好有几个小孩在其中缓解气氛。当时，姜果做了个鬼脸，姜成正在制止，柚柚掩着嘴巴偷笑，而善善懵懵懂懂，眨巴着眼睛，一脸好奇。
　　虽然照片中的姜焕明看着怪晦气的，可几个孩子笑容满面的逗趣模样，还是让孟金玉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母女俩到了镇上，就立马去当时姜善走丢的那条路找人。
　　“同志，你看过照片里这个小孩吗？”
　　“个子大概到这里，话不多，眼睛特别大。”
　　“照片里他才两岁，今年长开了一点，但五官变化不大……”
　　孟金玉一路走着，一路问，虽然她知道这相当于大海捞针，找到姜善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不论什么办法，都得试一试。
　　“妈妈，寻人启事呢？”柚柚说，“我们贴在墙上，好不好？”
　　“不行，街道办事处的人会撕掉寻人启事的。”孟金玉说着，目光突然落向不远处的一些门店。
　　那边上有一间布料店、一间馄饨铺，再往前几步，就是当时柚柚和善善跟着阮雯雯去的供销社了。
　　孟金玉带着柚柚去了布料店门口：“同志，这寻人启事能放在你这儿的柜台吗？”
　　布料店的老裁缝抬了抬眼皮，飞快地扫了她一眼：“什么寻人启事？找人得去找公安。”
　　“我们报过公安了，但是——”
　　孟金玉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那我也没办法，我们这儿又不负责找人。”
　　孟金玉捏着手中的寻人启事。
　　正当她考虑说辞时，柚柚将寻人启事拿了过去。
　　她走到柜台前，小脚踮着，将寻人启事和照片一起递过去。
　　“老爷爷，我弟弟丢了。”柚柚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这个放在这里，只要有人来，就让他们看一看，行吗？”
　　老裁缝正在干活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柚柚。
　　柚柚的嘴角抿了抿，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
　　这老爷爷看着好严肃，她有点害怕。
　　但小团子想要找到弟弟的焦灼心情压过了恐惧，她做了个深呼吸，小小声道：“老爷爷，等我们找到弟弟了，就来您这儿做衣裳，做好多好多的衣裳……”
　　老裁缝这才拿着寻人启事，看了一眼。
　　“求求你了。”柚柚的两只小手合拢，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孩子的真诚与执着打动了他。
　　“放这儿吧。”老裁缝想了想，又说道，“再冲张照片，一起压在我这玻璃柜下面。”
　　“我去照相馆问问！”孟金玉的眼中迸发出喜悦，她用力地鞠躬道谢，又赶紧拉着柚柚跑去找照相馆，一刻都不停。
　　……
　　一整天的时间，孟金玉收获颇丰。
　　她在照相馆重新洗了几张全家福，到处请店面里的工作人员将照片放在显眼处。
　　国营商店的售货员总是要牛气一些，但好在大家的心都是好的，好说歹说，最后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也还是同意了。
　　“找不到底片都能洗照片吗？是重新拍下来再加急洗？这价格不便宜吧？”布料店的老裁缝推了推老花镜，说道。
　　“攒钱本来就是给娃用的。”孟金玉笑着说，“不管付出啥，只要能找到娃，那就都值了。”
　　老裁缝看着孟金玉，她不容易，折腾了一天，什么都不舍得买，连干粮都是带出来的粗粮饼，就着水凑合一顿。
　　至于小丫头，她妈中午给她要了一碗热腾腾的大馄饨，吃得一滴都不剩。
　　虽然她白白嫩嫩的，但衣服和鞋子都很旧，能看得出家里环境不算好。
　　就这样的一对母女俩，为了找到家里走丢的小孩，不怕苦不怕累的，就算老裁缝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要软了。
　　……
　　阮雯雯回家时，不管是脸、手、脖子还是耳朵根子，都起了一片片红疹子。
　　这确实不是她娇气，从玉米地里出来的队员里，就她的情况最让人不忍直视。
　　一些好心一些的妇女见了，教她回去之后用土法子处理止痒。
　　阮雯雯痒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用手指甲轻轻挠挠脸，又挠挠脖子，恨不得跳到热水里泡一泡。
　　“别挠了——越挠越痒了呀！”
　　“忍一忍，明天就好了！”
　　阮雯雯哪还听得进这番话，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后世动物园里正在抓虱子的猴子，任人参观。
　　她委屈得不得了，红着眼眶，跑回家去。
　　阮雯雯一回到家，就见姜果跑上来。
　　“妈妈！你终于回来啦，我一个人在家都不知道干些啥，你回来就可以陪我说说话啦！”姜果嘴角一扬，漂亮的小脸表情明媚，她笑容满面地上前，却在看见阮雯雯的脸之后，被吓了一跳，往后弹了一大步。
　　“果果，你知道有啥办法让我不这么痒吗？”阮雯雯抓着姜果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知道呀。”姜果挠挠头，忽然地浑身颤了颤，把手抽回来，“妈妈，你别摸我呀，你摸了我，我浑身上下都发痒了。”
　　阮雯雯的心都要寒了。
　　她的嘴角无比僵硬，摆了摆手：“你去玩儿吧。”
　　姜果点点头：“那我去啦！”
　　正好这时，姜焕明下班了，他骑着自行车回来，一到家门口，就将车停好，还拿抹布沾了水，仔仔细细将自己的宝贝车子擦得锃亮。
　　“爸！”姜果跑上前，脚步轻快，元气满满，“妈妈去玉米地收玉米，全身都痒痒。”
　　灶房里，阮雯雯正在烧热水，想要擦一把身体，恰好听见姜果对姜焕明说的话。
　　她的鼻子微微发酸，等着他来安慰自己。
　　可没想到，姜焕明进来倒凉白开喝时，只是淡定地看了她一眼，问晚上吃啥，和平时一样。
　　阮雯雯一下子就委屈了，生气地跺了跺脚，跑出去。
　　姜焕明赶紧出来追：“这是怎么了？”
　　“我累了一天，浑身痒痒，你也不关心我。姜焕明，我跟着你受了这么多苦，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心疼？”阮雯雯的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见她这样一闹，姜焕明疑惑地说：“下地赚工分不是很正常吗？谁都要干的。”
　　阮雯雯气得不得了，一下子就撇过脑袋，嘟着嘴巴“哼”了一声，不搭理他了。
　　姜焕明见阮雯雯这娇娇柔柔的样子，突然觉得还挺新奇的，心念一动，胸口就像是突然淌过一股热气。
　　“你别生气了。”姜焕明说。
　　“那你哄我。”阮雯雯的声音很轻，撒着娇一般。
　　“哄你——”姜焕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对了，你不是说要分家吗？我今天就跟妈说。”
　　“她要是不同意呢？”阮雯雯嗔他一眼，“要是不分家，我爸妈可不同意我嫁给你的，城里女人结婚后都单过。”
　　“她会同意的，我妈听我的，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去跟我妈说。”姜焕明心里也没底气，不过看着阮雯雯，他有些心痒痒，恨不得立马娶她回家。
　　“今天提分家，明天分出去单过，后天咱就去领证。”姜焕明拽了拽阮雯雯的手，说道。
　　阮雯雯抿着唇笑了笑，又摊开手：“工资呢？”
　　“什么？”姜焕明问。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呀，今天你们单位发工资。”阮雯雯努了努嘴，不乐意道，“你以前一发工资，就给你媳妇上交，二嫂说的。”
　　“这个二嫂！”姜焕明“啧”了一声。
　　阮雯雯见姜焕明吃这一套，就轻轻地摇晃他的胳膊：“我不管，我受委屈了，要买新衣服。布拉吉、的确良……我好看了，你也有面子。”
　　姜焕明笑了：“好好好，都给你买。”
　　阮雯雯唇角一抿，偷偷笑了笑，等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和布票。
　　“我还要买雪花膏！”阮雯雯又说。
　　姜焕明哭笑不得，但他并不小气，干脆地答应下来。
　　阮雯雯的心里头好受多了。
　　漂亮的衣裳、昂贵的护肤品、国营饭店的大鱼大肉……
　　这才像是过好日子的样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然而，正当她的嘴角终于露出畅快的笑意时，姜果却突然跑了过来。
　　“爸爸！给我三块五！”姜果摊开手，“还要给哥哥三块五！”
　　阮雯雯的嘴角一僵：“加起来都要七块钱了，你们两个小孩，怎么要拿这么多钱？”
　　姜焕明一个月的工资也没多少，一口气拿走七块钱，还怎么给她买衣服和雪花膏？
　　她就是拼了这条命，都要拦着！
　　“我和哥哥要去上学了，这是学费。”姜果挺了挺胸脯，一字一顿，声音清脆，“爸爸妈妈，我懂事了，你们以后不用再为我操心了！”
　　姜焕明闻言，愣了愣，随即眼底的喜悦替代了诧异：“好！念书好，你们愿意念，我就愿意供。”
　　姜果笑盈盈地，跑到阮雯雯身边，想要挽着她的臂弯，但又怕痒，便将双手背在身后，离她一米远：“妈妈！你也为我开心吗？”
　　阮雯雯：……
　　开心，开心得差点要咬碎了牙。
　　……
　　孟金玉和柚柚心里清楚，即便她们带来寻人启事和全家福，也不可能这么轻轻松松地找回弟弟。
　　这是一场长久战，她们不会放弃。
　　“不早了，我们回家吧。”孟金玉揉揉柚柚的脑袋。
　　柚柚乖乖地点点头，去坐公交车的路上，每经过一间店铺，都要进去提个醒。
　　“姐姐，你记得让人看看我弟弟的照片呀。”
　　“阿姨，如果我弟弟来了，你能认得出来吗？我们家住在凤林村村尾的茅草屋，你记得把地址留给弟弟哦，我弟弟记性很好，一听就记住了。”
　　“老爷爷，我过两天还会过来的，你要帮我和妈妈盯紧了呀。”
　　……
　　望着这操碎了心的小团子，老裁缝哭笑不得。
　　等到母女俩离开时，他将柜台上的玻璃台面抬起来，轻轻地，将寻人启事和照片，一起塞了进去。
　　这是最显眼的位置，只要来往的人，都能看见。
　　太阳落山了，天色逐渐沉下来。
　　老裁缝拿抹布擦了擦柜面，准备收铺回家。
　　这时，一个女同志将自行车停在外边。
　　下车之后，她进来说：“有没有柔软一点的布料？我想给孩子做一身衣裳。”
　　“有的，同志，你过来选一选布料和花色。”
　　女同志往里走去，她眼光好，选购布料也干脆，一眼望去，就挑了几个款式。
　　“你拿出来，给我摸一摸料子。”她说。
　　等到老裁缝去取布料时，她找了张高高的木凳子坐下，百无聊赖，胳膊肘撑着柜面，一只手托着腮。
　　“同志，你是给男孩还是女孩做衣裳？”
　　“男孩。”
　　“是你儿子吧？多大了？”
　　“嗯——三岁多吧。”
　　叶美荷淡淡地回答着，忽然，目光落在柜台的全家福上。
　　她一怔，整个人俯下来，紧紧地盯着全家福上，那个神情懵懂的小男孩。
　　这不是他们家的小孩吗？


第27章 无论如何，也得送善善回家。……
　　“同志, 你是买布料回去自己做，还是放在店里，交给我们做？做一件小孩子的短衫大概要两到三天的时间。”老裁缝将布料摆在柜面上, 问道。
　　现在一些年轻人结婚时会置办缝纫机, 平日里扯一些布料, 回去自己做衣服。
　　“我这里有我家孩子以前的旧衣服, 你照着这尺寸来做。”叶美荷拿出一件灰褐色的小孩衣裳, 又随意选了两款布料，之后装作不经意地，看向玻璃柜上的那张全家福, “这照片，能给我看一看吗？”
　　老裁缝拿出照片, 指了指相片中的姜善：“是一对母女，来找这个男孩。就是这个漂亮的小孩，不过他们家的小孩，长得都挺漂亮。”见叶美荷很感兴趣，他将照片递到她手中，“相片里这孩子才两岁, 现在已经三岁了。”
　　叶美荷的眼睛一眨不眨, 紧紧盯着相片中的姜善。
　　孩子在幼儿时期，是一天一个样，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姜善。
　　当时他很小，但还有小奶膘，要稍微胖乎一些，双眸则和现在一样清澈、懵懂。
　　“同志，你见过这个小孩吗？”老裁缝见她盯着照片看得入神，问道, “如果你见过这孩子，能不能仔细想一想？他家人应该挺着急的。”
　　“没见过。”叶美荷连想都没想，直接说道。
　　真这么着急，一早去哪儿了？
　　当时她捡到姜善的时候，孩子被淋成落汤鸡，小小的身子缩着，不停地颤抖着。
　　这十几天，她耐心照顾着孩子，早就已经对他充满了感情，因此在得知孩子的家人在寻找他时，第一反应是抵触的。
　　“也是，这么长时间，可能孩子都被拐子拐了。”老裁缝叹气，“我也是看她们可怜，所以才同意她把照片和寻人启事放在这儿。其实啊，这样找小孩，就等于是那个什么——大海捞针，对，大海捞针似的。”
　　叶美荷听了他的话，才注意到刚才摆全家福的位置边上，还有一张寻人启事。
　　她垂眸仔细看了看。
　　这字写得歪歪扭扭，并不好看，甚至难以辨认。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却让人的心里头堵得慌。
　　她可以想象，那个母亲是如何笨拙地写下这启示，再拿到镇上，到处打听儿子的下落。
　　“同志，你带布票了吗？”老裁缝算了算布料和制衣的费用。
　　叶美荷掏了布票，又给了钱，和老裁缝约定好，后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来取衣裳。
　　她走的时候，又深深地看了那张全家福和寻人启事一眼，之后便迈上自己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老裁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片刻之后，低头看了看她带来的小衣裳，自言自语道：“穿得怪好看的，还有自行车，看起来是体面人。怎么带过来的小孩衣服这么不讲究……”
　　叶美荷骑着车，一路回了家。
　　纺织厂大院里住着几十户人家，一到这个点，家家户户都飘出饭香味。
　　“回来啦？”有人笑着对叶美荷说。
　　“回来了。”叶美荷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走，“刚才去给小孩扯布料做衣裳了。”
　　“你们俩口子心眼真好。路上捡了个孩子，就当是自己家的孩子一样照顾。我看那孩子就直接在你们家养大得了，你们有母子缘啊。”
　　“捡的毕竟是捡的，要是他父母来了，也得还回去……”
　　“永元不都说派出所没消息吗？说不定他父母根本不想找呢！他们当根草的孩子，你们俩当个宝，说到底还是这孩子的福气啊。”
　　叶美荷沉默了。
　　当时她和丈夫捡到善善之后，确实是想把他送回到派出所的，但因为孩子受了凉，高烧不退，她就让丈夫一个人跑这一趟。
　　后来孙永元去了，匆匆忙忙的，也不知道留下自己的单位和联系地址，只说派出所里的同志说，那两天根本就没人因为丢了孩子来报公安。
　　她听了之后非常气愤，正常人丢了荷包都知道去派出所报案，怎么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丢了，竟会没人来找？
　　于是之后她说什么都不愿意让丈夫带着孩子去派出所了。
　　后来，在孩子发高烧的那些天，她耐心照顾着。
　　一直以来，叶美荷都想要一个孩子，偏到处寻医问药都怀不上，她放弃了，可姜善的出现却给了她希望。
　　她很喜欢姜善。
　　叶美荷觉得孩子有点瘦，白面馒头和大米饭顿顿都有，还大鱼大肉喂着，想要将他喂得白白胖胖的。她还给孩子报了托儿班，将来想要供他念小学、初中、高中……若不是高考取消了，她甚至想要供他念大学。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姜善的亲生母亲和姐姐在找他，也许她们当时并不是没有报公安，只是——与孙永元去的不是同一个派出所罢了。
　　她们是寻求过公安同志的帮助的，只是迟迟没有消息，才拿着全家福和寻人启事满大街找。
　　这办法并不聪明，能找到孩子的机会仍旧渺茫，可是，却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怎么了？美荷？”同事的手在叶美荷眼前挥了挥，“不舒服吗？”
　　叶美荷回过神，勉强地笑了笑：“不是。”
　　她将自行车推到车棚锁好，掏出钥匙回家。
　　一进门，厨房里飘来香气。
　　“你上次不是说小孩子一天吃一个鸡蛋，才有营养吗？”孙永元从里头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个碗，说道：“我想到今天善善还没吃鸡蛋呢，食堂是有水蒸蛋，就是打回来怕凉了，就给孩子做一个。”
　　他们家平时是不开火的，俩口子工作都忙，每天下班就拿着票去食堂打饭菜。
　　但是家里多了个小孩之后，他们时不时都要给他加餐，也就学着做一些简单的菜了。
　　“你会不会呀？”叶美荷将跟在孙永元身后的善善抱起来，笑着说，“水蒸蛋要蒸得好是有学问的，要不我来？”
　　孙永元将碗交给她，又把自己身上的围裙取下来，系到她身上。
　　叶美荷哭笑不得：“就是蒸个蛋，不用系围裙了。”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抬起手臂，无奈地看着站在边上的小不点，“善善，你说叔叔傻不傻？”
　　善善仰着白皙的小脸蛋，嘴角悄然勾起，露出小米牙，笑容腼腆。
　　水蒸蛋不需要什么爆炒颠勺的技术，不一会儿工夫，就蒸好了。
　　蒸得细腻滑溜的蛋，往上划几道口子，淋上酱油和香油，再撒上小葱花，飘着香气，看着令人胃口大开。
　　开饭了。
　　叶美荷将善善抱起来，搁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给他一个勺子和一碗饭。
　　姜善自己会吃饭，他用小勺子挖着白米饭，送到嘴巴里，又轻轻舀了一口水蒸蛋。
　　“小心烫！”叶美荷连忙说。
　　可姜善慢条斯理的，握着小勺子，在嘴边吹了吹：“呼——呼——”
　　过了好久，才往自己口中送。
　　叶美荷揉揉姜善的脑袋：“善善，我喂你吃，好不好？”
　　虽然这孩子会自己吃饭，可她就是喜欢他，就是心疼他，想要对他更好一些。
　　姜善不太明白阿姨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每当阿姨把勺子送到嘴边时，他就张开嘴巴，一口接着一口吃，特别听话。
　　“美荷，你这手——”忽然，孙永元握住了妻子的手腕，指着食指关节的位置，“这是怎么了？”
　　“是刚才烫的。”叶美荷笑着说，“看我笨手笨脚的，一出锅就用手去端碗。”
　　叶美荷不是什么矫情的人，打着趣，也没把这当回事。
　　孙永元笑了，对姜善说：“善善，阿姨刚才还说叔叔傻呢，我看她才傻，对不对？”
　　叶美荷没好气地嗔孙永元一眼，继续用小勺子喂姜善吃饭。
　　可不想，这时，姜善没有张开小嘴巴。
　　他把脑袋凑过来，嘟起嘴巴，冲着叶美荷手指头红红的地方吹了吹。
　　“呼呼——”
　　叶美荷愣住了。
　　心底最柔软的部位莫名被击中，她的鼻子微微一酸：“善善，你是心疼阿姨吗？”
　　“不痛……”善善指了指她的手指，奶声道，“不痛……”
　　这个阿姨，她对他好，比以前家里的奶奶、大伯母和二伯母，还有一些婶子，都要好。
　　“不痛了。”叶美荷眼眶发红，放下碗筷，紧紧抱住他，“善善吹吹就不痛了。”
　　这么好的孩子，被她捡到了，她多想一直养下去。
　　她想，一直养下去，是没问题的吧？
　　毕竟，她不是拐了他，不是买了他，是在他最不知所措的时候，带他回家，给他最好的照顾……
　　“吃饭吧。”孙永元说，“饭菜都凉了。”
　　“善善。”叶美荷却突然说，“你喜欢我们家吗？”
　　“喜欢。”姜善懵懵懂懂地点头。
　　“那你愿意，以后都留在我们家吗？”叶美荷想了想，鼓足了勇气一般，问道。
　　这一次，姜善连想都没有想，摇摇头：“不愿意。”
　　“为什么？”叶美荷急切地问。
　　“想回家。”姜善说，“想妈妈，想哥哥、姐姐，柚柚。”
　　叶美荷的眸光黯淡下来，没有再出声。
　　孙永元不解地看了妻子一眼，给姜善夹了一块排骨，“善善吃饭。”
　　……
　　孟金玉和柚柚到凤林村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大老远地，就听见在村口闲聊的大爷大娘们在说姜家的事。
　　“听说姜老三吵着要分家！”
　　“这媳妇还没娶进门呢，就闹着要单过了，本来看她的性子和和顺顺的，还以为是个好说话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你说生儿子有啥用？儿子的胳膊肘向外拐，只向着自己媳妇呢！”
　　他们说着说着，就看见了孟金玉，立马抿着嘴巴不出声了。
　　“都吃啦？”孟金玉大大方方地摆摆手，拉着柚柚，往自家走。
　　“吃了吃了！”
　　“你们咋这么晚回来啊？”
　　等到娘俩的背影逐渐远去，几个大爷大娘才又聊起来。
　　“以前还以为金玉是个厉害的，其实想想，她嫁进姜家十几年，日子越过越红火，孩子们教得都挺好，也没听婆媳和妯娌之间红过脸……”
　　“那个啥雯雯，才来几天啊，整天吵得鸡飞狗跳的。”
　　“家和万事兴，姜家老三就作吧，这样作下去，迟早得让全村人都看他的笑话！”
　　这些话，孟金玉都听见了，但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放在心上。
　　她一路往村尾走，经过知青点时，恰好碰见正在散步的林莉和江志鸿两口子。
　　“林知青、江知青。”孟金玉冲着他们打了声招呼。
　　柚柚乖巧道：“叔叔阿姨好。”
　　林莉笑着揉了揉柚柚的脸颊，说道：“我们柚柚今天扎的小辫儿真好看。”
　　“这是我妈妈给我扎的！”小团子挺了挺小胸脯。
　　江志鸿笑了，从兜里拿出一颗糖果，塞给柚柚：“叔叔请你吃糖。”
　　柚柚的眼睛立马亮晶晶的，还不忘仰着脑袋问孟金玉：“妈妈，可以拿吗？”
　　孟金玉失笑：“快谢谢叔叔和阿姨。”
　　林莉被逗得笑弯了眼，剥开糖纸，把糖果塞到柚柚的嘴巴里。
　　小家伙尝到了滋味，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嘴角还往上扬，挤出了一对浅浅的梨涡。
　　……
　　孟金玉做了晚饭，母女俩简单填饱了肚子。
　　“柚柚，妈想去大队看看有啥能帮得上忙的。”孟金玉说，“你上村长家待会儿，行不？”
　　孟金玉眼里有活儿，平时从不偷懒，找孩子是她的私事，为此耽误了队里的活儿，她怪难为情的。
　　再说了，扣了的工分，她也心疼，想靠着晚上多干点儿，就算只补一两个工分回来，也比没有强。
　　工分越多，就意味着粮食越多，她得让孩子吃饱。
　　“行呀。”柚柚说，“我自己去玩儿。”
　　孟金玉带着柚柚往村长家去。
　　不过，村长一家虽喜欢柚柚，可长此以往，也总会给人添麻烦的。
　　她得想个办法，好好安顿孩子。
　　毕竟她脑海中既已唤醒了前世的记忆，那就应该利用这一点，光是下地赚工分，那也只是个吃饱而已。
　　她得为自己和孩子们创造更好的生活。
　　这会儿柚柚到了村长家门口。
　　一看见她，刘兰香高兴道：“我们柚柚来了！”
　　刘兰香是真心喜欢这个小丫头，过去因为绵绵的事，他们全家就像是被阴影笼罩，任谁都开心不起来，仿佛只要一开心，就对不起死去的绵绵。
　　可现在，柚柚出现了。
　　不管是村长俩口子，还是许薇薇和她丈夫，大家都很喜欢柚柚，孩子童真的笑容能抚平他们心底的创伤。
　　“村长奶奶！柚柚来啦！”柚柚仰着小脸，甜甜的一声叫唤，听得刘兰香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眼儿去。
　　她拉着柚柚的手，就要带孩子回屋去。
　　然而正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柚柚！”
　　小团子一回头，见到二妮姐姐和梁伯伯。
　　梁伯伯已经回家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没有新的活儿，就不用出门去。
　　虽说之前柚柚一番话，已经唬得蒋爱秋不敢再刻薄二妮姐姐了，可现在梁伯伯回家了，二妮姐姐的小日子过得更加美滋滋，皮肤白了，脸上长肉了，还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柚柚特别为二妮姐姐感到开心！
　　“二妮姐姐！”柚柚惊喜地跑过去，短短的手臂张得大大的，给二妮姐姐一个用力的拥抱。
　　两个小朋友抱在一起，可高兴了，在原地蹦蹦跳跳的，清脆的笑声回荡着。
　　“柚柚！你来我家玩吧！”二妮拽着柚柚的小手不放。
　　刘兰香赶紧说：“柚柚——村长爷爷在家里等着你一起下棋呢。”
　　二妮拽得柚柚更紧了：“我爸爸给我打了一张木桌子，我们可以拿着书本，在上面认字呢！”
　　望着这一幕，孟金玉忍俊不禁。
　　她的小闺女倒是受欢迎，而且，看起来似乎很好学上进，谁哄她回家，都要以“学习”为“诱饵”。
　　“柚柚，那妈先去干活了，一会儿来接你。”孟金玉说完，就去了大队。
　　“柚柚，跟村长奶奶回家去。”
　　“走嘛走嘛，来我家玩！”
　　“那我——”柚柚歪了歪脑袋，一时决定不下。
　　就在大家僵持不下时，姜成和姜果垂头丧气地从姜家出来了。
　　“哥，你说他们为什么要吵架呢？”姜果说，“我还从来没见大伯和二伯这么生气呢。”
　　姜焕明提出分家之后，平时好说话的姜高明和姜建明脸都黑了，朱大丽和王小芬说三房家自己出息了，不管一家老老小小，惹得阮雯雯说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姜老太是最不情愿分家的，可老三家的就像是铁了心，她也没了别的办法，扯着嗓子喊，让他们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大伯家和二伯家的两个弟弟妹妹吓得都哭了，姜成和姜果也从没见过家里闹成这样，赶紧溜了出去。
　　“我不想他们吵架。”姜果说。
　　“没办法，以后会吵得更凶的。”姜成说，“果果，你愿意分家吗？”
　　“我觉得大家在一起过挺好的。”姜果说，“但是妈妈跟我说，分家之后，咱们每个月能多吃一点肉，能多吃一些鸡蛋呢。”
　　“那后妈让你表达自己的立场，你怎么不说呢？”姜成问。
　　姜果耸耸肩：“我又不傻，大家都吵得这么厉害了，我还嚷嚷着要分家，岂不是要被大人们骂！再说了，分家后，指不定我还要在家里生火做饭呢，哪有现在舒坦。”
　　其实从阮雯雯来到这个家里起，就一直在暗暗给兄妹俩洗脑分家的好处。
　　后来等她的真实身份被揭穿后，姜成不听她的话了，她就开始只笼络姜果的心。
　　阮雯雯给姜果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大饼，说得分家之后的生活美得像画，刚才和大家力争分家时，还在后头悄悄扯姜果的衣角，希望她帮自己说几句话。
　　但是姜果可不愿意参与到其中。
　　“我只是个小孩子。”姜果严肃道，“只要有饭吃，在哪儿过都一样。”
　　“噗嗤”一声，姜成被逗乐了。
　　他愿意留在姜家，一来是怕给妈妈添负担，二来是怕姜果被后妈当枪使。
　　可看来，姜果虽然好哄，但也不是指哪儿打哪儿的。
　　“哥，我不想回家了。”姜果叹了一口气，“咱家之前每天乐呵呵的，妈跟谁都处得好，可现在咋大家都黑着一张脸，谁都不开心呢？”
　　“我也不想回家。”姜成说，“等他们吵够了，再回去吧。”
　　兄妹俩耷拉着脑袋，垂着肩膀，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恰好这时，听见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
　　“大家都想邀请柚柚到家里玩，可是柚柚只有一个呀。”
　　姜成和姜果一抬头，看见自己的妹妹被几个人围着，站在村长家门口，一脸无奈的样子。
　　小团子看着小小一个，却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她歪着脑袋，头顶的小辫子翘得高高的，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就像是供销社柜台上可爱的瓷娃娃。
　　见到妹妹的那一刹，姜成和姜果心头的郁结像是突然消散了。
　　而就在这时，柚柚也看见了哥哥姐姐们。
　　姜果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妹妹了。
　　想到之前妹妹因为妈而冲着自己发脾气，她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别别扭扭地伸手，轻轻拽了拽妹妹的手指头：“柚柚——姐姐带你去玩儿吧。”
　　只是，话音落下，她又心虚了。
　　那天小团子气势汹汹地带走了妈，连余光都懒得扫她一眼。
　　小家伙应该生气了，不愿意搭理她了……
　　姜果垂下眼帘，沮丧地缩回自己的手，脚尖在地上划圈圈。
　　姜成说：“柚柚，大哥带你去后山玩摘野果子。”
　　柚柚歪了歪脑袋，奶声奶气地开口：“好呀。”
　　她最喜欢摘野果子了，可上后山太危险，尤其是晚上，妈妈不让去。
　　但有哥哥在，就不一样了！
　　柚柚抱歉地对村长奶奶和二妮姐姐说：“今天柚柚得跟自己的哥哥姐姐玩儿啦，改天再找你们玩儿，好吗？”
　　自己的哥哥姐姐……
　　听见这说法，姜果悄悄地扬起唇角，傻笑起来。
　　柚柚跟着哥哥姐姐，高高兴兴地玩耍去。
　　大孩子能玩的游戏特别多，小团子玩得汗流浃背，一个劲咯咯笑。
　　玩得累了，柚柚回家拿水壶装了凉白开带出来，和哥哥姐姐一起坐在田埂里休息。
　　“以前善善最喜欢看我们玩，像一只小跟屁虫似的，跟在后面。”姜果托着下巴，语气惆怅，“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要是善善能回家就好了。”姜成说。
　　柚柚将自己和妈妈带着寻人启事去镇上找善善的事告诉哥哥姐姐。
　　她还拿出自己揣在衣服口袋里那小小一张的全家福：“你们看。”
　　姜成接过全家福。
　　看着照片里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样子，他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就算弟弟还能回来，但回来之后，我们的家也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了。”姜成低声说。
　　姜果用手轻轻摸了摸全家福上的弟弟妹妹：“家不是原来的家了，可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呀。”
　　柚柚觉得她说的好像是对的，一本正经地听，还像是豁然开朗。
　　姜成抿了抿唇，心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
　　抬起眸，看着两个妹妹就坐在自己身边，并没有分开，又似乎没有这么伤感了。
　　“柚柚，等过几天，我和果果就要去学校念书了。”姜成说。
　　柚柚惊喜道：“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她想了想，又说，“那以后是不是又要像以前那样，见不到你们了呀？”
　　“不会。”姜成说，“我们要去公社办的学校念书，不回镇上了。”
　　姜成和姜果想回学校上学了，但是却不太情愿回镇上的那间学校。
　　这回姜焕明倒是靠谱，他打听到公社新办了一所学校，从小学到初中，各个年级段都有班级，负责上课的则是下乡的知青。
　　这样一来，兄妹俩就不用跑大老远去上课了。
　　“学本领，一定很有趣。”柚柚一脸好奇，眼中满是憧憬。
　　姜果说：“柚柚，你想去吗？”
　　“我可以吗？”柚柚的眼神期待而又懵懂。
　　“当然啦！等开学那天，姐姐带你去见见世面！”姜果一拍胸脯，又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柚柚愿意让姐姐带你去吗？”
　　……
　　这天晚上睡觉之前，柚柚叽叽喳喳的，看起来特别兴奋。
　　孟金玉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听她一个劲说着晚上和哥哥姐姐一起玩的趣事。
　　其实她生的这四个孩子，彼此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上辈子的记忆中，兄弟姐妹之间从来没有因为任何家长里短的破事争执过，不管发生什么，都是站出来一起面对的。
　　这一世，她虽然告诉自己要懂得取舍，不非要姜成和姜果留在自己的身边，但在内心深处，这两个孩子，和柚柚、善善在她心中的位置是一样的。
　　就比如说姜果，就算这孩子说了过分的话，做了过分的事，伤了她的心，可她难道希望这孩子彻底被养歪，被狠狠打脸才觉得痛快吗？
　　不是的。
　　不管他们留在谁身边，孟金玉心里头都盼着他们能过得好。
　　只是学会放下，不再带着执念罢了。
　　“对了！妈妈，哥哥姐姐要去公社上学啦！”柚柚说。
　　“愿意去念书就好。”孟金玉很意外，心中宽慰。
　　母女俩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到了最后，终于有些累了。
　　屋子里的声音逐渐轻了，柚柚窝在妈妈的怀中，安安稳稳地入睡。
　　……
　　姜家三房要分出去的事，是板上钉钉了。
　　见姜焕明和阮雯雯铁了要走，姜老太气得浑身发抖，直接丢下一句狠话：“要分家就随便你们分，但家里没多余的屋子，你们自己想办法找地方住！”
　　这让姜焕明犯了难。
　　在之前他被阮雯雯哄得晕乎乎的，压根没考虑分出去后住哪儿的问题，现在一想，倒是骑虎难下了。
　　姜焕明寻思着像孟金玉那样，向村长借一间屋子住，可这样一来，他多丢人啊！
　　再说了，村长是见孟金玉情况特殊，才借了屋子，但他去借，不一定能借得到，否则全村想分家的都去找村长，全村哪有这么多闲置的屋子。
　　正犹豫着，阮雯雯给他想了个办法。
　　“知青点边上不是有一间屋子吗？又大又敞亮的。”阮雯雯说，“到时候我们去把那间屋子要过来，买也好，租也好，那可是真金白银，村长难道还跟钱过不去了？”
　　姜焕明皱着眉想了想：“你记错了吧？那间屋子——有人住着啊！”
　　知青点边上的屋子，是林知青和江知青住着的。
　　他俩是俩口子，当时下乡之后没多久，两个人相知相惜，走到了一起。
　　俩知青为村里做出过不少贡献，向上头申请，之后就分到了这间屋子。
　　“暂时还住着，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阮雯雯冲姜焕明挤了挤眼睛。“你说，如果他们离婚了，是不是就能把这屋子交出来？”
　　姜焕明一头雾水：“林知青和江知青要离婚了？这怎么可能！整个凤林村，谁不知道他俩的感情有多好！再说了，林知青还怀孕了，谁离婚都轮不着他们俩离！”
　　……
　　此时此刻，江志鸿和林莉为了回城的事，一筹莫展。
　　他们拿着一封信，从知青点出来，并排走着，眉心紧紧拧起，心不在焉的样子。
　　算一算，他们两个人已经下乡好几年了。
　　当初刚来的时候，盼着要回去，如今多年过去了，倒是终于有了消息。
　　信是江志鸿的母亲寄来的，她打听到单位有招知青回城工作的指标，分到他们的大队。
　　只是回城也有条件，得是未婚。
　　林莉和江志鸿在这一批里算是数一数二能干的知青，要是符合未婚条件，递了申请就有很大的可能回城。
　　但问题是，他们不是未婚。
　　“要不就算了，别想这么多了。”林莉轻声道，“我们也下乡这么多年了，日子在这儿也不是不能过。”
　　江志鸿握着林莉的手，“你怀孕了，要是能被单位招回城，以后就不用下地干活，日子会轻松很多。”
　　“那有什么办法？”林莉苦笑，摇了摇头，“我们不符合条件。”
　　这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由身后传来。
　　“怎么没有办法了？假离婚就好了呀。”阮雯雯走上前。
　　俩口子同时回头。
　　阮雯雯说：“回城指标这么珍贵，只因为已婚的身份，就放弃了这大好的机会，不是很可惜吗？两个人只要真心相爱，就算分隔两地，也会挂念着彼此。”
　　顿了顿，她又补充：“再说了，这次先回去一个人，剩下的那个，就继续等待招回城里的机会。也许下个月，也许年底，你们就能在城里团聚了呢？”
　　林莉和江志鸿一愣。
　　假离婚……
　　婚姻不是儿戏，怎么可能将离婚挂在嘴边呢？
　　阮雯雯静静地看着他俩，成竹在胸。
　　在上一世，林莉和江志鸿在再三思虑之后，还是决定去办离婚。
　　离婚后，他俩同时申请回城指标，江志鸿得到了，但是让给怀着孕的妻子。
　　林莉一个人回城生孩子，可谁知道，做完月子没多久，她被通知加班。
　　因是临时通知的加班，她父母回家去了，孩子没人照顾，林莉就带着去婆家。
　　却不想那天，她在路上遇到一个醉汉。
　　醉汉横冲直撞，差点撞到她，林莉让对方小心一点，却不想激怒了他。
　　对方力气大，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这一推，抱在怀中的孩子摔在地上，当下就脸色发紫。
　　孩子撞到后脑勺，经检查，医生说会影响到智力发育。
　　林莉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在家里哭红了眼。
　　她父亲心疼女儿和外孙女，从医院出来就去找那醉汉算账，争执之下，老爷子摔到地上。
　　上了年纪的人，一摔，就可能摔出问题。
　　当时的场面很混乱，老爷子的心脏出了毛病，昏过去之后，再也没醒来。
　　虽然之后醉汉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但林莉遭受双重打击，既心碎又内疚，因此而抑郁。
　　她郁郁寡欢，一时想不开，竟在一个午后，选择在家里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江志鸿知道之后，心痛不已。
　　直到多年之后，他还是很后悔，后悔当初没陪在妻子身边，后悔为了这回城的机会，做出糊涂的决定。
　　老天像是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阴差阳错的，将他们的人生轨迹改变。
　　阮雯雯记得这一切，她也知道在明年，高考将恢复，到时候以这俩口子的实力与上进心，定能参加高考，考出凤林村。
　　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要分家，要这对夫妇如今住着的房子。
　　想到这里，阮雯雯冷笑，走上前去。
　　这对有情人，她是不拆，也得拆了。
　　……
　　“一大早的，让你去食堂打粥，你空饭盒端过去，又是空饭盒端回来。”孙永元无奈地将饭盒放在桌上，“你这两天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叶美荷犹豫许久，把心一横，说道：“善善的妈妈和姐姐到处在找他，但是，我舍不得把孩子还给他们。”
　　孙永元能感觉到叶美荷这些天神不守舍，像是有什么心事。
　　只是他没想到，妻子是因为姜善的事而备受煎熬。
　　“你真是胡闹！明知道他家里人在找，为什么不把他送回去？”孙永元沉下脸，“孩子的母亲和姐姐在哪里？”
　　“善善在我们家，能过得更好。我可以像亲妈妈一样疼爱他，而且我们家条件也好，不管是哪方面都不会亏待他的。”叶美荷说。
　　“你这是歪理！”孙永元说，“当初我就说把孩子送到派出所，可你不同意。没错，我们是真心疼爱他，可是收养他，是应该通过正规收养手续的。捡到孩子，直接搁家里养，这和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叶美荷一脸吃惊，用力地摇头：“你说话不要太难听了！这孩子是我们捡的，如果让坏心眼的人捡到了，他现在会是什么处境？”她红着眼眶，眼中满是悲伤，“你心平气和地听我说，善善听话、聪明，他还这么小，只要养几年，就会忘记亲生父母。到时候，他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你知道我多想要一个小孩的。”
　　“再想要小孩，也不能这样。”
　　“你当然无所谓了，我生不了，你可以去找别人，反正现在离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胡说八道个什么劲？”
　　“反正我不同意把善善送走！大不了我申请调职，带着善善去外地工作，以后再也不回来了，看谁能找得到我们！”
　　夫妻俩吵红了眼，最后不欢而散。
　　望着叶美荷转身离开的身影，孙永元一只手扶额，满心烦躁。
　　这时，善善揉着眼睛，从屋子里出来了。
　　“我们吵架，吵醒你了，对吗？”孙永元叹了一口气，问道。
　　善善点点头。
　　“你听见我们吵什么了吗？”他又问。
　　这会儿孩子摇摇头，他是真没听见。
　　孙永元松了一口气，他走过来，蹲在姜善面前，双手握着孩子的肩膀：“你想想，记不记得你家住在哪里？”
　　但姜善的答案，让他失望了。
　　也对，孩子不过三岁，过去一直都在村子里生活，都没出过几趟门，而且去哪儿都是跟着大人的，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自家的准确位置。
　　并且，平时大人们之间称呼彼此的名字都是不带上姓氏的，这年头，村子里起名字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字，即便姜善记得父母的名字是“金玉”或是“焕明”，也查不到他们究竟是谁，住在什么地方。
　　可即便如此，孩子还是得送回去。
　　孙永元想了想，将姜善送到托儿所之后，就回了孙母家一趟，托老太太下午去接孩子回来。
　　至于他，则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单位。
　　孙永元记得，妻子说过，是在布料店看见孩子母亲留下的照片。
　　只是当他表达出强烈的想要将孩子送回亲生父母身边的意愿之后，她就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布料店在哪里了。
　　但不要紧，江城能有多少布料店？
　　一间一间去找，一间一间去问，总会有消息的。
　　无论如何，都得送善善回家，让孩子与家人团聚。
　　即便，他也不舍得。


第28章 “柚柚知道弟弟在哪里了。”……
　　这一整天, 叶美荷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
　　下午从办公室出来时，她撞见孙永元科室里的工友赵成。
　　“美荷，永元匆匆忙忙请假上哪儿去了？”对方问。
　　“请假？”叶美荷愣了愣, “我不知道, 怎么了？”
　　“你看看, 明明是我问你, 现在倒变成你反问我了。刚才看他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请了一天的假，还说连孩子都托给家里老太太去接了。”
　　叶美荷一脸诧异。
　　从她婆婆家来纺织厂大院得不少时间，老太太身体不好, 一般情况下，孙永元不会让她这么操劳。
　　除非, 有非常重要的事。
　　难道是为了善善？
　　叶美荷一个激灵，拿着自行车钥匙赶紧跑了出去。
　　望着她着急的背影，工友站在走廊处，望着窗外，直到看着叶美荷去车棚取了自行车，才收回视线。
　　孙永元的确是在一大早就请假出去了, 可就在几分钟之前, 他回来了，还让赵成照着他教的一番话，跑去对叶美荷说。
　　赵成不知道这俩口子究竟怎么了，不过，毕竟是多年的老工友，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就算有什么矛盾，也得尽快解决才是。
　　……
　　叶美荷骑着自行车，蹬得飞快。
　　孙永元聪明心细, 要是被他找到那家裁缝店就糟糕了，到时候他一问，老裁缝自然会将姜善家人留下的地址告知……
　　结婚数年，他们夫妻俩的感情非常好，几乎从没有红过脸，并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孙永元宠着、让着她。
　　但叶美荷知道，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决定，无论如何，都会坚持到底。
　　可难道人生之中的种种选择就只有对错，不关乎感情吗？
　　把善善送走之后，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难道孙永元就舍得吗？
　　想到这里，叶美荷眼眶湿润。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此时此刻，孙永元就跟在她身后。
　　当叶美荷在裁缝店门口把自行车停下时，孙永元也缓缓停了下来。
　　俩口子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但去的却是同一个方向。
　　叶美荷一进裁缝店，就立马向着柜台的那张相片奔去，直到看见相片和寻人启事仍在原处，她松了一口气。
　　这表示，孙永元没有找到这里来。
　　叶美荷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下，唇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转身要走时，却突然看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妈妈，柚柚走不动了，能不能歇一会儿呀？”
　　“再坚持一下，妈今天时间赶，得早点回去上工呢。”
　　“可是妈妈走好快——呼！”
　　见小闺女走得气喘吁吁的，孟金玉也心疼。
　　柚柚从来都不娇气，是今天她不舍得工分，只请了半天的假，想要早点赶回去上工，所以一路上走得特别快，连带着让小丫头受罪了。
　　此时，见柚柚的小脸都累白了，她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
　　“你就不应该来的，在村长奶奶家待着多好呢。”
　　柚柚累了，可她知道妈妈也累，所以只允许自己在妈妈怀里待一会会儿。
　　小家伙紧紧搂着孟金玉的脖子，两条小短腿垂在她的腰侧，软软糯糯地说：“柚柚也想找弟弟。”
　　她奶声奶气地说完这番话，恰好一抬眸，看见一个阿姨，正呆愣愣地望着自己。
　　阿姨长发及肩，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看着温柔又斯文。
　　柚柚是个有礼貌的小朋友，与阿姨对视时，她眨了眨眼睛，嘴角轻轻地勾出一个乖巧的弧度。
　　孩子的眼神天真澄澈，只一瞬，就让叶美荷想起家中的姜善。
　　这一大一小，明显是那张全家福里的妈妈、以及年纪小一些的姐姐……
　　叶美荷心中一慌，转身就想逃。
　　这时，老裁缝在身后喊：“同志，你是来拿衣裳的吧？”
　　叶美荷摇摇头，又立马点头：“做好了吗？”
　　“才一天呢，还没好。”老裁缝说着，又赶紧拿出一块布料，“昨天你定好的料子，做孩子的短衫不合适，我家老伴说不够软。你看，这块行吗？”
　　“可以。”叶美荷含含糊糊地说完，刚要走，就听孟金玉也开口了。
　　“请问有我家小孩的消息吗？”
　　“没有，要不你再上派出所问问吧？就算大家生活条件好了，但每天做衣裳的人也没几个，你这样一天一天地来，浪费了时间，又浪费精力……我看你们也已经找了这么久，要能找到，早就找到了，真不行的话——还是算了吧。”
　　“没事，我们有时间，也有精力。”孟金玉说，“麻烦你了。”
　　柚柚说：“弟弟一个人，也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遇到坏人，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弟弟一定会很伤心的！”
　　这些话，就像是一根根针，往叶美荷的心头扎。
　　她僵在原地，望着这对母女，心底沉甸甸的。
　　此时此刻，孙永元站在不远处，望着叶美荷的方向，店里有不少人，因隔着一段距离，他听不清里头的声音。
　　他本想等妻子回家之后，再进布料店问一问有关于姜善家人的消息，毕竟一提起善善，妻子就容易激动，他怕自己一出现，她难以控制情绪。
　　然而，就在孙永元等待叶美荷离开布料店时，边上馄饨铺传来一阵对话声。
　　“老板，来碗鲜肉大馄饨。”一个短发女同志说着，忽然问道，“这是什么照片？还有这个——寻人启事，跟画的一样，这么有意思。”
　　“昨天我们这儿来了个带着小孩的女人，她说自家小孩丢了，问能不能把全家福和寻人启事放在我们这里。看着怪可怜的，我和边上几家小店就都同意了……”
　　孙永元的心中咯噔一声，转身进店。
　　全家福摆在显眼处，他拿着看了一眼，眸光微微一黯。
　　确实是善善。
　　即便他还抱着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想着也许只是人有相似，妻子认错了……可现在，亲眼看见善善在相片之中，他只能认了。
　　再不舍得，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理智让孙永元冷静下来，他轻叹一口气，问道：“请问这丢了孩子的母女，有留下家里的地址吗？我可能有一些消息，但不确定。”
　　馄饨店的这位同志也是好心人，立马拿出相片，交到孙永元手中：“这照片背面写着他们村的地址，是那位丢了孩子的女人口述，我给她写的，你看看。”
　　可突然之间，他说道：“对了，刚才那对母女也来问情况了。从她们村里过来，坐车来回得好几个小时，怪累人的。你出去找找，看她俩回去了没有，刚才说赶时间来着……”
　　孙永元赶紧跑出去。
　　整条街上都没有任何一对母女的身影。
　　而这时，叶美荷面色苍白地走出布料店。
　　他立马将手中的全家福塞进随身背着的公文包里。
　　看见孙永元的那一瞬间，叶美荷先是一惊，随即眸光沉下来，冷笑一声，神情变得偏执。
　　“你真是不死心！”她走近，死死地瞪着他，“就非要把善善送走吗？你对他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见他不出声，只是皱眉看着自己，她又说道：“他家里人已经回去了，你来得太晚了。”
　　话音落下，叶美荷上了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孙永元将目光落向布料店，里头只有一个老裁缝。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进去的一大一小，就是善善的家人。
　　叶美荷是与她们见面了。
　　难怪她的情绪变成这样，估计她自己心里头，也不好受。
　　……
　　孙永元到家的时候，叶美荷已经回来了。
　　孙老太正在厨房做饭，而姜善则坐在她边上，帮忙择菜。
　　一看见姜善，叶美荷的眉心就舒展开了，她笑着逗逗孩子，哄着孩子多对自己说一些在托儿所发生的事。
　　孙永元走过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叶美荷不搭理他，伸手捋一捋善善的头发。
　　孙永元拽住她的手腕：“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我比谁都了解你。见到他的家人，你心里头能好受吗？美荷，你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放下，不能看开？”
　　“不要再说了！”叶美荷想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却敌不过他的力气，使劲挣扎：“松手。”
　　孙老太听见动静，看过来，赶紧劝道：“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孙永元板着脸生闷气。
　　叶美荷红了眼眶，看看边上的姜善，蹲下身：“善善，叔叔阿姨不是在吵架，你别怕。”
　　姜善懵懂地点点头。
　　叶美荷想了想，又说道：“善善是不是喜欢和萌萌玩？你现在去肉联厂大院，上萌萌家，和她玩一会儿，好不好？”
　　平时孩子上托儿所，基本上都是叶美荷接送的。
　　因为经常在托儿班门口碰见董音带着萌萌过来，一来二去的，两个大人也就熟悉了。
　　“妈，肉联厂大院跟我们这儿挨着，你带着善善去一个叫萌萌的小朋友家里。她妈妈叫董音，是肉联厂的职工，孩子在她家能放心。”
　　孙老太从未见过儿子儿媳吵架，料想这次事态严重，立马拉着善善出门去。
　　直到他俩走远了，孙永元才关上房门。
　　“孙永元，你就非得跟我过不去吗？我什么都不要，只想把这个孩子留在我身边，怎么就这么难呢？”叶美荷咬着牙，一字一顿，就像是在和他较着劲儿。
　　而与她相比，孙永元的语气则平静很多。
　　他握着她的肩膀，温声道：“只是当着孩子的面吵架，你都担心吓到他，担心他受到伤害，这表示，你是真的心疼他的。既然这么心疼这个孩子，你又怎么能忍心，剥夺他和亲人相聚的权利？”
　　“我再给你三天的时间，你自己收拾好心情。这个孩子，我们必须要给他送回家，否则是对不起他，也是对不起他的家人。”
　　这话音落下，许久许久之后，孙永元垂下眼。
　　他看见她别过脸，转身往屋里走。
　　而后，“砰”一声重响，房门被甩上了。
　　……
　　善善不知道叔叔阿姨怎么了，他有些担心，但是见到萌萌之后，小家伙立马忘记了烦恼。
　　萌萌是善善最好的朋友了，他们一见面，就立马手牵着手。
　　“珊珊，你终于来找我玩啦！”萌萌高兴地拉着他，向院子里的小伙伴们介绍，“你们看，这个是珊珊，他是我的好朋友！”
　　萌萌昂首挺胸，小脸蛋上写满了骄傲。
　　其他小朋友们不明觉厉，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姜善。
　　倒是姜善不好意思了，轻轻地说：“我不叫珊珊，叫善善。”
　　萌萌捂住小嘴巴偷偷一乐：“善善，我带你回家玩吧，我家里有好多好多的玩具呢！”
　　萌萌特别热情，拉着善善的手，就带着他回家做客。
　　小不点家里条件好，父母也不重男轻女，每当供销社里有什么好玩儿的玩具，都要往家里搬。
　　“有木头做的小汽车，洋娃娃，拨浪鼓……对了对了，还有跳跳蛙呢！”
　　姜善眨了眨眼睛，更加期待了。
　　“妈妈！我回来啦！”萌萌大声道，“善善也来我们家玩了。”
　　董音打开门，笑着欢迎善善进来：“我知道，善善进来吧，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刚才孙老太带着善善来大院，在院子门口就碰到了萌萌。
　　萌萌拉着善善不让走，老太太拗不过她，但又担心，才问了萌萌家住哪一间屋子，去跟他们家大人说一声。
　　这会儿，董音让两个孩子去洗手，自己则继续进厨房忙活。
　　她紧紧关上了房门，却不知道，屋外不远处，有一个人，正好奇地瞅着他们家的方向。
　　“金国，你看什么呢？”一个工友凑过来，问道。
　　大家都知道阮金国是厂长的儿子，不过他这人好说话，平时也不拿架子，因此很快就和生肉车间的工人们打成了一片。
　　“那个小男孩——”阮金国皱着眉，“有点像我的小外甥。”
　　他刚才好像看见善善了。
　　只是并不确定。
　　“小外甥？”工友平时下班后经常和阮金国一起闲聊打牌，多少知道他家的事，“就是你以前村子那个姐姐的儿子？你不是说他走丢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看见那个小男孩跟着他们家女儿进屋玩了。”阮金国挠了挠头：“会不会那就是我的小外甥，是他们家捡了我小外甥？”
　　“不可能！你是不清楚这个董音是什么样的人，她可势利眼了，平时在厂里看见普通工人，都趾高气昂的，只有见到领导，才扯一扯嘴角，露出她那尊贵的笑容。”对方说，“你刚才不是说那个小孩是乡下孩子吗？董音才不会同意她闺女和乡下孩子玩呢。”
　　“真的？你别胡说八道啊。”阮金国说。
　　工友一乐：“对了，这事问你姐最清楚。那天你姐带着她小闺女过来，她小闺女和董音的闺女玩，被狠狠地阴阳怪气了一顿！后来，你姐还跟董音吵了一架，骂的就是她狗眼看人低！你说这样的人，能跟着她闺女回家的小孩，肯定是非富即贵的！”
　　这工友给阮金国好好科普了一番董音平时的事迹。
　　听完之后，阮金国犯难了。
　　难道说，真是他认错了？
　　其实也不是说不过去，他姐结婚之后，家里事情一堆，姐弟俩本来就很少见面，姜善出生之后，他见到小外甥的次数，估计十个手指都能数得清。
　　也许是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他压根没认出呢？
　　刚才去董音家那小孩，穿得特别讲究，一看就知道那身衣裳不便宜，再加上董音对着他说话时笑容满面，说不定那还真是个家庭条件特别好的孩子。
　　“别想这么多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走走走，上我家喝酒去。”工友勾着阮金国的肩膀。
　　“不去了，答应了我爸妈，回家吃饭。”阮金国说着，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只是走到半路，他还是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董音家的方向。
　　……
　　这天晚上，姜善回到叔叔阿姨家时，觉得气氛不对劲。
　　善善是个敏感的小孩，即便阿姨对他依旧温柔，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强颜欢笑。
　　小不点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人，只是在阿姨哄着自己睡觉时，用小手轻轻牵了牵她的衣角。
　　“不哭。”善善用力地摇摇头，认真道，“不哭。”
　　叶美荷的眼圈红红的：“善善会哭吗？”
　　善善歪着脑袋想了好久，腼腆地扯了扯嘴角，用极轻的幅度，点了点头。
　　“小朋友都是爱哭的。”叶美荷笑着说，“摔跤了要哭，吃不下饭了要哭，没睡够觉也要哭……阿姨猜得对不对？”
　　“不对。”善善奶声道，“想妈妈了，才会哭。”
　　叶美荷愣住了。
　　她这才忽然意识到，孩子来到他们家之后，乖得不像话，很少掉眼泪。
　　当然，也并不是不哭，只是那少见的两回——
　　一次是他走丢在街头，被滂沱大雨淋成落汤鸡，害怕得瑟瑟发抖，小声啜泣。
　　另外一次，是他高烧不退，在睡梦中喃喃声喊着“妈妈”，悄悄掉眼泪。
　　他真的这么想离开这个家吗？
　　“早点睡吧。”叶美荷抿了抿唇，轻声道。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善善的小房间许久之后，孩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善善有点困了，可他不能睡。
　　他坐在小床上，在昏昏欲睡之时，用两只小手，用力地撑开自己的上眼皮。
　　不能睡着。
　　因为等叔叔阿姨睡着之后，善善要做一件重要的事儿。
　　……
　　林知青和江知青家里挤满了人。
　　“这摔一跤，可大可小的，还是肚子里的娃要紧，江知青，要不你带你媳妇去卫生所看一看吧。”
　　“但是你看林知青脸色都白了，现在再赶到卫生所去，估计吃不消。还不如在炕上好好躺着休息，说不定能缓过劲儿来。”
　　“等明天天一亮，把赤脚大夫请过来……”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给林知青和江知青出主意。
　　孟金玉也带着柚柚匆匆赶过来：“这是怎么了？”
　　何青苗说：“下午生产队上山挖红薯，女人挖，男人再把红薯扛下山。挖红薯也不是什么体力活，本来想着林知青也能干，没想到下山的时候，她一不小心崴了脚，摔倒了。后来林知青连话都说不出来，疼得脸色苍白……”
　　“都怪我，没考虑周全。”何青苗又内疚地说，“林知青是城里人，下乡之后本来身体就不适应了，这才怀孕没多久，队里又让她下地干活……”
　　孟金玉走到林莉炕边坐下，帮她把被子掖了掖：“现在咋样了？”
　　“没事，不怪主任。”林莉声音虚弱，“是我对自己的身体没数，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时，一道柔柔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红糖水来了。”阮雯雯端着一个粗瓷碗，往屋里走，“林知青，赶紧趁热喝了吧。”
　　这年头，红糖多稀罕，所有人都给她让路，生怕她这碗红糖水洒了。
　　阮雯雯进了屋，先将粗瓷碗放在边上，又将林莉扶起来，将碗沿搁到她嘴边。
　　林莉喝了好几口，说道：“明天我给我爸妈写封信，让他们给我买些红糖送来，到时候还给你。”
　　阮雯雯笑着说：“别客气，身体重要，先不要操心这些了。”
　　林莉一脸感激。
　　一碗红糖水，很快就喝完了。
　　阮雯雯拿着碗走，临走之前还劝林莉要好好休息，多请几天假，暂时不要上工，免得伤了身体。
　　望着这一幕，孟金玉轻轻挑眉，以她对阮雯雯的了解，这人要主动对别人好，一定是另有所图的。
　　她为什么要对林莉献殷勤？
　　她想跟出去看一看，可何青苗说道：“金玉，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你在这里陪陪林知青，等江知青回来了再回去。”
　　阮雯雯一出屋，就碰见江志鸿。
　　她拉着他去了边上。
　　江志鸿连忙道谢，与林莉所说的差不多，总归是借了红糖将来一定会还之类的话。
　　“江知青，你怎么回事？明知道林知青身体虚，怎么还让她去上山挖红薯呢？”阮雯雯的语气中透着责备。
　　江志鸿本来就已经非常心疼妻子，听了阮雯雯的话，心里更加愧疚，低下头：“我本来都已经跟队长说好了，平时地里的活儿，我给她分担，让她少干一些。但估计是她也担心我辛苦，想着上山挖红薯不算重活，就去了。都怪我——”
　　“现在自责也改变不了什么。”阮雯雯叹了一口气，“说到底，你们俩都是关心心疼彼此而已。你们都是文化人，平时都是拿笔的，现在来到村里，却要和大家一块儿挥锄头。村子里的妇女身体好，干些体力活也不碍事，可林知青跟她们哪能一样呢？怀胎十月，这才哪儿跟哪儿啊，你们真得早点想个办法了。”
　　江志鸿点点头：“你说得对，照这样下去，往后她还要受不少罪。”
　　“所以啊，有机会就得尽量抓住。你说一个人待在村子里吃苦，总比两个人一起吃苦来得好，对吧？”
　　这家已经分了，阮雯雯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出去住，不过也不能操之过急。
　　反正半路不会杀出个程咬金，那么一切发展，必然会沿着上一世的脉络，他们一定会离婚的。
　　话说到这里，见江志鸿若有所思，她便见好就收，转身走了。
　　只是她还没走几步，突然看见一道身影。
　　来的竟然是阮金国！
　　阮金国将自行车踩得飞快，表情急切。
　　阮雯雯心中一惊，立马往后退，躲在树丛后。
　　阮金国像是已经打听过孟金玉在哪里，一过来，就立马去林知青家门口喊人。
　　孟金玉走出来，先是有些惊讶，但等到听阮金国把话说完之后，立马捂着唇，半天说不出话。
　　“还不快走？要不来不及了！”阮金国说。
　　孟金玉回过神：“我去村长家借自行车。”
　　孟金玉快步往村长家走，走着走着，又跑起来，即便是在黑夜中，也能看得出她神情激动，眼眶红红的。
　　柚柚跟着阮金国，落在后头。
　　她说：“舅舅，柚柚也想去。”
　　阮金国点点头，把小团子抱上自行车前斜杠：“你扶稳了。”
　　“好！”柚柚的小手举得高高的，向着村口的方向一挥，“出发！”
　　阮金国载着小外甥女，朝村口的方向使劲蹬脚踏板，在村长家门口，与孟金玉会和。
　　之后，他们就分别踩着各自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凤林村。
　　躲在树丛后的阮雯雯一脸纳闷，直到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仍旧紧紧拧着眉。
　　阮金国怎么突然来了？
　　他们这么着急，是出什么事了？
　　阮雯雯一肚子问号，忽地，小腿感觉到一阵钻心火辣的疼痛。
　　她一惊，低头看向自己的腿。
　　“有蛇！有蛇！”
　　“我被毒蛇咬了！”
　　地动山摇一般的尖叫声，响彻在这夜晚的小村子里，迟迟没能散开。
　　……
　　孟金玉心跳的速度从来不曾像此时此刻一样快。
　　她的双眸亮晶晶的，眼底多了几分期盼，蹬车的速度也变得更快：“是真的吗？你真的见到了善善？”
　　“那孩子长得细皮嫩肉的，穿得也好看，一开始我以为是干部家庭的小孩，只是和善善长得有点像。可是后来我总觉得不放心，毕竟是孩子的事情，马虎不得，就让我爸妈去了董音家一趟，打听一下情况。”
　　“结果你猜怎么着？董音在我面前坚持说孩子是纺织厂领导家的，还是最后她自己的闺女说，每天去托儿班接送小男孩的不是他妈妈，孩子是走丢了，被捡走的。”
　　“我想着孩子丢了，你比谁都急，所以不等明天了，现在就赶紧过来，咱们一起去把善善接回来。”
　　直到这时，孟金玉才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听明白，神色动容道：“金国，谢谢你。”
　　阮金国揉了揉鼻子：“你是我姐，跟我说啥谢谢。”
　　……
　　这个点，孙永元和叶美荷都睡下了。
　　却不想突然之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们吵醒。
　　孙永元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起身：“这么晚了，会是谁？”
　　叶美荷披了一件外套，拿了床边搁着的眼镜，跟着他向外走去。
　　房门打开，男人的声音传来。
　　“你们是不是捡到了一个小孩？”
　　叶美荷整个人都清醒了，打开灯，心虚地说：“没有，我们没有。”
　　可是，柚柚记性好，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大声道：“妈妈，这是裁缝老爷爷店里的阿姨。”
　　叶美荷立马后退，下意识回避。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我很感激你们捡到我家的孩子，如果不是你们，善善肯定不会被照顾得这么好，我愿意做牛做马来回报你们。”孟金玉看着她，语气真挚，“可是善善是我儿子，请你们，把他还给我。”
　　叶美荷慌张地看向孙永元，脸色已然惨白。
　　之后慢慢地，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你们跟我来吧。”孙永元往后退了一步，比了一个手势。
　　善善果然在这里。
　　孟金玉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她紧紧地拉着柚柚的小手，掌心出汗。
　　孙永元打开了房间的门：“孩子在我们家很乖，怕他睡在我们之间太挤，就给他布置了一个房间。”
　　之后，他又打开了一盏小灯。
　　屋子里变得亮堂了起来，可不想，就在这时，所有人的视线落向小床，忽地倒吸一口凉气。
　　“人呢？”叶美荷脸色一变，“孩子去哪里了？刚才还在这里，我给他掖好被子才走的。”
　　孟金玉的心情又变得紧张，她跟着叶美荷满屋找，从衣橱到各个角落，最后又回到门边。
　　“连鞋子都不见了，善善去哪里了？”叶美荷的眼圈骤然红了。
　　而同时，孙永元已经走到饭桌边，他拿着桌上的牛皮公文包，神情凝重：“他们家那张全家福不见了，刚才我看完之后就放回去了，是善善，善善拿着全家福走了。”
　　叶美荷就像是被雷劈了一道，整个人僵住了。
　　她丈夫的包里居然有善善家的全家福。
　　而孩子，拿着全家福走了。
　　这是不是证明，她真的错了。
　　善善一直是想要回家的，而她自私地，勉强孩子留在自己身边。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趁着夜深人静，换上衣裳，穿上小鞋子，自己回家，去找妈妈……
　　她是想要爱护照顾他的，却在不经意间，伤害了他。
　　“这么晚了，善善一个人能去哪里？”孟金玉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要是出危险，那该怎么办？”
　　阮金国一把抱起柚柚，拉着他姐的胳膊往外跑：“孩子出门应该还没多久，我们去找。”
　　直到他们跑出去之后许久，孙永元才追上他们的步伐。
　　叶美荷在身后，泪流满面，无尽的懊悔涌上心头。
　　留下孩子并没有错，她错的是，在明知道孩子不是被故意遗弃之后，却为了自己的私心，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无论如何，也要找回善善，否则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
　　路上黑漆漆的，姜善一个人慢慢吞吞走着。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张照片。
　　晚上吃完饭从萌萌家回来后，善善看见叔叔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手中拿着一张照片，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叹气。
　　后来阿姨进来了，叔叔就连忙把照片放到身后桌子上的公文包里，将阿姨推出了房间。
　　善善有点好奇，远远地望去，忽然觉得自己的小心脏跳得很快。
　　于是他走到桌边。
　　公文包没有关上，那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们！
　　善善好高兴，他以为叔叔阿姨帮自己找到家人了。
　　可没想到，之后，阿姨和叔叔的争吵声传来。
　　阿姨说，她不会送走他的，要是叔叔坚持要这么做，她就要离婚。
　　于是善善决定离开叔叔阿姨的家，虽然他还这么小，但是，他有办法。
　　此时，月光下，照片中的家人们仿佛都对着他笑。
　　善善抿着自己的小嘴巴，做了个深呼吸。
　　“妈妈、柚柚，善善会回家的。”善善为自己打气，声音轻轻的。
　　而后，他望着那空无一人的街道，勇敢地，向前走去。
　　……
　　一行人从纺织厂职工大院出来时，都是满脸焦急。
　　他们人手一辆自行车，从各个方向分散开来去找善善，但半个小时之后，又回到原地，没有任何收获。
　　“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早答应把善善送回家，就不会闹成这样了。善善还这么小，一个人跑到外面去，如果被坏人抓走了——”叶美荷的声音都在颤抖。
　　孟金玉没有搭理她，双脚蹬着踏板，随时想要出发，试着再去找孩子。
　　可她能去哪里找？
　　又是毫无目标，大海捞针。
　　“对了，全家福背面有你们村的地址，善善会不会自己照着地址回去了？”叶美荷又说。
　　阮金国烦躁地斜了他一眼：“说话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现在几点了，一个孩子是坐公交车去凤林村，还是走路去？就算走着去，他认得路吗？”
　　叶美荷被他的话一噎，顿时不出声了。
　　所有人都是一筹莫展。
　　他们担心孩子走丢，担心孩子被拐，担心孩子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路上傻乎乎地走，走到明天天亮的时候，饿晕过去……
　　甚至还担心，明天清晨，路上的自行车或公交车横冲直撞，他躲闪不及……
　　越往深了想，越是害怕。
　　“现在瞎想也没用，先骑车到处去找，说不定善善就在路边。”
　　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孟金玉满心疲惫，揉了揉太阳穴。
　　大家都赞同她的想法，手握着自行车把手，准备再次出发。
　　然而，柚柚却站在原地，一动都不动，小表情非常严肃。
　　“柚柚，跟舅舅走。”阮金国伸手要把柚柚抱起来。
　　可不想，突然之间，柚柚仰着软乎乎的小脸。
　　她看着舅舅和妈妈，认真地说：“柚柚知道弟弟在哪里了。”


第29章 善善回来了！
　　在走丢之前, 善善一直都是柚柚身后的小尾巴。
　　作为最了解弟弟的人，柚柚想，她知道这个时候的他, 会去哪里。
　　在大家毫无头绪之时, 柚柚的话, 就像一颗定心丸。
　　几个大人同时听了小团子的指令, 分头行动, 出发去找善善。
　　“妈妈，你不要担心了。”柚柚被舅舅抱上自行车的时候，侧过脸, 看向忧心忡忡的孟金玉，“我们会找到弟弟的。”
　　柚柚确信, 弟弟不会出事的。
　　他们很快就能见到他。
　　柚柚坚定的语气，给了孟金玉勇气和力量。
　　她用力地点点头：“好，善善一定会回家的。”
　　……
　　初秋夜里的风是带着凉意的。
　　善善还小，不知道出门要添衣服，只是穿了摆在床头的小衣裳，就出门了。
　　可没想到, 小衣裳太单薄, 在这样的夜里不顶用，他越走越冷，越走越冷。
　　善善还记得，上一回冻得发抖之后没多久，自己就发烧了。
　　发烧好辛苦，浑身都没力气，而且需要大人的照顾，善善不能让自己发烧。
　　他要保护、照顾好自己, 平安地回家。
　　这样一想，奶呼呼的小不点就奔跑起来。
　　小短腿飞速地交替着，他哼哧哼哧地跑着，直到小小的身体有了力量，逐渐暖和起来，还不敢停下脚步。
　　这一路，善善就像是一个勇敢的小战士，向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街上冷冷清清的，他一点都不害怕，只知道往前跑，就有希望。
　　直到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两只小腿都没了力气时，善善终于看见了希望。
　　见自己到了想去的地方，小不点松了一口气，在那边上找了台阶，安安稳稳地坐下来。
　　善善困了，揉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他的脑袋挨着墙，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又提起精神，再抬起头。
　　他望着天边。
　　月光澄澈，星辰明亮耀眼，不知道天什么时候才会亮呢？
　　等天亮，善善就能回家，见到妈妈和柚柚啦。
　　善善很耐心，他揣着小手手，身子蜷缩起来，抱着膝盖等待。
　　他越来越困，越来越困，终于忍不住，上下眼皮子合了起来。
　　在彻底睡着之前，小不点想着，要是一醒来，就能见到家人们，那就好了。
　　……
　　一路上，叶美荷无比心慌，一时焦躁不安，一时又开始冒冷汗。
　　她埋头蹬着自行车，反常地紧紧闭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孙永元担心地看着她：“你别着急，不会出事的。就算是人贩子，也不会在夜里出没，只要我们可以在天亮之前找到孩子，那就不会有危险。”
　　叶美荷从发觉孩子丢了到现在，一直都在落泪。
　　一开始，她哭得一颤一颤的，可后来见孩子的亲妈都没哭，又意识到哭也没用，还不如像孟金玉那样，铆足了劲儿去找。
　　只是，她一边找着，一边又继续胡思乱想，生怕善善有什么不测。
　　“永元，我是不是错了？”
　　叶美荷想，如果早在得知孟金玉在找善善之前，她就能放手，把孩子送回去，那早就已经皆大欢喜。
　　“把和亲人走散的孩子捡回家没有错，对他好也没有错。错的是，在对孩子产生了感情之后，就舍不得再把他送到派出所，甚至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孩子的家人压根就没报公安，像是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了。”孙永元说。
　　当时第一次去了派出所，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之后，孙永元本来是打算等善善退烧之后再带着孩子去一趟的。
　　可叶美荷不情愿，固执地认为，善善是被遗弃的小孩。
　　“是我自欺欺人了。”叶美荷艰难地说，“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要是能早点找到善善就好了，千万不要让孩子受罪。”
　　“别急，照他姐姐说的，说不定真的能找到善善。”孙永元看得出来，柚柚是个机灵的小丫头，也许姐弟连心，她真知道善善在哪里。
　　孟金玉、阮金国、柚柚，还有孙永元与叶美荷夫妇，他们一刻都不停地，前往不同的方向，只为了能找到善善。
　　柚柚说，善善会去派出所，可江城的派出所不少，即便他们有自行车，也不能在短时间内跑遍每一个分所。
　　每一间派出所之间都隔了很远的距离，孟金玉不认识路，而阮金国也是刚到城里生活没多久，大半夜的，想要找个人问路都没有，他们就只好一条条路绕，直到绕通了为止。
　　金溪分所、麓林分所、松林分所……
　　他们到处找，直到最后，筋疲力尽。
　　“你说要是有人看善善可爱，把他捡回家，不愿意还了，那该怎么办？”叶美荷话音刚落，忽地发觉她这是在打自己的脸，颓然道，“派出所门口压根就没人，再说了，善善还小，哪能想得到上派出所去求助呢。”
　　“还有其他派出所吗？”柚柚也有些累了，声音轻了许多。
　　“上回你小姨调职过去的公安局是在哪里，还记得吗？”孙永元看向叶美荷。
　　叶美荷拧眉，思索许久：“好像在静林那边，但是静林太远了，骑车过去都得四十多分钟，善善怎么可能走得到那里？”
　　“从纺织厂职工大院出来，一路上的派出所都不是沿路能看见的，要拐几个弯。如果善善想深一层，怕迷路的话，就会一个劲往前走……”孙永元沉吟片刻，又看了手腕上的表，“不知道善善是几点跑出去的，但我们也已经找了他一个多小时了，算算时间，他一个人走到静林那边的派出所也不是不可能。”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孟金玉说，“你们在前面带路，我们跟着。”
　　孙永元点头，出发前往静林。
　　如他所说，从他们大院去静林的路，确实只有一条，连个拐弯的地儿都没有，一条大路，空旷无比。
　　夜愈发深了，柚柚窝在舅舅的自行车斜杠，好几次都要睡着。
　　孙永元的车是有后座的，就和阮金国交换了骑。
　　柚柚坐在车后座，小手紧紧抱着舅舅的腰，脸蛋则挨着他的背，等到确定自己坐稳了，才终于可以眯一会儿。
　　这整个过程中，叶美荷放缓了车速，在后面盯着。
　　如今她已经没什么可做的，解释也是说多错多，就只想着帮善善看好他的姐姐。
　　好在当时为了接送善善，孙永元的车后座是改过的，多了两边的框用来搁小家伙的脚丫子，起了固定作用，孩子就算不小心睡着了，也不会摔下去。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静林派出所门口。
　　阮金国停下车，让孙永元帮忙扶着，先把柚柚抱下来：“柚柚醒一醒，我们到了。”
　　静林位置偏，这会儿没有路灯，一眼望去，黑茫茫一片。
　　这一路过来，孟金玉浑身酸疼，然而，她来不及歇一歇，就立马下车去找善善。
　　太黑了，他们没有带手电筒，只能借着月光找人。
　　每走一步，心中都是忐忑的，这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如果善善不在，那他们就又将失去希望……
　　“善善——”孟金玉轻声地喊。
　　叶美荷也学着她的样子，与丈夫一起喊。
　　“善善！”
　　“善善……”
　　一阵阵轻声的呼唤响起，又落下。
　　忽然之间，柚柚说：“是弟弟！”
　　柚柚的小手，指着派出所侧门的台阶。
　　台阶上，一个小小的人儿坐在那里，还被低矮的树挡了半边身子，如果不仔细看，是压根注意不到的。
　　小团子惊喜地跑过去，见弟弟睡着了，又赶紧用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还对所有人说：“嘘！”
　　“善善！”孟金玉反应过来时，声音哽咽。
　　她小跑着上前，伸手想要抱他，可看见小不点的脑袋靠着墙，睡得这么深，动作又不由地轻了些。
　　似是感受到一些动静，善善皱了皱鼻子，嘴角却不自觉扬起。
　　是做了美梦吗？
　　孟金玉眼含热泪，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
　　她骑着车，找了他将近两个小时，早就已经累得快要吃不消，可善善，这么小的孩子，竟会为了回家，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孟金玉既心疼，又内疚，如果不是家里的那些破事，她肯定会好好看着孩子们，不会让孩子受这么多苦。
　　“妈带善善回家。”孟金玉擦了擦泪水，小心翼翼地，将善善抱在怀里。
　　姜善是真的累坏了，被抱起来也不醒，只是小手扒拉着妈妈的脖子，下巴轻轻地靠上去，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澄澈的月光洒向大地，善善的小脸看着愈发白净，抿一抿唇时，脸颊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直到这时，叶美荷仍旧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望着孟金玉抱着善善的模样。
　　“幸好找到了，幸好找到了……”
　　“你看善善，多依赖他妈妈啊。”叶美荷由衷地羡慕，语气怅然若失，“这才是母子的模样吧。”
　　孙永元鼻子发酸，真心为他们家感到开心：“幸好孩子没事，还好我们没有酿成大错。”
　　孟金玉与叶美荷一直在哭，神情激动，而舅舅与孙永元也红了眼眶。
　　对此，柚柚小朋友有些疑惑。
　　找到弟弟，是天大的喜事，不应该哭，该笑呀。
　　小团子迈着欢喜的小碎步走到妈妈身边，踮起脚尖，望着弟弟的睡颜。
　　真好，这回找到弟弟了，以后他们再也不要分开！
　　孟金玉抱着善善，自然是没法骑车了。
　　但她的车是别人的，天一亮回村的时候就得还人家，因此叶美荷就把自己的车停在派出所门口，骑着孟金玉的车回去。
　　“姐，你上车，我载着你。”阮金国说。
　　回去的路上，孟金玉看着怀中的善善，仍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失而复得的滋味，让她忍不住将孩子抱得更紧，生怕一不小心，怀中的小不点又不见了。
　　回到纺织厂职工大院门口。
　　孙永元说：“要不先来我们这里歇一晚吧，天凉，两个孩子都累了，免得来回折腾。”
　　阮金国出来得急，没带家里的钥匙，这会儿要是带着姐姐和两个孩子回去，怕是将阮震立和陈丽萍喊醒都得费一番周折。
　　看着满脸疲倦的孟金玉，阮金国说道：“我能和我姐一块儿去不？”
　　孙永元和叶美荷苦笑。
　　这阮金国是防着他俩，怕他们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不放人走！
　　“没问题，一起来吧。”孙永元说。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累得连多说一句话都没了力气。
　　叶美荷把孟金玉和两个孩子安顿在善善平时睡的小房间里，至于阮金国，家里没这么多房间，就只能让他将就在客厅打地铺了。
　　孟金玉将善善抱到小床，轻轻放下。
　　柚柚脱了小鞋子，也爬上床，挨着善善躺下来。
　　小团子好困，眨巴着眼睛看清楚弟弟真的就在自己身边之后，牵着他的小手，安心入睡。
　　孟金玉怕两个孩子睡得不踏实，会滚下床，就挨着床沿躺下，护着他们俩。
　　这一刻，姐弟俩在她身边，夜这么静，她却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音。
　　她想，为了她的孩子，往后不管付出些什么，都是值得的。
　　这会儿已是凌晨两点一刻。
　　阮金国在地上呼呼大睡。
　　叶美荷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忽地睡不着了。
　　等天一亮，一切都将回归原点。
　　善善也会离开这个家。
　　……
　　许是昨晚太疲惫，孟金玉睡得特别深。
　　直到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小屋，晒得她的脸颊都开始发烫时，才不由地伸了个懒腰。
　　等逐渐清醒过来之后，孟金玉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善善。
　　好在，睁开眼的第一瞬，小家伙还在身边。
　　孟金玉舒了一口气，轻轻揉一揉他的小脸蛋。
　　这时，善善的眉心动了动。
　　孩子睁开眼的时候，神情还有些迷茫。
　　他傻傻地左右张望，奇怪，怎么回到叔叔阿姨家了？
　　可善善的脑袋瓜子还没来得及转弯，就看见了身边的妈妈！
　　看见孟金玉时，善善瞪圆了眼睛，半晌之后，又伸手揉了揉眼。
　　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白净的小脸上多了好多好多丰富的表情。
　　小家伙一下子就扑到孟金玉怀里，奶声道：“妈妈。”
　　孟金玉不敢置信地抱紧善善，好久之后，才握着他的小肩膀：“善善会说话了吗？”
　　善善歪着脑袋，嘴角轻轻翘起：“妈妈！”
　　孟金玉红着眼眶，再次将孩子揽入怀中。
　　觉醒前世的记忆之后，她知道自己的几个孩子在未来都有精彩的人生。
　　但是，前世是前世，这一辈子，却是不一样的。
　　前世的善善根本就没有丢，因此即便孟金玉总是安慰自己这孩子必有后福，但说实在的，她的心也没那么大，不敢坚信他这一路定会风平浪静。
　　好在，如今她找回善善了。
　　这孩子是兄弟姐妹几个中最聪明的，但也是心思最简单纯粹的，因此，他更需要被好好保护。
　　“柚柚……”善善幸福地待在妈妈怀中许久，忽地想起姐姐，“柚柚呢。”
　　孟金玉估计柚柚醒得早，被舅舅带去玩了，便拉着善善从房间里出来找她。
　　但去了客厅，就只有孙永元和叶美荷在忙活。
　　叶美荷在饭桌上摆了好多吃的。
　　那都是她一大早去国营饭店买的早饭，有牛肉粉丝汤、小笼包、还有实心馒头和鲜肉大包子……
　　看见善善跟着孟金玉出来，叶美荷的心微微一颤，看向孙永元。
　　孙永元赶紧说道：“睡得好吗？柚柚和她舅舅不知道出门去买什么了，他们说一会儿就回来。”
　　孟金玉说：“不用准备这么多吃的，我们等一下就回去了。”
　　孙永元笑道：“回去路远，吃饱了，一路上才有精力照顾两个孩子。”顿了顿，他又朝着善善招招手，“善善去刷牙吃早饭吧，今天有你爱吃的小笼包。”
　　孙永元牵着善善的小手，带着他去洗漱。
　　孟金玉坐在饭桌边的椅子上，转头望着孩子小小的背影。
　　以前在村子里，他和哥哥姐姐们早起时是用盐水漱口的，这都已经算讲究的了。
　　可现在，在孙永元和叶美荷家，善善有自己的小牙刷、牙膏，还有小杯子。
　　小家伙学会了刷牙，小手握着牙刷柄，刷得特别认真，漱了口之后，还将小嘴巴咧开，让孙永元看。
　　孙永元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刷得很干净，白白的。”
　　善善刷好牙，就回来吃早饭。
　　“锅里还有两个水煮蛋。”孙永元对叶美荷说。
　　叶美荷赶紧去厨房，手忙脚乱地捞出水煮蛋，放进碗里端过来。
　　等到鸡蛋放凉了，她想要给姜善剥了，忽地想起孩子的亲妈就在边上，尴尬地松手，将水煮蛋往孟金玉面前推了推。
　　孙永元等了一会儿，见柚柚和阮金国还是没回来，就让大家先吃早饭。
　　“牛肉粉丝汤凉了就不好吃了，还有这个——小笼包。”孙永元说。
　　本来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昨天还闹了些矛盾，这会儿硬是坐在一张饭桌前吃饭，难免有些尴尬。
　　好在孙永元看出气氛的僵硬，就提起这些日子善善在自家发生的那些事儿，这样一来，大家的脸上都多了几分温暖的笑意。
　　国营饭店的小笼□□薄肉厚，善善轻轻咬了一口，肉鲜味十足的汤汁迸发出来，顺着小家伙的嘴角往下流。
　　“吸溜”一声，善善舔了舔自己的嘴角，挤出一个不深不浅的酒窝。
　　之后，他又喝了一大杯麦乳精。
　　麦乳精是叶美荷给他冲的，冲得特别浓，“咕咚咕咚”下肚，隔着半米的距离，都能闻到浓郁的奶香味。
　　“吃得真香。”孟金玉笑着，揉了揉善善圆滚滚的小肚子。
　　这些日子，善善是和以前一样白嫩，但被养得肉乎了不少。
　　这对夫妇，将善善照顾得很好。
　　“叩叩叩——”一阵敲门声响起，接着是阮金国的声音，“开门！”
　　“是柚柚回来了。”
　　孟金玉话音未落，就已经见善善一下子就从自己的椅子上蹦下来。
　　叶美荷打开门的时候，小不点已经跑过来，踮着脚尖望向门外，小脸蛋红扑扑的。
　　第一眼，善善看见的是舅舅。
　　阮金国望着自己这个漂亮的小外甥，还怪难为情的，昨天在肉联厂职工大院看见这孩子的时候，还差点没认出来呢。
　　这回得看清楚一些，要不当舅舅都没个当舅舅的样子！
　　善善眨巴着眼睛，期待着看见柚柚，怎料舅舅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又放大，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小不点弱弱地问，“柚柚呢？”
　　话还没说完，善善看见舅舅身后一个小脑袋往外探了探。
　　柚柚头顶的两个小啾啾先跟善善打了声招呼。
　　紧跟着，“咻”一声，柚柚从阮金国身后冒出来。
　　善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欣喜，小脚丫在地上一个劲跺着，还兴奋地转圈圈。
　　“柚柚，你刚才跟舅舅去哪里了？”孟金玉问。
　　“这孩子——”
　　阮金国刚要开口，就见小团子的一只手指比在嘴唇上：“嘘——”
　　柚柚将另外一只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歪了歪脑袋，嘴角勾起一个调皮的弧度：“猜猜姐姐给你买什么啦？”
　　善善好奇地往前一步，去拉柚柚的手。
　　“看！”柚柚没再卖关子，直接将自己买来的东西递到善善面前。
　　这是一把做工精美的小木剑，挥舞的时候，发出“唰唰唰”的声音。
　　善善看得呆住了，直到柚柚将小木剑塞到自己手中许久之后，仍旧睁着大眼睛，紧紧盯着，随即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柚柚说，善善走丢那天，一直站在供销社里的玩具柜台前，盯着这小木剑看。”阮金国说，“小丫头猜善善一定很喜欢这把剑，一大早软磨硬泡的，非要拽着我去买。”
　　阮金国说到这里，揪了揪柚柚的鼻尖：“小木剑可不便宜，花你舅的钱不心疼是不？”
　　“舅舅最好啦！”
　　柚柚露出嘴角两个甜甜的梨涡，仰着小脸卖萌，哄得阮金国别说是一把木剑了，三把都愿意掏钱买。
　　见舅舅乐了，柚柚就走到善善跟前，笑吟吟地看着紧紧握着小木剑的弟弟。
　　真是玩得爱不释手！
　　而善善，他玩了一会儿，又想起要和姐姐分享，双眸亮晶晶的，终于不再是安安静静的乖巧模样，多了几分孩子的俏皮劲儿。
　　望着姐弟俩这相亲相爱的一幕，叶美荷与孙永元对视，轻叹了一口气，但心中却多了几分释然。
　　被妈妈和姐姐爱着的善善，一定比这段时间在他们家的任何一刻，都要幸福快乐。
　　……
　　吃完早饭，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你骑着车，一个人带两个小孩不方便，我跟车间请个假，送你们一起回去。”阮金国说。
　　孙永元与叶美荷送他们到了职工大院门口。
　　“这是善善的一些衣服和玩具，你们带上吧。”孙永元一开口，又怕孟金玉会拒绝，补充道，“我们家没有小孩，东西放在家里也是浪费，带回去吧，孩子能用得上。”
　　好说歹说，最后还是阮金国收下了这一袋子东西。
　　他将袋子挂在自行车把手上，一只手将柚柚扛上自行车斜杠，回头对孙永元说：“回去吧。”
　　孙永元点点头：“路上小心。”
　　俩口子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一直没有收回目光。
　　十几天的陪伴，他们已经习惯家里多一个孩子，可现在——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痴心妄想。
　　本来就是别人家的小孩啊。
　　叶美荷的眼眶不由湿润。
　　她转身想要回去了，却不想，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人儿向着自己奔来。
　　叶美荷睁圆了眼睛。
　　善善到了她的跟前，对着她还有孙永元，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叔叔阿姨。”
　　叶美荷一怔，看向不远处孟金玉嘴角欣慰的笑容。
　　孩子的妈妈没有怪她……
　　又是一阵惭愧之情涌上心头，因为她的自私，差点害得孩子无法与家人团聚。
　　善善这么天真、纯粹，他哪能看出她的私心呢？
　　他甚至还对她说谢谢……
　　小不点和他家人的宽容，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得她愈发难堪、无地自容。
　　叶美荷蹲下身，轻轻地，搂住了善善小小的身子。
　　“对不起。” 叶美荷在善善的耳边，轻轻地说，“差点害得你找不到妈妈。”
　　一个拥抱，算是给这一段短暂的关系画上一个句点。
　　她好喜欢这个小朋友，但是，以后不会再去打扰他了。
　　希望孩子和他的家人们，能过得越来越好……
　　……
　　骑车到了半路，阮金国累得气喘吁吁，提出要歇一会儿。
　　孟金玉急着想回村。
　　她之前虽然攒了些钱，可那笔钱在前些天搬家添置家什的时候用了不少，再加上最近一直去城里找善善，路费和洗照片对于城里双职工家庭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她这样一分钱要掰开来花的人来说，却不是小数目了。
　　接下来有两个孩子要养，衣食住行全都得花钱，再过两年还得供他们上学，孟金玉是有压力的。
　　因此她想早点回去，把该赚的公分赚了，至少先解决最当下的温饱问题。
　　可阮金国偏要拖后腿。
　　孟金玉笑话他：“谁让你以前下地的时候老偷懒？其他小伙子力气都大得很，一天干多少体力活都不嫌累，就你，一个大男人，一身的娇气毛病。”
　　阮金国一乐：“这就是天意，估计我就不是吃苦的命。”
　　孟金玉又好气又好笑地睨了阮金国一眼，忽地想起他上一世的遭遇，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对了，姐，你怪他们吗？”阮金国问。
　　诚然，昨天在找到善善之前，孟金玉是气愤的。
　　她气叶美荷和孙永元不多去报几次公安，气他们刻意隐瞒，还气自己明明已经到了这家门口，叶美荷仍旧试图掩盖孩子的存在。
　　可与此同时，孟金玉也有些庆幸。
　　善善走丢了，捡走他的夫妇虽然有他们自己的私心，但他们对孩子的疼爱，却是实打实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善善并没有受到伤害。
　　孟金玉感激他们没有让善善落入人贩子的手中，至于他们的对错，她不想评判。
　　因为能把孩子接回来，对她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看看他们给装了些什么。”阮金国打开叶美荷塞过来的袋子，看了一眼。
　　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孩子的几件衣服，可仔细一看，姐弟俩都愣住了。
　　这里头不单有他们夫妻俩前阵子给善善买的衣服和玩具，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这么多布料，摸着都很柔软，布料里还夹着那张全家福。”阮金国说，“是他们一大早出去扯的布料吧？放着全家福的意思，难道是说，让你给善善的哥哥姐姐们也做几身衣服吗？”
　　阮金国掏了掏袋子，又看见一罐已经开封过的麦乳精，一管上面写着“儿童”二字的牙膏，还有两把小小的牙刷：“这俩口子——”
　　再往下，还藏着一个信封。
　　“难道是钱？”阮金国打开信封。
　　或许知道孟金玉也是硬气、不爱占便宜的人，他们并没有在信封里装钱，而是放了一些比钱更珍贵的票。
　　粮票、糖票、油票等等……
　　这些票被叠得整整齐齐，里头还有一封信。
　　孟金玉展开信。
　　简简单单几行文字，没有任何华丽的堆砌，用的都是常用词，她能看懂。
　　上面写着，如果有需要，随时来纺织厂找孙永元和叶美荷，他们会尽可能提供帮助。
　　合上信，孟金玉揉了揉善善的脑袋。
　　这是个幸运的孩子。
　　“哦，还有。”阮金国突然说，“刚才我带柚柚上供销社买小木剑的时候，碰见上回的善善走丢那天店里的两个售货员。她们俩认出了柚柚，就问了问善善的情况，后来，还跟我说了一件特别奇怪的事。”
　　……
　　凤林村的村民多，平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彼此之间都相处得特别和气。
　　这两天，大家关心的都是林莉的身体情况，下工之后，几个妇女把工具放回大队，顺便去知青点看了看林知青。
　　在大家看来，林知青和她们不一样，她身体娇气，但性子却不娇气，大家伙儿都喜欢她，也愿意多多照顾她。
　　“林知青，你这情绪一直不高，这样可不行。娃就是在肚子里，也精着呢，当妈的不高兴，生出来的娃也是个苦瓜脸。”心直口快的胖婶说道。
　　林莉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愣是笑不出来。
　　阮雯雯跟在大家身边，也说道：“是啊，林知青和江知青要强，生的孩子心气肯定也是高的。孩子要是知道自己的爸妈不开心，肯定也愁得很呢。”
　　这些日子，阮雯雯每天都上工，致力于与生产队其他妇女们打好关系。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谁都乐意听好话，阮雯雯总是想办法讨好大家，慢慢地，人家对她的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些。
　　现在，她终于混进了大部队中，还能插几句话。
　　林知青是文化人，下乡之前很优秀，下乡之后，对自己的要求也还是一如既往的高。
　　之前没办法回城，她虽不甘心，但也只能认了，可现在分明有机会回城的——
　　阮雯雯笑着说：“到时候林知青生的娃娃，肯定像城里孩子一样漂亮。”
　　“那是啊，本来就是城里人生的孩子。”胖婶乐呵呵道，“不过小娃娃在地里泥里一打滚，再加上让太阳晒得黑黢黢的，都是一个样。”
　　阮雯雯的唇角微微扬起，淡淡地扫了林知青一眼。
　　见林知青眼底的忧郁，她就放心了。
　　估计再过几天，林知青和江知青就要去公社办离婚了，和上一世一样。
　　几个人说起了孩子，话题就落到孟金玉身上。
　　“今天听兰香说，金玉上他们家借自行车了，这回又是进城找她儿子去了。”
　　“找儿子？城里这么大，娃又丢了这么长时间了，咋找得着啊……”
　　“说起来，金玉也怪可怜的，生了四个娃，离婚后，两个孩子都跟着姜老三了，另外一个丢了，身边就只剩下个柚柚。别说柚柚还这么小了，就算长大了，一个丫头片子，能顶啥用？”
　　“生娃多不容易啊，就跟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结果那对龙凤胎，都十二岁了，直接留家里孝顺后妈了。”有人叹息着摇摇头，话音落下，才意识到姜成和姜果的后妈就在身边呢，立马对阮雯雯说道，“你别放在心上，我说话直。”
　　“我不介意，姜成和果果是好孩子，我很感谢他们妈妈，能给我一双这么好的儿女。”阮雯雯说着，语气惆怅，“我很理解她有多想找回善善，这么好的孩子，谁不想他回来呢？我也每天都盼着，盼着善善早点回家，只可惜，这应该不可能了。”
　　阮雯雯嘴上一套，心里却是另一套。
　　隔得时间越长，她越能确定，姜善已经凶多吉少。
　　上辈子是个小神童又怎么样？
　　这一世，他或许早就已经被卖到山坳坳去了……
　　正当她这样想时，距离知青点特别近的村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响声。
　　这声音特别热闹，大家都从知青点出来，去瞧一瞧发生了什么。
　　阮雯雯对村子里头的家长里短并没有兴趣，趁着她们往外走，反而可以好好劝劝林莉赶紧去离婚。
　　可没想到，她还没开口，一道道惊喜的声音传来，飘过她的耳畔。
　　“善善回来了？这孩子咋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娃丢了这么长时间都能找回来，金玉，你可真是有本事啊！”
　　“养得这么白白胖胖的，这是遇到好人家了呀！这下好了，以后有天大的福气等着这孩子呢……”
　　“柚柚，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你哥哥姐姐和你爸，对了，还有你奶！他们一定要高兴坏了！”
　　阮雯雯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勉强地站起来，迅速往外跑去。
　　走得快了，她小腿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昨天咬她的虽不是毒蛇，可一口咬下来，就跟想要了她的命似的，钻心得疼……
　　阮雯雯“嘶”了一声，俯身轻捂了捂自己腿上的伤口，脚下却完全不敢耽搁，尽快往外走。
　　找回姜善了？
　　这不可能……
　　只可惜，她没有听错。
　　跑到知青点外之后，她远远地望去，一眼就看见白白净净的姜善。
　　她脚下一软，刚要转身，突然之间，与孟金玉的目光对视。
　　孟金玉冷冷地望着她，那眼神就像是能杀人的刀，吓得她双腿发软。
　　细细密密的汗水，由阮雯雯的额角缓缓渗出。
　　难道孟金玉知道当时是她故意弄丢善善的了？


第30章 “你不是要证据吗？”
　　见到善善的第一眼, 阮雯雯的双腿都要发软。
　　周遭村民们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与她苍白的面色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她看见阮金国走了过来。
　　不由地，阮雯雯想起那天自己丢掉姜善的全过程。
　　当天, 她故意喂柚柚喝很多水, 故意在供销社里将柚柚支开, 又故意, 让善善跑出去找柚柚。
　　一个是五岁的小孩, 一个是三岁的小孩，只要她愿意，自然可以将他们拿捏于股掌之间, 很显然，她真的做到了。
　　善善丢了, 而柚柚也被她赶了出去，这结局本该是无比美好，让人充满着希望的……
　　可谁知道，柚柚被赶出去后找到了孟金玉，而如今，连善善都被找了回来。
　　孟金玉会不会已经知道这整件事与自己有关？
　　阮雯雯的心脏就像是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的嗓子干哑得可怕, 双手颤抖得不听使唤。
　　她想逃跑，可是，阮金国却走了过来。
　　“你站住。”阮金国说。
　　阮雯雯立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住一般，连脊背都在冒冷汗。
　　空气变得稀薄，她做了个深呼吸，却喘不上气，直到阮金国一步跟着一步, 走到她面前。
　　“善善回来了，你都不高兴吗？”阮金国说，“我听村民们说，之前他走丢的时候，你在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像是立马就要跟着他去了似的。咋现在人都回来了，你反而还不如其他村民们激动呢？”
　　在这个村里，大家在面对阮雯雯的问题时，立场分为三派。
　　一些人认为她心眼坏，能做出抢别人男人的事，太不择手段了，对这样的人，应该有多远，就离得多远。
　　一小部分的村民耳根子比较软，在阮雯雯好几回笑脸相迎又剖心剖肺地表达自己对姜焕明的爱意有多深之后，认为她就是傻，为了个男人，上赶着给人当后妈，指不定以后要吃多大的亏。
　　还有一些村民，则是站在中立的态度，他们根本不在意阮雯雯是个啥样的人，虽然在一个村子里生活，但井水不犯河水的，碍不着他们。
　　但即便是村民之中最冷漠的那些个，在听见阮金国说了这番话之后，也都不由地多看了阮雯雯一眼。
　　“怎么会呢？善善回来了，我当然为你们开心。”她转身，迈着艰难的步伐，走到善善面前，“这么白白胖胖的，这些日子肯定没受苦，真好。”
　　善善眨眨眼睛，看看她，又看看孟金玉，而后轻轻地，往后退了一步。
　　柚柚见了，一下子就摊开短短的手臂，挡在善善面前，小脸颊一鼓，气势汹汹地看着阮雯雯。
　　阮金国眸光一冷，拽着阮雯雯的胳膊，直接将她甩开。
　　只是他刚要出声，就被孟金玉拦住了。
　　阮雯雯一阵吃痛，红着脸骂了他一句，见孟金玉挡住他，立马转身，落荒而逃。
　　大家只当阮金国和阮雯雯之间的矛盾是因为当弟弟的心疼姐姐，见阮雯雯已经跑了，那没啥热闹可看了。
　　他们转而围着善善。
　　“善善，你这阵子上哪儿去了？这小脸白白嫩嫩的，日子肯定过得滋润着咧。”
　　善善现在虽然能说很多话了，但还是有些害羞，不过他能感觉到大家的善意，所以嘴角的笑容一直都没有消失过，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格外讨人喜欢。
　　作为弟弟的发言人，柚柚站出来，将找到善善的全过程由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得那叫一个惊险刺激，大家听得眼睛都瞪得圆圆的，就像是当时他们也在场似的。
　　“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出去，这多危险啊！”
　　“要是在咱村，摸着黑掉下山，掉到水库里，那还得了！”
　　“城里虽然没有山，也没有水库，可有车子啊！车子要是一撞过来……我连想都不敢想！”
　　“这孩子真是福大命大！”
　　柚柚和村民们打成一片，一脸认真地点头，时不时还要像个小领导似的发言。
　　而身边的善善，则崇拜地看着姐姐，小脸上的表情格外专注，像是盼着学点什么回去似的。
　　见状，阮金国将孟金玉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姐，你为啥拦着我？这样的人，难道还要给她留情面吗？”
　　“现在跟她撕破脸，能有什么好处？”孟金玉说。
　　只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那就算了？让她这么欺负善善？”阮金国问。
　　“就算被村民们戳着脊梁骨，她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是，人总有自己在意的事。”孟金玉平静地说着，转过身，望向阮雯雯消失的背影。
　　难以想象，这一世阮雯雯的行事作风，竟然早已没了底线。
　　孟金玉想了想，又说道：“金国，接下来你得帮我跑动跑动，做一些事。”
　　……
　　阮雯雯越走越快，甚至都要忘记自己的腿伤。
　　阮金国刚才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那眼神，就像是杀了她的心都有了似的……
　　难道只是因为他们姐弟俩感情好，他想为他姐讨回一个公道？
　　毕竟上次她和阮金国在阮家见面的时候，姜焕明还没和孟金玉离婚呢，因此他的态度没这么强硬。
　　现在眼看着他姐彻底被姜家赶出去了，生气也是在所难免的。
　　阮雯雯终于说服了自己。
　　善善还小，连话说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知道当时是她故意弄丢了他！
　　再说了，以孟金玉的脾气，如果真知道了真相，肯定不会忍着的。
　　想到这里，她的步伐加快了些。
　　回到家，阮雯雯远远地看见屋外小院堆着一整盆的衣裳。
　　自从他们提出分家之后，姜老太气得直拍桌子，大房二房家的也纷纷斥责他们自私，平时在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都不给他们好脸色看。
　　阮雯雯倒是一点都不在意。
　　上辈子，她知道姜焕明这些穷亲戚时不时就要作妖，缠着他借钱买房的有，做买卖的也有。
　　这一世，早点跟他们断了来往，将来反倒轻松。
　　只不过，她唯一觉得不太痛快的，是下工回来还得做家事。
　　既已闹翻，其他两房做饭就没再她一份了，因此她从地里回来，便得准备晚饭。
　　姜成和姜焕明的胃口大，姜果又爱挑三拣四的，忙活好之后，又没人帮着洗碗，她每天都累得像老黄牛一样。
　　此时，阮雯雯看着满盆的衣裳，不由头疼。
　　她走进屋：“果果！”
　　姜果正趴在炕上看书。
　　这两天，大哥找出以前的小学课本，非要让她看，她要是不愿意，大哥就生气，不搭理她。
　　姜果的话特别多，如今家里只有大哥和她这兄妹俩了，要是连大哥都不说话，那她要憋死。
　　于是，姜果就只好老老实实地看课本。
　　不过看着看着，她还给自己找到了些乐趣，这会儿就一只手扶着书，一只手握着笔，在上面涂涂画画，两条白皙的小腿晃荡着，看着怡然自得的。
　　“果果！”阮雯雯耐着性子，又喊了一次。
　　姜果这才听见，转头一看，热情洋溢道：“妈妈！”
　　阮雯雯对这孩子最满意的。
　　平时看着挺机灵的，关键时刻又没什么心眼，一口一个“妈妈”喊得多亲热啊，听着心里头也舒坦。
　　“果果，你给妈妈捏一捏肩膀。”阮雯雯说。
　　姜果很听话，一喊就来了。
　　她没什么力气，捏着肩膀也算不上多舒服，可阮雯雯就是愿意让这小孩伺候自己。
　　不为别的，只要想到姜果在孟金玉面前那梗着脖子的熊孩子模样，再看看她在自己面前有多百依百顺，阮雯雯就觉得心底美滋滋的。
　　“果果，我出门之前让你把盆里的衣服洗了，怎么没洗呢？”阮雯雯问道。
　　“我不会啊。”姜果说，“那一大堆衣服，光是抬去小溪边，都得费好大的劲了！”
　　阮雯雯微微拧眉，柚柚才五岁，之前都能把一大盆衣裳拉到小溪边去，姜果已经十二岁了，怎么可能做不到？
　　说到底，就是一个“懒”字！
　　不过，她知道姜果吃软不吃硬，就没拉下脸，而是继续好声好气道：“可是妈妈白天要上工，太阳下山后下工还得回来做饭，好累啊。这样一来，都没有时间洗衣服了，到时候你爸和你大哥的衣服都臭烘烘的，多惹人笑话。”
　　“让他俩自己洗啊。”姜果连想都没想。
　　阮雯雯叹气：“哪有男人洗衣裳的？”
　　“男人咋就不能洗衣裳啦？”姜果一脸天真，见阮雯雯不悦，就又说道，“行吧，那妈做完饭之后不是可以洗吗？”
　　阮雯雯一噎：“这——做完饭再去洗，天都黑了，妈妈要是掉到小溪里怎么办？”
　　姜果笑得眼睛弯弯的：“妈妈！你都这么大了，才不会掉进去呢。”
　　阮雯雯听明白了。
　　总之是好说歹说，这丫头都不愿意把衣服给洗了。
　　洗衣服做饭洗碗……让她做什么都不会，一个农村丫头，倒是被养得像城里姑娘一样娇惯！
　　阮雯雯的胸口闷着一股浊气，但对上姜果这张笑脸，又不好发作，就指了指右肩，没好气道：“这里也酸，再捏捏。”
　　可谁知，姜果却不干了，伸了个懒腰，又往炕上一趴：“妈妈，我捏好了，轮到你啦！”
　　阮雯雯：？？？
　　“我在地里累了一天，让你给我按按，你怎么反倒让我给你按了？”她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你这孩子——”
　　然而姜果没听出什么不妥，只是转过脸，一脸无辜道：“妈妈，你不是说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吗？就像小姐妹一样。我每次和晓芸打水喝，都是轮流着来的啊。”
　　“晓芸是谁？”阮雯雯语气不善。
　　“就是我在学校唯一一个好朋友。”姜果眨眨眼睛，真诚道。
　　一时之间，阮雯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辛辛苦苦笼络这个孩子的心，不就是为了让这个孩子将自己当作朋友一样对待吗？
　　直到现在，阮雯雯仍旧记得前些日子姜果抱着她不让走时孟金玉一脸受伤的表情。
　　留着姜果，就能一次又一次扎孟金玉的心，她很快就要成功了。
　　想到这里，阮雯雯咬咬牙，把满满的憋屈通通吞到肚子里去。
　　“好，妈妈给你捏。”阮雯雯说。
　　“捏捏肩膀。”
　　“捏一捏腰吧，妈妈——”
　　“还有小腿！小腿好酸呀！”
　　阮雯雯刚下工，腰酸背痛，只想在炕上躺着，但是俩孩子和姜焕明都得吃饭，她歇一会儿就得去做饭。
　　可没想到，姜果压根不让她歇。
　　“太舒服啦！”
　　“妈妈真好！”
　　每当阮雯雯想停下来时，姜果就要发出一声满足的感慨，她就只好继续捏下去。
　　只要她对姜果好一点，再好一点，那这个孩子就肯定会对自己掏心掏肺的。
　　这么头脑简单的一个人，最后就是被她卖了，都得给她数钱！
　　这样一想，阮雯雯的语气更温柔了。
　　“还疼吗？”
　　“你这个小孩，又不干农活，又不做家务，还总是喊累，跟城里的娇小姐似的。”
　　“也只有我能受得了你了。”
　　姜果晃着脚丫子，笑眯眯地听着。
　　“不过果果啊，你还是得懂事一点。”阮雯雯说，“妈妈对你好，你也要对妈妈好，知道吗？”
　　“当然了！”姜果转过来，盘腿坐在炕上，拍着胸脯说。
　　阮雯雯欣慰地点点头：“那妈要去烧饭了，果果帮忙一起生火，等你哥哥回来，我们一起做饭——”
　　响亮的声音由外头传来：“果果！”
　　姜果认出是哥哥的声音，立马下炕穿鞋：“来啦。”
　　姜成又大喊道：“弟弟回来了！”
　　姜果愣住了，她的脑子还没回过神，心却已经飘到外头去。
　　此时她一只脚穿上了鞋，另一只脚都还没来得及塞到鞋子里，飞奔着出去。
　　阮雯雯俯着身子帮姜果捏了这么长时间的酸痛部位，一条腰早就已经酸得受不了了，好不容易才站稳，忽地被抽了筋一般往外跑的姜果不小心撞了撞。
　　十几岁的孩子，一身的蛮劲，这一撞，还真不是阮雯雯能承受得住的。
　　她整个人狠狠地摔在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咬着牙忍住快要脱口而出的骂骂咧咧。
　　只是，不管她如何绷住自己的人设，如何装得伟大温柔，都没用。
　　姜果早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咻咻咻”地飞走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阮雯雯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站起来，老老实实地上灶房做饭去了。
　　……
　　灶房里，阮雯雯埋头干活。
　　屋子外，善善被大家围绕着，姜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欢快和谐。
　　谁都没想到，丢了十几天的孩子居然会回来，就连姜老太都紧紧握着孩子的手，一个劲地点头，情绪激动。
　　过去在老人家心中，地位最高的是有出息的小儿子，可小儿子这阵子闹着要分家，伤了她的心。
　　她心里难受，好几天提不起精神来，但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个好消息。
　　善善回来了！
　　人一旦上了年纪，只有高兴时，才会落泪，此时老太太的眼中闪动着泪光，满脸都是欣慰。
　　望着这一幕，朱大丽不由在心底叹气，她理解老太太的感受。
　　当初嫁进姜家的时候，老太太明确地表示过自己身体虚，而且过去她一个寡妇拉扯着三个儿子长大，早就已经带够了孩子，往后绝对不会带孙子孙女们。
　　好些年，老太太也确实是这样干的，直到善善出生。
　　对于老太太来说，善善是一个例外，因为他很乖，以前不会说话时，惹人心疼，但也让人省心。
　　照顾他，并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因此姜老太偶尔会在孟金玉上工时帮忙搭把手。
　　慢慢地，老人家对这个小孙子的感情越来越深，可不想，孩子突然走丢了。
　　好几回，朱大丽见老太太夜里睡不着，坐在堂屋等。
　　等的该是善善早日回家……
　　现在，还真让她盼到了。
　　“善善，这些日子受罪了没有？”姜老太拉着善善的小手问。
　　善善的嘴角抿出一对小小的酒窝，轻轻摇摇头。
　　姜老太眼眶湿润：“好，那就好！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这太复杂，善善肯定是没法说清楚的。
　　好在刚才姜成回来时恰好听见村民们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于是他对着奶奶详细讲了一遍。
　　姜老太听得瞪大了眼睛。
　　这都能找到，是善善的运气，也是因为——孟金玉足够坚持。
　　她感慨地点点头：“亲妈就是亲妈，真没想到，金玉在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恰好这时，阮雯雯端着做好的玉米饼子从灶房出来。
　　她淡淡地扫了老太太一眼，却早就已经暗暗咬了咬牙。
　　这老婆子，现在居然还开始惦记起以前那儿媳妇的好了？
　　……
　　家里要有家里的规矩，虽然姜果从来都是个不守规矩的小孩，可在严肃的奶奶面前，她还是不敢造次的。
　　等到老太太终于愿意松开姜善的手，姜果才有机会挤上前去。
　　“善善！”姜果用手揉了揉善善像小包子似的脸颊。
　　“姐姐。”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弟弟回来了，姜成和姜果与柚柚一样高兴。
　　趁着还没开饭，姜成就带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去田埂玩。
　　“善善，姐姐好久没抱你了！”姜果刚一开口，就伸手去抱善善。
　　她力气不大，一把抱起善善时，忽地发现自己好像支撑不住了，直到累得气喘吁吁的，才让弟弟的双脚终于离了地。
　　弟弟怎么变沉了！
　　姜果整个人晃晃悠悠，摇摇欲坠，而被她抱着的弟弟则是浑身紧绷，双手双脚扑腾着。
　　“不要再动啦！要摔跤了！”姜果直喘气，赶紧提醒。
　　“姜果，你小心一点！”姜成赶紧上前来护着。
　　柚柚在一旁看着，见哥哥都急了，也连忙上前搭一把手。
　　兄弟姐妹几个你扶着我，我扶着你，东倒西歪的，一时没法维持平衡，猛地一下，通通摔到了地上。
　　“哎哟！”姜果捂着屁股。
　　善善吓了一跳，也捂住自己的小屁股，懵懵的。
　　“摔疼了没有？”姜成反应过来时，顺着从左到右的位置，第一个伸手去牵柚柚，想要把她拉起来。
　　可田埂软软的，连风都显得湿润，柚柚坐在地上，不愿意起来。
　　“好舒服呀。”柚柚张开手臂，往后一倒，小小的人儿躺成“大字型”。
　　善善见状，也好奇地学着她的样子，将自己的手臂，张开一些，慢慢悠悠地躺下来。
　　“田埂上有小虫子，要咬人的，你们赶紧起来。”姜成提醒道。
　　可他话音刚落，手腕就被姜果一拽。
　　“噗通”一声，他也一屁股栽了下去。
　　柚柚和善善见哥哥这模样，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噗嗤”，姜果轻笑出声。
　　见状，两个小团子也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挠哥哥痒痒，好不好？”姜果压低了声音，对姜善和柚柚说。
　　两个小不点立马来精神了，小手一伸，冲着姜成“咯吱咯吱”地挠。
　　“不要！我最怕痒了！”姜成左右避让，可愣是避不开他们，笑得眼睛都眯成一道缝。
　　最后，当大哥的拗不过弟弟妹妹们，只好陪着他们在田埂打滚，任由他们胡闹。
　　清脆的笑声，就这样回荡着，迟迟没能消散。
　　来来往往的村民们见状，都忍不住笑，为姜家这四个孩子感到高兴。
　　不管家里头发生了什么，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都还是一样的好。
　　这才是最难得的。
　　……
　　姜焕明与孟金玉离婚这么长时间，村民们该说闲话的也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于是，姜焕明开始着手准备和阮雯雯办喜酒的事。
　　就在几天前，他们俩一起上公社扯了结婚证。
　　现在俩人已经是两口子了，可阮雯雯说，她养父母心疼她给人当后妈，说是如果连喜酒都不摆，那就太委屈她了。
　　“焕明，我愿意嫁给你，是因为爱你。可你得珍惜我，我养父母说，婚事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才是珍惜。”阮雯雯说。
　　姜焕明一口答应下来：“你放心，我答应了你养父母，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这可是你说的。”阮雯雯嗔道，“等办喜酒那天，他们要来的。虽然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可他们对我，特别好，你不准欺负我，要不然他们才不会饶你！”
　　姜焕明才不舍得欺负阮雯雯呢。
　　这些天，他和阮雯雯扯证之后，两个人住到了一块儿去，感情越来越好。
　　同时，单位里的领导见到他，总是笑盈盈的，眼神之中充满了赞许与欣赏。
　　姜焕明估计是阮雯雯的养父母去打过招呼，这样一来，他升为供销社主任的事，就板上钉钉了。
　　没感情的媳妇，离了。
　　丢了的儿子，找着了。
　　知情识趣的第二任媳妇，来了，还顺便给他带来好的工作机会……
　　这样一想，姜焕明觉得上天对自己实在是无比眷顾。
　　“就是房子的事——”姜焕明为难道，“我知道你不想和他们住在一起，但实在是没办法。”
　　“谁说没办法？”阮雯雯抿唇一笑，“咱们摆喜酒那天，江知青和林知青都会来的。等吃完了喜酒，他俩就要去公社扯离婚证了，你信不信？”
　　姜焕明自然不相信。
　　可是，对上阮雯雯那成竹在胸的表情，他又迟疑了。
　　难道说，林莉和江志鸿真要离婚？
　　这样的话，他就不是凤林村唯一一个离过婚的男人了！
　　……
　　转眼到了办喜酒那天。
　　酒席摆了五桌，就在村委会前面的空地上。
　　来吃席的村民们都送了份子钱，倒是不用给太多，意思意思就成，毕竟姜焕明可是国营单位的职工，阔气着呢。
　　见姜焕明为了搞这婚事是下了血本的，大家不由悄声议论了起来。
　　“当年和金玉结婚，都没这么热闹。”
　　“当初姜家穷呗，现在富了，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啊。都二婚了，也不是啥光彩的事，还搞得这么风光，真不怕被人笑话。”
　　“谁让新娘子的养父母在城里国营厂当领导呀！听说人家的嫁妆厚着呢……”
　　“还真别说，这不要脸的，总能过上好日子。”
　　背地里多的是村民说的闲言碎语，可阮雯雯没放在心上。
　　说酸话就说酸话呗，反正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和姜焕明搬到镇上住，再一步一步往上走，将来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加好，而这些在原地踏步的村民，她才不会放在眼里。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有钱有地位的，总享有绝对的话语权，当她和姜焕明顿顿吃红烧肉，她的小孩麦乳精不间断地喝，他们家成为村里第一个万元户时，谁不会对她客客气气的？
　　“吃糖了——吃糖了——”
　　这大喜的日子，爱热闹的姜果自然是在外头发糖的。
　　她手中抱着一个笸箩，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糖果，见着熊孩子，就只给一颗，见着看着顺眼的小孩，就塞一把。
　　远远地，她看见柚柚：“柚柚！来吃糖啦！”
　　可是柚柚不搭理她，大摇大摆地走了。
　　姜果一脸震惊，随即又看见柚柚屁股后头的小尾巴，大声道：“善善，吃糖啦！”
　　可善善也没搭理她，迈着小短腿，紧紧跟在柚柚的屁股后头。
　　姜果忽然没兴致了，将笸箩放在地上，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这时，阮雯雯从屋子里出来，对姜果说：“果果，陪妈妈去一个地方。”
　　今天的阮雯雯化了妆，穿着特地找人从沪市买的红裙子，长发盘起，头上还戴了一朵大红花。
　　她走在村子里，嘴角总是带着笑容，看着温婉动人，眼底散发着幸福的光芒。
　　任谁见了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阮雯雯带姜果去的，是孟金玉家。
　　大中午的，大队长让队员们回家吃午饭去。
　　她就对孟金玉说：“姐，我们今天摆喜酒，你过来一块儿吃吧。”
　　自己这么体面的大喜日子，阮雯雯想要在孟金玉面前狠狠地炫一把，在她心底里添添堵，毕竟这些日子，孟金玉时常害得她丢人，害得她茶不思饭不想，现在她可逮着机会风光一把了。
　　阮雯雯料准了她会黯然神伤，可没想到，人家大方得很，二话不说，立即答应下来。
　　孟金玉一手拉着善善，一手拉着柚柚，“今天吃好吃的去。”
　　“好。”姐弟俩异口同声，乖乖地跟着妈妈走。
　　阮雯雯嘴角的笑容一僵，转身想让姜果挽着自己。
　　然而，姜果现在心里头患得患失的。
　　她总是怕弟弟妹妹不愿意理自己，便往两个小团子面前凑，一个劲找话题。
　　最后，阮雯雯跟在他们身后，不像是今天的主角，倒像个局外人。
　　心底又是一阵憋屈。
　　……
　　酒席即将开始。
　　阮雯雯堆着满脸的笑容，远远地，她看见阮震立和陈丽萍到了。
　　“金国呢？”阮雯雯柔声问。
　　“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一早上见不着人。”陈丽萍说，“可能不来了。”
　　阮雯雯舒了一口气。
　　不来了才好，阮金国不好相处，说话也不知道分轻重，到时候要是让她下不了台阶，得怄死她。
　　“叔叔、阿姨，那你们先坐吧。”阮雯雯说。
　　陈丽萍握着她的手：“今天就别喊叔叔阿姨了，喊爸妈，和以前一样。”
　　阮雯雯红着眼眶点点头，转头看向姜焕明。
　　这回，她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姜老太是最后才被两个儿媳妇扶着过来的，到底是自己儿子摆喜酒，她总不能不到场。
　　见到阮震立和陈丽萍，她笑着点点头，客气地请他们入座。
　　这时，朱大丽才发现孟金玉也来了，忙用胳膊肘推了推王小芬。
　　王小芬说：“金玉得多难受啊！”
　　朱大丽摇摇头：“我倒觉得她心大，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姜老太也听见了两个儿媳说的话。
　　她抬起眼皮子，看了看远处的孟金玉，转而对朱大丽说：“是谁把她喊来的？”
　　“当然是雯雯了，金玉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总不会自己非要来。”朱大丽说。
　　姜老太的脸色沉沉的。
　　这回是真娶了个搅事精回来，可有啥办法，她又拦不住。
　　菜是一盘接着一盘上桌了
　　村民们难得吃这么好的菜，又因为送了份子钱，筷子一伸，谁都没客气。
　　村里办喜事，队员们向队长请假能容易一些，男人们就敞开了喝，想着一会儿出来就回家睡大觉去。
　　村子里对姜焕明和阮雯雯这事看不顺眼的，基本上都没来，来了的，自然说漂亮的话。
　　阮雯雯被捧得整个人都飘飘然，手中拿着一个小酒杯，一桌接着一桌敬酒。
　　人逢喜事精神爽，姜焕明揽着新媳妇的腰，胸膛挺得高高的，心满意足。
　　直到，这酒敬到了孟金玉那一桌。
　　姜焕明喝了不少，一见到孟金玉，不由恍惚了一下。
　　这时，阮雯雯嗔怪地推了推他手中的酒杯：“少喝点，我还有话要说。”她看着姜焕明，温声道，“我们是不是得谢谢姐姐？”
　　阮雯雯到现在都还记得，上辈子的她，受了多少委屈。
　　当时孟金玉稳稳占着姜太太的位置，让她压根就找不到机会。
　　可现在，风水轮流转了，她才是未来超市大亨的夫人！
　　“谢什么？”姜焕明打了个酒嗝。
　　“姜成和果果都是好孩子，我们的家的气氛总是这么温馨，都是因为他们。”阮雯雯笑着说：“谢谢姐姐把两个孩子教育得这么好，对我这么孝顺。”
　　孟金玉抬起眼，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姜成和姜果已经大了，其实大家光看他们对我的态度，就知道我这个当后妈的并不差劲。”阮雯雯自嘲一笑，又说道，“这些日子，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但其实，我并没有做错什么，都是误会。”
　　阮雯雯举着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浮现泪光。
　　“你们也知道，他们夫妻俩早就没有感情了，就算不离婚，也是互相折磨。”
　　她的泪水缓缓掉落，看着就像是个受尽了委屈的可怜人。
　　阮震立和陈丽萍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比酸涩，走上前来。
　　阮雯雯又擦了擦眼泪，“今天能把我姐请过来吃这场酒席，那就代表，我不管是对她、对四个孩子，都是问心无愧的！”
　　她话音落下，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姜焕明一脸动容，与阮雯雯深情对视，紧紧搂着她的肩膀。
　　紧接着，阮雯雯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了孟金玉面前。
　　在她的印象中，她这双胞胎姐姐虽然没文化，为人处世却一向比较得体，从不会当众给人难堪。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由始至终，她似乎都没有为难过自己。
　　要是能够当着大家的面，得到孟金玉的谅解，那她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反正日子总是得过，在搬出这个镇之前，阮雯雯不希望上哪儿都听着阴阳怪气的闲话。
　　反正也就是敬杯酒的事，主动权在她的手上。
　　于是，她举起酒杯，对孟金玉说：“姐，我敬你一杯，我俩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好不好？”
　　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阮雯雯和孟金玉身上。
　　孟金玉站起来。
　　阮雯雯莞尔一笑，将酒杯举得高高的，递到孟金玉面前，与她的酒杯轻轻一碰：“那我就干了。”
　　她优雅地仰起下巴，喝了杯中酒，随即看着孟金玉：“我给你倒酒。”
　　紧跟着，她笑容真诚而又小心翼翼，双手端起酒，往孟金玉面前的酒杯里倒。
　　可没想到，孟金玉将酒瓶夺了过来，直接倒到自己的空瓷碗里：“这么一小杯，哪里够？”
　　阮雯雯微微一怔，怎么被她反客为主了？
　　“咕咚咕咚”的声音，空瓷碗里装满了酒。
　　孟金玉端起碗，看着阮雯雯。
　　“只要姐能消消气，喝多少都行，管够。”阮雯雯笑着说。
　　边上的村民们都笑了起来，气氛融洽。
　　然而，就在这时，孟金玉却突然将碗中的酒往阮雯雯脸上一泼。
　　“啊！”刺鼻的酒精顺着阮雯雯的头发流下，她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尖叫起来。
　　姜成和姜果看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兄妹俩紧紧拽着彼此的胳膊，互相依靠。
　　“男人长着脚，愿意走就走，我不拦着。但是，对我的几个孩子——”孟金玉将粗瓷碗丢回到桌上，走到阮雯雯面前，“你得真的问心无愧才好！”
　　她抬起手，“啪”一声，一个耳光狠狠地落在阮雯雯的左脸。
　　“为了区区五块钱，差点卖掉我的女儿，做这种事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
　　“轰隆”一声响，阮雯雯的脑子像是突然炸开。
　　她惊叫着捂住左侧脸颊。
　　姜焕明吓得酒都要醒了，上前想要护住她，却不想，孟金玉的下一个巴掌又落下。
　　“啪”一声重响，这一次，她打的是阮雯雯的右脸。
　　“善善才三岁，走丢之后，很可能被拐子拐走，再也找不回来了。对于一个三岁的小孩都能下得了手，你的心怎么这么恶毒？”
　　全场哗然，原本还握着筷子的村民们都没心思吃了，纷纷站起来，向阮雯雯与孟金玉的方向看来。
　　陈丽萍哪想到突然会闹出这样的幺蛾子，赶紧上前：“你这人怎么含血喷人？”
　　阮震立也说道：“你敢乱动手，我要报公安的！”
　　阮雯雯的脑子里充斥着一阵阵“嗡嗡”声响。
　　等反应过来时，她的心脏噗通噗通直跳，双手都在颤抖。
　　“我没有！你不要冤枉好人！”下意识地，阮雯雯想要狡辩，“你有什么证据？”
　　陈丽萍也大声道：“对，你有什么证据？”
　　而她们话音刚落，村口处突然传来阮金国的声音。
　　“姐！我赶上了！”阮金国快速奔来，但跑到半路，又停下脚步，对身后的好些个人说，“你们快一点，大家都在等我们呢。”
　　阮雯雯一惊，猛地抬起头，望向阮金国的方向。
　　而阮金国的身后，还有跑得气喘吁吁的——翟家村的翟金宝，以及两个骑着自行车的女同志。
　　她踮起脚尖，想看得真切些，忽地发现，那两个女同志，竟是弄丢姜善那天，供销社的两个售货员。
　　阮雯雯的脑子一阵眩晕。
　　可谁知这时，阮震立居然也看见了熟人。
　　他往前几步：“老庄，你怎么来了？”
　　供销社的庄书记也是一头雾水，说道：“不知道啊，这是你儿子吧？你儿子一大早过来，说要向我举报我们单位的姜焕明同志。”他疑惑道，“我也纳了闷了，就跟着他过来看看。”
　　等到一群人都由阮金国带着，在自己面前站定，阮雯雯的脑子不晕了。
　　她的头和太阳穴，都疼，像是被抽打着，一阵一阵地疼。
　　孟金玉走上前来：“你不是要证据吗？现在，我把所有的证据都给请来了。”
　　同时，柚柚和善善站起来。
　　两个小团子要把自己知道的、经历的一切，告诉大家。


第31章 一定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来的这些个人, 除了翟金宝之外，其他的个个都衣着体面，看着就与凤林村格格不入。
　　阮金国给他们找了椅子, 请他们坐下, 特别周到。
　　“庄书记, 您怎么来了？”姜焕明让自己尽量平静, 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庄书记摊了摊手, 接过阮震立去边上给自己倒的水，喝了一口。
　　阮雯雯的脸色白得出奇，可因为那两个巴掌下了死手, 脸颊便特别红，还火辣辣的疼。
　　她快要站不住了, 示意姜果来扶着自己。
　　可姜果没上前来，一副担不了事的样子，缩在姜成边上，傻傻地望着这一幕。
　　“雯雯，你别哭，有什么事, 我和你爸给你做主。”陈丽萍这样一说, 望向阮金国的眼神中就透出几分责备的意味，“今天是雯雯的大喜日子，一辈子也就一次，你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喊过来干什么？”
　　庄书记的眉心拧了拧。
　　阮震立干笑两声，对庄书记说：“丽萍不是这个意思，你是焕明的领导，肯定不算无关紧要的人。”
　　庄书记淡淡地点点头，心里却琢磨着, 阮震立和陈丽萍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怎么要搅和进这鸡飞狗跳的破事中。
　　“证据就在这里了，现在谁第一个说呢？”阮金国看向翟金宝，用下巴点了点他，“你不是说忙着回去上工吗？你来。”
　　翟金宝闻言，就站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这阵子过得不错，头发刚理过，身上的衣服没有补丁，还满面红光的。
　　阮雯雯双腿发软，想要开口制止他，可孟金玉已经走到她身边。
　　她一对上孟金玉的眼神，就吓得整个人一缩，生怕又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巴掌往自己的脸颊上落。
　　“上回姜家三房不就是想要把小闺女送到他家去吗？”
　　“就是他了，长得就不是一副老实相，上回来的时候还凶巴巴的，化成灰我都认得呢！得亏柚柚没让他领走，要不然，真得吃苦头。”
　　“不过他不是给了姜家三房一笔钱，让他们帮忙给娃做衣裳吗？咋现在又变成是阮雯雯卖孩子了？”
　　“金玉这人靠谱，没把握的事，她从来不会瞎说，看着吧……”
　　翟金宝被阮金国拉到阮雯雯面前，与她当面对质。
　　“你自己说，我是要把孩子卖给你吗？那钱都已经退回去了，而且本来就是要给孩子做衣裳的。既然你已经把钱拿回去了，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别冤枉了我。”阮雯雯做了个深呼吸，语气平静，眼神却已然慌乱，视线到处飘。
　　翟金宝的注意力被走到孟金玉身旁的柚柚吸引。
　　小团子虽然知道自己不会再被他买走了，可下意识地，还是双手叉腰，小脸上露出奶凶奶凶的表情，试图吓退这人。
　　“整个翟家村的人都知道你家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吃不了一次肉，入冬的时候几个儿子没厚棉袄穿，还得上他们姥姥家打秋风！都穷成这样了，能拿出三十块钱买闺女？骗谁呢？”阮金国说。
　　“要是解释不了那笔钱的来历，我们就有理由怀疑你是投机倒把赚来的三十块钱。”孟金玉把脸沉下来，“到时候我去举报，那你上劳改场这事就没得跑了。”
　　这一吓唬，翟金宝嘴角的笑容立马就消失了。
　　劳改场太吓人了，丢脸不说，每天还得干得累死累活，真不一定能留着命从里面出来！
　　“不是，那三十块钱，是孩子她妈给我的！”翟金宝话音一落，见阮雯雯和孟金玉长得一模一样，愣住了，满脑袋都是问号。
　　“那是孩子她后妈。”阮金国贴心解释。
　　翟金宝想了想，但还是不太明白，索性不管他们家的事，只把当时花钱买孩子的来龙去脉重新说了一遍。
　　“我们听人说，现在娶媳妇可不得了，彩礼都得几十块钱，要是娶的媳妇有文化，别说彩礼得上百块，还得买啥三转一响！他们还说了，以后彩礼钱更贵，到时候我们家好几个儿子，娶不着媳妇咋办啊！”说到这里，翟金宝的五官皱成一团，愁得不得了，“后来有人给我们出了个主意，去人家家里领个闺女，闺女养大了，给我家儿子当媳妇，不要彩礼！到时候要是几个儿子都娶不着媳妇，那闺女更能派上用场了，反正关上门，一家亲——嘿嘿。”
　　孟金玉气得攥紧了拳头。
　　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放出消息，让人给我物色物色小丫头，没几天，孩子她后妈就来找我了。我本来想着不花钱，就领一个女娃回家，可没想到，她居然要我五块钱！”
　　“这是狮子大开口啊！但是我看小丫头长得是真好看，就跟年画娃娃似的，估摸着长大了也俊，就让我媳妇回娘家借钱了。五块钱，能把我几个儿子将来娶媳妇的问题解决了，也值当……”
　　“可没想到，她拿了钱，居然不把娃送过来！还真当我翟金宝好欺负的？我当下就带着人，来你们凤林村讨说法，可你猜怎么着？她为了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卖了闺女，愿意拿出整整三十块钱，让我闭上嘴！白拿的钱，我肯定要啊，就是这样，绝不是啥投机倒把赚的，我哪敢干那勾当啊！”
　　之后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一想到柚柚差点要受这天大的委屈，阮金国的脸色就黑沉沉的，一时气不过，直接上手给了翟金宝一拳。
　　“让我的小外甥女给你们家这么多儿子当童养媳，你配吗你？心里打着这样的馊主意，是人吗你？”
　　翟金宝被打得嘴巴一歪，捂着半边脸：“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这事我交代清楚了，不会再去举报我了吧？”
　　阮雯雯红着眼：“撒谎！你撒谎！”
　　这时，姜老太已经由大儿媳朱大丽扶着，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
　　姜老太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直接拿拐杖抽到她身上：“不是自己的闺女不心疼，你这人咋这么毒呢？”
　　阮雯雯疼得上蹿下跳，躲到陈丽萍后面：“妈，我没有，他们是串通的！”
　　阮震立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不由地，他想起那天就在凤林村，就在姜家，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阮雯雯被揭穿了……
　　当时，他就像现在一样窘迫、难堪。
　　难道今天，又得重演一次了？
　　之前在这些村民们面前丢人也就罢了，可庄书记是他的老同学，这脸——是真丢不起！
　　姜老太拿着拐杖在阮雯雯身上抽，但人家灵活，躲得远远的。
　　老太太打不着了，就转而去看向姜焕明。
　　“这事儿你知道不？”她用力地将拐杖拄在地上，厉声问。
　　姜焕明能怎么说？
　　单位的领导就坐在一边，看着他这婚事办得有多荒唐！
　　他虽然不知道阮雯雯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但在庄书记看来，他们俩口子是一体的，要是保不住媳妇，估计他的脸也一样没处搁。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姜焕明压根来不及考虑周全，几乎是下意识地，对姜老太说道：“妈，是金玉气我和雯雯的事，故意闹的这一出。我比谁都了解雯雯，她不会这样做的。”
　　阮雯雯红着眼眶，扑进姜焕明怀里。
　　柚柚气得大眼睛一瞪，团子脸气鼓鼓的，整个人都要冒火。
　　“金玉，你就是闹出个花儿来，我也不会再和你好的，让这些人回去，别再多此一举了！”姜焕明冷眼看着孟金玉，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孟金玉一乐：“果然有后妈就有后爸啊。”
　　话音落下，她又看向阮金国：“善善的事呢？”
　　阮金国请供销社的两位售货员站出来。
　　看见那天带着自己去厕所的姐姐，小团子一肚子的火气被浇灭了，歪着脑袋，甜甜地打了声招呼。
　　朱琴见孩子这乖巧软萌的笑脸，心都快要化了，走上前掐掐她像小包子一样的脸颊，但同时，心中却更多了几分愤慨。刚才这架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阮雯雯不是盏省油的灯，这样一来，当时小男孩走丢的事，也许真是他们的后妈有意而为之！
　　这样一想，朱琴不由心疼地握紧了柚柚的小手。
　　小不点看着天真可爱，却被一个大人这样算计，这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
　　于是，她与同来的另一个售货员对视一眼。
　　另一个售货员叫陈清清，这会儿点点头，与朱琴一起站了出来。
　　阮金国说道：“那天我带柚柚去供销社买小木剑，碰到这两位售货员同志。她们俩说，后来一合计，觉得善善走丢的事，没这么简单。”
　　柚柚仔细听着舅舅说话，忽地见舅舅眼神示意，就走到大家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出那天自己跟着爸爸和后妈去镇上的过程。
　　“我们坐公交车去，一路上，后妈给我喝了好多好多的水。到了镇上，爸爸去单位工作，后妈就带我们去买脸盆、洗衣粉、还有牙刷……柚柚好乖，没有闹，吃完了糖葫芦，就站在一边等，等得渴了，后妈又让我喝水。”
　　“要回家了，后妈问柚柚要不要去厕所，如果不小心在公交车上尿裤子，那会羞羞的。柚柚不想羞羞，就去上厕所啦。”
　　小团子说得有条有理，口齿特别清晰，看着还一本正经的样子。
　　这是要给阮雯雯实锤了。
　　朱琴补充道：“我是在厕所门口碰见柚柚的，她知道保护好自己，一直让我在厕所外面等着。现在想一想，孩子是早就预感有人要对付自己了。只是她没想到，后妈没有把她弄丢，后妈想丢掉的，是她弟弟！”
　　阮雯雯心中一慌，说道：“喝了水要上厕所，不是很正常吗？这也要赖在我身上？”
　　突然，善善开口了：“善善没有喝水，后妈没让善善喝水。”
　　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说话时，一顿一顿的，清澈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阮雯雯瞧，格外坚定。
　　“坐车路上让孩子喝水，这是很正常的。可一个劲给柚柚灌水，不就是想着等到了供销社就把她支开吗？”阮金国说。
　　阮雯雯当然不承认，然而她刚要出声，又立马被他打断了。
　　“我还在想，我们柚柚又不是小水桶，哪喝得了这么多的水？是不是你在她的早饭里偷偷放了不少盐巴，好让孩子渴了就喝水？”
　　阮雯雯被他噎得没话说，只不停地摇头。
　　见状，朱琴看了阮金国一眼。
　　他说话，怪能呛人的，挺解气。
　　“善善，后来呢？”阮金国蹲在善善面前时，语气变得温和，眉心也舒展开来。
　　善善抿了抿唇，又奶声道：“柚柚、不见了……要跑到很远的地方找，才能——找到。”
　　“善善，是谁这么说的？”孟金玉问道。
　　善善抬起了小手，直直地，指向了阮雯雯。
　　阮雯雯还要狡辩，可她还没酝酿好该说什么，就见另一个售货员也站出来。
　　陈清清说道：“那时候供销社里就只有我，这个小男孩，还有他后妈。他后妈让我去仓库拿粳米和白面，我都说了，她一个人提不了这么多东西，她却非要。我只好去仓库拿了，等出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丢了。估计，她是觉得一些话不能让我听见，故意把我支走的。”
　　朱琴也说：“我记得，当时我好像听见是这个女同志问孩子要不要上厕所的，可后来男孩丢了，她就说是小女孩胡乱跑，害得男孩出去找。当时我不知道她是孩子的后妈，以为她伤心过度，才会说胡话错怪孩子，可现在一想，她处心积虑，就为了那一刻！”
　　当时阮雯雯空口胡诌，把黑的说成白的，可现在大家将当时发生的情况摆出来，就能看得出她的计划漏洞百出。
　　村民们都没见过心眼这么坏的人，大家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半晌之后，何青苗说道：“那会儿，姜家的鸡蛋被柚柚吃了，也闹得沸沸扬扬的。阮雯雯把我和村支书请过去，想拿我们当枪使。好在柚柚这孩子机灵，自己为自己辩驳。并且，那一天，善善的小手也是像今天一样，指着他的后妈。”
　　村支书严肃地点头：“孩子的心，就跟明镜儿似的。都怪我们，我们当时没看出孩子妈是冒牌货，所以才一遍又一遍被她蒙骗。这段时间以来，两个孩子，受苦了。”
　　柚柚和善善确实受苦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即便他们很勇敢，一个劲往前冲，但总会有无助的时候。
　　但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何主任，赵支书，这事可不能怪你们。”孟金玉说，“你们都是为我们村民们干实事的村干部，平时忙，顾不上这么多。要怪，就只能怪孩子的亲爸，他任孩子们被欺负，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害得他们受了这些罪。”
　　孟金玉看着柚柚和善善，心里头酸酸的。
　　在她被绑起来的那段时间，这两个孩子，甚至比福利院里的孤儿还要无依无靠。
　　但是，两个小团子一见到她，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都只是满心依赖地扑到她怀里，早就忘了自己受过的苦。
　　孟金玉心疼两个孩子，而姜成，又何尝不心疼自己的弟弟和妹妹。
　　他知道后妈不好，却没有想到，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么多曲折隐情。
　　她带着弟弟去供销社，不小心弄丢了他，可实际上，并不是不小心，她是把弟弟骗出去，由着他跑，由着他被别人捡走。
　　她要将妹妹送到别人家去，却不单单是送，而是收了人家的钱，要卖掉妹妹，她要妹妹当那户人家的童养媳，往后再也回不来，过最苦的日子……
　　想到这里，姜成的眼睛红了，紧紧地盯着阮雯雯。
　　阮雯雯回过神时，看见的是一个清清瘦瘦的小少年，站在原地，用充满着恨意的眼神望着自己。
　　虽然这孩子性子实诚，可他对弟弟妹妹们的关爱却是发自内心的，不知怎的，阮雯雯居然对他有些忌惮。
　　他已经不小了，十二岁的年纪，没过几年，就会长大，到时候……
　　阮雯雯打了个寒颤。
　　其他村民们并没有注意到姜成的眼神，他们还在讨论姜焕明的不作为。
　　“金玉没说错，这当爸的，真是太离谱了。”
　　“他真不知道阮雯雯是怎么对孩子们的吗？三十好几的人了，不至于看不出来吧？”
　　“离婚又结婚，这是他的家事，也没人懒得说他们家闲话。但是，找这么个媳妇，他是不是瞎？”
　　“文化人有一句话叫啥物啥人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大家望着姜焕明的眼神中，都透着鄙夷。
　　虽说村子里男人们对孩子的事都不太上心，大多是丢给家里的女人们管，但像姜焕明这样，完全不理孩子们死活的，那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多好的娃呀，欺负娃算个啥东西！”
　　“幸亏两个娃都机灵，也有福气，出了这么多事，俩人还啥事儿没有。”
　　“就算出事了，这当爸的和当后妈的也无所谓，说不定还可高兴了呢！”
　　“啥当爸的呀？我看姜家老三就是个后爸，念这么多年的书，都念狗肚子里去了！”
　　姜焕明又不聋，他哪能听不见这些声音。
　　此时，他就像是被阮雯雯烫着似的，整个人往边上弹开了半米远：“你、你真做了这种事？”
　　阮雯雯一下子就哭起来：“焕明，你信我——我——”
　　阮金国嗤笑一声：“我看看你，还能怎么狡辩！”
　　阮雯雯确实已经没法争辩了。
　　不管是翟金宝、是朱琴，还是陈清清，他们所说的，结合起来看，全都对她不利。
　　即便她还是死活不承认自己卖掉柚柚、扔掉善善，可是，从村民们的眼神中看来，也能知道，他们根本不相信。
　　本来是自己大喜的日子，最后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戳穿，一道道尖锐的目光射向她时，她可以确定，自己显然已经翻不了身了。
　　再看向姜焕明，见他的眼底满是怒意，阮雯雯的心像是由高处坠落，坠入万丈深渊。
　　她的眼圈红红的，睫毛上沾着泪水，问孟金玉：“你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孩子们现在都好好的，你为什么还要依依不饶？”
　　“阮雯雯，你没有生过孩子，大概不知道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孟金玉走上前：“这四个孩子，不管你碰了其中哪一个，我都不会放过你。”
　　阮雯雯一怔，微微蹙眉，随即看向姜果。
　　姜果站在姜成身边，与哥哥眼底的恨意与决绝相比，她的眼神看着要茫然很多，像是一时消化不了这一切，傻傻地，僵在那里。
　　看着姜果的神色，阮雯雯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咬着牙关，凑到孟金玉跟前，语气中带着挑衅：“你以为你赢了吗？孟金玉，其实你输得好惨。你男人，看见你这粗鲁的文盲样，就想吐，虽然知道离婚会被人笑话，可对他来说，不离婚，这日子过得太痛苦了……他宁愿被人笑话，也不要挽留你！”
　　孟金玉静静地听着她说的话。
　　上一世，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她和姜焕明的关系一直很紧张。他对她的嫌弃，她都知道，只不过在那会儿，只因为夫妻感情不好，就提出离婚，需要极大的魄力，她没有这么大的魄力。
　　但实际上，上辈子的婚姻，她已经受够了。
　　因此这一世，她才会如此果断。
　　“还有姜果——”阮雯雯冷笑着，眼底淬着阴冷的光，就像是毒蛇一般，“你生她养她，那又怎么样？她就是个小白眼狼，心里只向着我一个人！今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你以为她会好受吗？她只会更加恨你！”
　　阮雯雯气疯了。
　　孟金玉不是在意家里的小孩吗？既然如此，就用她的孩子狠狠地扎她的心！
　　“焕明已经离过一次婚了，会再离一次吗？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就算你赢了，也只是赢在一时而已。我和焕明很快就要搬出这个村子了，到时候，我们就带走你的孩子们。我享受荣华富贵，他们俩过的，就都是糟心的日子。”阮雯雯咬牙切齿，连神情都快要扭曲。
　　然而不管她说些什么，孟金玉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不管她如何激孟金玉，到最后，都只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罢了。
　　“村长爷爷，公安叔叔和公安阿姨什么时候才来呀？”柚柚问。
　　这奶里奶气的声音，吓得阮雯雯浑身一僵。
　　“报、报公安了？”
　　柚柚蹦跶蹦跶跑过来：“对呀！村长爷爷刚才就已经让人去报公安啦！”
　　李村长清了清嗓子，高声说：“我们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容、退让，可是，你越来越过分！这一次，大家绝对不会再姑息你！我们会向公安同志举报，这一系列罪行，足以把你送到劳改场去了！”
　　他话音刚落，余光扫到村口，眼睛一亮：“他们来了！”
　　阮雯雯眼皮子一跳。
　　劳改！
　　她听说过，进劳改场接受劳动改造——
　　太可怕了。
　　不，绝对不能被抓去劳改。
　　阮雯雯彻底慌了，哪还有刚才挑衅孟金玉时的气焰，人在手足无措之时，总会做出一些愚蠢的决定，就比如说现在，当看见村口几个穿着制服的劳改干部向自己走来时，她连想都没想，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村委会离姜家不远，她在第一时间的反应是先跑回姜家再考虑之后的事，此时，她的步伐迈得飞快，大红色的裙摆飘扬在风中。
　　在场的村民们自然不让她跑。
　　有人上前拦着，有人在身后喊着，可阮雯雯左右逃窜，好几回穿过酒席时差点撞到桌子和椅子。
　　她掀了桌，丢了碗盘，要逼得追赶自己的人节节败退。
　　“这位女同志，立马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劳改干部严肃的声音。
　　可阮雯雯已经没有办法再用理智思考了，她害怕劳改场，绝不能被关进那里去……
　　她逃得飞快，远远地，看见傻站在那里的姜果。
　　她大声道：“姜果，帮妈妈挡住他们。”
　　“果果，快点，你希望妈妈被抓走吗？赶紧帮帮我！”阮雯雯歇斯底里地喊着，脸上的表情扭曲狰狞，盘起的头发逐渐散落，就连头上的那朵大红花，都开始晃晃悠悠，快要落下似的。
　　“果果！拿扫帚，拿椅子，打他们！”即便距离不远，可每一秒对于阮雯雯而言，都是惊心动魄的时刻，在离姜果越来越近之时，她大叫一声，让姜果动手。
　　也有村民试图唤醒姜果。
　　“姜果，赶紧拦住她。”
　　“她不是好人！”
　　一步、两步、三步……
　　她看见姜果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眨眨明亮的大眼睛，眼圈变得红红的。
　　之后，她看见姜果傻傻地转头，步伐动了动，看向那些赶来的村民和劳改干部。
　　阮雯雯舒了一口气。
　　她相信姜果，这孩子头脑简单，还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但对待她时，却特别“忠”。
　　就在这奔跑的过程中，她已经想好了。
　　先逃跑，绝对不能回姜家，她要跑到后山躲起来，等晚上再偷偷出这个村子，只是丢掉一个小孩而已，又没有确凿的证据，相信公安和劳改干部根本就不会兴师动众地抓她。
　　等过了风头，她就远走高飞，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这样一想，她得好好感谢姜果。
　　身后的声音嘈杂尖锐，面前小少女漂亮得像是一副画，在只离她两步之遥时，阮雯雯冲她露出一个感激的、释然的笑容。
　　却不想，这笑容，就在一瞬间僵住了。
　　画面像是就此定格。
　　她看见，姜果往外伸了伸腿，脚丫子一翘。
　　这个丫头，是想绊倒她！
　　阮雯雯心头“咯噔”一下，想要躲开时，已经来不及了。
　　“砰”一声重响，她直直地往前扑去，脸朝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眼前一片黑暗。
　　阮雯雯的这一跤，摔得格外厉害，那是天旋地转一般的疼痛感。
　　她的脸埋在地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都没有抬起来。
　　直到，她尝到一丝血腥味。
　　阮雯雯尖叫一声，双手撑着地面，缓缓地，抬起身子。
　　“啪嗒”一声，一颗带着血的大门牙，掉到地上。
　　她愣住了，伸手去抓大门牙。
　　却不想这时，村民们和劳改干部已经赶到自己面前。
　　阮雯雯一脸狼狈，冲着姜果破口大骂：“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白眼狼！”
　　姜果就像是没听明白似的，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用来绊倒阮雯雯的那一只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只是突然特别愤怒。
　　妹妹差点要被卖了，弟弟差点丢掉，成为别人家的孩子。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劳改干部将阮雯雯带走的时候，她就像发了疯一般尖叫、挣扎，歇斯底里地求饶。
　　阮震立几乎没眼看，可是，阮雯雯一个劲地喊他。
　　“爸！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爸，我不要被抓去劳改，要是被抓到那种地方，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错了，爸，我错了……”
　　阮震立抬起头，撞上庄书记的眼神，那眼神之中透着满满的同情，像是觉得他怪可怜的。
　　“我——”阮震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哑。
　　庄书记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我懂的。”
　　“爸，你要救我，我……”
　　“闭嘴！我不是你爸！”阮震立气得直接打断了阮雯雯的话。
　　顿时，阮雯雯就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都是僵的。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阮震立，无限的恐惧涌上心头。
　　刚才明明是他们让她喊爸妈的……
　　现在，他们不认她了吗？
　　如果连养父母都不管她，那她以后该怎么办？
　　关进劳改场，再也不能出来了吗？
　　想着想着，她阮雯雯觉得胃里一阵不适，排山倒海一般的恶心感往上涌。
　　她紧紧捂着嘴巴，趴在地上呕吐，吐得死去活来……
　　“雯雯，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陈丽萍着急地问。
　　……
　　最终，阮雯雯还是被带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陈丽萍低下头，用手轻轻揩了揩自己的眼角。
　　一场喜事，到了最后，变成一出令人难堪的闹剧。
　　姜焕明呆愣在原地，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最近是怎么了。
　　怎么总是倒大霉呢？
　　他颓然地瘫软在地上，余光之中看见姜家其他人都转身走了。
　　他们看起来好失望，尤其是姜老太，那背影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年八年一般。
　　“姜同志。”庄书记走了过来。
　　姜焕明猛然回过神，立马站起来，用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头发：“庄主任。”
　　然而，就在这时，阮金国也走到庄主任面前。
　　“庄主任，我要举报姜焕明。”他说。
　　陈丽萍闻言，立马拽了拽自己儿子的手，压低了声音：“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阮金国哪会听呢。
　　他对庄主任说道：“我要举报他，举报他行为不端，乱搞男女关系！这有一个说法，叫——作风问题，对吧？”
　　庄主任沉吟片刻：“我知道了，我们单位一定会调查到底。”
　　姜焕明愣愣地看着阮金国，又看向庄主任，像是压根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一般。
　　他是真听不懂。
　　不是说他很快就要被升为主任了吗？
　　怎么现在，单位领导要调查他是否有作风问题了呢？
　　……
　　村民们都散去了。
　　姜家静悄悄的。
　　不管是姜老太，还是姜家的大房和二房，他们的心都在滴血。
　　这场酒席，摆得风光体面，那是得花钱的。
　　钱花了，面子却丢光了，对于姜家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心的。
　　“上工去吧，要是连今天的工分都被扣了，年底真开不了饭。”朱大丽苦涩地说。
　　王小芬抹了一把眼泪：“开啥饭啊？家里这么多孩子，就靠我们大房二房挣工分，现在小叔子的工作都要保不住了，到时候就算开饭，也吃不起肉。孩子们都盼着呢，没想到连过年都吃不起肉，苦了我们不要紧，我是心疼孩子们，真没想到，咱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姜建明拽了拽媳妇，示意她别再说了，还指了指里屋的方向：“三弟听见不好受。”
　　可王小芬不依，哭着说：“有啥不好受啊，他自己作的！以前金玉在家的时候多好，哪会出这么多幺蛾子事！”她越想越生气，声音陡然拔高，“照我说，你三弟就应该去找金玉，求求她，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要是在平时，姜建明绝对不会让她对姜焕明的事指手画脚。
　　可今天不一样，他心里有气，同时，也承认她说的话不无道理。
　　堂屋里，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今天这一出。
　　而里屋，姜焕明躺在炕上，神情呆滞、怔愣。
　　他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方寸大乱。
　　“金玉是个重感情的人，到时候俩人复婚，让她上供销社给你三弟说说话，说不定还能保住工作。”
　　“四个孩子都需要亲妈！”
　　“我看金玉打心眼里应该还是稀罕你三弟的……”
　　这些声音，传到姜焕明的耳中。
　　他突然想着，是不是真的只有重新将孟金玉娶回家，才能让他的生活，回归原样。
　　他根本就没办法忍受这个人。
　　可也许，他必须硬着头皮，重新接受她。
　　……
　　姜成和姜果从村尾走到村头，又从村头走到村尾。
　　最后，他们的脚步停留在孟金玉那间茅草屋门口。
　　屋子里传来阵阵香气，妈妈好像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屋门虚掩着，能听见舅舅爽朗的笑声，他一会儿抱起善善，一会儿又将柚柚举高高，逗得他俩咯咯直笑。
　　姜成的眼中满是向往：“果果，我们也去吧。”
　　“大哥，你进去吃吧，我不去。”姜果摇摇头。
　　“可是——”姜成还要说什么，却见姜果安静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垂头丧气的。
　　姜成想要去追姜果，又想去妈妈家吃饭，正左右为难时，突然听见河边传来几个大娘的求救声。
　　“救命啊——救命啊——”
　　“有人跳河了！”
　　这声音又急又尖锐，不一会儿工夫，就见好些个村民从屋子里跑出来。
　　“怎么了？”茅草屋里，阮金国也听见求救声，放下正坐在自己肩膀上骑马马的柚柚，往外跑去。
　　“金国！”孟金玉突然神色一变，连忙抓住阮金国的手，“你别去！”
　　“都不知道出啥事了，得去看看啊！”阮金国着急道，“都有人跳河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说完，阮金国就跑出茅草屋，向河边冲去。
　　孟金玉急急地跟上他的步伐，上辈子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
　　阮金国去了河边，会碰见一个人。
　　绝对不能让他们见面。
　　她要拦着阮金国。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此时此刻，阮金国已然站在了河边。
　　一道纤弱的身影向小河走去，越往前走，河水越深。
　　可她却并不挣扎，像是抱着必死的心。
　　“不要！”阮金国大喝一声。
　　那个女人，缓缓地转过脸。
　　她乌黑的发丝披散在双肩，衬得皮肤雪白，水汪汪的眼睛又大又圆，泪光闪闪，看着虚弱而又无助，楚楚可怜。
　　柚柚远远地望着，震惊地瞪圆了眼，轻声道：“善善，她好美呀。”顿了顿，又说，“她的肚子里，是有小娃娃吗？”
　　孟金玉往前，向着小河的方向走去。
　　只要想起上一世发生的事，她就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正寻短见的女人，将改变阮金国一辈子的命运，带着他从光明，走向黑暗。
　　绝对不行。
　　这一次，她一定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第32章 “你妈可有能耐了，以后更……
　　孟金玉深深地记得上辈子发生的事。
　　跳河的女人叫靳敏敏, 长得漂亮，也有文化，刚嫁到凤林村时, 谁见了她都要赞叹, 像柚柚刚才那样, 由衷地说一句好美。
　　更让人觉得特别的是, 她和村子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她有情调，热爱生活，人家每天下地干活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她在家里养养花儿，看看书, 小日子过得像一幅画。
　　格格不入的靳敏敏，自然惹来了不少人说酸话，有人说她像个城里小姐似的，一点都不吃苦耐劳，她男人迟早受不了她。
　　可实际上，人家俩口子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她男人都快要把她宠到天上去,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后来，她生了个闺女。
　　小丫头和她一样，文文静静的，特别好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总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瞧，看得人家的心都要融化了。
　　同时，经人介绍, 她男人在一间厂子里找到工作，对比在农村下地赚工分而言，生活品质有了质的飞跃。
　　俩口子商量着再要一个孩子。
　　没多久，靳敏敏就怀孕了。
　　那一阵，每当傍晚的时候，她都要带着她闺女坐在院子里，摆弄着她的花花草草，再望着村口，等她男人回家。
　　可谁知道，那一天，她没有等到她男人。
　　后来，大家说是厂子车间里的仪器出了故障，她男人在车间里丢了性命。
　　各种领导来凤林村进行慰问关怀，厂里还赔了靳敏敏不少钱，可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从那之后，靳敏敏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上一世，孟金玉非常同情她，平日里就尽量给她搭把手，一来二去，俩人就熟悉了。
　　可靳敏敏始终想不开，她在屋子里留下一封信，让孟金玉帮忙照顾她的女儿，而后就去跳河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阮金国也在，姐弟俩着急地跑去救人。
　　靳敏敏抱着必死的心，一个劲往河流最深处走，人命关天的大事，阮金国也不管有没有村民说闲话，立马就下河救人。
　　被救起来之后，靳敏敏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柔弱地躺在阮金国的怀里，哭得楚楚动人。
　　阮金国心动了。
　　他说什么都要娶她。
　　阮震立和陈丽萍自然是不同意的，他们不接受一个带着俩孩子的寡妇当自己的儿媳妇，警告阮金国连想都不要想。
　　可谁知道，阮金国铁了心，直接在凤林村靳寡妇家住下了。
　　没多久，靳敏敏要生了，生了个儿子。
　　阮金国不忍心让孩子们没有爸爸，拉着她去领证。
　　他不再游手好闲，而是学着当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可慢慢地，靳敏敏嫌弃阮金国和自己在思想上没有共鸣。
　　他就是个大老粗，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吃喝拉撒，并且认为只要让她吃饱了，就是对她好。
　　靳敏敏开始不满足了，只是阮金国并不清楚，他还在为他们的小家庭而奋斗。
　　那会儿，阮金国的亲生父母无奈地接受了靳敏敏，同时政策放开，大家能做一些小买卖了。
　　阮金国有一股子聪明劲，从摆地摊开始，生意做得越来越好，也挣了越来越多的钱。
　　但谁知道，就在他一门心思想要给家人创造更好的生活时，靳敏敏在外面有人了。
　　对方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画家。
　　靳敏敏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却没有提离婚，而是悄悄拿家里的钱，为他办画展，帮他完成梦想、改善生活。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见不得光的事还是被阮金国发现了。
　　那一天，阮金国提早出差回来，发现那个画家就在他们的卧室里。
　　对方对他冷嘲热讽，笑话他只是靳敏敏的饭票，要不是当初想要抓紧一根救命稻草，她才看不上他。
　　阮金国深受打击，求靳敏敏对自己说一句真心话。
　　靳敏敏终于无情得提出离婚。
　　这时，靳敏敏的儿子被吵醒了。
　　长时间的相处，她儿子一直以为阮金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十几岁的孩子，多少懂事了，他一时冲动，气得一手烟灰缸，一手水果刀，要将画家赶出去。
　　场面非常混乱，双方扭打成一团。
　　画家猛地推了少年一把，孩子跌倒了，被水果刀误伤。
　　阮金国浑身的血液冲向头顶，他心疼孩子，当下拿着水果刀，狠狠地刺向画家。
　　对方受了重伤。
　　靳敏敏报警，阮金国锒铛入狱。
　　在狱中，阮金国同意离婚，而家中的财产，则是一人一半。
　　后来，靳敏敏带着钱，和养好伤出院的画家白头偕老，两个人过着幸福的日子。
　　孟金玉气不过，去找靳敏敏说理，对方终于说出了当时跳河的真相。
　　原来，当时靳敏敏选择跳河，是因为，她早就已经将阮金国视为自己的目标。
　　她看出他家境好、踏实、有责任心，相信他会带着她走出泥沼。
　　可谁知道，她自己出了泥沼，而后反手就将阮金国推入沈渊。
　　“妈妈——”柚柚的声音打断了孟金玉的回忆。
　　孟金玉回过神时，阮金国已经与靳敏敏对视了许久。
　　这个时候，如果按照原剧情发展，他该是因她眼底的脆弱怔愣，对她一见钟情。
　　只是孟金玉感到奇怪，上一世靳敏敏跳河，是有备而来，可这一世，她明知道自己家里一摊子麻烦，怎么就能确定自己会插手到她的事情之中呢？
　　难道冥冥之中，一些发展安排是注定的，这一世的脉络与上一世不会差太多？
　　不过现在这个危急关头，她考虑不了这么多了。
　　“柚柚，把你舅舅喊过来。”孟金玉蹲下身，“不管用什么办法。”
　　“善善，你现在去村子里找靳敏敏的女儿，那个孩子叫聂小佳，比柚柚要大一点。”她又转而对善善说，“想办法，把她带过来。”
　　孟金玉话音刚落，就往河边走去。
　　上一世，她被靳敏敏蒙骗，可现在，她明确地知道，靳敏敏不会寻死。
　　一个一心只为了自己的人，怎么会舍得舍弃自己这条命呢？
　　此时此刻，三三两两的村民在边上急得团团转。
　　这个点，生产队队员们还在地里上工，离这儿远，没听见动静。
　　因此，在边上嚷嚷着干着急的就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和两个六神无主的小姑娘。
　　刚才出声求救的就是这俩小姑娘，没办法，就算她们真会游水，也不好傻不拉几地跳进去，河水要是浸湿了衣服，让人看见了，以后出出入入都被村民们指指点点，日子没法过了。
　　“谁会游水啊，赶紧把她给救上来。”
　　“男人走了，留下一个五六岁的闺女，肚子里又还有一个，这日子该怎么过？她想不开了也是正常的。”
　　“大妹子，你赶紧上来，别犯傻啊！”
　　“没用，我刚才劝过了，她说这日子太难了，压根过不下去。我就怕劝多了，她心里更难受，受不了刺激，直接往河里扑了！”
　　“敏敏！”孟金玉大喊一声。
　　在河中央，靳敏敏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她将视线收回，重新转过身子，继续往小河深处走。
　　她走得跌跌撞撞，柔弱得让人心疼。
　　阮金国一咬牙，脱了鞋子，就要往河里淌。
　　他要救下她。
　　可谁知，这时身后传来小团子软软糯糯的喊声。
　　“舅舅！舅舅！”
　　靳敏敏的脊背一僵，微微皱眉。
　　河水冰凉，她将动作放得慢一些，悄悄地停住脚步，等待阮金国。
　　“舅舅——舅舅——”
　　阮金国没有理会孩子的叫声，还是人命要紧。
　　“舅舅呀！”小团子仍在喊。
　　孩子平时一向乖巧，从来不会在大人有正事时胡搅蛮缠。
　　阮金国终于觉得奇怪了，回过头。
　　可是小丫头的声音越来越着急，却不见人影。
　　孟金玉也有些奇怪，四下张望着，寻找自己小闺女的身影。
　　“舅舅！舅舅救我——”
　　“在那里！”突然，阮金国脸色一变。
　　只见，柚柚整个团子都挂在了一棵大树上。
　　她是听了妈妈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把舅舅喊过来。
　　可谁知道，舅舅的耳朵不太好，居然听不见她的喊声。
　　柚柚没别的办法了，只想着爬得高一点，总能让舅舅听见的，于是她的小手扒拉着树干，两只小短腿小心翼翼往上挪。
　　越挪越高，越挪越高，慢慢地，小团子居然体会到了爬树的乐趣！
　　只是，她从一根树杈，转移到另一根树杈，直到爬到了自己能力所及的最高处时，突然犯难了。
　　柚柚下不来了呀！
　　“舅舅！抱柚柚下来——”柚柚的小脸上终于出现了紧张的表情，她伸手想要舅舅抱抱，可一只手刚离开树杈，就差点要掉下来，便立马双手抱住大树，“呜呜呜呜呜——”
　　见这一幕，孟金玉也着急了，转身要往回跑：“你爬树上干什么！”
　　可柚柚就是再害怕，仍旧时刻谨记妈妈交给自己的任务：“不要妈妈救，要舅舅救！”
　　孟金玉担心不已，同时又好气又好笑。
　　阮金国再也耽搁不住了，虽然有人要跳河，可树上的可是他外甥女。
　　小丫头要是真的从树上摔下来，摔出个三长两短，那要心疼死他们的！
　　于是阮金国不再多想，朝着柚柚飞奔过去。
　　靳敏敏在河里冻得够呛，等回过头时，阮金国和孟金玉都已经跑到大树底下去了。
　　他们俩紧紧盯着柚柚，双手举得高高的，生怕这宝贝疙瘩从树上掉下来，要是真掉下来，他俩要伸手把她接住的。
　　“姐，我爬上去，你在这里看着。”阮金国仰头对着树上的柚柚说，“别怕，舅舅这就上来。”
　　柚柚的小嘴巴一扁，一脸委屈，哼哼唧唧地想要对舅舅说话，但又不敢往地下看。
　　“呜呜呜——要是摔下去，会不会变成肉饼饼呀。”柚柚的声音好轻，生怕一不小心就吵醒了摇摇欲坠的小树杈，小树杈要是有起床气，把她甩下去，肯定要受伤的！
　　“不会变成肉饼饼的。”阮金国哭笑不得，边往树上爬，边说，“可能会变成肉团团。”
　　柚柚瞪大了眼睛，更害怕了，小脸蛋用力地贴在树干上，挤出脸颊上软乎乎的嘟嘟肉。
　　“柚柚，别听你舅瞎说，不会掉下去的，抱紧大树，别怕。”
　　孟金玉见阮金国离柚柚越来越近，知道没了危险，便忍着笑意哄孩子。
　　话音刚落，她忽地想起河里头还有个人呢，转头看了一眼，恰好与靳敏敏对视。
　　靳敏敏现在，就非常进退两难。
　　天气越来越冷，这河水冻得她的双腿冰凉冰凉的，她生怕一不小心冻出个好歹来，不仅会影响肚子里的孩子，还会伤了自己的身子。
　　为了身体，她应该自己往岸上走的。
　　可另一方面，刚才闹了这一出，这会儿几个大娘和小姑娘都盯着她看呢，没人救自己，就灰溜溜地爬上岸，岂不是很丢人？
　　靳敏敏咬紧了牙关，布满了血丝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孟金玉和她的女儿。
　　她之前和孟金玉的关系是不错的。
　　她什么都不会，而孟金玉踏实肯干，因此一起上工的时候，孟金玉总是会多做一些，让她好好歇着。
　　被人照顾的感觉很好，可孟金玉是个女人，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因此靳敏敏打起了别的主意。
　　她不想再当寡妇了。
　　孟金玉的弟弟阮金国，是她的目标。
　　虽然之前他们并没有接触过，可她从孟金玉的口中听说过这个人，再加上今天中午姜焕明和阮雯雯的婚事，她虽没参加，但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便更能确定，阮金国是有责任心的。
　　他一定能照顾好她和她的孩子们。
　　但没想到，她的计划被打乱了。
　　那孩子好端端去爬什么树？
　　属猴儿的？
　　“妈！妈！”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靳敏敏放眼望去，看见善善带着自己的闺女来了。
　　聂小佳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在岸边伸长了胳膊，想要将妈妈拉回来。
　　村民们见状，也就立马出声劝了。
　　“看看你们家小丫头多乖，你要是跳了，以后谁管她啊？”
　　“没爹没娘的娃，就是个小可怜啊。”
　　“你赶紧上来吧，别苦了这孩子。”
　　聂小佳坐在地上，弱弱地擦眼泪，喃喃喊着：“妈、妈……”
　　这样一来，倒是给了靳敏敏一个台阶。
　　她擦干了眼泪，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等到母女二人抱头痛哭时，阮金国也已经将柚柚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柚柚刚才吓得心脏噗通噗通乱跳，脸蛋都红扑扑的，现在终于安全了，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舅舅救了柚柚！”小团子嘴角扬起，笑得甜甜的，还不忘擦一擦自己脸上干得差不多的泪花。
　　阮金国忍俊不禁，将小外甥女放在地上，勾了勾她的小鼻尖：“下回不许爬树了！”
　　孟金玉也敲了敲她的脑门：“听舅舅的，要不然下回真要变成肉团团。”
　　想到变成肉团团之后可能的惨状，柚柚还有些后怕呢，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对了，刚才——”阮金国这才想到刚才跳河的靳敏敏。
　　孟金玉让他脱了外套，说道：“你先回去吧，她浑身都湿了，不方便。”
　　人没事了就好，阮金国没坚持要帮忙，转身就回茅草屋吃饭去。
　　……
　　孟金玉给靳敏敏披上衣服，扶着她回去。
　　“孩子还小，你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她想了想，又说道，“我记得你有初中文凭，公社小学在招老师，你可以去试一试的。”
　　“这么多知青挤破了脑袋往公社小学钻，哪轮得到我？”靳敏敏自嘲一笑。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孟金玉说，“靠自己，你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总比依靠别人来得好。”
　　靳敏敏微微蹙眉：“你什么意思？”
　　“依靠别人，总有突发状况。”孟金玉淡淡地说，“就像刚才似的。”
　　靳敏敏的心一沉。
　　难道孟金玉看得出自己并不是一心求死？
　　这时，善善已经和舅舅回家去了，而柚柚和聂小佳跟在她俩身后。
　　“你不要哭啦。”柚柚用小气音对聂小佳说。
　　聂小佳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不出声，抬起眼时，又是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往下掉。
　　“你妈妈已经很难过啦，你要勇敢一点，才能保护好她呀。”柚柚说。
　　聂小佳摇摇头：“我是个小孩子，不能保护大人。要有爸爸，爸爸才能保护妈妈。”
　　“谁说的，我们家也没有爸爸呢。”柚柚一脸不敢苟同的小表情，“妈妈保护我和弟弟，我和弟弟也能保护妈妈，多好呀。”
　　“那是你有弟弟啊。”聂小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都怪我们家没有男人，看你有弟弟，你妈妈就硬气了。”
　　柚柚抿了抿小嘴巴，不吭声了。
　　跟她说不通呀。
　　……
　　孟金玉和靳敏敏说完了话，就带柚柚回家了。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得进去，人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之内能改变的。
　　“妈妈，我饿了。”柚柚摸着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小肚子，都变扁扁的啦。”
　　孟金玉“噗嗤”一笑：“谁让你要爬树？爬树这么累，当然饿得快。”
　　柚柚若有所思：“那小猴子的肚子肯定经常饿得咕噜咕噜叫。”
　　母女俩有说有笑，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一进屋，柚柚看见姜成坐在饭桌边。
　　小团子眼睛一亮：“哥哥！”
　　孟金玉也笑了：“饿了吧，大家吃饭。”
　　姜成起先担心家人们不欢迎自己，这会儿见他们都乐呵呵的，不由舒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扬起。
　　孟金玉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粥，孩子们的稠一些，自己和阮金国面前的，则稀一些。
　　破破旧旧的木桌上，摆着简单的菜色。
　　善善吃饭从来不需要人催，一口一口地喝粥，乖乖的样子。
　　姜成吃得慢，时不时给弟弟妹妹擦擦嘴。
　　至于柚柚，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都不夹桌上的菜。
　　“吃不下吗？要不要妈给你炒个鸡蛋？”孟金玉问。
　　柚柚把头摇成拨浪鼓：“柚柚不饿。”
　　吃完之后，姜成带着弟弟妹妹玩，孟金玉则去洗碗。
　　阮金国说要给她搭把手，双手背在身后，也不知道在寻思些什么。
　　“有话快说。”孟金玉说。
　　“刚才从河边回来的时候，碰到姜成，这孩子在屋外转悠好半天，想进来，又不敢进来。”他说，“我估计他怕给你添麻烦。”
　　孟金玉的心头酸酸的。
　　身为家中的老大，姜成操的心要更多一些，但又因为能力不够，每当他没办法完成对自己的期许时，就总要开始自责。
　　姜成不敢回家，是怕给他们添麻烦，他认为妈妈已经够辛苦的了，不忍心她多照顾一个。
　　还有一点，孟金玉心里也是清楚的。
　　姜成怕家里头粮食不够吃。
　　十几岁的男孩，饭量不小，他要是真敞开了吃，两大碗粥都不够。
　　还有柚柚——
　　这孩子虽然小，心思却细腻，估计是和哥哥有同样的担忧，所以刚才居然摆着小手说自己一点都不饿。
　　想到这里，孟金玉不由心疼他们。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她得想着，怎样才能慢慢把日子过好。
　　现在是一九七六年，政策还没有放开，偷偷带着东西去黑市卖的风险太大了，善善和柚柚还这么小……
　　要是有门路，能在不被举报的前提下赚一些钱就好了。
　　只要熬过这一年，接下来政策逐渐放宽，她能做点小买卖，日子就慢慢好起来了。
　　不管是她，还是四个小孩，只要想到他们的未来是充满着光明的、敞亮的，孟金玉的心里头，又豁然开朗了些。
　　收拾好之后，孟金玉送阮金国出村。
　　回来时，姜成已经准备给弟弟洗澡了。
　　“我来吧。”孟金玉说。
　　给弟弟洗澡，这么好玩儿的事，怎么能少得了柚柚呢。
　　小团子舀了一瓢又一瓢的水，凉的热的掺着来，小手伸进去探一探，满足得眯起眼睛。
　　“善善自己会洗澡。”善善的脸蛋红红的，难为情地说。
　　柚柚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原来你和我这个柚柚姐姐一样厉害！”
　　见状，孟金玉就随他们去了，毕竟一个人带着他俩，要是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们，估计很快就得累趴下。
　　“妈，那我得走了。”姜成摸了摸后脑勺，说道。
　　孟金玉点点头：“啥时候开学？记得好好念书。”
　　“知道了，过两天就得去学校。”姜成答应一声，听着屋里头弟弟妹妹的笑声，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想到回去之后，家里又是闹得鸡飞狗跳，他就恨不得在妈妈家打地铺。
　　只是可惜，他不能这么任性。
　　姜成垂下脑袋，看着有几分落寞。
　　望着儿子清瘦的背影，孟金玉往前跑了几步。
　　“回去之后，好好吃饭，别给他们家省粮食。”孟金玉提醒。
　　“知道。”
　　“看着姜果，那丫头愿意听你的。”孟金玉又说。
　　“我会的。”
　　“还有——”孟金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妈多赚点钱，等到换了大房子，又能承担得起你们几个兄弟姐妹的学费和生活费时，就把你接回来。”
　　接他回来……
　　姜成听得迷迷糊糊的，猛然抬起头时，眼底像是有星辰被点亮，满脸的受宠若惊。
　　原来妈妈并不是不要他们了！
　　“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妈的孩子。”她笑着，摸了摸大儿子的脑袋，“想回家吃饭了，随时都能回家，就是几口粮食而已，别小看了妈。”
　　“知道！我妈一天能挣九个工分呢。”姜成笑了。
　　“对，你妈可有能耐了，以后更有能耐！”孟金玉说。
　　……
　　阮震立回家之后，脸色铁青铁青的、任陈丽萍说些什么，都不出声。
　　“不知道雯雯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挨骂挨打？听说劳改场不是人待的地方，又苦又累，吃不饱，也睡不够。雯雯以前娇生惯养的，现在……”
　　“别提她了，还嫌她不够丢人？”阮震立不耐烦地打断。
　　陈丽萍捂着脸哭：“再丢人，也不能不管她啊，总得想个办法救出来。她那个丈夫，一看就是不靠谱的，雯雯今天被打成这样，他连一句话都没说……他不管雯雯，我们总得去打听打听情况，要不然雯雯心里头得多不好受？”
　　然而，不管她说些什么，阮震立都懒得搭理。
　　由着她去。
　　……
　　姜焕明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他骑着自行车回单位，求领导给自己一个机会。
　　“领导，我一定收敛心思，在工作中好好磨砺自己，请你们——”
　　领导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之前我们考虑过让你升为主任，管理底下的年轻同志。但是现在，别说是当主任了，就是你现在这个职位，也不一定保得住。”
　　“作风出问题，这就不是儿戏了，如果不好好彻查，恐怕单位里的每一位同志都不会服气。”
　　姜焕明心底“咯噔”一声，看来昨天庄书记回去之后，已经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上报了。
　　“那都是离婚之后我的前妻……”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不管你什么第一任妻子、第二任妻子……总之有人举报，我们就得彻查到底。你放心，你这些年为单位做的实事，大家都是看得见的，因此单位会尽量给你机会。先停职一段时间，到时候等事情查清楚了，我们尽量恢复你的职位。”
　　姜焕明可算是听明白了。
　　这意思是，他还不一定会丢了工作。
　　这样一来，他不由多问了一句：“那如果我前妻来向你们说明情况，证明我没有作风问题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恢复职位了？”
　　很显然，领导对他家的事情知晓得清清楚楚，点点头：“如果你前妻和她弟弟为你解释说明情况，那肯定对职位的恢复有帮助。”
　　姜焕明松了一口气。
　　……
　　阮雯雯被带走之后，孟金玉就没特意打听过她的事。
　　一大早，她正常上工，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只是，王小芬远远地看见她，就堆着一张笑得像菊花一般的脸，喜气洋洋地凑过来。
　　“金玉，我可算是等到你来了。”王小芬说。
　　孟金玉看她一眼：“啥好事儿，乐成这样？”
　　王小芬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这不是阮雯雯被抓去劳改了嘛，我找人问过了，听说这劳改，没个半年一年的，可回不来！这样一来，你不就有机会啦？”
　　“啥机会？”孟金玉动作麻利地干着活儿。
　　“咱俩都是女人，你在我面前就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王小芬挤挤眼睛，“我看三弟那态度松动了，指不定想让你回来呢。这也好，到时候一家人就跟以前一样。”
　　孟金玉都要听笑了。
　　王小芬更加松了一口气：“既然你这么高兴，到时候就别给他脸色看了，你也知道他这人，心高气傲的，脸皮又薄，拉不下脸来……”
　　“是家里没粮食了？赚的工分不够一家人吃饭了？没人跟你轮流做饭洗碗了？”孟金玉打断了她的话。
　　王小芬一怔，终于听出这话里话外有别的意思了：“你这人，咋阴阳怪气的呢！我都是为了你好，既然你不乐意，那我也懒得搭理你了！一个女人，以为自己能上天呢，还带着俩娃，以后苦不死你，累不死你！”
　　这时，记分员朱海燕大喊一声：“说啥呢？王小芬，上工就给我好好干活，你要再偷偷说闲话，小心我扣你工分了！”
　　虽然记分员和生产队队长每天开口闭口将扣工分挂在嘴边，听得人耳朵生茧子，可这一招，就是这么好用。
　　王小芬被这么一呵斥，立马老实了，转头回去干她的活儿去。
　　孟金玉终于乐得个耳根子清静。
　　……
　　每当妈妈在上工的时候，柚柚就要自己找事儿干。
　　这会儿，她和善善就成了哥哥姐姐的小尾巴，兄弟姐妹们出发到公社中学去了。
　　这年头，村子里愿意让孩子去上学的人家不多，因此只要愿意来念书的，老师们就欢迎，而且连一句重话都不说，生怕孩子们下回不乐意来了。
　　“你们就是姜成和姜果吧？”此时，袁老师走过来，笑道，“我是袁老师。”
　　“老师好。”姜成和姜果异口同声道。
　　袁老师将姜成和姜果带到班级，只是都到班级门口了，见两个小不点还跟着，不由乐了。
　　“你们俩要进来一起上课吗？”她问。
　　善善踮着脚尖，望望教室里的黑板和书桌，轻轻地点了点头。
　　姜果在心底想着，念书有什么意思啊，傻弟弟。
　　可下一秒，柚柚也激动地点点头。
　　“柚柚也要去上课！”
　　姜果一脸莫名，无奈地摇摇头。
　　弟弟和妹妹，都是小傻子。
　　袁老师笑着欢迎他俩进教室，边走边说道：“我们这些老师去了邻近好几个村子，给每一户人家的家长和孩子们做思想工作，只盼着大家愿意进课堂，好好念书。你说，要是每个孩子都像你们几个兄弟姐妹一样有思想觉悟，那该有多好？”
　　“肯定是你们当哥哥姐姐的在家里都特别用功，做好了代表工作，成为弟弟妹妹们的榜样，他俩才会对进课堂这么憧憬。”
　　袁老师一会儿表扬善善和柚柚，一会儿又表扬姜果和姜成，听得兄弟姐妹几个怪不好意思的。
　　等进了教室之后，善善和柚柚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位置。
　　善善想要看清楚黑板，小屁股往上抬，离板凳好远好远，脚尖还悄悄踮起来。
　　但还是看不清楚。
　　柚柚只能安慰道：“没办法啦，老师担心我们打扰到那些哥哥姐姐们。”
　　善善点点头，但还是没有放弃，耳朵竖得高高的，听老师说的话，顺便小脑袋往前探，试图从空隙看见黑板上的内容。
　　姜果不喜欢念书，免不了有些心不在焉的，但最百无聊赖时，回头看了弟弟妹妹一眼，见他俩居然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瞧，不由心虚了。
　　刚才老师都夸她这个当姐姐的在家能当榜样，现在榜样要是没弟弟妹妹这么用功，岂不是要惹人笑话啦。
　　于是，姜果只好赶跑了瞌睡虫，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听课。
　　“好，现在让我们学这首古诗——”
　　袁老师没想到，公社中学开学的第一堂课，孩子们居然适应得这么好。
　　最令她满意的，是那姓姜的兄弟姐妹几人，他们实在是太好学了，一看就知道是可造之材！
　　年轻的袁老师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教书育人给自己带来的成就感，不由更有动力了。
　　下课了，老师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可以拿着水壶去接水喝。
　　刚才善善一直学得忘我，柚柚都没打扰，现在终于有了机会。
　　小团子严肃地问弟弟：“你听得懂吗？”
　　没想到，善善居然点了点头！
　　这把柚柚震惊坏了，她看看善善，又看看老师，最后看看这周遭的哥哥姐姐们，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小孩中的笨蛋……
　　为什么连善善都会的，她不会？
　　善善才三岁！
　　柚柚不免有些沮丧，惆怅地望向窗外。
　　这时，袁老师来了。
　　“袁老师，你是要让我的弟弟妹妹们回去吗？”姜成立马走过来，“可是他俩还太小了，从公社走回村，我不放心，要不我送他们回去吧。”
　　“还是我来送吧。”这天大的好机会，姜果才不让哥哥抢去，她也要走！
　　可没想到，就在这时，善善摇摇头。
　　“善善、还——想上课。”小不点奶声奶气地说。
　　姜果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人这么爱上课！
　　袁老师笑容温柔，对姜成和姜果说：“我不是来赶你弟弟妹妹回去的，我主要是觉得，这两个孩子非常好学，而且刚才我和他们对话的时候能看得出来，他俩很聪明。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来我们公社小学上课。初中的课，对他们来说有点难，但小学的课程，应该能跟上。学一些知识回去，也没坏处对吧？”
　　姜成微微发怔。
　　柚柚五岁，善善三岁，现在开始念书，不会太早了吗？
　　而且，妈妈好像没这么多钱，供他们俩上学……
　　他想，妈妈肯定会拒绝吧。
　　“你们回家和父母商量一下吧。”袁老师说。
　　姜成记下了袁老师的话。
　　姜果蹲在善善面前，想要知道弟弟的脑袋瓜子里究竟是什么构造，居然会认为念书有乐趣……
　　而与他们相比，柚柚的小表情就显得严肃许多。
　　因为，透过教室的窗户，她看见两个人。
　　是林知青和江知青。
　　他俩怎么在哭鼻子呢？
　　看起来好可怜呀。


第33章 “也不知道是盆大，还是你的……
　　“袁老师, 我弟弟妹妹还太小了。而且我妈——”姜成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袁老师见过了太多像姜成这样的孩子，他们非常懂事, 但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虽然只露出为难的表情, 什么都没有多说, 但任谁都看得出, 他们是担心学费问题。
　　“我能理解，现在一户人家能供一个孩子念书都已经不容易了，念书要学费, 不念书还能下地赚工分，即使孩子小, 一个月只能赚几个工分，但这一进一出，也是给家里减轻负担了。”
　　虽然这几个孩子看起来比村子里其他孩子要干净一些，但也只是因为他们长得漂亮，实际上，他们的衣裳都非常朴素, 还打着补丁呢。
　　三五岁的小孩, 都还没到念书的年纪，就让他们的父母将他们往学校送，她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袁老师沉默了。
　　而坐在一旁的善善，看了看黑板，看了看老师，最后看看哥哥姐姐，黯然地垂下眼帘。
　　他好想念书啊。
　　“柚柚！快回来！”
　　突然，姜成喊道。
　　原来, 刚才一直盯着窗外看的柚柚，由始至终都没有参与到哥哥姐姐和老师的话题中，这会儿，她也不知道急个什么劲，从教室飞奔出去。
　　姜成不放心，让善善乖乖在教室里待着，自己则跑去追妹妹。
　　这么热闹的事儿，怎么能少得了姜果，她也快步跟上了哥哥的步伐，跑着跑着，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句：“善善乖乖的，别调皮！”
　　袁老师：……
　　她觉得，兄弟姐妹四人中，这个小男孩，似乎是最不调皮的。
　　“你叫善善对吗？”袁老师坐在姜善的身边。
　　姜善点了点头，清澈的双眸紧紧盯着老师手中的课本看。
　　“可以看吗？”小不点鼓足勇气，指了指课本。
　　袁老师当然没有拒绝，将课本放在他面前，轻轻翻开第一页。
　　虽然都是从城里来的，可袁老师和知青点许多知青都不一样。
　　她不嫌弃这个地方，也没有急着想要离开，因为她能感觉到，这里的孩子们需要老师，需要像她一样的老师。
　　“看得懂吗？我给你讲一讲，好吗？”袁老师轻声问。
　　善善眼睛一亮，立马用力地点头，小小的身子坐得笔挺笔挺的，目光落在课本上，听老师讲课。
　　之后，不管袁老师提出什么问题，他都能答得上来，而且会抛出另外的疑问。
　　看得出来，他是在思考。
　　“刚才听你姐姐说，你才三岁吗？”袁老师惊讶道。
　　这个孩子，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他的学习天赋与理解能力很强，并且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他是向往着学习的。
　　“善善三岁了。”姜善认真地回答老师的话。
　　“你想上学吗？”袁老师又问。
　　“可以吗？”善善不敢抱希望，可心底，却比谁都想要上学。
　　“当然可以。”对上他充满着渴求的目光，袁老师连想都不再想，立马说道，“袁老师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的父母同意你来公社小学上学。”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善善小小的肩膀。
　　让每一个想要念书的孩子，都有书可念，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不用担心，这事就包到我身上了。”袁老师说完，又指了指窗外，柔声道：“你哥哥姐姐们好像遇到麻烦了，我们一起去，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林莉与江志鸿站在公社办事处门口，抬起脚，又放下，目光望着彼此，迟迟不舍得进去。
　　“真的要离婚吗？”林莉轻声问。
　　“虽然那个阮雯雯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她的分析也不是没有道理。两个人一起在这里受苦，倒不如先分开，你回城，养好自己的身体，等着我回家。”江志鸿声音哽咽。
　　在这个年代，离婚并不是家常便饭，对于他们来说，做出这样的决定，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毕竟，林莉身体弱，上回光是上山挖红薯就已经吃不消了，接下来要是再因下地干活而伤了身体，叫人怎么能放心。
　　“我们的感情这么好，不管是离婚还是不离婚，都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的。”江志鸿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强颜欢笑道，“我留在这里等机会，说不定很快就能返城了，到时候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们都知道，只要办了这离婚手续，以他们俩在村里的表现，至少会有一个人得到返城机会。
　　到时候，这个机会必然是给林莉的，将来孩子出生后，能有更好的生活与学习环境，林莉的娘家人与公婆也都能好好照顾，这样一来，江志鸿在凤林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些道理，俩口子都懂，但真要分开，却无比不舍。
　　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表示他俩已经想清楚了，此时此刻，他们牵着彼此的手，下定决心，走向办事处。
　　“别哭啦！”
　　可就在这时，一道奶里奶气的声音突然由身后传来。
　　江志鸿和林莉一转身，看见软乎乎的小团子向着自己跑过来，而她身后，还跟着她的哥哥姐姐。
　　男儿有泪不轻弹，让这些孩子们看见自己落泪，实在是怪不好意思的，江志鸿立马用手抹干了眼泪。
　　“没事。”他说，“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姜果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小声道：“我们都听见了。”
　　姜成也说：“你俩要离婚吗？”
　　柚柚眨了眨眼睛，走到林莉身边，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林阿姨，我妈妈说，只有不相爱的人，才会去办离婚呢。”
　　小团子虽懵懵懂懂的，但看着他们这依依不舍的样子，也能猜得出来，他俩是相爱的呀。
　　这些都是孩子，若是在平时，林知青和江知青肯定不会跟他们多说什么。
　　可是现在，林莉心里难受，就忍不住苦涩道：“我们是没有办法了。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们只能暂时分开。”
　　“那等小娃娃出生，就不能同时见到爸爸和妈妈了。”姜果问，“是这样吗？”
　　“果果。”姜成有眼力见，用胳膊肘推了推姜果。
　　姜果立马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不出声了。
　　他们的反应，让林莉的鼻子更酸了。
　　第一次怀孕，她和很多年轻姑娘一样彷徨无助，原本她对未来是充满着期待的，总想着与丈夫一起，好好照顾、培养他们的孩子，可现在，似乎不可能了。
　　明明是恩爱的俩口子，本来可以一起携手往前走，却因为一些不得已的苦衷而分道扬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团聚，这值得吗？
　　柚柚并不知道林莉动摇了。
　　她只是觉得，这会儿的气氛好凝重。
　　小团子的小手轻轻摸了摸知青阿姨的肚子：“小娃娃出来的时候，一定好想见到爸爸和妈妈。”
　　林莉握住了柚柚的小手，她非常喜欢这个小孩，也常觉得这孩子只能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怪可怜的。然而深想一层，她也知道，让孩子跟着姜焕明生活，日子并不会过得更好。可是，江志鸿和姜焕明不一样。
　　江志鸿会是一个好爸爸，她真的要剥夺孩子和爸爸相处的权利吗？这不管是对孩子，还是对江志鸿，都不公平。
　　“我妈说，生孩子很疼的，会疼得哭哭的。”柚柚鼓着小脸颊，一本正经地说，“阿姨一个人去生娃娃，娃娃好可怜，阿姨更可怜。”
　　这句话，触动了江志鸿的心。
　　他一直想的是，与林莉离婚，让她一个人回城，那是为了她好。
　　可现在，他又不得不怀疑，让林莉离开，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或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真的能承受吗？
　　“那我们——”江志鸿沉吟片刻，却始终没办法让她留下来，“可是，下地太辛苦了，你的身体又确实吃不消。”
　　俩口子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难题上，无奈而又沮丧。
　　这时，一道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
　　“不好意思，无意间听见你们的对话。”袁老师牵着善善的手，走过来，“刚才我听孩子们说，你们是知青。公社小学新建成，需要一些老师，早上我才听说，老师还没招满呢。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试一试。”
　　林莉一愣：“你是？”
　　姜成介绍：“这是我们公社中学的袁老师。”
　　“袁同志。”江志鸿向前一步，“我听说公社学校的教师有一定的名额，而且是由各村的村长直接推荐的，当时我们去打听过，村长说教师名额已经满了。”
　　袁老师笑了笑：“本来是满了，没想到就在今天早上，一位教师突然接到回城通知，名额就空出来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见我们校长，我们校长很好说话的，只要你们有真本事，她会给你们机会。”
　　这对于江志鸿与林莉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俩对视时，眼底都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欣喜的情绪，道谢的话语就已经脱口而出。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们就要去争取，离婚本来就是下下策，可现在，因为孩子们和袁老师的话，他们决定，捍卫这段婚姻。
　　他们的家还在，希望就还在，不能因为一时糊涂而分开。
　　哪怕是分开一天，都不值得。
　　“谢谢，谢谢袁同志。”林莉由衷地表示感谢。
　　袁老师抿着唇笑了笑：“孩子们马上就要上课了，傍晚放学的时候我们教师要开一个会议，到时候我可以带你们去见校长。”
　　这事宜早不宜晚，林莉立马答应下来：“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林莉又转而看向孩子们：“最应该感谢的，是你们，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可能我们真要做出糊涂的决定了。”
　　“谢谢你，袁同志，我们刚才是想偏了。虽然不一定能进公社小学教书，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我们总会想到办法。”说完，他又揉揉柚柚的小脑袋，“谢谢你们，等小娃娃出生了，叔叔阿姨请你们吃糖。”
　　柚柚眼睛一亮，一下子就来精神了，掰了掰小手，摆出四根手指：“可以要四颗大白兔吗？哥哥姐姐、柚柚还有弟弟，一人要一颗！”
　　“没问题！”江知青和林知青异口同声道。
　　喜悦的笑容是会感染人的，兄弟姐妹几人见两位知青这么高兴，也不由地扬起嘴角，跟着他们傻乐起来。
　　……
　　之前交学费的时候，大家就知道学校里不管饭，因此每一个孩子都带了饭盒，里头装了饭菜。
　　到了中午，柚柚和善善跟着哥哥姐姐混饭吃。
　　姜成和姜果的饭盒是王小芬准备的，她最抠了，给孩子准备的午饭能垫垫肚子就行，因此他们俩原本没抱希望。
　　可没想到，饭盒一打开，兄妹俩喜出望外。
　　饭盒里居然装了四个窝窝头和一些榨菜。
　　“一定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大伯母看见柚柚和善善也来了，所以悄悄往里头多放了两个窝窝头！”姜成惊喜道。
　　这样一来，孩子们就能吃饱饭了。
　　窝窝头干巴巴的，但因为他们都饿了，一人一个抓在手中，吃得特别香。
　　“柚柚，生孩子很疼吗？”姜成突然问。
　　他和善善是男孩子，因此妈妈从来不会刻意跟他们说生孩子时的情景，至于姜果，就算从前孟金玉在家的时候，她也是只要一见到妈妈，就有多远跑多远，生怕被训。
　　“妈妈说，生孩子的时候，肚子特别特别疼，疼得全身都要冒汗！运气好，小娃娃不折腾人的时候，也得好几个小时才能生出来呢。”柚柚嚼着窝窝头，说道。
　　姜成和姜善听得聚精会神。
　　姜果问：“疼好几个小时，那不就没有力气了吗？”
　　“对呀。”柚柚的小眉头拧起来，“疼得晕过去，晕过去之后，又疼醒，直到产婆奶奶过来，才算是见到希望呢！”
　　“那妈生了我们四个，就疼了四次。”姜成说。
　　姜善轻轻捏了捏自己的小肚子。
　　平时吃多了，他的小肚子也会疼，生孩子也像这样疼吗？
　　“生孩子，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似的。”柚柚说得煞有介事，话音落下，又歪了歪脑袋，“姐姐，鬼门关是什么？”
　　姜果抿抿唇：“快死掉的时候，就要去鬼门关，那里有好多小鬼在看门，我听说花花她妈妈就是生她弟弟的时候死掉的。”
　　“嘘！别说什么鬼门关，这是传播封建迷信！”姜成严肃地瞪了姜果一眼。
　　可柚柚却已经被吓到了：“快要死掉了……”她的小嘴巴扁了扁，“我不要妈妈死掉，以后不让妈妈再生小孩了。”
　　姜成忙安慰着妹妹：“不会生了，妈妈有我们四个，就够了。”
　　柚柚与善善似懂非懂，后怕地点了点头。
　　姜果双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
　　姜成和姜果没想到，弟弟妹妹还真跟着他们上了一整天的课。
　　榜样的力量真是无穷的，为了不在柚柚和善善面前丢脸，这一天，姜成上课时特别认真，压根就没开小差。
　　虽然，他还是没有感受到上学的乐趣，不过，与去镇上上学相比，在公社念书，似乎没这么煎熬。
　　因为放学后，他们是可以回家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师说放学了，让大家回家好好温习今天的功课，明天可不能迟到。
　　姜果“腾”一下就站起来，拉着弟弟妹妹就要回家。
　　走到柚柚身边时，她还摆出了当姐姐的样子：“柚柚，读书能增长见识，学到本领，以后你也要像姐姐一样好好学习。”
　　柚柚真诚地点点头：“原来姐姐也是爱学习的好孩子！”
　　与哥哥姐姐们相比，善善要离开公社中学的时候，显得格外不舍。
　　不过好在袁老师向他打了包票，说是一定会让他去公社小学念书的！
　　……
　　秋天到了，太阳落山得早。
　　刚下课的时候，天还微微亮着，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微凉的风吹拂着，孩子们走走停停，时不时就要被周遭的风景吸引。
　　从公社到凤林村，得走几里地的路，经过好几个小村子。
　　平时柚柚和善善很少上这么远的地方去，一时之间，都不想回家了，每到一个村口，都嚷着想进去瞧一瞧。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了，没什么来往的村民，闻到饭香，姜成催促：“赶紧回家吃饭了。”
　　然而就在这时，柚柚的小手突然指着一个方向。
　　“大哥，那里有鱼！”
　　很多村民都会在田埂里养鱼，不过养的鱼不能私有，全都得交公的，否则就是割资本主义的尾巴了。
　　稻田里稻花多，喂得田鱼胖胖的。
　　田鱼可灵活了，平时能帮着给稻田松松土，割稻子的时候得放水，每当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把鱼一捞，由大队做主分一分，村民们各自带回家吃，那就是双丰收。
　　比过年还热闹！
　　只可惜，这回凤林村分鱼的时候，家里出了事，善善丢了，而柚柚出门找妈妈去，半口田鱼都没吃着！
　　想到那肥美的鱼肉滋味，柚柚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哪有鱼啊，前些天每个大队都已经安排捞过鱼了，捞到的鱼得上交，现在稻田里肯定一条鱼都不剩。”姜成说。
　　“真的有小鱼，刚才我看见田埂里都溅起水花啦！”柚柚踮起脚尖，蹦蹦跳跳了好半晌，见说不通哥哥，只好转身拉着姐姐要去看看。
　　姜果是最爱带着妹妹一起胡闹的，左右看看这村子里连一个路过的村民都没有，就压低了声音，对柚柚一声令下：“脱鞋！捞鱼去！”
　　柚柚眼睛一亮，立马脱了鞋，小小的脚丫子往田埂里踩。
　　田埂里还养着一些水，柚柚的小脚丫淌着水，就像是踩泥坑似的，别提有多欢乐，只是，小团子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
　　她是来捞鱼的！
　　柚柚左看看，右看看，闪闪发光的大眼睛一刻都不歇着，直到将田埂的角角落落都看个清楚。
　　“没有鱼，真没有。”姜成无奈地说。
　　只是现在不管他说什么都没用，因为不光是柚柚和姜果，就连姜善，也已经兴冲冲地脱了小鞋子，跌跌撞撞地走向田埂。
　　“这些孩子是哪儿来的？”这个村子的大队长正巧经过，好奇地问。
　　姜成忙解释了一番，而后说道：“是我弟弟妹妹太调皮了，我这就喊他们出来。”
　　“哪有啥鱼啊，真当我们全村人都是吃干饭的？”大队长撇撇嘴。
　　可柚柚虽专心致志地找小鱼，耳朵却灵光得很，一转身，笃定道：“真的有鱼，柚柚都看见啦！”
　　这个村子里的生产队队长压根不认得柚柚，但也被这孩子的劲儿给逗乐了。
　　屁点大的小丫头，倒是不怕生！
　　“说了没鱼就没鱼，咋不信呢？”大队长说。
　　柚柚挺起小胸脯：“那如果真的有呢？”
　　“要是真有鱼，那就归你了，全让你带回家。”大队长觉得有趣，嘴角带着笑，伸手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想要抽一根。
　　弟弟妹妹们在自己村子里胡闹也就算了，咋还上邻村闹呢，姜成急出了一身汗。
　　可是，大队长已经在边上找了个石墩子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个孩子“哼哧哼哧”干活。
　　姜成也拿他们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站在一边等。
　　天越来越暗了，他们没有带手电筒，只能摸着黑找。
　　姜果找得累了，肚子咕噜咕噜叫。
　　“咳——”姜果咳了一声，“柚柚，你是不是眼花了？”
　　“不是呀，柚柚的眼睛亮晶晶的。”柚柚纳闷地挠挠头，忽地，软糯的声音拔高，“你看！有鱼！”
　　话音刚落，小团子向着田埂最角落处，飞扑过去。
　　“快来抓鱼！”她高喊一声，动员姐姐和弟弟来帮忙。
　　姜善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挪着小短腿跑到柚柚身边，只是他看不清，整个人蹲下来，小屁股撅得高高的，探头探脑的样子。
　　柚柚胖乎乎的身体往田埂边边上拱，掏了半晌，忽地一下子蹦起来，双手高高举起：“抓到了！抓到了！”
　　生产队队长愣住了，猛一下站起来，还差点被自己手中的烟头烫了嘴。
　　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竟然真看见柚柚的小手抓着一条红白相间的田鱼！
　　小家伙可得意了，下巴扬得高高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光辉：“柚柚才不会看错呢！”
　　姜果和姜善同时沉浸在喜悦中，围着柚柚，凑近了要将这鱼看仔细。
　　“这——不可能啊！田里咋还有鱼呢！”生产队队长一脸震惊。
　　姜成也没想到柚柚居然这么能干，忍不住想要偷笑，但还是装成小大人的样子，说道：“刚才可是您说的，抓到鱼，得归我妹妹！”
　　话是大队长自己说出来的，这会儿总不能当着一帮孩子们的面反悔，多没面子啊。
　　“我这人说话算话。”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忍不住自己脱了鞋，往田埂里走，“咋会有鱼？这没可能啊……你们几个孩子，咋运气这么好！”
　　柚柚都捞上瘾了，还想留下来再找找有没有“漏网之鱼”，然而哥哥实在是催得厉害，她只好听话，从田埂里出来后甩干了小脚丫，同意回家。
　　最后，这个村子的生产队队长还是履行了自己的承诺，看着这几个孩子把田鱼带走了。
　　只是望着他们的背影，他始终很纳闷，难道他们生产队里头的队员平时干活时都在磨洋工？
　　……
　　柚柚欢喜得不得了，一从田埂里出来，就捧着小鱼想要跑回家，让妈妈看看自己多有本事。
　　善善第一次下田埂捞鱼，虽然浑身都沾了泥巴，最后什么都没捞到，但跟在柚柚的小屁股后面，还是感受到了丰收的喜悦。
　　“回家可以吃鱼啦！”姜果欢呼着，忍不住幻想起鱼肉的滋味。
　　“妈妈做鱼，好香！”善善也是一脸憧憬。
　　只是他话音一落，姜果就闭嘴了。
　　她给忘了，柚柚捡漏的鱼，肯定得带到柚柚家去……
　　“赶紧回家吧，天都黑了。”姜成继续履行自己催促弟弟妹妹的职责。
　　当大哥的，就像是赶羊似的，赶着弟弟妹妹们往凤林村走。
　　只是刚一走到凤林村村口，柚柚就撞上了一个“小伙伴”。
　　说是小伙伴，其实不太熟。
　　对方是上回跳河那靳敏敏的女儿——聂小佳。
　　聂小佳的妈妈特别会打扮小孩，给她穿的衣服可好看了，大红色的小针织衫，还有一排金金闪闪的纽扣。
　　月光下，聂小佳柔软的头发披散下来，和她妈妈一样，很漂亮。
　　看见柚柚手中的鱼，她一脸好奇地走过来：“柚柚，这鱼是哪儿来的呀？”
　　这问题一下子就让柚柚有了很大的发挥空间！
　　奶呼呼的小团子一开口，就将抓鱼时的惊险过程说了个明明白白，那表达能力，估计公社中学的袁老师听了，又得被惊艳一回。
　　“好厉害啊。”聂小佳崇拜道。
　　柚柚小嘴一咧：“那是当然啦！”说着，她又奇怪地看看聂小佳的身后，“你妈妈呢？”
　　“我妈妈去公社了，她说要去找活儿干。”聂小佳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柚柚“哦”了一声，转头对上姜成的眼神，立马笑眯眯道：“我要回家吃鱼啦！”
　　“柚柚……”聂小佳急急忙忙地喊道。
　　柚柚奇怪地回头：“怎么了？”
　　聂小佳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
　　和奇怪的小朋友第二次见面，就见怪不怪了，柚柚没再多想，跟聂小佳道别后，立马往村尾跑。
　　见状，善善也撒开自己的小短腿，跑得气喘吁吁的。
　　姜成得先把弟弟妹妹送回家，拽着姜果跟着他俩，只是经过几个老大娘身边时，听见了晴天霹雳般的一番话。
　　“金玉家俩娃可算回来了，刚才给她急坏了！”
　　“就是啊，姐弟俩还乐呢，估计一会儿回去之后，金玉得把他俩揍得屁股开花。”
　　姜成瞳孔地震，这才想起，自己带着弟弟妹妹去公社前，忘记跟他妈妈说一声了。
　　他暗叫不好，加快步伐：“柚柚！”
　　可柚柚没听见。
　　她抱着自己的田鱼，就像是抱着一个大宝贝，边小跑着，还边说道：“小鱼小鱼，你别死，一会儿得蹦跶给我妈妈看看呀！”
　　望着妹妹这软乎乎的背影，姜成又好气又好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扛起她：“妈找不到你和善善，要打人了！”
　　打人！
　　柚柚满脸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但很快，她还是嘴硬道：“妈妈才不会打人呢！”
　　只是话虽这么说，小团子还是将脑袋往前探了探，小声道：“大哥，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跑——要更快一些。”
　　姜成也没想到妹妹现在都这么重了，确实抱得吃力，将她放了下来。
　　“跑！”
　　恰好此时，姜焕明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兄弟姐妹四人铆足了劲儿，冲着村尾的茅草屋狂奔而去。
　　他默默地望着他们的身影，想了想，又转身回屋，背影格外落寞。
　　……
　　孟金玉在屋里等着孩子们回家。
　　下工回来之后，她满村子找，都找不到柚柚和善善，起先是很着急的。
　　可后来，村里有大婶告诉她，姜成和姜果也还没回来。
　　这下她倒是放心了一些。
　　估计俩小的是跟着哥哥姐姐去玩儿了。
　　孟金玉知道姜成靠谱，应该会看好弟弟妹妹，只是，表面上还是得板起脸，否则到时候几只小猴子越来越皮，那就难管了。
　　正当孟金玉这样想着时，一道软软糯糯的小气音传来。
　　“妈妈——”
　　小团子的脑袋瓜子往屋里一探，小心翼翼的。
　　月光皎洁，洒在柚柚的身上。
　　孩子的小脸蛋白白嫩嫩，眼睛忽闪忽闪，像是在琢磨着妈妈究竟有没有生气。
　　片刻之后，她确定了此时情况不妙，小身子重新缩了回去，转头问哥哥姐姐们：“怎么办呀？”
　　挨打这方面，姜成和姜果没什么经验，不过论挨骂的次数，兄妹俩都不是盖的。
　　但是，姜果现在还别别扭扭的呢，才不愿意理孟金玉，脑袋一撇，犟在那儿。
　　孟金玉从屋里出来了。
　　这会儿，她才看见柚柚手中的小鱼，立马问姜成：“这是怎么回事？”
　　姜成将这一整天发生的事，通通告诉了妈妈，末了，还伸出手掌心，垂头丧气道：“你打吧。”
　　柚柚和善善是小跟屁虫，见哥哥这架势，立马也伸出自己的小手。
　　两个崽崽白白软软的四只小手摊在身前，用力闭眼，眼皮子却眨个不停，连带着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
　　被打是不是好疼？
　　有多疼？
　　两个小家伙头脑风暴中……
　　孟金玉都要被气笑了。
　　抬起手，从左到右，将他们的脑袋瓜子轮流敲了一遍。
　　只是，到了姜果面前时，她的动作顿了顿。
　　再看见小姑娘梗着脖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她便没搭理，转头问向姜成和两个小不点：“以后出门还敢不敢没个交代了？”
　　“不敢了！”柚柚义正言辞，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敢。”善善也是一脸乖巧。
　　孟金玉的气消了一大半：“以后要是再发生这样的情况，我就打得你们屁股开花！”
　　柚柚下意识想要护着自己的小屁股，但手上还捧着鱼呢，立马献宝似的将田鱼递到妈妈跟前：“妈妈，做鱼吃吧。”
　　孟金玉接过柚柚递来的田鱼，见这条鱼居然还有些分量，终于忍不住笑了：“进来，帮忙杀鱼！”
　　三个孩子见她乐了，松了一口气，跟着进了屋。
　　只是回屋之后，柚柚发现姜果没跟进来，探着脑袋喊：“姐姐进来呀。”
　　姜果哪好意思进来一起吃，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和妈妈早就闹掰了，小姑娘脸皮薄，要人请进屋的。
　　她抿着唇，小脸板着，不进屋，不出声，也不走。
　　柚柚实在拿她没办法了，就跑去对孟金玉说：“妈妈，让姐姐进来一起吃吧。”
　　“她爱来不来，惯的什么臭毛病。”孟金玉拿着刀，干脆利落地杀了鱼，又手起刀落，将鱼肉剁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抬高了声音，“做鱼汤喝喽——”
　　柚柚睁大了眼睛，一脸期待地仰着小脸，要不是小嘴巴紧紧闭着，这会儿口水都要流一地啦。
　　妈妈的手艺最好了，也不知道一会儿的鱼汤该有多美味呢！
　　……
　　这两天，姜家每个人都死气沉沉的。
　　尤其是姜焕明，过去谁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可如今，他是家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他甚至还听见，王小芬偷偷让姜建明催自己分家，还说家里可养不起吃闲饭的人。
　　姜焕明气得攥紧了拳。
　　过去为了他的工资，死活不舍得分家，现在却恨不得立马将他赶走，真是狗眼看人低！
　　分家就分家，离了姜家，他还过不好了？
　　那天阮雯雯说林知青和江知青马上要去办离婚手续了，看他们俩这两天那闷闷不乐的样子，这事该八九不离十。
　　至于媳妇——
　　家里不能没个女人，阮雯雯已经被抓去劳改了，现在就只剩下孟金玉。
　　她这么在意孩子们，孩子们的心也向着她，一回来就往她那儿跑，这样一想，让她回来跟他过日子，也不错。
　　这样一来，就连工作职位都能恢复了。
　　就这么决定了。
　　明天一早，他就去找村长，申请把两位知青的房子要过来。
　　再顺便去找孟金玉，跟她办复婚手续。
　　……
　　姜果在茅草屋外站了一会儿。
　　哥哥、妹妹和弟弟都来喊她进屋了，可妈妈没来请她，她就不好意思进去。
　　小姑娘自己给自己搭的台阶高高的，怎么都下不来，只好咬咬牙，准备回家去。
　　不吃就不吃！
　　只是，想到那条鱼变成鱼汤的样子，她就馋得要命。
　　姜果委委屈屈的，泪水都快要从嘴角淌下来。
　　她边走，边踢着石子儿，双腿都饿得没了力气。
　　就在这时，一个小人儿捧着粗瓷碗，向茅草屋走去。
　　姜果定睛一看，是刚才和柚柚说话的聂小佳。
　　她挑眉，拦住了聂小佳的路：“你上哪儿去？”
　　聂小佳的脸颊红红的，眼巴巴地望了望村尾的方向，软声道：“姐姐，我想去柚柚家，借一碗鱼汤喝。”
　　“借鱼汤？”姜果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这么大的碗？”
　　“嗯嗯。”聂小佳咽了咽口水，“我和我妈都喜欢喝鱼汤。”
　　聂小佳满脸的哀愁，脑门上像是印着两个字——可怜。
　　她暗自想着，柚柚和她妈妈这么善良，要是能可怜可怜她，该有多好呀。
　　“去去去，一边儿去，我都喝不着呢。”姜果拉着脸，没好气道，“拿这么大的盆来借鱼汤，也不知道是盆大，还是你的脸大。”
　　姜果气呼呼地说完，突然之间，整个人微微一怔。
　　好香啊。
　　她用力地闻了闻——
　　那是村尾的屋内飘出了鲜美的香味……
　　姜果的嘴巴扁了扁。
　　好想去吃鱼，好想喝鱼汤……


第34章 咋人家的娃这么争气！
　　姜果记得, 她妈做饭可香了。
　　就算只是简简单单的红薯粥，她都能做出不一样的滋味来，更别说这会儿, 柚柚带了一条肥肥的田鱼回家！
　　鲜美的香味顺着微风飘过姜果的鼻尖, 她忍不住吞了好几次口水, 想要去蹭一碗鱼汤吃, 但始终没好意思往屋里走。
　　她这人虽然拎不清, 但毕竟已经十二岁了，处于已经懂事却又还没有完全懂事的阶段，脸皮还是薄的。
　　当时她紧紧抱着后妈, 死活不让走，还一口一口“妈”得喊, 气得孟金玉脸色发白时的样子，到现在还深深地印刻在脑海里呢。
　　想到那一幕幕，姜果有些无地自容，更没脸去喝鱼汤了。
　　“姐姐。”聂小佳柔柔弱弱的声音飘来。
　　姜果回过神，瞪她一眼：“谁是你姐？”
　　聂小佳白净的小脸一下子就红了，小手紧紧攥着粗瓷碗的边沿, 指甲盖儿都发白。
　　也不知道犹豫了多久, 她才小声说：“我就去柚柚家闻闻鱼汤的味儿，不借，行吗？”
　　姜果懒得搭理聂小佳，她的脑海中还都是自己当时在后妈边上使劲撒娇卖萌的傻样，越想越巴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事不能细细琢磨，否则今晚没法睡了！
　　这样一想，姜果立马甩甩脑袋，把不开心的回忆丢到脑后, 但回茅草屋去吃鱼肯定是不可能的，于是她转身，大摇大摆地回家去。
　　凤林村不大，姜果从村尾走到村头，一到家，走到八仙桌边上，开了笸箩找吃的。
　　桌上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
　　王小芬听见动静，从自己屋里出来，惊讶道：“果果，你还没吃饭呢？”
　　“二伯母，你给我做点吃的吧。”姜果说。
　　“你都多大了，还要我给你做吃的呢？”王小芬嘀咕着。
　　姜果闻言，就自己走到橱柜边：“那我自己去做吧。”
　　她在橱柜翻腾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刚要伸手去抓鸡蛋，就见王小芬飞扑过来，猛地将她的手拍开。
　　“我做我做。”王小芬黑着脸，往灶房走，“一家子在家里吃闲饭，工分工分没有，工资工资没有，还吃这么多。”
　　姜果也不吱声，托着下巴，坐在板凳上等。
　　王小芬越说越大声，直到姜老太出来了，才闭上嘴。
　　她心里头清楚，婆婆虽然被老三伤了心，可打心眼里，还是向着三房的。
　　毕竟，谁让小叔子是婆婆心中的宝贝疙瘩呢。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呸！”王小芬“啐”了一口，在灶房里将碗盘敲得“哐当”响，一解自己的心头之气。
　　……
　　聂小佳踮起脚尖看了好久，直到确定姜果走远了，并且不会再回头之后，才磨磨蹭蹭地挪着脚步，往柚柚家走。
　　屋子里很热闹。
　　几个孩子围在木桌边上，期待着鱼汤出锅。
　　妈妈说了，就算他们再饿，这鱼也不能着急吃，得炖入味了再盛出来，那才香呢。
　　柚柚和善善饿得小肚子咕噜咕噜叫，眼巴巴地瞅着哥哥，让他去冲麦乳精喝。
　　那罐麦乳精虽然是当时叶美荷和孙永元给的，不要钱，可毕竟是稀罕东西，姜成怎么都冲不下手。
　　孟金玉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冲三碗吧，垫垫肚子。”
　　柚柚和善善立马欢呼起来。
　　姜成也饿坏了，见连妈妈都同意，便赶紧去烧热水，又拿了三个碗，回来时，却见弟弟妹妹已经将麦乳精找出来，放在桌上。
　　柚柚一打开麦乳精的塑料盖子，一股淡淡的甜麦香味就飘了出来。
　　也不知道小团子什么时候溜去拿了一把勺子，小手包着勺子柄，轻轻地挖了一勺麦乳精，往嘴巴里送。
　　麦乳精放了一段时间了，谁都舍不得吃，这会儿有些受潮结块，可小团子放在口中慢慢抿着，等着颗粒化开，那滋味，简直比吃大白兔奶糖还要香甜！
　　还没等柚柚的勺子递过来，善善的小嘴巴就已经张开了，一脸期盼，嘴巴张得大大的，都快要看见嗓子眼。
　　直到舌尖品尝到了甜丝丝的滋味，善善眨巴着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满足地抿上嘴。
　　“柚柚！”
　　姜成着急地喝了一声，可柚柚已经踮起脚尖，要喂哥哥吃大口麦乳精。
　　看着妹妹鼓鼓囊囊的脸颊、嘴角麦乳精的颗粒，以及因举得太高而逐渐颤抖的小手，姜成又好气又好笑，生怕妹妹的胳膊撑不住，立马蹲下身，用嘴巴接过小团子递来的麦乳精。
　　不吃不知道，一口下去——简直是太惊艳了！
　　口腔里充斥弥漫着麦乳精浓郁的奶香味，比用开水冲泡更加香！
　　这时，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
　　“柚柚——”
　　聂小佳的动作很轻，先是脑袋往屋子里探，之后又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双手还背在身后，将自己带来的粗瓷碗藏起来。
　　柚柚被聂小佳这轻飘飘的声音和鬼鬼祟祟的动作吓了一跳，“咕嘟”一声，不小心咽了咽口水。
　　这下小团子可懊恼了，原本她是要等麦乳精慢慢化掉，不舍得这么快吃完的！
　　“柚柚，你们在吃什么呀？”
　　聂小佳也不问人家是不是欢迎，走进屋子，双眼还直勾勾地望着那开了盖儿的麦乳精。
　　“啪”一声，姜成立马将麦乳精盖上，严肃地对弟弟妹妹说，“不能再吃了，这玩意儿很贵的！”
　　他说完，就拿着麦乳精往边上走，等到一个破破旧旧的柜子前，踮着脚尖往最顶上一放。
　　不能怪他不大方，这么好的东西，他自己都舍不得吃，弟弟妹妹也舍不得吃，总不能便宜了外人吧！
　　聂小佳原本已经馋得慌，都快要羡慕死柚柚了，现在见柚柚的哥哥一副小气样，不由垂下眼帘，垂头丧气的，身子也往后缩了一些。
　　“小佳，你是来找我玩儿的吗？可是我要吃饭了呀。”柚柚说。
　　聂小佳咬着唇，一句话也不说，扭扭捏捏地僵在原地。
　　孟金玉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惊讶道：“小佳，你怎么来了？吃了吗？”
　　聂小佳没有撒谎，点点头。
　　农村小孩养得糙，靳敏敏的日子过得再好，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总要下地赚工分，平时将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叮嘱孩子要是到了饭点大人还没回来，就自己吃个饼子或是杂粮馒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你妈呢？”
　　“我妈妈去公社小学找工作了。”聂小佳轻声道，“她早上打听了才知道，原来公社小学只剩下一个招老师的名额，要和另外一位知青一起竞争。”
　　柚柚歪了歪脑袋。
　　所以聂小佳的妈妈，现在是在和林知青一起竞争当公社小学的老师吗？
　　也不知道谁能成功，不过小团子打心眼里希望知青阿姨能得到这份好工作。
　　“天都黑了，她应该快回来了，你怎么还来我家呢？”孟金玉说着，视线落在聂小佳紧紧背在身后的小手上，而后她微微一侧身，就看见这孩子是带着碗来的。
　　“我、我……”聂小佳咬着唇，“我来你们家看一看。”
　　看着聂小佳这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孟金玉就打心眼里不喜欢。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粮食都不够吃，尤其她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过得不容易，总不能因为她过去时常给靳敏敏搭把手，这母女俩就赖上她了吧？
　　孩子在饭点跑别人家杵着，这多没眼力见啊。
　　要是她真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就罢了，只为了解馋，就拿着这么大一个碗来蹭吃蹭喝？
　　谁家都不容易，孟金玉连姜果都不惯，更不可能惯着她们娘俩了。
　　“那你看着吧。”孟金玉淡淡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灶房走，还边说道，“鱼汤能吃了，姜成进来帮忙开饭。”
　　柚柚和善善立马去拿了筷子和勺子，乖乖地坐在自己的木板凳上，等开饭。
　　不一会儿工夫，姜成端着两碗粥出来了。
　　而他身后，孟金玉用干抹布垫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盆儿，盆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生怕盆儿里的鱼汤洒出去。
　　热腾腾的鱼汤一上桌，柚柚的小脸蛋就被喷香的热气熏到了，赶紧往后退，小屁股却早就已经离了板凳，脚尖踮得高高的，眼馋得盯着鱼汤看。
　　难得得了一条肥美的鱼，孟金玉做的时候自然舍得下调料，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炖的，这鱼汤看起来又浓又白，鱼肉已经被炖得入了味，轻轻夹起一块，肉质却仍旧紧实。
　　聂小佳没上桌，远远地坐在小板凳上，哈喇子快要流一地，不停地吞口水。
　　孟金玉给孩子们的碗里夹了鱼肉，又舀了汤，放到他们跟前：“慢慢吃，小心烫着舌头。”
　　柚柚的小脸往前凑了凑，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鼓起脸颊，“呼呼”吹了吹，撅起小嘴，抿了一小口。
　　鲜美的鱼汤，带着一丝丝胡椒味，一口下肚，小团子的胃里暖暖的，又忍不住要喝第二口，好喝得摇头晃脑的，还一脸满足，眯起了眼睛。
　　善善学着姐姐的样子，小口小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生怕喝得快了，这一整碗的汤就没有了。
　　“吃口鱼。”孟金玉笑了，说道。
　　柚柚不太会用筷子，握着筷子的小手很笨拙，吃力地夹了一口鱼肉。
　　“嗷呜”一口，田鱼的肉质很细腻，含在口中，稍稍一抿，鱼肉就化开了，又鲜又嫩，唇齿间都像是留着香味，迟迟都没有散去。
　　吃出滋味之后，柚柚更满足了，用手捧着小碗，往嘴边一送，喝了一大口。
　　小团子“咕咚咕咚”地咽鱼汤，而聂小佳则“咕咚咕咚”地咽口水。
　　见大家都埋头苦吃，压根没人注意到自己，聂小佳不由委屈了。
　　她站起来，想要往前一步刷刷存在感，但双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似的，就是没好意思动。
　　柚柚和善善还小，一碗杂米粥再配一碗鱼汤，已经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孟金玉见孩子们吃得香，便也觉得胃口特别好，只是吃着吃着，她发现，姜成不吃了。
　　自己生的孩子，怎么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这个当大哥的，即便自己吃得好，心里还是会担心家里那个缺心眼的妹妹。
　　孟金玉明知故问：“你这碗里还有小半碗呢，喝不下了？”
　　“妈，我现在、我有点饱，能不能带回去吃？”姜成支支吾吾的，耳根子都红了。
　　见状，孟金玉屈起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先吃，吃完了再给你盛一碗带回去。”顿了顿，她又补充，“等你夜里饿了再吃。”
　　姜成喜出望外，用力地点头，这下终于可以安心地吃鱼了。
　　……
　　靳敏敏回家的时候，自己的闺女已经哭成累人。
　　“这是怎么了？”她给孩子擦了擦眼泪：“妈找到工作了，以后在公社小学当老师，能赚工资呢。赚了工资，给你买小发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聂小佳打着哭嗝：“真的吗？妈妈找到工作，再也不用下地干活了吗？”
　　靳敏敏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她是和村里的林知青一起去见校长的。
　　起先，校长只打算招一位老师，可因为她和林知青都是孕妇，两个人都各自有各自的难处，校长看着也不忍心，就同意她们都留下来。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等到我俩都生完孩子，校长会就我们这段时间的表现进行一次考核。我比她生得早，到时候回学校就好好表现，她生了之后还得在家里休息一阵呢，那会儿我就去求求校长，让校长把我留下来。”靳敏敏也不管闺女听懂了没有，反正她就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聂小佳傻傻地看着妈妈明亮得像星辰一般的双眸，和嘴角终于自信起来的笑容。
　　“小佳，你虽然还小，但妈也得给你讲道理。”靳敏敏用手揉了揉闺女的头发，将她搂入怀中，“刚才在公社小学的校长办公室，起先校长觉得我的学历没有林知青的高，是想要把她留下来的。可我当下就哭了，说我们孤儿寡母不容易，到时候我肚子里的娃出生了，日子更难过。校长同情我，所以才同意让我和林知青一起留下。你看，做女人的，就应该学会示弱。你虽然是个小孩，但却是个漂亮的小孩，不那么要强，就会有更多人心疼、照顾你，明白吗？”
　　聂小佳听了，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又哭了。
　　她哭得一颤一颤的，将刚才在柚柚家发生的事情说给靳敏敏听。
　　“可是柚柚他们一家人都不可怜我。”聂小佳咬着嘴唇说。
　　靳敏敏这才知道懂事的女儿为什么要哭。
　　她沉下脸，将孩子揽入怀中：“孟金玉这人的心是真狠。”顿了顿，她一咬牙，“一个整天下地的文盲，满嘴的大道理，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柚柚不是我的朋友吗？她为什么不帮助我？”聂小佳又问。
　　靳敏敏冷笑：“你管那个小赔钱货干什么？她家这么穷，家里还有个弟弟，将来弟弟有书念，她没有，苦死她。”
　　聂小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啊，柚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跟她一样，是个没有爸爸的小孩而已。
　　而且，柚柚的妈妈还没有她妈妈厉害呢。
　　“就是个小土包子。”靳敏敏说着，摸了摸自己闺女的衣裳，“看我们小佳，穿得多漂亮，跟城里娃娃似的。”
　　聂小佳低头看着自己红色的小针织衫，终于笑了。
　　她也是有骨气的，既然柚柚不跟她做朋友，那就不做了。
　　小土包子！
　　……
　　孟金玉到晚上快睡下了，才得空问了问孩子们今天去公社中学时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儿。
　　谈起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善善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而且小嘴一张，冒出了好多好多她连听都没听过的新鲜词汇。
　　那些古诗词，善善就只听老师教了一次，就全都记在心底了，说出来都不带磕绊的。
　　孟金玉这才想起，上一世，善善的学习成绩就特别好，入学之后次次考试都考高分，之后轻轻松松考上大学、研究生，继续深造，还成了教授，在他的专业领域发光发热。
　　但那也是因为上辈子，姜焕明特别能赚，孩子只要能念书，他就供着念，因此他们家的小孩不像同村出来的许多其他孩子一样，尽早工作去。
　　“善善，你好厉害呀！”柚柚的双眸亮晶晶的，“老师说的知识，我全都忘记啦！”
　　孟金玉转而看向柚柚。
　　柚柚上一世早早就被文工团挑走了，之后从事的一直都是文艺方面的工作，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念书，只是成绩没有善善突出、拔尖。
　　“妈妈，善善好喜欢上学呀，可以让他去公社小学念书吗？”柚柚帮善善争取。
　　孟金玉说，“我们善善是念书的料，既然喜欢念书，那当然得念。”
　　“柚柚也得去。”她又说，“免得你去田里野，在泥地里打着滚儿，脏兮兮得回家。”
　　“我也可以去吗？”柚柚的小奶音软软的，“太好啦！”
　　姐弟俩高兴得忘乎所以的，兴奋地扑到孟金玉怀里撒娇，就像是两只乖巧的小奶猫似的。
　　孟金玉被逗得直乐：“我们家两个娃娃可真爱念书，以后都是要当文化人的呀。”
　　照顾孩子，虽然累，但是孟金玉打心眼里是满足的。
　　等到终于哄得他俩睡下了，她才起身打开自己的荷包看了眼。
　　现在家里的钱，供两个孩子念书有些吃紧。
　　不过即便如此，该念的书，还得念。
　　上辈子姜焕明能做到的，这一世，她也能做到，而且要做得更好。
　　孟金玉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公社小学给两个孩子报名。
　　同时，她找出之前叶美荷送的布料。
　　布料不少，当时叶美荷既是疼爱善善，也是真心愧疚，出手特别大方。
　　当初姜成和姜果第一次上学，她是给做了新衣裳的。
　　现在家里虽然出了变故，但哥哥姐姐们有的，柚柚和善善也得有。
　　借着煤油灯的光亮，孟金玉看着面前的几块布料，仔细挑选适合两个孩子的。
　　她好歹多活了一辈子，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做两身好看、时髦的衣裳给姐弟俩，应该不是难事。
　　……
　　第二天一早，姜焕明出发去找李村长。
　　一进村委会，见江志鸿也在，他猜测对方是来打离婚证明的，顿时眉心舒展：“你也在就太好了。”
　　江志鸿在之前与姜焕明并无交集，顿时一头雾水。
　　姜焕明直接对李村长说道：“我打算分家了，就是家里没多余的宅基地，搬出去也没地方住。所以，你看能不能让江知青回知青点住，腾出来的那间房，我带着我儿子和女儿住进去。”
　　这些年，姜焕明向来都是有优越感的，这会儿也是高高在上，像是自己一声令下，其他人就得执行似的。
　　李村长看他这副人模狗样的姿态，就想起之前他和阮雯雯的那档子事，嘴角抽了抽，眼底满是轻蔑。
　　“你搬进去，那江知青住哪儿？”李村长问。
　　“知青点啊。”姜焕明皱眉，理所当然道，“他俩不是离婚了吗？”
　　“谁说他俩离婚了？能不能盼着点儿好的？当大家都跟你似的，觉得离婚多光彩？”村长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看姜焕明，随即在一张证明上敲了个红印章，交给江志鸿：“人往高处走，林知青能进公社小学念书，那是她自己的本事，咱们村委会肯定得批啊！”
　　江志鸿将证明紧紧握在手中，放宽了心，同时，他冷冷地扫姜焕明一眼：“我还觉得奇怪，阮雯雯怎么一门心思撺掇我和林莉离婚。闹个半天，是你盯着我俩的屋子呢，还以为你是什么体面的人，原来这么卑鄙。不过，这回你得失望了，我和林莉就住这儿，谁撵都不会走！”
　　这话音一落下，姜焕明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似的，浑身僵硬。
　　江知青和林知青没离婚？
　　“唰”一下，他的脸骤然红了，猛地转身，在江志鸿与村干部们鄙夷的目光之中，逃离了村委会。
　　……
　　阮金国实在不是个勤快的人，一到中午饭点，都不需要主任提醒，立马呼朋唤友地跑去食堂吃饭。
　　他人缘好，边上好些个工友们跟着，勾着肩搭着背，一路乐呵呵的。
　　走着走着，他们就碰上提着一摞信一路走来的门卫大爷。
　　平时，邮递员会将信送到单位门卫室，再由老大爷去发放，否则这么大的肉联厂，还得一封接着一封信去送，实在是太累人了。
　　这也算是单位给邮递员同志行个方便。
　　“大爷，有没有我的信？”阮金国边上的工友张建东停下脚步，问道。
　　张建东的老丈人这阵子身体出了些毛病，成天躺在病床上，连地都下不了。
　　他媳妇放心不下，就跑去照顾了，两个月的时间，二人相隔两地，平时都靠互通书信了解彼此的情况。
　　“建东同志——”老大爷低着头，在筐里找出信，“有了有了。”
　　他将信件递给张建东，一抬眼，看见阮金国，连忙说道：“阮同志，这里还有陈主任的信，要不你直接带走吧？”
　　“行啊，我拿去给我妈。”阮金国说，“省得你多跑一趟。”
　　这封信是寄给陈丽萍的，原本阮金国也懒得看，毕竟他不认得字。
　　只不过，恰好他瞄了一眼信封，看见一个熟悉的字——阮。
　　这姓氏跟他现在的姓氏一样，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是阮雯雯寄来的。
　　这些天，陈丽萍每天都失魂落魄的，嚷嚷着心疼阮雯雯，不知道她在劳改场怎么样了，母女情深到这个地步，阮金国也是服气。
　　大老远的，阮雯雯想方设法寄信来，为的是什么？
　　肯定是让想讨好处。
　　毕竟是二十好几了才被认回家，阮金国倒不会因为父母对阮雯雯偏疼一些而嫉妒，只是，他不能让阮雯雯如意。
　　怕工友们注意到，他忙把信塞到口袋里去，之后就推说身体不舒服，不去吃饭了。
　　回家看信之前，阮金国还跑去办公室找人借了一本字典，和信一起揣在怀里，往职工大院走。
　　拿钥匙开了门，确定父母不在家之后，他溜进自己屋里，严严实实地关上房门。
　　让一个文盲认字，实在是够为难他的。
　　不过好在刚被认回来的时候，阮震立逼他学着用字典，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阮金国拆开信，搁在书桌上，用手对着上面的字，逐个逐个念。
　　一些简单的常用字，他倒是认得的，只不过阮雯雯为了唤醒养父母对她的爱，写的信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还很长。
　　阮金国查着字典，愈发没有耐心，可还是坚持到了最后。
　　最终，他累得满头大汗，读出了这封信的中心思想——阮雯雯怀孕了，求阮震立和陈丽萍疏通关系，将她捞出劳改场。
　　阮金国乐了，双手捏着信的两个对角，“唰”一声，给撕了。
　　这一撕，他还怕被养父母捡回去拼起来，“唰唰唰唰唰”，直接将这信和信封一起撕成了小碎片，干脆利落。
　　只是，捏着一团小碎片去扔到垃圾桶时，他发自内心地感慨了起来。
　　当睁眼瞎的滋味真不好受，他也得读读书，看看报啊，学点文化啊！
　　……
　　孟金玉一大早得先去生产队报到。
　　记分员朱海燕特别严厉，要是有人晚到，肯定会扣工分。
　　不过报到之后，她就能跟大队长打声招呼，往公社小学跑一趟了。
　　毕竟平时她干活卖力，从不偷懒，大队长都看在眼里，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为难她。
　　现在还早，孟金玉没见着大队长，就先开始干活。
　　她与许薇薇挨着，两个人便说了会儿话。
　　“你要让柚柚和善善去念小学？柚柚倒也是应该的，孩子再过一两年确实得去念书了，可是善善还这么小，去了能听懂老师说什么吗？”许薇薇惊讶道。
　　孟金玉笑了笑，“去上学挺好的，平时我得上工，孩子在家里没人照顾，我也不放心。”
　　“这倒是的，在学校里有老师看着，能安心些。”许薇薇深以为然，毕竟当年她闺女就是因为没人盯着，才发生了意外。
　　王小芬憋着一肚子气，默默地听她们说话。
　　孟金玉说离婚就离婚，拍拍屁股走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把儿子和女儿丢到姜家，让他们家养。
　　更可气的是，昨天晚上，姜成回来时带着一碗鱼汤，悄咪咪地加了热，躲进屋里和姜果吃得津津有味。
　　多香的鱼汤啊，也不说让家里人尝尝。
　　而且，她都还吃不上鱼呢，凭啥离了婚之后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孟金玉能吃？
　　“老话说得好，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平时顶天了也就赚九个工分，居然要供两个娃念书，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就算学城里人养娃，也不是这么养的吧！”王小芬掐着嗓子，阴阳怪气道。
　　孟金玉连眼皮子都没抬：“啥味儿啊？酸掉牙了。”
　　王小芬嗤笑一声：“还不是你的穷味儿！公社小学我知道，一年要三块五呢，你还俩娃，七块钱！拿得出这么多钱不？我们家大牛和妞妞都还没去上学，你们倒是不知天高地厚！”
　　许薇薇乐了，笑道：“连成语都学会了，看来是跟着待家里不上工也不上班的小叔子当文化人了。”
　　王小芬被这么一噎，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之前许薇薇憋着不爱说话，现在居然和孟金玉一个鼻孔出气！
　　“三岁才会说话的小傻子，跑去上学，也不怕人笑话。”王小芬气急败坏，开始人身攻击。
　　孟金玉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上来了，骂她可以，骂她的孩子们，她可不能忍。
　　她捋起衣袖，扛着锄头，气势汹汹地走到王小芬面前，看架势是要干架了。
　　王小芬个子小，还特别瘦，细胳膊细腿的，哪是孟金玉的对手，立马怂了，像只鹌鹑似的往其他队员身后躲。
　　“请问孟同志在吗？”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
　　大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见到穿着裙子的袁老师。
　　袁老师梳着大辫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手中还拿着一本小册子。
　　孟金玉左右张望了一眼，确定这生产队里就只有她一个姓孟的。
　　她往前一步：“你是？”
　　“我是公社中学的袁老师。”袁老师笑容亲切，“我今天来，是想要跟你商量一下两个孩子上学的问题。”
　　袁老师说着，就迈进田埂，走到孟金玉的身旁。
　　“是这样的，昨天柚柚和善善跟着哥哥姐姐来我们班级玩儿，两个孩子特别静得下心。我觉得，可以好好培养一下，所以想让他俩来我们公社小学念书。”
　　田里的队员们都竖起耳朵听。
　　“咋老师还特地来给孟金玉做思想工作？”有人疑惑道。
　　王小芬哼笑一声，对身边人说道：“公社小学想赚钱呗。”
　　孟金玉没想到老师竟然会特地跑这一趟，刚要答应下来，却不想，袁老师又开口了。
　　“至于学费方面，你不用担心。两个孩子还小，没到上学的年纪，所以我就向校长申请，看能不能免了他俩的学费，到时候只让他俩在教室旁听，也不用买课本什么的。”袁老师笑着说，“校长同意了。”
　　这简直是出乎孟金玉的意料，她惊喜道：“免学费？那真是太好了。”
　　一年七块钱在后世不算什么，可在如今，却不是一笔小数目，省下来都能给孩子们买不少吃的用的了。
　　“啥？不要学费？”王小芬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声音陡然拔高，“咋这么好啊？”
　　王小芬是真的酸。
　　柚柚和善善有啥好的呀？也就是长得好看了一些。
　　比起来，她自己的闺女和儿子也就只差了一点点……
　　真的只差一点点！
　　王小芬决定为自己的孩子们争取一下：“老师，我家仨娃，一个七岁，一个八岁，还有一个跟善善差不多大。你能不能帮我跟校长说一声，也免了他们仨的学费？”
　　家里没这么多钱，王小芬舍不得供孩子念书，所以才想着能拖几年是几年。
　　可现在，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不行。”看出王小芬眼中的贪婪，袁老师的眉心微微一拧，“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申请学费全免的。”
　　“凭什么他俩可以，我家娃不行呀？”王小芬的脸面挂不住了，一叉腰，“你们老师教书育人，咋对孩子们一碗水端不平！”
　　袁老师也不是软柿子，脾气上来了：“身为老师，除了对孩子们一视同仁之外，还得因材施教。柚柚和善善这两个小孩特别聪明，一个一点就通，一个过目不忘，好好培养，他们俩以后是要成才，为这个村子做贡献，甚至走出山村的。尤其是善善，我敢说，这就是个小神童，要是耽误了，那就太可惜了。你们家孩子行吗？要是你们家孩子像他俩这么聪明，我也能向校长申请免学费的名额！”
　　这下子边上的队员们忍不住笑了。
　　“小芬家的娃可不聪明，大娃八岁了还尿裤子呢。”
　　“你当她家二娃就聪明啦？上回去掏鸟蛋，不小心捅了马蜂窝，那脸被蛰得肿成啥熊样了都……”
　　“之前还笑话善善是个小傻子呢，人家善善以前虽然不会说话，可眼睛多亮啊，一看就是个有灵气的。再看看他们家小宝，会说话有啥用，一天到晚嘴巴是没停过，说的没一句管用的话。”
　　王小芬被说得头皮发胀，气得要去跟她们算账。
　　再一看孟金玉脸上骄傲满足的笑容，想到善善都已经是老师亲口认证的小神童了，她恨得牙痒痒，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咋人家的闺女和儿子这么争气，自家的娃就傻不拉几的呢？
　　王小芬觉得自己刚才简直是把脸送到孟金玉的面前任由她打，帮着她在人前狠狠风光了一回。
　　太气人了！
　　……
　　姜焕明就是在王小芬气得咬牙切齿时来的。
　　从队员们的议论声中，他听明白了整件事。
　　原来他的小儿子和小闺女，这么出息。
　　不由地，姜焕明的唇角微微扬起。
　　这真是长面子啊。
　　他双手背在身后，挺了挺胸膛，走向孟金玉。
　　“那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把孩子们的名字写在这小册子上了。回去之后我把名单递给公社小学的老师，明天一早，柚柚和善善就能去上学。”袁老师翻开小册子。
　　孟金玉点头如捣蒜：“同意，同意，肯定同意！”
　　袁老师见孟金玉愿意支持孩子们学习，对她的印象特别好，笑着说：“你来写还是我来写？”
　　姜焕明刚想说孟金玉是文盲，不会写字，谁知道这会儿她已经将袁老师手中的笔接过去，在上面写了孩子们的名字。
　　他微微挑了挑眉，虽然字迹不漂亮，但还算工整，一看就知道平时在家里有练过字。
　　袁老师接过小册子，笑道：“不是的，得写全名。他们一个叫姜善，一个叫姜柚柚对吧？我来把姓氏加上。”
　　孟金玉微微一愣，想到了什么。
　　“把笔给我吧。”袁老师在孟金玉写的名字前加上孩子们的姓氏。
　　同时，孟金玉抬起头，恰好看见站在自己跟前的姜焕明。
　　等到袁老师走后，姜焕明就把孟金玉喊一边说话。
　　见着小叔子这好声好气的态度，王小芬再一次差点惊掉了大牙。
　　咋地，现在所有人都得哄着孟金玉？
　　……
　　姜焕明是好不容易才将孟金玉从地里请出来的。
　　走到一边之后，他想伸手拽她，可谁知道人家嫌弃地躲了躲，害得他的手扑了个空。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次的事是我错了，我也没想到你的性子这么烈，居然说离婚就离婚。”
　　“现在她已经被抓去劳改了，我和她也不会再见面了。要不咱们复婚，两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你放心，我现在虽然暂时被单位停职了，可只要咱们复婚了，就没了作风问题，到时候一定可以恢复职位的。”
　　“四个孩子需要爸爸，也需要妈妈，让他们在一块儿生活，不好吗？我相信你之所以一直没有离开凤林村，也是想要再给咱俩的婚姻一个机会，你说是不是？”
　　耳边，姜焕明一个劲地叨叨着。
　　而孟金玉还一直惦记着刚才袁老师说的话。
　　直到最后，姜焕明终于闭嘴了。
　　孟金玉沉默许久，开口说道：“你有空不？去家里把户口本给我拿出来。”
　　姜焕明闻言，心头大石陡然落下，差点要乐出声，那嘴角咧得，快到了耳朵根去。
　　原来复婚这么容易，人家一直盼着他提出来呢！
　　“行，我这就回家拿户口本！”他干脆道。
　　望着姜焕明欣然离去的背影，孟金玉的嘴角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这事，早该办了。
　　那可是她拼了命生的娃，凭啥姓姜啊？


第35章 “孟果是不是也挺好听的呀？……
　　从姜焕明来的那一刻起, 到他拉着孟金玉到边上说话，再到最后他笑容满面地离开，全程都是被地里的队员们紧紧盯着的。
　　王小芬一脸震惊地看着笑眯眯的孟金玉, 心里犯了嘀咕。
　　他俩是不是和好了？
　　有队员拽了拽她的衣角：“你小叔子和金玉要复婚了？”
　　王小芬挠头：“不知道啊。”
　　阮雯雯都已经被带走好些天了, 这些天, 姜焕明就一直像是被抽了魂一样, 每天要死不活地躺在炕上, 不上班也不上工，让王小芬糟心得很。
　　可现在，姜焕明居然又回来找孟金玉了, 难道他想开了？
　　“俩人要是复婚，也是好事, 孩子们一定乐坏了。不过，我倒是觉得奇怪，金玉看着是个烈性子，之前说离婚，直接就上村委会打证明了，现在咋又要回头了？”
　　王小芬嗤笑一声：“还烈性子, 还不是下不了台阶, 嫌丢人了，才离婚的。现在我小叔子回头找她了，她当然马上同意，毕竟她一个生了四个娃的女人，将来肯定没法再嫁，还不如复婚，凑合着过日子呢。”
　　那人叹了一口气：“当初姜老三对她多差啊，成天嫌弃这个, 嫌弃那个，瞧不起人……也得亏她忍得下这口气！”
　　这样一说，王小芬心里头就没这么不痛快了。
　　孟金玉再能耐，俩孩子再争气有出息，也没用，她男人不是个东西。
　　与她一相比，自己过得好多了。
　　王小芬的脸上终于又恢复了笑容：“都是兄弟俩，我家那口子就和我小叔子不一样，他都快把我宠上天了。”
　　只是，她这话一说完，大家都散开了。
　　都在一个村子里住着，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王小芬的日子究竟过得好不好，大家都看得见，何必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
　　孟金玉想给孩子们改姓，但她得先把户口问题解决好。
　　原本她的户口是在祥玉村，但她记得，上一世，凤林村的发展特别好。
　　因上一世，他们一家人早就已经搬出凤林村，之后日子越过越红火，所以她和姜焕明并没有将凤林村的发展放在心上，可没想到，几个孩子都大了之后，老家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政府要征地修高速公路。
　　上辈子，凤林村没了，政府给每户人家都赔了一笔钱，数目不小，大家欢欢喜喜地拿着钱过自己的好日子去。
　　这在当时还上过新闻，网络上对此进行热议，甚至还有不少年轻人用网络用语说要吸吸他们这些村民们的“欧气”。
　　虽然上一世姜焕明办的超市遍布全国，家里的钱对于他们而言只成了一个银行卡里的一个数字，可政府的那笔赔偿金，仍旧让俩口子倒吸一口凉气。
　　甚至生意场上的朋友还调侃，说是他们越来越有钱，要么是家中的风水好，要么是孩子们旺他们俩口子。
　　现在离凤林村这地段被征走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孟金玉想着，要是先把户口落在这里，也算是给孩子们的一个保障。
　　她得去祥玉村，把户口迁回来。
　　“薇薇，要是我想把户口迁到这里，村长能同意吗？”孟金玉问。
　　许薇薇想了想：“村尾的茅草屋不值钱，空着也是空着，我公公本来就同情你的遭遇，再加上你在生产队的表现这么好，到时候请大队长和妇联主任帮忙说几句话，落户应该不是难事。”
　　有许薇薇这番话，孟金玉就更有了底气。
　　在上千万的赔偿款面前，一天的工分还算得了什么？
　　念头一起来，她直接去找大队长请假。
　　请假的过程很顺利，孟金玉把干农活的工具放回去之后，就又回家一趟。
　　柚柚和善善还在睡。
　　她做了简单的早饭，回屋拍拍他俩胖乎乎的小肉腿：“两只小懒猪该起床了。”
　　两个小团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是妈妈，小嘴一咧，露出软乎乎的笑容。
　　孟金玉来不及帮俩小不点洗漱，把瓷碗放在破旧木桌上，叮嘱他们记得吃。
　　临走之前，她还急急忙忙地丢下一句：“一会儿去你们爸爸家，把他家的户口本带回来。”
　　柚柚拍拍胸脯：“包在柚柚身上啦！”
　　……
　　祥玉村的清晨与任何一个村子一样，忙碌而又热闹。
　　生产队队员们领好了农具，听着大队长的口哨声，排好队报到。
　　孟金玉一到，就立马前往村委会。
　　望着她的背影，之前屁事没有，凑在一起在村口说闲话的大爷大娘们立马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金玉吧？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我还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她还好意思来，自己报公安，把自己的娘抓走，可真是好意思啊！所以说得生儿子，生女儿有啥用啊，胳膊肘往外拐，不知道心疼娘！”
　　“反正不管亲娘，就不是个人！”
　　这会儿说话的，都是老头老太太，一个个把自己代入到李桂梅身上，生怕自己的子女不孝，将来没人给养老。
　　可实际上，村子里的年轻人却不这样想。
　　“佟大婶，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孝顺也得有个度，李婆子之前做的都是啥事儿，直接把金玉给锁起来，让小女儿去抢她男人！金玉要是连这都能忍，可就是愚孝了。”
　　“再说了，你们要是这么好心，咋平时不给李婆子搭把手？她从派出所的拘留室放出来都好些天了，家里还没个赚工分的人，饿死了都没人知道。你们不是可怜她吗？可怜她，就把自家的粮食分些过去呗！”
　　“平日里笑话人家是吃过牢饭的，谁都瞧不起她，现在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个的都说人家的闺女不孝顺！我要是摊上这样的娘，我也不会孝顺，谁管她死活呀！”
　　几个年轻人一开口，说的话就像是连珠炮似的，一下子就噎住了几个老头老太太们。
　　大家不出声了，就直直地望着村委会，想知道孟金玉是去干什么的。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此时此刻，李桂梅正提着粪桶，躲在远处的大树后面。
　　实际上，她是没有吃过牢饭的，那不算坐牢，只是公安同志看她嘴硬，将她留在拘留室关了好几天，进行批评教育。
　　最后，公安同志说她和孟金玉之间的事，说白了是家务事，管不了，所以放了她。
　　可被放出来之后，李桂梅的日子过得更憋屈了。
　　先是那几天的拘留，折磨得她身心俱疲，回家之后，她经常在炕上惊醒，生怕公安同志又来逮捕自己。
　　再一个问题，就是丢人。
　　李桂梅当时是当着大家的面被逮捕的，在村民们看来，这就是犯了事。
　　平时整个祥玉村老老少少，谁见了她都是一脸鄙夷，甚至一些调皮的孩子，还要拿石头块砸她。
　　她一个人住在被大雨淹过的家里，湿冷湿冷的，还差点被唾沫星子淹死，这日子真不好过。
　　这样下去，就算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此时此刻，李桂梅躲在大树后，望着孟金玉的背影。
　　李桂梅村子里有凤林村的亲戚，因此，她知道这阵子闺女一家出的事。
　　她是真后悔，早知道小闺女会被抓去劳改，当初她就不该对大闺女做得这么绝。
　　毕竟，大闺女是个能干的，而且，比小闺女孝顺多了。
　　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法子挽回，别到了最后，连个给自己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李桂梅这样想着，恨不得立马跪在自己的大闺女面前求原谅。
　　可是，远远地看见孟金玉从村委会出来，她又不敢上前了。
　　孟金玉往村外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步履匆匆。
　　一个爱管闲事的老大娘见状，赶紧往村委会跑。
　　谁都没想到，等她出来时，带来了一个让大家震惊无比的消息。
　　“金玉把户口迁走了！也不知道她说了啥，硬是逼着老村长马上把证明给开出来了！难不成她以后再也不回来，真不打算管她娘了？”
　　李桂梅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直到将这番话听得明明白白。
　　缓过神后，她吓得双腿发软，脸色骤然变白，整张脸紧紧皱着，眼角却在泛泪。
　　她大闺女，真的不管她了吗？
　　这可怎么办啊！
　　“干得漂亮！当娘的不心疼她，她凭啥还要管她娘？”
　　“不过，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才几天没见，金玉好像变得好看了？”
　　“还真是，她本来的底子就好，现在皮肤白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还特别精神，就跟年轻了七八岁似的！”
　　“不是说离婚了吗？咋离婚了，反而变漂亮了？”
　　“这就说明她离婚之后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更加滋润了呗！”
　　……
　　柚柚和善善吃完早饭，就一起去爸爸家。
　　他俩手牵着手，一起迈着小短腿，说说笑笑唱着歌儿，走路还带风。
　　一到爸爸家附近，他们就看见他手握着户口本，兴冲冲地出门了。
　　姜焕明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了，想到自己很快就要回到单位上班，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
　　活在过去的人是最悲哀的，虽然之前发生了这么多丢人的事，可谁都要向前走，等到他和孟金玉复婚，再骑着自行车去供销社上班，生活就能回归正常的轨道。
　　到时候，谁还会笑话他？
　　姜焕明心情好，难免父爱泛滥，一眼看见向自己走来的两个小团子，立马眉开眼笑：“柚柚和善善来了？”
　　柚柚是姐姐，走在善善前头，完成妈妈交给她的任务。
　　“我是来拿户口本的。”小团子软声道。
　　姜焕明笑着将户口本交到柚柚手中，揉揉她的小脑袋：“让你妈先去村委会开结婚证明，我这边得把申请恢复职位的报告写了。”
　　柚柚特别不喜欢爸爸，嫌弃地鼓起脸颊，往后退了退：“为什么要开结婚证明呢？”
　　“傻孩子，当然是爸爸和妈妈要结婚了。”姜焕明无奈地笑了笑，“老师不是说你们俩是小神童吗？怎么小神童还傻乎乎的？”
　　这宠溺的语气，听得小团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拧着眉头，板着小脸，没再听爸爸说话，拉着弟弟转身走了。
　　姜焕明又在身后说：“记得让你妈把东西收拾起来，晚上就搬回家。”
　　只是，不管是柚柚还是善善，都没回头搭理他。
　　姜焕明也没在意，回了屋，将自己要和孟金玉复婚的消息告诉姜老太。
　　姜老太听了，眉心逐渐舒展开来：“真的？这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犯糊涂了。”
　　见老母亲终于愿意给自己好脸色看，姜焕明的心情也豁然开朗。
　　屋外，柚柚一只手拉着善善，一只手拿着户口本，往家里走。
　　“善善，爸爸说要和妈妈结婚了。”小团子的声音奶呼呼的。
　　善善更加软糯的声音响起：“结婚……”
　　对于小朋友来说，五岁和三岁的认知能力还是相差很大的，柚柚懂离婚的概念，可之前没人跟善善科普过这一点，因此这会儿她解释了半天，愣是没法跟弟弟解释清楚。
　　柚柚喃喃自语：“妈妈不会跟他结婚的。”
　　走着走着，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笃定又认真地点点头：“对，肯定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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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金玉当然不会和姜焕明结婚。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结婚之后还得伺候姜焕明的吃穿，又不是傻。
　　再说了，即便两个人过去的感情再深，也因为阮雯雯的事给消磨殆尽了，更何况，他俩原本也只是搭伙过日子而已。
　　自个儿过，不香吗？
　　孟金玉拿到户口本，立马去了村委会。
　　大概是中午许薇薇已经回家跟村长提过，此时听她说要落户，村长压根就没为难，再加上边上村支书和妇联主任都帮忙一起办证明，孟金玉的户口就直接落在凤林村了。
　　也就是说，将来的千万赔偿款，也有她和她孩子们的一份。
　　“金玉，当时你和焕明结婚，咋没落户啊？”妇联主任问。
　　“那时候就只扯了个结婚证，后来没过多久，他就去镇上工作了。这事也不着急，就一直没办。”孟金玉。
　　要是当时就把户口落到姜家，现在就只需要分出来，也能省了跑祥玉村那一趟。
　　李村长办事牢靠，开了证明，让孟金玉上公社把新的户口本领过来。
　　不管在哪个时代，要办手续总得多跑几趟，她也不准备拖延，最好今天就能把事办好。
　　“村长，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孟金玉说着，将自己兜里姜焕明的户口本拿出来。
　　“这是——”李村长不解地问，“你是还要开结婚证明？”
　　妇联主任见了，微微一怔，她刚才就听地里的队员们说孟金玉和姜焕明要复婚，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尤其她还是村干部，更应该劝和不劝离，但是，她能看得出来，离婚之后，孟金玉神采奕奕的，一看就知道这婚是离对了。
　　可别又犯傻，往火坑里跳。
　　“不是。”孟金玉摇摇头，“我想给我两个孩子改姓。”
　　村干部们全都呆住了。
　　先是离婚，再是给孩子们改姓，孟金玉究竟还要做多少惊世骇俗的事！
　　这在他们凤林村，甚至在整个公社，都是史无前例的！
　　……
　　姜焕明和姜老太的心情都不错。
　　尤其是姜老太，见小儿子答应和孟金玉复婚，并且还回屋写申请恢复职位的报告，一副决心振作起来的样子，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母子俩没有隔夜仇，就算姜老太怪儿子要分家、怪他丢了全家人的脸面，可她心里一直都是盼着自己儿子好的。
　　“大牛，你上地里，把你大伯、大伯母，还有你爸妈都给叫回来。”姜老太喊来了孙子，露出了久违的和蔼笑容，“就说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顿饭。”
　　下地再累人，也有休息时间。
　　中午有的队员会回家吃饭，但朱大丽和王小芬平时不回去，自己带个窝窝头就解决一顿，毕竟回家得做饭，还不如靠在大树底下乘凉呢。
　　不过今天不一样，老太太这么高兴，中午肯定能吃得好一些，因此妯娌俩欢天喜地地回家了。
　　果然，等她们一回来，姜老太就拿出了平日里不舍得吃的腌肉，还附加四个大鸡蛋。
　　王小芬的嘴角都快要笑裂了，她就说嘛，老太太又不是没钱，就不应该吃得这么抠抠搜搜的。
　　午饭做得丰盛，一家人坐在八仙桌前，乐得合不拢嘴。
　　姜成和姜果上学去了，没口福，王小芬就一个劲往自己儿子碗里夹肉。
　　王小芬的闺女妞妞也想吃好吃的，只是筷子刚往那盘肉上伸，就被她妈瞪了一眼，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夹韭菜炒鸡蛋。
　　只不过没夹两口，又惨遭一记白眼。
　　“娃想吃就让她吃。”姜老太给妞妞夹了鸡蛋，笑着说，“接下来，我们家能过好日子了，不差这点吃的。”
　　姜焕明就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有媳妇又有正式工作的人，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提出决定不分家的时候，脊背挺得直直的。
　　“不分家了？”姜建明一听，眼睛也亮了：“还有，你真要复婚？真要回单位工作？”
　　姜焕明勾了勾唇，但笑不语。
　　姜高明和朱大丽终于放宽了心。
　　孟金玉勤快能干，特别能挣工分，到时候她回家了，年底能多分些粮食，再加上姜焕明带回工资能补贴家里，想想都美滋滋的。
　　“这真是太好了，以后咱们家就跟以前一样，生产队其他队员见了都要羡慕！”
　　“何止是跟以前一样啊？咱们将来一定会过得比以前还要好！”
　　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气氛格外融洽。
　　姜焕明吃饱喝足，说道：“金玉那边应该已经打好结婚证明了，我这就跟她去公社领证，再一起把材料交到供销社去。”
　　姜焕明站起来时，突然看见一个小脑袋瓜子探进来。
　　顺着他的视线，大家都看向屋外。
　　是柚柚。
　　小家伙一进屋，就向姜焕明走来。
　　姜焕明笑了，语气温和：“是你妈让你来的吧？”
　　柚柚乖乖点头：“妈妈让你去村委会。”
　　“看你妈，多着急啊。”姜焕明打趣，“我都同意结婚了，肯定不会跑的。”
　　“不是结婚！”柚柚才不要让大家误会妈妈，两只小手摆得像旋风无影手，“我妈妈不会跟你结婚的！”
　　看着小闺女这避之不及的样子，姜焕明的面子挂不住，尴尬道：“柚柚，你别胡说。”
　　“真的，我妈妈说了，她又不是瞎，为什么要跟你复婚。”小团子有点委屈，嘟嘟囔囔道，“我妈妈说，要给我们改姓呢。”
　　姜焕明气得眉头一竖：“姜柚柚！”
　　柚柚歪了歪脑袋，奶声奶气道：“爸爸，我以后是孟柚柚啦！”
　　在场所有人都脸色一变。
　　姜老太气得呼吸困难，抚着胸口站起来，直直地指着姜焕明的鼻子：“你敢！咱们家的娃，跟女人的姓，要是传出去，多少人会笑话咱们！”
　　姜高明也急吼吼道：“这绝对不行，咱爹在棺材里都会被气得跳起来！”
　　王小芬茫然地愣在原地。
　　哪有孩子跟着女人姓的？
　　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孟金玉不一样，和凤林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一样。
　　姜焕明的脑子“嗡嗡”响，像是搅了一团又一团的乱麻。
　　他不知道孟金玉的用意，只猜测她在拿乔，安抚老太太先坐下，之后心急火燎地冲去村委会。
　　……
　　李村长不敢直接给孟金玉的两个孩子改姓。
　　毕竟在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全村哪个娃不是跟着爸爸姓，怎么孟金玉偏要搞特殊？
　　他担心这事闹大了，之后难以收场，索性直接让姜焕明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好好把话说清楚。
　　孟金玉没想到给孩子改姓氏居然这么困难。
　　毕竟在后世，跟妈妈姓的小孩也不少，更何况她只打算把柚柚和善善的姓氏改了，一人两个娃，这不是很公平吗？
　　她在村委会据理力争了半天，最后还是拗不过村长。
　　“哪有自己拿着别人家的户口本来改姓的？金玉，我都已经给你落户了，你就别再为难我了。”李村长无奈地说着，余光一扫，见姜焕明已经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了。
　　妇联主任站起来：“你们两个人好好谈一谈，家丑不可外扬，一家人的事，别让人看了笑话。”
　　柚柚小声道：“我们和爸爸才不是一家人呢。”
　　妇联主任一僵，想要上前捂着小团子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怎么忘了这娃最爱火上浇油！
　　早知道刚才就让善善去姜家喊人，那估计姜焕明就不会气成这样了。
　　“孟金玉，你到底什么意思？想故意为难我，显得你自己有身价，是吧？”姜焕明咬着牙关，刻薄的字眼从牙齿缝里蹦出来。
　　只是，孟金玉没有接他的话。
　　她只是往前一步，在他耳边轻声而又平静道：“复婚的事，你想都不要想。但我也不让你吃亏，你同意孩子们跟着我姓，我就去你单位，证明你不是作风不正。到时候你上你的班，我下我的地，谁都不碍着谁。”
　　“你做梦！”姜焕明的脸涨得通红，骂道。
　　孟金玉冷笑：“只有我能帮你拿回供销社的工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说是一份好工作重要，还是让柚柚和善善跟着你姓更重要？”
　　姜焕明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看出孟金玉眼中的决绝，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像是马上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一边是国营单位的工作，一边是他的面子。
　　稍一掂量，就知道孰轻孰重。
　　不得不承认，孟金玉拿准了他的心理。
　　“要不你们回去商量一下吧。”李村长出来打圆场。
　　却不想，他话音刚落，就见姜焕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同意。”
　　村干部们面面相觑。
　　刚才孟金玉刚才压低声音说的是什么话？
　　怎么突然就同意了？
　　“那就开证明吧。”孟金玉的嘴角微微扬起，“我好赶着今天把新的户口本领过来。”
　　等待村长办理改姓手续时，姜焕明面无表情地坐在凳子上。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应该怎样向家人交代。
　　要不等恢复职位之后，再反悔？
　　可他想到的，孟金玉也想到了。
　　“村长，我还想请你们做一个见证。”孟金玉说，“写一份证明，姜焕明自愿放弃孩子们的冠姓权，并且以后再不纠缠。”
　　她知道，后世有这样的说法，如今孩子还小，村委会的见证能顶用，等将来孩子们大了，就算姜焕明反悔，也没人搭理他。
　　从村委会出来之后，孟金玉就和姜焕明去了公社。
　　拿到户口本的那一刻，她的脸上出现了由衷的笑容。
　　阳光下，她神情舒展，整个人都绽放着神采与光芒。
　　姜焕明板着脸看向孟金玉，忽地一晃神，这样的她，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
　　“我说话算话，现在就跟你去供销社。”孟金玉说。
　　他微微一怔，回过神。
　　……
　　原本孟金玉打算让孩子们立马去上学，可现在的公社小学和后世一样，也是每一周放两天假，反正上一天学就得再休息两天，她就没急着让柚柚和善善去了。
　　她准备趁着这三天时间，先帮两个小家伙做新衣裳。
　　孟金玉心中有了后世童装的样式，只要找人借到缝纫机，就能把衣服做出来。
　　村长家是村子里家境最殷实的人家，之前村长儿子结婚时是买了三转一响的，因此她就又得麻烦许薇薇一次。
　　许薇薇和孟金玉合得来，借缝纫机这么小的事情，她一口就答应下来。
　　不过缝纫机比较大，孟金玉也不好意思往自家搬，便每晚趁着柚柚和善善睡着后，跑到村长家去。
　　许薇薇正缺个说话的人，就坐在她边上，看着她做衣裳。
　　“没想到你的手这么巧。”许薇薇笑着说。
　　孟金玉细心地控制着裁边的角度：“以前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给孩子们做衣服，他们穿上新衣服看着好看、精神，辛苦也值得了。”
　　其实这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会儿家里的环境好了，孩子们也都上学去，她就买了一台缝纫机，在家里瞎捣鼓着。
　　之后，她又买毛线、毛线棒，时不时给孩子们织些毛衣和袜子，乐在其中。
　　“这么熟练的手法，开一家裁缝铺都绰绰有余了。”许薇薇说。
　　孟金玉笑了笑，忽地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如今不管是在村里，还是在城里，大家穿的衣服都灰扑扑的。但不出几年，流行的时髦服饰和装扮将层出不穷，多少人靠这捞到第一桶金。
　　她多活了一辈子，见识必然是没白长的，要是做服装生意，是不是比别人有优势？
　　孟金玉心跳的速度逐渐加快，有些跃跃欲试。
　　但是，她得让自己理智一些。
　　还是得等两件小衣裳完工之后再打算，毕竟，她也不知道成品是不是好看。
　　要是柚柚和善善穿着新衣服看起来傻乎乎的，那就得另谋他路了。
　　她输不起，每一步，都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
　　那天，姜老太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她生怕姜焕明敌不过孟金玉，最后真给孩子改了姓。
　　像姜高明说的，做出这种事，他们的爹得在棺材里气得跳出来。
　　然而，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确定两个孩子从此改姓孟之后，姜老太老泪纵横，瘫软在地上，捶着胸口说自己对不住老头子，对不起姜家。
　　姜焕明内疚不已，跪在老母亲面前，两个人抱头痛哭。
　　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想解决的办法，姜焕明就让家人对这件事守口如瓶，谁都不准到外面说。
　　至于村委会那边，村干部知道他们家怕丢人，也不会到处宣扬，事情慢慢就会淡去了。
　　只可惜，短短两天时间，有关于柚柚和善善改姓的消息还是传遍了凤林村。
　　因为，在公社小学教书的林知青不小心说漏嘴了。
　　小册子上原本明明写着孩子们姓姜，后来突然又被划掉，改姓孟，她以为是学校的招生处登记错了，下班回来时就去地里跟孟金玉说了一声。
　　谁知道，孟金玉表示，名册上的登记信息准确无误，那是她带着自家的户口本，特地去公社小学请人改的。
　　这样一来，凤林村就炸开锅了。
　　姜家人的脸面丢尽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姜老太也不纳鞋底了，躺在炕上，成天以泪洗面，说姜焕明是姜家的不肖子孙。
　　……
　　姜成和姜果觉得家里的气氛特别差，吃完了饭就躲在屋里不出来。
　　“哥，柚柚和善善为什么要改姓呢？”姜果问。
　　姜成也说不上来，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姜果的话题又立马转到姜焕明的身上：“放学回家的时候，我听见大伯母和二伯母在灶房里嘀咕，说咱爸恢复工作的事不知道怎么样了。”
　　“听爸说，那天咱妈去了供销社，跟领导说咱爸没有作风问题。但是这么多领导，得一层一层审，可能得过几天才有消息。”姜成说。
　　姜果歪了歪脑袋：“作风问题就是乱搞男女关系，大人说，是搞破鞋。哥，咱爸为什么要搞破鞋？”
　　姜成吓坏了，立马用手敲了敲她的头：“我们是孩子，不能说这么难听的话。不对，就算是大人，也不应该说这么难听的话。”
　　“不做这么难看的事，就不会有人说难听的话了呀。”
　　姜果一本正经，完全忘了之前她爸和后妈好上的时候，自己还推波助澜呢。
　　姜成越看越觉得这个妹妹缺心眼，懒得理她，硬逼着自己拿出课本，温温书。
　　可姜果还在说：“哥，你说爸的工作能恢复吗？”
　　“不知道。”姜成说。
　　姜果撇了撇嘴，坐在炕上，两条腿一盘：“孟柚、孟善……怪好听的。以后一出门，人家都不知道柚柚和善善是我俩的弟弟妹妹了。”
　　她说她的，姜成低头看书，虽然看得头晕，但总比听妹妹说话有意思。
　　姜果也不恼，继续自言自语：“孟果……孟果是不是也挺好听的呀？”
　　屋外，姜焕明听着姜果清脆的声音，整个人都快要昏过去了。
　　从一开始，姜果说他搞破鞋的时候起，他就准备去找家法棍，狠狠地抽这个丫头一顿。
　　后来，他找到家法棍了，刚要冲进屋打人，又忽地听见姜果喊自己“孟果”。
　　姜焕明气得眼冒金星，可下一秒，却又突然怂了。
　　他不敢打姜果。
　　这丫头平日里见风就是雨的，要是被他打了一顿，肯定要哇哇大哭，到时候一气之下跑去找孟金玉，说自己也要改姓，那怎么办？
　　姜成平时看着像个闷葫芦，可他最疼弟弟妹妹们，弟弟妹妹们都改姓了，他能不改？
　　孟成、孟果、孟柚、孟善……
　　姜焕明还没睡呢，这些名字就已经像噩梦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老太太已经被他气得快去了半条命，要是姜成和姜果再闹这一出，怕是连最后这半条命都要没了。
　　姜焕明越想越觉得后怕，赶忙将家法棍收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憋着一肚子气回屋了。
　　……
　　靳敏敏拿出一面小圆镜，望着镜子里自己精致的脸蛋，看了许久。
　　聂小佳见了，也凑过来，母女俩一起对着镜子，长相还真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聂小佳是靳敏敏的缩小版，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并不稚气。
　　换句话说，这样的五官，长在大人的脸上，自然是惹得人惊艳，可长在小孩儿的脸上，就没这么可爱了。
　　不过聂小佳也不稀罕当可爱的小朋友，她希望人人都夸自己漂亮。
　　“妈妈，明天第一天上学，我可以穿上回穿的那件红色小针织衫吗？”她问。
　　那天见袁老师给柚柚和善善申请了念书的名额，靳敏敏也立马打起这个主意。
　　她是学校里的教师，虽然还只是临时工，但她家庭情况特殊，学校愿意照顾她，因此，聂小佳也得到了提早上学的机会。
　　靳敏敏笑着同意：“可以，那件衣服最别致。”
　　聂小佳得到允许，立马兴奋地拿出自己的小针织衫，在自己的身上比划着。
　　“妈妈，好看吗？”她笑盈盈地问。
　　“好看，肯定比那个小土包子要好看。”靳敏敏说。
　　聂小佳这才想起柚柚也要去上学，以后她们俩就是同班同学了。
　　“可是，同学们会不会都喜欢柚柚，不喜欢我？”聂小佳的声音又轻了一些，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她自卑了许多。
　　“当然不会，我们小佳长得这么漂亮，还穿最好看的红色衣裳，谁不喜欢？”靳敏敏这样一说，又补充道，“而且，你这么机灵，以后每次考试都争取考第一名，班级里的同学肯定都喜欢和你玩。”
　　“可是，妈妈不是说柚柚和她弟弟都是因为聪明，所以得到了念书的机会吗？”聂小佳咬了咬嘴唇，紧张地问。
　　靳敏敏平静道：“他俩这么小，就算再聪明，也跟不上学习进度，尤其是柚柚她弟弟，才三岁！你还有妈在家帮忙补课呢，想考第一名，容易得很。”
　　这下聂小佳放心了，嘴角往上勾，露出灿烂的笑容。
　　明天就上学了，她要当班级里最好看、最聪明的孩子，交很多很多的朋友，让每一个同学都喜欢她。
　　除了柚柚和善善，他俩不舍得把家里的鱼借给她吃，这个仇，她深深地印在心里。
　　……
　　孟金玉终于在孩子们上学的前一天，将两件小衣裳做了出来。
　　她开心坏了，向村长一家子道谢。
　　村长媳妇啧啧感慨：“瞧瞧，这手艺！”
　　村长一家都夸她做的衣服好看，孟金玉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场面话，还得先让孩子们穿上试一试，看看效果。
　　她一路往家跑，步伐迈得飞快，想着孩子们得到新衣裳之后那欣喜的模样，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
　　当父母的，都想着在自己能够承受的前提下，给孩子一切最好的。
　　当然，她孩子们的爸爸和其他爸爸不一样，她也压根没把他当个人看。
　　孩子们要在爱的滋养中长大，正因为柚柚和善善缺了父亲的关爱，她才要对他们更好，更疼他们。
　　孟金玉给两个小团子的照顾与爱，是双倍的。
　　她不希望他们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失落。
　　夜深了，微风吹着，天气刚刚好，没有半分凉意。
　　她累得发困，心情却格外舒畅。
　　明天一早，柚柚和善善就能穿着新衣服去学校了，希望他们俩能喜欢。
　　也希望，他们能尽快融入到新的集体中去。


第36章 她终于能挣钱了？
　　孟金玉是哄睡了柚柚和善善才去村长家的, 在他们睡着之前，她还叮嘱着，如果夜里醒来觉得害怕, 就把煤油灯点上。
　　这会儿她回来一看, 家里黑漆漆、静悄悄的, 就知道两个孩子还睡得正香呢。
　　他俩特别乖, 自己在家也不怕, 胖嘟嘟两个崽挤在一起呼呼大睡，谁来了都吵不醒。
　　孟金玉没吵他们，只是拿着自己刚做好的小衣裳和小裙子在他们身前比了又比, 虽然看不清，但借着月光, 她也能感觉到，这衣服上身之后一定特别漂亮。
　　……
　　第二天一早，姜成醒来之后，轻轻扯了扯炕上的帘子，喊姜果起来：“上学了！”
　　之前，这改过之后的小柴房里放了一张炕, 一张桌子, 他们兄弟姐妹四人一起住。
　　后来柚柚和善善搬走了，屋子里就空旷了不少。
　　不过前不久，孟金玉说姜成和姜果已经长大了，两个人睡一张炕不合适，让他去找一块帘子，把炕隔开。
　　因为炕很大，隔开之后，倒显得像是两个独立的空间, 这让姜果兴奋得不得了，说是她和镇上的那些同学们一样，有自己的屋子了。
　　不过，姜成觉得这炕睡着不太舒服。
　　这两年他不停地长个子，睡在隔断之后的炕上，整个人都要缩起来，怪难受的。
　　但是，他愿意听妈的话。
　　“妈说以后搬了大房子，会接我们去住，到时候自己有一张床，就不用这样挤得慌了。”姜成说。
　　姜果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伸了个懒腰，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就算搬大房子了，妈也只接你去住，才不会愿意让我去呢。”
　　姜成感觉得到姜果偶尔会因为自己之前做的事懊恼，就准备出声安慰几句，他想说妈妈毕竟是妈妈，她不会和自己女儿老死不相往来，只要姜果懂事，过去的事会慢慢过去的。
　　可谁知道，姜果将帘子拉开来，没心没肺道：“等你搬走了，我就能一个人睡一张炕啦！”
　　姜成没好气地给了她一记白眼，抱着自己的脸盆洗漱去，走的时候还丢下一句话：“到时候连我都走了，你一个人在家可别哭！”
　　哥哥的一席话，“砰”地砸来，砸得姜果不自觉地陷入忧愁。
　　在这个家里，奶奶不喜欢她、大伯母和二伯母不让她吃好吃的、爸爸对她爱理不理，至于大伯父和二伯父，大概一个月都不会和她说一句话……
　　如果连哥哥都走了，她该怎么办？
　　姜果的嘴角往下一撇，巴巴地跟上姜成，一脸怂样。
　　姜成又好气又好笑：“今天弟弟妹妹第一天上学，我们带着他俩一起走，还不快去洗脸！”
　　姜果立马站得笔直，严阵以待：“马上就去！”
　　……
　　公社小学和公社中学是挨着的，既然姜成和姜果能带着两个小不点一起去上学，孟金玉也就没跟生产队请假。
　　她给柚柚和善善穿好新衣服，看着两个小团子拿着一面小圆镜臭美的样子，忍俊不禁。
　　“善善，往下一点，镜子都照不到我的小肚肚啦。”柚柚踮起脚尖，晶亮的双眸盯着弟弟手中的小圆镜看，一会儿照得见脖子，一会儿照得见小手，可把她急坏了。
　　善善也着急，他蹦跶着，想把镜子拿得高一点，下巴一个劲往上扬，脖子都要抻累了。
　　“到善善啦。”过了好久，善善奶声奶气地说。
　　镜子里的自己可好看了，柚柚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漂亮的小裙子，把善善手中的镜子接过来。
　　“弟弟的衣裳也好看！”她软声道。
　　见两个孩子乐成这样，孟金玉笑弯了眼，心底暖洋洋的。
　　只是一件新衣裳而已，就能哄得他俩这么高兴，真是值了。
　　这样一来，她不由更加期待着将来，以后她要让孩子们坐上小汽车、住上小洋楼、还要带他们去游乐场玩的！
　　“柚柚、善善……上学去了！”屋外传来姜成的声音。
　　两个小团子立马放下镜子，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今天天气好，太阳高高挂着，虽是秋天了，但居然还有点热。
　　姜果眯着眼睛，一只手挡在额头上遮阳光，一个抬眸，看见自己的弟弟妹妹跑出来。
　　她睁大了眼睛：“哇！新衣服！”
　　这新衣服可好看了！
　　柚柚歪了歪脑袋，笑容软软糯糯的：“妈妈说，哥哥姐姐第一天上学也有新衣服。”
　　姜果不由想起自己第一天上学时的情景。
　　那会儿，妈妈让她和大哥去镇上念书，她害怕，死活不愿意去，听了二伯母的话，在家里大哭大闹，还说妈妈好狠的心。
　　那一回，是向来好说话的妈妈第一次打她。
　　后来她拗不过妈妈，就只好背着书包去学校，但那一天，妈妈也给她准备了一身新衣裳。
　　新衣裳是镇上买的，姜果已经记不清样式了，只记得那时，穿上新衣服的她并不像柚柚和善善这般高兴，只是一个劲掉眼泪，走的时候，仍旧埋怨妈妈心狠。
　　后来大哥说，妈妈的心不狠，她是希望他们成才。
　　而且，她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这么早就被家里送去念书的女娃，村里人和二伯母说的都是酸话。
　　这事情过去好多年了，如今再想起来，姜果觉得自己的心里头不是滋味。
　　“姐姐，柚柚的新衣裳好看吗？”小团子的笑容乖乖的，小奶音又甜又脆。
　　姜果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很好看。”
　　……
　　聂小佳跟在靳敏敏的身后，紧张地站在公社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门口。
　　虽说老师们跑了好几个村子，家家户户做思想工作，但真正愿意让自家孩子来上学的并不多。
　　整个小学的一年级学生就一个班，班里只有二十五个孩子。
　　靳敏敏负责教的就是一年级，此时她做了个深呼吸，与聂小佳一样忐忑。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成为公社小学的教师，毕竟除了她之外，学校里其他的老师都是城里来的知青，每个人都手握高中文凭。
　　不过既然来了，以后她和这些老师们就是平起平坐的，而且她不必和其他教师竞争，只需要打败林知青一个人就可以了。
　　她得留下，成为这所小学的正式职工！
　　“小佳，妈不能一直管着你，你得自己去交朋友，照顾好自己，知道吗？”靳敏敏蹲在聂小佳面前，柔声道。
　　聂小佳轻轻地点点头。
　　靳敏敏带着聂小佳进了教室，让她坐在第二排一个小女孩身边。
　　聂小佳一坐下，就打量起这个小女孩。
　　“我叫吴双霞，你叫什么呀？”吴双霞顶着脸颊上的两团高原红，语气活泼。
　　“我叫聂小佳。”聂小佳轻声说了一句，又指了指讲台上的靳敏敏，“那是我妈妈。”
　　吴双霞睁大了眼睛：“哇！”
　　聂小佳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往上翘了翘。
　　她妈妈是老师，这一点，果然非常惹人羡慕。
　　靳敏敏核对了班级同学的名单：“有没有同学愿意去领课本？”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起手。
　　靳敏敏就安排他和他边上的男孩一起，先去把课本领了。
　　虽然是二十五个孩子的班级，可课本并不多，一些家里有哥哥姐姐的孩子，用的是旧课本，或者去村子里到处借。
　　书本费能省就省，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分发好了课本之后，靳敏敏皱了皱眉：“怎么还有两个同学没来？第一天上学就迟到。”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部分都听老师的话。
　　老师一嘀咕，他们也会开始嘀咕，这样一来，虽然柚柚和善善还没来，就已经给同学们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真是没有时间观念。”靳敏敏想要再次加深他们的印象，“怎么能让这么多同学等着呢？”
　　然而，她话音刚落，就听教室外传来林知青的声音。
　　“靳老师，八点钟上课，现在才七点五十分呢。”林莉在前面走，身后跟着背着小书包的柚柚和善善。
　　看着柚柚和善善慢慢吞吞往教室走的小模样，好些个同学们都仰着下巴，想要看得仔细一些。
　　他俩看起来，白白嫩嫩的，就像是软乎乎的白馒头似的。
　　“老师，我们没有迟到。”柚柚认真地说。
　　毕竟第一天上学，班级里其他孩子们担心迟到，所以就会早点来学校。
　　可柚柚和善善不一样，姜成和姜果早就已经熟悉来学校的路了，算好的时间不早也不晚，把弟弟妹妹送到小学之后，他俩再往中学走，四个人到教室的时间都是刚刚好。
　　“还没开始上课吗？”靳敏敏微微一怔，露出惊讶的笑容。
　　“是啊，你是不是看错时间了？”林莉也笑了笑，将柚柚和善善送进教室。
　　林莉这番话，并不是带着恶意的。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一开口，靳敏敏和聂小佳的脸色，都变了变。
　　靳敏敏尴尬地看着林莉，余光扫到她的手腕之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这几天她在学校里教书，发现很多老师都是戴着手表的。
　　可最便宜的手表都得一百元，她没有男人，也没有娘家人，怎么可能买得起？
　　坐在椅子上的聂小佳，也在课桌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一脸受伤的表情。
　　妈妈是不是被林知青欺负了？
　　林莉不知道靳敏敏在想什么，只是对柚柚和善善说：“你们去找靳老师吧，我回办公室了。”
　　靳敏敏到底是成年人，在林莉走后，就立马强迫自己调整好情绪。
　　她清了清嗓子，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就做自我介绍吧，你们俩先开始。”
　　靳敏敏的语气很冷淡，往边上退了一步，抬起下巴点了点讲台的方向，让两个孩子上来做自我介绍。
　　因为之前与孟金玉有过节，所以她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两个孩子，便暗戳戳针对他俩。
　　在她闺女面前不是挺能耐的吗？既然这么能耐，敢不敢第一个上台自我介绍？
　　只是靳敏敏没想到，柚柚和善善还真敢。
　　姐弟俩一点都不怵，谁站在离讲台近的地方，谁就先上台说。
　　“我叫孟善，今年三岁了。”善善尽量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新名字。
　　“怎么这么小呀？”有学生轻声问。
　　“他是我们村子里的，我爸妈说，他是小神童！”另外一个男孩骄傲地说。
　　这下大家更震惊了，探头探脑的，想看看小神童长啥样。
　　善善的自我介绍很简单，说完之后，就轮到柚柚了。
　　“大家好，我叫孟柚柚，我最喜欢交朋友啦，以后我们一起玩呀！”柚柚大大方方地说完这一番话，想了想，又歪着脑袋，嘴角的笑容变得羞涩腼腆，“不对，是一起学习。”
　　刚才柚柚站在教室门口，一直是逆着光的。
　　因此直到此时此刻，同学们才看清楚她的模样。
　　她的脸蛋圆圆的，软软的，眼睛就像是黑葡萄一般亮晶晶，嘴角一咧，挤出一对不深不浅的梨涡，看起来就像是一颗甜甜的糯团子。
　　更惹人注意的，是她身上穿着的小裙子。
　　布料柔软的鹅黄色小裙子，上面镶着几个装饰用的小纽扣，手臂和腰间都有褶皱，露出柚柚像藕节一般肥肥嫩嫩的手臂，还有圆滚滚的小肚子，看起来萌萌的，又很洋气。
　　就连靳敏敏都看得出了神，这样的裙子式样，她从来没有见过，难道是从沪市买的吗？
　　还有善善身上的那件衣服，也特别别致，姐弟俩站在那里，就像是城里娇生惯养的小孩儿似的。
　　没道理啊，孟金玉穷得叮当响，怎么可能从沪市给孩子们买衣服？
　　“这个小妹妹好可爱。”
　　“她看起来就像是大白兔奶糖一样，笑起来甜甜的。”
　　“她胆子好大呀，连我都不敢上台讲话呢，她比我小这么多，居然敢……”
　　耳畔传来同学们的议论声，聂小佳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
　　“她的裙子好漂亮啊，我也想要一件这么好看的裙子。”吴双霞望着台上的柚柚，羡慕地说。
　　聂小佳看着吴双霞，心想这同桌多黑啊，就算穿上嫩黄色的小裙子也不会好看的。
　　“那你觉得我的衣服，不好看吗？”聂小佳犹豫着，小声问。
　　吴双霞奇怪地看了聂小佳一眼，为难道：“好看是好看，但是你不热吗？”
　　现在虽然是秋天了，但这两天却出奇的热。
　　阳光猛烈，洒进教室里，烤得小朋友们汗流浃背的，可聂小佳居然穿着一件毛茸茸的针织衫。
　　看起来，好热的样子。
　　“不、我不热……”
　　聂小佳一脸震惊，难堪地垂下眼帘，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接下来请其他同学们上台自我介绍吧。”靳敏敏不想让柚柚和善善出风头，摆摆手叫他们去坐下。
　　姐弟俩走下讲台时，总是对上同学们好奇的眼神，柚柚立马热情地打招呼，那自来熟的劲儿，像是早就和大家成了朋友似的。
　　善善虽然比姐姐含蓄很多，可因为他小，这些朴实的孩子们就争着照顾，还有人招招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呢。
　　“你们姐弟俩别挨着坐，免得上课时讲小话，影响了大家。”
　　靳敏敏给姐弟俩一人指了个方向，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
　　柚柚和善善放下书包，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
　　学校里没这么多班级，那天靳敏敏哭哭啼啼的，最后校长就让她先去教一年级的孩子们。
　　这样一来，林莉就闲下来了。
　　她一直都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备课，一连好些天过去了，始终没有机会进课堂。
　　这个点，办公室里没有人，教高年级的蒋老师拽了拽她的胳膊：“你傻呀，见人家抢着要教一年级，你就立马让步了？”
　　“校长说，她教一个月，我教一个月。”林莉说。
　　“等她带了一个月的班，孩子们都适应了，谁还愿意让你教啊？到时候，你就只能被赶走了。”蒋老师说。
　　林莉这才意识到问题：“蒋老师，要不是你提醒，我真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说你傻呀，人家一步一步的，都算计好了。你得想个办法，别让人给欺负了。”蒋老师压低了声音，“免得到时候课还没上一节呢，就被她抢先一步，她要是成了正式员工，你就只能回村子赚工分去了。”
　　这份工作对于林莉而言，非常重要。
　　她立马对蒋老师道谢，而后赶紧去找主任。
　　“你的意思是想要和靳老师一起带一年级学生？”钱主任问。
　　林莉点点头，温声细语地说出自己的理由。
　　当然她的理由很充分，和两位老师竞争上岗无关，只想着两位老师共同辅导孩子们，能让他们尽快适应到学习氛围中，尽快进步。
　　理由合理，钱主任干脆地同意了，带着她去教室。
　　经过教室门口时，林莉透过窗子，看见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柚柚和善善。
　　两个小团子一人一边，谁都看不清前方，被哥哥姐姐们的脑袋挡得严严实实的。
　　善善很努力，先是踮一踮脚尖，再是小屁股离了凳子，最后索性站着听讲台上的老师讲课。
　　至于柚柚，就离谱，这会儿她趴在课桌上，睡得正香呢。
　　“钱主任，让两个孩子坐在最后一排怎么行呢？虽然学校没有收他们的学费，可是家长送他们来，也是希望孩子们能学些知识回去的，我们至少得给他们打好基础啊。”林莉焦急道，“这小丫头平时很好学的，要不是实在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她肯定不会趴在桌上睡觉呀！”
　　钱主任也皱了皱眉：“这确实不合适。”顿了顿，她又看向聂小佳，“这个孩子这么高，坐在第二排？”
　　之前靳敏敏带着聂小佳来请校长给她免了学费时，钱主任就与这孩子见过一面。
　　虽说她只有六岁，但个子不小，眼看着比班级里好多个同学都要高，为什么不坐后排？
　　难道只是因为她是靳老师的亲闺女，就如此优待？
　　钱主任沉下脸，对靳敏敏的印象差了些。
　　等到课间休息的时候，靳敏敏从教室里走出来：“钱主任，抱歉，我刚才一早就看见你了，但还是上课比较重要，所以就没有打断孩子们的学习热情。”
　　钱主任没搭理她，直接走进教室，指了指柚柚和善善，又指了指聂小佳，以及另外一个个子高一些的孩子，让他们交换位置。
　　“你太卑鄙了。”靳敏敏的表情微微一变，立马看向林莉：“你刚才在主任面前说了些什么？林知青，没想到你居然会去钱主任那里打小报告，这是我的班级，安排位置是我说了算的！”
　　林莉的语气要比她平静许多。
　　“既然是公平竞争，就别做这么多小动作，大家各凭本事留下，成天在校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装可怜，这才是卑鄙。”顿了顿，她又说，“还有，谁说这是你的班级？从现在开始，我和你共同管理这个班。”
　　说完，林莉直接迈进教室，站在讲台上说道：“大家休息一下，可以先去上厕所或者喝水，下一节课由我来给你们上。”
　　“哇！是林老师！”柚柚高兴地拍手手。
　　吴双霞小声问自己的新同桌：“你认识林老师吗？”
　　柚柚用力点头：“林老师可好了，她上的课，也一定很有趣，一会儿我就不睡觉啦！”
　　小团子小手拍拍，清澈的眼底满是惊喜的光芒，不自觉地，边上其他同学们，也都变得无比期待。
　　这个林老师上的课，真的比靳老师上的课要有趣很多吗？
　　望着这一幕，靳敏敏的脸色逐渐发白。
　　林知青该不会打败她，成为正式工吧？
　　……
　　阮雯雯在劳改场待的时间长了，逐渐与看守管理他们的人员打好了关系。
　　她长得好看，平时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哀求着他们给她行个方便，让她把信寄出去，对方一般都不会为难她。
　　只是，不管她写了多少封信，都是石沉大海。
　　一开始，她写得情真意切，满心期盼着养父母能够来接她，可慢慢地，她开始灰心了。
　　难道他们真的不管她了吗？
　　她真的快要吃不消了。
　　劳改场不是人待的，她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勤勤恳恳干活，可不干活，就会被惩罚，而且劳改干部会对她反感，说不定直接将劳改期加长，那她就真回不去了。
　　于是，阮雯雯就只好拼了命地干活。
　　她每天都累得够呛，比起地里的老黄牛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转念想起上辈子过的日子，那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她处心积虑，到最后，居然只是让自己坠入深渊。
　　阮雯雯很后悔，但一年的劳改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总会离开这个地方的。
　　到时候，她要回去找姜焕明。
　　也许以他的性子，会瞧不上她，但没关系，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啊！
　　想到这里，阮雯雯轻叹了一口气。
　　只不过一年的时间罢了，熬一熬，等到离开劳改场，就又是一条好汉了。
　　到时候，她跟着姜焕明一起奋斗，就算两个人真没办法过下去，等超市一开，她也能分走一半财产。
　　“同志，我想给我丈夫写一封信，能麻烦你帮我寄出去吗？”阮雯雯柔声问。
　　……
　　太阳快下山时，公社小学终于放学了。
　　上了学，柚柚才知道，原来之前在地里玩的日子，是多么自由自在。
　　虽然老师在课堂上讲的知识也挺有意思的，可一整天被关在教室里，柚柚的小屁股都要坐麻啦。
　　好想回到地里打滚，当小泥人呀。
　　“善善，我们回家吧！”柚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拉着善善走。
　　善善摇摇头：“不行呀，等哥哥姐姐。”
　　柚柚一拍脑门子，这才想起来，妈妈不准他俩自己回家，一定要跟在哥哥姐姐后头，否则会出危险的！
　　“那我先去玩一会儿！”柚柚说。
　　“好。”善善点点头，低头看他的书。
　　课本是二妮姐姐给他们的，一开始善善是看不懂的，但好在他想出一个办法，照着老师上课时念的课文内容，一个字一个字这么学，默默地记在心里。
　　短短一天的时间，善善已经自学了课文上的很多文字。
　　照这样下去，也许他很快就能熟练阅读一整本书。
　　柚柚让弟弟留在教室里等着哥哥姐姐，自己则跑出去玩儿了。
　　公社小学很小，但也有一块空地，算是个操场，几个小朋友们在里面跑跑跳跳，玩得不亦乐乎。
　　柚柚原本是要加入他们的，可没想到她一过去，忽然看见那些个孩子将一个小男孩推倒在地上。
　　“走开，我妈不让我跟你玩！”
　　“城里娃也没啥了不起的，我奶说啦，你就是个野孩子！”
　　“没爸没妈的，就是野孩子！”
　　“他是没爸有妈！不过他妈妈跑啦，他爸一死，她就跟野男人跑得远远的啦！”
　　几个又黑又壮的孩子冲着摔倒在地上的小男孩做鬼脸。
　　而那小男孩坐在地上，垂着眼，一句话都不说。
　　小男孩的皮肤白白的，睫毛长长的，比善善还要好看。
　　他的眼帘低垂着，白净的手在地上握成拳，在他们再一次笑话他是野孩子时，突然站了起来。
　　七八岁的小男孩，眼睛红红的，眼底满是戾气。
　　他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猛地冲向那些欺负他的孩子。
　　他很瘦，个子高高的，爆发力十足，大叫一声，脑袋就往他们身上顶。
　　可一个人哪是三五个人的对手，他一冲上前，双手就被其他孩子给抓住。
　　但他不服输也不示弱，挣扎着，全力抵抗。
　　正义的小团子哪看得下去这场面，小拳头握紧，大喝一声：“老师来啦！”
　　她边喊，边飞奔着冲向前，和小哥哥一起推开欺负他的人。
　　柚柚才五岁，力气自然没有这些二三年级的孩子这么大，可她的声音大呀，这会儿清脆嘹亮的小奶音回荡在操场上，气势汹汹的，倒是能唬住人。
　　几个孩子熊归熊，还是害怕老师的，听见她的喊声，立马慌乱地四下张望。
　　这样一来，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就立马得了机会，他铆足劲冲上去，将其他人一个接着一个推倒，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老师来啦！”
　　“老师来啦……”
　　“老师真的来啦——”
　　几个孩子应声倒地，耳边还充斥着柚柚的小嗓音，担心老师要是来了，会让他们罚站，于是立马爬起来逃跑了。
　　柚柚见状，掩着小嘴巴偷笑，“哒哒哒”地跑到小男孩面前：“你把他们打跑啦！”
　　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小男孩抿紧唇：“是你把他们吓跑的。”
　　“乱说话欺负人的才是野孩子呢。”柚柚气呼呼道。
　　“我不是野孩子。”他连想都没想，立马说道，“我爸为国捐躯，是光荣的。我妈——她没跑，是组织把她调去工作的，很快会回来的。”
　　柚柚并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已经把小脑袋点得像是小鸡叨米似的：“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你就这样告诉他们，不要再憋着啦！”
　　男孩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我是你的朋友，可以保护你！”柚柚又神气地说，“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就帮你喊，吓跑他们！”
　　小家伙的表情笃定而又执拗，小手往胸脯一拍，就像是真能保护好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小哥哥似的。
　　但神奇的是，这坚定的模样，让男孩的眉心逐渐舒展开。
　　“柚柚！回家啦！”不远处，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柚柚回头一看，见是哥哥来了，立马飞奔过去。
　　只是跑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回过头，对小男孩说：“我叫柚柚，要是被欺负了，记得来找我呀！”
　　白净的小男孩站在落日余晖之下，望着柚柚的背影，陷入沉思。
　　她这么小的个子，哪来这么大的气势呢。
　　……
　　姜成再一次像赶羊似的，将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往凤林村赶。
　　说是赶羊，其实不够准确，他弟弟妹妹们皮得很，左顾右盼的，看见什么新鲜的都想要留下来玩一会儿，羊群可比他们听话多了。
　　好不容易，将弟弟妹妹们赶到凤林村口，姜成抹了一把汗。
　　经过姜家大门口，闻到他们家飘出的饭香，柚柚说：“哥哥姐姐回家吃饭吧，我和善善自己回去！”
　　都已经回村了，就没什么不放心的，姜成和姜果答应下来。
　　两个人刚要进屋，忽地听见身后传来林知青的声音。
　　“姜成！姜成！”林莉小跑着过来。
　　姜果看得吓出了一身冷汗：“林老师，你肚子里有小娃娃的，得小心一点。”
　　“没事的。”林莉笑了笑，给姜成递了一个信封，“我刚才去供销社买东西，碰见供销社的领导，他听说我也是凤林村的，就让我把这封信给姜同志带过来。好像是你们爸爸上次被举报之后的处理结果下来了，你俩赶紧拿回去，让他看一看。”
　　林莉猜姜焕明等这处理结果，该是等急了。
　　她不是没听自己丈夫说起阮雯雯之前撺掇他俩离婚的原因，不过既然她现在不用下地了，就没必要惦记着这些小事。
　　也不知道姜焕明究竟有没有被单位开除，不过照她看来，如果没被开除，倒是好事，姜成和姜果才十二岁，接下来还有的是要用钱的时候，要是姜焕明的日子过不好，恐怕他俩就得连带着受苦。他俩一受苦，孟金玉肯定也不忍，到时候好不容易开始柳暗花明的日子又要起波澜。
　　“好，我这就把信拿回家。”姜成接过信，立马往屋里走。
　　姜果说：“谢谢林老师。”
　　林莉摆摆手，往家里赶，心中想着，姜果在别人面前都挺有礼貌的，怎么只有在她妈面前时这么任性呢？
　　也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懂事，看着母女俩生活在同一个村子里，平时却互不理睬的样子，她真是有些发愁。
　　毕竟孟金玉的婚是离了，孩子们的姓也改了，接下来一家子好好过日子，谁都别给她添堵才好。
　　“林知青！”孟金玉扛着锄头下工，一眼就看见林莉。
　　真是想着谁，谁就来了！
　　林莉笑道：“柚柚和善善已经往家里走了，这俩孩子第一天上学，特别乖巧，上课可认真了。”
　　“他俩会不会跟不上啊？”孟金玉问。
　　“现在暂时还看不出来，得等到考试的时候才知道两个孩子究竟吸收了多少课本上的内容。”林莉说。
　　“是我太心急了。”孟金玉点点头，余光扫到林莉手中的袋子，“你上供销社买啥啦？”
　　“还不是志鸿，非说我们学校离供销社近，让我买两件小娃娃的衣服，放在家里讨个吉利。但是我看了半天，供销社的衣服真不好看，最后就只买了一个拨浪鼓回来。”林莉数落着丈夫，嘴角的笑容却甜丝丝的。
　　“农村供销社里的小孩衣服肯定没有镇上的好看，要不你下回去镇上看一看。”孟金玉说。
　　“镇上的衣服也就那样。对了——”林莉说，“你们家柚柚和善善今天穿的衣服是哪儿买的？我们办公室的几个老师都说了，这俩孩子的衣服真洋气，是之前连看都没有看过的款式……”
　　林莉说了好半天，乐得孟金玉眉开眼笑。
　　她还有些奇怪，衣服是好看，但孟金玉这么高兴干什么？
　　闹了半天，最后孟金玉才说那衣服是她自己做的！
　　“没想到你的手这么巧！”林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金玉姐，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做几身小婴儿的衣服？我家有缝纫机，你上我家做就行！到时候就像——就像请裁缝回家似的，我给你付工钱，行吗？”
　　这下轮到孟金玉吃惊了。
　　她瞪大了眼睛，按捺住自己心头疯狂滋长的喜悦之情。
　　难道，她终于能挣钱了？


第37章 这一幕，她在梦中见过。……
　　孟金玉眼中的喜悦几乎难以掩饰。
　　但是, 她这个人厚道，还是怕自己没法把这事完成好：“人家老裁缝都是跟着师傅当学徒，很长时间之后才出师赚工钱的。我怕到时候衣裳做得不够好, 白费了你的布料和钱, 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林莉和江志鸿的父母都是城里的知识分子, 一大家子人拿的都是工资和各种票, 现在林莉自己也不用再下地赚工分了, 日子过得好，当然不会计较区区几块钱。
　　这从她能上供销社闲逛买拨浪鼓就看得出来，现在村子里的农民哪舍得这么干, 大多数人家里的孩子都是没有玩具的，就算有, 也是家里大人自己动手做的！
　　林莉却不一样，下班之后直接上供销社转一转，就像是后世购物一样大手大脚的，谁看了不说一句羡慕？
　　“老裁缝的手艺好，但是他们毕竟上了年纪，做出的衣裳不太时髦。我就想要你给我做, 最好做一些男娃女娃都能穿的。”林莉笑着, 恰好这时，她看见柚柚和善善已经手牵着手来了，便又说道，“像他们身上的衣裳这么洋气的。”
　　虽说现在甭管城里的还是农村的，大多数都有些重男轻女，但林莉都想好了，只要她生的孩子像柚柚和善善似的，那不管男娃女娃, 她都是一样的喜欢。
　　最好肚子里的是个小女娃，将来她要给孩子买小裙子，就像柚柚现在穿着的这件似的！
　　顺着林莉的视线，孟金玉也看向自己的小闺女。
　　这孩子平时在泥地里打滚的时候一点都不讲究，回来总是脏兮兮的，可今天，她穿着新衣裳，新衣裳还保持得很整洁，看着干干净净，还真像他们说的，跟城里娇养出来的小丫头差不多。
　　“行，我会尽力做好的。”孟金玉不再推辞，“那我啥时候上你家。”
　　“我先把布料选好，到时候每天下工之后，你就带着孩子们过来。我们家管饭，一天工钱一块五。”林莉说。
　　这下孟金玉又不好意思了。
　　村子里条件好些的人家确实会请裁缝，她之前打听过，一天一块五到一块八顶天了，但问题是，她不是全天在人家家里待着，只有下工之后才来，这样一算，干活的时间才多久？
　　再说管饭，她带着柚柚和善善一起去，三个人三张嘴，这可不是多个人多双筷子的后世，谁家粮食经得起这样吃啊。
　　“行了，扭扭捏捏的，一点都不像你的性子。”林莉笑道，“我喜欢柚柚和善善，他们来家里和我肚子里的孩子聊聊天说说话，指不定到时候孩子出生之后，也像他俩这么乖呢？金玉，你别跟我客气，这次要不是你们家孩子，说不定我早就已经离婚回城了。”
　　孟金玉前两天听柚柚和善善说起，才知道林莉与她丈夫打的是离婚的主意。
　　也不怪她，毕竟上一世的记忆虽然已经觉醒，但却并不清晰，因此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上一世林莉与江志鸿所经历的苦难。
　　确实，这次柚柚和她的哥哥姐姐帮了两位知青一个大忙。
　　这样一来，继续推辞倒显得孟金玉太不干脆了，她终于点点头，答应下来：“那我回去仔细想想样式。”
　　后世小婴儿穿的衣服都很可爱，不需要太多的设计，但布料一定要柔软。
　　她得先让林莉给城里娘家人写一封信，去供销社扯一些好布料，至于颜色方面——
　　她已经记起林莉上辈子生的孩子是男是女，让他们照着她的要求挑选就可以了！
　　……
　　姜焕明坐在堂屋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得劲儿。
　　每当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到了低谷，不会更丢脸时，就会发生更让他抬不起头的事，比如这一次，他的两个孩子改姓了。
　　虽然柚柚和善善已经被孟金玉带走，但大家同在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只要见着两个孩子自由自在地奔跑时那欢快的笑容，他的心就像是被针扎着一样酸，脸就像是被狠狠地打了好几巴掌一样疼。
　　“娘，今天做啥吃的？家里的红薯都不多了。”王小芬掐尖了嗓子，在灶房里喊道。
　　姜老太从屋里出来：“上回不是刚抽了十几斤的红薯吗？”
　　在凤林村，分红薯也是有规矩的。
　　队员们一起上山挖，各自挖出来的分别放成堆，由大队长编上号，再进行抽签。
　　分量有多有少，抽到多少斤的红薯就全凭运气了。
　　以前家里抽签都是孟金玉带着柚柚去的，小丫头运气好，每回都抽到最大分量的，称斤之后得有二十多斤，可这一回抽签的时候，柚柚已经被带走了。
　　于是，王小芬只能带着自己家的大牛去抽签，抽回来的红薯只有十几斤。
　　那会儿王小芬就在家里嘀咕着，咋姜家的运气越来越背，是不是得喊个婆子来喊一喊，去去霉运，最后还是她男人狠狠地骂了她一顿，让她别传播封建迷信，免得连累了一大家子。
　　“十几斤红薯能顶啥用啊？有的磨了，有的晒了，能煮粥的剩下多少？一家子十几口人呢，赚工分的也没几个，这肚子每天饿得咕噜响，我们家大牛都不知道饿哭多少回了！”王小芬嘀咕着。
　　姜老太知道她这话是故意说给姜焕明听的，一时有些不悦，可想到孙子孙女连姓都改了，她打心眼里也嫌弃小儿子没用，索性由着王小芬唠叨。
　　还是朱大丽推了王小芬一把：“别说了！”
　　“成天像个废人一样躺家里，还不让说了？”王小芬撇撇嘴，“大嫂，你这人就是心太好！”
　　听着这些话 ，姜焕明的脸色是铁青铁青的。
　　明明是在自己家，怎么觉得这么寄人篱下呢？
　　他憋着一肚子气，但总不能和自己嫂子吵架，家里本来就已经一地鸡毛，再吵吵，多惹人笑话。
　　他沉着脸站起来就要回屋，大不了不吃饭了！
　　可没想到，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姜成和姜果突然跑了进来。
　　“爸，你单位的处理结果有了！是林老师带回来的！”姜成激动地递来一个信封。
　　姜焕明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圆了，心脏噗通噗通直跳，他颤抖着手接过信封，脸上的表情尤其丰富。
　　既忐忑，又期待。
　　这是他仅剩的希望了！
　　朱大丽和王小芬听见动静，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冲到堂屋。
　　所有人都围着姜焕明，紧紧盯着他手中的信。
　　姜果最着急，催促道：“爸，赶紧拆开看看呀，领导是怎么处理你搞破鞋的事儿的？”
　　姜老太狠狠地瞪了姜果一眼。
　　姜焕明现在倒没心思教训女儿，他做了个深呼吸，缓缓打开信封。
　　全家人都屏住呼吸，气氛格外紧张。
　　姜焕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封处理结果，慢慢地，视线往下落。
　　“复职了！我恢复职位了！”他的脸色因惊喜而涨得通红，几乎是喊了出来，“明天就能回去上班了！”
　　……
　　姜家的欢笑声回荡在整个凤林村。
　　大概是王小芬嫌这阵子太憋屈，被太多人看了笑话，就让自己的孩子们去村子里跑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村民们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对姜家的破事不感兴趣，面无表情地听完，就急吼吼地赶着回家吃饭去了。
　　大牛和妞妞跑了个寂寞，最后你推着我，我推着你，两个人磨磨蹭蹭地到了村尾的茅草屋。
　　“咱妈说了，这事一定得告诉小婶婶。”妞妞说，“哥，你去说吧。”
　　大牛望天：“小婶婶这么凶，要是听了之后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打我们？”
　　事实证明，大牛想多了。
　　他前小婶婶压根没放在心上，还是小堂妹从屋里出来，用小手做了个赶人的动作：“走走走——别再这里烦人啦！”
　　大牛看着柚柚，嘴唇一撅，不高兴道：“我是你哥，你咋这样呢？”
　　“再不走，我就喊我妈妈出来揍你了！”小团子双手叉腰，晶亮的眼睛一瞪，奶凶奶凶的，“你怕不怕？”
　　大牛与妞妞对视一眼，转身“嗖”一下跑了。
　　“柚柚咋变得凶巴巴的了？跟小婶婶一样凶！”大牛气愤道。
　　“赶紧跑吧，你忘了小婶婶打你屁股的时候有多疼了吗？”妞妞心有余悸，拽着她哥赶忙回家。
　　这一趟，兄妹俩本意是出来炫耀，最后却自讨没趣了。
　　等到将堂哥堂姐赶走，柚柚“砰”一声关门回屋。
　　她最不喜欢大牛堂哥了。
　　大牛这人特别欺软怕硬，以前姜成和姜果在家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跟在他俩后头当小弟，可当他俩出门去镇上念书了，小弟就立马翻身做主人。
　　过去，柚柚被欺负了好几回，那会儿她还小，不知道保护自己，经常哭得泪眼汪汪，跑去找妈妈。
　　也正是因为这样，孟金玉打了大牛好几回，和王小芬结下不少梁子。
　　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姜家的事可与他们无关。
　　孟金玉估摸着，姜焕明这一世说多错多，做多也是错多，心态早就已经崩了，就算真回了供销社，也干不长。
　　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把这饭碗给丢了。
　　现在她只希望，在他丢工作之前，能多挣一些钱，给姜成和姜果把未来几年的学费给攒下来。
　　至于别的，就与她无关了。
　　……
　　孟金玉与孩子们的生活从她决定离婚那天开始，就已经步上正轨了。
　　现在这婚也离成了，姓也改好了，她就再没了后顾之忧，可以好好挣钱，带着柚柚和善善过上好日子！
　　林莉的娘家人在镇上找了不少好布料，送到凤林村，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些饼干糖果之类的小零食。
　　零食又贵又稀罕，孟金玉叮嘱柚柚和善善不能吃，可每天他俩一到林莉家，江志鸿就非要撕开包装袋给孩子们喂这些好吃的。
　　用他们俩口子的话来说，他们自己不喜欢吃这些小零食，当时给家里寄信给带糖果和饼干，就是为了让两个小不点吃的。
　　孟金玉感动不已，这是遇上一对好心人了。
　　另一方面，她也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虽然后世的农村经济发展也很好，但在这个年代，城市与农村之间的发展是天差地别的。
　　对于凤林村的村民们来说，一年到头能吃一次肉都已经能让全家人欢天喜地，买糖果和饼干几乎是不可能的，可对于林莉的娘家人和婆家人来说，零食虽贵，但咬咬牙，也不是买不起。
　　正是因为如此，她必须要靠自己闯出去，带着孩子们搬到城里住。
　　“这小衣裳真好看，不过，怎么这么长呢？是连在一块儿的？”林莉坐在孟金玉边上看着她踩缝纫机，好奇地问。
　　“孩子还小，一直得抱着，穿着分体的衣服，小肚子露出来了会着凉，大人就得经常帮着拽拽，不太方便。”孟金玉指着连体服上的小纽扣说，“这样一做，上衣和裤子是连在一起的，孩子穿着就是一身，看起来清爽，而且换尿片也方便。”
　　这就是后世婴儿穿的连体爬爬服，现在还没有尿不湿，但就算是布尿片，也得经常换，小纽扣一解，就给林莉和江志鸿省了不少事。
　　林莉听着孟金玉这说法，一愣一愣的。
　　虽然她没生过孩子，不懂连体和分体衣裳有什么区别，可光是看这小衣裳的样式，她就打心眼里喜欢。
　　太可爱了。
　　“到时候再往上面缝一朵小花或是小草，就更好看了。”孟金玉笑道。
　　林莉托着下巴：“我越来越觉得请你来我家做衣裳的决定是真明智，等将来我家的娃穿上你做的衣服，肯定会有不少村民来找上你，你信不？”
　　江志鸿正在陪柚柚和善善看书，闻言抬起眼，说道：“不单单是村民，到时候让咱俩的妈上单位说说，金玉的生意可不是越做越大吗？”
　　林莉笑道：“生意越做越大也是应该的，谁让金玉手巧，眼光也好呢？”
　　孟金玉的心底有说不出的感慨。
　　其实并不是她的眼光有多好，只是她经历了后世太多的变迁，活了两辈子的人，总得沉淀下什么。
　　经过这些日子，她更加相信，只要自己敢想、敢做，并且用勤劳的双手致富，总有一天，会闯出一片天的。
　　……
　　慢慢地，柚柚爱上了上学的感觉。
　　并不是因为她多喜欢上课，主要是，她交到了好多好多的朋友。
　　小团子热情活泼，即便比班级里的同学们都小一些，可还是能和他们玩到一块儿去。
　　有时候，善善看着课间时在教室里疯跑、带着大家做游戏的柚柚，不由有些疑惑，为什么柚柚就像个小领导一样，能带动大家一块儿玩呢？
　　善善不懂的，聂小佳也不懂，只是和善善不同的是，她非常伤心，心里头酸涩得不得了。
　　她想要在课堂上好好表现，但每次林老师喊人回答问题，她都不能第一时间答出来，反倒让善善抢了先。
　　她想要听妈妈的话，和同学们做好朋友，可是同学们不爱搭理她，只愿意跟柚柚玩。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聂小佳不懂，但她没有放弃。
　　她和妈妈都是可怜人，妈妈为了留下教书已经很辛苦了，她必须独立解决自己的困难。
　　于是，聂小佳就学着柚柚的样子，去交朋友。
　　“踢毽子好像很好玩，我可以加入你们吗？”下课后，聂小佳站在操场，小声地对同学们说。
　　同学们没有拒绝，把毽子踢给聂小佳，和她一起玩。
　　聂小佳是踢毽子的一把好手，小腿一抬，蹦蹦跳跳的，每一下都踢得漂亮。
　　为了让大家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她甚至还一个旋转，想要表演一些高难度的技巧。
　　可是，她跳的时间太长了。
　　同学们等得久了，不由有些着急。
　　“怎么能抢着让自己一个人玩呢？”
　　“说好了大家一起玩，可她都踢了一百多个了！”
　　“我妈说了，放学之后最多只能在学校里玩十五分钟，家里赶着开饭呢，都让她一个人玩了，那我们还玩什么呀？”
　　“快看那边，柚柚在玩老鹰捉小鸡呢！我们去那边吧！”
　　聂小佳一个精彩的回旋踢，想要将毽子稳稳当当地停在自己的肩膀上，却不想她最精彩的高光时刻还没到来，所有的同学们就已经全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他们去找柚柚了。
　　聂小佳呆愣在原地，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柚柚，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砰”一声，毽子砸到她的脑袋上。
　　这下同学们听见声响，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家伙儿的笑声是带着善意的，可聂小佳却不觉得，她咬着牙，退到了操场的角落，一屁股坐下来，眼神之中满是悲伤。
　　她想，大家都排挤自己，自己真是太可怜了。
　　另一边，柚柚玩得满头大汗，小脸都快要笑成一朵太阳花。
　　玩老鹰捉小鸡特别累人，她累得直喘气，就跑到边上休息。
　　这时，远远地，她看见上回跟人打架的小哥哥正往二年级教室走。
　　柚柚见了，立马“哒哒哒”，迈着雀跃的小步伐，跟上他的脚步。
　　聂小佳不知道柚柚去干什么，拧了拧眉，也跟在后头。
　　她的动作鬼鬼祟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柚柚的身影，都没注意到自己一不小心撞上了从办公室出来的靳敏敏。
　　“妈妈。”聂小佳愣了愣。
　　靳敏敏看了聂小佳一眼，又看向柚柚的方向：“她怎么去二年级教室了？”
　　“柚柚好像交了二年级的新朋友。”聂小佳鼓了鼓脸颊，泪花儿还在眼眶里打转。
　　靳敏敏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二年级教室就只有一个小男孩。
　　她挑了挑眉，冷笑一声：“你看柚柚多聪明，知道谁是城里人，就去跟谁玩。”
　　“那个哥哥是城里人吗？”聂小佳轻声问。
　　“是啊，他的身世可不得了。父亲是烈士，母亲在部队里担任的职位也很高，连学校的校长和公社其他领导见了她，都得给几分薄面的。这阵子，他只是家里出了变故，所以跟着他爷爷一起在村子里住。估计等他妈回来，立马就要把他接走了。”她说着，忽然觉得闺女应该听不懂，又说道，“虽然我不喜欢柚柚，但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机灵的孩子。连交朋友都知道得交有用处的，能帮得上她的。这一点，你得跟她学一学。”
　　聂小佳一脸吃惊地看着她妈妈。
　　一直以来，妈妈都夸她是最优秀、最聪明的孩子，怎么现在和其他人一样，也去夸柚柚了？
　　她为什么要向柚柚学习？
　　“交朋友而已，能帮上柚柚什么忙？”聂小佳咬着唇，不服气地说。
　　“怎么帮不上忙了？你看孟金玉巴结上林知青和江知青，现在她闺女就天天上他们家吃香的喝辣的。城里人和咱们农村人的生活条件不一样，林知青和江知青的父母在城里只是单位里的普通职工，日子就已经过得这么滋润了，你说说，这男孩将来被他妈接走之后，日子该过得多好？不说别的了，就算他只是在走的时候给柚柚留下一大堆课本，都能给孟金玉省下不少书本费。”
　　只要一提起孟金玉，靳敏敏的眼底就透出几分不甘心来。
　　“我明白了。”聂小佳说，“妈，我也去跟那个哥哥交朋友。”
　　靳敏敏垂下眼帘，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轻轻叹了一口气：“背靠大树好乘凉，妈没本事，我们就得找别人帮忙。就算交了这个朋友不一定能帮到咱们什么，但到底多一份希望，你说是吗？”
　　……
　　柚柚跟着小男孩进了教室。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刚坐下，就拿出课本在看书。
　　听见雄赳赳气昂昂的脚步声，他有些疑惑，但抬起眼时，神情仍旧平静。
　　“好呀，都已经好几天啦，你怎么不来找我保护你呢？”小团子的动静可大了，气鼓鼓地冲到他面前。
　　小男孩认出了柚柚：“我不需要保护。”
　　因为刚跟着爷爷搬到村子里，进公社小学念书也没多久，所以前些天，他摸不清楚状况，才会被欺负。
　　可第二天，他就立马找回场子了，小男孩和小男孩之间的较量是用拳头说话的，他和那帮熊孩子约定好一打一，他们轮番上场，最后全被打趴下，一个个就都心服口服了。
　　“不需要保护了？”柚柚歪了歪脑袋，沉默半晌之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算不需要保护，那你也能来找我玩儿啊。”
　　“我不跟小孩子玩。”他说。
　　柚柚的小眉头拧了起来，比出五根手指：“我不小了，已经五岁了。”
　　她又问：“你呢？”
　　“我八岁了。”
　　柚柚的脑袋耷拉下来，一脸沮丧：“八岁的小孩子就不愿意和五岁的小孩子交朋友吗？”
　　小团子很失望，低下头时，脸颊上的嘟嘟肉一挤，看起来更加圆乎乎的。
　　她的小手捏着衣角，难过地，往后挪了挪脚步。
　　“你等等——”小男孩的语气急切了些，她好像，真的很想跟自己交朋友……
　　“我没说不可以。”
　　“那就是可以啦！”柚柚的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家伙往前迈了一步，坐在他身边。
　　小屁股刚一坐稳，忽地看见他练习册上的名字。
　　“顾——”柚柚还不认识这么多字，这个“顾”字，还是从今天上课时老师教的古诗词里学的。
　　“顾祈。”小男孩说。
　　“啊——顾祈！”柚柚的胳膊肘抵在课桌上，双手托着腮，认真道，“这个字念祈吗？笔划长长的，看起来，像是你的个子很高的样子！”
　　小妹妹天马行空的想法逗乐了顾祈。
　　他牵了牵嘴角，不自觉地笑了。
　　柚柚也笑了：“顾祈哥哥，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顾祈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小妹妹看。
　　他小时候跟着父母随军，那地方地势偏远，环境艰苦，因此大院里根本就没有与他同龄的小孩。
　　从小到大，顾祈都是没有朋友的，更不会有人像柚柚这样热情地想要与他做好朋友。
　　心底的坚冰像是慢慢地融化开来，他点点头：“好。”
　　教室里，柚柚和顾祈的嘴角都露出了笑容。
　　教室外，聂小佳悄悄看着，心跳的速度极快。
　　她也要和这个哥哥做朋友。
　　这个哥哥看起来很安静，一点都不调皮，应该不会像刚才踢毽子的同学们那样让自己难堪。
　　聂小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走进教室。
　　看见聂小佳时，柚柚一脸疑惑。
　　她和班级里大部分的同学都是朋友，除了聂小佳，聂小佳可太扭捏了，总是暗戳戳的，柚柚一点都不喜欢她。
　　她为什么要来找自己呢？
　　“顾祈哥哥，我也想和你做朋友。”
　　聂小佳这话一说出口，柚柚就知道了——哦，原来不是来找她的！
　　“不要。”顾祈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学习。
　　聂小佳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随即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为什么她总是交不到朋友？
　　聂小佳委屈不已，转身跑了出去。
　　……
　　从公社小学出来的路上，靳敏敏一再安慰着聂小佳，可她一个劲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她想，这孩子受的伤害实在是太深了。
　　“交不到朋友就不交吧，你没柚柚这么会来事儿，当然没她这么讨人喜欢了。”靳敏敏说，“要么就学她的样子，要么就把心放宽，只知道哭有什么用呢？”
　　远远地，姜焕明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个孩子，一路上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看起来非常耐心。
　　该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
　　都是从一个公社出来的，得互相帮助！
　　他将自行车停在她俩身边：“同志，你们怎么了？”
　　靳敏敏抬起头一看，认出了姜焕明。
　　最近村子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就连三岁小孩都认得他有多丢人，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没事。”靳敏敏一点都不想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冷淡地说，“孩子闹脾气呢，哄哄就好了。”
　　姜焕明看着她，忽然说：“你跟我是一个村子的吧？”
　　他回村没多久，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靳敏敏点点头：“我在那边的公社小学教书。”
　　“教书啊。”姜焕明看得起文化人，笑着点点头，“教书好。”
　　说完，他就蹬着脚踏板，骑着自行车走了。
　　从公社回凤林村的路可长了，得早点回去，免得赶不上开饭。
　　不过现在就算他回家晚了，一家子人还是会等他的，因为他已经恢复职位，谁都不敢再对他冷嘲热讽了！
　　没错，他已经恢复职位了。
　　只是回到单位之后，大家看他的眼神总是有点不对劲，像是带着几分嘲弄，又像是同情他似的。
　　姜焕明心里憋得慌，但也只能忍下来。
　　等到哪一天，他凭借着自己的实力往上升的时候，就再也没人可以笑话他了。
　　……
　　还是和前些天一样，善善在教室里学习，柚柚则到处玩耍。
　　只不过今天，哥哥姐姐是在二年级教室里找到柚柚的。
　　小团子一见到他们，就立马开始介绍自己的新朋友：“这是我的好朋友，他叫顾祈！”
　　姜果一乐：“我们柚柚现在都能交到大孩子好朋友啦。”
　　柚柚嘴角一弯，笑眯眯地跑到姐姐身边，转身对顾祈说：“我要回家啦！有空来我家玩呀！”
　　孩子们往凤林村走，一路上聊着自己在学校里发生的那些有趣的事，欢声笑语就没停过。
　　只是刚一到村口，兄弟姐妹几人听见村民们的议论声，都好奇地停下脚步。
　　“怎么又来一批知青啊？咱们村又不是没有知青，知青点里都这么多人了，现在又要往咱们村送，也不怕挤！”
　　“这不是政策嘛，这些知青们没办法，咱村长也没办法。”
　　“一拍大腿就来一条新政策，他们把知青送过来，让他们挥起锄头，说是接受啥再教育，可问题是，他们挥了吗？一个个的，全都是娇生惯养的，下地没几天就说自己吃不消，一会儿一个头疼脑热的，就算不请假，一天又能干多少活儿？”
　　“一年到头就这么多粮食，全让他们分去了，到时候咱们怎么办？到了年底，全都得去啃树皮了！”
　　一些村民们说的话夸张了些，那是因为他们对这些知青们的到来是非常不欢迎的。
　　可有什么办法？
　　大家怨归怨，也不能把他们赶出去。
　　现在，知青点已经挤了不少年轻人。
　　柚柚数了数，一共七个，其中有男有女，大家都穿得干净整洁，还有好些个捏着鼻子，脸色臭臭的。
　　“大哥，这些知青们长得真好看。”姜果踮起脚尖看了看。
　　顺着姐姐的视线望去，柚柚看见其中一个男知青。
　　这男知青看着像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斯斯文文的样子。
　　只是，他看着来来往往的队员们，有些不耐烦，撇了撇嘴角。
　　“长得好看有啥用？能当饭吃啊？”姜成抬了抬下巴，看了那个男知青，“下巴倒挺长的，但是也不能犁地啊！”
　　姜果闻言，立马跺了跺脚：“哥哥，你怎么这样说啊！多不好听！”
　　柚柚也好奇地看看那个下巴不能犁地的男知青。
　　这会儿，他也看向他们。
　　望着姜果时，男知青的眉心微微一拧，随即舒展开来。
　　他从知青点出来，向着兄弟姐妹几人走来。
　　“这个小不点长得真可爱，要不要吃奶糖？”他在柚柚面前站定，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
　　目光落在柚柚脸上时，他的嘴角往上扬起，因这舒展的笑容，身上不由散发出温润的气质。
　　这是个英俊的男知青，只不过，他笑什么笑呀？
　　柚柚又不认识他！
　　“我不吃。”柚柚认真地说。
　　“为什么？”男知青一脸诧异，晃了晃手中的糖果，“这可是大白兔奶糖。”
　　柚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之她就是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人。
　　于是，她抬了抬下巴，一本正经道：“大白兔奶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在林知青家经常吃！”
　　男知青热脸贴了冷屁股，难堪地收回手，想要将大白兔放回兜里。
　　姜果却给此时尴尬的气氛打了个圆场：“我吃吧。”
　　男知青的笑容变得更加温暖：“好。”
　　“柚柚，下回不准这么没礼貌了！”姜成尴尬地敲了敲柚柚的小脑袋瓜子，想着自己刚才还说闲话，笑这男知青的下巴长得能犁地，这会儿不自觉有些心虚。
　　“我是新来这里的知青，看我们的年纪差不多，以后应该会成为朋友的。”男知青对姜成说。
　　“你多大了？”姜成问。
　　“我今年十八。”男知青的嘴角还是噙着笑意。
　　“哦，我们才十二呢。”姜成指了指自己和姜果。
　　“就只差六岁而已。”男知青笑着伸出手，“我叫周斯儒，以后我们都在一个村子里，可以互相帮助。”
　　“好，互相帮助。”姜成还从来没跟人握过手，立马将手心手背在衣服上擦了擦，也伸出手，“我叫姜成！”
　　周斯儒点点头：“你们回去吃饭吧，我也得回知青点报到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姜果嚼着大白兔奶糖，一乐：“周斯儒？这可真像小姑娘的名字。”
　　话音落下，她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回家吃饭去。
　　得了颗奶糖吃，真好！
　　只是，留在原地的柚柚眨了眨眼睛，一脸震惊。
　　啊——
　　一个男知青，他的名字，像是小姑娘的名字。
　　这一幕，她在梦中见过。
　　小团子一脸严肃，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番，随即一拍脑门子。
　　她想起这个周斯儒是谁了！


第38章 她差点没认出来。
　　大白兔奶糖在口腔中化开, 又香又甜的，姜果吃得津津有味，嘴角一抿, 笑眼弯弯。
　　可没走几步, 她忽然看见周斯儒掏了掏口袋, 兜里掉出一块蓝色的手帕。
　　姜果连忙上前捡起：“等一等！”
　　周斯儒的唇角微微扬起, 但停下脚步转身时, 露出的表情又有些茫然：“怎么了？”
　　他垂眸，望着向自己跑来的姜果。
　　“你的手帕掉了。”姜果挥挥手中的手帕。
　　周斯儒惊讶地伸手接过，将手帕紧紧捏住, 按压在胸口：“谢谢，我都没注意到！”他的表演丰富而有层次, 但是说着话，姜果已经转身了，他便连忙上前一步，“这是我去世的奶奶留下的手帕，对我来说有很深的纪念价值，我平时都不舍得用, 要是丢了, 我心里肯定很难受。”
　　姜果听完这番话，同情道：“那你要收好了！”
　　太阳逐渐下山了，金黄色的阳光落在姜果的身上，小少女五官标致，脸上还有几分未脱的稚气。
　　现在的姜果不过十二岁，他记得，几年后，她会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与她的妹妹一样，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惹来他人惊艳的目光。
　　上一世，他也是在十八岁那年来到凤林村的，当时他怨天怨地，恨透了这个偏僻贫穷的地方，巴不得尽早离开。那回忆之中，唯一让他觉得有几分乐趣的，大概就只剩下姜果了。
　　姜果是个单纯的女孩，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却傻得可以，他们之间的相处很愉快，而她对他的爱慕，单纯却又炽热。
　　她的母亲很快就察觉到他们俩不对劲，奋力阻拦，姜家整天鸡飞狗跳。
　　原本周斯儒是懒得理会这么一个农妇的，怎料第二年高考结束之后没过多久，返城通知下来了，他说走就走，没有丝毫犹豫，可又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无情无义，便在走之前对姜果说，这一切不怪他，全怪她的母亲。
　　这样一来，姜果肯定会恨上她母亲，而他则毫无心理负担。
　　回城之后，周斯儒也没闲着，他参加高考，想要考上理想的大学。
　　可别说理想的大学了，就连大学的影子都见不着，他的成绩太一般了，怎么能在这么多考生之中脱颖而出？
　　后来，他娶妻生子，妻子泼辣市井，长相平平无奇，儿子也不让人省心，从小到大闯祸无数。他筋疲力尽，可作为家中的顶梁柱，却总是被推着前行。
　　原本日子就只是这样过下去，可谁知道，上辈子这么巧，他在四十岁那年见到了姜果。
　　三十四岁的她，美得光彩夺目，她穿着时髦的喇叭裤，说话时嘴角带着张扬肆意的笑。
　　姜果是星辰、是光芒，是众人眼中的焦点！
　　而他，却只是一个庸庸碌碌中年人而已。
　　周斯儒开始懊悔，他怪自己怎么能为了回城名额与她断了联系，当初她的眼中只有他，在七十年代，年少时纯粹的爱是很有可能走到最后的！
　　六十岁的时候，他在家里带孙子，心有不甘。那天，儿子儿媳在饭桌上看手机，让他给孙子喂饭，他喂着，忽然听见儿媳妇说起一个词——白富美。儿媳说现在的小伙子都很现实，知道找个白富美，不仅能少奋斗三十年，看着还赏心悦目。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姜果漂亮白皙，家里还这么有钱，可不就是白富美吗？
　　周斯儒想不开，直到死在病床上的那一天，仍旧想不开。
　　他多希望上天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与姜果白头偕老。
　　没想到一醒来，他就真的得到了这个机会！
　　周斯儒开心坏了，下乡的通知一来，他立马收拾包袱来凤林村，决定抱住姜果的大腿。
　　不单要抱姜果的大腿，他还要抱姜成、柚柚和善善的大腿，因为他们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特别好，并且在后世，每一个都很有出息。
　　“你叫什么名字？”周斯儒停下自己漫天的思绪，问道。
　　“我叫姜果。”她说。
　　“浆果？就像是小果子一样甜甜的。”周斯儒笑得温柔，抬起手，想揉揉姜果的头发。
　　她现在还小，他不会对她做什么，只要让爱意的种子在她的心底悄悄种下，以姜果敢爱敢恨的性子，一定会对他情根深种。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姜果的脑袋，就见柚柚已经像个小肉球似的，加足马力冲过来。
　　他一时没有防备，被这圆滚滚的小团子撞得后退几步，一个踉跄，膝盖磕到石墩，“砰”一声摔在地上。
　　周斯儒还没回过神，就已经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想要保持帅气的姿态。
　　“柚柚，你干什么呢！”姜成赶紧跑过来，将周斯儒扶起。
　　“啊——柚柚的小鞋子好滑，停不下来！”柚柚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
　　周斯儒捂着自己的屁股，艰难地站起来。
　　柚柚已经用手扒拉着姜果的手臂：“姐姐走吧！”她边走，还边踮起脚尖，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对姐姐说：“这个知青不是十八岁了吗？好弱哦！”
　　姜果“噗嗤”一笑，无比赞同：“好弱呀，摔了个狗吃屎！”
　　第一眼看着分明是个英俊的男知青，怎么会一撞就摔，这么狼狈呢？
　　太丢人啦！
　　望着她俩的背影，周斯儒的脸色微微一沉，但还是对姜成说：“没关系的，小孩子调皮而已。”
　　……
　　孟金玉紧赶慢赶的，只打算在林莉家待两天。
　　毕竟一天就要一块五的工钱，她就是再想挣钱，也不能让林知青破费太多。
　　几件小婴儿的爬服做好后，林莉特别满意，拉着江志鸿就来看。
　　“你先洗洗手！洗了手再摸，别把衣服弄脏了！”她摸着这柔软的布料，喜欢得不得了。
　　“不怕。”孟金玉笑了：“小娃娃体质没大人好，皮肤也嫩，特别怕细菌病菌，等出生之后还得再洗洗呢。”
　　可是江志鸿也和林莉一样，特别珍惜这小衣裳，生怕自己刚干过农活的手给摸脏了，飞快地跑去洗手。
　　回来之后，他将手擦得干干净净，与妻子一起，捧着衣裳，你一句我一句，期待着孩子的到来。
　　孟金玉望着他们，眼底浮现着笑意。
　　上一世，他们的女儿也是在父母的期待之下出生的。
　　只不过这一世，这个孩子会更加幸福。
　　因为，她的妈妈会陪伴着她长大，而她的爸爸，也不会意志消沉。
　　记忆觉醒，能看着家人、朋友们上一世不幸的命运被改写，真是让人觉得暖心。
　　“金玉，你还要不要用缝纫机？上回我听柚柚说你家还有别的布料，不如你多做几件这样的连体服，到时候去黑市转转。”林莉说。
　　江志鸿用责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那可是黑市！你尽给人出馊主意！”
　　林莉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不是看金玉的衣裳做得好，希望她多赚点钱嘛！金玉，你别听我瞎说，免得害了你……”
　　孟金玉笑了笑，但不由有些心痒痒。
　　前几天她上公社小学给孩子们报名，在路上听见两个领导模样的人说起，如今对投机倒把的整治似乎没这么重了，甚至偶尔上面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原本是想做小吃买卖，小吃得用车推，大张旗鼓地出门，就跟在脑门上刻着“快抓我”三个字差不多了，因此她第一时间就将去黑市挣钱给排除了。
　　但现在不一样，她卖的是衣裳。
　　尤其小婴儿的衣裳可以叠成小小一团，到时候揣在怀里，逃跑时还挺方便的……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现在的人舍不舍得花这个钱。
　　在后世，母婴用品行业的利润特别大，大部分家庭都愿意给孩子们花钱，可现在不一样，不少孩子都是被拉扯着长大的，养得糙。
　　除非，她的卖价有足够的优势……
　　“金玉，这是三块钱的工钱，你拿着。”林莉从荷包里掏出钱。
　　“谢谢！”孟金玉欣喜道。
　　“你就别总跟我这么客气了。”林莉笑着，“两天时间，给我们做出了这么多小娃娃的衣裳，还帮我改了几件不方便在村里穿的碎花小裙，这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得感谢你呢。”
　　孟金玉带着钱回家的时候，走路都带着风。
　　两辈子了，这是她第一次凭借自己的本事挣到钱！
　　她越走越快，嘴角咧得高高的，神清气爽的样子。
　　只是突然之间，余光一扫，她居然看见了周斯儒。
　　她微微拧眉。
　　算算时间，周斯儒也确实是在这个时候跟着新一批知青一起来的凤林村。
　　上辈子，姜果就是为了这个心术不正的知青记恨于她，这一世，也不知道他俩会不会又凑到一块儿去。
　　该栽的跟头，还是得栽，反正七十年代的凤林村民风淳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周斯儒也不至于真出格到做出什么让小姑娘吃亏的事，她只需要静观其变，把好最后一道关就行了。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的女儿，都不可能和这种人走到一起。
　　孟金玉冷冷地扫了周斯儒一眼，继续往家里赶。
　　终于到了家，她回屋，找出之前阮金国带来的饼干盒。
　　饼干早就让两只小馋猫吃完了，但盒子还保存得很好，她将钱压平整，放在里面，轻轻地盖上，脸上的激动之情几乎满溢。
　　再过几年，政策放开之后，这就是她做生意的本钱。
　　她得想办法多挣一些！
　　这样一想，孟金玉还是拿出了家里剩下的布料。
　　拼拼凑凑，应该能再做几件衣裳。
　　……
　　这两天，姜果在学校里交到了一个朋友，那是同村的赵桃红。
　　赵桃红很瘦，皮肤黑黑的，但她和姜果一样，很喜欢打扮自己，因此两个人就走得越来越近了。
　　今天一早，赵桃红来她家门口，说要和她一块儿上学去。
　　关系好归好，可在班级里不是总能碰见吗？
　　姜果打心眼里不想跟她一起走，可她哥说了，别让别人难堪。
　　于是，姜果只好同意了。
　　“果果，你跟我一起去上学，那你弟弟妹妹呢？”赵桃红跟在姜果身边，笑眯眯地问。
　　“我哥会送他们的。”姜果说，“不过我傍晚放学时，得和我弟弟妹妹一起。”
　　弟弟妹妹都搬出去了，一天也就只有上学放学路上才能见到，而且两只小团子揉着软软的，姜果喜欢跟他们待在一起。
　　赵桃红点点头，一只手挽住姜果的胳膊。
　　她俩走着走着，经过了知青点。
　　知青们要去上工了，打扮得讲究体面，一点都不像是要下地的样子。
　　“果果，你看那个男知青，长得好英俊呀！”赵桃红指了指知青队伍里的周斯儒。
　　他的头发也不知道拿什么抓出了造型，看上去乌黑油亮，衬得皮肤就愈发白了。
　　十几岁的小少女，关注异性的长相是再正常不过的，前两天姜果第一眼见到周斯儒，也觉得他很好看。
　　只不过，第一印象刚一建立，就因他跌了一跤而幻灭了。
　　“英俊是英俊，就是没有男子气概。”姜果说。
　　“是吗？”赵桃红纳闷地看看周斯儒，对上他那双深情的桃花眼，“我觉得就是好看。果果，我怎么觉得，他好像一直在看我们呀？”
　　姜果好奇地望向周斯儒，正好对上他眼底深深的笑意。
　　赵桃红又意犹未尽地看了周斯儒一眼，挽着姜果的臂弯继续往前走。
　　“果果，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你能帮我完成吗？”赵桃红黝黑的脸颊上飘过一抹淡淡的红。
　　“什么心愿啊？”姜果问。
　　赵桃红一脸羡慕地看着姜果。
　　阳光下，她的皮肤雪白雪白的，像是能发光似的，真好看。
　　“你头上那个小发卡，太好看了，我好喜欢，可以借我戴一下吗？”赵桃红扭扭捏捏地扯了扯姜果的衣角，小声说，“我知道这样不好，可这是我的心愿。”
　　姜果一听，诧异得瞪大了眼睛，紧紧护着自己脑袋上的发卡。
　　这可是她最喜欢的发卡，借书本可以，借发卡是万万不行！
　　“桃红，你还是找你爸妈完成你的心愿吧。”姜果干脆地拒绝。
　　赵桃红一愣，脸色都变了：“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我想要漂亮的小裙子，想去镇上理发店烫头发，你可以帮我完成这些心愿吗？”姜果眨了眨眼，认真地问。
　　赵桃红大惊失色：“我哪有这个本事啊。”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姜果叹了一口气，喃喃道。
　　赵桃红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闷闷不乐地低下头，一路上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姜果摇摇头，原来交朋友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明天不和赵桃红一起走了，她要跟着哥哥和弟弟妹妹一块儿上学，还是赶“羊”游戏更适合她。
　　阳光下，姜果的背影轻快洒脱。
　　望着她的身影，周斯儒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想到让姜果对自己产生好感的办法了。
　　赵桃红是她最好的朋友，只要能让她的好朋友帮自己美言几句，像姜果这么听风就是雨的性子，估计很快就会被洗脑。
　　到时候，他就可以安心等待鱼儿上钩了。
　　“周知青，得去上工了，你还跟在后面做什么？”
　　周斯儒回过神，跟上他们的脚步。
　　虽然下地干活很累，但现在辛苦一点，以后就不用再奋斗了，是值得的。
　　……
　　一大早起来，聂小佳就嚷嚷着说自己不愿意去上学，小声啜泣，泪水浸湿了枕头。
　　靳敏敏从来没见过自己的闺女这么不懂事的样子：“马上给我出门，我要是迟到了，会丢了这份工作的。”
　　她沉着脸，换好衣服之后站在门边，冷眼望着聂小佳，要求她必须跟着自己走。
　　一路上，聂小佳的眼中含着一泡泪，委委屈屈地跟在她身后。
　　“你到底是怎么了？一会儿说自己牙疼，一会儿说自己头疼，一会儿又说自己肚子疼。聂小佳，能不能懂事一点？”
　　聂小佳咬着唇，停下脚步：“妈妈，我一个人在家，自己照顾自己，就和以前一样。”
　　靳敏敏伸手拽她的胳膊：“你能不能给我争口气？我当时好不容易才求校长给你一个上学的机会，现在你说不去就不去了，让别人怎么看待我？我连自己的闺女都教不好，他们又怎么信我能教好一整个班级的孩子？”
　　聂小佳不吭声了，低下头。
　　她不喜欢上学。
　　班级里，每个同学都是有爸爸妈妈的，只有她没了爸爸，只要听他们提起家人，她就觉得很丢人，很自卑。
　　她想听妈妈的话，好好念书，可却没办法全神贯注地学习，因为课本上的知识太难了，她吸收不了。
　　至于交朋友，就更难了，谁都不乐意搭理她，就连她最初的同桌吴双霞都把自己带来的榨菜夹到柚柚的饭盒里，和柚柚一起分享自己的午饭。
　　“我不去，就是不去。”聂小佳咬紧牙关，蹲在地上。
　　靳敏敏根本就拿这个闺女没办法，急得要命，使劲拉她的胳膊。
　　不能迟到的，如果迟到了，恐怕钱主任对她的印象会更差。
　　虽说最后决定哪位老师留下来是由校长说了算，可校长多少也会听取主任的意见。
　　“聂小佳，你马上给我起来！”靳敏敏急得眼眶发红。
　　可聂小佳却倔得像一头牛，死活不理会。
　　姜焕明就是在这个时候骑着自行车经过她们娘俩身边的。
　　靳敏敏红着眼睛站在原地，拿自己的闺女没办法。
　　虽然挺着个大肚子，但是她的四肢还是纤细的，再加上脸上生动的表情，看着有几分楚楚动人的意味。
　　好看的小丫头，和小丫头好看的妈妈，这很容易让人激起自己的怜悯之心。
　　姜焕明不由刹了车，一只脚撑着地：“小丫头，要不要坐叔叔的自行车？”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没有哪个小孩不会被自行车吸引。
　　聂小佳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可以吗？”
　　靳敏敏一愣，也揩了揩眼角的泪。
　　姜焕明笑道：“可以啊，叔叔可以载你，但是你得去上学，不能惹你妈生气了。”
　　聂小佳打着哭嗝，用力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
　　自行车擦得锃亮，看起来非常气派，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坐过，甚至连摸一摸，都不曾试过……
　　“我想坐。”聂小佳可怜巴巴地望着靳敏敏。
　　这会儿她们已经走出了凤林村，来来往往的就没有一张是熟面孔，就算坐了他的车，也不会被村里人说闲话。
　　靳敏敏实在拿聂小佳没办法，将她抱上自行车的前斜杠，对姜焕明说：“谢谢你。”
　　“不用谢，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互相帮助很应该。”姜焕明说。
　　因靳敏敏不可能和孩子一起坐上他的自行车，姜焕明就下车，推着聂小佳公社走。
　　自从上回偶遇她之后，姜焕明在家里向姜老太打听了一下，得知这是一个寡妇。
　　寡妇门前是非多，可靳敏敏长得这么漂亮，门前却没有任何是非，而是靠自己的能力去公社小学教书，姜焕明打心眼里欣赏她。
　　“咱俩都在公社上班，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可以来找我。”姜焕明说。
　　靳敏敏点点头，再一次左右看了看，确定没熟人，才放宽了心。
　　姜焕明身上的破事太多了，随随便便一件，都特丢人，她可不想与他牵扯上关系。
　　快到公社时，靳敏敏将聂小佳抱下车，对姜焕明说：“再往前就有很多人了，要是被你们单位的人看见，对你的影响不好。”
　　姜焕明的心头流淌过一阵暖意。
　　母女俩往公社小学走。
　　“妈妈，坐自行车的感觉可真好，以后我们家能买一辆自行车吗？”
　　靳敏敏没法答应。
　　一辆自行车得一百多块钱，还得用票，她既没有钱又没有门路，哪敢夸下海口。
　　聂小佳很激动，小脸上荡漾着笑意：“妈妈，原来可怜的人，是真的会受到照顾的。你说得没错，如果我今天不哭，叔叔就不会抱我坐他的自行车。我想，吴双霞一定没有坐过自行车！”
　　“以后别在那个叔叔面前装可怜。”靳敏敏说。
　　“我不是装的。”聂小佳的脸一红，年纪虽小，却已经知道这样有些尴尬，“而且，为什么呢？叔叔这么好……”
　　“他是柚柚她爸。”靳敏敏没好气道。
　　这下子聂小佳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那个叔叔居然是柚柚的爸爸。
　　有一个这么好的爸爸，爸爸还有自行车，柚柚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聂小佳的好心情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
　　这几天，孟金玉还是趁着晚上孩子睡着之后，去林知青家借缝纫机，把自己剩下的布料都做成小婴儿的衣裳。
　　其实她也可以做大人的衣服或者是像柚柚这么大的小孩衣服，可她担心不一定能卖得出去，毕竟现在就算是城里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灰扑扑的，她担心衣服做大了，没人愿意买，到时候就砸手里了。
　　小婴儿的衣裳用到的布料不多，就能压一压价格，薄利多销，算一算肯定是能赚一些的。
　　再说，林知青是城里的时髦人，连她都对自己做的小衣裳爱不释手，应该是有一些市场的。
　　等到周末，孟金玉算好镇上国营单位的职工也都放假了，相对而言黑市来往的人应该会多一些，就去向大队长请个假，说要去镇上一趟。
　　“去镇上干啥？”大队长随口一问。
　　当然不能说自己去黑市投机倒把。
　　孟金玉笑道：“去找我弟。”
　　得亏她在城里有个亲戚，这样一来，借口也好找一些。
　　“柚柚也想去舅舅家玩！”小团子在边上蹦跶着。
　　孟金玉把孩子拉到一边，才说道：“妈是去办正事儿呢。”
　　“办正事，柚柚也能帮忙呀！”柚柚满脸都是期待。
　　去黑市那样的地方，孟金玉是不想带着柚柚的，但小团子想出门玩，她也能理解。
　　她拍拍柚柚的小脑袋：“一起走吧。”
　　善善站在一旁，仰着自己的小脸蛋，搓搓小手，也是跃跃欲试，双眼亮晶晶的。
　　孟金玉哭笑不得，带着两个小家伙坐上进城的公交车。
　　上了车，小团子高兴地左看看，右看看，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妈妈干正事。
　　只不过，一到镇上，妈妈就把他俩送到了舅舅家。
　　阮金国喜欢带着小不点玩，让孟金玉放心去忙：“我今天就带着他俩吃香的喝辣的。”
　　“别乱花钱，在大院里玩玩就行了。”孟金玉走时还叮嘱着。
　　等到妈妈转身离开后，柚柚凑到舅舅身边，用小气音说：“舅舅，小朋友不能吃辣的！”
　　小团子机灵得不行，小嘴一咧，笑得甜甜的。
　　望着这一幕，陈丽萍的心底特别难受。
　　她倒也不是讨厌这俩孩子，只是一看见他们，就会想到阮雯雯。
　　都已经被抓去劳改这么长时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阮雯雯怎么样了。
　　她好几次想要去打听，但都被老伴拦住了，阮震立说，这样会牵累他们家……
　　“你后妈有消息吗？”陈丽萍忍不住，将柚柚拉到身边，小声问，“她有没有给你们寄信？”
　　柚柚歪了歪脑袋：“厂长奶奶，你向我打听后妈的消息，这是怎么想的呀？”
　　陈丽萍被噎了一下。
　　阮金国说：“我姐已经离婚了，带着两个孩子搬出去住。就算阮雯雯真给家里寄了信，她也不可能知道。”
　　陈丽萍一脸吃惊：“我还以为她已经带着孩子回家了。”
　　“善善、柚柚和妈妈……有我们自己的家。”善善一本正经道。
　　陈丽萍抿了抿唇。
　　她想着，一个农村妇女，哪来这么大的魄力，离婚之后的日子肯定过得很糟糕吧。
　　可再看一眼柚柚和善善，却又没法这么想。
　　两个孩子打扮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的衣服比城里孩子的还要洋气清爽，再加上刚才孟金玉来去都是风风火火的，精气神十足……
　　明明是跟自己的养女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怎么同脸不同命呢？
　　陈丽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带他们出去玩玩吧。”
　　“那给我点糖票。”阮金国一摊手。
　　……
　　孟金玉借着上一世的记忆，找到黑市。
　　黑市里大家都很低调，大声叫卖肯定是不可能的，只是东张西望着，看见生面孔就走上前来。
　　“同志，要布不？”一个男人偷偷从兜里拽出一小截布料，“这布特别好，还不用上供销社排队，带回去给孩子、自己做衣服，都好看。”
　　孟金玉看了一眼他扯出来的布料，摇摇头。
　　那男人又指了指街尾那儿一个女人：“你看她多时髦啊，刚才都上我这儿买了布料呢。衣服做成她那样式，肯定好看。你要是要我这布料，就跟我走，我那里一大批货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孟金玉看了那人一眼。
　　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并不灰头土脸，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不要，我也是来卖东西的。”孟金玉摇摇头，拒绝了那男人，随即快走几步，向女同志走去。
　　“同志、同志……等一下。”
　　孟金玉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不自觉有些红，心脏就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
　　第一次干这样的事，能不紧张吗？
　　只是，想到家里刚赚的三块钱，她就干劲十足，挣来的将来都能当成做买卖的本钱，积少成多！
　　做生意的人，不能太含蓄！
　　孟金玉鼓足勇气，像刚才那人似的，轻轻从怀里扯出一小截布料：“同志，买衣裳不？这是小婴儿的衣裳，特别柔软、舒适。”
　　“婴儿的衣裳？”
　　可真是问对人了，女同志刚升级成为舅妈，正愁要给孩子买些什么，孟金玉就来了。
　　这对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想瞌睡了，正好有人递枕头！
　　“你看，是这样的。”孟金玉左右张望了一眼，迅速抽出小衣裳，摊开让她看一眼，又赶紧团起来揣回怀里，“这衣裳特别好，一体式的设计，穿脱很方便，小婴儿穿着不会露肚脐，就不会着凉，对大人来说也方便。”
　　“还有这样的？从来没见过。”
　　女同志来了兴致，只是还想再看一眼，衣裳就被收起来了。
　　“是啊，现在沪市小婴儿的衣裳都这样。”孟金玉没卖过东西，但她买过，学着后世服装店老板的样子说道，“我敢保证，咱们江城肯定不会有一样的。”
　　当然了，就算刚出生的小娃娃和别人撞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多数人都不会介意。但孟金玉运气好，这位女同志就想给自己的小姑子买一件特别的礼物。
　　“这得多少钱？”女同志动心了。
　　孟金玉还没想好价格，犹豫了一下，比了两根手指头：“至少得这个数。”
　　两块钱，总有人要吧？
　　“二十块钱？”女同志拧眉，“我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二十五块钱！”
　　孟金玉乐了，原来她能承受的心理价位并不低！
　　而且，一个月二十五块钱的工资，这该是镇上很不错的单位了。
　　没想到她这刚一开张，居然遇到了后世所说的“土豪”！
　　“那你说吧，这好歹是沪市的货呢。”孟金玉装作为难的样子，“你说个价，我能带就带一件了。”
　　毕竟是在黑市，两个人也没来回讲价太久，最后以四块钱的价格完成了这笔买卖。
　　孟金玉不要票，她就要钱，四块钱一收，揣到兜里去，别提心里有多踏实。
　　再加把劲，她家的资产就能多出一张大团结了！
　　布料是叶美荷和孙永元给的，缝纫机是跟林知青借的，这样一算，她做的就是不赔本的买卖。
　　小打小闹还能挣钱，感觉可真好。
　　“同志，我这儿还有几件呢，你还要不？”孟金玉又问。
　　“我先拿这件回去试试，要是好的话，再来找你买。毕竟四块钱一件，还真不便宜。”女同志说。
　　孟金玉也没放在心上，能做出一单生意就已经是运气了，总不能指望人家把她这小衣裳全给买了。
　　而且，在黑市待着，她心底总有些慌，还是尽早离开得好。
　　“行！”她乐呵呵一笑，转身出了黑市。
　　望着她的背影，女同志想着，这人看起来朴素，做生意倒是干脆的。
　　也不知道这沪市的货，她家小侄子穿起来，该有多好看。
　　送礼的体面，收礼的也高兴，四块钱就四块钱吧，值了！
　　……
　　阮金国带着两个小不点去供销社买了糖，又上国营饭店吃了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
　　柚柚和善善可高兴坏了，两个人小嘴扬起，吃了一路，也笑了一路。
　　尤其是柚柚，小嘴巴可甜了，冲着舅舅撒了好一会儿娇。
　　“舅舅最好了！舅舅一会儿也上柚柚家玩儿吧！”小团子说。
　　阮金国笑着刮了刮柚柚的鼻尖：“那柚柚要请舅舅吃啥？”
　　“吃香喷喷的红薯粥！”柚柚的声音软软糯糯的，“给舅舅盛好大好大一碗。”
　　阮金国一方面被柚柚哄得心底暖暖的，另一方面，却又心疼这两个孩子和自己的姐姐。
　　一大碗红薯粥，对于他们而言，就已经是好东西了。
　　他们的日子过得实在是不容易。
　　他和姐姐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姐弟间的感情却很深，心头不忍，就想尽量帮帮他们。
　　阮金国又折回供销社，买了饼干和绿豆糕，又称了几斤米：“行，舅舅送你们回去，顺便在你们家吃红薯粥！咱们现在回家，等你们妈妈回来就出发！”
　　“哇！太好啦！”柚柚和善善都高兴得跳了起来。
　　阮金国扛着从供销社买的东西，带着两根小尾巴回家去。
　　进了肉联厂的职工大院时，他又突然说道：“对了，上回我的外套借那个跳河的寡——呃，女同志穿走了，得拿回来，挺好的外套，不便宜呢。”
　　小团子的小脸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妈妈上回说好了让她盯着舅舅，有事没事都得拦着，别让他靠近靳敏敏……
　　既要保护舅舅，又得保护姐姐，柚柚好忙呀。
　　“带着你们俩出来玩，太累了，赶紧的，我要回家喝桔子汽水去。”阮金国催着两个小家伙走快一点。
　　柚柚惊讶道：“舅舅，汽水是什么？”
　　“那可是好东西，一会儿让你俩尝尝。”阮金国神神秘秘的。
　　柚柚和善善听了，立马好奇得不得了，脚步都迈得飞快起来。
　　这时，正要上妈妈自行车的萌萌伸长了脖子，认真地看着不远处那两道身影。
　　“妈妈，那好像是善善。”萌萌说。
　　董音皱了皱眉：“他都已经被接回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惦记着呢？”
　　当时董音本想着多结交一对体面的夫妇，但自从善善被带走之后，叶美荷和孙永元就再也没有来过托儿所了。
　　“怎么善善边上还有个姐姐呀？”萌萌踮起脚尖，“那好像是柚柚姐姐！”
　　“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们俩本来就是姐弟。”董音撇了撇嘴，没好气道，“那农村人又带着两个孩子来打秋风了？萌萌，你可别跟这样的人玩。”
　　然而她话音未落，却看见萌萌已经向他俩跑去了。
　　她瞟了一眼，刚要把女儿拽回来，却突然瞪大了双眼。
　　这俩孩子的长相和穿着打扮，怎么跟自己娇养出来的女儿差不多洋气？
　　“萌萌！萌萌！”
　　董音赶忙追上自己的女儿，同时，她看见孩子们的妈妈也进了肉联厂职工大院。
　　并且，见到孟金玉的第一眼，她差点没认出来。


第39章 骄傲使人落后！
　　董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孟金玉时她的样子。
　　一般来说, 农村人进城来都会尽量收拾一下自己，可那天的孟金玉，皮肤又黑又黄, 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破衣服, 一点精神都没有, 看着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就是那张嘴实在厉害, 怼得她压根没办法反驳, 还被同单位的工友狠狠嘲笑了一顿。
　　但现在的孟金玉，和上回看见时完全不一样。
　　董音知道厂长家的事，也知道孟金玉与阮雯雯是双胞胎, 当时觉得姐妹俩的气质天差地别，可没想到现在, 孟金玉居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孟金玉瘦了些，皮肤还是不白，但肤色健康，双眸明亮，走路时还带风，像是意气风发, 让人没法轻视。
　　一个农村妇女, 每天在地里干农活，哪来这精气神？
　　董音正怔愣时，就见孟金玉已经从自己身边经过。
　　近距离观察，她发现如今的孟金玉倒是与阮雯雯没这么相像了，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英气，是阮雯雯没法比的。
　　董音紧紧地盯着孟金玉看，可人家就压根没拿正眼瞧她。
　　孟金玉已经走到了孩子们的身边。
　　“姜善！你回家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呀，我都在托儿所等你好久啦！”萌萌的声音软软的, 虽然很兴奋，但还要装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善善是萌萌在托儿所最好的朋友，当时她每天都期待着去托儿所，这样就能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玩儿了。可没想到，那一天去托儿所，善善居然没来，一天又一天过去，他甚至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萌萌很难过，在家里哭着要最好的朋友早点回来，还是过了好几天，爸爸给买了供销社柜台上的洋娃娃，才哄好了她。
　　现在，她终于又见到善善了！
　　碰见萌萌，善善也很欣喜，嘴角一咧，双眸亮晶晶的，但还是小声提醒：“我现在不叫姜善了，我叫孟善。”
　　“孟善？”萌萌歪了歪脑袋，“也好听！”
　　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打好招呼之后，萌萌又转头看向柚柚。
　　“柚柚姐姐！”萌萌笑盈盈道，“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你是善善的姐姐呀！”
　　当时她还想要给善善介绍大院里认识的一个厉害姐姐，让他俩一起玩，没想到，他俩是每天住在一起，每天都能一起玩的亲姐弟！
　　萌萌好羡慕啊。
　　柚柚和萌萌手牵着手，萌萌又和善善手牵着手，三只小团子也没玩什么游戏，但就是开心得不得了。
　　孟金玉走到他们身边时，看见他们这笑眯眯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对于她来说，孩子们脸上纯真的笑容，比什么都要可贵。
　　“妈妈，要回家了吗？”柚柚一见到妈妈，嘴角就不自觉往下弯了弯。
　　善善的脸上也闪过几分失望的神色：“妈妈……”
　　“再玩会儿吧。”孟金玉笑了，“难得遇到好朋友呢。”
　　这下两个小不点的小脸上立马又挂上了甜甜的笑容。
　　萌萌也蹦得高高的：“我带你们去那边玩！”
　　望着三个孩子奔跑时无忧无虑的样子，董音就是想拦，都拦不住。
　　她喊了半天，萌萌就像脱了缰的小野马似的，压根没理会她。
　　“萌萌！你的耳朵呢！妈在喊你！”
　　小丫头的耳朵没出问题，她只选择性听自己爱听的声音。
　　董音喊了半天，最后愣是没人搭理自己，只能是嚷嚷了个寂寞。
　　……
　　孟金玉让孩子们在大院里玩，自己则进阮金国家喝杯水。
　　“姐，这桔子汽水特别好喝，你尝尝。”阮金国递来一个汽水瓶，开了盖儿。
　　孟金玉忙活了一早上，特别渴，“咕咚咕咚”喝着，余光一扫，见陈丽萍从屋里出来了。
　　大周末的，阮震立出门见老朋友去了，陈丽萍则在家里待着。
　　她刚要礼貌点一点头，却没想到，陈丽萍幽幽地看了自己一眼，又转身回屋了。
　　“我妈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一根筋。她看见你，就想到了阮雯雯，心里难受着呢。”阮金国说。
　　“一根筋？有你这样说自己妈的吗？”孟金玉笑了笑，握着汽水瓶看了看，这滋味真好，又酸又甜，还带气儿，姜成和姜果一定很喜欢。
　　要是能放在冰箱里冰一冰，那入口的滋味，更不得了了。
　　“主要是阮雯雯那边，她总惦记着。”阮金国无奈地摇摇头。
　　他和亲生父母的感情不深，但他们到底是他爸妈。
　　陈丽萍这阵子心情不好，他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没什么可做的，只是希望时间能治愈她的心结。
　　“她那边有消息吗？”孟金玉问。
　　阮金国犹豫了一阵，指了指屋外，用嘴型示意她出去再说。
　　出了门之后，孟金玉才知道阮雯雯怀孕了。
　　“阮雯雯要是回来了，又得闹个鸡飞狗跳。再说了，之前做了这么多害人的事，就得让她老老实实地待在劳改场里，好好劳改。她打晕了你，还把你绑起来、故意弄丢善善，又想把柚柚卖掉，只要一想起来这些事，我就恨得牙痒痒。”
　　“不过她以后肯定会带着孩子回来的。”
　　“回来就回来呗，到时候你们一家的日子过得好，她又在劳改场关了这么长时间，估计不敢再惹事了。就算回来，受罪的也是姜焕明，谁让他当时娶了她？又还没办离婚，他俩就互相埋怨，过一辈子吧。”
　　也是，等到阮雯雯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她已经想办法搬出凤林村了。
　　听弟弟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为自己考虑，孟金玉的心中一阵欣慰：“没白疼你。”
　　“对了，姐，你刚才上哪儿去了？”阮金国问。
　　孟金玉和阮震立与陈丽萍夫妇俩有过节，本担心被他俩举报，现在他俩不在场，就把自己上黑市的事说了一通。
　　这下听得阮金国一愣一愣的：“投机倒把？”
　　孟金玉还以为他要劝自己悠着点，没想到他倒是一脸期待，拉着她坐到台阶上，将当时的过程仔细问了一遍。
　　“下回可得喊上我！我去黑市给你卖，有人来抓的话，我跑得比你快。再说了，就算我被抓了，还有我爸妈兜着底，你就别去冒这个险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让两个孩子咋办？”
　　孟金玉看着阮金国这兴奋劲，不由笑了。
　　他这人脑子灵活，懂得变通，上辈子就早早地出去闯，挣了不少钱。
　　当然，那会儿他奋斗得辛苦，也走了不少弯路。
　　这一世，如果他们姐弟俩一起打拼，或许能省不少事。
　　“好，下回算上你。”孟金玉说。
　　……
　　孙芙蓉带着刚买来的小衣裳，去了她小姑子家。
　　她与小姑子吕静打小就住一个大院里，之后长大了，她嫁给吕静的大哥，俩人从发小变成姑嫂，关系倒是变得越来越好了。
　　吕静才刚生了娃没多久，如今在家里休假，见嫂子来了，立马笑着出来。
　　“你可算来了，一天到晚没人跟我说说话，都快要把我给憋坏了。”吕静说。
　　孙芙蓉瞅了瞅躺在床上的小侄子：“让他陪你说话。”
　　“怎么说？”吕静斜她一眼。
　　小婴儿倒是争气，这会儿张开小嘴巴吐泡泡，还“啊啊啊”个不停。
　　姑嫂俩笑弯了腰。
　　“对了，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孙芙蓉想起正事，从自己的包里掏出小衣裳。
　　衣服是米黄色的，胸口缝着一朵小花，摸着特别柔软，领口处比较大，是孟金玉专门为小婴儿设计的，就是怕穿脱不方便。
　　吕静是个爱时髦的人，可现在能买到的小婴儿服装大多是暗色系，而且穿在身上显得特别臃肿，因此一眼看见这小衣裳，她就打心眼里喜欢。
　　“这是哪儿找到的？真好看！”吕静惊喜地接过，在自己儿子身上比了比，“换上试试。”
　　小婴儿浑身上下都软乎乎的，吕静是个新手妈妈，孙芙蓉又还没生过孩子，两个人折腾了半天，累出一身汗。
　　好在最后，这衣裳终于给孩子穿上了。
　　“这是我从黑市淘的，那女同志说是沪市的货。”孙芙蓉骄傲地说，“好看吧？”
　　床上，小婴儿穿着新衣服躺在那里，小脚丫晃晃悠悠的，嘴角还挂着一串口水。
　　孩子的肤色不算白，但被这大面积的米黄色一衬，显得像个糯米团子一样白白嫩嫩的。
　　“她说这扣子一解，换布尿片特别方便。”孙芙蓉说，“我也不懂，但是连你这个服装厂的职工都看得上的衣服，应该不赖吧？”
　　“哪里只是不赖啊，太洋气了，我都想多给他买几件了。”吕静抱着自己的儿子，忍不住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大口，“你知道那人住在哪里不？我想上她那儿多买几件。”
　　“应该是个农村人，又不清楚我的底细，哪敢留地址啊？”孙芙蓉无奈道：“下回再去转转，说不定能再碰见她呢。”
　　“也不知道是沪市哪儿进的货，要是穿着质量好，指不定连我们服装厂都感兴趣呢。”吕静说，“你记得把这事放心上，要是碰见她，可一定得带回家，或者把联系地址给留下来。”
　　……
　　阮金国提着大包小包的，送孟金玉和两个孩子回村。
　　虽然孟金玉再三说不需要送，可当舅舅的答应了孩子们的事，哪能轻易反悔？
　　阮金国自己骑着自行车，把他们仨送到公交车站：“你们先回去，我骑着自行车去，要不然回来的时候没车了。”
　　上回他自己捣鼓着在自行车车头装了个小筐，这会儿将买来的饼干、绿豆糕和米放进去，特别方便。
　　“舅舅，柚柚也想坐你的自行车回家！”柚柚举着手手，眨巴着眼睛说。
　　谁能拒绝得了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呢？
　　三秒钟之后，阮金国将柚柚抱上车。
　　孟金玉带着善善坐上公交车，脑袋探出车窗，提醒道：“柚柚小心一点，别摔了。”
　　可她话音未落，阮金国已经蹬着脚踏板，“咻”一下骑走了。
　　一路上，柚柚哼着歌儿，小脸上荡漾着笑意。
　　舅舅特别好，怕她饿着肚子，还给她拆开饼干和绿豆糕，让她路上吃。
　　柚柚的小手抓着绿豆糕，吃得嘴巴边上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似的。
　　这一路，小团子可享受了，到村口的时候，还意犹未尽：“怎么这么快就到啦？”
　　阮金国刮了刮她翘翘的小鼻尖：“下回要去镇上玩，只管过来，舅舅还载着你到处转。”
　　柚柚皱了皱鼻子，“嗷呜”咬了一大口绿豆糕，美滋滋的：“柚柚是整个凤林村最幸福的小朋友啦！”
　　阮金国乐了，这小嘴太甜了，哄得他啥好吃的都想给她买。
　　这一幕，恰好被放学回来的靳敏敏和聂小佳看见了。
　　聂小佳站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一眼看见的，是柚柚手中的绿豆糕。
　　绿豆糕看上去绵软香甜，她一个劲吞口水，再回过神，注意到柚柚坐在自行车上。
　　“那个人——不是叔叔。”聂小佳紧紧地盯着阮金国看。
　　聂小佳口中的“叔叔”是姜焕明，前几天她坐了姜焕明的自行车，就惦记上了，知道他是柚柚的爸爸之后，心头一阵酸涩。
　　可现在，柚柚虽然坐在自行车上，骑车的却不是她爸爸。
　　“那是她舅舅。”靳敏敏的眼睛亮了，立马捋了捋自己的发丝，还顺手将衣襟压得平整一些。
　　“舅舅？”聂小佳一脸怨念，“柚柚的家里怎么有这么多辆自行车？而且，我都没有舅舅……”
　　她妈妈和娘家人关系很疏远，逢年过节也不会带她回去探望，就更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舅舅来疼爱她了。
　　靳敏敏没空搭理她，而是快速走了几步，追上柚柚和阮金国。
　　可阮金国为了逗柚柚，故意将自行车蹬得飞快，那速度，就是有人在身后加速跑，都追不上。
　　“太快啦！柚柚要摔下去啦！”柚柚咯咯直笑，连手中握着的绿豆糕都忘了吃，双眼闭得紧紧的，一脸紧张的样子。
　　阮金国这才捏紧刹车，还不忘“警告”小团子：“不准告诉你妈，要不然，下回我就不载你了。”
　　柚柚立马严阵以待，小手捂住嘴巴，做了个“守口如瓶”的小表情。
　　“你先回家吧，我去找你哥有点事。”阮金国把柚柚抱下车，说道。
　　柚柚很听话，乖乖地点点头。
　　阮金国将自行车停在姜家门口，没把小筐里的粮食和零食取出来。
　　虽然现在家家户户都缺粮食，可大家住在一个村子里，都要脸，再加上凤林村民风淳朴，村民们不至于做出偷鸡摸狗的事。
　　“姜成——”阮金国敲敲门，大声喊。
　　出来开门的是王小芬。
　　他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和姜家人碰面尴尬，是这一家子人做了对不起他姐的事情，要难堪也该是他们才对。
　　很显然，王小芬看见阮金国，微微一愣：“你咋来了？啥事？”
　　阮金国没好气道：“又不是来找你的，你管我啥事呢？”
　　王小芬撇了撇嘴，转头冲屋里喊：“姜成、姜果，你们舅舅来了。”
　　过没多久，姜成和姜果一脸茫然地出来了。
　　“舅。”兄妹俩一起喊。
　　阮金国说：“刚才你弟弟妹妹来我家玩了，你妈喝着汽水，说是你俩应该也喜欢喝。尝过味儿不？”
　　他对这兄妹俩说话时，语气就不像跟柚柚善善说话时那样哄着了，倒不是不喜欢他俩，主要是十几岁的孩子，还真没三五岁的小娃娃这么软萌可爱。
　　“没尝过。”姜成的眼睛都亮了，他以前在镇上念书的时候，见同学们买过汽水，不过他和姜果没有零花钱，就只有羡慕人家的份。
　　“我给你们带来了。”阮金国走到自行车边上，从小筐里拿汽水，“看你们妈，自己有好喝的，还想着你俩呢。”
　　不过汽水倒不是孟金玉让阮金国带来的，她只顺口提了提，根本就不知道他直接拿了两瓶，一起带到村里来了。
　　姜果先是一脸期待着望着舅舅，但很快，眸光就黯淡下来。
　　妈妈就算喝汽水，想着的也是哥哥，不会给她带的。
　　“来，一人一瓶。”阮金国拿出桔子汽水，递给外甥和外甥女，还瞟了一眼坐在堂屋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王小芬，“这玩意儿可不便宜，自己喝，别让你们家堂弟堂妹拿去喝了。”
　　姜成立马接过一瓶，双手紧紧握着，两只眼睛还盯着瓶子里的金黄色汽水不放，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拿着呀。”见姜果傻愣着不动，阮金国催了催。
　　姜果眨了眨眼，又惊又喜：“我也有吗？”
　　“怎么着，你不是我外甥女，不是你妈的闺女啊？”阮金国笑道。
　　姜果开心坏了，赶紧接了汽水瓶，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说：“舅，我不会开。”
　　阮金国索性给他俩把汽水打开了。
　　等到他走的时候，兄妹俩已经津津有味地喝起来。
　　……
　　阮金国往村尾骑，想着把米放下后，还能蹭顿饭吃。
　　可谁知道，他还没骑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温柔悦耳的声音。
　　“同志！同志！”靳敏敏急急地追上来，因跑了几步，她的脸颊红红的，再加上说话时轻声细语，看起来更加好看了。
　　阮金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视线又落在她的肚子上，才认出她就是上回跳河的寡妇。
　　“原来是你，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靳敏敏说，“上回的事，谢谢你了。那时候我一时想不开，差点做了傻事。”
　　聂小佳跟着妈妈的步伐走上前。
　　她压根没注意她妈说什么，只是盯着小筐里的绿豆糕和饼干看。
　　小丫头心里头的想法全都表现在脸上了，她吞吞口水，看起来特别馋，阮金国自然注意到了。
　　他大方地拿了绿豆糕和饼干，递给聂小佳手中：“吃点吧。”
　　聂小佳受宠若惊，连想都没想，立马接过来，塞到嘴巴里。
　　靳敏敏被闺女气得够呛，轻轻拽了拽她：“说谢谢。”
　　聂小佳吃得正香，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嘴巴里的绿豆糕还喷出了些，可把她心疼坏了。
　　“不用谢。”阮金国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觉得她怪可怜的，但也没多想，转身要走时，忽然想起那外套，“对了，我的外套还在你那里吧？”
　　他来凤林村，一方面是为了陪柚柚和善善，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把外套带回家。
　　那衣裳好看，他很喜欢的。
　　“在呢，我已经洗过了。”靳敏敏指了指一个方向，“外套就在我家，你跟我去拿吧。听说你是城里人，下回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既然碰见了，我得先把外套还你。”
　　靳敏敏说得有理有据的，让人拒绝不了。
　　阮金国点点头，跟着她走。
　　一路上，靳敏敏与阮金国并排走着，一只手还牵着自己吃得正香的闺女，心里头有说不出的踏实。
　　阮金国个子高，肩膀宽，再加上他手中推着的那辆自行车，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能给人强烈的安全感。
　　而且，他的心地很好，只是萍水相逢而已，就愿意给自己的闺女吃绿豆糕和饼干。
　　国营厂厂长的儿子，就是大气，要是村子里别的男人，才不会像他这么舍得呢。
　　“你今天怎么来我们村了？”靳敏敏好奇地问。
　　“是柚柚让我来的，就是我小外甥女，这孩子特别会撒娇，缠人得很。”提起柚柚，阮金国的话多了些。
　　“我知道柚柚的。”靳敏敏淡淡地笑了笑，柔声道，“我在公社小学教书，柚柚是我们班级的学生。这孩子特别聪明，我们这些老师、同学都非常喜欢她。”
　　听着这番话，聂小佳一脸委屈地抬起头，看着妈妈。
　　为什么妈妈只夸柚柚，不夸她？
　　“是吗？你是我们柚柚的老师？”
　　“嗯，柚柚和善善都是我们班的，善善也很聪明，而且非常喜欢学习，平时班级里其他同学回答不出的问题，只要问他，他准能回答出来。还记得前两天上的一堂课，当时……”
　　两个人聊着聊着，一起往靳敏敏家的方向走。
　　其实如果上回阮金国能下河救自己，他俩之间的交集肯定会变多，他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在与她的接触之中，应该会慢慢心动，想要照顾她们母女。
　　可问题是，那会儿柚柚在。
　　柚柚这孩子鬼灵精的，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居然去爬树，愣是把她舅舅给喊走了！
　　现在想起自己当时受的委屈，靳敏敏仍旧气得要命，但好在，她终于又等来了一个机会。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阮金国心疼自己的遭遇，并且对自己心动。
　　等到时机成熟了，她就带着孩子们，嫁给他。
　　……
　　柚柚往村尾走，边走还边跟路过的大娘大爷和叔叔婶婶们打招呼。
　　小团子很有礼貌，小嘴总是咧着，见了谁都要露出一张大大的小脸，这笑容比冬日里的阳光都要温暖，谁见了都要夸她两声。
　　对于这些夸奖，柚柚照单全收，但她一点都不骄傲。
　　妈妈说了，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柚柚，你今天上哪儿去了？”二妮姐姐正在田埂玩，见了她，小跑着上前问道。
　　“舅舅带我和善善去供销社买糖果，还去国营饭店吃了大肉包！”柚柚说。
　　二妮姐姐睁大了眼睛：“国营饭店的大肉包是什么味儿？”
　　“香喷喷、软乎乎的……用手戳一戳，大肉包的皮就陷进去，陷进去之后，立马就重新弹出来了！舅舅帮我们把大肉包掰开，里面的肉馅好多好多，肉的汁水都流到舅舅的手上啦！太香了，比我以前吃过的肉包子都要香！”
　　想起今天在国营饭店吃的那个大肉包，柚柚的忍不住抿上嘴巴，回忆那滋味，当时她吃得香，好想给妈妈和哥哥姐姐带三个回来，但小团子知道大肉包可贵了，舅舅在车间工作也不容易，她不能这么不懂事。
　　要是哪一天，她能和一家子人一起坐在国营饭店，敞着肚子吃大肉包，那该有多好呀！
　　“真好，我从来没吃过国营饭店的大肉包。”二妮姐姐一个劲吞口水，又挠挠头，“我家里也没有大肉包，我后妈给的肉包子都是干巴巴的，可硬了，吃着特别剌嗓子，要是拿来砸人，能把人家的脑袋砸出一个窟窿来！”
　　柚柚看着二妮姐姐这羡慕的模样，不由想起自己从前的日子。
　　那段“从前”并不久远，是后妈还在的时候。
　　当时柚柚总是挨饿，小肚子一天到晚都扁扁的，她连睡觉的时候，都在“吧嗒”着嘴巴，盼着能吃点好吃的。
　　现在二妮姐姐的爸爸经常在家，蒋爱芬不会再让她没日没夜地干活，有时候还能放她出来和小伙伴们一起玩，但是，看二妮姐姐这黯然的小模样，就能猜得出，她平时在家肯定经常吃不饱。
　　柚柚是个善良的小朋友，她能跟二妮姐姐感同身受。
　　于是，小团子从兜里掏出舅舅用糖票给买的糖果：“二妮姐姐，柚柚请你吃。”
　　二妮姐姐惊讶地看着柚柚，两只手背在身后，往后退了一大步：“我、我不能拿。”
　　可柚柚已经三下五除二，将糖纸剥开来，拿出糖果，往二妮姐姐的嘴巴里一塞：“不用客气！”
　　甜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
　　自从妈妈过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糖果，都快忘了这滋味了。
　　二妮的眼眶红红的，原来糖果这么甜。
　　……
　　靳敏敏带着阮金国到了自家门口。
　　现在生产队的队员们还没下工，但估摸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一会儿等他们下工，经过她家，看见家门口的自行车，流言蜚语必然就起来了。
　　人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但靳敏敏爱惜自己的名声，就算要被人家说闲言碎语，也得挑能让自己得好处的。
　　她希望村民们多说说自己和阮金国的闲话，到时候她再委委屈屈地卖个惨，想来阮金国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也该化了。
　　“你把自行车停在这里，先进屋坐吧。”她比了个手势，请阮金国进去：“我去找找衣服收到哪里去了。”
　　她没想到的是，阮金国居然摇摇头，后退了一步：“我去你家里头不方便，你进去拿，我在这里等你。”
　　靳敏敏的嘴角一僵，原本的计划通通被打乱了：“我一时不知道衣服被我放在哪里去了，找都得好一会儿呢。”
　　顿了顿，她又红着脸说：“没什么不方便的，大白天的呢……”
　　“那我就回我姐家等你，一会儿你再把衣服送过来。”阮金国急着想走。
　　那天他姐说了，村里人多口杂，让他多个心眼，就拿下河救人的事来说，如果真这么干了，指不定会给这靳寡妇添什么麻烦。
　　“不用，你就进屋等等吧。”靳敏敏也急了，看着站在一旁软软糯糯的闺女，立马说道，“而且我还得做饭，小佳还小，没人帮我照顾。你不是喜欢孩子吗？可以陪小佳玩一会儿。”
　　聂小佳站在妈妈身边，一脸不解。
　　但是，她多少懂得一些妈妈的用意，于是眨了眨眼睛，一脸可怜地望着阮金国。
　　只是这别别扭扭的样子，让阮金国看着愈发茫然。
　　就算他喜欢小孩子，那也是喜欢自家的小孩！
　　柚柚和善善还在家里等着呢，两个小不点这么可爱又喜欢撒娇，缠着他喊“舅舅”时的样子能让他的心都化开，他为啥不回去带自己的孩子，要留在这里陪一个陌生人的小孩玩？
　　而且，这孩子虽然长得挺好看的，但一点都不软乎啊。
　　小表情还没姜果生动呢。
　　阮金国不想再与她来回掰扯下去了：“那你回去慢慢找吧，我得走了。”
　　话音落下，他骑着自己的自行车走了，再不跟靳敏敏多说一句。
　　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靳敏敏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她刚才说错什么话了？
　　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不高兴了？
　　一时之间，靳敏敏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似的，难受得紧。
　　同时，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脸颊也火辣辣的疼。
　　她是不是嫌弃她肚子里的孩子？
　　靳敏敏难堪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去。
　　……
　　柚柚很喜欢吃糖，可今天她发现，原来帮助到别人的感觉，比自己吃糖的滋味还要甜呢。
　　她的心里头暖洋洋的，走路的步伐更轻快了。
　　回到家，她还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
　　可没想到，妈妈不在家，家里就只有善善一个人。
　　“妈妈让善善在家等柚柚。”善善奶声道，“等舅舅。”
　　作为姐姐，柚柚认为自己有必要把乐于助人的感受告诉弟弟，于是小团子坐在炕上，小短腿一盘，就开始分享自己的好心情。
　　善善听得一愣一愣的，只知道点点头，再点点头。
　　而另一边，孟金玉已经回到生产队。
　　“金玉，你咋回来了？这不是请假了吗？”有人好奇地问。
　　孟金玉笑容质朴：“这不是趁着提早回来，就想多干点活儿嘛。队长人好，愿意让我请假，但我就怕自己跑出去一整天，你们要干的活儿就更多了。”
　　“瞧你这话，像是地里的活没了你，还干不完了似的。”一个婶子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不过还是你这样的好，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刚才你以前那二嫂，拿着锄头去锄地，一个转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这是偷偷溜回家去了，逮着机会就磨洋工，没见过比她还能偷懒的。”
　　她话音刚落，记分员朱海燕就来了。
　　朱海燕询问了刚才的情况，在小册子上狠狠记下了一笔：“这个王小芬，越来越不像话了，下回大会上得让她第一个上台检讨！”
　　婶子一听，乐了：“我可不是故意告状的，那是记分员自己听见的，到时候王小芬要是闹起来，你们可得给我作证。”
　　生产队队员们在田里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只是突然之间，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孟金玉，你什么意思啊？故意让你闺女给二妮吃糖，不就是明摆着让人说我这个当后妈的刻薄孩子，连糖都不让吃吗？”蒋爱秋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因家里条件好，蒋爱秋平时上工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赚够了半天工分就回去。
　　刚才，她听自己的小姐妹说起柚柚请二妮吃糖，还说二妮就跟八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似的，含着糖，一脸感激的样子。
　　蒋爱秋一听就恼了，这是打她的脸啊！
　　柚柚机灵得很，总是拿二妮爸爸来威胁自己，因此蒋爱秋不敢去为难她，直接找上孟金玉，让孟金玉把孩子管好。
　　“刚才人家说我闲话，说我这个当后妈的不是个东西。但是孟金玉，你倒是说说，全村有多少人家里头能吃得起糖的？”蒋爱秋气势汹汹。
　　“我家可以。”孟金玉说。
　　这话一出，大家都乐了。
　　柚柚随手就请人吃糖，可不是有这条件吗？
　　见蒋爱秋被噎得说不出话，孟金玉又说道：“到底是不是刻薄继女，咱们村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二妮她娘才走了多久，孩子就瘦了一大圈了，别说吃糖了，估计你平时连粥都不给孩子盛一碗，只舍得让她喝稀米汤吧？”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呀！”蒋爱秋气得直跺脚，“就算你家有很多糖，那也是上你弟家打秋风打来的！听说过上娘家打秋风的，就没听说过上弟弟家打秋风的，而且那弟弟不是你亲妈生的，也不是你亲爸生的，也不知道能耐个啥呢！”
　　蒋爱秋气急败坏，可不管她说些什么，孟金玉都不为所动。
　　“等过阵子你弟结婚了，看你弟媳妇还让不让你打秋风！”蒋爱秋咬咬牙：“有本事让你男人挣钱去呀，哦，你家里头可没男人，那有本事你自己挣钱去呀！一年到头，也就靠打秋风过活，很快就过年了，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家年夜饭能吃出个什么花儿来！”
　　“还硬气呢，硬气能当饭吃？到时候大过年的，别人家热热闹闹，就你家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娃，啃咸菜去吧！”
　　队员们都看着蒋爱秋，看她气得整张脸涨得通红的样子，不由都看向孟金玉。
　　大家伙儿倒不是像蒋爱秋这样笑话她，只是也有些担心，到时候吃年夜饭，孟金玉家会不会凄凄凉凉的？
　　只是，大家发现，不管蒋爱秋说些啥，孟金玉都不恼，反而嘴角还咧得高高的。
　　“我就跟你不一样了，要不你上我家看看，二妮那丫头平时吃的可不是稀米汤，她吃……”
　　“是是是，大鱼大肉供着呢，全村当后妈的，你是第一好，阮雯雯是第二好。”孟金玉乐呵呵道。
　　“噗嗤——”
　　好些个队员们都笑出声来。
　　蒋爱秋是咋想的，找谁吵架不好，居然去找孟金玉？
　　要知道，生产队里这么多队员，就数孟金玉的嘴皮子最利索！
　　蒋爱秋咬着牙，整张脸气成了咸菜色。
　　这个孟金玉，咋就不生气？
　　孟金玉不单不生气，甚至还有些想笑。
　　才几天呢，她就已经赚了七块钱，要知道镇上国营工厂的正式职工一个月也不过只能赚十几块钱而已，做买卖真香。
　　财不可露白，她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炫耀，不过，孟金玉承认，自己好像有点飘了。
　　飘了就飘了呗，只要继续努力，她之后还能飘得更远，飘得更高呢。
　　到时候一次性打蒋爱秋个措手不及也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近阶段的任务，那就先好好琢磨自家年夜饭吃个啥好了。
　　红烧肉什么的，太弱了。
　　带着孩子们过的第一个年，她得吃一顿不一样的，狠狠地馋一馋那些不看好自己的人。
　　也不知道除夕夜那天，蒋爱秋会不会为自己说的这些话而脸红。


第40章 “凤林村聪明崽崽”
　　天气逐渐寒冷起来, 孩子们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衣。
　　掐指一算，这阵子发生的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孟金玉现在再想起那些事, 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 噩梦来临时, 她还被关在李桂梅家里不见天日, 如今却已经在凤林村安家, 离了婚、办了户口，甚至还赚了一些小钱。
　　很快就要过年了，明年会恢复高考, 到时候会有大批知青返城，村里也会发生些不大不小的变化。
　　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孟金玉时不时还会做一些小衣裳，悄悄带到黑市去卖。
　　只是将衣裳卖掉并不是这么容易的，不是每回都能恰好碰见像上次那么豪爽识货的同志愿意买她的衣服，不过艰难归艰难，衣服的利润很大，只要能卖出一件, 就能赚到不少钱。
　　拿着叶美荷和孙永元当时给的布料和布票, 她做了许久不需要本钱的买卖。
　　买卖总归是越做越大的，阮金国还给她出了新的主意。
　　现在虽然大多数服装店都是公家的，可到底也有私人作坊。他在镇上有门路，找到一个家庭作坊，家庭作坊藏得隐秘，有固定的客源，阮金国就把孟金玉做的衣服卖给他们。
　　孟金玉的手艺虽比不上老师傅，可她做出来的小衣裳很可爱, 毕竟连镇上那时髦的女同志和林莉都能看得上的款式，必然是有市场的。
　　于是之后，孟金玉就不上黑市了，有时间时就做一些小孩的衣服，交给阮金国，由他负责卖出去。
　　一开始，阮金国是不愿意收钱的。
　　可敌不过孟金玉的一句“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她信得过这个弟弟，心里想着将来也要与他一起闯荡，因此一开始，就得把规矩立好了。
　　有了固定的销路，孟金玉就不用再胆战心惊地上黑市了，这就像是一份收入不错的兼职，在政策放开之前，她小打小闹，也能攒下一笔钱。
　　柚柚趴在炕上，两只手托着腮，小脚丫晃荡着。
　　望着炕上精致的小衣裳，柚柚眨巴着眼睛，可羡慕了：“真好看。”
　　孟金玉看出小闺女眼底的渴望，笑着说：“妈不是给你和弟弟都做了新衣裳吗？”
　　生活条件好了，孩子们的生活品质自然要跟上，快过年了，孟金玉给柚柚和善善做了两件小棉袄。
　　不过新衣服得等到除夕夜那天穿，现在两件小棉袄被她收得好好的，不让两个小家伙动。
　　要知道，自从适应了学校的氛围之后，柚柚这个小不点就又野了起来，不单单是自己爱闹，还喜欢带着弟弟闹，美其名曰是弟弟不能只知道念书，得和她一样到处交朋友去。
　　孟金玉知道柚柚没说错，这在后世有一个说法，叫“劳逸结合”，因此每当下工后看见两个脏兮兮的小不点回来，她也不会生气。
　　只不过，让他们穿着好看的新衣裳去学校，那就免谈了。
　　“等除夕夜那天，让柚柚和善善穿上新衣裳过大年。”孟金玉揉了揉柚柚的脸颊。
　　“不一样。”柚柚指了指炕上的衣裳，“柚柚想穿这个，这个更好看！”
　　话音落下，她还拿着炕上的连体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小团子又被妈妈喂胖了一小圈，整个人肉乎乎的，看着要多软萌就有多软萌。
　　不过，她虽然不是大孩子，但想要将自己塞到一件小婴儿的爬爬服里，却是不可能的任务。
　　柚柚要是穿上这爬爬服，圆滚滚的小肚肚一定会被勒出来的。
　　那画面太美，乐得孟金玉笑弯了腰。
　　见妈妈笑，柚柚也一个劲乐，嘴角一翘，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笑容软乎乎的。
　　善善在看从江知青那里借来的书，原本心无旁骛，见妈妈和柚柚都笑成一团了，也笑了起来。
　　茅草屋里回荡着一家三口的笑声，格外欢乐。
　　“妈妈，如果我们能有一台自己的缝纫机就好了。”突然，柚柚说道。
　　善善也用力地点点头：“有了缝纫机，妈妈就能在家里陪着我们。”
　　上学之后，他的表达能力好了许多。
　　孟金玉也一直想要一台缝纫机。
　　缝纫机不便宜，虽然买得起，可一口气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怪心疼的。
　　但是，这事也确实得提上日程了。
　　林知青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孩子出生后，如果她还总去借缝纫机，那肯定会吵着小婴儿和知青夫妇休息的。
　　更何况，明年林知青和江知青一定会参加高考，下乡这么多年，他们从未放下过书本，相信到时一定会达成心愿，考入他们理想中的大学。
　　“好，妈想想办法，咱们买一台缝纫机。”孟金玉的心底也是跃跃欲试。
　　柚柚和善善乐得欢呼起来，异口同声道：“太好啦！买缝纫机啦！”
　　“一台缝纫机就这么开心吗？”孟金玉笑了：“以后我们家会有好多好东西呢，收音机、电视机、电冰箱……”
　　听着这些新奇的玩意儿，柚柚和善善的眼睛都睁圆了，依偎在妈妈怀里，听她说着这些东西的用处。
　　原来一个小小的正方形盒子，可以放很多有趣的影像，有电视剧、歌舞晚会，还有动画片……
　　动画片又是什么呢？
　　两个小不点缠着妈妈，眼底满是好奇。
　　孩子们的眼神清澈纯粹，充满着对未来的期待与盼望。
　　孟金玉看着他俩，真恨不得政策立马放开，她能长出三头六臂铆足劲奋斗，带着孩子们过更好的日子！
　　而柚柚和善善，一个想要看电视的小小种子在心底埋下，悄悄地生根发芽。
　　不过，孩子们的忘性大，很快就暂且抛在脑后了。
　　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果果，考试得认真一点，要是拿回‘零鸭蛋’的成绩单，要被二伯母笑话的。”姜成说，“说不定到时候二伯母就跟奶说，不让你念书了。”
　　姜果瞪大了眼睛。
　　不让读书？
　　好不容易才体会到读书的好处，怎么又不让念了？
　　“你别再说了，本来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姜果耷拉着脑袋，“考试太难了。”
　　“还有时间，好好用功，不会考得太差的。”姜成拍拍姜果的肩膀。
　　他和妹妹的学习成绩都不好，但相较之下，他要更努力一些。
　　天分不够，努力来凑，这是妈说的。
　　开学一段时间了，孩子们得准备着期末考试。
　　柚柚与善善要做的“更重要的事情”，与哥哥姐姐们是一样的。
　　这一次的考试，将对全体同学做一个测验，看看他们在这几个月的学习中的收获了些什么。
　　对于一年级的小朋友们来说，这是一件新鲜事。
　　柚柚和善善是班级里最小的孩子，没人对他们抱什么期望，只当他俩是凑数的。
　　可善善却不愿意当凑数的，他虽小，小手握不好铅笔，写出的字经常歪歪斜斜的，可他小脑袋瓜子里的知识却不比其他同学要少！
　　他喜欢考试，因为老师说了，考试时的题目是好几位老师一起出的，到时候可能会有些难。
　　善善喜欢挑战难度！
　　和善善相比，柚柚就要懒散很多。
　　如果小家伙知道后世有一个词叫“咸鱼”，那么这词，就非常符合她现在的状态了。
　　“柚柚，快一点，上学要迟到了。”姜果催着柚柚加快速度，“这几节课，老师要给我们复习呢，不能迟到！”
　　看着姜果难得严肃的神情，柚柚眨了眨眼睛。
　　怎么连向来不着调的姐姐都提起精神来了呢？
　　“柚柚，你带着弟弟去学校吧，哥哥姐姐赶时间，就不送你们了。”
　　望着姜成和姜果的背影，柚柚突然发觉，时间似乎真的很紧迫了呀！
　　两个小家伙到了教室时，发现这会儿似乎还早，同学们都还没到呢。
　　“哥哥姐姐提早带我们来了，他们好认真呀。”柚柚一脸赞许地点点头。
　　她话音刚落，见弟弟也坐下来翻开书本了，不由歪了歪脑袋。
　　这样一来，似乎对学习不上心的人，就只剩下柚柚一个人啦？
　　小团子可不会为难自己，趁着这会儿还没上课，就先跑出去玩了。
　　可柚柚没跑几步，就见靳敏敏正和校长说话，而聂小佳则乖巧地站在她身边。。
　　“靳老师，你和林老师两个人同时教一个班，因此这次的考试成绩就暂时没办法检验你们两位教师的教学成果了。目前看来，你对孩子们都很负责，不过最后到底让谁留下来，还是得等到你们俩产后再决定。”
　　靳敏敏一听，心中焦急万分。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很快就要生了，这阵子她明显地察觉出钱主任对林知青的印象越来越好，到时候她回来，在这个学校、在一年级，还有一席之地吗？
　　“校长，我知道林知青和钱主任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两个人平时相处得很好。而且林知青的性格，也比较容易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但是最终决定让谁留下来，应该是看谁的教学质量更高，对吗？”靳敏敏斟酌着语句，轻声说着，心脏砰砰直跳，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惹校长不悦。
　　但校长是个爽快人，也没她这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因此并没有察觉到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质疑林知青的教学水平。
　　“教学质量从哪里体现呢？肯定是得从学生们的成绩方面体现的。不过你和林知青教的都是同一批孩子——这样吧，等到你产后回来，我们尽量多招一些孩子，将一年级分为两个班，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小班化教学，到时候观察孩子们是否进步，就能看得出谁更适合留下来了。”
　　其实在校长看来，两位老师都很优秀，如果可以的话，让她俩同时留下来才是皆大欢喜。
　　只可惜，教师名额就只剩下一个了，所以只能从她们之前选择出一位，成为公社小学的正式老师。
　　“校长，我想出一个办法。”靳敏敏做了个深呼吸，尽量用自然的语气说道，“虽然一年级班里一共有二十五个学生，但实际上，我和林老师在私底下会给孩子们开小灶。”
　　“开小灶？”校长惊讶道。
　　靳敏敏笑着摸了摸聂小佳的头，说道：“我平时放学后，会额外给小佳补课。这段时间，小佳的进步还是比较大的。”
　　“可是林知青没有孩子，她对谁进行辅导呢？”校长问。
　　“校长，您知道我们班一个叫孟柚柚的孩子吗？那个孩子的妈妈和林知青的关系很好，她每天晚上都会带着柚柚去林知青家里的。”靳敏敏说，“这段时间，柚柚也对学习激起了非常大的热情，我想这与林知青的辛苦付出不无关系。小佳和柚柚的年纪差不多，不如等到考试结果出来后，让她们俩比一比，您看可行吗？”
　　那天靳敏敏经过林知青家门口，听见踩缝纫机的响声，和孩子们玩耍时的欢笑声。
　　她不知道孟金玉带着两个孩子去做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去学习。
　　并且，她已经关注过柚柚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阵子，柚柚虽然从来没有请过假，但很明显，她对课本上的知识没多大的兴趣，更多时候心思都飘到课堂外的操场上去了。
　　她想，孟金玉一共生了四个孩子，姜成和姜果的学习成绩都很一般，孟善确实是聪明，但难道柚柚也这么突出？
　　靳敏敏心高气傲，她不信孟金玉生的闺女比自己的闺□□秀。
　　“你是说，比较聂小佳和孟柚柚的成绩——”校长沉吟片刻。
　　靳敏敏笑了笑：“如果让小佳和孟善比，可能不公平，毕竟两个孩子的岁数差距太大了。可让她和柚柚比，就正合适了，到时候直接就能检验我和林知青的教学成果，可以成为将来考核的一项标准。”
　　在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之前，靳敏敏要让自己在这个学校站稳脚跟。
　　“也行。”校长点点头，“那到时候就看看两个孩子考试的结果吧。”
　　靳敏敏心中欣喜，却不表露出半分，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好。”
　　站在角落的柚柚能听明白靳老师说的是什么，但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小团子没再耽搁，跑去办公室找林知青。
　　听柚柚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之后，林莉皱了皱眉。
　　她之前就能察觉到靳敏敏一直在做一些小动作，可没想到，这一次的小动作，直接闹到校长的眼皮子底下去了。
　　她想公平竞争，可靳敏敏却只想用不入流的手段将她赶走……
　　“林老师，柚柚去你家，是因为妈妈要借缝纫机呀……”柚柚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
　　“嘘——”林莉立马捂住柚柚的小嘴，“不能说。”
　　她想，靳敏敏会不会早就已经猜到孟金玉来自己家是为了借缝纫机做衣裳，毕竟如果她真悄悄给柚柚补课的话，靳敏敏可没这自信提出让校长比较两个孩子的成绩。
　　可是，猜到了是一回事，真拿出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孟金玉借缝纫机做衣裳，事情要是说开了，闹大了，不小心将投机倒把的隐情暴露出来，就得不偿失……
　　林莉沉默片刻，双手握着柚柚的小肩膀，认真道：“柚柚，从今天开始，老师给你补课。对于期末考试，你有信心吗？”
　　柚柚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奶声道：“有信心。”
　　她不能让林老师被靳老师欺负。
　　而且，刚才靳老师和聂小佳的眼神好得意，像是认定她就是不行似的。
　　开什么玩笑！
　　柚柚不过是有点贪玩而已，她要是努力加把劲，才不会比别人考得差呢！
　　……
　　姜果趴在课桌上，快要哭出来。
　　课本上的知识实在是太枯燥了，从翻开书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忍不住犯困，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要是平时，她肯定直接闭上眼睛呼呼大睡，等到下课的时候背上书包走人，可现在不一样。
　　自从上回被哥哥吓唬过一次之后，姜果就不想再下地了。
　　“姜果，要是念不好书，那就不念了呗。我妈说了，小姑娘不用读这么多书的。”赵桃红说着，脸颊上飘过一抹绯红，“反正以后咱们都是要嫁人的嘛。”
　　“嫁人之后呢？两个人一起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下工回家之后啃红薯吗？可真好！”姜果语气讥讽，完全没意识到，这番话，是妈妈曾经对她说的。
　　她话音落下，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哥说了，有初中文凭，以后就能去百货大楼当售货员。”
　　“我倒是觉得，下地是挺好的。”赵桃红撇了撇嘴，“咱们本来就是农民，当农民有啥不好的！”
　　姜果看着赵桃红黝黑的皮肤，满心怨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本来她也不嫌弃当农民，可当农民一定要晒成这样吗？
　　要是晒黑了，夜里在村子闲逛一定得带着手电筒，否则人家都看不见她……
　　黑不溜秋的，真的不好看！
　　姜果摇摇头，一只手撑着自己的眼皮，另一只手的手指则指着课本上的字，照着往下念。
　　再难也要学习！
　　至少，不能考全班最后一名吧！
　　无论如何也得再念两年，混一张文凭回去！
　　看着姜果埋头苦读的样子，赵桃红有些惊讶。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姜果这么勤奋呢？
　　赵桃红觉得没劲，想要回自己的座位去，可她刚一站起来，目光却顿了顿。
　　她再一次看见了姜果头发上的发卡。
　　多么好看的发卡啊。
　　赵桃红的父母贫穷切朴实，绝对不可能花钱给她买一个这样的发卡。
　　她想起前两天周知青将自己拉到一边去，说他能给她一个发卡，只要她可以帮他一个小忙。
　　那天，她和周知青说话时，能感觉得到他的表情阴沉沉的，并不像是自己之前所感受到的那样英俊、美好……
　　可是，那是一个发卡啊！
　　赵桃红做了一个深呼吸，对姜果说道：“果果，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快速帮你提升学习成绩。你要不要听？”
　　姜果好不容易才投入到学习的状态中，这会儿被赵桃红打断，还有点烦躁，但等听清楚了这番话，眉头挑了挑：“什么办法？”
　　姜果不太相信赵桃红的话，要知道，赵桃红的学习成绩，比她还差。
　　可没想到，赵桃红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信我的，我找个人给你补课，到时候，你的成绩一定能突飞猛进！”
　　……
　　因为是期末了，下午的课，老师安排同学们自习。
　　赵桃红拉着姜果走，说要带她去找一个了不得的“老师”，帮她补课。
　　姜果将信将疑，还是被拉着走了。
　　她没想到的是，回村之后，赵桃红居然直接将她带到了知青点。
　　“你在这里等一等，我马上回来。”
　　姜果一头雾水，但这知青点是文化人的地方，又在自己村子里，没什么危险，她就安心坐了下来，看看赵桃红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周斯儒原本还在地里干活。
　　他个子高，身上却没几斤肉，瘦得不得了，风一吹都能倒，下地干活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大手握着锄头，一挥，锄头没锄到田里，他自己倒是快倒下去了。
　　大汗淋漓的滋味真不好受，周斯儒好几次想发飙或者偷懒，但最后还是忍下来。
　　他得好好表现，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赢得姜家人的好感。
　　只是，这机会什么时候才来？
　　“周知青……周知青！”
　　远远地，看见赵桃红飞奔而来，周斯儒的眼睛立马亮了。
　　机会！
　　他的机会来了！
　　周斯儒忘了向队长请假，直接向知青点跑去。
　　这一路上，他就像是已然见到胜利的曙光一般，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到了知青点外，他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调整呼吸，走了进去。
　　姜果正在看书学习，她现在还只是个孩子，接近她，并不会让其他村民或是知青起疑心，他们只会觉得，他是个好人，热心肠……
　　“姜同学！”周斯儒走进来。
　　很显然，看见他的那一瞬，姜果有些惊讶。
　　周斯儒抿了抿唇，嘴角向上牵起，试图露出一个斯文的微笑。
　　因为在上一世，小少女姜果对这笑容一见倾心……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还没笑，就见姜果的眉头拧了拧。
　　姜果拧着眉，捏着鼻子，犹豫了一阵，大概觉得自己这样没礼貌，又将手松开了。
　　周斯儒的脸“唰”一下涨红了。
　　他干了一天的农活了，天气虽然越来越冷，可卖力干活的时候，身上必然会出汗。
　　他以为穿着厚衣服能遮盖这气味，却没想到，姜果的鼻子居然这么灵。
　　“我今天出了不少汗。”周斯儒尴尬地开口，想要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却顿觉这样不合适，整个人僵在那里。
　　还是姜果给他递了个台阶：“没关系，劳动是光荣的，学习吧。”
　　之后，周斯儒只好开始辅导姜果学习。
　　原本他幻想中两个人近距离的接触没有发生，也没法对她说任何浪漫的话，因为姜果一直憋着气，而他，生怕身上臭烘烘的气味会熏得她对自己没了好印象，便只好一再往后退。
　　更让周斯儒难受的是，辅导姜果学习时，他竟然力不从心。
　　上辈子，他的学习成绩就不算好，但照理说，教教姜果还是没问题的，可没想到，当他拿起课本的那一刹，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些课文内容，他全都忘记了，忘得干干净净，连瞎掰都掰不出来。
　　周斯儒还想要做最后的努力，语气温柔道：“姜同学，其实你真的很聪明。你看你非常细心，只是以前没有好好学习，基础没打稳，现在才会比较被动而已。”
　　这一世的姜果，与上一世不一样，看得出这一次，她没这么散漫。
　　对于一个总是被打击的小姑娘来说，身边人的鼓励是很重要的，也许他的一句话，会像是点亮她迷茫前路的一盏灯，让她重拾信心。
　　他又说：“千万不要对自己丧失信心，只要坚持下去，你一定会考出一个让自己感到满意的成绩。相信我，好吗？”
　　周斯儒看着姜果，眼神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侧面更好看，便微微侧过脸，扬起下巴，露出自己高挺的鼻梁曲线。
　　只是突然之间，姜果开口了。
　　“周知青，你是什么文凭？”
　　周斯儒愣了愣，下意识道：“初中。”
　　姜果沉默了片刻，没再出声。
　　下乡知青手握的基本上是初中或高中文凭，但她记得，哥哥说过，在城里念到初中，似乎真没什么了不起的……
　　而且，刚才她问了周知青很多问题，人家一个都答不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仿佛是，班级倒数第二在给班级倒数第一补课。
　　作为差生，姜果虽然不用功，但还是有觉悟的。
　　这一次得好好考，否则得让奶奶和二伯母说闲话，再说了，她爸最近看她特别不顺眼，别一个不乐意，直接让她退学了。
　　既然是一次对她而言如此重要的考试，她就更不能掉以轻心了。
　　让周知青给自己辅导，要是一不小心，被他带沟里去了，那可怎么办？
　　而且他还这么臭。
　　姜果捏着鼻子，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有礼貌地说：“谢谢周知青，我得回家吃饭了。”
　　周斯儒嘴角自信的笑意骤然僵住了，不自觉地慌了起来。
　　是初中文凭不够资格给她辅导吗？
　　为什么他觉得，姜果那眼神，像是有点瞧不上他似的？
　　好不容易才得到接近她的机会，周斯儒还想要表现自己，追上姜果说：“那要不明天再来吧？我向其他知青借一些初中的课本，晚上先温习一下，明天再教你。”
　　“不来了，明天也要吃饭。”姜果的拒绝直截了当。
　　“那后天吧。”周斯儒的语速越来越快，“后天我……”
　　“周知青。”姜果站定了脚步，严肃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每一天都要吃饭。”
　　话音落下，姜果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不是说知青都是瞧不起人的吗？
　　姜果在村子里见过这么多知青，除了江知青和林知青之外，其他知青都是鼻孔朝天的，怎么偏这个周知青不一样？
　　周知青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
　　……
　　姜果从知青点出来的时候，恰好撞上妈妈和弟弟妹妹。
　　她和妈妈的关系一直都是别别扭扭的，算一算，从后妈走后，她几乎就没和亲妈说过几句话。
　　也不是不愿意说，只是姜果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怕自己开口了，妈妈不搭理自己。
　　那可太没面子了。
　　“姐姐，你今天放学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呢？”柚柚一看见姜果，就立马笑得跟一朵小小花儿似的，小跑过来。
　　“刚才我去知青点学习了。”姜果指了指知青点，“有一个奇怪的周知青，说要教我学习。”
　　孟金玉的心“咯噔”一声，突然抬起头。
　　“多奇怪呀？”柚柚好奇地问。
　　“赵桃红说周知青能教我学习，可他明明什么都不会，简直是浪费了我的时间！”说起这个，姜果就一肚子气。
　　柚柚这才回过神，想起周知青是谁。
　　她立马严阵以待：“姐姐，你以后千万不要再理他了！”
　　“我才懒得理他呢，他就像是一个老头子似的，说的话比爸爸还要没劲。”姜果耸耸肩。
　　这下轮到孟金玉一头雾水了。
　　照理说，上一世的姜果被周斯儒深深吸引着，那段感情，若是抛开周斯儒的为人品性来说，该是纯纯的爱恋才对。
　　明明是同一个人，这一世的姜果，居然会对他这么反感，这是为什么？
　　孟金玉实在想不明白。
　　“姐姐，你想学习，那可太简单了。晚上和我一起去林老师家吧，林老师是高中生呢，什么都懂！”柚柚热情地邀请。
　　孟金玉忙说：“柚柚，你邀请别人来家里，得到林老师的同意了吗？”
　　“啊——”柚柚懊恼道，“还没有。”
　　姜果垂下眼帘，眸光微微一黯，有些失望。
　　她就知道，妈妈是不欢迎她的。
　　“那就来我家吧。”善善软声道，“跟善善一起学习。”
　　柚柚立马用力点头：“对，姐姐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善善！”
　　姜果：？？？
　　善善才三岁！
　　突然感觉被弟弟妹妹笑话了。
　　姜果的嘴角僵僵的，一抬眼，发现连姜成也在笑。
　　原来笑话她的不单单是弟弟妹妹，还有哥哥！
　　“林知青是高中生吗？”孟金玉突然问柚柚，“原来如此，村长里的高中生可不多啊。”
　　妈妈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姜果原本心不在焉地用脚在地上划圈圈，这会儿一听，忽地眼睛一亮。
　　“爸爸也是高中生，我可以让爸爸给我辅导！”姜果边说边往家的方向跑，整个人就像是突然振奋起来。
　　太阳下山了，暖黄色的光芒落在姜果的肩膀上，长长的马尾辫随着奔跑时的步伐而随风飘动。
　　她跑得很快，连背影都透着欢欣，没心没肺的样子，与平时一样。
　　望着这一幕，孟金玉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眼底却漫过淡淡的笑意。
　　这丫头，倒不算太笨。
　　“柚柚，你先带着弟弟回家吃饭，妈已经把饼子和玉米粥做好了。”孟金玉说，“等吃完之后，我们就上林知青家。”
　　柚柚乖乖应下来，拉着弟弟，两个人玩着踩影子的游戏，一路往村尾跑。
　　姜成也想回家吃饭，却被孟金玉拦住了。
　　“周斯儒经常来找姜果吗？”孟金玉问。
　　“不清楚，果果有自己的朋友，赵桃红经常来拉着她一块儿去上学，我们不是每天都一起走。”姜成老老实实地说。
　　赵桃红……
　　刚才姜果就提到了这个人。
　　“姜成，以后不管姜果去哪儿，你都得看着。最好别让她和赵桃红一起玩了，还有，尤其是不能让她和那个周知青走得太近——”孟金玉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是完全不能让他俩接触。”
　　“为什么？”姜成有些疑惑，“周知青喜欢我们村子，也喜欢和我们交朋友，这段时间，他还经常来找我聊天。”
　　他很愿意和周知青来往，因为周知青是城里人，见多了世面，能跟他讲一些有趣的事。
　　从周知青的口中，姜成虽没有出村，却能感觉到外面的世界精彩而又美好。
　　而且，与其他知青不一样，周知青平易近人，非常亲切。
　　“不行。”孟金玉连想都没想，严肃地说，“姜成，听妈的。”
　　姜成一脸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妈，我知道了，以后不管果果去哪里，我都跟着她。”
　　孟金玉不知道在周斯儒身上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一世，他为什么一来到凤林村，就立马对姜果出击，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姜果都还只是个孩子。
　　如果周斯儒真的处心积虑，那姜果随时都会受到伤害，即便，她才十二岁。
　　她不能允许这样的可能性发生。
　　……
　　公社小学和公社中学的期末考试快要到了。
　　这些天，整个凤林村的学习氛围特别好。
　　姜焕明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姜成和姜果居然会缠着自己要学习。
　　他不是个称职的爸爸，原本是懒得管他俩的，可姜果居然拿话来激他。
　　姜果的原话是——“爸爸，你是不是也不懂得怎么教我和哥哥？”
　　太可笑了，他当年是全村唯一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教不了他们？
　　于是每天晚上，姜焕明都坐在煤油灯前，咬着笔杆子，盯着姜成和姜果学习。
　　越教，他越开始怀疑人生。
　　这两个榆木脑袋，真的是他生的吗？
　　同样的，靳敏敏也狠狠地抓起了闺女的学习。
　　很多话，她每天都得说一遍又一遍，给聂小佳打气、洗脑。
　　“只要你考出一个好成绩，校长和主任就会相信我有可能教好一个班。”
　　“你的脑子是很灵活的，只要好好学，一定能成功。我知道孟柚柚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学习上，她最想做的就是每天在泥地里打滚！你好好用功，一定能把她甩得远远的！”
　　聂小佳的嘴角往下弯：“妈，我不行。而且，柚柚这么讨人喜欢，每个同学都愿意跟她做朋友，我……”
　　一想到自己的对手是柚柚，聂小佳就感到害怕，这么大的责任压在她的身上，她怎么能完成好呢？
　　“不，小佳，你是妈唯一的希望了。我是公社小学的老师，能教整个班级的学生，怎么可能教不好自己的女儿？”
　　看着聂小佳无精打采的样子，靳敏敏却仍旧拥有着迷之自信。
　　她紧紧捏着闺女瘦弱的肩膀，在孩子的耳边说：“小佳，不管是外貌，还是智慧，整个凤林村里，能打败孟柚柚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聂小佳时而沮丧，时而振奋，就这样被她妈推着，过了一天又一天，手指头都被铅笔磨出了茧子。
　　而另一边，柚柚每天都和善善一起上林莉家。
　　只是这一回，她不再浪费时间，而是认认真真地写林老师出的卷子。
　　虽然学习有些枯燥，可是，看着林老师扶着酸痛的腰给自己补习时的样子，柚柚隐隐约约地意识了什么才是重要的。
　　这一次的考试，关系着林老师能否留在公社小学工作。
　　同时，如果她真的考了一个很糟糕的成绩，那就再也不是“凤林村聪明崽崽”啦！
　　“要不要先回家休息？”林莉担心逼得孩子太紧，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样子，心疼地问。
　　“老师，我不困，柚柚还要再看一会儿书！”小团子揉揉眼睛，举起小手，认真地说。
　　柚柚知道，这一次，她必须全力以赴。
　　她得为自己，也为林老师争一口气！


第41章 “除夕夜，哥哥姐姐可以来我……
　　姜焕明想不明白, 自己看来如此简单的题目，怎么到了姜成和姜果这儿，就成了千古难题。
　　在学生时代, 姜焕明体会不到姜成和姜果的困扰, 此时更是如此。
　　他铁青着脸, 嘴角往下, 严肃地瞪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恨不得敲开他俩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能不能仔细看看题目？这能有多难？”姜焕明烦躁地合上书本，猛地一下拍到桌子上。
　　姜果咬着笔杆子, 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问道：“爸, 你真的不会教吗？”
　　“不是我不会教，是你们俩的脑子究竟是什么做的？脑袋里都是浆糊吗？”姜焕明气得牙痒痒。
　　姜果望向姜成：“哥，爸真的不会。周知青上回说他都已经忘记课本上的知识了，得提前温习，我看爸应该也要好好温习吧。”
　　姜成点点头：“题目确实很难，连爸都看不懂, 更别说我们俩了。”
　　听着兄妹俩这旁若无人的对话, 姜焕明都快要被气糊涂了。
　　要知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凤林村唯一的高中生！
　　至于那些知青们，虽说他们其中也有手握高中文凭的，但城里的教学条件能和村里一样吗？
　　也就是说，即便手握的是一样的文凭，可他的学习能力、对知识的吸收能力必然是远超于他们的！
　　他姜焕明怎么可能教不好自己的两个孩子？
　　“如果还是考不好，那我就跟老师说, 连爸爸都不懂的题目，他们怎么能乱出呢。”姜果一本正经道，“爸，你也得跟二伯母和奶说，我俩已经认真学过了，是你不行哦。”
　　姜果向来爱甩锅，这会儿把锅甩出去后，她就心安理得了，原本的压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她不知道，这压力，瞬间被转移到姜焕明的身上。
　　凤林村就这么大，姜果每天放学之后都不跟赵桃红一起玩，说自己要回家学习，传着传着，所有的村民都知道姜焕明现在在家里给两个孩子开小灶了。
　　小灶都开了，学习却仍旧上不去，到时候人家怎么笑话他？
　　要么是笑话他没水平，要么是笑话他生了两个笨蛋。
　　姜焕明在村子里早就已经抬不起头了，在单位里也总是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现在如果再被人笑话，他的心理是真承受不起了！
　　这样一想，姜焕明重新翻开课本，对着姜成和姜果，仔仔细细地重复知识点。
　　一遍不行，那就说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他要把课本上的内容全都掰开了揉碎了，一股脑往自己的儿女脑子里塞。
　　他累得脑子胀痛，却还是不愿意停下。
　　无论如何，这一回的考试，姜成和姜果都不能考班级里的倒数第一二名！
　　姜焕明越来越振奋，认真抓起孩子们的学习问题，倒终于有了几分当爸爸的样子。
　　……
　　终于到了期末考那一天。
　　姜果一大早就起床了，洗漱之后去堂屋吃早饭。
　　她边吃早饭，边捧着一本书，朗声念着课文，那架势，真像是公社中学的好学生。
　　屋里，大牛和妞妞被她这声音吵醒了。
　　这些天，他俩已经逐渐习惯家中的学习氛围，但此时还是好奇地探着脑袋，往外看了看。
　　妞妞一脸崇拜地说：“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姜果，就算被孟金玉压在木桌前学习，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有时候见孟金玉发脾气了，她也不硬碰硬，双手捧着书，但故意把书倒着放，那叛逆的架势，就像是表明自己打定主意了，多看一个字都算她输。
　　可现在，她却像是转了性，上学放学的路上要看书、晚饭后躲在屋里要看书，就连睡觉之前都要抱着书上炕。
　　妞妞打心眼里觉得这样的姐姐很了不起，便忍不住轻声道：“妈，我能念书吗？”
　　“念啥念，知道公社小学一年的学费要多少不？家里有一个赔钱货嚷着要去念书也就算了，你也要闹，还嫌我不顾烦是吧？”王小芬没好气地说。
　　这声音不高不低，但正好落到姜果的耳中。
　　她微微侧耳，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妈！”妞妞委屈地说，“小婶婶从来不会说姐姐和柚柚是赔钱货，为啥她俩都能念书，我就不行？”
　　王小芬嗤笑：“啥都要跟人家学，那俩赔钱货的爸妈离婚了，你也要你爸妈离婚不？孟金玉就那个德行，打肿了脸充胖子，还真以为送两个闺女去上学，她俩就有多好的前途似的！当初她要送姜果去镇上念书，我第一个不同意，家里从早吵到晚，最后还是她自己掏出姜果的学费，说是不让我们管。后来你看怎么着？姜果压根就不是块学习的料，整天闹着要回家，可把她妈气得够呛。”
　　妞妞并不太清楚家里头的事，有些懵：“那后来小婶婶咋说的？”
　　“她还能咋说？就是在家里憋着气呗。所以，想要让她闺女跳出咱这村子，也得看她闺女究竟有几斤几两重。你以为姜果真这么勤奋？她这一大早起来看书，就是为了在她大伯母面前卖乖，骗一个鸡蛋吃！”
　　姜果听着屋里传来的声响，手握着鸡蛋，用力咬了一大口。
　　当初她一直怨妈妈让自己去念书，整天在家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却还是拗不过她妈，只能委委屈屈地出发上学去。
　　可现在想一想，如果她妈妈像二伯母一样，嫌弃她是赔钱货，那么她心里能好受吗？
　　“妈，赔钱货不能去上学，我能去吗？我听说，小六、宝蛋、阳子他们年后都要去公社小学念书了，以后就没人跟我玩了。”大牛说。
　　这下子王小芬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笑意：“当然可以了，姜成都能念书，你咋不能念？就是咱家没这么多钱，我怕你爸不乐意让你去上学。等姜果考完了之后，妈去跟你奶说说，家里头这么多孩子，还是得供着有出息的，咱让姜果退学！”
　　“不让姐上学了？他们能同意吗？”大牛瞪大了眼睛，语气兴奋。
　　“不让她去，让你去。”王小芬拍着胸脯保证，“妈答应你了！”
　　只是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有人摔门的声音。
　　王小芬赶紧追出去一看，笑出声：“这姜果，本事没有，脾气倒挺大！”
　　姜果气呼呼地摔了门上学校去。
　　她决定了，要第一个到教室，趁着考试之前查漏补缺，再问问老师还有没有什么该注意的。
　　谁说她一定考不好？
　　被谁瞧不起，也不能被二伯母瞧不起，被谁比下去，也不能被大牛比下去！
　　她快步往村口的方向走，经过知青点时，连余光都没扫里头一眼，却不想周斯儒早早就看见了她。
　　气愤的小少女，看起来格外生机勃勃，周斯儒快步走出来，想要跟她打一声招呼，说说话。
　　可姜果压根就没搭理他，那步伐迈得飞快，头都不回。
　　周斯儒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就看着姜果的背影渐行渐远了。
　　他愣在原地。
　　同时，三个知青比了手势，凑到一块儿去，嘀嘀咕咕议论起他来。
　　“这个周斯儒怎么回事？怎么天天凑到那几个乡下孩子面前？我上回还听说他在知青点教那个小丫头学习呢。”
　　“他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这么上心干什么？难道是因为，他想家里的妹妹了？”
　　“不可能，我俩以前是同学，那会儿听他说起他妹妹，嫌弃得不得了。现在怎么可能因为想念妹妹而去照顾一个小姑娘？”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周斯儒没注意到他们在议论自己。
　　他只是用留恋的眼神望着姜果的背影，心底琢磨着，有什么办法能够接近她。
　　就在他焦急之时，余光扫到了姜焕明。
　　姜焕明远远地冲着靳敏敏打招呼：“靳老师，去学校吗？”
　　“对。”靳敏敏明显对他避之不及，低着头应了一声，就快步往村口走。
　　可是姜焕明却一再跟着她，语气熟络：“这两天在家里给我儿子和女儿辅导功课，才发现你们当老师的真不容易。孩子们的水平参差不齐，这个能听明白，那个却跟不上……”
　　靳敏敏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打断他：“姜同志，我赶时间，今天考试。”
　　说完，她拉着聂小佳，快速走了。
　　聂小佳一脸遗憾地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妈——我想坐姜叔叔的自行车，妈妈！”
　　望着靳敏敏带着闺女离开的背影，姜焕明轻叹了一口气。
　　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姜焕明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时，周斯儒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野心。
　　周斯儒知道他和孟金玉离婚了，但这不重要，在后世，能挣大钱的是姜焕明，他只要能让姜焕明欣赏自己，这大腿就抱牢了。
　　姜焕明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都得想办法帮着得到。
　　谁让这人是自己未来的老丈人呢？
　　只不过，他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至少得先接近姜焕明。
　　等得到姜焕明的信任之后，再想办法讨好他。
　　这样一想，周斯儒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往前几步，问道：“请问你是姜同志吗？”
　　看着这毛头小伙子，姜焕明有些疑惑：“你是知青？找我有事吗？”
　　“我听其他知青说，你是村子里唯一一个在国营单位上班的同志。我这人，最佩服有本事的文化人。”周斯儒笑道：“我看你这自行车车头好像有点歪了，不介意的话，我帮你调正吧。”
　　姜焕明点了点头。
　　很久没有人对他示好了，而且看这人的眼神，似乎对自己很敬重。
　　……
　　柚柚和善善是跟着哥哥去上学的。
　　一路上，姜成叮嘱道：“你们俩别紧张，就是一次考试而已，考不好了也没关系。”
　　善善奶声道：“不紧张。”
　　小家伙不仅不紧张，甚至还跃跃欲试。
　　姜成又转而看向柚柚。
　　没想到妹妹的双眸亮晶晶的，嘴角扬起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哪像是紧张的样子。
　　姜成默默摇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没什么压力，而且就算没考好，也不会有人怪他们的。
　　把弟弟妹妹送到学校之后，姜成转身往学校走。
　　虽是期末考，但其实其他同学们都不太放在心上，考得好或是考不好，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考试结束之后没多久，就要过年了。
　　他们期待的是过大年。
　　姜成和姜果这么专心对待这次考试，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气氛都已经烘到这儿了，最后要是考得很差劲，怪不好意思的。
　　他不想被看扁，更重要的是，他希望拿回一张漂亮的答卷，让妈妈看一看。
　　到了班级，姜果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姜成也坐下，没多久，就见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来。
　　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往后传。
　　姜成做了个深呼吸，拿出铅笔。
　　这段时间，虽然他和姜果跟着爸爸学习时总是力不从心，但爸爸到底有两把刷子，给他们恶补了几天之后，他对着试卷上的题目，倒不会觉得一头雾水。
　　姜成越写，越适应做题节奏，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
　　同时，他还抬起眼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姜果。
　　姜果还是那副认真的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明白题目，总之那架势是挺唬人的。
　　……
　　另一边，柚柚也坐得端端正正的，等待老师发试卷。
　　现在她的脑袋瓜子里可装着好多好多的知识，不管怎么考都行，放马过来吧！
　　试卷一发到手，柚柚就从上往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善善与她的答题习惯不一样，他将卷子摆在桌上，小手握着铅笔，挑着有难度的题目，从后往前写。
　　至于聂小佳，她很紧张，握着铅笔的手一个劲出汗，好几次都快要拿不稳笔，将手心压在衣服上擦了好几次，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一些。
　　她是妈妈唯一的希望了，无论如何，这一次一定得考好。
　　教室里，孩子们在认真答题。
　　教室外，林莉与靳敏敏一起站在窗边看着他们。
　　气氛似乎很紧张。
　　村子里好多家庭都缺粮食，孩子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个子也不高，因此一眼望去，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
　　难以想象，这些小孩们，居然也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考试。
　　这也说明，如今的条件已经比过去要好上太多了，至少村民们的想法在逐渐进步，即便吃不饱穿不暖，也仍有一部分人愿意送孩子来念书，用知识改变自家小孩的命运。
　　“真是为孩子们捏一把汗。”靳敏敏说。
　　“是为你闺女捏一把汗吧？”林莉淡淡道。
　　靳敏敏无意与她撕破脸，只是平静道：“从踏入校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想着要好好教这班级里的每一个孩子，对我来说，他们就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重要。”
　　林莉笑了笑，转身回办公室。
　　望着她的背影，靳敏敏的眼中满是冷意。
　　上回，她偷偷跑到林莉家门口，透过窗子，看见林莉在给柚柚补课。
　　但那又怎么样？
　　早在两天前，她已经偷了钱主任出的卷子，手写了一份，提早答好题，让聂小佳背了下来。
　　就算林莉用尽力气教柚柚，也没有她的正确答案来得精准。
　　只可惜，刚才她本来想亲自监考，转到聂小佳身边时可以悄悄提醒孩子，可没想到，钱主任也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竟然突然安排了办公室里另外一个老师来一年级教室监考。
　　但无所谓，不管钱主任和林莉整出什么幺蛾子，这一回，她闺女都会拿下全班第一的好成绩。
　　她只需耐心地等待，等待成绩揭晓的那一天。
　　到时候，她就是公社小学里转正的教师！
　　“林莉，你上回不是说要准备年后的课程吗？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办公室里的蒋老师问道。
　　“我结合了高年级的教材，从里面挑选出一些比较合适的知识点，等年后试试，看孩子们能不能接受。”林莉说，“我和我丈夫让家里人找了一些城里小学的资料，要是需要的话，明天我给你也拿一份。”
　　蒋老师笑道：“也行，之前人人都说农村教学跟不上镇上，我们这边试着改一改教学模式，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效果。”
　　“孩子们都是一样的，问题只在于家长对他们的学习是否上心，以及教材和教师的区别而已。我们多想想办法，到时候尽量给孩子们打下更好的基础。”林莉说。
　　听着她们的对话，靳敏敏的脚步一顿，愣住了。
　　她知道林莉对这份工作非常看重，可没想到，林莉居然一直都在想办法表现自己。
　　“原来你最近一直在忙这个？校长和钱主任知道了吗？”靳敏敏下意识问道。
　　蒋老师说：“当然，我们肯定是征求过领导的同意，又询问了意见之后，才开始做这件事的。”
　　“那成果怎么样？”靳敏敏的语气变得急切了些。
　　蒋老师挑眉看了她一眼：“我们还只是在做计划而已，不知道效果究竟如何。不过，靳老师如果有兴趣的话，倒是可以加入进来，毕竟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量。”
　　靳敏敏连忙摇摇头。
　　这事，之前林莉已经在校长面前表现过一般了，现在她再加入进来，岂不是白费力气了？
　　辛辛苦苦参与到她们的计划中，改教材、备课，到了最后，谁都不知道她做了些什么，这一点好处都得不到的活儿，她才不会干。
　　只不过，林莉这般争取表现，是不是会让校长对她的印象变得更好？
　　靳敏敏说着场面话：“林老师真是一位好老师。”
　　“靳老师难道不是一位好老师吗？”蒋老师语带调侃。
　　林莉与她对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望着她们这神秘兮兮的样子，靳敏敏摸不着头脑。
　　……
　　到了下午，期末考试结束了。
　　靳敏敏等在教室门口。
　　聂小佳背着书包从里面出来，一看见她，就兴奋道：“妈妈！”
　　“嘘——”靳敏敏捂住她的嘴巴，拉着她往外走，“等出去了再说。”
　　等到母女俩走得越来越远，边上没有其他同学了，靳敏敏才问道：“考得怎么样？”
　　“考得很好！”聂小佳的双眸亮晶晶的，她压低了声音，附到妈妈的耳边，“我把背下来的答案，全都写上去了，一个字都不差。”
　　“小佳的记忆力真好！”靳敏敏笑着揉了揉闺女的脑袋。
　　偷来的那张试卷，她是认真做过的，为了让闺女的答案显得真实一些，她还故意犯了几个马虎的小错误，让聂小佳全部背了下来。
　　之后，靳敏敏又多抄了几张一模一样的试卷，让聂小佳多写了几次，每一次都很顺利。
　　也就是说，这一次的考试，已然万无一失。
　　靳敏敏笑容满面：“等过两天考试成绩出了，妈带你去镇上，买新衣服！”
　　……
　　这些天，周斯儒一直有意无意地接近姜焕明。
　　其实一开始，他只是想要和姜成、柚柚以及善善打好关系的，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几个都不爱搭理自己。
　　柚柚和善善这两个小不点就不提了，最气人的是姜成，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之间就开始与他保持距离。
　　周斯儒觉得奇怪，但也没太在意。
　　毕竟只要把姜焕明的大腿抱好了，将来大佬吃肉他喝汤，日子不会过得太差。
　　“姜哥，你是我在这个村子里见过最有本事的人了，当年能从农村考到镇上的国营单位去，这得有多大的实力！”周斯儒说。
　　姜焕明的嘴角不自觉上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初的成绩确实比较好。”
　　周斯儒一脸赞同的表情：“当初你在参加单位统一考试的时候能压倒这么多人，那肯定是绝对的优势！”
　　姜焕明对这话很受用，笑着点点头。
　　“爸！爸！我和哥哥的考试成绩出来了！”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落日余晖之下，姜果欢快地奔跑着，嘴角的笑容像是能将一切坚冰都融化。
　　姜焕明原本还担心两个孩子的考试成绩让自己丢脸，可这会儿看闺女笑得眼睛都弯了，立马就松了一口气。
　　正好下工的生产队队员们听见这动静，纷纷看了过来。
　　“考了多少分？”姜焕明问。
　　姜果大声道：“爸！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哥哥第十八！”
　　姜成也激动地说：“我们班一共有三十二个同学呢！”
　　姜焕明本来以为以他俩的水平，指不定就会考个倒数一二名回来，没想到成绩居然不赖，是班级中段。
　　看来全班的榆木脑袋，不止姜成和姜果两个人，矮子里拔高个，他们俩也没这么差劲。
　　“爸，我不退学。你去跟二伯母说，我要念下去，说不定我还能考上高中的呢。”姜果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扬眉吐气了一般，开始使劲吹牛。
　　周斯儒笑着说：“姜同学，你真的很聪明，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姜焕明爱面子，这会儿觉得两个孩子有出息，也是喜上眉梢：“谁要让我姜焕明的儿子和女儿退学？我可是第一个不答应！”
　　姜果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她就不需要去地里上工，更不用晒得黑不溜秋了。
　　这边姜果喜气洋洋的，没注意到，就在不远处，孟金玉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真是没想到，就在几个月前，她还为孩子不愿意上学而发愁，几个月后的今天，孩子居然自己开窍了。
　　姜果一直都是个倔强的孩子，硬逼着她是没用的，一些问题，还得让她自己想明白。
　　只不过，看着那眼巴巴盯着姜果看的周知青，孟金玉觉得心底无比膈应。
　　她得想个办法，尽快把这知青赶走。
　　……
　　公社小学老师们批改试卷的效率没有公社中学高，还是到了第二天，靳敏敏才拿到孩子们的成绩。
　　从办公室出来去教室的路上，靳敏敏随意翻了翻一沓试卷，想要找出聂小佳的卷子。
　　“给我。”林莉从后面追上来，将靳敏敏手中的试卷拿走，往教室里走。
　　靳敏敏不解地跟上她的脚步，不悦道：“这有什么好抢的？”
　　教室里，孩子们都已经乖乖坐着等待了。
　　靳敏敏迫不及待地想要让聂小佳给自己长长脸，也加快了脚步。
　　可她还没走几步，就见校长和钱主任也来了。
　　估计这一次成绩出来之后，校长会直接宣布由哪位教师留下……
　　“校长、钱主任。”靳敏敏打了声招呼，自然道，“这一次的考试，对孩子们而言都很重要。毕竟一些孩子们，他们的家长并不认为读书有什么用，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送他们来上学，如果考试成绩不够好，可能他们就会把孩子接回去了……到时候，我想拿着成绩单，去孩子们家里家访，和他们的父母好好聊一聊，也让他们尽量放宽心。”
　　林莉会表现自己，她难道就不会吗？
　　话音落下，靳敏敏见好就收，不再多说什么。
　　等到三个人都进了教室，找到位置坐下之后，林莉开始总结这一次的期末考试。
　　“这次的考试，我们班的大多数同学都考出了不错的成绩。一些同学可能还不适应考试的节奏，来不及做最后几道题目，不过不要紧，以后慢慢把做题速度追上来就好了。”
　　“现在我们开始宣布本次期末考试的成绩。”林莉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立马一脸紧张，着急地望着老师。
　　为了让家长们更直观地知道期末成绩，学校做了简单的成绩单。
　　林莉每报一个名字，就会有同学上讲台拿成绩单，下台的时候，有人欢喜有人忧。
　　“柚柚，你紧张吗？”吴双霞小声道，“我好紧张呀，如果成绩不好，爸爸会批评我的。”
　　“考都考了，就不要紧张了，下次努力就好啦！”柚柚语气高深，还用小手拍了拍吴双霞的肩膀，安慰着她。
　　“吴双霞同学——”林莉喊道。
　　吴双霞立马从位置上站起来，因为站得太着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憋红了脸。
　　同学们都大笑起来。
　　吴双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拿回成绩单回来之后，立马不觉得疼了，惊喜道：“柚柚！我考了班级第四！”
　　柚柚由衷地说：“哇！”
　　下一张成绩单，就是柚柚的了。
　　小团子没想到自己能考出全班第三的好成绩，小嘴一咧，双手接过成绩单：“谢谢林老师！”
　　之后，她又蹦蹦跳跳地捧着成绩单回位置上，那小表情，就像是吃着甜丝丝的糖果似的。
　　望着这一幕，校长和钱主任不由笑了。
　　“这孩子，学习成绩好，性格又天真可爱，真讨人喜欢。”校长说道。
　　靳敏敏也在边上说着柚柚的好话，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
　　她的笑容自然是真心的，因为接下来就只剩下两个孩子的成绩单还没发了，一个是孟善，另一个，肯定是聂小佳。
　　无论她闺女是第一还是第二，都已经压过了柚柚。
　　这样一来，她的工作，也稳了。
　　靳敏敏紧绷的神经舒展开来，嘴角挂着自信舒展的笑容。
　　“接下来是我们班的第二名，这位女同学，平时学习非常用功刻苦。在成绩揭晓之前，我没想到她居然能有这样的实力。”林莉笑着，卖了个关子，“你们猜猜——这位同学是谁？”
　　坐在最后一排的聂小佳，用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心脏砰砰直跳。
　　她脸颊微红，直直地盯着老师，甚至一不小心，已然站了起来。
　　“是祝晓芸同学！”林莉拿着成绩单，挥了挥，冲着祝晓芸笑道，“这次的表现很棒，你爸妈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祝晓芸是个容易害羞的孩子，她红着脸上台，连话都不会说了，双手握紧了成绩单。
　　她爸妈大字不识一个，却非要送她去念书，同村的村民们总是爱说风凉话。
　　可这一次，他们一定不会再说闲话了，因为她考出了全班第二名的好成绩！
　　祝晓芸捧着成绩单回来时，看见聂小佳傻傻地站在那里时，她有些迷茫，眨了眨眼睛，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聂小佳的冷汗都快要冒出来了。
　　此时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回头去看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最后面的妈妈。
　　靳敏敏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只剩下最后一张成绩单了，孟善和聂小佳都还没拿到成绩，这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是我们班的第一名。”林莉走到善善面前，用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任何悬念，第一名是孟善同学。”
　　“哇，善善好厉害呀。”
　　“善善才三岁，难怪他们村的人都说他是小神童呢。”
　　接过成绩单的善善，也抿了抿唇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林莉看着他，心中有说不出的欣慰，这孩子确实非常优秀，不管平时遇到什么难题，他的脑子总是转得很快，更难得的是，他从来都不骄傲，心思非常纯粹。
　　她忽然觉得，即便善善才三岁，但一年级的课程对他而言还是太简单了一些。
　　她想让他往上跳一级，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被二年级的大孩子们欺负……
　　“林老师，聂小佳的成绩单呢？”靳敏敏的声音打断了林莉的思绪。
　　林莉这才看向聂小佳。
　　这是个别扭的孩子，从刚才站起来到现在，她的脸已经越来越红了，眼中还含着一泡泪。
　　第一次见到聂小佳，林莉觉得她看着乖巧漂亮，而且眼眶总是红红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心疼。可相处了一个学期，林莉看见她红着眼眶的样子就头疼，有事就说事，光哭有什么用？
　　“聂小佳的卷子在我这里，但是成绩有些问题，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吧。”林莉说。
　　聂小佳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靳敏敏，小手不由颤抖起来。
　　靳敏敏皱了皱眉：“因为小佳考得很好，所以你就说她的成绩有问题吗？那孟柚柚考了第三，孟善考了第一，怎么就没问题了？”
　　钱主任站起来，语气严肃地打断靳敏敏的话：“课后再说。”
　　“孟柚柚和孟善都是林老师偏爱的学生，可不能因为林老师的偏爱，就让我们小佳受这样的委屈吧？”靳敏敏的眼圈也红了，像是受了欺负一般，“校长，您之前说的，小佳和孟柚柚的成绩是考核我和林老师教学水平的标准，那么现在她藏着卷子，就是不公平的。”
　　“靳老师，你非要让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聂小佳的卷子拿出来吗？”林莉沉下脸。
　　同学们都有些好奇，回头看着靳老师和聂小佳。
　　她俩怎么都哭啦？
　　“对，我要绝对的公平。”靳敏敏说。
　　林莉嗤笑一声，从一堆试卷中，拿出聂小佳的卷子。
　　之后她走到靳敏敏面前，丢到她身上：“要不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偷试卷的事说出来？”
　　“胡说，我没有！”
　　“那聂小佳的卷子又是怎么回事？”钱主任问。
　　靳敏敏愈发狐疑，她立马飞快地扫了一眼卷子，随即说道：“这就是正确答案，小佳的回答有什么问题？不能因为孩子考得好，就往我身上泼脏水吧？”
　　“你看看，聂小佳的答案，和试卷的题目，能对得上吗？”林莉平静道。
　　如一道惊雷劈下，靳敏敏浑身都僵住了。
　　她颤抖着手，不敢置信地看向试卷。
　　聂小佳写下的答案，确实与她之前让孩子背的一模一样，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改过。
　　可是，试卷与她之前在钱主任桌上看见的却不是同一张。
　　校长说道：“我一直都很同情你的遭遇，也想尽量帮一帮你们母女俩。可没想到，你们居然在期末考试中堂而皇之地作弊！”
　　“校长、校长……您听我的解释。”靳敏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苍白。
　　“当时，林知青给我提这个主意的时候，我还犹豫了一下，担心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没想到，我把一张没用的卷子放在抽屉里，第二天回来，抽屉居然真的被翻过了。”钱主任冷眼望着靳敏敏。
　　靳敏敏不敢置信道：“林莉，是你故意给我下了一个套！”
　　“如果你品行端正，就算我给你下套，你也不会中招。”林莉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啜泣的聂小佳，“分明是完全不同的题目，可你居然还是写下了一样的答案。这证明，你根本就没有掌握好知识，只是将答案背下来，胡乱写上去，甚至完全没有动脑子思考。”
　　靳敏敏用木然的眼神看向聂小佳。
　　她的闺女，怎么就这么蠢？
　　“靳老师，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校长摇了摇头，语气严肃。
　　班级里的同学们也是一脸诧异，用鄙夷的目光看向聂小佳。
　　“噗通”一声，靳敏敏跪在校长面前：“校长，是我错了，我太需要这份工作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
　　校长痛恨靳敏敏这小偷小摸的行径，厉声道：“你这样，配为人师表吗？”
　　此时，聂小佳已经跑过来，与靳敏敏一起跪在他们面前。
　　只是这一次，她们的眼泪再也不会激起任何人的同情怜悯之心。
　　校长转身想走，却还是顿了顿脚步，语重心长道：“靳同志，孩子还小，希望你吸取这一次的教训，好好教育，别让她走了歪路。”
　　校长喊她靳同志……
　　靳敏敏两眼一黑，她不是老师了，再也不是老师了。
　　突然之间，她的肚子疼痛难忍，嘴唇变得苍白，猩红的鲜血顺着大腿缓缓流下。
　　“快送她去卫生所，她要生了！”林莉大声道。
　　……
　　靳敏敏丢了工作，在大出血之后，早产生下一个男婴。
　　她每天躺在炕上，泪流满面，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懊悔。
　　她不该这么着急的……
　　“妈妈，刚才我在村子里碰见姜叔叔，他提醒我腊月二十八早上去生产队领猪肉。”
　　靳敏敏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又要过年了。
　　这一个年，必然是过不好的。
　　未来的路，她该怎么走？
　　“你刚才说，是谁提醒你去领猪肉的？”靳敏敏轻声问。
　　“姜叔叔，就是那个有自行车的姜叔叔……”聂小佳说。
　　……
　　腊月二十八，生产队里杀猪分肉。
　　一大早，柚柚就跟着哥哥姐姐们上饲养场等着了。
　　“柚柚，妈妈今年准备了年夜饭吗？”姜成问。
　　“当然啦，我们家有好多好吃的！”柚柚的眼睛亮亮的，“除夕夜，哥哥姐姐可以来我们家吃饭吗？”
　　姜成也想去，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姜果低下头，肩膀一垂，半晌之后，抬起头，故作轻松地说：“哥哥，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你自己在家和他们过吗？”姜成犹豫着问。
　　姜果咬了咬唇，语气欢快道：“你去柚柚家了，家里的肉，就归我一个人吃啦。”
　　话音落下，她的眸光黯了黯，转过身，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第42章 原来妈妈还愿意保护她。……
　　饲养场里里外外围着不少村民, 杀猪匠手中拿着刀，大队长让饲养员安排人手，找几个壮汉抬出几头猪绑上。
　　孟金玉怕杀猪的场面太吓人, 原本是不让柚柚和善善去的, 可柚柚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 闹着要跟哥哥姐姐来。
　　最后孟金玉就只好随着小闺女去了, 只是善善的胆子原本就小一些, 不管柚柚怎样撒娇卖萌，他都不敢跟着一起来。
　　“哥哥，小猪被宰了, 会不会好疼啊？”听着那“哼哧哼哧”的声音，柚柚忍不住问道。
　　杀猪的场面有点残忍, 姜成担心会给柚柚留下阴影，要是小团子晚上做噩梦就糟糕了，便将她拉到一边去。
　　“可能会有点疼吧。”姜成犹豫着应该怎样解释，无奈嘴笨，只能挠了挠头，“可是它们这一年也吃好喝好了……”
　　看着哥哥纠结的样子, 柚柚歪了歪脑袋：“虽然好疼, 但是它们被我们这样乖乖的小朋友吃到肚子里，就有新的家啦。”
　　姜成眼睛一亮：“柚柚说得对！”
　　恰好这会儿大牛从边上经过，在妞妞耳边幽幽道：“吃了不还得拉吗？等拉出来之后，它们又没有家了。”
　　妞妞扁了扁嘴巴：“反正也得拉，那你就不要吃猪肉了！”
　　“那可不行。”大牛“哼”一声，“红烧肉这么好吃，一年才能尝到一次，你想独吞, 想得美！”
　　妞妞的心底委委屈屈的，不是滋味。
　　平时家里头早中晚饭都是不带荤腥，有时候奶奶想要省着点，甚至还会把早饭和中饭合成一顿，只给她一碗稀米汤配点咸菜就凑合了，饿得她前胸贴后背的。
　　但哥哥不一样，妈疼哥哥，看哥哥饿肚子了，就会心疼，偷偷塞一些好吃的，还叮嘱他不要说出去。
　　可都在一个屋子里生活，妞妞怎么会不知道哥哥吃了啥呢？
　　有时候经过他身边，都能闻着味儿。
　　她是个小丫头，是爸妈口中的赔钱货，也不敢奢望他们能对自己好一点，只希望家里的菜不这么差，那她总能稍微解解馋。
　　因此，妞妞最盼望的就是每年的年夜饭。
　　在那一天，家里的菜都会比较丰盛，毕竟一年也才一次，要是吃得抠抠搜搜的，还会惹其他村民笑话呢。
　　“我不是想独吞，哥哥，你别在妈面前胡说。”妞妞小声道。
　　“那就看你表现了！”大牛撇一撇嘴，牛气哄哄地挤到人群的最前面看热闹。
　　远远地，柚柚看见大牛哥哥和妞妞姐姐去看杀猪匠杀猪了。
　　“柚柚不看，哥带你玩儿去。”姜成牵着柚柚的手，离开了饲养场。
　　这时，柚柚突然发现姜果不见了。
　　她立马问：“姐姐呢？”
　　姜成回头看了一眼，没见到姜果的身影，就说道：“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可能去赵桃红家了，反正就在村子里，总不可能跑丢了。”
　　然而柚柚却用力摆摆小手：“不会的，姐姐不喜欢桃红姐姐，不愿意跟她玩。哥哥，我们去找姐姐吧。”
　　姜成拗不过柚柚，只好跟她一起去找姜果。
　　此时，姜果确实已经被赵桃红拉走了。
　　“果果，我上回在隔壁村的山上看见一个小山洞，那里看着可有意思了，咱们一起去吧。”赵桃红说。
　　“我不去，你没听说咱村小丁的事吗？”姜果说。
　　前阵子这事在村子里都传开了，听说是当时小丁跟家里人闹了别扭，气呼呼地爬上山，一整天都没回来。
　　后来他家里人察觉到不对劲，就拿着手电筒摸黑去找，结果发现儿子居然已经摔在山脚下了。
　　被找到的时候，小丁都快没气儿了，好在家里人及时将他送到镇上的医院，才救回他一条小命。
　　姜果惜命，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去后山玩过了。
　　“没事的，这回周知青跟咱们一起去。”赵桃红说，“他都已经这么大了，能保护我们的。”
　　“我哥说山上危险，要是一不小心脚滑了，除了赤脚大夫，不管谁在也没用。”姜果奇怪道，“周知青是赤脚大夫吗？他能保护好我们？”
　　赵桃红也不知道姜果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缠。
　　但这次只要她能将姜果骗上山，周知青就会给她一个发卡。
　　现在是腊月二十八了，马上就到大年三十，到时候她要是能戴着新发卡过年……
　　想想都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赵桃红的眼珠子拼命地转，心道姜果吃软不吃硬，就开始卖惨：“果果，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求你了，你就陪我去吧。”她的嘴角往下一弯，无奈地说，“其实我现在的爸爸，不是我亲爸。当初我爸被下放了，我妈就带着我改嫁了。现在我爸就在林溪村的牛棚关着呢，只有上后山才能看得见他，你就陪我一起去看看吧。”
　　姜果一头雾水：“你爸不是你亲爸？之前从来没听你说过啊。”
　　“真的。”赵桃红说，“这都快过年了，我妈在家里准备了好吃的，估计大年三十一大早就要开始忙活了。我寄人篱下，到时候就得帮我妈的忙，肯定没时间逃出来。这样一来，我就见不到我亲爸了。果果，你就陪我去看一眼吧。”
　　姜果歪着脑袋，陷入沉思。
　　真想不到，他们小小一个凤林村，居然有这么多幺蛾子事。
　　再这样下去，村里的后爸和后妈排成队，都能凑出一支生产队小队伍了。
　　“好吧。”姜果说，“你也挺惨的。”
　　赵桃红擦了擦硬挤出来的眼泪，拉着姜果一起上了山。
　　山上更冷，凉飕飕的风一吹过来，姜果立马冻得瑟瑟发抖。
　　这时，赵桃红看见了已经等待许久的周斯儒。
　　周斯儒一见到她们俩，嘴角立马露出赞许的笑意，还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赵桃红的发卡已经稳了。
　　赵桃红不由窃喜，眼底迸发出期待的光芒。
　　“桃红，你爸在哪里？”姜果却左右张望，到处找牛棚，“那边是林溪村吧？”
　　赵桃红这才想起自己扯的谎。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千千万万的谎话来圆，她红着脸走过来，踮着脚尖，好不容易看见林溪村的牛棚，干嚎着说：“我爸就在那里。”
　　姜果见她嚎了半天，也没半滴眼泪，一时有些纳闷。
　　但周斯儒说道：“我们到边上坐着吧，别打扰了赵同学。”
　　赵桃红实在是嚎得累了，可见周斯儒给了自己发挥的空间，她只好继续演下去。
　　“爸，我在这里过得很不好，后爸经常打我。”
　　“要是你还在就好了，以前你这么疼我，每天带着我养猪。”
　　“我好想你啊……你啥时候才能带我回家……”
　　姜果坐在不远处，听着赵桃红的哭声和喊声，嘀咕道：“被下放之前还养猪？从来没有听说过……”
　　周斯儒干笑了两声，转移了话题：“姜同学，我听说你父母离婚了，你跟着父亲，心中一定也很挂念母亲吧？”
　　刚才在饲养场，他听见姜果对她哥哥妹妹说的话了。
　　他记得上一世姜果和母亲的关系很差，可没想到，到了这一世，她竟会因为母亲的冷落而黯然。
　　原来，没心没肺的姜果也有弱点。
　　“我才不挂念。”姜果下意识道。
　　“怎么会不挂念呢？没有一个小孩，不希望自己陪伴在妈妈的身边。虽然赵桃红现在这么想念她的爸爸，可好在她还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妈妈。”
　　姜果抿了抿唇。
　　她看得出，爸爸对自己和哥哥很冷淡，嫌弃他们俩是两个累赘。
　　但哥哥比她更幸运一些，因为他经常能跟着柚柚回家，也就是说，哥哥有两个家。
　　“如果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周斯儒语气温柔，“你还只是一个小孩，不被妈妈疼爱的小孩，就算受了委屈想哭，也是人之常情的。”
　　姜果气得鼓起脸颊：“谁说我妈不疼我？”
　　“你妈妈疼你吗？”周斯儒笑了笑，“我在村子里经常会碰见她，她照顾你弟弟妹妹的时候很耐心、细心，但是，我从来没有见她和你说过话。”
　　这一切，自然是他这阵子打听来的。
　　得知这母女俩之前的恩恩怨怨，他有些惊讶，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有了办法。
　　找到姜果内心最脆弱的角落，之后攻下……
　　“如果你心情不好，可以来找我聊一聊。”
　　他缺的，就是一个走进她内心深处的机会，只要她多给他这样的机会，他们就会走得更近。
　　这样一来，小小的情愫在心底生根发芽，等到她长大之后，他的机会就来了。
　　周斯儒抬起手，想要给姜果一记后世流行的“摸头杀”。
　　然而他没想到，就在自己的手快要触及姜果的发丝时，她突然往后躲了躲，并“腾”一声站了起来。
　　周斯儒愣了一下。
　　姜果沉下脸：“我妈妈以前照顾我的时候，也很耐心、细心。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穿过别人剩下的旧衣服，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而像妞妞那样少吃一口饭、少念一天书。就算我们俩现在不说话了，那也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没错，她虽然和妈妈的关系愈发疏远，彼此之间甚至已经好几个月没好好说过话了。
　　但这又怎么样？
　　这是她的事情，外人可没资格指手画脚。
　　“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姜果站着，居高临下地质问。
　　周斯儒在心底暗叫一声不不妙。
　　他忘了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虽然会有脆弱的一面，但她的脆弱，必然被强大的自尊心包裹着。
　　“我没有嘲笑你！”周斯儒着急道。
　　姜果斜了他一眼：“我就没见过哪个知青的嘴巴像你一样碎！”
　　话音落下，她转身去找赵桃红。
　　可没想到，赵桃红居然不见了。
　　周斯儒赶紧过来说：“她刚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可能没地方擦，所以回家洗脸去了。”
　　姜果准备下山找她。
　　可他又说：“等一等，要是赵同学回来之后发现你不在，会不会满山找你？到时候出了危险就不好了，咱们还是在这里，等着她回来吧。”
　　姜果迟疑片刻，觉得似乎有道理，答应下来。
　　……
　　柚柚和哥哥在边上找了找，就是找不着姜果。
　　“分肉了！分猪肉了！”
　　他们提着小篮子回去。
　　生产队的委员们拿着大秤，将猪肉称好。
　　这时姜焕明也带着聂小佳来了。
　　“猪肉的分量是按照每家每户的人口称的，你们家只有你和你妈两个人，分到的分量不会太多，但应该也足够吃了。”姜焕明说，“到时候让你妈别省着，把猪肉炖了，她刚生完孩子，得补补身子。”
　　聂小佳乖乖答应下来，还照靳敏敏叮嘱的那样，软声道谢。
　　“真是好孩子。”姜焕明又说道，“对了，你弟弟最近怎么样了？”
　　聂小佳的眼睛又红了：“弟弟很喜欢哭，每天晚上都在哭。我姥姥说家里有事，不愿意留下来，只能是我和妈妈晚上轮流照顾弟弟。我也不知道，弟弟为什么这么爱哭。”
　　“这可就不好办了。”姜焕明叹了一口气，“孩子还小，现在离不了人。你得让你妈想想办法，不然到时候她回学校教书了，你弟弟该怎么办呢？”
　　因靳敏敏之前大出血，生产很不顺利，林知青就没有把她在学校做的那些事宣扬出去。
　　也就只是几个同村的学生跟家里长辈说了说，可大家都把刺激到她会给自己惹麻烦，都是闭口不谈，所以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聂小佳记得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把这事告诉姜焕明：“姜叔叔，我妈妈说幸亏有像你这样的好心人，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焕明笑了笑：“带着猪肉回去吧。”
　　……
　　分到猪肉，柚柚原本应该是很开心的，可这会儿她还没找到姐姐，就提不起精神来。
　　小团子将小篮子带回家，将猪肉交给妈妈处理，一个转身，又跑出门了。
　　“柚柚——”孟金玉在后头喊，无奈地摇摇头，对善善说道，“看你姐姐，刚回来呢，又要出去。”
　　善善眨巴着眼睛，说道：“我也想去跟姐姐一起玩。”
　　孟金玉一直觉得善善的性子太内敛，能跟着哥哥姐姐们玩得野一点也好，摆摆手：“反正饲养场已经杀好猪了，你去玩吧。”
　　善善连忙跑出去，踢着小短腿去找柚柚。
　　见弟弟跟上来，小团子停下脚步，一本正经道：“善善，我是去忙正事的。”
　　“一起忙。”善善奶声道。
　　于是姐弟俩就一起踏上寻找姐姐的路。
　　姐姐已经十二岁了，等过完年，就成了十三岁的大姑娘，要是在平时，柚柚也不会杞人忧天。
　　可这段时间不一样，有大坏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呢。
　　“我们去找桃红姐。”柚柚说。
　　两个小家伙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赵家。
　　赵桃红正在院子里剥豆子，见到他俩，一脸迷茫：“你们是果果的弟弟妹妹吧？”
　　“你知道我姐姐去哪里了吗？”柚柚问。
　　赵桃红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漂亮的小发卡，立马摇摇头，“不知道。”
　　柚柚歪着脑袋：“我姐姐没有和你一起玩吗？”
　　她立马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筐子：“要过年了，我得在家里帮忙，不能出去玩的。”
　　柚柚只好离开了赵家。
　　一路上，她迈着小短腿，心事重重的样子。
　　姐姐会去哪里呢？
　　又或者，姐姐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朋友？
　　“我们去找周知青！”柚柚灵机一动，突然说道。
　　姐弟俩又去了知青点。
　　知青点的好些个知青都已经哭成了一片，他们想家，想回家过年。
　　柚柚在一大片泪人儿中找了找，没有周知青的身影，就去问了其中一个知青姐姐，知青姐姐只是摇摇头。
　　“周斯儒一大早就出去了。”
　　柚柚愈发担心姐姐了。
　　“善善，你说姐姐去哪里了？”她问。
　　一转过脸，看着弟弟清澈的双眸，柚柚又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会知道呢……”
　　“桃红姐姐……”善善的声音软软的。
　　柚柚皱起小眉头：“她说没见过姐姐。”
　　“她在撒谎。”善善仰着小脸蛋，轻声道，“她的眼珠子，一直转。”
　　柚柚一拍脑门子。
　　对哦，一些大孩子是会撒谎的，她怎么没想到呢？
　　……
　　太阳快下山时，柚柚小跑着回家，将姐姐走丢的消息告诉妈妈。
　　孟金玉一听，立马放下手头上的活儿，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上赵家。
　　一开始，赵桃红还不认，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一整天都在家里，压根就没见过果果呀！”
　　赵母听了，犹豫道：“桃红，你早上不是去饲养场了吗？”
　　“桃红姐姐，你现在撒谎，等我姐姐回来，不就穿帮了吗？”柚柚认真道，“只有笨蛋才会撒这样的谎。”
　　孟金玉脸色一沉，厉声道：“你说不说？要是不说出来，姜果出了意外，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赵桃红还想梗着脖子否认到底，可对上孟金玉的眼神，终于慌了。
　　她还真挺怕果果的妈妈的……
　　“我、我说……”赵桃红咬着唇，“是周知青让我把果果带到山上去玩，我看反正都是一个村子里的知青，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就同意了。周知青说，让我把人我带上山之后，就先回家，到时候……”
　　“啪”一声，赵父拍了她的脑门：“你糊涂啊！”
　　“你马上带着我上山。”孟金玉严肃道。
　　赵母也立马说道：“我去村里找些人，大家一起上山吧。”
　　“不要。”孟金玉连想都没想，“先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
　　姜果才十二岁，事情闹大了，村子里的流言蜚语就能把孩子压垮。
　　她不想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赵父和赵母点点头，立马拉着赵桃红上山。
　　孟金玉担心带着两个小家伙不方便，让柚柚和善善先回家去。
　　天还没黑，孟金玉紧紧地跟着赵桃红，一路催促，上了山。
　　姜果曾经做的事狠狠地伤过她的心，可无论如何，这是她的闺女。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孩子受到任何伤害。
　　一路上，孟金玉的眼圈是通红通红的。
　　赵桃红的父母也很担心，生怕那知青图谋不轨，毕竟他能使出手段哄骗赵桃红将姜果带上山，肯定是图些什么的。
　　“桃红，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姜果不是你的朋友吗？人家让你把她带上山，你就真带了？”赵母气愤道。
　　赵桃红的右边脸颊还红红的，火辣辣的疼，她带着哭腔说道：“是发卡……周知青说能给我一个发卡……”
　　赵父气得狠狠地拧了她的胳膊，骂道：“为了一个发卡，你就能做出这种混账事！”
　　孟金玉也是气得脑袋发晕。
　　如果姜果出什么事，她要让这个赵桃红吃不了兜着走！
　　凤林村的山不高，也不算崎岖陡峭，一行人死命地赶，很快就到了山顶。
　　赵桃红一上山，就立马回到原来的地方去找姜果，然而那里空无一人。
　　天色逐渐黑了。
　　赵桃红紧张地四下张望，都不敢看孟金玉一眼。
　　孟金玉小跑起来，扯开树丛，心脏跳动的速度极快，像是立马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似的。
　　……
　　姜果被周斯儒拽着，往小山洞里扯。
　　“你进去看看，特别好玩。”周斯儒说，“天快要黑了，说不定有萤火虫的。”
　　“你胡说！夏天才有萤火虫，现在是冬天！”姜果往后退了两步，“我不要进去。”
　　周斯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从回到十八岁的那一刻起，他就将自己人生的全部期望放在姜果身上。
　　他无数次向她示好，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可她却像是怎么都开不了窍似的，压根不愿意搭理他。
　　今天，他让赵桃红将她骗到山上，他以为他们俩吹着冷风，能展开一段纯洁、美好的故事……
　　然而，姜果又一次令他失望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你进来，进来看一看。”周斯儒的脾气越来越急，脸色也愈发难看。
　　“我不要！你再这样，我要去告诉村长了！”姜果彻底恼了，转身就要跑下山。
　　“果果！”周斯儒在后面追她，“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别怕！”
　　可姜果回头一看，愣是被他吓到了。
　　天色已经越来越黑了，周斯儒的脸色也黑得出奇。
　　他在后面追赶着她，那张英俊的脸居然多了几分狰狞，看起来无比偏执。
　　姜果察觉到危险，她脸色惨白，快步向前奔，想要找到下山的路。
　　可天太黑了，她一面躲着周斯儒，一面找路，一不小心，就被地上的柴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
　　姜果摔倒在地，掌心磨出了血，钻心的疼痛。
　　“你这么怕我干什么？”
　　“我又不会吃人。”
　　“我只是教你学习、带你上山玩，这些不都是你需要的吗？”
　　姜果惊恐地后退，边说道：“你走开！走开！”
　　周斯儒也不是真想对姜果做什么。
　　他只是气得要命，想要吓唬吓唬这个不识抬举的丫头而已。
　　他往前，一步接着一步逼近，看见姜果颤抖着身体往后退时，眼中浮现了一丝奇异般的快感。
　　这报复的快感使得他的笑容变得极其诡异：“怕不怕？”
　　姜果吓得哭出声来。
　　她顾不上掌心传来的疼痛感，伸手去抓地上的柴，想要往他身上扔。
　　可是，她砸不中周斯儒。
　　姜果转身，想要竭尽全力站起来，但下一秒，她的头发被周斯儒狠狠抓住。
　　她疼得哭出声，用力去踹他。
　　猛一下，周斯儒将她推倒在地。
　　他已然被激怒，一把抄起地上的干柴。
　　人影笼罩而来，眼前仿佛一片漆黑。
　　完蛋了，她要完蛋了。
　　姜果的呼吸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
　　眼看着他抬起手，正要将手中的柴狠狠地砸向自己，姜果紧紧闭上眼睛。
　　“果果——果果！”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姜果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竟见四个人向着自己的方向跑来，其中一个，是她妈妈。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一脸怔愣地望向妈妈。
　　孟金玉一看见姜果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就立马一脚踹向周斯儒。
　　周斯儒被踢中要害，脸色一白，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上前，直接夺过他手中的柴，用力往他的头上、身上砸去。
　　局面扭转，周斯儒哀声求饶，可赵父也已经上前，对他拳打脚踢。
　　“你对果果做了什么？”孟金玉双目通红，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没有，她只是摔倒了。”周斯儒吓得呼吸急促，护着自己的头，又想挣脱开她的手。
　　从姜果的角度望去，孟金玉看起来非常狼狈。
　　她的脸和眼眶都是红的，用尽吃奶的劲儿，紧紧掐着周斯儒，还大声怒骂，早就已经不计较任何形象。
　　看着妈妈为自己出气的样子，姜果不由愣神，想起自己儿时的种种。
　　那会儿她还小，像柚柚一样小，但却不像妹妹那么乖巧，总爱在家闹。
　　妈妈上工，她要跟在一边添乱，下工之后，还要趴在妈妈的背上，要她背着自己回家。
　　她知道妈妈也很累，但却还是要撒娇，得逞之后还乐呵呵地笑。
　　妈妈拿她没办法，就总说她是个娇气的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可直到十二岁，她还是没能学会懂事。
　　不自觉地，她的眼泪缓缓落下，浸湿了脸庞。
　　姜果的手受伤了，但腿还能走。
　　在周斯儒被打得浑身是血之后，她跟着妈妈，下山回家。
　　一路上，已经许久没有搭理过她的孟金玉终于愿意对她说话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
　　姜果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孟金玉松了一口气。
　　“柚柚说你很讨厌这个知青，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要跟他单独留在山上？”孟金玉又问。
　　身后，赵父拖着周斯儒下山，他也庆幸自己的闺女没有真的酿成大错。
　　然而下一秒，听了姜果的话，他浑身一僵。
　　“赵桃红说她爸爸被下放了，就关在林溪村的牛棚，想让我陪她去看她爸爸。上山后，她哭了一会儿，就下山去洗脸了，我担心她回来之后找不到我，就只能留在那里等。” 她的声音很轻，说着说着，还会因为掌心的疼痛而停顿片刻，“后来我想走了，可周知青一直不让，我这才觉得不对劲。”
　　赵父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松开周斯儒，猛地扇了赵桃红一巴掌：“你说老子被下放了？”
　　他这一松手，周斯儒直接跌倒在地上，脸直直地磕向石墩，疼得“嘶”了一声。
　　而赵桃红，被打得头晕目眩，“哇”一声哭出来。
　　姜果这才意识到赵桃红是骗自己的，板起脸：“她还说，她妈妈带着她改嫁，过得很不容易，家里的后爸还整天打她，好想念牛棚里的亲爸！”
　　赵母也气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用力地拧赵桃红的耳朵。
　　好端端的，她闺女到处编排她改嫁，要是传出去，她的脸该往哪里放？
　　这到底是心太黑，还是没有脑子？
　　……
　　姜果回家之后，没有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她躲在屋子里，委屈巴巴地给自己的手掌吹气，每当感到疼痛时，鼻子就酸酸的。
　　记得小时候，每当她和小伙伴在田埂里玩闹时受伤，妈妈都会很心疼，仔细地帮她处理伤口。
　　可现在，妈妈只是将她送回来，就拉着周知青走了。
　　姜果不知道自己已经学会懂事了没有，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抱着后妈不放，挺伤人的。
　　毕竟，如果是那个扔掉弟弟、卖掉妹妹的后妈，肯定不会在她发生危险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冲过来，对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知青拳打脚踢。
　　“果果，你今天上哪儿去了？”姜成掀开她炕上的帘子，问道。
　　姜果连忙摇摇头：“没去哪儿。”
　　她不想说。
　　在后山发生的事，好吓人，而且她怕自己说出去之后，会被周知青报复。
　　他要是生气了，又找一个机会来打自己，那该怎么办？
　　光是想起他那凶狠阴冷的模样，姜果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红着眼眶，尽量将嘴角往上扬，小声道：“哥哥，我饿了。”
　　姜成挠了挠后脑勺：“行，那我去给你找吃的。”
　　……
　　姜果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她居然没见到周知青。
　　再往前几步，她听见了村民们的议论声。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到底被谁打成这样啊？”
　　“这两天大家都忙着过年的事，昨天谁也没注意到周知青是干了啥，被谁打的……”
　　“村委会的干部也是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人给退回去了。我听说，是因为周知青不服从大队纪律，经常偷懒耍滑的。”
　　“我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啥好人，要不咋知青点其他知青都不待见他呢？”
　　他们说，村长给上头写了一封信，要把周斯儒退回去。
　　照理说，该是等上头有了答复之后，才让人回去，可没想到村委会的干部一刻都不愿意等，天一亮，鼻青脸肿的周斯儒就已经自己收拾包袱滚蛋了。
　　知青被退回去，必然会受到惩罚，谁都不知道村长在信中写了什么，但能猜测到，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上头的领导说不定会将他发配偏远地区，他没受过什么苦，既懒惰又冲动愚笨，想来也知道他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会过得很难。
　　也可能领导会严肃处理这件事，到时候估计就直接将他送去劳改了。
　　不管什么下场，都是他自作自受。
　　听着村民们的议论声，姜果很高兴。
　　以后再也不用见到周知青了。
　　同时，她的心里头暖暖的。
　　原来妈妈还愿意保护她。
　　……
　　解决了周斯儒，孟金玉的心情格外好。
　　上一世，姜果傻乎乎的，一个劲往周知青面前凑，可这一世，这丫头居然还挺争气的。
　　她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使得姜果对周知青如此反感，但无论如何，从今往后，这个人不会再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这就够了。
　　“妈妈，我和善善一起去贴春联啦！”屋外传来柚柚软软糯糯的声音。
　　今天是大年三十了。
　　整个村子里都热热闹闹的，大家都在准备着晚上的年夜饭。
　　春联是孟金玉找村子里的老先生写的，本想着等杀了鱼之后再去贴，没想到两个小家伙已经等不及了。
　　“让我来。”孟金玉走出来，刮了刮柚柚的小鼻子，“你们两个小不点来贴春联，岂不是每个来往的人都得蹲着看咱家春联了？”
　　柚柚一听，深表赞同地点点头：“那柚柚要多吃饭，明年让柚柚来贴。”
　　善善也蹦起来：“我也要多多吃饭！”
　　孟金玉“噗嗤”一笑，接过柚柚手中的春联，对着她家的大门比了比，又看准角度，认真地贴上。
　　明明只是一幅简简单单的春联，但贴上之后，立马就添了几分喜庆的年味儿。
　　两个小团子高兴得不得了，到处呼朋引伴，想要让大家来自家门口看一看。
　　孟金玉被他们逗得直乐：“你们俩先去把新衣裳换上。”
　　柚柚一听，眼睛更亮了，欢天喜地地拉着弟弟回屋换衣服。
　　这小棉袄可在家里放了好久，他俩时不时就要打开柜子看几回，就盼着今天能穿上呢！
　　等到两个孩子进屋了，孟金玉就开始准备年夜饭。
　　除夕夜，一定得吃好，为了准备年夜饭，村子里不少村民都是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准备着各种食材。
　　孟金玉家里就只有两个小家伙，柚柚和善善不添乱就已经谢天谢地，没指望他俩帮忙，不过好在阮金国担心她忙不过来，一大早就送来了不少好吃的，这会儿又骑着车回自家去了。
　　孟金玉杀鱼的动作很利索，用力将鱼拍晕之后，拿着刀去了鱼鳞，再去了内脏，往上面抹上一层盐巴，就算处理好了。
　　孩子们上回喝过鱼汤，这一次，她想给他们做一条红烧鱼。
　　之后是村里刚分的猪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后世的肉不一样，还没煮呢，就已经能闻出一阵香味来。
　　既然有红烧鱼了，那就不做红烧肉，给孩子们来一锅猪肉炖粉条，光是想一想都已经咽口水。
　　一些需要费工夫的菜，孟金玉就先下锅去炖，平时不舍得用的油，到了大年三十，自然得舍得，不能省。
　　这油一倒，锅都立马变得锃亮了，再往里丢一些葱姜蒜爆香，还没把肉放进去，就已经馋得屋子里的柚柚和善善恨不得赶紧开饭。
　　……
　　另一边，姜家也在张罗着晚上的年夜饭，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朱大丽的手艺很好，刚出锅的炸豆腐丸子就在八仙桌上摆着，散发着香气。
　　姜成走到八仙桌边上，拿了一个往嘴巴里一丢，听见灶房里传来大伯母和二伯母的对话声。
　　“大嫂，你说晚上咱妈会不会给娃发压岁钱？”
　　“嘘——快别说了，要是让妈听见了，怪难为情的。”
　　“这有啥难为情的啊。”王小芬一笑，“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过年的，就得一家人挤在一起，才热闹。之前看那孟金玉不是挺嘚瑟的吗？连大年三十都得自己一个人带着俩娃娃过，想想都——啧啧！”
　　朱大丽叹叹气：“也是怪可怜的，她这个人要强，在外面总说自己过得好……也不知道今天他们家吃什么，当妈的带着两个娃，连个娘家人都没有，多心酸啊？要不咱们把柚柚和善善接回家吃，别苦了孩子……”
　　王小芬：？？？
　　她是想看孟金玉笑话的，咋大嫂反倒同情起人家来了？
　　不管是孟金玉还是两个娃，都打过她的脸，她倒是希望他们一家子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她甚至还想好了，一会儿就嚼着自家的炸豆腐丸子去村尾的茅草屋外转一圈，对着孟金玉好好炫耀一番！
　　这个大年三十，亲眼看着孟金玉抱着俩孩子躲在家里边喝稀米汤边哭，她的心里头才痛快呢。
　　……
　　“柚柚，你先带着弟弟去外面玩，等开饭了妈再喊你们。”孟金玉冲着屋子里的孩子们说道。
　　“知道啦！”柚柚拉着弟弟，“咻”一声往外跑，“穿着新衣裳过年去喽——”
　　两个小团子在寒风中狂奔，吹得小脸蛋红红的。
　　但是，他们身上可一点都不冷，因为新棉袄既保暖，又漂亮！
　　“哇！这小棉袄真好看！”
　　“这是柚柚和善善的新衣服吗？比百货大楼卖的成衣还要好看呢！”
　　小伙伴们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柚柚和善善的小棉袄。
　　柚柚嘴角一咧，笑得甜甜的，还有些小小的不好意思。
　　然而，就在这时，她一个抬眼，余光里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柚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没想到，再次睁大眼睛之后，小团子看得更清楚了……


第43章 比他们姜家吃得还好！……
　　村口出现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李桂梅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 手中提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每走一步都得停下来歇一歇，直喘气。
　　这阵子, 她的日子过得不容易。
　　一把年纪还要下地赚工分的, 整个祥玉村里除了她, 就没别人了。
　　可她能挣得了多少工分？
　　生产队队长担心她在地里累厥过去, 就只让她干一些轻省的活儿, 一个月到头也没几个工分，也就只是勉强能分些粮食吃口饭而已。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年三十，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热闹得很。
　　有儿子的, 和儿子儿媳以及几个孙子孙女一起张罗着好吃的，欢欢喜喜过大年, 就算是仅有那几个没儿子的老头老太太，他们出嫁的闺女也会带着大包小包的红薯鸡蛋什么的回娘家探望。
　　这样一比较，李桂梅觉得自己的命是真苦。
　　好不容易拉扯到大的儿子被城里爸妈接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一眼，而过去那孝顺的闺女，现在也已经不管她死活了。
　　但当人家的儿女哪有这么容易的？
　　他们不来探望她, 那她就自己来！
　　李桂梅想好了, 这一回，她就把老脸豁出去，以后跟着孟金玉过日子！
　　“姥姥？”柚柚眨巴眨巴眼睛，惊讶地看着李桂梅。
　　李桂梅看见了小外孙女，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命苦啊，生的闺女不孝顺，大过年的, 都吃不了一口热乎饭！”
　　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闹得村口几户人家都开了窗，把头探出来。
　　大过年的，哪有人在村子里哭天抢地的，这属实不吉利，几个热心肠的妇女见了，只好从屋里出来，搀着老婆子往村尾走。
　　柚柚和善善见姥姥被送到自己家去了，立马撒开小短腿飞追上去，两个小团子跑得气喘吁吁的，那小模样，别提有多着急了。
　　当娘的都来了，孟金玉总不可能将人赶出去吧？
　　几个妇女都是这样想的，可谁知道，当她们把人扶到村尾的茅草屋门口时，孟金玉就连门都没让老婆子进。
　　“大过年的，来给我添啥堵？走走走，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
　　几个妇女都愣住了。
　　虽然大家不是不清楚孟金玉和她娘之间的恩怨，但哪有大年三十将自己娘丢出去的道理？
　　“母子俩没有隔夜仇，你好歹让她进屋喝点水，吃顿饱饭吧。”有人说道。
　　李桂梅最近瘦得不像话，见有人为自己说话，老脸一皱，立马就要大声哭起来。
　　可没想到，孟金玉冷笑出声：“你们受过被人打晕之后绑在家里，一天只吃一顿饭的罪吗？就只差一点，我就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们了，她对我做出这种事的时候，咋没想过母子俩没有隔夜仇，不该对我赶尽杀绝？针不扎在你们自己身上，你们当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几个妇女被孟金玉这么一怼，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李桂梅的眉心拧得紧紧的，眼皮子直跳，她感觉自己这闺女的性子是越来越厉害，也是越来越不近人情了，但心底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若是她能硬着头皮进屋，这事是不是就不了了之了？
　　老婆子的眼珠子一转，直接就要往屋里闯。
　　可谁知道孟金玉拿了一把扫帚，狠狠地砸在李桂梅面前：“我看今天你敢不敢进来！”
　　李桂梅一梗脖子，声调陡然抬高：“你还能打你老娘？”
　　“当娘的打闺女是家务事，公安同志不管，那我倒是要看看，当闺女的打娘，是不是也算家务事！”孟金玉是豁出去了，抬起扫帚时的气势极强，那眼神，任谁看了都要瑟瑟发抖。
　　李桂梅终于知道怕了，往后退了几步。
　　几个妇女也不好意思掺和其中，说得赶着回家做饭，转身就走了。
　　李桂梅在身后喊了几声，见没人搭理自己，眼眶一红，又要卖惨。
　　孟金玉哼笑一声：“别在我跟前闹，你要闹，我就给你找个地儿发挥。”
　　……
　　王小芬都走到屋门口来了。
　　她望着村尾的方向，忍不住就想笑。
　　“真没想到，这老太太居然怪不让人省心的。大年三十往人家家里跑，不就是料准了孟金玉不会把她赶出去吗？”
　　“就算她孟金玉真有个在城里有背景的弟弟又有啥用？这当弟弟的跟她不是一个爸妈生的，而且人家将来肯定会结婚，结婚之后，弟媳妇看着她就觉得碍眼，肯定把她弟弟管得牢牢的！到时候她可就惨了，一个女人带着俩拖油瓶也就算了，身边还跟着个老娘，这日子——啧啧啧！”
　　朱大丽好奇地看着她：“金玉她娘难道想跟着她过日子了？不至于吧？”
　　王小芬乐了：“大嫂，你又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丫头，咋还这么天真呢？你说老太太一个人在村子里，吃喝拉撒都没人照顾，是不是会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她没儿子，就只能来投靠闺女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以后她孟金玉家里又多了张吃饭的嘴，别说是过上好日子了，指不定那孟柚柚还得退学呢。”
　　退学！
　　屋里的妞妞听了她妈妈的话，不由抿了抿唇。
　　原来柚柚妹妹和她一样可怜……
　　王小芬越说越起劲了：“真当那个孟柚柚是家里头的宝啊？以后她得跟她妈一起在家里伺候老太太，端屎端尿、洗衣裳、烧柴做饭……啥都逃不了！”
　　“那不是柚柚吗？”突然，朱大丽惊讶地指着村尾的方向。
　　王小芬定睛一看，更乐了，那还真是柚柚，小家伙搀着她姥出来了！
　　“我就说吧，孟金玉再犟，还真能把她自己的老娘赶出去不成？这不就已经让她闺女扶着姥姥出来转转了？”
　　“咱回屋吧。”朱大丽说。
　　“别，要回你就自己回去。”王小芬连饭都不想做了，只想着看热闹。
　　朱大丽也不知道她是咋了，多大年纪的人了，非要跟一个小丫头置气。
　　她摇摇头，决定留下来看着，别让柚柚被王小芬给欺负了。
　　王小芬还真杵在原地等，等到柚柚和老太太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了，才阴阳怪气地咧了咧嘴。
　　“哟，柚柚，这不是你姥姥吗？”她笑得眼睛都弯了，掐尖了嗓子说道，“还以为你妈跟别人不一样，只宠着闺女呢。没想到，姥姥一来，你弟躲家里吃好吃的，你就得搀着她出来散步。多冷的天啊，就算你是赔钱货，你妈也不至于这么偏心眼吧？”
　　柚柚歪了歪脑袋，忽地瞄见从屋子里出来的妞妞姐姐。
　　王小芬又说道：“看我们家妞妞就不一样了，这大冷天的，也不用伺候谁，就在家里歇着呢。”
　　话音落下，她难得牵起自己闺女的手，转身就要进屋。
　　谁知道，忽然之间，柚柚开口了。
　　“二伯母，我怕弟弟被你们欺负，所以就自己来啦。”小团子一脸天真地看着王小芬，软声道，“柚柚是把姥姥送到你家的，现在送到了，我也要回家吃好吃的了！”
　　说完，小团子一个转身，“哒哒哒”地跑走了。
　　王小芬刚要笑她是不是回家喝稀米汤去，却忽地领会她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像是被雷劈了似的，一脸震惊地看向李桂梅。
　　李桂梅无比自来熟地进了屋，将扛着的包袱丢给王小芬，之后问朱大丽：“大妹子，我住哪间屋？”
　　朱大丽一下子就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啥？”
　　李桂梅扯着嗓子就开始喊：“亲家母，我来了，赶紧让你儿媳妇给我收拾间屋子出来！”
　　大年三十，姜家人都在家里待着呢。
　　听见动静，大家伙儿都出来看了一眼。
　　姜老太原本还在里屋跟小儿子说话，这会儿拄着拐杖，被搀扶着慢慢走出来，愣愣地看着李桂梅，满头都是问号。
　　李桂梅也不跟他们说废话，直接道：“我是来投靠我女婿的！”
　　姜建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说道：“老人家，你可能不清楚，我三弟已经跟金玉离婚了。你就算要投靠，也得找金玉去。”
　　“金玉不管我。”李桂梅没好气道。
　　“那你也不能来赖着我们家啊！”朱大丽嘟囔着。
　　姜焕明看见这个丈母娘就来气，要知道之前他从来都看不上这目不识丁又俗气的老太太。
　　他一烦躁，就想赶人。
　　大过年的还来闹，也不怕村民们看了笑话，真晦气！
　　“我和孟金玉已经离婚了。”姜焕明一脸嫌弃，沉下脸：“我劝你马上走，我们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讨口饭吃的。”
　　“你和我大闺女离婚了，那和我小闺女离婚了不？”李桂梅问。
　　姜家人顿时僵住了。
　　他们居然忘了这茬！
　　李桂梅冷笑：“你没跟我小闺女离婚，就是我女婿。当闺女的要孝顺，当女婿的就不要孝顺了？亏你还是个文化人呢，连这点理儿都想不明白。我就在你们家住下了，要不把离婚证书拿出来，谁赶我，我都不走！”
　　李桂梅以前在姜焕明面前老老实实的，那是因为她怕这个体面人，可现在反正撕破脸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死皮赖脸地住下来，才能混到一口饭吃。
　　老婆子推开堵在自己面前的一堆人，直接往刚才姜老太出来的那屋子里走，进去之后把鞋一脱，直接就上炕了。
　　姜老太学不来这撒泼的一套，白眼一翻差点要背过气去，还是俩儿媳妇把她紧紧扶住，才勉强站稳。
　　姜家谁都不是李桂梅的对手，姜高明提议兄弟几个直接把她抬出去，可是，屋子里传来老太太幽幽的声音。
　　“你们姜家人不懂孝道，那国营单位的干部应该懂吧？姜焕明，你要是不给我养老，我就上你单位闹！到时候看看单位领导咋处理你！”
　　姜焕明面色铁青。
　　要是李桂梅真去闹，他一定会丢了工作的。
　　好不容易才恢复了职位，这份工作绝对再经不起折腾了。
　　姜焕明硬生生吞下了这口气，做了个深呼吸，对大家说：“算了，由着她去吧。”
　　王小芬一脸震惊，那脸色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
　　这婆子就跟个老泼妇似的，小叔子居然就由着她去了？
　　照这样说，还得等阮雯雯从劳改场放出来，俩口子办了离婚手续之后，才能把李桂梅赶回去？
　　得等到什么时候！
　　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每天给老太婆端屎端尿、洗衣裳、生火做饭的……
　　居然成了他们姜家人！
　　……
　　柚柚和善善凑合着吃了中饭，但一点都不失望。
　　因为他俩知道，大年三十的晚饭才是重头戏呢！
　　柚柚出去转了一圈，经过每一户人家的窗边时，都使劲地闻了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谁家的饭都没他们家的这么香！
　　“柚柚，我们回家吧。”善善吞了吞口水，“回家等开饭！”
　　孟金玉还想轰两个小不点出去玩儿，可他俩回来之后，就愣是守在灶房里，无论如何都赶不走了。
　　“妈妈，柚柚乖乖的，一定不偷吃。”小团子将自己白白嫩嫩的短手臂举得高高的，像是在课堂上发言似的，一本正经的样子。
　　“善善也不偷吃！”善善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软声道。
　　她哭笑不得，抓了一把炒花生米，塞到他俩的手中。
　　花生米炒成金黄色，咬下去时，又香又脆，柚柚一尝到味儿，就睁圆了眼睛，无比惊艳。
　　“妈妈，这是哪儿来的呀！真好吃！”
　　孟金玉笑了：“现在花生米很少见，是你们舅舅单位里同事的媳妇儿，她父母来探亲时带回来的。你舅舅给我们分了一些，说是让你们两个小不点尝尝味道。”
　　原来炒花生米这么稀罕呀！
　　柚柚更不舍得吃了，大拇指和食指一捏，揪着一颗花生米，用小米牙轻轻啃了一口，一脸享受得眯起眼睛。
　　善善就是姐姐的小跟屁虫，见了姐姐这吃法，立马也有样学样起来。
　　这架势，恐怕就算这年过完了，两个小不点还吃不完这一整盘花生米！
　　不过事实证明孟金玉低估了两个小团子的战斗力，之后柚柚和善善越吃越香，一不小心，就将手中那一小把花生米吃完了。
　　至于桌上的那一盘，她可无论如何都得保住，要不然晚上的年夜饭可就少了一盘菜呢。
　　柚柚和善善吃完了一小把花生米，更馋了，好在没过多久，妈妈给他们安排了新的任务。
　　新任务就是——包饺子。
　　一整包富强粉都是舅舅送来的，妈妈怕他们浪费，就提前揉好了面团，分成一个又一个小剂子，接下来就任由他俩自由发挥了。
　　柚柚试过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滋味，心里深知粮食得来不易，才不会浪费面粉呢，她带着弟弟去把两只小手洗干净，坐回小板凳，就开始认真擀饺子皮。
　　“嘿哟嘿哟——”柚柚擀得起劲，再由妈妈加工一下，一张张白白的饺子皮就擀好了，凑近一闻，还散发着面粉的香气！
　　孟金玉已经端出好几盘菜，这会儿就坐在一双儿女身边，调好馅料，跟他们一起包饺子。
　　给孩子吃的饺子，她得包小一些，让他们一口一个，这样吃才满足。
　　孟金玉擀的饺子皮很薄，可怎么扯不过，可筋道了，将肉馅往里一塞，个个饺子都很饱满，就像胖乎乎的饺子娃娃。
　　香菇肉飘着香气，柚柚想着一会儿煮熟之后的滋味，忍不住咽了好几回口水。
　　善善怕自己的口水流出来，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
　　孟金玉被他俩逗乐了，但也不戳穿，一本正经地包好饺子，等着一会儿下锅。
　　“今天妈给你们做不一样的饺子，好不好？”她说。
　　柚柚和善善能说什么？
　　自然是把头点得像是小鸡叨米似的了！
　　孟金玉热了锅，往最底下倒了半勺水，将饺子排排队，放进锅里。
　　这水很快就滚起来了，锅里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里头被煮得“咕噜咕噜”的，等待片刻，就煮了个半熟，被捞了出来。
　　柚柚的眼睛一眨都不眨，全神贯注地看着妈妈的动作，心底想着，半熟的饺子都已经飘出肉馅的香味，等开饭时一口饺子，一口饺子汤，该多美味啊！
　　可没想到，妈妈的做法还真的不一样！
　　孟金玉做的饺子并没有肉汤，她记得上辈子尝过的锅贴就是这么做的。
　　将锅里的汤水倒掉擦干之后，孟金玉咬咬牙，往里头倒了不少油。
　　热锅烧油，不一会儿工夫，就见锅里发出了响声，她担心热油溅到孩子们，就让他俩往后退一步。
　　柚柚拉着弟弟往后退，好奇地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看妈妈究竟想做什么。
　　下一步，孟金玉直接将饺子放进油锅里，还用锅铲拨开它们，别让饺子皮粘到一起。
　　饺子进了油锅，很快就发出“滋啦”声，她耐心等待片刻，用筷子拨了拨。
　　看见饺子底下的皮已然被煎成金黄色时候，孟金玉也难掩眼中的喜色，不自觉扬起嘴角。
　　一阵扑鼻的香味袭来，柚柚都快要馋坏了，靠近一看，她忍不住“哇”了一声。
　　“好香啊！”两个小团子异口同声道。
　　姜成是在这时来的。
　　早晨他听见大伯母和二伯母说的话，心里挂念着妈妈一家，担心他们吃不饱，所以来了一趟。
　　姜成的手中端着家里炸好的豆腐丸子，那是刚才他趁着李桂梅来捣乱时，偷偷端走的，反正家里都有不少好吃的了，将炸豆腐端走，应该也没人注意吧？
　　就算被发现了，他也理直气壮，就算妈妈和姜家没关系了，可弟弟妹妹总是姜家人，他难道不能请弟弟妹妹吃点好的吗？
　　可现在进了屋，姜成发现自己想多了。
　　弟弟妹妹比他们姜家吃得还要好！
　　桌上摆着好多菜。
　　炸春卷、八宝饭、红烧鱼、四喜丸子、炒花生米、茶叶蛋、还有猪肉炖粉条，任哪个菜都是色香味俱全，比国营饭店里的年夜饭还要丰盛！
　　姜成正怔愣着，忽地闻到一股特别的香味，正琢磨着那是什么，就见妈妈端着一个粗瓷盘出来了。
　　粗瓷盘里装着好多饺子，有的大，有的小，但都被煎得黄灿灿的。
　　孟金玉走得快了，盘里的饺子撞在一起，还发出响声，一听这声音，就知道饺子入口之后有多脆了！
　　相比之下，他带来的菜，居然就变得黯然失色，不值一提了。
　　“姜成，你手上端着啥？”孟金玉好奇地问。
　　“还能是啥！他把我们姜家的炸豆腐丸子给偷走了！”王小芬聒噪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她走得极快，一过来，就直接抢走了姜成手中的盘子。
　　在家的时候，她一猜就知道少了的那盘菜是被姜成端走了，果不其然，这会儿直接给逮住了！
　　王小芬瞪着孟金玉，想起家里那李桂梅就来气。
　　姜成脸皮薄，耳根子都红了，生怕自己又给妈妈惹了事。
　　可孟金玉却一点都不恼，只是心平气和道：“姜成又不是捡来的小孩，他自家的粮食，爱拿就拿，哪能说是偷？你要是觉得我这话不对，就去找村干部们评评理，看看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太刻薄。”
　　王小芬虽然气糊涂了，但也知道大过年的，不能去给村干部们添麻烦。
　　她恨恨地瞪了孟金玉一眼，端着盘子就要走，却不想这时抬起眼，才注意到他们家桌上的菜。
　　只一眼，王小芬就愣住了。
　　说好的带着俩娃喝稀米汤呢，咋吃得比他们姜家还要好？
　　当妈的带着两个小娃娃，乍一眼看过去，桌子上都有八盘菜了，能吃完吗？
　　王小芬浑身的气血冲到头顶，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憋着一肚子气转身走了。
　　要是再不走，她怕自己忍不住拿这盘炸豆腐丸子跟孟金玉换三五个饺子！
　　可问题是，她的丸子又不香，人家能同意吗？
　　王小芬心里难受，想起家里那么多张嘴，和并不算多丰盛的菜，忍不住想要抹眼泪。
　　娘家人总说她嫁得好，可能有多好？
　　日子过得是不是委屈，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边走边哭，路过蒋爱秋家时，都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蒋爱秋见了，看了看她来时的方向：“咋了？大过年的还哭呢，多晦气啊。”
　　王小芬想起蒋爱秋和孟金玉之间的恩怨，心道有委屈要一起受，就没好气道：“你上孟金玉家看看，看了你也得哭！”
　　话音落下，王小芬擦干眼泪回家去了。
　　被她甩在后头的蒋爱秋一头雾水，终究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鬼鬼祟祟地摸去了村尾。
　　……
　　这会儿王小芬和蒋爱秋都是满肚子辛酸泪，不过孟金玉和她的儿女们并不知道。
　　孟金玉正忙着开饭呢。
　　“姜成，留下来一起吃饭吧。”孟金玉招呼着姜成坐下。
　　姜成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他这一回过来一趟，并不是为了蹭饭的。
　　但是，他确实很想跟妈妈和弟弟妹妹一起过年。
　　“哥哥，一起吃吧。”柚柚温暖的小手塞进他的掌心，拉着他坐下。
　　这一桌子好菜，是孟金玉之前从不敢想的。
　　结婚之后的每一年除夕夜，她都得辛辛苦苦在灶房忙活一天，等到将最后一盘菜端出来时，八仙桌上的盘子和碗里就已经没啥好东西了。
　　现在，她虽然依旧辛苦，可每一滴汗水，都流得值得。
　　离婚真好！
　　“妈妈！我要尝一口锅贴！”柚柚伸了伸筷子，奶声道。
　　小团子最近苦练用筷子的技术，这会儿已经夹得像模像样了，小小的锅贴一入口，她的眼睛一亮，迸发出欣喜的光芒。
　　饺子皮煎得有点焦黄，一咬下去，发出“咯嘣”脆响，嚼一嚼，里头的肉又是嫩的，丰富的口感在柚柚的小嘴巴里绽放开来，唇齿之间都留着香气。
　　柚柚越嚼越香，双颊被可口的美食塞得鼓鼓的，心满意足。
　　姜成见状，也立马动筷子了。
　　他先夹了四喜丸子，那浓郁的滋味就像是在舌尖上跳舞，可比他刚才尝的炸豆腐丸子要美味多了！
　　之后就是猪肉炖粉条，猪肉被炖得软烂，粉条吸了肉汤的香气，“吸溜”一声，都分不清是在吃粉条还是猪肉。
　　之后又是桌上其他的菜，姜成看得眼花缭乱，都不知道应该先从哪儿伸筷子了。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妈的厨艺特别好，可以前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没法让她发挥。
　　现在妈妈带着弟弟妹妹搬出来住了，日子反倒越过越好，想到这里，姜成由衷地感到安心。
　　“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感觉，真好。”柚柚软声道。
　　孟金玉笑着点点头，目光在自己的三个小孩身上徘徊片刻，眸光中闪过一丝黯然，但还是说：“真好。”
　　“可是——”柚柚又嘟嘟囔囔道，“可是还差了一个人呢。”
　　孟金玉没有再出声，起身给孩子们盛汤。
　　柚柚小声道：“如果姐姐也在，那该有多好啊。”
　　善善也说：“姐姐最喜欢吃茶叶蛋了。”
　　这茶叶蛋是昨天晚上做的，可入味了……
　　要是姐姐也在，就能尝尝茶叶蛋的味道了。
　　柚柚的心情有几分沉重。
　　她虽小，但也知道姐姐做了让妈妈伤心的事情。
　　妈妈究竟会原谅姐姐吗？这一点，柚柚并不清楚。
　　小团子只是觉得，妈妈做的这么多菜，应该并不仅仅是为她和善善准备的。
　　家里有这么多好吃的，本来应该感到特别满足了，只是想到无法和姐姐一起分享，她的心底又很遗憾。
　　会这样想的，哪里只有柚柚呢？
　　姜成和善善也多希望姜果能在这里。
　　妈妈有四个孩子，他们兄弟姐妹四人，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不够完整的。
　　也不知道果果在家里，会不会受委屈……
　　尤其是姜成，他想，一会儿回家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像上次的鱼汤那样，给果果带回去一些。
　　但今天毕竟是大年夜，果果就算再没心没肺，应该也会想妈妈、想弟弟妹妹吧……
　　姜成的心里头酸酸的，也不知道自己丢下妹妹独自来妈妈家吃饭，是不是做错了。
　　看着孩子们失落的神情，孟金玉的鼻子微微一酸。
　　并不是难过，实际上，她的心底涌过了一阵暖意，因为就在不自觉之间，她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那会儿柚柚遇到了一些困难，她的哥哥姐姐和弟弟们，都是连夜从各地赶回来，挡在了妹妹的跟前。
　　如今也是一样，只是他们担心的人，变成了姜果。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几个孩子之间的感情总是这么深。
　　这是最令她感到宽慰的。
　　……
　　姜家也开饭了。
　　只是除了李桂梅之外，每个人的脸色都很臭。
　　姜老太铁青着脸，气得甚至没力气拿筷子。
　　大房家和二房家每一个人都是强颜欢笑，毕竟是大年三十，总不好拉着脸吃饭，朱大丽和王小芬就让自家孩子多吃点，得吃个饱……
　　可是，大牛气呼呼道：“多吃点，吃啥呀，都被她吃光了！”
　　大牛抬起手，指着李桂梅的鼻尖，只不过，老太太就像是没看见似的，拿着筷子，快速往自己碗里夹好吃的。
　　李桂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饱饭了，以前她家就穷，但好歹孟金玉和阮金国还在家的时候，能让她吃个饱。
　　只是后来，两个孩子都离开了祥玉村，她就连红薯粥都没得吃了。
　　现在来到姜家了，不吃才是傻的，李桂梅压根不管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大口大口吃着，都快吃噎住了。
　　姜焕明知道全家人都很不满，但也没法说什么，毕竟他的工作很重要，更何况他们没分家，他挣的钱，其他人也有份花。
　　“吃啊，咋不吃？”李桂梅的老脸笑得像一朵菊花，就跟个主人家似的，招呼大家吃饭，“大过年的，多吃点。”
　　大家只好埋着脑袋，和李桂梅抢吃的。
　　李桂梅吃得多了，打了个饱嗝，用筷子剔牙，边说道：“也不知道雯雯啥时候才回来。”
　　这话，大家都不爱听，可她一想起阮雯雯回来之后的情景，心中多了几分盼望。
　　等小闺女从劳改场回来了，就能好好孝敬自己了，毕竟自己当初是为了她，才和大闺女闹掰了。
　　“姜果，你怎么不吃？”姜焕明懒得搭理李桂梅，目光就落在姜果身上。
　　姜果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
　　整日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这会儿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望着桌上的饭菜，一点都不想吃。
　　她知道，哥哥去妈妈家了。
　　哥哥走时，她并没有拦着，毕竟她和哥哥一样，也想和妈妈、弟弟妹妹过年，只是她自己没法这么干而已。
　　这个家里的气氛，真的很糟糕。
　　妈妈家，应该洋溢着欢声笑语吧……
　　想到这里，姜果咬了咬唇，夹了一口鸡蛋。
　　原本的美味，此时入口之后，竟仍让她提不起劲儿来。
　　“哥哥呢？”妞妞这才注意到姜成不见了，轻声问道。
　　王小芬耸耸肩：“上孟金玉家了。”
　　话音落下，她看向姜果，心中欣慰了不少。
　　她承认，孟金玉如今过得是挺好的，几个孩子陪伴在身边，还吃得这么香，就连那老母亲都不管，送到这边来了。
　　可是，她猜测姜果一定是孟金玉心中的一个结。
　　当妈的，白生了个闺女，心里能舒坦吗？
　　王小芬笑了一声，就开始挑拨离间：“姜果，几个兄弟姐妹都是你妈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咋就只有你最不招人待见呢？”
　　姜果一愣，眼眶微微发红。
　　她怕自己会不小心哭出来，低下头，愣是不让人看笑话。
　　王小芬见戳到姜果的痛处了，又说道：“她不认你这个闺女，你也别认她这个妈了呗。还巴巴地凑上去，不怕人笑话啊？”
　　“这么多个孩子里面，你是最不懂事的，所以你妈一直特别不喜欢你。”
　　“不过你妈也真够偏心眼的，咋就从来不顾你的感受呢？”
　　姜果的心底无比委屈，她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指甲盖儿都发白了，才憋出一句：“我妈不是不喜欢我。”
　　她是有点缺心眼，但如果到了这时，仍旧认为妈妈有多对不起自己，那就真的是没脑子了。
　　王小芬一乐：“自家做了这么多好吃的，只让两个儿子和柚柚在家吃，压根没算你这份，这还不是不喜欢你啊？”
　　朱大丽推了她的胳膊肘：“别说了。”
　　姜建明也瞪了媳妇一眼：“还嫌家里不够乱呢？”
　　王小芬撇了撇嘴：“我说的是实话，实话还不让人说啦？要不你让姜果试试，上她妈家去，肯定得像她姥一样，被人轰出来。”
　　这是连带着骂了李桂梅。
　　老婆子不乐意了，“啐”了一口，就说道：“你咋这样跟老人家说话的？信不信我上村委会那儿告你？”
　　“行了行了，我自己的儿媳妇，我还没说话，要你说？”姜老太一拍桌子。
　　饭桌上吵了起来。
　　姜果不想听他们吵架，站起来就要回屋。
　　肚子还空落落的，但她的心也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想吃。
　　她埋着头，往屋里走。
　　以前妈妈说过，大过年的，是不能哭的，要不然得走一整年的霉运。
　　可姜果忍不住了，她紧紧抿着唇，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眼泪就要掉下来。
　　一不小心，晶莹的泪珠还是顺着脸颊滑落，她想伸手去擦，可“啪嗒”一声，泪珠子掉到手背上。
　　她推开房门，想要躲进屋子里，把脑袋埋进枕头，悄悄地哭一场。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三三两两的。
　　下一秒，她的身后又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果果，去吃年夜饭了。”
　　“姐姐！跟柚柚回家吃饭，家里有好多菜，都是姐姐平时最喜欢吃的呢！”
　　“姐姐，妈妈同意我们来接你啦……”
　　姜果的脚步僵住了，脸上的泪痕显得狼狈又可怜。
　　她听见什么了？
　　好像是哥哥、妹妹和弟弟的声音……
　　心脏“噗通噗通”跳着，她小心翼翼地回过头。
　　终于，她看见姜成、柚柚和善善纯粹的笑脸。
　　她以为，他们忘记自己了……
　　“姐姐！”柚柚奶声奶气地喊。
　　姜果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轻轻掐了掐柚柚的小脸蛋。
　　呜，还是软乎乎的。
　　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姜果再也憋不住了，嘴角往下一弯，“哇”一声哭了出来。
　　全家人差点没回过神，眼睁睁地看着姜果抹着眼泪被柚柚拉走，之后兄弟姐妹几个一起往村尾跑去。
　　王小芬愣住了，“腾”地站起来。
　　孟金玉这是存心让孩子们来打她的脸吧？
　　娘俩真的和好了？
　　不会的！
　　估计一会儿姜果到了孟金玉家，又会说些语出惊人的话，把她妈气死！
　　其乐融融、母慈女孝的画面？想太多了！
　　王小芬打定了主意，一会儿她还是得跟过去看看！
　　……
　　城里也很热闹。
　　一些知青离家远，没法回去，可林知青和江知青就不一样了，他俩的家在搭乘公交车就能到的地方。
　　大年三十，江志鸿知道林莉想家，就陪着妻子回她娘家吃年夜饭。
　　没想到一进家门，他自己的父母居然也在，俩口子惊喜不已。
　　江父笑道：“今天咱们一大家子人在一块儿，过个热闹年。”
　　家中的气氛温馨而又喜庆。
　　林母和江母一起，张罗了一桌子好菜。
　　没过多久，林莉的表姐吕静和她丈夫也提着东西来拜年了。
　　吕静的婆婆家就住林家边上，反正要来吃饭，就顺便来看看小姨，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刚一进屋，居然还见到了林莉。
　　这表姐妹之间的关系很好，之前林莉接到下乡通知的时候，吕静还哭得泪眼汪汪的。
　　现在俩人一见面，自然是欣喜不已，有说不完的话。
　　“小静，你儿子居然这么大了！”林莉伸手就要抱抱小婴儿。
　　只是她一将小娃娃抱在手中，就惊讶地睁圆了眼：“他身上这衣裳——”
　　林莉扒拉开小娃娃的外套，里头的连体衣，看着无比眼熟。
　　吕静笑道：“好看吧？这是我嫂子上黑市买的。之后我一直想找，都找不到这么好看的衣裳。听我嫂子说，那是一个农村女同志上沪市进的货，后来我带着孩子回单位时，单位里的领导都说了，这么好的衣裳，也不知道是从沪市哪儿进的货，真想多进一些……”
　　林莉听了她的话，与丈夫对视，不由笑出声来。
　　“这哪儿是什么沪市进的货，是我朋友亲手做的！”林莉的语气之间透着深深的骄傲，“你们服装厂要是有兴趣，我就给你们介绍，我朋友的手，可巧了！”


第44章 “跟妈妈走吧。”
　　“姐姐, 家里有好多好吃的！你走快点儿！”柚柚的小手拽着姜果的手，撒开小短腿，跑得飞快。
　　但其实, 就算她不催, 姜果也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因跑得急, 姜果的脸蛋红扑扑的, 眼中闪着欣喜的光芒。
　　哥哥和弟弟妹妹没有忘记她, 就连妈妈都愿意让他们接她回家，还有什么是比这更让人高兴的呢？
　　“等等我——”虽然都是小短腿，但善善的腿比柚柚的还要短一些, 这会儿终于追不上了，在身后喊着。
　　“哥哥抱你！”姜成自告奋勇。
　　他抱不动柚柚, 难道还抱不动善善吗？
　　姜成做了个热身动作，抬手就扛起了弟弟。
　　善善被哥哥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脚都不敢扑腾，牢牢地扒拉在哥哥身上，生怕他跑不动。
　　就这样, 兄弟姐妹四人朝着村尾的方向飞奔去。
　　孟金玉站在门边, 还没看见孩子们的身影，就已然听见了他们的欢笑声。
　　她望着村口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弧度。
　　她是亲妈，又不是后妈，本来就只是打算给孩子一个教训，让孩子学会成长而已。
　　经过了这么多事，姜果应该成长了。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了，远远地望去, 孟金玉看见孩子们的身影越来越近。
　　他们的眸光闪闪发光，甚至比星辰还要明亮一些。
　　“妈妈！”
　　“我们回来啦！”
　　“妈妈，我们把姐姐接回来了！”
　　到了离家不远处，姜果才略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小姑娘的心脏砰砰直跳起来，脸颊越来越红，小心翼翼地看了哥哥和弟弟妹妹一眼。
　　柚柚的嘴角扬得高高的，嘴角的小梨涡又甜又可爱，在身后轻轻推着，示意姐姐快进家门。
　　善善已经被哥哥放下来了，他是唯一一个不是一路跑过来的孩子，这会儿脸不红气不喘的，只是歪着脑袋，用呆萌的眼神看着姐姐。
　　最后，姜果看向姜成。
　　哥哥冲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温和而又充满着力量。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姜果觉得自己似乎安心了。
　　他们都支持着她，即便她做错了事情，可他们还是会尽量给她一个机会，帮她争取。
　　既然如此，她也要勇敢一点。
　　“妈妈。”姜果走到孟金玉身边，轻声喊。
　　孟金玉看着自己的大闺女，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声“妈妈”，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听见了。
　　“进来吃饭吧。”孟金玉看着她，温声道。
　　姜果浑身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舒展开来，她仰着脸，红着眼眶，用力地点头。
　　紧跟着，她就被妹妹推进了屋里。
　　这是姜果第一次来妈妈家，家里很小，看着有些破旧，可却这么温馨。
　　桌上有好多菜，孩子们出门之后，孟金玉就没有动筷子了，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回来。
　　现在，一家人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吃一顿年夜饭了。
　　善善去给姐姐拿了碗和筷子，柚柚则拉着她坐下。
　　刚开始动筷时，姜果还有些拘谨局促，但很快，她就被这一桌子美味给征服了。
　　姐姐回来了，这个家像是突然完整了一般，柚柚的心里比什么都要高兴。
　　心情好了，吃什么都有胃口，之后她的小嘴就没停过，吃得可香了。
　　一桌子的好菜，本来就是为孩子们准备的，现在见他们吃得这么香，孟金玉打心眼里欢喜。
　　几个孩子的战斗力都很高，尤其是柚柚和善善，吃得可满足了，眼看着都要扶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了，还不舍得停下。
　　盘子里的菜被一点一点消灭，柚柚感慨道：“真好吃呀！”
　　姜成和姜果对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是家里的大孩子了，就算其中有不懂事的，但在妈妈决定和爸爸离婚的时候，也知道家中发生了很大的变故。
　　之前姜成听了二伯母说的那些闲话，还以为离婚之后，妈妈这辈子就完了，担心得好些天都睡不好。
　　可现在看来，那是二伯母自己的眼界太狭隘了。
　　离婚了，这辈子怎么就算完了呢？
　　姜成反而觉得，离婚之后的妈妈，像是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了似的。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呀！
　　吃完了饭，孩子们抢着要帮忙洗碗。
　　孟金玉有了上辈子的教训，知道很多事情还是得放开手，便由着他们去了。
　　洗碗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几个孩子在灶房里说说笑笑，就像是在玩水一般，一点都不觉得累。
　　而孟金玉，则回屋一趟。
　　等到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柚柚已经将小手擦干净，从灶房里跑了出来。
　　“妈妈！我们洗好啦！”她说。
　　“妈，善善捣乱！”姜成扛着善善，从里头出来，告状道，“他刚才拿洗碗水洗脸。”
　　善善赶紧摆着小手解释：“善善没有捣乱，善善洗嘴巴，嘴巴油油的……”
　　“我刚才怎么没看见呀！”姜果一脸震惊道，“善善，你不是公社小学里第一聪明的小朋友吗？怎么会拿洗碗水洗嘴巴呢……”
　　孟金玉被他们逗乐了，不由笑出声来。
　　善善是很聪明，但他的聪明劲儿都用在学习上了，在生活中，却总是迷迷糊糊的。
　　这一世，孟金玉有意在各方面提升他的生活技能，但小不点的心可从来没放在这上面过。
　　不过，这倒是给他们家增添了不少乐趣。
　　“好啦，不准笑话善善！”柚柚小手一叉腰，一本正经道。
　　“那就笑话柚柚！”姜成笑着刮了刮小团子的嘴角，“哪个小朋友吃了饭不擦嘴巴？”
　　柚柚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眨巴个不停，小手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
　　这一捂，不得了，怎么油汪汪的！
　　小团子有些不好意思，躲到妈妈怀里，连白皙的小耳朵都变得红红的。
　　善善也迈着小短腿跑上前，跟着柚柚一块儿撒娇。
　　孟金玉很温柔，哄着他俩：“哥哥姐姐逗你们玩儿呢。”
　　望着这一幕，姜果由衷地羡慕。
　　以前她总以为，自己长大了，要是爸爸妈妈都不管着自己，那就好了。
　　可当真的没人再管着她时，姜果才意识到，原来这样的感觉很糟糕。
　　她也想要多一些关心、多一些爱护。
　　当然，姜果不可能吃自己弟弟妹妹的醋，只是有一点点羡慕而已。
　　“果果，我们回家吧。”姜成说。
　　姜果点了点头。
　　“等一等。”突然之间，孟金玉说道。
　　姜成和姜果疑惑地回过头。
　　“过年了，妈要给你们压岁钱的。”孟金玉笑道。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
　　分压岁钱……
　　这在他们家是从来没有过的！
　　虽然姜家的条件不差，但老太太抠抠搜搜的，平时一分多余的钱也不会花。
　　至于爸爸，他只会冠冕堂皇地说小孩子身边不需要放钱，不能养成浪费的坏习惯。
　　天知道姜成和姜果以前看着其他同学身边带着钱时，有多羡慕。
　　没想到，现在妈居然要给他们压岁钱！
　　“从小到大，排好队。”看着大儿子和大闺女呆呆的，孟金玉笑着说道。
　　一会儿工夫，以善善为首的队伍就排好了。
　　柚柚站在弟弟身后，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等待着。
　　“这是给善善的压岁钱。”孟金玉往善善手中放了五毛钱。
　　“这是给柚柚的压岁钱。”她又给柚柚塞了五毛钱。
　　第一次拥有压岁钱，两个小团子觉得可新鲜了。
　　“但是你们俩不能自己拿着钱乱花，要买东西的话，得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去。”孟金玉说。
　　善善和柚柚赶紧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就轮到了姜果和姜成。
　　孟金玉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块钱。
　　一块钱！这可是天文数字了！
　　姜成和姜果生怕这钱丢了，立马揣到兜里，之后又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口袋，一脸珍惜又期待的样子。
　　拿着这么多钱，他们要去买什么呢？
　　不，什么都不买！
　　他们要保管好这钱，放在枕头底下压岁的！
　　还是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姜成虽然还是依依不舍，但心里头却急着想要把钱带回家藏好。
　　他走到门口，转头催姜果：“果果，走吧。”
　　姜果应了一声，跟上哥哥的脚步，但没走几步之后，又回头，小跑着到了孟金玉身边。
　　她凑到妈妈耳边：“妈妈，对不起。”
　　话音落下，姜果“咻”一下跑走了。
　　看着小姑娘别别扭扭的样子，孟金玉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妈妈，姐姐说什么呀？”柚柚问。
　　“没什么。”孟金玉揉揉柚柚的小脑袋，“姐姐说，她长大了。”
　　柚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等过了新年，柚柚和弟弟也长大啦！”
　　姜成和姜果一出门，居然看见了王小芬。
　　王小芬凑在窗前，屁股撅得高高的，看得不清不楚的，只觉得孟金玉好像给孩子们分了钱。
　　“二伯母，你在干什么？”姜成问。
　　王小芬被抓包了，吓得差点没站稳，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你们妈给了多少钱？”
　　姜成和姜果当然不搭理她，兄妹俩一起回家去。
　　王小芬紧紧跟上他们的步伐，连哄带骗都没法让他俩开口，索性把心一横，继续挑拨离间。
　　“姜果，你妈给的钱，肯定和给你哥的不一样吧？而且给你们兄妹俩的钱，肯定比给柚柚和善善的要少，谁让他俩是养在她身边的呀！”王小芬笑眯眯道，“你说出来让我听听，你妈给你俩多少压岁钱？你妈要是欺负你了，二伯母给你做主！”
　　姜果瞥了她一眼，一只手伸进自己的棉袄口袋了，摸了摸。
　　这丫头真是个蠢蛋！
　　王小芬的眼睛都要放光了。
　　然而下一秒，姜果学着她，阴阳怪气道：“妈对我们四个人都一样，可不像二伯母似的偏心眼。二伯母，那你给大牛的压岁钱，和给妞妞的压岁钱一样不？还有小宝，小宝有压岁钱不？”
　　王小芬被问得懵住了。
　　姜成拽了拽姜果的胳膊：“果果，你不懂事，怎么能揭人短处？二伯母又没有咱妈能耐，怎么可能给他们分压岁钱呢？”
　　姜果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也对！”
　　直到这兄妹俩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时，王小芬才意识到，她被他俩怼了！
　　两个孩子过完年也才十三岁，居然一点都不尊重长辈。
　　小兔崽子！
　　王小芬憋了一肚子气。
　　孟金玉能吃好喝好也就算了，咋还有这么多钱呢？
　　刚才透着窗子，她还看见孟金玉和孩子们坐在一起，看着可其乐融融了，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就像多幸福似的。
　　王小芬心里是想拿离婚的事儿嘲讽孟金玉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孟金玉一点都不在意离婚与否。
　　而且，家里少了个拖后腿的男人，她反倒活得更有滋有味了。
　　想到一会儿回到家，还得面对李桂梅和自家的婆婆，王小芬的心底莫名酸涩。
　　这是第一次，她有点羡慕孟金玉，甚至觉得——离婚之后不用伺候一大家子人，还真是挺好的。
　　一九七七年的除夕夜，有人欢喜有人忧。
　　当然，大部分村民家里都是欢喜的，忧愁的，就只有姜家和靳寡妇家而已。
　　夜深了，靳敏敏的小儿子哭得震天响，她和聂小佳手忙脚乱地哄小婴儿。
　　“小佳，你要争气，快点长大，不然妈真的撑不下去了。”靳敏敏顶着深深的黑眼圈，带着哭腔说道。
　　聂小佳点点头，又对弟弟说：“小文，你要争气，快点长大，不然妈妈和姐姐都要撑不下去了。”
　　聂小佳心里是难过的。
　　但另一方面，却又舒了一口气。
　　以前妈妈说，家里得有个男人，因为男人是一个家的顶梁柱。
　　虽然现在家里的“男人”还小，但弟弟总会长大的，等弟弟长大了，这个家，就有了依靠。
　　此时，还没满月的小婴儿聂小文并不知道，自己小小的肩膀上已经负担着这么重的责任。
　　他只是哭累了，先歇一会儿，顺便踢着小脚丫，吧嗒着小嘴，“咕噜咕噜”吐一会儿泡泡。
　　……
　　一转眼，到了正月初三。
　　村子里的小朋友们每天都在田埂和晒谷场玩儿，不到吃饭的时候是绝对不舍得回家的。
　　柚柚平时都要上学，好不容易这会儿放寒假，真是不管上哪儿都特别受欢迎，每一个小朋友一见到她，都得招招手，招呼她加入到游戏中。
　　小团子很善良，她不想让任何一个好朋友失望，所以每到一处，都得停下来玩一会儿，可把她给忙坏了。
　　“柚柚，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突然，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柚柚回头一看，站在自己身后的居然是聂小佳。
　　其实聂小佳一点都不想跟柚柚一起玩。
　　可是，柚柚有太多朋友了，只有跟着柚柚，她才能拥有更多的小伙伴。
　　而且妈妈说了，柚柚是姜叔叔的闺女，她要是想姜叔叔对自己好，那就得先对他的闺女散发善意。
　　聂小佳伸出手，轻声道：“柚柚，我们可以手牵手吗？”
　　柚柚记得，聂小佳在考试中作弊了，这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可妈妈也说了，即便小朋友做错了事情，但她若是知错能改，就不应该揪着人家的错处不放。
　　小团子歪了歪脑袋，好一会儿工夫之后，才点点头：“可以一起玩。”
　　只是，她到底没有跟聂小佳手牵手，现在她俩还不是好朋友呢，手牵着手似乎怪怪的。
　　“我们玩跳房子的游戏吧！”柚柚指着不远处，说道。
　　地上的小格子是林老师拿着粉笔画的，画成了小房子的样子，小朋友们一会儿单脚跳，一会儿并脚跳，跳到终点就算胜利。
　　聂小佳是跳毽子的一把好手，那么跳房子自然也难不倒她，她站在起始的位置，盯着看了一会儿，就开始跳了。
　　她的平衡感很好，三两下就跳到了终点，站在终点时，聂小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你看！我赢了，你输了！”她的声音都不自觉拔高。
　　“可我还没跳呢，你怎么知道我输啦？”柚柚觉得她莫名其妙。
　　聂小佳愣了一下：“那你跳吧。”
　　她站在终点的位置，等待柚柚跳过来。
　　柚柚的小脸圆圆的，小肚子也圆圆的，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糯唧唧的团子，每蹦一步，脸颊上的肉肉还要颤一颤。
　　聂小佳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服气。
　　过去自己才是这个村子里最好看的小朋友，可是现在，柚柚的脸蛋白白的，身上红色的小棉袄这么漂亮，还绣着一朵小花……
　　聂小佳羡慕柚柚，又不由心疼自己，小丫头不服气也不甘心，总想着，至少得在一个方面打败她。
　　这会儿柚柚每跳一步，小短腿都要晃一晃，整个人摇摇欲坠的，看起来很滑稽。
　　聂小佳松了一口气，她等着柚柚摔倒在地上，这样一来，就可以证明柚柚并不是什么都能做好的。
　　然而她没想到，柚柚就这样跌跌撞撞的，居然跳了过来，就快到达终点了。
　　“小佳，赶紧让一让！我要过来啦！”柚柚挥着小手，吸引聂小佳的注意力。
　　可聂小佳却僵在原地，一动都不动。
　　只要做了，就得做到最好，柚柚可不允许自己在最后一步失败呢。
　　“小佳！你听见了没有！”小团子严肃地喊。
　　聂小佳听见了，但是她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因为，她看见不远处好多小朋友被她们俩吸引，都看了过来。
　　她不要让柚柚赢，甚至还想，看着柚柚摔跤。
　　顾祈来到凤林村的时候，远远地，看见柚柚双手叉腰，一只脚踮在地上，气呼呼地瞪着聂小佳。
　　两个小女孩像是杠上了，谁都不让步。
　　“聂小佳！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如果再不让开，我就不跟你做好朋友了！”柚柚大声道。
　　聂小佳红着眼眶，咬着唇，半晌之后才开口：“这是你家的地方吗？这跳房子的游戏是你家买的吗？”
　　柚柚：？？？
　　几个小朋友都围了过来。
　　动静越来越大，吸引了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姜焕明。
　　一眼看见聂小佳红着眼睛的样子，他还以为孩子被欺负了，赶紧下车：“怎么回事？你们欺负小佳？”
　　一个小朋友说道：“小佳占着位置，不让柚柚跳过来。”
　　姜焕明这才发觉聂小佳边上的小团子居然是自家的闺女。
　　然而他刚想出声，就听见“哇”一声响。
　　聂小佳哭着退开，蹲在地上，看着委屈巴巴的：“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不是故意的。”
　　“咚”一声，柚柚的小脚丫稳稳地落在终点处。
　　她的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我赢啦！”
　　姜焕明皱了皱眉，拍拍聂小佳的肩膀，让她别哭，又转而对柚柚说：“小佳是想跟你做朋友，你为什么要欺负人家？她现在都哭了，赶紧向她道歉！”
　　聂小佳睁大眼，这还是在爸爸去世之后，第一次有人为自己撑腰。
　　她小声啜泣着，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只是，柚柚却不像她这么瞧得起姜焕明。
　　小家伙转过头，冲着聂小佳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我赢了！”
　　姜焕明气得脸色都变了：“姜柚柚！你怎么和你妈一样，这么好胜？”
　　“是孟柚柚呀！”有小伙伴帮忙纠正。
　　姜焕明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做了个深呼吸，说道：“好，孟柚柚。如果你一直像你妈一样争强好胜，以后是不会有朋友的。”
　　他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声音由身后响起。
　　“柚柚。”
　　顺着这声音望去，柚柚惊讶地蹦起来：“顾祈哥哥！”
　　对于现在的柚柚来说，放寒假可太好了，唯一一点不好的是，她见不到自己的同桌吴双霞，还有二年级的好朋友——顾祈哥哥。
　　可现在，小哥哥来凤林村找她玩儿啦！
　　姜焕明也下意识望向这生面孔。
　　这年头，农村小孩和城市小学在衣着打扮以及肤色上有很大的区别，他自家的四个孩子是长得好看，所以看着像城里娃。
　　但这会儿跑来的小男孩，光是一看他身上的衣服，姜焕明就知道，他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家里的孩子。
　　男孩白白净净的，站得笔直，对柚柚说话时，语气温和，见其他小朋友围上前，虽神色冷淡，但也有礼貌，看着非常有涵养。
　　“柚柚，这是谁呀？”有人问。
　　“这个小哥哥是顾祈哥哥，我的好朋友！”柚柚骄傲道，“他二年级了呢！”
　　大家一脸崇拜。
　　二年级了，那可是大孩子了啊！
　　“顾祈哥哥，你是来找我玩的吗？”柚柚软声问着，话音刚落，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一个新鲜玩意儿。
　　“这是风车。”顾祈将风车交到柚柚手中，“我特地给你带来的。”
　　小风车是顾祈给柚柚带来的玩具，也是新年礼物。
　　她好奇地接过时，恰好吹来一阵风，风车不停转动着，看着五彩斑斓的，可漂亮了。
　　柚柚喜欢得不得了，赶忙问：“这是哪儿来的呀？”
　　顾祈笑了笑：“是我妈妈从京市带来的玩具。”
　　他长大了，不喜欢玩玩具，所以把这个新鲜的玩具，送给公社小学里唯一给她带来过温暖的好朋友。
　　“你妈妈回来啦？”柚柚眨了眨眼睛，小嘴一咧，为他感到开心。
　　可是没想到，顾祈哥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情落寞。
　　他怎么不高兴呢？
　　小团子想不明白，刚要多问几句，却听见一阵喇叭声。
　　“嘟嘟”的喇叭声，是他们之前都没听过的。
　　大家都一脸迷茫地望去，居然看见一辆锃亮的黑色小汽车！
　　温柔又有气质的女人将头探出副驾驶的窗户：“小祈，回去吧。”
　　顾祈对柚柚说了一声再见，向着那小轿车走去。
　　明明他要坐的是全村小朋友、甚至连城里小朋友看见都会觉得神气的小汽车，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呢？
　　柚柚她记得，顾祈哥哥该是很期待妈妈回来才对。
　　小团子不明白，但她有点担心顾祈哥哥。
　　小轿车已经开走了，她忘了问哥哥住在哪个村，只能等开学之后才去关心他了。
　　“柚柚，我想玩风车！”一个小伙伴说道。
　　柚柚这才回过神，手中举着小风车，奔跑起来。
　　“我也想玩……”
　　“柚柚，一会儿让我玩玩吧……”
　　田埂间回荡着孩子们的欢笑声，聂小佳眼巴巴地望着，之后怨念地望向姜焕明。
　　姜叔叔不是说，柚柚要是再这样下去，会交不到朋友的吗？
　　可是，她的朋友还是这么多，大家都喜欢跟着她玩……
　　“小佳，别伤心了，我送你回家吧。”
　　姜焕明也拿自己的闺女没办法，但谁让她现在已经改姓了呢，他也不想管了。
　　……
　　顾祈坐在小轿车的后座，回过头，望着窗外正和小朋友们肆意奔跑着的柚柚。
　　如果他也像这个小妹妹一样，没有任何烦恼，就好了。
　　“小祈，回去收拾一下衣服，妈妈带你回城。”刘安琴说道。
　　正在开车的周鑫淡淡道：“不用收拾衣服了，以前那些旧衣服都不要了，等回去之后再买新的。”
　　刘安琴嗔了他一眼：“就算平反了，也不能这么浪费钱吧？之前那几年的日子过得有多难，你都忘了吗？”
　　车子缓缓地驶向谭桥村。
　　大家都没想到居然能在村子里见到这么漂亮的车子，不由都堵在村口，一脸羡慕地望着。
　　“以前就知道顾老爷子家有钱，可没想到，他们家居然有这么好的车子！”
　　“就是啊，之前看小顾祈挺可怜的，但现在他妈妈回来了，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其实小顾祈不可怜，他爷爷对他可好了呢。只是每个小孩都想回到自己爸妈的身边，现在他爸妈回来了——”
　　“胡说，那个开车的可不是他爸！他爸是烈士，已经不在了。”
　　其实顾老爷子带着孙子回来之后，非常低调。
　　但不少村民知道，顾祈的父亲牺牲了，而他母亲从那之后，就再也不见人。
　　有人说，刘安琴是被调了职位，忙工作去了，也有人说，她跟着男人跑了。
　　现在，看着一个陌生男人开车带着他们母子俩回来，大家对后一种说法更加深信不疑。
　　车子停在了顾家门口。
　　刘安琴带着顾祈下车了。
　　“你们看，那男人没下车，果然是个野男人。”
　　“突然觉得小顾祈更可怜的了，他妈是不是要带着他改嫁？”
　　“我很多年以前见过顾祈的父亲，他是个好人，真没想到，才三十多岁，就不在了……”
　　这些声音传来，飘过顾祈的耳畔。
　　他的脊背僵了僵，但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一进屋，顾祈就回了自己的小房间里。
　　不久之后，堂屋里传来他爷爷暴跳如雷的声音。
　　“不行！你要走就走，别想带走小祈！”
　　“你那个野男人，怎么可能会照顾好我孙子？刘安琴，你真是对得起我儿子，他才牺牲多久，你就已经……”
　　说到最后，顾老爷子声音哽咽，颓然地坐下。
　　刘安琴赶紧扶着他，解释道：“爸，您误会我了。周鑫并不是什么野男人，我和他是早就认识的，在我结婚之前，我们俩就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只是后来他家出事，他被下放了。”
　　“他现在平反了？”顾老爷子冷眼道。
　　“平反了。”刘安琴的眉心微微舒展，“我也没想到，会在工作中碰见他，可以说是他陪着我走出了那段最艰难的时期。那段时间，只要一想到明开，我就忍不住想哭……”
　　顾老爷子嗤笑一声：“你过得艰难，小祈就不艰难了吗？父亲刚牺牲，母亲又主动向单位申请调职，要离开这个伤心地，你认为他会怎么想？刘安琴，做人不能太自私了，你好歹要为小祈考虑！”
　　刘安琴自知理亏，但是，她并不是不疼爱自己的儿子。
　　只是她这人扛不住事，几个月前突然遭遇如此大的打击，一时不敢置信，难以接受而已。
　　“我就是为小祈着想，才会带他走的。”刘安琴的语气也冲了些，“爸，小祈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而且，周鑫得到平反之后，被没收的房子和资产也都已经拿回来了，以后小祈和以前不一样，不用为钱发愁。”
　　“钱钱钱，孩子要的仅仅是钱吗？”顾老爷子一拍桌子，怒声道。
　　……
　　午饭后，孟金玉还在家里收拾的时候，忽然听见林知青熟悉的声音。
　　“金玉！金玉！”
　　林知青挺着自己的大肚子，喜气洋洋地回来，远远地招手。
　　孟金玉赶紧跑出来，压低了声音：“怎么啦？”
　　林知青这才想起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忙小声问：“是不是柚柚和善善在睡觉？”
　　孟金玉点点头，这才看见林知青边上还跟着个女同志。
　　女同志长相秀气，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一看就是个文化人。
　　“金玉，看我带谁来了？”林知青难掩喜色。
　　孟金玉满头的问号，疑惑着问：“这是——是你亲戚吗？”
　　“没错。”林莉介绍了自己和吕静之间的关系，又说道，“她在红星服装厂上班。这次过来，是想要和你好好谈一谈合作的相关事宜。”
　　“合作？”孟金玉觉得更奇怪了，但隐隐约约之间，却感觉有好事在等待着自己。
　　林莉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牵着吕静：“这事有点复杂，走，咱们进屋再说。”
　　屋子里，孟金玉正和林知青以及吕静坐在一起，谈论她们之间的合作。
　　如果顺利的话，她的事业将更上一层楼。
　　而里屋的柚柚，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团子正紧紧闭着眼睛午睡呢。
　　只是这一回，一不小心，她又做了个梦。
　　梦境的主人公，居然是顾祈哥哥。
　　柚柚梦见，顾祈的妈妈回来之后，就带着他改嫁去。
　　只是改嫁之后，她发现，其实自己的第二任丈夫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
　　周鑫经人挑拨，对刘安琴非常冷淡，心里介意她二婚的身份，并且她婆婆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总是故意针对她。
　　结婚之后没多久，刘安琴就后悔了。
　　可当时她已经带着儿子改嫁，若是再离婚的话，是不是会对顾祈造成二度伤害？
　　并且，她也怕被亲朋好友们看了笑话。
　　刘安琴就只能强撑下来。
　　为了留住丈夫的心，她决定生几个孩子。
　　当弟弟妹妹们陆续出生之后，顾祈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小了。
　　周鑫对顾祈本就很反感，好几回弟弟妹妹无故哭闹，他都认为是顾祈故意欺负孩子们。
　　一开始，顾祈是会解释的，可慢慢地，他发现解释也没用。
　　他在这个家里，就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已。
　　后来，顾祈自己一个人收拾包袱，回到了爷爷家。
　　爷爷很疼爱他，可那会儿，他已经受到了伤害，变得更加沉默。
　　没过多久，爷爷去世了。
　　顾祈却不愿意去找他妈妈，一个人留在村子里。
　　村民们看他可怜，偶尔会出手照顾，就这样，他慢慢长大了。
　　长大了的顾祈，没念过几年书，穿着也破破烂烂的。
　　每一次被请到继父家吃饭时，他总是感到自卑。
　　之后一次，他同母异父的妹妹试图接近他，顾念亲情的顾祈受宠若惊，尽量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却没想到，这只是弟弟妹妹的一个玩笑而已。
　　“你可真是不自量力啊，以为我们真拿你当哥哥吗？我们姓周，你姓顾，而且我们才没有这么没出息的哥哥呢。”
　　这是他妹妹的原话。
　　看着梦境中顾祈哥哥的样子，柚柚都快认不出来了。
　　小哥哥应该是很优秀的才对，居然会被欺负成这样，任现实磨平了他的一切棱角。
　　“柚柚——柚柚——快醒醒呀，妈妈说她有一个好消息呢！”善善在柚柚的耳边，用小气音喊她起床。
　　柚柚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子。
　　刚才的那个梦，被打断了。
　　可在梦境的最后，她好像见到一个男人。
　　那个人说，他是顾祈哥哥的亲生爸爸。
　　顾祈哥哥的爸爸不是已经牺牲了吗？
　　难道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小哥哥就不会再受罪了。
　　……
　　顾祈不知道柚柚做了一个有关于自己的梦。
　　此时此刻，他只是蹲在屋里的地上，整个人蜷缩着，手中紧紧握着曾经他们一家三口拍的照片。
　　照片里，他是最幸福的小孩。
　　只是那仿佛是非常久远的过去了。
　　堂屋里的争吵声愈发激烈，顾祈站起身，握着相片推开房门。
　　“别吵了。”小男孩清瘦的身影看起来格外黯然。
　　刘安琴走到他面前：“周叔叔对妈妈很好，我在那个家里，是有底气的，不会有人欺负你。”
　　话音落下，她又用手轻抚儿子的脸庞：“小祈，跟妈妈走吧。”


第45章 “当是感谢小丫头的‘救命之……
　　顾祈怔怔地看着妈妈。
　　一开始, 得知爸爸牺牲的噩耗时，他是不敢相信的。
　　他多希望自己还是个懵懂的小孩，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 这样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继续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朋友。
　　但很可惜, 他已经八岁了, 并且向来早熟, 在看着妈妈与爷爷哭到晕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个家, 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后来，妈妈收拾行李离开了。
　　姥姥姥爷心疼地望着他, 他们说以后小祁要变得更懂事，等待妈妈回来，于是他便开始漫长的等待。
　　他想念爸爸，也想念妈妈。
　　无数个夜晚，他睡不着，都要悄悄地搬一张椅子, 坐在院子外, 望着村口的方向。
　　他悄悄安慰自己，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可没想到，妈妈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叔叔。
　　在他面前时，妈妈和叔叔会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就仿佛——
　　仿佛爸爸从未存在过。
　　“小祈，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怪妈？妈妈走出阴影, 就立马来接你了。”刘安琴抚着儿子的脸庞，潸然泪下。
　　顾祈摇摇头：“我不怪你。”
　　他是到了村子里生活之后，才知道原来很多人的日子都过得非常艰难。可即便是老一辈人口中最难的前些年，他妈妈也是没有受过罪的。
　　姥姥姥爷说，妈妈自小养尊处优，虽然工作单位是在偏远的边疆，但干的也是部队后勤的活儿，再加上有他和爸爸，物质与精神世界都很富足。
　　爸爸也说，在他们家里，妈妈是女同志，大男子汉和小男子汉要共同保护好她。
　　相较之下，妈妈的承受力要弱一些，因此顾祈并不怪她。
　　“你走出阴影，是靠你那个青梅竹马。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日子，小祈是怎么过来的？这孩子懂事，一直就没哭过，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顾老爷子说，“我知道自己没法阻止你带走小祈，但带走孩子之后呢？以后你们会有自己的子女，在那些孩子面前，小祈肯定是得让步的。”
　　“爸，你怎么越来越糊涂了？”刘安琴的脸色差了些，“无论如何，小祈也是我的儿子，我把他看得这么重，难道会让他受委屈吗？你应该知道的，现在能得到平反的，都不是普通的人家，周鑫以后一定会给小祈提供最好的生活！”
　　话说到这里，又绕回来了。
　　刘安琴是顾祈的母亲，她自然有权利带他走，此时她沉下脸，直接说道：“这些衣服都不要了，我们走，到时候妈去百货大楼给你买衣服。”
　　话音落下，她拉着顾祈就出门。
　　孩子不舍得爷爷，但也想念妈妈。
　　感受着母亲握着自己手时的那一丝温暖，顾祈的心不由颤了颤。
　　他贪恋这样的温暖。
　　……
　　柚柚醒来之后，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
　　大概是许久没有做过这样预知未来的梦了，一时之间，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
　　外头传来妈妈和林莉的谈话声。
　　“金玉，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吕静刚才说的话。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到处都需要用钱，想要干个体，这可以理解。但现在做个体是不可能的，城里确实有一些私人的家庭作坊，不过咱们这是跟国营服装厂合作，厂长肯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行为吧？”
　　孟金玉说：“我知道，但是，吕同志让我上红星服装厂工作，这还是不太合适。”
　　林莉的性子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自然也会站在孟金玉的角度考虑问题：“照她的意思，得先进红星服装厂当临时工，所以你不合适，对吗？不过国营服装厂的薪资和福利都非常不错，就算现在先去当临时工，但吕静说了，之前他们单位也有临时工转正的。”
　　孟金玉知道林知青是一片好心。
　　但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家里还养着两个小不点，要是带着他们俩去城里当临时工，太冒险了，日子不一定比现在过得好。
　　一来，单位不会给临时工安排住房，再加上临时工的福利待遇比正式工要差一大截，到时候她还得安排孩子们在镇上学校念书，学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恐怕孩子们要受苦。
　　当然，很多时候要从长远考虑，这也是林知青的意思，但孟金玉心里却清楚，在几年后，一大批国营服装厂将倒闭，迎来一阵下岗潮，红星服装厂就是其中一间倒闭的工厂。
　　话又说回来，之后若是有机会和吕静深交，她还是得侧面让对方提早留下后路，毕竟，吕静这回对自己的事非常上心。
　　“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如果放弃，有点可惜了。但确实，你现在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城里住的话，得承受更多方面的压力。”林莉陷入沉思，“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孟金玉想着，有没有折中的办法，能让合作进行下去。
　　在现在这个阶段是不允许个人私下进行买卖的，要是被举报，那一定被安上一个投机倒把的罪名，这没得跑。
　　但如果是公家对公家的合作呢？
　　孟金玉眼睛一亮：“如果村集体成立的农村合作社以对外形式与国营服装厂交易，这样是不是可行？”
　　林知青听了孟金玉这话，恍然大悟。
　　“在之前，好像听过这样的合作形式——”她的语气也兴奋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吕静应该还没走远，我这就追出去，跟她商量一下，否则就来不及了！”
　　林莉话音刚落，就立马起身告辞。
　　而此时，屋里的柚柚也一个激灵，像是突然醒了过来似的。
　　“我得出门！”柚柚大声道，“不然就来不及了！”
　　她一说完，就立马下了炕，向外头飞奔。
　　望着柚柚这风风火火的小背影，善善挠了挠头。
　　这是怎么啦？
　　顾祈哥哥是柚柚的好朋友，明知道他在梦中受尽委屈，柚柚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被现实磨平棱角的滋味，一定会很疼的。
　　柚柚希望小哥哥永远不惹事不怕事，就像打跑同班小胖墩时那样，而不是变成梦里那自卑怯懦的模样。
　　柚柚撒开小短腿，在村子里狂奔。
　　只是刚一跑到村口，她突然想到，自己还是不知道顾祈哥哥住在哪里。
　　小团子赶紧动动脑筋，决定去找林老师。
　　她“咻”一声，跑到林老师面前。
　　这会儿林莉、孟金玉在村口拦住吕静，三个人商量着公社与单位之间的合作问题。
　　见到柚柚来了，她们并没有认为小孩子打扰了自己，而是耐心地听她说话。
　　只可惜，林莉也不知道顾祈住在哪里。
　　“那个孩子，办公室里的老师们经常会谈起。不过他是二年级的学生，我没有注意过他家住在哪里。”林莉语气抱歉，忽地又想起什么，“对了，靳敏敏也许知道，当时是她整理的全校学生资料。”
　　柚柚先是有些失望，但听了林老师的后半句话之后，立马眼睛一亮。
　　“等等——柚柚！”林莉差点要追不上小家伙，“当初的事情闹得这么难看，靳敏敏应该不会告诉你的……”
　　可她话音未落，柚柚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嗖嗖”飞走了。
　　林莉在后头干着急。
　　倒是孟金玉笑着说道：“没事，孩子有孩子自己的办法，别小瞧了柚柚。”
　　林莉听了，也不由会心一笑。
　　是啊，这个小不点，古灵精怪的，小脑袋瓜子里能想出的办法多着呢。
　　反正都在一个村子里，小团子总不至于出危险，就由着她去吧。
　　“吕静同志，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孟金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正事上。
　　然而，吕静却只是望着柚柚的背影，一脸感慨。
　　之前就听林莉说过村子里有一个讨喜的小丫头，今天一见，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果真透着一股伶俐劲儿。
　　还是闺女好，软萌萌的，穿上小棉袄，扎着小辫子，又因为刚午睡醒，柔软的头发乱糟糟的。
　　真是太可爱了。
　　……
　　姜焕明已经把哭成小泪人儿的聂小佳送回去。
　　在靳敏敏家门口时，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见边上没有来往的村民，就直接进去了。
　　不过就算真被人看见了，他也不怕，日子已经够憋屈了，反正他上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还差这一回吗？
　　倒是靳敏敏见了姜焕明，吓了一跳，赶紧放下小儿子，走了出来。
　　“姜同志，你怎么来了？”她问。
　　自从阮金国不搭理她，并且自己又丢了工作之后，靳敏敏对姜焕明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理不理的了。
　　不过，要说多热络，那也是没有的。
　　姜焕明就像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或许她会考虑他。
　　但不是现在。
　　“是小佳和小伙伴们一起玩，闹了矛盾。我看孩子哭得挺可怜的，就带她回来了。”姜焕明说。
　　靳敏敏瞟了一眼窗外，生怕有人看见了姜焕明，自己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们家小佳就是这样，性子太软弱了。我经常跟她说，应该稍微硬气一些，毕竟一些小孩就是欺软怕硬。”靳敏敏无奈地摸了摸闺女的头发。
　　姜焕明笑道：“性子软，也有性子软的好处。”
　　不得不承认，靳敏敏还真是村子里的一枝花。
　　虽现在她的生活条件如此困苦，但眼神之中的柔美还在，并且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带着一股脆弱感，惹人怜惜。
　　姜焕明过去为什么跟孟金玉处不来？
　　说起来，孟金玉是符合他的审美的，只是她的性子太强势，什么都喜欢自己来，因此在她面前，他就没有任何优越感，也激不起对她的半点保护欲。
　　而阮雯雯就不一样了，她懂得示弱，经常在他面前红着眼眶，就像现在的靳敏敏一样。
　　“姜同志，你的眼圈怎么这么黑？这两天没睡好吗？”靳敏敏问。
　　姜焕明叹了一气：“我丈母娘来了，她一个人在祥玉村没人照顾，就来我家住了。我家里人肯定是不欢迎，不过一个老太太，也怪可怜的，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你真是个好人。”靳敏敏愣了一下，“不过，我差点忘了，你妻子还在劳改场。”
　　“等她回来之后，我就跟她离婚。”姜焕明着急地说，“到时候就让她带着她母亲一起走，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姜焕明想要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即便她一个寡妇，还带着俩孩子，可聂小佳这么乖，聂小文又小，能养得熟，再加上她自己还在公社小学当老师，以后他们俩的日子不会太差。
　　他都是结过两回婚的人了，难道还嫌弃她？
　　靳敏敏没有接姜焕明的话。
　　她还嫌弃他呢，毕竟他家一堆破事。
　　不过说起来，姜焕明倒不是毫无优点，毕竟他长得一表人才，而且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但就算他们以后要搭伙过日子，也得等他把离婚之后再说，她不是拎不清的人，才不要不明不白地跟着他。
　　看他以后的表现好了。
　　靳敏敏聪明地避过了离婚的问题，和他闲聊起来。
　　姜焕明一直都没个能说话的人，之前好不容易遇到个周知青捧他的哏，然而前些天，也不知道周知青犯了什么事，居然被赶出凤林村，他遗憾了好一会儿。
　　也正是因为这样，如今与靳敏敏说说话，他的心里舒坦多了。
　　姜焕明在堂屋坐下来，跟靳敏敏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想要和她培养一些感情。
　　聂小佳看着这一幕，眼睛闪亮亮的，乖巧地回屋照看弟弟，没有打扰。
　　她喜欢姜叔叔，和他的自行车。
　　靳敏敏拿了个杯子，给姜焕明倒了凉白开。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地听见有人敲门。
　　她吓了一大跳。
　　这敲门声“叩叩”响，非常规律，像是知道家里有人，等不到人开门，就要敲到天荒地老似的。
　　到底是谁？
　　要是对方看见屋里有个男人，村子里岂不是要传得沸沸扬扬？
　　她可不想被人安上个“寡妇门前是非多”的名声！
　　“靳老师，怎么不开门？”姜焕明疑惑地问。
　　靳敏敏见他心里没个数，压抑着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无奈地起身去开门。
　　只是开了门之后，她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了。
　　居然是柚柚。
　　一个小丫头，闹不出什么动静来。
　　“有事吗？”靳敏敏语气冷淡。
　　柚柚礼貌地问：“靳老师，你知道二年级的顾祈哥哥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靳敏敏皱眉，她讨厌柚柚和城里孩子混在一起。
　　柚柚黑白分明的眼睛紧紧盯着靳敏敏看：“可林老师说，你是负责整理学生资料的。”
　　“我忘记了。”靳敏敏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姜焕明听到自己闺女的声音后跑出来，因此想要尽快打发走她。
　　“可你连想都没有想呀。”柚柚不依不饶，小脸颊一鼓，有些不高兴了。
　　“想不出来。”靳敏敏不愿意再和她纠缠，作势要关门。
　　可谁知道，小团子的脑袋往前凑了凑，又踮起脚尖，望着屋子里头只露出半边的身影。
　　“咦——那个人不是——”她边奶声奶气地说着，边打算往屋里走。
　　靳敏敏眼皮子一跳，赶紧拉着柚柚的手，将她拽出门外：“我想想，顾祈应该住在谭桥村。”
　　“谢谢靳老师。”柚柚小嘴一咧，笑眯眯地跑了。
　　望着她欢快的背影，靳敏敏咬咬牙，将屋门关上。
　　而此时，姜焕明根本就没发现自己小闺女来了又走了。
　　他只是坐在凳子上，一只手端着杯子喝了口凉白开，一边考虑着，也不知道阮雯雯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现在如果想办法去联系阮雯雯所在的劳改场，要求办离婚手续，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批。
　　他和阮雯雯的感情又不深，不过结婚几天，对方就被抓去劳改了，劳改犯都是道德品行出了问题，他一个国营单位的正式员工，没道理跟她耗着吧？
　　不过，跟劳改犯办离婚——这事到底有没有先例？
　　还是得先去打听打听情况。
　　姜焕明站起身，说道：“靳同志，我还有点事，得先回去一趟。”
　　……
　　柚柚这么着急地赶去顾家，是有原因的。
　　在梦中，她不仅看见了顾祈哥哥的遭遇，还见到，在顾祈哥哥被他妈妈带走那天，家里头老爷爷的身体突然出了很大的问题，又因为家里没人，无法及时将他送到医院，所以落下病根，之后身体越来越差，最终离开人世。
　　老人家离世之前，一定是放不下这个家的。
　　如果老爷爷能够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那么提着行李回来之后的顾祈哥哥，就不会在尚未愈合伤口的时候，就变得没人疼爱了。
　　总之，老爷爷很可怜，小哥哥也很可怜。
　　既然柚柚知道了整件事的发展脉络，就一定要管！
　　毕竟是第一次去谭桥村，柚柚怕迷路，出发之前，还是去姜家找了个帮手。
　　姐姐不靠谱，关键时刻还得找哥哥，这一点，小团子摸得透透的。
　　等到将姜成喊出来，柚柚就走在前头，带着哥哥，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
　　“你真想走吗？”顾老爷子看着顾祈。
　　他知道，孙子虽每天都在自己身边，但却心心念念记挂着刘安琴。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孩子的心都向着妈妈，可一想到顾祈被带走之后可能会受哪些罪，老爷子的心就被狠狠揪着。
　　他已经失去儿子了，如今只希望能好好将孙子抚养长大，但现在看来，却成了奢望。
　　“爷爷，我会回来看你的。”顾祈低着头，像是做错事一般，轻声道。
　　顾老爷子一怔，心头像是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孩子的心理负担已经够重了，难道他也要成为孩子的压力吗？
　　既然一切已成定局，又何必再执着。
　　顾老爷子只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心脏拧得更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闭上眼睛，许久之后又睁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顾祈说道：“随你回不回来，家里少了个小子，我总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顾祈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爷爷。
　　他总觉得，若是自己跟妈妈走的话，是不是对不起爷爷。
　　毕竟爷爷这么疼爱他。
　　可现在，爷爷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要走就快走吧，我得准备晚饭了。”顾老爷子摆摆手。
　　望着强撑着的公公，刘安琴的鼻子不自觉酸了酸。
　　她红着眼眶，垂下眸，对顾祈说：“小祈，走吧。”
　　顾老爷子跟着他们一起出门。
　　站在门边时，老爷子冲着坐在车厢里的周鑫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老爷子是退休老干部，派头大，但周鑫心高气傲，才不屑搭理他。
　　最后还是刘安琴走到车边，好说歹说，把他拉了下来。
　　刘安琴带着周鑫走到老爷子面前时，好些个村民都看了过来。
　　大家装作在做手头上的事，实际上，耳朵都竖得尖尖的，巴不得凑到他们身边，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柚柚和姜成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小团子年纪不大，但也不是不懂事，小哥哥要跟着他妈妈离开这个地方，她怎么可能拦得住呢？
　　可是，如果拦不住的话，那老爷爷怎么办？
　　老爷爷一个人在家里病倒，错过最佳的抢救时间，太无助了。
　　并且，小哥哥也会为此责怪他自己的。
　　柚柚没心思看热闹，急得团团转。
　　姜成不知道妹妹做了一个梦，他只知道，妹妹想要将她的好朋友留下来。
　　“就算你朋友搬走了，以后你也能去城里看他啊。”姜成说。
　　柚柚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一样！至少今天，顾祈哥哥不能走。哥哥，你能想个办法吗？”
　　姜成挠挠自己的后脑勺。
　　一直以来，他都不够聪明，妈妈给他的评价是，虽然不像弟弟妹妹们那样鬼灵精，但做事稳稳当当的，也是个优点。
　　现在，稳稳当当的姜成，看着妹妹依赖的小眼神，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真的很重要吗？”姜成又忍不住问了一次。
　　“十万火急！”柚柚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
　　姜成也不知道妹妹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么新奇的词，不过看着小团子急得眼睛都要冒火，他也是不忍心的。
　　“好，哥哥帮你。”姜成拍拍胸脯，让妹妹在原地等待。
　　柚柚等了一会儿，见到哥哥回来了，同时，他手上还握着一个小铁片。
　　小团子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好奇。
　　下一秒，她哥哥蹲在车边，扬起手，“啪”一下，将铁片扎在轮胎上。
　　见哥哥还有下一步动作，柚柚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去给他打掩护。
　　“顾祈哥哥！”
　　柚柚“哒哒哒”跑到顾祈身边。
　　看着小妹妹软乎乎的笑脸，他微微一愣，眉心逐渐舒展开来：“柚柚怎么来了？”
　　刘安琴对着小丫头笑了笑：“是顾祈的朋友吧？你们到边上玩吧。”
　　等到两个孩子走到一边去，刘安琴才对老爷子说道：“爸，您放心吧，周鑫一定会对小祈好的。”
　　顾老爷子活了这一把年纪，谁是人谁是鬼，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周鑫虽傲气，也不像是会一门心思会为妻子和继子着想的人，但看得出来，这人好歹堂堂正正，不至于虐待孩子。
　　老爷子是想把顾祈留在自己身边，可孩子对母亲满心依赖，他总不能干涉。
　　手伸得太长了，最后受伤害的，只是他的宝贝孙子。
　　顾老爷子长叹一口气，对周鑫说道：“小祈是个敏感的孩子，但他省心，不会给家里添乱。”
　　周鑫面不改色：“请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爸，我们走后，您也得注意身体。”刘安琴说。
　　“以后别叫爸了。”顾老爷子摆摆手，“你们走吧。”
　　刘安琴舒了一口气，喊顾祈离开，并对柚柚说道：“小不点，以后有空，可以来找顾祈玩。”
　　柚柚眨巴着眼睛，望着刘安琴。
　　真是个好看的阿姨，只不过，阿姨太软弱了，她不喜欢。
　　顾祈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上了车。
　　坐上车的那一瞬，他看向窗外的爷爷。
　　老爷子穿着单薄，立在寒风中，远远地，望着他们的车。
　　顾祈的眼眶不由红了。
　　“车子怎么动不了了？”突然，一道烦躁的声音响起。
　　周鑫打开车门，刘安琴也赶紧跟着他下车。
　　他蹲在后轮胎边上，皱着眉头检查了一番，不耐烦道：“轮胎怎么被人扎破了？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不由地，他想起自己当初住在牛棚时的种种，那会儿他和家人被泼牛粪、吐口水，想起来就觉得屈辱。
　　“这怎么办？”刘安琴一脸诧异，“要不然，我们坐公交车回去？”
　　周鑫不悦道：“坐公交车回去，车就放这里了？”
　　见刘安琴被他呛得抿起唇，他又好声好气道：“算了，你们俩今天先在这里住吧。我坐公交车回城，去问一问，这车子该怎么修。明天一早，等车子修好，我再来接你们母子俩。”
　　刘安琴是个没有主见的人，立马接受了他的安排。
　　后车厢的车门打开，顾祈下车时，不自觉扬起唇角，向着爷爷跑去。
　　顾老爷子看着他的笑脸，先是一怔，随即也露出慈祥的笑容。
　　孩子就是孩子，既想跟着妈妈，又想留在爷爷身边。
　　这会儿，就算只是多留一晚，都能乐成这样。
　　“爷爷。”顾祈跑到顾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摸摸孙子的脑袋，同时，微微抬起眸。
　　他看见不远处，柚柚和姜成正掩着嘴巴偷笑。
　　刚才就见这俩孩子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没想到，打的是这主意。
　　虽然这样想，对周鑫不太厚道，但是，顾老爷子还真想谢谢他们。
　　“今天晚上，爷爷给你做回锅肉吃。”老爷子搭着孙子的背，往屋子里走。
　　望着他们的背影，刘安琴的心中百感交集。
　　顾祈这孩子，向来都是重感情的，非要将他带走，也许真的太残忍了。
　　……
　　孟金玉把吕静送走之后，就一直没有传来新的好消息。
　　吕静的孩子还小，因此她还在休假，想来也是得等有时间的时候回服装厂找厂长商量。
　　不过孟金玉倒也不急，自从阮金国找到门路之后，她抽空就做几身小衣裳，平时做得很顺手，也攒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现在她着急的，是得买一台缝纫机。
　　这会儿是一九七七年，虽然七八年就放开政策了，但孟金玉记得，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说法是到八二年才听说的，即便是八十年代初，仍有投机倒把罪。
　　也就是说，这些年还是得谨慎行事。
　　每卖出一件衣裳，她就能赚一两块钱，接下来大家的生活水平高了，衣裳的卖价能更高一些，买一台缝纫机，一年半载的，一定能赚回来。
　　如今缝纫机成了他们家的必需品，那就不需要再犹豫了。
　　孟金玉找出小铁盒，虽然她知道家里头有多少钱，甚至清楚地精确到每一分钱，但这会儿数钱的滋味，还是这么有劲。
　　算上过去在姜家攒的钱，一共是一百九十八元七分，孟金玉的心里别提有多美，乐得都快要合不拢嘴。
　　她正笑着呢，见善善踢着小短腿来了，不由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别告诉人家。”
　　善善自然一个劲点头，他是个聪明崽崽，当然知道财不可露白啦。
　　“明天一早，妈带你和柚柚去镇上，我们去看看缝纫机，买一台回家！”
　　孟金玉话音落下，刚见善善露出惊喜的笑脸呢，耳畔又传来一道软糯糯的声音。
　　“哇！去镇上买缝纫机啦！”柚柚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孟金玉“噗嗤”一笑，勾了勾小闺女的鼻尖。
　　只是，直到第二天到了镇上，孟金玉才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
　　他们仨简直是太天真了！
　　……
　　刘安琴从病房里出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周鑫迎上前：“怎么样了？”
　　“老爷子的心脏出了点问题，但好在抢救及时，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如果当时我们不在家，也不知道他会——”刘安琴摇摇头，“我想都不敢想。”
　　刘安琴已经在医院照顾老爷子好些天了，但想起那天晚上老人家面色乌紫的模样，她仍旧觉得后怕。
　　当时若是他们不在，估计老爷子会直接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他们母子俩留在顾家的那个晚上，是顾老爷子的福气，但说起来，刘安琴又何尝不觉得自己和儿子是幸运的？
　　毕竟，如果真出了事，那也是他们母子俩的遗憾。
　　周鑫沉吟片刻，说道：“安琴，既然老人家已经被抢救回来了，你以后也不用经常去探望。还有，一会儿到家之后，不要在我妈面前说起这事，你知道的，我妈对你的过去比较介意。”
　　刘安琴的眸光微微黯了一下：“知道了，我先去把这两天的治疗费用交了，下午把老爷子送回村，就跟你回家。”
　　周鑫开着车，这就容易办事了。
　　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家人，他并不上心，将老人家送回谭桥村之后，就催着刘安琴离开。
　　“妈，你先回去吧。”顾祈守在老爷子的床边，“我想在这里照顾爷爷。”
　　“不用照顾，我已经没事了。”顾老爷子说，“看，就跟正常人没两样。”
　　可是顾祈不同意。
　　那天晚上老爷子心脏病突发时的样子，实在是吓到他了。
　　虽说医生给爷爷开了药，但他仍然不放心。
　　刘安琴拗不过儿子，就只好让他留了下来。
　　离开时，她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没注意到周鑫的脸色愈发难看。
　　……
　　一连数日过去了，孟金玉愁得要命。
　　见妈妈直发愁，柚柚也不由托住了下巴，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你个小不点，叹什么气！”孟金玉哭笑不得。
　　柚柚的嘴角往下一弯，奶声道：“我们买不了缝纫机，怎么办呀！”
　　前些天孟金玉带着两个孩子去镇上挑选缝纫机。
　　那一台台缝纫机，看着可神气得很，她都恨不得直接上手抬回家去。
　　可是，售货员拦住了她。
　　人家说要票！
　　这可把孟金玉难倒了。
　　买三转一响和买粮油糖果一样，也是得要票的。
　　她没买过大件，所以把这茬给忘了。
　　柚柚告诉她，当时姜焕明买自行车的工业票，是花钱向供销社一个领导买的。
　　可是，姜焕明好歹是正经单位的正式员工，她可没这门路。
　　为了弄到票证，得走不少关系，如果真的没有的话，就得登记排队，可这队伍得排到什么时候呢？
　　而且到时候，还没法选牌子。
　　孟金玉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叹气，终于体会到了上一世网络上年轻人们说的“愁到头秃”是什么意思。
　　“妈妈，如果我们买不到缝纫机，那该怎么办呢？”柚柚软声问。
　　孟金玉无奈道：“如果真买不到，那就等，等到妈妈弄到工业票，就一定能买到。柚柚不需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你和弟弟去玩儿吧。”
　　“好吧！”小团子歪了歪脑袋，转身准备去喊正在认真学习的弟弟，却不想刚一回头，就看见顾祈哥哥扶着他爷爷，站在门口。
　　柚柚惊讶道：“老爷爷、顾祈哥哥，你们怎么来啦？”
　　孟金玉是第一次见这祖孙俩，老人家看着非常体面气派，他边上的小男孩，也是干干净净，甚至还有几分俊秀。
　　柚柚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我爷爷说，他要来谢谢你。”顾祈说。
　　这话更让孟金玉摸不着头脑，但她没多问，而是连忙请祖孙俩进屋坐。
　　好在，老爷子坐下没多久，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顾老爷子坦坦荡荡，不怕被看了笑话，将自家发生的事告知孟金玉，最后说道：“多亏你们家的小丫头，那天都是因为她想的办法，我孙子才留了下来。心脏问题不容小觑，说起来，你们家小丫头还救了我一条命呢。”
　　孟金玉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忙将小闺女抱在腿上，忍不住问道：“柚柚想了什么厉害的办法？”
　　“这小丫头和她的哥哥，把我以前那儿媳妇她现任丈夫的轮胎给扎破了。”顾老爷子笑容和蔼。
　　孟金玉：？？？
　　扎了人家的车轮胎，这兄妹俩，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柚柚也没想到这事会穿帮，羞得耳根子都红了，躲在妈妈怀里卖萌，想要含混过去。
　　孟金玉又好气又好笑，但不论如何，柚柚总归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明天一早，小祈他妈妈就要来接孩子了。”顾老爷子对着柚柚说道，“小丫头，带着哥哥出去玩一会儿吧。”
　　“顾祈哥哥，你还是要跟你妈妈走吗？”柚柚仰着小脸蛋，软声问道。
　　顾祈沉默着，低下头。
　　柚柚的心里头酸酸的，但还是决定尽最后的努力。
　　她拉着小哥哥的手往外走，边走边说道：“顾祈哥哥，柚柚告诉你一个秘密。”
　　……
　　不远处，蒋爱秋踮着脚尖，探头探脑的。
　　王小芬走过来：“这是在看啥？”
　　“你以前那妯娌是怎么回事，嫌最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又开始折腾了？”蒋爱秋说，“她家来人了，一个老的，一个小的，估计又是俩拖后腿的。”
　　王小芬一听，乐了：“还有这好事？穷亲戚上门了吧？看来得看看去！”
　　“成啊！我也去！”蒋爱秋咧嘴，“看看那俩人是谁！”
　　两个人一拍即合，手挽着手，笑眯眯地上前去了。
　　却不想她俩没走几步，身后，靳敏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来的一老一小是谁？
　　看王小芬和蒋爱秋的架势，难道孟金玉终于要开始倒大霉了吗？
　　她就知道，孟金玉和孟柚柚、孟善不会永远这么幸运的。
　　真好。
　　山猪吃不了细糠，也该让这家子人吃吃瘪了。
　　这样一想，靳敏敏也跟上了她们的步伐。
　　另一边，等到柚柚带着顾祈出了门，孟金玉更不知道跟老爷子说什么了。
　　她有些局促，将双手交握在一起，正想着随意找一个话题。
　　却不想，顾老爷子缓缓开口了：“抱歉，刚才无意之间听见你和你闺女的对话。我以前在物资局工作，虽然已经退休一段时间了，但局里的小年轻总会卖我这老头子一个面子。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家弄一张低价计划票，当是感谢小丫头的‘救命之恩’了。”
　　计划票……
　　孟金玉一愣，眼睛一亮，整个人焕发出神采。
　　不得了，不得了。
　　拖了小闺女的福，她这是——能买缝纫机了？


第46章 病急乱投医。
　　顾老爷子说自己是物资局退休的老头子, 局里的年轻人大概会卖他一个面子，这属实含蓄了些。
　　实际上，在城里, 他可是上哪儿都有人卖面子的。
　　人家是物资局的老领导、老干部, 这大半辈子都是刚正不阿, 受人尊敬, 其实他若是待在城里, 日子过得更好，只可惜老人家不想触景伤情，才带着孙子回村养老。
　　拿计划票得花钱, 本就是规矩内的事，如今这好处, 就落在了孟金玉的头上。
　　“我想，小丫头该是舍不得小祈，所以捉弄了他的继父。不过，孩子留在我身边，多一个晚上，我都多欢喜一晚, 更何况那一天, 确实是因为小祈和他妈妈，才救回我的一条命。”顾老爷子和善道，“你们家小丫头阴差阳错地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真得好好感谢她。同志，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孟金玉用力摆手，眼睛都笑眯成一道缝，压根没有想要拒绝的意思。
　　顾老爷子原本以为还得多说几句，没想到孟金玉这人非常干脆直爽, 倒是让他非常欣赏。
　　活到这一大把年纪，老人家什么都见过，最不喜欢扭扭捏捏的人，有事就说事，想要的东西就接着，这样一来，大家相处得才舒服。
　　“行，那我跟人说一声，到时候把计划票给你送来。”顾老爷子笑道。
　　“太感谢了。”孟金玉真诚道谢，想了想，又说道，“您先在我这儿歇一会儿吧，两个孩子想要一块儿玩，就让他们玩儿去。到时候您孙子去了城里，将来两个孩子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顾老爷子也正有此意。
　　刚才听老人家让柚柚喊他“顾爷爷”，孟金玉就继续说道：“顾老爷子，那我去做饭了，您和孩子中午一定得留下来吃饭，我得好好感谢你们。”
　　顾老爷子也没有推辞。
　　从起先刚来时孟金玉那懊恼的神色看来，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票是给她帮了一个大忙。
　　这不是一个愿意占人便宜的女同志，得了好处，就想着回报，心中有感恩的心，既然如此，只是一顿饭而已，他也受得起。
　　顾老爷子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孟金玉已经进灶房忙活起来。
　　毕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们生活，虽说孟金玉也在努力挣钱，但她平时不大手大脚，家里也就没留什么好东西。
　　她拿出富强粉，又从犄角旮旯里硬是掏出一个鸡蛋，想要做几张鸡蛋饼。
　　再一想，招待客人还是得丰盛些，她就拿着荷包出门了：“顾老爷子，我去打一刀肉。”
　　看着孟金玉风风火火的背影，顾老爷子不由笑了。
　　只有这样敞亮的妈，才能教出像柚柚那样机灵乖巧的闺女。
　　孟金玉一出门，恰好看见从不远处走来的蒋爱秋和王小芬。
　　俩人扭腰摆臀的，看着可嘚瑟了。
　　一见到孟金玉，王小芬就阴阳怪气地笑起来：“这是上哪儿去啊？”
　　“打肉去。”孟金玉不冷不热道。
　　王小芬挑了挑眉：“我听说你们家来了个穷亲戚呢？金玉啊，也别哪门子远房亲戚都招呼着，毕竟你自己的日子也过得不容易，咋能啥都揽到身上去呢？”
　　孟金玉睨了她一眼：“我家没来啥亲戚。不过，我可听说你们家来亲戚了。”
　　王小芬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孟金玉说的“亲戚”，是她小叔子的丈母娘——李桂梅。
　　一想到李桂梅，王小芬就一肚子气，那老婆子难相处，还不讲卫生，平时在家里装成一副主人家的样子与姜老太斗嘴也就算了，前两天居然还拿着一件裤衩，让自己洗。
　　王小芬当下就气得浑身血液往头顶上冲，给一个老太婆洗裤衩，凭啥啊？她都没给自己娘洗过呢！
　　王小芬当然不同意，可没想到李婆子整个人往炕上一躺，说自己没力气，硬要人照顾。
　　这不是耍无赖的老流氓吗？
　　她气得要命，但拿老婆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人家要是嚷嚷起来，又要拿去姜焕明的单位举报说事，家人就只好劝她息事宁人。
　　王小芬想起李桂梅的事，愣在那里了，还没回过神，就见孟金玉哼着小曲儿从自己身旁走过去了。
　　蒋爱秋一句话还没说，就见王小芬败下阵来，不由用嘲弄地眼神看她一眼，这人的战斗力，实在是够差的。
　　“那现在咋办？”蒋爱秋问。
　　“她那是死鸭子嘴硬！”王小芬咬咬牙，“我们就回家去，在家里等着，等着她倒大霉的那一天！”
　　蒋爱秋都乐了。
　　这才刚来呢，就得回家等着去了？
　　看来，王小芬一见着孟金玉就怵得慌。
　　蒋爱秋觉得没劲了，撇撇嘴：“就没见过比你还丢人的。”
　　“蒋爱秋，你这是啥意思！”王小芬气愤道。
　　“没啥意思，既给人家养闺女和儿子，又给人家养老娘，王小芬，你平时看起来挺厉害的一个人，咋到了关键时候总是掉链子？”蒋爱秋笑了笑，“我看你以后就别老上赶着让孟金玉打脸了，被打了这么回，脸都肿了！”
　　王小芬咬着牙，上上下下打量了蒋爱秋一番。
　　蒋爱秋对自己可自信了，挺起胸膛，一脸臭屁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王小芬“啧啧”两声：“挺好的一个妇女，咋就生不出儿子呢？”
　　蒋爱秋愣了，她都嫁给二妮爸好些日子了，到现在还没怀孕，可急死人了。
　　没想到，王小芬专门往自己的痛处戳！
　　“生不出儿子就算了，好歹也得生个闺女吧？这么长时间了，肚子还没动静，难怪你们家老太太也懒得哄着你了。”王小芬撇撇嘴，“见过给人当后妈的，还没见过像你这么伟大，不生自己的娃，一心一意养着人家闺女的！”
　　蒋爱秋气得头昏脑涨，脸都绿了。
　　咋会有人的嘴巴像王小芬这么碎的？
　　平时村里其他人是不是也都像王小芬似的，在背地里暗暗嘲笑自己？
　　“王小芬，我撕烂你的嘴！”蒋爱秋扑上来。
　　然而王小芬个子小，也灵活，脚底抹油，直接溜走了。
　　不过即便到了这会儿，她还是不想让蒋爱秋好过，边溜边丢下一句：“我得回家照顾儿子和闺女去了，肚皮子争气真没办法，儿女双全的福，有人享不着哟——”
　　靳敏敏是在她俩都走了之后，才从大树后面走出来的。
　　“两个蠢货。”她嗤笑一声，往村尾走。
　　靳敏敏估计，孟金玉刚才可能是被王小芬说急了，才会反唇相讥。
　　不过，这你来我往的，就算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又有什么意思？
　　她和王小芬不一样，她没兴趣占这些口角上的便宜，只想亲眼看着孟金玉倒大霉。
　　王小芬说孟金玉家里来了俩人，一老一小，下意识地，靳敏敏就认为那是孟金玉哪个山坳坳的穷亲戚投奔来了。
　　这非常符合孟金玉的性子，她愿意维护弱者，看见谁过得不好，心里就不是滋味，能帮就帮……
　　这一点，靳敏敏再清楚不过，因为过去孟金玉就是这样帮自己的。
　　只是后来她不愿意帮了，那是看穿自己想要嫁给阮金国的心思。
　　平时装得像个好人似的，真要让她进门当弟媳妇却不乐意，真是假仁假义，表面一套，背地里又是另外一套！
　　靳敏敏冷下脸，加快脚步往村尾的茅草屋赶。
　　到了茅草屋门口，她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看。
　　那儿坐着一个老人，衣着非常朴素，脊背却挺得很直。
　　“大爷。”靳敏敏轻轻喊了一声。
　　顾老爷子回过头。
　　靳敏敏想要知道这人是带着孙子干什么来的，便柔声问：“大爷，您来金玉家，有事吗？”
　　见老爷子不出声，她以为老人家只会说方言，便又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道：“我说的话，您能听得懂吧？我是金玉的好朋友，是这样的，您要遇到什么难处就尽管跟她说，她能帮就会帮的。金玉最近的日子过得特别好，成天大鱼大肉吃着，还送了俩孩子去念书……而且，她弟弟还经常来帮衬。”
　　沾上穷亲戚之后，孟金玉就甩不开了，就算到时候她觉得烦了，想要把人送走，可请来容易送走难，把事情闹大了，还得让人看了笑话。
　　靳敏敏抿嘴一笑，心中窃喜，却不想下一秒，老爷子开口了。
　　“你这是哪门子好朋友？人家吃好喝好，碍着你了？大家都说财不可露白，你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过得好。”顾老爷子皱着眉，语气冷淡。
　　靳敏敏愣了一下。
　　本以为这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老头子，连话都说不清楚的那种，哪知道，他一开口，连发音都这么字正腔圆，倒像是城里的老干部。
　　“不是，您误会我了。”靳敏敏帮找补，“我也是个寡妇，平时自己带着一个闺女，一个儿子，日子过得不容易。我和金玉都是互相帮衬的，怎么可能会——”
　　“滚滚滚。”顾老爷子厉声道，“你是个寡妇，跟我有什么关系？想装模作样地讨好处是吧？还真当我老头子好糊弄！”
　　老人家脾气暴躁，眼睛一瞪，直接轰她出去了。
　　靳敏敏脸皮薄，立马就红了眼眶，飞奔出去。
　　跑出去之后，她才看见，柚柚居然和顾祈一起，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
　　靳敏敏愣住了。
　　她“嚯”一下扭过头，看向孟金玉家里的那个老人家。
　　难道那是顾祈的爷爷？
　　靳敏敏没见过顾祈的爷爷，却早就听办公室里的老师提起过这个人，听说是个体面的大人物，没想到衣着竟然如此朴素。
　　所以，来孟金玉家里的，压根不是什么穷亲戚。
　　孟金玉是通过柚柚，抱上大腿了！
　　靳敏敏一方面气自己的闺女不争气，另一方面又琢磨着孟金玉讨了什么好处，心神不宁地回家，差点崴了脚。
　　而另一边，柚柚正在给顾祈当知心小妹妹，听他说话。
　　“妈妈家里有个叔叔，但是，我想和妈妈一起住，就得接受叔叔。”顾祈轻声着说，又顿了顿，摇摇头，“不是我接受叔叔，是叔叔接受我。”
　　柚柚看着他，觉得小哥哥真是个小可怜儿。
　　这可是被欺负了就要立马还手的小朋友，柚柚还深深地记得当时他的眼神可凶了，就像是立马就要发起进攻的小兽。
　　但梦中，他却变得唯唯诺诺，被人欺负了都只是低下头，一味忍耐。
　　哥哥的妈妈太软弱了，她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又怎么可能保护小哥哥呢？
　　“可以不去呀。”柚柚歪了歪脑袋，“在村子里生活，可以陪着爷爷，还能见到好多小伙伴们。”
　　“我在村子里的小伙伴就只有你。”顾祈有点不好意思了，“没有这么多。”
　　“那我就带着你玩儿！”柚柚小嘴一咧，唇角的梨涡甜甜的，“跟着柚柚玩，可有意思了！”
　　顾祈的心情原本是很沉重的。
　　可听了小妹妹的话，嘴角却不自觉扬起。
　　“柚柚，我得跟妈妈走。”他认真地说，“我想跟妈妈生活在一起。”
　　柚柚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看着小哥哥。
　　她本来想劝说他，坚决不让他重复梦境中的悲惨命运。
　　可是，当看着小哥哥脆弱而又坚定的眼神时，小团子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想当然。
　　当初，后妈取代了她自己的妈妈，即便所有人都不相信她，她还是要义无反顾地踏上寻找妈妈的路。
　　柚柚想，大多数的小孩子，都是和她一样，依赖着自己妈妈的吧。
　　“想跟妈妈生活在一起，但又担心爷爷。”顾祈的眸光微微黯淡，“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朋友的心中，也是有烦恼的。
　　柚柚灵机一动，决定帮小哥哥解决他的烦恼：“我想到啦！平时和爷爷一起住，等到学校放假的时候，就可以去找妈妈啦！”
　　顾祈睁圆了眼睛。
　　他怎么没想到呢？
　　“那就这么办了。”顾祈就像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般，整个人都变得生动起来，“等妈妈来了，我就告诉她！”
　　柚柚也为小哥哥感到高兴。
　　“对了，柚柚刚才说要告诉我什么秘密？”顾祈问。
　　柚柚抿了抿小嘴巴，陷入沉思。
　　刚才她担心小哥哥，一时冲动，想要将小哥哥他爸爸还活着的事说出来。
　　但是，之前妈妈说过的，预知未来的梦要是说出来，别人不会相信，还会认为她是个奇奇怪怪的小朋友。
　　柚柚不想当奇奇怪怪的小朋友。
　　反正小哥哥现在不会住在他妈妈身边了，只要耐心在家里等待着爸爸回家就好了。
　　“我的小秘密就是——”柚柚绞尽脑汁，过了好久之后，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的小肚子好大，圆滚滚的。”
　　顾祈笑出声来。
　　这似乎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看得出来。
　　……
　　刘安琴是和周鑫一起开着车来接小孩的。
　　不过，她没想到，顾祈居然决定留在谭桥村生活。
　　顾老爷子说他尊重孩子的意思，作为孩子妈妈的她，也不好勉强。
　　只是，不能将孩子带在身边，刘安琴总归是有些遗憾的。
　　车子仍旧发动着，周鑫坐在驾驶位，将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的。
　　他家从来就不差钱，虽落魄了几年，可如今平反了，生活质量已经恢复到过去那样。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周鑫都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农村人，就更不需要从他们羡慕的眼神中获取优越感。
　　“把窗户关得这么紧，不就是懒得跟咱们说话吗？”
　　“有啥了不起的啊！”
　　“铁蛋，你别去看，就是一辆车而已，妈明天带你去看公交车！”
　　大家感觉到被这个城里人轻视了，心底都怪不痛快的。
　　不过，周鑫自然不会搭理他们。
　　他只是望着顾家的方向，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神情不耐。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忽然之间，刘安琴出来了。
　　周鑫挑眉看了看，眼神之中透出几分意外。
　　她居然，是一个人出来的。
　　“顾祈呢？”等到刘安琴上了车，他问道。
　　“小祈说，他想留下来陪爷爷。以后我们俩每个周末都来接孩子回家，等上学的时候，再送回来。”刘安琴说，“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老爷子能照顾好顾祈。”周鑫淡淡道。
　　“我主要是担心，孩子在农村小学念书，会不会耽误了。你知道，小祈很聪明的。”刘安琴忧心道。
　　周鑫揉了揉眉心：“我让我爸托人联系城里一些小学的校长，到时候尽量往公社小学送一些教材，或者让城里老师偶尔去公社小学上课，这样总行吧？”
　　“你爸认识校长吗？”刘安琴惊讶道。
　　“我爸在留洋之前认识的许多朋友现在都在教育局工作了。”周鑫说。
　　“谢谢你。”刘安琴终于展开笑颜，“但是你还是得谨慎一些，做事不要太资本主义做派了。”
　　“我知道。”看着刘安琴的笑容，周鑫微微晃神。
　　他从小和刘安琴一起长大，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很好。
　　虽过去只是发小，刘安琴对他没有任何暧昧情愫，但他心里头是不一样的。
　　后来，他被下放，平反之后，得知刘安琴居然已经结婚了。
　　年少时的懵懂爱意早就在心底扎了根，因此周鑫才会顶住压力，执意要娶她回家。
　　只是，她嫁给他，究竟是想要抓住一块浮木，还是真心想要跟他好好过日子？
　　周鑫看不透。
　　……
　　顾老爷子既然已经答应给孟金玉一张计划票，就一定会做到。
　　物资局有门路，单位里的年轻小伙子问了孟金玉想要什么牌子，直接就将缝纫机给她送过来了。
　　孟金玉家里蝴蝶牌的缝纫机进凤林村时，已经是大年初八，村民们早就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开始上工，这会儿见到气派的缝纫机，一个个都愣住了，纷纷围上来看。
　　“金玉，这是你们家的缝纫机？”村长媳妇见了瞪圆了眼睛，凑上前来，“这不会是你弟弟送的吧？”
　　大家都议论起来。
　　就算孟金玉她弟是城里人，可就算是国营单位的正式员工，想要买一台缝纫机，也得不吃不喝攒好几个月的工资呢。
　　村民之中就没一个说酸话的，大家只感慨是孟金玉办事厚道，才会让弟弟这么心甘情愿地付出。
　　然而，孟金玉的回答却令大家更加惊讶。
　　“不是我弟买的。”孟金玉笑道，“我自己买的。”
　　这下，村民们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孟金玉一个人带着俩小的过日子，既不靠婆家，又不靠娘家，居然还能攒钱买一台缝纫机！
　　“柚柚同学的爷爷在城里单位能拿到计划票，买的也是残次品，不贵的。”孟金玉笑着说，“我哪有什么钱啊。”
　　可即便她这么低调，大家仍旧无比羡慕。
　　计划票归计划票，但人家也不可能白送了她，而且这缝纫机看着多气派啊，哪儿像残次品？
　　这样一来，大家就更高看了孟金玉一眼。
　　“我就说了，金玉和别人都不一样。看以前老姜家，不管出了啥喜事，都恨不得传得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金玉就不同了，知道自己踏踏实实过好日子，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柚柚这小丫头可真有本事，连在学校里认识的同学都愿意帮她的忙呢。上回书记家儿子结婚，想买三转一响，都不知道排了多长时间的队！”
　　“柚柚这孩子不仅聪明，还有福气。以前她在姜家的时候，姜家就从来没出过啥糟心事，现在孩子跟着她妈走了，又带着她妈过上好日子，轮到姜家倒霉了。”
　　“有些娃啊，天生就是带着福气的，这样的娃，真是羡慕不来，我都想领回家养着了。”
　　姜老太经过这些人边上，脚步顿了顿。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不由地，她也从头到尾好好地想了想这阵子发生的种种。
　　她小孙女确实是个鬼灵精的，但是，会不会真像村民们说的那样，这是个有福气的娃？
　　从一开始柚柚找回孟金玉，到之后找回善善，再慢慢地，免费进小学读书，大过年吃香的喝辣的，还通过好朋友的关系买了一台缝纫机……
　　更不提那些搬家、改户口本这样的琐事，仿佛孟金玉家的小日子，真是每天都在向上走！
　　这样一想，姜老太的心念微微动了动。
　　当初柚柚在家的时候，干啥都顺心，就连抽红薯都能抽到大分量的，可如今，家里却是无比糟心。
　　看着柚柚跟在孟金玉身后，屁颠屁颠护着缝纫机进家门的样子，她心里纳闷，难道真是因为这孩子，家里的日子才越过越红火？
　　姜老太想了想，随即快步跑回家去。
　　“妈，您跑啥呢？”朱大丽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婆婆，“您慢点走，老人家可摔不得，上回李痦子他娘一摔，可在家里歇了好一阵。”
　　李桂梅恰好从屋里出来，听了这话，轻嗤一声。
　　有儿子、有儿媳，了不起啊？
　　姜老太懒得跟李桂梅计较，而是立马将自己媳妇往屋子里拉。
　　朱大丽一头雾水，扶着她在炕上坐下：“咋了？您不会是不舒服吧？”
　　“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姜老太责怪地用手拍了拍大儿媳的手背，又说道，“焕明呢？”
　　“他进城了，也不知道干啥去了，说是有事。”朱大丽说。
　　姜老太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丽，咱去把柚柚要回来。”
　　把柚柚要回来？
　　朱大丽一脸狐疑：“为啥啊？金玉能同意吗？”
　　“咋能不同意？你就说我不舒服，躺在炕上下不了地，谁都不搭理，只想让小孙女回家。”姜老太说，“金玉又不是个不厚道的，难不成还不让孩子见她亲奶奶了？”
　　朱大丽看着她婆婆这模样，心道老人家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咋跟变了个人一样。
　　撒泼耍赖这样的招儿，她婆婆可从来没干过啊。
　　“这——妈，有一个说法是，咱不能装病，装着装着，真生病了咋办？这可不吉利啊。”
　　“我说话都不听了？还不快去！”
　　姜老太现在也是没办法了，家里的日子过得一团糟，村里人人都说小孙女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她当然得把福气给请回来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病急乱投医吧。
　　……
　　买到一台缝纫机，这可是家中的大喜事。
　　孟金玉守在缝纫机前，乐得合不拢嘴。
　　物资局的小同志是个热心人，帮着她安装好，让她试一试。
　　孟金玉一激动，刚要上前，却不想柚柚已经先“试用”去了。
　　小团子眨巴着眼睛，一脸欣喜，脚丫子轻轻踩一踩，看着机器转动起来，小奶音都快要喊破了：“妈妈！妈妈！你看！”
　　她话音刚落，善善也上前，小手捣鼓着机器。
　　“大姐，那我就先回去了，要是机器有啥问题，您就跟顾老说，我再来一趟。”
　　孟金玉将他送出门，赶紧转身回来：“你们俩小点劲儿，别弄坏了！”
　　她拿出家里的一块蓝白绵绸布，直接上手，试了试机器。
　　新机器就是好用，孟金玉又裁又剪，动作一气呵成，喜笑颜开的，心里别提有多满足。
　　能不满足吗？
　　她这可是蝴蝶牌的缝纫机，平时排队都买不着，而且，老爷子弄来的计划票，只算了她一百一十块钱。
　　这实在是太划算了！
　　一想到接下来每天能踩着这缝纫机挣钱，孟金玉嘴角又咧到耳朵根上去。
　　两只小团子虽然用不上这缝纫机，但眼看着每一个路过的村民都要进来瞅一瞅，摸一摸，心里头都骄傲得不行。
　　尤其是柚柚，她知道这机器可是妈妈辛苦挣钱买的，可太了不起啦！
　　孟金玉踩着缝纫机，那表情无比享受，心里头也飘飘然的。
　　却不想这时，两个小不点凑到一块儿，悄悄咬起耳朵。
　　“嘀咕什么呢？”孟金玉问。
　　柚柚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在妈妈耳边说：“妈妈，我们家什么时候能买电视机呀？”
　　“善善想看动画片。”善善也把小手拢在嘴边，神秘兮兮道。
　　孟金玉笑着勾了勾他俩的鼻尖。
　　缝纫机已经有了，电视机还会远吗？
　　要是买了电视机，那柚柚和善善可就威风得不得了了。
　　毕竟这整个村子里，还没有哪户人家有这玩意儿呢。
　　“妈再加把劲，尽快让柚柚和善善坐在家里看电视！”
　　柚柚和善善幻想着家里买上大电视机的情景，小心脏噗通噗通直跳，因过于期待，连脸蛋都红了。
　　“叩叩叩——”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孟金玉一开门，看见朱大丽，有些惊讶：“大丽啊？进来吧。”
　　朱大丽平时和孟金玉的关系处得好，对柚柚也是真心喜欢。
　　但孟金玉和姜焕明离婚之后，她夹在中间怪尴尬的，这段时间就没和她俩来往。
　　刚才来的路上，她就听说孟金玉家里头买缝纫机了，可现在见了，还是无比吃惊。
　　“金玉，你真是太有能耐了。”朱大丽忍不住说道。
　　“没啥。”孟金玉也不想太嘚瑟，只是笑了笑，问道，“大丽，你过来是有事不？”
　　朱大丽这才想起这事，连忙点头：“妈病了，这两天吃不下睡不好的，整天躺在炕上，连地都下不去。”
　　“她咋了？”孟金玉记得，在她觉醒的上一世记忆中，姜老太非常长寿。
　　“不知道，就是不舒服。”朱大丽不善于撒谎，挠挠头，耳根子都红了，“妈说自己没啥想的，就是惦记着小孙女。我能带着柚柚回去一趟不？”
　　……
　　柚柚跟着大伯母出了门。
　　一到姜家，她就看见李桂梅。
　　小团子心里不喜欢这一家子人，可妈妈说了，小朋友得有礼貌，于是她乖乖地喊了一声“姥姥”。
　　李桂梅点点头，刚要问缝纫机的事，却听见屋里传来姜老太的声音。
　　“柚柚，来奶这儿。”姜老太说。
　　柚柚“哒哒哒”跑进屋里：“奶奶，你怎么啦？ ”
　　姜老太躺在炕上，半盖着被子，看向小孙女。
　　小家伙穿着棉袄，小脸白皙软糯，一出声，小奶音又脆又甜的，确实讨人喜欢。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会儿看见柚柚，姜老太就想着，这孩子是会给一家子人带来好运的，不由露出和蔼的笑容：“柚柚来炕上。”
　　小团子听话地上了炕，陪奶奶好好说了会儿话。
　　没过多久，姜成回来了。
　　她听见哥哥的声音，就把他喊过来：“哥哥，奶不舒服，得看医生。”
　　姜老太平时还算通情达理，没别的大毛病，就是抠。
　　就算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不舍得喊赤脚大夫过来，更别提现在没病没痛的。
　　“别，奶看着柚柚，就好多了。”姜老太拉着柚柚的小手。
　　“柚柚又不是医生，不会看病呀。”这下柚柚听不懂了，她对姜成说，“哥哥，奶奶病糊涂了，赶紧喊医生吧！”
　　姜成见了，也立马严肃地点点头。
　　奶肯定糊涂了，要不然咋会拉着他妹妹的小手，像是对她有多疼爱似的？
　　要知道，平时奶虽然不刻薄亏待他们这几个孩子，但可从来不像现在这么热情！
　　“我这就去喊大夫！”
　　姜成可能跑了，一溜烟就出了门，找赤脚大夫去。
　　姜老太躺在炕上喊了好一会儿，就只差直接下炕去追了，可是她小孙女拦着她的路，不让下炕。
　　“奶奶，你不舒服，不能出门！”柚柚一本正经。
　　这下姜老太真是着急上火，脊背上都淌了不少的汗。
　　不得了，又得花钱了！
　　钱都花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柚柚回家去。
　　哪有送福气出门的道理！
　　于是老太太假装咳了两声，对柚柚说：“乖孙女，你留下来照顾奶，行不？以后都不走了，行不？”
　　……
　　姜焕明骑着自行车，去了肉联厂大院，找到阮震立家。
　　见到阮震立和陈丽萍时，他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俩。
　　阮震立皱了皱眉：“你还有脸来！”
　　姜焕明犹豫着，说道：“那个——大过年的，我来给两位拜年了。”
　　阮震立瞟了一眼他的双手。
　　两手空空，这叫拜年？
　　陈丽萍扯了扯阮震立的手，对姜焕明和颜悦色道：“当时的打击太大，相信你也吓懵了，这一点，我们能理解。”
　　姜焕明舒了一口气，坐下来：“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和你们谈一谈雯雯的事。”
　　他想离婚，但是不知道阮雯雯劳改场的地址，也不知道劳改犯能不能先出来把离婚手续给办了。
　　只是他怕丢人，这事不好向别人打听，就只好来找阮震立和陈丽萍了。
　　“雯雯都已经被关进去好几个月了，连封信都没寄来，我俩也没她的消息。”陈丽萍叹了一口气，“也难为你了，一直等着她。”
　　姜焕明愣了一下。
　　他可没等。
　　“估计再过个半年多，她就能出来。到时候，你俩好好过日子。”陈丽萍又说，“等雯雯出来之后，我们家也是尽量，能帮就帮……”
　　姜焕明听到这里，下意识将“离婚”这两个字吞回到肚子里去。
　　他在单位里很艰难，眼看着没机会再往上升，但如果，有岳父母帮忙的话，就不一样了。
　　虽说阮雯雯只是这对夫妇的养女，但他看得出来，至少陈丽萍是非常在意她的。
　　姜焕明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便好好陪阮震立和陈丽萍唠了会儿家常。
　　等快到饭点了，他才说：“家里做了饭，我就先回去了，下回再来探望你们。”
　　等到姜焕明离开阮家，陈丽萍与阮震立对视一眼。
　　她说道：“照这样下去，雯雯这段婚姻肯定保不住。以前是那个姓姜的配不上雯雯，可接下来雯雯从劳改场出来了，那就是个坏分子，要是人家不跟她过了，她该上哪儿去？”
　　几个月过去了，阮震立的气也消了一大半。
　　前些天看见阮雯雯过去的照片，他的心软了软，不由担心起她如今在劳改场过得怎么样。
　　“那你的意思是？”阮震立问。
　　陈丽萍无奈道：“风头过去了，咱俩找点关系，让雯雯早点放出来，应该不是难事。震立，你知道的，这几个月，我都睡不好……”
　　阮震立沉默片刻。
　　正当老俩口商量着的时候，忽地听见屋内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那是里头有人用脚踢了板凳的声音！
　　除了自家儿子，还有谁会这么干？
　　陈丽萍吓坏了，赶紧冲进屋去。
　　一进门，她就看见阮金国往梁上甩着麻绳，那动作，一气呵成的，格外流畅，只是有点心不在焉。
　　“金国，你这是在做什么？”陈丽萍惊恐道。
　　阮金国看着她，嘴角往下一弯，嚎了两声。
　　“你俩偏心养女，不关心我这个亲生儿子！”
　　“要是你们要把阮雯雯放出来，那我就——不活了！”
　　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陈丽萍就已经被吓到了，还红了眼眶：“金国，你别做傻事啊！”
　　阮震立也说道：“儿子从小不养在我们身边，心思本来就敏感脆弱，你还要整这幺蛾子！不许去给雯雯找关系，否则你就是想这个家不得安宁！”
　　老俩口上前抢他手中的麻绳，还好声好气地哄着，发誓绝对不会把阮雯雯接回来。
　　阮金国听了，直接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脸，大喝一声：“出去！”
　　等到他俩说着懊悔的话出了门，他才把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
　　慢慢地，阮金国乐出声。
　　原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这么好用。
　　这是他过去在祥玉村耳濡目染，从李桂梅身上学来的绝活儿！
　　既然他亲爸亲妈这么爱来苦情那一套，那他就奉陪到底了。
　　这一招真好，下回还得用！
　　……
　　天色愈发沉了下来，眼看着要下大雨了。
　　孟金玉在家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柚柚回来。
　　她不想见到姜家人，就让善善去喊，却没想到，过了好久，小家伙居然还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这下孟金玉就犯嘀咕了。
　　姜家人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第47章 第一次相亲，一定得好好表现……
　　孟金玉让善善在家里等着, 自己则往姜家赶。
　　她站在门口，大声道：“柚柚，跟妈妈回家。”
　　然而没想到, 出来的是朱大丽和王小芬。
　　朱大丽一脸为难道：“金玉, 柚柚睡着了。”
　　孟金玉一愣：“睡着了？这怎么可能！”
　　小团子晚上睡得早, 实际上刚才她让善善去喊的时候, 孩子就已经到了平时该睡的时候, 只是她没想到，柚柚居然会在姜家睡着。
　　“你闺女睡着了有什么出奇的？”王小芬说，“这是她爸爸家, 也就是她家，孩子想在家睡觉, 你这当妈的还拦着了？”
　　这会儿，姜焕明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要跟前妻抢孩子，这事听起来就不厚道，他原本是不打算做的，可谁让他母亲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如何也要咬牙争到底, 姜焕明也就只好随她去了。
　　不过至少在目前为止, 他还不想让这件事过于僵化。
　　“金玉，我妈身体不好，这两天经常说胡话。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让孩子在她身边留几天？”姜焕明垂下眼，声音低沉而又诚恳，“以前的事情，是我做错了，但孩子毕竟是我闺女, 也是我妈的亲孙女，我们不可能害她的。你就让孩子在我家待三天，陪陪老太太，三天之后，我把他送回去。”
　　孟金玉愣了一下。
　　在意识觉醒之后，她想起自己上一世曾听过一个新鲜的词——原生家庭。
　　很多人说，孩子的父母离异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父母大打出手，让孩子失去其中一方的关爱，那就一定会在孩子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与伤痛。
　　孟金玉对姜焕明不抱任何希望，可柚柚确实是他的闺女。
　　孩子这么可爱，他们姜家想要偶尔见一见，难道不正常吗？
　　“柚柚现在已经睡着了，你肯定不忍心吵醒她。而且，这孩子今天在家里陪着奶奶，逗得老人家直乐，后来赤脚大夫也来了，情况会慢慢好起来的。”姜焕明说，“就三天，让她在家里待三天吧。”
　　孟金玉自然不会想到姜家是想要抢孩子。
　　毕竟当时离婚的时候，姜焕明没有表达出一丝一毫想要让孩子们留在姜家的心思，如果可以的话，姜果和姜成都让她带走，他都不会介意。
　　话又说回来，姜成和姜果不是也在姜家吗？
　　孟金玉想，他俩会保护好妹妹的。
　　“就一天，最多让孩子在你家住一天。”孟金玉说。
　　……
　　孟金玉回家的时候，下起了大雨。
　　她以为善善已经睡着了，可没想到，这孩子居然只是在炕上打滚，小脚丫左摇右晃的，就是不睡觉。
　　一见到她，小家伙立马坐直了身子，黑葡萄般的眼睛清澈透亮：“妈妈，柚柚呢？”
　　得知柚柚今天不回来住之后，善善像是没听明白，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雨下得愈发大了，屋顶漏了些水，孟金玉就拿个桶接着。
　　这屋子冬天冷、夏天热，一到下雨天，屋顶就要漏，又小又破旧。
　　当时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才勉强先在这茅草屋落脚，可真住下来几个月之后，孟金玉发现这生活条件是真的糟糕。
　　但离买房子，还得走很长的一段路，她只能暂时把念头抛到一边。
　　善善躺在炕上，看着妈妈将屋子里的雨水扫出去，又蹲下身，拿抹布去吸雨水，再拧到桶里。
　　他立马从炕上下来，要帮妈妈的忙。
　　母子俩忙活了好一会儿，够折腾的。
　　好在天气冷，活动一下不会出满身的汗，要不然这澡就白洗了。
　　善善很乖巧，等帮好了忙，就爬到炕上去：“妈妈休息。”
　　孟金玉心头一软，抱着孩子躺在炕上。
　　屋子里黑漆漆的，她绞尽脑汁，尽量给孩子讲讲故事。
　　虽说她的文化水平不高，但编一些小兔子或是小猪的故事并不难，狭小的屋子里回荡着她的身边，慢慢地，善善的小脚丫不晃悠了。
　　这是回来之后第一个没有柚柚在身边的夜晚。
　　孟金玉和善善都很想念她。
　　……
　　另一边，柚柚昏昏欲睡：“奶，我妈妈怎么还没来啊？”
　　姜老太想了想，笑容和蔼：“下大雨呢，你妈不来了。柚柚，以后都在奶家住，好不好？”
　　柚柚的小脸板了起来：“刚才就说过了，不可以！”
　　这会儿，王小芬也走进屋。
　　她对柚柚说道：“你妈不要你了，家里有一个弟弟就够了，要是再养个小闺女，那你妈真吃不消。”
　　今天王小芬刚下工回来，就被朱大丽拉到一边去。
　　朱大丽找她商量，是希望她能帮忙劝劝老太太，可没想到，王小芬居然是家里最快领会老太太用意的人。
　　她很快就和姜老太站在了同一条船上，只要是能给孟金玉心里头添堵，就算是损人不利己，王小芬也乐意。
　　“不过，就算你以后跟着我们生活，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你得让你妈每个月按时把粮食交过来，就没见过胃口这么大的小丫头，我们家妞妞一顿就吃不了这么多。”
　　姜老太责怪地瞪了王小芬一眼：“你怎么说话呢？她妈都不要她了，难道还会把粮食送过来？孩子已经够可怜的了，别再伤她的心。”
　　王小芬一听，就快要乐出声来。
　　姜还是老的辣，挑拨离间这一套，用得可真溜。
　　柚柚实在是太困了，小脑袋瓜子都快要转不过弯来。
　　外头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的眼皮子耷拉着，不一会儿工夫，就睡下了。
　　小团子睡着的样子更加软软萌萌的，姜老太给她盖好被子，在她耳边不停地念叨着。
　　“你妈不要你了，只想养着弟弟。”
　　“以后柚柚就在奶家，奶对你好。”
　　“下回你妈过来，记得跟你妈说，不会再跟她回家了……”
　　“奶！你在说什么！”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姜老太的话。
　　老太太在做亏心事，被吓得心脏嗷嗷直跳，一个抬眼，见到是姜果怒气冲冲地闯进来。
　　“果果，奶说今天柚柚跟她睡……”姜成在后面追上她的步伐，“奶身体不好，刚才赤脚大夫都来看过了，你别去闹。”
　　然而姜果沉着脸，大声道：“你不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奶告诉柚柚，妈妈不要她了！柚柚听见得多伤心啊！”
　　姜成愣住了：“奶，你怎么能这样说？”
　　姜老太哪能被两个孩子唬住，回过神之后，就沉着脸骂他俩不孝，居然敢在老人家面前呼来喝去。
　　这一嚷嚷，就把全家人都嚷嚷来了。
　　可姜果天不怕地不怕的，哪在意被家人责怪，直接上炕抱起柚柚：“去姐姐屋里睡！”
　　王小芬知道现在姜成和姜果都向着孟金玉，立马就上前拦，可姜成挡在面前，硬是给姜果让出一条路。
　　怀里搁着个胖乎乎的小团子，姜果有些吃力，表情却格外严肃，毫不露怯，愣是将柚柚从姜老太屋里“救”了出来。
　　王小芬还想去抢孩子，却被朱大丽拦住了。
　　朱大丽拽着她的胳膊，指了指正趴在姜果肩膀上安睡的柚柚。
　　小不点睡得很香，感觉到动静之后，还挪了挪自己的脸颊，找到姐姐肩膀上更合适舒服的位置。
　　都睡成这样了，谁忍心去打扰？
　　最后，王小芬只能眼睁睁看着柚柚被带走了。
　　她转头，看向姜老太，一脸无奈。
　　可姜老太却不在意。
　　哥哥姐姐疼爱柚柚不是更好吗？
　　这样一来，她就更有底气让孩子留在自家了。
　　……
　　阮金国昨天闹的那一出，实在是吓到了阮震立和陈丽萍。
　　他俩对阮雯雯虽然上心，但那也是因为这二三十年在这养女身上付出了太多感情，一时难以收回而已。
　　可真把阮雯雯和阮金国放在一块儿，让他们选一个的话，不管是阮震立还是陈丽萍，都绝对不会犹豫。
　　阮金国是亲生儿子，阮雯雯怎么能和他比？
　　“我真没想到，原来金国对雯雯的事这么在意。说来也是，他本来应该过好日子的，却被那老婆子困在乡下，而雯雯，抢走了他幸福的童年……”陈丽萍叹了一口气。
　　屋子里，阮金国刚起床，正穿好衣服，就听见他父母的对话，不由乐了。
　　其实说起来，他在祥玉村的童年过得挺快乐的。
　　毕竟，他和他姐都没将李桂梅当个人看，姐弟俩就当自己是孤儿，相依为命着长大，所以感情才会越来越好。
　　只是没想到，后来李桂梅居然在他姐的婚事上对姜家人百般刁难，彩礼涨了一回又一回，就是为了拿钱给他娶媳妇用。
　　阮金国知道，她那不是对自己有多好，而是将希望放在儿子身上，盼着自己给她养老呢。
　　要是一般关系的姐弟，或许就因为这事起了隔阂，但好在孟金玉不一样。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阮金国仍感激姐姐对自己的付出。
　　所以，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父母找关系，让阮雯雯提早从劳改场里出来？
　　阮雯雯之前对姐姐一家做的事，别人忘了，他可不会忘！
　　这会儿，阮金国无精打采地开了门，垂着脑袋，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快别说了。”阮震立扯了扯老伴的衣角。
　　陈丽萍忙领会过来，快步上前，堆出一张笑脸，讨好道：“金国，早上想吃什么？妈去国营饭店给你买一碗牛肉米粉，好不好？”
　　阮金国幽幽地看了他妈一眼：“吃不下。”
　　阮震立也走过来：“金国，你昨天晚上没吃，今天早上也不吃，身体会吃不消的。”
　　阮金国低着头：“我中午也不吃了，真的没胃口。”
　　“看你，让孩子寒了心了！”阮震立不悦地瞪了陈丽萍一眼。
　　陈丽萍说：“你昨天不是也动摇了，想跟我一起商量雯——”
　　阮金国抬起头，生无可恋地望着陈丽萍。
　　她立马闭嘴，将原本要说的话全都吞回到肚子里去：“金国，我们不会再打这个主意了。她犯了错，就应该接受劳改，我们不去找关系……”
　　阮金国轻叹了一口气：“有什么用呢？你们心里总是惦记着她的。”
　　“不惦记，真不惦记了。”陈丽萍急坏了。
　　阮金国坐了下来，拿起搪瓷杯，想要喝口水，又摇摇头：“连水都喝不下了。爸、妈，你们俩是不是嫌弃我，想要把她换回来？要真是这样的话，我就回祥玉村了。”
　　“不是，爸妈没这么意思！”阮震立肉眼可见地慌了，“你是我们的亲生儿子，我们怎么会嫌弃你？”
　　陈丽萍的心都要碎了，抹了一把眼泪：“妈跟你保证，以后咱们一家人都不提阮雯雯这个名字。”
　　“那她放出来之后呢？”阮金国问。
　　“放出来之后，我们也不搭理她。”阮震立沉下脸，“她做了这么多亏心事，本来就黑心，我们不会再被她利用了！”
　　这么想就对了嘛。
　　阮金国的脸色和缓了些：“那我吃点吧。”
　　陈丽萍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赶紧拿了钱和票，出门去了。
　　阮金国去刷个牙，洗个脸，出来的时候，牛肉米粉已经被搁在饭桌上，还冒着腾腾热气。
　　他坐下，拿起筷子，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老俩口的心又被揪了揪，直到他“吸溜”一声，终于吃起来，才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事，估计阮震立和陈丽萍是彻底将阮雯雯的事抛开了。
　　就算偶尔心里会想，但阮金国相信，他俩好歹不敢再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
　　像阮雯雯那样的人，不可能重感情，只要从他爸妈身上捞不着好处，估计就不会再纠缠了。
　　毕竟，自从他撕了几封信之后，就再也不见她寄信来了。
　　阮金国解决了这麻烦事，胃口倍儿好，吃得津津有味。
　　阮震立和陈丽萍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了欣慰的笑意。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们俩可不想让他心寒。
　　“对了，金国，后天中午的相亲，你可得准时去。”陈丽萍突然想起这事。
　　阮金国脑壳疼，揉了揉太阳穴。
　　“那女同志是你爸老同事的闺女，单位好，长得好看，性子也好。你也不小了，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到时候见了人家，可得好好说话。”
　　“领导人说了，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这对象哪儿都好，你可得好好跟她处。”
　　“我听说现在年轻人处对象都得去国营饭店吃饭，再看一场电影。妈给你约在国营饭店，到时候可得去啊。”
　　“我还不想结婚。”阮金国说。
　　“那怎么能行呢？”陈丽萍瞪大了眼睛，“结婚可是大事，你得……”
　　“行了行了，我会去的。”阮金国摆摆手，“吸溜”着吃光了碗里的米粉，又“咕噜咕噜”一大口，把汤给喝光了。
　　自从他回家以来，就听他爸妈说了无数次相亲的事，这回要是不去，估计以后还得给他安排不少相亲对象。
　　既然如此，倒不如去看一眼，给他们个说法。
　　只不过，在去相亲之前，他还得去凤林村一趟。
　　大年三十上他姐家时，他姐就已经在做新衣服，这回，他得去一趟，把衣服带走，拿到私人作坊去卖。
　　……
　　善善没睡好，一大早醒来，就嚷嚷着要把柚柚接回家。
　　两个小家伙每天一起生活，就连睡觉的时候，四条小短腿都要搭在一起，早就已经习惯彼此了。
　　昨天柚柚不在家，善善的小短腿没处搁，可想念了。
　　“好，妈这就去把柚柚接回来。”孟金玉决定趁着上工前去一趟姜家。
　　她给善善做了早饭，就出了门。
　　只是一到姜家，她就愣住了，姜家人居然不让她带走柚柚。
　　“孩子在我们家不是挺好的吗？柚柚是你闺女，但也是我们家的孩子。哪有孩子一定得跟着妈的道理，你不要太不讲理了！”
　　王小芬堵着门，不让她进去。
　　孟金玉一脸不敢置信，转而看向朱大丽：“你昨天把孩子带走，就是为了把我闺女抢过去的？”
　　朱大丽无比为难，但她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总得顺着她婆婆的意思，便说道：“金玉，柚柚在我们家挺好的。孩子她爸工资高，平时麦乳精和鸡蛋一定不会断，柚柚的营养能跟得上。你那边过得也不容易，少一个孩子，不是也少一分负担吗？”
　　“放屁！”孟金玉忍无可忍，狠狠地瞪了朱大丽一眼，“你们不让我进去是吧？行，那我要打人了。”
　　她边说边撸起袖子，那架势，吓得王小芬和朱大丽都下意识往边上躲了躲。
　　别人说要打人，王小芬肯定不信，只当对方在打嘴炮，可孟金玉要打人，就由不得她不信了。
　　毕竟她可是亲眼见孟金玉打过姜焕明，还打过阮雯雯的！
　　王小芬正往后退，突然见村长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
　　她一脸纳闷，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李村长已经给孟金玉带来一个好消息。
　　“金玉！金玉！”李村长欣喜道，“你啥时候认识了城里红星服装厂的同志？”
　　孟金玉也怔了怔，难道是吕静那边有消息了？
　　李村长没卖关子，直接将整件事说了出来：“红星服装厂那边要和公社进行单位和单位之间的合作。说是让公社找几个女同志，给他们厂子做衣裳，衣裳论件算钱，那待遇听着虽然没有人家单位的正式工人这么好，但也差不离了！”
　　朱大丽奇怪道：“这跟金玉有啥关系？”
　　“头发长见识短！这咋可能没关系？”李村长没好气地睨了朱大丽一眼，“人家红星服装厂是啥厂？要不是金玉在外头有人脉，他们能知道咱这小村？现在，红星服装厂的厂长都点名要让金玉带领着村子里的妇女一起做衣裳！”
　　朱大丽和王小芬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金玉，你快别耽搁了，跟着我去村委会。公社领导来了，说要见见你，和你好好谈一谈接下来的发展方向！”李村长乐呵呵道。
　　这是个好消息，若放在平时，孟金玉听了也得笑逐颜开。
　　可今天不一样。
　　她得先把柚柚给接回来，免得姜家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夜长梦多。
　　“村长，你等我一下。”孟金玉说，“他们姜家人扣着柚柚，不让她走。”
　　……
　　屋子里，姜成和姜果要把柚柚带出去。
　　可姜老太死活不同意，摆出威严压制着他俩。
　　姜果不乐意了：“奶奶，柚柚又不是没长脚，你这样困着她，是困不住的！”
　　姜成也说道：“我们妈妈就在外面，要是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姜老太瞪大了眼睛：“你威胁我？”
　　“我不知道什么是威胁。”姜成说，“我只知道，我们俩要保护好柚柚。”
　　柚柚刚睡醒，整个人还懵懵的。
　　她坐在炕上，揉揉眼睛，看着哥哥姐姐严肃的神情，一脸崇拜。
　　恰好这会儿，妞妞从边上经过。
　　柚柚让妞妞过来，用胳膊肘推推她：“妞妞姐姐，你看我哥哥姐姐厉害吧？”
　　妞妞睁大了眼睛：“你不难过吗？”
　　“为什么要难过？”柚柚歪了歪脑袋。
　　妞妞抿了抿嘴巴，轻声说：“奶和我妈都说，你妈不要你了。你妈都不要你了，你都不难过吗？”
　　柚柚听完，一脸同情地看着妞妞：“妞妞姐姐，我们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应该有自己的思考的能力。”
　　“蛤？”妞妞眨了眨眼睛。
　　“妈妈不会不要我的。”柚柚抬起下巴，看了看外头，“我听见妈妈在外面都要跟大伯母和二伯母打架了，等打赢之后，她就会带我回家！”
　　妞妞傻了。
　　为什么她觉得，柚柚看起来，好像很骄傲的样子？
　　“你妈妈对你真好。”妞妞垂下眼帘。
　　“哥哥姐姐也对我很好的！”柚柚看着正在为自己战斗的姜成和姜果，下巴一扬，嘴角的梨涡深深的。
　　“为什么呢？”妞妞失落道，“他们为什么都这么疼你啊？”
　　“因为柚柚很可爱啊！”柚柚昂首挺胸，一脸自信。
　　妞妞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没人像疼柚柚这样疼爱自己。
　　可就在她黯然神伤时，柚柚妹妹的小奶音又在耳畔回荡起来。
　　“妞妞姐姐也是个可爱的好孩子，如果没人疼你，就是他们不好！”柚柚一本正经道，“那你就得自己疼自己呀！”
　　妞妞一脸吃惊地抬起头。
　　她一直觉得，爸爸妈妈、哥哥弟弟和奶奶不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是个不讨喜的孩子。
　　可现在柚柚却说，她也是个可爱的好孩子。
　　如果没有人疼爱她，那就是他们不好，不怪她……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妞妞也还没有长大，不够懂事，却莫名觉得这番话，让自己的鼻子发酸。
　　“柚柚，我知道一个捷径，我带你出去吧。”妞妞感激地对柚柚说道。
　　柚柚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哇，不需要等妈妈打完架闯进来，她自己就能冲出去了吗？
　　太厉害啦！
　　……
　　“闹啥啊！”一道声音由里屋传来。
　　话音落下，姜老太走了出来，看着孟金玉：“你想咋样？”
　　“我想带自己的闺女回家。”孟金玉冷眼看着姜老太，语气不卑不亢，“柚柚也是你们家的孩子，这没错，但是，当时是我带走她的，也改了姓，连户口都跟着我。老太太，你要是想孙女了，咱们村头村尾住着，孩子随时可以去你家吃饭。”
　　姜老太才不愿意这样。
　　家里的日子都越过越差了，她得让有福气的小丫头待在自家。
　　再说了，事情越闹越大，现在连大孙子和大孙女都反了天，这回要是让孟金玉抢走孩子，她在这个家中还有地位吗？
　　姜老太沉下脸：“今天不管咋说，我也不会让你带走孩子！这丫头是我的孙女，我要她留在家里，你还能闹？”
　　村长见状，着急地说道：“金玉，这家务事就等回来之后再说，公社领导在村委会等着呢，你先跟我走。”
　　姜老太听见这话，哼笑一声，再开口时，苍老的嗓音之中满是笃定：“我身体不好，就想小孙女在家里陪着。要是你非要把事闹大，我就上公社，和领导说，让他们知道你是个啥样的人！”
　　孟金玉还从来没见这老太太露出如此胡搅蛮缠的一面。
　　虽然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老人家为什么非要纠缠，可这事，不可能如了姜家的心意。
　　她自家的闺女，还能让别人抢了去？
　　孟金玉不出声了，直接就往屋里闯。
　　王小芬和朱大丽都在边上使劲拦着。
　　王小芬说：“我刚才可听见了，和公社合作可不是一件小事，你真要作死？这样对你可一点好处都没有。”
　　朱大丽着急道：“金玉，你先去村委会，公社领导都等着呢。”
　　李村长也在边上劝：“孩子在谁家都一样，还能跑了吗？金玉，咱们赶紧去村委会。”
　　和公社的合作，光是一听，都让人心驰神往。
　　因此，姜老太就拿这事要挟孟金玉：“不准走，你现在就在村长面前给我一个保证，把柚柚还给我们姜家。要是不同意，我这就跟你一起去村委会，公社领导要是知道你的真面目，还会搭理你？”
　　姜老太估计孟金玉这阵子的日子越过越好，跟在城里认识的这服装厂职工不无关系。
　　既然如此，她就拿孟金玉最在意的，换这个孩子。
　　“金玉，妈是真喜欢柚柚，你要是再不同意，她真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朱大丽去拉孟金玉。
　　孟金玉的脸色铁青铁青的。
　　天知道当时林知青带着吕静过来时，她有多惊喜，并且好几个晚上，她都惦记着这事，越想越觉得美滋滋，差点都没睡着。
　　公社领导不知道她和姜家的恩恩怨怨，第一反应必然是认为她这个人的品性有问题，居然会这样欺负老人家……
　　等于说，今天姜老太只要闹一场，她就又得从头再来了。
　　放弃这样好的机会，她固然不舍，但是，孟金玉心中最在意的是什么？
　　是自己的孩子。
　　她冷笑：“这服装厂的活儿，不接就不接了，只是几个公社领导而已，以后指不定还会有县领导，区领导来村子里和我谈合作，你信不信？”
　　姜老太嘴角怡然而又胸有成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孟金玉连看都没看她，直接进屋，去了灶房，拿出一把菜刀。
　　她举着菜刀走出来：“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谁要跟我抢闺女，就是跟我过不去！把我孟金玉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的，把王小芬和朱大丽给吓懵了。
　　孟金玉将刀举得高高的，还要再说什么，忽地见到柚柚从姜建明那间屋的窗户里爬出来了。
　　小团子虽然圆滚滚的，但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步格外轻盈。
　　等站稳了之后，柚柚一眼就看见了妈妈，小脚丫踩在地上，“啪嗒啪嗒”飞奔过来。
　　刚一见到柚柚，孟金玉怕吓着孩子，下意识就想将菜刀藏起来。
　　然而她忘了自己闺女跟其他小孩不一样。
　　这会儿，小丫头可兴奋了，那闪闪发光的眸子紧紧盯着菜刀，崇拜得不得了。
　　既然如此，孟金玉也就不藏了。
　　就算小丫头学了她的彪悍劲儿，也没什么不好的，将来不会吃亏。
　　“妈妈、妈妈！”柚柚软软糯糯地喊着，双手张开，迈着小碎步跑过来。
　　姜老太的脸色更难看了，直接梗了梗脖子，眼睛一瞪：“行啊！有本事就砍！我看你敢不敢！”
　　可谁知道，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自行车刹车声。
　　阮金国将自行车往边上一丢，气势汹汹地夺过孟金玉手中的刀，大喝一声：“谁敢欺负我姐？”
　　到底是个小伙子，这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确实吓到姜老太了。
　　阮金国将菜刀挥得“唰唰”响，“我姐不敢砍，那是因为她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她不能去坐牢。我一个人，连个媳妇的影子都没见着，有啥不敢的？”
　　李桂梅听见这声音，也匆匆赶出来：“亲家母，我们家金国本来就是个混不吝，再说了，现在他有个当厂长的爹给撑腰。他要是砍了你，指不定他家人给走动走动，还能轻判几年呢！”
　　“我呸！谁是你家金国！”阮金国斜了李桂梅一眼，将菜刀扬得更高了，还对姜成姜果说道：“你们俩把妹妹带走，舅要砍人了。”
　　这下姜老太的腿是真软了。
　　她往后一退，老胳膊老腿同时哆嗦着，一脸惊恐的样子。
　　阮金国对孟金玉说：“姐，你有事就先走。”
　　孟金玉知道这弟弟懂得分寸，就说道：“那我先上村委会。”
　　剩下的，就交给阮金国了。
　　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手中还拿着菜刀，眼睛扫过姜家人的脸，最后厉声道：“别当我姐没靠山，你们要是欺负她，我跟你们没完！柚柚，跟舅舅走。”
　　“来啦！”小团子蹦跶着过来了。
　　阮金国将手中的菜刀，狠狠砸在地上，吓得姜老太倒抽一口凉气。
　　等到他走远了，王小芬才颤抖着声音对村长说道：“村长，他刚才都拿刀了，我们是不是能去报公安？”
　　李村长一脸迷茫：“拿啥刀了？我没看见啊。”
　　姜成和姜果也同时摊了摊手：“我们俩也没看见。”
　　“我也得去村委会了，有正事要商量。”李村长耸了耸肩，临走之前还丢下一句话，“你们别招惹人家不就完了？消停些吧！”
　　最后，姜成和姜果回屋了。
　　姜老太被两个儿媳妇扶着，一脸气愤地回到炕上。
　　只是一上炕，她就真觉得自己哪哪儿都不得劲了。
　　“我这胸口疼得慌，连气都喘不上来。”老太太说。
　　“妈，你就别装了，他们都走了。”王小芬说。
　　姜老太喘不上气，憋得嘴唇都紫了：“谁装了？喊大夫，喊大夫去！”
　　……
　　公社领导没想到小小一个凤林村，居然还藏着孟金玉这么个优秀的女同志。
　　当她拿出自己在家里“做着玩儿”的小衣裳时，他们都愣住了。
　　“难怪连红星服装厂都看得上你做的小衣裳样式！”
　　“孟同志，你去找几个巧手的妇女，咱们这对外的合作就算敲定了。”
　　孟金玉只是谦虚地笑了笑：“还得感谢林知青，主要林知青和红星服装厂的吕静同志是表姐妹的关系，我那天帮林知青做了一件衣裳，让吕静同志看见了。要不然，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这样一来，就算有心人眼红她，想要将“投机倒把”这罪名往她头上安，都安不住。
　　这么多公社领导为她作证呢。
　　领导说了，等周末一过，她就可以带着村子里的妇女上公社忙活去了。
　　不用上工，还能挣钱，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美差，她得好好选一选，挑几个合适的人出来。
　　并且，她心里舒坦得很。
　　柚柚这事解决了，事业上又有了新的突破，可不是美滋滋的吗？
　　这边孟金玉刚从村委会出来，那边地里就已经有不少队员们坐在一起，期盼着跟她一起干活儿了。
　　“我和金玉平时处得这么好，她一定愿意带上我。”
　　“上回我还给她家小丫头扎了辫子呢，我觉得她会选我。”
　　“这事可不能看你们和金玉的关系怎么样，我是咱村数一数二的巧手，到时候她一定会先考虑我的。”
　　听着这些议论声，角落里，一个女人嗤笑了一声。
　　一群蠢货，天上会无端掉下一个馅饼吗？
　　她才懒得搭理这些人，想着赶紧回家收拾收拾，凑一篮子鸡蛋，给孟金玉送礼去。
　　……
　　阮金国牵着柚柚的小手，问她在姜家有没有受欺负。
　　“没有被欺负，还吃了好多好吃的。”柚柚摇摇头，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忧心道，“小梅姐姐说，要是再这样下去，柚柚得减肥了。”
　　阮金国挑了挑眉：“那明天中午舅要去国营饭店，你去不？”
　　柚柚立马点头：“去呀！”
　　“不减肥了？”阮金国打趣道。
　　柚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声音软软的，“舅舅，我们去干什么呀？”
　　“相亲。”阮金国说，“你陪舅去相亲，到时候舅给你使个眼色，你就开始闹，估计女方就不耐烦了。”
　　闹完了就走，看那介绍人以后还敢不敢给他介绍对象！
　　“相亲好玩儿吗？”小团子歪着脑袋，一脸好奇。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去。”阮金国难为情道。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着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
　　柚柚想去，想得不得了，立马伸出小拇指，和舅舅的小拇指一勾。
　　“就这么说定了！”小团子认真道。
　　等到和舅舅约定好后，柚柚小朋友的小心脏噗噗跳，可激动了。
　　明天也是她第一次相亲，一定得好好表现！
　　好期待呀。


第48章 好人不长命。
　　晚上开饭时, 善善发现今天的菜，似乎特别好。
　　小家伙吃得香香，却发现就只有自己和舅舅在伸筷子。
　　他纳闷地抬起眼, 一脸迷茫。
　　妈妈和柚柚怎么在傻笑？
　　孟金玉今天焖了米饭, 不过, 她的好心情就已经把自己喂饱了, 每一粒米饭都要细细品尝个好几分钟, 脸上还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至于柚柚，小团子知道不能浪费粮食，就拿筷子在米饭里戳戳, 心里头惦记着明天的相亲。
　　舅舅倒是伸筷子了，可他看起来有点愁, 那眉心微微拧着，一脸无奈。
　　真不想去相亲。
　　善善扒拉了几口米饭，夹着野菜一配，咀嚼好了咽下去，才轻声问道：“你们不饿吗？”
　　孟金玉这才回过神，看向柚柚：“柚柚, 你怎么不吃菜？”
　　柚柚原本还在脑海中准备着第一次相亲的相关事宜, 这会儿被妈妈打断了，奶声道：“妈妈，柚柚在奶奶家吃了鸡蛋、糖酥饼、芋头饭，还喝了一大杯的红糖水，好饱呀。”
　　孟金玉乐了。
　　她小闺女出门怎么可能吃亏？
　　人家回来的时候肚子圆滚滚的，姜家没被吃空，都已经算是他们的运气！
　　“柚柚，以后别上姜家去了, 他们家也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孟金玉提醒。
　　“柚柚知道！”小团子举起手手，一本正经地说，“妞妞姐姐告诉我了，是奶奶和二伯母说柚柚有福气，要放在家里，迎好运呢！”
　　孟金玉想了许久，始终琢磨不出姜家的用意，现在被柚柚一点，倒是整个人都恍然大悟了。
　　闹了半天，姜老太是在搞封建迷信啊。
　　要是她再狠一点，直接就可以告老太太去，毕竟这说法现在很敏感，不过，孟金玉并不打算这么干。
　　她只想离那一家子人尽量远一点，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和红星服装厂合作之后，至少这两年，她和阮金国就可以少干些投机倒把的生意，少冒险了。
　　再说了，服装厂肯定会有不少残次的布料和边角料什么的，到时候有了这层关系，低价买过来给自己用，光是想想，都觉得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吃完饭，阮金国说要带柚柚回家。
　　小团子一蹦三尺高，找出最漂亮的小棉袄穿上，笑得甜甜的：“舅舅，我们走吧！”
　　直到这时，孟金玉才知道小闺女要陪阮金国相亲去了。
　　上一世，弟弟的婚姻并不美满，也不知道这一世相亲的对象是不是合适。
　　“姐，我就是带柚柚去吃顿饭，没真打算相亲和人家处对象。”阮金国说，“结婚有啥好的？祥玉村的爹还活着的时候，就天天和娘吵架，我那边的爸妈，也没见得感情有多好。还有你和我前姐夫，那日子，俩人搭伙过，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过呢。”
　　“舅舅——”柚柚歪了歪小脑袋，“可是村长爷爷和村长奶奶的感情可好啦！”
　　孟金玉也笑了。
　　虽然她离过一次婚，但这只能说明她前夫不是一个合适与自己共度余生的人。
　　世上的男男女女这么多，总有人可能会遇到契合的另一半，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人生总是处处有希望，不能太悲观。
　　冬天的天色黑得快，孟金玉把柚柚抱到她舅的自行车上，催着他们快点儿走，免得天黑路滑出危险。
　　再回过头时，她看见善善又学习去了。
　　这孩子，真是安静得让人省心。
　　“金玉姐——”屋外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孟金玉觉得这声音怪熟悉的，但走出去一看，见到靳敏敏，仍旧愣了一下。
　　虽说她没有和靳敏敏起过太大的正面冲突，但她俩合不来，这是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的。
　　靳敏敏左手抱着聂小文，右手提着一筐鸡蛋，身后还跟着个聂小佳，往屋里走。
　　聂小佳的视线落在饭桌上，看着已经被吃得空空的盘子，吞了吞口水，想着刚才盘子里装的是什么。
　　“金玉姐，我是来看看你的。”靳敏敏笑着说，“之前是我不懂事，你过去帮我这么多忙，但我都没想着来感谢你。这里是孩子姥姥送过来的鸡蛋，鸡蛋特别好，你拿着吧。”
　　“不用，你刚出月子没多久，也是补身子的时候。”孟金玉说，“留着你和孩子吃吧。”
　　靳敏敏将那篮鸡蛋放下来，找了个地方坐下，犹豫着开口：“金玉姐，我来是想要说说自己的难事……”
　　孟金玉忽然明白了什么。
　　“丢了公社小学的工作之后，我很后悔，但是校长不打算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只能下地赚工分，可下地真的太累了，我刚生完孩子，只要一弯腰，浑身都疼，真吃不消。”
　　“听说你那边有跟红星服装厂合作的名额，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跟着你一起学习？”
　　“金玉，是你告诉我的，女人得靠自己。我现在也想靠自己的手艺挣钱，改善孩子们的生活，你就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帮帮我吧。”
　　这一回，靳敏敏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孟金玉不吃这一套。
　　眼下，她在孟金玉面前表现出独立自主又坚韧不拔的形象，语气也足够诚恳。
　　一篮子鸡蛋，甭管对谁家来说都是稀罕的，送了这么厚的礼，孟金玉总不会拒绝了吧？
　　靳敏敏正这样想着，却听孟金玉缓缓开口了。
　　孟金玉说：“王婶子被她男人打了，想要回娘家，但娘家人嫌弃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就只好找妇联，妇联不是不管，但家务事能怎么管？批评教育了一次，也就只有一次，何主任总不能趴人家两口子床底下守着，看王婶子有没有再挨打。”
　　“村口数进去第三间房子里住的那个宁兰，小姑娘原本会念书，长得也好看，可初中升高中那年考试的时候，她生了一场大病，病得双腿麻痹走不了路，从此以后再也读不了书了。她下不了地，也不可能去找工作，只能待在家里，这么多年了，还靠她年迈的父母养着。”
　　“还有张晓春，当初她和她丈夫都是知青，两个人在村里结婚，说好了将来想办法一起回城。可没想到，她丈夫先走了，他带着儿子回城没多久，就说要跟张晓春离婚。晓春是个胆小怕事的女同志，娘家也没有底气，没法闹，只能同意和他离婚。那之后，她才听说，她丈夫在城里和别人好上了，儿子还喊别人‘妈’，喊得亲热。”
　　孟金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直到看着靳敏敏的脸色越来越差，才淡淡道：“你是不容易，但咱们这个村子里，哪个女人过得容易？”
　　很多悲哀，是时代的局限，女人无法为自己做主，成了附属，于是慢慢地，她们开始习惯。
　　可难道，她们从来没有在心底挣扎过吗？
　　正是因为还有向上的心，还试图翻身，这些人才会一个个找上孟金玉。
　　在这样的时刻，那一丝丝可怜的同情怜悯之心根本无法拯救她们。
　　她们要有自己的本事。
　　“这里有一些毛线和边角料，是今天服装厂的厂长送到公社的。你可以拿一些，试一试自己的手艺。我们给别人做衣裳，要是做得不好，肯定得被退回来，红星服装厂不是学堂，不会给我们这么多的机会。”
　　靳敏敏是带着一小块布料回去的。
　　裁也好，缝也好，或者是去借人家的缝纫机也好，只要她能做出像样的东西，就能得到机会。
　　也就是说，到了最后，还是得凭真本事。
　　“妈妈，那你能成功吗？”聂小佳问。
　　“黑心肠的孟金玉，拿了我的鸡蛋，现在又给我摆出领导的派头，她以为自己是谁？”可靳敏敏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靳老师，你们的鸡蛋。”是善善把鸡蛋送了出来。
　　靳敏敏看这孩子跑得跌跌撞撞，吓得不轻，生怕他摔倒，赶紧把篮子接过来。
　　这下子，她是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真好，这鸡蛋可是姜叔叔给我们买的呢！”聂小佳笑开花，“我回家要吃水蒸蛋。”
　　靳敏敏微微蹙眉：“眼皮子真浅。”
　　……
　　陈丽萍原本是不喜欢阮金国和孟金玉他们家来往的，可自从这两天他闹了两回之后，她就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晚上，看着阮金国带柚柚回家，她就是再不情愿，也不敢给小丫头脸色看。
　　陈丽萍给柚柚腾出了一个房间，床上的被褥都是干净的，小团子乖乖地洗了脸蛋和小脚丫之后，就准备休息了。
　　虽说柚柚是一个独立的、能照顾好自己的小朋友，但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睡，还是不太适应。
　　小团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听见陈丽萍对阮金国的唠叨声。
　　不一会儿工夫，陈丽萍还进屋了。
　　“柚柚，明天见到你舅舅的相亲对象之后，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问。
　　柚柚摇摇头。
　　陈丽萍露出和蔼的笑容：“你得喊她舅妈。”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阮金国拉着脸，推门进来：“妈，你怎么能这样教孩子？”
　　……
　　第二天，柚柚睡到了自然醒。
　　起床之后，她吃了早饭，就准备出门相亲去了。
　　阮金国的叮嘱，和陈丽萍是完全不一样的：“柚柚，你知道熊孩子是什么样的吗？等到了国营饭店，你就别给对方好脸色看，到时候吃饱了就闹，跟舅舅好好配合，结束相亲之后，舅带你去买冰糖葫芦。”
　　柚柚还没有被冰糖葫芦冲昏头脑，毕竟还是完成任务比较重要。
　　“熊孩子是像二蛋子那样吗？”小团子绞尽脑汁，“没有礼貌、爱大吵大闹、还总是说些耍赖皮的话。”
　　阮金国点点头：“你给我表演一下。”
　　这样的表演可太有难度了！
　　但是，柚柚愿意向高难度挑战。
　　“哼！”她双手叉腰，跺了跺脚。
　　阮金国沉吟片刻，看着这跺脚时能顺带着让肉乎乎的脸蛋都抖动起来的小外甥女，迟疑道：“能不能再熊一点？”
　　柚柚思索着二蛋子平时讨人嫌的举动，嘴角张成一个“o”型，开始怪叫：“啊啊啊啊啊啊——”
　　阮金国：……
　　这孩子，连怪叫都要这么奶声奶气的吗？
　　“柚柚，要不然你在地上打滚好了。一会儿你吃饱了，嚷嚷着要走，躺在地上疯狂打滚，表现得要多讨厌，就多讨厌，可以吗？”阮金国蹲下来，好声好气得和小家伙商量。
　　但这一次，柚柚不干了。
　　小团子双手护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舅舅，这是柚柚的新衣服，很漂亮的。”
　　……
　　阮金国拿柚柚没办法。
　　不过他听说了，他那相亲对象叫苏景景，是文工团的，在家里娇生惯养的，估计脾气也好不到哪儿去。
　　让柚柚去闹一闹，估计这事就成不了。
　　对，成不了！
　　阮金国这样嘀咕着，然而刚进国营饭店的门，他就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娇俏的女同志。
　　女同志的头发很长，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脸蛋。
　　阮金国看傻了。
　　她脸上长了一对眉毛、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个挺翘的鼻子，和樱桃一般红润的嘴唇。
　　真是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可太好看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他相亲？
　　就在阮金国带着柚柚进来的那一刻，苏景景也抬起眼皮子，懒懒地打量了他一眼。
　　其实她一点都不想来相亲。
　　可谁让她爸和阮金国他爸是老朋友呢？
　　在出家门之前，她妈千叮咛万嘱咐，说是千万别跟这人看对眼，毕竟他从小不在阮伯伯身边长大，也不知道究竟被养成什么样。
　　她看向阮金国。
　　对方身材高大，皮肤不黑不白，长得倒是挺英俊。
　　“同志你好。”苏景景红唇轻启，“我是苏景景。”
　　话音落下，她又看向柚柚，满心讶异。
　　难不成，阮金国在搬回城里之前，早就已经在乡下娶妻生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阮家人太过分了！
　　阮金国想起刚才教柚柚的“熊孩子大法”，一下子就慌了，立马伸手去拽孩子的小手，想要拦住这跳脱的小不点。
　　不知怎的，这会儿在她面前，他实在不想让自家小外甥女表现得太没涵养。
　　怪狼狈的。
　　可柚柚一看见漂亮姐姐就想要去贴贴，哪搭理舅舅，小手一挣脱，“啪嗒啪嗒”跑过去。
　　“姐姐好！我叫柚柚！”柚柚的小奶音脆脆甜甜的，嘴角一咧，脑袋歪歪的，“姐姐真好看。”
　　苏景景原本的脸色并不好看，愣是被这小团子给哄好了。
　　阮金国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来坐下，耳根子红红的，不敢看她：“媒人呢？”
　　“她说让年轻人自己聊聊，就先走了。”苏景景大大方方道。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清亮的，就像是一把柔软的羽毛一般，轻轻拂过。
　　阮金国更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你喜欢吃什么？我去点。”
　　说完，他快步走去点菜。
　　阮金国没请小姑娘吃过饭，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拿出荷包，使劲点，选的都是好吃的。
　　“十三两粮票、十两肉票……”服务员拨着算盘，“一共四元三分钱。”
　　苏景景抬起眉，看了看他。
　　这是第一次上国营饭店吗？
　　两大一小，一共才三个人，居然点这么多菜。
　　真是个愣头青。
　　丰盛的菜一盘接着一盘上桌了。
　　柚柚吃得香，也不需要人哄，自己小口小口往嘴巴里喂好吃的。
　　不过，妈妈早就已经教过她了，就算遇到再喜欢吃的食物，也不能狼吞虎咽的，得慢慢吃，细嚼慢咽更香！
　　“你们怎么不聊天呀？”等到吃得饱饱的，柚柚才问道，“不是相亲吗？”
　　“唰”一下，阮金国的脸更红了。
　　苏景景说道：“其实我本来是不想相亲的，主要是我爸非要让我来。我们俩都还年轻，现在应该以事业为重，我相信，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阮金国愣了一下：“对，我也不想来的。”
　　柚柚在心底默默叹气。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相亲，但昨天经妈妈和厂长奶奶的科普之后，柚柚已经清楚相亲是什么了。
　　舅舅是要去找对象的。
　　可现在，他明明红着脸，可喜欢这个姐姐了，怎么还说自己不愿意来相亲呢？
　　太傻啦！
　　小团子摇摇头，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这样就好。”苏景景舒了一口气，“阮同志，那咱们回去就跟家里人说一声，了他们一件心事，以后就不必再见面了。”
　　见苏景景提着她的军用小挎包准备起身，阮金国忙拦住她：“苏同志，点了这么多菜，你还是吃一点吧。不做对象，也能做朋友啊……”
　　苏景景看着他涨得通红的脸，犹豫了一下，重新坐回去。
　　真没想到，都已经是有孩子的人了，看上去还这么纯情。
　　话一说来，这顿饭就吃得舒坦了，至少苏景景觉得舒坦。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这下终于起身告辞了。
　　阮金国与苏景景在国营饭店门口分开，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
　　他拿出兜里的两张电影票。
　　这是陈丽萍给他准备的电影票，现在看来，只能让他爸妈去看了。
　　看着舅舅无精打采的样子，柚柚把电影票接过来，说道：“舅舅，你等等。”
　　说罢，她跑到苏景景面前。
　　“姐姐，我舅舅想请你看电影。”柚柚软声道。
　　“舅舅？”苏景景一脸吃惊，恍然大悟，她就说呢，阮伯伯和伯母该不至于这么离谱才对。
　　“是啊。”柚柚仰着软乎乎的小脸蛋，“我舅舅跟姐姐相亲，想请姐姐看电影，又不好意思说。所以勇敢的柚柚，就来帮忙啦！”
　　苏景景见过很多小朋友，却没看谁像这个孩子一样，有如此好的表达能力。
　　而且，软萌萌的小团子，谁不喜欢呢？
　　她抿着唇，笑了笑，蹲在柚柚身边，握着小家伙软绵绵的小手：“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知道呀，厂长奶奶说，舅舅是要来给柚柚找舅妈的。”柚柚轻声道，“她还让我直接喊你舅妈。”
　　苏景景有些吃惊。
　　真没想到，伯母居然会教小孩子说这些冒犯人的话。
　　“可是舅舅好生气。”柚柚一本正经道，“舅舅说，只是相亲而已，不能这样喊，这对女孩子不好！”
　　苏景景闻言，不由越过眼前的小团子，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阮金国。
　　似乎——
　　这个人，没这么糟糕。
　　她将柚柚递来的电影票握在手中：“柚柚看过电影吗？”
　　“没有啊。”柚柚眨巴眨巴眼睛，“好看吗？”
　　苏景景莞尔一笑：“你舅舅请我看电影，那我就请柚柚也看一场电影，好不好？”
　　……
　　柚柚小朋友力挽狂澜，帮舅舅争取到了和景景姐姐看电影的机会。
　　同时，她自己也看了人生中第一场电影！
　　这是一部战争片，看得柚柚热血沸腾，从电影院里出来的时候，还问阮金国：“舅舅，柚柚可以当军人吗？”
　　阮金国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下意识就说道：“当然了，女孩子也是能保家卫国的。”
　　苏景景不由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分别的时候，阮金国已然心满意足，看起来一点都不落寞失望了。
　　他依依不舍地对苏景景说了再见，见时候不早了，就决定带柚柚再回家住一晚。
　　回家的路上，他脑海中回荡着苏景景的样子。
　　一进家门，阮震立和陈丽萍就围了上来。
　　“怎么样？”
　　“处得好吗？去看电影了没有？”
　　阮金国没告诉他们，只说道：“爸，我想读夜校。”
　　苏景景长得好看，又念过不少书，好多回她说出的话，他都接不上。
　　他既没念过几年书，又是肉联厂的普通工人，哪配得上她？
　　他得让自己变得优秀一些，才有资格，去追求一个这么好的女同志。
　　阮震立和陈丽萍看着儿子主动提出要去念夜校，还以为他在苏景景那儿受了挫，于是什么都不敢问了。
　　第二天一早，老俩口立马去打听报读夜校的条件以及需要提供的资料。
　　而另一边，阮金国送柚柚回村了。
　　……
　　顾祈是好不容易才等到周末的。
　　一大早，他就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等，脖子都快要伸长了，却还是没见到刘安琴的身影。
　　顾老爷子也纳闷，好在他已经做好了午饭，否则孙子就得饿肚子了。
　　“小祈，来吃饭了。”顾老爷子招招手，让孙子过来。
　　顾祈站起来，又往外看了许久。
　　最后，他才点点头，回屋吃饭。
　　顾老爷子是这些年才学会做饭的，他做的饭菜不好吃，得亏了食材好，才能下咽。
　　不由地，他想起那天在柚柚家吃的饭。
　　孟金玉做的菜，那是真叫一个美味！
　　就着脑海中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顾老爷子扒了口米饭，忽地发现顾祈看着心不在焉的。
　　“小祈，怎么不吃？”老爷子敲敲桌子。
　　顾祈这才吃了起来，又轻声问道：“爷爷，妈妈会不会不来了？”
　　顾老爷子怎么会不知道孩子有多盼着刘安琴来接他？
　　他一天一天盼着，等到终于到了周末，那欢喜劲儿，是老爷子从未见过的。
　　“会来的，这不是还早吗？等你吃完午饭，你妈就来了。”
　　顾祈“嗯”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道：“可他们不是有车吗？”
　　有车的话，开到谭桥村，应该很快才对。
　　吃完晚饭，顾祈又等了许久。
　　直到下午三点多，刘安琴终于来了。
　　顾祈的眸子像是突然被点亮一般，绽放着神采。
　　刘安琴一脸疲惫，一到顾家就立马要了杯水喝：“早上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顾老爷子看一眼院子外：“没开车来？”
　　刘安琴犹豫片刻：“周鑫单位比较忙，小祈，妈带你坐公交车吧，也很方便的。”
　　顾老爷子没再说话，直到看着刘安琴带走了顾祈，才摇了摇头。
　　人过得好不好，从精气神儿就能看出来，刘安琴才和周鑫结婚没多久，人家就已经开始不冷不热的了？
　　顾祈到了周家，才发现妈妈的新家非常豪华。
　　城里两层的房子，家具都是特地请人打的，看着非常讲究，院子里养的不是鸡鸭，摆了不少盆栽，边上还有一张台子，台子上整齐地放着笔墨，看着很雅致。
　　不过，这些都与顾祈无关。
　　他只想跟妈妈生活在一起，哪怕只有两天。
　　只是，真见到了妈妈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在新家里，妈妈得做饭，得照顾老人吃饭，还要洗碗洗衣服。
　　等到做完了一切家务，她才得空陪陪他，可没想到，没多久，老太太又喊了。
　　“安琴，你过来一下。”
　　刘安琴脾气好，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对顾祈说：“小祈，你先自己看书，妈等等就来。”
　　顾祈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孩子，但是这一次在和妈妈见面之前，他准备了很多想要说的话。
　　坐公交车来周家的路上，他说了一小部分，现在还有一肚子的话没说完。
　　可是，却没有机会。
　　顾祈没有闹，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想要看。
　　这时，他才发现桌子上还放着一块抹布。
　　那是刘安琴要用的。
　　顾祈拿起抹布，走出屋子。
　　这会儿，刘安琴正坐在她婆婆的房间里。
　　周母是个体面人，不会胡搅蛮缠那一套，可骨子里透出的傲慢却显而易见：“安琴，工作调动之后，你现在是不是没这么累了？”
　　“好多了。”刘安琴说，“妈，谢谢你给我找的关系，随军做后勤工作，我的身体确实吃不消。”
　　“还会触景伤情，是吧？”周母语带讥诮。
　　刘安琴愣住了，低下头。
　　过去她和周鑫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当时的周母非常疼爱她，还说她漂亮又乖巧，可这一次见面，她得到的待遇就没这么好了。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她结过一次婚，带着一个孩子。
　　果不其然，周母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我给你安排工作调动，是想让你好好养好身子，尽快让我抱上孙子的。你知道自己的情况，周鑫想要娶你进门，我是一万个不乐意，但没办法，那孩子主意大。”
　　“两个人既然结婚了，就好好过日子，总想着自己以前的家是怎么回事？那孩子有自己的爷爷，你非要把他接过来，他不自在，我心里更不自在。”
　　刘安琴低眉顺眼：“妈，我之前就跟周鑫说好了，每个周末接小祈来住的。”
　　周母推了推自己的眼睛：“每个周末接过来，你顾得过来吗？孩子是可怜，没了亲爸，但就算他没亲爸了，你也不能让周鑫当他爸吧？”
　　“以后尽量别接过来，你有时间的话，就坐公交车去看看他。当妈的心思，我怎么能不明白？别想这么多，等你有了和周鑫自己的孩子，就不会总惦记着以前的儿子了。”
　　这些话，就像是一盆凉水，浇到顾祈身上。
　　捧在手中的真心，都仿佛变得可笑了起来。
　　他落荒而逃，直到跑回房间时，才敢大口喘气。
　　屋外传来些许动静，好像是刘安琴去厨房给老太太准备安神茶了。
　　顾祈掀开被子，躺进被窝里。
　　有点冷，但他是男子汉，不怕冷。
　　他只是，想念自己的爸爸了。
　　要是爸爸还活着，该有多好。
　　……
　　其实像靳敏敏那样想要给孟金玉送礼，让她顾念往日情分，带着她们一起做衣服的人并不少。
　　但是，不管谁来了，孟金玉都是一样的答复——用真本事说话。
　　一开始，自然也有人怪她不近人情，但最后发现大家都是公平竞争，她们也就想开了。
　　一天的时间，够大家用孟金玉给的边角料展现自己的手艺了。
　　只是，平时下惯了地的人，干的都是粗重活，也没什么审美，缝出来的布料条就只是加工了一下，哪有什么手艺可言。
　　靳敏敏是带着她闺女的红色针织衫来的。
　　她将红色针织衫上的毛线拆了，做成一只小袜子，因颜色显眼，这袜子乍一眼还是好看的。
　　但挤在孟金玉家里的其他妇女不干了。
　　“我们都是用金玉给的边角布料缝的手帕，你用的是大红色的毛线，这跟作弊有什么区别？”
　　“之前我就听我儿子说了，学校里的靳老师作弊，那会儿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以前在工作中作弊，现在为了得到帮红星服装厂做事的机会还要作弊，哪能这样呢？”
　　“你这个人的道德品质就是有问题的！”
　　都不用孟金玉开口，靳敏敏就已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的脸“唰”一下红了：“那我重新做。”
　　然而，即便孟金玉家里有缝纫机，她也不知道怎么用，笨手笨脚地裁边，看起来一脸慌张。
　　“不用做了。”孟金玉打断了她。
　　靳敏敏知道这回没戏了，心有不甘，却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愤愤地转身出门。
　　还没走几步，她就碰到了姜焕明。
　　兴许是这阵子过得太不顺，她的心终于动摇了。
　　姜焕明到底有一份正当的工作，跟着他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姜焕明问。
　　靳敏敏说：“我去金玉家，想要跟着她学手艺，给红星服装厂做事。没想到，她因为私人恩怨，把我赶了出来。”
　　她红着眼眶，看着楚楚可怜的，本意是卖惨，谁知道，姜焕明的重点不太对。
　　“你不是小学老师吗？怎么还要给红星服装厂做事？”
　　靳敏敏一时慌张，换了个话题：“那个——谢谢你送的鸡蛋。姜同志，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焕明皱了皱眉，再一次看向靳敏敏的脸。
　　她的脸蛋很好看，身材也纤细，看着弱不禁风的。
　　本来他想要和阮雯雯离婚，把她娶回家，但是，今天早晨他在吃早饭时，听姜成和姜果说起柚柚班一个老师被辞退的事。
　　他不知道柚柚班里究竟有多少老师，可如果靳敏敏真被辞退了，那他是不是没必要再跟她耗下去了？
　　更何况，阮雯雯的养父母，是可以帮到他的。
　　姜焕明满心算计，最后往后退了一步：“靳老师，快开学了，姜成和姜果等着我回去给他们辅导功课。”
　　他已经不是年轻小伙子了，做事不能再毛毛躁躁。
　　之前犯下这么多错误，已经差点毁了他的前途，这一次得谨慎一些。
　　姜焕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靳敏敏愣在原地。
　　这个男人，是她留着备用的靠山。
　　可现在，怎么连他都变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
　　“晓春，你这手帕做得很好，裁边也细致，手艺太棒了。明天我要上公社跟服装厂厂长见一面，到时候你跟着我一块儿吧。”
　　张晓春听了，一脸惊喜。
　　过去，她是一直铆足了劲儿想回城的，可自从前夫抛弃了她，儿子也离她而去之后，她就再也不打这个主意了。
　　去了城里，看见前夫另娶，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反倒丢人，反倒心寒。
　　这两年，张晓春都封闭着自己，也开始自我厌弃，可没想到，她被肯定了。
　　孟金玉说，她的手艺很棒。
　　“谢谢！谢谢金玉！”张晓春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了孟金玉的手。
　　宁兰一脸羡慕地望着张晓春。
　　自从她的双腿不能走路之后，就吃父母的，穿父母的，帮不上家里任何忙。
　　她多希望，也能挣一些钱，补贴家用，更证明——自己不是个废人。
　　“元婶，你爷爷是裁缝，在这方面，你的经验比我要足。我给生产队打个证明，以后你也和我一起干吧。”
　　元婶闻言，也是一脸欣喜。
　　“还有薇薇。”孟金玉又对许薇薇说：“你的眼光好，平时穿的衣裳都很时髦，家里又有缝纫机，比较方便。”
　　服装厂没有拨这么多预算，一开始，孟金玉就只说要找三个生产队队员和她一起干这工作。
　　现在既然已经满员了，剩下的妇女虽失落，但也不会闹。
　　宁兰垂下眼帘，双手拄着拐杖，吃力地站起来，想要回家。
　　“宁兰，你等一下。”孟金玉说。
　　宁兰的背脊僵了僵，心跳的速度极快，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孟金玉拿着宁兰做的手帕。
　　手帕并不特别，特别的是上面的那朵花，看着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等政策放开之后，也许她将不仅限于做童装，可至少现在，服装厂给的任务，就是做小孩儿衣裳。
　　“这手帕上的绣花很好看，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绣其他样式？”
　　“小孩的衣服上，可以绣一些猫猫狗狗的小动物、轮船、汽车什么的……宁兰，你会吗？”孟金玉问。
　　宁兰受宠若惊，用力地点头：“金玉姐，我会去学的。”
　　“好，那你跟我们一起。”孟金玉笑了笑，对她温声道，“攒点钱，以后买一台轮椅，走路就不这么吃力了，能改善生活质量。”
　　宁兰的心脏扑通扑通跳。
　　买轮椅……
　　之前在医院时，她倒是听医生说过可以买轮椅，但那是天价，她连想都不敢想。
　　“我、我可以吗？”宁兰小声问。
　　“当然。”孟金玉拍了拍她的肩膀，“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就像她一样。
　　只要用自己的双手，付出辛勤的努力，她们的日子，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孟金玉对她们说好，除了宁兰腿脚不方便在家里等待之外，明天一早，她们四个人得一起上公社和服装厂的厂长以及制衣车间主任见面。
　　见面之后，估计就要开始工作了。
　　其他没被选上的妇女心服口服，但散开时，还是有人忍不住问了孟金玉一句：“不是说选三个人吗？怎么变成四个了？”
　　孟金玉看向许薇薇。
　　许薇薇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大家一愣，什么都明白了。
　　村长家儿媳妇怀孕了，得养着身体，一个人当半个人用，这样一来，她拿的报酬，肯定也是最少的。
　　谁都知道他们家之前出的事，如今许薇薇怀孕，开始新的生活，每个人都是打心眼里为她开心。
　　等到她们都各回各家之后，柚柚才被舅舅送了回来。
　　“姐，我还有点事，先走了。”阮金国丢下这话，风风火火地蹬着自行车走了。
　　孟金玉奇怪道：“柚柚，你舅要去忙什么？”
　　“念书！”柚柚一脸骄傲。
　　这下孟金玉可真要惊掉了下巴。
　　她弟居然要读书，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柚柚，你舅受什么刺激啦？”
　　柚柚正愁没人分享自己这一整天的经历呢，小手拍拍，让妈妈和弟弟都在自己面前坐好。
　　之后，她小嘴叭叭的，再也没停下过。
　　善善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羡慕。
　　看电影耶，一定很有趣！
　　而孟金玉则是挑着重点问：“你说跟舅舅相亲的女同志，是什么姐姐？”
　　柚柚奶声道：“景景姐姐！”
　　孟金玉的神色顿了顿。
　　竟是苏景景。
　　她记得上一世，苏景景和阮金国是互不相识的，反倒和柚柚有很深的交集。
　　因为，上辈子的柚柚就是通过苏景景，小小年纪就进了文工团。
　　孟金玉对苏景景的印象非常好，因为在团里，她帮忙照顾柚柚，尽心尽力。
　　只可惜，好人却没有好报。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苏景景惨死时那一幕。
　　当时，文工团里的文艺兵通通哭成一片，大家都说好人不长命，要为她报仇。
　　这一世，兜兜转转，柚柚又见到了她的景景姐姐。
　　同时，听孩子的意思，阮金国似乎也对苏景景动了心。
　　她不知道柚柚还会不会按照上辈子的路加入文工团，也不知道自己的弟弟能否与苏景景走到一起。
　　此时此刻，孟金玉的脑子很乱，一时无法思考。
　　想起上辈子苏景景的死因，她不由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第49章 这不对劲啊。
　　上一世的苏景景, 是被人残忍杀害的。
　　那一段时间，原本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她热爱跳舞, 为自己的舞蹈事业可以付出甚至一切。
　　那会儿, 在努力与坚持之下, 她终于得到了一个对于她来说至关重要的演出机会。
　　一个全文工团文艺兵们都满心期待的机会。
　　得到通知的那一刻, 苏景景无比欣喜, 但她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而是更加卖力地排练，练到她父母都心疼不已, 练到连柚柚回家之后都说要向景景姐姐学习。
　　演出前一天，苏景景捧着自己的演出服, 在练舞室穿上。
　　她酣畅淋漓地跳了的一段舞蹈，据后来其他文艺兵所说，那是她人生最高光的时刻，让所有人都难以忘怀。
　　苏景景原本是期盼着的。
　　她换下演出服回家，临走之前还跟大家打招呼，让她们第二天记得早点到, 为自己捧场。
　　可不想, 在回家的路上，她被人杀害了。
　　那是一条幽暗的小巷，凶手杀人之后立马逃走，而苏景景当场死亡。
　　她的人生，最终停留在绚烂美好的二十三岁。
　　文工团的团友们在得知苏景景的死讯之后，几乎个个都难以接受，她们抱头痛哭，只恨好人不长命。
　　大家一时无法从伤痛中走出来, 差点耽误了演出，幸好最后一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文艺兵顶住压力，帮苏景景完成了那一场表演。
　　连朋友、同事都这么伤心，那么苏景景的家人有多悲痛，该是可想而知了。
　　平日里，只要是苏景景夜晚留在团里排练，苏父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去接她回家，只那一天，他在京市参加一个会议，没法赶到。
　　女儿的死讯传来时，他懊恼、痛苦、挣扎、后悔，经受不住打击，病倒了。
　　苏父办了病退，苏母则整日在家以泪洗面。
　　苏景景的哥哥一边照顾父母，一边在家中思念妹妹，因此耽误了自己的婚事，和对象遗憾分手。
　　从此，过去风光体面的苏家人，变得一蹶不振。
　　那是一场悲剧。
　　好几个夜晚，柚柚都窝在孟金玉怀里，问景景姐姐怎么了，什么时候才回来。
　　孟金玉不忍心看孩子落泪，只哄着她，苏景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家人从未放弃过调查真相，也从未想过放过真凶，可连公安同志都抓不到人，他们能怎么办呢？
　　他们只能等。
　　等到十几年后的某一天，那个杀人犯被逮捕了。
　　犯人供出在一九七八年，自己流窜各地，杀害了许多漂亮的年轻女同志。
　　当时苏景景的父母已经病逝，只留下苏景景的哥哥还在为这案子奔波，他坚定地认为这个人不是杀害妹妹的真凶。
　　在苏风的坚持下，警方再三寻找证据，比对口供，最后确定，杀害苏景景的，另有其人。
　　那成了一件无头悬案。
　　直到最后，真凶都没有落网。
　　苏家的人，都这么好，无论如何，这一世都不能让他们重复上辈子悲惨的命运。
　　幸好如今是一九七七年，距离命案发生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
　　来得及。
　　“妈妈，你在想什么呀？”柚柚的小手在孟金玉的眼前挥了挥。
　　“没事。”孟金玉握住孩子的手，将她抱在怀里，“一切都还来得及。”
　　在让自己的小日子逐渐好起来的同时，尽可能地帮助更多的人，这大概就是她觉醒了前世记忆的意义。
　　……
　　苏景景进家门时，哼着歌儿，迈着灵活的步伐，将钥匙稳稳当当地放在柜上。
　　苏父正在看书，二郎腿翘着，眼皮子却早就已经抬起来，冲着老伴眨眨眼，示意她去打听打听情况。
　　苏母心领神会，装作不经意地问：“景景，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这不是去相亲了吗？二老安排的，自己倒是忘啦？”苏景景挑了挑眉，语气调侃。
　　苏母不由一笑：“这么晚才回来，两个人处得还挺好的？”
　　“那倒不是。”苏景景说，“我和朱琴出去吃晚饭了。”
　　苏父一下子放下书：“朱琴是谁？”
　　“就是她那个同学，在供销社工作的，两个人都没对象，没事就总爱在一起瞎混！”苏母说。
　　“供销社工作的同学？”苏父一脸纳闷，忽地一拍脑门子，“我知道了，就是那个原来在肉联厂上班的吧？再之前，好像还在哪个单位工作过来着……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还没个定性，干什么都干不长。”
　　“爸！”苏景景不高兴道，“朱琴这回在供销社干得很好，领导都表扬她呢。”
　　“说你朋友，你还不乐意了。”苏父撇撇嘴，像个可爱的小老头，哪有平时在单位里的威风劲儿。
　　“说到哪儿去了！”苏母冲他挤了挤眼睛，又清了清嗓子，“咳咳——景景啊，你今天相亲得怎么样了？”
　　这时，苏风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长腿一迈，挡在爸妈面前，说道：“你们俩能不能别逼景景了？这都什么人啊，从小在农村长大，没念过几年书，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养歪了。总不能因为爸跟阮厂长的关系好，就硬把自己闺女送去给人当儿媳妇吧。”
　　苏风一直无法理解父母为什么非要强迫妹妹和阮家的儿子相亲。
　　要是阮金国从小在阮家长大也就罢了，好歹他能对对方知根知底，可人家是去年才被接回阮家的。
　　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愣是让自己妹妹跟他相亲，苏风一想就觉得不合情、不合理。
　　妹妹才二十二岁，这就结婚，未免太早了，而且在他心中，自己优秀漂亮的妹妹，值得更好的对象。
　　苏父知道这儿子打小就有自己的主见，两个人平时就爱在家里抬杠，这会儿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却不想，紧张的气氛忽地被苏景景打断了。
　　“哥，你可别瞧不起农村，连咱们的领导人还说过知识青年应该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呢。”苏景景说。
　　苏风瞪圆了眼睛：“之前你不是也不乐意去相亲吗？现在倒是向着别人说话了。”
　　苏母一脸激动：“景景，你跟金国相处得还挺好？金国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景景抿了抿唇，歪着头想了想：“有点傻。”
　　至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说不清。
　　不过，反正比他那个教柚柚说些冒犯唐突话的妈妈要好。
　　有点傻……
　　这三个字，实在是惹人遐思。
　　苏父和苏母一个劲琢磨着女儿这话是什么意思，至于苏风，仍在叨叨着，让他俩别再勉强妹妹做她不喜欢做的事情。
　　“你别管你妹妹。”苏父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那对象怎么样？赶紧让两家人早点见面，到时候早点摆喜酒，把她娶进门。莹莹是个好姑娘，别耽误了人家。”
　　提起自己的对象，苏风满肚子的怒火仿佛被浇熄了。
　　他“咳”了一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之后，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他们相处得这么好，也确实是时候结婚了。
　　原本今年就要把这事提上日程的，只是上回蒋莹的父母说，莹莹的外祖母前年去世，若是不急的话，喜事最好再往后推一年。
　　也就是说，明年，他们就能结婚了。
　　一年而已，他能等。
　　苏风薄唇轻扬，脑海中满是与对象甜蜜的回忆。
　　……
　　柚柚真希望无忧无虑的寒假晚一点结束。
　　可每天睡到自然醒，还能在泥地里和小伙伴们打滚的美好日子已经过去了，眼看着新学期即将到来，小团子不由叹了一口气。
　　善善安慰道：“很快就到暑假了，到了暑假，可以玩更长时间呢。”
　　柚柚眨巴眨巴眼睛。
　　她听哥哥姐姐说过，暑假又叫伏假，是让学生们回家避暑的。
　　想到这个，柚柚立马来精神了，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
　　“夏天有香瓜，打开之后，甜甜的，比糖果还要甜。”
　　“还有冰棍儿！姐姐说，镇上会有老爷爷老奶奶骑着自行车，用泡沫箱装冰棍儿，等到夏天，柚柚要去吃冰棍儿！”
　　善善舔舔嘴角，晶亮的眼睛盯着姐姐，好奇道：“冰棍儿好吃吗？”
　　“好吃！”柚柚飞速点着脑袋，“冰冰凉凉的，咬一口，牙齿都要被冰掉下来啦！”
　　“你吃过吗？”善善好奇地问。
　　柚柚小脸蛋一红：“没有，我猜的。”
　　善善歪着脑袋：“我觉得也是甜甜的。”
　　小团子一手搭着自己的弟弟，大气道：“等夏天，姐姐带你去买冰棍儿吃！”
　　说着，她还瞅了瞅自己的枕头底下。
　　妈妈给的压岁钱，柚柚还攒着呢，等到了夏天，她得请哥哥姐姐和弟弟吃冰棍儿，一人一根！
　　吸溜！
　　不过，五毛钱应该够买四根冰棍儿吧？
　　柚柚挠挠头，自己哄好自己：“一定可以的啦！”
　　……
　　只是，真到了上学的时候，柚柚还是遭受了打击。
　　小团子垂下脑袋，唉声叹气，愈发不情愿去上学了。
　　“妈妈，为什么善善不能和柚柚在一个班级上课啦？”柚柚一脸委屈道，“明明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他都还在我们班呢！”
　　孩子们都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从小奶娃开始慢慢抚养长大的，孟金玉比谁都清楚他们的性子。
　　就拿柚柚来说，这孩子虽然聪明，但因为还不到上学的年纪，心都没收呢，平时总嚷嚷着要到处玩，唯一有办法让她安分下来，乖乖坐在课堂上的，大概就只有她弟弟了。
　　这还是孟金玉听林知青说的。
　　自从靳敏敏被开除之后，林莉就成为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她见柚柚总是爱开小差，就让两个小家伙坐在一起。
　　原本校长还担心这姐弟俩感情太好，再加上姐姐是个小话痨，两个人坐在一起会扰乱课堂秩序，可谁知道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
　　柚柚确实想要和弟弟说话，可没办法，善善不搭理她。
　　善善的心底就只有两个字，学习！这小家伙年纪小，个子也小，可他的脑子却像一块海绵似的，时时刻刻都在汲取知识，因此，他是绝对不会让柚柚妨碍自己学习的。
　　不仅不会被妨碍，善善还要将姐姐带动起来！
　　于是，这学期刚开始的那几天，善善操碎了心。
　　而非常明显的效果是，柚柚居然也提升了一些专注力。
　　孟金玉对林莉不已。
　　但现在不得了，善善跳级了。
　　“弟弟的领会能力好，上二年级也能跟得上……”孟金玉说，“而且这是学校安排的，妈也没办法啊。你想跟弟弟一起学习，可以等到放学回家之后，妈找人给你打一张小木桌，你们俩一起复习功课，不是很好吗？”
　　柚柚：……
　　不是想要一起复习，是想一起玩儿。
　　呜呜呜。
　　小团子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于是就跑去找林老师。
　　然而林老师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她。
　　“善善喜欢学习，更喜欢挑战一些难度更高的习题，如果只能留在一年级的话，他学得就没劲儿了，老师讲的题目，他都懂，这有什么意思呀？”
　　“去了二年级就不一样了，课本内容有挑战性，善善的小脑袋瓜子就能转得更快，越学越聪明，不好吗？”
　　“如果柚柚真的非常想跟弟弟一起念书的话，也可以更加努力一点，到时候你也跳级，不就好啦？”
　　不得不说，林知青将柚柚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果不其然，这会儿小团子就陷入沉思：“我也可以跳级吗？跳级之后，可以和善善，还有顾祈哥哥一个班吗？很好玩的样子。”
　　“是啊！”林莉摸摸柚柚的脑袋，“那你是不是要更加认真上课，学习时不开小差，回家做作业时也不拖到最后一刻？”
　　“对！”柚柚用力点头，郑重其事道，“我也要跳级，当二年级的大姐姐！”
　　……
　　柚柚特别好哄，经过林老师的一番鼓舞之后，她士气满满，认真地投入到学习中。
　　这孩子本来就很机灵，这会儿上课时全神贯注地听讲，自然效果颇丰。
　　至于善善，他也在尽力让自己融入到新班级中。
　　在原来的班级，他是没受过欺负的。
　　那会儿他每天跟柚柚待在一块儿，姐姐又爱交朋友，上哪儿都能跟人勾肩搭背的，因此同学们虽然觉得他小，但都是尽量照顾着他的。
　　可现在，善善来到了二年级，面对的是几个小胖墩。
　　那些个孩子在他们自己村里是出了名的熊，之前顾祈刚来的时候，就是被他们盯上了。
　　那会儿他们打不过顾祈，但现在，他们总打得过善善！
　　课间，几个熊孩子围在善善的课桌边，“啪”一声，一本练习簿丢到他面前。
　　“帮我写作业。”蔡六宝说。
　　善善抬起头时，被阴影笼罩，他正握着铅笔练字，但还是抽空看了一眼练习簿：“不要，老师会检查作业，我的笔迹，和你的笔迹不一样。”
　　善善的声音奶里奶气的，自然吓不到蔡六宝和他的熊朋友们。
　　他们一瞪眼睛，就要欺负人，却不想这时，顾祈上前把他们推开了。
　　在蔡六宝他们村里，小男孩之间的恩怨，都是用拳头来解决的，田埂里的孩子王，可是能打遍全村无敌手。
　　上回输给顾祈之后，他回家跟他妈说了，他妈说，顾祈在家里能吃很多肉，个子高，力气也大，让他有多远躲多远。
　　“别欺负人。”顾祈说。
　　蔡六宝已经略微有些怂了，但还是嘴硬道：“你可不能帮他打我，他要是不高兴了，就让他自己来！”
　　善善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
　　打架？
　　他不会呀。
　　但是他哥哥姐姐们会打架，他才不怕呢。
　　“你都八岁了，和三岁的小孩子打架，赢了很光彩吗？”顾祈问，“要不然，就比别的。”
　　蔡六宝皱皱眉：“那比啥？”
　　其他熊孩子也异口同声地问：“比啥？”
　　“比脑子吧。”顾祈指了指作业簿，“比一比，谁能更快做出数学题。”
　　蔡六宝：？？？
　　谁要比学习？
　　传回村子里，要被村子里的孩子王笑话的！
　　善善原本就想着不能吃亏，准备等哥哥姐姐们来的时候，再让他们教训这些坏孩子。
　　可没想到，顾祈已经帮他赶跑了这些人。
　　他早就知道这个传说中的顾祈哥哥了。
　　柚柚在学校里虽然有很多朋友，但是平时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最常提起的就是顾祈哥哥。
　　现在，顾祈哥哥帮他吓退了熊孩子，善善真心感激。
　　小不点学习时脑子灵光，但是在交朋友方面，就显得有些懵懵的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感谢顾祈哥哥一番。
　　可他脱口而出的话，让顾祈一脸茫然。
　　“我四岁了。”他说。
　　“啊？”顾祈挠头。
　　“你刚才说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善善一本正经道，“其实我已经四岁了。”
　　顾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看来在他们小不点的世界里，差一岁，都差很多。
　　不能冤枉了他。
　　……
　　每到下午放学时，柚柚都会去教室找善善。
　　顾祈哥哥喜欢跟她玩，但是对他而言，善善似乎太小了，因此他没有和善善打成一片。
　　小团子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勉强。
　　她觉得，善善可能更适合跟肉联厂大院里的萌萌做好朋友。
　　因为，他俩都是小不点！
　　在孩子们专心上课时，孟金玉那一边，也在马不停蹄地努力着。
　　红星服装厂看上的是她制作的小衣裳款式，之前的连体服对他们来说很特别，因此一下单，就是一百件。
　　一百件童装，听起来似乎很多，但几个人分工制作，还是挺快的。
　　元婶和张晓春都是裁剪缝纫的一把好手，她俩珍惜这次机会，不喊苦不喊累，每天都抢着干活，一分一秒都不耽搁。
　　许薇薇虽然怀孕了，但毕竟不是头一回怀孕，虽要当心一些，可她还是尽力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这会儿，她又要出门去孟金玉家了。
　　她婆婆刘兰香见状，立马准备好水壶，又给她装了几个窝窝头：“要是肚子饿了，可以吃点。光吃窝窝头太干了，还得喝点水。对了，这窝窝头有五个，大家都能吃。”
　　刘兰香是真心关心许薇薇的。
　　但同时，她也有点怕这个儿媳妇。
　　并不是说儿媳妇平日里有多厉害，主要是她心中自责，毕竟绵绵刚走那两年，她每天都被噩梦惊醒，更别提许薇薇了。
　　是她对不住儿子和儿媳，也对不起绵绵。
　　“好。”许薇薇接过窝窝头和水壶，“我走了。”
　　“薇薇——”刘兰香有些紧张，上前一步，斟酌着语气，轻声提醒道，“你肚子里怀着孩子，不要让自己太辛苦了。要是累了，就早点回来。”
　　话音未落，刘兰香屏住呼吸，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妈知道你有分寸，我不说了。”刘兰香尴尬地补充。
　　她以为，许薇薇会不耐烦，会直接转身就走。
　　可没想到，就在她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无比懊恼时，许薇薇却突然开口了。
　　“我会小心的。”
　　刘兰香一愣。
　　直到许薇薇的背影渐行渐远，她才不自觉捂住唇，红了眼眶。
　　直到快要走到孟金玉家门口时，许薇薇的脚步，逐渐变得轻松起来。
　　过去那些年，她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她气愤、无助，怨天尤人，满心疲惫。
　　但是如孟金玉所说，很多时候，是她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人活着，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她相信，绵绵也不希望妈妈活得这么痛苦。
　　她受够了每天掉头发，整宿整宿睡不着，夜夜以泪洗面的日子。
　　是得慢慢走出来了。
　　只要她的心中，永远记着，自己曾经拥有过一个这么乖巧可爱的闺女，就够了。
　　像是有人帮忙拨开了眼前黑压压的云雾，同时双肩和双脚的重担，也被逐渐卸了下来。
　　许薇薇擦干了眼角的泪，仰头望着星空。
　　“绵绵，妈妈一定会，好好生活下去的。”
　　许薇薇进了孟金玉家的门时，她们正在商量衣服的新样式。
　　红星服装厂的厂长和制衣车间主任愿意跟公社合作，就是因为小衣裳的款式新颖，可如果她们做出的衣服总是一成不变的话，又还有什么竞争力呢？
　　这一次，孟金玉想做的是小裙子。
　　“小女孩的裙子，就只需要简简单单，再在胸口点缀一些图案，就已经很吸引人了。虽说咱们村里的女娃大多是穿哥哥姐姐的旧衣裳，但其实城里的生活水平要比咱们这边高很多，只要裙子做得好看，对他们来说是特别的，就会有人买单。甚至，红星服装厂那边会送成衣去百货大楼卖，物以稀为贵，说不定能卖出稍高一些的价钱。”
　　宁兰一脸惊讶，期待道：“金玉姐，你说我们做的衣服，有可能进百货大楼吗？”
　　“还有可能被卖到沪市去呢。”元婶笑道，“厂子的发展好了，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元婶年纪大了，见多识广，大家都知道她曾跟着当老裁缝的父亲去过很多地方，因此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
　　这样一来，大家的干劲就更足了。
　　有朝一日，自己做的衣裳能够挂在百货大楼里成衣柜的衣架上，或者被卖去沪市、京市，这多么了不起啊！
　　张晓春光是想到自己到时候在前夫一家子面前扬眉吐气的样子，就忍不住挺起了胸脯。
　　谁说她要一辈子窝在村子里的？
　　她的手艺，要走出村子，走进城里，甚至去更远的地方！
　　“金玉姐，我想到了一个绣花的式样，有纸笔吗？”宁兰轻声问。
　　孟金玉让善善送来了纸笔。
　　宁兰低着头，一缕发丝落下来，垂在白皙清秀的脸上，但她没有用手去拨，而是认真地画下了两个图案。
　　她画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小女娃的裙子上，可以印着这小女孩的图案。
　　而男孩的衣裳或是裤子上，则能印着小男孩的图案。
　　虽然现在还只是草草一画，过于简单，但她莫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在小女孩的头发上加一点点卷度，再放一个小发卡，这样就更洋气了。”孟金玉笑着提议，“不过，能绣出来吗？”
　　“可以。”宁兰点点头，“虽然有些复杂，但耐心一点，一定能绣出来的。”
　　孟金玉更加认为自己让宁兰加入到她们其中的决定是正确的。
　　不仅仅是因为宁兰的绣花技术很好，能让工厂更加满意她们做的童装，更加让她感到感动的是，此时此刻宁兰的眼中绽放出的光彩。
　　她是一个内向、小心翼翼的小姑娘，此时却像是天边明亮的星辰，在闪闪发光。
　　这样真好。
　　屋子，她们几个围在一起，讨论着童装的式样。
　　屋外，有几个村民们经过，忍不住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说，她们这活儿，怎么这么累人呢？咱们这下地赚工分的，早就已经下工了，但你看她们，多晚了还在忙，看起来就算是给红星服装厂干活，也没这么好啊。”
　　“谁说的？她们躲在屋子里，风吹不着，太阳也晒不着的，哪像我们在地里干活这么累。”
　　“而且，平时在地里下工时，你见元婶和晓春这么乐呵过吗？我就在屋门口站了一会儿，都听见她俩笑好几回了。谁不知道张晓春是什么样的人啊，当初刚下乡时，多傲气，后来就跟被丢了魂儿似的，像变了个人。现在终于看见她笑了，我还挺为她高兴的。”
　　“说得还挺玄乎，有啥好为人家高兴的啊？我倒是想看看，等到了下个月，红星服装厂给她们发多少钱！”
　　他们几个边聊边走，这议论声自然而然地传进了靳敏敏家。
　　靳敏敏这段时间被聂小佳闹得没办法了，头疼得不得了，真不愿意再听见孟金玉那边传来的消息。
　　她赶紧起身去把窗户关了，可一回头，又看见自己闺女蹲在角落，小声啜泣。
　　大的哭完，小的又要哭，靳敏敏身心俱疲，烦躁地抓着聂小佳的肩膀：“你又在哭什么？我白天上工，晚上回来要给你做饭，要喂弟弟，已经累得不行了，你能不能别闹了？”
　　聂小佳被妈妈吓到了，抹了一把眼泪：“妈，你说要把红色针织衫还给我的，怎么不还呢？”
　　那天靳敏敏把聂小佳的针织衫拆了，缝了一只小袜子，想要以此得到红星服装厂的工作机会。
　　可没想到，小娃子是织了，孟金玉却看不上，甚至她还被一群人给轰了出去。
　　回来之后，聂小佳就开始闹了。
　　靳敏敏很无奈，她也想帮闺女把针织衫织回去，可她的手艺是真不好，织小袜子都已经织得很吃力了，怎么可能再把针织衫恢复原样呢？
　　“妈，那是我最喜欢的针织衫了，你就还给我吧。”聂小佳拉着靳敏敏的手，“呜呜呜……”
　　靳敏敏甩开她的手：“我没办法。”
　　聂小佳迷茫地望着她：“妈妈怎么会没办法呢？你以前说过，你最有办法了，有办法给小佳再找一个爸爸、有办法留在公社小学教书、还有办法帮柚柚的妈妈做衣服，以后加入红星服装厂工作……”
　　现在的她，仿佛都不认识妈妈了。
　　可几个月前，妈妈分明还这么能干，而自己，还当着吴双霞的面炫耀她呢。
　　靳敏敏气不打一处来：“你现在这张嘴倒是能说，早干嘛去了？当时你在公社小学要是能稍微用点脑子，帮我求求情，就不至于让我被校长赶出去，还害你自己退了学！”
　　聂小佳泪眼朦胧：“妈妈，是你没钱交学费，所以我才被退学的。”
　　“我就没钱了，谁有钱，你找谁去！”靳敏敏气得推聂小佳出门。
　　“妈妈，你怎么变得这么凶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聂小佳哭着往外跑，“我、我去找姜叔叔。”
　　而靳敏敏，她的心，因听见“姜叔叔”这三个字，忽然漏跳了半拍。
　　这段时间，姜焕明逐渐和她疏远了。
　　她不能再这么矜持了。
　　无论如何，也得先抓住他的心，即便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她也认了，只要等到阮雯雯回来之后，他能去办离婚手续就行。
　　靳敏敏赶紧出门，跟上了聂小佳的脚步。
　　她跑得飞快，但在聂小佳到了姜家门口时，还是停下脚步，躲在不远处。
　　“砰砰砰——姜叔叔——”聂小佳敲敲门。
　　不一会儿工夫，门打开了。
　　躲在阴暗处的靳敏敏做了个深呼吸，刚要走过去，却见开门的人竟然是姜果。
　　“谁啊？”姜果不悦道，“都要睡觉啦。”
　　聂小佳眨眨眼睛，红着眼眶说道：“姐姐，我找姜叔叔。”
　　“我都说了，我不是你姐！”姜果打了个哈欠，忽地又皱皱眉，“你说你找谁？”
　　“我找姜叔叔……”聂小佳怯生生道。
　　姜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冲着家里喊。
　　“姜叔叔！有人找！”
　　没人回话，她就喊得更响亮一些：“姜叔叔！有人来找你了！”
　　“唰——”
　　“唰——”
　　“唰——”
　　一时之间，三个姜叔叔把脑袋钻出屋门。
　　姜高明和姜建明一脸怔愣，而姜焕明则是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躲回屋子，装作不认识聂小佳。
　　姜果问她：“我们家有三个姜叔叔，你要找哪个？”
　　聂小佳懵了，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扭扭捏捏了许久，都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靳敏敏铁青着脸，过来把她拽走了。
　　“砰”一声，姜果将房门甩上了。
　　……
　　阮金国每天晚上都去上夜校，已经好一段时间了。
　　阮震立和陈丽萍刚开始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毕竟就在几个月前的某一天，他也曾拿着一本字典，说想要去读书，成为一个文化人，后来还不是不了了之了。
　　可是，他们越不对儿子抱希望，这儿子，反而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爸、妈，我下班之后还有点事情。”阮金国说，“等忙好之后，直接去夜校，不用给我留饭了。”
　　阮家人中午在食堂吃饭，但到了晚上，一般会去食堂打些主食，再自己做几个菜，换换口味。
　　平时阮金国虽然要上夜校，但总归是吃了饭才去的，今天怎么了？
　　“饿着肚子怎么能行呢？你要去忙什么？忙好之后回家吃饭吧，今天夜校那边就请个假。”陈丽萍说。
　　“你怎么打击我学习的积极性啊？”阮金国将最后一口包子塞到嘴里，站起来，“我去上班了。”
　　望着儿子的背影，阮震立陷入沉思：“金国下班之后，有什么事？”
　　阮金国自然不知道父母正在为自己发愁。
　　今天的他，格外期盼着下班。
　　还没到下班的点儿呢，他就找车间主任请了半个小时的假。
　　车间主任很快就批准了：“金国，我看你最近学习任务繁重，都瘦了，得注意身体啊！”
　　“知道了！”阮金国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立马跑出车间，去车棚取了自己的车。
　　他骑着车，到了文工团门口时，恰好看见苏景景走出来。
　　她穿着一袭长裙，看着斯斯文文，眼神中却又透着灵动，真好看。
　　阮金国赶紧把车停好，做了个深呼吸，慢慢向她走去。
　　“景景，你上回相亲的事，就没后文了吗？”张琳问道。
　　苏景景也摸不清楚情况，那天电影看得好好的，可后来也不知怎的，阮金国就再也没来联系过她，甚至阮家那边，也没提过这茬儿。
　　“不知道啊。”苏景景笑了笑，突然看见身后一个纤细娇小的女孩走过来，便喊道：“楚优，你住在哪里啊？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可是楚优不出声，摇了摇头，一只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快步走了。
　　张琳撇撇嘴：“我真是纳闷，你说咱们文工团里的文艺兵，哪个不是活泼开朗的啊？怎么这个楚优这么安静？有时候我觉得她真是挺奇怪的，经常躲在角落里，害得我好几回都被吓一跳。”
　　“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苏景景耸耸肩，不在意道，“而且她刚来团里，可能和我们不熟悉，熟了之后就好了。”
　　她正说着话，突然听见一道温润浑厚的声音。
　　“苏同志！”
　　苏景景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怎么是他？
　　阮金国有阵子没见苏景景了，一见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苏景景问。
　　阮金国点头，又摇头，最后开始挠头。
　　如果说特地来找她，会不会给她造成困扰？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别别扭扭的人，但实在搞不明白，这一回面对着她，怎么感觉不管自己说些什么，都是错的。
　　张琳从来没见过阮金国，好奇地打量着他。
　　肩膀宽、腿长，穿着打扮还算精神体面，还骑了一辆自行车，第一印象，还不错。
　　只是，怎么看着像个愣头青呢？
　　“苏同志——”阮金国做了个深呼吸，手忙脚乱地将背在身后的一个袋子往苏景景手中一递，红着脸说，“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送完东西，我就得走了。”
　　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反正已经见到面了，阮金国心满意足，将袋子稳稳放在苏景景手中之后，转头跑了。
　　他跑了……
　　苏景景和张琳不由乐了。
　　“赶紧看看袋子里的是什么？”张琳说。
　　苏景景将手伸进袋子里。
　　下一刻，她拿出一张纸。
　　准确来说，是一张试卷。
　　卷子上，有他参加夜校一段时间之后的考试成果。
　　成绩不算高，字还写得歪歪斜斜的，但看起来有一股子笨拙的可爱感。
　　“他太好笑了吧，当你是班主任吗？”张琳更有兴致了，催促道，“袋子里还有什么，赶紧拿出来看看。”
　　苏景景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忍不住笑着继续打开袋子，将手伸进去。
　　只是这一刻，摸着袋子里油腻腻的东西时，她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一、一刀肉？是一刀肉？”张琳一脸震惊，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笑出声了，“这人也太傻了，他送女孩子一刀肉？这算是礼物吗？”
　　苏景景也觉得阮金国傻。
　　但是傻得可爱。
　　“他在肉联厂工作，买新鲜肉比较方便。”她抿着唇，用胳膊肘推了推张琳的手臂：“一刀肉怎么啦？多实用啊，能炒、能煎、还能炖……”
　　张琳一脸惊恐：“苏景景，你的脸怎么红了？”
　　苏景景赶紧低头：“胡说，我的脸没有红。”
　　他红着脸，送了自己一刀肉。
　　而自己，红着脸，收下了？
　　一时之间，苏景景也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这不对劲啊。
　　……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就到了。
　　下午村民们下工的时候，听说红星服装厂的制衣车间主任亲自来了一趟，要给孟金玉她们结算工资。
　　几个人过于激动，脸都涨得通红，纷纷往村委会赶，宁兰拄着拐杖，硬是让她爸妈一起过来，陪着她见证这一时刻。
　　孟金玉一到村委会门口，就见到里里外外围着好几圈村民。
　　大家都想知道她们能拿多少工资！
　　孟金玉笑弯了眼睛，刚要进去，突然听见一阵声响。
　　“金玉！不好了！你大儿子在田埂被人打了。”
　　孟金玉：……
　　她儿子，被打了。
　　这个“被”字，就很有灵性。
　　“金玉，你去看看吧？”许薇薇问。
　　孟金玉点头，正要去田埂，忽地看见柚柚带着她姐姐和弟弟，气势汹汹地冲向田埂了。
　　“不准欺负我哥哥！”小团子奶凶奶凶地喊了一声，短腿子迈得飞快，“姐姐、弟弟，快一点儿！”
　　孟金玉一共四个孩子，姜果和柚柚不会被欺负，只有她们打人的份，至于善善，小家伙会用自己聪明的脑袋瓜子解决问题。
　　相较之下，就只有姜成过于憨厚木讷，容易吃亏。
　　不知道他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过这孩子的性子，实在是得好好改一改了。
　　“不管了，孩子的事，就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处理。”孟金玉说，“咱们领工资去！”


第50章 “又不是第一次了！”……
　　在孟金玉看来, 姜成的性子是得好好磨一磨了，否则将来长大了，没有弟弟妹妹们在身边, 都不知道会吃多少哑巴亏。
　　上一世, 她就是总爱事无巨细地照顾他, 无数次在他彷徨的时候给他指了路, 成为他心中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可这样一来，姜成做事就愈发摇摆不定，怪愁人的。
　　这一次, 她得放开手，看看孩子能否创造出更多的可能性。
　　“那就走吧, 看看有多少工资。”许薇薇笑了，挽着孟金玉的手，往村委会走。
　　空地上站着不少村民，一些人挤了进去，悄悄躲在村委会办公室外面，想要听个究竟。
　　王小芬本来是不愿意进去的, 看了会儿热闹就想走, 但无奈身边推推攘攘的人太多了，她就这么半推半就的，居然挤到了吃瓜群众的中心位置。
　　“能有多少钱？国营厂厂长也不是傻子，又不是正式员工，给不了她们多少钱的！”她撇撇嘴，没好气地说。
　　自从上次抢孩子那回事之后，王小芬跟孟金玉的梁子是越结越深了。
　　那天柚柚回去了，姜老太一口气上不来, 差点被自己给憋死，喊了赤脚大夫，又吃了不少药，花了家里一大笔钱。
　　姜家三个儿子都孝顺，非要送老太太去医院看，王小芬想拦却拦不住，心都在滴血。
　　好在后来姜老太自己也舍不得钱，愣是不愿意去医院，姜家三个男人拗不过她，就只好让她在家好好休养。
　　老太太要休养，那么受罪的是谁？
　　当然是朱大丽和王小芬了。
　　朱大丽倒是没什么怨言，反倒庆幸这事终于了结了，可王小芬却不这么想。
　　她要怄死了！
　　凭什么柚柚一来，就花了家里这么多钱，吃了家里这么多好东西，最后还甩下一屁股烂摊子，让她帮着收拾？
　　屁的有福气，她看柚柚就是个倒霉蛋！
　　倒霉蛋的妈要来领工资了，能拿多少钱？
　　王小芬暗自在心底诅咒，希望人家给个一毛五毛钱给她们打发了。
　　免得她们太嘚瑟！
　　然而事实是，她得失望了。
　　红星服装厂制衣车间的主任章钊良说道：“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这一百件婴儿服的款式非常特别，做工也很精细，我们服装厂的员工不够用，就得来你们公社借，原本我还顶着压力，生怕在没有人管理的情况下，你们无法完成工作。可没想到，你们做得这么好！”
　　李村长乐呵呵的，忍不住夸起孟金玉：“金玉还是非常有决断力的，几个女同志跟着她一起干，分工安排都很明确，大家不争不抢的，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将衣服做好！不过说起来，她们也辛苦，好几回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熄灯睡觉了，她们还在忙着商量制作下一批衣裳呢！”
　　“是，确实辛苦！在艰苦的环境下仍旧能制作出这么有质量的衣裳，我们真得感谢你。”章钊良赞许地点点头，转身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大团结，他说道：“我今天一早就从财务室领了你们的工资，大老远坐公交车来，就是想亲自给你们结算的。这里一共是五位女同志，按照孟同志刚才交上来的记录来算，每个人得到的报酬不一样。”
　　单位与公社的合作，计算报酬所依据的标准只有一个——多劳多得。
　　就像是在单位里工作的人，他们有所谓的绩效，如今也是一样的。
　　孟金玉对大家的工作内容做了简单的记录，十分钟前才交给章主任，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计算出薪酬了。
　　章钊良打开信封，目光扫过每一个女同志的脸。
　　每一个人的神情都是激动的，即便她们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们的心情。
　　“张晓春同志，工资十块钱。”
　　张晓春是第一个被报到名字的。
　　她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上前去。
　　她娘家条件不好，虽父母也想帮衬，可即便偶尔来村里一趟，也只是尽量给一些粮食，没法给她钱。对于这一点，张晓春自然不会怨天尤人，她都已经快三十岁了，生活一团糟，还总是打秋风，怪难为情的，还总是想着，要是什么时候，她也能贴补娘家一些，给年迈的父母帮补一下，那就好了。
　　只是，每当起了这个念头，她总会自嘲一笑，笑话自己不切实际。
　　但没想到，现在梦想成真了。
　　这是下乡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努力赚到一张大团结！
　　张晓春捧着手中的大团结，几乎要激动得哭出来，硬是将自己心头的感触压下，道了谢，退到一边去。
　　之后是元婶，她得到的，也是十块钱的工资。
　　与她们几个相比，元婶的年纪不小了，她没想到自己还能赚到这么多钱，怕遭人眼红，赶紧将钱放好，想着低调一些。
　　而许薇薇，之前孟金玉照顾她的身体，给她减轻了工作负担，给她安排的都是轻松的琐事，因此拿到的工资没其他人这么多，可整整七块钱，也不少了。
　　看着她们满脸的笑意，宁兰也是由衷地高兴，但同时，她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心中多了几分忐忑不安。
　　看着自家姑娘的挺得快要僵直的脊背，宁兰的父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质朴和蔼。
　　“宁兰同志，这是你的工资。”
　　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宁兰的手颤了颤，她吃力地撑着拐杖想要去接钱，可章钊良已经走上前，郑重其事地递来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宁兰同志，你绣的花样非常漂亮，甚至比我们单位不少正式工人还要专业。好好坚持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宁兰幻想过无数次领到工资时的场面，在心底暗暗叮嘱自己，不能哭，一定不能哭。
　　可此时此刻，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之后眼中浮现泪光，泪水悄然落下。
　　上一次被夸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初中时的事了，那会儿老师夸她是优秀的学生，告诉她未来一定还有很多可能……
　　然而生病之后，她以为未来仅限于此了。
　　没想到，如孟金玉所说，一切真的慢慢好了起来。
　　宁兰泣不成声，带着哭腔对父母说：“爸、妈，我挣到钱了！你们看，我能挣钱啊！”
　　她的父母知道闺女受了太多罪，心中既心疼，又为她感到骄傲。
　　“是，我们家小兰很能干，特别能干。”宁母抚摸她柔软的发丝。
　　宁父也骄傲道：“爸一直知道，小兰最有本事了！”
　　见这一幕，谁不会为此红了眼眶呢？
　　挤在外边的几个村民打心眼里为宁兰感到高兴，也忍不住又哭又笑起来，只有王小芬，她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几个打下手的都能挣这么多钱，那么作为她们之中的小头头，孟金玉该有多少？
　　她连想都不敢想！
　　“孟同志，这回的合作，你出了最大的力，这里是给你的工资，十二元钱。”章钊良又说，“刚才你拿过来的几件小裙子和小裤子，我看到了，等我先回单位和其他主任商量之后，再决定如何下单。不过这每一件都很别致，我想到时候你们可能又得忙了。”
　　拿到这实打实的十二块钱，孟金玉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揣到兜里，还得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感谢领导给的机会。
　　章钊良看得出这是个直爽的女同志，也被她逗笑了，两个人说起接下来的工作要求和目标，相谈甚欢。
　　站在外头看热闹的王小芬，几乎要晕过去。
　　十二块钱？
　　十二块钱是什么概念？
　　她听人说过，因他们这儿不是像京市沪市那样的城市，收入水平相对而言没这么高，一般来说，城里普通工人每个月的工资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元之间，至于一些技术工人，那收入能到五十元左右。
　　平时，他们农村人是不会和城里国营单位的正式员工比收入的，毕竟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这么大的差别，比了也只会给自己心里头添堵。
　　但现在，孟金玉赚了这么多钱，王小芬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她一个人能赚十二元一个月的工资，几乎是城里普通职工的一半了。
　　一个月就有十二元，一年岂不是有一百多？
　　王小芬羡慕得快要难以呼吸，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巴结着孟金玉，要是那会儿她能来事儿一点，不是分分钟就能挤掉元婶、张晓春、许薇薇或者宁兰？
　　王小芬都想落泪了。
　　但很快，她想到孟金玉毕竟不是服装厂的正式员工，说不定吃了这顿就没下顿，谁能保证呢？
　　没错，就是这样！
　　她还顶得住！
　　王小芬长叹一口气，挺直了胸膛，却不想，章钊良说的话又扎了自己的心。
　　“咱们工厂工人有技术评比，以后技术评比的时候，也算你们一份。大家辛勤工作，为的也是给厂子增加效益，虽然离得远，但你们的付出，单位里的领导们心里都有数！”
　　这话，无疑是给孟金玉她们几个喂了定心丸。
　　单位是正经单位，领导也是正经领导，他们不会压榨员工，而是尽可能为她们争取福利，就比如说这个技术评比，评比成功之后，肯定有粮票布票什么的，简直是太香了！
　　“对了，孟同志，明天下午，你得来我们红星服装厂一趟。到时候我们和你确认一下之后一批童装的款式，我们尽量节约时间，提升工作效率！”章钊良又说道。
　　孟金玉满口答应下来。
　　村委会里，几个人全都是喜气洋洋，笑意溢出眼底。
　　而村委会外，大多数村民们虽羡慕她们几个人，但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赚不了这钱，不会嫉妒，只有王小芬，她是真真正正地酸了。
　　不看了，热闹没什么好看的，她得赶紧回去伺候家里两个老太太了。
　　再看下去，她也窝火到喘不过气来，那家里的活儿要没人干了。
　　王小芬：呜呜呜呜。
　　好想坐在地上哭。
　　……
　　姜成在田埂里和小伙伴们玩，起了争执。
　　一开始，是人家笑话他爸妈离婚，十多岁的孩子，什么都懂，心里想的都是跟家里大人学的，却不像大人那样有分寸，说出口时，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你妈生过四个娃，以后肯定嫁不出去了。”
　　“我奶说你爸是个臭不要脸的，居然搞破鞋，闹得多难看啊，差点连工作都保不住。”
　　“就没见这么丢人的，妇联主任去你家跑了好几趟，每次出来都一个劲摇头，连村干部们都不稀得说你们了！要不然，那村大会和公社大会上，他们咋懒得喊你们家大人去检讨啊？”
　　“我爷还说，要是再往回几年，你爸要被拉出来让人吐口水的，你和你妹哪能有现在这么好过啊，每天在村里，估计就跟光屁股一样丢人了！”
　　这些话，就像是锤子，重重地砸在姜成的心底。
　　他气得要命，就跟人吵，可他讲道理没用，人家不听，还推他。
　　一人推一把，姜成就直直地摔在田里了。
　　此时，他红着眼让他们别胡说八道，可几个男孩专挑软柿子捏，这会儿就上手打人了。
　　几个妇女经过时，喊他们住手，但他们皮得很，才不会搭理她们，没一个愿意听话的，又因没有村干部呵斥，姜成挨了好几拳。
　　姜成的性子软绵绵的，就没发过什么火，这会儿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只用手护住自己的头。
　　一个个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完蛋了，却不想就在这时，耳畔传来奶凶奶凶的一声厉喝。
　　“谁敢打我哥哥！”
　　柚柚像个小软球，铆足了劲儿，直直地冲过来。
　　她的脸蛋因飞速的奔跑而颤抖起来，就跟刚出炉的小包子一般，冒着的是腾腾的火气！
　　姜成僵了僵，抬起头时，神色怔愣。
　　她这一撞，脑袋磕到了其中一个男孩的下巴，几个人愣住了，挥起的拳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举在耳朵边上。
　　“陈大明、土蛋子、李小双、飞镖，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我哥哥，看我不教训你们！”姜果清亮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她一只手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笤帚，飞奔过来，直接往他们身上抡，打得他们立马散开，嚷嚷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
　　“你打到我的脸了！”
　　善善也跟过来了。
　　姜成担心弟弟会因为个子最小而挨打，却见他已经走到一边去，凑到几个目瞪口呆看打架的孩子们耳边，说了几句。
　　随后，小不点从人家手中拿来几个弹珠。
　　眼看着姜果和柚柚占了上风，而对方不甘心不服气正要发起进攻，姜成的心都要揪起来了。
　　他想要拦着他们，让两个妹妹快跑，却不想，善善蹲下身子，瞄准方向，朝着那几个男孩的脚底下丢来几颗弹珠。
　　善善平日里最喜欢玩的，就是弹珠了。
　　此时他一瞄一个准，“砰砰”几声，男孩子们应声倒下，摔了个狗吃屎。
　　柚柚一蹦三尺高：“善善超棒！教我教我！”
　　姜果也笑弯了腰，但还不忘上前踹他们几脚：“看以后谁还敢欺负我哥哥！”
　　村里孩子们打架，只要没受太重的伤，脸上没挂彩，基本上就不会闹得太大。
　　再说原本就是对方有错再三，因此在柚柚带着姐姐和弟弟来了之后，几个男孩子很快就被赶跑了。
　　姜成被弟弟妹妹们搀着回去时，有些难为情，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柚柚见哥哥的嘴角都淤青了，就带着他回自己家去，让妈妈给处理一下。
　　一见到他们几个，孟金玉明知故问：“跟人打架了？”
　　姜果和柚柚面面相觑。
　　善善也像个小鹌鹑，弱弱地站在一边。
　　“干什么去了？打架？”孟金玉抬了抬眼皮，问道。
　　大家都不吭声。
　　过了好久，姜成才小声开口：“是、是我打架了……”
　　“啪”一声，孟金玉使劲拍了拍桌子：“要是你去打架，我倒省心了！”
　　姜成懵了，一脸疑惑地看着妈妈。
　　怎么打架反倒成了好事了？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孟金玉问。
　　姜成低下头：“我不该让弟弟妹妹给我出头，我是家里最大的，应该保护好他们。”
　　孟金玉都要气笑了，但心里清楚姜成可听不明白阴阳怪气的话，索性直接直接说道：“你得先保护自己，才能保护好别人？性子这么懦弱不是什么好事，将来要吃亏的。”
　　上一世，姜成过得顺风顺水，那是因为家里头有强大的经济基础做支撑。
　　但她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后来姜成进了公司，因耳根子过于软，甚至还被下属利用，闹了几出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这一世，孟金玉打心眼里希望儿子能自己把握好人生，而不是随波逐流。
　　“可是吃亏是福啊。”姜成轻声说。
　　“吃亏怎么是福了？如果吃亏是福，你妈我现在还在你姥家，被她锁着，每天饿得头晕眼花，还见不到你们几个！”孟金玉说。
　　姜果有时候糊涂，有时候又像个人精，这会儿她秒懂妈妈的意思，用力点头：“如果吃亏是福，后妈还在我们家，她丢完了善善就要卖柚柚，照这样下去，可能要把我卖给人家当媳妇，把哥哥卖到偏远的地方做苦力！”
　　柚柚若有所思：“如果吃亏是福，那我就要被靳老师安排坐在角落里，踮着脚尖都看不见黑板，而且那次考试，林老师也会因为她丢了工作。”
　　就连善善都点点头：“吃亏不是福，姥姥……”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大家都听明白了，向他投去肯定的目光。
　　如果吃亏是福，姥姥就得跟着妈妈、柚柚和善善过日子，那可太糟糕了！
　　“你看，妹妹们和弟弟都比你要有觉悟。”孟金玉看着姜成，语重心长道，“姜成，你不小了，好好想一想吧。下一次，你再和别人打架，我们都不会去帮你了。我希望你能靠自己站起来，好好跟人干一架，而不是跟好赖话都不分的人说一通长篇大论，最后鼻青脸肿地回来。”
　　姜成陷入沉思，轻声问：“那如果把人打坏了呢？”
　　“我给你赔！”孟金玉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
　　姜成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不由挠挠头。
　　嚯，他妈妈现在简直是财大气粗。
　　不过，姜果、柚柚和善善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有道理？
　　吃亏不是福吗？
　　这个念头在姜成的心底悄悄埋下一个根，他细细领会，一时还没能想明白。
　　……
　　孟金玉去了一趟红星服装厂，回来的时候，已经带回新的任务。
　　几个女同志习惯了这份“工作”，商量一番之后，将工作时间定得规范起来。
　　每天早上，大家不是去孟金玉家，就是去许薇薇家，有时候还分头行事，以确保高效率完成工作。
　　因为她们知道，既然工厂要给她们进行技术评比，那么就更不能拖拖拉拉，大家尽快完成任务，就能得到赞赏，而赞赏分分钟是和工资以及各种票挂钩的。
　　把事情都堆到白天做了之后，孟金玉晚上的时间就空了下来。
　　没人会嫌弃钱太多，尤其是她曾见过上一世经济的腾飞阶段，更加明白只有现在积累了更多本钱，将来才能在遍地是黄金的时刻拥有多一些的选择权。
　　因此，每到晚上，孟金玉就会和以前一样，自己缝制小衣裳。
　　在能够低价买到布料之后，她能够做出的童装种类是越来越多了，不过她比较保守，不敢做太新颖的款式，怕卖不出去。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直到现在，孟金玉做的衣服还从来没有砸手上过。
　　此时，她对着煤油灯微弱的光芒，欣赏着自己做的小衬衫，越看越喜欢。
　　“妈妈，舅舅明天要过来吗？”柚柚问。
　　柚柚早就知道妈妈做的衣服是要让舅舅拿到城里去卖的。
　　不过小团子的嘴巴可严实了，抿得紧紧的，不管是谁来问，都不会说出去。
　　“可能会来。”孟金玉说，“你舅舅最近太忙了，说是在准备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柚柚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好奇道。
　　“不知道啊，连我都不愿意说。”孟金玉勾了勾小闺女的下巴，逗她，“不如柚柚去打听一下？”
　　柚柚鼓着小脸蛋，认真地想了想：“可以，但是现在柚柚也有重要的事要做！”
　　说罢，小家伙“咻”一声，溜出门去了。
　　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孟金玉忍俊不禁。
　　天都黑了，这孩子还能做什么去？
　　不用想都知道，她上林知青家忙活了。
　　前两天深夜，林知青的肚子突然发动了。
　　他们俩口子本来都商量好要去城里医院生娃，可因为那天太迟了，林莉又疼得满头大汗，江志鸿担心得不得了，只好去找了村里有名的稳婆。
　　好在稳婆有经验，几乎没折腾多久，林知青就顺利产下一个女婴。
　　得知母女平安的消息之后，江志鸿松了一口气，直到那时，孟金玉才注意到他的脊背完全汗湿了。
　　江志鸿去公社小学，帮林莉请了假，让妻子踏踏实实在家做月子。
　　这还没几天呢，林莉的公婆和父母都来了好几趟，一个个都想要抱小孩，却又因为婴儿软绵绵的，不敢抱，怕摔坏了要心疼，逗得俩口子乐得不行。
　　孟金玉每天也会抽空去看几趟林莉，但一般到了晚上，她是不会去的，主要是怕柚柚和善善两个小不点去打扰人家。
　　但谁知道，柚柚这孩子可太热情了，即便妈妈不去，她也风雨无阻。
　　孟金玉做好了红糖鸡蛋汤，给林知青送去。
　　一进门，她就将粗瓷碗递过去：“今天休息得还好吗？”
　　“金玉，你太客气了，红糖和鸡蛋都不便宜……”林莉说。
　　孟金玉一笑：“我们是朋友，不说这些。”
　　说着，她一抬眼，看了看自己正在忙活的小闺女。
　　小团子坐在林知青的炕上，小手忍不住摸摸小妹妹的脸蛋，摸完了又戳戳，还忍不住凑到她脸上，小口地亲了亲，喜欢得不得了。
　　孟金玉忙提醒道：“柚柚，不可以亲，小婴儿很脆弱，不能乱亲的！”
　　柚柚的小脸蛋红红的，小声说：“没忍住。”
　　这话音落下，大家都笑了起来，说孟金玉太讲究。
　　林莉也在笑。
　　她看看柚柚，又看看炕上自己的女儿，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
　　之前怀孕的时候，她就想着生下的孩子要是像柚柚一样可爱就好了，没想到，梦想成真了！
　　如今，她有稳定的工作，又有温馨和谐的家庭，人生实在是太美好了。
　　“柚柚，你给妹妹起一个名字好不好？”林莉柔声问。
　　孟金玉哭笑不得：“你们俩都是有文化的知青，取名字这么重要的事，就别交给柚柚了，这孩子爱捣蛋。”
　　“谁说的呀！”柚柚不乐意了，拍了拍小胸脯，“交给我啦！”
　　小团子的脸蛋凑到小妹妹边上，脑袋瓜子歪了歪，紧紧地盯着妹妹白嫩嫩的小脸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妹妹怎么一直在吐泡泡呀，她是小金鱼吗？‘吱吱吱’地吐泡泡……”
　　“要不就叫吱吱吧？”柚柚想了好久好久，认真道。
　　“芝芝？”林莉惊讶地看向丈夫，随即俩口子的眼中都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啊！就叫芝芝！”林知青与江知青异口同声道。
　　柚柚并不知道，自己用尽智慧想出来的小名“吱吱”居然被改成了“芝芝”。
　　此时此刻，她正轻轻拉着妹妹的小手，一遍又一遍唤着这个新名字呢。
　　而孟金玉望着这一幕，不由鼻子发酸。
　　她知道，上一世林知青与江志鸿的女儿，是没有小名的。
　　可这一世，一切都改变了。
　　林莉不会再傻傻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江志鸿不会再感到遗憾，而他们的孩子，也将在父母的关爱庇护中，健康快乐地长大。
　　希望接下来，他们一家人一路顺遂。
　　要是等到今年恢复高考时，俩口子能考上心仪的大学，那就更好了！
　　……
　　一连好几天，靳敏敏下工的时候都会经过知青点。
　　每当从林知青家门口走过时，她都会往里头看一看。
　　大家都知道林知青的丈夫很靠谱，可靳敏敏没想到，他对妻子居然如此体贴入微。
　　一个大男人，连孩子的尿片都愿意洗，这简直是太离谱了！
　　想到自己每天回到家就要照顾两个孩子，夜夜累得沾着枕头就睡，第二天一早还得去上工，靳敏敏就觉得不公平。
　　林知青已经这么幸福了，为什么还要跟她一个寡妇抢工作？
　　林莉的幸福太刺眼，让靳敏敏变得越来越偏执。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让自己的生活好一些。
　　可现在，她只剩下唯一一个希望了。
　　那希望就是姜焕明。
　　姜焕明该是喜欢她的，毕竟一开始，他骑车载聂小佳、带聂小佳去分猪肉，还给他们家送鸡蛋。
　　如果不是因为对她有心，他何必做这么多事？
　　靳敏敏这样一想，决定去找姜焕明。
　　晚上，趁着两个孩子都睡着之后，靳敏敏偷偷摸摸走到姜家门口。
　　她找到姜焕明的那间屋子，捡了一块小石头，往紧闭的窗户砸去。
　　“咚——咚——咚——”
　　三声之后，里头终于有了动静。
　　姜焕明打开窗户，看见是靳敏敏，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靳敏敏露出自己最柔弱的姿态，轻声说道：“姜同志，你愿意以结婚为目的，跟我处对象吗？”
　　她刚说完这番话，就见姜焕明像见了鬼似的，睁大了眼睛。
　　靳敏敏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觉得豁出去了：“我想跟你好，你能跟我过日子吗？”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他俩大眼瞪小眼，时间像是停滞住一般。
　　也不知道多久过去了，姜果的脑袋钻出来：“不能。”
　　随后，姜成过来拽姜果：“果果，今天的作业还没辅导完，明天咱们要上学，爸要上班，得抓紧时间了。”
　　话音落下，他也看了靳敏敏一眼，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不能。”
　　靳敏敏尴尬得想要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但仍旧紧紧地盯着姜焕明，只求他能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复。
　　可是，姜焕明的答案很无情：“靳同志，我看你误会了，我还没离婚！”
　　说完，他一脸心虚地回头看了儿女一眼，清清嗓子：“你们俩也误会了。”
　　“什么误会呀，我们懂的，又不是第一次了。”姜果表示理解，语气很欠扁。
　　姜成则严肃道：“爸，千万不要再犯错误了。”
　　姜焕明冲着孩子们尴尬地点点头。
　　这是明确的拒绝。
　　寒风袭来。
　　靳敏敏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一颗心与她的自尊一起，仿佛碎成了一片又一片，被风带走。
　　最终，她攥紧了拳，咬着牙，压低了声音，不自觉脱口而出：“姜成、姜果，我们走着瞧。”
　　可谁知道，她话音刚一落下，就听见屋里传来小少女欢脱的声音。
　　“好呀！等着呢！”姜果像是过年一样兴奋。
　　她、她居然听见了？
　　靳敏敏愣了片刻，落荒而逃，鼻子发酸，眼底满是悲愤。
　　……
　　苏景景被副团长派去参加表演，几天之后才回团。
　　一回来，看见张琳那散发着八卦光芒的眸光，她在心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张琳凑上前，用肩膀顶了顶苏景景的肩膀：“你可算回来了，天知道这几天我都快憋坏了！上次拿一刀肉回家，你爸妈说什么了？”
　　苏景景心虚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尖：“他们说肉真新鲜。”
　　其实，那天回去的时候，苏景景压根没说那刀肉是阮金国送的。
　　苏父和苏母还以为她自己去菜市买了肉，还一个劲夸女儿越来越能干，连肉都会买了。
　　他俩一起下厨，做了个青椒炒肉丝，又做了梅菜干扣肉，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一口气两碗饭下肚都还不觉得撑。
　　“哎呀。”苏景景不习惯撒谎，又想让朋友给自己出出主意，便直接说道，“我没说是阮同志送的肉，怕他们误会。”
　　“误会什么呀？他不是你爸妈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吗？他们应该同意你俩在一起才对。”张琳说。
　　“可问题是——”苏景景的脸颊飘过一抹绯红，咬了咬唇，才说道，“人家也没说要跟我在一起啊。”
　　“他没说要跟你处对象？”张琳大叫一声。
　　“小点声！”苏景景白净的耳朵根子都要红了。
　　张琳蹙眉，陷入了沉思：“看他给你送肉，那么实在，我还以为你俩是要奔着结婚去的呢！不过，景景，你别慌，他看着你那眼神，肯定很喜欢你！说不定人家只是慢热，在准备着给你一个惊喜呢。你就按兵不动，等着他吧。”
　　惊喜……
　　苏景景盘腿坐在练舞室的地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不由有些期待起来。
　　这回是一张写得歪歪斜斜的卷子，和一刀肉。
　　那下一次会是什么呢？
　　她莫名觉得，他准备的礼物，会比百货大楼里的丝巾、成衣甚至手表之类的玩意儿要有意思许多。
　　“大家休息一下——”一阵拍掌的声音，“到中间来，我给你们开一个短暂的会议。”
　　文工团副团长兼歌舞团团长徐知兰快步走进来，招呼大家集合，那雷厉风行的劲儿，与平时一样。
　　苏景景最崇拜徐团长，立马站起来，跟着大家一起排好队，站在她面前。
　　徐知兰先是总结了这段时间的排练情况，指出团里每一个小姑娘的问题，之后就开始提起接下来的重头戏。
　　“接下来团里要组成一个演出小队，准备七月份的大歌舞演出。这一场表演非常有挑战性，由我们歌舞团和话剧团合作，话剧团的同志也是个个都有实力，希望大家对这场表演重视起来，好好排练，到时候呈现最精彩的演出！”
　　“我把要表演的节目放在这里，大家可以看一看。”
　　大家都凑上前去，简单看了一眼。
　　之前团里排练的节目就这么几出，她们都练得滚瓜烂熟的，可没想到，这一次不一样。
　　“徐团长，这一出节目节目中心思想是先烈们的抗战精神，里面有一个重要角色是解放前儿童团里的小烈士形象，当时你说咱们团里没有这么小的孩子，不好排练，所以从来没有练过这个。”
　　“对啊，这次要表演这个节目吗？那去哪里找一个小孩子啊？”
　　徐知兰揉了揉太阳穴：“这就是我比较头痛的事，团里没有这么小的文艺兵，就只好去找一找有舞蹈基础的小孩子，到时候和你们一起排练，作为特别演出的小演员参与表演。我这边已经托人去找了，如果你们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告诉我，孩子要长得聪明伶俐，最好六岁左右。”
　　大家都开始议论起来，大多数人都在担心小孩子难以掌控，怕到时候演砸了。
　　另外一部分的人，则想着自己身边是否有合适的孩子。
　　而这时，一直站在角落的楚优举了举手。
　　因为她在团里一直是透明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走到徐知兰面前，小声说道：“徐团长，我妹妹今年正好六岁，她从小练舞，也许能演这个角色。”
　　“哦？”徐知兰惊喜道，“是吗？那明天带你妹妹过来，我看看她的舞蹈基础。”
　　她低着头，轻声道：“好。”
　　一时之间，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楚优身上。
　　大家都很惊讶，因为，楚优进团一段时间了，谁都没有见她说过什么话。
　　仿佛只要是有光的地方，她都想将自己躲起来，藏在没人发现的角落里，才足够有安全感。
　　苏景景也意外地看着楚优，同时将自己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吞回到肚子里。
　　其实她本想着，阮金国的小外甥女柚柚活泼可爱，如果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可以推荐这个小家伙到团里试一试。
　　不过苏景景对柚柚并不太了解，只知道这孩子的形象和年纪都符合要求，性格也外向活泼，应该不会怯场，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文艺方面的天赋。
　　现在，既然楚优的妹妹有舞蹈基础，她还有必要再去争取吗？
　　这么好的机会，对于孩子而言确实非常有意义。
　　错过了怪可惜的。
　　苏景景这样想着，忽然听见徐知兰又开口了。
　　“下个周末，我准备进行一场面试，你们身边如果有合适的小孩，到时候都可以带回来。”
　　楚优没有抬头，和往常一样，安静地退回到角落去。


第51章 “打起来！打起来！”……
　　楚优一到家门口, 就听见屋子里飘出的欢声笑语。
　　“让我看看蕾蕾今天学了什么？这小胳膊小腿的，跳舞怎么这么好看呢？”
　　“爸爸，我还会唱歌呢！歌舞老师教我唱了一首歌, 我现在就给你们唱！”
　　“真的吗？我们蕾蕾还会唱歌！快让妈妈听听！”
　　楚优没有敲门, 自己找出钥匙, 插进锁孔里。
　　“北京有个金太阳金太阳, 照得大地亮堂堂亮堂堂——”
　　孩子稚嫩的声音清脆动听, 还没唱完，就逗乐了楚父与楚母。
　　楚蕾跺了跺脚：“不许笑，没唱完！”
　　楚父“噗嗤”一笑, 哄着女儿：“好好好，这首歌叫什么？”
　　“这首歌叫——《北京有个金太阳》！”楚蕾大声说着。
　　这时, 她看见楚优打开门走了进来。
　　楚蕾没有跟姐姐说话，而是仰着漂亮的小脸问父母：“爸爸妈妈，蕾蕾唱得好听吗？”
　　楚父笑道：“好听、好听！”
　　楚母站起来，走到楚优身边：“这么晚才回来，饿了吧？妈下午在你喜欢的那家铺子买了鲜肉烧饼，这就给你拿过来。”
　　楚优笑着点点头。
　　楚母去厨房热烧饼时, 楚蕾还窝在爸爸的怀中, 片刻之后，她闻见厨房里飘出的香味之后，跑了过去。
　　“妈妈，蕾蕾要吃！”小丫头的神色很骄纵，睨楚优一眼，“楚优去吃别的。”
　　“蕾蕾！你不是吃过了吗？”楚母无奈道，“姐姐还没吃呢。”
　　“不管，我不管。”楚蕾的嘴角往下一撇, 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爸爸妈妈，“蕾蕾肚子又饿了。”
　　“让她吃吧，长身体的时候。”楚父说。
　　“我不饿。”楚优说。
　　话音落下，她就回屋去了。
　　后来，她听见楚蕾捧着烧饼，一口一口咬，咬出脆响声，还听见父母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蕾蕾小归小，但也不能因为她年纪小，就总让小优吃亏。这些年，蕾蕾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说到底，还是小优太懂事了，才让我们经常忽略了她。不过你说多奇怪，咱们家两个女儿，大女儿这么胆小怕事，小女儿又这么活泼爱黏人，这很难不偏心眼啊。”
　　“是啊，性子确实不一样，我记得小优还小的时候，连跟老师说话都不敢。但是蕾蕾就不一样了，小小年纪，就成了学校小艺术团的积极分子……”
　　楚优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
　　她就知道，只要自己一进屋，爸妈就会拿自己和楚蕾比较。
　　每次比较之后的结果，都是她没用，而妹妹则优秀得不像话。
　　楚蕾是跟父母一起睡的，等哄睡了她，楚父说道：“楚优这个孩子，怎么跟我们这么生疏？她要是像蕾蕾那样爱撒娇，该多好啊。”
　　“这孩子，确实太古怪了。”楚母应了一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小女儿：“算了，随她去吧。”
　　然而她刚说完，就听见楚优的脚步声。
　　楚优站在门边，说道：“我们团里有一个演出机会，让小孩去面试，七月份参加大歌舞表演。下个周末，你们带楚蕾去吧。”
　　果不其然，楚父和楚母一听，立马乐了，激动得不得了。
　　“这么好的机会！好在你心里还惦记着蕾蕾的事！”
　　“不过就算小优不说，我们也会知道的。你忘了文工团的小刘就住咱们家隔壁吗？明天一早醒来，把这个消息告诉蕾蕾，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楚优黯然转身。
　　当初她进文工团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这么高兴呢？
　　……
　　靳敏敏知道姜焕明绝情，但没想到，他竟然绝情到了这个地步。
　　过去在村里碰见时，他分明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可没想到，现在他远远地看见她，就要绕路走。
　　靳敏敏不甘心，走到他面前，按住了他的自行车头：“你是什么意思？”
　　“动静小点，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呢，该让人笑话了。”姜焕明说。
　　靳敏敏眼圈一红。
　　昨天回到家之后，她哭了一晚上，就连聂小佳都被吓到了，一个劲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没法说，只知道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屈辱。
　　姜成、姜果和姜焕明一起，撕烂了她的自尊！
　　“你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什么意思？”靳敏敏问。
　　姜焕明见躲不过去了，就说道：“我儿子和闺女不同意。”
　　“胡说！你会在意他们吗？如果你真的在意他们，去年就不会给他们找后妈了！”靳敏敏咬着唇，“你是不是嫌弃我没有正经工作？”
　　姜焕明一直在左右张望，生怕被其他村民看见自己与靳寡妇牵扯在一起。
　　姜果虽阴阳怪气的，但不可否认，她没说错，他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了，要是再因为靳寡妇而影响到自己的工作，确实不值当。
　　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靳寡妇实在太爱纠缠了。
　　姜焕明决定跟她说清楚。
　　“你以前不是公社小学的老师吗？后来为什么又下地赚工分了？虽然你没说，但是我已经去打听清楚了。公社小学的校长是厚道人，不会做让人难堪的事，之前你因为作弊而被辞退，确实是你的不对。”
　　“现在小佳不念书了，你们家那小儿子又才几个月大。我一个月就几十块工资，怎么可能养得活你们呢？”
　　靳寡妇一愣：“以前孟金玉不是也下地赚工分吗？以前能过日子，以后跟我，怎么就不行了？”
　　姜焕明沉吟片刻，缓缓道：“靳同志，你和金玉能一样吗？”
　　能一样吗？
　　孟金玉下地赚工分，但她生的小孩可全都是他自己的。
　　至于靳寡妇，她生的孩子是别人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之前是贪图她长得好看，还在学校教书，可现在她丢了工作，也常被人在私底下笑话，多丢人啊。
　　就连她之前那张漂亮的脸蛋，都因为这阵子照顾孩子们，而变得憔悴。
　　她什么都没有了。
　　姜焕明是个现实的人，否则就不会因为阮震立和陈丽萍的一番话暂时打消了与阮雯雯离婚的念头，因此，现在他也不会留恋靳寡妇。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姜焕明说完，转身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靳敏敏紧紧咬着牙关。
　　过了许久之后，她才冷冷一笑。
　　他以为没有她的拖累，自己的日子就能过好了吗？
　　过几个月，阮雯雯就会回来，等到她回来之后，姜家又将迎来新一波的鸡飞狗跳。
　　做了亏心事的人，难道真以为自己将来能过得顺风顺水吗？
　　做梦。
　　不着急。
　　就等着吧，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靳敏敏抿了抿唇，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柚柚开心得不得了。
　　小团子一直琢磨着周末该做些什么，是去田埂找小伙伴儿们玩呢，还是跟哥哥姐姐去摘野果子呢，还是再想些其他好玩儿的呢。
　　小脑袋瓜子里有许许多多的想法，唯一没有被她列为选择的，就只有两个字——学习。
　　平时在学校里上课，已经够辛苦的了，好不容易到了休息的时候，得放松放松！
　　柚柚的这一想法，与姜果不谋而合。
　　两个人凑到一块儿去，最后想出了一个新鲜的活动。
　　“烤红薯？”柚柚眨巴着眼睛，“我们自己烤吗？”
　　“对啊。”姜果笑盈盈道，“这样的季节，就适合烤红薯吃。红薯肉甜甜的，软软的，吃到肚子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柚柚吞吞口水：“那我们赶紧去准备吧！”
　　姜成肯定不会由着两个妹妹胡闹，于是在她们俩一拍即合时，他就立马跟上她们的脚步了。
　　善善爱看书，但也爱和哥哥姐姐们在一块儿，见柚柚一个劲拽着自己，他就放下了书本。
　　兄弟姐妹几个人，抱着稻草堆，往后山走。
　　“我听我们班老师说过，几年前有小孩学着大人施肥时的样子，给稻草堆生火。后来火越烧越大，几个孩子推推挤挤的，就发生了争执，一不小心，有人摔到了火堆里。”姜成边走，边说道。
　　姜果一脸狐疑：“我怎么没听见呀？”
　　“那会儿你在睡觉。”姜成斜她一眼。
　　柚柚和善善皱了皱小鼻子，冲着姐姐做了个羞羞脸的动作。
　　姜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现在已经很少在上课的时候睡觉啦！”
　　姜成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对柚柚和善善说道：“所以，以后没有大人或者大孩子在场的时候，你们俩绝对不能玩火，知道吗？”
　　柚柚和善善立马挥动小手，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玩火！”
　　姜成叮嘱好了，就开始生火。
　　对于农村孩子来说，生火不是一件难事，他三两下就生好火，之后就让姜果把红薯拿出来。
　　红薯是姜果从家里找出来的，装了半麻袋呢，估计回家之后，二伯母又得教训她了。
　　不过姜果一点都不怕，自从奶奶病倒之后，二伯母的战斗力就大不如从前了，就算真要吵架，她也能赢！
　　自家的红薯，带出来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分享，有错吗？
　　稻草堆的火越燃越烈了，柚柚好几次想帮忙，但对上哥哥的目光，就不敢动了，小手背在身后，一脸乖巧。
　　柚柚最听哥哥的话啦！
　　……
　　而另一边，阮金国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苏景景，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没想到，今天苏景景居然会来肉联厂职工大院找自己。
　　她看起来很大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是团里有一个表演活动，对小孩子而言应该很有意义，问他要不要带柚柚去。
　　阮金国光是想一想自家小外甥女那爱凑热闹的劲儿，就知道她一定喜欢，立马答应下来。
　　他本来是让苏景景先回家去等着，可没想到，她说自己从来没去过乡下，想跟他一起去接柚柚。
　　阮金国的脸颊“唰”一下就红了。
　　现在城里骑自行车的人不少，他经常会在路上见到一些年轻男女同骑一辆车，一个骑着，一个则坐在前斜杠上，两个人亲密接触，羡煞旁人。
　　只是，他俩还没有确定关系呢，他原本是想着等自己学有所成之后再开始追求她的，现在就立马一起骑一辆车，会不会太早了？
　　阮金国心直口快，忍不住就说道：“太早了吧？”
　　“不早啊，今天都周末了。”她答非所问。
　　苏景景来这一趟，是考虑了许久的，她打算将是否让柚柚去参加面试的决定权交到阮金国手中。
　　“真的不早吗？我怕被人看见不好……”阮金国挠挠头，“那你是坐前面，还是坐后面？”
　　苏景景：？？？
　　直到看见他眼中的期待和羞涩，苏景景才恍然大悟。
　　她的耳根子也立马红了，指了指不远处：“我的自行车停在那里。”
　　阮金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在想什么？
　　太丢人了！
　　两个人一时都有些尴尬，他别别扭扭地陪她走到自行车边上，又想起自己还没骑车，赶紧回去拿钥匙。
　　磨蹭了好一会儿，俩人才出发。
　　一路上，阮金国与苏景景并排骑着车，心中比吃了蜜还要甜。
　　他看看苏景景白皙好看的侧脸，看看前路，又看看周遭的风景，忽然觉得，人生简直是太美好了！
　　“你跟我说一说柚柚的情况吧。”苏景景笑道。
　　提起自己这小外甥女，阮金国的话就多了。
　　他说着在柚柚身上发生的趣事，但觉得这样还不够，不足以体现小外甥女有多机灵勇敢，于是将当时小家伙一个人跑去祥玉村救妈妈的事迹说了出来。
　　这下苏景景倒是真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家的事，可真戏剧化，比话剧团演的戏还要精彩！”苏景景说。
　　阮金国一愣，他是不是说太多了？
　　做错事的是阮雯雯和姜焕明，他可不想让自己姐姐给帮忙背锅。
　　“你姐姐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同志！”下一刻，苏景景又说道。
　　这下子阮金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真好。
　　两个人对视片刻，又立马挪开了自己的视线，“啪嗒啪嗒”用力踩着脚踏板，往凤林村赶去。
　　清晨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他们的身上。
　　冬天快过去了，等春天一来，就是万物生长复苏的时候。
　　……
　　阮金国一进村子，立马去村尾的茅草屋找柚柚。
　　可是，家里没人。
　　“不在家吗？是不是她妈妈带她出去玩了？”苏景景问。
　　“我姐应该在上工。”阮金国说，“我们去村里找找。”
　　没人比阮金国更清楚孩子们平日里喜欢玩什么。
　　他也是从小就在村子里野到大的，虽说当年他的地盘是祥玉村，不过这些村子都差不多，他去田埂看了看，又去晒场转了一圈，最后直奔后山。
　　苏景景觉得新奇，跟在他身后走得飞快，时不时还要对上其他村民好奇的目光。
　　好不容易，上了后山，她正怀疑能不能找到孩子时，忽然听见一阵软糯的声音。
　　“哇！红薯好像熟啦！”
　　紧接着，微风将香味吹到苏景景的鼻尖。
　　姜成一脸欣喜，在姜果的催促下，用枯树枝在火堆里掏。
　　火堆里的红薯被掏出来，烫得不得了，见柚柚和善善的小手都要往前伸了，姜成连忙脱下外套，包着红薯递过去。
　　“呼——呼——”柚柚的脸颊鼓起来，用力吹气，馋得不得了，忍不住舔了舔嘴角。
　　姜果也无比期待。
　　如今虽然大家家里都不缺红薯，但那可是要吃好久的，每当生产队里分了红薯，家里的大人就会蒸着吃或者刨成红薯丝炒着吃，反正都得当正餐，没人像他们几个那样，当成小零嘴这么吃。
　　孩子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烤红薯吸引，压根没注意到阮金国和苏景景来了。
　　“偷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阮金国出声时，柚柚和善善都已经吹了太久的气，小脸蛋憋得通红通红的，一见到舅舅，他们立马就像找到救兵似的，赶紧让他来帮忙。
　　阮金国拿着红薯，轻轻掰开，还顺着凉风吹来的方向，用力吹了吹，递到孩子们嘴边。
　　红薯里头的颜色金灿灿的，看着软糯，咬下去时，口感非常绵密。
　　香甜的滋味在柚柚的舌尖迸发开来，有些烫嘴，她认真抿着，嘴角扬起，眼睛也享受得弯了起来。
　　“善善也吃一口！”柚柚说。
　　善善把小嘴巴凑过来，轻轻咬了一口，眼底满是惊艳。
　　姜成和姜果也从来没有尝过这么美味的红薯，两个人坐在地上，默默地啃着，吃得嘴角都是金黄色的痕迹。
　　“你也尝尝。”阮金国又拿了一块红薯，掰开之后，递到苏景景手中。
　　两个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在一起，又飞速收回，脸颊都红红的。
　　片刻之后，苏景景才又伸手接过红薯。
　　“舅舅，这是谁呀？”直到这时，姜果才抬起头，惊讶地问。
　　这个女同志看着年轻漂亮，头发一看就是理发店里做的，可时髦了。
　　她记得，村子里没有这么时髦的人。
　　“这、这——”阮金国挠了挠头。
　　柚柚大声道：“这是景景姐姐啊！景景姐姐，你怎么来啦？”
　　苏景景不由笑了，走上前用手轻轻揉了揉柚柚的头发：“我是来找柚柚的。”
　　姜成、姜果和善善也学着柚柚的样子，和苏景景问好。
　　这一口一个“景景”姐姐，把苏景景逗得笑弯了眼睛。
　　早知道他的外甥和外甥女们都这么可爱又有礼貌，她就应该带一些小糖果什么的，当是见面礼。
　　苏景景在家里娇生惯养的，没去过农村，也没吃过这么接地气的美食。
　　起初，阮金国还怕她觉得红薯是丢到稻草堆里烤出来的，会有点脏，可没想到，她很随和，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比孩子们还要香。
　　等吃完之后，苏景景才想起正事，问道：“柚柚，我团里有一个表演的机会，你会唱歌跳舞吗？”
　　“会啊！”柚柚“咕咚”一声，吞下红薯，还不等苏景景说什么，就立即表演起来。
　　小团子站在草堆上，面前的观众是她的家人和景景姐姐，一点都不“怯场”，开口就是一首儿歌。
　　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就像是含着一口甜丝丝的糖果一样，唱得人的心都甜甜的。
　　之后，又开始跳舞。
　　小家伙之前从未学过跳舞，这会儿挥舞着小手，小小的身体一个劲旋转着，虽然怪灵活的，但实在不算是——“舞蹈”。
　　阮金国哭笑不得，抚着自己的脑门：“这应该没法去面试。”
　　苏景景也笑了：“团长需要的是有舞蹈基础的小朋友，是我大意了，没考虑到这一点。”
　　“没关系啊！”柚柚脆声道，“不去面试，我们去玩！”
　　话音落下，小团子凑到苏景景面前，小脸蛋扬起来，眼巴巴道：“ 景景姐姐，你能带我去玩儿吗？”
　　……
　　文工团里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下午三点，接到通知的楚优安排楚蕾过来面试。
　　楚蕾撅着嘴巴：“妈妈一起！”
　　楚母哄着她：“妈进不去，你跟着姐姐进去，好吗？”
　　楚蕾闹了好久，不愿意跟着姐姐，最后还是楚母说要给她买一个供销社的洋娃娃，才哄好了她。
　　“好！这可是妈妈说的！”楚蕾笑眯眯地说着，跟着楚优进文工团，往舞蹈室走。
　　一路上，楚优都没出声，和往常一样。
　　一直以来，她们姐妹俩的关系就是如此，她对楚蕾很冷淡，而楚蕾一见到她，就要翻白眼。
　　楚父和楚母总打趣，说这姐妹俩怎么水火不相容的，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做点什么，改善她俩的关系。
　　“楚优！”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苏景景牵着柚柚的手，追上她们的步伐，笑着问：“这就是你妹妹吗？”
　　楚优不习惯与人相处，避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楚蕾挺了挺胸，不高兴地打量着柚柚，转而问楚优：“楚优，妈妈说了，只需要一个小演员，她是谁啊？”
　　苏景景奇怪地扫了楚蕾一眼。
　　这小丫头的表情可傲气了，看着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楚蕾继续对楚优说道：“妈妈说得对，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呢？如果这次我不能去大舞台上唱歌跳舞，那我就要告诉爸爸妈妈，让他们批评你！”
　　楚优没想到妹妹会在苏景景面前说这些话。
　　眼看着苏景景露出了尴尬的表情，她也愈发无地自容，低着头，拽着妹妹的手，加快了脚步。
　　楚蕾觉得楚优怕了自己，更得意了，挑衅地扫了她一眼。
　　这会儿，身后传来了柚柚的声音。
　　“景景姐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讨厌的小孩子！”
　　“一点礼貌都没有，还这么凶。”
　　“那个是她自己的姐姐吗？她怎么能喊自己姐姐的名字啊？”
　　苏景景不好干涉人家家里的事，只是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可很快，柚柚就一本正经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我知道了，我姐姐说，像这样的小孩，就跟我们村的二蛋子一样，没有教养。没有教养的孩子，就是欠打！”
　　楚蕾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哄着的，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无礼的话。
　　她板着小脸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柚柚伸舌头对自己做了个鬼脸。
　　她气坏了，又拿人家没办法，就一直回头瞪着柚柚。
　　可谁知道，就在这时，她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绊。
　　“小心台阶。”楚优说。
　　可是她提醒得太晚了。
　　“啪嗒”一声，楚蕾狠狠地摔了一跤，脸着地。
　　她“哇”地哭出声来，恰好与身后柚柚爽朗轻快的笑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楚优不自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柚柚。
　　妹妹出生之后，整整六年的时间，她吃了多少哑巴亏，又受了多少气？
　　就连父母都只是对妹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助长她的气焰。
　　可原来，也会有人看得出，妹妹这样是不对的。
　　这个小孩，帮自己出气了。
　　很快就到了排练室。
　　在这年头，从小练唱歌跳舞的孩子不多，整个排练室里都没几个小朋友。
　　楚蕾在家里练习了好几次，站在徐知兰面前表演时，昂首挺胸，一脸自信，眼底满是骄傲的光芒。
　　徐知兰点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带着家中亲戚或者妹妹来的，还有王琴、赵雅、秦小霜她们几个。
　　看了楚蕾的表现，她们就知道，自家小孩没戏了。
　　“真没想到楚优的妹妹居然这么能歌善舞，徐团长多喜欢她啊。”
　　“就是啊，徐团长平时不苟言笑的，从来不夸人。这一回虽然还是没笑，但她一个劲点头，这事肯定成了。”
　　“楚优，你妹妹好厉害啊。”
　　有人喊了楚优的名字，可她只是抬起眼看了看，又立马低下头去。
　　“你别喊她了，这是热脸贴她冷屁股啊。”
　　苏景景觉得楚优没这么糟糕，只是性格确实过于内向了些，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人相处。
　　她看了身边几个文艺兵一眼，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她们不要再说下去了。
　　“下一个——”里头传来徐团长的声音。
　　这会儿，楚蕾已经出来了。
　　她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去，瞅了她姐姐一眼，说道：“楚优，带我去找妈妈。”
　　楚优不置可否，站起来往外走。
　　“下一个——”徐团长又喊了一声。
　　柚柚一听，立马大声道：“来啦！”
　　她说着就要进去，却被苏景景紧紧拽着：“柚柚，你不是说来玩玩的吗？”
　　“进去才算玩呢！”柚柚说完，就“哒哒哒”跑了进去。
　　站在外头的苏景景忍俊不禁，只怕这欢脱的小家伙，要让徐团长都哭笑不得了。
　　“下一个——还有吗？”徐团长正纳闷，忽地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小团子跑了进来。
　　奶呼呼的小团子长得白嫩，一进来，就立马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
　　与刚才那几个小孩相比，这孩子要灵动许多，那眼睛就像是坠了星辰一般，发着光似的。
　　“先进行自我介绍吧。”徐知兰说道。
　　柚柚点点头，小奶音又脆又甜：“我叫孟柚柚，在公社小学念一年级，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咳……”徐知兰摸了摸鼻子，“说说你自己吧。”
　　“好的！我今年六岁了！”柚柚元气满满，左手比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右手的一根手指。
　　徐知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刚才那几个孩子，一见到她，都有些害怕，整个人缩在那里，甚至不敢放声说话。
　　相较之下，楚优的妹妹确实算优秀的，但那孩子看起来就非常有表演经验，少了几分孩子的童真与稚气。
　　总之，眼前这孩子和她们都不一样。
　　太讨喜了。
　　“你有什么才艺吗？”徐知兰问。
　　“有的！”柚柚信心满满地说。
　　“那开始你的表演吧。”徐知兰笑了笑。
　　柚柚点点头，往后看了看，又往前看了看，确定空间足够之后，小手一叉腰。
　　不是唱歌，也不是跳舞？
　　那她要表演什么？
　　徐知兰坐直了一些，饶有兴致地看着柚柚。
　　柚柚做了个深呼吸，严肃而又认真地，将两只小短腿左右分开。
　　慢慢地，她重心往下。
　　“啪嗒”一声，柚柚的小屁股稳稳坐在了地上，表演了一个“劈叉”！
　　徐知兰看得一愣一愣的，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和打弯的膝盖，是谁告诉她，这叫劈叉的？
　　徐知兰许久没有这么乐过了，她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柚柚身边去，手把手教着孩子。
　　几个文艺兵凑进来看，见到徐团长脸上的笑容，纷纷愣住了。
　　她怎么这么开心啊！
　　“劈叉不是这样的，你没有舞蹈基础，还是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会伤了韧带。”
　　柚柚仔仔细细听着，脚丫子动了动。
　　突然之间，好想学舞蹈呀。
　　……
　　孟金玉下工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柚柚被阮金国带走了。
　　村民们说，和阮金国一起带走孩子的，还有一个年轻体面的女同志。
　　她无奈地笑了笑：“这金国，真是越来越不着调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就直接带走孩子。”
　　许薇薇问：“孩子跟着他，没事吧？”
　　“那倒没事。”孟金玉说，“他自己糊涂，但是对柚柚还算上心，会照顾好她的。只是这孩子出门一趟，估计心思又要玩野了。”
　　她们说说笑笑，就回了各自的家。
　　孟金玉给善善做好晚饭之后，听他提起，才知道跟阮金国一起来村里的，是苏景景。
　　她不由有些意外，难道这一世，苏景景真的和她弟弟在一起了吗？
　　上一世，苏景景的感情生活，是一片空白的。
　　没想到这辈子，她和阮金国竟能越走越近。
　　她觉得，他俩还挺般配的，两个人要是能在一起，估计以后的小日子会越过越美。
　　只要在明年，让阮金国更加留神，保护好苏景景，就可以了。
　　“柚柚跟着他们去哪儿玩了啊？”孟金玉问，“又是去供销社吗？”
　　“不是。”善善摇摇头，“柚柚去面试。”
　　面试……
　　孟金玉失笑，难道他们家柚柚要先她一步开始搞事业了？
　　她记得，在上一世，柚柚也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
　　让孩子去面试的，是团里的团长。
　　团长好像姓徐，她说柚柚长得可爱，筋骨也软，是练舞的好苗子，就让孩子来试一试。
　　柚柚是一个让人难以控制的小孩，在面试时闹出了不少笑话，逗乐了徐团长，只不过，她不会跳舞，自然不是徐团长的第一选择。
　　徐团长选定的那个孩子，是一个文艺兵的妹妹，叫楚蕾。
　　但同时，她和柚柚特别投缘，因此排练的时候，就让柚柚一块儿去玩。
　　柚柚对念书没什么兴趣，但跳舞时，倒是全神贯注的。
　　之后就是伏假了，于是很长一段时间，柚柚都待在团里，她和大家打成了一片，白天玩得开心，晚上则跟着舅舅回家去住。
　　一次孟金玉来接柚柚，没想到，她居然不舍得走。
　　也就是那时，孟金玉才知道，柚柚和苏景景一样，对舞蹈有浓厚的兴趣。
　　不过这也没用，文工团里没有这么小的文艺兵，等到演出结束之后，柚柚还是得离开。
　　到了七月，全文工团的文艺兵们终于等到了上台的时刻。
　　大家排练得更加密集，每个人都是紧张而又期待。
　　楚蕾也是如此。
　　然而，就在演出开始之前的两天，她突然崴了脚。
　　舞蹈演员崴了脚，这可大可小，即便她还这么小。
　　于是就在演出之前一天，她被换下了。
　　柚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顶上她的位置。
　　姜家人都以为柚柚在文工团，就是玩儿去的。
　　可没想到，这孩子天赋很好，每天跟在团里的姐姐们身边，居然还真学会了跳舞。
　　在舞台上，她毫不胆怯，跳得好，演得也好。
　　赞许的掌声此起彼伏，而从那之后，柚柚也真正爱上了舞台。
　　之后徐团长就让柚柚以小演员的身份留在团里，等到再大一些，才通过选拔考试，正式成为文艺兵。
　　这一世，不知道柚柚会如何选择。
　　但无论如何，她都会尊重孩子自己的决定。
　　想到这里，孟金玉又突然记起那个崴了脚的小女孩。
　　那会儿楚蕾的父母，在孩子的脚受伤之后，还来闹过。
　　他们说是柚柚把自己女儿推倒的，当时孟金玉还跟他们吵了一架。
　　可现在想一想，她觉得有些奇怪。
　　楚蕾坚称是在楼梯上走时出的意外，当时有人从身后故意将她推下楼，只是再回过头时，对方不见了。
　　孟金玉知道柚柚不会做这样的事。
　　但是，还会有谁，要跟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过不去？
　　难道——这件事情，与上一世苏景景的死因有关？
　　她突然觉得，一切没这么简单。
　　……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晚上围在村口闲聊的村民们也变多了，热热闹闹的。
　　孟金玉也出来了，准备到村口等着柚柚回来。
　　巧的是，她一出门，就看见两辆自行车往村子里骑。
　　那是阮金国和苏景景送柚柚回来了。
　　孟金玉的步伐加快。
　　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她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苏景景。
　　她想看看，苏景景现在怎么样了。
　　也想知道，她是不是真跟自己弟弟在一块儿了。
　　上一世的悲剧，早就已经过去了。
　　这辈子，苏景景一定会好好的！
　　村民们的眼睛也挺尖，这会儿立马嘀咕起来。
　　“你说金玉的弟弟傻不傻啊，带对象回家，也得回他那厂长爸妈的家啊，来咱村，也不怕被她笑话。”
　　“就是啊，城里女同志，都是瞧不起咱们这些农村人的。金玉她弟真是蠢，早上带人家来了一次，晚上又要来，也不怕吓跑了人。”
　　“这不就是缺心眼？那女同志见到金玉，指不定心里多嫌弃，金玉又是个厉害的性子，到时候两个人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为难的还是金国！”
　　“这回要不就是金国和金玉掰，要不就是金国和他对象掰……”
　　望着孟金玉飞奔向村口的这一幕，再听着村民们的议论声，本想回家去伺候婆婆的王小芬停下了脚步。
　　她咧开嘴，兴致勃勃地搓着手默念：“打起来！打起来！”


第52章 她要让孟金玉一无所有。
　　自行车在村口稳稳停下。
　　柚柚一被阮金国抱下车, 晶亮的眸子就立马扫到了孟金玉。
　　“妈妈！”小团子飞奔着扑过来，一个原地跳跃，蹦到了孟金玉的怀里。
　　这阵子, 柚柚是愈发沉了, 孟金玉紧紧托着她的小屁股, 失笑道：“你这个小家伙, 又出门玩了一天。”
　　谁知柚柚一本正经道：“不是玩, 柚柚今天忙正事去啦！”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不远处，苏景景走了过来。
　　苏景景这一整天听了无数有关于孟金玉的事, 心中佩服，阮金国的姐姐在娘家时能将弟弟照顾教育好, 结婚之后又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听起来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说不上什么原因，苏景景想在她面前好好表现，免得对方认为她是个娇气的城里姑娘，对她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姐，这是苏景景。”
　　孟金玉望着苏景景, 嘴角不自觉上扬, 鼻子却微微发酸。
　　在上一世，她与苏景景的朋友、家人一起感受过这个女孩离世时那让人刻骨铭心的悲痛。
　　可现在，一切又重新开始，她再次见到了这个鲜活、明朗的苏景景，而悲剧，有可能被避免。
　　一定会被避免！
　　“你好！”孟金玉紧盯着她，不由地伸手，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想了想, 她又担心吓到苏景景，忙说道：“我听柚柚说起过你，她说自己很喜欢你，这次面试的机会，应该也是你为她争取的吧？太感谢了。”
　　苏景景没想到阮金国的姐姐这么热情，一时之间，惴惴不安的心情得到了缓解，她舒了一口气，露出甜甜的笑容：“金玉姐，我也很喜欢柚柚。不过这次，我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机会而已，面试这么顺利，还得靠她自己。”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大有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这下子大家就看不明白了。
　　之前听说的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怎么这大姑姐与弟媳妇都能在第一次见面迸射出彼此欣赏的火花呢？
　　王小芬梦想中“打起来”的画面并没有发生，她怔怔地愣在原地，心里嘀咕着——这人给柚柚争取了啥面试的机会？
　　她忍不住，问了阮金国一句。
　　然而不问也就算了，一问，阮金国的答案让她感受到了天崩地裂一般的的打击。
　　“景景是文工团的，他们文工团在岭市有一场演出，需要一个小演员，就让柚柚去参加面试了。”
　　王小芬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用尽自己的丹田之力吼道：“文工团？”
　　苏景景被吓了一跳，还是孟金玉拍拍她的手，让她别搭理王小芬。
　　“金国的对象居然是文工团的！这小姑娘的条件简直太好了！”
　　“这当舅妈的居然给柚柚介绍了这么好的机会，这次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吹牛吧，文工团里怎么可能要年纪这么小的文艺兵呢？”
　　这一道道议论声传来，听得苏景景脸颊绯红。
　　阮金国着急地说：“你们别胡说八道啊，一个个就知道说人是非，吓到人家女同志了。”
　　看着阮金国这么维护苏景景的样子，孟金玉不由抿唇偷笑。
　　看来这一次，他真的上心了。
　　“柚柚不是文艺兵。”小团子只挑自己能回答的，“只是小演员，不是文艺兵！”
　　王小芬挑了挑眉，心中有数了。
　　闹个半天，敢情这丫头就是去文工团转一圈？
　　就知道，这么大的好处，哪能落在柚柚身上啊！
　　她笑一声：“陪人面试去的吧？没听说过哪个不会唱歌又不会跳舞的乡下人能进文工团表演的。被笑话了吧？没事没事，那就不是你够资格去的地儿。”
　　苏景景对村子里的情况并不了解。
　　但是，她又不傻，哪能听不出王小芬说的话有多刺耳呢？
　　她脸色一沉，严肃道：“柚柚是和几个小朋友一起参加面试的，最后，她和另外一个孩子同时留了下来，参与接下来的排练。”
　　其他村民们都是一脸诧异又惊喜，直夸柚柚了不起。
　　王小芬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孟金玉比王小芬还要震惊：“柚柚被留下来了？”
　　她记得上一世，柚柚并没有被选上，只是因为性子太讨喜，大家都喜欢她，所以允许她留在文工团排练室玩儿而已。
　　怎么这一世，孩子直接被留下参与排练了？
　　“没错，柚柚虽然没有舞蹈基础，但是我们徐团长说这孩子的天赋特别好，距离大歌舞表演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来得及。”
　　这确实是徐知兰的原话。
　　当时小团子眨巴着眼睛说自己想要学劈叉，她觉得有趣，就真手把手教起来。一开始，她也只是逗逗孩子而已，可没想到教着教着，徐知兰发现柚柚还真是练舞蹈的好材料。
　　因孩子有表现力，又有一定的天赋，徐知兰想要给她一个机会，就让她和楚蕾一起留团里排练，到时候再考虑让谁上台。
　　孟金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和上一世的发展不一样啊！
　　“姐，平时柚柚要上学，那我就周末来接她。这大歌舞表演可太光荣了，孩子一定要坚持下来。”阮金国说道，“我跟她商量好了的。”
　　孟金玉笑了，看向小大人一般的柚柚：“你和舅舅商量好啦？”
　　“对啊。”柚柚用力地点点头，“还是得上学，不然要被弟弟批评！而且，柚柚还想好好考试，快点像弟弟一样跳级，和顾祈哥哥做同学呢。”
　　听着孩子稚嫩的声音，几个村民们不由感慨。
　　但这回他们没有开口，直到阮金国和苏景景离开了凤林村，而柚柚也跟着她妈回去之后，大家才纷纷议论起来。
　　“你说金玉家几个孩子咋就这么优秀呢？善善每次考试都得第一名，小小年纪就跳级了，成天抱着一本书看着，就跟个小学究似的。姜成的读书成绩没这么好，但平时管着弟弟妹妹们，也让金玉省心。”
　　“还有姜果，那孩子比起来应该是兄弟姐妹几个里头最不听话的了，但这阵子，也慢慢懂事起来。白天我经过姜家，听见她和她奶吵架，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向着自己的弟弟妹妹，向着自己的妈！”
　　“本来还以为柚柚就只是个调皮的小丫头，顶多长得可爱漂亮一些而已，可没想到，这孩子居然最有出息！进文工团表演，就算不是文艺兵，也够光荣了！要是让柚柚被选上，能上大舞台，就好了！”
　　这会儿，王小芬又来不及转头回去，被迫听完了这一连串对孟金玉以及她孩子们的彩虹屁。
　　她不服气，咬牙道：“可不能让柚柚上台，要不然，到时候孟金玉一定很得意！”
　　一个大娘瞥了她一眼：“小芬，你可不能这么说话！柚柚去岭市上大舞台，那是给咱村争光啊！你的思想觉悟这么差，都不怕让村干部批评？”
　　大娘话音一落，其他几个妇女们也纷纷数落起王小芬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死。
　　王小芬的脸“唰”一下红了。
　　刚才自己怎么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
　　柚柚说了要跳级，那就是认真的。
　　虽然大家都认为她是三分钟热度，但小团子愣是憋着一股劲儿，非要证明给大家伙儿看看。
　　于是，代课老师看见了她在学习态度上的变化。
　　上课的时候，柚柚专心听讲，那小小的身板儿坐得直直地，双手搁在课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课本和黑板。
　　课间的时候，她也不为难自己，照例和同学们疯玩，在教室或操场上跑得气喘吁吁。
　　“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努力，林老师一定会很欣慰的。”代课老师笑道，“她请假后还特地托人来提醒过我，得好好看紧你这个小不点儿呢。”
　　柚柚眨巴着眼睛：“王老师，那你记得告诉林老师，我的表现棒棒的！”
　　代课老师被她逗乐了。
　　这孩子的小心思总是这么天真而又纯粹，难怪之前林老师怀孕的时候，总是想着若能生一个像她这么可爱机灵女儿就好了。
　　是啊，像这样乖巧软糯的小团子，谁不喜欢呢？
　　……
　　周五晚上，柚柚都困得不行了，但还是打着哈欠等舅舅，脖子都快要支不住脑袋瓜子了，这小模样看着可怜巴巴的。
　　“柚柚，先睡一会儿吧，明天一早妈妈送你过去。”孟金玉说。
　　可柚柚不同意，把头摇成拨浪鼓。
　　明天一早才出门，坐公交车都得花好长时间，会迟到的！
　　她等了这么长时间，就是盼着去学跳舞，一定要准时到练舞室！
　　孟金玉拿柚柚没办法，只好跟她一块儿等待。
　　好在过不久，阮金国就来了。
　　阮金国累得气喘吁吁，一到他们家，就先讨了杯水喝：“今天夜校的老师拖堂了，直到这会儿才下课。”
　　孟金玉一脸意外：“你还在坚持读夜校吗？”
　　“姐，连你也要笑话我吗？”阮金国挠挠头。
　　可没想到，孟金玉认真道：“当然不笑话！人家都说活到老，学到老，就算是一把年纪都有上老年大学的，你还这么年轻，更应该好好学习，多学一些知识本领。”
　　阮金国一脸诧异。
　　单位里的工友和他父母都不理解，认为他自讨苦吃，为什么非得跑去上什么夜校，都给累瘦了。
　　他以为孟金玉和他们的想法一样，可没想到，他姐的思想觉悟可比他们都要高！
　　不过，老年大学是什么？
　　“好好学习，千万不要放弃！”孟金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提了后世的老年大学，忙拍拍他的肩膀，转移话题。
　　阮金国心满意足的，而这会儿，柚柚也因为舅舅来了，终于精神起来。
　　回城又得骑很长的一段路，阮金国急着让柚柚回家休息，急匆匆地抱着小团子就往车后座上放。
　　“等周日下午，我坐公交车去文工团接柚柚。”孟金玉追到门口，大声道，“金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阮金国一笑：“有啥辛苦的啊！我可是孩子们的舅舅！赶紧回去休息吧，走了！”
　　……
　　第二次独自睡在舅舅家，柚柚一点都不觉得陌生了。
　　她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床头的新衣裳。
　　“哇！”小团子一脸惊喜。
　　新衣裳是舅舅买的，听说那是百货大楼的成衣，可漂亮可漂亮了，就只比妈妈做的衣服差了这么一点点而已！
　　春天的清晨总是让人精神抖擞的。
　　柚柚自己穿上小裙子，请厂长奶奶帮忙套上小开衫，又配上崭新的袜子，感觉自己更可爱了一些！
　　“出发了！”阮金国嚼着包子，喝着豆浆，喊道。
　　不一会儿工夫，他就见到柚柚“哒哒哒”跑了出来。
　　阮金国骑着车，柚柚则坐在车后座吃包子。
　　等他俩的身影渐行渐远了，阮震立才往前凑了凑，问陈丽萍：“金国说要带他外甥女去文工团？”
　　陈丽萍也纳闷，但还是点点头：“我听孩子说，是去文工团参加排练的。你说，金国去了文工团，有没有可能再遇到苏家的女儿？也不知道再碰面，对方会不会给他脸色看……”
　　“快别提了。”阮震立说，“都是上回见了苏家女儿之后，金国才开始报名上夜校的。本来以为他就是上着玩，可没想到都这么长时间了，他仍然每天不迟到不早退的，回来甚至还要做功课……我估计那小姑娘，是给了他不小的打击。”
　　陈丽萍无奈地叹叹气：“他们家人应该是嫌弃金国没什么文化吧。说起来，也难怪金国会埋怨我们，他是因为雯雯才过了二三十年的苦日子，可我们还这么拎不清，心里惦记着雯雯受的罪。”
　　“以后千万不能再在家里提起阮雯雯了，免得寒了自家儿子的心。”阮震立说，“咱们以后就别跟她接触了，这二三十年，我们可不欠她的。”
　　陈丽萍赶紧点点头：“你说得对，也别提文工团、文艺兵什么的，否则金国的自尊心也受不了。”
　　此时家里，老俩口正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阮金国并不知道，他已经欢欣雀跃地骑着车到了文工团门口，等待着苏景景出来接柚柚。
　　之前他总是想着法子，不知道怎样才能见到苏景景，这下好了，有柚柚当借口，他每周都能见到她两三回！
　　“景景姐姐！”柚柚蹦蹦跳跳的，一下子就看见从里头走出来的苏景景。
　　阮金国立马顺着柚柚的时间，看向苏景景。
　　她穿着舞蹈服，外头披了一件薄薄的毛衣，因刚练过舞，额头上出了微微的汗，打湿了头发，脸蛋也看着红扑扑的。
　　她这么优秀，却还是很努力，每天都累得汗流浃背，从来没有耽误过每一分每一秒的训练。
　　自己只是上夜校学一点文化而已，有什么苦的？
　　他要更加刻苦，让她看见自己的成绩！
　　“柚柚！”苏景景小跑着过来，目光不自觉落在阮金国身上，“阮同志——”
　　“我——”阮金国挠挠头，嘴角一咧，露出阳光的笑容。
　　“景景姐姐，要迟到啦！”柚柚将自己温暖的小手塞到苏景景掌心中，“我们赶紧进去排练吧！”
　　小家伙心急火燎的，拉着景景姐姐就进去了。
　　苏景景回了好几次头，看着阮金国呆若木鸡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清澈的眼睛弯弯的，跟缀了星光似的。
　　阮金国暗暗叹了一口气。
　　晚上去接柚柚的时候，他得提醒她，如果下回她再这么没有眼力见的话——
　　舅舅就再也不给买新衣裳了！
　　……
　　对于柚柚来说，没有什么比跳舞更有意思的了！
　　整个练舞室里，有七个文艺兵，以及她和楚蕾这两个小朋友。
　　文艺兵们都在练习徐团长给的曲目，大家都非常专注，谁都没时间逗两个小家伙。
　　见状，柚柚也不打扰，乖乖地站在一边，跟着她们一起做动作。
　　苏景景时不时都会瞄到柚柚一眼，很奇怪的是，这孩子总是能给她惊喜。
　　舞蹈的动作不难，但有没有天赋确实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柚柚的筋骨很软，整个人都非常灵动，一些动作，她跟着学一学，看着像是在玩儿，实际上，姿势却非常到位。
　　每当觉得疲惫的时候，看一看这时时刻刻活力四射的小团子，文艺兵们都是忍俊不禁，似乎没这么累了。
　　和柚柚相比，楚蕾的脸色就难看很多。
　　她板着小脸坐在小凳子上，静静地望着她姐，又望着其他文艺兵，那架势，简直就像个领导。
　　大家虽然觉得这孩子不可爱，但也不会故意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过不去，便只是看看楚优，眼中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这样一来，原本就看着像个异类的楚优，似乎更加不受欢迎了。
　　楚优没有说话，也没有搭理楚蕾，而是静静地练习，仿佛只有让自己沉浸在密集艰苦的训练中，才能忘记一切。
　　“你别跳了。”楚蕾不耐烦地看着柚柚，“你又不会，乡下人！”
　　“你会，那你上台去当老师呀。”柚柚歪了歪脑袋，“城里人。”
　　楚蕾被她一噎，跺跺脚：“你！”
　　“略略略——”柚柚做了个鬼脸，“讨厌鬼！”
　　两个孩子的口角，几个文艺兵都听见了。
　　她们不自觉被柚柚逗得笑弯了腰，但还是尽量克制住自己，那个楚蕾看着就是个骄纵的小丫头，到时候要是因为她们的笑话而哭闹起来，谁哄得了？
　　“中午了，咱们先去食堂吃饭，等吃完饭之后再回来排练。到时候，让两个孩子跟着我们一起练习。”团里的小队长赵琦说道。
　　文工团里有食堂，柚柚跟着跳了一早上的舞，肚子早就已经饿扁了，一听这话，立马跟上苏景景的脚步。
　　“吃饭去啦！”
　　苏景景牵着柚柚的手往食堂走。
　　张琳也不由搓了搓手，往前一步，牵起柚柚的另一只手。
　　与她们温馨和谐的气氛相比，楚蕾和楚优这边的气氛就很糟糕了。
　　“楚优，我盯了你一早上，就没见谁愿意和你说话的。”楚蕾说，“难怪爸爸妈妈说你的性格很古怪呢。”
　　半大不小的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出扎心的话，格外伤人。
　　楚优没出声，继续往前走。
　　楚蕾又说道：“楚优，你从来没有朋友吧？”
　　她这声音轻快明朗，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楚优低着头，脊背出汗，右手轻轻揪着自己的衣角。
　　“小女孩真是太可爱了，软软糯糯的，比毛茸茸的小兔子还要有意思。”张琳用手揉揉柚柚的脸颊，又用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楚蕾，“当然，得是乖巧的小女孩。千万别是那些鼻孔朝天，眼高于顶的……”
　　“景景姐姐、张琳姐姐，文工团的食堂里有什么好吃的呢？”柚柚软声问。
　　这可就问对人了，张琳对食堂里的菜色如数家珍，比划着手指，一样接着一样给柚柚数。
　　看着柚柚被两个文艺兵围着的样子，楚蕾放慢了脚步。
　　她冲着楚优“哼”了一声，跑到另外几个三三两两一块儿走的文艺兵身边。
　　“姐姐，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她仰着小脸卖萌。
　　望着这一幕，走在后头的苏景景不自觉蹙了蹙眉。
　　原来楚蕾并不是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现出乖巧的样子，她只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她的亲姐姐而已。
　　快到食堂门口时，柚柚停下脚步，回头去看落在最后头的楚优。
　　树荫底下，楚优的步伐很慢，她缩在角落，仿佛与这一片深深的阴影融合在一起。
　　柚柚抿了抿唇，心中沉甸甸的。
　　进了食堂，张琳就打菜去了，苏景景问了柚柚喜欢吃什么之后，也跟上她的脚步。
　　柚柚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两个姐姐打好饭过来。
　　楚蕾卖着萌，跟俩文艺兵套近乎。
　　“姐姐，你们文工团的菜真好。”
　　“比我爸爸妈妈做的饭还要好吃呢！”
　　“下回来我家里吃饭吧，我就跟爸爸妈妈说，你们俩是我的朋友！”
　　两个文艺兵笑了。
　　“好啊。”
　　“你爸爸妈妈最擅长做什么好吃的啊？”
　　“只要是我爱吃的，他们都会做，他俩对我最好了！”楚蕾拿着勺子，示威一般看了角落那张桌子的楚优一眼。
　　楚优低着头，静静地吃饭。
　　她还记得，妹妹才两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很精明了。
　　那会儿，父母带着她俩出门，总说她老实，妹妹机灵。
　　听了那些话，妹妹就总会露出骄傲的表情，通过自己的妙语连珠得到大人们的一致夸奖。
　　而她，则愈发沉默而又自卑，悄悄地躲起来。
　　她人生唯一风光的时刻，大概就是通过选拔成为文艺兵的那一天。
　　可她还没开心多久，妹妹就立马跟爸爸妈妈说，自己喜欢跳舞，长大之后也要加入文工团。
　　父母给妹妹安排了老师，她还这么小，就加入了学校组织的小文艺团，逐渐地，爸爸妈妈就更以她为荣了。
　　一直以来，楚优都是妹妹的陪衬。
　　说来可笑，她比妹妹大十几岁，却总是被压得死死的。
　　像一个影子一般。
　　她也曾试过对妹妹好，可这么多年了，她就没听这孩子喊过自己一声“姐姐”。
　　一次都没有。
　　妹妹和父母一样，都看扁了她，习惯性忽视她。
　　想到这里，楚优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怕被人发现自己多么没用。
　　“楚优姐姐。”
　　突然，一道软糯的声音由耳畔传来。
　　楚优一愣，抬起头时，看见一张白嫩嫩的小脸凑过来。
　　“我们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柚柚小心翼翼地问。
　　之后过来的，是苏景景。
　　她手中端着饭盒，脸上带着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的笑容：“还是这边位置比较好，安静。”
　　苏景景坐下之后，张琳也紧跟着来了。
　　“还有我，那边吵死了，小孩子叽里呱啦的，又不可爱，跟个小人精似的。”张琳说。
　　楚优心跳的速度不自觉加快。
　　她紧张地望着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太沉默了，也太擅长将自己躲起来，从来不知道应该如何与人相处。
　　可她们的表现这么自然，正常地说笑，正常地吃饭，就仿佛并不是在刻意照顾她。
　　慢慢地，楚优紧绷的神经，也舒展开来。
　　“柚柚，你怎么光吃肉，不吃菜呀？”苏景景问。
　　柚柚不好意思地笑了：“卤肉好好吃呀，等我吃完了，就吃菜。”
　　饭盒里的卤肉，很快就被小家伙解决得精光。
　　柚柚舔了舔嘴角，有些意犹未尽，正准备夹蔬菜吃，忽然看见，楚优夹了自己饭盒里的卤肉，犹豫着要不要递给她。
　　楚优喜欢这个小孩。
　　只是她不知道能不能对这个孩子好，因为每当她主动对蕾蕾好时，蕾蕾就总会说一些让她感到难堪的话。
　　而她们的父母，则会夸蕾蕾聪明，并且无奈地摇摇头，数落楚优怎么会因为妹妹的话而面红耳赤。
　　想到那令自己感到尴尬的一幕幕，楚优夹着卤肉的筷子，就不自觉僵在了半空中。
　　她迟疑着，想要收回来。
　　却不想柚柚已经将自己的饭盒递上前：“楚优姐姐要请柚柚吃肉肉吗？”
　　孩子软乎乎的笑脸，仿佛被笼罩了一圈光芒。
　　暖洋洋的。
　　楚优一怔，轻轻将卤肉放在柚柚的米饭上。
　　放了一片，还不够，她又放了一片，最后将卤肉叠得整整齐齐。
　　明明是她请柚柚吃肉，但看起来，她却反倒像是受宠若惊的那一个。
　　“谢谢楚优姐姐！”小团子奶声道。
　　苏景景笑了，敲了敲柚柚的小脑袋瓜子：“谁说自己要当舞蹈家的？舞蹈家可不能这么胖呀。”
　　“肚子圆滚滚的，都没力气做旋转动作了。”张琳也笑道。
　　柚柚为难地皱了皱鼻尖：“那我吃完这些肉，再减肥，好不好？”
　　苏景景和张琳被逗得肚子都笑疼了。
　　而楚优，她的嘴角终于不再僵硬得紧绷着，而是忍不住悄悄扬起。
　　“这里还有一些卤肉，剩到晚上就浪费了，给你们端过来。”穿着厨师服的食堂师傅端着一碟肉走过来，放在她们面前。
　　“谢谢。”张琳立马夹了一块肉，“正好不够吃呢。”
　　“那我也不客气了。”苏景景笑着说。
　　彭师傅看看苏景景，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楚优，笑容和善：“苏同志和楚同志都太瘦了，得多吃一点肉！”
　　这时，徐知兰走过来。
　　徐知兰向张琳了解了一番早上的排练情况之后，对楚优说道：“排练时间比较长，我暂时还没决定让哪个孩子上台表演，你妹妹的舞蹈基础要好一些，但这段时间也不能懈怠，得督促她在家好好练习。”
　　楚优连忙点头。
　　之后，徐知兰又看向苏景景：“这场演出，你们七个人的位置不好安排，我想到时候让你在前边领舞，没问题吧？”
　　苏景景点头：“没问题。”
　　“行，那我先去吃饭。”徐知兰说。
　　彭师傅站在原地，片刻之后，拿起桌上的盘子，往每个人的饭盒里都倒了几片卤肉。
　　“这盘子我还有用，先拿走了啊！”他拖着自己微跛的右腿，回了后厨。
　　张琳笑着对苏景景说：“徐团长重视你呢，可得好好表现。”
　　……
　　对于靳敏敏来说，丈夫去世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生活偶尔会狠狠地扇她几个巴掌，再给她一小颗甜枣，周而复始地折磨着她，让她看不见出头之日。
　　前些天，她妈来了。
　　老人家平时不上门，这回一来，就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咱村有一户人家，家里头底子厚，俩口子感情也好，就是这么多年，一直没自己的孩子。上回听说我有个外孙子才几个月大，立马喜欢得不得了，还说要领回家养。孩子在他们家，肯定不会受罪的，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
　　一开始，靳敏敏连想都没想，就把她妈往外赶。
　　可是冷静下来，她又觉得老太太也没说错。
　　聂小文还这么小，养在她身边，是个负累。
　　先不说之后他逐渐长大要吃多少粮食，多了一个他，她要想改嫁，那就更难了。
　　再说了，聂小文只是被领到她娘家村子里而已，他在人家家里吃好的，喝好的，将来长大后，她要是想把孩子认回来，他难道不愿意吗？
　　这不可能。
　　这样一想，靳敏敏动摇了。
　　她用了一整晚的时间考虑，最后领着聂小佳，又抱着聂小文，回娘家。
　　聂小佳意识到妈妈要把弟弟送走时，吓坏了，她哭着抱紧弟弟：“妈妈，以后我给弟弟洗尿片，我给他喂饭吃，你别把他送走，求求你了……”
　　可是靳敏敏已经下定决心。
　　靳母将外孙子带到同村一户人家，让人家好好照顾。
　　对方一口答应下来，紧紧抱着孩子逗了逗，看着他白嫩的脸蛋，开心得不得了。
　　“哪儿都好，就是瘦了点。”靳母说，“主要是我闺女命苦，这么早死了男人，一个人照顾俩娃，吃不饱穿不暖的。”
　　对方点点头，同情道：“是难啊。”
　　他们说完，转身就要回屋，却不想聂小佳紧紧抱着女主人的腿，哭着求他们把弟弟还给自己。
　　夫妇俩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好不容易，聂小佳才被她姥姥拽走。
　　他们正要关门，又见靳敏敏用幽怨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怀中的孩子。
　　俩口子觉得这眼神怎么看，怎么不舒服，直接关上了门。
　　“这孩子我是真喜欢，还这么小，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不过我看他妈和姥姥一家都挺不让人省心的，要是时不时找上门，那该怎么办？”宋栋说。
　　“我也听说了，孩子的亲妈在他们凤林村风评不好，他姥姥平时挺刻薄，就连舅舅都是个二流子。咱们把这孩子抱回来，是想要好好培养他长大的，但如果他家里人老惦记着他，岂不等于咱俩在给别人养孩子？”王芳菲说道。
　　两个人一时有些犹豫。
　　最后，还是王芳菲把心一横：“反正你妈也已经不在了，咱们也不是非要在这个村子里生活。要不然，回我娘家村子住吧？到时候我去找村长申请宅基地单过，我俩带着娃，就当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养着，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
　　靳敏敏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儿子，真要送出去，她的心怎么可能不难受呢？
　　但难受归难受，一直以来，她的想法就是依附着别人。
　　丈夫还在时，依附丈夫，丈夫去世后，就想要找阮金国照顾自己，甚至一度连姜焕明都成为她心中合适的长期饭票。
　　因此，将聂小文送走，她虽有些不舍，但却还是咬着牙，告诉自己，这样是对的。
　　让自己的儿子去别人家生活，长大之后再领回来，她不亏。
　　因宋栋和王芳菲要求，靳敏敏跑了好几趟公社，让他们把孩子的户口给迁走了。
　　他俩还给孩子改了名，只是她还没看清，就被王芳菲打着马虎眼糊弄过去。
　　那天早上，靳敏敏回娘家。
　　经过宋家时，往里头看了又看，还敲敲门，想要进去抱抱自己的儿子。
　　路过的一个好心大娘，却给了她当头棒喝：“他们俩口子带着孩子搬走了！”
　　靳敏敏愣住了：“搬到哪里去了？”
　　“那我哪知道啊，回芳菲她娘家了呗。敏敏，也别怪婶子不提醒你，当初是你自己养不了这孩子，才送人。送都送了，哪有总上门去看两眼的道理？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这样，可不是把人家当成冤大头吗？”
　　“放心吧，老宋和芳菲他俩都是厚道人，这阵子我也都看见了，他们待你儿子好着呢。”
　　靳敏敏听了这番话，回去时，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她的儿子被带走了。
　　以后，兴许再也见不着了。
　　“说来说去，还得怪你自己命苦啊。”靳母又重复道。
　　靳敏敏红着眼圈，猛然抬起头时，那眼神就像是淬了毒一般：“我的命不苦，我明明有好几次机会的，都是孟金玉，是她害的！”
　　第一次机会，是阮金国。
　　她想要跟阮金国好，但孟金玉却百般阻挠，对自己诸多挑剔嫌弃。
　　第二次机会，是当老师。
　　她想留在公社小学，靠自己改变命运，可孟金玉的小闺女却与林老师合伙，害她丢了工作。
　　第三次机会，是参与红星服装厂的工作，第四次机会，是姜焕明……
　　她本来早就已经翻身，是孟金玉一次又一次针对自己，甚至还让孟柚柚、孟善、甚至姜果和姜成打乱了她的计划。
　　凭什么？
　　她究竟做了什么对不住孟金玉的事，要被这样针对？
　　“妈，我想跟东英去镇上看电影，你给我两块钱呗。”这时，靳敏敏的弟弟靳强强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进了屋。
　　“没钱没钱。”靳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少跟东英混在一起，那丫头不正经！”
　　话音一落，靳母就立马往灶房跑，生怕她那混不吝的儿子又来缠着自己要钱。
　　老太太对自己的儿子太了解了。
　　果不其然，这会儿靳强强往前走两步，就要跟上她的步伐。
　　然而，靳敏敏拦住了他。
　　“咋了，姐，你有钱啊？ ”靳强强一脸轻蔑，“没钱就别挡我路，东英还等着我呢。”
　　“我是没有。”靳敏敏冷笑一声，说道，“但我知道谁有钱。”
　　“我们村里那个孟金玉，这几个月给孩子做了不少新衣裳，还买了缝纫机。知道一台缝纫机得要多少钱吗？”
　　“对了，她现在还给红星服装厂做衣裳，一个月能挣十几块钱，估计存的钱没个三五百，都有一两百了……”
　　靳强强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你的意思是——”
　　“夜一深，村里人基本上就都睡了。你要是敢铤而走险，那些钱不都是你的？到时候带东英去镇上好好潇洒一把，咱村这村花，肯定什么都依了你。”
　　靳强强有些激动，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夜一深，村民是睡着了，但她家男人呢？到时候她家男人一拳砸下来，我不就歇菜了？姐，你可别害我，偷钱要坐牢的！”
　　“她家哪来什么男人？她早就离婚了，一个人带着俩孩子过。再说了，富贵险中求，你连这都不明白吗？”
　　外头传来东英的声音：“强强，走不走啊？你要是不去，我就跟大毛去城里了啊。二十多岁的人了，身边连看电影的钱都没有，真丢人！”
　　靳强强咬咬牙，压低了声音问他姐：  “离婚了？那她有没有儿子？”
　　“有俩儿子，一个才四岁，另一个也就十三岁而已。”
　　靳强强皱眉：“十三岁的男孩，不小了，一股子蛮力！你看我这么瘦……”
　　她冷声道：“她大儿子不跟她一块儿住的，而且，就算他们一起住，那大儿子也帮不上忙。你是没见过他被人按着打的样子，连还击的胆子都没有，就是个怂蛋。”
　　说到这里，靳敏敏嘴角微微扬起。
　　不仅仅是让靳强强去偷钱，这一次，她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到时候，她要令孟金玉一无所有，让他们一家子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谁让这是孟金玉欠她的？
　　靳强强的眉心舒展开，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早点行动吧，东英还等着我拿钱，带她去看电影呢！”
　　“要下手就赶紧的，我早晨出门的时候听她闺女向大队长请假，说她发烧了，在家歇着。”
　　靳强强一咧嘴：“那今天可真是个好机会！不过，姐，你确定她儿子是个怂蛋？”
　　靳敏敏翻了个白眼：“千真万确。”


第53章 真相呼之欲出。
　　孟金玉平日里的身体特别好。
　　但人吃五谷杂粮, 哪能没有生病的时候，今天一大早起来，她的头昏昏沉沉的, 扶着炕下地时差点没站稳, 往地上栽了过去。
　　好在柚柚和善善都在身边, 两个小团子用尽浑身的力气搀着她, 硬是将她搀回到炕上。
　　妈妈生病了, 两个小家伙自然是不放心去上学的。
　　柚柚让妈妈好好躺在炕上休息，拍着小胸脯说会帮她处理好一切，当下就转身去生产队找大队长。
　　到了生产队, 她才知道妈妈在给红星服装厂做衣裳之后，请假就不归大队长管了, 她有些懵，好在队员们都很热心，帮她跑了一趟公社。
　　到了中午，张晓春和元婶还带了自家的饭菜过来，让孟金玉吃一些。
　　“你这都发高烧了！”张晓春惊呼一声。
　　孟金玉缩在被窝里，手脚无力, 虚弱得很。
　　只是一点小病小痛, 上医院去就太麻烦了，她便让善善去找赤脚大夫。
　　大夫来了之后，给她检查一番，开了些草药。
　　不一会儿工夫，家里灶房里就传来了药味。
　　柚柚和善善一人捧着粗瓷碗，一人拿着小勺，耐心地喂她喝药。
　　药是苦的，但心底却像是涌过一丝暖流似的, 带着些许的甜。
　　之前那几个月，她就没让自己休息过。
　　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其中的酸涩不是没有，但若是每天唉声叹气，担忧着未来的路该怎么走，那就太浪费时间了。
　　可能就是因为一路走来太拼了一些，连老天都看不过去，让她躺在家里好好歇一天。
　　“你们俩上学去吧。”孟金玉说，“妈好多了。”
　　她知道善善是真心喜欢念书的，之前冬天冷得要命，大家都想偷懒，可这孩子愣是一大早就从被窝里出来，乖乖收拾好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这么裹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上学去。
　　至于柚柚，自从立下了要跳级和善善、顾祈哥哥做同学的誓言之后，就不这么不着调了，努力到令人欣慰。
　　“不行！我们要照顾妈妈！”柚柚严肃地拒绝。
　　善善也把头摇成拨浪鼓，顺便用小手把孟金玉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一些。
　　孟金玉不由笑了。
　　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地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苍白的脸有了几分血色。
　　姜成和姜果是到了下午放学之后才去村尾的茅草屋照顾妈妈的。
　　倒不是他俩不乐意请假，实在是大清早的，柚柚和善善什么都没说，只让他俩先去上学。但没想到，到了下课的时候，他们去了一年级和二年级教室一看，弟弟妹妹居然请假了。
　　兄妹俩担心孟金玉，下课之后匆匆回到凤林村，一路心急火燎的。
　　几个来往的村民见了，纷纷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以前是谁说金玉离婚之后不带着两个大的是犯傻？其实她心里都清楚，孩子的心要是向着她，不管养在哪儿，那都是一样的。”
　　“要不怎么说是母女连心、母子连心呢？发烧虽然只是小毛病，但这么小的毛病，孩子们都能着急成这样，金玉为孩子们付出这么多，真是值了。”
　　“这四个孩子，简直是一个顶一个的孝顺！不说了，我得回家揍我家大河一顿，上次我感冒了，他还嚷嚷着让我去做饭！”
　　……
　　这一整天的时间，孟金玉还真是什么都不需要动，享受了一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高级待遇。
　　孩子们不会做饭，但好在中午是张晓春和元婶送饭菜来，到了晚上，则换成许薇薇和宁兰的父母。
　　宁兰的父母打心眼里感谢孟金玉，不为自己的闺女如今能挣多少钱，主要是，宁兰与孟金玉接触得多了之后，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似的，张口闭口说的都是自己也是一个有价值的女孩子。
　　老人家不懂什么价值不价值的，他们只知道孩子心里高兴。
　　人活一辈子，就是活个乐呵，过得快乐，比啥都强！
　　孟金玉吃完了饭，出了一些汗，舒服了很多。
　　只是四个孩子们一声令下，严肃地要求她必须躺回炕上。
　　柚柚更是不得了，找了个鸡毛掸子，小手挥了挥，学着班主任的样子，颇有“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威严。
　　孟金玉被逗得哭笑不得，就听了他们的话，早早地睡下了。
　　茅草屋太小了，住不下这么多人，姜成和姜果只好先回家去。
　　回家的路上，姜果小声问：“哥哥，妈妈会好起来吗？”
　　姜成用力地点点头：“当然会，就像是咱们小时候发烧那样，喝了药，第二天一早醒来，病就好了！”
　　姜果松了一口气，回到家，没拉着姜焕明要求辅导，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姜焕明也听说了姜成和姜果刚才是去照顾孟金玉的，这会儿见孩子们天都黑了才回来，心中不由有些羡慕。
　　如果是他生病了，孩子们也会像关心他们妈妈一样来关心他吗？
　　恐怕不会。
　　……
　　夜静悄悄的。
　　靳敏敏和靳强强商量好应该如何下手之后，就准备先回家去。
　　但靳强强不同意，拽着她说道：“姐，你不能不管我啊！你们凤林村，我一次都没去过，到时候没个把风的人，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靳敏敏和靳强强的关系，打小就不好。
　　她嫁到凤林村都这么多年了，他就连一次都没来探望过，如今倒是想要她帮忙把风了？
　　靳敏敏冷冷地扫了这个所谓的弟弟一眼，眼底带了几分嘲弄。
　　“行，我给你带路。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了，这事千万不要牵扯上我，要不然真闹开了，对咱们俩都没好处。”
　　靳强强也不傻，很快就犯了嘀咕：“如果我真被逮着了怎么办？”
　　“逮不着。都这么晚了，大家都要睡觉的，你又不是敲着铜锣打着鼓去偷钱，怎么可能被逮着？”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真被发现了，那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就一口咬定，说自己是孟金玉的姘头，死活不承认是来偷钱的，到时候谁还能拿你怎么样？”
　　靳强强的眼珠子转了转：“东英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跟我好了。”
　　靳敏敏皱眉，在心底暗骂一声蠢货，淡声道：“你吃不了亏。孟金玉虽然离过婚，还有四个孩子，但人家以前也是村里的一枝花，比你那东英可有姿色多了。”
　　姐弟俩合计着一会儿的行动，等到夜愈发深了，才出门回凤林村。
　　……
　　姜成睡到半夜，被尿给憋醒了。
　　茅房在屋外院子里，天太冷了，他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憋不住，起身穿衣服。
　　姜果睡得迷迷糊糊的，喃喃道：“吵死啦！”
　　姜成赶紧把衣服披好，往茅房走。
　　只是，他刚进茅房，就听见外头传来鬼鬼祟祟的声音。
　　“姐，你说她家里真有钱吗？人家都说缝纫机要一百多块钱，买了缝纫机之后，家里还能剩下钱？啥家庭啊？”
　　“你说你是不是蠢？能花一百多块钱买缝纫机的家庭，家里能只有这一百多吗？缝纫机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他们家肯定是有不少钱，才会腾出一小部分买这缝纫机的。你要是不愿意去偷，那就回家，别在这里叨叨，吵得我头疼。”
　　姜家的屋子就在村口，平时姜家人总嫌村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太吵闹，可无论白天怎么吵闹，到这个点，都不该有人经过才对。
　　姜成原本还睡意朦胧的，此时捕捉到这番对话中的“缝纫机”三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缝纫机？
　　除了他妈妈，最近村子里还有人买过缝纫机吗？
　　“姐，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她大儿子真是个怂蛋？但是再怂的蛋，看着他妈出事，也不可能不敢出声吧？”
　　靳敏敏实在懒得再搭理靳强强了。
　　但靳强强个子矮，还瘦弱，平时也就敢在自己面前能耐，出门之后随时随刻会被人像是小鸡仔一样提溜起来。
　　他忌惮姜成，也是情理之中的。
　　靳敏敏说：“我再说最后一次，第一、姜成压根不跟他妈住在一起，这个点了，那小子早就已经睡得四脚朝天了，他妈住村尾，就算真叫破了嗓子，也不会喊醒他。第二、他真是个怂蛋，你想想，一个男孩子，明知道后妈欺负了弟弟妹妹，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是一个劲生闷气，能顶什么用？甚至他被村里其他孩子笑话，也只是捏着拳，抱着头，任别人打，被人打了之后，还是他那几个妹妹和弟弟来帮忙的。”
　　“你说的那个六岁的妹妹和四岁的弟弟？”靳强强乐了，“这小子比我还没用。”
　　“现在放心了吧？”靳敏敏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村尾的方向，“去那边看看，要是被发现了，记得说自己是去跟她偷情的……”
　　靳强强满口答应下来，往村尾茅草屋的方向走。
　　而姜成，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妈妈家，遭贼了？
　　姜成有点害怕，转身就想要去屋里拿铁锹。
　　但握住铁锹之后，他还是跑去告诉姜果一声。
　　毕竟这妹妹主意大。
　　姜果惊醒过来，先是坐在炕上呆愣了五秒，随即揉揉眼睛。
　　“你去家里保护妈和弟弟妹妹，我去找村长。”
　　……
　　靳强强摸着黑，终于找到孟金玉家。
　　这会儿凤林村里很多条件一般的人家都不会装锁，拿木条和椅子抵着门，不过这也就是走个形式，大家知根知底住在同一个村里，一般来说是不会遭贼的。
　　靳强强第一回 干这事，还有点紧张，但他姐已经回家去了，他就只好鼓足勇气，自己想办法摸索着进屋。
　　屋子里黑漆漆的。
　　柚柚和善善的四条小肉腿子叠在一起，呼呼大睡。
　　孟金玉觉浅，忽地感觉有些不对劲，猛一下惊醒。
　　“谁？”她的声音颤了颤。
　　“噗通”一声响，靳强强跳窗进来。
　　他借着月光，往屋里走，直到看见面色苍白的孟金玉时，立马压低了声音说：“把钱交出来！”
　　隐约之间，孟金玉能感觉到有尖锐的小刀抵着自己的被子。
　　她心中一惊，连忙用身体挡住了柚柚和善善。
　　“钱呢？把钱交出来！”靳强强说。
　　孟金玉倒吸一口凉气：“我去拿。”
　　她起身，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从最里头腾出几件衣服。
　　衣服叠得很整齐，她伸手掏了掏。
　　靳强强等了好半天，终于等到孟金玉把钱拿出来。
　　他眼睛一亮，往手中吐了两口唾沫，开始数钱。
　　然而没数几张，他的脸就黑了：“就三十块钱？不可能！”
　　黑夜里，孟金玉的双腿和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睡了一觉，感觉自己舒服了点，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眼前这人还有刀……
　　脑中一片混乱，孟金玉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手中有刀，自家又还有两个孩子，她不敢轻举妄动。
　　大部分的钱被她收在铁盒子里了，但即便是这三十块钱，也已经让人肉痛。
　　只当是破财挡灾了。
　　“三十块钱不少了，我就只有这么多。我劝你赶紧走，现在大半夜的，我尖叫一声，村民们都会被我吵醒，到时候你就跑不了了……”孟金玉平静道。
　　靳强强眼皮子一跳：“你吓唬我？我不管，你肯定还有钱，要是再不把钱拿出来，我就——”
　　“啊！”一道软糯的尖叫声响起。
　　柚柚一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在漆黑一片中仍旧亮晃晃的小刀。
　　她叫了一声，又立马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小嘴巴，明亮的眼珠子乌溜溜地转。
　　靳强强被吓了一跳，立马拿着刀在柚柚面前晃了一下。
　　到底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心跳加速，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不要伤到我的孩子！”孟金玉猛一下扑上前，用手去抢靳强强手中的刀。
　　其实若是平日里，靳强强这瘦胳膊瘦腿的，必然不是孟金玉的对手，可今天她身体虚弱，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争抢，不一会儿工夫，她就被压在了地上，尖锐的刀锋就在眼前晃动。
　　柚柚和善善都被吓坏了。
　　两个孩子从炕上下来，飞快地跑出去想要找人帮忙。
　　可靳强强直接一脚踹过来，善善躲闪不及，直接被踢到角落，而柚柚也不小心绊倒了。
　　善善疼得嘴角往下弯，惊恐地缩在原地，刚要哭，就听靳强强厉喝一声。
　　“不准哭！”
　　靳强强恶向胆边生，用手掐着孟金玉的脖子：“马上把钱拿出来！”
　　孟金玉被掐得几乎难以呼吸，眼前那锋利的刀又过于吓人，两个孩子又没有回击之力……
　　恐惧感袭上心头，她挣扎着，用尽全力说道：“不要伤害孩子们，我这就去拿钱。”
　　靳强强不松手：“让那丫头去拿。”
　　柚柚不敢大声哭，就只能悄悄掉眼泪，小脸蛋上挂满了泪珠，看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她知道钱放在哪里，但那些钱，都是妈妈辛辛苦苦存的……她扁着嘴，小肩膀都在颤。
　　小团子磨磨蹭蹭的，好不容易才找出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看见铁盒里厚厚一沓的大团结，靳强强眼中的贪婪更深了，他咬牙道：“还有！”
　　“真的没有了。”孟金玉说。
　　靳强强眯起眼睛，推开孟金玉，将刀夹在咯吱窝，伸手去数铁盒里的钱。
　　孟金玉大口大口喘气，立马跑去抱着柚柚和善善。
　　两个小家伙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
　　而靳强强，将数好的钱揣到兜里，冷笑一声，起身就要出门。
　　临出门之前，他还拿刀在孟金玉脸上比了比，直到吓得两个孩子颤抖得更厉害，才笑出声。
　　这些钱，够他带着东英去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了。
　　甚至，说不定还够给彩礼钱，到时候能娶东英回家当媳妇！
　　靳强强这样一想，恨不得立马回村去找东英。
　　望着这一幕，孟金玉紧紧闭上了眼睛，连睫毛都在颤抖。
　　辛辛苦苦大半年，现在，却又回到了一无所有的境地。
　　黑夜中，柚柚和善善怔怔地望着靳强强脸上嚣张的笑容。
　　孟金玉紧紧环着他们，眼神之中透出一丝丝无助与绝望。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这笔钱有多来之不易，如果柚柚和善善不在身边，她甚至能为这些钱拼命……
　　可是现在，她必须要保护好两个孩子。
　　这钱来得太容易，不是偷的，而是明目张胆地抢来的，靳强强的心里头有说不出的嘚瑟。
　　离开的时候，他甚至不爬窗了，直接打开大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可谁知道，他的脚刚一跨出门槛，忽地感觉眼前一黑。
　　“砰”一阵响声，靳强强头晕目眩。
　　扬起脸时，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手中拿着铁锹，狠狠地往他脑袋上砸去。
　　“姜成？！”孟金玉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成。
　　“哥哥！”柚柚眨了眨眼睛，确定拿着铁锹的真是哥哥之后，立马像是见到了希望的曙光一般，擦干了脸颊上的眼泪。
　　善善也懵了，傻傻地睁大了眼睛。
　　哥哥来了，哥哥真的来了！
　　姜成一早就已经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是躲在窗边看的。
　　躲在窗外时，姜成也害怕，但他无数次想起妈妈和弟弟妹妹们保护自己时的那一幕幕，心中仿佛燃起了无限的勇气。
　　那会儿他躲在外头，见靳强强手中拿着刀，怕惹急了这人，对方直接拿着刀胡乱挥，会伤害到妈妈和弟弟妹妹。
　　无数次，姜成都想直接冲进来，可是他深深地记得，妈妈说过，他得学着聪明一点。
　　人还没出门，只要不伤害妈妈和弟弟妹妹，那就暂时没有危险。
　　至于钱——
　　这人压根就逃不出凤林村！
　　终于，他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此时，姜成一铁锹敲下，心中所有的恐惧就立马散去了。
　　余光一扫时，他看见躲在角落的家人们，心中的怒气腾腾燃起。
　　“别打我——别打我——”靳强强的眼前一片漆黑，好不容易才缓过劲，但还是被姜成手中的手电筒晃了眼，惊慌无措道，“你、你是——怂蛋？”
　　姜成沉着脸，胸脯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怒意。
　　他掐了妈妈，妈妈都差点就没法呼吸了。
　　他踢了善善，善善还这么小，要是被踢出个好歹怎么办？
　　他吓了柚柚，柚柚平时天真烂漫的，居然被吓得满脸都是泪，要是留下阴影怎么办？
　　眼看着靳强强已经晃晃悠悠，姜成索性直接上前，一拳挥过去，同时用脚死命地踹他。
　　“你才是怂蛋！”
　　“你全家都是怂蛋！”
　　姜成恶狠狠地骂着，见靳强强要反抗，就立马又猛地一挥铁锹。
　　半天没反应过来的孟金玉好不容易才回过神，赶忙上前把靳强强兜里的钱抢回来。
　　不管是藏在衣服里的，还是藏在铁盒中的，只要是他抢的，孟金玉通通都夺了回来，一分不少。
　　柚柚和善善不害怕了，纷纷用惊喜的目光看着哥哥。
　　姜成第一次出手打人，狠狠地出了一口气。
　　没多久，脚步声响起，是姜果带着村干部们和其他村民们来了。
　　这下靳强强立马就蔫儿了。
　　他抱着头，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大家一眼。
　　“姜成，这是你打的？”妇联主任一阵惊呼。
　　姜果眼睛一亮：“哥哥，你都会打人了？”
　　柚柚和善善也是拍着小手，一脸崇拜。
　　姜成挠了挠头，红着脸看向大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妈妈身上。
　　妈妈的嘴角，露出一抹肯定而又欣慰的笑意。
　　被弟弟妹妹们簇拥着的姜成，也不自觉笑了。
　　这一次，他终于保护了妈妈、弟弟妹妹，还有——家里的钱！
　　……
　　靳敏敏在家里等了许久，一直没有睡着。
　　她一方面希望靳强强能够偷走孟金玉的钱，另一方面，又盼着他能被逮住，再告诉大家，自己是孟金玉的姘头。
　　孟金玉多能耐，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靠男人，这一回，让所有人抓住她家藏着个男人，那情景，光是想一想，靳敏敏都觉得大快人心。
　　夜愈发深了，靳敏敏既紧张又激动，在炕上翻来覆去。
　　却不想，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阵动静。
　　由村尾到她家，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靳强强被逮着了？
　　靳敏敏忍不住出门，想要去看看。
　　远远地，她听见自己弟弟求饶的声音。
　　“我是她姘头，我们俩是来偷情的，被她儿子抓到了！别打我、别打我！”
　　可靳强强话音刚落下，李村长的一口唾沫就直直地吐在了他脸上。
　　他懵了，愣在原地。
　　“你把我们当傻子呢？”
　　“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靳强强咬着牙说道：“就是姘头！我是她男人！”
　　这下姜成立马不能忍了，他打得上了手，直接一拳踹到靳强强的肚子上，踢得人闷哼一声，当下就闭上了那张臭嘴。
　　“李村长，我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姜成说，“刚才我上茅房的时候，听见是咱村的人领他来的，他还喊那人‘姐’。”
　　听见这话，靳敏敏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可她踩着了地上的落叶，稀稀拉拉的声音闹出不小动静。
　　“姐！你救救我！”靳强强扯着嗓子，鬼哭狼嚎一般大喊。
　　靳敏敏整个人僵住了。
　　姜成严肃道：“李村长，她就是这人的姐姐！”
　　再次回头时，靳敏敏的脸色煞白煞白的。
　　村干部们实在没想到平时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靳敏敏，心眼居然是黑的，不单怂恿弟弟去偷钱，甚至还以男女作风问题来诬陷孟金玉。
　　这心肠实在是太歹毒了。
　　“金玉，这事你看怎么处理？”李村长问道。
　　“噗通”一声，靳敏敏跪倒在孟金玉面前。
　　“金玉姐，我错了，我不该做这样的事情。”
　　“我只是一时糊涂而已，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儿子已经被我妈抱去送人了，但不管怎么说，我家还有一个闺女啊！孩子也就只比柚柚大一岁，什么都不懂，我要是出了事，那让她怎么办？”
　　这会儿，一阵哭泣声由身后传来：“你胡说！弟弟不是被姥送走的，是你自己把他送人的！”
　　聂小佳睡到半夜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便穿着单薄的衣服出来。
　　她冻得瑟瑟发抖，此时，听见妈妈说的话，下意识就觉得不对。
　　弟弟是被她妈送走的，不论她如何哀求，她妈都铁了心……
　　聂小佳哭喊着要靳敏敏把弟弟还回来。
　　“小文居然是她亲手送走的？”
　　“那孩子多小啊，看着白白嫩嫩的，这么可爱……就算平时爱哭，但总归是亲生骨肉，怎么能舍得送人呢？”
　　“靳敏敏的心实在是太狠了。”
　　靳敏敏恨恨地瞪聂小佳：“别说了！”
　　可聂小佳却仍旧一个劲哭着，求她去把弟弟找回来。
　　这一场闹剧，到了这一刻，总该告一段落了。
　　孟金玉想起上一世的聂小文，心中有些怅然，那孩子和聂小佳不一样，他特别乖巧懂事，还有一颗感恩的心。
　　这一世，不知道孩子会有哪样的遭遇，可她想，这孩子被好心人收养，说不定比留在靳敏敏身边长大来得好。
　　“金玉姐，我求你了，再给我一个机会吧。”靳敏敏死死抱着孟金玉的大腿不放。
　　靳强强也哭出声：“呜呜呜呜——我错了！都怪我姐，要不然我是打死也不敢的！”
　　孟金玉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李村长：“还是报公安吧，让法律来制裁他们。”
　　村干部们点点头，深以为然。
　　像靳敏敏与靳强强这样的人，就该让公安同志治治他们，否则以后这村子里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现在先找几个人关着他俩，等明天一早，就去报公安！”村支书说道。
　　这下，靳敏敏整个人都蔫儿了。
　　报公安……
　　她本来都想好了，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大仇算报了，到时候她就带着聂小佳嫁远一些……
　　她还想着，好歹也要像蒋爱秋那样，给人当后妈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对方的条件得好。
　　可现在，她再也不可能嫁人了。
　　她要去坐牢！
　　靳强强气得狠狠地推了她一把：“都怪你！我和东英好好的，妈会给我钱，让我去看电影，你为什么要让我来偷钱？”
　　靳敏敏被推得瘫软在地，浑身没了力气。
　　而聂小佳也在此时终于惊觉这件事的严重性，哭着爬过来，拽着她妈的手：“妈，我不要弟弟了，你别去派出所！你哭吧，哭着求大家可怜可怜我们……”
　　然而，不管靳敏敏和聂小佳怎样哭，都没人搭理她们。
　　她们的命运是很悲惨，可是，这不能成为靳敏敏作恶的借口与工具。
　　这一次，她们该受到教训了。
　　公安同志的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一早，靳敏敏和靳强强就被带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有村民带来了消息，说是自家亲戚就在派出所工作，靳敏敏和靳强强分别被判了八年和十年。
　　这么长时间，足够他们在大牢里好好反思自己了。
　　只不过，或许直到七老八十，靳敏敏都不一定会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问上天，为什么要逼自己走上一条绝路。
　　……
　　村子里少了一个人，但柚柚并没有放在心上。
　　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法律的制裁，那是罪有应得。
　　这段时间，柚柚觉得乐呵的是，妈妈请了二妮她爸爸，给家里重新打了一扇门，还上了锁。
　　上了锁之后，一家三口人就觉得有安全感多了，小团子每天要尝试无数次开锁关锁的动作，乐得咯咯直笑。
　　“柚柚！上学去了！”
　　哥哥的声音打断了柚柚繁忙的开锁关锁过程。
　　她背上书包，和弟弟一起，跟着哥哥姐姐上学去。
　　走了几步，她又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拿出两把钥匙：“这两把钥匙，一把是哥哥的，一把是姐姐的。”
　　“好。”姜成郑重其事地接过钥匙，揣在兜里。
　　经过上回的事之后，姜成心中有了更深的觉悟，作为家中的小男子汉，以后他得扛住保护好家人们的重担。
　　“我也有？”姜果惊讶地看着柚柚手中的钥匙。
　　“对啊，哥哥姐姐、弟弟、柚柚还有妈妈，我们都是家中的一份子！”柚柚歪着脑袋，咧开小嘴，露出洁白的小米牙。
　　姜果乐坏了，赶忙把钥匙收好。
　　对，她也是家里头的一份子！
　　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迟早会团聚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姜成和姜果把弟弟妹妹送到公社小学门口。
　　一进学校，柚柚和善善就要分头走，一个去一年级教室，一个则到二年级教室。
　　柚柚望着弟弟的背影，依依不舍。
　　为什么弟弟的小脑袋瓜子，这么会念书，而她辛苦研究了这么长时间课本上的内容，仍然没有接到跳级的通知呢？
　　不过，柚柚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弟弟会念书，但她会跳舞呀。
　　他俩各有长处，像妈妈说的，每个人都会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的！
　　柚柚哄好自己之后，就开开心心地回教室去，却在走廊尽头，看见顾祈。
　　“顾祈哥哥！”小团子蹦蹦跳跳地过去。
　　“柚柚！”顾祈从书包里拿出几颗糖果。
　　柚柚习惯了被顾祈哥哥投喂，剥开糖果纸，吃得津津有味，一个抬眼，好奇地看着他：“顾祈哥哥，我觉得你今天看着，好像特别开心！”
　　顾祈的嘴角轻轻扬起，带了几分腼腆，“明天是周末，我要去我妈妈那边。”
　　“真的吗？”柚柚眨眨眼睛。
　　她上回听顾祈哥哥说，他都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去他妈妈那边了。
　　一开始，他妈妈说有点忙，之后，又说身体不舒服，顾祈哥哥总是在每周五怀揣着期待，又在周末由着自己满心的期望破灭，怪可怜的。
　　“真的。”顾祈的眼睛很亮，“我妈妈说，这次过去，她要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那太好啦！”柚柚笑容灿烂，“我这周末也要去文工团排练，希望我们俩，都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呀！”
　　……
　　柚柚不知道顾祈哥哥将得到什么好消息，但他是柚柚最好的朋友，不管他遇到什么好事，小团子都是真心为他高兴的。
　　同时，她自己也忙碌得很。
　　文工团的排练，每一分钟都不能松懈，周六一大早，柚柚就催着舅舅赶紧送她去团里。
　　阮金国看了一眼窗外，挠挠自己睡得跟鸡窝一样的头，含含糊糊道：“柚柚，天都还没亮。”
　　柚柚一本正经：“每天早晨六点半，是出早操的时间。我想给景景姐姐买早饭吃，不然她会饿的！”
　　“嗖”一声，阮金国从床上爬起来。
　　他龇着牙，一脸怨念道：“孟柚柚小朋友，你学坏了！”
　　柚柚一脸无辜。
　　阮金国起床的时候没精打采的，但在文工团门口见到苏景景的那一刻，顿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明亮了起来。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将从国营饭店买的早餐递到她手中。
　　“你最近身体经常出问题，多吃一点。”阮金国说，“营养得跟上。”
　　“景景姐姐，这是柚柚最喜欢吃的包子，舅舅给你买的。”小团子笑吟吟道。
　　“啊——可是我吃过了。”苏景景说。
　　阮金国一怔，半晌之后才说道：“那没事，分给你们训练室其他同志吃吧。”
　　苏景景抿着唇一笑，接过饭盒：“也许出完早操就又饿了呢？我会吃完的。”
　　阮金国站在温暖的阳光下，直到苏景景和柚柚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还一个劲挠着头傻笑。
　　……
　　柚柚已经来到文工团好几个月了。
　　不过，说是好几个月，其实每个星期也就只来两天而已。
　　这支舞，柚柚虽只跟着大家一起跳了十几次，可连徐知兰都没想到，她的表现居然比楚蕾还要好。
　　徐知兰要求大家按照演出时的站位，从头到尾表演一番这出歌舞，而柚柚，也在队伍之中。
　　楚蕾才六岁，可她从小就是被爸爸妈妈和亲戚们捧在手心中长大的，不管做什么，都要争当第一，此时却被柚柚抢了风头，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好强，没有哭，只是在中午吃饭之前走到姐姐面前，狠狠地踩了她姐的脚。
　　她最恨楚优了，楚优就像是一个闷葫芦，八杆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要是楚优能来事儿一点，去徐团长面前说说好话，她肯定就能当这演出节目里的小演员了啊！
　　这不是她说的，是爸妈说的，楚蕾自然深深地记在了脑海里。
　　训练室就这么大，楚蕾踩了楚优的脚，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若是平时，或许没人多管闲事，可现在，楚优姐姐可是请柚柚吃过肉的。
　　小团子奶凶奶凶地冲到楚蕾面前，小脚丫子一抬，也用力地踩了楚蕾一脚。
　　楚蕾被她这气势汹汹的劲儿给吓到了，嘴巴一咧，“哇”一声哭出来。
　　楚优也懵了，一脸怔然地望着正在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柚柚，嘴角不由扬起，多了几分忐忑、小心翼翼的笑意。
　　吃完午饭，柚柚就跟着一个文艺兵姐姐去宿舍睡觉了。
　　午睡的一个小时，小团子从来不会耽搁，一定要睡得饱饱的。
　　只是睡醒之后，她刚要去训练室和姐姐们一起参加专业培训，却突然听见了一个消息。
　　景景姐姐吃坏肚子，被送到医院去了！
　　柚柚担心坏了，立即去找张琳帮忙：“张琳姐姐，可以给我舅舅打个电话吗？”
　　张琳二话没说，就同意帮这个忙，只是问了半天，小团子压根就不知道她舅舅单位的电话号码是什么。
　　“柚柚，你先别着急，景景只是吃坏肚子而已，没事的。”赵雅说。
　　王琴说道：“奇怪了，最近景景怎么总是吃坏肚子？她跟我们吃的不都是一样的东西吗？”
　　秦小霜也纳闷道：“总感觉怪怪的，好像就是这段时间开始，景景做什么都不顺，特别不太平。”
　　张琳板着脸，往角落看了一眼。
　　柚柚这才知道，这已经不是景景姐姐第一次因为吃坏肚子而被送到医院去。
　　一时之间，她更紧张了。
　　景景姐姐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大家过来一下。”徐知兰在大家议论纷纷时走进排练室，说道，“这段时间，景景的身体出了一些情况，难以承受高强度的训练压力。但咱们这演出是绝对不容许有任何差错的，因此，我决定暂时把景景换下来，让其他同志来领舞。”
　　张琳皱了皱眉。
　　离演出就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了，现在换人领舞，那估计即便苏景景出院，也换不回来了。
　　岭市的大歌舞表演，如此大规模的演出，原本是多么好的机会。
　　怎么苏景景偏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呢？
　　“楚优，你跳得不错，这个任务，就暂时交给你了。”徐知兰说。
　　“好。”楚优点点头。
　　张琳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她的眼神就像是尖刀，冷冷地望向楚优。
　　等到徐团长出了训练室，她直接走到楚优面前。
　　楚优这阵子与苏景景、张琳相处得不错，这一切还多亏了柚柚。
　　此时，她轻声说道：“张琳，我、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探望景景吗？”
　　她抬起头，鼓足了勇气一般，望着张琳。
　　可张琳却冷眼看着她，语气尖锐：“景景入院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队医刚才悄悄对我说了，那饭菜里有可能被混了农药，否则吃进去之后，她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还有，上回景景的自行车胎突然漏气，刹车还失灵，她差点就栽到水沟里，好在平衡能力好，才没有受伤。楚优，这件事情，是不是也是你干的？”
　　楚优愣了，迷茫无措地看着张琳，脸涨得通红，着急道：“我没有，我怎么会？”
　　角落里，楚蕾偷笑一声，看着她姐姐这不安无助的一幕。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姐姐倒霉，她就高兴。
　　张琳脸色铁青：“景景要是出了事，你就是得益最大的人。不用狡辩了，我这就把事情告诉团长，还有景景的家人，我想，景景的哥哥一定会选择报警。”
　　……
　　孟金玉来接柚柚时，恰好看见楚优在徐团长的陪同下，一起去派出所协助调查。
　　毕竟是团里的文艺兵，一切都还没查清楚，徐知兰不会将事情闹大。
　　“这是怎么了？”孟金玉疑惑地问。
　　柚柚说了一连串的话，终于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给讲明白了。
　　“楚优姐姐说不是她，柚柚也觉得不是。”小团子说，“可是，医生说景景姐姐是食物中毒，菜里被混了一点农药，能吃死人的。”
　　孟金玉也是吓得心惊胆战。
　　菜里被掺了农药！谁跟苏景景有这深仇大恨？
　　不过，楚优——
　　这个名字，她倒是很有印象。
　　上一世，孟金玉并不熟悉楚优这个人，但后来曾听说楚优在苏景景去世后替代了她的位置。
　　她又想起，上辈子岭市的大歌舞表演，柚柚她们的演出，一共需要八个文艺兵，和一个小孩演员。
　　可这一世，变成了七个文艺兵，因此其中就有一人被安排作为领舞。
　　就是因为这样，这阵子的苏景景才如此多灾多难吗？
　　那会不会——上一世的那场悲剧，会被提前？
　　孟金玉心中一个激灵，赶紧拉着柚柚说道：“我们先去找舅舅。”
　　说完，她抱起柚柚，恰好与楚优擦肩而过。
　　孟金玉不由纳闷。
　　楚优看着不声不响、斯斯文文的，会做出伤害苏景景的事情吗？
　　她真的是这么凶残恶劣的人吗？
　　她使劲地回想，想着上一世楚优多年后的成就与境遇。
　　真相呼之欲出，可她的脑海中刚有一些苗头，却被柚柚打断。
　　“妈妈，快一点！”
　　孟金玉回过神，加快脚步。
　　苏景景如今的处境非常危险，她必须想出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这一辈子，苏景景一定要好好的。


第54章 “你是入赘的吧？”
　　阮金国平时三点一线, 不是在肉联厂，就是在夜校，或者在肉联厂职工大院。
　　孟金玉来来回回跑了几个地方, 最后在夜校门口遇见了他。
　　一看见她, 阮金国就笑了：“姐, 你是来检查我有没有在用功吗？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现在跟小时候不一样, 我可不会迟到早退的。”
　　小的时候，阮金国跟着村里的老先生上过几天课。
　　那会儿，孟金玉也不知道是听谁说的, 该学些本领，便每天催着弟弟去, 可他倒好，早上出门时是去了老先生那里，可等孟金玉一转身，他“咻”一下就溜走了。
　　当时孟金玉督促阮金国去上课，就跟前些年盯着姜果差不多，费了好一番苦心。
　　不过好在, 后来阮金国和姜果都一样, 变得懂事，让人省心。
　　“谁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孟金玉一掌拍在阮金国的脑门上，“景景出事了。”
　　这下阮金国立马收起了自己嬉皮笑脸的一面。
　　他的眸光顿时沉下来：“什么事？”
　　“边走边说。”孟金玉将怀中的柚柚塞到阮金国怀里，转身向医院的方向走。
　　柚柚已经不小了，小短腿可灵活着呢，只有撒娇犯懒的时候才需要大人抱。
　　这会儿她想下来自己走，可看着妈妈和舅舅严肃的样子，小团子知道, 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刻。
　　她不能给大人们拖后腿。
　　于是柚柚趴在舅舅的怀里，听着他们俩的对话，还时不时要补充两句，将自己知道的给说出来。
　　“楚优？张琳说是楚优故意在景景的饭菜里下了农药？”阮金国倒吸一口凉气。
　　眼看着阮金国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孟金玉只能追上他的脚步：“你认为呢？”
　　“我听景景提起过楚优，她说楚优平时胆子小、怕事，连多和人说一句话都不敢。但具体是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沉吟片刻，他说，“我还是得先去看看景景，姐，你别忙了，带柚柚回家吧。”
　　柚柚的小脚丫子在半空中扑腾扑腾着，最后整个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妈妈怀里。
　　望着阮金国的背影，孟金玉在身后高喊着：“这段时间景景可能有危险，一定要保护好她！”
　　阮金国连说话的工夫都没有，摆摆手，飞奔而去。
　　……
　　苏景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苏父和苏母早就已经到了，看着女儿虚弱的样子，老俩口心疼坏了，一会儿递水，一会儿削苹果，还说要去国营饭店买一份排骨汤给她补一补。
　　“爸、妈，景景刚洗过胃，让她先休息一下，吃一些好消化的东西。”苏风说。
　　蒋莹也说道：“对，暂时是肯定不能吃肉类的，伯父、伯母，先让景景喝点牛奶、水或者白粥吧。”
　　苏母听了，忙点头：“对，莹莹是护士，听莹莹的准没错。”
　　“莹莹姐，你先去忙吧，我没事的。”苏景景说。
　　蒋莹和苏风已经处了一段时间了，感情不错，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因此当得知苏景景入院之后，她立马从自己的科室跑过来，关心情况。
　　此时，她帮苏景景调整病床的靠背，又帮忙盖了盖被子，转身时，和苏父苏母打了声招呼才走。
　　可没想到，她还没出门，就见阮金国来了。
　　除了苏景景，病房里的其他人对他都是陌生的。
　　大家正纳闷着，就见他已经跑到苏景景面前。
　　“景景，你没事吧？”
　　苏景景摇摇头，抬起眼看看自己的家人们。
　　阮金国这才自我介绍。
　　苏父和苏母得知阮金国是阮震立和陈丽萍的儿子之后，一脸惊讶，他们没想到苏景景与他居然还有来往。等回过神，老俩口看着一表人才的阮金国，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客气地喊他坐下说话。
　　苏风皱了皱眉，刚要出声，胳膊却被蒋莹给拽住了。
　　蒋莹拉住他的臂弯，把他往外拖。
　　苏风一个劲看向病房里头，不悦道：“我就知道，景景跟他一定还有来往。上回那刀肉，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肉！”
　　蒋莹笑了：“你都说了，那天景景带着那刀肉回家的时候，都快要笑弯了眼睛，你以为一刀肉就能哄得你妹妹这么开心呀？哄得她开心的不是肉，是里边这位阮同志。”
　　“他从小在农村长大，不知根不知底的，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再说了，一个文盲，哪能配得上景景！”苏风气愤道。
　　“你看看，又是张口闭口农村人，要是再这样，我就跟你们领导说，让领导好好给你进行思想教育！再说了，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景景自己喜欢不就好了？”蒋莹哭笑不得，“如果你当初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妹妹百般阻挠，你心里能好受吗？”
　　“那哪能一样？她那对象和你怎么比？”苏风鼓了鼓眼睛，“景景的眼光不行。”
　　“我倒是觉得，你妹妹的眼光好得很，就跟我的眼光一样好。”蒋莹笑着挽着他，往医院外走，“先不管这么多，伯父和伯母会把关的，你现在呢，先陪我去供销社，给景景买一些牛奶……”
　　苏风被蒋莹好声好气地哄着，跑去买牛奶了。
　　而病房里，苏父和苏母一个对视，想出了一样的借口。
　　“金国，你们俩先说会儿话，我们去供销社给景景买牛奶。”
　　眼看着自己的父母转身出了病房，又“哒哒哒”跑回来把病房门关上，苏景景哭笑不得。
　　此时等病房里就只剩下自己和苏景景两个人了，阮金国才说道：“徐团长带着楚优去派出所了，张琳她们怀疑，是楚优在你的饭菜里下了药。”
　　苏景景愣了一下：“在团里，队医确实说了一嘴，认为饭菜里有可能被人下了农药。不过我没跟我家人说，怕他们担心。”
　　后来她被送到医院，又是一连串的检查、洗胃，直到现在，苏家人还以为是苏景景自己在外面吃坏了肚子。
　　“一会儿医生来的时候，应该会把这事告诉你的家人，瞒不住的。”阮金国说，“我知道你不想让他们担心，但事情还没查清楚，还得谨慎一些。景景，你现在的处境有些危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阮金国改了口，不再喊她“苏同志”。
　　或许是太担心了，此时他紧紧盯着她苍白的脸，神色凝重。
　　“我觉得，不会是楚优。”苏景景说，“楚优平时话不多，对谁都是小心翼翼的，我不相信她会为了领舞的机会对我做这样的事。”
　　“那你怀疑的是？”阮金国问。
　　“我说不上来，但至少，应该不是团里的人。”苏景景一本正经道，“大家平时一起吃饭、一起接受专业培训，就算偶尔会闹出不愉快，可她们的性格都比较随和，说说笑笑就翻篇了，而且——我想大家都有自己的傲气，不至于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苏景景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笃定，即便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却难掩周身上下散发出的璀璨光芒。
　　“那就交给公安同志去调查吧。”阮金国说，“不过最近在你身上发生的怪事太多，不能掉以轻心，接下来明天我都会去接你，再把你安全送到家，好吗？”
　　他话音落下，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过了片刻，他看见她歪了歪脑袋。
　　“好啊。”
　　阮金国舒了一口气，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
　　顾祈又开始了新一周的等待。
　　这一次，顾老爷子苦口婆心道：“小祈，虽然你只是个孩子，但爷爷也要教你，做人不能这么执着。你妈妈那边——既然她这么忙，那咱们就少去，在家里，不是也很好吗？”
　　顾祈的眼睛亮亮的：“爷爷，这次妈妈是真的希望我去她家！”
　　顾老爷子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孩子对母亲的爱是无条件的，即便顾祈一次又一次受伤，可他还是乖乖地待在原地，等待他妈妈回头来接。
　　好在这一次，顾祈并没有等太久。
　　还没到中午，周鑫和刘安琴就到了。
　　顾祈飞奔上前，却不想在离刘安琴还有半米远的距离时，被周鑫挡了挡。
　　“小祈，当心一点。”周鑫说。
　　刘安琴笑道：“没关系，小祈有分寸。”
　　之后，顾祈上了车。
　　而刘安琴也被周鑫扶着，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望着这一幕，顾老爷子的眸光黯了黯，心疼地看着孙子。
　　他想，该来的，到底是来了。
　　只可惜，这孩子还什么都不懂，欣喜地坐在车后座，满心期待。
　　真是奇怪了，明明这孩子早熟得很，怎么只要碰到他妈妈的事，就变成了一个幼稚的，满心想要依赖大人的小男孩。
　　“小祈，最近在学校怎么样？乖吗？”刘安琴问。
　　顾祈连忙打开自己的书包，想将准备好的试卷拿出来。这些都是他这段时间的考试成绩，每一次烤熟，就算没有满分，也是全班前三名的好成绩，连老师都夸他是念书的材料。
　　“这是——”
　　“你看看，小祈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问他乖不乖。”周鑫笑着，伸手摸了摸刘安琴的肚子，“不知道我们的孩子，会不会觉得妈妈很啰嗦？”
　　顾祈愣了一下，握着试卷的手僵住了。
　　“我还没跟小祈说呢。”刘安琴嗔道。
　　“那现在说吧。”周鑫的心情格外好，笑着回头对顾祈说，“你妈妈怀孕了，以后你就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顾祈缓缓地眨了眨眼，原来因为激动而疯狂跳动的心，似逐渐平稳下来。
　　“恭喜妈妈。”顾祈轻声说，“也恭喜叔叔。”
　　这一次，顾祈到了周家之后，发现周家人待他很好。
　　但这样的好，非常客气，原本顾祈是不介意的，因为他确实是这个家中的客人。
　　只是他没想到，连妈妈都对他好客气。
　　这是刘安琴再婚以后，顾祈第一次觉得，妈妈是别人的了。
　　他想，以后他或许不会再有机会来到这里了。
　　果不其然，这一次，等到要回家的时候，周鑫还真这么说了。
　　“小祈，你妈妈怀孕没多久，还大出血过一次，不能太颠簸操劳。我已经帮她向单位那边请过假了，但是我想，你妈妈最担心的应该还是你。”周鑫递来一张纸条，你在学校的时候，要是有什么问题，或者需要帮助的话，都可以打这个电话给我。至于你妈妈那边，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
　　“好。”顾祈将纸条捏在手心。
　　……
　　苏景景恢复得很好，洗胃之后没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听张琳那边带来的消息说，楚优去了派出所没多久，就离开了。
　　没有任何证据，公安同志当然不会冤枉任何一个人。
　　楚优回团之后，一切风平浪静。
　　大家对她的态度都怪怪的，但她并不介意，或者说，至少在表面上看来，她是不介意的。
　　她一个人出早操，一个人去训练，一个人去吃饭，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之前的那几起“意外”，已经交给公安同志去调查，苏景景相信公安同志，也相信团里的领导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再加上有阮金国出出入入保护着他，因此在家人面前，她就以食堂饭菜不卫生为由，将这件事搪塞过去。
　　毕竟，父母太爱为她操心了，而哥哥又总爱将事情闹大，还不如瞒着他们呢。
　　苏景景是在一周之后回到团里的。
　　恰好又是周末，柚柚和楚蕾也来了。
　　一见到景景姐姐，柚柚又秒变小话痨。
　　小团子眨巴着晶亮的眸子，一个劲说着关心苏景景的话，听得其他文艺兵羡慕得不得了。
　　“柚柚，你怎么光对景景姐姐好啊？”张琳抬起手，将自己的大拇指举到柚柚面前，假装要哭的样子，“你看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手不小心扎到木刺，都流血了。”
　　柚柚伸长了脖子，认认真真盯着张琳的手看。
　　边上赵雅“噗嗤”一笑：“柚柚得看仔细一点，要不然张琳姐姐手上的伤口都要愈合了。”
　　张琳没好气地瞪了赵雅一眼，正要去挠她痒痒，忽然见柚柚的脑袋凑了过来。
　　“呼呼！”柚柚鼓着小脸，用力地吹了两口，“吹吹就不疼啦！”
　　小团子这话音一落，大家都乐了。
　　“我们柚柚真的是太可爱了。”
　　“这么温暖的小不点，到底是怎么教的啊？”
　　“姐姐太喜欢你了，下午去供销社给你买糖果，好不好？”
　　柚柚成了文工团里的小团宠，被姐姐们围在中间。
　　训练室里热热闹闹的，就只有坐在角落的楚优和楚蕾显得格格不入。
　　楚优倒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感觉。
　　但楚蕾的情绪看起来就非常糟糕了。
　　她之前套近乎的那几个文艺兵，这会儿不愿意搭理她了，全都围着柚柚，被柚柚逗得哈哈大笑。
　　习惯被人捧在掌心中的楚蕾，只觉得自己的心里头一阵委屈，便恨透了楚优。
　　都是楚优，如果不是因为有楚优这样的姐姐，她至于被人这样嫌弃吗？
　　“先去吃午饭吧，午饭后呢，柚柚跟着小霜姐姐去午睡，下午再继续练。”秦小霜说。
　　“不行！不行！”王琴大声道，“柚柚要跟我睡！”
　　之后，张琳也加入了她们的战局中。
　　苏景景见抢不过她们几个，不由笑着摇摇头，随她们去了。
　　大家拿着饭盒，从训练室出来，出发去食堂。
　　自从之前闹出了吃坏肚子的事情之后，食堂后厨被清理了一波，有年轻的学徒拿出了一个空的农药瓶，说是之前自己从老家带来的，原本已经洗干净，用来装一些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农药残余，又不小心——进了饭菜里。
　　这解释让人一头雾水，但小学徒一口乡音，表情诚恳，又一再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最后就只是被辞退，了结了这件事。
　　但是，阮金国仍旧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很谨慎，每天早上给苏景景准备好饭菜，给她带到团里去。
　　“你的阮同志又准备了什么好吃的？”见苏景景打开饭盒，张琳立马凑过来看。
　　“小点声。”苏景景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阮金国害羞，特地叮嘱她，这事不能让柚柚知道。
　　阮金国给带的菜，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有时候则是国营饭店买的。
　　今天他准备的是红烧肉，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搁在米饭上，每一颗饭粒都吸满了肉汁，简直让人食指大动。
　　“景景姐姐，柚柚也想吃。”小团子舔了舔嘴角。
　　苏景景笑着给她夹了一块。
　　柚柚尝了一小口，抿着唇，露出惊艳的小表情，片刻之后，一本正经道：“这是我舅舅做的，他是跟我妈妈学的。”
　　苏景景：……
　　不怪她嘴巴不严，只怪阮金国这小外甥女的嘴巴，太叼了，一下子就尝出滋味来！
　　苏景景也不想藏着掖着，既然柚柚都知道这菜是阮金国做的了，她就大大方方地承认。
　　这下子，大家都来精神了。
　　“景景，你是处对象了吗？”
　　“那天我看见一个男同志来接你了，挺高的，也很英俊。”
　　“他是什么单位的啊？”
　　对于这些问题，柚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倒是让苏景景松了一口气。
　　只是最后，她还是不好意思地说道：“不是对象，暂时只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而已。”
　　张琳眯起眼睛，对柚柚说：“柚柚，你舅舅这榆木脑袋。”
　　柚柚似懂非懂，点点头：“我妈妈也这么说。”
　　这边大家说说笑笑，就更显得坐在角落的楚优和楚蕾显得格外落寞。
　　“楚优，你真是特别讨人厌！”楚蕾说。
　　楚优没搭理她，低着头吃饭。
　　楚蕾又说：“妈妈说了，文工团里这么多文艺兵，其中一个出了事，怎么大家都不怀疑别人，只怀疑你一个人呢？就是因为你的人缘有问题，所以才会被嫌弃！”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见楚优一直不理会自己，小脸一皱：“讨厌鬼！难怪没朋友！”
　　说完，楚蕾把筷子丢到桌上，转身跑了。
　　楚优知道她肯定是要回宿舍午睡，就没管，将楚蕾放在桌上的饭盒和筷子收拾起来。
　　这时，苏景景她们也吃完了。
　　她经过楚优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你可以让她自己收拾的。”
　　楚优的脊背微微一僵：“在家里也是我帮她收拾，习惯了。”
　　“你越是帮她收拾，她越会欺负你。”苏景景说，“今天不管她，明天没有饭盒用了，她就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柚柚在边上点头如捣蒜。
　　楚优不敢抬头看她们，一只手还握着楚蕾的饭盒。
　　其他几个文艺兵都走上前，拉着苏景景走了。
　　“景景，你怎么又跟她说话了？”
　　“小心点，到时候如果——”
　　“我觉得楚优不会那样做的。”苏景景说。
　　楚优的手一僵，缓缓地抬起眸。
　　那一瞬，她听见苏景景用信任的语气说她不会这么做。
　　之后，她又看见柚柚回过头，给了她一个暖暖的笑容。
　　……
　　“不是楚优。”孟金玉回过神时，已经回忆起上一世有关楚优的记忆。
　　上一世，楚优在七九年的那场演出中扛住了压力，呈现了一场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表演。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她被更多人看见，也有了更多机会，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之后，楚优又参加了几场重大的演出，那会儿电视已经普及了，重大文艺晚会一经转播，她很快就变得家喻户晓。
　　楚优的事业发展愈发顺利，之后成为著名的歌手，而孟金玉一时没有想起来，是因为在那会儿，她已经改名了。
　　她改了名，甚至还改了姓，登报彻底和家人们断绝了关系。
　　也是在那会儿，一些媒体曝光了许多有关于楚优的料。
　　他们说，楚优的家人一直在吸她的血，尤其是她那个妹妹，借着姐姐的关系想要加入娱乐圈，做了一连串见不得光的事。
　　同时带出的，还有一则小小的新闻。
　　原来，楚优有一个狂热的粉丝。
　　那粉丝默默为楚优付出，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最后锒铛入狱，竟是因为他开车时，“一不小心”撞残了楚优的妹妹。
　　因影响恶劣，报纸上只对这事一笔带过。
　　但孟金玉记得，那则新闻的最后，有一段对那个杀人犯的描述——从第一次在文工团食堂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肯定栽在这个安静的文艺兵身上了。
　　那会儿孟金玉只是扫了一眼报纸，就被这段洗白的话给恶心到了。
　　什么叫栽在她身上了？
　　他自己一厢情愿，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居然还好意思以所谓“爱情”的名义！
　　可现在看来，一切早就有了端倪。
　　上一世，那个残忍杀害苏景景的人。
　　或许就是他。
　　“善善，你在家里待着，妈去一趟城里。”
　　孟金玉连一秒钟都没耽搁，向村长家借了自行车，向城里赶去。
　　……
　　彭志站在文工团宿舍楼楼梯的台阶上，冷眼望向扶着把手，小心翼翼往楼梯下走的楚蕾。
　　这孩子本来是想要上二楼宿舍午睡的，只是到了门口，发现自己没带钥匙，就又往下走，去找楚优拿钥匙。
　　她边走，还边不乐意地嘀咕着：“这个楚优，明知道我没有钥匙，也不把钥匙给我。等一下回来，我要让她抱着我上楼！”
　　听到这番话，彭志忍无可忍，直接一步向前，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小丫头被这么一推，脚下打滑，直接往楼下滚去。
　　摔到最底下时，她立马就哭了，抱着右腿，倒在地上打滚。
　　彭志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心中迸发出报复般的快感。
　　这孩子性格骄纵，心眼还黑，不止一次对她姐呼来喝去，说一些扎人心的话。
　　她姐姐不跟她计较，但是，他却看不过眼。
　　彭志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楚优时，心跳有多快。
　　那时，他刚进文工团食堂没多久，后厨大师傅倚老卖老，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他身上丢。
　　他性子老实，就只能忍着，每天第一个来食堂，又最后一个离开。
　　天知道，他是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直到楚优出现。
　　那天见到楚优时，她是一个人来的。
　　她一个人，打了一份饭菜，坐在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完。
　　吃完之后，她拿出手帕，轻轻将桌上的食物残渣收拾干净。
　　看得出来，那是一个不愿意给人添麻烦的女孩。
　　他手中握着抹布，心头最柔软的位置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
　　后来，彭志一直默默地关注着楚优。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么脆弱又美好的女孩，每当偷偷地望着她时，他总是觉得，自己的世界，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然而慢慢地，他开始为她把抱不平。
　　因为，她虽然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但命运却对她不公。
　　她想要和其他文艺兵们走近一些，可人家对她非常冷漠，她想要对自己的妹妹好，可她妹妹却总是趾高气昂的。
　　还有，她这么热爱舞蹈，想要登上更高的舞台，团长却把机会给了苏景景。
　　凭什么？她不比任何人差、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彭志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从来没有奢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只想在背地里默默地帮她，为她出气，帮她扫平一切障碍。
　　因此，他偷偷对付苏景景，并且将讨人厌的楚蕾推下楼去。
　　“这里怎么有个孩子摔下来了？”一道声音传来，“孩子，你没事吧？”
　　彭志拖着自己行走不便的腿，离开了宿舍楼。
　　楚优和其他文艺兵赶到宿舍楼的时候，见到楚蕾正躺在地上，还哇哇大哭。
　　队医很快就来了，一番检查之后，说道：“可能骨折了，得赶紧上医院。”
　　几个文艺兵帮忙，将楚蕾往医院送。
　　还是队医有经验，叫人骑着自行车去医院通知一声。
　　楚蕾这情况，得让救护车来接。
　　“景景，你就别去医院了，这段时间你耽误了练习，下午在训练室好好补回来。”徐团长说。
　　“好。”苏景景点点头，担忧地看着楚蕾。
　　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小孩，但对方毕竟只是个孩子，一个小孩疼得脸色发白，看着怪可怜的。
　　“楚优，有人推我——”楚蕾的额头上直冒冷汗，攥着楚优的手，“推我——”
　　楚优一怔：“等一等，我去给爸妈打电话。”
　　她快步跑去团长办公室，打了电话，一出门，却看见彭志哼着歌，往食堂后厨走。
　　他走得很慢，手中还端着一碗肉酱面，面都要坨了，却一点都不急。
　　楚优看了他一眼，就见他连忙低下头，红着脸，站在一旁，给她让了一条路。
　　经过他身边时，楚优的眉心微微拧了拧。
　　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蒜味。
　　那股蒜味——
　　她刚才抱起摔倒在地的楚蕾时，也闻到过。
　　难道是他？
　　蒜味虽不特别，后厨很多人身上都会有。
　　但是，楚优还是放心不下。
　　如果真是他呢？
　　不能掉以轻心。
　　这样一想，楚优又赶紧转身回到办公室。
　　她找出徐团长放在办公桌角落的各单位联系电话簿，找到派出所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
　　楚蕾是在文工团的宿舍楼摔下楼的，徐团长对此很重视，和几个文艺兵一起赶去医院。
　　苏景景则和柚柚一起留在训练室排练。
　　“景景姐姐，你说楚蕾的腿会好起来吗？”柚柚问。
　　“应该可以吧，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得留在家里好好养一养了。”苏景景说。
　　柚柚抿了抿小嘴巴：“以后我们走路都得小心一点，从楼梯上摔下来，可太疼了。”
　　苏景景也点点头。
　　她带着柚柚，在训练室排练了好一会儿。
　　柚柚是一个天赋极高的孩子，这么小的年纪，之前又没有舞蹈基础，却好几次只看了一眼舞蹈动作就能学得似模似样。
　　苏景景喜欢教柚柚跳舞，因为每次看着这小团子一板一眼练习时的模样时，都能让她想起儿时的自己。
　　那会儿，她没有什么老师，但就是喜欢跳舞，总爱在家里挥着小胳膊小腿跳上一曲，逗得爸爸妈妈和哥哥纷纷鼓掌。
　　有时候苏风故意不鼓掌，她还不乐意，叉着腰跺着脚，非要让哥哥给自己捧捧场。
　　“景景姐姐，柚柚棒不棒呀？”柚柚跳了一会儿，停下来问道。
　　苏景景笑出声，揉了揉她的脑袋：“很棒！”
　　柚柚心满意足了，揉揉眼睛，想要睡觉。
　　小孩子精力旺盛，但平时习惯了午睡，这会儿不睡，就吃不消了。
　　苏景景把柚柚带回宿舍，哄着她睡下，自己则重新回到训练室。
　　这会儿，训练室里空落落的。
　　虽然略显冷清，但一个人练舞，更容易进入状态。
　　苏景景踮起脚尖，柔软的腰肢后压，双手摆出准备时的动作。
　　却不想，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你别练了。”
　　苏景景回头，看见的是彭志。
　　她惊讶道：“彭师傅，你怎么——”
　　可她话音未落，余光却已经扫到他手中的菜刀。
　　苏景景吓了一跳，迅速往后躲，强迫自己用淡定的语气问道：“彭师傅，你怎么来训练室了？”
　　可彭志，却只是冷着脸，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练习？让楚优当领舞，难道不好吗？”
　　“你一个人把领舞的机会全都抢了，那让别人怎么办？别人就只配给你做陪衬吗？”他边说，边握着菜刀，往里走，“楚优也这么努力，你难道看不见？”
　　苏景景心中一颤：“是你！弄坏我的自行车，还有在饭菜里下农药的人，是你。”
　　“没错。”彭志哼笑一声，哪有半点平日里的憨厚模样，他沉着脸，眼神偏执，“只要你死了，楚优就不会再做你的陪衬了。”
　　苏景景吓得惊叫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去。
　　可他虽跑得没她快，力气却比她要大很多，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头发，将她往墙上甩去。
　　苏景景往墙上一撞，浑身剧痛，挣扎着继续逃跑。
　　可她被彭志紧紧抓住后颈，压根没法跑。
　　她只好尖叫着求救，可心中却清楚，今天是周末，其他团都休息，而她们团里的，则去医院了。
　　当彭志那张阴冷而又诡异的脸向着自己凑近时，苏景景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她瑟缩着求饶，求他放过自己，可他却像是疯了似的，将她推倒在地上。
　　彭志没有再对苏景景说什么，而是举着自己手中的菜刀，直接往她的脚踝挥去。
　　却不想，就在这时，有人猛地飞扑过来。
　　看见阮金国的那一刻，苏景景愣住了，随即泪水直直往下流。
　　彭志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现，立马杀红了眼，直接挥刀向阮金国身上砍。
　　“小心！”苏景景惊叫一声。
　　阮金国用胳膊挡开那菜刀，之后一脚踹开了彭志，紧紧捂住自己的手臂。
　　紧跟着，孟金玉也跑了过来，大声道：“公安同志！公安同志！在这边！”
　　几个公安同志冲了进来，用三两下的工夫制服了他。
　　当双手被锃亮的手铐铐住时，彭志整个人都是懵的。
　　阮金国捂着自己的手臂，一阵吃痛，“嘶”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苏景景带着哭腔去找他手臂上的伤口，“你流了好多血。”
　　阮金国摇摇头：“没事的，不用担心。”
　　“你们怎么会来呢？”苏景景红着眼眶，脸上都是泪痕，看着楚楚可怜的。
　　“刚才我姐来找我，让我来文工团一趟。到了文工团门口，我们看见公安同志往这边走，担心你有危险，所以，我趁着门卫不注意先溜了进来。我姐就留在那里，跟着公安同志一起进来。”阮金国舒了一口气，“还好来得及。”
　　一个公安同志说道：“谁是楚优同志？刚才是楚优同志报的公安。”
　　彭志原本还在挣扎、嘶吼，此时听见公安同志的话，就像是被雷劈了一道似的，僵住了。
　　是楚优报的警。
　　怎么会——
　　他付出这么多，都是为了她的啊！
　　彭志被公安同志带走了。
　　阮金国则由苏景景陪着，去医院包扎伤口。
　　一路上，苏景景紧紧地搀扶着他，想起刚才那一幕，仍然心有余悸。
　　“你应该等公安同志到了之后，和他们一起来的。”苏景景说，“彭志是个疯的，说不定——”
　　“幸好我来得早，不然受伤的就是你了！”阮金国着急地说。
　　只是他话音刚落，又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苏景景的脸颊上，不自觉之间，飘过了一抹绯红。
　　……
　　彭志被抓走之后，起初不肯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只是被扣押着从拘留室出来时，他看见了楚优。
　　“你以为这么做，我会感激你吗？”
　　“这么多人因为我而受伤，你认为，我该感激你吗？”
　　望着楚优那震惊又感到恐惧的神色，他的心像是被撕碎了一般疼。
　　没过多久，他终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这一回，彭志必然要难逃制裁。
　　孟金玉听说他可能会被枪毙，但她觉得，这甚至便宜他了。
　　这种人，就是上刀山下油锅、遭千刀万剐都不够。
　　毕竟，上一世的苏景景，受了多大的罪……
　　“金国，你既然喜欢她，就早点提出来，别让人家女孩子等得不耐烦了。”孟金玉说。
　　阮金国摆摆手：“姐，你别管，我准备着呢。”
　　他在憋一个大招！
　　用孟金玉的话来说，这叫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监。
　　不过她也没法管这么多，谁让弟弟长大了，主意也越来越大呢？
　　她估摸着，这事阮金国心里有数，就不操心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眼看着伏假快到了，村子里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柚柚还是每周都去文工团。
　　听说，楚优将领舞的位置还给苏景景，而苏景景没有怪她，只说发生了这么说事，是任何人都预料不到的。
　　楚蕾受了严重的伤，在医院里住了很长时间，出院之后，哭着说自己再也不要跳舞了。
　　文工团里恢复了平静，慢慢地，楚优和大家走得越来越近。
　　虽然在家中，她被妹妹以及父母埋怨，可文工团，让她的心重新温暖起来。
　　而柚柚，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七月份那场大歌舞表演的小演员。
　　只是在去岭市参加表演之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
　　跳级！
　　林莉在产后休息了一段时间，回到公社小学给一年级孩子们上课。
　　知道柚柚满心想着跳级之后，她就给争取了一个机会。
　　得知林老师和二年级的班主任约好，让自己去面试，柚柚欣喜得不得了。
　　面试什么的，她可是很有经验的，因此小团子一点都不担心，数着日子期待着。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
　　一大早，姜焕明就在村子里见到了聂小佳。
　　自从靳敏敏那事之后，姜焕明一遇到聂小佳就躲，可这回，他被撞了个正着。
　　“姜叔叔。”聂小佳望着姜焕明，水汪汪的眼睛里含了一泡泪。
　　“什么事？”姜焕明问。
　　聂小佳委屈地说：“妈妈被公安叔叔抓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家。”
　　“等你十五岁的时候，你妈就回来了。”姜焕明说。
　　“十五岁，那太久了！”聂小佳一怔，眼泪滚下来，“姥姥不喜欢我，每天都要骂我，还不让我吃饱饭。姜叔叔，你能不能收养我？我去你家住，好不好？我可以给你们洗衣服、做饭，而且，我长大之后一定会孝顺你的。”
　　姜焕明哪想得到聂小佳居然会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
　　他的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姜果阴阳怪气的声音由不远处传来。
　　“姜叔叔，今天柚柚要去学校参加跳级面试，你去不去？”
　　姜焕明一听，就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似的，立马蹬着自行车骑走了。
　　等骑到柚柚身边时，他把孩子抱上车，说道：“天气太热了，爸爸骑车送你去吧。”
　　那天孟金玉生病，孩子们全都围在她的炕边照顾，这可真的把姜焕明羡慕坏了。
　　他现在只想，趁着孩子们还小，对他们好一些，以后，这些懂得感恩的孩子，会回报他的。
　　柚柚并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突然对自己献殷勤，不过反正她也不想走这么远的路去学校，于是乖乖地上车了。
　　望着这一幕，姜果一乐：“姜叔叔，慢走啊！”
　　姜焕明咬紧牙关：“别乱喊！”
　　说完，他看了幽幽地望着自己的聂小佳一眼，蹬着脚踏板，“嗖”一下骑走了。
　　怎么当妈的难缠，当闺女的，也这么难缠呢？
　　想到回来之后聂小佳可能还要求自己收养她，姜焕明的头就疼得不得了。
　　他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曾经和靳敏敏有任何瓜葛！
　　聂小佳站在原地，看着姜叔叔就像是见了鬼似的，将自己甩开了。
　　她泣不成声，心中愈发委屈。
　　她不能回姥姥家，绝对不能。
　　既然姜叔叔不愿意收养自己，那这个村子里，总还有其他好心人会同情她的遭遇吧？
　　聂小佳回过头，左右张望着。
　　……
　　柚柚一到公社小学门口，就见到了顾祈。
　　她高兴地跑上前：“顾祈哥哥，好久不见！上回你妈妈告诉了你什么好消息呀？”
　　只是话刚一说出口，她突然发觉，顾祈哥哥的表情不对。
　　柚柚有些纳闷，但贴心的小团子，立马没有再追问下去。
　　还是顾祈自己苦涩地开口：“我妈妈怀孕了。”
　　柚柚的眸光，也随着顾祈脸上黯然的表情，而逐渐黯淡下来。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柚柚怎么样了？”顾祈的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演出准备得还好吗？”
　　“好！”柚柚用力地点头，“我过几天就要出发去岭市表演啦！听说岭市有很多好吃的，到时候，柚柚给你带一些。”
　　“我知道岭市。”顾祈微微一怔，缓缓道，“那是我爸爸出任务的地方。”
　　突然之间，顾祈有点羡慕柚柚。
　　他多想也去爸爸牺牲的地方，看一看。
　　“柚柚，爸爸还没进去呢——”姜焕明在后头一个劲喊，可小团子已经和她的小伙伴往学校里走，连头都不回。
　　他想跟柚柚一起进去，亲眼见证小闺女跳级的时刻。
　　并且，他还想和这丫头打好关系，这样一来，接下来小丫头去岭市表演，还能捎上他呢。
　　就是不知道文工团那边有没有办法让他也进去，看看自家孩子的演出。
　　公社小学的老门卫瞅了姜焕明一眼，说道：“这孩子，咋越喊越跑呢？同志，你这当爸的，不合格啊。我那闺女和儿子还小的时候，上哪儿都缠着我，可喜欢我了。”
　　姜焕明抿着唇，满心不痛快，但又怕人家不让自己进去，就好声好气道：“我能进去吗？今天是我闺女面试跳级的日子，我想陪在她身边。”
　　“行，你登记一下吧。”老门卫丢来一个本子。
　　姜焕明拿着笔，在上面写上名字，又牛气哄哄地写了自己的工作单位，想亮瞎老门卫的眼。
　　老门卫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还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姜焕明嘴角一扬，挑了挑眉：“我能进去了吧？”
　　“你叫姜焕明？”老门卫问。
　　“对。”姜焕明说。
　　老门卫拧了拧眉：“嘶——我记得，咱们柚柚姓孟吧，这小不点在学校，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她就叫孟柚柚啊。”
　　姜焕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铁青铁青的：“是，我和她妈——”
　　“你别说了。”老门卫一下子就明白了，同情道，“你是入赘的吧？没有哪个男同志愿意把这样的事挂在嘴边，能理解。入赘也不可耻，就是有那么一点丢人而已，放心，我不笑你，赶紧进去吧。”
　　姜焕明气得浑身的气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然而，老门卫已经开门放行，让他进去了。
　　他进去没多久，不由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老门卫咧着嘴笑，脸上仿佛写着五个字——入赘，我懂的。
　　……
　　就在姜焕明与老门卫周旋时，柚柚小朋友已经顺利地见到了二年级的班主任老师。
　　只是，老师说的一番话，让小团子的嘴巴，不由张成了“O”型。


第55章 “你是在质疑我的技术吗？”……
　　柚柚可是在家练习了好久面试技巧的。
　　此时, 她一本正经地站在二年级班主任陈老师面前，鞠了个躬：“老师好！”
　　小团子的声音脆脆甜甜的，一下子就让陈老师抬起眸。
　　一个公社小学没多大, 再说了, 平时柚柚总上二年级教室找孟善和顾祈, 因此陈老师早就知道这个小朋友了。
　　“柚柚, 我听林老师提起过, 说你想跳级来我们班，是吗？”陈老师问。
　　柚柚用力地点点头：“陈老师，柚柚想要跳级成为二年级的大姐姐！”
　　陈老师抿着唇, 犹豫了一下，表情有些为难。
　　柚柚有点纳闷, 不自觉之间，小心脏悬得高高的，都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难道，陈老师要拒绝她了吗？
　　“成为二年级的大姐姐，当然没问题。”陈老师再开口时，语气温柔。
　　“嚯”一声, 柚柚抬起头, 随即整个人都蹦起来。
　　小团子的眼睛一弯，嘴角也不自觉往上翘，小脸上的表情要多生动就有多生动。
　　连陈老师都因为她这表情而动容，不由笑了起来，疑惑地问：“伏假之后，下学期一开学，你本来就是二年级的大姐姐。这——值得这么高兴吗？”
　　蹦到一半的柚柚，像是突然在半空中被人定住了一般, 过了片刻，才缓缓落回原地。
　　她一脸茫然：“柚柚是二年级的大姐姐啦？”
　　“没错。”陈老师眼神赞许，“不需要跳级。”
　　柚柚歪了歪脑袋，神色凝重：“那善善和顾祈哥哥呢？”
　　“他们要升上三年级了。”陈老师说。
　　柚柚恍然大悟：“好！那柚柚也要升三年级！”
　　陈老师见她决心已定，就站了起来：“跳级是要经过考试的。孟柚柚小朋友，你准备好了吗？”
　　随即，她拿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试卷。
　　“跳级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跳的，你学完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功课了吗？如果对自己有信心的话，可以先完成这一份试卷，到时候由班主任和办公室其他老师评估之后，就会通知你了！”
　　柚柚傻傻地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了密密麻麻的试卷。
　　老师说的话，她好像都听懂了，但又似乎，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想要跳级，得自学这么多门功课呀？
　　而且，弟弟怎么都不需要额外参加考试呢？
　　不服气！
　　小团子苦哈哈地握着铅笔，望着试卷上如天书一般的题目，脑子逐渐放空。
　　不想写了，好想出去玩呀。
　　怎么一不小心，又耽误了一年呢？
　　柚柚很快就交卷了。
　　都不用老师批改卷子，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没戏。
　　教室门一打开，姜焕明立马凑上前：“怎么样了？”
　　柚柚幽幽地望了他一眼。
　　“能跳级吗？能上二年级吗？”他又问。
　　柚柚严肃地说：“爸爸，就算不跳级，我下学期也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
　　话音落下，小团子板着一张小臭脸前行，一句话都不跟姜焕明说了。
　　姜焕明赶紧跟上她的脚步，又因为看出小闺女的心情不太好，这会儿一个字也不敢多问，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的。
　　望着这一幕，门卫大爷一脸同情。
　　姜焕明嘴角一僵，不由地抽了抽。
　　而门卫大爷也不会当面戳人痛处，还是等他走远了之后，才拽着一个学生家长，絮叨起来。
　　“看刚才那个男同志，好像是公社供销社的正式员工呢。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猜怎么着？他居然是人家家里的倒插门女婿！”
　　“就是入赘啊！看着怪体面的一个人，没想到居然是入赘的！他在我这簿子上写联系单位的时候，好家伙，那叫一个得意！有什么可能耐的呀，指不定是他媳妇家给安排的工作呢。”
　　那学生家长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啊？”
　　门卫大爷挺了挺胸脯，认真道：“我还能骗你不成？那男同志在家里肯定是夹着尾巴做人的，你是没看见他跟在他闺女后头，连句话都不敢说的样子！啧啧，在自己闺女面前都怂成那样，估计在他媳妇面前，肯定是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学生家长也听出了乐趣，不由兴致勃勃道：“真的？我有个亲戚就在公社里的那间供销社工作，改天碰见了，我得问一问情况！”
　　……
　　“阿嚏——”姜焕明打了个喷嚏。
　　柚柚心不在焉的，但小脚丫的反应速度比脑子还要快，立马往后退了一大步，躲开爸爸的“喷嚏攻击”。
　　姜焕明一脸受伤，那天孟金玉发烧时，孩子们一点都不嫌弃，守在她边上，悉心照顾。
　　怎么现在到了他这儿，就不一样了？
　　他一共有四个孩子，但这四个孩子，却一个都不贴心。
　　想到这里，姜焕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姜叔叔，你感冒了吗？”突然，一道软糯的声音响起。
　　聂小佳守在村口，两只手托着脸颊，一看见他来了，连忙小跑上前。
　　她本来是想放弃的，但想起妈妈曾经说过，遇到困难时要想一想变通的法子，于是，她就坚持了下来。
　　此时，她跑过来，怯生生地关心着姜焕明，看着有些紧张。
　　姜焕明揉了揉鼻子，拔腿想溜。
　　可聂小佳红着眼眶，“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的腿。
　　“姜叔叔，我妈妈说过，你工资很高的。以前我妈妈还没被抓到牢里的时候，她就说了，你的工资养我们一家都不成问题。现在，妈妈被抓走了，你只需要养我一个，难道还养不起吗？”
　　“我会乖的，不上学、不吃饭，只要每天给我喝一碗稀米汤就可以了。”
　　“求求你了，姜叔叔——”
　　柚柚望着聂小佳，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小朋友时，她的模样。
　　那会儿聂小佳白白净净的，长得可好看可好看了，连身上穿着的小针织衫都很体面，就是看着有点厚。
　　可后来，聂小佳跟在靳老师身边，被越养越歪了。
　　其实，过去的聂小佳在扮可怜博同情时，心里头是有负担的，但现在，她毫无任何负担。
　　她按照妈妈曾经教自己的，幻想着寻找能让自己依靠的人。
　　只是，过去姜焕明心里头对靳敏敏有意，都尚且会衡量利弊，在确定靳敏敏对自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之后躲得远远的。
　　现在，他难道会对靳敏敏的闺女产生任何同情怜悯之心吗？
　　姜焕明摆摆手：“我没义务养你，你走吧。”
　　聂小佳抿着唇。
　　家里的房子在妈妈被抓之后，就让她小姑一家霸占了，如今她除了姥姥家，就没任何地方可以去。
　　天气越来越热了，她在村子里等了姜叔叔很长很长的时间，姜叔叔是她唯一的希望。
　　聂小佳晒得都快要中暑，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冒了细细密密的汗。
　　她还以为姜叔叔会可怜可怜自己，将自己带回家里。
　　至少给一块大白兔吧？
　　可没想到，姜焕明这么无情！
　　“我妈妈没说错，你好绝情！”聂小佳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红着眼眶，就像是瞪着仇人一般，死死地瞪着姜焕明。
　　姜焕明被她吓到了，左右张望了两眼，生怕别人听见这孩子说的话。
　　可他越是害怕，聂小佳就越是来劲，反正撕破了脸，那就豁出去了。
　　聂小佳彻底放开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耍无赖。
　　姜焕明还真被她唬住了，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想着，是不是要先把她提溜回家去？
　　聂小佳见姜焕明一怂，更是一副对方欠了自己的样子，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姜叔叔当然欠了她，要不是因为姜叔叔，她现在至于无家可归吗？
　　事情越闹越大，村民们都围了过来。
　　“这不是靳寡妇的闺女吗？我记得那会儿靳寡妇被公安同志带走之后，她闺女就立马去姥姥家了啊。”
　　“你们想啊，靳寡妇都嫁到咱村好几年了，娘家人来看过几回？这次靳寡妇出的馊主意，害得她弟也一起坐牢了，估计她娘家人，要恨死她和她闺女了！”
　　“聂小佳她姥姥肯定不喜欢这孩子，不过，我也不喜欢这孩子。你看她长得是挺好看的，可跟站在边上的娃一比，就压根没人家那天真灵动的劲儿，就像个小大人似的。”
　　站在一边的娃，就是柚柚。
　　村民们倒也不是故意要拉踩谁，平日里柚柚在村子里跑时，大家看见了虽然会夸一句可爱，但也不会总将小丫头的长相挂在嘴边。
　　因为在大部分的大人看来，孩子只要乖巧烂漫的，那就都讨人喜欢，可是，这聂小佳实在太不一样了。
　　她那怨天尤人的样子，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靳敏敏。
　　“不过，靳寡妇她闺女哭就哭，为啥要拽着姜家老三的裤腿不放？”
　　“难不成，靳寡妇和姜老三也有一腿？”
　　起先，这村民只是随口一说，但话音一落下，就立马像是往平静湖面丢进一颗大石子似的，所有人都炸开了、沸腾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开口时那嗓门可大了，压根没有想要避着姜焕明的意思。
　　姜焕明被大家围在中间，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见状，姜果原本是要拉着柚柚走的，可是，她被哥哥拦住了。
　　“果果，你不管咱爸了吗？”姜成问，“他被小无赖缠上了！”
　　“那你怎么不管呀？”姜果一只手拉着柚柚，回头说道，“妈妈都夸你现在已经变成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姜成挠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可我总不能打聂小佳吧。”
　　见姜果似乎懒得管这件事，他又连忙说道：“咱妈说过，爸爸过去虽然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最好他将来能老老实实的，否则对我们几个也有影响。”
　　姜果顿住脚步，撇了撇嘴：“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他要是再因为作风问题丢了工作，那咱们家里的粮食就不够吃了。而且，咱家的粮食不够吃，咱妈就不可能不管——”
　　姜果皱眉：“不要说了，我懂了。”
　　话音落下，她将柚柚交给姜成，之后就回了姜家一趟。
　　姜果回到姜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找姜老太。
　　“奶，靳寡妇的闺女要来咱家住了，她说她要认我爸当自己的爸爸。”
　　刚说完这话，她就见姜老太已然从炕上跳起来了。
　　姜果又马不停蹄地找李桂梅去。
　　这段时间，李桂梅不作了，心安理得得待在姜家，和一大家子人和平共处。
　　这会儿听见姜果的话，她一下子就愣了，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说有一个小丫头，要来抢我的屋、我的炕？”
　　“是啊，姥姥。”姜果无辜地点点头。
　　随后，她就听见气势汹汹的脚步声。
　　只见姜老太和李婆子终于统一阵线，两个人一起撵聂小佳去了。
　　聂小佳毕竟是个小孩子，被姜老太和李婆子一顿骂，立马就蔫儿了。
　　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姥姥还要凶的老太太，她的眼圈红红的，但还是止住了眼泪。
　　她宁愿跟自己的姥姥一起住，也不要和她们俩生活在一起！
　　两位老婆子合伙将聂小佳赶出了凤林村。
　　有人问道：“姜大娘，你们家老三该不会真的和靳寡妇有一腿吧？”
　　姜老太就像是听了个大笑话一般，笑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啐了一口：“我呸，胡说八道！我儿子又不是傻，去给人家养闺女、养儿子？你把证据给我拿出来，要是能证明我儿子真跟靳寡妇好过，那我这老太婆的脑袋给你当凳子坐！”
　　李桂梅也说道：“就是！我女婿对雯雯好得很，等着她从劳改场放出来呢！”
　　“说起来，你小闺女好像真快要放出来了！”
　　“是不是得再过三个多月，就能回来了？”
　　听见这番话，姜老太又在心里头咒骂起李桂梅。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有啥必要说阮雯雯快被放出来这事？
　　从劳改场里出来，难道脸上有光吗？
　　……
　　因为没法跳级这事，柚柚在家里难过了好多天。
　　等到舅舅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委屈巴巴地仰着小脸蛋，问道：“舅舅，柚柚不是凤林村的聪明崽崽吧？他们是骗我的，对不对？”
　　平时和村子里的熊孩子吵架时，柚柚就会骂他们是大傻瓜，可现在她觉得，自己才是凤林村一号小傻瓜。
　　阮金国可没见过柚柚像这样受挫。
　　他好声好气地哄着，举了许多许多例子，一定要证明柚柚是最聪明的崽。
　　最后，他甚至使出杀手锏：“舅舅带你去城里吃冰棍儿，好不好？”
　　柚柚眨巴着眼睛，止住了眼泪。
　　“善善也去。”她说。
　　阮金国看看站在边上快要流口水的善善，忍俊不禁：“当然了。”
　　善善说：“哥哥姐姐也去。”
　　阮金国挠了挠头：“也行。”
　　柚柚又弱弱地问：“柚柚能顺便带上好朋友一起去吗？”
　　阮金国刚想摇头，就见小团子的泪花儿又开始在眼眶打转，便只好说道：“可以，都去，都去！”
　　柚柚的眼泪立马收了，嘴角露出甜甜的笑：“吃冰棍儿去啦！”
　　不跳级就不跳级吧，毕竟，想到要和班级里的好朋友们分开，她心里还挺舍不得的。
　　虽说接下来要升三年级的班里有顾祈哥哥和善善，可柚柚自己班里还有吴双霞和祝晓芸呢！
　　柚柚是个讲义气的小朋友，既然宰到了一顿冰棍儿，那她就要把自己的好朋友们都捎上。
　　于是，这个周六的下午，阮金国带着一群小朋友们，坐上了去城里的公交车。
　　姜成和姜果是大孩子了，便负责维持秩序，让孩子们排好队。
　　一行人下车时，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心里头美滋滋的。
　　吴双霞和祝晓芸平时很少来城里，她们听了家里头大人的话，生怕走丢，于是就像小尾巴似的，牢牢跟着姜成哥哥和果果姐姐。
　　顾祈并不缺好吃的，但每周六，他都要在家里等着妈妈的通知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被接去小住，这滋味太难受了，因此在爷爷的鼓励下，他还是决定跟着柚柚一起来城里。
　　一路上，阮金国就像是班主任一般，牢牢把关孩子们的安全问题，可把他累得够呛。
　　不过，掏钱买了冰棍儿之后，看着他们惊喜的脸庞，他又觉得，这一趟值了。
　　“这是吴双霞的，这是祝晓芸的，这是善善的——”柚柚在帮忙分冰棍，突然神色顿了顿，奇怪地问，“顾祈哥哥呢？”
　　这下阮金国吓了一跳，赶紧四下张望，寻找顾祈的身影。
　　刚才在来的路上，其他小朋友都叽叽喳喳的，只有顾祈一声不吭，照理说，这孩子不会添乱才对啊。
　　“你们先吃，舅舅去找找。”阮金国说着，就要去找人。
　　可柚柚却突然看向远方：“我看到顾祈哥哥了！”
　　顾祈没有跑远。
　　他只是站在百货大楼附近，往里头看着。
　　“周鑫，你这人真是的，怎么这么幼稚呢？孩子都还在肚子里呢，就急着要去百货大楼买衣服……”刘安琴语气嗔怪，但眼底的笑意却很深。
　　周鑫说道：“我的孩子，从一出生起，就要用最好的。总不可能让他穿亲戚家的旧衣服吧？”
　　“快别说了，平时在家里张扬一些没事，但出了门，就不能说这样的话，免得被有心人听见，说你这是资本家做派！”刘安琴紧张地左右张望。
　　“别担心，我心里有分寸的。”周鑫笑着，揽住妻子的腰，往百货大楼走去。
　　刘安琴走了几步，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周鑫问。
　　“我怎么觉得，刚才好像看见小祈了？”她说。
　　“不可能，小祈在村里呢。妈都说好几回了，让你平时少操点心，看你，又开始担心了。”周鑫说着，指了指成衣柜台，“去买几件漂亮的衣裳，打扮一下，心情也能好点。”
　　刘安琴笑了：“你和爸妈都对我这么好，肚子里的孩子又健健康康的，我的心情能不好吗？”
　　两个人说说笑笑，身影逐渐消失在顾祈的视线范围之内。
　　“顾祈哥哥，你在看什么呀？”小团子跑了过来。
　　“我看见妈妈了。”顾祈说。
　　柚柚纳闷道：“那你怎么不进去找她呀？”
　　顾祈摇摇头。
　　那天周叔叔说的话，他都记在心底了。
　　没什么特殊情况，就不要去打扰妈妈，因为妈妈有自己的生活。
　　“顾祈哥哥，我们吃冰棍吧！”
　　顾祈垂眸，看见柚柚已经撕开冰棍纸，往他面前递。
　　柚柚想要和好朋友一起分享美味，因此直到现在，她还没尝自己的冰棍儿呢，小团子盯着自己手中冒着凉气的冰棍，吞了吞口水。
　　“好！吃冰棍！”顾祈笑了，和柚柚一起坐在百货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柚柚舔了一口冰棍，感受着冰冰凉凉又甜丝丝的滋味，立马就停不下来了。
　　太美味了！
　　小团子忍不住咬了一大口，却不想她高估了自己的小米牙，被冰得嗷嗷叫。
　　顾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吃冰棍了，却是第一次，吃得这么津津有味。
　　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顾祈哥哥，没有妈妈不要紧，你还有爸爸呢！说不定哪一天，你爸爸就回来啦！”柚柚心里知道顾祈的爸爸还在世，可又不能将自己的梦境说出来，便忍不住这样安慰道。
　　可没想到，顾祈听见她的话，整个人愣了一下。
　　其实，当初他和妈妈一起去领烈士抚恤金的时候，就听人嘀咕了一嘴，说他爸爸在岭市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但怎么不见尸体呢？
　　后来，爷爷也曾抱着一丝希望，说也许他爸爸还在，只是受了重伤，暂时没有回来。
　　但顾祈知道，这只是侥幸心理而已。
　　好几个月过去了，爸爸如果还在世，早就回来了。
　　而且，部队还找到了爸爸的遗物……
　　想到这里，顾祈摇摇头。
　　他转头看着柚柚，语气很轻，嘴角微微牵起，好声好气道：“柚柚，不要再这样说了，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的。”
　　烈日炎炎，柚柚半眯着眼睛，但还是能感觉到顾祈哥哥是在强颜欢笑。
　　不由地，小团子挺起了小胸脯。
　　柚柚可没有胡说八道！
　　没有妈妈不要紧，他还有爸爸呢！
　　顾爸爸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要让顾祈哥哥感受到加倍的快乐！
　　……
　　文工团很快就要出发去岭市了。
　　文艺兵们都非常珍惜这一次的机会。
　　如此重大的演出，只要能参与进来，就已经足够光荣，大家只想演好节目，根本就不会争抢角色。
　　一开始，徐团长还担心楚优和大家的关系不好，担心影响团队的凝聚力，甚至还打过将她换下来的主意。可没想到，自从彭志那件事情之后，大家都非常同情楚优，也愿意理解她，平时排练或者吃饭时，也都愿意喊她一声。
　　楚优并不真的像父母说的那样，性子多古怪，她只是过于害羞腼腆，没有自信。
　　可现在，她慢慢地，想要让自己走出来。
　　因为苏景景告诉她，她父母更疼妹妹，是因为妹妹会来事儿，这并不代表她就比妹妹差劲。
　　“快点呀，磨磨蹭蹭的。”苏景景用胳膊肘推了推张琳。
　　“唰”一下，张琳的脸颊立马就涨红了。
　　平时大大咧咧的女孩这会儿扭扭捏捏地来到楚优的面前，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抓抓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地向她鞠了一个躬。
　　楚优吓坏了，顿时往后缩了一大步。
　　“对不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当时不应该指责你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就说要报警，差点就——”
　　“没关系。”一阵轻轻的声音打断了张琳的话。
　　张琳瞪大了眼睛，抬起头。
　　“没关系的。”楚优说，“这件事，也确实是因为我，才连累了景景。”
　　张琳和苏景景对视一眼，随即两个人笑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啊，这次我们都很倒霉。”苏景景笑吟吟道，“倒霉的人，就要跟倒霉的人交朋友，这样才能将霉运赶走！”
　　张琳挑了挑眉：“让我猜猜，这句话，一定是柚柚教你的。”
　　“你怎么知道？”苏景景一脸诧异。
　　“噗嗤”一声，楚优忍不住笑了。
　　只是笑出声之后，她的耳根子微微发红。
　　张琳走过来：“这样才对嘛，以后就是要大声地笑，大声地说话！”
　　楚优抿着唇，嘴角上扬，眼眶却不由湿润。
　　有时候，只一句温暖的话语，就能让人敞开封闭已久的心扉。
　　她是打心眼里感激苏景景，感激柚柚，也感激团里的这些朋友们。
　　像她们说的那样，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间，就是应该互相帮助呀。
　　……
　　七月底，文工团收了大家的介绍信，去火车站买了车票，准备后天下午，大家大部队出发去岭市。
　　苏景景紧张不已。
　　阮金国推着自行车，送她回家：“不要紧张，只要拿出你平时的实力，就一定能完成这场表演的。”
　　苏景景歪了歪头：“你知道我平时是什么实力吗？”
　　“不知道。”阮金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立马补充，“但是柚柚知道，她跟我说了。”
　　苏景景想了想，忽地眼睛一亮：“那我现在跳，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还存在什么问题，好不好？”
　　她话音一落，就立马找了公园里角落一个没有人的空地，开始跳了起来。
　　只要投入到舞蹈中，苏景景就立马不会难为情了。
　　她跳得忘我，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无比到位，一曲终了，她跑上前问：“怎么样？”
　　只是，本以为能从阮金国的口中得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可没想到，人家的脸居然红成了猴子屁股，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苏景景又好气又好笑，但对上他诚恳的眼神，只好暂且信了。
　　她的表现，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阮金国没想到苏景景居然会跳舞给自己看！
　　他乐坏了，送她回家的路上，嘴角还不自觉地上扬，偷笑了好几回。
　　他看过柚柚跳舞，但小团子伸胳膊伸腿的样子，可和苏景景跳舞完全不一样。
　　她的动作时而有力，时而又如燕子一般轻盈，舞动身姿的那一刻，仿佛连世界都安静了。
　　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好看呢？
　　“我要回家了。”苏景景白皙纤细的手指在阮金国的眼前挥了挥。
　　阮金国回过神：“好。”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她问。
　　阮金国想了许久，鼓足勇气：“景景，等你从岭市回来，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礼物？”苏景景笑了，“什么礼物？”
　　“大大的礼物！”阮金国胸有成竹。
　　此时此刻，苏风扒拉着窗户，紧紧盯着自己的妹妹和阮金国。
　　他板着脸，对蒋莹说道：“你看看！多热的天啊，两个人就在外头傻站着，那姓阮的也不说给我妹妹挡挡太阳！”
　　今天蒋莹是被苏伯父和苏伯母邀请回家吃饭的。
　　他们对她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让两个年轻人早点定下来，但因为蒋莹外祖母的事，婚事只能放在明年。
　　苏家人非常尊重蒋家人的决定，但是，他们还在想着法子，既然不能结婚，那两家人吃一顿饭，当作订婚，总没问题吧？
　　这回苏家人将蒋莹邀请回家，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的。
　　蒋莹坐了一会儿，就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刚要进去帮忙，就被赶出来了。
　　“你爸妈不让我干活，叫我出来陪你说话，但是，你压根不跟我说话呀。”蒋莹语气揶揄。
　　苏风握紧对象的手，将她拉到边上，一起扒拉着窗户：“你说，景景该不会真看上那小子了吧？”
　　蒋莹沉思许久，认真道：“这很明显。”
　　苏风跳起来，如临大敌：“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了？”蒋莹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别忘了上回景景出事，还是阮同志救的她呢。那天看见阮同志手臂上的伤，你不是挺感动的，还一口一个谢谢，现在怎么又翻脸不认人了？”
　　苏风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之后，他才讪讪道：“那我好歹得了解清楚我妹妹选的是怎么样一个对象吧？要不这样，等景景从岭市回来，就让那小子来家里吃饭。我最会看人了，到时候再灌他一点酒，看看他会不会原形毕露！”
　　“那你可别为难人家。”她说。
　　“肯定不会的！”苏风笑眯眯道。
　　看着他这模样，蒋莹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年头处对象，经常就是由媒人介绍相看两眼，估摸着条件差不多就直接摆喜酒了，像她和苏风这样自由恋爱的，少之又少。也正是因为如此，经常会有人婚后几年说自己嫁错了人，或者娶错了人，又拖着不离婚，凑合着过一辈子。
　　苏风对妹妹的事情虽然过于紧张了一些，不过这也能证明他对家庭的责任心是很重的。
　　在结婚之前，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
　　不过，话又说回来，想到苏景景从岭市回来之后，苏风要邀请阮金国来家里吃饭的事，蒋莹莫名觉得，那应该挺有趣的。
　　到时候，她也得来凑凑热闹！
　　……
　　阮雯雯已经在劳改场待了八个多月的时间。
　　一开始，她无法适应，每天以泪洗面，无时无刻不在懊悔着，多希望那一切不曾发生。
　　可慢慢地，她习惯了。
　　她给阮震立和陈丽萍写了这么多封信，那边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这足以证明，他们已经放弃她了。
　　但难道被放弃后，就要自怨自艾，从此一蹶不振吗？
　　过去的事情，她是做错了，可只要出去之后好好过日子，老天一定会再给她一个机会的。
　　“雯雯，你别再写信了，劳改干部压根不愿意帮你寄。”一个劳改犯凑过来，说道。
　　阮雯雯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看我这都快生了，婆家人还不知道这事……我多想联系上他们，让他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她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了。
　　第一次给姜焕明写信，是在她刚发现怀孕没多久的时候，她拜托劳改干部帮自己寄信。
　　可那一阵管理比较严格，对方不情愿，她没忍住，嘀咕了几句，居然就这样得罪了人。
　　后来，就再也没人帮她寄信了。
　　不过阮雯雯也想开了。
　　既然没人帮她寄信，那就罢了，她只管埋头写，等到出去之后，一股脑将信件全都交给姜焕明。
　　这些文字里，承载着她对他的思念，相信见了之后，他一定会感动的。
　　“雯雯，你真有文化，能写这么多字。”劳改犯羡慕地说，“你这是在写什么？这个字我认识，这字念‘果’吧？”
　　阮雯雯莞尔一笑，说道：“对，我给你念。”
　　“还有一些话，我想对果果说。果果，这段时间，妈妈一直挂念着你。我想，当时你绊倒了我，一定是非常生气的。我明白，因为那时我确实做了伤害你弟弟和妹妹的事情，你恨我是应该的。”
　　“但是，果果，你要明白，由始至终，我对你都是很好的。我好想早点出来，回到家，像以前那样给你梳头，帮你戴上漂亮的发卡，看着你穿上新裙子转圈圈……”
　　念完这两段，阮雯雯都快要被自己感动了。
　　接受一年的劳动改造，是她这一生的污点。
　　可不要紧，等到出去之后没多久，姜焕明的事业就会步步高升了。
　　而她，只要在家里哄好继子和继女，再生几个自己的胖娃娃，就能稳固好地位。
　　“不过，你婆家人都不知道你怀孕了呢。到时候你带着孩子回去，他们会不会不接受你？”
　　阮雯雯撇了撇嘴：“为什么不接受我？难道他们是多正义的人吗？我出去之后，抱着白白胖胖的娃娃回家，他们必定笑得合不拢嘴，谁还在意以前发生的事情？”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
　　姜果是个缺心眼的，只要到时候拿着发卡和裙子哄一哄，就一定能向着自己。
　　姜成耳根子软，没有出息，根本不足为惧。
　　还有孟金玉那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估计过得很苦吧。
　　不过阮雯雯已经下定决心。
　　等出去之后，她就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和孟金玉那边搅和在一起了。
　　毕竟，孟金玉做事不留情面，而柚柚那个丫头——
　　古灵精怪的，害自己吃了不少瘪，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现在，她只盼着自己的肚子能争气。
　　一定得生一个儿子才好！
　　……
　　柚柚出发去岭市这一天，全村人都围在她家门口，一个个踮起脚尖看，想要多看一眼这即将去参加大歌舞表演的先进分子。
　　小团子被他们围在中间，先是有些茫然，之后又有些飘飘然。
　　一定是因为柚柚很棒，才被这么多人用眼神表扬。
　　下一回，她要更棒！
　　“快别送了，大家上工去吧。”孟金玉笑着说。
　　“那你们怎么去啊？”有人问。
　　“我们坐公交车去，大家在文工团门口集合，等人齐了，他们再一起出发去火车站。”孟金玉摸摸柚柚的脑袋瓜子，第一次送孩子出远门，她还有些不放心。
　　“坐公交车去？这多累人啊。”姜焕明蹬着自行车来了，“柚柚，爸爸骑车送你去！”
　　可谁知道，他话音刚落，远远地，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生产队队长开着气派的拖拉机，大声道：“我向公社申请借用了拖拉机！咱村柚柚要代表整个凤林村去参加大歌舞表演了，可不得用拖拉机送过去嘛！”
　　“哇！”柚柚的眼睛都亮了。
　　最后，在大家震惊的神色中，小团子迈着豪迈的步子，上了拖拉机。
　　“前几天我和我嫁到城里的表姐说了，她听说咱村有个孩子要跟文工团的文艺兵们一起参加演出，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太光荣了，我做梦都想不到，咱们村居然也能出一个这么了不起的孩子！”
　　“也不知道柚柚去了岭市，会不会碰上什么大人物！那可是咱们这辈子都不可能见的世面啊！”
　　望着小家伙和她妈妈头也不回的背影，姜焕明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明明也是他的，怎么这风光的时刻，就不能让他也沾沾光呢？
　　……
　　孟金玉觉得坐着拖拉机进城过于高调，还没到文工团门口，就让大队长先停车。
　　大队长笑容爽朗：“有啥不好意思的！多光荣啊！”
　　“谢谢大队长伯伯，柚柚要出发啦！”柚柚礼貌地摆摆手，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向文工团跑去。
　　人都到齐了。
　　他们买的是下午的火车票，没必要这么早去火车站，于是大家伙儿就又排练起来。
　　只是，排练了一会儿之后，徐团长走过来。
　　她盯着楚优和柚柚看了一会儿，严肃地摇摇头：“我早怎么没注意到呢？你俩这头发不行，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先去理发店。”
　　国营理发店离得不远。
　　几个姐姐们带着柚柚和楚优一起去剪头发。
　　只是，站在那小店门口，柚柚捂着自己的脑袋，死活不愿意进去。
　　“不剪！不剪！要是剪坏了，就不能上台表演了！”小团子哭唧唧。
　　苏景景哭笑不得：“不会的，就算剪坏了，也能上台。”
　　柚柚还没来得及再次拒绝，双腿已然腾空。
　　姐姐们将她抱起来，稳稳地坐在椅子上。
　　她扁着小嘴巴，委委屈屈地望着向自己靠近的理发师。
　　老理发师板着脸：“你是在质疑我的技术吗？”
　　说完，他挥着剪刀，“咔嚓”两下。
　　柚柚看着自己眼前飘落的发丝，目瞪口呆，脸上的嘟嘟肉都在颤抖。
　　呜呜呜——
　　会不会好丑好丑哇！


第56章 她在梦中见过这个叔叔！……
　　楚蕾躺在床上, 床边摆了各式各样的玩具。
　　这年头，玩具不好买，即便是供销社里, 玩具都不算太多, 毕竟如今即便是城里国营单位的职工月平均工资也不过三十块钱, 谁会浪费钱, 时不时给孩子买玩具呢？
　　不过, 楚蕾的父母和其他父母不一样。
　　他们从孩子一出生开始，就死命宠着，只要是她想要的, 都尽力满足。
　　这一回，楚蕾从文工团宿舍楼的楼梯上摔下来, 摔得小腿骨折，每天都疼得掉眼泪，楚父和楚母心疼不已，甚至还托人从沪市给她买玩具，只为了哄孩子开心。
　　厨房里，楚母正在炖骨头汤。
　　“都说吃什么补什么, 可孩子喝了几个月的骨头汤了, 看她都腻了。”她说道。
　　楚父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我已经把糖果准备好了，她要是不乐意喝，就喂她吃糖。”
　　骨头汤不是中药，入口不涩不苦的，但因为楚蕾爱闹，楚父就总是拿糖果哄着。
　　有时候，她喝两口, 就要求吃一颗大白兔，对于这一点，她的父母总是无条件满足。
　　“人人都说我们对蕾蕾太宠了，可自己生的孩子，只能自己宠着啊。”楚母拿大勺在锅里搅拌着，还轻轻舀了一口，试试咸淡。
　　她还记得，过去，在楚蕾出生之前，家里几乎没有欢声笑语。
　　那会儿，楚优已经十几岁了，不尴不尬的年纪，又太腼腆含蓄，即便是笑，都不好意思笑得太大声，耳根子和脸颊红红的，看着格外害羞。
　　说起来，也不怪她，这孩子从小在爷爷奶奶家养着，虽说长大之后被接到了身边，可大多数时候，俩口子都觉得她和自己不亲。
　　那时的楚父和楚母，偶尔也觉得自家的闺女乖巧可爱，可是这份爱意，在楚蕾出生之后，就全部被收走了。
　　楚蕾小时候，看着就与其他小孩不一样，她白白胖胖的，只要一逗就乐，笑出咯咯声。
　　这孩子性子活泼开朗，还爱黏人，又特别喜欢表现，平时和亲戚朋友们吃饭的时候，其他小孩扭扭捏捏的，她却能站出来唱歌。
　　这样的小孩，怎么可能不讨人喜欢呢？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楚父和楚母将全部的关注都放在楚蕾的身上后，慢慢地，就只能忽略了楚优。
　　“楚优实在是太过分了，今天去岭市表演，自己收拾了行李，说走就走，她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吗？”楚母说。
　　楚父连忙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可谁知道，屋子里的楚蕾已经听到了。
　　她“哇”一声哭出来：“我也要去岭市！我也要坐火车！”
　　楚母心疼地跑上前：“蕾蕾不哭，你不是说再也不要跳舞了吗？”
　　楚蕾呜呜咽咽道：“蕾蕾不跳舞，楚优也不能跳！是楚优害得蕾蕾摔成这样的，为什么蕾蕾在家里喝药、喝排骨汤，楚优就能去表演？”
　　楚父知道孩子有多在意这场演出。
　　她满心期待着，想要上台去表演，却没想到，被那疯子一把推下楼。
　　那疯子是被抓了，可看见小女儿委屈的样子，楚父的气还是立马涌了上来。
　　“楚优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人！”楚父说。
　　“肯定是姐姐让他把我推下去的。”楚蕾哭着说，“姐姐本来就不喜欢我。”
　　“不能胡说。”楚母制止。
　　这下楚蕾不干了，直接在床上打着滚儿闹，非要去文工团，把楚优拦下来。
　　孩子的腿本来就受伤了，就该好好养着，这样一个劲打滚，要是影响骨头愈合怎么办？楚父和楚母心疼坏了，满口答应下来，给楚蕾换上外出的衣服，抱着她出门。
　　楚蕾好几个月没出门了，此时外头虽然很晒，但感受着新鲜的空气，她的心情也能好些。
　　孩子趴在楚父的肩膀上，盯着周遭的一切看，直到公交车在文工团门口停下，她撅了撅嘴巴。
　　文工团的门卫见到陌生人，立马将他们拦了下来。
　　楚母也不是真要拦着楚优去岭市，这会儿便故作无奈道：“蕾蕾，咱们进不去啊。还是不去打扰姐姐了，好不好？”
　　“我就是要去找楚优！”楚蕾固执道。
　　这下门卫大爷认出了楚蕾：“你是上回那个摔伤腿的女孩吧？你姐姐还没走，她们一帮文艺兵在前面的国营理发店做发型呢。”
　　楚蕾嚷嚷着：“去理发店！”
　　楚父和楚母拗不过孩子，只能带着她去找国营理发店。
　　理发店就在不远处，他俩走了几步，就听见里头传来年轻女孩们的笑闹声。
　　“楚优这发型可真好看！”
　　“就是啊，原来你的眼睛这么漂亮，以后可不能用刘海遮住了。”
　　楚优笑着说：“我很少剪头发，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顺着这声音的方向，楚父和楚母看见了自己的大女儿。
　　她理发了，平时压在脑门上的刘海被修剪之后捋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水润的杏眼。
　　她的嘴角轻轻扬着，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不再是过往那样阴郁的气质，而是变得温婉柔和起来。
　　没想到，她有了朋友，和大家相处得融洽，居然还会笑了……
　　楚优的父母从未见过她这样，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楚优！你害了我，现在怎么能自己去参加表演呢？”
　　“我不让你去，我不让你去……”
　　“爸爸妈妈，你们让她回家！”
　　楚蕾闹腾着，直直地指着楚优，那不可一世的姿态，令在场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楚优在家里时，就是这样被她妹妹欺负的吗？
　　“你当我们文工团的表演，是说不去就不去的吗？信不信我现在就立马告诉徐团长，请徐团长举报你们？”
　　楚父知道这事态的严重性，立马说道：“蕾蕾说的是孩子话，怎么能当真呢？”
　　楚母也说：“我们肯定不会拦着楚优去岭市参加表演的。”
　　赵雅一听，都气笑了：“拦着？你们有什么资格拦着？楚优表现好，受领导器重，得到这么好的演出机会，那是她自己争气。你们做父母的，不仅不为她开心，还一心顾及着小女儿的感受，说得过去吗？”
　　王琴也说道：“从楚蕾来到我们团里排练开始，我就从来没听她喊过楚优一声姐姐！这真是个会来事儿的人精啊，知道见人下菜碟，平时在我们面前亲热得很，对着她姐姐，就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楚蕾在家里为什么能横着走路？还不是因为家里有一对将她宠得无法无天的爸妈！
　　可现在，他们可不是在家里，文工团的这些个文艺兵们都不是隐忍的性子，三言两语之下，就骂得他们面红耳赤。
　　楚蕾欺软怕硬，一下子就懵了，随即豆大的泪珠往下掉：“要不是因为楚优，坐火车去参加表演的就是我！”
　　可谁知道，她话音一落，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就从理发店里走了出来。
　　柚柚在理发之前有多委屈，现在理完发，心里头就有多美。
　　刚才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新发型，齐耳的小短发，额头上还乖乖地躺着几根碎碎的刘海，衬得她的小脸更加圆不隆冬的，可好看，可飘逸了！
　　现在，她昂首挺胸地走出来，发丝都像是在跳舞。
　　“楚蕾，徐团长说啦，她早就决定让我当咱们团里的小演员，去参加大歌舞表演。”
　　柚柚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话音一落，还歪了歪脑袋，柔软的发丝随风飘扬。
　　苏景景从理发店出来之后，才发觉楚父和楚母带着楚蕾来闹了这一场。
　　也不怪她没注意到，主要是楚优和柚柚的新发型太令人惊喜了，苏景景忍不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又看，琢磨着要不要也理理发。
　　“你胡说！我们蕾蕾跳得这么好，徐团长怎么可能让你当小演员呢？是因为我们蕾蕾受伤了，所以才——”
　　“是你们的自我感觉太良好了。”苏景景淡淡地打断了楚母的话，“徐团长早就说过，柚柚更有天赋，而楚蕾只是候选小演员而已。如果不相信的话，你们可以直接去找徐团长，问问清楚。”
　　楚父和楚母顿时愣住了。
　　平时小女儿回到家，总将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似的，他们以为她真的很优秀。
　　可没想到，她就这么轻易被这个叫柚柚的孩子给比了下去。
　　“不早了，我们走吧。”楚优说道。
　　苏景景点点头，挽住她的手：“走了。”
　　几个文艺兵也都跟上，与楚蕾以及她父母擦肩而过时，她们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护住楚优，就是为了防止这些个人一下子扑上来，做出伤害楚优的事。
　　楚优知道自己的父母虽然对妹妹过于溺爱，但不至于毫无底线。
　　可即便如此，感受着大家对自己的关心与照顾，她的心里头，还是很温暖。
　　只是，从岭市回来之后，她的家人大概还有得闹。
　　她实在不想再被家人们当作牺牲品、陪衬品。
　　如果有机会离开这个家，就好了。
　　直到一群文艺兵和柚柚转身离开之后，楚蕾的脸色依旧难看。
　　她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但爸妈愣是不同意把楚优带回家。
　　爸妈说，这事不能胡来，否则要被举报，那就得遭殃了，可楚蕾不管。
　　她就是觉得委屈，凭什么楚优能去跳舞，她却不能呢？
　　“蕾蕾别哭了，你想要什么，爸妈都给你买。”
　　“买糖果吃不好？要不咱们去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之下，楚蕾止住了眼泪，她打着哭嗝，指着国营理发店的大门：“我要去理一个像柚柚一样的发型。”
　　只是，楚父和楚母刚带着她走到理发店门口，就见里头的老理发师“砰”一声，把门甩上了。
　　“这孩子太讨人厌了，我不给她剪头发。”这是他在关门之前丢下的话。
　　这年头国营理发店里的理发师，就和供销社、百货大楼以及国营饭店的营业员一样，牛气得很，被他们拒之门外虽然挺憋屈的，但楚蕾的父母也没办法。
　　最后，他们只好满城找，又找到了一间理发店，把孩子送进去。
　　只可惜进去的时候，孩子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小丫头，出来时，她那头发，就跟被狗啃过似的了。
　　这下子，楚蕾揪着自己毛毛糙糙的头发，哭得更大声了。
　　……
　　这是柚柚第一次坐火车。
　　火车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可有节奏感了，小团子紧紧地盯着窗外的风景，连眼睛都不舍得眨。
　　只是，苏景景发现这小不点看起来没有平时那样放松，再一定睛，柚柚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呢。
　　“柚柚，你这是怎么了？”苏景景笑着问。
　　柚柚左右张望一眼，踮了踮脚，凑到苏景景的耳边说道：“景景姐姐，我妈妈说了，小孩子一个人坐火车，有可能会被人贩子拐走。我得小心一点，跟着身边的大人。”
　　车厢里的气氛热闹而又融洽，但小团子用气音说着这番话，莫名给苏景景增添了几分紧迫感。
　　苏景景立马严阵以待，反手将柚柚的小手握紧：“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你的！”
　　之后，苏景景就一路护着柚柚，一刻都没有和她分开过。
　　火车到站时，都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徐团长让大家清醒一下，先带着行李下车。
　　柚柚睡得可香了，被吵醒之后，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楚优牵着她的小手，带她出站。
　　一行人先去部队招待所将行李放下来，又吃了早饭，这才投入到训练中。
　　徐知兰将楚优和柚柚叫到一旁谈话。
　　“楚优，咱们团里的其他六位同志都是有过表演经验的，只除了你和柚柚，是第一次登上这样的大舞台。不过，只要按照之前排练时那样，和话剧团的同志们紧密无间地合作，基本上不会出问题，我相信你。”
　　楚优点点头：“徐团长，我不会给大家拖后腿的。”
　　徐知兰点点头。
　　虽说这楚优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但只要是安排给她的任务，她都能很好地完成，这一点，徐知兰还是放心的。
　　于是，她又将视线落在柚柚身上。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小了，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像是什么都不懂似的，从下火车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参观这地方，满脸新奇劲儿。
　　这么重大的演出，徐知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柚柚，到时候的表演，和我们在训练室的排练是完全不一样的。台下会有很多军人、领导以及观众看着，如果你紧张的话，就屏住呼吸，尽量不要看他们，知道吗？”
　　“千万不要在台上哭，那会造成重大的演出事故。”
　　小团子眨巴着眼睛，轻声道：“柚柚才不爱哭鼻子呢。”
　　看着这孩子信誓旦旦的小表情，徐知兰哭笑不得，悬在嗓子眼的心，还没有稳当落下。
　　明天晚上的表演，可千万得顺利啊！
　　……
　　此时谭桥村的村民们都赶去顾家。
　　顾老爷子上回从医院出来，身子就不如从前那样硬朗，刚才他的唇色突然白了，整个人扶着墙，几乎要站不住。
　　顾祈连忙去喊村民们，大家一起将老爷子送到医院。
　　好心的村民还帮他的忙，跑了一趟周家，将这消息告诉刘安琴。
　　刘安琴立马拿着荷包出门，可被她婆婆拦住了：“那家人已经跟你没关系了，你先吃饭，不用特地赶过去。”
　　可刘安琴没听她的，直接跑了出去。
　　周鑫无奈地跟上前：“你别着急，我送你去。”
　　等到俩口子出了门，周父狠狠地摔了筷子：“真是太离谱了！嫁进我们周家，就是我们周家的人，操心别人家的闲事干什么？你听听刚刚那农村人说什么？说她公公住院了！她公公我还好好的！”
　　“你先别生气。”周母赶紧安抚老伴，又叹了一口气，“不过，她以前那家里的糟心事真是多，想要好好过日子，怎么这么难呢？”
　　刘安琴到了医院，一眼就看见缩在角落里的顾祈。
　　这阵子孩子又长高了，还瘦了不少。
　　刚才的情况，着实是吓坏了他，此时他低着头，连睫毛都在颤。
　　刘安琴看得心疼不已，将顾祈紧紧抱在怀里：“小祈不怕，妈妈来了。”
　　看见妈妈，顾祈才勉强回过神。
　　他仰着脸，轻声地问：“妈，爷爷会好起来吗？”
　　刘安琴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很难说，心脏问题可大可小，老爷子的身体确实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先去吃饭吧。”周鑫说。
　　刘安琴看看顾祈，也知道他吃不下，就对周鑫说道：“你去国营饭店买几个包子，不然一会儿要关门了。”
　　等到周鑫一走，她搭着顾祈的肩膀，柔声道：“小祈，爷爷可能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他。”
　　顾祈点点头，望着急救室的门，一动都不动。
　　爷爷可千万、千万不能出事。
　　他只有爷爷这一个亲人了。
　　刘安琴何尝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
　　她犹豫着，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小祈，这段时间，妈妈会找人照顾爷爷。至于你，就先到妈妈家住吧。”
　　话音落下，她不由有些心虚。
　　也不知道她丈夫和公婆，能不能接受这个孩子。
　　……
　　孟金玉担心了整整两天时间。
　　现在不是后世，孩子到了岭市，也没法托人发条信息回来报平安。
　　还是苏景景心细，等一切都安顿好之后，想办法给公社打了通电话。
　　只是孟金玉离得远，肯定不能跑去公社接电话，只好一天跑好几趟，问问公社办公室的同志，有没有柚柚的消息。
　　对于她而言，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这意味着，一切顺利。
　　“妈，你放心吧。这么多大人带着柚柚，而且景景姐又对她特别上心，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我估计，柚柚这会儿说不定开心得不得了！”
　　姜果也说道：“是啊，柚柚和我一样，特能随机应变。”
　　孟金玉忍不住笑了。
　　柚柚没她姐这么熊，不过俩人的机灵劲儿，倒是一个样。
　　“行，我不操心了。今天晚上，柚柚就要表演了，明后天应该就会回来。”她站起来，收拾了一下布料，“我去一趟村长家，和她们商量一下夏季的衣服样式。”
　　这几个月，孟金玉她们几个已经给红星服装厂做了不少衣裳。
　　上回制衣车间的主任说了，等到年底分红的时候，一定要给她们包一个大红包。
　　虽然没说红包里会塞多少钱，但是林莉帮她们打听了一下，少说也有两个月的工资！
　　光是想到这一点，她们几个就干劲十足了。
　　还有，工厂的工人技术评比考核之后，孟金玉、宁兰和张晓春得到了一致好评，现在厂长似乎还一门心思想让她们直接进厂工作呢。
　　孟金玉一到村长家，就提了这事。
　　“我听说，张晓春好像想去红星服装厂工作。主任说了，虽然暂时没法给她转正，但只要她表现得好，到时候内部参加考试，转正是肯定没问题的！”许薇薇说道。
　　孟金玉知道红星服装厂未来的发展不会好，所以暂时没必要为了几个孩子们去城里闯荡。
　　可是，张晓春不一样。
　　张晓春是早些年下乡的知青，她家本来就在城里，如今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时不时有个头疼脑热的，她肯定特别想回家照顾的。
　　再说了，这一世，在她们的影响之下，也许红星服装厂不会面临倒闭风波呢？
　　因此，孟金玉并不认为她想要去城里的决定有什么问题。
　　“那宁兰呢？她去吗？”孟金玉问。
　　许薇薇摇摇头：“宁兰从小在村子里长大，早就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而且，她父母还在村子里呢，她放心不下他们。”
　　“也对。”孟金玉打开缝纫机，“宁兰前几天去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说想要让她的双腿肌肉已经萎缩得越来越严重了，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不太可能。但是，只要她坚持治疗、锻炼，也许慢慢地，有机会重新站起来，偶尔走两步。到时候再攒钱买一台轮椅，她的生活质量会有大幅度提高的。”
　　宁兰是一个懂得知足的女孩，有如今的一切，她已经无比感恩。
　　许薇薇和孟金玉说着话时，元婶和宁兰也到了。
　　“晓春还没来吗？”元婶问。
　　许薇薇与孟金玉相视一笑。
　　“今天晓春她儿子来村里看她了，她在家里陪孩子呢。”许薇薇说。
　　此时，张晓春正在灶房里给孩子准备晚饭。
　　当年她前夫带着儿子离开凤林村之后没多久，就向她提出离婚。
　　那会儿她天崩地裂，想要留住孩子，却也知道对于季小天来说，跟着爸爸生活，会过得更好。
　　这些年，她统共也没见过孩子几次，眼看着母子之间的关系逐渐生疏，她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小天，你最近怎么样？”张晓春问。
　　季小天已经十五岁了，前几年，他被带走之后，就很少与张晓春来往，偶尔碰面，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他随意说了说最近的情况，目光落向屋外。
　　张晓春感觉到儿子的敷衍，心中有些怅然，但还是提起精神笑道：“小天，妈能回城了。”
　　季小天怔了一下：“回城？”
　　“对，我得到了进红星服装厂工作的机会。”张晓春满脸喜色。
　　季小天犹豫了片刻，想出声，却欲言又止。
　　其实他想问，妈妈回城之后，他能不能跟她一起住。
　　只是，他开不了口。
　　因为他爸和继母说，当年他不能留在妈妈身边，是因为妈妈不要他……
　　见季小天一直望着屋外，张晓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从外头经过的姜成身上，拍了拍季小天的肩膀：“去玩吧，饭还有一会儿才好。”
　　张晓春喊了姜成，让他带着季小天一起去村子里转转。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她才苦涩地笑了笑。
　　平时看见孟金玉的几个孩子们和她这么亲，张晓春心中总是羡慕。
　　她时常想，要是自己的儿子也能像小时候那样，总是依赖自己，那就好了。
　　只可惜，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季小天望着她的眼神，总是会躲闪。
　　有时候她觉得孩子心里头有委屈，可不管她怎么问，孩子总是不说。
　　也可能是她想多了。
　　张晓春继续拿起锅铲做饭。
　　孩子难得回来一趟，她得想着法子多做一些他喜欢吃的菜。
　　屋子里，张晓春正在做饭，而屋外，姜成已经带着季小天转悠起来。
　　不一会儿工夫，姜果也来了。
　　三个人年纪相仿，凑到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姜成笑着说，“咱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你还记得不？”
　　季小天点点头：“那会儿我们去后山玩，挖节流鬼的洞。”
　　想起儿时的事，姜果的眼睛都亮了：“节流鬼的洞很薄，就跟高粱米差不多大，我们用手一抠，就能看见节流鬼的大眼睛露出来。用手抓不到的时候，你还会用干树枝去掏。”
　　季小天笑着点点头：“小时候真好玩。”
　　“现在也能一样好玩！”姜果拉着季小天的手，往后山跑。
　　季小天是早晨回村的，一到村子里，他就见到许多儿时的伙伴。
　　但只有姜成和姜果，不会用羡慕的目光望着他，也不会觉得他现在是城里人，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三个人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在山上疯玩，一时之间，像是所有的烦恼全都消失了一般。
　　季小天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玩得累了，姜成和姜果带着季小天去河塘。
　　前些年，每到夏天，有不少孩子们会去河塘玩水，姜成也是在那里学会游泳的。
　　不过后来，河塘里出了不少意外，好些个孩子在里头溺水，于是慢慢地，家里的大人们就不让他们去玩了。
　　“只能在这里洗洗脚。”姜成说。
　　三个人坐在河塘边，脱了鞋，将双脚放进去。
　　河水冰冰凉凉的，姜果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笑吟吟道：“刚才在后山玩的时候，我差点觉得，自己变成了柚柚。”
　　“柚柚是？”季小天问。
　　“我妹妹，今年才六岁。”姜果一乐。
　　季小天也笑了。
　　落日余晖打在他的脸上，小少年的面部轮廓也变得分明而又犀利起来。
　　“好羡慕那些小不点们啊。”姜果说。
　　季小天的嘴角也扬起：“是啊，刚才回来的时候，一些村民拉着他们家的小孩，说羡慕我能在城里念书。可我倒是羡慕他们，能在田间无忧无虑地玩耍。”
　　“就是。”姜果皱了皱鼻子，“在城里念书有什么好的？我也在那里念过书，每一天都想回家！”
　　季小天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了。
　　“果果姐！姜成哥！”突然，一个小孩心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这是村里头牛二婶家的孩子，叫大壮，姜成和姜果都认得他。
　　“怎么了？”姜成一下子就站起来。
　　大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后头的河塘：“那边没人的地方——那边——”
　　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姜果更急了：“你慢点说。”
　　“不能慢！”大壮用力摆手，“是永强！刚才我俩偷偷去玩，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掉到水库里了！”
　　他边说，边拿出小伙伴的臭鞋子。
　　“那你还愣着！赶紧去喊大人啊！”姜果大声道。
　　“我这就去。”大壮哭着说，“你们在这里帮我看着，我马上让大人来救永强！”
　　“来不及了。”季小天说了一句，直接跳进了河塘里。
　　紧跟着，姜成也跳了进去。
　　姜果站在一旁踮着脚尖看，担心得不得了。
　　别看这河塘现在看着风平浪静的，但并不浅，当初多少小孩子都在这儿丢了性命！
　　她知道永强，那孩子虎头虎脑的，一见到她就要咧着嘴笑，可乖了。
　　永强可不能出事啊！
　　“哥！小天哥！你俩都小心一点！”姜果高声喊。
　　河塘里，季小天游得快，身姿矫健，急切地寻找永强的身影。
　　而姜成，他跟在季小天后头，手用力勾了勾，浑身扑腾着。
　　这是他前些年自己学会的狗刨式泳姿，虽然看着不美观，但是游得可利索了。
　　姜果盯着看了一会儿，见他们俩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了，就赶紧在岸边追。
　　只是她还没追几步，突然听见身后又传来大壮的声音。
　　“果果姐！我找到永强了！原来永强看我睡着了，自己跑回家吃饭去了！”
　　姜果懵了：“那鞋子呢？”
　　永强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故意脱下来放他鼻子旁边的，逗他玩儿呢！”
　　“这能玩吗？你是不是欠揍了？”姜果气得骂了一句，永强一点都不乖，她要收回对他的夸奖！
　　两个熊孩子一听，立马脚底抹油，拼命地逃。
　　姜果又赶紧喊：“哥哥！小天哥！人找着了，你们俩快上来！”
　　可是，空旷的岸边，就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姜果急了，快跑几步：“哥哥！小天哥！”
　　她越跑，心底越担忧。
　　之前溺水的人里头，并不只有小孩，甚至还有二十多岁的大人。
　　在河塘里，会遇到的意外情况太多了，因此村长才叮嘱大家，千万不要贪凉、贪玩，不要去河塘里游泳。
　　刚才他们都以为永强出事了，过于着急，才直接跳下河。
　　可现在……
　　姜果急得哭出来：“哥哥、小天哥！”
　　天越来越黑了，照这样下去，他们真的会有危险。
　　姜果一个扭头，跑回去找大人来帮忙：“出事了——出事了！”
　　……
　　岭市的演出开始了。
　　台下坐满了黑压压的人。
　　后台，文艺兵们都已经化好妆，焦灼地等待着。
　　只有柚柚轻轻拨开帘子，望着台下的观众们。
　　她听说，看他们表演的，都是好厉害好厉害的军人叔叔和阿姨。
　　那可是保家卫国的军人呀，是柚柚最崇拜的人！
　　“柚柚，你会不会紧张？”苏景景调整着呼吸，想要尽量淡定一点。
　　柚柚点点头，又摇摇头，用手揪了揪自己肉乎乎的脸蛋，扒拉下一块小亮片。
　　小亮片闪闪的，真漂亮，小团子舍不得放在手上玩，又重新贴回到脸颊上去。
　　苏景景被她这软萌的样子给逗乐了，连心头的紧张都似乎散去了一些。
　　“如果紧张的话，上台后就看着景景姐姐，不要望着台下，这样就不会害怕了。表演的时候，我们要心无旁骛，才能呈现最好的作品，知道吗？”苏景景说。
　　柚柚似懂非懂，提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景景姐姐，我看刚才表演的哥哥姐姐们，可以给军人叔叔和军人阿姨献花。柚柚可以给他们献花吗？”
　　苏景景笑了，点点头：“可以的，而且，还可以跟他们合照呢。”
　　柚柚的眼睛都亮了。
　　这下子，她更盼着赶紧上台啦！
　　台上的演出，进行了一半。
　　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徐知兰去了后台好几趟，检查大家的着装，顺便给大家伙儿打打气。
　　只是到了柚柚面前时，她没有再重复之前的提醒。
　　这孩子原本没心没肺的，平时将每一次的排练都完成得很好，这一回，要是盯得紧了，小团子有了心理负担，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柚柚就像平时一样表现就好了，团长阿姨在台下看着你，到时候一定给你鼓掌。”
　　柚柚眨巴着眼睛：“那团长阿姨可以请其他人一起给柚柚鼓掌吗？”
　　徐知兰忍俊不禁：“当然。”
　　柚柚跃跃欲试：“我们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节目要登场的时候。
　　这可是压轴的节目，自然受到了最大的关注。
　　台下的人一看见出场的文艺兵们，立马坐得端正，想要看清楚一些。
　　这是舞蹈团与话剧团共同排练的节目，舞蹈团里都是女文艺兵，她们每一个看起来都是精神抖擞，英姿飒爽。
　　至于话剧团，他们的妆容则要夸张一些，其中有男有女，穿着整齐划一的军装，非常夺人眼球。
　　只是——
　　“这里头怎么还有个小娃娃？”
　　“没听说文工团招了这么小的文艺兵啊！该不会是谁家的小孩子，不小心混进去了吧？”
　　“肯定不是啊，这小孩子还化了妆呢，脸上的亮片和其他文艺兵脸上的是一样的。”
　　“而且，你看她的发型——这不是之前那个小烈士的发型吗？她演的，该不会就是那个小烈士吧？”
　　很显然，柚柚的出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可越是这样，徐知兰就越担心。
　　她怕太多人将关注点放在柚柚身上，这样一来，孩子要是出了什么错漏，就会被无限放大。
　　徐知兰的心跳越愈发快了，她的双手紧紧交握着，只希望小团子能正常发挥。
　　激昂的音乐声响起。
　　所有文艺兵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柚柚第一个走上前。
　　她踩着节拍，一步一步走着，动作有力，脸上的表情严肃却又生动，仿佛在这一刻，自己成为了真正的小小烈士。
　　小烈士的舞姿，是有力的，一段开场之后，她融入到哥哥姐姐们的队伍之中，不管是动作还是走位，没有丝毫的差错。
　　接下来的重头戏，就不在柚柚身上了。
　　可她仍旧没有松懈，小脸蛋上再也不像平时那样挂着甜甜的笑。
　　她学着大人们到位的表情，嘴角紧紧抿着，将那小烈士视死如归的劲儿演活了。
　　这场表演，让台下的众人惊艳。
　　直到最后，台上的文艺兵排成两列，整齐地站定时，音乐声才慢慢停止。
　　哥哥姐姐们不动，柚柚便也不动，她乖乖地站在最边上，小脚丫并得紧紧的，晶亮的双眸，则望向台下。
　　黑压压的一片。
　　好多人呀。
　　柚柚的小脚丫都站麻了。
　　也不知道刚才自己表现得怎么样。
　　片刻之后，台下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掌声雷动。
　　柚柚歪了歪脑袋，露出了欣喜的笑脸。
　　这么多的掌声，是在夸哥哥姐姐们还有她的演出吗？
　　小团子好喜欢这样的舞台！
　　回到后台，柚柚乐坏了。
　　同样无比欣喜的，还有徐知兰。
　　徐知兰一过来，就立马给了自己舞蹈团里的每一个文艺兵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们的表现太好了，比平时的任何一次排练都要优秀！”
　　最后，她甚至直接将柚柚抱了起来：“你太棒了，在这样高压的氛围之下，居然还能超常发挥，真是天生的小演员！”
　　柚柚的小脸一红，嘴角一咧，脸上的小亮片，都没她的眼睛这么亮。
　　演出终于结束了。
　　苏景景没有忘记之前对柚柚的承诺，她请徐知兰给孩子准备了鲜花，特地拿去送给军人叔叔和阿姨们。
　　小团子捧着鲜花，将小脚踮起来，一脸崇拜地望着他们。
　　“咔嚓”一声，有人拿着相机留下了这珍贵的画面。
　　……
　　“徐团长，张琳胃疼，我得陪她去一趟医院。”苏景景说，“昨天一整天饮食不规律，她坚持到现在，怪不容易的。”
　　“柚柚也要陪张琳姐姐去医院！”
　　柚柚是景景姐姐的小尾巴，景景姐姐去哪儿，她都要跟着。
　　而且，她还能帮忙照顾张琳姐姐呢。
　　张琳这胃疼是老毛病了，去医院开一些药就好，因此，她们俩都同意带着柚柚一起去。
　　部队派车，将她们送到医院。
　　张琳进诊室检查时，苏景景就带着小团子坐在外头走廊的椅子上。
　　这里的诊室和住院病房挨得很近，看着来往的护士手中拿着一个热水壶，柚柚就小声道：“景景姐姐，我可以去要一杯水喝吗？”
　　“可以。”苏景景拿出自己包里的水壶，“我去帮你要吧。”
　　“妈妈说了，出门在外，不要总是麻烦别人！自己的事情，事情做！”柚柚一本正经。
　　小团子“哒哒哒”跑去护士台。
　　远远地，听见护士姐姐们的对话。
　　“八号床的病人究竟是哪个部队的，联系上了吗？”
　　“没有，你说那家人捡到了他，怎么不早点送到医院来呢？人家昏迷了几个月，他们就瞎照顾了几个月，这不是耽误人吗？也不知道这回，他能不能醒来。”
　　“谁知道呢？听说被捡到的时候，他是穿着军装的，明知道这一点，那家人还不主动联系，真是太无知了。也不知道找到他的家人和部队没有，不说了，我先把水壶给他们送过去。”
　　柚柚举着水壶，想要讨水喝。
　　可护士台高高的，护士姐姐没有看见她，拿着水壶往病房走。
　　小团子赶紧跟上，在病房门口，拦住了她：“护士姐姐，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听见这奶呼呼的声音，年轻护士的心都要化了，笑着蹲下来：“可以啊。”
　　而就在她开瓶塞的时候，柚柚的余光，不自觉扫到了病房里。
　　一个叔叔躺在那里。
　　这就是护士姐姐们说的，八号病床的军人叔叔吗？
　　柚柚好奇地看了过去。
　　却不想，这一眼，令小团子浑身一个激灵。
　　她在梦中见过这个叔叔。


第57章 “吃屁去吧！”
　　“姜果, 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这么着急？没事吧？”
　　“这都是该吃饭的点了，赶紧回家吃饭啊。”
　　几个正赶着回家吃饭的村民听见姜果的呼唤声，匆匆跑了过来。
　　姜果跑得脸颊通红, 指着河塘：“我哥哥和小天哥, 他们俩——”
　　听见动静的孟金玉和张晓春也赶了过来。
　　“妈！”姜果的眼圈都红了, 急得说不出话。
　　孟金玉的心脏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 她快步向河塘奔去, 心跳加速。
　　姜成……姜成可千万不能出事！
　　“小天——小天——”
　　张晓春手足无措，只能跟着孟金玉跑。
　　大壮家就在她边上，刚才她在做饭的时候就听他说起有两个大哥哥跳进河塘救人的事, 不过，后来听说只是一个误会, 她也就没在意。
　　可没想到，那两个“大哥哥”居然是姜成和季小天！
　　他们俩太糊涂了，救人虽然没错，但是也不能这么傻乎乎地跳进河里啊！
　　“两个孩子不小了，应该不会出事的，你先别急。”孟金玉边跑边说, 声音却在颤抖。
　　张晓春急得浑身都快没了力气, 带着哭腔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出了事，我该怎么办……就不该让他来的，他要是在他爸身边待着，就不会……他爸没说错，我一个人没法带孩子……可是小天都十五岁了啊，他十五岁了！”
　　孟金玉理解张晓春的感受，但她自己也是心急如焚, 也就没心思开口安慰。
　　河塘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几个水性好的年轻小伙子被喊了过来，姜果站在他们的最前头，指着不远处，大声道：“刚才他们就是往那儿游了。”
　　听见这声音，正躲在河水里憋气的姜成和季小天睁开了眼，面面相觑。
　　刚才他俩下水没多久，就听见大壮的声音了。
　　得知永强压根就没有落水之后，他俩松了一口气，正要游回来，忽然，季小天说要教姜成玩个游戏。
　　这游戏，就是潜入水下憋气，谁憋的时间长，谁就赢了。
　　姜成和季小天玩了好几局，每一轮都输，难得冒出几分好胜心，非要赢一局才走。
　　他俩虽然也不小了，可玩心一起来，还真就忘了时间，这会儿，直到不远处传来了声响，才回过神。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硬着头皮，一块儿从河塘里钻了出来。
　　看着浑身湿漉漉的两个大孩子，村民们都愣住了。
　　等到反应过来之后，大家也不会恼，都松了一口气。
　　“没出事就好！我就说嘛，就算小天是偶尔来一次村子里，但姜成可是在村子里长大的，办不出这离谱的事。”
　　“你们俩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胡闹了，要是出了什么事，让你们妈妈怎么办？”
　　“刚才你们俩的妈可吓坏了，就只差直接跳进河塘去救你们了！”
　　姜成挠挠头，看着跑向自己的孟金玉。
　　季小天直到此时才知道刚才他们俩的行为吓坏了大家，他愣了愣，刚一抬头，就见满脸泪痕的张晓春冲了过来。
　　张晓春二话不说，抬起手就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仿佛这样还不能解气，她又用力地拧了拧他的胳膊，气愤道：“季小天，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小天自从搬离凤林村之后，就像是成了爸爸家的人，和妈妈无关了似的。
　　长大后，他从来没有听他妈对自己说过重话，至于打骂，更是不可能了。
　　此时张晓春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就像小时候一般，狠狠教训着他。
　　等到教训完了，她又用力拽着他的肩膀：“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了，知不知道？”
　　季小天怔怔地望着他妈妈。
　　直到许久之后，他点点头，心里头却感受到几分温暖。
　　“对不起，妈。”姜成低着头，对孟金玉说道。
　　孟金玉也被吓得不轻，用力推了推他的脑袋：“以后再也不准下水了！之前跟你说了这么多次，你每次都点头，敢情都当是耳边风呢？”
　　可姜成，他抿了抿唇，语气坚定：“妈，我以后还要下水，我想当海军。”
　　“你说什么？”孟金玉一脸诧异。
　　姜成回头看了季小天一眼，咳了一声，认真道：“我想当军人，当潜艇、水面舰艇人员！”
　　这是他在几分钟之前从季小天口中听说的军种。
　　一直以来，他都没什么理想，家里人给他安排什么路，他就走什么路，按部就班地过着。
　　可是刚才，听季小天说起自己长大之后想要做什么之后，他的心中，多了无限的向往。
　　姜成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胆小懦弱的男孩子了。
　　他不要当怂蛋。
　　但是保护着家人，尚且不够。
　　他还想要保护更多的人。
　　从今往后，季小天的梦想，也将成为他的梦想！
　　孟金玉还从没见自己的大儿子露出这样雄心壮志的一面。
　　她有些惊讶，但惊讶过后，心中的第一反应，是支持。
　　成为军人，这多么光荣啊，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么她是真心为他感到骄傲！
　　“那也得先好好念书！”孟金玉说道，“而且，当海军可不是只在水中憋气这么简单，得有强健的体魄和灵活的头脑，你能不能做到？”
　　“我能！”姜成站定，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孟金玉抿着唇，忍不住笑了一声：“吃饭去，个子太小也当不了军人。”
　　“吃饭！今天吃两碗！”姜成也笑了，“不过，我得先把衣服换了。”
　　村民们散去了。
　　张晓春说：“姜成，能不能麻烦你给小天拿一件衣服？他来时没带换洗的衣裳。”
　　姜成一口答应下来，回头对姜果说：“果果，你给小天哥找一件衣服。”
　　“自己找。”姜果没好气地踩了踩他的脚。
　　姜成一时没有防备，疼得整个人都跳起来，大声道：“姜果，你干什么啊！”
　　姜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还想要去踩季小天的脚解解气。
　　但走到他边上时，她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毕竟好多年没见面了，不熟。
　　于是，她“呸”了一声，看看季小天，又看看姜成：“两个骗子！”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跑了。
　　姜成在后头大声喊：“你这个窝里横，要踩就一块儿踩，只欺负我算什么事啊！”
　　张晓春笑了，说道：“你们俩真是太过分了，刚才果果特别担心，都着急哭了。”
　　季小天还是借了姜成的衣服，只不过，他是自己去姜家让姜成给拿的。
　　回家之后，张晓春烧了水，温水和凉水一掺，让他洗个澡。
　　没过多久，季小天穿着姜成的衣服走出来。
　　张晓春笑着说：“你和姜成的个子，小时候是差不多的。怎么现在你穿着他的衣服，短这么一整节呢。”
　　她走过来，给季小天拽了拽衣袖，又蹲下身，扯了扯他的裤腿，可不管怎么调整，这一身就是短了些。
　　“妈，我比姜成大两岁。”季小天说。
　　“是啊，两岁，差得不少呢。”张晓春拍拍季小天的肩膀，“你这孩子，一段时间没见，比我都要高了。”
　　她又随手拿了自己平时给红星服装厂做的小衣裳，笑道：“看你以前就这么一丁点大，每天要抱在手里，只要一搁在炕上，就嗷嗷叫。那会儿其他村民都说，孩子得糙养，哭就哭呗，哪个娃不是哭着长大的？可我听着你哭得嗓子都哑了，就是心疼，累就累点儿吧，抱在怀里的时候，能有几年呢？”
　　张晓春已经很多没有对季小天说过这么多话了。
　　许是刚才真吓到了，此时一开口，她便滔滔不绝。
　　直到唠叨了许久之后，她才笑了笑：“看我，扯到哪儿去了。饭已经好了，我再把菜热一热，你肯定吃不习惯凉的。”
　　张晓春又进灶房忙活起来。
　　她平时一个人吃饭，习惯了，也不知道季小天的饭量有多大，就多准备了一些。
　　此时一盘盘饭菜又重新被她端到灶房去热，来来回回的，她却一点都不嫌烦，连背影都透着欢喜。
　　“妈，我能再在你这里多住几天吗？”季小天说，“下周要考试，老师说不用去学校，自己在家里温习就好了。”
　　张晓春脊背一僵，不敢置信地回头。
　　“你、你带书了吗？”她问。
　　“带了。”季小天举了举书包。
　　张晓春立马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妈去给你收拾床铺！”
　　只是没走几步，她又一拍脑门子，笑道：“看我，高兴成这样！你还没吃饭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肚子，咱们先吃饭！”
　　季小天站在原地，半晌之后，忽然笑了起来。
　　他在想，过去他怎么会误以为妈妈不愿意搭理自己呢？
　　他爸和继母这样说，他就真信了？
　　人的眼睛和耳朵会被蒙蔽，但心不会啊。
　　……
　　柚柚紧紧望着病床上昏迷的男人。
　　他的头发很长了，还胡子拉碴的，双眸紧紧闭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虽然有些邋遢，但是这个睡着的叔叔可好看了，眼睛细长细长的，鼻子很高，侧脸的轮廓看上去，就像是柚柚在电影上见到的演员同志似的。
　　不过，这些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简直就是放大版的顾祈哥哥呀！
　　他叫顾智民，柚柚在梦中见过他。
　　他回来的时候，顾祈哥哥已经受了很多罪，而顾爷爷也过世了。
　　那会儿顾智民跪在顾爷爷的遗照前，红了眼眶，又紧紧拽着顾祈的手，说了无数次抱歉。
　　可是，没有任何人责怪他，因为那些年，他也受苦了。
　　出任务时，顾智民受了重伤，但却保住了一条命，算是万幸。
　　只可惜，昏迷很长时间之后再醒来，他失去了记忆。
　　他的头部受到重创，忘记了自己的家人，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救下他的女孩与女孩家人隐瞒了当时他穿着军装的真相，请求他留在村里，和他们好好生活下去。
　　女孩的父母也是对他百般照顾，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将他当成自己的女婿。
　　可是，顾智民并没有选择留下来。
　　冥冥之中，他总感觉自己的肩上负着重担，于是一路追查。
　　只不过，恢复记忆，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医生说，若不是当时那一家人为了自己的私心，没有将他送到医院治疗，或许，他不会被耽误这么长时间。
　　“小朋友，水已经倒好了，快喝吧。”年轻护士在一旁提醒道。
　　柚柚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在护士姐姐的提醒下回过神。
　　她接水道谢，等到护士将热水壶放在顾智民的病床边又转身离开之后，才小跑着进了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
　　即便深知顾叔叔会醒来，可看着他此时苍白的脸色，柚柚还是不自觉有些难过。
　　这是军人叔叔，他会变成现在这虚弱的模样，全是因为，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卫着所有人民群众！
　　这只是其中一个军人叔叔，可是在各个艰苦的地方，还有无数个军人叔叔和阿姨，在保家卫国。
　　是因为他们，才会有如今的幸福安定。
　　“顾叔叔。”柚柚的声音轻轻的，“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定好疼，辛苦你啦！”
　　躺在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顾叔叔，我来向你做一个自我介绍，我是柚柚呀！”
　　“你一定不认识我，可是，你认识顾祈吗？顾祈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啦！他现在过得好惨，每天都在家里等着他妈妈去接，可是他妈妈有自己的家庭了，总是会忘记他。还有顾爷爷，他年纪大了，经常会不舒服，柚柚上回去顾祈哥哥家玩的时候，发现顾爷爷刚做好饭，都没胃口吃，就躺回屋里休息了。”
　　“他们一定是你最牵挂、最牵挂的家人吧？顾叔叔，你可一定不能忘记他们啊。”
　　柚柚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回荡在这个病房里。
　　只是小团子这回考虑不周，倒了水居然忘记回去跟景景姐姐说一声，害得她担心得不得了。
　　“柚柚，原来你在这里！”苏景景一进病房，就屈起手指，在柚柚的脑门前晃了晃，只是也不舍得敲太重，便轻轻揪了揪她的鼻尖，“我还以为你走丢了。”
　　柚柚抱歉地挠挠头：“对不起，景景姐姐，我是看见我好朋友的爸爸了。”
　　苏景景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病房里，连忙捂着嘴巴，用气音道：“我是不是太吵了？”
　　一道声音由身后响起：“吵也没关系，吵不醒的。”
　　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她穿着朴素的上衣，有点胖。
　　见了柚柚和苏景景，她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扫一眼，随即拿着自己刚打湿的毛巾，轻轻给顾智民擦拭脸颊和手臂。
　　她的动作很温柔，双眸深深地盯着顾智民，就像是对待自己的爱人一般，照顾着他。
　　苏景景有些不解地看着柚柚，凑到她耳边轻声问：“这个是你好朋友的妈妈吗？”
　　这时，方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转身，说道：“我不是，我只是凑巧救了这位同志而已。”
　　方芳对柚柚和苏景景说了当时救下顾智民的过程。
　　苏景景听完之后，说道：“同志，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岭市了。我把这孩子的住址和我单位的电话留下来，到时候如果这位同志醒了，请你尽快和我们联系。”
　　苏景景随身带着纸笔，很快就写下了联系方式，郑重其事地递到方芳手中。
　　方芳点点头：“你们放心，等他苏醒之后，我会转交的。病人要休息，你们先回去吧。”
　　时候不早了，部队派来的车还在医院门口等待，苏景景便催着柚柚先回去。
　　柚柚乖乖点点头，转身时，又看了躺在病床上的顾叔叔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小团子好像看见，顾叔叔的手，动了一下。
　　方芳没有送她们出门，等到她俩的背影渐行渐远了，才关上了病房的门。
　　再转身时，她随手撕了纸条，重新拿起毛巾，轻轻擦拭顾智民的手。
　　……
　　顾老爷子已经度过了危险期。
　　刘安琴想带顾祈回家，但是这孩子怎么都不愿意，非要留在医院守着他爷爷。
　　刘安琴只好点点头：“现在已经不早了，我明天一早就过来，到时候请个护工帮忙照顾你爷爷。等到下午的时候，再接你回家。”
　　这边刘安琴在和顾祈说话，病房外，周鑫碰到了个老同学。
　　老同学匡建设一见到他，惊讶道：“周鑫，你——我之前听说你去牛棚了。”
　　“已经平反了。”周鑫淡淡道。
　　匡建设恍然大悟：“那就好，当时我们几个同学说起来，都觉得你过得真不容易。不过大家也没办法，那会儿，家里情况稍微好一些的，都是自身难保。对了，你这段时间怎么样？你是陪谁来医院的？”
　　周鑫指了指病房里的刘安琴：“那是我妻子。”
　　匡建设点点头，往里头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他的妻子也走了过来：“建设，爸已经睡着了，妈在里头陪着，我们俩明天还得上班，先回去吧。”
　　匡建设和周鑫打了声招呼，转身走了。
　　周鑫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刚想进去催刘安琴出来，忽然听见匡建设与他妻子的对话。
　　“建设，你这同学是不是二婚啊？我刚才听其他病人说了一嘴，听说你老同学的妻子都已经有一个八、九岁的儿子了。而且，病房里那个，是她以前的公公。”
　　“不能吧，周鑫是头婚啊。”
　　“那估计他太太是二婚，这家庭情况够复杂的啊，她以前的公公住院了，她还得这么忙前忙后的。”
　　“其实周鑫以前的条件真挺好的，个子高，长得也英俊，我们班很多女同学都特别喜欢他。在这么多年之前能去海外留学的，那家庭底子该有多厚，你也不是不清楚。不过，成也在家世，败也败在了家世，当初他被下放的时候，我们几个老同学都挺唏嘘的。”
　　“也难怪了，要不是那段下放的经历，他应该也看不上现在这妻子吧。”
　　俩口子旁若无人地说着，压根没注意到夜晚的病房走廊安静得很，这番话，早就已经落到了周鑫的耳中去。
　　僵在原地的周鑫黑着脸，望向病房里的刘安琴与顾祈。
　　过了许久，刘安琴终于出来了。
　　她捏捏自己酸痛的肩膀，说道：“周鑫，老爷子这情况，我实在不放心让小祈留在他身边。我打算，把小祈接回家去住，你同意吗？”
　　话音刚落，她就猜周鑫不会拒绝自己。
　　要是他嫌弃顾祈，当初就不会提出娶自己回家了。
　　于是，她的语气放轻快了一些，挽住了丈夫的臂弯：“你回去和爸妈说一声吧，行吗？”
　　周鑫沉默片刻，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臂，掏口袋拿出车钥匙：“我先去开车。”
　　刘安琴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有些错愕地望着丈夫的背影，摸不着头脑。
　　……
　　顾智民是在两天后醒来的。
　　在他苏醒之后，医生检查了一番，露出欣慰的笑容：“目前看来，身体的各方面机能都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不过毕竟昏迷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得好好养一养，可千万不能太操劳了。”
　　方芳的眼中绽放欣喜的光芒，激动道：“谢谢，谢谢医生。”
　　顾智民的头还是嗡嗡地疼。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和全然陌生的人。
　　方芳的父母早就看得出这男同志英俊不凡，可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们还是微微一怔。
　　这眼睛无比深邃，眸光犀利而又散发着气场，看起来就不像是个普通人。
　　“你们是——”顾智民看向他们。
　　方芳刚要说话，就听她母亲抢先了一步。
　　“你当时受了伤，是我们把你给捡回来的。这段时间，你一直留在我们家，我女儿芳芳照顾着你。”
　　“谢谢你们。”顾智民说，“我——”
　　方父又打断了他：“既然你醒了，你和芳芳的婚事也该办了。这孩子真是傻，这么多人上门提亲，愣是不情愿，还说你是她的对象。现在街里街坊传遍了，都说我们芳芳快结婚了……”
　　方芳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父母。
　　她的年纪确实不小了，父亲在单位里工作，母亲和她虽然都是临时工，但家里吃吃喝喝还是不愁的。
　　唯一让方父和方母发愁的，还是她的婚事。
　　方芳自己其貌不扬，但就是想挑好看的对象，他的父母便劝她好好工作，等职位转正了，媒人给她介绍对象时，她也能有底气一些。
　　但是，方芳不情愿，她相信总有一天，会天降缘分。
　　巧的是，那天她出门，居然真的捡到了一个英俊的男人。
　　男人穿着军装，浑身都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伤。
　　方芳和父母一起把他捡回家。
　　之后，她每天都悉心照顾着，竟这样爱上了他。
　　她不想将他送走，担心把他送到医院之后，部队里就会找上来。
　　只是好几个月过去了，仍不见好，方父和父母便做主，打发她出门买东西，偷偷将他送到医院去。
　　送医没几天，顾智民居然真的醒了。
　　见他醒了，方芳心乱如麻。
　　那天文工团的女同志和小孩子递来一张纸条，还说，他有孩子……
　　她宁愿他不醒，也不希望他醒来之后，回归家庭。
　　“你们说，结婚？”顾智民皱了皱眉。
　　在昏迷时，他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提醒着他，他有一个孩子。
　　顾智民的记忆逐渐回溯，他缓缓抬起手，按着自己的头。
　　在柚柚的梦境中，方家人并没有将他送到医院，他昏迷了更长的时间，因此失去记忆。
　　可此时此刻，他只是脑子有点乱而已，而记忆，在慢慢回溯。
　　“你没事吧？”方芳握住他的手，“头疼吗？”
　　方父见他不想认账，皱了皱眉：“你当时穿着军装，应该是军人吧？作为军人，总不能知恩不报！我们方芳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她每天给你擦脸、擦手、擦身体，帮你翻身时也不顾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现在你醒了，难道拍拍屁股就走了吗？”
　　“老方，你先别生气，这位同志刚醒……”方母说，“这几个月的照顾，他不会不认账的。”
　　顾智民的神色冷下来，轻推开方芳的手：“既然你们知道我是军人，那么这几个月，为什么不想办法联系部队？”
　　方父一时哑然，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才说道：“我又不知道你是哪——”
　　顾智民懒得再与他们多说，直接道：“我已经结婚了，而且，就算我还没有结婚，也不可能发生什么——救了我一命，就得让我以身相许的戏码吧？”
　　顾智民语气讥诮，眸光也沉了下来。
　　“结婚也可以离婚。”方父说，“你耽误了我闺女，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方芳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尴尬道：“我不知道你结婚了。”
　　她想着，只要她不承认，那谁都拿她没办法。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一个护士走了进来。
　　她将一张纸条递给顾智民：“这纸条是前两天文工团一位女同志和一个小女孩留下的。小女孩说，她在她好朋友家的照片里见过你，你是那个男孩的爸爸，那个男孩叫顾祈。”
　　顾智民撑着病床坐起来，语气急切：“没错，顾祈是我儿子。”
　　方芳面色苍白。
　　那一大一小是信不过她，所以又另外给了护士留了联系方式！
　　难不成小不点在跟她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摆了她一道。
　　“当时不清楚那孩子究竟有没有认错人，所以也不敢贸贸然上报。现在既然你醒了，那就太好了，麻烦你把自己的具体情况告诉我们，我们这就去联系部队，以及你的家人！”
　　方家人的眉心，逐渐拧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
　　柚柚一回到家，立马将自己和军人叔叔阿姨们拍的合照拿出来。
　　哥哥姐姐和弟弟抢着看照片，眼中露出了崇拜又羡慕的神色。
　　孟金玉笑着坐下来：“你们小心一点，别把照片撕坏了，要不然柚柚会哭的。”
　　“柚柚可不是小哭包呢！”小团子不服气道。
　　孟金玉问了问孩子在岭市的情况。
　　小不点正愁没人说呢，小嘴一张，叭叭叭叭的，就连一丝细节也不放过，说得口水都要干了。
　　姜果给她递来一杯水，一脸向往：“上台一定很好玩吧！”
　　姜成挠挠头：“有什么好玩的啊，都是人，吓都要吓死了！”
　　柚柚滚圆的眼睛睁得可大了，挺起胸膛，一本正经地说：“一点都不吓人！台下的观众又不是老虎，大家是来看表演的！”
　　孟金玉被他们逗得直乐。
　　“对了，楚优姐姐还被领导夸奖了呢！”柚柚又说，“她还问领导，可不可以调到其他城市的文工团去。”
　　孟金玉有些惊讶：“为什么呀？”
　　“对呀，其他姐姐也问她，为什么呀。”柚柚像小大人一般，叹了一口气，“楚优姐姐说，她也不舍得大家。只不过，她在家里过得好不开心，想要搬出去住。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少见到她爸爸妈妈和妹妹了。”
　　孟金玉理解楚优的决定：“原来是这样，她也不容易。”
　　“不过后来，团长阿姨给她想了个办法。团长阿姨说，让楚优姐姐住在文工团的宿舍里去，这样一来，既不用和大家分开，还能减少和她家里人见面呢。”
　　姜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柚柚，你这话说的，一顿一顿的，都快要紧张死我了！你直接说这是一件好消息，不就好啦？”
　　柚柚一乐：“还有呢！”
　　一家子人又立马凑上前。
　　怎么这小家伙出门一趟，能遇到这么多新鲜事啊？
　　“还有什么？”孟金玉问。
　　“还有我见到了顾祈哥哥的——”她正说着话，突然听见有人敲了敲屋门。
　　大家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顾祈站在门口。
　　孟金玉一脸意外。
　　这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顾祈哥哥，你怎么来了？”柚柚跑了过去。
　　顾祈手中拿着一个大袋子。
　　袋子里装着很多鸡蛋、面粉、一刀肉，还有一罐麦乳精。
　　看得出来，他提着这么多东西过来，怪吃力的，此时微微有些喘。
　　顾祈看着柚柚，又转而看向孟金玉，诚恳地问：“孟阿姨，我能来你家，吃几天饭吗？”
　　孟金玉看着这孩子。
　　他瘦了很多，白皙的脸上没有血色，与她对视时，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要不是因为寄人篱下太长时间，受尽了委屈，孩子又怎么会在上门做客时带这么多礼呢？
　　说到底，还是怕被拒绝吧。
　　这孩子，本来应该在优渥的条件下长大，长成意气风发的小少年才对。
　　“当然可以啦。”柚柚牵起顾祈的手，“一起吃饭！”
　　姜成走过来：“顾祈，你是刚从城里回来的吗？”
　　“我妈妈做饭可香了，今天你有口福啦！”姜果热情道。
　　孟金玉笑着招呼顾祈进来，而善善则跑去拿了一张凳子，让顾祈坐下。
　　感受着这一家人给的温情，顾祈的心暖洋洋的，也不由笑了。
　　他是从周家跑出来的。
　　在周家住了一天之后，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过去周家人还算客气，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他们总是给他脸色看。
　　顾祈一开始是想忍着的，可直到，看见妈妈悄悄落泪的那一刻，他突然待不下去了。
　　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何必死皮赖脸地留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呢？
　　顾祈直接从周家跑了出来。
　　他回到医院，爷爷有护工照看着，爷爷给他塞了一些钱和票，让他回家去，自己住几天。
　　过完年，他都已经九岁了，难道还没法自己照顾自己吗？
　　顾祈回到家，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都快要前胸贴后背了。
　　于是他一鼓作气，跑去公社，买了好吃的，提着来到柚柚家。
　　现在，闻到灶房里飘出的饭香味，顾祈吞了吞口水。
　　今天晚上，他想吃两碗饭。
　　孟金玉忙活着，孩子们进进出出都在帮忙，顾祈不自觉地，也开始搭把手。
　　望着几个兄弟姐妹们脸上露出的幸福笑容，他不由羡慕。
　　其实，妈妈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不是也能过得很好吗？
　　摆好了碗筷，柚柚拉着顾祈坐下。
　　“顾祈哥哥，我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顾祈，你真在这里？”一道严肃的声音打断了柚柚的话。
　　大家抬起头，看见来的居然是周鑫和他的父母。
　　周父一脸严肃道：“跑了就跑了，还得我们亲自去接回来，这是什么道理？”
　　周母说道：“他妈妈都快要担心得晕过去了，我们不来，难道就不管她了？就算不管她，她肚子里的孩子，你能不管吗？”
　　周鑫饿着肚子开了一路的车，有些不耐烦，看见顾祈的那一刻，语气不善：“跟我回去。”
　　顾祈的手握着筷子，不出声。
　　孟金玉和几个孩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是面面相觑。
　　“顾祈，你不要太不识抬举了。你以为我们稀罕管你吗？我们没有义务抚养你，要不是看在你妈的份上——”周母蹙眉，眼角的皱纹快要夹死苍蝇。
　　“我最后问一次，你回不回去？”周鑫沉着脸问。
　　顾祈将筷子放下，抬起脸。
　　这一张张脸，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平时，他处处忍让，将所有的委屈吞到肚子里去，是为了他的妈妈。
　　可这两天的相处，他能感觉到，妈妈也将他视为累赘。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忍耐呢？
　　大不了就是和妈妈脱离关系，不再来往。
　　他以后和爷爷相依为命。
　　顾祈思忖片刻，直接说道：“我不去你们家，你们走吧。”
　　周鑫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什么意思？还要我们哄着你吗？”
　　顾祈“腾”一声站起来，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这一次，就算哄着我，我也不去了。”
　　柚柚看得睁大了眼睛。
　　第一次见到顾祈，是当时他被一帮熊孩子狠狠欺负着，可那会儿他一点都不怕，直接就上前和他们对打，打跑了他们。
　　可后来，因为他妈妈的事，他变得愈发沉默，愈发小心翼翼，和梦中一样。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这样的，才是她认识的顾祈哥哥！
　　“你再说一次。”周鑫微眯着眼。
　　“再说一百次，也不去。”顾祈站得直直的，眸光笃定。
　　周鑫的眸光越来越沉，这孩子不回家，恐怕家里刘安琴还得哭……
　　周母说道：“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周父也说道：“果然是没有妈管，没有爸养的孩子，一点教养都没有！”
　　顾祈板着小脸，拳头微微攥紧。
　　柚柚和善善站在他的身旁，用小小的力气拍了拍他的胳膊作为安慰。
　　顾祈转头问柚柚：“柚柚，你知道怎么说脏话吗？”
　　柚柚立马摆摆手：“顾祈哥哥，小孩子不能说脏话的。”
　　顾祈重新看向周家人。
　　他们不是说他没有教养吗？
　　那他就要更加没有教养一些。
　　只是，他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脏话。
　　顾祈与周家人僵持着，空气都像是在此刻凝结了一般。
　　孟金玉看不下去了，一帮大人，怎么能欺负一个小孩呢？
　　然而，正当她准备起身将这些人轰走时，杵在原地的柚柚，开口了。
　　小团子憋着一口气，脸颊鼓鼓的，奶凶奶凶地骂道：“吃屁去吧！”
　　顾祈迟疑片刻，随即同样大声道：“吃屁去吧！”
　　周家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般，面色铁青，浑身僵硬。
　　姜成和姜果也站出来。
　　“你们怎么回事啊？别人在吃饭呢，来嚷嚷什么？”
　　“三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孩子，还有理啦？”
　　屋外，听见动静的村民们纷纷赶了过来，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周父和周母扭头看了一眼，吓得面色发白。
　　他们讨厌农村，也讨厌这些村民，因为这些人会让他们想起当初在牛棚被人吐口水的那些时光……
　　“周鑫，赶紧走，别跟这帮没教养的人一般见识。”周母说。
　　周鑫的心里也没了底气，赶忙搀着父母转身回车上。
　　他们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周父上车之前，脚还不小心崴了一下，疼得整张脸都戴上了痛苦面具。
　　直到他们跑了，孟金玉赶紧问顾祈：“你没事吧？”
　　顾祈摇摇头，神色比以往都要平静，眼中还多了几分久违的光芒：“金玉阿姨，我没事。”
　　“那吃饭吧。”孟金玉说。
　　柚柚还陶醉在自己刚才说出的“脏话”中。
　　吃屁去吧……
　　可太美妙了！
　　“柚柚，你以后不能再说这话了，看弟弟都被你教坏了。”孟金玉说。
　　柚柚看向善善，发现这小家伙还真在有样学样，小嘴巴嘀嘀咕咕的，念念有词。
　　“你怎么好的不学，学坏的呀。”柚柚嘟囔着。
　　顾祈知错就改：“金玉阿姨，对不起，他们说我爸爸，所以我才……”
　　“能理解。”孟金玉拍拍顾祈的肩膀，“以后不必跟他们逞口舌之快，你爸爸是烈士，他们敢再说那样的话，咱们就去举报。我们管不了他们，自然会有人管。”
　　只是，话音一落下，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有时候，逞口舌之快，好像也挺爽的？”
　　孩子们也“噗嗤”一下，乐出声来。
　　而就在大家说说笑笑时，柚柚突然站了起来：“柚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大家。”
　　大家伙儿都看着柚柚，一脸好奇。
　　小团子清了清嗓子，严肃而又认真道：“顾祈哥哥的爸爸，还活着！而且，他很快就要回来了，等他一回来，那些欺负顾祈哥哥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哐当”一声，顾祈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赶紧蹲下身去捡，起来的时候，脑袋又不小心磕到了桌角。
　　等到坐回到原位之后，顾祈的脑子还嗡嗡的。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柚柚，你在开玩笑吗？”


第58章 举报！
　　姜果捧着脸颊, 想着刚才妈妈说的话。
　　举报？
　　还能去举报周家人吗？
　　如果真的可以这么做，那就太解气了，毕竟刚才周家人那嘴脸, 光是想一想, 就让人气得快要咬碎了牙。
　　“柚柚, 你说什么？”孟金玉放下筷子, 不敢置信地望着柚柚。
　　这时, 姜果才回过神，眼睛亮亮的：“什么？柚柚说什么了？”
　　话音落下，她发现姜成满脸严肃, 顾祈连动都不敢动，紧紧盯着柚柚。
　　就连善善, 都仿佛察觉到这件事的严重性，眨巴着眼睛，默默地吞下嘴巴里的野菜。
　　这下，姜果更好奇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刚才没听见呀！
　　“在岭市表演结束之后，张琳姐姐说她胃疼。我和景景姐姐陪她一起去，在医院里, 我见到了顾祈哥哥的爸爸。”柚柚一字一顿, 口齿清晰，晶亮的眸子望着顾祈，语气欢快起来，“顾祈哥哥，你爸爸还活着呢！”
　　姜果听得屏住了呼吸。
　　屋子里很安静，顾祈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脑海中种种画面像是在顷刻间一闪而过，他看着柚柚，连话都不敢说, 生怕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在做梦，而后美梦破灭。
　　“柚柚，你怎么能认出顾祈的爸爸？”孟金玉认真地问，“一些话是不能乱说的，说了就得负责，不要为了哄顾祈哥哥开心，就胡乱给他一个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这一点，顾祈哥哥早就对柚柚说过了。
　　小团子能认出顾叔叔，是因为在梦中见过他，但现在她不能这样告诉大家。
　　“我看过顾祈哥哥的全家福。”柚柚说。
　　顾祈连忙伸手掏了掏口袋。
　　他们的全家福很小，能放在裤子口袋里。
　　之前顾祈去周家小住时就特地带了出来，几次三番偷偷拿出来看，还被刘安琴发现了。
　　有一回，妈妈甚至和他躲在房间里一起看爸爸的照片，那感觉很奇妙，就像爸爸还在似的。
　　“是这张吗？”顾祈紧握着相片一角，手指着相片中的顾智民，“你看见的，是他吗？”
　　孩子们都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这照片。
　　相片中，顾祈的爸爸穿着军装，面容英俊，一身正气。
　　他妈妈依偎在边上，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意。
　　而顾祈则站在最前面，小小的个子，还有点胖乎乎的，脸上带着灿烂阳光的笑容。
　　“这张照片真好看。”姜果由衷道。
　　姜成则问：“柚柚，你看见的是这个叔叔吗？”
　　“军人叔叔。”善善凑过来，小声喊。
　　“就是他！他是顾叔叔，还活着，但是他在医院的病床上睡觉。”
　　柚柚再次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番，包括当时她在医院病房里见到方芳的事：“我和景景姐姐给那个阿姨留了地址，又留了一份地址给护士姐姐，只要顾叔叔醒了，他们就会给景景姐姐打电话的。”
　　这一次，孟金玉彻底相信了柚柚的话。
　　这孩子，平时虽然有些不着调，但关键时刻，她绝对不会掉链子。
　　“阿姨，我想去岭市。”顾祈再开口时，眼底闪烁着光芒，语气坚定，“我有钱，这就去找村长开介绍信，买火车票去岭市。”
　　孟金玉说，“不要着急，阿姨先去查一查具体情况，和岭市的医院取得联系。先确定你爸爸现在的状况，咱们再出发，也不迟。”
　　“咱们？”顾祈一脸怔然。
　　孟金玉笑着揉揉他的头发：“别犯傻，你爷爷还在医院，你又这么小，一个人怎么去岭市？等确定情况后，阿姨带着你一起去。”
　　顾祈没想到孟金玉居然愿意陪自己一起去岭市。
　　在他的印象中，家人和亲戚朋友、村民是不一样的，只有家人才愿意无怨无悔地付出，甚至有时候，家人也靠不住。
　　就比如说这一次，他压根就没想麻烦自己的妈妈。
　　“那柚柚和善善——”顾祈不自觉看向两个小家伙。
　　“柚柚也去，我认得医院的路该怎么走！”柚柚大声道，“大家一起出门，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呢。”
　　姜果一乐：“还有个照应呢，不麻烦妈妈和顾祈照顾你就不错啦！”
　　姜成拍拍顾祈的肩膀：“善善可以来我们家，我爸爸会照顾他的。”
　　话音落下，他也有些心虚，他爸这么不靠谱，能照顾好弟弟吗？
　　不过没关系，他和果果加起来都快三十岁的人了，难不成还带不好弟弟？
　　他们学妈妈的，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
　　孟金玉让顾祈先留在家里，自己则跑去公社借电话。
　　她得先给阮金国的单位打电话，再联系上苏景景，这样一来，才能问清楚医院的情况。
　　孟金玉雷厉风行，立马出门往公社赶。
　　顾祈吃了两口饭，突然又吃不下了，傻傻地问：“柚柚，你能再说一遍看见我爸爸的样子吗？”
　　柚柚像个小大人一般，一本正经道：“当然可以啦！不过顾祈哥哥要先吃饭，每吃一口饭，柚柚就对你说一点。”
　　顾祈连忙埋头吃饭。
　　姜成被逗笑了，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丫头倒是有本事，能哄得一个比她大好几岁的哥哥乖乖吃饭！
　　“你们先吃饭，我得出去一趟。”姜果站起来，丢下这句话就往外跑。
　　善善懵懵地望着她的背影：“姐姐去哪里呀？”
　　姜成摇头：“不知道，果果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咱们先吃吧，吃完饭还要把碗给洗了，妈妈回来之后，说不定有好消息呢！”
　　姜果顾不上自己的肚子有多饿，此时她正义感爆棚，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没跑几步，她就看见了季小天。
　　“姜果！”季小天挥挥手。
　　那天落水的事之后，姜果的肚子里有气。
　　亲兄妹没有隔夜仇，她可以不跟自家哥哥计较，但现在面对季小天，她的气还没消呢。
　　“姜果，你别生我的气了。那天我们是一时贪玩，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担心。”季小天诚恳道，“你别生气，我就给你抓节流鬼，行不行？”
　　姜果瞟了他一眼，快走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你知道上哪儿举报吗？”
　　“举报？”季小天懵了。
　　“你听说刚才有人来我们家闹事了吗？”姜果的脸蛋气得红扑扑的。
　　季小天小时候本来就生活在凤林村，这段时间回来住了几天，很快就适应了。
　　村民们很朴实，心眼都不坏，只是大多数人的身上都像是长了个大喇叭，村尾发生了什么事，不出三分钟，连村口都知道了。
　　他点点头：“我妈做饭的时候说了，是城里一家人开着小汽车来闹，还想带走柚柚的朋友。”
　　“呸！他们又不是公安同志，还要抓人不成？”姜果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让人抓走他们，你知道上哪儿举报不？”
　　季小天犹豫了一下。
　　他知道在这个村子里，很多事都是村委会说了算，但张晓春昨天刚跟他提过一嘴，说村长的性子软，这回连他和姜成下水闹出大动静都没管，只是让家里头自行教育。
　　“我觉得，或许可以上公社举报。”季小天斟酌一番，“但是那些人只是来闹的，闹好就回去了，就算去公社，公社领导可能也觉得你们太较真了。”
　　“我们又不是大人，不用瞻前顾后的！”姜果摆摆手，要往村口跑，只是想想去公社的路可远了，就停下脚步对季小天说，“你会骑自行车吗？”
　　姜果和许薇薇熟得很，跑一趟村长家，立马借到了自行车。
　　她上了后座，拍拍车坐垫：“走！”
　　季小天也不再犹豫，上了自行车，带着姜果去公社。
　　一路上，姜果死命地催，季小天则心急火燎地骑。
　　等到了公社办公处门口时，两个人都热得直冒汗，还累得气喘吁吁的。
　　季小天觉得姜果这急吼吼的，实在是有些莽撞，把自行车架在墙角之后，就想劝她冷静一下。
　　可没想到，她已经跑进办事处了。
　　随后，小少女清亮的声音传了出来——
　　“领导，我要举报两个人，他们侮辱烈士家属！”
　　“我还记得他们当时说的话呢，现在就能一字不落地告诉你们，你们记录一下吧！”
　　办事处里，姜果挺直了腰板子，神色严肃。
　　虽说她和家人们已经知道顾祈的爸爸并没有牺牲，但是，周家人不知道啊。
　　周家人明知道顾祈的爸爸是烈士，居然还能口不择言地伤害顾祈，简直不能忍。
　　姜果和柚柚、妈妈的性子一样，从来不会被人欺负。
　　这一回，她还非得较这个真！
　　……
　　孟金玉不知道自家大闺女也上公社了。
　　这会儿，她发现姜果居然跑来举报，先是一怔，随即见怪不怪。
　　这也的确像是姜果能做出来的事。
　　但是，她并不觉得姜果这样干有什么问题。
　　周家人明里暗里得欺负顾祈，把好好一个孩子变得这么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谁看了不心疼呢？
　　今天更是不得了，一家人上门来逮人，要不是顾祈自己想明白了，软硬不吃，恐怕被带走之后，他还得受委屈。
　　在孟金玉看来，孩子的父母分开后各自生活并没有错，但刘安琴太软弱了，她连自己都没活明白，就让儿子跟着她受罪，这是疼爱孩子的表现吗？
　　出了什么事，落几滴泪，就让孩子愧疚不已，这样的事，反正孟金玉是办不出来。
　　幸运的是，顾祈的亲生父亲还在世，往后这孩子终于不必再看人脸色了。
　　孟金玉记得阮金国单位的电话号码。
　　她直接给车间办公室打了电话，但是对方又给她报了另外一串号码。
　　她怪不好意思的，跟公社同志说了几句好话，请人家再让自己打一个。
　　要是对待别人，公社同志肯定没这么好脾气，但眼下这办事员是认得孟金玉的。
　　每回红星服装厂的主任过来都是给足了她面子，这证明，她不是什么可以让人呼来喝去的小人物。
　　“没事，你尽管打吧。”办事员说道。
　　孟金玉拨了刚才记下的号码：“你好，我找阮金国同志。”
　　等待片刻，阮金国熟悉的声音由听筒那头传来：“姐，我正要给你打电话——”
　　“金国，我这边有要紧的事情。你先把景景单位的号码给我，我要尽快联系上她。”孟金玉直接道。
　　可下一秒，听筒那头不出声了，正当她以为线路故障时，苏景景轻轻柔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金玉姐，我正要让阮同志带我去找你。”苏景景说，“柚柚把顾同志的情况告诉你了吧？刚才医院给我打电话了，他们说顾同志已经醒了，经过一系列检查之后，一切都好，他们部队的赵司令和李团长已经出发前往岭市，准备接顾同志回家！”
　　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孟金玉起先还担心顾祈父亲的身体情况，担心孩子亲眼见了之后会再次受到打击，可现在，顾同志已经醒了！
　　“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顾祈，让他安心在家里等着，等他爸爸回家！”孟金玉激动道，“景景，既然消息已经带到，你和金国就不用特地再跑一趟了，免得耽误时间。”
　　挂断电话之后，苏景景转头看向阮金国，眼底染着满满的笑意。
　　虽然没能亲眼见证，但光是想一想那一家团聚的场面，她就为顾同志的家人们感到开心。
　　这样的消息，若是能多几个，就好了。
　　“景景，既然这件事已经解决了。”阮金国挠挠头，“那我们——”
　　苏景景抿唇一笑：“你不是说，回来之后要送我一份礼物吗？”
　　阮金国一拍脑袋：“对，确实有惊喜，你等我一下。”
　　苏景景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等待。
　　这时，几个工友从她边上走过。
　　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停下脚步，装作不经意地看她一眼，又装作不经意地转身离开。
　　“金国处对象了？”
　　“这应该是他对象吧？穿着白裙子，可真好看。”
　　“就跟电影里的女演员似的。”
　　“比电影里的女演员还要好看呢……”
　　苏景景习惯了被夸奖，但此时听见那一道道声音，还是不自觉扬起唇角。
　　她从不遮遮掩掩，感受到有人在议论自己时，就会抬起眸，与人相视一笑。
　　一些毛头小子和年轻女同志发现被抓包，一个个羞红了脸，至于年纪大一些的老工友，则纷纷露出赞许的目光，这小姑娘可真是大大方方的！
　　苏景景等了一会儿，就见阮金国从一个办公室里出来了。
　　出来时，他背着挎包，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说好的大礼物呢？
　　“走吧。”阮金国掏出自行车钥匙，“我去骑车。”
　　两个人并排往车棚走去。
　　此时，阮震立和陈丽萍从各自的办公室里出来。
　　俩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立马异口同声道：“听说了吗？”
　　阮震立匆匆往外走：“我听人说，今天有一个女同志来找金国！也不知道那女同志是谁，我们赶紧去看看。”
　　陈丽萍忧心忡忡道：“刚才我办公室的窗户没关，听见几个经过的小年轻说，来找金国的女同志穿着裙子，可好看了。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是什么单位的，是不是好人家的姑娘……”
　　阮震立撇了撇嘴：“金国的眼光，能差吗？你到时候看见了人，可不要胡说八道，要是一不小心惹儿子不高兴了，他又得上吊。”
　　“小点声，跟多光彩似的！”陈丽萍着急地打断了阮震立的话，又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是怀疑金国的眼光，就是觉得怪可惜的。你老朋友的女儿多好啊，年纪轻轻进了文工团，长得也好看，只可惜……”
　　“没办法，谁让那孩子看不上金国呢。而且，就算对方看上了金国，对方的家人也肯定不能接受他啊。说来说去，还是咱们耽误了他，当初要不是因为雯雯——”
　　“你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陈丽萍“啧”了一声，“我知道文工团那姑娘看不上金国，那不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嘛！现在咱们赶紧去看看，来找他的小姑娘是谁！”
　　两个人快步往外走，想要看看未来儿媳妇长什么样。
　　只是他们还没到车棚呢，就见到阮金国骑着车，载着小姑娘离开了的肉联厂。
　　等到老俩口回过神时，只见到女同志窈窕的背影，和飘荡在空中的长裙。
　　阮震立和陈丽萍追也追不上，只能停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
　　阮金国想带着苏景景去看电影。
　　只是小姑娘没看见所谓的礼物，心不在焉的，什么兴致都没有。
　　“我想回家。”苏景景说。
　　“你不舒服吗？”阮金国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回家了？”
　　“不舒服，想回家。”苏景景没精打采道。
　　阮金国可急坏了。
　　照理说这天气，不该着凉啊。
　　难道是去岭市一趟，给累坏了？
　　他不知道怎么了，但担心她的身体，想着赶紧送她回家休息，于是快速蹬着自行车，将她送回去。
　　苏景景坐在后座，望着他宽宽的肩膀，气鼓鼓的。
　　就这么着急送她回去吗？
　　有时候真是想不明白。
　　他们都已经出来见了这么多回面了，但他愣是不提两个人处对象的事。
　　究竟是太迟钝，还是他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到了！”阮金国将自行车停在苏景景家门口，“赶紧进去吧，就算不舒服，也得吃了晚饭再睡觉，知道吗？”
　　苏景景下了车，懒得跟他多说什么，直接往家门口走。
　　只是，拿出钥匙之后，她的钥匙愣是戳不准锁眼。
　　这么心烦意乱的，晚上还怎么睡得着？
　　倒不如把话说清楚！
　　苏景景一个回头，没好气地对他说：“阮金国，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阮金国愣了一下：“你是生气了吗？”
　　苏景景都要被气笑了。
　　她做了个深呼吸，板着脸，摊开手。
　　这下阮金国终于明白了，他着急地说：“我是打算看电影的时候给你，顺便、顺便……”
　　见他的耳根子越来越红，苏景景有些懵，但慢慢地，她回过神，脸颊也“唰”一下红了。
　　所以，他的礼物，是准备在晚上看电影的时候拿出来。
　　因为她不愿意去看电影，所以他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怎么这么不会变通呀？”苏景景抿起唇。
　　阮金国连忙打开自己的挎包：“那我现在就——”
　　“景景。”突然，苏风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风打开窗户，喊了一声，又看向阮金国：“阮同志，来都来了，留下来吃饭吧。”
　　苏父见了，立马打开门，和苏母一起热情地向他招招手。
　　“阮同志，好几回见你送景景回来，就想留你吃饭了。”
　　“你留下来吃饭吧，阿姨再去打几个菜……”
　　苏母压根没给阮金国拒绝的机会，拿上饭票、肉票和饭盒，就立马出门去了。
　　经过苏景景的身边时，她还丢下一句：“还不请人进来坐？”
　　苏景景无奈道：“你留下来吃顿饭吧。”
　　阮金国点点头，又摇摇头：“那等一下，我去买点东西，马上就来！”
　　苏父和苏景景都来不及拦，就见他已经骑着自行车，“嗖”一下往供销社赶去。
　　望着这一幕，苏风挑了挑眉。
　　这小子，也就这事做得靠谱，来别人家吃饭，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嘛。
　　十五分钟后，阮金国提着大包小包的礼进来了。
　　有饼干、红枣、糖果还有酒。
　　这礼往桌上一堆，把苏父和苏母看得怪不好意思的。
　　“就是吃顿便饭而已，我们也没准备什么，你还提这么多东西。”苏父说。
　　阮金国笑道：“应该的。”
　　苏景景觉得这气氛怪怪的，像是大姑娘第一次带女婿来见老丈人和丈母娘。
　　可问题是，她都还没和阮金国确定关系呢。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开饭了。”苏母去食堂打了几个菜还不够，又下厨做了几道，还让苏风跑了一趟国营饭店。
　　桌子上摆了很多菜，看着格外丰富。
　　这是苏父和苏母第一次与阮金国坐下来，面对面说话。
　　这个年轻人，说话时不卑不亢，又对他们极其敬重，倒是让他们喜欢得很。
　　苏景景也没想到，平时阮金国在自己面前总是动不动就红了脸颊，看起来愣头青似的，这会儿表现怎么这么好呢？
　　不单很懂礼仪，说的话还有理有据的，虽在饭桌上没有侃侃而谈，但也足够让长辈满意了。
　　“喝点酒。”苏风给阮金国倒了一杯酒。
　　阮金国实诚，立马双手捧着酒杯，“咕咚”一声喝了进去。
　　“你慢慢喝，要不然他们该说我欺负你了。”苏风说着，对上阮金国带着笑容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似的。
　　之前他还在心里头吹牛，想着等阮金国来了，得好好治治这个妄想追求他妹妹的人呢。
　　苏风这样一想，抬起眼，看见自己笑容满面的父母。
　　这样不对劲。
　　他俩都不开口刁难，那就只能由他做恶人了。
　　苏风清了清嗓子。
　　“阮同志，你和我妹妹的事，我也不是反对。不过你知道吧，我妹妹从小到大就是被我们捧在手心，宠爱着长大的，性子比较娇惯。”
　　“哥！”苏景景揪了揪他的衣角。
　　苏风比了一个手势，让她不要出声，而后继续说道：“阮同志，一些话，我不得不说。你从小在农村长大，不管是生活习惯，还是在思想层面，跟我妹妹都很难达成一致。我听说，你是在肉联厂的熟肉车间工作的吧？还有，你应该没念过几年书吧？”
　　苏景景的眉心拧了起来。
　　连苏父与苏母也不悦地沉下脸，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然而，与他们相比，阮金国的反应，却无比温和。
　　“苏同志，景景的性子好，并不娇气，而且就算她娇气，我也会让着她。我和景景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很聊得来，不管在哪一层面，都不至于无话可说。”他喝了一口酒，给自己壮壮胆，继续说道，“至于车间的工作——我早在两个月之前就向主任递交了书面上的申请，经过考核之后，我已经被调到办公室工作。我敢保证，我父母绝对没有参与其中，这次的考核，我完全是凭借真材实料通过的。”
　　苏景景有些惊讶。
　　难怪她今天去车间的时候，没有见到阮金国，后来还是他的工友将她带到办公室去的。
　　原来，他已经往上调了。
　　苏父和苏母的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
　　倒不是瞧不起在车间工作的工人，只是，阮金国愿意递交书面申请得到考核的机会，这就证明他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不会安于现状。
　　“通过考核了？”苏风意外地挑了挑眉，“我打听过，你的学历——”
　　“哥，你再说我要生气了。”苏景景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可是阮金国只是笑着冲她摇摇头，打开挎包：“景景，这个——我本来是想直接交给你的。”
　　苏风更加狐疑了。
　　神神秘秘的，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看见阮金国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文件袋。
　　袋子一打开，里面有一张纸。
　　准确来说，是一张成绩单。
　　苏风垂眸看了一眼，喃喃道：“夜校？”
　　苏母一脸惊讶：“你在念夜校？”
　　这下子，苏风的眉心也舒展开来：“不单单是念夜校，成绩还不赖。”
　　苏父也将成绩单拿去看了一眼。
　　苏景景凑过来，一眼看见上面的校长评语，以及成绩表。
　　“门门都拿了高分，而且是全班第二名？”她惊呼。
　　苏父和苏母对视一眼，心中有些宽慰。
　　一张成绩单，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却可以证明，阮金国足够努力。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即便苏景景不是一个势利眼的女孩，但是要配得上她，他还是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阮金国的起点并不高，可只要他一直有一颗向上进取的心，女儿跟着他，就一定不会受委屈。
　　而且，刚才苏风有意为难时，他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反倒是着急地想要向他们证明自己的诚意。
　　“叔叔阿姨、苏同志，我一定会对景景好的。我想以结婚为目的，与景景交往，你们能同意吗？”阮金国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忐忑。
　　他的方式很笨拙，却更显真心。
　　老俩口满面都是赞许。
　　就连苏风，都不由牵了牵嘴角。
　　第一次见人拿着成绩单上门的。
　　这未来妹夫有点傻。
　　“我不管你们同不同意。”苏景景扬了扬下巴，但脸颊上却不自觉飘过一抹绯红，“反正我是同意了。”
　　阮金国起初还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之后，微微一怔，随即双眸都亮了起来。
　　她是接受他了！
　　……
　　周鑫铁青着脸，坐在车上。
　　刘安琴坐在他的身边，满脸愧疚：“周鑫，你先别生气，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误会。”
　　“误会？是你那宝贝儿子误会了我父母，还是我误会了你宝贝儿子？”周鑫语气讥讽。
　　刘安琴的眼眶立马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刚才是从派出所出来的。
　　周鑫的父母在平反之后，都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
　　他俩深深地记得自己当初在牛棚时所经历的一切，因此在单位里，两个人都是谨言慎行，生怕一步行差踏错，就又重蹈覆辙。
　　原本虽是如履薄冰，但也都没有出什么问题。
　　可谁知道，就在今天早上，公安同志来了。
　　公安同志们当着单位里所有人的面，将两位老人家带走，说他们出言辱骂烈士家属。
　　周父和周母被带到审问室之后才知道，他们是被举报了。
　　刚才周鑫带着刘安琴，心急火燎地去了派出所，向公安同志百般解释，说这只是家庭内部矛盾，可公安同志却说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除非找到举报者，由举报者亲自撤销举报，否则，周父和周母轻则得写检讨声明，重则——
　　“劳改！他们都这把年纪了，现在要是去劳改场，身体能吃得消吗？刘安琴，我真想不到，你儿子这么黑心，居然能对我父母做出这种事！”周鑫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眼底闪着寒光。
　　“一定是误会，周鑫，你们对小祈说什么了？”刘安琴问。
　　“说什么？”周鑫冷笑，“我们难道还能委屈了你的宝贝儿子？”
　　这一口一个“宝贝儿子”，实在是太刺耳。
　　刘安琴着急地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愿意接受他，我已经很感激了。是小祈不对，不懂得感恩……这样吧，我们现在去找小祈，我让他去派出所，撤销举报，再向你父母道歉。”
　　周鑫昨天是在孟家找到顾祈的，当时谭桥村的村民们都说这孩子有个要好的朋友在凤林村，所以让他去打听打听。
　　现在，他本来想直接开车去村里将这孩子揪出来，但刘安琴说，孩子孝顺，说不定跑到医院看顾老爷子去了。
　　医院就在附近，如果他真在，那就再好不过了，省得去乡下来回几趟浪费时间。
　　周鑫不想让自己的父母在审讯室待太久。
　　巧的是，就在周鑫开车去江城中心医院时，孟金玉和顾祈也正在往那儿赶。
　　顾祈的父亲还活着，这天大的好消息，是一定要告诉顾老爷子的。
　　老爷子只有顾智民这一个儿子，当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有多悲痛，那么今天得知他仍旧在世的消息时，老人家就会有多欣喜。
　　说不定，这身体都能一下子硬朗起来，比吃灵丹妙药还要管用。
　　这么大的事，孟金玉担心顾祈说不清楚，就先把服装厂的活给安排好，再带着他出发。
　　此时一大一小下了公交车，匆匆赶去医院，彼此之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时间说，步伐迈得飞快。
　　顾祈是满心欢喜的。
　　他已经一宿没睡好了。
　　昨天晚上，金玉阿姨让他在孟家留宿。
　　一整个晚上的时间，他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反复琢磨着爸爸还没有死的消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不小心睡着了，但没睡深。
　　他一时盼着爸爸赶紧回家，一时又急着把这好消息告诉爷爷，忙坏了。
　　这是这几个月以来，顾祈第一次这么开心。
　　此时，他和孟金玉终于到了医院。
　　孟金玉自问平时跑得快，体力也好，但这会儿在顾祈面前，却是自愧不如。
　　这小子，怎么就像是被安上飞毛腿似的？
　　顾祈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在病房门口时，连气都没喘顺，一下子推开房门：“爷爷！”
　　可他话音刚落，回应自己的，却是一片寂静。
　　或者说，是无比僵硬、沉默的气氛。
　　“还是那句话，我孙子不是一个不讲理的孩子。”顾老爷子将拐杖狠狠地敲在地上，黑着脸说道。
　　顾祈愣了一下，看见坐在顾老爷子身边的是周鑫和刘安琴。
　　夫妇俩的脸色也不好看，两个人就像是兴师问罪一般，冷眼盯着他看。
　　“小祈，你为什么要举报爷爷奶奶？”刘安琴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祈说，“而且，我只有一个爷爷，他在住院，需要休息。”
　　孟金玉在后头跟上，远远地就听见刘安琴说的话。
　　敢情这还是她家果果惹的祸？
　　不过，就算举报，那也没错。
　　周家两位老人能说得出那样的话，怎么就不能举报了？
　　得亏孩子的父亲没有牺牲，若是真牺牲了，还要因此被人笑话是没爹教养的小孩，多伤人啊。
　　总不能只准他俩倚老卖老，欺负人！
　　孟金玉喘顺了气，慢悠悠准备进病房，却不想余光一扫，看见几位同志。
　　她瞪圆了眼睛，赶紧视线的方向走了几步。
　　病房里，刘安琴苦口婆心地劝。
　　“小祈，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的？小祈以前不是最听妈妈的话了吗？现在妈妈叫你去派出所撤销举报，你为什么不去？”
　　“就算爷爷奶奶平时说了让你难受的话，可他们毕竟是老人家。你是千不该万不该，做出这样激进的举动。”
　　“你现在先向周叔叔道个歉，好不好？”
　　顾祈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的妈妈。
　　过去，他一直觉得妈妈是最温柔、最讲道理的人。
　　可是这段时间，只要是与周家有关的事，她不由分说，立马就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去。
　　并且，她还来打扰爷爷。
　　她明知道爷爷身体不好！
　　“我不道歉。”顾祈挺直了腰板，语气坚决。
　　刘安琴一愣，咬牙威胁：“顾祈，你要是再这样，连妈妈也不会管你了！”
　　只是话音落下，她的眼中又充满着愁绪：“妈妈夹在中间，很为难的，你就先向周叔叔道个歉，再去派出所一趟，让公安同志把爷爷奶奶放出来，行不行？”
　　闻言，顾老爷子的眉心越拧越紧，忍不住脱口而出：“孩子受了委屈，你不过问，倒是在意那两个老东西！说到底，现在谁是你自家人，谁是外人，你倒是真分得清！”
　　顿了顿，他又厉声道：“刘安琴、周鑫，你们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你们看他没爸，就这么往死里欺负？”
　　见爷爷气得发抖，顾祈连忙上前扶着他：“爷爷，我爸爸——”
　　“够了！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周鑫忍无可忍，不耐烦地瞟了顾老爷子一眼，又转而冲着顾祈大喝一声，“顾祈，你跟不跟我去派出所？”
　　顾祈转身，站起来，仰着头。
　　他不甘示弱地盯着周鑫的双眼，像一只小兽一般，眸光中压着怒火：“我、不、去！”
　　周鑫气得握紧了拳。
　　刘安琴生怕他会对孩子动手，赶紧紧紧挽住他的臂弯。
　　“如果你不去，以后，你妈不会再管你了。”周鑫铁青着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吐出来的，“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你们母子俩最后一次见面。”
　　顾祈冷眼望着周鑫，随即又看向刘安琴。
　　他牙关紧咬，眼中含着泪光。
　　妈妈没有表态，一句话都没有说。
　　“以后你不要想踏进我们周家的门，半步都不可能！”周鑫继续放狠话。
　　顾老爷子气得发抖：“你们、你们这是欺人太甚！”
　　周鑫的心中闪过一抹报复般的快感，他手中拿捏的，是这个孩子最在意的。
　　不让这个孩子见刘安琴，他怎么可能点头？
　　一秒钟、两秒钟……
　　时间像是停滞住一般。
　　过了片刻，周鑫淡淡道：“现在跟我去派出所撤销举报，立刻、马上！否则，你就承诺和你妈妈一刀两断。以后我们周家，不会花半毛钱养你。”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由身后响起。
　　“我顾智民的儿子，什么时候轮到你养了？”
　　顾智民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小兵推着。
　　他整个人消瘦了不少，面部的轮廓比以往更加分明，眼神也依旧凌厉。
　　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两位穿着军装的老同志，一看肩膀上的勋章，就知道不是小人物。
　　见到顾智民，顾祈整个人都僵住了。
　　再回过神时，他终于有了孩子样，哭着飞奔向父亲：“爸爸！”
　　“爸爸来了。”顾智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顾祈的脑袋紧紧按在胸口，“不怕了。”
　　片刻之后，他望向顾老爷子，低声道：“爸，让您担心了，我回来了。”
　　顾老爷子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紧紧握着病床的栏杆，颤抖着双手，愣是下不来床。
　　等到孟金玉上前扶稳他时，他已老泪纵横。
　　小兵推着顾智民的轮椅上前。
　　他紧紧握住老父亲的手，眼底布满了红血色。
　　“回来就好，活着就好！”老爷子捂着脸，泣不成声。
　　周鑫没见过顾智民。
　　但这人即便是坐在轮椅上，那冷冽的眸光扫过，气场也已经狠狠地压了自己。
　　他心中一颤，等反应过来时，见刘安琴居然已经迅速地松开了挽着自己臂弯的手。
　　刘安琴红着眼，死死地望着顾智民，两行清泪缓缓流下，满是凄楚。
　　孟金玉扶着顾老爷子坐稳，转而拿了两张凳子，摆在两位穿着军装的老同志面前。
　　“赵司令、李团长，请坐。”她转头看向周鑫，又淡淡地扫了刘安琴一眼，才真诚地对两位老同志说道，“在误以为顾同志牺牲的情况下，这夫妻俩狗仗人势，对老人和小孩咄咄逼人。我亲眼目睹这一切，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能够作证！”
　　……
　　而另一边，此时徐知兰已经到了凤林村。
　　这一次，徐团长是特地来找柚柚小朋友的。
　　她希望柚柚能成为团里的小演员。
　　得知这个消息，全村人都炸开锅了。
　　尤其是姜家人，他们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眼巴巴地看向柚柚家。
　　这孩子，不就是靠她舅认识了个文工团的文艺兵，碰运气参与了一场演出吗？
　　怎么这会儿，连团里的团长都亲自来探望她了？


第59章 天上不可能掉馅饼。
　　听着孟金玉的这番话, 刘安琴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她做梦都想不到顾智民还活着。
　　此时，望着这张熟悉的面庞，她的眸光一丝丝黯淡下来, 最终如同被抽光了力气一般, 双目无神。
　　当初得到顾智民牺牲的消息时, 她是不知所措的。
　　她一个女人, 艰难地带着孩子, 从他的战友手中接过他的遗物，签了各种知情书，接受了抚恤金, 甚至还参与了部队内部举行的小型追悼会。
　　在整个过程中，她哭得死去活来, 晕倒过去好几回，醒来时，总看见顾祈用无助的眼神望着自己。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也很无助啊。
　　后来遇到周鑫，她的心情才稍微好一些。
　　她不是不爱顾智民，也不是对周鑫多死心塌地, 而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她太需要有人关心自己。
　　可是，就在她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时，顾智民居然回来了。
　　他没有死，活得好好的。
　　刘安琴不知所措，就像是做错了事情一般，与周鑫保持着距离，而后紧紧地望着顾智民。
　　“小祈是我的儿子，我只是希望他道歉, 并不是——”
　　“两位老领导一定是能理解的。”周鑫打断了她的话，平静下来之后，他看着两位老同志，斟酌着刚才孟金玉提的军衔，便说道，“我们是文化人，大家心平气和，把这件事说清楚。没必要将什么‘狗仗人势’挂在嘴边，这太难听了。”
　　他以为老领导听完自己的话，会批评孟金玉，这样一来，自己则占了上风。
　　可谁知道，赵司令脾气火爆，直接骂了两句脏话，又说道：“顾同志是没牺牲，才看见了这一幕，要是他真牺牲了，他的老子和儿子，指不定要被人欺负成什么样！这位女同志说得对，真是狗仗人势的混账东西！”
　　“小丁。”李团长也铁青着脸，“立马联系公安局，把这两个人关起来，好好审讯！咱们军人同志在战场上流了这么多血，不能让无耻之人寒了军人同志的心，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小兵立马往外跑了一趟。
　　周鑫和刘安琴本是想来将周父和周母救出来的，这会儿自己也要被带走了，顿时慌张不已。
　　他俩一个劲辩解着，甚至还让顾祈帮自己说说话，好让老领导们和顾智民放自己一马。
　　“你叫顾祈？”赵司令冲着他招招手，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定，说道，“你跟我说说，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刘安琴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
　　孟金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把所有的委屈都说出来吧。”
　　顾祈点点头：“我在周家住，一开始几天，他们对我很客气。但是后来见我常来，周叔叔和他父母就提醒我，让我别去了。我以为妈妈想见我，所以还是硬着头皮去。那一天，他们一家子人，说要去国营饭店吃饭，让我在家里待着。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我妈晚上十点才回来，抱着我哭，说她对不起我。”
　　顾智民的眸光沉下来，一只手用力地攥住轮椅把手，手背上冒起青筋。
　　他昏迷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对待他儿子的！
　　“她说对不起你，有没有让你吃饭？”赵司令皱眉。
　　顾祈摇摇头。
　　“你胡说！”刘安琴激动道，“是家里没有吃的了，一点都没有，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不是马上给你去买了馒头和豆浆吗？”
　　顾祈静静地看着刘安琴，眸中再也没有期待，被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黯然。
　　他没有撒谎。
　　那会儿，她说她身不由己，他信了。
　　可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
　　若不是失望到了极致，他一个九岁的孩子，又何至于下定决心，离开周家。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赵司令问。
　　顾祈沉默片刻：“我还有一支钢笔，那是爸爸给的礼物，周家的老奶奶听说之后，没收了。我刚才听金玉阿姨喊您司令，司令是不是军队里最了不起的战士？您能帮我把钢笔要回来吗？”
　　“当然可以。”赵司令抬起手，在半空中停留许久，最后轻轻地搭了搭顾祈的背。
　　这个孩子，不容易。
　　李团长看向顾智民，说道：“你这儿子小小年纪，倒是有魄力，敢在赵司令面前说话，还说得有条不紊！以后这小子，有出息！”
　　谁不知道赵司令平时严肃沉默，那眸光就像是裹了冰雪的刀子似的，一扫过来，能让部队里上过战场的同志各个噤若寒蝉。
　　可是，顾祈却不怕他。
　　李团长笑着调侃一番，使得病房里的气氛好了不少。
　　顾老爷子已经回过神，询问当时的情况。
　　听顾智民说完之后，老人家语气感慨：“那也是九死一生，能活下来，你也算福大命大！”
　　李团长笑道：“老爷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儿子将来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周鑫微微蹙眉。
　　顾智民立了军功，接下来，他在部队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就算他有伤，最后选择转业，部队领导也决定不会亏待了他。
　　到时候若是直接将他分配在公安局当局长，那他会怎么针对自己？
　　周鑫这样一想，立马扫了刘安琴一眼。
　　本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担心，可谁知道，她的眼神是幽怨而又含情脉脉的。
　　她深深地望着顾智民，那眼睛就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连眨都不带眨一下。
　　而顾智民，他并不看她，就像他们素不相识。
　　十多分钟之后，派出所的公安同志来了。
　　他们将周鑫与刘安琴带走，说是去所里，协助调查。
　　周鑫一个劲解释着，还让刘安琴一起解释。
　　刘安琴望着顾智民摇头，说自己真没有做过伤害顾祈的事。
　　“我是小祈的妈妈，我怎么可能让他伤心？”
　　“我只是身不由己，孩子进入一个新家庭，又怎么可能不受委屈呢？”
　　刘安琴的声音很轻柔，还拖着哭腔，直到公安同志将她带得远远的，病房里的人还能听见她说的话。
　　顾祈低下头，攥着衣角：“爸爸，妈妈会有事吗？”
　　顾智民摸摸他的脑袋：“放心吧，赵司令和李团长只是教训教训他们而已。”
　　李团长也说道：“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听说了，两位老人口不择言，说顾同志的儿子没有爸爸，没有教养，但若真说辱骂军人和军人家属，那确实没有，不至于送他们去劳改。但是，单位里的批评教育少不了，这是思想觉悟方面的问题，恐怕他们的工作要丢。”
　　先是在单位大会上当众批评，念检讨，再丢了工作，这就已经足够让周家人颜面扫地。
　　或许对于凤林村的一些村民，比如王小芬来说，所谓尊严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可周家人不一样。
　　他们过去体面了几十年，被下放牛棚之后又从天堂掉落到地狱，这一回得以平反，他们只想要将自己掉落一地的脸面找回来，却没想到，又是一轮新的打压。
　　孟金玉对他们的了解并不深，但刚才看刘安琴的反应，也能猜得出，往后周家还得闹。
　　妻子对她的前夫念念不忘，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
　　更何况，周家还有两位老人家，他俩喜欢将手伸得长长的。
　　以顾同志的格局，必然不会被小情小爱所牵制，而与周家人反复周旋。
　　想来这事，到目前为止，该告一段落了。
　　赵司令和李团长提出先离开，他们见顾智民行动不便，愣是不同意让他送，临走之时，还劝他好好休息，陪伴家人。
　　等两位老同志和小兵都走了，病房里就只剩下顾家人，还有孟金玉。
　　孟金玉从来没见过不苟言笑的顾老爷子像现在这样欢喜，也从来没见过沉默的顾祈像现在这般表现出小孩子稚嫩的一面，他依赖着爸爸，就像是——柚柚和善善依赖着她自己一般。
　　她失笑，眼中的光芒变得温柔。
　　每一个孩子，只有在不被爱的时候，才不得不成长起来。
　　如今，顾祈的父亲回来了，往后他也是有人疼爱的小孩了。
　　“顾老爷子，我得先回去了。”孟金玉说，“您好好休息，别太操心，身体才能慢慢好起来。”
　　顾老爷子的脾气也不像平时那样执拗了，听着孟金玉叮嘱自己该吃些什么，该如何休息，竟一点都不会不耐烦，满口答应下来，还喜笑颜开的。
　　像个老孩子似的。
　　看着这一家子和和美美的样子，孟金玉由衷地感到高兴。
　　顾祈将她送到门口：“谢谢你，阿姨。”
　　孟金玉揉揉他的头发：“不用谢，谁让你是柚柚最好的朋友呢？以后顾祈哥哥不会受委屈了，我们柚柚就可以放心了。”
　　顾祈闻言，咧开嘴角，黑白分明的眸子愈发清澈纯粹。
　　在他们说话时，顾智民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孟金玉身上。
　　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女同志。
　　听老爷子和顾祈的意思，她该是在村子里给他们提供了很多帮助的好心人。
　　孟金玉转身要出病房，忽地想起自己忘了跟顾智民打招呼，她抬起手摆了摆，说道：“再见。”
　　顾智民扶着轮椅把手想要起身，却起不来，就微微颔首，像顾祈那样，道了谢。
　　等到她的背影渐行渐远，顾智民对顾祈说道：“小祈，告诉爸爸，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难得的团圆，来之不易，显得格外珍贵。
　　顾老爷子躺在病床上，听着儿子和孙子之间的对话，只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前些天他以为自己快不行了，躺在病床上时，郁郁寡欢，心里头牵挂着孙子，生怕自己若是走了，孙子肯定要无依无靠。
　　然而现在，他儿子回来了。
　　说来也怪，看见顾智民的那一刻，顾老爷子就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清明了起来，连胸口一直堵着的一口浊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病还须心药医？
　　时间在弹指间流逝，此时通过顾祈，顾智民才知道这几个月之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刘安琴在短时间内改嫁，暂且不提，更让他感到后怕的是，老爷子竟两次入院。
　　好在两次都有人在老爷子身边看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多亏了柚柚和她的家人们。”顾祈说，“不管是第一次住院，还是这一次他们请我留下来暂住，他们帮了我们家好多。”
　　顾智民沉吟片刻：“是，是得好好感谢他们。”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自己的父亲：“爸，你了解孟家人的情况吗？我们要感谢，就得真心诚意，感谢到点子上。”
　　……
　　所有人都围在柚柚家门口。
　　他们一眼看见徐知兰的穿着打扮，再一见她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场，就感觉这人不一般，之后听姜果一说，得知对方的身份，顿时瞪大了眼睛。
　　姜果说，来找她妹妹的是文工团副团长兼歌舞团团长，这样介绍的时候，小姑娘的脊背挺得直直的，下巴还扬起，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似的，可嘚瑟了。
　　有什么好嘚瑟的？不就是——
　　好吧，确实是了不起。
　　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来凤林村，村干部们纷纷来到柚柚家，表达了对徐团长的欢迎，一口一个“团长”这么叫，双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显得格外局促不安。
　　徐团长没摆架子，不过也确实和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微微点头以示礼貌之后，所有的注意力，又全都放在了柚柚身上。
　　“柚柚，你妈妈还没有回来吗？”
　　小团子比小蜜蜂还要忙，她和哥哥姐姐以及弟弟用上了妈妈教的待客之道，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拿糖果，还搬来凳子，拉着徐团长的手坐下。
　　望着这一幕，村民们更加诧异了。
　　连见过世面的村干部在这位文工团团长面前都紧张得直打哆嗦，这柚柚怎么见着她，跟见了老熟人似的，这么亲热呢？
　　“我妈妈去忙啦。”柚柚说，“团长阿姨找柚柚有事吗？”
　　望着柚柚如黑葡萄一般闪亮的眸子，徐知兰笑着勾了勾她的鼻尖：“团长阿姨刚才说过了呀，希望你来到我们团里，成为文工团的小演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所以我得等你妈妈回来，问一问她的意见。”
　　村民们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轻轻嘀咕起来。
　　“这位团长，对柚柚可真好啊！”
　　“一口一个团长阿姨，真是太亲切了，我之前看城里人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还以为他们都很傲慢的，没想到，这文工团的团长居然这么好。”
　　“我觉得，她不是对谁都亲切。刚才她对村干部们说话的时候，虽然态度不差，但还是比较冷淡的。只有在柚柚面前，她才露出笑容，那好声好气的样子，就像是在哄着柚柚似的。”
　　“原来柚柚不光是在咱村受待见，出了村，去了这么气派的文工团，人家也这么喜欢她！”
　　这些议论声，姜焕明都听见了。
　　他站在人群的角落，望着屋子里歪着脑袋听团长说话的小闺女，整个人懵懵的。
　　那可是文工团，别人想进都进不了的地方！
　　姜焕明从人群之中穿过，挤到徐知兰面前：“团长，我是柚柚的爸爸。她妈妈不在家，有什么事，直接跟我商量就好了。”
　　徐知兰看了姜焕明一眼，神色狐疑。
　　之前柚柚每周都来团里。
　　都好几个月的时间了，只听她提起过妈妈和兄弟姐妹们，从来没说过她爸爸的事。
　　“我是公社供销社的正式员工，这是我的工作证。”姜焕明又赶紧拿出自己的工作证。
　　只不过，徐知兰还没看他的工作证，就听姜果懒洋洋地开口了。
　　“他说的不算，还是等我们妈妈回家吧。”
　　姜焕明一脸难堪，想要骂姜果一顿，又碍于徐团长还在，不好发作，只好憋着一口气，听屋外传来那些笑话自己的声音。
　　好在没过多久，孟金玉就回来了。
　　见到徐知兰时，孟金玉一脸意外。
　　徐知兰很快就说清楚自己的来意：“柚柚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不管是在训练室练习唱歌、跳舞，还是在舞台上时，都非常有表现力与感染力。我们团里平时会有很多剧目，需要小演员，因此，我想柚柚成为歌舞团里固定的小演员，以后参与我们的演出。”
　　提起柚柚在舞台上的表现，徐知兰唇角微扬，滔滔不绝：“你或许不知道，当时在岭市时，柚柚的表演给部队各领导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少人特地来问我，是从哪儿找到这孩子的。”
　　“我们团里的几个文艺兵对柚柚也是赞不绝口，不管是景景，还是楚优，她们俩对柚柚的欣赏，都是从专业角度出发的。”
　　孟金玉看着此时懵懵懂懂却已经露出甜美笑容的小闺女，心中不由有些感慨。
　　这段时间，柚柚可太忙了，忙着撮合她舅舅和景景姐姐、忙着温暖治愈楚优、还忙着打楚蕾的脸……
　　对此，孟金玉不会拦着，她知道这孩子想要做的，都是好事，是有意义的事。
　　看着苏景景和楚优如今的生活回到正轨，并且不会重复上一世的命运，孟金玉为她们高兴，也为自己小闺女感到骄傲。
　　只是她没想到，柚柚做了这么多事，最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回到加入文工团的契机。
　　徐团长喜欢这孩子，并且在苏景景和楚优的影响之下，愈发想要将柚柚邀请到团里去。
　　这并不是孟金玉自己瞎琢磨的，而是因为她发现当柚柚犹豫，想要拒绝之时，徐团长并没有放弃，而是仍旧在争取。
　　“可是我想要留在家里，和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在一起。”柚柚说。
　　徐团长沉默片刻：“在城里的小学念书，放学之后就来团里排练，我可以安排你在学校或者团里住宿，柚柚不愿意吗？”
　　柚柚摇摇头，依偎在妈妈的怀里。
　　徐团长不由笑了。
　　这孩子在外头的胆量再大，回到家，也只不过是一个舍不得妈妈的小丫头而已。
　　“那我们就和之前训练时一样，每个周五过来，来的时候，你可以去景景家、你舅舅家，或者我家留宿，周日再回去，好不好？”
　　孟金玉没想到徐团长愿意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如果不是因为苏景景和楚优对柚柚的百般肯定，恐怕柚柚会像上一世一样，早早离开了家，被迫学着独立吧？
　　现在这样是再好不过，孩子每周去文工团两天，就跟后世上培训班差不多了。
　　这下子，柚柚也心动了：“既可以和家人们在一起，又能跳舞吗？”
　　“没错。而且，等你再长大一些，还可以参加文工团的选拔，正式成为我们团里的文艺兵。”徐团长说着，又问道，“你愿意吗？”
　　“愿意啊！”柚柚立马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
　　村民们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不单单是成为团里的小演员，将来还要当文艺兵？
　　这娃简直是太出息了！
　　徐团长松了一口气。
　　小丫头的天赋这么高，可不能耽误了。
　　徐团长与柚柚一家子皆大欢喜，转身离开时，她又看了这兄弟姐妹几个一眼。
　　“孩子们长得都很好看，和你很像。”徐团长笑着说。
　　僵在一旁被忽视了许久的姜焕明抿着唇，没吭声，心里头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些个孩子，他也有份生的。
　　怎么被夸的时候，就轮不着他呢？
　　……
　　方芳坐在家里，茶不思饭不想。
　　方父和方母看在眼里，急得团团转。
　　“那天顾同志的态度，你都见到了。他太坚决了，几乎连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你的一番心意。你说，你在这里犯单相思，有什么用呢？”
　　当时在医院，方芳使尽浑身解数，想要跟着他一起回江城，可他甚至懒得多和她说一句话。
　　“爸、妈，你们不帮我想办法，还在这里泼冷水！”方芳气愤道。
　　方母一脸为难：“孩子，不是我们不帮你啊。当时我说你一个黄花大闺女，每天给他擦身子，一心把他当成未来丈夫来对待，他拍拍屁股说走就走，让你以后还怎么嫁得出去……而且，他是怎么说的，难道你忘记了吗？”
　　方芳一脸难堪，没有出声。
　　方父叹息道：“他说你这样是——”
　　“不要再提了，让芳芳的脸往哪里放？”方母抹了抹眼泪，“他真是太无情了。”
　　方芳不搭理他们了，将他俩一起往屋外推：“你们帮不上忙，就别再说这些没用的了，我自己想办法！”
　　“砰”一声，她把房门关上了。
　　一整晚的时间，方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不爱自己，是因为他俩还没有培养出感情。
　　那几个月的时间，是她悉心照顾，可顾智民昏迷着，他什么都不知道！
　　方芳相信，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顾智民一定会动心的。
　　诚然，当时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的外貌吸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还没结婚。
　　可是现在，他确实已经恢复单身了！
　　那一天，部队的同志来到医院，同时带来他妻子已经改嫁的消息。
　　想到那会儿他大受震撼的失落表情，方芳就于心不忍。
　　他这么好，他妻子怎么忍心在得知他“死讯”的几个月之后就改嫁？
　　如果是自己，一定不舍得。
　　他现在已经回到江城了，独自面对一切，一定非常痛苦。
　　方芳想去他身边，是趁虚而入也好，雪中送炭也罢，她一定要陪伴着他！
　　她打定了主意，第二天就瞒着父母，偷偷带上钱和行李，去了单位。
　　她要开介绍信，去江城找顾智民。
　　“开不了，没法批。”
　　看着办公室同志冷漠的表情，方芳一脸不敢置信：“为什么不能开？我已经请过假了！”
　　“不是请不请假的问题。”对方说，“部队和公安局都已经介入，只要是你方芳想开介绍信，谁都不能批。当然，也许让你钻了漏洞，但即便你去了火车站，火车站的同志也不会让你买走去江城的火车票！”
　　方芳愣住了：“那我就去不了江城了？”
　　“走路去吧。”对方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即说道，“我劝你不要作死，就算真走路去，走到一半，你没有介绍信，也会被赶回来。人家已经不愿意搭理你了，你作为一个女同志，就不要死缠烂打，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方芳咬着唇，僵在原地。
　　他对她，实在是太绝了。
　　他这么果断，是真的看不上她吗？
　　……
　　周鑫被折腾了整整三天时间。
　　派出所的同志并没有明确表示他们是否会被送去劳改，就只让他们在拘留室待着。
　　一家子人时不时被带出来接受审讯，之后又被拉回拘留室。
　　更让周鑫无地自容的是，派出所一位公安同志，居然又是他的老同学！
　　每天被自己的老同学审问是什么体验？
　　即便是当初在牛棚的时候，他都不曾这样难堪过。
　　三天的时间，周鑫和他父母已然筋疲力尽。
　　被放出来时，他们仨的脸上都没了血色，而刘安琴，她整整瘦了一大圈。
　　一家子人回到家，气氛格外沉重。
　　当晚，刘安琴和周鑫躺在床上，两个人背对着背，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是谁知道，第二天回到单位，周家人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他们各自的单位提出相同的要求，让他们写检查，还得当众检讨。
　　周鑫和他父母脸皮薄，从单位大会上下来时，整张脸红得像是能滴血一般。
　　回到家，老俩口狠狠地骂了刘安琴一顿，说她是扫把星，害得周家家无宁日。
　　刘安琴又何尝不难受？
　　要知道，过去她和顾智民在一起的时候，他能将她宠上天，而她公公，也从来不会干涉她的生活。
　　痛苦和懊悔袭来，她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这么软弱，为逃避现实，嫁给周鑫。
　　现在，顾智民成了她的前夫，而顾祈，也不愿意再搭理她了。
　　如果一切能回到最初的时候，就好了。
　　刘安琴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曾经，顾智民疼她疼到了骨子里，现在，他是否愿意再次接受她？
　　如果可以的话，她好想和他复婚，两个人重新开始。
　　毕竟这么深的感情，不是说斩断，就真的能斩断的。
　　……
　　柚柚对顾家的事可关心了。
　　当然，她不懂顾祈他父母情感上的问题，心里想着的只是，顾祈哥哥现在怎么样啦？
　　好在顾祈哥哥也没有忘记她，没过几天，他就和他的爷爷、爸爸一起来探望她了。
　　一看见顾祈，柚柚可高兴坏了，兴冲冲地带他去晒谷场玩。
　　顾祈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整个人都充满着活力，嘴角一扬，比平时更加好看了！
　　望着两个孩子玩耍时的身影，孟金玉笑了。
　　“顾祈这些天，应该都乐坏了。”她说。
　　“连作业都不愿意写了，每天缠着我，让我陪他玩。”顾智民也淡淡地笑了笑，“小时候都没这么淘气。”
　　“他是想把这几个月的陪伴都补回来。”孟金玉给他和顾老爷子倒了一杯水。
　　看得出来，顾智民恢复得不错，气色好了很多，也不需要再坐轮椅了。
　　“这次的事情，太感谢你们了。听小祈说，你本来还打算带他来岭市接我。”顾智民说。
　　两个人聊了几句，突然，孟金玉想到什么：“对了，柚柚说当时在岭市的医院，有一位女同志照顾着你，现在那边的问题处理好了吗？”
　　柚柚和妈妈之间没有秘密，将自己梦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孟金玉估摸着那位姓方的女同志一定很难缠，就忍不住问了一句。
　　本以为顾智民不一定愿意说，可没想到，他坦坦荡荡，十分大方。
　　“部队施加了压力，就算她能开到介绍信，离开岭市，也不可能到江城来。”顾智民说。
　　话音落下，他又简单提了提当时方芳纠缠的过程。
　　说不上为什么，他只觉得这位女同志和村子里那些喜欢议论是非的村民们不一样，而且，她帮了顾家这么大的忙。
　　所以，一些事，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顾老爷子提起这事就很无奈：“来探望我的小兵把那会儿的情况都跟我说了一遍，她救了智民，我当然是感激她的。只是也不知道这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说自己贴身照顾过智民，所以非要嫁给他……”
　　孟金玉目瞪口呆。
　　在后世，她倒是见过这样主动的女孩子，不过在这个年代，像对方这样偏执的人，真是不多见。
　　而且，刚才聊了聊，她知道顾智民比自己大两岁，三十三岁的人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未婚吧？
　　那女同志和她家人，实在是太离谱了。
　　“要真跑过来，哭着闹着说自己有多委屈，这事闹得也难看。”顾老爷子又好气又好笑。。
　　“那就告她流氓罪！”孟金玉直接说道，“当时人都昏迷着呢，她家里也不是没有男同志，怎么就非得她照顾了？”
　　顾老爷子笑了：“你跟智民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当时他在医院，就说要告她犯了流氓罪，那一家子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在顾老爷子和孟金玉说笑时，顾智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随即他扫了一眼，看见屋子里放着用两张木板搭的裁床，和一台缝纫机。
　　他打听过，孟金玉与村子里其他几位女同志一起，为红星服装厂制衣。
　　只不过，红星服装厂目前没有正式工的岗位。
　　……
　　三天后，孟金玉被请到红星服装厂去。
　　她本来还以为红星服装厂是为张晓春要进城的事喊自己过来。
　　毕竟张晓春一走，她们就少了一个得力帮手，说不定制衣车间主任还会让她再想想办法，添个人手。
　　可没想到，袁主任一开口，说的话，令她大吃一惊。
　　“春雨服装厂成衣组组长对你的手艺很看重，非要让你过去。你说这事——”袁主任摇摇头，“我是真不愿意让你走，但是说句实在话，春雨服装厂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而且他们现在招收的，是正式员工。孟同志，这里是春雨服装厂的地址，你可以去一趟，仔细了解他们厂子里的情况。人往高处走，你值得更好的发展。”
　　从红星服装厂出来时，孟金玉只觉得自己的脚步是虚浮的，像是踏在半空中一般。
　　当初不愿意进红星工作，是因为红星无法让她成为正式工，并且在后世，红星服装厂的发展并不好。
　　可春雨服装厂的成衣组组长给出的，是正式工的职位，而且即便到了后世，春雨依旧是屹立不倒的品牌。
　　现在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工资不低，再加上春雨服装厂的福利待遇有多好，她是早有耳闻的。
　　正式工工资高，还能分配住房。
　　离政策放开还有好几年，如果能先带着孩子们进城安家的话——
　　确实是一个令人激动人心的消息！
　　孟金玉跃跃欲试，但也知道天上不可能掉馅饼。
　　这可是春雨服装厂，多少高中生都进不去的好单位，哪能轮得上她呢？
　　恐怕是顾老爷子或是顾智民为了感谢她和柚柚而动用了人脉关系。
　　到了春雨服装厂门口，孟金玉抬起头，看着这厂子的大门。
　　如今，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工厂，但谁能想得到，这是几十年后一个国内知名品牌的诞生地？
　　孟金玉在门卫处做了登记，之后按照门卫所说，找到了成衣组组长的办公室。
　　组长将她带到生产车间，那里摆着几张台子，几位女同志站在台前，拿着画稿比对。
　　乍一眼看去，像是服装的设计样式。
　　孟金玉不由多看了几眼，却不想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组长，你总不能什么人都往我们组里塞吧？她会设计吗？”对方有些冷淡，但并不阴阳怪气，只是直接了些，“缝纫组也缺人手，你安排她过去吧。”
　　孟金玉抬起眼，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同志。
　　这人——
　　有些眼熟。
　　“瑜青，你还没有见过这位女同志的水平，怎么就能断定她没有真材实料？”组长说道。
　　孟金玉的心头“咯噔”一声，心跳像是漏了半拍。
　　对方是沈瑜青，在后世的电视采访中，她见过这人。
　　这人性子张扬，在服饰设计方面却很有自己的见地，在后世，她的姓名，就是传奇。
　　能在八十年代就跑遍世界各地，一路学习、一路参加各大设计比赛，成为世界优秀青年设计师的沈瑜青，可以说是才华横溢，并且非常有魄力。
　　“那就让她把水平拿出来看看。”沈瑜青冲着组长调侃道，“您说的啊，要是没有真材实料，就让她去缝纫组。”
　　组长无奈地看着沈瑜青，拿她没办法。
　　而此时此刻的孟金玉，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她要留下来。
　　之前只是小打小闹，这会儿才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最坚实的一步。
　　无论如何，她都要跟着沈瑜青，学点东西回来，为将来打下基础。
　　她要带着孩子们离开凤林村，踏入人生的新阶段。
　　“不说话，怕啦？”沈瑜青挑了挑眉，笑着问。
　　“不怕。”孟金玉也笑了，语气坚定，“你可以尽管提出要求，我很乐意接受一切挑战！”
　　……
　　另一边，阮雯雯要生了。
　　农场里有个女劳改犯，当初在村子里跟着老人家学过接生。
　　这会儿她主动要求进屋帮忙，只不过真到了关键时刻，她不熟练，手忙脚乱的，自己都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阮雯雯疼得死去活来，哭着喊着不生了，折腾了一整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等到天都快亮了，她才听见激动的声音。
　　“快了、快了，脑袋都要出来了！再使点劲……”
　　阮雯雯用尽全身的力气。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当感觉到如释重负的那一刻，她满心期待。
　　这是自己拼了命生出的孩子，一股母爱油然而生。
　　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她即将离开劳改场。
　　到时候抱着胖乎乎的儿子回凤林村，姜家人肯定会接受她的。
　　“是个女娃！”惊喜的声音响起。
　　阮雯雯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生无可恋。
　　她又安慰自己，若是孩子长得好看，像姜果和柚柚那样，那也行。
　　可谁知道，当她挣扎着转过脸去的时候，仿佛又是惨遭一记当头棒喝。
　　这丫头的头顶上就几根毛，黑瘦黑瘦的，看着干巴得很，脸盘子却不小。
　　再一定睛，怎么这么眼熟呢？
　　这娃跟姜老太长得，可真像。
　　那神态、那五官、那脑门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跟生了个“婆婆”似的。
　　太糟心了。


第60章 “这小丫头片子的模样，真俊……
　　沈瑜青挑着眉, 打量起孟金玉。
　　一大早，她们组的人就听说了，一个女同志要被塞进来。
　　那女同志是农村人, 没念过什么书, 估计就是因为有背景, 所以才得到这次的机会。
　　沈瑜青倒是根本不在意对方有没有念过什么书, 她只是希望加入她们组的同志能有真本事, 别给组里拖后腿。
　　毕竟成衣组一共也就只有五个人，平时大家关系不错，做什么都能有商有量的, 要是一下子加进一个没有审美的员工，估计肯定不和谐。
　　“瑜青, 大家以后都是同事，要互相帮助。孟同志初来乍到，还不了解我们工厂和成衣组的工作情况，你作为组里的副组长，平时代替我管理整个组，就得多多带着她。”组长说。
　　沈瑜青乐了, 一只手撑着桌面, 抬起头说道：“组长，你刚才还答应要先等她露出真本事呢。带她是没问题，不过我也得先看看她的底子，我们组又不是学堂，总不可能手把手拉扯她吧？再说了，就算是学校，也分托儿班、小学、中学和高中，难道她要跳级？还连跳好几级？”
　　沈瑜青言辞犀利, 小嘴一张，噼里啪啦的，说得人一愣一愣的。
　　可孟金玉并没有被吓到。
　　跳级怎么了？
　　她儿子能跳级，她也能！
　　孟金玉在后世看过这个传奇人物的不少采访，知道她这人软硬不吃，但性子不刻薄。
　　现在的针对，不过是因为不够了解。
　　毕竟若是村长突然塞一个人到她那儿，让她带着人家一起做衣服，她也是不乐意的。
　　她决定好好干，也好看看自己的潜力，如果到了最后，沈瑜青还是看不上自己，那就是她不适合吃这碗饭。
　　孟金玉平静地问道：“那怎么样，才叫露出真本事？”
　　几个同事原本还在看热闹，心道一个农村来的女同志，平时没见过什么世面，指不定就要被沈瑜青怼得红了眼睛，直接申请去缝纫组了。可没想到，她不卑不亢，双眸还能直视着沈瑜青，自个儿给自个儿揽活干。
　　“这样吧，一个月的时间，你做一件衣服给我。不管你用什么布料、款式，只要做出的衣服让我满意了，那我就同意你加入我们。”
　　“对了，别做童装。我知道你给红星服装厂做衣服的时候是专门负责童装那块儿的，可童装现在虽有需求，但设计感不够，即便设计出与众不同的，也没有市场，玩不出什么花样。”
　　“组长，你别拦着，我们都是希望春雨能发展得更好，对吧？”
　　成衣组组长刘玉燕犹豫了一阵。
　　这个成衣组，是领导最看重的部门，平时沈瑜青带着其他几个同志，即便是顶着压力，但加班加点之下，总能给工厂领导带来惊喜。
　　起初得到通知，要将孟金玉塞进这里的时候，她心里就不太情愿，他们服装厂有这么多部门，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呢？
　　现在，沈瑜青非要让孟金玉拿出实力，要是没有实力，就去别的组，刘玉燕表演上有些为难，但心底却也舒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她也能给孟金玉背后的人一个交代了。
　　“孟同志，我们沈副组长的要求比较高。”刘玉燕转头问孟金玉，“你觉得，能接受吗？”
　　孟金玉很好说话，笑道：“我没问题。”
　　刘玉燕露出满意的微笑，准备送她出门。
　　孟金玉往外走了走，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瑜青：“真没想到，沈副组长还提前做了功课，对我的情况这么了解。希望以后，我们能合作愉快。”
　　话音落下，她离开了成衣组。
　　望着她的背影，秦舟舟惊讶道：“她倒是有自信！”
　　“有自信是好事。”沈瑜青饶有兴致，“如果她真的能完成我提的要求，那我倒是很期待，我们组里能加入这样一个人。”
　　几个同事对沈瑜青都很了解。
　　她提出的要求，看起来并不算是刁难人，让孟金玉带一身自己设计剪裁制作的衣服来，也是进这个组里的基本操作。不过，谁不知道沈瑜青的眼光有多高呢？
　　孟金玉是农村人，又没念过几年书，本来格局就不行，到时候带回一件灰扑扑的衣服，肯定得惹笑话。
　　又或者，她会做出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来？
　　总之怎么想，就觉得怎么不靠谱。
　　成衣组就没任何一个人看好孟金玉的，她心里清楚，但并不在意。
　　从春雨服装厂出来，她立马去了最近的供销社，想要买的确良。
　　好的衣裳，就要用好的面料来做，在这个年代，的确良就是顶好的稀罕布料。
　　能穿上“的确良”，属实是风光体面，要不然之前姜焕明也不会斥巨资给自己买一件了。
　　孟金玉决定选用的确良布做衣服，进供销社时咬咬牙，想着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成本高点就高点吧。
　　可谁知道，这玩意儿，即便她愿意下血本，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的确良哪是你想买就能买的，有票也不行。”营业员说，“早就断货了。”
　　这营业员话一说完，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仓库里走出来。
　　“是你！”对方惊讶道。
　　孟金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朱琴，当时她被阮金国请到凤林村，帮自己拆穿阮雯雯的真面目。
　　“原来是你。”孟金玉笑着说，“当时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一声谢谢。”
　　“小事而已，不用谢啦。姐，你是要买的确良吗？”朱琴说道，“现在买的确良布料都得排队，下个月三号会到一批货，但是得早点过来排队，你要是想要的话，我可以提前给你留着。”
　　下个月三号……
　　孟金玉想了想，这会儿才是五号。
　　也就是说，二十几天之后才有货，就算她能等，沈瑜青也不会等！
　　“还有别的办法吗？”孟金玉问。
　　“你很着急吗？”朱琴想了想，“沪市和京市可能有货，不过，得自己买车票去一趟。”
　　话说到这里，孟金玉只好放弃了。
　　沪市和京市可不近，她没办法离开这么长时间，毕竟红星服装厂的一大批工作还没干完，而且，家里两个小团子还每天等着她给做饭吃呢。
　　“那就算了，谢谢你。”孟金玉说。
　　“不客气，你慢走。”朱琴笑着目送她出了供销社。
　　这时，她身边的营业员才说道：“这是上回凤林村的那个妇女？一年都不到，她的变化居然这么大，我刚才都没认出来！”
　　陈清清那会儿是和朱琴一起去的凤林村，为善善走丢的事作证。
　　只是她分明记得，当时的孟金玉，灰头土脸，个子高，又有些黑，看着格外朴实，而现在——
　　她瘦了，皮肤白皙了，双眸在闪闪发着光，像是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似的。
　　现在她的穿着还比较普通，要是穿上好一些的衣裳，说她是城里的体面人，都说得过去。
　　“也不知道她女儿怎么样了。”朱琴说，“那孩子多可爱啊，我特别喜欢。”
　　“你是喜欢小孩，还是喜欢小孩的舅舅？”陈清清推了推她的胳膊肘，笑嘻嘻道。
　　朱琴连忙摇头，严肃地说：“不准再这样说了，我上次和景景出来见面，看见她对象了，就是阮同志。”
　　“景景？就是你那个文工团的好姐妹？”陈清清睁大了眼睛。
　　诚然，那一次在凤林村，朱琴被阮金国的果断所吸引。
　　之后她时不时会想起这个人，只是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谁知道，再次见面，他是以苏景景对象的身份。
　　没有什么狗血的争夺戏码，朱琴是苏景景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她心中抱有一丝遗憾，但仍旧深深地祝福苏景景和阮金国。
　　因为他们那样般配。
　　此时此刻，离开供销社之后的孟金玉，又去了百货大楼和几间国营裁缝店。
　　都没有的确良布料，最后，她看上了一块棉质布料。
　　这棉质布料的颜色比较特别，算是新颖，孟金玉立马就买了下来。
　　只是，从店里一出来，在阳光下看了一眼这布料，她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比，都不如的确良啊！
　　……
　　顾智民得到去京市军区总部的通知已经是一周后的事了。
　　他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好，苏醒之后医生说并没有什么大碍，再休养了好些天之后，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顾智民让顾老爷子和顾祈两个人互相照顾，可即便心里知道不会出太大的问题，走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带着深深的牵挂。
　　他已经失去过他们一次，不能再次失去了！
　　“顾叔叔，你放心吧，柚柚会帮你看好顾爷爷和顾祈哥哥的！”小团子的声音脆脆甜甜的，话音刚落，还拍着胸脯保证着。
　　顾智民被这小丫头软萌的样子给逗乐了。
　　从前他和刘安琴在一起时，两个人就曾说过，生一儿一女是刚刚好，顾祈还能照顾妹妹，当哥哥的学会承担责任，当妹妹的则可以被好好保护着。
　　只是现在，物是人非。
　　“顾叔叔，你路上要小心哦。”柚柚已经将他送出门。
　　顾智民失笑。
　　看这小家伙的模样，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这个家里头的小主人。
　　顾祈和柚柚多玩在一起可真好，小团子的性子天真可爱，时不时妙语连珠，倒是能好好带动顾祈，让他别总像个小大人似的，一副深沉的模样。
　　“好，这就走。”顾智民半蹲下身，掐了掐柚柚的小脸蛋。
　　领导派了车，将顾智民送到火车站。
　　从江城到京市，距离不短，他在火车上小憩了一会儿，到站时，提着行李下车。
　　却不想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由身后响起。
　　“智民！”
　　顾智民回过头，看见的居然是刘安琴。
　　刘安琴向人打听过，听说他来了京市。
　　在得知他要去京市之后，她就立马向单位申请，也要出一趟远门。
　　去京市出差本来是美差，她软磨硬泡许久，最后还答应帮其中一个同事将接下来一整个月的材料整理工作全都包揽下来，这才得到机会。
　　此时，她站在顾智民面前，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
　　顾智民的反应淡淡的。
　　但是，一句“好久不见”，就已然让刘安琴热泪盈眶。
　　她向前几步，想要再和他多说说话，两个人可以好好回忆往昔，可谁知道，她刚一靠近，就见军队总部已经派车来接他了。
　　他上车时，动作敏捷迅速，连头都没有回。
　　刘安琴僵在原地，两行清泪“唰”一下流下来。
　　他是不忍心自己为难，所以才这么果断吗？
　　……
　　姜果见过孟金玉做童装，但是此时，望着她正在裁剪的裙子，还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童装虽可爱，但她没什么兴趣。
　　可大人穿的衣服就不一样了。
　　如今，村子里每个村民穿的都不讲究，就算是过年穿的新衣服，也只是没有补丁，不会多时髦。
　　可孟金玉做的衣服，却不一样。
　　水蓝色的布料，被她裁剪得整整齐齐，裙子的整体剪裁格外流畅，在裙摆处收了边，非常漂亮。
　　姜果没想到她妈居然这么有本事，眼巴巴地望着，都快要看呆了。
　　“妈妈，这裙子真好看，你穿上试一试吧。”姜果说。
　　孟金玉在里屋换上这新裙子时，恰好听见敲门声。
　　她都不用出门，光是咿咿呀呀的声音一传来，就知道，肯定是林莉带着芝芝来了。
　　自从孩子出生之后，林莉就忙，学校里的工作不能耽搁太久，她得对班级里的孩子们负责。
　　再加上江志鸿仍在下地赚工分，没办法背着娃下地，平时日晒雨淋的，小婴儿可遭不住这罪。
　　这样一来，俩口子差点要顾不上芝芝。
　　好在校长知道她不容易，同意她带孩子来学校，平时她要上课的时候，就先由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帮忙照顾着。
　　芝芝很可爱，白白嫩嫩的，见谁都笑，因此大家都特别喜欢她，谁都没有怨言。
　　林莉想着，照这样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难道要等到芝芝三五岁，像柚柚那样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日才能轻松一点吗？
　　但孟金玉却说，让她晚上把芝芝送过来，平时在家里则多看看书，指不定之后哪一天，城里的国营单位突然发通知让他们这些知青参加考试。
　　孟金玉这样提醒，是因为高考很快就要恢复了。
　　只是距离恢复高考通知发放到正式考试，这其中就只有短短几十天的时间。
　　她担心林莉来不及复习，所以想了这么一个借口。
　　不过无论如何，林莉和江志鸿还是听了她的劝说。
　　俩口子晚上把孩子送过来，在孟家玩两个小时，在这期间，他们能好好看看书，而柚柚得了照顾小妹妹的重任，又欢喜得不得了。
　　简直是两全其美。
　　“金玉，你这衣服真好看，是哪里买的？”林莉一看见从里屋出来的孟金玉，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孟金玉身材高挑，背很薄，脖子纤长，又因为一段时间没下地，皮肤也被养白了不少。
　　这会儿她穿着这件水蓝色的裙子，好看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林莉一看见这裙子就喜欢，甚至要问她是从哪儿买的，也想去买一件。
　　在得知这裙子也是她自己做的之后，顿时目瞪口呆。
　　“你这手真巧，不单会做小孩儿衣裳，连大人的衣服都会做！”她震惊道，“穿上新衣服多好看啊，以后对自己好点儿，给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林莉不单是自己夸孟金玉，还拉上江志鸿一块儿夸。
　　江志鸿嘴笨，只要是林莉说的，他都点头，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让她们聊，自己出去等。
　　孟金玉望着他们真诚的笑脸，也不自觉笑了。
　　只是，她拿着小圆镜上上下下地照，心中还是不够满意。
　　他们说这衣服好看，是因为平日里自己总是穿得很随便，没有精心打扮过。
　　因此，换上新衣服，很容易就会让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可问题是，沈瑜青的衡量标准，和他们不一样。
　　这件裙子的颜色是别致，可不管是服装的面料，还是她的剪裁，都不够突出。
　　用后世的话来说，大概就是，没有设计感。
　　连自己都不满意的服装，她怎么好意思拿到沈瑜青面前？
　　此时孟金玉陷入了纠结的情绪中，只是姜果并不知道。
　　她只是在妈妈边上看了又看，满脸的惊艳。
　　直到差不多时间该回家了，姜果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
　　却不想，刚从村尾的茅草屋出来没多久，她就碰见了王小芬。
　　姜果和她二伯母闹翻了，平时在家里两个人互不理睬。
　　但现在，她二伯母按捺不住了。
　　“姜果，你说你是不是蠢啊？”
　　姜果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王小芬又说道：“你自己亲妈的手艺这么好，那会儿你居然还上后妈面前撒娇卖乖的，让她给你做衣裳。那一件件裙子，我看你后妈就是闭着眼睛随便一改，就哄得你服服帖帖的了。而且，那些裙子是用啥改的？都是用你亲妈留下来的旧衣服改的！”
　　姜果最讨厌别人提起当初的事。
　　她原本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可是，只要一听见后妈的事，她就觉得难堪。
　　那一段跟在后妈身边卖萌的回忆，对她而言，就是噩梦！
　　既丢人，又愚蠢。
　　“我以前听村子里的老先生说书，说的是认贼作父的故事。我现在觉得，你就是认贼作母啊！”王小芬见姜果脸色一变，立马乘胜追击，“你后妈很快就要回来了，到时候，我看你夹在两个妈中间，要怎么做人！”
　　王小芬很久没打胜仗了，好不容易揪到姜果的软肋，狠狠地挤兑了一番之后，心里头一下子就舒坦了。
　　她的脚步轻盈了不少，边走着路，还边哼起小曲儿。
　　而姜果，她被说得面红耳赤，跑到河边去。
　　后妈要回来了，她该怎么办啊？
　　面对后妈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让她想起那段令自己难堪的回忆！
　　姜果蹲在河边，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掩面，难过不已。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果果，你没事吧？”片刻之后，一块手帕被递了过来，季小天说，“别哭了。”
　　姜果哭成泪人，抬起头问：“小天哥，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缺心眼？”
　　季小天沉默了许久。
　　姜果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肩膀一颤一颤的，显得格外单薄瘦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见季小天的嘴唇动了动。
　　“嗯。”他点点头。
　　“哇”一声，姜果哭得更伤心了。
　　……
　　孟金玉跑遍了整个江城，到处在找布料。
　　可始终一无所获。
　　突然之间，她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不够果决。
　　要是几天前从春雨服装厂出来，立马开介绍信而后买车票去京市或者沪市就好了。
　　现在，白白耽搁了时间。
　　她的心情有些焦灼，却不想，自己的焦灼情绪很快就被缓解了。
　　顾智民从京市回来之后，让顾祈给她送来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着的确良布！
　　“我爸爸在京市看见这布料，特地买来，想要感谢你的。”顾祈说。
　　他话音落下，还生怕孟金玉要退回来，拔腿就跑，那背影“咻”一下就不见了，像是后世电影里开了特效似的。
　　孟金玉哭笑不得。
　　得到这块布料，她欣喜若狂，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她估计是顾智民在向春雨服装厂的领导询问情况之后，知道她如今面临了什么难题，就帮人帮到底了。
　　她不会把布料还回去，也不会用金钱布票敷衍过去，对方不缺钱不缺票。
　　这人情肯定得还。
　　只是得等她把衣服做出来，顺利进入春雨服装厂后，才能有闲心考虑这些问题。
　　这布料真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如今她已经想好到时候给沈瑜青交一件什么样的衣服了。
　　希望那是一张满意的答卷。
　　孟金玉这样一想，就拿了善善的作业簿，撕下一张，描了描草稿。
　　画图并不简单，她没有基础，但上回跟着宁兰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人物比例，此时草草一画，倒也像模像样。
　　一大早的，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孟金玉静下心，在桌前一坐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她没有把自己想要进春雨服装厂的事情告诉别人，现在就得争分夺秒，争取在空闲的时间内，将衣服赶制出来。
　　刘安琴是在孟金玉正准备出门去找许薇薇时来的。
　　看见她，孟金玉颇感意外：“你来找我？”
　　刘安琴轻轻点了点头，往里看了一眼：“我能进来坐吗？”
　　进了这屋子，刘安琴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她很少去乡下，虽说这回顾老爷子带着顾祈去谭桥村住，但那房子是修过的，里头环境不差，也宽敞明亮。
　　而孟金玉家这房子，太逼仄了，虽收拾得干净，可两个人一起经过灶房时，她就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刘安琴怕自己的表现令孟金玉觉得冒犯，尽量不表露出自己的同情，只是目光扫过她坦荡的神情时，心中还是有些意外的。
　　住在这么破旧的房子里，她难道一点都不自卑吗？
　　孟金玉给刘安琴倒了一杯水。
　　她们之间本该没有交集，这一次，她特地来找自己，估计是为了顾家的事。
　　孟金玉的猜测没有错。
　　刘安琴后悔了，她想请孟金玉当说客。
　　这一趟去京市，她是无功而返。
　　一回来，单位里一堆的活等着自己，刘安琴每天累得要命，却又不敢松懈。
　　毕竟前些天她还因为被举报的事上台作过检讨的，眼看着如今周家人的工作都不一定能保住，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她好不容易才腾出时间，去找顾祈。
　　以儿子的名义去见顾智民，应该非常合理，只是她没想到，到了谭桥村之后，顾老爷子对自己闭门不见。
　　她好说歹说，才终于进了屋，那会儿顾祈刚起床，默不作声地刷牙洗脸，最后拿了一个袋子，跑出去了。
　　“我没有见到智民，老爷子也不跟我说他去哪里了。我猜测，他应该是回城里的房子整理了，小祈和老爷子肯定会搬回去住的。”刘安琴捋了捋自己额前的发丝，又轻声说道，“到时候，智民回到部队，就没人照顾老人和小孩了。所以，我想回家。”
　　孟金玉诧异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表情。
　　很难相信，她居然能如此淡然自若地提出“回家”，没有丝毫的羞愧。
　　就仿佛，嫁给周鑫那些日子，她只是去出了趟差，现在完成工作了，就得回到原来的家。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瞧不起我。当初我是没办法。我对智民的爱是精神层面的，但是爱却不能磨平生活带来的重担。生活很现实，我嫁给周鑫，也只是无奈之举。”刘安琴说道。
　　孟金玉打断了她的话：“我赶时间，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刘安琴略显难堪，等调整回来之后，才说道：“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劝劝小祈？这孩子是最依赖我的，这次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连我这个妈都不认了。但当儿子的，哪有不认自己妈妈的道理？你也为人母，应该了解我的心情。”
　　“我没空，一边凉快去。”孟金玉实在受够了她那幽怨的语气，站起来就要送客。
　　刘安琴一愣：“我清楚智民和小祈对我的感情，而且，这次智民去京市，还特地给我买了的确良！我们俩肯定会重新走到一起，只是老爷子不愿意当这个中间人，我才找上你。举手之劳而已，你帮我去劝劝他俩，到时候，我一定会记住你的恩情……”
　　“的确良？”孟金玉抬了抬眸。
　　“是啊，我平时最喜欢穿的，就是的确良裙子。”刘安琴的脸颊上飘过一抹绯红，“刚才我在老爷子家里看见了，的确良布料就在袋子里。估计智民是想要给我的，但小祈心里还有气，所以提着袋子就走了。”
　　孟金玉指了指摆在缝纫机旁边的袋子：“你是说这个？”
　　刘安琴一怔。
　　难道她会错意了？
　　顾智民这的确良，居然是给孟金玉买的？
　　刘安琴的眸光沉了沉，但很快又回过神。
　　给孟金玉买的，也无妨，他只是表达谢意而已。
　　毕竟，这就只是一个农村妇女，难道顾智民还能和她发生些什么？
　　他们甚至不可能有共同语言。
　　“我没这么闲，懒得帮你去当说客。不过顾祈和顾老爷子那方面，你不用担心，我相信顾同志会安顿好他们的。这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顾同志应该比谁都要清楚亲情的可贵，也许他会选择转业，陪伴在家人身边。”
　　“不可能。”刘安琴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对他而言，留在部队比什么都重要！当初我说了很多回，他都不同意转业，这次也不可能！”
　　话音落下，她摇摇头：“算了，你根本就不了解智民，我还在这里请你帮忙，真是对牛弹琴。”
　　刘安琴丢下这句话，就是清楚自己和孟金玉谈崩了。
　　她没再多留，直接转身离开了孟家。
　　只是，走到村口时，刘安琴愣住了。
　　她居然看见了周鑫！
　　周鑫是开车来的。
　　他开着窗，望着面色苍白的妻子，嘴角扯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两个人最近的感情有多糟糕，彼此都心知肚明。
　　就像是一对在走婚姻钢索的夫妻，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跌入万丈深渊。
　　这段感情，岌岌可危了。
　　刘安琴虽然想回到顾智民身边，但此时见到周鑫，还是有些心虚。
　　“你怎么来了？”她问。
　　周鑫说：“我以为你来顾家了，所以特地来找你。”
　　“不是，我是去找孟金玉的。”刘安琴尴尬道，“特地感谢她对小祈的照顾。”
　　“没去顾家？”周鑫挑眉。
　　刘安琴摇摇头，这当然是死活都不能承认了。
　　周鑫冷笑：“我去过谭桥村了，村民说你在顾家门口又哭又求，最后人家才同意让你进去。”
　　刘安琴顿时面如死灰，紧张得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可谁知下一秒，周鑫说出的话，更让她震惊不已。
　　“我打听过了，你那前夫选择转业，去公安局。”
　　刘安琴一脸愕然，居然真被孟金玉说准了。
　　“说来真是我低估他的实力，和军区总部对他的看重了，他们居然直接安排他去京市公安局，当公安局局长。那可是最是靠近政治中心的城市，看来，江城这样的小地方，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周鑫阴阳怪气的，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
　　只是刘安琴压根没心思管他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她在意的只是——
　　顾智民要去京市了！
　　那她该怎么办？
　　他愿意带着她一起去吗？
　　……
　　顾智民送来的的确良布料给了孟金玉巨大的底气，她终于没这么慌了。
　　时间突然就变得充裕起来，她便一遍又一遍修改自己的草稿，灵机一动时，就要加上新的元素。
　　其实在上一世，孟金玉有钱了之后，还是接触到了一些与时尚相关的讯息的。
　　她大可以将后世某一场服装秀惹人惊艳的服装款式做出来，送到沈瑜青面前。
　　只是，她的心中有一杆秤，剽窃得来的作品，不可能给她带来任何成就感。
　　上一世的见识，已经让她少走了很多弯路，如果再走捷径，那就太胜之不武了。
　　孟金玉要交给沈瑜青的，是百分百属于自己的设计。
　　虽然心中没有必胜的底气，可是，她要的是问心无愧。
　　孟金玉忙完了工作上的事情，就转身去了灶房。
　　孩子们快放学了，她得给他们做饭。
　　这段时间，姜成和姜果经常会在饭后过来，她知道俩孩子想要来这边，但又怕浪费了她的粮食。
　　可实际上，留自己的孩子们吃饭，就算他们吃再多，她心中都是欢喜的。
　　再说了，现在她的荷包估计比村子里大多数村民的荷包都要厚，也算是小有实力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她还负担得起！
　　孟金玉进灶房准备饭菜。
　　正当她刚生起火的时候，柚柚居然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
　　小团子看起来心急火燎的，大声喊：“不好啦！不好啦！”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善善。
　　善善平时基本上是不着急的，可这会儿，脸上居然也闪过一抹惊慌。
　　什么人能让柚柚和善善如此慌张？
　　孟金玉连忙蹲下，安抚着两个孩子，等他们喘顺了气之后，才问道：“是不是阮雯雯回来了？”
　　现在是八月份，照理说，阮雯雯应该是十月份才能被放出劳改场。
　　发生了什么？
　　“她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小婴儿。”柚柚一本正经道，“哥哥姐姐在学校补课，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善善说：“爸爸也还没下班，不知道这个消息！”
　　“孩子？她居然还带回一个孩子？”孟金玉也有些惊讶。
　　“刚才村子的老婆婆、老爷爷和叔叔婶婶们都出来看她了！她抱着孩子，直接回姜家去了！”柚柚说，“我和善善悄悄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进了姜家，我们才走的！”
　　脑补一下两个小团子悄摸摸跟着阮雯雯的模样，孟金玉就想笑。
　　她忍着笑意，问道：“她没被赶出去？”
　　柚柚摇摇头：“不单没被赶出去，奶奶还特地出来迎着她进屋了！”
　　“奶奶笑了，跟她说了好多话！”善善说。
　　孟金玉倒是不在意阮雯雯是否回来，毕竟一切顺利的话，她兴许很快就能搬到城里去住。
　　也就是说，不管阮雯雯怎么作妖，都影响不到自己和孩子们。
　　只不过，她觉得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除了之前抢孩子的骚操作，平时的姜老太也不算是非不分的人。
　　怎么这回，居然这么轻易地接受了阮雯雯？
　　“你们奶奶跟她说什么了？”孟金玉好奇地问。
　　柚柚立马摆出姜老太的动作，表演欲十足，学得惟妙惟肖的。
　　“奶奶说——”小团子眨巴着眼睛，清了清嗓子，小脸上露出她奶奶当时那惊艳的表情，奶声道，“这小丫头片子的模样，真俊！”


第61章 这位孟同志或许能给自己一个……
　　阮雯雯终于还是回来了, 只是这一趟回到凤林村，和离开时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了。
　　当时走的时候, 她心中又恨又怨, 觉得所有人都与自己作对, 就连老天都不曾善待自己。
　　可是这一回, 她想开了。
　　在劳改场将近一年的时间, 她过得实在是太苦了，无数个午夜梦回之时，她不再怨天尤人, 只想着，要是自己可以早点被放出来就好了。
　　这一次, 生下小丫头，就是一个契机。
　　因阮雯雯接受劳动改造时的态度良好，再加上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好几回在劳动时晕了过去，来劳改场视察的干部见状, 就将她的事放在心上了。
　　后来, 经他们的内部会议决定，阮雯雯的劳改期被缩减了两个月。
　　她日日夜夜数着时间，眼下终于能回家了，每一分每一秒，心中都带着期盼。
　　回来之后的阮雯雯，再也不想着跟谁斗了，她只想好好和姜焕明过日子。
　　曾经受过再多委屈都不要紧，只要往后他们艰苦奋斗, 那人生还长着呢！
　　阮雯雯一进村子，就被人围观了。
　　即便此时她已经回到姜家，一家人关上了屋门，可是，村民们的议论声始终没停下来。
　　“居然真是她回来了！当时闹得多难看啊，这么多人出面作证，还有劳改干部当场将她逮走，那场面，要多丢人就有多丢人。我要是她，肯定不愿意回来了，多丢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劳动改造是做啥的？既然她已经接受过改造，并且放出来了，那以前的事情就过去了。犯错的人也有改过的机会，你说是不？”
　　“哟呵，你这人的思想觉悟真高，我可不像你这么想！错了就是错了，能干得出那些不要脸的事，这辈子都被人记住也不冤。要不你说姜家老三现在咋蔫儿了吧唧，跟变了个人似的？”
　　当初的姜焕明看着有多意气风发，现在看着就有多怂。
　　村民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哪能看不出来他有多后悔。
　　尤其是在看着孩子们和前妻相处融洽时，他那眼神中的黯然，都快要溢出来了！
　　“话又说回来了，这阮雯雯被关了快一年，倒是没以前这么好看了。估计劳改场很折磨人吧？你看她以前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不比不知道，当初金玉刚回来，两个人站一块儿去，立马就显出来了。”
　　“现在就完全不同了，看起来，她像是生了四个娃，而金玉，倒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好看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阮雯雯的精气神完全被抽空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变得低眉顺眼的，只想踏实过日子。
　　“她咋哄好姜家老太太的？难不成，用的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又有人问。
　　这下蒋爱秋出声了：“刚才我走在最前面，全看见了。刚开始，姜婆子压根不让她进屋，可谁知道，房门一打开，看见她带回来的丫头时，老太太立马就眉开眼笑了。”
　　“那孩子有多好看啊？”
　　“难不成长得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还是像城里电影院画报上的小演员似的？”
　　蒋爱秋这样一说，大家纷纷将关注点落在了阮雯雯她闺女的身上。
　　那孩子是有多俊，才会让姜老太只见一眼，就立即被打动？
　　姜焕明的四个孩子都好看，姜老太既有了俩长相出众的孙子，又有了俩粉雕玉琢的孙女，至于这么没见过世面吗？
　　阮雯雯的闺女估计才刚满月，难道还能美得跟天仙似的？
　　“美啥美呀。”蒋爱秋嗤笑一声，掐着嗓子，阴阳怪气道，“我都看见了，那丫头的八字眉、眯缝眼、蒜头鼻，还有头型脸型，简直就像是跟姜老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跟姜老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嚯，那该有多磕碜啊。
　　此时姜家，姜老太正一脸陶醉地望着她的小孙女。
　　“好看，真好看。”
　　“这眉毛长得真精神，眼珠子亮，鼻子又小又翘……见过这么多娃，就这小丫头长得最俊。”
　　朱大丽与王小芬面面相觑，两个人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无奈怎么都笑不出来。
　　这也不怪她们，毕竟连阮雯雯这个亲妈望着自己的闺女，都夸不出来。
　　不得不承认，人和人是有缘分的，自家闺女和姜老太就有缘。
　　只可惜她只是农村一个普通老婆子，要是什么京城首富老太太，那不就发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了，小娃娃能帮自己和婆婆缓和关系，家里气氛和谐了，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阮雯雯想得美滋滋的，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可下一刻，她的笑容僵住了。
　　“闺女！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时，阮雯雯一脸怔愣。
　　等到回过神之后，她猛地转头，看向两个嫂子。
　　李桂梅怎么在姜家？
　　朱大丽和王小芬一脸怨念地盯着她，脸上写满了不悦。
　　朱大丽要含蓄些，什么都没说。
　　只是王小芬就不客气了：“你倒好，跑去劳改场之后，拍拍屁股什么都不用干了。难为了我们，给你照顾你娘家人，好几个月的时间呢，你可真是好意思！”
　　阮雯雯听着王小芬的话，眸光沉了沉。
　　再看向李桂梅那张笑得像菊花一般的脸，她心情有些烦躁。
　　看来还有不少麻烦事没来得及处理。
　　但是不要紧，这一次，她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着急了。
　　她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将如今手中的一手烂牌打好。
　　阮雯雯坐在姜老太屋子里，和她逗了一下午孩子。
　　老太太有这么多个孙子孙女，但从来没有哪个娃，能这般牵动她的心。
　　说来也奇怪，小孙女任谁抱都哭，只有被她一抱在怀里，就开始笑，笑得咯咯响。
　　姜老太的心都要化了，她再也顾不上孩子妈不光彩的事，直接抱着娃，出门和人闲聊去。
　　一路上，她抱着孩子，就像是抱着天大的宝贝，脸上洋溢着笑容，像是年轻了十多岁似的！
　　姜焕明加了会儿班，回来晚了。
　　在村口，他碰见了姜成和姜果，就推着自行车，和他们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老母亲居然在外头遛弯。
　　这真是太稀奇了，要知道，自从上回老太太想要把柚柚抢回来，最后却没有成功之后，她就病了一场，成天在炕上躺着。
　　姜焕明一直觉得老太太生的是心病，心里头膈应了，所以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谁知道，今天她的精神头这么好！
　　发生什么好事了？
　　姜焕明再走近一些，看见的是他妈笑逐颜开的样子。
　　他不由欣慰了一些，嘴角流露出笑意：“妈！”
　　姜老太抱着孩子转过来，咧开嘴一乐。
　　看见她怀抱中的小婴儿，姜成和姜果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俩就从来没见过一个小娃，长得这么老成的。
　　果真，生娃就是看运气，村里这么多孩子，不管是之前靳敏敏送走的聂小文，还是林知青生的小芝芝，都是软萌软萌的，讨喜得很。
　　可眼下他们奶奶手中抱着的孩子，怎么能这么——不可爱呢？
　　姜成和姜果瞟了一眼，怕自己嫌弃的表情太明显，刺痛了小婴儿妈妈的心，立马体贴地挪走了目光。
　　“我儿子回来了，就先回去了。”姜老太笑眯眯道，“改天聊！”
　　姜焕明想要搀着他妈，可他的手刚一伸过去，就碰到了小婴儿的胳膊。
　　他立马回过神：“妈，这丑娃是哪家的？你赶紧还回去啊。”
　　姜老太一听，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黑沉沉的，同时问道：“哪里丑了？大家都说这丫头长得跟我像，你说她难看，不就是在骂我吗？”
　　姜焕明挠了挠头，连忙好声好气道：“我不是这意思，像归像，你比她好看一点……”
　　但姜老太不领情，睨了他一眼，随即将小婴儿抱得更紧的：“乖孙女，别听你爸的。你爸啥都不懂，还骂你丑呢。我们家宝贝疙瘩可不丑，以后肯定长得俊，比奶奶还俊！”
　　姜焕明石化了。
　　他僵在原地，用力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姜成同情地说：“爸，你没听错，我们都听见了。”
　　姜老太这才反应过来，说道：“你看我都老糊涂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没告诉你呢！焕明，雯雯回来了，这是她带回来的娃。也不用怀疑啥了，光看小娃娃的脸蛋，就知道，和咱家人长得是一模一样。”
　　姜成保持沉默。
　　他觉得，他们家人长得都挺好看的，这小娃娃看起来，发挥得不够稳定，不过领出门，确实谁都能看出来，她是奶奶的亲孙女。
　　老太太这话就像是丢进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惊起一片波浪
　　原本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姜焕明和姜果此刻看着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心情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直到走到家门口，父女俩还是没能消化完这个消息。
　　一见到姜焕明，阮雯雯的眼眶就红了。
　　只可惜，几个月的劳动改造，使得她现在变得皮粗肉厚，连眼神中都没了光彩，此时一委屈，看着丝毫不像过去那样楚楚动人。
　　一家人都知道事已至此，就不可能将阮雯雯赶出去了。
　　不过，大家也都不怎么在意。
　　反正丢人的事都过去了，大家心里头清楚她去年那会儿做了什么，也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现在要是再闹离婚，反倒惹人笑话，只能凑合着过呗。
　　王小芬和朱大丽对视一眼，心中格外舒坦。
　　现在的阮雯雯和过去可不一样，再也不是那一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模样了。
　　她一回来，不单是家务活有人分担，还多了个人下地赚工分呢。
　　妯娌俩猜测的没错，果不其然，当晚，阮雯雯就一个人抢着将家里的活儿干完了。
　　她扫着地，姜老太给她抱着娃，两个人一副温馨和乐的气氛。
　　姜焕明回到里屋，心情复杂。
　　他的面前摆着一摞摞信件，那都是阮雯雯带回来的。
　　他拆开一封封信，起初只是草草浏览，之后，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出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一个人过也挺好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前有阮雯雯，后有靳敏敏，他现在是真怕了。
　　可是，此时阮雯雯写的信，确实又在某种程度上打动了他。
　　再加上，当初阮震立和陈丽萍两口子曾经承诺过，他们不会不管这个养女……
　　姜焕明轻轻叹了一口气，将信件叠好，放在抽屉里。
　　既然她已经改过自新了，那么，就好好过日子吧。
　　另一边，姜果也被阮雯雯叫到了跟前去。
　　阮雯雯红着眼眶，一脸激动的神情。
　　她深深地望着姜果，那眼神，就仿佛这是自己失散十三年的亲闺女似的。
　　“果果，这是我给你写的信。”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信，递了过去。
　　阮雯雯本以为这缺心眼的丫头会欢天喜地，扑上前喊妈妈，可谁知道，她居然变了。
　　姜果用手掌一挡，表情严肃，仿佛刚正不阿的战士一般，满脸写着拒绝。
　　“我知道你还怪——”
　　她话音未落，姜果直接转身，大步大步回了屋。
　　姜果回到屋里后，见哥哥对自己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天老师教了我们一个成语，叫明哲保身。果果，你现在就是明哲保身啊！”
　　姜果思索许久，幽幽道：“哥哥，明哲保身是贬义词。”
　　……
　　一连几天，阮雯雯都像是孙子似的，巴结着她的果果小祖宗。
　　只是很可惜，不管她如何使尽浑身解数，这丫头都不为所动。
　　阮雯雯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难不成，姜果转性了？
　　她悄悄向王小芬打听，才知道，这几个月，孟金玉完全没闲着。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农村妇女，到如今背靠红星服装厂这大树，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甚至那一天，阮雯雯去上工时，经过村委会，还看见了孟金玉。
　　不说别的，孟金玉外表上的变化，简直是脱胎换骨的。
　　阮雯雯顿时自卑不已，转身就跑，完全不敢跟她碰面。
　　但经过这几个月的沉寂，阮雯雯已经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愚蠢了。
　　她知道，眼前的风光不算什么，只要她能忍辱负重，一定会迎来曙光的。
　　如今姜焕明对她不冷不热，她便暗暗地，给自己定下了几个目标。
　　先是让自己不再灰头土脸，好好保养，回到过去的状态。
　　再是想办法搬出去，离开姜家，小家庭单过。
　　最后一点，则是给姜焕明想办法，让他在领导面前争取表现，尽早升为主任。
　　这些环节，一样都不能少。
　　阮雯雯心里深知，搬离姜家，应该是能够最先被实现的。
　　因为，快要恢复高考了。
　　等恢复高考之后，林知青和江知青兴许能考上大学，到时候，屋子就腾了出来。
　　一切重新回到原点。
　　阮雯雯在后世听过一句话，大致的意思是，只要她心中有坚定的目标，一切都会为她让路。
　　果不其然，在她默默行动着的时候，姜老太的心，也与她越来越近了。
　　这会儿，看见姜果对阮雯雯一脸无情，姜老太皱了皱眉。
　　“姜果，做人不能太没良心。”
　　姜果：？？？
　　当初她不搭理亲妈，人家都说她没良心，这一点，她认了。
　　现在她不搭理后妈，又有人说她没良心？
　　她太难了。
　　姜果与奶奶争辩了几句，气愤地跑了出去。
　　没跑几步，她就叹了一口气。
　　自从和赵桃红闹掰之后，她在村子里就没有朋友了。
　　除了季小天。
　　只是，听说这两天小天哥也要离开村子，回城去了。
　　姜果想了想，还是跑去找了季小天。
　　只是刚走到他家门口，她就听见了一阵喋喋不休的声音。
　　季冬沉着脸：“晓春，我本来不想干涉你怎么养儿子的。但是现在，你看看这是什么事？孩子在你这里，都玩野了，甚至不愿意回家！我季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耽搁了他念书，你能负得起责任吗？”
　　要是在平时，张晓春肯定会被季冬质问得哑口无言。
　　可是现在，她有了底气，脾气也就上来了。
　　“别在我家嚷嚷，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张晓春说，“儿子已经十五岁了，他愿意留在哪里，就留在哪里，你就不能尊重他的决定？”
　　季冬脸色一僵，铁青着脸。
　　这时，他转过脸，余光扫见站在门口的姜果，于是又立马说道：“让儿子留在这里，对他有好处吗？我来的时候就打听过了，这段时间，他每天就和一个野丫头去后山玩，不是抓什么节流鬼，就是去看萤火虫，还去河塘玩水。我们家小天是城里孩子，和这样的农村人一起玩，掉不掉价？”
　　听见这话，姜果愣住了。
　　她的嘴角往下一弯，心里头委屈不已。
　　怎么上哪儿都这么受气啊！
　　不玩了，谁稀罕跟这城里人玩！
　　她这样一想，就跑走了。
　　只是她没听见，自己还没跑几步，季小天就开口了：“果果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野丫头，你不要再这么说她了。还有，我不想跟你回去。以后我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跟着妈一起生活。”
　　张晓春没想到儿子会这样说。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小天，你是认真的吗？”
　　季小天点点头。
　　季冬咬牙道：“留在农村，能有什么前途？泥腿子一个个想要往外跑，你倒好，非要住到乡下去，真是没志气！”
　　“这一点，你就不用操心了。”张晓春看着季冬，冷笑一声，“我在红星服装厂的工作已经落实下来了。”
　　季冬一怔，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张晓春又说：“当初离婚的时候，我被你摆了一道，不明不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懒得跟你计较。但是以后，如果你还敢纠缠我和小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相信你和你妻子的单位同事应该都很乐意将关注点放在你俩的作风问题上！”
　　从前张晓春不计较，并不是因为她宽容。
　　她只是太自卑了，不敢挺起腰杆子说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有工作单位的女同志！
　　张晓春决定，再也不会得过且过，相反，还会更加进取。
　　她要通过考核，成为单位的正式员工，等到了那时候，就有底气和季冬硬碰硬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话就是这么说的。
　　说起来，还得感谢孟金玉，将她从泥沼中拉了出来。
　　……
　　姜果受到打击，心中陷入了迷茫。
　　愈发委屈的她，如今只想去妈妈家。
　　只是，孟金玉和弟弟妹妹们都不在家。
　　姜果只能到处游荡。
　　这会儿，柚柚是去顾祈哥哥家玩耍了。
　　听说顾祈哥哥很快就要离开这个村子了，小团子很不舍，但是，她也打心眼里为好朋友感到高兴。
　　得快乐时且快乐，柚柚没再想着分别的事，她坐在顾祈哥哥家里，一会儿吃饼干，一会儿吃鸡腿，吃得小嘴巴油汪汪的。
　　只是，就在她和顾祈哥哥玩得正开心时，刘安琴来了。
　　刘安琴是来哄儿子的，不过，她儿子不搭理她。
　　失望逐步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量变引起质变，如今的顾祈，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只想要妈妈再看自己一眼的小孩了。
　　此时，看着妈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样子，顾祈说道：“爸爸等一下就回来，他说，你们的离婚证明还得补办。”
　　当时得知顾智民的“死讯”没几个月，刘安琴就嫁给周鑫了。
　　那时她是拿着部队的烈士证去领的结婚证，因此，她和周鑫的婚姻是有效的。
　　只不过，如今顾智民回来了，一切又变得复杂起来。
　　好在这事是部队弄错了，相关部门会负责到底。
　　顾智民跑了好几个办事处，最后得到了一个准信——只要他和刘安琴重新补办离婚证明，事情就算彻底解决了。
　　得知顾智民真要和自己“离婚”，刘安琴整个人都懵了。
　　她哭着摇头，说自己不舍得顾祈，求他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看着她哭成泪人儿，柚柚摇摇头。
　　刘阿姨怎么总哭呢？
　　好吵啊。
　　“刘阿姨，你求顾祈哥哥也没用呀，想要跟你离婚的，是顾叔叔。”柚柚好心提醒。
　　刘安琴不听她的，继续哭着说：“小祈，妈妈一个人过不下去的。你是想要逼我去死吗？”
　　柚柚瞪大了眼睛：“刘阿姨，你还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是我姥姥教你的，还是我舅舅教你的呀？”
　　顾祈说：“柚柚，我妈不认识你姥姥和舅舅。”
　　柚柚陷入沉思：“这就是老师说的无师自通吗？好厉害呀。”
　　刘安琴心情不好，听着孩子软糯的声音，总觉得她是在阴阳怪气。
　　一气之下，她就将气都撒在了柚柚身上：“这是我的家事，需要你过问吗？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就像个长舌妇一样，你再在边上吵，我就把你舌头拔了！”
　　柚柚一听，吓得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紧跟着，小团子感受了一下。
　　万幸，舌头还在。
　　她得保护好自己的舌头！
　　刘安琴看着她，愈发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怒气，语气阴冷：“我知道，是你妈让你来的吧？让孟金玉消停着点，一个农村妇女，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吗？就算我死了，也轮不到你妈当顾祈的后妈！”
　　刘安琴是想明白了。
　　顾智民肯定看不上孟金玉，但是，耐不住孟金玉自己上赶着想要勾搭他。
　　这不，她都已经按捺不住，让家里的闺女上门拉拢关系了。
　　“给我滚出去。”刘安琴压低了声音，狠狠地对柚柚说了一句。
　　见柚柚因为不敢看自己而将目光挪向屋外，她冷笑一声。
　　顾祈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露出这一面，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用双手捂住柚柚的耳朵：“别怕。”
　　柚柚眨巴着眼睛。
　　顾祈哥哥说什么？
　　他太傻啦，捂着她的耳朵，她都听不见了！
　　但是听不见不要紧，柚柚的小嘴巴还能说话。
　　此时，她望着屋外那逐渐逼近的身影，委屈吧啦地说道：“顾叔叔，她好凶。”
　　“咯噔”一声，刘安琴的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刘安琴震惊地看向柚柚。
　　刚才柚柚的目光落向屋外，并不是怕了自己，而是因为，她看见顾智民回来了！
　　她慌张不已，理智逐渐回溯，脊背却变得无比僵硬。
　　转过身时，望着顾智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倒吸一口凉气：“智民，你听见什么了——”
　　顾智民冷淡道：“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安琴的脸涨得通红，她用力地摇头：“智民，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刚才我太着急，太会口不择言。”
　　“你现在有空的话，跟我去把手续办了。事情再拖延下去，你可能会被举报重婚，那就得不偿失了。”
　　刘安琴都快要难以呼吸，她泣不成声，哭着求他原谅：“我可以和周鑫离婚的，我们重新开始，一家人重新开始。”
　　可是，顾智民的语气仍旧波澜不惊：“安琴，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体面。”
　　刘安琴崩溃地闭上了双眼。
　　他们之间的感情，再也无法挽回了。
　　望着这一幕，柚柚歪了歪脑袋，像小大人一般叹了一口气。
　　又离了一对。
　　……
　　孟金玉是在傍晚快开饭之前才去顾家接的柚柚。
　　一到顾家，她就听说，顾智民和刘安琴办离婚手续去了。
　　这事早就已成定局，如今补办手续，只是走个过场，留下证明文件而已。
　　孟金玉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催着柚柚赶紧回家。
　　一路上，柚柚发现妈妈的心情格外好。
　　孟金玉的眼睛亮亮的：“明天一早，我就要去春雨服装厂了。”
　　她想进春雨服装厂的事，只告诉了孩子们以及村里几个比较亲近的朋友。
　　许薇薇和林莉对此上心得不得了，时不时都要来看一眼，问她新衣裳赶制得怎么样了。
　　从刚开始的不确定，但如今慢慢有了信心，这是一段漫长的过程。
　　至少对孟金玉而言，这会儿她对自己做出的成品非常满意。
　　“真的吗？柚柚陪你一起去！”柚柚激动道。
　　“你就不去了。”孟金玉笑着说，“明天是周六，你要去文工团练舞的。”
　　柚柚一拍脑门子：“差点忘记啦。”
　　“这段时间妈妈太忙了，都忘记问你练习得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学会什么新的舞蹈？”孟金玉问。
　　柚柚点头如捣蒜：“学了好多新的舞蹈，团长阿姨还给我请了老师，教我唱童谣呢！文工团实在是太好玩了，所以我想请弟弟一起来，只可惜，团长阿姨拒绝了我。”
　　孟金玉瞪大了眼睛。
　　自己进文工团当小演员就算了，还想塞个小小关系户进去，她小闺女现在在文工团里简直是愈发如鱼得水了，啥都敢说！
　　“那徐团长是怎么说的？”
　　柚柚唉声叹气：“团长阿姨说，我们文工团不是托儿所哦。”
　　孟金玉噗嗤一笑：“柚柚怎么说的？”
　　“柚柚呀，”小团子挺起小胸脯，骄傲道，“柚柚说，我弟弟都已经念小学啦！”
　　孟金玉都逗乐了，即便这孩子不说，她也能想象得到，当时徐团长一定也是哭笑不得的。
　　“柚柚，你就别为你弟弟操心了。善善一门心思都扑到学习上面去了，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让他把所有的书看完，哪愿意去学跳舞呀？”
　　柚柚抿了抿小嘴巴：“那哥哥呢？”
　　“哥哥想要当军人啊。”孟金玉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子，“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做的事，等你们长大之后，都会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的。”
　　柚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姐姐呢？”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呜呜呜”的啜泣声。
　　抬起眼，柚柚发现自己和妈妈都已经快走到家门口了，而姐姐，正坐在家门口哭呢。
　　姜果确实很伤心。
　　刚才，她听见妈妈和妹妹的对话了。
　　哥哥想当海军，妹妹喜欢唱歌跳舞，弟弟热爱念书，可她呢？
　　想到这里，她茫然了。
　　她什么都不会，就像是没有脑袋似的，每天浑浑噩噩的。
　　这可不是她妄自菲薄，毕竟连季小天都承认她缺心眼。
　　在家中，她不受欢迎，被人骂没有良心。
　　在学校，她念书成绩一般般，考不出什么好成绩。
　　至于在村子里，她现在就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姜果越想越伤心，坐在茅草屋门口，眼泪拼命往下掉。
　　“姐姐，不难过了。”柚柚走上前，小手拍拍姜果的背，轻轻地哄着她，还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姜果委屈吧啦地依偎在妹妹圆滚滚的小肚子上，打了个哭嗝。
　　她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呢？
　　……
　　阮雯雯一大早醒来，就立马干家务活。
　　俩妯娌终于不用再辛苦做早饭了，躺在炕上，心里别提有多美滋滋的。
　　姜老太喜欢自己的宝贝小孙女，喜欢到了骨子里，哪舍得她躺着哭，时时刻刻都要捧在怀中，轻声哄着。
　　此时，她抱着小孙女走到阮雯雯身边：“雯雯，咱家娃叫啥名儿？”
　　阮雯雯柔声道：“妈，我在劳改场时就已经给她起好名字了。这孩子是当时支撑着我出来的信念，我想着你们，心里有了盼头，才坚持到现在。”
　　听见这番话，屋子里的王小芬竖起了耳朵。
　　这说得多感人肺腑啊。
　　难不成这娃的名字，叫思念？
　　怪好听的。
　　“所以，我给咱家娃起了个名字，叫想家。”
　　“好啊，好名字啊！”姜老太乐得合不拢嘴。
　　王小芬：……
　　姜想家？
　　这娃，长得不好看就算了，连名字都怪磕碜的。
　　灶房里，阮雯雯见姜老太的心情不错，知道自己是等到时机了。
　　她和姜果的关系，就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个事。
　　还是得想个办法，把姜果拉拢过来。
　　这办法，昨天阮雯雯想了一整宿。
　　她相信以自己对姜果的了解，这事能成。
　　于是，她轻声说道：“妈，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有急用，但你放心，这钱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
　　姜果在村子里闲逛，生无可恋。
　　一大早，哥哥去后山锻炼身体了，柚柚上文工团跳舞了，至于善善，小家伙被老师喊到学校，也不知道是要忙什么。
　　只有她，像一个闲人姜大姐，屁事没有。
　　“姜果！”
　　突然，妈妈的声音响起。
　　姜果惊讶地回头，看见孟金玉手中拿着个袋子，风风火火地走过来。
　　“今天妈要去春雨服装厂，把服装交给成衣组，你陪我一块儿吧。”
　　姜果连想都没想：“好啊！”
　　反正她是大闲人一个，随时都能出发。
　　母女俩一起坐车去了城里。
　　孟金玉进了春雨服装厂，轻车熟路地带着姜果上成衣组。
　　成衣组的同志们都已经开始上班了，看见孟金玉，大家都很吃惊。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她的消息，她们还以为她被吓退了。
　　可谁知道，她把这一个月的期限掐得准准的，居然踩着时间点来了。
　　只是即便如此，还是没人认为孟金玉能交出好的作品。
　　勇气可嘉，但实力不足，也是百搭。
　　沈瑜青还没到。
　　秦舟舟好奇地说：“做了一件什么样的衣服呢？可以先让我们看看吗？”
　　孟金玉没有卖关子，直接将袋子里的白裙子拿了出来。
　　这是一件衬衣裙，样式很特别。
　　用的确良布料做的衬衣，看着丝滑却挺括，在腰身处做了褶皱，就像是将衬衣下摆扎进裙子里似的，看着层次分明，非常时髦。
　　裙子的长度很合适，比在孟金玉的身前，波纹的褶皱恰恰在小腿肚的位置，增添了几分俏皮的女人味。
　　她稍稍摇晃身体，质地柔软的裙子也随风而动，就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让人觉得沉静，却又透着些许神秘感。
　　在如今，市面上的服装大多是蓝色或灰色系，白色的棉布质地衣裳虽然也有，看着却并不高级。
　　与之相比，孟金玉做的的确良衬衣裙，就像是抹去了大多数服装给人带来的单调沉闷感，带来崭新的光彩。
　　秦舟舟微微一怔，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裙子所吸引。
　　原本兴致缺缺的其他工友也都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孟金玉。
　　这裙子，真是她做的？
　　眼看着孟金玉出尽风头，一个女同志懒洋洋道：“衣服好不好看，得穿在身上才知道。毕竟，剪裁也是一门技术活，有的衣服中看不中用，穿在身上之后就显得臃肿，白瞎了好面料。”
　　“沈副组长还没到，职工大会很快就要开始了，她到时候应该会直接过去。现在没有时间试穿了，要不你先去我们单位的食堂吃饭，等吃完饭回来，你把衣服穿给沈组长看一看？”秦舟舟顿了顿，笑着补充，“不过不用着急，我们沈副组长一定会喜欢的。”
　　“裙子就先放在这里吧，反正一会儿还要回来。”秦舟舟又说。
　　既然成衣组的全体职工都要去开职工大会，孟金玉也就不好留在车间了。
　　她按秦舟舟说的，找到了单位食堂。
　　在这单位里吃饭是要票的，她没有票，好在刘玉燕经过时，给她买了两个包子，又打了两杯豆浆。
　　姜果已经吃过早饭了，但国营工厂食堂里的包子实在是太香，她吃得津津有味。
　　好不容易，职工大会结束了。
　　孟金玉和姜果又回到车间。
　　这时，沈瑜青已经到了。
　　看见她的那一刻，姜果一脸惊艳。
　　这人可真好看，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平时没见过的，可有品味了。
　　“衣服带来了吗？”沈瑜青问。
　　孟金玉将搁在车间里的袋子交给她。
　　沈瑜青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面料质地的简约美感发挥出来了。”她将裙子拿出来，面露赞许，却不想这时，眉心又突然拧了拧，“这是什么？”
　　孟金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这衬衣裙的下摆有被烧过的痕迹。
　　最显眼处多一个大窟窿，窟窿延伸到边沿，显不出之前的波纹褶皱，失色了不少。
　　这样一来，沈瑜青最注重的设计感，就荡然无存了。
　　“看着很普通啊。”秦舟舟淡声道，“这就是面料好而已，拿的确良做裙子，谁都能做成这样，是吧？”
　　有人想要帮孟金玉说话，只是嘴巴动了动，又重新抿紧。
　　见状，姜果都要气坏了，指着秦舟舟说道：“你这人怎么跟唱戏似的啊！刚才怎么不是这么说的？”
　　秦舟舟不解地看着她：“我又没有别的意思，你妈妈自己水平不够，我只是提一个意见而已啊。”
　　孟金玉：……
　　被坑了。
　　没见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她上一世听说过职场上的明争暗斗，但谁能想到，七十年代的国营服装厂，也要来这一套？
　　“沈副组长，她不适合我们组，还是让她去缝纫组吧。”秦舟舟又说，“我们组里都是懂设计的同志，让这样的人加入，恐怕不合适。”
　　只是谁知道，她话音刚落，就听孟金玉平静地开口了。
　　“谁说我不适合？”孟金玉说道，“即便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也能补救回来，信不信？”
　　秦舟舟无奈地摇摇头，装出一副为孟金玉着想的样子：“我是好心提醒，其实缝纫组也是挺好的部门，你没必要这样的。”
　　“成衣组，今天我是进定了。做了大半个月的衣服，给我毁成这样，这事也绝对不可能不了了之。”孟金玉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眸光笃定。
　　而后，她将沈瑜青手中的衬衣裙拿过来，直接走向缝纫机前，又对姜果说道，“果果，过来帮忙。”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孟金玉身上。
　　沈瑜青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抹兴致。
　　她突然觉得，这位孟同志或许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第62章 “柚柚，你梦见谁出事了？”……
　　孟金玉比对着衬衣裙的长度, 稍稍一使劲，直接将衬衣裙的下摆扯开，下摆线条顿时变得凌乱。
　　之后, 她又开始裁剪, 这一次的裁剪, 是有规则的, 但却避开了凌乱的部分。
　　她下剪子时的手法干净利落, 一气呵成，仿佛在赶时间，却丝毫没有任何慌乱。
　　站在一旁的姜果倒吸了一口凉气, 生怕她妈一个手抖，裙子就被毁了。
　　说实在的, 刚才看见裙子上的大窟窿时，姜果和她妈一样，气得要发抖。
　　这么好看的小裙子，被烧了这么一个大洞，烧裙子的人可太缺德了！
　　姜果猜到这事是秦舟舟干的，愤愤不平地瞪了她一眼。
　　秦舟舟不露声色, 目光却紧紧地盯着孟金玉手中的动作。
　　她不愿意让这个农村人加入到组里。
　　一来是因为, 一个农村妇女而已，装出一副懂得设计的样子，看着就倒胃口，进了组里，多让她们成衣组掉价。
　　二来则是因为，她不允许任何竞争对手出现。
　　她听说了一个消息，人事调动之后，生产组组长刘玉燕很快就要往上升了, 到时候刘玉燕成了车间主任，沈瑜青就是组长，那么她就能成为副组长。
　　可谁知道，就在这时，孟金玉出现了。
　　一开始，秦舟舟压根不把孟金玉放在眼里，但是在沈瑜青来之前，看了孟金玉做的衬衣裙，她就不这么想了。
　　即便心里不服气，可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孟金玉做的衣服，让人惊艳。
　　沈瑜青和她是不一样的。
　　一个惜才的人，压根不会担心自己是否会被人抢风头，相反，她相信沈瑜青见了孟金玉做的裙子之后，会大为欣赏，到时候两个人指不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这样一来，她的副组长位置就不稳了。
　　于是，秦舟舟用火柴烧了孟金玉的衣服。
　　就只是一个农村人而已，即便有后台，可难道她的后台会帮她处理这样的破事？
　　无凭无据，孟金玉能拿自己怎么样？
　　秦舟舟用了下三滥的招数，却心安理得，只要将孟金玉赶到裁缝组去，就稳妥了。
　　但是她做梦都没想到，孟金玉居然试图力挽狂澜！
　　她哪来的自信？
　　裙子都已经烧成那样了，还要硬撑？
　　秦舟舟笑了笑，坐下来，对沈瑜青说道：“瑜青姐，这太耽误我们的时间了。”
　　“那你们先去忙。”沈瑜青对大家说道。
　　秦舟舟的笑容僵了僵。
　　本以为沈瑜青会赶走孟金玉，谁知道，她居然由着这农村妇女胡闹！
　　在沈瑜青面前，秦舟舟不敢太造次，便讪讪转身，忙自己的去。
　　而此时，孟金玉已经将衬衣裙的窟窿给裁掉了。
　　原本流畅的下摆设计被裁去之后，裙身便死板了些，她就只好把腰线位置提高，这样一来，随手撕出来的下摆处线条被上移，便稍稍增色了。
　　姜果在边上干着急。
　　说好的让她帮忙呢？
　　她想帮忙！
　　姜果搓着手，一直没能等到让自己发挥的机会，就只好在心底为妈妈呐喊助威。
　　宽敞的车间里，她妈妈一直在低头忙活，灵巧的手就没停下来过。
　　她在边上默默看着，慢慢地，浮躁的心都像是沉静下来。
　　“改好了。”孟金玉再开口时，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她将裙子拿到沈瑜青面前。
　　秦舟舟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这么短的裙子，谁能穿啊？一看就不正经。”
　　衬衣裙被改过之后，变得很短。
　　在后世，这样的裙子长度或许能受欢迎，但在七十年代的今天，是穿不出门的。
　　一件裙子若是不实用，就失去了它的价值，毕竟现在没几个人是大手大脚花钱的，这衬衫裙再好看，买回家吃灰，谁会愿意掏钱呢？
　　沈瑜青重视的是设计，但另一方面，她也在意市场，秦舟舟这番话是一个劲给她洗脑，让她将关注点转移。
　　可是她没想到，沈瑜青的目光，落在了姜果身上：“这裙子，你去试一试。”
　　姜果一怔，这么好看的裙子，她早就想穿了。
　　终于来活儿啦！
　　正陶醉着，她就被带到了车间角落，帘子一拉，裙子就被塞到了她手中。
　　沈瑜青与孟金玉想到一块儿去了。
　　刚才孟金玉把姜果喊过来，就是准备让她试穿裙子。
　　姜果十三岁了，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少女，沈瑜青之前说不能做童装，但现在这一身，怎么看都不算童装吧？
　　这会儿，大家都在等待着。
　　等到那帘子被轻轻一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姜果身上。
　　姜果穿上新裙子，心里头嘚瑟得不行，帘子“唰”一下拉开，就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
　　车间里没有镜子，但是看着众人惊艳的目光，姜果更加昂首挺胸，下巴扬起，像是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车间的女同志们，纷纷注视着姜果，一时来不及收回视线。
　　小少女的身形单薄却高挑，衬衫裙一穿，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裙子的腰间做了扎高的设计，掐出她纤细的腰肢，腰线一分明，双腿就更长了，显得莹白细腻而又骨肉匀称。
　　如之前成衣组职工们所感受到的那样，这裙子穿在身上，上哪儿都很惹眼，就像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姜果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愈发有兴致了。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秦舟舟面前，脚步一停，提着裙摆转了个身。
　　小少女张扬的动作使得裙摆更加飘逸，姜果展示够了，就冲着秦舟舟，抿了抿唇角。
　　唇角一抿，浅浅的梨涡就挤了出来。
　　紧跟着，她看向秦舟舟，做了一个“略略略”的鬼脸。
　　这鬼脸是从柚柚那儿学的，就很气人。
　　秦舟舟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还想出言贬低裙子的设计，可是不得不说，沈瑜青让姜果试穿裙子，确实帮了孟金玉一个大忙。
　　因为，姜果的形象娇俏又阳光，穿上裙子之后那自信的模样，简直是意气风发，并不会让人联想到这裙子穿出门去之后会被笑话不正经。
　　相反，那青春活力的健康美，给裙子加了不少分。
　　“真好看。”有人忍不住说道。
　　其他同志也都纷纷露出赞许的目光。
　　“这裙子要是再做长一段就好了，好喜欢，我都想买。”
　　“的确良本来就轻盈，配上衬衣领，裙子就显得不单调了，好时髦。”
　　“我竟然觉得，修改之后，比修改之前更加好看。”
　　“其实修改之前就已经很特别了，但是，裁剪之后，被她女儿一穿，就更加出彩。能在短短二三十分钟之内，改了裙子样式，确实很有实力。”
　　听着同事们的称赞声，秦舟舟的脸色微微一僵。
　　再看向沈瑜青的眼神，她的心立马就凉了。
　　仿佛一盆凉水浇下，泼得她狼狈不堪，一时之间，她成了唯一一个站在孟金玉对立面的人。
　　事已至此，秦舟舟只能找补：“确实很好看，沈副组长，我觉得这位同志应该能留下吧？”
　　她的个子小小的，嘴角扬起的时候，笑容很温暖。
　　就好像，刚才说那些刻薄话的，并不是她似的。
　　“孟同志当然可以留下。”沈瑜青说，“至于你，去办离职手续吧。”
　　秦舟舟瞪大了双眼：“为什么？”
　　孟金玉说：“裙子为什么好端端多了个窟窿，你心里没数吗？”
　　“你又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我？”秦舟舟的语气慌张了些，转而看向沈瑜青，“瑜青姐，我刚才是不服气，所以没给她好脸色看。但是，现在看见衣服的效果了，我已经心服口服了。烧裙子真不是我干的，我怎么可能随身携带火柴呢？”
　　沈瑜青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耐烦。
　　秦舟舟究竟还要掰扯多久？
　　“除非你们去找证据，找出火柴，或者找出我是向谁借的火柴。否则，我绝对不甘心！”秦舟舟又说。
　　望着她这红着眼眶的样子，孟金玉不由失笑。
　　使出阴招的时候，心里头毫无负担，现在被人抓包，倒是委屈起来了。
　　这是在别人的地盘，孟金玉不好插手秦舟舟的事，但是她心中莫名信任沈瑜青。
　　她相信，沈瑜青会给自己一个说法。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瑜青就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带火柴，也不知道你的火柴是藏在左边口袋，还是右边口袋，又或者是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总之，现在就给我滚蛋。”
　　秦舟舟的心“咯噔”一声。
　　昨天她对象又当着她的面抽烟，她受不了那烟味，就把火柴抢了过来，随手往兜里一塞。
　　后来，她和对象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她哭了一晚上，今天来到单位，又见到孟金玉，心里糟心得很，一时嫉妒，才烧了那件裙子。
　　“瑜青姐，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秦舟舟的声音一颤，带着哭腔，“你不要赶我走，你知道的，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其实不单是沈瑜青，车间里的所有同事，都知道秦舟舟有多需要这份工作。
　　她家庭条件不好，从小父亲病逝，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她。后来，她找到了现在的对象，两个人相处得挺好，只是她对象的父母不同意他们俩的事。秦舟舟也争气，他们说结婚之后她的娘家会是个拖累，她就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从进入春雨服装厂，再到一步一步提升自己，来到生产组车间，秦舟舟脚踏实地，一次又一次给了同事们惊喜。
　　这段时间，她和对象谈起结婚的事情。对象的父母终于松了口，可心里头还是不甘不愿的，秦舟舟就夸下海口，说自己很快就会成为生产组的副组长。
　　这些事情，生产组的同事们都知道，她们有时候也劝，说她个人条件不差，不需要在未来婆家人面前如此卑微，可秦舟舟听不进去。
　　“自从提了结婚的事之后，我对象被他家人唠唠叨叨的，就经常对我发脾气，我们俩都为这事吵了好几回了。我早上一时想歪了，担心这位孟同志进了单位后，会影响我成为副组长，所以才会做这样的蠢事。”秦舟舟哭着说，“孟同志，求你帮我跟瑜青姐说说情吧……”
　　孟金玉一脸无语：“你有苦衷，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舟舟咬着唇，将最后的希望放在沈瑜青身上。
　　只是沈瑜青往后退了一步，冷淡道：“这是原则上的问题。我劝你主动辞职，否则我会把这事上报领导，到时候检讨大会一开，你在春雨混不下去了，同样得走。而且，你的档案上，会记下这一笔。以后还有哪个正经的用人单位愿意要你？”
　　听了这番话，秦舟舟浑身无力，后退了几步。
　　一时行差踏错，竟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影响，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沈瑜青走到孟金玉面前：“欢迎你加入我们春雨服装厂成衣组。”
　　孟金玉勾起唇角，没有任何意外，她知道自己这一次，一定能留在成衣组。
　　第一步已经妥妥地迈了出来，但是往后的路，还是不能松懈。
　　秦舟舟了解沈瑜青的性格，她平时张扬、傲气、说一不二，并且，不近人情。
　　只要是她做的决定，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秦舟舟担心事情真闹到单位领导那里，到时候她未来婆家人一打听，对她的印象肯定会更差，于是就只好哭着离开了春雨服装厂。
　　只是走到服装厂门口时，她却又自嘲一笑。
　　什么未来婆家人？
　　如今她丢了工作，人家怎么可能还看得上她呢？
　　秦舟舟走了之后，孟金玉被请到张玉燕的办公室。
　　“全工厂都知道，瑜青的要求是很高的，没想到，你居然能让她这么满意。”张玉燕笑着说，“非常欢迎你加入我们春雨服装厂，希望以后你能和同事们融洽相处，大家好好合作。”
　　秦舟舟的事，张玉燕也很感慨：“这份工作对她而言太重要了，丢了这份工作，恐怕她们母女俩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不过瑜青的行事作风向来就是这样，非黑即白的。”
　　孟金玉笑了笑。
　　她并不认为沈瑜青这样处理有什么问题，秦舟舟是有很多苦衷，但并不是谁弱谁就有理，这次秦舟舟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缺德地烧了别人精心设计的衣服，那么下次呢？
　　沈瑜青行事果决，直接将这些麻烦事掐在了源头，往后成衣组的同事们就知道，搞这些小动作是没用的，大家都得靠真本事说话。
　　“对了，孟同志。那天红星服装厂的袁主任对我说，希望再留你一段时间。我和老袁是多年的朋友了，他提出这样要求，我实在没法拒绝。你看看，你能不能尽快把他那边的工作完成好，在两个月之内，来我们单位？”
　　红星服装厂在年前有不少任务指标要完成，袁主任负责公社这边的工作，就将一部分任务分了过来。
　　只是后来在工人技术评比中，张晓春表现出色，被其他车间的主任要了过去。
　　这样一来，公社人手就不足了。
　　袁主任其实压根就不想让孟金玉走，但人往高处流，如今她有了好出路，他心里头也是祝福的，不过他还是希望她能把红星的工作先干好。
　　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了，两个月后，就是十一月，正好是天气快要转凉的时候。
　　这两个月的缓冲时间，可以提前让孩子们做好心理准备，搬走的时候，也就不会依依不舍。
　　孟金玉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
　　“尽量快一些，要不然，我怕瑜青让我去红星要人。”张玉燕笑容亲切。
　　之后，张玉燕又对孟金玉提了提进春雨后的工资待遇问题。
　　听到那数字，她仿佛看见大团结在自己的眼前跳舞，乐得合不拢嘴。
　　张玉燕见她为人直爽，便也笑了起来，气氛融洽。
　　“对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孟金玉想了想：“我听说，城里的国营工厂是会给职工安排住宿的。”
　　“你从凤林村搬到我们这边，还带着两个孩子，确实不太方便。我一定会尽早提交申请，给你们安排好住宿问题！”
　　到了这里，工作和住宿问题就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孟金玉离开张玉燕的办公室时，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她回到车间，想要带姜果回家，却在这时，听见姜果和沈瑜青的对话。
　　“模特？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听人说，这是国外兴起的行业。身形条件优越的女同志穿着服装展示，很适合你。”
　　沈瑜青之前就有亲戚出国发展，因此她早早就开始了解国外的服饰设计与搭配了。
　　虽然现在时期比较敏感，但她莫名觉得，这样的时期，会过去的。
　　刚才姜果在展示衬衣裙时的表现力很好，可塑性极强的个人风格让沈瑜青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国外模特画报，不由地，她想着自己设计的衣服穿在姜果身上会是什么效果。
　　现在姜果还只是个小姑娘，但她手长腿长，浑身线条流畅，再加上那张充满灵气的脸——
　　沈瑜青突然有了大胆的想法。
　　姜果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行业，这会儿和沈瑜青聊了聊，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孟金玉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己大闺女这神采奕奕的兴奋表情。
　　模特？
　　她挑了挑眉，再次深深地看了姜果一眼。
　　在上一世，姜果就是爱表现的性子，而这一世，听说柚柚在台上表演时，她也是羡慕不已，恨不得跟着柚柚一起上台感受观众们的掌声。
　　只是，她没有唱歌跳舞方面的天赋，因此一直没有往文艺方向发展。
　　这一次，她带着姜果来到春雨服装厂，却在孩子的心里头埋下一颗种子。
　　“妈妈，我能当模特吗？”姜果问。
　　孟金玉笑道：“也许以后会有机会。”
　　她依稀记得自己上辈子看过相关报道，大概八年后，国内的第一支专业服装模特队在京市首次登台演出。
　　或许到了那时，姜果已经有了别的喜好。
　　但也说不定，她心底这颗小小的种子一直在滋长着，终将迎来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姜果回到家时，心头的阴霾已然被一扫而空。
　　现在的她和柚柚一样，觉得自己可棒了！
　　毕竟，连这么有品味的瑜青姐，都对她赞不绝口，说她优势突出，有极强的表现力和可塑性！
　　姜果也听不懂什么是表现力和可塑性，反正她估摸着，大概是称赞自己很时髦吧。
　　时髦的姜果哼着歌儿回到家，一进家门，就看见她奶奶抱着小婴儿在堂屋转悠。
　　她心情好，顺手抖了抖这磕碜的娃。
　　磕碜娃本来还冲着姜老太“咯咯咯”笑个不停，一对上姜果春光灿烂的笑脸，突然嘴角往下一弯，小脸蛋憋得通红，“嘤嘤嘤”哭了起来。
　　姜老太可心疼坏了，抱着娃哄着：“不哭不哭，想家，不哭不哭。”
　　姜果一脸纳闷：“想家？她这不就在家吗？”
　　姜老太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娃的名字就叫想家。”
　　姜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以为是家里最没文化的人，没想到，后妈比她还没文化。
　　让娃叫“想家”，这是咋想的？
　　可怜的孩子，等将来长大了，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定会一脸怨念。
　　想到这里，姜果同情地看了姜想家一眼。
　　恰好这时，阮雯雯走了出来。
　　见姜果望着自己闺女时的眼神这么和气，她的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意。
　　姜果是心疼小妹妹掉眼泪吧？
　　她闺女真是争气，不单哄得姜老太服服帖帖，还征服了姜果。
　　对上阮雯雯那欣慰的眼神，姜果打了个哆嗦，回屋去了。
　　“雯雯，你今天咋又不出门了？”姜老太问。
　　“我明天一大早再去。”阮雯雯亲热地喊，“妈，到时候咱家娃就麻烦你了。”
　　一大早，姜老太借了阮雯雯几块钱，这年头，能让她这铁公鸡拔毛的人，几乎不存在。
　　要不是看在宝贝小孙女的面子上，老太太是绝对不会把钱借出去的。
　　“那你记得还钱。”姜老太说，“下个月焕明发工资了就得还。”
　　阮雯雯在心底骂一句“抠门”，脸上却笑盈盈：“妈，我知道了！”
　　李桂梅听了这声音，躺在炕上，叹了一口气。
　　她以为小闺女会孝顺自己的，可没想到，人家宁愿孝顺婆婆，都不愿意孝顺自己这个亲妈。
　　太憋屈了。
　　“哎哟喂，脚疼。”李桂梅在屋子里喊，“雯雯，烧桶热水，给我洗洗脚。”
　　阮雯雯知道她亲妈又作妖了。
　　只是她不想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帮老婆子洗脚去。
　　这糟心的日子，迟早会过完的！
　　……
　　第二天一早，阮雯雯就出门了。
　　到了下午，她一回家，就将姜果拉到角落。
　　“果果，妈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想了很久，应该怎么哄好你，现在终于想到了。”阮雯雯说。
　　姜果尽量避免和阮雯雯私下接触。
　　但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总有要面对面的时候，此时，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往后退一步：“不要乱攀亲戚。”
　　阮雯雯气得牙痒痒。
　　当初是谁一口一个“妈”喊得这么亲热的，现在见没有好处了，就开始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别生气。”阮雯雯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塞到姜果手中，“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
　　姜果垂下眼帘看了看，顿时发出一声惊呼：“雪花膏？”
　　她当然知道雪花膏是好东西了。
　　之前，她听赵桃红说过，抹了雪花膏之后，皮肤会变得白白嫩嫩的。
　　只是这玩意儿很贵，全村都没几个人能用得起。
　　“是啊，我们果果这么爱漂亮，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对不对？”阮雯雯满脸慈爱的表情，“你现在心中对我还有芥蒂，但是不要紧，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的真心的。”
　　阮雯雯见好就收，话音落下，就转身回了屋。
　　这雪花膏，连她自己都没舍得买。
　　过去一个发卡就能办妥的事，现在居然要用一罐雪花膏才能搞定，如今姜果实在是越来越难哄了。
　　不过她相信，这孩子对自己是有价值的。
　　指哪儿打哪儿的蠢丫头，将来能帮她做不少事。
　　阮雯雯期待着姜果能对自己露出从前那天真依赖的笑容，可是十天过去了，十五天过去了，她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最后，上门的是赵桃红和她的父母。
　　……
　　“柚柚，你说阮雯雯被赵桃红她爸打了？”孟金玉一脸惊讶地问，“为什么？”
　　上回她见识过，赵桃红的父亲的性子特别火爆，一言不合就上手扇闺女巴掌，那力道都不带收的。
　　只不过这一次，赵父怎么和阮雯雯结下梁子了？
　　柚柚小嘴一抿，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小团子平时在村子里玩，听见了不少消息，但这件消息，是让她觉得最特别的。
　　她听说，姐姐把一罐雪花膏卖给了赵桃红。
　　“卖雪花膏？果果哪儿来的雪花膏？”孟金玉更加诧异了。
　　柚柚一本正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妈妈。
　　姜果在得到阮雯雯给的雪花膏之后，就去找了赵桃红。
　　虽说两个人不是朋友了，但做个买卖而已，只要有人愿意买她的雪花膏，姜果就愿意笑脸迎人。
　　赵桃红皮肤黑，早就在家里闹腾了很久，求着爸妈给买雪花膏，只是她爸妈一直不同意。
　　这回看见姜果递来的雪花膏，她的眼睛立马亮了，回家拿了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立马打成。
　　一开始，赵桃红悄摸摸用雪花膏，并没有让她父母发现这事。
　　只是没想到，过不了多久，她的脸上长了坑坑洼洼的小痘痘。
　　赵桃红急了，跑去找父母哭诉。
　　赵母这才发现自己藏在铁罐子里的钱被闺女偷走了，胖揍一顿，接着就带自家男人去找阮雯雯讨说法。
　　阮雯雯没想到姜果居然会把自己的一番心意卖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没给赵父好脸色看。
　　两个人争执起来，话赶话，越说越难听，之后赵父直接出手打人了。
　　听完柚柚说的这番话，孟金玉忍不住笑了。
　　“应该是赵桃红想要早点变得白皙一些，所以一层层雪花膏往脸上抹，雪花膏吸收不了，堵在皮肤上，就闷出了一脸的痘。”
　　孟金玉没打算用这事指责姜果。
　　她既没抬高卖价，又没弄虚作假，赵桃红有需求，她就把雪花膏卖出去了，这不是很公平的买卖吗？
　　只是她有些奇怪。
　　雪花膏这么好，姜果自己怎么不用？
　　还有，这孩子拿着钱，想要做什么？
　　……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孟金玉都在忙红星服装厂的事，没碰上姜果，自然也就把这茬给忘了。
　　眼看着到了十月，她的工作任务才终于进行到收尾阶段。
　　所有人都不知道，没过多久，她就要带着孩子们搬到城里去住了。
　　比孟金玉搬出村子的消息来得更早的，是报纸上的一则通知。
　　那一天，是十月二十一日。
　　孟金玉从家里出来，经过知青点时，看见好些个知青红了眼圈。
　　知青们围坐在一起，一张报纸被他们反复传阅，那样的小心翼翼。
　　他们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落下泪。
　　恢复高考了！
　　再过一个月，高考将在全国范围内进行！
　　这则消息激励了所有的知青们。
　　他们有人抱头痛哭，也有人不敢置信地问其他知青，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念了这么多年的书，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我做梦都想参加高考，以前以为这样的梦不切实际，可没想到，终于成真了。”
　　“要是能考上大学就好了，我想回家……”
　　望着这一幕，孟金玉也不自觉一阵鼻酸。
　　一个月后，几百万人将踏进被关闭了十余年的高考考场。
　　多希望他们都能圆梦。
　　“只有一个月了，别耽误时间，赶紧复习啊！”孟金玉忍不住轻声说。
　　知青们这才回过神，立马去找书本。
　　找不到书本的，则着急不已，恨不得马上联系家里，让他们把复习资料给送过来。
　　孟金玉被他们的激情所感染，心中暗暗怅然。
　　她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好好念书。
　　这一世，她虽然也拿起书本，但只是不想再当睁眼瞎而已，若说考大学，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人生总会有遗憾，不能太计较。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见到一心向学的知青们，心中都有些触动，还叮嘱家里的孩子，让他们好好学习，将来参加高考，成为大学生。
　　作为吃瓜群众，柚柚当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还是很有志气地说：“妈妈，给我报名，柚柚也想要参加高考！”
　　孟金玉无奈道：“你这水平，太勉强了些……”
　　柚柚歪了歪脑袋，不甘心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可是，她的眼睛很快又亮了，指着善善：“那给善善报名吧！”
　　善善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哇，他确实好想参加高考呀！
　　望着两个孩子天真的目光，孟金玉哭笑不得，只好给他们解释什么是高考。
　　“等你们俩长大，就能参加高考了。”
　　柚柚失望道：“柚柚好想长大呀。”
　　善善也轻轻叹了一口气，奶声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砰砰砰——”敲门声打断了孟金玉和两个孩子的对话。
　　柚柚去开了门，见到宁兰被她父母扶着，走了进来。
　　小团子礼貌地问了好，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瞧。
　　宁兰犹豫了好久，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金玉姐，我想参加高考，但是我爸妈不同意，所以我们来问问你的意见。”
　　宁母与老伴对视一眼，而后说道：“金玉，又来麻烦你了。我主要是觉得，恢复高考之后，这么多文化人都要去参加，但是有几个人能考得上呢？宁兰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在家里，我们都能照顾着她，她自己也有一门手艺……”
　　宁母心疼宁兰。
　　这些年，闺女受了太多的罪，要是考不上大学，能不能受得住这份打击？
　　只是，她还没将心中的顾虑完全说出来，就见柚柚跑到了宁兰身边。
　　小团子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宁兰软声道：“宁兰姐姐，报名！”
　　宁兰轻轻揉了揉柚柚的脸蛋，小声问：“我可以吗？”
　　柚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妈妈说了，高考是最好的机会！”
　　善善也歪了歪脑袋：“要是不参加，就一定考不上了。”
　　宁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忐忑焦躁的心情，竟然会被两个小家伙坚定的眼神给安抚。
　　她抿了抿唇，头一回明确地对父母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爸、妈，我还是想试一试。”
　　宁父和宁母看向孟金玉。
　　孟金玉笑着说：“如果不参加，宁兰会后悔的。”
　　宁兰的父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怕什么失败呢？
　　只是一次考试而已，闺女想去，就由着她去吧！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居然还没两个小团子想得通透。
　　……
　　知青点的学习氛围，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浓厚。
　　江志鸿和林莉也投入了紧张的复习中，他们早就在孟金玉的建议下重新拿起书本，因此与其他知青相比，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只是，谁都不知道恢复高考的第一年，试卷的难易程度，因此俩口子也不敢掉以轻心。
　　另一边，阮雯雯的日子又开始难过了起来。
　　当时她被赵桃红的父亲扇了一个耳光，气得要命，想将事情闹大，却被姜焕明拦住了。
　　姜焕明让阮雯雯别再给家里丢人，她只好听了，可那次之后，她在家里的地位再次一落千丈。
　　姜老太知道阮雯雯借钱去买雪花膏，怪她不会过日子。
　　也不知怎的，老太太突然想起当初她过去做的那些糟心事，又开始嫌弃她了。
　　之后，温馨和谐的婆媳关系一去不复返，老太太每天抱着小孙女回屋，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阮雯雯。
　　阮雯雯恨透了姜果，对她说：“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我给你买雪花膏，是想要让你打扮自己的，你为什么要拿去卖掉？”
　　姜果慢悠悠道：“我看二妮她妈天天抹雪花膏，没啥效果啊。”
　　阮雯雯气得脸都红了：“那你把钱还我。”
　　姜果转身，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不给。”
　　从那之后，阮雯雯再次陷入了痛苦与迷茫中。
　　她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改变命运？
　　高考……
　　对，她要参加高考！
　　阮雯雯也报了名。
　　只要能拿到录取通知书，她的人生，就一片光明了。
　　当初看不上大学，是因为她想要做大生意、挣大钱，但现在，她想着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等到大学毕业，她会得到一份工作，之后就能在城里住下。
　　到时候，谁还会笑话她？
　　区区一个孟金玉，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在村子里做做衣服，矮个里拔高而已。
　　她有本事搬到城里去住吗？
　　阮雯雯这样一想，也开始有样学样地复习起来。
　　……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天，阮雯雯、林莉、江志鸿、宁兰和一众考生一起，站在了考场外。
　　见宁兰腿脚不便，林莉就扶着她，她们走路的速度特别慢，但身后却没有任何人催。
　　只有阮雯雯皱着眉，满心不耐烦。
　　妄想考进大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可他们不知道，几百万个考生进入这里，最后被录取的，就只有二十几万人而已。
　　这些数据，是她上辈子上网时无意间看见的，同时见到的，还有七七年的试卷图片。
　　于是，阮雯雯不这么担心了。
　　与他们相比，自己至少看过一部分试题，必然是有优势的。
　　她一定能考上大学！
　　紧张的高考终于开始了。
　　同时，孟金玉完成了红星服装厂给的所有任务，从袁主任手中拿走了工资和补贴，回到凤林村。
　　望着住了一整年的茅草屋，心中百感交集。
　　这屋子夏天热得像火炉，冬天又冷得像冰窖，那会儿她就想，要是能尽早离开这里就好了。
　　当时她一无所有，却觉得人生仿佛才刚刚开始，心中有无限的激情。
　　现在她终于往前迈了一大步。
　　新的起点即将到来，往后，她要带着孩子们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妈妈。”一阵软软糯糯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
　　孟金玉赶紧跑进屋子里。
　　柚柚刚才还在午睡，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时不时挠挠自己的小肚皮。
　　可现在，孩子坐起来了，神情懵懵的，眼眶还有些湿润。
　　小团子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凝着泪珠，看着好可怜。
　　“妈妈，柚柚又做梦了。”柚柚仰着小脸蛋。
　　孟金玉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梦到什么了？
　　小团子的小手绞在一起，清澈的眸子里隐隐闪着泪光，弱弱地问：“妈妈，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孟金玉的神情变得严肃，她坐在柚柚身旁，轻轻抱着孩子安抚了一阵。
　　而后，她问：“柚柚，你梦见谁出事了？”


第63章 “顾叔叔是解放军叔叔。”……
　　小团子缩在妈妈怀里, 小身子颤抖着，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她回忆着梦中的细节，将自己所看见的一切说了出来。
　　在柚柚的梦中, 高考之后那一段时间, 村子里与往常差不多, 一样热闹。
　　知青点的知青们有些静不下心, 但考完之后大部分人心里也有数, 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便只好收拾好心情，继续上工。
　　林知青和江知青是有信心的, 可是谁敢说自己一定能考上大学呢？因此他们俩就这样焦急而又忐忑地等待成绩。
　　与他们一样焦急的，还有宁兰。
　　即便大家都让她不要妄想, 可是向来柔弱而又没有主见的她，这一次却无比坚定。
　　她固执地相信，自己总能梦想成真的。
　　一个多月之后就是放榜的时间，那一天，凤林村有人欢喜有人忧。
　　知青点哀声一片，大多数知青感慨自己不争气, 心里期盼着明年高考时再战一次。
　　那一天, 宁兰没有去看放榜，但是有人给她带来了消息。
　　听说自己考上了之后，宁兰激动得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与父母相拥而泣。
　　在场的人见了这一幕，都不由落泪，真心为她高兴。
　　第二年的二月份，宁兰就能成为真真正正的大学生了，她期待着, 却不想，自己根本就没等到那一天。
　　一场自然灾害，使得宁兰年轻的生命就此终结。
　　直到死前的那一刻，她都是带着遗憾的，只可惜，命运就是如此不公，并不会因为她曾经悲惨的遭遇而手下留情。
　　宁兰的死，给她的父母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之后，宁父上山拾柴火时心神恍惚，不小心坠落山崖，而宁母也一病不起。
　　这个梦并没有过度渲染宁家人的悲剧，所有的悲伤仿佛都只是淡淡的，可醒来之后的柚柚，却觉得自己的小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揪住似的，喘不过气来。
　　宁兰姐姐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她希望宁兰姐姐能好好的，收拾行囊，踏入自己梦想中的学府，迎来广阔的人生。
　　重新回忆了一遍自己的梦境，柚柚晶莹的眼底又浮了一层泪光，她眨眨眼，金豆子就“啪嗒啪嗒”掉下来。
　　“妈妈，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她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孟金玉的心情也变得沉重。
　　柚柚的梦境，是预知梦，寓意着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可是她记得，这场自然灾害，在上一世确实是发生过的，也就是说，两世的轨迹相同。
　　她想起那一天，滂沱大雨就像瀑布似的，江城遭受了罕见的冬季洪灾。
　　无情的天灾降临，水库溃坝，小平车、池塘、河坝、涵洞、大小树木、社队公路和房屋被洪水冲倒、冲塌。
　　但最让人感到心痛的并不是这些损失，而是两条鲜活的生命。
　　与重生不一样，孟金玉意识的觉醒只是片段式的，因此，她一时竟想不起当时在洪灾中死亡的除了宁兰还有谁。
　　她焦急地想，脑中却像是糊了一层又一层浆糊，变得无法思考。
　　但好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一切还来得及。
　　孟金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更冷静一些。
　　她觉醒记忆，而柚柚能做预知的梦，是上天的眷顾。
　　得了这么大的眷顾，是她们的幸运，因此，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她想要尽量帮助更多的人。
　　这一世，她要尽自己所能，将洪灾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
　　孟金玉抱着柚柚，温声道：“不怕，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
　　……
　　此时此刻，阮雯雯坐在高考考场上，紧张地望着课桌上的试卷。
　　她做了个深呼吸，攥紧笔。
　　第一天的政治和史地考试，她是不怕的。
　　毕竟，如今还只是七十年代，题目的背景设置较为简单，出的也都是基础题，她好歹比别人多活了几十年，总归有优势。
　　到了第二天，是数学和语文考试。
　　望着数学试卷上的函数，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函数，怎么全都是英文字母，她哪懂这些！
　　还有几何题，题目看着并不难，可下笔时，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着手了。
　　毕竟上一世，她连初中都没念完，就在家里哭着嚷着要退学了。
　　阮雯雯的心中有些慌乱，好些题就只写了个“解”，就开始陷入了漫长的犹豫中，苦思冥想。
　　不由地，她看了一眼考场里的其他考生。
　　宁兰和她到了同一个考场。
　　此时宁兰坐得笔直，认真解题，笔尖在卷子上书写出“唰唰”响声，看起来仿佛胸有成竹。
　　阮雯雯皱了皱眉。
　　不怕，数学不是她的强项，但之后的语文考试，她就不怕了。
　　语文试卷就三个大题，一是作文，二是解释词语，最后一题要难一些，是给文言文加上标点，再译成现代汉语。
　　要下笔时，阮雯雯瞄了一眼上边的备注，心中一阵懊悔。
　　原来理科考生是只需要写作文的，早知道就报理科了！
　　不过好在，上辈子她看过这些题目，此时下笔时，还算如鱼得水。
　　阮雯雯越写越顺畅，舒了一口气，仿佛已经看见大学录取通知书被邮递员送来的那一天。
　　她沉醉了一番，写下最后一个字，抬起眼一看，其他考生都还在奋笔疾书。
　　这次考试，稳了！
　　阮雯雯心中窃喜，就一场数学没发挥好，应该能考上大学吧？
　　……
　　孟金玉回想上一世那场特大洪灾的时间点，应该是在得知高考成绩之后的第二天。
　　现在开始防范还太早了，毕竟她和柚柚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因此她决定在等到高考放榜之后，通过一些自然现象的征兆提醒村干部带领村民们做好防护措施。
　　春雨服装厂那边的入职不能再拖了，她得先带着孩子们搬走，等到时候再回来解决问题。
　　虽然如今想起宁兰的事，就像是有一块大石压在心头似的，但她愿意相信，人定胜天。
　　现在，唯一让她稍有些担心的，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当年洪灾中丧生的另外一个人，究竟是谁？
　　她得尽快想起来。
　　这边孟金玉已经跟村干部们打好招呼，收拾着行李，准备明天天一亮就离开凤林村。
　　另一边，柚柚还在村子里玩，和小朋友们说再见。
　　小团子信任妈妈，自从将自己的梦境告诉妈妈之后，她就放下心，因为她想，妈妈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妥了。
　　放下心头包袱的柚柚又变得无忧无虑，她经过每一个小朋友的家门口，摆摆小手，跟他们道别。
　　“二妮姐姐，柚柚要搬走了，以后我们就不能经常见面啦！你在家里要好好的，要是被后妈欺负了，就揍她！”
　　“大壮哥哥、永强哥哥，你们俩以后可不能再调皮了。如果你们再掉进水里，再害得我哥哥去救你们的话，柚柚就会拿着鸡毛掸子过来，抽你们的小屁股！”
　　柚柚越说越悲伤，嘴角往下弯了弯，又去找了吴双霞和祝晓芸。
　　虽然前些天就听好朋友提起过自己要离开的消息，但现在真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吴双霞和祝晓芸还是忍不住垂下脑袋，轻声啜泣。
　　柚柚的心里头酸酸的，拍了拍她们的肩膀，软声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吴双霞和祝晓芸点点头，对视一眼之后，两个人从身后掏出一小袋麦芽糖。
　　“这是我们俩送给你的礼物，柚柚，千万不要忘记我们了。”
　　麦芽糖粘粘的，吃在嘴里，甜甜的滋味就迸发开来。
　　柚柚用力地点点头：“我不会忘记你们的。”
　　小团子有些伤感，回村的时候，小脑袋瓜子耷拉下来，连脚步都变得拖沓。
　　走到村口的时候，柚柚还是闷闷不乐的，想到晚上还有跟自己的哥哥姐姐说再见，心里头愈发不得劲了。
　　“柚柚，你怎么回事？见到奶都不打声招呼？”一道苍老的声音由耳畔传来。
　　垂头丧气的柚柚抬起头，看了一眼姜老太，拖长了声音喊：“奶奶。”
　　话音落下，她就要回家，可是胖乎乎的手腕愣是被姜老太给拽住了。
　　自从上回抢柚柚回家没成功的事出了之后，老太太的心中就总有几分隔阂。
　　这会儿她骄傲地抱着小孙女，挺了挺胸脯：“有些丫头啊，就是不识抬举，你看我们家想家多乖，最喜欢奶奶了，抱着奶奶都不舍得撒手！”
　　柚柚想走，但愣是被老太太抓着，人家死活不松手，她也不能太使劲，否则就伤了自己了。
　　小团子烦了，气呼呼地抬起头，瞪着姜老太。
　　可是姜老太没看她，只是一个劲低头看着自家的小孙女，问道：“看我们家娃，好看不？柚柚，这是你小妹妹。”
　　姜想家舒舒服服地躺在老太太怀里，咿咿呀呀的。
　　柚柚终于被这声音吸引，转头看向她。
　　小婴儿的绿豆眼紧紧盯着她瞧，嘴巴咕噜咕噜说些自己才懂的“婴语”，嘴角还挂着一串又一串的哈喇子。
　　脏兮兮的。
　　柚柚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就见小婴儿哼哼唧唧了起来，绿豆眼变得炯炯有神。
　　“你说什么？”小团子好奇地问。
　　“啊——啊——”小婴儿的口水流得更欢乐了。
　　柚柚有点纳闷，就也学着她，软声道：“啊——啊——”
　　这一大一小两个娃，在聊什么呢？
　　在村口闲聊的大娘们都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这时，小婴儿看见了柚柚手中的小袋麦芽糖。
　　她黑黢黢的小手试探地伸了过来：“啊——啊——”
　　柚柚什么都明白了。
　　我在跟你聊天，你居然觊觎我的麦芽糖！
　　就在那双小手快要摸到她的麦芽糖时，柚柚立马飞速地转身，将糖果保护好，丢下一句：“你想吃就自己买，别抢我的！”
　　“哇”一声，姜想家哭了起来。
　　看着小孙女哭得皱巴巴的小脸，姜老太心疼坏了，冲着柚柚大声道：“妹妹想吃，你就给她一点啊！”
　　可是她的话都还没说完，柚柚就已经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走了。
　　怀里的小孙女哭得惊天动地，姜老太就只好一个劲地哄着，哄得脑门子都出汗了。
　　柚柚捍卫着自己的糖果，小人儿和麦芽糖一起，安全到了家。
　　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孟金玉问道：“这是怎么了？”
　　柚柚“哼哼”两声：“我和后妈的娃吵架了！”
　　孟金玉：……
　　哪儿来的小刺头，和一个几个月大的娃都能吵起来！
　　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孟金玉做好了一桌子的菜，让善善去喊姜成和姜果来吃饭。
　　两个大孩子心里清楚妈妈很快就要带着妹妹离开村子里，心中都很不舍。
　　来的路上，姜成说道：“果果，我们要懂事一点。妈妈刚到新单位，单位给分的房子不大，住不下这么多人。而且，她的工资，也不够养活我们这四个孩子的。毕竟，光上学就是一笔大费用了，妈妈一个人吃不消，我们俩的学费和吃住，还是得由爸爸承担。一会儿我们不要表现得太难过，否则，妈妈也会伤心的。”
　　姜果点点头。
　　经过这么多事，如果她还不理解妈妈，那就实在是太混账了。
　　“我们就在爸爸家，吃爸爸家的粮食，气爸爸的媳妇！”姜果说。
　　兄妹俩到了村尾的茅草屋，就看见两个小哭包。
　　柚柚和善善舍不得哥哥姐姐，两个人比平常都要更能撒娇一些。
　　姜成和姜果坐在凳子上，一人的腿上窝着一个小团子。
　　兄弟姐妹四人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气氛尤其温馨。
　　在凤林村的最后一顿饭，一家人吃得很香。
　　饭后，孩子们帮孟金玉洗碗。
　　孟金玉靠在灶房边上，看着他们乖巧的模样，心中一阵欣慰。
　　短短一年的时间，孩子们的变化很大，他们都成长了，唯一不变的，是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
　　孟金玉把孩子们喊到自己身边。
　　为人母的，即便再洒脱，想起与两个孩子分别，心里头还是怪酸涩的。
　　她难得唠叨了起来，从生活中的一件件小事说起，叮嘱姜成和姜果将来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阮雯雯这段时间还没有作什么妖，但是毕竟有柚柚和善善的事在前，你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好在你们爸爸虽然不靠谱，但在你们俩的事情上，还不至于是非不分。”
　　“书是一定要念下去的，你看就连知青点那些放下书本十余年的哥哥姐姐们都在为进大学而努力，就足以证明，知识可以改变命运。”
　　“把书念好，再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被人欺负了。要是受了委屈，就来告诉妈妈，妈给你们做主，知道吗？”
　　姜果应了一声，说道：“妈妈，有我在，我们不会被欺负的。”
　　姜成也立马说道：“还有我呢，我现在有很大的力气，要是谁欺负果果，我就揍他。”
　　孟金玉扬起嘴角：“妈会更努力一些，尽早搬大房子，把你们俩接过来住。”
　　现在确实没有条件带着四个孩子一起生活，但是她相信，只要自己好好挣钱，再好好攒钱，迟早能买到一套属于他们一家人的屋子。
　　等到了那时候，他们一家就能真正团圆了。
　　姜成和姜果听着孟金玉说的话，心里头都有些伤感。
　　兄妹俩低头片刻，抬起眼时，看见柚柚和善善的眼圈红了，生怕弟弟妹妹哭了就哄不好，便尽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姜成掏了掏口袋，拿出一沓钱：“妈，我听妇联主任说，去了城里，要花很多很多钱。这里是我和果果攒下的钱，你先拿着用吧。”
　　孟金玉愣住了。
　　这些钱有新有旧，叠在一起，皱巴巴的，最让人惊讶的是，这里头居然还有大团结。
　　“你们怎么有这么多钱？”她诧异道。
　　姜成认真道：“一些是你给我们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一些是多出来的课本费，最大头的，是果果卖掉雪花膏挣的钱。”
　　姜果和哥哥相视，两个人的嘴角微微一抿，笑容温暖。
　　“妈，拿去吧。”
　　“反正我们在家有吃有喝的，用不着钱的。”
　　……
　　自从回到凤林村之后，阮雯雯就特别老实，她秉承着一个信念——说多错多，因此即便平时大队里妇女们围在一起闲谈，也没办法吸引到她。
　　她不加入到她们之间，自然闹不出什么纷争，但同时，村子里发生的事情，她也就没机会听说了。
　　大清早的，她在灶房里忙活，就听见王小芬和姜果聊得热火朝天的。
　　“你妈可真能耐，以前我咋看不出来呢？”
　　“我妈当然能耐了，过去是二伯母有眼不识泰山！”
　　“要死了，你这个丫头，老话咋说来着，给你三分颜色还开起染坊了！”
　　姜果已经用了一晚上的时间调整心情，这会儿情绪不错，听她二伯母这么一声，就笑出声来。
　　听着小姑娘清脆的笑声，阮雯雯撇了撇嘴角。
　　王小芬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孟金玉不就是给红星服装厂做几身衣裳？能有多出息？
　　阮雯雯忍不住把脑袋探出灶房，说道：“果果妈确实是很有本事的，现在都不用上工了，每天在家里做衣服。不过，也不能太骄傲自满，毕竟这工作转不了正吧？”
　　她拿着抹布，将自己的双手擦干净，边往外走，边继续说道：“工作转不了正，就只能一直拿这么一点钱，还得住在村尾的茅草屋里，其实——怪不容易的。”
　　“说起来，还是因为你妈不会念书。要是她像我这样参加高考，很多难题就都解决了。现在大学非常吃香的，毕业之后能分配好的单位，单位还给分房子呢。”
　　她话音一落，就看见姜果和王小芬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阮雯雯摇摇头，笑话她们没见识。
　　她们没经历过最好的时代，自然不知道现在孟金玉的小日子过得有多普通了，就算一个月有十几块钱的工资，可这十几块钱能顶什么用？
　　红星服装厂很快就会被时代的洪流所淘汰，往后房价越来越高，孟金玉这辈子都买不起房！
　　阮雯雯不敢正面与孟金玉交锋，但就这样在心底想想，也觉得自个儿美滋滋的。
　　然而谁知道，就在她笑眯眯的时候，屋外传来了声响。
　　“金玉她弟弄了一辆三轮车过来，咱们赶紧出去给他们家帮忙！”
　　“大家都出出力！”
　　听见这声音，姜果立马跑了出去。
　　阮雯雯不明白了，帮什么忙？
　　王小芬走过来，用同情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而后说道：“金玉进春雨服装厂的成衣组了，当正式员工。春雨服装厂知道吧？就是那个福利待遇特别好的单位，听说厂里的领导都已经给她安排好房子了，就在服装厂职工大院。而且，她连城里的小学都联系好了，两个娃一去，就能念书。”
　　阮雯雯一脸茫然地看着王小芬，仿佛自己的脑门子被锅盖狠狠地敲了一记。
　　她整个人都懵懵的，好半晌之后，才回过神。
　　自己辛辛苦苦考大学，就是为了有好单位、分房子，现在孟金玉居然一个眨眼，什么都有了。
　　而且，春雨服装厂的名气确实大，上辈子，她是听说过的。
　　同时听说的，是一个消息，他们厂子的职工大院，就在江城市中心最繁华的位置，后世拆迁之后，能得到一大笔赔偿款……
　　阮雯雯酸得不得了，咬咬牙。
　　也罢，大家都有自己的机遇，等到她考上大学之后，未来也会一片光明。
　　毕竟，她还有个丈夫，一个在上辈子挣得盆满钵满的丈夫！
　　此时村尾的茅草屋外，柚柚和善善虽然不舍，但是他俩离开的时候和哥哥姐姐约定好，每当休息的时候，他们俩都要去城里小住的。
　　孟金玉笑着说：“城里不远，坐公交车也算快，白天在家里玩，晚上等柚柚从文工团回来之后，我们一家人就去国营饭店吃饭！晚上回家的时候，妈给你们俩一人支一张小床，凑合着睡。”
　　姜成和姜果的眼睛都亮了。
　　光是想一想，都觉得以后的每个假期都是值得期待的。
　　他们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实。
　　妈妈有她自己的安排，当初她提离婚时，全村所有人都看扁了她，可现在，她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整个村子里几个人能有这样的底气，拍着胸脯说要带孩子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妈妈还说，她以后要去更远的地方发展。
　　等到了那个时候，她会带着他们一起走！
　　姜成和姜果对孟金玉是信任的。
　　眼下，望着三轮车上被堆得满满当当的家什，他俩依依不舍，但眼中却闪着光芒。
　　等到孟金玉与柚柚、善善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阮雯雯才从隐蔽的角落走出来。
　　她走到姜果面前：“果果，你妈带着弟弟妹妹去城里住，不带你啊？她实在是太偏心眼了。”
　　姜果睨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
　　……
　　孟金玉带着柚柚和善善，在春雨服装厂的职工大院安家。
　　十几个平方的房子，做饭要在楼道上，烟火气十足。
　　孟金玉估摸着至少在政策完全放开之前，她和孩子们是不会再挪地儿了，这样也好，毕竟姜成和姜果还没成年，就算她没法将他们带在身边，也得在一个城市，相互有个照应。
　　至于将来，她想要去大城市发展，京市和沪市都是不错的选择。
　　到那时，除了柚柚和善善之外，她还想要带着姜成和姜果一起走。
　　成衣组的职工们听说孟金玉搬过来了，纷纷过来帮忙。
　　一个女同志红着脸，挣扎了许久，才轻声说道：“对不起，那天秦舟舟做的事情，我看在眼里，知道挺不对的。但那会儿我没有勇气戳穿她的真面目，好在后来沈副组长愿意站在你这一边。”
　　孟金玉笑了笑：“没事。”
　　她又说：“我叫包筱艳，就住在隔壁，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入住的第一天，柚柚和善善激动不已。
　　新家虽然不大，可是比他们的茅草屋漂亮多了，两个小团子在屋子里来回穿梭，没跑几步，就到了尽头，“咯咯咯”直笑。
　　邻里之间都很热情，快开饭的时候，送了好些吃的过来。
　　“你们刚搬过来，应该都不清楚菜市在哪儿，肯定来不及买菜了，明天下班后，我带你去菜市转转。”
　　“不过我们平时基本上也不怎么去菜市，单位食堂的饭菜还是很丰富的。”
　　孟金玉一一道谢。
　　不管是在凤林村，还是如今在职工大院，邻居们都是热心肠的人。
　　邻里之间的关系好，住得就舒心了。
　　接下来一连数日，孟金玉得送孩子们去学校，又得适应工作节奏，忙得团团转。
　　直到那一天，听说高考放榜了，她立马请了一天假，将柚柚和善善交给阮金国，自己则回到凤林村。
　　……
　　“考上了！考上了！”林莉回来的时候，双眸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她逢人就说自己考上了，那神情，简直比挖到宝藏还要开心。
　　村民们纷纷围了过来，与她分享这份喜悦。
　　“那你男人呢？他考上了不？”
　　“江知青考得怎么样 ？俩口子要是只考上一个，也不成啊。”
　　林莉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子：“志鸿也考上了！我们俩能一起去念大学了！”
　　不怪她这么不淡定，实在是因为，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
　　无数个深夜，他们俩口子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只是这样了，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甚至，去年为了回城的机会，他们差点做了糊涂的决定。
　　还好当年没有离婚，要是那会儿离婚了，他们肯定就没心思重新拿出书本，在高考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
　　“咱村出了两个大学生了！”
　　“真是太好了，我听说这次几百万人去考试，能录取的却不多，咱村居然考上了两个！”
　　“看来咱村这地儿好啊！”
　　刚才知青点的知青们都去看放榜通知了，只可惜回来的时候，一个个的眉头都耷拉着。
　　村民们心地好，不由替他们叹气，但现在，终于来了俩好消息！
　　“不单单只有我们俩。”林莉抿了抿唇，神秘兮兮道，“凤林村一共出了三个大学生！”
　　一时之间，大家震惊不已。
　　“还有个大学生？是谁？”
　　“知青们都去看过放榜通知了，应该不是他们。难道是——”
　　“不会是老姜家的三儿媳吧？我看她考完试回来的时候，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他们正议论着，就见村口一道人影缓缓地飘了进来。
　　阮雯雯幽幽地看着他们，眼底噙着泪。
　　她没考上。
　　她分明看过考试题目的，怎么可能没考上呢？
　　梦想又破灭了，阮雯雯的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看着林莉那张笑脸，她恨不得就直接上前把那嘴角给撕了。
　　不过同时，她也有些好奇，还有一个大学生是谁？
　　“宁大伯、程大娘，你们闺女考上了！”林莉匆匆往宁家赶。
　　宁兰腿脚不便，因此拜托林莉和江志鸿帮她看放榜通知。
　　在家里等了一上午之后，她眼睁睁看着好些个知青都是丧着脸回来，心里头就愈发失落。
　　那些知青也是文化人，他们都考不上，自己难道就能考上吗？
　　然而，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林莉来了。
　　林莉的声音清脆动听，传到屋子里。
　　宁兰和她的父母都是浑身僵硬，差点没反应过来。
　　“考、考上了？”宁父愣神道。
　　宁母回过神，鼻子一酸，迈着小步走到闺女面前：“小兰，你是大学生了！”
　　大学生！
　　这三个字，让宁兰一下子就落下泪来。
　　向来连话都不好意思大声的怯懦女孩儿，此时喜极而泣，放声大哭。
　　望着这一幕，阮雯雯冷笑一声。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准备回家。
　　却不想，没走几步，就看到孟金玉与村长站在村委会门口说话。
　　“李村长，您一定要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这段时间经常下雨，下的还都是瓢泼大雨。小溪积水这么严重，山体间还经常发出声响。这些不是我随口胡诌的，是这段时间我带柚柚和善善上学时，听学校老师提起，说这些自然现象都是山洪灾害即将来临之前的征兆。”
　　李村长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很快就严肃起来：“我会通知其他村干部，提高警惕，带着村民们尽量转移村里的物资。”
　　孟金玉点头，郑重其事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村长，这事不能拖延。”
　　要是孟金玉自己说出这番话，李村长或许不会放在心上，但是现在这消息，是城里文化人告诉她的。
　　李村长再一回想，这阵子降雨量确实大，上游的河道发生堵塞、树木断裂，甚至山体还出现了山鸣……
　　他不由担忧了起来，对孟金玉说道：“我这就召开村民大会。”
　　听着孟金玉与李村长的对话，阮雯雯的脚步顿了顿。
　　她也想起来了，是那场罕见的冬季洪灾……
　　孟金玉这番话，提醒了她。
　　在洪灾到来时，她和姜焕明一起去公社供销社，做好防护工作，是不是就能让姜焕明在单位立功？
　　……
　　这事非常紧急，孟金玉为此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想要将明天洪灾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
　　在村长召开的动员大会上，她提醒村民们应该如何保护自己，并且一再叮嘱，不管是牛羊、猪，这些都是牲口，人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
　　“要保存体力，准备几件能御寒的衣物，尽量在高处待着。如果谁的亲朋好友是城里人，去他们家暂住就再好不过了。”孟金玉说。
　　村民大会结束后，孟金玉还是不放心，邀请相熟的村民们来自家做客。
　　“明天是周末，中午就来吧。”
　　“家里有点小，但还是想请你们来做客。”
　　“二妮，记得带上其他的小伙伴们一起来，柚柚成天在家里念叨着呢。”
　　村民们满口答应下来。
　　二妮立马跑回家去问爸爸能不能上柚柚家做客，不过就算爸爸说不能，她也会软磨硬泡的，毕竟，她心里对柚柚记挂得紧！
　　看着村民们的笑脸，孟金玉就知道，他们对村长在村民大会上说的话一定都不在意。
　　也不怪他们没有引起重视，毕竟，有几个人能相信冬季也会遇到洪灾呢？
　　孟金玉去宁家时，一家子人还沉浸在欢天喜地的氛围中。
　　宁兰没想到孟金玉会突然邀请自己去城里，毕竟她腿脚不方便，平时是很少出门的。
　　但是金玉姐说的话，她都会放在心上。
　　因此，宁兰也答应下来，柔声道：“好，我明天一定会去的。”
　　……
　　第二天一早，孟金玉醒来之后，就收拾着家里。
　　她平时就爱干净，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毕竟要来这么多人，还是得把屋子腾得宽敞一些。
　　到了中午，雨逐渐大了起来。
　　但村民们风雨无阻，准时到了职工大院。
　　姜成和姜果也到了。
　　孟金玉想要去菜市买菜，给大家做饭，可谁知道，村民们也不愿意占她的便宜，每个人手中都带着一些粮食。
　　孟金玉被他们的淳朴打动，不由笑了：“好，那我把你们的粮食热一下。不过今天毕竟是我要招待大家，还是得去买些菜。”
　　转身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挤满了人，大家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这画面，让她忍俊不禁。
　　“妈妈，一会儿顾祈哥哥也要来。”小团子跑过来，轻轻拽着孟金玉的衣角，说道。
　　孟金玉微微一怔：“顾祈？”
　　自从顾智民回来之后，顾祈和顾老爷子就重新搬回城里去住了。
　　孟金玉没有再碰见他，不知道他往后的工作安排，并且还没来得及为的确良布料的事向他道谢。
　　“昨天我们和舅舅、景景姐姐去百货大楼，碰见顾祈哥哥啦！我邀请顾祈哥哥今天来家里做客，他答应了！”柚柚仰着软乎乎的小脸，奶声道。
　　孟金玉笑了笑：“好，那你记得招待好顾祈。”
　　小团子乖乖地点点头。
　　孟金玉去买了一些菜，回来时，就立马开始做饭。
　　雨越来越大了，她望着窗外，愈发担心。
　　“你们来的时候，见到宁兰了吗？”她问。
　　林莉抱着芝芝走过来，说道：“宁兰今天身体不舒服，一大早就发高烧，来不了了。”
　　许薇薇立马说：“对，看我都把这事给忘了，宁兰让我们跟你说一声的。”
　　孟金玉的心头“咯噔”一声，她放下锅铲：“我还有点事，得出去一趟。外面雨大，你们别急着走，晚点再说。”
　　望着妈妈焦急的身影，柚柚的小心脏又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今天就是梦中风大雨大的那一天吗？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顾智民带着顾祈来了。
　　看见满屋子的人，两个人都觉得奇怪。
　　顾祈手中拿着糖葫芦，递给柚柚：“给柚柚买的。”
　　顾智民把伞收起来，问道：“柚柚，刚才我看见你妈妈跑出去了，没事吧？”
　　……
　　雨太大了。
　　宁兰与父母一起躲在屋子里。
　　昨天高考放榜之后，她紧跟着的神经仿佛突然松懈下来，紧接着，身体也终于吃不消了。
　　父母说，她这是给了自己太大的压力。
　　宁兰想着也是，那可是上大学啊，她一直都盼着这一天的到来，怎么可能会没有压力呢？
　　此时此刻，她身体不适，躺在炕上休息。
　　听着外头的风声雨声，忽然有些不安。
　　“轰隆”一声巨响，村子里传来惊叫声。
　　“山体滑坡！是山体滑坡！”
　　“大家快跑！”
　　“是洪灾，羊圈和猪圈都被淹了，屋子随时都可能会被冲塌的，大家快跑，去安全的地方！”
　　村民们的声音愈发急切。
　　宁父和宁母闻言，立马慌张地扶起宁兰，要往外跑。
　　宁父上年纪了，早些年又因背着闺女去城里医院看时突然闪了腰，腰部受伤后，他就扛不了重物了。
　　宁母想要背闺女出去，老俩口手忙脚乱，耽搁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宁兰才趴到了宁母的身上。
　　她的双手揽着母亲的肩膀，虚弱道：“妈，给我拿拐杖。”
　　“不行，太危险了。”宁父连想都没想，一只手扶着老伴，一只手托着闺女的腿，艰难往外走。
　　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洪水冲进屋里。
　　宁母一时没有站稳，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冰凉的水淹没了她的小腿，可即便她跌倒在地，仍旧紧紧抓着趴在自己背上的闺女。
　　一波又一波的水冲了进来，连八仙桌的桌腿都被冲得晃动起来。
　　宁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看着父亲慌张失措的神情，和母亲吃力的模样，宁兰的心底闪过一丝恐惧。
　　她挣扎着：“妈，你吃不消了，放我下来。”
　　“不行。”宁母连想都没想，“我还能坚持，我们一家人，一起出去！”
　　可谁知道，就在她用尽全力起身，想要重新往外走时，又一阵冲击力挡住了她的步伐。
　　这一次，宁母被水流狠狠地撞击在地，摔得面色惨白。
　　宁兰也跌在地上，一阵吃痛。
　　她的双腿早就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但双手触到地上的水，能感觉到冷得刺骨。
　　屋外，村子里仅剩的村民们都已经往白天村长在村民大会上说的安全处跑。
　　宁兰也想跑，但她跑不动。
　　他们一家子，老的老，残的残，想要离开这里，竟比登天还难。
　　宁兰望着屋外，太阳下山了，外头很黑，她使劲往外爬。
　　往外爬的过程中，她看见涌进屋子里的水流，听见匆匆跑走的人说水库溃坝、农田被淹、房屋倒塌……
　　她的力气越来越小，耳边父母的声音，也逐渐变得微弱。
　　不由地，宁兰想起自己十几岁时候的模样。
　　那时，她是中学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姑娘，老师们夸她写的作文很有深度。
　　后来，她的双腿出问题了，她躺在病床上，哭着说要去上学。
　　老师来到医院，安慰了她一番。
　　之后爸妈帮她办了退学，她待在家里。
　　宁兰一次又一次燃起期待，又一次又一次失望，最后，她认清现实。
　　当年十几岁的她，决意再也不痴心妄想，免得让爸妈为自己担心。
　　可现在，二十多岁的她，重新等到了一个机会。
　　她用高考成绩证明了自己。
　　不管是拄着拐杖去，还是坐着轮椅去，无论如何，她都要上学。
　　那可是大学！
　　但现在，宁兰突然迷茫了。
　　上天究竟还会不会给她一个去念书的机会？
　　“小兰，别怕，爸妈扶你起来。”
　　宁父和宁母一人一只手，拉着宁兰往外走。
　　可是宁家是离溃坝水库最近的屋子，屋里的水位越来越高了，他们出不去。
　　屋外的声音逐渐变轻，村子里的人都已经散去。
　　“天亮之前就有很多人听村长的话去高处的旧庙堂躲着了，都怪我，我说冬天不会有洪灾。”
　　“现在村子里没人了，没人救我们……”
　　望着将房门堵得严严实实的板凳、水桶、和杂七杂八的家什，宁父老泪纵横。
　　当时宁兰很虚弱，他不想让闺女四处折腾，再加上从未见过冬天闹洪灾……
　　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他们被困在屋里，逃不出去了。
　　宁兰用尽力气：“救、救救我们……我们还在屋里……”
　　她望着一片漆黑的屋外。
　　仿佛唯一的一盏煤油灯，都被人“啪嗒”一声，踩得稀巴烂。
　　她的未来，也变得漆黑。
　　她恳求上天再给自己一个机会，让她进大学，进大学校园看一看。
　　而且，还有她的爸爸妈妈——
　　她不争气，已经拖累了他们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享享福呢？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此时宁兰家门口，姜焕明停下了脚步，他转身想要往屋里跑，却被阮雯雯拦住了。
　　“快走，我们去供销社，把里面的货保护好，就能立大功了。”
　　姜焕明指着宁家：“有人在求救！”
　　“你管她求救不求救？这不是我们的事情！”阮雯雯说，“你难道不想立功吗？立了功，就能升为主任，而且，林莉和江志鸿要搬走了，他们的房子是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只要你听我的！”
　　阮雯雯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她用力地拽着姜焕明，往村口走：“不要再犹豫了，你难道受得了现在这憋屈的日子吗？”
　　姜焕明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们得回去。”
　　“这是天灾，就算有人伤亡，也不关我们的事！”阮雯雯的声音变得尖利，“村子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了，两个老的，一个残的，他们就这么重要吗？难道比你的前程还要重要吗？”
　　“谁会留下来救人？大家都跑光了！”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
　　村口出现了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他们穿着雨衣，手中拿着木板和手电筒，淌着水往村子里走。
　　倾盆大雨淋得人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但是，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没有任何犹豫。
　　顾智民走在孟金玉前面探路，他严严实实地将她护在身后，确定前方是安全的，才让她继续向前。
　　可孟金玉心急，快走了两步，走到他身边。
　　姜焕明愣住了。
　　就在他犹豫着是要前途，还是要救人时，这两个村外的人，来到了凤林村。
　　他们艰难前行，并肩作战。
　　此时的宁家，很安静。
　　宁兰不再出声求救，因为她知道，村子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她想，也许明天雨就停了，到时候洪水退去，他们一家人就能活下来。
　　可最后，她又自嘲一笑。
　　恐怕没这么幸运。
　　他们或许会被淹死，又或者，会饿死。
　　她好想，去念书啊。
　　至少让她进大学校园，念一个月、半个月、甚至三天都好……
　　宁兰闭上眼睛，泪水缓缓滑落。
　　可这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打了过来。
　　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宁兰，你在屋里吗？别怕、别怕，有人来救你了，是解放军来救你了！”
　　……
　　另一边，妞妞一个人待在姜家。
　　她用木梯爬到最高的五斗柜上时，双腿都在打颤。
　　窗外阴沉沉的，狂风暴雨就没停过，她不敢多看，身体蜷缩着，瑟瑟发抖。
　　下午，她独自在屋里午睡，醒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下了好大好大的雨。
　　家人们都跑出去，躲起来了。
　　她又被忘记了。
　　即便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好多次，但妞妞还是有些伤心。
　　可柚柚妹妹跟她说过，不被爱的小孩，并不是因为表现不好，而是因为——大人有问题。
　　既然不被爱，就更要自己疼自己。
　　妞妞瑟缩在角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窗外。
　　她好害怕，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于是，她低下头，尖尖的下巴抵着膝盖，两只小手轻轻地，揽住了自己的手臂。
　　这是最后一次，好好抱抱自己。
　　……
　　十多个村民被这场大雨困在了孟家。
　　他们担心不已，在屋子里来回打转。
　　姜成和姜果照顾着弟弟妹妹，心神不宁。
　　顾祈时不时望望窗外，小脸格外严肃。
　　柚柚坐在小板凳上，双手紧握着，好希望下一秒就能看见妈妈、顾叔叔，宁兰姐姐。
　　善善轻声对她说：“不怕，顾叔叔是解放军叔叔。”
　　柚柚歪着脑袋，思索了许久许久。
　　解放军叔叔和妈妈，你们一定要保护好整个凤林村呀！


第64章 他又离婚了。
　　宁兰用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屋外时, 见到了孟金玉和顾智民。
　　他俩一起迈进宁家，快速将堵住了门的杂物通通挪走，行动一气呵成。
　　接着, 宁兰将木板递给他们。
　　屋子里的积水不算太深, 但借木板浮着, 就好受多了, 至少冰凉的水不会再时不时随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呛到宁家人口中。
　　看见孟金玉与顾智民的那一刻, 宁兰哭着道谢，她说以为再也没办法活着走出这个地方了。
　　见这一幕，孟金玉心头酸涩。
　　她不由想起柚柚的梦。
　　当时, 在那个梦中，宁兰该是怎样痛苦绝望, 最后挣扎着咽了气？
　　冥冥之中，孟金玉感觉或许一切发展是按照着某种轨迹进行着的，否则这一回，宁兰不会因身体不适而无法前往她家，而宁兰的父母，也不会突然变得这么固执, 愣是不相信冬季也可能会遭遇洪灾, 因而待在家里，眼睁睁地看着暴雨冲刷整个村子。
　　不过幸运的是，人定胜天。
　　现在，他们终于还是救出了宁家人，上一世的悲剧不会重演，预知梦也被推翻了。
　　记忆中的那一幕，实在是太久远了。
　　这一回，直到到了凤林村, 孟金玉才更加深刻的回想起这场灾害有多可怕。
　　好在顾智民也跟着一起来了，否则，她一个人真没办法救出宁家人。
　　此时，顾智民与孟金玉想办法带着宁兰离开宁家，而宁父与宁母，则是红着眼眶，互相搀扶着，从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屋子里跨了出来。
　　村子里有这么多屋子，但很显然，他们家是受灾最严重的。
　　恐怕这房子是要保不住了。
　　不过如孟金玉所说，人的性命比什么都要重要。
　　宁家人被转移去了废弃的寺庙中，这是相对安全的地方，不少村民都是被安排留在了这里。
　　这会儿，见到宁家人，大家伙儿都愣住了，再一回想，才纷纷感到后怕。
　　李村长说道：“我怎么没注意到呢？留在这里的人太多了，咱也没拿生产队大队长的点名本。村里落了人，要是出什么事，那就是我的责任！”
　　何青苗也点点头：“当时我们都没有考虑这么多，应该强制让大家离开屋子的。确实是大意了，没料到这场洪灾这么严重，多亏了金玉和顾同志了。”
　　在孟金玉的提醒下，几个村干部早上天一亮就喊了村民，提前做了防护措施。
　　损失是难以避免的，只能尽可能减轻，如今最重要的，是村民们的安全。
　　李村长轻轻叹了一口气。
　　何青苗说道：“李村长，你别担心，你儿媳妇一定会平安的。”
　　村长媳妇的眉心紧锁着：“外面雨这么大，雨天路滑的，要是出什么事就糟了。你说薇薇到底是上哪里去了啊！”
　　孟金玉有些意外。
　　许薇薇一早就去自己家了，难道没有跟她公婆说吗？
　　也对，这段时间她和公婆的关系虽稍微好转了一些，但也还不到时时刻刻都要报备自己行踪的地步。
　　“李村长，刘大婶，薇薇在我家呢。好多村民都在我家，今天雨这么大，我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是最后一班公交车了。公交车停了，他们也回不来，会在我家先休息的。”
　　李家人一听，立马松了一口气，又开始感谢起孟金玉来。
　　孟金玉终于能坐下来好好歇一歇了。
　　她坐下之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对顾智民说：“顾同志，你也休息一会儿吧，辛苦你了。”
　　顾智民点点头，坐了下来，又问道：“村子里的同志们，除了在孟同志家的那几位之外，还有其他人被困在家里没到的吗？”
　　孟金玉立即知道顾智民在说什么，补充道：“大家看一下，家里人或者是住在隔壁的同志们，是不是都已经来了？雨太大了，说不定就会有房屋倒塌，如果有人困在屋子里，会非常危险。”
　　大家赶紧站起来，左右张望。
　　“我们家的四个大人和两个娃都来了。”
　　“我小姑子去金玉家做客了，家里剩下七个人，下午雨还没这么大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带着粮食来这里躲着了。”
　　“我们家的人也都齐了。”
　　孟金玉环顾了一周，目光扫向姜家人。
　　姜老太给自己的宝贝小孙女裹了好几层棉袄，热得孩子的脸蛋红红的，抱着不撒手。
　　姜老大和姜老二身边都坐着自己的媳妇，还有几个孩子。
　　李桂梅也来了，不过她看见这个大闺女就怵得慌，躲闪着视线，不敢与闺女对视。
　　“老三和他媳妇好像去供销社了，下午临出门时听老三提了一嘴。”朱大丽说。
　　孟金玉不想跟姜家人有过多牵扯，应了一声，只是收回目光的那一瞬，她忽然拧了拧眉。
　　“妞妞呢？”她问。
　　王小芬一脸狐疑道：“妞妞不是上你家玩儿去了吗？”
　　孟金玉的脸色突然沉下来，转头对顾智民严肃道：“村子里可能还有一个孩子！”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立马站起来，跑了出去。
　　孟金玉加快了脚步，心头忐忑。
　　觉醒的意识总是这么不完整，现在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上一世的妞妞长大之后是什么模样。
　　难道，在这场洪灾中出事的，除了宁兰之外，还有这个孩子吗？
　　望着他们的背影，王小芬嘀咕道：“啥意思啊？妞妞还在家里？”
　　几个孩子立马说起，中午之前，他们还和妞妞一起在村子里玩耍，没听说她要去城里。
　　王小芬的大儿子说道：“走之前，我好像看见妞妞在屋子里睡觉。”
　　“那你咋不说？”王小芬瞪圆了眼睛。
　　姜家人也都着急了起来，姜建明犹豫着要不要赶回家找找孩子。
　　王小芬连想都没想，立马拉住了自己男人：“外面的情况这么危机，大家都躲起来，你倒是要回头去找！军人都来了，他会救出妞妞的，不用急。”
　　何青苗低声喝斥：“王小芬，你实在是太过分了！自己闺女在哪里，你能不清楚吗？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喜欢男娃，生的男娃是宝贝疙瘩，女娃就是家里的草，这些事我管不了，不好管。但是，像你这样，压根不理会女娃死活的，是独一份！”
　　妞妞才多大，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跑到城里去？
　　看着王小芬心安理得的表情，好些个村民都沉下脸，数落她不是人。
　　几个村干部板着脸批评，还说这事不可能就这样算了，必须要严肃处理。
　　同时，大家的心情，是惴惴不安的。
　　宁家住着的是三个大人，都差点出意外，妞妞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子，独自在家里，会不会早就已经不行了。
　　……
　　阮雯雯有些不耐烦了。
　　她没想到，到了这关键时刻，姜焕明居然还惦记着宁家人的安危。
　　宁家人是生是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场灾害是突如其来的，整个公社都没有提前做好应对措施，只要她和姜焕明能在最危机的关头去供销社，保住仓库中的货物，领导一定会感激不已，立了这大功，姜焕明就不会再在单位里做透明人了。
　　再说得难听一些，她倒是不想宁兰活着。
　　不就是考上大学吗？高兴成这样，宁家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喜悦有多刺眼吗？
　　“你是有能力的，只是欠缺了一些运气而已。去年发生的事，让你在单位里被这么多人排挤，难道我看不见吗？焕明，我都看在眼里，而且很心疼。”阮雯雯被雨淋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了，但还是耐下性子，好声好气道，“只要你把这件事做好了，领导就会重新开始器重你，到时候，你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焕明，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闺女，你难道不想好好发展自己的事业吗？”
　　在这年头，没几个人是开口闭口将“事业”两个字挂在嘴边的。
　　阮雯雯是真的不耐烦了，才会苦口婆心地劝说。
　　更何况，反正现在孟金玉和顾智民都已经来了，宁家人的生命安全也得到了保障，他还在犹豫什么？
　　姜焕明僵在原地，也不知道是该往前，还是该后退。
　　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
　　长达一年的时间，他承受的煎熬，是无法对外人言说的。
　　过去他是凤林村唯一一个高中生、唯一一个在国营单位上班的正式员工，可现在呢？
　　他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从前的体面与傲气，早就已经荡然无存。
　　他难道不想回到像过去那样风光吗？
　　姜焕明咬紧了牙关，刚想要出发去公社，却不想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哭泣声传来。
　　那哭泣声很轻，并不是在求救，就像受了伤的绝望小猫一般，自己悄悄舔舐伤口。
　　“家里还有人，是妞妞的声音。”姜焕明回过神，再次回头，往姜家跑去。
　　阮雯雯真没想到自己千挑万选的男人居然这么没有决断力。
　　她气得咬了咬牙，决定不再阻拦。
　　她要去供销社，一个人去！
　　阮雯雯跑向村口时，恰好在半路与孟金玉擦肩而过。
　　两个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奔去，就好像她们俩的命运，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做定了抉择。
　　一声惊呼，孟金玉的右脚踏了空。
　　顾智民连忙抬手扶住了她：“没事吧？”
　　“没事，我们快去姜家。”孟金玉摇摇头。
　　顾智民半扶着她，两个人向着姜家的方向奔去。
　　望着这一幕，阮雯雯的眸光沉了沉。
　　她听说过顾智民的事，孟金玉的运气真好，离婚之后，居然还能靠柚柚搭上这样优质的男人。
　　再反观自己，她与姜焕明在一起之后，凡事都得为他付出，将他伺候得像个大爷一样。
　　他从来不曾护着她，就好像，她的牺牲全都是天经地义。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她得先去供销社。
　　只有当姜焕明在单位里一步一步往上爬了，他的事业才能按照上一世的轨迹，慢慢发展下去。
　　……
　　妞妞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将小脸埋在膝盖上，轻轻哭泣。
　　她不敢睁开眼睛看地面，洪水涌了进来，地面的水越来越深了，连带着，五斗柜也开始摇摇欲坠。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定很疼的。
　　妞妞很害怕，小小的肩膀颤抖着，脸色也变得苍白。
　　一般来说，孩子总归是依赖着父母的，尤其是像她这么小的孩子，遇到危险，心底想着的肯定是，若是父母能来救她就好了。
　　可是妞妞知道，她的爸爸妈妈，绝对不可能来救自己。
　　毕竟，像他们说的，她只是一个赔钱货。
　　妞妞垂着眼帘，小声哭了起来。
　　虽然平时每天都吃不饱、穿不暖，还得干家务，可是，她好想活下去。
　　她想要像柚柚那样上学，长大之后，像知青哥哥姐姐们一样参加高考，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妞妞——是你吗？”
　　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妞妞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屋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她依稀能看见那人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但是她听出了他的声音。
　　“小叔？”孩子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还在颤抖。
　　下一刻，妞妞睁大了眼睛，看着姜焕明淌着水，走了进来。
　　她的眼睛仿佛在一瞬间被点亮了，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伸手，小叔抱你下来。”姜焕明伸长了手，说道。
　　妞妞立马点头，她听话地伸出小手，想要去够姜焕明的手。
　　可是，五斗柜太高了。
　　她够不着小叔的手，愈发着急，便尽量让自己趴下来。
　　屋子里太黑了，姜焕明看不清，地面的水又不浅，此时要是踏着木梯上去，恐怕他们一大一小都会摔下去。
　　两个人都急出了一身的汗。
　　就在姜焕明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道亮光落了进来。
　　顾智民迈着大步走进来，而孟金玉则拿着手电筒，为他照亮屋子。
　　“跳下来。”顾智民站在五斗柜前，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张开手臂。
　　妞妞害怕，但是她从来不会给大人找麻烦。
　　于是，小家伙颤着双腿，慢慢地直起身子。
　　底下这么高。
　　摔下去的话，一定会受伤的。
　　“不怕，我接着你。”顾智民又说。
　　孟金玉看出孩子的胆怯。
　　这是正常的，毕竟这么小的孩子，让她从高处跳下来，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不说别人了，就算是她家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柚柚，也不一定能做得到。
　　“妞妞，这是解放军叔叔，解放军叔叔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孟金玉耐心地说。
　　妞妞咬着嘴唇，好不容易才站稳。
　　姜焕明看着突然冲进来的这两个人，心头不是滋味。
　　解放军叔叔怎么了？
　　他不比解放军叔叔弱！
　　“妞妞，往小叔这儿跳！”姜焕明也张开双臂，说道。
　　妞妞看了看姜焕明，又看了看顾智民。
　　最后，她细声细气地答应道：“好。”
　　姜焕明挑起眉，扫了顾智民一眼，胸有成竹地做好准备，要将妞妞接住。
　　可谁知，下一刻，一道小小的、瘦瘦的身影在余光之中一闪而过。
　　妞妞鼓足勇气，缩着脖子，奋力往解放军叔叔的方向一跳。
　　顾智民毫不迟疑，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妞妞。
　　姜焕明：……
　　这小丫头，是信不过自己？
　　……
　　这场洪灾，终于过去了。
　　整个公社，包括凤林村之内的五六个村子都遭受了不同程度上的损失。
　　相较之下，凤林村损失最小的。
　　李村长清点之后，与其他村子的情况做了对比，心中十分感慨。
　　“咱们村这么多号人，就连一个伤亡都没有！”
　　“虽然房屋和田埂多多少少都遭到毁坏，宁家的房子甚至被冲塌了，但是人没事，就是万幸。”
　　“这场冬季洪灾太罕见了，其他村子都是措手不及，只有我们村，因为有金玉的提醒，而躲过一劫。”
　　村干部们商量一番，决定在做好村子的重建工作之后，由李村长带头，给春雨服装厂寄一封感谢信。
　　感谢的，自然是孟金玉。
　　现在的国营单位，对个人荣誉还是看得很重的，个人荣誉就相当于集体荣誉，相信这封信一寄过去，单位领导定会对孟金玉进行嘉奖，这应该是她所需要的。
　　同时，村干部还因为妞妞的事，狠狠地教育了王小芬和姜建明一顿。
　　上回在旧寺庙时，姜建明就已经被训得面红耳赤，连头都不好意思抬起来，回家之后，他和媳妇大吵了一架，哪知道没隔几天，他又在村民大会上被叫上台，再次经历一番村民们的指指点点。
　　姜建明被训得跟个孙子似的，一个劲地点头，只说自己明白了，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王小芬嫁到凤林村这么长时间，之前又作了这么多回妖，整个村子里谁不清楚她是怎样的人呢？
　　因此，即便被拉到台上批评，她仍旧面不改色、无所畏惧。
　　大不了就是被骂一顿，村民们就算要笑话，也不过是一阵子而已，她又不会缺块肉！
　　可谁知道，村干部们早就知道她的脸皮比城墙还要厚了，这会儿也不要求她检讨，而是直接进行惩罚。
　　“这个月，我们会扣去你十六个工分。”妇联主任何青苗说，“并且以后，村子里的猪圈就由你来负责清理了。”
　　这下王小芬是肉眼可见的慌了。
　　她瞪大了眼睛，求村干部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可谁知村干部们早就已经铁了心，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她。
　　十六个工分代表着什么？代表着粮食啊！
　　还有，清扫猪圈，那该多臭！
　　平时这任务是由生产队里犯了错误的队员去干的，还是轮流干，现在，这种活儿，居然落她一个人头上了！
　　王小芬不甘心。
　　她又没犯什么原则上的错误，凭什么这样对待她？
　　村干部们现在的手是越伸越长，居然伸到她家里，管她的家事了！
　　她气得咬咬牙，决定回家之后狠狠抽妞妞一顿。
　　但是很快，她又打消了这想法。
　　“妇联主任会将你们家的事情放在心上，时不时去向妞妞以及家里的其他孩子打听情况。要是再让我们知道孩子在家里受了委屈，那么，从今往后这猪圈的清扫工作，全部都由你包了。”李村长说。
　　王小芬愣了一下，立马听明白了。
　　村长的意思是，只要她能对妞妞好一点，那么，就能正常回到田地里上工。
　　“我们听明白了，以后一定不会这么偏心眼，请村干部们监督。”姜建明立马说道。
　　王小芬也回过神，点头如捣蒜。
　　这样一来，村民们松了一口气。
　　大家估摸着，往后妞妞的日子，大概要好过一些了。
　　村民大会结束之后，大家去生产队领农具，重新投入到劳动之中。
　　而另一边，姜焕明那边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因阮雯雯保护供销社物资有功，会将他升为供销社主任。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姜焕明有些茫然。
　　同事们纷纷上前恭喜，说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仿佛之前联合排挤他的，并不是他们似的。
　　姜焕明回到家，对上阮雯雯温柔的笑容。
　　“那天我保护了物资，第二天一早，领导们来了。我说洪灾来临时，咱们是一起留在供销社的，只是你天一亮就回家换衣服了。”
　　“林知青和江知青明年二月就要开学了，他们已经在收拾家里，到时候会带着孩子一起搬回到城里住。你现在在供销社的发展风生水起，村长一定会把他们俩的房子分给我们。”
　　望着她兴奋的样子，姜焕明的心情并没有变得好受一些。
　　升为供销社主任，对他而言是一件好事，可不知怎的，面对阮雯雯的时候，他的心中总不是滋味。
　　这些天，他总能想起宁家人求救时，她拉着自己去公社，那坚定却又漠然的神情。
　　那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他突然怀疑，自己真的能和这样的人，过一生吗？
　　阮雯雯不知道姜焕明在想什么，想着未来美好的生活，她就已经兴奋得不得了。
　　过不久，他们三房就能分出去了。
　　到时候，小日子会一天一天，慢慢变好的！
　　……
　　柚柚知道顾祈哥哥一家人要离开江城了，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一个多月的时间，小团子已经感受到两回离别的滋味，小嘴往下一抿，委屈吧啦的。
　　“顾祈哥哥，不能等过完年才走吗？等过年的时候，我妈妈会做好多好吃的菜，你和顾叔叔、顾爷爷都可以来我们家吃饭的！”
　　顾祈无奈地摇头：“我爸爸说，转业之后的调职通知已经下来了。京市的市公安局已经催了好几次，希望他尽快上任。”
　　顾老爷子揉揉柚柚的脑袋：“我们一家人这回得在京市过年了，要是柚柚愿意的话，可以和你妈妈一起来京市，来我们家做客。”
　　调职通知一下来，他们一家人就得马不停蹄地离开江城，虽然顾老爷子也不太舍得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是庆幸的。
　　顾智民与刘安琴离婚之后，她的情绪一直不稳定，好几回背着周鑫，偷偷来纠缠。
　　刘安琴毕竟是顾祈的亲生母亲，要是事情闹得太僵了，这人将来会成为顾祈的负担，因此，顾老爷子也不想她丢了工作或者离婚。
　　她自己好好生活，从此不再来打扰顾家，就已经是老爷子最大的期望了。
　　“从江城去京市，远吗？”柚柚问。
　　顾祈轻声道：“很远的。”
　　柚柚歪了歪脑袋，两只手臂张开，使劲地比了一段距离：“有这么远吗？”
　　顾祈也将自己稍微长一些的手臂摊开：“可能有这么远。”
　　“啊——”小团子失望地垂下脑袋。
　　顾老爷子被柚柚天真的神情逗乐了。
　　这孩子多可爱啊，别说顾祈了，就连他都舍不得。
　　甚至，他还无数次想着，小丫头要是真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就好了。
　　考虑到这一点，顾老爷子不由看向屋外正在说话的孟金玉与顾智民。
　　“这段时间，不管是春雨服装厂的工作、是的确良的布料、还是回村救宁兰一家和妞妞，都是多亏了你帮忙。好几次想感谢你的，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孟金玉说。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而且，以你的能力，就算我不帮忙，你也能得到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顾智民说。
　　他们站在屋外的楼道上，孟金玉在准备晚饭，顾智民则将自己的带过来的白米打开，帮她打下手。
　　她说话时，楼道尽头的一缕阳光落了进来，衬得她的侧面轮廓温婉而又柔和。
　　他们统共也没见过几回。
　　每一次见面，顾智民所认识到的孟金玉，都是不同的。
　　第一次，是在医院，当时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重新见到父亲和儿子，一家人都非常激动，她细心地扶着老人家坐起来，又给两位部队领导搬了凳子，请他们帮忙做主，说的话不卑不亢，得体而又有分寸。
　　第二次，是在凤林村。他看见她住得狭窄逼仄，但却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几个孩子们乖巧又懂事，温馨无比。
　　后来，又是凤林村遭遇洪灾的事。她表现出强悍而又坚定的一面，无数次强调人的生命高于一切，这一点，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人是多面的，是复杂的。
　　她强悍而又坚定、能干而又有魄力，但在孩子们面前，又会流露出温柔的一面。
　　“听顾老爷子说，你们一家人很快就要搬到京市去了。” 孟金玉笑着说，“恭喜你们，也祝你将来能有好的发展。”
　　孟金玉的话，提醒了顾智民。
　　他们一家子，很快就要离开了。
　　他犹豫片刻，说道：“希望以后还能再见面。”
　　孟金玉微微一怔，望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
　　“会的。”她回过神，笑了笑，“我们在京市见。”
　　……
　　顾祈离开江城之后，柚柚没精打采了好些天。
　　还是姜成和姜果来到城里小住，陪着她一起玩，才让小团子的心里头好受一些。
　　“姐姐，你和哥哥最近过得怎么样呀？”柚柚软声问。
　　善善也问：“哥哥姐姐有被欺负吗？”
　　只要想起后妈，善善就不由打哆嗦，他虽然小，但还记得当时后妈故意弄丢了自己，害得他差点回不了家。
　　姜果立马神采奕奕道：“后妈压根没机会欺负我们，她每天都要和爸爸吵架，两个人吵得家里头鸡飞狗跳的，就连奶都让他们赶紧搬出去住。”
　　“搬出去住？”柚柚眨了眨眼睛，“那他们的小娃娃呢？”
　　“奶说了，他们可以搬出去住，但是，小丑娃一定要留在家里。”姜成说，“只是可惜，他们想要搬出去住，也没机会。”
　　阮雯雯每天催着姜焕明，让他去向村长申请知青点边上林知青和江知青空出来的屋子。
　　姜焕明被催得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可谁知道，他刚到村委会，就被挡了回来。
　　原来，宁家那屋子在洪灾中被冲毁，村长直接让他们一家人搬进知青俩口子留下的屋子去了。
　　“宁兰姐姐考上了京市大学，这可太光荣了！村长说了，要照顾好大学生的父母，所以，让他们住得舒舒服服的。”姜果笑吟吟道，“原来当大学生有这么多好处啊！”
　　当然了，村干部们除了照顾稀罕的大学生一家之外，也得照顾供销社的主任啊。
　　因此，村长承诺，等到宁家原来的屋子修建好，就能让姜焕明和阮雯雯搬进去暂住。
　　不过，那得等到何年何月呢？
　　“不管他们了。”姜果摆摆手，又对柚柚和善善说，“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我们俩最近还收了个小弟。”
　　“是小妹。”姜成纠正她。
　　柚柚可好奇了：“谁呀？”
　　姜果神秘兮兮的，让她猜。
　　“我猜是妞妞。”孟金玉笑着把饭菜端进屋，放在桌上。
　　姜果乐呵呵一笑。
　　那天妞妞的遭遇，她和姜成都听说了。
　　这毕竟是他们俩的堂妹，作为哥哥姐姐，还是不忍心看着她受罪的。
　　于是，姜成和姜果便开始带着她一起玩。
　　虽然有时候姜果也受不了妞妞那软弱的样子，不过，毕竟这小丫头怪听话的，多了这么个小跟班，还挺好。
　　“太好啦！以后就有人保护妞妞了。”柚柚乐呵呵道。
　　“那我可没这么闲。”姜果说，“她得自己保护自己。”
　　孟金玉失笑。
　　这姜果，就是嘴硬心软。
　　……
　　凤林村村干部寄来的那封感谢信，还真到了春雨服装厂领导的手中。
　　如他们所料，领导对孟金玉的行为赞不绝口，因这好印象，还让沈瑜青多给她一些机会，让她尽快融入到成衣组中，组里的同志们互相带动着彼此进步。
　　和沈瑜青共事，是非常让人省心的。
　　她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也不会将自己的真本领藏着掖着，跟着她，孟金玉学到了不少。
　　一切都上了正轨，眼看着又要过年了，每天除了工作之外，孟金玉还得想着，这一年的春节，该怎么过。
　　而与此同时，跟着妈妈搬进城里的柚柚小朋友，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之中。
　　一是，她觉得班级里的小朋友们对自己并不友善。
　　这些孩子们，和公社小学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们穿着精致的小衣裳，皮肤白白的，下课的时候有爸爸妈妈骑着自行车来接，坐在自行车后座回家的时候，手中还拿着糖葫芦，看着柚柚的眼神，不可一世，那鼻孔都要朝天了。
　　柚柚起初还懵懵的，等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嫌弃她是农村小孩呀。
　　这下子柚柚就不乐意了，大家都是小朋友，难道城里小孩和农村小孩之间还要分个高低吗？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柚柚坐在教室里，气鼓鼓的。
　　但是，她可不是愿意让自己受委屈的性子。
　　这事情，小团子得处理好！
　　不过，与被孤立相比，还有另外一件事，更让柚柚震惊。
　　她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那就是——
　　她现在学的课本内容，之前在公社小学，通通都学过！
　　柚柚愈发觉得不对劲了，跑去班主任办公室：“金老师，为什么我学的是一年级课本的内容呢？我都已经上二年级了啊！”
　　望着这虎了吧唧的小团子，金老师忍俊不禁。
　　她仔细询问了情况，才明白，原来直到现在，柚柚还不知道自己来到江城附小之后，上的是一年级。
　　当时孟金玉来给孩子们办入学手续，填写了资料，明确写下孩子们在公社小学上的分别是二年级和三年级。
　　但是，江城附小的标准和公社小学肯定是不一样的。
　　首先，他们觉得特别奇怪的是，去年一个五岁的小朋友和一个三岁的小朋友，怎么能上小学呢？
　　招生处的同志本打算让这姐弟俩去上托儿班的，还是孟金玉拿来两个孩子的测验卷子，才让他们暂时放下了这想法。
　　只不过，同意招生是一回事，但让他们直接插班到二、三年级，是万万不可能的，这相当于破例了。
　　“柚柚，你现在就读的是一年级啊。你弟弟在一年级其他班，他平时回家，没跟你提起来吗？”金老师好奇地问。
　　柚柚歪着脑袋。
　　没有啊，弟弟每天“哼哧哼哧”学习，学得津津有味的，从来没告诉她，她上的是一年级。
　　“我想，应该是你妈妈怕你不开心，没特意提起你现在的学年段。”
　　“因为现在是下半学年了，我们并不清楚你和你弟弟的水平，所以暂时让你们进一年级上课。当然了，如果你们能在学期末的考试中考出优异的成绩，校方肯定会重新考虑排班问题。”
　　“也不怪你，咱们年级段班级的指示牌还没来得及做，现在只有一班二班三班这样的字，没写着一年级呢。还是得通知后勤处，早点把班级牌子做起来，免得让人产生误会。”
　　金老师的这番话，从柚柚的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出来。
　　她现在消化不了这么多的讯息，小脑袋轰隆隆响。
　　她是不是留级了？
　　留级了！
　　呜呜呜。
　　望着小团子这瞳孔地震的模样，金老师陷入了深思。
　　孩子似乎受到了好大好大的打击啊……
　　柚柚耷拉个脑袋，转头出了办公室的门。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这时，办公室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正盯着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紧跟着，这个人走上前：“金老师，我想求您帮个忙。”
　　金老师疑惑地抬起头，听他说完一番话，随即看向办公室外柚柚小小的背影，陷入沉思。
　　……
　　柚柚怎么能忍受自己是个惨遭留级的小朋友呢？
　　这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于是，她决定好好学习，在学期末考出优异的成绩。
　　等考试过后，她还得捋起袖子，好好治治那帮欺负人的同班同学！
　　而就在柚柚努力学习时，凤林村传来了两个消息。
　　姜焕明失去了供销社的工作。
　　并且，他和阮雯雯居然离婚了。
　　柚柚好惊讶。
　　他们家是不是出什么大事啦！


第65章 真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整个凤林村的人, 都因为姜焕明与阮雯雯离婚的事情，而感到震惊。
　　之前分明好好的，怎么说离就离了呢？
　　有人拽住了王小芬, 想要问个明白。
　　自从被安排到猪圈清扫之后, 王小芬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大家都说她黑心眼, 谁都不愿意搭理她。
　　外人就算了, 平时回到家里, 家人们也不肯跟她说话，她男人嫌弃她丢人，而姜老太就更夸张了, 每次经过她身边时，就用手捏着小丑娃的鼻子, 并让她离远一点，别臭晕了自己的宝贝疙瘩。
　　王小芬气得要命，真就这么臭吗？
　　以她的觉悟，自然不会因此而对自己的女儿好一些。
　　但是，她怕村干部们，这回村干部们来真的, 要是发现她仍旧刻薄妞妞, 说不定就真不会让她回地里正常上工了。
　　因此，王小芬不敢再对妞妞呼来喝去了。
　　说起来，她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和村民们说话了。
　　这会儿有人上前向她打听家里的事，她简直是受宠若惊，立马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大家。
　　“我小叔子升上去当供销社主任之后，家里就跟过年似的，大家都高兴坏了。他媳妇也乐呵，走路都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在家里也不老实了，成天挤兑人。用她的话说，反正两个知青的屋子也要空出来，到时候他们俩口子搬出去住，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他丈母娘一听，立马就慌了，闺女和女婿搬出去住，那她怎么办？李婆子立马跟雯雯说，让她到时候带着自己一起住到林知青家去，可你猜怎么着？”
　　大家一听，立马明白了。
　　“难道是老三媳妇不同意带着她妈，所以两个人闹翻了？”
　　以阮雯雯那性子，肯定是想把她妈有多远甩多远，绝对不会带着老婆子一起生活的。
　　不单是阮雯雯，就连姜焕明也是一样。
　　姜焕明过了整整一年的憋屈日子，好不容易才扬眉吐气了一回，当即就翻身做主人了。他严肃而又坚定地对李婆子表明立场，让她回祥玉村去。
　　“我小叔子和他媳妇这阵子经常吵架，倒是在李婆子的事情上，难得两个人想一块儿去了。他们硬气起来，直接将老婆子的行李一收拾，就把她送回祥玉村。说是‘送’，都太好听了，我看他俩是把她赶回去的！老人家回祥玉村住了好些天，越想越不甘心，所以就去了供销社，找供销社领导。”
　　这话一听，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姜焕明好不容易才在单位里出头，哪经得起他丈母娘这么闹？
　　“李婆子在供销社哭天抢地的，说姜焕明和他媳妇不孝顺，又把当年他俩背着孟金玉做的那些事重新翻出来讲了一遍。这影响实在是太不好了，单位领导一听，这人的作风问题这么严重，而且还是出了名的不孝，真能当供销社主任吗？他们觉得，重新考虑他的工作职位。”王小芬又说。
　　姜焕明欢天喜地地准备升职，结果又闹了这一出，单位里指指点点笑话他的人就更多了。
　　他自问自己在上一段感情中不厚道，可离婚之后，他也算洁身自好了，就连之前靳敏敏的事，他都尽量保全自己，没去蹚浑水，怎么现在，又被李婆子摆了一道？
　　姜焕明忍无可忍，直接提出离婚。
　　他一点留恋都没有，只希望将来自己一个人过日子。
　　可谁知道，阮雯雯彻底被激怒了。
　　阮雯雯有样学样，像她妈似的，流着泪闯进供销社领导的办公室。
　　她告诉领导们，那天洪灾，是自己护住物资，而姜焕明，他压根就没去！
　　紧跟着，她又将当初自己与姜焕明、孟金玉之间的感情问题添油加醋了一番，最后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姜焕明身上。
　　她这一招太狠了，直接害得姜焕明丢了工作。
　　“也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吧，毕竟是俩口子，就算离婚了，两个人也是孩子的爸妈啊。”
　　“这一次我倒觉得姜家老三没做错，他应该是看透了他媳妇的真面目，才不打算和她继续过下去的吧？”
　　村民们议论纷纷，却不想就在这时，姜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阮雯雯的声音尖锐刻薄，直接拉着姜焕明从屋里出来，喊大家来评评理。
　　村民们正愁没好戏看，几个人对视一眼，立马走上前去。
　　阮雯雯冷眼望着姜焕明：“反正这婚是离了，我也不怕闹得更大一些。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有人都有资格骂我，只有你没资格。”
　　望着围过来的村民们，姜焕明浑身都没了力气，他低着头，闷声道：“你已经害得我丢了工作，还想怎么样？你成功了。”
　　姜家人站在姜焕明这一边，看着他这副颓唐的模样，觉得怪可怜的。
　　姜老太和朱大丽指责阮雯雯，让她别太过分，可谁知道，阮雯雯非但没有闭嘴，反而扯着嗓子，说得更加起劲了。
　　“以前咱俩在一块儿，是我主动的，但我拿着刀逼你了？你自己不是也挺乐在其中的吗？怎么后来就变得像是你没办法了，只能接受了我似的？”
　　“我在农场这么长时间，心里惦记着的都是回家跟你好好过日子。你倒好，对我不冷不热，对我们的闺女也不冷不热。姜焕明，你是什么混账东西？”
　　姜焕明受不了边上村民们的眼神，抬起头，说道：“洪灾那天，我说要去救宁家人，你却要去供销社救物资。物资和人命相比，哪个更重要？”
　　阮雯雯嗤笑一声：“弄了半天，原来是想洗白自己啊。姜焕明，就算你的道德标准比我要稍微高那么一点，也不能改变你是个混账的事实！到了这个时候，倒是装得多正直似的，你也配！”
　　有时候想想，离婚也挺好的。
　　跟这么个伪君子在一起过日子，谁知道将来她得多憋屈？
　　倒不如离婚之后离开凤林村，她好歹是活过两辈子的人，独自去发展，说不定会有更广阔的道路。
　　“就算你现在装得像个正人君子，也没用了。孟金玉带着两个孩子走了，现在留在你身边的一双儿女，心也不向着你。”阮雯雯剜了宛如丧家之犬的姜焕明一眼，讥讽一笑，转身回了屋。
　　再出来时，她带着一大袋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凤林村。
　　直到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时，村民们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连自己怀胎十月生的娃都不要了？
　　眼下，阮雯雯已经走了，既然没得看好戏，村民们便也散去。
　　姜焕明一个人坐在姜家屋外的石阶上，双眼无神。
　　不自觉地，他想起当初的种种。
　　那会儿他在镇上工作，偶尔回来时，村民们都会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他不搭理他们，直接回家，一进屋，孟金玉就已经做好饭菜等待他了。
　　吃饭之前，他还会跟孩子们说说话，姜成、姜果、柚柚和善善会好奇地围绕在他身边，听他说镇上发生的那些新奇事儿。
　　那时的他，好幸福，可当时他却不懂得珍惜。
　　前些天，孟金玉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凤林村的那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意气风发的笑容多么刺眼，刺痛了他的心，让他的自尊掉了一地。
　　如今的他没有工作，也没有家了。
　　往后，日子就只能是这样了吗？
　　姜焕明低着头，走进里屋，一句话都没说。
　　兄妹俩探头探脑地看了好几回，最后摇摇头。
　　“咱妈说过，一句老话叫，自作孽不可活。”姜成说。
　　姜果则抿起唇，笑眯眯道：“后妈走了，太好了。以后谁都不准再提当初我和后妈好过的事儿，要不然，我就跟谁急。”
　　对于姜果而言，最不愿意提起的经历，莫过于当初自己在后妈面前卖萌的一幕幕。
　　如今，她后妈终于走了，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生实在是太美好了！
　　……
　　阮雯雯离开凤林村之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该上哪儿去。
　　她没有婆家，也没有娘家，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阮家。
　　她已经一年多时间没见过养父母了，也不知道他们还愿不愿意认自己。
　　阮雯雯回忆过去与他们相处的种种细节，心里想着，只要自己卖卖惨，他们一定会心软的。
　　毕竟，过去养父母这么宠爱她。
　　就算如今多了个阮金国，可他们从前的感情，不会变。
　　她身上的钱不多了，此时坐着公交车来到城里，往肉联厂走去。
　　这个点，阮震立和陈丽萍还没下班，她便一个人在外游荡，逛得双腿都发酸。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想要找个地方坐一坐，吃点东西，但摸摸自己的口袋，最后还是忍住了。
　　出门在外，没钱寸步难行。
　　好不容易，等到太阳下山了。
　　阮雯雯进了肉联厂职工大院。
　　大院里的邻居们从前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此时见到她，却不敢认。
　　“这是雯雯，还是金国他姐？”
　　“金国平时经常会带着小外甥和小外甥女回家玩，他姐到了时候就会来接的，我见到过好几次。他姐看着怪体面的，不像这个——”
　　“这就是原来被送去劳改场的雯雯！她放出来了！真没想到，这才一年多呢，她就变成这样了，皮肤蜡黄蜡黄的，身上穿的衣服还带补丁，就像是来城里投奔阮家的穷亲戚似的。”
　　这一道道声音，就像是尖锐的针，往阮雯雯的心底戳。
　　她难堪地低着头，避开大家的视线，往阮家走。
　　没人上前跟她打招呼。
　　一个跟阮家走得近一些的女同志在身后嘀咕道：“她早不来，晚不来，怎么非挑这个时候来呢？今天阮厂长和陈主任请未来亲家来家里吃饭啊，人家可是正经家庭，阮雯雯这会儿来闹，岂不是耽误了金国和他对象的婚事吗？”
　　如这位吃瓜女同志所说，今天，是阮震立与陈丽萍请未来亲家来家里吃饭的大日子。
　　这会儿，老俩口刚在厨房忙好，一道道丰盛的菜肴上桌，看着儿子和未来儿媳妇亲密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前阵子，阮震立和陈丽萍得知阮金国在和苏景景处对象，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震惊过后，又是欣喜，没过几天，他们就提着大袋小袋的礼上门去拜访苏家人了。
　　第一次见面，两家人相见恨晚，非常融洽。
　　眼下是第二次见面了，在阮家人热情的邀请下，苏家人都来了。
　　两家人坐下，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闲谈一番之后，阮震立开门见山：“两个孩子的感情这么好，要不然，咱们谈一谈结婚的事吧？”
　　陈丽萍笑着说：“景景这么乖，我真是恨不得她马上就进我们家门，当我的儿媳妇。”
　　苏景景一听，脸颊绯红。
　　阮金国的年纪不小了，他姐与他一般大，人家的孩子都已经十几岁。
　　他这年纪，在如今，算是大龄男青年，早该娶媳妇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尊重苏景景。
　　他说道：“我不小了，但是景景还挺小的……”
　　苏家人看着他这实诚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
　　苏风挑了挑眉，打趣道：“照你这么说，还不想这么早结婚？”
　　“我不是这个意思。”阮金国连忙摇头，又转而看向苏景景，“景景，你愿意这么早结婚吗？”
　　苏景景的耳朵根子都像是被烧红了似的。
　　她垂着眼眸，用胳膊肘推了推阮金国的手臂，嗔道：“你这样让我怎么回答？”
　　阮金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一阵欣喜的光芒，紧紧握着她的手：“景景，你是愿意了吗？”
　　苏景景抿唇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长辈们见了，嘴角都不自觉扬起，真心为孩子们感到高兴。
　　苏风摸了摸鼻子，闹了半天，他妹妹比他还要早结婚呢。
　　阮震立就阮金国这么一个儿子，儿子结婚，他自然不会抠抠搜搜的。
　　除了彩礼、必备的四大件，以及申请职工大院里的房子之外，他还许诺要给俩孩子买一台黑白电视。
　　两家人聊得热火朝天时，敲门声响起了。
　　陈丽萍笑着站起来去开门：“这会儿是谁来了？”
　　然而门一打开，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屋外，阮雯雯委屈巴巴地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看着自己。
　　陈丽萍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灰头土脸的？
　　然而等下一刻，她回过神，立马慌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苏家可是正经家庭，要是看见他们阮家有一个从劳改场里放出来的养女，该怎么想？
　　如果阮雯雯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也就罢了，咬咬牙也要让她进来，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苏家人，可问题是，这只是个养女。
　　为了养女，耽误儿子的终身大事，陈丽萍可没这么“伟大”。
　　“谁来了？”阮金国的声音响起。
　　几乎没犹豫多久，陈丽萍立马说道：“没事，走错了。”
　　“砰”一声，房门被关上了。
　　阮雯雯不敢置信地僵在门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通通卡在了喉咙里。
　　她该何去何从？
　　……
　　柚柚的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妈妈告诉小团子，她这不叫“留级”，只是学校的规章制度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念二、三年级。
　　“听说接下来会有一场数学竞赛，专门针对小学生出题，如果能通过这竞赛，拿到好名次，也许能上高年级。”孟金玉说。
　　她话音刚落，善善的眼睛立马就在发光了。
　　柚柚倒是没放在心上。
　　自从来到城里上学之后，她就发现，班级里的同学太不友善了。
　　现在一年级的小朋友们只比她大一岁，就想着欺负她，要是跳级去念了高年级，指不定她要怎么被欺负呢！
　　她可打不过十来岁的大孩子。
　　江城附小就在离春雨服装厂职工大院不远的地方，早晨孟金玉给孩子们准备了早饭，就带着他们出门了。
　　从家里出来时，她经过包筱艳家。
　　包母的唠叨声从里头传出来：“这个月的工资怎么这么少？筱艳，我说过多少次了，赚多少钱，都要拿回家。现在都已经恢复高考了，咱家一定要供你弟弟上学的，只靠我和你爸两个人的工资，怎么够？”
　　包筱艳轻声道：“妈，我只留了五块钱。单位里的同事上回在百货大楼买了一双黑皮鞋，我也想要买一双。”
　　“买这么好的鞋子干什么？你真是太不懂事了！马上把钱给我。”包母“啧”了一声。
　　孟金玉就住在包家隔壁，平时出出入入的，经常会听见包母念叨包筱艳。
　　她听说，包筱艳有个弟弟，弟弟十几岁了，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一见到包筱艳，就是呼来喝去的，而包筱艳则要为家里做牛做马，不能有一句怨言。
　　“妈，你别生气，我不买黑皮鞋了。”包筱艳说完这话，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两个人在楼道撞上，包筱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金玉姐。”
　　孟金玉拍拍她的肩膀：“我先送孩子们去上学了。”
　　包筱艳点点头，目光深深地望着两个孩子活蹦乱跳的背影。
　　这个柚柚，是家里的姐姐，恐怕以后这孩子也得扛起整个家的重担吧。
　　……
　　孟金玉刚一回到单位，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张组长果然被升上去了。
　　沈瑜青成了成衣组组长，但是副组长的位置，仍旧空着。
　　“本来这职位肯定是秦舟舟的，只可惜她自己作死，现在回不了头了。”
　　“我前段时间还在路上碰见她了，她一个人闲逛，天都黑了，还不愿意回家。后来我问了问，听说她和她对象分开了。”
　　“也不知道秦舟舟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沈瑜青打断了她们的议论声：“秦舟舟已经离职了，不必再提。副组长的位置不可能一直空着，等到年后，我会看看谁更适合这个职位，到时候报上去。”
　　这就相当于，如今成衣组剩下的几个人里面，都有相同的机会。
　　能进成衣组的同志，都是自身有一定实力的，这么好的机会，她们当然也想好好竞争一番。
　　毕竟，副组长和普通组员的工资，能差个十多块钱！
　　“金玉，你上回说的那件格子裙样式，被厂长否决了。”沈瑜青将孟金玉叫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一件她们自己做的样衣。
　　接下来，政策会慢慢放开，再过一个多月，一批年轻人将走进大学校园。
　　他们不再满足于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而是向往着斑斓的颜色。
　　孟金玉与沈瑜青商量之后，设计出了一件格子裙，红黑格子的裙子，看起来非常有青春活力，她们俩喜欢得不得了，就连成衣组的其他同志，也争抢着要试穿。
　　可谁知道，那裙子还没投入大批量制作，就直接被厂长否决了。
　　“厂长说，这裙子太短了，看着就不正经。而且，百褶的设计太夸张了，穿出去会被人说是奇装异服，压根就没有市场。”沈瑜青说。
　　孟金玉皱了皱眉：“我去过百货大楼，百货大楼的营业员说，这阵子经常会有考上大学的年轻女孩子过来，羞涩地问，有没有小碎花裙子。过去这些人都在地里劳动，劳动布随意一裁剪，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没人在意外表。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沈瑜青听着孟金玉说的话，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能与孟金玉共同讨论这样的服装样式，就代表着，她们的理念是相同的。
　　“莫厂长的想法太保守了，他不批，我们也没办法。”沈瑜青说道。
　　一件时髦的裙子，刚一设计出来，就直接被否决，两人都很无奈。
　　她们商量了许久，又去找了张主任，张主任不愿意帮忙出头，只让她们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按照领导的安排做事。
　　这样一来，孟金玉与沈瑜青就只好把这裙子压到箱底去了。
　　到了要下班的时候，孟金玉和大家打了声招呼，便要去接柚柚。
　　刚一走出成衣组车间，就见包筱艳匆匆跑了出去。
　　身后有人笑着说：“筱艳最近是不是处对象了？看她一到下班的点就心急火燎的，而且，那天我碰到她妈，她妈问单位里是不是很忙，每天都要加班。”
　　“处对象了也好，我都巴不得她赶紧嫁出去，别再待在家里让包家人欺负了。对了，话又说回来，前些天，我在电影院门口看见筱艳了。她一看见我，就慌慌张张的，好像不愿意让我看见她对象似的。”
　　孟金玉不知道包筱艳是不是真的处对象了，但她们之间就只是普通同事关系，她也没打算过问别人的私事。
　　只是同事们说的话，提醒了她。
　　电影院……
　　如果没记错的话，年后没多久，一部电影就要上映了。
　　电影热映之后，很多年轻人都会赶潮流，学起电影中主角的穿衣打扮。
　　而时髦的喇叭裤，就是从那会儿流行起来的。
　　想起这个商机，孟金玉的眼睛一亮，心潮澎湃。
　　……
　　此时，柚柚、善善和一个小女孩一起站在门卫室里，三个人看着都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刚打了一架。
　　校长很快就到了，与教导主任一起，询问情况。
　　陈琪琪嘟囔着，委屈吧啦地开口。
　　“我家里有好多洋娃娃，都是我爸爸妈妈从沪市买回来的，可漂亮了。”
　　“我说，柚柚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这个周末，我是不会邀请她的！”
　　这个陈琪琪，是班级里最活跃的小朋友。
　　她最爱排挤柚柚了，一看见柚柚，就要扬起下巴，像一只高傲的小孔雀似的，可烦人了。
　　柚柚也不想跟她玩，便一本正经地告诉这个小朋友，自己并不想去做客。
　　也不知怎的，后来几个小家伙就扭打成一团。
　　教导主任平时也处理过学生打架的问题，但像这么小的孩子打架，他是真没见过。
　　于是，他就直接留在门卫室，等到孩子们的家长来了，再进行处理。
　　等待的过程中，校长还看了这三个孩子一眼。
　　虽然看着脏兮兮的，但幸亏都没受伤。
　　只是，陈琪琪的妈妈是文化局的小领导，她的女儿被揍了，她怎么可能轻易饶过揍人的小孩？
　　本来就是放学的时间点，孩子家长很快就到了。
　　孟金玉看见柚柚时，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小团子的脸上都是灰，主要是，这孩子站在门卫室的角落，一脸气势汹汹的小模样，奶凶奶凶的，一看就是惹事了。
　　“这是怎么了？”孟金玉惊讶地问。
　　她话音刚落，陈琪琪的妈妈也来了。
　　一看见自己的女儿，宋海鸥的声音立马拔高了，沉下脸对校长说道：“郑校长，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校长便将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了这番话，宋海鸥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校长，你们学校招什么样的学生，我本来是不想管的。但是，你招回来的野丫头刚进班级没多久，就动手打人，这事该怎么处理？”
　　“你说话客气一点，我女儿不是野丫头。”孟金玉冷声道。
　　“那难道是我女儿动手的？她被我们养得娇，可从来没打过架！”宋海鸥瞪了瞪眼睛，“你和你女儿，必须马上向我们道歉。否则，我绝对要把这件事闹大，到时候，这两个孩子都得退学！”
　　“柚柚，你告诉妈妈，刚才发生了什么。”孟金玉对柚柚说。
　　小团子刚才本来还气呼呼的，想着老师和陈琪琪的妈妈来了之后，一定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可谁知道，陈琪琪的妈妈居然这么不讲道理。
　　她板着小脸，说道：“刚才，陈琪琪说她不会邀请我去她家玩。我说我很忙，不会去的。没想到，她一生气，就拿脑袋顶我！”
　　“顶脑袋的游戏，柚柚本来是不会输的，但是她冲得太快了，把我弟弟撞到了地上。”
　　善善说道：“她欺负柚柚，所以我和柚柚一起揍她。”
　　宋海鸥的嘴角僵了僵：“这都是你们姐弟俩自己说的，你们有什么证据？”
　　这时，边上一个人出声了：“我看见了，是这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先不小心撞到了那孩子的弟弟。”
　　宋海鸥看向出声的人。
　　这是个中年男人，脸型瘦长、脸颊凹陷，头发稀疏，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门卫服。
　　看来是学校里的门卫。
　　“老徐，你看见了？”校长问。
　　徐旭东点头：“全都看见了。”
　　这下，宋海鸥就没话可说了。
　　陈琪琪娇气地皱起眉，甩着自己的羊角辫，看向柚柚：“你要忙什么？”
　　柚柚比她还要像一只孔雀，小下巴一抬，慢悠悠道：“你管我。”
　　陈琪琪的小脸立马皱成一团：“哼！”
　　宋海鸥知道班里来了个农村插班生，本以为那孩子肯定黑黢黢的，是个在地里打滚的野孩子。
　　可没想到，柚柚不单不黑，还白白嫩嫩的，粉雕玉琢的样子，就像供销社橱窗里讨喜的洋娃娃似的。
　　再一看和这孩子手牵着手的小男孩，也是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还真像是城里孩子。
　　但是，她的偏见，让她下意识以为，即便这两个孩子打扮得再干净，性子肯定是野的。
　　却没想到闹了半天，先动手的是自己女儿。
　　校长见这事说清楚了，便尴尬道：“孩子们打闹也是正常的，反正都没受伤，要不这件事就算了？”
　　宋海鸥漂亮的眉拧了拧，又慢慢舒展开来，拉着陈琪琪的小手：“今天这事就算了，以后别跟这些孩子一起玩，他们从小做惯了农活，力气大，要是打伤了你怎么办？”
　　孟金玉挡住了门卫室的出口：“你女儿打了人，你又冤枉了人，这事就这么算了？道歉。”
　　校长的脊背又出汗了。
　　“我不道歉。”宋海鸥斜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农村妇女还是个硬茬。
　　校长说道：“宋同志是文化局的领导，平时工作还是比较忙的。咱们就不耽误她的时间了，让她先回去吧。”
　　孟金玉看着她，片刻之后，笑了一声：“那宋同志是文化局的什么领导？局长？”
　　宋海鸥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领导之上，还有领导。文化局的同志仗势欺人，还说要让我们退学，这事有没有人能管管呢？”孟金玉笑着说。
　　在七十年代，只要是有工作单位的人，就有忌惮，这一招，她屡试不爽。
　　宋海鸥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平时她在单位就不太懂得为人处世，对下属比较傲慢，被领导提醒了好几次。
　　这一次，要是学校里的事情闹到单位去，说不定她还得被教训一顿。
　　要是写个检查什么的，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只是，让她向这样的人道歉，她实在是不甘心。
　　宋海鸥与孟金玉僵持着，谁都不出声。
　　只是宋海鸥的脸色是难看的，与她相比，孟金玉倒是心平气和，像是极有耐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这沉默。
　　“我向你道歉，你告诉我，你周末忙什么，可以吗？”陈琪琪的小脸红红的，“我好奇。”
　　“可以。”柚柚点点头，“你道歉吧。”
　　琪琪眨巴眨巴眼睛：“对不起，我不该用脑袋顶你，也不该推倒你弟弟，但是我是不小心的。”
　　柚柚立马大方地原谅了她，摆摆手，说道：“周末，我哥哥姐姐会来家里。而且——”
　　“哇，你有弟弟，还有哥哥姐姐，好多人啊，我家就只有我。”琪琪皱了皱鼻子，又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我白天还要去文工团排练舞蹈。”柚柚说。
　　这下子，琪琪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去文工团排练舞蹈！好好玩啊，你可以带我去吗？”
　　“不行，团长阿姨说不可以带别人过来。”
　　“那如果我成了你的好朋友，你愿意带我去吗？”
　　“好朋友也不行。不过，如果我们是好朋友，那我可以教你跳舞。”
　　两个小女孩的友谊，就在这短短几分钟之内建立起来。
　　宋海鸥目瞪口呆，下一秒，孟金玉的话，就像是打了她一个巴掌似的。
　　“你看，你女儿都知道该怎么道歉。 ”
　　那孩子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文工团是谁都能进的地方吗？就算是自己以文化局的关系走后来，都不可能把自己的女儿弄进文工团去。
　　而且，那孩子还喊“团长阿姨”，谁不知道文工团的团长有多眼高于顶！
　　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她得谨慎一点。
　　宋海鸥一脸尴尬，见孟金玉不像是这么好说话的，便从牙缝里蹦出四个字：“不好意思。”
　　说罢，她又拽了拽琪琪的手，心不甘情不愿道：“回家了。”
　　琪琪依依不舍地对柚柚说：“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你教我跳舞，我邀请你来我家里玩洋娃娃。”
　　柚柚摇摇头：“我不去你家哦，你妈妈好讨厌。”
　　琪琪一脸失望地垂下脑袋，出了门卫室。
　　走了几步之后，她抬起头，对宋海鸥说道：“妈妈，你对我的好朋友太没有礼貌了。”
　　宋海鸥：……
　　她的女儿，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孩子们之间的小麻烦，终于解决了。
　　校长对孟金玉说了一声抱歉：“刚才我是为了息事宁人才——”
　　“不要紧，好在有这位门卫同志，把事实说了出来。”孟金玉说道。
　　徐旭东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
　　他咧开一嘴大黄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此时，柚柚班级的金老师站在不远处，盯着门卫室里头的动静看。
　　一个女老师经过，好奇道：“金老师，你最近这么关注这门卫干什么？”
　　金老师叹气：“前些天他正巧来办公室送信，后来就找我，说要请我帮个忙。”
　　“你忘了他之前做的那件事了？是咱们心地好，见他哭着哀求，才愿意给他保住这饭碗，没把事情说出来。现在，他又要作什么妖？”
　　金老师耸了耸肩，语气无奈道：“还不是一样的破事？这次倒好，他盯上学生家长了。说是他的情况跟孟柚柚家的情况差不多，想要跟柚柚妈搭伙过日子，让我帮忙牵牵线。”
　　“他难道不知道自家是什么情况吗？真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金老师，你不会答应他了吧？”
　　“当然没有！不过，我估计他现在自己要主动出击了，这种事，咱们也拦不住啊……”
　　……
　　另一边，姜果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
　　后妈走了，亲爸蔫儿了，眼看着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她的心里头美滋滋的。
　　这是妈妈搬到城里之后过的第一个年，姜果期待得不得了。
　　“果果，季小天和他妈妈搬回到城里好几个月了。他给你写了这么多封信，你咋不回？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这就回。”姜果随手抽了一张纸，在上面“唰唰”写了一行字。
　　放下笔，她将纸交给姜成：“哥，你去寄吧。”
　　姜成拿着这封“信”，陷入了沉思。
　　他怀疑，季小天看见信的内容之后，会哭的。


第66章 赚一波大的。
　　季小天怀着激动的心情, 从邮递员手中接过姜果寄来的信。
　　在凤林村生活的那些天，是他这些年最快乐的时候。
　　除了因为和妈妈冰释前嫌之外，还有一点, 也是至关紧要的, 那就是, 他重新找回了自己儿时的好朋友。
　　儿时的好友, 将童年的回忆唤醒, 偶尔在山间玩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重新变得无忧无虑。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地, 姜果就不搭理他了。
　　难道是因为，那一天在小溪边, 他点头承认了她的缺心眼吗？
　　可那原本就是事实啊……
　　和张晓春一起搬出来之后，季小天的生活非常平静，此时姜果的信，却像是飘到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了他心中的些许涟漪。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坐在书桌前, 紧张而又郑重地拆开这封信。
　　只是拆开信之后,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本乡村野丫头不想和你玩了。”
　　看着这封信的内容，就已经能猜到，姜果是抱着怎样无所谓的心情，随手写下这行字的。
　　季小天又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无奈地垂下头，把信放下了。
　　恰好这时，张晓春走了进来，她瞄见了信的内容, 而后坐到季小天的身边：“是不是上回你爸说的话，被果果听见了？”
　　季小天愣了一下。
　　那天，他爸来凤林村，说了一大通话，对姜果嫌弃得不得了，说她是没有教养的野丫头。
　　难不成，那会儿姜果特地来找他玩，听见了他爸说的话？
　　“虽然果果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好像不把任何事情都放在心上。可实际上，这孩子的心思比我们想象中细腻。她在意的，都是自己重视的人，比如她的兄弟姐妹们，还有她妈妈。那会儿她后妈的事情，这孩子知道自己做错了，虽然尽量弥补，但我看她心里头也不好过。”
　　张晓春对姜果并不熟悉，但是好几回，她都看见这孩子细心照顾着弟弟妹妹，十几岁的孩子，原本该和弟弟妹妹打不成一片，可她见姜果眼神中的欢喜，显然是骗不了人的。
　　这孩子或许并不像她妹妹那样懂事，但她也是个好孩子。
　　“那我爸说的话，应该让她的心里，也不好受吧。”季小天问。
　　“那肯定的，果果把你当成她最好的朋友，所以才会经常来找你玩。但你爸说的话太重的，伤害了她的自尊心。”
　　季小天迟疑了一阵：“姜果那阵子的情绪不高，可能也有这个原因。”
　　望着儿子这心焦的模样，张晓春笑了。
　　过去，季小天不过是一个抱在怀中的小婴儿，可现在，他长大了，年后十六岁的小少年，已然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或许这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张晓春看出来了，但她不会说，便只是拍了季小天的肩膀：“真正的好朋友，不会因为小小的误会就断了联系。”
　　季小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期末考试很快就到了。
　　这一次的考试，柚柚一点都不担心，因为课本上的内容，她全都学过了。
　　老师站在台上，将试卷分发下来。
　　孩子们拿走一张试卷，再回头发给后面的同学。
　　铃声一响，考试就正式开始，柚柚胖乎乎的小手握着铅笔，认真答题。
　　试卷的内容并不难，柚柚早早地写完了，放下铅笔，趴在书桌上睡大觉。
　　呼呼大睡的柚柚吸引了其他小朋友们的目光，大家纷纷好奇地望着她。
　　等到交卷之后，一个同学走过来。
　　“柚柚，你为什么不好好考试？你是不是不会？”
　　柚柚的小脸蛋被自己的衣袖压出了痕迹，她揉了揉自己睡眼惺忪的眼睛，软声道：“我写完了。”
　　几个同学们一听，都笑了起来。
　　“你别吹牛啦，就连我们班每次都考第一名的同学都没写完，你怎么会写完了呢？”
　　“我妈妈说了，农村孩子来到城里之后，会不适应城里的学习环境的。因为农村小学的老师都是农民，农民怎么会有知识，怎么会教本领呢？”
　　“对啊，我爸爸也说了，农村孩子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柚柚没好气地瞪他们一眼，小拳头挥了挥：“那你们爸爸妈妈有没有告诉你们，农村的孩子最会打人了？”
　　望着柚柚奶凶奶凶的神情，熊孩子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个拳头看着软绵绵的，但揍人的时候，会不会硬邦邦的呀？
　　见他们不出声了，柚柚才把自己的小拳头放回到小口袋里。
　　太冷了。
　　要不是因为这些人太讨厌了，她才懒得拿自己的拳头出来吓唬他们呢。
　　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是风平浪静。
　　好不容易到了分发成绩单的时候，等到成绩单一发，就可以回家过寒假了！
　　小团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耐心地等待着。
　　同学们说农村小学和城里小学不一样，但柚柚却觉得差不多。
　　可这会儿，老师也是像过去在公社小学时那样，将全班考了前三名的成绩单放到最后，让同学们一个个上去拿。
　　如柚柚所料，她考了全班第一名。
　　被点到名字的时候，小团子笑吟吟地上台，嘴角挤出了一对不深不浅的梨涡，可爱得不得了。
　　“孟柚柚同学刚加入到我们班没多久，就已经考出了如此优异的成绩，这和她平日里的努力上进分不开。”
　　“希望以后，我们班的同学们可以向柚柚同学学习！”
　　柚柚听着这一番夸奖，笑容更加灿烂了。
　　原来考第一名的滋味这么好，以后她要更加努力学习，争取考更多的第一名！
　　台上，金老师拍了拍手，让大家都站起来。
　　同学们的位置被打乱，又从孩子们的身高、成绩等多方面考量，重新安排座位。
　　“这次学习成绩有所退步的同学，会被安排和成绩优异的同学坐在一起，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如果有坐在后台的同学看不清黑板的，也可以向我提出来。”
　　陈琪琪和她的同桌一起站起来，在一旁排队。
　　同桌嘀咕道：“琪琪，这次孟柚柚的成绩真好啊，居然还超过你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孟柚柚，她考得好就好呗，为什么要把下巴扬得这么高呀。像我妈妈说的，乡下孩子，就是没见过世面。”她又说。
　　可不管她说什么，陈琪琪都不理会。
　　陈琪琪的目光，落在金老师的身上。
　　“柚柚，你坐第二小组第三排的位置上。”金老师指了个位置，让柚柚去坐。
　　然而她话音刚落，就见陈琪琪举起了小手。
　　“金老师，我想跟柚柚坐在一起！”
　　陈琪琪的同桌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拽了拽陈琪琪的手，红着眼眶道：“琪琪，你不要跟我当最好的朋友了吗？”
　　可是陈琪琪已经甩开了她的手，并且在金老师点头同意之后，屁颠屁颠地跑到了柚柚身边坐下。
　　只是坐下之后，她又娇气地皱了皱鼻子：“孟柚柚，你不是说我们是好朋友了吗？为什么不来找我一起玩？”
　　柚柚歪了歪脑袋：“你也没有找我玩呀。”
　　不打不相识，自从那一天之后，陈琪琪就特别喜欢柚柚。
　　甚至回家之后，她还拉着爷爷奶奶和爸爸一起狠狠地批评了妈妈一顿，她爸爸说，妈妈这是狗眼看人低，陈琪琪把这词记住了，深以为然。
　　后来回到班级里，她和柚柚的位置相隔得特别远，她还以为柚柚会主动来找自己的，可谁知道，人家就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似的！
　　这下陈琪琪可按捺不住了。
　　她一本正经道：“那你以后会跟我玩吗？”
　　“会呀。”柚柚软声道。
　　两个小家伙商量了一会儿，见台上金老师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连忙埋下头不吭声了。
　　只不过，能在新班级里认识一个有意思的朋友，柚柚也是开心的。
　　新奇劲儿一上来，她便拿出自己的作业簿，小手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放学一起去玩沙堆！”
　　陈琪琪见了，眼睛立马一亮，兴奋地写道：“好啊！”
　　两个孩子传着纸条，小脸都已经笑成一朵花了，还要装作隐蔽的样子，动作又轻又缓慢。
　　金老师不由忍俊不禁。
　　这两个刚学会传纸条的小朋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写的字跟饼子一样又大又端正？
　　她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时，对于她们的小动作，简直是一目了然啊！
　　柚柚和陈琪琪成为了好朋友。
　　又因为陈琪琪家里有好多好多的洋娃娃，小朋友们都喜欢跟她玩，所以，柚柚很快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当然，也会有一些小孩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总传达出对农村小朋友的轻蔑，但是柚柚一点都不在意。
　　妈妈说了，只有目光狭隘的人，才会动不动就瞧不起其他人。
　　柚柚不会想办法改变他们的思想，只是慢慢地，离他们远一点儿。
　　格局不同的小朋友，是不能做好朋友哒。
　　……
　　这个学期结束了。
　　终于迎来了寒假，柚柚小朋友可开心了。
　　她拿着自己的成绩单，蹦蹦跳跳地跑到善善的教室门口，等弟弟一起回家。
　　可是，善善被叫到老师跟前谈话了。
　　“孟善，这次的卷子比较容易，老师注意到你用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并且，与全年级段其他班的同学们相比，你的卷面要更加整齐，每一题都回答得很好，各个科目都是满分。”
　　“你的基础已经打得很好了，接下来是进阶。所以，老师递交了申请，让你参加跳级考试。”
　　柚柚眨巴着眼睛，认真地听老师说的话。
　　她的弟弟实在是厉害啦！
　　这会儿，柚柚发现，在自己竖起耳朵听善善班级的老师说话时，身旁还有一个大人，也伸长了脖子，关注着里头的动静。
　　小团子奇怪地转过头，发现站在自己边上的，居然是门卫室的门卫叔叔。
　　徐旭东对上她的视线，笑着问：“你叫柚柚吧？柚柚，你还认得我吗？”
　　柚柚点点头，眉心不自觉地拧起来，她不喜欢跟这个叔叔说话。
　　因为他的眼神，让人觉得鬼鬼祟祟的。
　　“你和你弟弟真是太了不起了。叔叔已经关注你们俩很长时间了，两个孩子，一个考全班第一名，另外一个则能被老师安排参加跳级，这多有出息啊！”
　　见他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柚柚的眉心拧得更深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徐旭东乐呵呵道：“我还知道，你们俩还有两个哥哥姐姐。你妈妈真不容易啊，一个女人，能靠自己的本事进春雨服装厂工作，还把孩子们培养得这么出色！”
　　“你们俩的妈妈，也是一个优秀的女同志！”
　　徐旭东越说越激动，一个劲往前走，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那眼神，就仿佛他和柚柚早就认识一般。
　　而柚柚，她很少会对一个人如此反感。
　　此时她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大喝一声：“站住！”
　　徐旭东僵住了。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挠了挠头：“柚柚，你别误会，我这么关心你们家的事情，其实是想要对你们好。你妈妈一个女同志过得不容易，我、我……”
　　可是，他话音未落，就已经见柚柚将小手将嘴巴边上一拢，大声冲着教室里喊：“善善！快出来！”
　　这会儿，恰好善善已经和老师谈好话了。
　　小家伙见柚柚神色凝重，也立马严肃地跑了出来。
　　徐旭东着急地上前：“你们俩听我说，我——”
　　可是两个孩子压根不听，四只小短腿“啪嗒啪嗒”迈得飞快，气喘吁吁地冲到了老师办公室里。
　　见到柚柚和善善，金老师愣了一下。
　　再回过神时，她瞄见教室门外的身影。
　　那身影，分明是徐旭东。
　　金老师的脸色立马沉下来，她走上前，将两个小家伙护在自己身后，而后大声道：“徐旭东，你出来！”
　　徐旭东扭捏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走到金老师面前。
　　他解释了一番，说自己没有故意吓唬两个小孩，只是和柚柚说说话，谁知道她的反应这么大。
　　“金老师，这是个坏人！”柚柚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他偷偷打听我们家的情况，我要告诉妈妈，还要报公安！”
　　要是在平日里，金老师肯定会认为是孩子们不懂事，误会了大人。
　　可是，这个徐旭东不一样。
　　此时，她沉着脸，对他说道：“上一次你让我给你和柚柚妈牵线，我已经严肃地拒绝你了，没想到，你仍然不死心！徐旭东，你是不是忘记自己以前做的事了？”
　　“自从进单位之后，你都已经惦记上多少女同志了？那次你给刚进学校的年轻女教师送信，信的内容污秽不堪，是她年纪轻、脸皮薄，不好意思拿着信去举报！”
　　金老师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和那位女教师的办公位是挨着的。
　　那位年轻的女教师刚进单位没多久，并没有正式编制，平时胆子又小，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因此，很快就被徐旭东盯上了。
　　徐旭东说要跟她处对象，但是被她拒绝了。
　　于是他就接二连三地写信，送到办公室，塞进她的抽屉里。
　　金老师和另外一个老师让她报警，可是她脸皮薄，怕丢脸，硬是忍了下来。
　　那一阵子，徐旭东百般纠缠，好在她顶住压力，考上了大学。
　　考上大学之后，她就辞职了，而金老师和另外一位老师认为不能姑息徐旭东，提出要上报领导。
　　只是后来，她俩心软了。
　　因为徐旭东跪在她们面前痛哭流涕，求她们能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没想到，这才过了几个月，他又找上了新目标。
　　“金老师，这事没有这么严重。”徐旭东冒了冷汗，“我又没有做什么，就算你去报公安，公安同志也不会受理的。”
　　可是，柚柚才不管他说什么。
　　小团子站在金老师面前，严肃且坚定地说：“金老师，他吓到柚柚了，柚柚要报公安。”
　　一开始，徐旭东根本就没把柚柚说的话放在心上。
　　即便后来孟金玉也来了，他仍旧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谁知道，这事发展到了最后，他居然真被押到了派出所。
　　孟金玉没想到小闺女给自己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麻烦，半天回不过神。
　　没过几天，孟金玉被请到派出所。
　　公安同志走上前，对她说道：“江城附小的金老师和吕老师把他之前给单位里一位女同志写的信都交给我们了，经调查之后，我们还发现，他去世的前妻，死得不明不白的。当时他的前妻是在家中受到头部剧烈撞击后当场身亡的，但因为他前妻的娘家人没有来报公安，所以这事就被他搪塞过去了。这一次，我们派人调查过，他的邻居说，他和前妻的感情不好，两个人经常因为徐旭东乱搞男女关系的问题而大打出手。”
　　孟金玉有些诧异。
　　按照金老师的说法，徐旭东才刚开始盯上自己，原本应该会百般纠缠，成为她的一个大麻烦。
　　可没想到，这事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除了柚柚不依不饶，非要去报公安之外，孟金玉总觉得，这其中还有隐情。
　　仿佛无形之中有一股助力，帮她扫平一切障碍。
　　……
　　徐旭东被学校辞退了。
　　徐母找上同单位的刘安琴。
　　“不是你让我儿子去接近那个孟金玉的吗？现在他出事了，你为什么不帮忙，帮我把我儿子给救出来？”徐母兴师问罪。
　　刘安琴连忙看了一眼周遭看向自己的同事，慌乱地站起来，将徐母拉到外面去。
　　“你说话最好负责一点，别往我身上泼脏水！”她说。
　　自从孟金玉带着孩子们搬到城里住之后，刘安琴就一直关注着他们一家人。
　　她总觉得孟金玉有这么一天，全都是顾智民在背后帮助，因此，她心中嫉妒不已。
　　她拿孟金玉没办法，但是，总会有人能治得住这个人。
　　刘安琴在家里琢磨了几天，恰好那天碰见来单位找母亲的徐旭东。
　　得知徐旭东是江城附小的门卫之后，刘安琴立马打起主意，让他去接近孟金玉。
　　孟金玉与徐旭东走到一块儿，总比她和顾智民在一起来得好。
　　刘安琴将孟金玉的情况通通告知，之后便安心在家里等待。
　　“是你说烈女怕缠郎，让我儿子去接近她的儿女，还让他到时候直接去春雨服装厂向她提亲，让她没办法拒绝。可是现在，我们俩都还没来得及准备提亲，我儿子就已经被公安同志抓走了！我在单位里做清扫工作，没有人脉，但你不一样。你能帮我救救我儿子的，是不？”
　　刘安琴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本来想让徐旭东和他母亲直接把事闹到春雨服装厂去，让孟金玉没法拒绝，就算真拒绝了，那就以作风不正为由举报，总之无论如何，孟金玉都没好果子吃。
　　可谁知道，徐旭东才刚开始行动，就被公安同志抓走了。
　　又是那个孟柚柚干的。
　　刘安琴气得快要咬碎了牙，骂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哪知道你儿子的底子这么不干不净的？”
　　刘母身子一晃：“就是小孩子的举报而已，公安同志怎么会查得这么细呢？”
　　刘安琴皱了皱眉，眸光沉下来。
　　是啊，只是小孩子的举报而已，为什么要如此重视？
　　除非，是有人在背地里悄悄帮着他们。
　　想到这一点，刘安琴心中一慌。
　　她立马往后退了一步，对徐母说道：“这事我管不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否则，你要是丢了工作，以后你儿子放出来，母子俩都没饭吃！”
　　一整天的时间，刘安琴都心神不宁。
　　她烦躁不安地回到家，刚一进家门，就听见“啪”一声响。
　　随着这巴掌声响起的，还有她婆婆怒不可遏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去找凤林村那个女同志的麻烦？明知道惹不起这人，还要去闹，你还嫌我们家不够丢人吗？”
　　刘安琴挺着个大肚子，被婆婆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差点没站稳。
　　“今天派出所的公安同志来进行口头警告的时候，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我真是想不通，一个农村妇女，就算人家现在过上好日子，但碍着你了吗？”
　　刘安琴的心中咯噔一声。
　　派出所的公安同志，查到是她在背地里偷偷做了这一切……
　　他们还查到了什么？还说了什么？
　　难道是顾智民吗？
　　即便去了遥远的京市，他仍旧暗暗地托人，帮助孟金玉那一家子人。
　　他这么做，真因为孟金玉的闺女是顾祈最好的朋友吗？
　　“不是的，我——”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下意识摇头辩解。
　　可谁知道，再一抬头时，对上了周鑫讥讽的目光。
　　他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他会不会提出离婚？
　　刘安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次，她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
　　一九七八年的新年，柚柚一家欢欢喜喜地团聚了。
　　孟金玉带着兄弟姐妹几人，一起包了饺子，热腾腾的饺子出锅时，孩子们都争先恐后地上前，要拿自己的小勺子去盛。
　　只是，舀到了饺子之后，他们都不是递到自己的嘴巴里，有的喂给弟弟妹妹，有的则喂给妈妈。
　　饭后，孟金玉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
　　这一年的压岁钱，比去年要多一些。
　　孩子们珍惜地收好了钱，心里想着，要拿去买什么好东西。
　　“挣钱是很不容易的，不能浪费，知道吗？”孟金玉说。
　　柚柚乖乖地点点头，歪着脑袋说：“等柚柚长大了，也要给妈妈发压岁钱。”
　　这番话，像是一下子提醒了孩子们似的。
　　“我也要给妈妈发压岁钱。”
　　“发三块钱！”
　　“三块钱太少啦，还是发五块钱！”
　　听着孩子们稚嫩的声音，看着他们天真的眼神，孟金玉的心中像是淌过一阵暖流一般。
　　到了晚上，孩子们都累了，准备休息。
　　天气太冷了，支两张铁床还得铺好多被子，因此，孟金玉让姜果和柚柚来自己屋里睡，姜成和善善则一起睡小屋。
　　孩子们好久没有一起睡觉了，家里格外热闹，说说笑笑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终于陷入梦乡。
　　夜深了，孟金玉睡不着，给孩子们把被子拉好。
　　望着他们熟睡的脸，她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个家很小，却格外温馨。
　　而此时，凤林村的姜家，却一点都不温馨。
　　自从姜焕明丢了工作之后，两个嫂子的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虽然他现在是愿意下地赚工分了，可这人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苦头，干不了多少体力活。有时候，他一天挣的工分，甚至还不如朱大丽一个人挣的。
　　朱大丽不痛快，但不好说什么，因为如今的小叔子，看上去已经跟死了没啥两样了。
　　他每天幽幽地出门，又幽幽地回来，要死不活地躺在炕上，一句话都不愿意说。
　　有时候，姜成和姜果看不下去，会劝他振作一些，或者让他给他们辅导作业。
　　然而谁知道，辅导完作业之后，姜焕明又幽幽地躺下了。
　　如今这家里的气氛实在是太沉闷了，即便是大年三十，大家都提不起劲儿来。
　　只除了姜老太的宝贝小孙女。
　　若不是这小丑娃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逗得老太太哈哈大笑，恐怕这家，该更安静了。
　　王小芬叹了一口气：“开心啥呀，我看咱妈也就是在苦中作乐。”
　　朱大丽的眼神之中透着几分伤感：“你还记得咱们以前过的日子不？金玉还在家的那些年，家里多红火啊…… ”
　　躺在屋子里的姜焕明听见这番话，将脑袋埋进了被窝里。
　　……
　　年后没多久，阮金国和苏景景送来了喜饼，下个月，他们俩就要结婚了。
　　得知舅舅和景景姐姐要在国营饭店摆喜酒，孩子们都乐坏了。
　　“新娘子会穿什么衣裳呀？一定好漂亮好漂亮吧。”柚柚一脸期待地说着，双眸亮晶晶的。
　　苏景景红着脸：“到时候，柚柚和善善要早点来呀。”
　　两个小家伙点头如捣蒜，拿着糖果，去大院里分，小脸喜气洋洋的。
　　经过包家门口时，柚柚的脑袋往里探了探：“吃糖果啦！”
　　包筱艳走出来，笑着接过她递来的糖果，又对孟金玉说：“金玉姐，单位里要加班，我先去了。”
　　孟金玉听着声音走出来，被包母拦住了。
　　“你说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要加班。”包母说着，又没好气道，“听说年后，你们成衣组的同志里会有人升为副组长吧？我知道，你和那沈组长关系好，肯定是你要升上去的，我家女儿，就是傻，埋头干活，吃力不讨好。”
　　“你升上去之后，工资要涨的吧？”包母又说道，“估计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们家筱艳就没你这么好的运气了。”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孟金玉和包家人熟悉了不少。
　　刚开始，看见包筱艳在家里受委屈时，她还会适当地劝几句，可后来她发现，包家人和包筱艳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包筱艳自己乐意，作为局外人，她能说什么呢？
　　又不关她的事。
　　包母在孟金玉面前叨叨了半天，见她懒得理会自己，便撇了撇嘴，回屋给自己的儿子做饭去了。
　　等到阮金国和苏景景离开，孟金玉看了看时间，准备去沈瑜青家一趟。
　　最近，电影院门口都已经贴出了电影画报，再过不久，那部风靡一时的爱情片就要上映了。
　　画报中，英俊的男演员上身穿着花衬衫，下身穿着一件时髦又夸张的裤子，看着格外拉风。
　　而他身边的女演员，美得像一幅画，依偎着他，嘴角扬起，身上的格子裙衬得她温婉迷人，透着几分书卷气。
　　看着这海报，沈瑜青瞪大了眼睛。
　　“这是哪儿来的？”她说，“电影院的售票员同志一个个鼻孔朝天，会把这海报给你们？”
　　柚柚笑眯眯道：“售票员姐姐可喜欢柚柚啦，所以把海报送给柚柚了。”
　　沈瑜青失笑。
　　这小团子人见人爱，不管上哪儿，都有人愿意待她好。
　　“瑜青，这海报上男演员穿的裤子，是喇叭裤。我觉得，等到电影正式上映之后，这喇叭裤可能会引起一阵潮流，如果我们能准备好一定量的喇叭裤，肯定有市场。”
　　沈瑜青仔细看着这喇叭裤的样式：“确实很时髦，明天到了单位，我就向领导提出你的想法。”
　　两个人讨论起喇叭裤以及各种搭配，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柚柚在边上听得津津有味，就好像，听懂了似的。
　　“金玉，前些天我去单位开会，当时张主任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副组长人选，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孟金玉惊喜不已。
　　稳扎稳打往上走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
　　因心里惦记着喇叭裤，等到假期一结束，孟金玉早早就去了单位。
　　单位广播里发了通知，让全体职工去参加职工大会。
　　成衣组的几个女同志手挽着手，笑盈盈地说起过年时发生的事。
　　“筱艳，你这黑皮鞋真漂亮，是百货大楼买的吧？”有人问。
　　包筱艳愣了一下，红着脸，既想让人看自己的鞋，又不想让人看，扭捏得很。
　　“嗯，这是百货大楼买的。”她轻声说。
　　“百货大楼的鞋子，肯定很贵吧。要十几块钱呢，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包筱艳咬了咬唇：“我妈给我买的。”
　　大家一听，纷纷诧异不已，甚至还有好些个人异口同声道：“你妈转性啦？”
　　见这一幕，孟金玉跟在她们身后的步伐慢了下来。
　　家里隔音不好，前些天，她听见包母破口大骂，问包筱艳这鞋子是哪儿来的。
　　当时，包筱艳说，是单位分的便宜货。
　　“包同志！”一道声音传来。
　　大家看向这声音的方向，见到是厂长媳妇走了过来。
　　厂长媳妇叫白君洁，过去在单位财务室工作，前些年身体不好，办了病退，但平时经常会来单位里，为人厚道又亲切。
　　当时得知她的身体出问题时，还有好些个女同事都落了泪。
　　眼看着这阵子，她的精神越来越好了，大家都为她感到开心。
　　“白姐。”包筱艳回头看向白君洁，细声细气道，“有事吗？”
　　白君洁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你们成衣组的副组长位置空缺着，我和老莫商量之后，都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一出，沈瑜青愣住了。
　　前两天，她分明上交了孟金玉的资料，怎么现在，厂长和厂长媳妇选的是包筱艳？
　　若是其他职位，也就罢了，成衣组的工作，最看重的就是对服装的审美和敏锐度，包筱艳根本就不够格。
　　其他人听了，也都一脸震惊地看着包筱艳。
　　包筱艳红着脸说道：“谢谢白姐。”
　　“好好干，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得见。” 白君洁说。
　　听到这消息，孟金玉的眸光黯了下来。
　　本以为是自己的职位，没想到却被人抢了先，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包筱艳抿了抿唇，一个转头，恰好与孟金玉对视。
　　她紧张地躲闪视线，想了想，又重新看了过来。
　　这一次，她目光坚定，还带着几分不甘。
　　谁说她不行？她就是要拿出自己的实力，证明给所有人看。
　　沈瑜青心高气傲，有自己的想法，她不愿意让领导插手到成衣组的工作中来，刚要上前，却被孟金玉拦住了。
　　孟金玉拉着沈瑜青，往后退了几步，轻轻摇头。
　　而后，她压低了声音，说道：“喇叭裤的事情，不要再问领导的意见了，我们私底下自己做。”
　　话音落下，孟金玉的目光，又落在包筱艳的黑皮鞋上。
　　这件事，恐怕并没有这么简单。
　　但这暂时不是她要考虑的。
　　目前她要考虑的是，喇叭裤的目标人群之大，给她带来的利润，不再像是之前那样赚个几块钱、或者几十块钱那样小打小闹。
　　这一次，她要和沈瑜青一起，赚一波大的。
　　之后再慢慢处理厂里的问题，以及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去路。


第67章 机会与风险并存。
　　职工大会上, 包筱艳被正式确认晋升，成为成衣组的副组长。
　　被请上台发言时，她细声细气, 整张脸红得像是要滴血, 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 连话都说不响。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 一道道奇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谁？之前怎么都没注意到厂子里还有这号人？”
　　“好歹是个小领导了, 怎么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这样的人，真的有能力管好一个小组吗？”
　　“也许平时在组的时候，她的表现很优异吧。毕竟成衣组靠的还是才华, 不需要多大的魄力！”
　　听着这些议论声，沈瑜青都快要笑出来。
　　才华？
　　她哪来的才华！
　　包筱艳当初能进成衣组, 就是一个意外。
　　那会儿沈瑜青还没进单位，因此她是唯一一个不在沈瑜青的把关之下进组里的同志。之后的工作中，她办事谨慎、小心翼翼，从来不会给组里惹麻烦，才一直留了下来。
　　这回，在秦舟舟被辞退之后, 所有人都是盼着往上升的, 因此同事们之间都建立了良好的竞争关系，只除了包筱艳。
　　谁都不认为，她会成为成衣组的副组长。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总是脱离人的掌控。
　　现在，包筱艳站在台上，说了一番会与同志们共同进步之类的话，目光闪烁, 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
　　成衣组的同志们望着这一幕，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此时，孟金玉也看着台上的包筱艳。
　　今天的包筱艳，穿了一身干净的蓝色衬衣，将衬衫扎进黑裤子里，看着精神利落，与平时的打扮是截然不同的。
　　难不成，她早就已经收到通知，知道这一天是自己的大日子？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包筱艳的黑皮鞋上，良久没有出声。
　　等到职工大会结束之后，厂长来到成衣组。
　　莫厂长四十多岁的年纪，个子很高，身形瘦削，戴着一副眼睛，看起来是个儒雅的文化人。
　　只是开口时，那老一套的保守做派又出来了。
　　“我们春雨服装厂能发展至今，成为同类型国营工厂中待遇最高、福利最好的厂子，完全是因为稳中求进的行事作风。”
　　“我知道，现在一些同志想要突破，想要创新，但是，不能要求厂子里全体工人陪着你们一起改革冒进，承担风险。作为工厂的领导，我得对厂子里的全体工人负责，也必须对我们的工厂负责。”
　　“最近瑜青交上来的服装款式太新颖大胆了，说一句奇装异服、哗众取宠都不为过。希望以后你做样衣之前，先询问组里其他同志们的意见，不要在这上面再浪费多余的时间。”
　　莫文斌的话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末了，还淡淡地扫了沈瑜青和孟金玉一眼。
　　得了，这话是直接冲着她俩说的。
　　而所谓的询问组里其他同志意见，指的就是，询问包筱艳的意见！
　　等到莫文斌离开车间之后，包筱艳看了看沈瑜青和孟金玉。
　　两个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直到中午吃饭时，孟金玉拉着沈瑜青，去了服装厂外的国营饭店。
　　两个人各自的面前都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而后开始商量起接下来的计划。
　　喇叭裤，得做，但是要由她们自己做。
　　少了春雨服装厂这靠山，她们做的量，肯定没这么大，但也有好处，就是挣来的钱，都是自己的。
　　如今离电影上映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做出一批喇叭裤，再由沈瑜青的人脉以及孟金玉之前在私人裁缝作坊的关系，即便是三百件，都能卖得出去。
　　现在还是一九七八年，做事仍得求稳，但孟金玉估摸着，等这一批喇叭裤出手之后，接下来，政策就会越来越宽松了。
　　而她的去路，也将变得宽广。
　　……
　　二月份时，大学生们都开学了。
　　林莉和江志鸿为了离家近，平时能照顾好小芝芝，便选择了江城大学。虽说他们的分数超过江城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一大截，但是做这样的决定，他们并不后悔。
　　下乡的那些年，他们受了太多罪，但他们的父母，又何尝不是呢？
　　如今终于考上大学了，林莉和江志鸿想要留在父母身边，一大家子人共享天伦之乐。
　　在开学之前，他们俩提着行李，特地来了孟金玉家一趟。
　　柚柚和善善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劲拿着他们的录取通知书看，看得一双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的。
　　那可是大学啊，太了不起了！
　　“金玉，真的是太感谢你们一家了。当初要不是你们一家，我和志鸿早就离婚了，而且，是在你的提醒之下，我们才重新拿起书本的。”
　　孟金玉笑了：“不用这么客气，对了，以后芝芝由谁照顾呢？”
　　说到这个，江志鸿与林莉一脸无奈。
　　“你都不知道，四位老人每天抢着要照顾芝芝，都快要打架了。一开始说好了，我们去上学时，他们四位就轮流来，可谁知道，芝芝的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都不乐意。最后，他们自己决定好，把原来的房子卖了，重新买两套，挨得近的。”
　　“不过这样也好，将来他们年纪大了，我们也能就近照顾。”
　　俩口子虽是在念叨着四位老人像是老孩子似的，但话还没说完，嘴角就不自觉扬了起来。
　　虽然肩膀上扛了重担，但心底却是幸福的。
　　时候差不多了，两人提出要先去学校报道了。
　　柚柚的小手戳着芝芝妹妹的脸蛋，一脸依依不舍。
　　而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后，屋子里突然传出一道声音。
　　“妈妈，林老师落了一个箱子。”善善说。
　　孟金玉走回去一看，才发现这哪是什么落下的箱子，这是他们俩口子特地留下的。
　　里头有不少珍贵的食材、孩子们从小到大需要用到的教材、和在新华书店都需要排队购买的图书。
　　他们知道要是特地送礼，她是不会收的，所以才来了这么一出。
　　“好多书啊！”
　　“柚柚要看！柚柚要看！”
　　看着孩子们欣喜的神色，孟金玉笑了笑，由着他们去了。
　　就在江志鸿和林莉进入江城大学报道的那一天，宁兰也来到了京市。
　　站在京市大学门口，宁父和宁母热泪盈眶。
　　“我们家小兰，太有出息了。”
　　宁兰笑着，在他们的搀扶之下，拄着拐，走近校园。
　　周遭有来来往往经过的同学，大家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虽然没有任何人是嫌弃她的，但宁兰还是有些尴尬。
　　不自觉地，她低下头。
　　“这位同学——”
　　忽然，一道轻快的男声响起。
　　宁兰抬起头时，看见一个男同学。
　　他穿着朴素的工装，纽扣扣得很高，脸颊黑黝黝的，笑起来时，露出一口大白牙。
　　一开始，宁兰以为他要问自己的腿是什么情况，立马躲闪视线。
　　可谁知道，那人开口时，却压根没有提这一茬。
　　“你们宿舍楼很高的，叔叔阿姨提着这行李上去肯定要累坏了，我帮你。”
　　一路上，马俊杰都在说着这次高考的卷子，以及高考时自己的心情。
　　宁兰紧绷的神经因他的亲切热情而舒展开来，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终于落下。
　　第一次见面，他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是一个“特殊”的人。
　　“对了，我叫马俊杰，凌城人，是咱们学校中文系的学生，你呢？”
　　“我叫宁兰，江城人。我也是中文系的。”
　　“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
　　阮金国和苏景景的婚礼定在三月。
　　春暖花开的三月，柚柚穿上可爱的小裙子，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大早就跟着妈妈去了苏景景家。
　　虽然孟金玉是男方的亲戚，但是，苏景景说自己太紧张了，希望两个小团子过来待在自己身边。
　　孟金玉估摸着阮金国那边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在苏家，陪苏景景说说话。
　　“景景姐姐，你打扮得好漂亮呀。”
　　柚柚站在苏景景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
　　今天，苏景景穿着一件红裙子。
　　这红色和之前土了吧唧的红是不一样的，透着一点点朱红的感觉，衬得她原本就如雪一般的肌肤更加白了。
　　此时，她垂眸看着柚柚，水汪汪的杏眸轻轻一眨，长长的睫毛就像是扇子一般。
　　“多漂亮呀？”苏景景逗她。
　　柚柚歪着脑袋想了想：“景景姐姐比柚柚还要漂亮。”
　　苏景景“噗嗤”一下笑了。
　　比柚柚还要漂亮，这对小团子来说，真是最高的赞美了！
　　“你们两个小家伙，以后要改口了。”孟金玉笑着说。
　　柚柚机灵，脑袋瓜子一转，立马甜甜地喊：“舅妈！”
　　善善一听，也有样学样：“舅妈！”
　　苏景景被他们俩逗得笑弯了眼，心里头比吃了蜜还要甜。
　　快到中午的时候，阮金国来了。
　　他穿着一身改良过的中山装，像是西服一般，看起来格外英俊。
　　一见到苏景景，他的嘴角便不自觉上扬。
　　从来没有想过，能将她娶回家。
　　从今往后，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中午，柚柚跟着大部队，去国营饭店吃饭。
　　姜成和姜果也来了，兄弟姐妹四人凑到一起，热闹得不得了。
　　热闹的鞭炮声响起时，柚柚捂住了自己的小耳朵：“原来这就是结婚啊。”
　　苏母逗她：“柚柚以后也要结婚的，你想跟谁结婚？”
　　柚柚连想都没想，大声道：“柚柚要跟妈妈结婚！”
　　大家笑作一团。
　　“不能跟妈妈结婚哦。”
　　柚柚仿佛深受打击，疑惑地左右看了一眼，觉得每个人都不太靠谱。
　　“那柚柚该选谁呢。”柚柚陷入沉思。
　　大家被小团子的小表情逗得笑弯了腰。
　　最后还是阮金国说道：“等长大以后再选，到时候，舅舅帮着柚柚一起选。”
　　柚柚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但是欢笑声是能感染人的，她便也天真无邪地歪了歪脑袋，笑了起来。
　　只是，刚笑一会儿呢，她余光一扫，见到一个身影。
　　那身影偷偷摸摸的，看起来就不安好心！
　　“姐姐，是后妈！”柚柚见孟金玉陪苏景景进去了，便凑到姜果耳边，轻声说道。
　　姜果一听，挑了挑眉，望向柚柚所指的方向。
　　那里站在一个人，看起来踌躇不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她是来捣乱的吗？”柚柚用小气音问道。
　　姜果用食指在唇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不怕，跟我来。”
　　这会儿，阮雯雯站在不远处的大树后面，目光幽怨地望着国营饭店的方向。
　　阮金国要结婚了，阮震立与陈丽萍就像是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但眼底满是笑意，乐呵呵的。
　　他们难道都没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吗？
　　那一天，阮雯雯去阮家，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关在了门外。
　　之后，她只能去找工作。
　　可现在能找到的，会是什么好工作？
　　这几个月，阮雯雯过得生不如死，尤其是大年三十那一天，她游荡在路边，听着每一户人家里头传来的欢笑声，真恨不得直接跳河，结束自己的生命。
　　当然，只是随便想想而已，她不敢，也不舍得。
　　现在，阮雯雯走投无路了，还是决定来投靠阮震立和陈丽萍。
　　她不怕他们不搭理自己，因为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他们不敢直接将她赶走。
　　毕竟，他们难道不怕她大闹一场，闹得阮金国的婚礼鸡飞狗跳？
　　这样一想，阮雯雯决定往国营饭店走。
　　可谁知，她还没抬起脚步，就被“咻”一下跑过来的姜果和柚柚拦住了。
　　阮雯雯一愣，眸光冷下来：“让开。”
　　可谁知，姜果一本正经道：“我可以帮你。”
　　阮雯雯狐疑地打量着她：“你帮我？”
　　柚柚把头点得像小鸡叨米：“我们都要帮你。”
　　“为什么？”
　　阮雯雯不敢相信这姐妹俩的话，可谁知道，柚柚再开口时，语气真诚得很。
　　“因为，没有爸爸妈妈的大人也好可怜啊，柚柚和姐姐想帮你见到爸爸妈妈。”小团子同情道。
　　阮雯雯的眉心逐渐舒展开来。
　　孩子总归是孩子，忘性大。
　　如果她们愿意帮忙，想必阮震立和陈丽萍就不会这么绝情了。
　　“是，我已经知道错了。”阮雯雯红了红眼眶，“我很想见到他们，可是，他们不想原谅我。果果和柚柚能去帮我说说情吗？”
　　“当然可以啦！”柚柚用力地点点头，“那你就待在这里，我们去喊他们过来，好不好？”
　　姜果笑吟吟道：“这一定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你往后站一点，站在这个角落，不要出来哦，要不然，他们一出饭店就看见你了。”
　　阮雯雯嘴角轻扬：“好。”
　　姜果给柚柚递了一个眼神。
　　“姐姐，我们走吧。”柚柚把小手塞进姐姐的掌心里。
　　两个人大步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
　　“东西放了吗？”
　　“放啦，柚柚办事，姐姐放心！”
　　阮雯雯待在大树后的角落，想要往前走两步看看情况，但想起两个孩子说的话，还是顿住了脚步。
　　她们没说错，如果养父母一出国营饭店，就看见她站在那里，恐怕就不愿意过来了。
　　到时候，她甚至连扮可怜博同情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一想，阮雯雯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大树后。
　　然而，她等着等着，却始终没有等到任何脚步声。
　　她皱了皱眉，忽然之间，耳畔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剧烈响声。
　　阮雯雯吓了一跳，连忙往前跳了一步。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身后居然藏着一大串长长的鞭炮！
　　鞭炮的顶端早就被点燃了，在她身后发了疯一般地炸出火星。
　　她吓得瑟缩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火星沾着她的裤腿，直接烧了起来。
　　阮雯雯害怕得要命，哭着尖叫起来，但是鞭炮声太响亮，压根没人听见她的声音。
　　她没有往外跑，而是立马就地打滚，想要扑灭自己裤腿上的火苗。
　　火苗格外顽强，直到将她的裤腿烧得到了膝盖位置，才终于被扑灭。
　　最后，阮雯雯怔愣地坐在那里，望着自己的裤子发呆。
　　又是一阵鞭炮声响起，吉时到了，大家喜气洋洋地进饭店吃喜酒。
　　热闹都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
　　阮雯雯躲在大树后，不敢出来，用手扯着裤子，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她真是病急乱投医，才会相信柚柚和姜果！
　　……
　　一连好几天了，柚柚一放学，就要去舅舅舅妈家做客，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还不愿意走。
　　孟金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会儿一放学，就提溜着小团子，将她带回春风服装厂的职工大院。
　　柚柚的小嘴巴一瘪，委屈吧啦道：“是舅妈来接柚柚的。”
　　孟金玉用手点了点小闺女的脑袋瓜子：“那你舅舅欢迎不？”
　　柚柚歪着脑袋想了想。
　　舅舅好像不太乐意啊！
　　“舅舅舅妈刚结婚，两个人很忙的，需要一点私人的相处空间。你成天去吵他们，舅舅不拿扫帚赶你出来就不错了。”孟金玉苦口婆心道。
　　天知道结婚那一天，阮金国笑得多幸福啊，可那幸福没多久，就被柚柚打断了。
　　小团子居然说要跟着舅舅舅妈回家睡觉，并且，她舅妈还兴奋地直点头，谁敢信！
　　“舅舅舅妈要忙什么？”柚柚真诚道，“我可以帮他们。”
　　孟金玉哭笑不得。
　　自家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没眼力见了。
　　“以后，舅舅不请你，你就不准去他们家！”她叮嘱道。
　　柚柚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吧，舅舅说啦，等到周末，他和舅妈要带柚柚去公园玩的！”
　　小家伙想起公园，又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孟金玉忍俊不禁，摆摆手，让她自个儿玩去。
　　柚柚便在职工大院转悠着，准备找找玩伴。
　　她已经搬到这里两个多月了，但和大院里的小朋友们都还不熟悉。
　　不过这一点，小团子从来不担心。
　　她最会交朋友啦！
　　只是，小朋友们都上哪儿去了？
　　柚柚将小手背在身后，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才在出了职工大院之后的一片空地上见到大家。
　　“大龙，你尝尝，这可是红糖果，可好吃了。”
　　“对啊，可好吃了，快试试。”
　　“你要是不吃，那我就吃了。”
　　柚柚好奇地望过去。
　　坐在石阶上的，是一个大人，块头大大的，有点胖乎乎。
　　他被一群小朋友们围在中间，手接过“红糖果”时，肩膀抖了抖，“啊”一下张大了嘴巴，用力地塞到嘴巴里。
　　他明明已经长大了，比哥哥姐姐还要大，看上去跟宁兰姐姐差不多的年纪。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和其他大人不一样。
　　就像一个小孩似的。
　　而他身边其他的小孩，正在哄骗着他将“红糖果”吃进去，那一双双眼睛中闪耀异样的光芒，不是在戏弄他，是什么呢？
　　“你怎么还不吃啊？”
　　“再不吃，我们就不跟你玩了！”
　　“吃、吃——”大龙慌张道。
　　“不能吃，那是辣椒！”柚柚小跑着冲上前去，大声喊道。
　　可是，大龙已经把辣椒塞到了嘴巴里。
　　伴随着柚柚软糯声音一起响起的，是大龙的惊叫声。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吐着舌头，一个劲哈气，清澈的双眼里都浮现了泪花。
　　但是哈气还不解辣，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壮硕的身躯蹦蹦跳跳着，狼狈而又不知所措。
　　见他这着急的模样，柚柚顿时也急了，连忙踮起脚尖，大喊道：“吐掉！吐掉！”
　　可大龙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打转，眼泪和鼻涕一起往外飙。
　　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孩子们，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还真是个傻子！”
　　“连辣椒都不认识，蠢死了。”
　　“不认识辣椒就算了，吃到了辣椒，居然还不知道吐出来！我妈说他二十多岁了，但脑子就跟我们差不多。”
　　“才不是呢，我们可比他聪明多了。他吐舌头的样子，好像一条狗啊。”
　　柚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在大龙身边，和大龙一起着急。
　　但是，这样着急，也不是个办法呀！
　　小团子灵机一动，用手拍拍大龙，让他看着自己。
　　“yue！”她的小脸挤成一团，嘴巴一撅，吐了吐舌头，用尽全力道，“yue！”
　　大龙愣了一下，也学着她的样子：“yue！”
　　辣椒被吐了出来。
　　大龙的眼眶里都是泪光，但是好像，没这么辣了。
　　他又吐着舌头，哈了一会儿气。
　　“我带你去我家，给你一杯水。”柚柚说。
　　一大一小两个人，回职工大院。
　　望着他们的背影，身后的孩子们皱起眉。
　　一个熊孩子问：“小河哥哥，大龙会不会告诉他爸爸妈妈？”
　　几个孩子都有些紧张。
　　“要是他爸爸妈妈知道了，那就完蛋了。”
　　“我妈妈说了，不能去惹他的！”
　　“怎么办啊，我要被爸爸妈妈揍了。早知道就不让他吃辣椒了，呜呜呜——”
　　大家说着说着，心中愈发担忧，不自觉地捂着脸，哭了起来。
　　见这一个，最大的孩子撇了撇嘴：“不用怕，他爸妈去出差了，家里就只有他奶奶。”
　　此时，柚柚和大龙一起往自家的方向走。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大、大龙。”大龙澄澈的目光盯着柚柚瞧。
　　小团子似乎可以感觉到，这个大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但是，她并不清楚他怎么了。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呢？”柚柚又问。
　　这问题对于大龙来说太复杂了，他的嘴巴一动一动，最后沮丧地低下头。
　　柚柚发现他的嘴唇还是红红的，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关系，喝水就好啦。”
　　到了柚柚家门口，大龙老老实实地站在外面等。
　　柚柚回到家之后，才发现妈妈不在家。
　　她猜测，妈妈大概是去食堂打饭去了。
　　小团子拿着搪瓷缸子，“哒哒哒”地跑了出来。
　　“喝水吧！”
　　大龙接过搪瓷缸子，“咕噜咕噜”喝了一整杯的水。
　　这下子，他的舌头和嗓子眼就舒服多了。
　　“柚柚，你还不回家吃饭吗？”包筱艳从外面回来时，看见柚柚，笑着问。
　　“筱艳姐姐，我刚才救了一个被欺负的大哥哥。你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吗？”柚柚说，“我们去告诉他爸爸妈妈，一起保护他，好不好？”
　　包筱艳的目光这才落在大龙身上，她一怔，随即立马摇头：“不知道。”
　　大龙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眼神迷茫。
　　柚柚在家里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妈妈回来。
　　她只好自己送大龙回家。
　　好在没走几步，一个老奶奶就跑了过来。
　　“大龙，你怎么偷偷溜出来了？你爸妈不让你出门的！”老奶奶边说，边拽着大龙走。
　　柚柚站在原地，不解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那是大院的尽头处。
　　职工大院最里头的屋子，好像是厂长家啊。
　　……
　　孟金玉和沈瑜青一拍即合，两个人各自出了本钱，收了布料和世面上有的、容易改的裤子回来。
　　这次的生意，一次性就得拿出三百元，要说不慌张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有一定的信心，这一回不会亏本。
　　她俩家里都有缝纫机，两个人将正常的直筒裤改成喇叭裤，不费吹灰之力。
　　至于直接用布料裁剪缝制，做成喇叭裤，就要耗时耗力一些，但相对的，卖价也能更高。
　　转眼到了下半年，没过多久，那部电影上映了。
　　在这年代，电影院里很少放爱情片，很快就吸引了年轻的男男女女。
　　同时吸引他们的，还有电影主人公身上穿着的喇叭裤。
　　上紧下松的喇叭裤，剪裁合身，勾勒出臀部和大腿的曲线，穿上之后，就像是一个倒立的喇叭似的，时髦而又张扬。
　　年轻人们终于不再满足于黑白灰的服装，因为那压根没有搭配可言，望着电影荧幕上拉风的穿着风格，他们心驰神往，从电影院里一出来，就立马拿着自己的裤子，去裁缝店改。
　　可国营裁缝店的老裁缝，哪能欣赏得了这风格，“啧啧”摇着头，改出的“喇叭裤”简直是四不像。
　　越是得不到的，就愈发想要得到。
　　这下子，年轻人们的心就更加痒痒了。
　　“我认识一个私人裁缝，她店里好像有喇叭裤。”
　　“听说丰联成衣厂也有几件货，不知道是哪里进来的，可能是沪市吧。”
　　“不知道黑市有没有……”
　　孟金玉与沈瑜青很低调，她们将自己做出来的喇叭裤分散到几个不同的地方售卖，当然，都是信得过的。
　　年轻人自己会去找门路，想要买一件合心意的喇叭裤。
　　慢慢地，风声被放了出去，他们发现，这喇叭裤并不一定要去沪市或是京市买，江城就有！
　　有那么一阵子，路上的年轻人穿着喇叭裤，裤脚就像是扫帚一样，在地上扫着，却还是仰着下巴，昂首挺胸，满脸自信。
　　而这些喇叭裤，大多数是出自于孟金玉与沈瑜青之手。
　　服装的利润是很大的，尤其是这标新立异的“喇叭裤”，年轻人们为了彰显自己的个性，就算是面对高昂的价格，还是愿意咬咬牙，把钱掏出来。
　　就算回去之后被父母、领导或者学校里的老师臭骂一顿，他们都在所不惜。
　　通过这一次的机会，孟金玉与沈瑜青赚了一笔。
　　两个人关起门来数钱，发现，各自的三百块钱本金，竟然翻了不止一倍。
　　此时，孟金玉的积蓄，由三百块钱变成了一千块。
　　她一个人，就足足挣了七百块。
　　这么多钱，是她过去上工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就算现在来到国营单位上班，她一个月三十二块钱的工资，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
　　更何况，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讨生活，可能不吃不喝吗？
　　“这还只是第一次，我们没有经验，就不敢把生意做得太大。有了这次的经验，下一回，就能放开胆子了。”孟金玉说。
　　沈瑜青的眼中燃着炙热的光芒：“长辈们口中流里流气的喇叭裤，居然有这么大的商机，几个月就能赚这么多钱，感觉真是太刺激了。”
　　这个时代有局限性，可在这样的局限中，也有能够看准市场，当下做出决断的一批人。
　　孟金玉很庆幸自己能碰上沈瑜青，两个人有着相同的目标，共同前行。
　　……
　　她们做的这一批喇叭裤，没有告诉单位里的任何人。
　　包筱艳能感觉到她们在私底下筹划着什么，非常想要加入其中。
　　只是，不管她如何接近，孟金玉与沈瑜青都不松口。
　　她皱起眉，望着沈瑜青办公室的方向，之后，又看了看孟金玉。
　　“筱艳，你最近的打扮，越来越好看了。这些新衣裳都是哪里买的啊，这么讲究。”
　　“你现在不用把钱上交给你父母了吗？”
　　包筱艳将目光收回来，笑着说：“这些衣服，不贵的。”
　　“别骗人了。”一个女同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偷偷告诉我，你是不是找了个有钱的对象？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们该结婚了吧？”
　　包筱艳的脸色立马变了，沉声道：“都不用干活了吗？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副组长平时好说话，就不懂得尊重我了？”
　　女同事没想到包筱艳说翻脸就翻脸，立马尴尬地收回视线，投入到工作中去。
　　听见这动静，孟金玉抬起眸，看了包筱艳一眼。
　　下班时，包筱艳是和白君洁一起走的。
　　望着她和厂长夫人并肩同行的背影，刚才被教训了一顿的女同事冷哼一声：“有靠山就是能耐，马屁拍得真响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是亲母女。”
　　孟金玉也觉得这阵子包筱艳的表现很反常。
　　她好奇道：“筱艳和厂长家的关系一直这么亲近吗？”
　　女同事耸耸肩：“以前也没见包筱艳和厂长家走得多近。就是这段时间，我常看见她上厂长家吃饭。也可能是因为，厂长家那情况——白姐心情不好，想认个干女儿吧。白姐是个厚道人，倒是包筱艳，拿着鸡毛当令箭。”
　　这下孟金玉更糊涂了：“厂长家什么情况？”
　　……
　　包筱艳跟着白君洁，往厂长家走去。
　　“白姐，我感觉这阵子，沈副组长和孟金玉有些不对劲。两个人总是悄悄商量什么，但是见我走近了，又不出声了。她们俩该不会是在嘀咕您和厂长，说你们的坏话吧？”
　　白君洁有些惊讶：“瑜青不像是这样的人，至于孟金玉，我之前和她有过接触，这人还是比较磊落的。”
　　包筱艳抿紧了唇，没有再出声。
　　直觉告诉她，沈瑜青和孟金玉现在做的事情，是见不得光的。
　　她要查出端倪，宣扬出去，让她们知道，瞧不起自己的下场是什么。
　　“来吃饭吧，大龙都等你很长时间了。”白君洁笑着打开门。
　　屋子里，一道身影扑了出来：“小媳妇、小媳妇……”
　　望着大龙那痴傻的表情，包筱艳的心底不自觉溢出一抹嫌弃。
　　但是，她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笑着从兜里拿出一颗大白兔，温柔地说：“大龙吃糖。”
　　大龙开心坏了，伸手将她的糖果拿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剥开糖纸。
　　白君洁从屋子里提出一个百货大楼的包装袋，笑着递给包筱艳：“天气又要凉了，前几天逛百货大楼的时候，看见一条丝巾，很适合你这样年轻的小姑娘。”
　　包筱艳欣喜地接过，道了谢，拿出丝巾在自己的身前比了比。
　　同时，白君洁又说道：“我和大龙他爸商量过了，你和大龙的婚事，是不是得办了？筱艳，你和你父母说过了没有？”
　　包筱艳犹豫道：“我、我怕他们不同意……”
　　大龙的奶奶也走了出来：“我们大龙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结婚了。我们不会勉强你，但是，小姑娘，这事是你自愿的吧？”
　　包筱艳唇角的笑容僵住了。
　　而后，她抬起眼，看见正好从屋里走出来的莫厂长。
　　莫厂长皱着眉头，看着她。
　　包筱艳心中一凉：“不、你们听我解释……”
　　……
　　孟金玉做好了晚饭，准备等孩子们吃好饭之后，就上沈瑜青家一趟。
　　她想起了上一世不久后的一场改革。
　　统购统销政策的取消，对她而言，将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只是机会与风险并存，她和沈瑜青得深思熟虑，慎重决定。
　　毕竟，她能感觉到，包筱艳已经开始盯上她们了。
　　这人是真好管闲事，烦得很。
　　“妈妈，我明天放学后，要和大龙哥哥一起去玩沙包。”柚柚说。
　　孟金玉看向柚柚：“好啊，那妈妈给你做两个小沙包。”
　　“大龙哥哥是大人，他要一个大沙包！”柚柚说。
　　孟金玉一脸诧异：“他是大人？”
　　柚柚点点头：“大龙哥哥，是一个特别的大人。”
　　孟金玉知道柚柚最近刚交了一个朋友，两个人经常一块儿出去玩。
　　只是她没想到，小团子交的朋友，并不是小孩。
　　一个特别的大人……
　　不由地，孟金玉想到了下午单位同事对自己说的话。
　　难道，大龙是厂长家那个可怜的儿子？
　　想到大龙儿时的遭遇，她不由感到惋惜，同时，她的注意点，又落在了包筱艳的身上。
　　包筱艳和大龙，又是什么关系？


第68章 “yue！”
　　孟金玉是从单位同事口中听说了厂长家的事。
　　二十多年前的医疗水平还不够完善, 当时白君洁被送入产房，后生产不顺，顺产转为剖宫产, 在生产过程中, 医生操作不当, 误用产钳夹了婴儿的头, 再之后, 大龙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二十多年前，是五十年代，孟金玉在上一世看过相关报道, 当时的剖宫产率不过是1%-2%！
　　若不是生产时的情况太危险，白君洁的娘家和婆家人又怎么可能同意把她送进手术室呢？
　　孩子出生之后, 给白君洁带来了很大的打击。
　　但她的性子很坚韧，慢慢地，走出了阴影，开始专心照顾大龙。
　　大龙小的时候，是经常出来玩的。
　　不过白君洁观察之后，发现他每次出去之后, 再回来时, 便会显得更加呆滞，她怀疑外头有同龄小孩偷偷欺负他。
　　大龙自己不会告状，即便被人欺负了，也只是傻傻地笑，不管吃了什么亏，都只是吞到肚子里去。
　　因此，白君洁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便将他留在家里, 不让他出门。
　　所以直到现在，孟金玉都没见过大龙。
　　听同事说，莫厂长和白君洁，偶尔也会在晚饭后带着大龙出来遛弯。
　　大龙智力低下，但看起来干干净净，而且很有礼貌，大家都说，他能被照顾得这样好，与白君洁无怨无悔的奉献与付出是分不开的。
　　“大龙哥哥可好可好啦，是柚柚在职工大院最好的朋友！”柚柚软软糯糯地说。
　　孟金玉揉了揉柚柚的脑袋瓜子。
　　这二十多年，大龙已经受了很多罪，如果包筱艳试图接近他来讨好处，那就太混账了。
　　……
　　包筱艳咬着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大龙身上。
　　他坐在地上吃奶糖，嘴巴“吧嗒吧啦”的，吃得津津有味。
　　“白姐，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我父母说。”她轻声道，“给我一些时间，行吗？”
　　白君洁叹了一口气。
　　大龙越来越大了，二十多岁的年纪，若是正常人，早就已经结婚了。
　　但是，他这么特殊，怎么可能娶得着媳妇呢？
　　大龙的婚事成了她和丈夫的心病，两个人担心得不得了，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想过去祸害其他小姑娘。
　　直到包筱艳出现了。
　　那天，包筱艳来家里，说了自己在家的遭遇，恳请领导给她分配一间独立的住房。
　　这在单位是没有先例的，毕竟包父在厂里工作几十年，单位给他们家分配的住房不小，够一家四口住了。
　　只是，莫厂长和白君洁刚要拒绝她时，却突然发现，她与大龙相处得很好。
　　大龙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朋友，包筱艳主动陪他说话、跟他玩，就像是，一点都不嫌弃他似的。
　　之后，包筱艳经常来莫家，每一次上门，大龙都会高兴地缠着她。
　　白君洁感动不已，但之后包筱艳说的话，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包筱艳说，她愿意嫁给大龙。
　　白君洁考虑了一段时间。
　　她的身体不太好，并且，他们夫妻俩总会老去的，如果有一个合适的女孩愿意嫁到莫家，照顾大龙，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心动了。
　　但虽然这是包筱艳自愿的，白君洁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太厚道。于是她对包筱艳很好，看见什么好东西都要买回来，还破例让包筱艳晋升，成为成衣组副组长。
　　只是，好几个月过去了，包筱艳对于结婚的事情，闭口不提。
　　大龙的奶奶见包筱艳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疑惑道：“小姑娘，你是不愿意吗？我们家从来没有勉强你，如果你不愿意，可以直说的。”
　　包筱艳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白君洁也愣了一下：“没关系，如果你认为不合适，以后我们就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包筱艳咬着唇，双手绞在一起。
　　白君洁和莫厂长对视一眼。
　　包筱艳的心空落落的。
　　她不愿意嫁给大龙，但也担心自己被穿小鞋。
　　她的眼泪，缓缓落了下来，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小媳妇——小媳妇——你不要哭了。”大龙跑过来，拿出自己兜里的手帕，要给她擦眼泪。
　　只是手帕握在手中时，他呆愣地犹豫片刻，又用力地攥了攥。
　　这手帕是他用来擦鼻涕的，不干净了。
　　他又快步跑向自己的屋里，拿了一条崭新的手帕，给她擦眼泪。
　　“不、不哭——小媳妇。”
　　包筱艳摇头：“我不是你的小媳妇。”
　　大龙想了想：“那就是好朋友！”
　　“算了，我能理解的。”白君洁说道，“你回去吧，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包筱艳离开时，大龙依依不舍地望着她，还摆摆手，让她下回记得来探望自己。
　　包筱艳一个劲点头，又一个劲说着对不起。
　　直到她离开许久之后，莫老太气愤地坐在椅子上，拍了拍桌子：“没见过心眼这么多的小姑娘。什么副组长的位置，别让她当了，给她拽下来！”
　　白君洁沉默片刻，说道：“她对大龙的好，到底是真心的。只是，我们家孩子这样，也不怪她接受不了。”
　　莫厂长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饭后，孟金玉将碗拿到过道上洗。
　　柚柚闲不住，一块儿出来帮忙。
　　没过多久，她们余光扫见包筱艳回来了。
　　包筱艳的脚步很轻盈，眼圈虽然还有些湿润，但唇角却已然微微扬起。
　　刚才照白君洁的意思，结婚的事，应该是取消了。
　　这样一来，她虽然有些尴尬，但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再加上，大龙对她死心塌地的，白君洁就是看在大龙的面子上，应该不至于让单位领导给自己穿小鞋。
　　只可惜了那条丝巾。
　　想起白君洁从百货大楼买的丝巾，包筱艳的心中有些怅然。
　　那么美的丝巾，不能带回家自己用，怪可惜的。
　　“金玉姐。”包筱艳笑着打了声招呼。
　　孟金玉轻轻点头：“吃过了吗？”
　　“还没呢。”包筱艳犹豫了一阵，走到她身边，“金玉姐，你最近和沈组长在忙什么？你们是不是在私底下做什么事情？能带上我吗？”
　　“还能忙什么呀。”孟金玉笑道，“你是组里的副组长，我平时做些什么工作，你最清楚了呀。”
　　包筱艳碰了个软钉子，但也没放弃，等到孟金玉又进屋拿盘子了，就将柚柚拉到自己的面前。
　　“柚柚，你妈妈最近在忙什么呢？”
　　柚柚知道妈妈这阵子可忙了。
　　家里的喇叭裤堆得满满的，前阵子才全部卖出去。
　　不过小团子不会把这事说出来，便奶声道：“忙着送柚柚和弟弟去上学、忙着上班、忙着做饭。”
　　包筱艳的眼珠子转了转：“还有吗？”
　　“当然还有啦。”柚柚轻轻点头。
　　“还有什么？”包筱艳抬眸看了一眼孟金玉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跟筱艳姐姐说说。”
　　只是她话音刚落下，就见小团子将小手甩了甩，甩了她一脸的水。
　　包筱艳愣住了，随即脸色一变，刚要指责，却听见柚柚开口了。
　　“还有洗碗呀。”柚柚歪了歪脑袋，乖巧道。
　　包筱艳自讨没趣，眸光沉下来，抿了抿唇，转身回家。
　　一进家门，她就被包母拽到了一旁。
　　“我早上碰到厂长家里的老太太了，她说你最近经常去他们家。”
　　“筱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大龙有什么？”
　　包筱艳脸色一变。
　　即便她和厂长家来往密切，但单位里的同事，从没有胡乱猜测过。谁不知道大龙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怎么可能认为她能看得上他呢？
　　“妈，你别胡说。”包筱艳跺了跺脚，“怎么可能？”
　　包母神色失望：“我倒是觉得你跟大龙一块儿也挺好的，他家条件好，父母为人也好。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亏欠了你，能给很多彩礼，到时候你有这靠山，在单位里的待遇也能往上涨，说不定还可以混个主任当当。”
　　包父也走上前：“何止是主任？要是厂长和厂长媳妇器重你，就算给你当更大一点的领导，也不是不可能的。”
　　包筱艳向来知道她父母和其他父母不一样，但亲耳听见他们让自己嫁给一个傻子，心里还是难受不已。
　　她红着眼眶，小声道：“就算不靠他们，我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当领导。”
　　这阵子，她突然想明白了。
　　她要摆脱现在的家庭，就只能靠自己。只是当一个副组长而已，都能让周遭人对自己改观，那么，如果她当上组长，当上主任，甚至再往上爬……
　　包筱艳咬了咬唇。
　　沈瑜青与孟金玉肯定在暗暗做些什么，只要她揪出她们俩，立了功，就能凭自己的本事往上升了。
　　这一刻，听到隔壁传来的争执声，孟金玉已经能确定，包筱艳能够当上副组长，是利用了莫大龙。
　　照这样下去，她或许能得到更多的机会，而自己和沈瑜青，在单位里的发挥余地将越来越小。
　　同时，以莫厂长保守的做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应该做出制度上的改革，要是他仍旧故步自封，恐怕再过几年，这单位就跟不上时代了。
　　趁着柚柚睡下之后，她拿出自己藏好的铁盒子。
　　里面已经有一千多块钱了。
　　这一千多块钱，能不能让她有更好的发展？
　　比如说，离开这个城市。
　　孟金玉打算趁着统购统销政策取消之前，好好赚一笔。
　　但是她得等。
　　这政策是在八十年代初被取消的，如今距离那会儿，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
　　一大早，柚柚背着她的书包，和弟弟一起上学校去。
　　城里的学校事儿真多，开学才两个月呢，又要进行期中考试。
　　柚柚不喜欢考试，因为考试时，大家伙儿太安静了，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中，小家伙经常会被哄睡。
　　好几回她醒来时，都正好对上金老师脸，金老师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再放大，柚柚都要被吓懵了。
　　后来，金老师还把她喊到办公室，说考试时不能睡觉，就算已经完成了答卷也不行，影响不好。
　　柚柚不明白了。
　　她写她的试卷，写完了就呼呼大睡，能碍着人家什么呢？
　　不过，她是个乖巧又懂得配合老师的好孩子，既然金老师都这么说了，柚柚就得听话。
　　此时在期中考试中，小团子完成了试卷，无论如何都硬撑着，不睡觉！
　　眼皮子上下打着架，铅笔在卷子上磨出的沙沙响声实在是太催眠了，柚柚用两只小手撑着自己的眼皮，打了个哈欠，脸蛋红扑扑的。
　　“柚柚——柚柚——”突然，有人在身后戳了戳柚柚的背。
　　柚柚正要伸懒腰，被这么一戳，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奇怪地回过头：“怎么啦？”
　　身后的小男孩犹豫着，扭了扭自己的身子：“你能把你的卷子借我抄抄吗？”
　　柚柚一个激灵，这是作弊！
　　陆正南居然喊她作弊！
　　“不行。”小团子压低了声音，认真地说。
　　陆正南的小脸垮下来：“我真的写不出来。要不，你就把身体往边上挪一挪，我自己看，行不行？”
　　偷看？
　　当然不行！
　　柚柚顿时挺直了胸脯，将自己的试卷护得严严实实的。
　　“你马上让开，把卷子给我抄。要不然，放学之后，我就揍你！”他又说。
　　都这样说了，柚柚应该会认怂吧？
　　陆正南这样一想，便心安理得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偷看答案。
　　可是，当他开了这个口之后，柚柚就开始认真作战了。
　　她一会儿往左边移一移，一会儿又往右边移一移，最后还一本正经地侧过脸，用自己胖乎乎的脸颊挡住了最后一丝缝隙。
　　陆正南都快要急哭了。
　　他好几回踮起脚尖，想要看看答案，可讲台上的老师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缓缓地看向他的方向。
　　陆正南老实了，蔫儿了吧唧地趴下来，望着自己的卷子，一筹莫展。
　　下课铃声响了。
　　试卷被收上去。
　　陆正南气呼呼地站起来。
　　在这个班级里，他是出了名的高个子，这回被安排坐在柚柚的后排，是因为老师怕他跟不上，才安排的。
　　此时，他气愤地瞪着柚柚的背影，决定好好揍她一顿，出出气。
　　然而，正当他伸手要去揪柚柚的小辫子时，她转身了。
　　柚柚一转身，将自己的课本放在陆正南的课桌上。
　　“刚才的题目好简单，你居然不会写。这样吧，我来教你！”柚柚说。
　　只是她话刚说完，就发现，陆正南居然鼓着脸站着，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柚柚不高兴道：“试卷都做不出来了，还站起来往外跑吗？不准去玩，坐下！”
　　陆正南呆住了。
　　半分钟之后，他被“小老师”柚柚拽着，坐了下来，开始学习。
　　“这数学题，你会做吗？”
　　“会、不会……”
　　“到底是会，还是不会呀？”
　　“会一点……”
　　“那你得动动脑子，好好思考呀！还有，你的字写得好难看，像小狗狗爬似的。”
　　“我、那我练练？”
　　“是得好好练习啦！”
　　望着这一幕，金老师欣慰不已。
　　成绩优异的学生，带动相对不足的同学，一起学习、一起进步，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啊！
　　……
　　一晃眼，几个月过去了。
　　转眼到了七九年的下半年。
　　孟金玉估摸着，统购统销政策在年后就会取消，便拉着沈瑜青，商量接下来的方向。
　　她想偷偷拿出一笔钱，在外面开一间绸布店。
　　如今还需要凭票购布，她们先去购买“的卡”布，通过沈瑜青多年累积的人脉关系，找到印染厂进行加工，再进行销售，这其中的利润是很大的。
　　她们的“的卡”布不需要布票，又因为减少了中间环节，估计能赚一大笔钱。
　　这一回的计划，有些冒险，但沈瑜青却听得眼睛一亮：“政策要变了，我也听说了一些风声，有人说，可能布票会被取消。这一次，我们还是悄悄地做，像上回喇叭裤一样。”
　　孟金玉算了算时间，统购统销政策很快就会被取消，到时候社会主义也可以搞商品经济，就算有人发现她们做的事，也不会按“投机倒把”的罪名处理。
　　当然，还是谨慎为好。
　　两个人说干就干，制定好计划之后，就开始行动起来。
　　包筱艳发现，虽然孟金玉与沈瑜青在单位工作时没有出任何纰漏，但两个人只要凑到一起，就会嘀嘀咕咕着什么，像是商量什么大事。
　　再加上，孟金玉就住在自己隔壁，她晚上经常出门。
　　包筱艳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几个月，厂长家已经不会时不时喊她去吃饭，并且白君洁也不再给她送礼物了，包筱艳唯一的底气，就是和大龙保持的良好“友谊”。
　　她猜想，厂长夫妇还抱着一丝的希望，所以对她还是比较客气的。
　　既然如此，她就得乘胜追击。
　　只要能查出孟金玉与沈瑜青在做的事情，到时候，沈瑜青职位不保，她就能升上去了。
　　晚上，趁着大家都下班了，包筱艳拿着手电筒，偷偷回到单位。
　　她进了沈瑜青的办公室，之后又去孟金玉的办公桌，打开抽屉。
　　最后，包筱艳找到了一些布料。
　　她捏着这些布料，成竹在胸。
　　……
　　“大龙呢？怎么不在家？”白君洁进屋子里找了个遍，没见到儿子的身影。
　　“大龙和他朋友出去玩了。”莫老太说。
　　白君洁心急如焚，跑出门去。
　　她怎么不知道大龙有朋友？
　　大龙虽然不小了，但是对她而言，他就跟个孩子似的，一个人跑出去，要是被其他小孩欺负了怎么办？
　　白君洁越想越担心，加快了脚步。
　　这个点，院子里有不少孩子，但其中并没有大龙的身影。
　　“你们见到大龙了吗？”她拉着一个孩子，问道。
　　那孩子的脸色一变，赶紧用力摆手。
　　白君洁察觉到不对劲，沉下脸：“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熊孩子连忙说道：“我们不是故意让他吃辣椒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直到这时，白君洁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这些孩子们喂过红辣椒。
　　她气得眼眶都通红，狠狠地批评了他们一顿，还问清他们的父母是哪个部门的职工。
　　“那大龙现在去哪里了？ ”白君洁又问。
　　“可能和柚柚去大院外面的水池边玩了。”一个小孩说道，“他们经常在一起玩。”
　　白君洁心中“咯噔”一声。
　　柚柚是谁？
　　还有，水池边……
　　她担心大龙又被欺负。
　　白君洁慌张地跑向大院外。
　　望着她的背影，一个大孩子说道：“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喂大龙吃红辣椒的事情说出去？她又没问，你怎么不打自招呢？”
　　“呜呜呜——我以为她这么着急，是知道这事了。现在完蛋了，她要是因为这事去找我们爸妈，该怎么办呢？我前几天刚因为考得不好被爸妈打了一顿，现在又……呜呜呜！”
　　“我们肯定要被揍了……都怪你！”
　　熊孩子们担心不已。
　　而此时，白君洁已经跑到了水池边。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的儿子会被人压着死死地欺负，可没想到，她停下脚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派景象。
　　水池边，大龙和柚柚肩并着肩，坐在一起，两个人对着水池里的自己看，像是在照镜子。发现自己的模样真倒映在水池中时，他们便会笑起来，再用手指头轻轻往水池戳一戳。
　　“你看，我们的脸不见啦！”柚柚软声道。
　　大龙懵了，歪着脑袋看水面上的自己，发现没找着。
　　过了一会儿，柚柚哈哈大笑，指着水池：“我们又出现啦！”
　　这下子，大龙也笑了，用力地点头，一脸兴奋的模样。
　　望着这一幕，白君洁眼眶湿润。
　　她从来没有见大龙笑得这么开心过。
　　即便是包筱艳来家里，陪大龙玩，他都不曾像现在这样，露出小孩子一般的笑脸。
　　“妈妈。”突然，大龙看见了白君洁，喊道。
　　柚柚眨眨眼睛，礼貌地问了好。
　　白君洁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发：“你是孟同志的女儿吧？”
　　“对呀，我叫孟柚柚。”小团子笑吟吟地说。
　　大龙拉着柚柚的小手傻笑：“柚柚！好朋友！”
　　白君洁心头一软，坐了下来，陪着他们一起玩。
　　过不久，大龙看见包筱艳从远处经过，他指着她的身影：“小媳妇！”
　　包筱艳没有听见，很快就拐进了职工大院，走远了。
　　柚柚的眉心拧成一个小结：“原来你们认识啊，既然认识，筱艳姐姐上回为什么不帮忙呢？”
　　白君洁感觉到不对劲，问道：“柚柚，上回发生了什么？”
　　柚柚一本正经，将上回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龙不会告状，她就帮他告状：“大龙被喂了辣椒，我让筱艳姐姐陪我一起去告诉他的爸爸妈妈，可筱艳姐姐摇摇头，立马就走了。”
　　话音落下，柚柚又继续和大龙玩了起来。
　　白君洁的眸光，却逐渐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包筱艳对大龙是真心的，不愿意嫁给他，是人之常情，不应该责怪。
　　可没想到，原来在外面的时候，包筱艳向来是嫌弃大龙，假装不认识他的……
　　那么，在他们俩口子面前时，包筱艳摆出一副善良纯真的模样，也是装模作样的吗？
　　……
　　三天后，包筱艳拿着几块布料，找上莫厂长。
　　几分钟后，孟金玉与沈瑜青也被喊去厂长办公室。
　　看着莫厂长兴师问罪的样子，两个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数了。
　　“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冒进，我们工厂的效益一直这么好，就是因为我们的产出很稳定，稳步上前，才能有更长远的发展。而不是像你们这样，总想做一些标新立异的奇怪服装！我已经提醒好几次了，你们倒好，背着我，偷偷弄来这么多布料！要不是筱艳，我还真不知道，你们在私底下干的事！”
　　包筱艳站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她俩：“我真没想到，你们居然——这不是辜负了厂长对你们的信任吗？沈组长，金玉姐，你们赶紧向厂长道歉吧。”
　　沈瑜青说道：“厂长，不是这样的。这些布料，是我们用来给自己制作新衣服的。”
　　包筱艳一愣：“不可能，你们就是不服气，所以偷偷和外边的成衣厂合作……我还找到一个成衣厂的名片，也已经交给莫厂长了。”
　　“那成衣厂的厂长，姓邹吧？”沈瑜青嗤笑，“他是我的小叔，如果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上回见面时，我问起小叔的联系电话，他就给了我一张名片。我随手塞进抽屉里，没想到被有心人找了出来。”
　　孟金玉也说道：“要说偷偷和外边成衣厂合作，肯定是不会的。这些布料，我们是经过挑选之后，想要给自己做几身衣服穿，毕竟，快过年了嘛。”
　　倒也不是说谎，她们虽然在单干，但确实没有和其他成衣厂合作！
　　沈瑜青与孟金玉的解释有理有据，很快就说服了莫厂长：“是我错怪你们了？”
　　包筱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当被质问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去翻她们的抽屉时，她顿时哑口无言。
　　她低着头，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可谁知道，没过多久，白君洁也来了。
　　白君洁以包筱艳动不动就要“举报”这一行为破坏了成衣组的集体凝聚力为由，向莫厂长提出，撤去她“副组长”的职位。
　　……
　　包筱艳不再是成衣组的副组长了。
　　之前被她压制的同事们，也就对她不客气了起来。
　　之前她是怎么对待她们的，现在她们也怎样对待她，这很公平。
　　她气得要命，又尴尬不已，便愈发沉默。
　　可谁知道，没过多久，她迎来更大的打击。
　　原来，包母从莫老太口中得知包筱艳曾主动开口说要嫁给大龙的事。
　　包母不知道包筱艳是怎么想的，但她不希望女儿反悔，就将包筱艳和大龙的“婚事”宣扬了出去，试图“赶鸭子上架”。
　　同事们得知这件事之后，纷纷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她。
　　在大家的眼中，她成了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包筱艳痛苦不已，但更令她痛苦的是，在她走投无路，重新来到莫家，请他们帮自己澄清时，白君洁拒绝了。
　　一向好说话的白君洁，对她冷眼相待，并且表示，如果她再纠缠，或者利用大龙，那么自己一定不会放过她。
　　包筱艳怕了，心事重重的她，在工作时出了错。
　　张主任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将她调到了缝纫车间。
　　缝纫车间的工作没有成衣组体面，工作任务要繁琐很多，并且，收入也大打折扣。
　　包筱艳几乎是走投无路了。
　　她想要绝地反击，便像是着了魔似的，只要孟金玉出门，她就在人家屁股后头，偷偷跟着。
　　正好过年了，单位放假，包筱艳紧紧盯着孟金玉，还真让她发现了问题。
　　她发现，孟金玉和沈瑜青在外偷偷开了一家私人作坊，以低价出售“的卡”布。
　　卖“的卡”布，怎么能不用布票呢？
　　包筱艳写了一封匿名信，在深夜跑出去，偷偷塞进派出所大门的门缝里。
　　……
　　大过年的，职工大院里很热闹。
　　孟金玉的孩子们都来了，屋子里每天都传出欢笑声。
　　包筱艳能感觉到孟金玉的经济条件明显好了起来，整天大鱼大肉吃着，甚至，她还听孩子们说起电视机。
　　难道，他们家要买电视了？
　　孟家和包家就只隔着一面墙。
　　孟家成天传来欢声笑语，而自家的欢笑声，却只属于父母和弟弟，包筱艳被深深地刺激到了。
　　几乎是每一天，她都被父母催着嫁给莫大龙，以换一些彩礼钱，可是，让她嫁给一个傻子，她怎么甘心？
　　包筱艳瘦了一大圈。
　　她日日等着，希望公安早日看见那封匿名举报信，赶紧来抓孟金玉和沈瑜青，只有这样，她心里才好受一点。
　　并且，等到她们俩被抓起来之后，她要告诉领导，是自己办了这件好事，这样一来，她就能回到原本的职位上了。
　　可谁知道，公安同志一直没来。
　　之后，传来的是取消统购统销政策的消息。
　　也就是说，往后就算没有布票，也可以买布了，孟金玉没有违规。
　　包筱艳整个人都僵住了。
　　孟金玉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
　　……
　　年后，孟金玉被升为成衣组副组长。
　　包筱艳听说自己的职位终于被顶替之后，脸上竟没有任何表情。
　　她去了莫家，向白君洁提出，自己愿意嫁给莫大龙。
　　只是回答她的，是白君洁不屑的眼神。
　　“如果不是柚柚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你在外面，对我儿子是这么避之不及。包筱艳，我儿子确实智力低下，但这不是你利用他的理由。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真诚、善良的女同志，可没想到，你这人，是蔫儿坏啊。”
　　莫家人过去从未想过勉强包筱艳嫁给莫大龙，如今更不会。
　　并且，通过这件事，他们也彻底放弃了让大龙结婚的念头。
　　白君洁说了一番话，可只有第一句，在包筱艳的脑中炸开来。
　　如果不是柚柚告诉她……
　　是柚柚。
　　一切都是那个小孩搞的鬼！
　　包筱艳心神恍惚地离开了莫家。
　　……
　　孟金玉坐在屋子里，仔仔细细数了一番。
　　如今，连她自己都想不到，低价售卖“的卡”布，竟为自己赚到了一大笔钱。
　　这会儿，姜果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万元户？”
　　姜成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但神情却与妹妹一样震惊：“真的是万元户吗？”
　　孟金玉确实成了万元户。
　　若是在后世，一万元或许算不上什么，但现在是八十年代。
　　一九八零年的今天，她靠自己的本事，赚到了第一个一万元钱。
　　如她所说，风险与机遇并存，接连两回，她都挺过了风险。
　　但她毕竟是求稳的性子，有了一定的收获之后，孟金玉决定暂时停下脚步。
　　在后世，江城并不是一线大城市，但房价也不低。
　　她想要在江城买一套房子，之后再出发，去京市。
　　不管未来的发展如何，江城的房子，总归是她和孩子们的底气与退路。
　　只是，该在哪个位置买房呢？
　　孟金玉思来想去，如今她住的地方，是最合适的。
　　但她肯定会辞职，她应该怎样与单位领导沟通，在辞职之前买下一套至少五十平米以上的房子？
　　就在孟金玉这样想时，屋外传来急切的声音。
　　“金玉，快去单位，你女儿被包筱艳带到楼顶了。”
　　“还有大龙！你也知道大龙的情况，我怕他没轻没重，把柚柚给推……”
　　晴天霹雳，孟金玉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掐紧。
　　她立马站起来，往外冲去。
　　姜成和姜果也吓坏了，两个人抱着弟弟，跟上妈妈的脚步。
　　春雨服装厂有三层楼，此时此刻，包筱艳与大龙、柚柚一起站在顶楼的露台上。
　　这样的高度，摔下去，不死也能摔成残疾。
　　包筱艳的眸中闪过一抹凉意。
　　她红着眼眶，对大龙说道：“你父母欺负我，我同事欺负我，柚柚也欺负我。大龙，你会不会帮我？”
　　大龙的嘴巴里还含着一块糖。
　　糖果是他从家里拿的，和柚柚一人一块，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只是他们正玩得开心，就被包筱艳带到厂里，还上了楼顶。
　　这会儿，大龙望着底下，双腿有些发颤。
　　他奇怪地望着包筱艳，消化她说的话。
　　柚柚……欺负小媳妇……
　　“好朋友。”大龙含着糖，含糊地说。
　　包筱艳的眸中闪过一抹厉色，她咬着牙，红着眼眶：“没错，我们俩是好朋友。你保护我，把她推下去，好不好？”
　　柚柚听得瞪圆了眼睛。
　　她用力摆着双手，一个劲摇头：“不行不行！大龙哥哥不可以！”
　　说着，小团子瞄到了已经跑上来的妈妈、哥哥姐姐和弟弟，还有几个单位里的叔叔阿姨。
　　“妈妈！呜呜呜——柚柚害怕。”柚柚大声呼救，“抱柚柚回去！”
　　单位里的同志们纷纷出声，让大龙赶紧回来，不要站在顶楼露台的边沿，免得掉下去。
　　“怎么上这里来玩呢？”
　　“筱艳，孩子和大龙不懂事，你也不懂吗？快让他们过来！”
　　听着这些声音，包筱艳眼中的冷意更深了。
　　没错，就算大龙把柚柚推下去，他们也不会认为是她唆使的，顶多认为她没拦住。
　　于是，她压低了声音，继续对大龙说道：“这么多人欺负我，大龙会不会帮我？帮帮小媳妇，把柚柚推下去。”
　　“好朋友——”大龙仍旧喃喃道。
　　包筱艳点头，一步步逼近，站在露台边沿，目光幽深：“你看，我是你的小媳妇，还是你的好朋友啊……”
　　她用阴恻恻的目光，望着柚柚。
　　摔下去……
　　把柚柚摔下去，这孩子就再也不会这么活蹦乱跳的了。
　　望着她的眼神，柚柚吓坏了。
　　筱艳姐姐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小脚丫一动都不敢动，悄咪咪地缩起了脖子。
　　孟金玉的脸色几乎已经白得像纸，她不敢上前，更不敢出声，怕刺激到大龙或是包筱艳，柚柚会有危险。
　　她的心悬在嗓子眼，仿佛站在悬崖峭壁上，底下是万丈深渊。
　　姜成和姜果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屏住呼吸，双手交握在一起，快要拧成麻花。
　　“柚柚……”善善的眼中，也闪着泪光。
　　他不安地僵在原地，生怕一个不小心，柚柚就摔下去了。
　　一道道目光，都落在大龙的身上。
　　“大龙，你怎么了？赶紧抱着柚柚回来啊！”包筱艳装出着急的样子，喊了一声。
　　莫厂长和白君洁也赶到了。
　　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不敢置信地望着大龙。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不会伤人的，这一次总不至于——
　　他们将希望寄托于包筱艳身上，希望她能把大龙哄回来。
　　包筱艳带着哭腔道：“大龙！不能推柚柚下去，这样很危险！”
　　然而下一秒，她压低了声音，轻声哄诱着：“大龙，把她推下去，我给你买糖吃。就是你嘴巴里这种糖，很甜对不对？”
　　柚柚的嘴角往下弯，水汪汪的眼睛里蓄着泪花。
　　太可怕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人。
　　“推她下去，我给你买糖。”包筱艳继续哄着大龙，语气柔和。
　　柚柚打起了哆嗦。
　　露台边沿没有栏杆，她悄悄往下看了一眼，随即紧紧闭上眼睛，眼睫毛轻轻颤了起来。
　　“大龙乖，推她下去，给小媳妇报仇……”
　　突然之间，柚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腾空了。
　　大龙哥哥大手一捞，直接把她扛了起来。
　　小团子抖得更厉害了，用力摇头，双腿扑腾着，小脸没了血色。
　　她不要掉下去，掉下去多疼啊……
　　望着柚柚被吓得发抖的样子，包筱艳的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
　　她不单恨孟金玉，还恨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也是家里的姐姐，可为什么，能如此天真烂漫，肩膀上不需要扛起任何负担？
　　“对，扔下去。”她看着正抱着柚柚的大龙，继续轻声鼓励道，“把柚柚扔下楼。”
　　“大龙！你在做什么！”
　　“看清楚！这很危险！”
　　“完了，大龙哪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
　　大家的心都被揪了起来。
　　大龙抱着柚柚，望向楼下，清澈的眸子，轻轻眨了眨。
　　望着他这副模样，好多人不忍心看，别过了脑袋。
　　柚柚用力地摇头，小脸皱成一团，大声叫：“大龙哥哥，不可以！”
　　包筱艳成竹在胸。
　　可谁知道，下一秒，大龙抱紧了柚柚，转身就跑。
　　包筱艳浑身僵住了，猛地望向他，一脸惊诧。
　　“大龙！”她喊出声。
　　大龙对她死心塌地，而且，他还是个傻子。
　　这个傻子，会听话的……
　　“好朋友！好朋友！”大龙跑得“哼哧哼哧”的，跑到半路时，听见包筱艳的声音，又停下脚步，重新回过头。
　　小团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暂时安全了。
　　但还没有完全安全。
　　她吓得不轻，仍然后怕，没忍住眼泪，又“哇”一声哭出来：“呜呜呜——”
　　包筱艳心乱如麻，见大龙回头，便指了指嘴巴：“糖果……给你买糖果……乖。”
　　他直直站在那里。
　　智力低下的他，心中没有对错，分不清善恶，更不懂什么情情爱爱。
　　他只知道，柚柚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不能欺负好朋友。
　　小媳妇也不可以。
　　片刻之后，傻兮兮的大龙傻兮兮对上包筱艳的目光。
　　而后，他学着柚柚之前教自己吐辣椒时那样，将嘴巴里的糖果，吐了出来。
　　“yue！”
　　“yue”完之后，他抱着柚柚，向大人们飞奔而去。


第69章 “我怕她哭。”
　　包筱艳不敢置信地望着大龙跑走的方向。
　　他不是最听自己说的话吗？不是让他往左, 他就不敢往右吗？
　　现在，她让他把柚柚丢下去，他怎么不同意？
　　大龙抱着柚柚, 跑到了大人堆里。
　　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
　　看着孩子回到自己身边, 孟金玉后怕得哭出声, 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柚柚一个劲喘气, 脸颊一鼓一鼓的, 小手指着包筱艳的方向，迫不及待地告状：“妈妈，她让大龙哥哥把我推下去！”
　　白君洁瞪圆了双眼, 几乎不敢相信包筱艳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情。
　　她将大龙拉到自己身边，问道：“是她让你把柚柚推下去的吗？”
　　“小媳妇——买糖。”大龙似懂非懂, 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要糖，爸爸妈妈买。”
　　说完，他又抬起手，擦擦柚柚的脸蛋：“好朋友！不、不哭！”
　　众人震惊地看向包筱艳。
　　孟金玉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 厉声道：“包筱艳, 你怎么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利用大龙，对一个小孩下手，难道你心中就没有一点良知吗？”
　　包筱艳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她用力地摇头：“我没有！大龙是个傻子，柚柚是个孩子，他们俩说的话，你们怎么能相信？”
　　然而，正因为柚柚是孩子，大龙又智力低下, 才不会撒谎。
　　难不成，他们要联合起来冤枉包筱艳吗？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刚才我一直在劝说，让大龙赶紧把柚柚抱回来，你们难道没听见吗？”
　　直到这个时候，包筱艳还在狡辩。
　　她一个人站在露台边沿，双目通红，语气激动。
　　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做的事情，只要她不承认，一个小孩和一个傻子说的话，就不能成为他们报公安时的证据，那么她也就不会被抓去劳改。
　　包筱艳咬着牙，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故意针对我，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瞧不起我！我现在被调到缝纫车间工作，工资少了，前途也没了，甚至连同事们都不屑理我。还有我父母，别人的父母，是真心为女儿着想的，可我呢？他们剥削我、压榨我，只要我还有一条命，就让我为家里无条件付出！”
　　“我举报孟金玉和沈瑜青，有什么错？我不过是想要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而已！我想升为组长、升为主任，再往上升，等到职位越来越高时，就能申请独立的住房，这又有什么错？”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认得包筱艳的。
　　可是此时此刻的她，与他们印象中那个秀气怯懦的女孩，完全不同。
　　她看起来非常痛苦，几近崩溃，甚至开始歇斯底里，但是，这并不能让人原谅她的所作所为。
　　不管有什么样的委屈、苦衷，她唆使大龙，将柚柚推下去，都是大错特错。
　　这时，包父和包母也跑了过来。
　　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自然知道自己女儿出了什么幺蛾子，他们也想逃避，但却不能做缩头乌龟，因为，包父是单位里的老职工了，他丢不起这个人。
　　“妈妈。”大龙怔怔地看着包筱艳，着急道，“小媳妇——”
　　包筱艳尖叫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叫我小媳妇了！谁是你媳妇！”
　　大龙被吓到了，脖子缩了缩，躲在白君洁身后。
　　白君洁心疼地皱起眉，找了一个同事，先把他带走。
　　等到大龙走远了，她才说道：“别装出一副受欺凌的模样，是你自己主动要求嫁给大龙的！而且，不止一次。”
　　众人哗然。
　　他们并不清楚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还以为是厂长家仗势欺人，让包筱艳嫁进来。没想到，这竟是包筱艳自己主动的。
　　“没错，是我主动要嫁给他。但我只是想要脱离现在的生活，才出此下策！”包筱艳声音尖刻，眼中含着恨意，“不然你以为呢？你以为你家那个傻子，是有天大的魅力，让我神魂颠倒了吗？”
　　这话太难听了，就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地扎进白君洁的心。
　　她气得后退几步，
　　莫厂长脸色一变：“不要再说了！”
　　包筱艳的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我要说，偏要说！你们家那个傻子，成天只知道吃糖，坐在饭桌上会流口水，我怀疑，他二十多岁的人了，甚至还会尿在□□里！”
　　然而她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身影飞速上前。
　　包父冲到包筱艳面前，抬起手，狠狠地扇了她一个巴掌。
　　“啪”一声响，世界都安静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
　　包筱艳捂着刺痛的脸颊，死死地瞪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笑了。
　　片刻之后，她望向楼下。
　　这工作必然保不住了，她成了过街老鼠，要是被送去劳改的话，甚至这一生都没办法离开劳改场。
　　当初，她为什么要想不开？
　　她可以离开包家的，就算只是找一个普通工人嫁过去，也比现在这样好……
　　包筱艳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眸光也慢慢黯了下来，眼神变得空洞。
　　孟金玉迅速反应过来，将柚柚的双眼蒙上，大声道：“拉住包筱艳，别让她跳下去！”
　　姜成和姜果吓得抱紧弟弟，三个人把头转过去。
　　“啊——”包母尖叫起来。
　　然而她的尖叫声还没落下，一阵闷响声，在大家的脑海中炸开。
　　包筱艳自己跳了下去。
　　三层的楼，摔下去的过程，仿佛只是一瞬，容不得她去回想反思。
　　等到几个胆大的男同志冲上前时，看见的，是倒在血泊中的年轻女同志。
　　“妈妈，刚才怎么了？”柚柚透过妈妈的手掌，从指缝里，看见大人们震惊的神情。
　　孟金玉摇摇头，带着几个孩子回去。
　　姜成和姜果帮忙安抚弟弟妹妹。
　　不过好在刚才包筱艳跳下去时，弟弟妹妹已经被保护好，而且，他们也没看见那血腥的一幕，因此这事并没有在他们心中留下任何阴影。
　　倒是柚柚，刚才差点被抛下楼，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
　　姜成和姜果心事重重地看着她，好几回都欲言又止。
　　他俩对视一眼，跑到里边的房间去，商量着应该如何帮妹妹抚平心灵上所受到的伤害。
　　“要不然，我们带柚柚去公园玩吧？”
　　“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去。刚才那场面太吓人了，就只差一点点，柚柚就要被丢下去了。”
　　“都到现在了，我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更别说是柚柚了。”
　　“好担心到了晚上，柚柚会吓得哭起来，不敢睡觉。”
　　然而，正当姜成和姜果忧心忡忡之时，外头传来了柚柚的声音。
　　“舅舅，你来啦！”
　　“快带柚柚去舅舅家里看电视，柚柚都等不及啦！”
　　“还有舅妈，舅妈在家吗？”
　　小家伙的声音元气满满，听不出半点惊恐或是委屈。
　　姜成和姜果一脸怔愣地跑出去，看见柚柚已经将小手塞进阮金国的掌心里，兴冲冲地出门去。
　　“哥哥姐姐，你们要去舅舅家看电视吗？”柚柚软声问。
　　姜成和姜果面面相觑，好半晌之后，才艰难地摇摇头。
　　最后，他们看着柚柚活蹦乱跳地跟着舅舅走了。
　　所以，说好的留下阴影呢？
　　并没有。
　　不过，这简直是太好啦！
　　……
　　包筱艳从三楼露台坠下之后，虽没有当场死亡，但还是受了重伤。
　　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在医院，医生和护士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说她从今往后都站不起来了。
　　下半身瘫痪，这五个字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包筱艳的心头。
　　她疼得要命，心中无比恐慌，哭泣着、尖叫着，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后来，白君洁来探望她。
　　白君洁说，他们没有报公安，因为当时包筱艳怂恿大龙将柚柚推下去的事，除了大龙和柚柚，没有其他人听见。
　　证据不足，公安同志不会定她的罪。
　　包筱艳恨莫厂长一家，她闭着眼，一声不吭，表情极其扭曲。
　　而后，白君洁又说：“下半身瘫痪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受？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是不是很痛苦？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时大龙真听你的话，把柚柚推下楼，那么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就是她！这么小的孩子，对她下狠手，你忍心吗？”
　　包筱艳没有回答。
　　她已经认识柚柚好些年了，这些年，柚柚只要一见到她，就会乖乖地喊一声“筱艳姐姐”。也不知道是这孩子没见过世面，还是天生嘴甜，看见她穿上新裙子、新皮鞋，总会用夸张的口吻说一句“好漂亮好漂亮”。
　　每一回，包筱艳都会被她逗得笑弯了眼。
　　“老天没有让你当场死亡，而是给了你一个活着的机会，去检讨自己的所作所为。包筱艳，你说，天是不是开眼了？”白君洁问。
　　包筱艳睁开眼睛：“不！天不会开眼！如果老天爷开眼，我的命运怎么会这么悲惨？你们所有人都好好的，只有我，我将躺在这病床上，一辈子都看不见外面的阳光！我这辈子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因包筱艳的情绪过于激动，没过多久，护士就进了病房，请白君洁离开。
　　几天后，白君洁听说，包筱艳自杀了。
　　她竭尽全力，拿到一把她父母用来削苹果的小刀，对着自己的手腕割下。
　　可因为抢救及时，饱受折磨之后，她还是活了下来。
　　后来，似乎还发生了几次相同的情况，但是白君洁没有再过问了。
　　以包筱艳这样的性子，恐怕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钻牛角尖。
　　自作孽不可活，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
　　同事们议论纷纷，好面子的包父实在没脸再在单位待下去了。
　　他提前办了退休，带着妻子、儿子以及半身瘫痪的包筱艳离开了江城。
　　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
　　几天后，白君洁和莫厂长带着大龙一起来到孟金玉家。
　　“之前我们想偏了，认为大龙一见到包筱艳就这么兴奋，就想要让他和包筱艳结婚，两个人凑合着过日子。可现在我们知道了，大龙哪懂什么媳妇不媳妇的，他喊包筱艳‘小媳妇’，不过是听我们俩和他奶奶成天在家里念叨而已。大龙的智力，和几岁的小孩差不多，他想要的不过是陪伴，是希望有人能和他一起玩罢了。”
　　“以前，大龙从来没有交过朋友。是柚柚出现之后，他才有了朋友，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我们打心眼里感到欣慰。”
　　“还有，当时是我一气之下，才不小心把柚柚跟我说的事告诉包筱艳。一个大人，想要伤害小孩子，实在是太容易了，是我的冲动，差点酿成大错。”白君洁又说，“柚柚，对不起。”
　　在单位里，厂长和厂长夫人必然是受人敬重的。
　　这一次，他们却如此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与歉意。
　　柚柚摆摆小手：“没关系，知错就改，就是好大人。”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下一次，要聪明一点哦。”
　　大龙坐在小板凳上，挨着柚柚，清澈的眸子轻轻一眨，好像听懂了好朋友说的话。
　　莫厂长与白君洁相视一笑，心中流淌过一阵暖意。
　　“这一次，是我们莫家欠了你们一个大大的人情。往后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会尽量满足。”
　　孟金玉的眸光动了动。
　　如今是八零年了，政策越来越宽松，她想要再看看形势，计划在近两年辞职，成为个体户。
　　之前她打听过，辞职之后，单位分的房子，肯定要还回去的，但如果到时候，莫厂长愿意卖他们家一个面子呢？
　　孟金玉暂时没有开口，太阳下山了，她留厂长一家在家吃饭。
　　大龙从来没有试过在外面吃饭，这会儿用力地点头，学着柚柚的样子，摆好了碗筷。
　　莫厂长和白君洁失笑。
　　“那就麻烦你了。”白君洁说着，给丈夫递了一个眼神。
　　都是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了，莫厂长自然明白妻子的想法。
　　那是昨天晚上，他们俩口子商量过的。
　　白君洁让他想想办法，帮孟金玉在考核中多加一些绩效奖。孟金玉的工作表现这么突出，这样简单的操作，根本不算什么，莫厂长点点头，回了白君洁一个眼神。
　　孟金玉做饭时，柚柚在边上帮忙。
　　她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小团子了，不再需要搬着小板凳站在妈妈身边，只要轻轻地踮起脚尖，就可以勾着调味料。
　　只是，她仍旧像过去一样天真，不管做什么，都是兴致勃勃的，就连是给锅里加一些盐巴，都像是在做游戏一般，乐此不疲。
　　柚柚欢快的笑声，吸引了大龙。
　　他好奇地走过来，伸长了脖子，看孟金玉做饭。
　　柚柚歪了歪脑袋，将手中的调味料递给大龙，说道：“大龙哥哥也想帮忙吗？”
　　大龙的眼睛亮了亮，伸了伸手，想要接过。
　　白君洁听见动静，立马跑出来，着急道：“柚柚，别把盐巴给大龙，他不懂的，到时候把盐巴全都倒进菜里，这菜就没法吃了。”
　　大龙听了，无辜地缩回手。
　　可柚柚却没大龙这么听话，她将舀盐巴的小勺子递过来：“大龙哥哥也能帮忙。”
　　大龙的大手，僵在半空中，好奇心让他不自觉地伸手，接过小勺子。
　　身后，白君洁还在喊：“大龙快过来！”
　　“一点点盐巴。”柚柚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就一点点。”
　　大龙笨拙地握着小勺子，轻轻挖了一点点盐巴，往锅里撒。
　　孟金玉说：“还要一点点。”
　　大龙又点点头，再挖了一些盐巴。
　　反复的过程，足足重复了五六次，最后孟金玉笑着说可以了。
　　柚柚的双眸亮晶晶的，拉着大龙的手说：“大龙哥哥会做饭啦！”
　　大龙傻傻地笑了起来：“做饭！做饭！”
　　柚柚用力点头：“大龙哥哥太棒啦！”
　　“我很棒。”大龙又喃喃道。
　　望着这一幕，身后的白君洁一怔。
　　晚饭时，大龙胃口大开，埋头苦吃。
　　孟金玉说：“其实大龙不像你想象中那样没有自理能力，他能听懂大人的话，刚才撒盐巴的时候，我让他别碰到锅，他也懂得保护好自己。你们之前想要让他娶媳妇，是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但我倒是觉得，如果能教他做饭，教他照顾好自己，或许才是真正为他好。”
　　这一番话，白君洁听进去了。
　　过去，她从来没有让大龙靠近过厨房。
　　厨房里有火，太危险了。
　　可原来，大龙是可以的，他并没有这么傻，即便只能听懂一点点大人的话，但是这微小的进步，足以让他欢欣雀跃。
　　她和丈夫想要给大龙娶媳妇，是希望对方能照顾好她，但是，别人又为什么要这样无怨无悔地牺牲呢？
　　打消了让大龙成家的念头之后，白君洁与莫厂长总想着自己要长命百岁，才能护好儿子，可现在孟金玉说，大龙能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莫厂长微微怔愣，试探着问：“大龙，你要不要学做饭？”
　　大龙嘴巴里塞着一大口饭，好不容易才咽下来，用力点头：“大龙、棒！”
　　白君洁与莫厂长都笑了，眼眶湿润。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父母看着孩子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只不过，他们家大龙很特殊，他已经二十多岁了。
　　可是，他们并不会嫌弃他，因为他已经够让人心疼的了。
　　晚饭后，大龙还不舍得走。
　　柚柚家没什么可以玩的，他便动动善善的书本，一脸好奇。
　　善善拿出纸笔，仰着小脸蛋：“大龙哥哥，我教你写字，好不好？”
　　只是写字对于手的灵活度要求更高，大龙尝试了好多次，都做不到。
　　但他不懂得什么是灰心丧气，还是攥着铅笔，在纸张上一通乱画。
　　望着这一幕，柚柚软声道：“可以不可以让大龙哥哥和我们一起去上学呀？”
　　听着柚柚的话，孟金玉笑着摇摇头。
　　大龙这样的情况，让他去上学，太不现实了。
　　但是，他并不是非得被困在家里的。
　　孟金玉说道：“不如让大龙进单位上班吧？一些车间需要做的工作比较简单，像是剪贴服装标签之类的活儿，大龙也能做。要不要让大龙也试着，进入到社会中，养活自己？”
　　这个提议，让厂长夫妇面面相觑。
　　养活自己……
　　进入单位后，他会不会面临更多的歧视？
　　大龙真的可以吗？
　　……
　　没多久，大龙真被安排进了单位。
　　莫厂长和白君洁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单位同事们不单没有歧视他，相反，还会手把手教他做事。
　　大龙智力低下，但是很努力，他学习着裁剪标签，再将标签贴在衣裳上，很快就上手了。
　　特别争气。
　　过去，莫厂长总以为将孩子关在家里，才能让他免受伤害，可没想到，原来为人父母在孩子长大成人之后更应该学习的，是放手。
　　经过这件事，他突然明白，沈瑜青与孟金玉时常提起的“制度改革”，是怎么一回事。
　　他上了年纪，行事过于保守，只有放开让年轻人去创新，才能让工厂的效益越来越好。
　　一个月后，沈瑜青被升为成衣部门主任，而孟金玉，成了成衣部门副主任兼成衣组组长。
　　在她们共同的努力之下，整个成衣组的氛围被调动起来，大家每天做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让春雨服装厂的效益越来越高。
　　之前孟金玉从来没想过，在八十年代初的今天，自己的月薪，竟能高达六十五元。
　　从几年前为红星服装厂制作衣服时第一个月赚到的一张大团结，到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她仿佛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但孟金玉并不打算停下脚步。
　　这两年，大批知青陆续回城，但只要是超过二十八岁的年纪，就不符合大部分工厂的招工要求，国家鼓励年轻人搞个体经营，因此现在江城的个体户越来越多了。
　　孟金玉还是想干回服装的老本行，她琢磨着，在年后，就要向单位提出辞职。
　　只不过，如今一个月六十五元的薪水，实在是不低，辞职之后，一切要从头开始，还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但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孟金玉做好准备，决定等到八二年初就辞职展开新的生活时，姜成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要报名参军。
　　如今征兵入伍的年龄要求限制在十八至二十岁，姜成刚过完十七岁的生日，就迫不及待地递上申请。
　　“这年龄限制，应该过不了关吧？”孟金玉诧异道。
　　姜成摇摇头：“这些年，我和小天哥保持着书信往来。小天哥比我大两岁，但是他在去年就已经参军了。听他说，根据部队建设需要以及本人自愿，征兵的年龄条件可以放宽在十七岁！”
　　“你真的想去参军吗？”孟金玉问。
　　姜成的眼中燃着希冀，他点点头：“从十三岁那年，我就想好了，我要去当兵，保家卫国！”
　　“不怕苦、不怕累？”她又问。
　　“不怕。”姜成认真道，“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孟金玉看着他的模样，惊觉自己的儿子，已经从一个小小的男子汉，长成一个真正的小伙子。
　　她拍拍他的肩膀：“好，妈妈支持你。”
　　姜成直接放弃了高考，决定参军。
　　当然，以他的成绩，就算真参加了高考，基本上也只是去考场遛个弯，陪陪跑，就回来了。
　　不过，看着姜成这充满斗志的样子，孟金玉倒是有些好奇。
　　不知道姜果是否还记得自己几年前的梦想？
　　……
　　柚柚在文工团的“工作”，日益繁重了起来。
　　团长阿姨喜欢她，也器重她，给她安排了各种各样的表演训练。
　　虽然这些舞蹈动作变得越来越难，有时候光看一次，柚柚甚至记不下来，但她最喜欢向高难度挑战了！
　　这会儿，在排练室训练完之后，柚柚抱着水壶，“咕噜咕噜”灌了自己一肚子的水。
　　“柚柚，平时白天要上课，晚上还要来练舞，会不会太辛苦了？”徐团长帮她将额头上的发丝拨开，柔声问。
　　过去柚柚只有在周末才会来文工团，但最近任务重了，徐团长便希望她在下课之后也抽时间过来。
　　好在文工团离春雨服装厂很近，孩子才不需要来回折腾，在路上耽误时间。
　　柚柚用力摇摇头：“不辛苦！白天是学习，晚上来文工团，就是玩儿啦！”
　　徐团长忍俊不禁。
　　日复一日的训练，有时候连苏景景那几个文艺兵都会喊累，柚柚倒好，竟只觉得自己是在玩儿。
　　这孩子的天赋，从小就已经展露，但那时候小团子胖乎乎的，跳起舞来的样子有些滑稽，现在却不一样了。
　　她有一种预感，这孩子长大之后，还会给她、给整个文工团更大的惊喜！
　　“团长阿姨，最近怎么没见到楚优姐姐呀？”柚柚软声问。
　　张琳立马抢着说道：“楚优去拍电影了！”
　　柚柚瞪大了眼睛。
　　电影？
　　是电影院放映的电影吗？
　　“江城电影制片厂最近在筹备一部电影，需要招演员。制片厂的导演是我的老朋友了，他问我能不能借几个文艺兵给他。因为是革命题材的电影，团里比较重视，让导演进团里进行试镜，最后选了楚优。”徐团长说。
　　柚柚听得一愣一愣的。
　　楚优姐姐成为演员啦！
　　“舅妈，你怎么不去演电影呀？”柚柚转头问苏景景。
　　苏景景揪了揪柚柚的鼻尖：“你以为拍电影是这么容易的事啊？我倒是愿意去演电影，不过制片厂不要我呀。”
　　说来也奇怪，楚优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总不爱出声，但是到了导演面前试镜时，居然特别放得开。
　　或许与童年时的经历有关，她是一个非常有同理心的人，导演给的片段，她很快就领悟进去，并且呈现出精彩的表演。
　　“拍电影一定好好玩。”柚柚眨眨眼，“团长阿姨，我可以去制片厂看看楚优姐姐吗？”
　　徐团长哪能不知道柚柚是什么性子，答应下来：“下周六市里要开会，我就不来团里，到时候你们抽个时间，带柚柚去看看吧。”
　　张琳点点头，又将柚柚拽到一边去，小声道：“不过到时候，楚蕾也会在。她见姐姐去拍戏，就在家里闹，后来导演就同意让她扮演小童星，演的就是楚优那个角色的童年。听说，她的戏，下周六就开拍了。”
　　楚优进文工团，楚蕾就也跟着进，楚优要去拍电影，她也不闲着。
　　这可太烦人了！
　　柚柚拧拧眉：“楚蕾是跟屁虫吗？”
　　……
　　柚柚期待着周六，因为到了周六，文工团的姐姐们就要带她去制片厂玩儿了。
　　她看过电影，但是从来没有看过电影拍摄的过程，一定很有意思！
　　柚柚数着日子，期盼着周六的到来。
　　不过在周六到来之前，她先等到的，是哥哥去部队进行体检和面试的消息！
　　姜成已经通过了乡筛选。
　　这两天，他待在妈妈家，每天的任务，就是将自己吃得饱饱的。
　　“哥哥为什么要吃这么饱呀？”柚柚不解道，“面试时不是要跑跑跳跳的吗？吃饱了，就跳不动啦。”
　　这也是柚柚的经验所得。
　　平时她吃饱了就犯困，要是哥哥吃饱之后去了部队面试，困得直打哈欠，那该怎么办呢！
　　姜成挠挠头：“小天哥说，体检是有要求的，体重超过五十公斤才合格。可是我前两天称了称体重，居然才四十九公斤。”
　　柚柚看着哥哥，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软软的小胳膊，歪了歪脑袋。
　　几年前，妈妈离开凤林村时，只带上她和弟弟，留哥哥和姐姐在家里。
　　这些年，哥哥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
　　孟金玉也看向姜成，鼻尖微微发酸。
　　当年，姜焕明丢了供销社的工作。那之后，他开始下地赚工分，但赚来的工分，也只是够孩子们吃饱，要想吃得好，是绝对不可能的。
　　后来，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村子里的村民们不再靠挣工分吃饭了，大家开始想着各种法子，让日子过得好一点。
　　可姜焕明却还是像几年前那样，成天要死不活的样子，仿佛丢了工作的打击，能让他这一辈子都一蹶不振。
　　孟金玉懒得搭理姜焕明是否意志消沉，她只是担心姜成和姜果。
　　平时问他们时，他们怕她操心，总说自己过得很好。
　　可如果他们真过得好，姜成一米八的大个子，怎么能瘦成这样呢……
　　“来，妈给你多做一些好吃的。”孟金玉对姜成说道，“这三天，给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姜成乐了：“妈，就算是养猪，三天时间也养不肥好几斤吧。”
　　柚柚立马说道：“谁说的呀！妈妈养我们，比养猪还要厉害呢！”
　　孟金玉“噗嗤”一声笑出来。
　　……
　　姜成去部队参加面试、体检的那天，一大早醒来，饭桌上就已经摆满了一大堆的早饭。
　　他坐在饭桌前，大口大口吃着，塞得嘴巴里满满当当的。
　　饭后，孟金玉带着他去单位找了一台体重秤。
　　上秤的时候，姜成不敢睁眼看，一脸忐忑的样子。
　　“五十一！是五十一公斤！”柚柚在边上蹦了起来。
　　姜成以为自己听错了，缓缓地睁开眼。
　　望着体重秤上的指针，他惊喜不已：“真的是五十一公斤！合格了，我合格了！”
　　孟金玉又赶紧塞给他一个包子：“再吃点，吃撑了还得吃！”
　　柚柚也激动道：“哥哥，去的路上坐个车，别走路，免得走瘦了！”
　　姜成拿着包子，用力地咬了一大口：“好！我早上连屎都不拉了！”
　　柚柚白白嫩嫩的脸蛋皱成一团，小手捏住了鼻子。
　　好像闻到味儿了。
　　送走了姜成，孟金玉与柚柚一起，等待消息。
　　好不容易等到了傍晚，他回来了。
　　看见哥哥兴冲冲的样子，柚柚就知道，这回有戏！
　　果然，姜成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跑障碍的时候，各级领导都看着我们，我一个劲往前冲，跑得飞快！后来还有独木桥、高板障，我都过了，回头一看，还有很多人，连低板障都没过去！”
　　柚柚听不懂，但是不妨碍她为哥哥感到高兴。
　　“太厉害了！”她捧场地拍拍手，眸子亮闪闪的。
　　“那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参军了？”孟金玉欣喜道。
　　“还没呢。”姜成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白开，“部队要调查审核，看看家庭和社会成分什么的，到时候才会发通知。”
　　孟金玉微微一怔，心头提了起来。
　　阮雯雯曾经被送去劳改，这会不会牵连到姜成？
　　继母不是亲生母亲，在后世，这应该没有的影响，但现在是八十年代，各方面把控都更加严格……
　　还有，姜焕明是因为个人作风问题被单位辞退的，这一点，又会不会成为姜成参军的阻碍呢？
　　望着儿子此时的笑脸，孟金玉只希望，姜焕明曾经的那些破事，不要给他拖后腿。
　　……
　　好不容易等到了周六，楚蕾激动不已。
　　一大早醒来，她就让楚母给自己换上新裙子，嚷着要赶紧去制片厂。
　　“蕾蕾，碰见姐姐之后，要有礼貌，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爱理不理的，知道吗？”楚母说，“要客气一点。”
　　楚蕾撇撇嘴：“楚优看见我，不也是爱理不理的吗？而且，这次拍电影的机会，也不是她给我争取的，我为什么要对她客气呢？”
　　自从几年前在文工团被人推下楼之后，楚蕾就怨上了楚优。
　　楚父和楚母表面上公正，实则偏袒着小女儿，楚优在家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就申请了宿舍，之后很少回家。
　　这一次，楚母辗转得知她竟然被制片厂挑去拍电影了，在家里提了一嘴，没想到楚蕾立马闹起来，说自己也要去拍。
　　楚母拿小女儿没办法，就只好去制片厂，想要找楚优。可谁知道，那天她没碰上楚优，反倒是碰到了制片厂的一位干事。
　　那位同志说正在挑选小演员，扮演女主角的童年，见到楚蕾来了，就直接拉着她去见导演。
　　就这样，楚蕾被敲定成为小演员。
　　“真是受不了你。”楚母掐了掐楚蕾的脸蛋，又说道，“那就算你不搭理你姐姐，在别人面前，也要有礼貌。大家都喜欢乖巧的孩子，你要是不讨人喜欢，会被赶出去的。”
　　“妈妈，你别吓唬我，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楚蕾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又用双手提起自己漂亮的裙摆，嘴角一咧，“而且，你看我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可能不讨人喜欢呢？”
　　楚母笑了。
　　她这个小女儿，确实长得好。
　　即便是送进制片厂，在见过世面的导演面前，也不会露怯。
　　母女俩说说笑笑，到了制片厂门口。
　　做了登记之后，楚母拉着楚蕾的手进去。
　　只是刚一走几步，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余光一扫，她好像看见以前文工团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了？
　　楚母摇摇头。
　　不会的，那个孩子在文工团里待得好好的，不可能来制片厂。
　　楚母笑了笑，带着楚蕾往制片厂里面走，边说道：“也不怪蕾蕾骄傲，我们家蕾蕾，本来就是制片厂里最好看、最可爱的小童星嘛。”
　　而此时，柚柚像一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张琳的屁股后面，往制片厂走。
　　张琳走得快了，她就走得快，张琳走慢了一些，她就停下脚步。
　　“柚柚，你在做什么呢？”张琳疑惑道。
　　柚柚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我在玩踩影子游戏呀。”
　　张琳失笑，勾了勾她的鼻尖：“谁准你踩我的！”
　　柚柚立马把脚丫子缩回来，将双手背在身后，老实得不得了：“不玩啦！”
　　只是片刻之后，她澄澈晶亮的眸子又开始继续在地上搜寻张琳的影子。
　　张琳可不上当。
　　这个小朋友，永远都老实不过三秒！
　　“柚柚，一会儿就要见到楚蕾了。她要是欺负你，你就来找我，别傻乎乎的，受了委屈都不知道。”张琳说。
　　柚柚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知道了！”
　　张琳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谁不知道楚优的妹妹有多骄纵，要是等一下见到柚柚又要惹事，那该怎么办？
　　“那可是个熊孩子。到时候我们去看看拍戏的过程就走，你可得悠着点，别被她给欺负了。”张琳想了想，又说道，“柚柚，你怕不怕？”
　　柚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怕的。”
　　张琳叹了一口气，就是啊，我们柚柚这么有教养，怎么能是楚蕾的对手呢？
　　然而下一刻，柚柚脆脆甜甜的嗓音，再次由她的耳畔响起。
　　充满着自信。
　　“我怕她哭。”
　　张琳：……


第70章 晴天霹雳！
　　楚蕾跟着楚母走进制片厂时, 楚优正在拍戏。
　　这是一场棚内的戏。
　　楚优与饰演她母亲的演员对戏，两个人讨论的是身为女同志，是否应该参与到前线抗争中去。
　　老演员的台词功底很好, 三言两语之间, 就将一个担心女儿的母亲形象演绎得生动而又真切。
　　这是楚蕾第一次看人家演戏, 她瞪大了眼睛, 紧紧盯着, 而后目光落在楚优的身上。
　　“妈妈，楚优哪会这个？她要是因为演得不好而被赶出去了，那我该怎么办？”楚蕾担忧道。
　　楚母笑了笑, 压低了声音：“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楚优又不是第一天演戏, 之前拍摄了十来天，都没被赶出去，这次就更不会了。”
　　楚蕾还是不太放心。
　　楚优怎么可能会演戏？她明明就像个闷葫芦似的，用爸妈的话说，这是个八竿子都打不出个闷屁的人啊。
　　正当楚蕾这样想时，坐在老演员身边的楚优开口了。
　　“娘！你这样说是不对的。”楚优柔声道, “这世上, 除了男同志，就是女同志，如果只准许男同志搞革命，那岂不是有一半的人没办法参与到革命中去了？伟大领袖都说了，妇女也能顶起半边天，如今是国家最需要我们女同志的时候，我们怎么能临阵退缩呢？”
　　楚优的表情很温柔，就像真是一个试图说服母亲的女儿, 在耐心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但是，再看仔细一些，却能发现，她的眼中闪着光芒，无比坚定，斗志昂扬。
　　“很好！”导演抬起手示意。
　　这一幕拍摄结束，贺导演一脸欣慰地看着楚优。
　　前阵子，他去文工团挑选演员。起初看了几个文艺兵，他都不太满意，这些女同志是歌舞表演的一把好手，但是，在演戏方面却没有任何天赋。
　　他本来想着，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那就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然而没想到，最后一个看起来非常沉默的文艺兵，却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惊喜。
　　现在楚优已经进制片厂一段时间了，如今拍的虽然都还只是棚内的场景，但他相信，即便过几天开始拍外景，楚优也一样不会让自己失望！
　　“刚才做得很好，咱们先吃饭，不过得保持这样的情绪，下一场是和小童星对戏。”导演说着，又回头问身边的同志，“小童星来了吗？”
　　“小童星？”楚优微微一怔。
　　楚母赶紧把楚蕾往贺导演面前推。
　　直到这时，楚优才看见她俩。
　　见到楚优脸色流露出的意外神情，贺导演惊讶道：“楚同志，你不知道你妹妹今天要来演戏吗？”
　　楚母那天来制片厂的时候，并没有碰到楚优。
　　因此直到现在，她都还不知道自己妹妹也跟到制片厂，死活要插一脚。
　　“我不知道。”楚优说。
　　“我们家楚优工作太忙了，平时都是直接去文工团宿舍睡觉，这几天还没回家呢，所以我也没机会把这事告诉她。”楚母笑着说道，又揉揉楚蕾的头顶，“蕾蕾，赶紧问好。”
　　楚蕾还在怔愣于楚优怎么能被导演夸奖，这会儿被楚母一提醒，立马挤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乖巧道：“导演叔叔好。”
　　贺导演点点头，说道：“本来是让你演楚优小的时候，不过我们临时改了剧本，决定改一改人物，给楚优的角色加一个妹妹。妹妹要在楚优与母亲起争执的时候从中调和，这是这部电影里剧情占比不多的温馨情节，你可以吗？”
　　楚蕾一时听不明白，但还是用力地点点头。
　　不就是演楚优的妹妹吗？她本来就是妹妹，这一次，只要演自己就好了。
　　“楚优姐姐！”突然，一道软糯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被这声音吸引，抬起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漂亮小裙子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她跑得脸蛋红通通的，嘴角洋溢着元气可爱的笑容，水汪汪的眸子比天边的星辰还要璀璨明亮。
　　楚优看见柚柚，立马也笑了：“柚柚！你怎么来了？”
　　张琳走过来：“柚柚说想要来看你演戏，徐团长同意让我带她来看一看。刚才在门卫室耽误了不少时间，门卫大爷给咱们团里打电话，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才同意放行的。”
　　柚柚一到楚优面前，就立马拉着她的手，兴奋地问她拍电影的感受。
　　刚才还闷声不吭的楚优面对柚柚时，连话都多了不少。
　　楚母和楚蕾站在一旁，感受着工作人员们惊讶又狐疑的表情，大眼瞪小眼。
　　楚母心头不悦，这个楚优，对待自家的妹妹，居然还不如对待别的小孩子热情。
　　“导演，这是我们文工团里的小朋友。”楚优介绍道，“她叫柚柚。”
　　贺导演饶有兴致地看了柚柚一眼：“我上回就听徐同志说过文工团来了个小朋友，这么小就进文工团了，看来还真是个好苗子。”
　　柚柚立马抬起两只小手，比出六根手指头：“我六岁的时候就进文工团啦！”
　　“那可真是太了不起了！”贺导演被逗得哈哈大笑，“这孩子，倒是不怕生。”
　　楚蕾抿着嘴巴，气鼓鼓地站在一边。
　　她觉得导演对柚柚，比对待自己要亲切多了。
　　而且，柚柚说自己六岁时就进了文工团，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就马上回来开拍。”贺导演说了一声。
　　楚优对楚母说道：“妈，食堂就在前面，我带你们去。”
　　说完，楚优就拉着柚柚的手，和张琳说说笑笑，往食堂走去。
　　楚母和楚蕾跟在身后，就像是一个透明人似的，感受到那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她们的心里都不是滋味。
　　本来以为去了食堂，楚优就不会再冷落她俩了，可谁知道，到了食堂之后，楚优竟只是给她们打了饭菜，就坐到了柚柚和张琳身边去。
　　“楚优姐姐，拍电影是不是很有趣呀？”
　　“我觉得确实很有趣，可以在电影里体验不同的人生，导演让哭的时候就哭，让笑的时候就笑，非常有挑战性。”
　　“那要是导演让哭的时候，哭不出来，怎么办呢？”
　　“酝酿感情，就——”
　　“我知道啦！要是哭不出来，就打哈欠，很快就哭出来了！”
　　楚优和张琳笑弯了眼。
　　饭后还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楚优带着柚柚到处转了转。
　　柚柚第一次来到制片厂，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时不时要发出充满着感慨的“哇哇”声。
　　制片厂里的工作人员们见这孩子这么天真，就忍不住也上前，给她介绍一些新奇的玩意儿。
　　“我看楚优的妹妹和柚柚差不多大吧，怎么一个看着这么老成，另外一个，就像是在蜜罐里浸大的小家伙一样，可爱得不得了，说话甜甜的，笑起来也甜甜的。”
　　“可能柚柚家的经济条件比较好吧，毕竟这么小小年纪就进文工团了，应该是家里有点背景的。”
　　“被呵护着长大的孩子，看着就有孩子样，不像楚优的妹妹似的，总是板着个脸，就跟谁对不住她似的。也得亏这是楚优的妹妹，要不然，我们整个制片厂，谁稀罕搭理她啊？”
　　“小声点！”
　　楚蕾和楚母从厕所里出来，听见这声音。
　　她俩的脸色都沉了下来，但是谁都不敢上前追究。
　　“没事，我们反正是来拍戏的，不管他们说什么。”楚母安抚道。
　　楚蕾的嘴巴撅得像是能挂油瓶，“哼”了一声，转身往棚内跑。
　　开拍之后没多久，导演看看楚蕾黄了吧唧的脸蛋，摇摇头：“本来以为小孩子是不需要化妆的，现在看看，还是化了妆上镜更好。”
　　楚蕾一愣，被带去化妆。
　　一个转头，她看见柚柚被围绕在大家中间，时不时就有人轻轻揉揉柚柚的脸蛋，说这孩子怎么白得会发光……
　　她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不能哭啊，你这一哭，涂到脸上的化妆品不就被冲走了吗？”化妆师说道。
　　楚蕾咬着牙：“我没哭！阿姨，你给我涂得白一点，就像电视上的女演员一样白！”
　　化妆师今年才十九岁，被喊了一声阿姨，顿时不乐意了。
　　刚才那个叫柚柚的小朋友是喊自己姐姐的！
　　她没好气地睨了楚蕾一眼，动作慢腾腾的，还说道：“你才多大？导演说给小孩子化的妆要自然，你化成电视上女演员那样，是想要唱戏去？”
　　楚蕾被她一噎，整张脸沉下来，再也不说话了。
　　而此时，贺导演正听着身边几个同志们的议论声。
　　“我觉得，小童星真不是谁都能当的。你看刚才那个楚优的妹妹，演戏的时候咬牙切齿的，不像是主角的妹妹，倒像是和主角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似的。”
　　“就是啊，那孩子的眼神真老成。”
　　“我觉得，这部分才刚开始拍，应该换一个小演员的。毕竟小演员的戏份虽然不多，但这一段的剧情还是很温馨的，本来应该让观众看得笑中带泪，现在被楚优的妹妹一耽误，谁还笑得出来啊？”
　　大家说着话，余光扫见楚母幽幽地走了过来，大家立马噤声。
　　然而，就在此时安静的氛围中，贺导演缓缓开口了。
　　“这个小朋友，你叫柚柚是吧？”
　　柚柚眨眨眼，乖巧地点头。
　　贺导演又说道：“我看你刚才和楚同志玩闹的时候，两个人相处时的感觉很像姐妹俩，不如你来试试和她对戏吧？”
　　柚柚的眼睛睁大了，嘴巴也跟着张成了一个“o”型。
　　贺导演失笑：“是因为不会演戏，我们可以教——”
　　“会的！”柚柚大声道，“我想试试！”
　　柚柚没有不用化妆，她皮肤雪白，小孩子看着粉粉嫩嫩的，就已经够可爱的了。
　　这会儿她换上衣服，和楚优坐在一起，照着剧情上的台词演绎起来。
　　平时在文工团里，柚柚就经常做小演员，甚至一些歌舞表演的旁白都是由她来念的，因此现在她一开口，字正腔圆，表情还很灵动，很快就让在场的所有人沉浸在她的表演中。
　　在对比之下，就能看出，柚柚和楚蕾的演绎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柚柚的小表情很灵动，看起来就真像是个依赖又崇拜姐姐的小妹妹，可楚蕾的表现就生硬很多，干巴巴地念对白。
　　甚至，和柚柚对戏时，连楚优都肉眼可见地放松起来，松弛的表演，更能让人代入，这段戏很快就过了。
　　楚母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连一句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要为自己的女儿争取一番，然而，她以什么立场？整个制片厂里，就没一个人会在意她说什么。
　　半晌之后，楚蕾出来了。
　　她的脸，被化妆师涂得死白死白的，本来还以为马上能开拍，当小演员了，可谁知道，贺导演的话，就像是一个惊天噩耗，深深地打击了她。
　　“你跟着你妈回去吧，我们换演员了，这位柚柚小朋友更加适合演戏。”
　　楚蕾僵住了，嘴角委屈地撇了撇，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下来。
　　“唰唰”两行眼泪，将脸颊上的粉都冲干净了，让这个小孩的模样，看起来愈发狼狈。
　　张琳看着她，噗嗤一笑。
　　哦豁，真哭了。
　　……
　　柚柚回到家，就将自己拍了电影的好消息告诉孟金玉。
　　孟金玉很惊讶，在上一世，这孩子并没有往娱乐圈发展。
　　“柚柚以后还想要拍戏吗？”她问。
　　柚柚摇摇头：“不想拍戏，玩一次就够啦！”
　　与演戏相比，她还是更喜欢跳舞。
　　“这部电影还要进行后期的制作，估计明年柚柚就能在电影院看见自己了！”孟金玉笑道。
　　而另一边，姜成在家里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部队传来的通知。
　　他焦急不已，不管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
　　王小芬看在眼里，不由摇了摇头，对朱大丽说道：“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当兵的，姜成瘦胳膊瘦腿的，部队里的领导肯定看不上他。”
　　朱大丽严肃道：“你可别这么说，姜成的个子高，跑得也快。这些年，我经常看见他在锻炼身体，上回他还在后山放了障碍物，一蹦就很高，这个说法好像叫——弹跳力很好。我找姜果打听过了，她说她哥在面试和体检的时候，都顺利通过了。”
　　“还真没看出来。”王小芬诧异道，“几年前就听说他想进部队，没想到这些年他居然一点都没闲着。不过，你说他都顺利通过了，咋还没通知他进部队呢？”
　　朱大丽叹了一口气：“我听人说，部队要审核家庭情况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爸和后妈的那些破事，害得孩子要受拖累。”
　　如咸鱼一般躺在炕上的姜焕明听了这话，终于眸光微动，坐了起来。
　　他竖起耳朵，听灶房里传来的动静。
　　“说起来，姜成也怪可怜的。身为家里的老大，总是操心弟弟妹妹的事。如果他爸妈没离婚，他也不用这么辛苦。”
　　“虽然他妈负责任，经常把他接回家住，但是，他爸不靠谱啊。一个伏假寒假，他妈给他养得结实一点，一回来，营养跟不上，又马上瘦回去了。”
　　“我听姜果说，本来去年孟金玉就要把他们俩接到城里的，但是城里的高中和村子里的高中不一样。那高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让转学，两个孩子就只能在咱们这儿把书念完了。”
　　“孩子啊，还是跟当妈的亲，但是这能怪谁？他们的爹不争气，每天要死不活的，平时也就算了，这次如果被这个爹害得进不了部队，我估计，姜成要受打击了。”
　　姜焕明愣住了。
　　他站起来，靠着紧闭的门，想要再听真切一些。
　　他真的害了儿子吗？
　　这样一想，姜焕明换上衣服出门。
　　这些年，他瘦了很多，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掏空了一般，甚至连昂首挺胸都做不到。
　　也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不想被儿子怨恨，此时此刻的姜焕明，心中对姜成无比亏欠。
　　他跑了不少地方，得到的答案，都是差不多的。
　　他们并不清楚部队的审核标准是什么，只让他耐心等待。
　　如今是八十年代初，公社已经被撤销了，姜焕明没法去找公社领导，就回到自己最初调职前的单位，找到主任。
　　不出门不知道，一出门，他才发现不过短短几年，外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焕明，你的事情，我是听说过的。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我有一个亲戚在部队里当连长，虽然我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后妈是劳改犯这事，应该对孩子没什么影响，更何况，你们已经离婚了。至于你的作风问题，毕竟是在村子里发生的事，现在连公社都被撤销了，我认为不会查得这么严。让孩子在家里耐心等通知吧，一切跟组织的安排走。”
　　“不过，你也得好好考虑自己的问题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已经实行，现在不是混日子挣工分的时代了。难道你还要这样浪费自己的时间吗？”
　　老领导的话如当头棒喝，重重地砸进姜焕明的心。
　　他沉默了，脑子像是“轰”一声炸开。
　　但是，此时的他，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
　　柚柚和平常一样上学放学，顺便还将家长们心中“扶不起的阿斗”陆正南给扶起来了。
　　如今，柚柚身后有两只小尾巴，一个是陆正南，一个就是陈琪琪。
　　谁都没想到，过去在学习时颇有些懒散的柚柚，因为成了陆正南的“小老师”，居然变得责任心爆棚。
　　课间时，她会拿出教科书和作业本，盯着陆正南重新消化课堂上的内容，慢慢地，她自己的成绩，也突飞猛进了。
　　一连好几回考试，柚柚都得了全班第一名的好成绩，虽然没有她连跳两级的弟弟成绩优异，但是在金老师看来，她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好学生了。
　　而另一边，陈琪琪每天都想请柚柚上她家里玩。
　　但是柚柚可是一个有原则的小孩，自从那回和陈琪琪的妈妈宋海鸥产生矛盾之后，她就愣是不愿意上陈琪琪家，毫不动摇。
　　自己买了漂亮的小裙子和布娃娃，怎么能不和好朋友分享呢，于是陈琪琪也想出了别的对策。
　　陈琪琪每天都变着法子把家里的新奇玩意儿带到班级里，和柚柚一起玩，其他同学们见了，纷纷羡慕不已，回家就开始闹。
　　金老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就请来了陈琪琪的家长。
　　宋海鸥在单位里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同志，但却拿自己的女儿没办法，最后，她只能去找柚柚，好声好气地邀请这个小朋友来自家做客。
　　眼前宋海鸥给自己搭的台阶高高的，柚柚便没再为难她，答应了去她家做客。
　　这个周末，柚柚到了陈琪琪家，才发现，她家好大好大啊！
　　陈琪琪热情好客，拉着柚柚玩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拿出几封信：“柚柚，你看！这是我收到的信，我在沪市的姐姐，经常给我写信的，我也会给她回信。”
　　柚柚一脸震惊：“你还会写信！”
　　“当然啦！”陈琪琪将信纸找出来，放在柚柚面前，“看我的信纸，是不是很漂亮？”
　　柚柚凑上前：“琪琪，你可以教我寄信吗？”
　　两个孩子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琢磨着写信。
　　柚柚握着笔，写出了一行行稚嫩的字。
　　最后，陈琪琪帮着柚柚把信纸装进信封。
　　信封被封上时，她看见柚柚在上面写了收信人的名字。
　　“顾祈哥哥是谁？”陈琪琪好奇地问。
　　“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柚柚说。
　　两个小女孩终于写好了信，穿上鞋，快步跑了出去。
　　她们去了最近的邮政局，买了邮票，贴在信封上。
　　邮递员的同志笑着说：“你们要在信封上写上地址。”
　　“好的！”陈琪琪立马拿着邮政局的笔，递给柚柚。
　　然而，柚柚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我不知道顾祈哥哥的地址啊。”
　　陈琪琪：……
　　但是，见柚柚有些懊恼，她便豪迈地摆摆手：“就当白忙活了一下午吧，没关系的！”
　　白忙活了一下午！
　　柚柚更加迷茫了。
　　……
　　姜成以为自己不会收到部队的入伍通知了。
　　可谁知道两个月后，一个好消息传来。
　　过几天带兵的家访之后，他就能参军了！
　　姜成从来没有试过这么高兴，一连好几天，他的脸上都荡漾着喜悦的笑容，见他这么兴奋，村里其他人也都跟着他乐。
　　没过多久，一位参谋长与另外一个带兵的来到凤林村，姜家人为他们准备了一桌子饭菜，大家都是一脸骄傲。
　　姜想家望着这一幕，冲着姜老太挤着自己的绿豆眼：“奶，又不是考上大学了，咋这么乐呵呢？”
　　姜老太一掌拍在她黑乎乎的手背上：“不准胡说！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咋当军人能比当大学生差？”
　　姜想家的嘴角往下一弯。
　　长这么大，这还是她奶第一次打她。
　　呜呜呜，她不是奶的心肝宝贝了。
　　姜成要出发去部队的那一天，孟金玉带着柚柚和善善来到凤林村。
　　对于大家来说，他们是稀客，每个人都暗暗地打量着他们，满眼的羡慕。
　　几年不见，她们怎么变得这么风光呢？
　　柚柚和善善就像是两个城里小孩，至于孟金玉，她身上穿着春风服装厂刚生产的衬衫，配上微喇的裤子，整个人纤细修长，时髦得很。
　　姜想家看着这三个人，忍不住问姜老太：“奶，他们仨是电影上的演员吗？咋之前从来没见过啊？”
　　姜老太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姜想家的绿豆眼里闪着泪光。
　　长这么大，这是她奶第二次打她。
　　呜呜呜，她果然不是奶的心肝宝贝了。
　　姜果看见姜想家哭了，立马笑了起来。
　　她凑到小丫头边上，小声道：“他们三个人啊，一个是我妈妈，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弟弟！”
　　姜想家的眉头拧了起来，她好羡慕姜果，姜果居然有妈妈。
　　“原来是你妈妈啊。”姜想家嘴硬道，“我知道，奶平时总爱说她的坏话！奶说你妈带着你弟弟妹妹往城里挤，就是吃苦去的。”
　　姜果挑了挑眉：“吃什么苦啊？吃的是万元户的苦吗？这样的苦，你想不想吃呀？”
　　说完，她大摇大摆地走了。
　　姜想家委屈得不得了，想去找她奶教训姜果一顿，但是她奶正一脸光荣地帮姜成拽拽衣襟。
　　于是，她去找王小芬：“二伯母，万元户是什么？”
　　王小芬没说话。
　　她刚才也听见了姜果说的话。
　　此时她浑身僵硬，木然地望着孟金玉的方向。
　　真没想到，不过几年的时间，孟金玉不单变得这么光鲜亮丽，甚至还成了万元户。
　　“万元户”这三个字，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王小芬的心头。
　　她估计自己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姜成由妈妈和兄弟姐妹们陪着，去了乡政府。
　　村民们都想看看他有多威风，也都放下手头上的活儿，跟上前去。
　　到了乡政府，就是离别的时刻。
　　柚柚和善善的眼中噙着一汪泪：“哥哥。”
　　姜果垂下眼帘，鼻子也酸酸的。
　　孟金玉望着这个比她都已经高了不少的大儿子，心中充满着骄傲与酸涩，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姜成，这些年，你受苦了。”
　　姜成红着眼眶，笑着摇摇头：“不辛苦，我是咱家的男子汉，不怕苦不怕累。”
　　而后，他又蹲在姜善面前：“善善，以后大哥去部队了，家里就只剩下你一个男子汉。你要快快长大，保护好妈妈和姐姐们，知道吗？”
　　部队里的军车到了。
　　姜成被叫去集合。
　　站在一群新兵之中，他的个子尤其高，显得格外挺拔。
　　孟金玉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想起几年前这孩子的模样。
　　过去，姜成是个老实头子，过于软弱，被人欺负了也只是抱着头不出声。可现在，他长大了，变成这顶天立地的模样。
　　从今往后，他要保护的将不仅仅是他们的小家。
　　姜成会有更广阔宏伟的未来。
　　村民们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姜成可太风光了。
　　他们啧啧感慨，说孟金玉会培养儿子，能将这孩子教得这么好，毕竟这么多人报名参军，最后真能入伍的，有几个呢？
　　“为啥只说是金玉培养的？三房家老大又不是她孟金玉一个人生的！”姜老太不服气道。
　　村民嗤笑一声：“姜家老三有没有管过这个儿子，心里没点数吗？姜成出息，他弟弟妹妹们也会出息的，现在就只盼着姜家老三这个当爹的争口气，别给孩子们拖后腿。”
　　“就是啊，他要是真有脸，这会儿咋不来呢？自己心里也清楚，来了之后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孩子们和金玉吧？”
　　姜老太的嘴皮子不太溜，顿时气得直咬牙，连话都说不顺了。
　　而在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姜焕明望着那辆军车离开的方向，许久之后，又看向孟金玉与孩子们。
　　原来，孟金玉也能这么优秀，这么亮眼。
　　还有孩子们，除了姜果平时还愿意搭理他几句之外，柚柚和善善，已经许久没有来探望过他了。
　　姜焕明的眸光黯淡下来，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
　　京市大学门口，老门卫望着树荫底下的一对璧人。
　　男同学穿着衬衫，将扣子整整齐齐地扣到了最上一格，女同学穿着一件裙子，长裙盖住了脚背，看起来很斯文，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人。
　　京市大学里正在处对象的同学不少，门卫大爷为什么会认得他们，主要是因为这女同学的腿脚不方便。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妨碍他俩的感情。
　　门卫大爷欣慰地笑了笑，收回视线。
　　马俊杰推着宁兰的轮椅，往外走去。
　　京市大学边上有一间新开的小吃店，那里头的烧饼特别好吃，他便带着她，一块儿去买。
　　他们快要毕业了。
　　马俊杰决定参加工作，而宁兰则想要继续考研究生，留在京市大学，如果有机会的话，将来能留在京市大学发展，就更好了。
　　毕竟，京市大学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
　　在这里，她意识到，原来人生有多种多样的可能性。
　　“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再继续念书了。国家给我们分配的工作肯定不差，到时候我们俩一起进电视台，或者报社工作，两个人再结婚生子，这不是很好吗？”
　　宁兰微微蹙眉：“可是我想念下去，以前金玉姐跟我说过，活到老学到老，如果有心向学，就不应该放弃。”
　　马俊杰看着宁兰这倔强的样子就来气：“金玉姐、金玉姐……那是因为你那个金玉姐没想到你还能谈到对象！她以为你要孤独终老了，才会一直劝你念书！”
　　宁兰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俊杰说道：“我们俩处对象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谈婚论嫁。我父母已经不嫌弃你的条件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你能分配到一个好的工作。”
　　马俊杰也是山坳坳里出来的。
　　他家里人希望他回老家，在家里的县城发展，但是他却只想留在京市。
　　只是他一个人，究竟能不能在京市站稳脚跟？
　　他得早点结婚。
　　“宁兰，你不能太糊涂了。像你这样的身体情况，我愿意娶你，你父母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开心坏了。”马俊杰蹲在她面前，双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语气真诚道，“平时学校里的同学都觉得奇怪，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你这样的处对象……但是我都扛住了压力。这一回，轮到你为我付出了，行不行？”
　　听了他的话，宁兰难堪地扯了扯自己的裙子。
　　只要马俊杰提起这一点，内心深处的自卑感就会涌现出来，让她无地自容。
　　“你的家境、你的身体情况，都注定了你不会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只有我不会嫌弃你，宁兰，只有我不会嫌弃你……”
　　宁兰轻轻点了点头。
　　马俊杰的嘴角微微一扬，站起来之后，推着她往前走：“我们去买烧饼吃，你不饿吧？买一个，分成两半就行了，我们一个月二十来块钱的补贴，经不起这么糟蹋的。”
　　宁兰的心情有些沉重。
　　她用裙子将自己的双脚盖得严严实实的，慢慢地抬起头。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竟扫见一道身影。
　　一个手中提着好些个包装袋的女人匆匆而过。
　　她浓妆艳抹，扭着细腰，看起来意气风发，嘴角洋溢着笑容。
　　下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妖娆，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因为她扑到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那男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能当她爸了。
　　“你这小腰扭得…… ”
　　“讨厌，你别笑话我嘛。”
　　这样的一对，即便是在京市，也很少见。
　　但是更让宁兰吃惊的，并不是这个。
　　“金玉姐？”她喃喃自语，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这不是孟金玉。
　　这个女人，应该是阮雯雯。
　　阮雯雯居然来京市了。
　　……
　　姜果很快就要参加高考了。
　　在她高考之前两个月，姜焕明居然离家出走了。
　　姜老太进他屋的时候就只看见一封信。
　　姜家识字的人不多，作为家里头唯一一个有文化的高中生，姜果将姜焕明的信念给大家听。
　　信中，姜焕明表示，他会去深市发展。
　　到了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他自然会回来的。
　　姜果懵了。
　　爸爸都走了，那这个家里，岂不是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姜果本来以为自己在这个家里又要遭白眼了，可谁知道，这回王小芬转了性。
　　王小芬对她可好了，不单是早中晚总给她盛满满一大碗的饭，还对她嘘寒问暖，那态度，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体贴。
　　姜果不知道王小芬怎么了，但因为这二伯母的一时兴起，她在家里过得不错。
　　后来，姜果去妈妈家吃饭时，顺口说了一句。
　　孟金玉这才知道姜焕明居然又干了一回不负责任的混账事。
　　在孩子高考之前远走高飞 ，得亏姜果心大，平时又跟他不亲，要不然，他这是耽误了姜果啊！
　　孟金玉气得在心底骂了姜焕明几句，而后将姜果接到自己的身边。
　　之前不接孩子过来，是办不了城里高中的转学问题，但现在她快要高考了，更多的是在家里自主复习。
　　孟金玉开始盯着姜果学习。
　　虽然她自己没什么文化，但好在在家里还有两个小学霸——柚柚和善善。
　　姜果被弟弟妹妹带动着，开始埋头学习。
　　……
　　王小芬在家里等了好久好久，等着孟金玉来向自己道谢。
　　“她现在可是万元户！她要是愿意给我几张大团结，我就发达了。”
　　“我上回听人说了，她现在可是单位里的小领导呢！既然是小领导了，应该能招人进单位工作吧？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招我进他们春雨服装厂，就算只是当临时工，我也不挑。”
　　朱大丽觉得这妯娌想着天上掉馅饼，想疯了。
　　她撇撇嘴：“金玉和你的关系又不好，咋可能来向你道谢？”
　　“我照顾了她闺女啊！”王小芬理直气壮，“她要是不给我点好处，我就去找她单位领导！哪有让人家做了这么多事情，还不回报的！”
　　朱大丽听得目瞪口呆。
　　王小芬迟迟没等到孟金玉上门，终于按捺不住了，坐着公交车，进城去。
　　她想要直接去孟金玉家里做客，可谁知道，孟金玉是真能耐，把她挡在了屋外。
　　“我们出去说话吧，孩子们在家里学习，别打扰他们。”
　　王小芬在心底“啐”了一口，表面上还笑眯眯的：“金玉，我想要找份工作。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下，进你们单位里上班？”
　　很显然，她的要求，立马被拒绝了。
　　孟金玉意外地看着她：“我们俩很熟吗？”
　　王小芬气得瞪圆了眼睛：“刚变成城里人没多久，就这么高高在上了！好啊，那我找你们领导去！”
　　王小芬气势汹汹地冲去春雨服装厂，点名要找孟金玉的领导。
　　当着领导的面，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控诉这个前妯娌有多无情无义。
　　然而谁知道，莫厂长的一句话，让她哑口无言。
　　“就在三天前，孟同志辞职了，她的事情，我们管不了。”
　　王小芬的嘴巴张得极大，都快要合不拢。
　　孟金玉辞职了。
　　姜果肯定考不上大学，柚柚和善善又还是小学生，他们都不用吃饭了？
　　这么好的工作，说辞就辞，她靠什么养活他们？
　　王小芬想了想，咬咬牙，“你别骗我了，她还住着你们大院的房子呢！”
　　莫厂长微笑道：“那房子，金玉买下来了。”
　　晴天霹雳！
　　王小芬目瞪口呆。
　　“那、那孟金玉现在干啥去了？”她又问。


第71章 人傻钱多？
　　一开始, 王小芬坐着公交车，大老远跑过来，不过是想要投靠这个曾经的亲戚。
　　当初孟金玉给红星服装厂干活的时候, 谁知道她居然能越来越有出息？过去是十元的月薪, 如今她成了正式员工, 总有几十元一个月了吧？这样一想, 王小芬嫉妒得眼睛都要充血了, 所以才会想要过来，让孟金玉给自己一点好处，可谁知道, 她居然辞职了！
　　王小芬的头晕晕的，但她觉得, 孟金玉的脑子更昏！
　　这么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王小芬都来不及等莫厂长回应自己的话，立马说道：“领导，金玉辞职了，那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位置空缺出来了？”
　　莫厂长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但还是点点头：“金玉本来是我们单位成衣部门的副主任和副组长, 她辞职之后，我们要重新安排单位里的人事问题。”
　　王小芬眼睛一亮：“那你看我怎么样？我可以顶替她的位置吗？领导，我跟你说，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我可是咱村做衣裳的一把好手啊！”
　　莫厂长都要听笑了：“这位同志，我们单位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进的。你如果有高中文凭，可以来我们单位进行面试、考试，通过所有的测试之后, 才有可能成为我们单位的职工。”
　　王小芬脸一沉：“你别骗我了，金玉也没有高中文凭。别说高中文凭了，她就连初中文凭都没有！”
　　莫厂长两手一摊：“但是孟副主任为我们的厂子做出贡献，给我们工厂提升了效益，这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你也有这样的本事，我们同样欢迎。”
　　王小芬听得一愣一愣的，转身出了领导办公室的门。
　　没走几步，她才想起自己还没问到孟金玉如今干啥去了，刚要回头去问，就听周遭来往的两个女职工的议论声。
　　“听说孟副主任辞职之后，就去摆摊了。”
　　“上哪儿摆摊去了？”
　　“就是安宁街那边，安宁街附近有不少国营单位，像是制钉厂、印刷厂和文化局！单位里的同志们收入水平很高，所以养活了一大批摆摊的个体户。”
　　“但是这摆摊卖衣裳，也就是图个新鲜。就算开始几天挣到钱了，但总不可能连挣十天半个月的吧？肯定不如在单位上班稳定。”
　　“多少高中生、大学生削尖了脑袋想要进咱们厂，可真留下的又有几个人呢？我一直觉得咱们孟副主任的脑子特别清醒，才能在短短几年间就站稳了脚跟，可谁知道，这回她这么糊涂。”
　　听着这两位女同志说的话，王小芬的步伐越来越慢。
　　摆摊？
　　她没估计错，孟金玉是真的疯了！
　　就算花了这几年的积蓄，买了单位里的房子，那又怎么样？
　　房子又不能当饭吃，恐怕从今往后，别说是他们家柚柚和善善了，就连姜果都要喝西北风去。
　　这样一想，王小芬心里头不酸了，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家去。
　　……
　　其实孟金玉并没有辞职。
　　当时她上莫厂长家，想要将大院的房子买下来，可是，莫厂长说单位里并没有这样的先例，他不好操作。
　　起初，孟金玉还以为这事办不成了，可谁知道，莫厂长又提出了别的建议。
　　莫厂长与白君洁毕竟上了年纪，考虑问题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即便这两年的形势逐渐明朗，个体户也越来越多了，但在他们看来，当个体户，还是不如在单位里工作稳定。
　　这些年，柚柚和孟金玉帮了莫家太多的忙，他们不忍心让孟家冒风险，因此提出让孟金玉办理停薪留职。
　　这样一来，分过来的这套住房，就还是孟金玉的，她一想，等到八十年代末，她就有资格花几万块钱参加房改，购买福利分房。
　　再加上春雨服装厂在后世仍旧屹立不倒，即便她没能闯出名堂，这个单位，仍是她的退路。
　　莫厂长对王小芬说的那一番话，是不想她死死地盯着孟金玉一家不放，帮忙气人呢。
　　孟金玉由衷地感激莫厂长一家，因为开始摆摊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头还是比较紧的。
　　能省下这笔买房的钱用来进货，而购房资格又没有被收走，对她而言，实在是一件天大的好消息。
　　这些天，孟金玉心里头有了底气，进的货就更多了些。
　　她的货，是从深市进的。
　　深市的服装市场已经小有规模，她本想和沈瑜青合伙干这摆摊的买卖，只不过沈瑜青并不打算辞职。
　　孟金玉估摸着后世的春雨服装厂能成为远近中外的知名品牌，离不开沈瑜青的付出，因此她没有勉强对方和自己一起去创业。
　　不过有沈瑜青在，她肩上的压力更轻了，因为每当她出门进货时，沈瑜青就会帮忙照顾柚柚和善善。
　　孟金玉心中的打算是，待姜果高考之后，就带着孩子们，离开江城，出发去京市。
　　只是姜果毕竟是女孩子，她放心不下，要是这孩子能考上京市的大学，就更好了。
　　不过目前看来，姜果能不能考上大学，都是个问题呢。
　　……
　　一连好几个月，柚柚都在制片厂当小演员。
　　不过，虽然时间拖得长了些，但其实制片厂的拍摄任务并不繁重，导演知道柚柚是个小学生，也知道这孩子志不在此，便只是让她每个周末抽时间过来一趟。
　　柚柚一方面要去文工团排练，另一方面，要去制片厂拍电影，可忙坏了。
　　也正是因为两头跑时的疲惫，让她意识到，原来演戏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有意思。
　　到了八二年的六月份，柚柚的戏杀青了。
　　导演给了她一个信封。
　　柚柚迷迷糊糊地打开。
　　“这是柚柚的片酬，你辛苦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制片厂当然不会让你白干了。”导演笑着说。
　　柚柚兴冲冲地跑到楚优面前，扬一扬自己手中的一沓大团结，笑得挤出了一对梨涡：“楚优姐姐，柚柚会挣钱了！”
　　楚优笑着揪了揪她的鼻子：“嘚瑟！”
　　在这段时间中，柚柚通过自己在演戏过程中的体验，意识到她更喜欢的，还是在舞台上 表演。
　　而同时，楚优则做了另外一个决定。
　　她决定离开文工团，成为江城制片厂的一名演员。
　　只因为，她沉默了二十多年，只有在演戏的时候，才能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缩在阴影里的羞涩女孩。
　　尤其是这部电影中，饰演楚优母亲的那个演员用极好的演技让楚优沉浸其中，有那么一瞬间，楚优甚至觉得自己也是能被母亲疼爱的孩子。
　　于是，楚优对演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接更多不同的角色，在角色中体验不同的人生。
　　楚优离开文工团后没多久，就接到了新的拍摄任务。
　　这一次，她要拍的是一部电视剧。
　　文工团里的女孩子们送她去火车站，眼中满是不舍。
　　苏景景红着眼眶，说道：“不要不舍得，楚优会回来的。就算她太忙，没有时间回来看看，我们也能在电视上看见她啊。”
　　柚柚拉着楚优的手不放，小小声道：“那要买彩色电视，才能看清楚。”
　　张琳点点头：“对，咱们攒钱，买彩色电视！黑白电视看得不过瘾，都看不出来楚优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楚优笑了，紧紧地拥抱每一个朋友。
　　最后，她微微俯下身，双手捧着柚柚的脸蛋：“谢谢柚柚。”
　　直到现在，她仍记得当初自己被人孤立、误解时的一幕幕。
　　她从没有怪过别人，因为那会儿是她不懂得表达，总是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
　　但好在，柚柚出现了。
　　那时，小团子跑到她的面前，笑容软软的，说的话也软软的。
　　慢慢地，这个乖巧的孩子将她从阴影中带出来。
　　从前的她，软弱怯懦，总是因为父母和妹妹对自己造成的伤害，而躲在角落，偷偷舔舐伤口。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要勇敢地，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
　　……
　　电影杀青之后，柚柚的时间就多了不少。
　　她软磨硬泡了许久，最后还拿出自己的所有成绩单，才终于说服妈妈带自己去摆摊。
　　去的路上，孟金玉说道：“就只有这一回，回家之后还得好好学习，知道了吗？”
　　柚柚点头如捣蒜：“我每天都有好好学习，姐姐和善善都能作证！”
　　母女俩到了安宁街。
　　这年头，对于小摊贩的管理不算严格，各大工厂门口的人流量很多、商机也多，因此村里有好多人扛着扁担箩筐来这儿卖东西的。
　　不过，像孟金玉这样来摆摊卖衣服的，却并不多，就算有，款式也没她的这么新。
　　“柚柚，帮妈妈把衣服整理好。”孟金玉说着，就开始忙活起来。
　　她是从上个月开始摆摊的，刚开始摆摊，她什么都不懂，也走了些弯路。
　　比如说，她学着人家摆摊时那样，往地上摊一块布，直接就把衣服堆在上面了。
　　这样一来，衣服堆得皱巴巴的，就算再好看，看上去也不值这个价。
　　后来孟金玉就回了凤林村一趟，花钱请二妮她爸爸给自己做了一个展示货架。
　　这货架是按照孟金玉的要求做的，上面可以放衣架，将衣服挂上去，看着整整齐齐，而下面则有可以滑动的滚轮，即便她一个人出门摆摊，也不会不方便。
　　甚至上次去安宁街的路上，还有路人看上她的衣裳，直接让她停下来，做成了一单生意呢。
　　孟金玉动作麻利，将挂在货架上的衣服整理了一番，之后便拿出一张简易的小板凳，直接坐了下来。
　　柚柚眨眨眼睛，摆摊，她妈妈是专业的！
　　“妈妈，你看那是不是林老师？”突然，柚柚指了指不远处。
　　顺着柚柚手指头指的方向，孟金玉也看见了林莉的身影。
　　林莉走过来，笑着说：“真的是你们，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这些年，林莉和江志鸿经常会带着芝芝去孟金玉家。
　　只不过最近几个月，他们忙着毕业的事情，没时间过来，因此并不清楚孟金玉居然从单位出来，摆摊去了。
　　“国家鼓励个体经济，是因为大批知青回城，没有这么多工作岗位，只能让他们去当个体户。但是你不一样啊，你的工作单位这么好，不单是正式员工，还升为副主任了呢，怎么跑出来摆摊呢！”
　　孟金玉笑了：“没辞职，就是停薪留职了，如果闯荡失败，还是能回去的。”
　　林莉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在她们说话时，一个女同志走了过来，轻轻摸了摸一件衬衫的下摆：“你这件衬衫怎么卖？”
　　孟金玉说：“这件衬衫二十三块钱。”
　　“二十三块钱？”女同志瞪大了眼睛，犹豫着，又松开手，喃喃道：“太贵了……”
　　孟金玉笑道：“这衬衫和普通的衬衫不一样，你看领口的地方是有小褶皱的，看起来特别精致。而且，货是从深市进的，每一款都只进了几件，你要是穿到单位去，肯定不会和别人的衣服重样。”
　　那女同志正犹豫着，就见孟金玉已经将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了。
　　“要不你带回单位试试？如果不合适的话，再拿回来。”她说。
　　女同志的眉心逐渐舒展开来：“你就不怕我带着衣服跑了吗？”
　　孟金玉笑了笑，刚才她是看着这位女同志从制钉厂里出来的，能跑到哪里去？
　　“做生意嘛，就讲究一个互相信任。”她说。
　　这番话，听着怪舒坦的，女同志就拿着衣裳，在自己的面前比了比。
　　孟金玉的摊位前没有镜子，但是她的衣裳刚比在自己的身前，就见柚柚露出了惊艳的表情。
　　“真好看！”柚柚大声道。
　　女同志笑了：“这小丫头，小嘴巴可真甜。”
　　柚柚歪了歪脑袋：“真的好看呀，衣服是嫩嫩的黄色，衬得姐姐的皮肤更加白啦！”
　　女同志的眼睛都亮了。
　　她平时最大的困扰，就是自己的肤色过于暗黄。
　　为此，她想了不少办法，甚至还买了紫罗兰粉，往自己的脸颊上扑。只是紫罗兰粉白归白，抹在脸上不够自然，好几回都揩到衣领，闹出不小的笑话。
　　这件嫩黄色的衬衫，真的显白吗？
　　孟金玉笑道：“嫩黄色特别显白，衬得你的气色很好。”
　　林莉看着这母女俩做生意的样子，一愣一愣的。
　　柚柚本来就是一个灵动的小丫头，见谁都是这讨人喜欢的样子，可怎么连孟金玉都变得这么会说话呢？
　　“能便宜一点吗？”
　　“你是我今天的第一个客人，算你二十二块钱，不能更少了。”
　　女同志一咬牙，掏出荷包：“我要了！”
　　等到这女同志给了钱，提着衬衫回去之后，林莉仍旧瞪着她的大眼睛。
　　一件衣服就能卖二十二块钱！
　　一天能卖几件？
　　指不定一天就能赚平时在单位里一整个月的工资了！
　　林莉怀疑，是自己的格局小了，谁说当个体户就没出路的？
　　“林老师，你参加工作了吗？”柚柚仰着脸蛋，问道。
　　林莉这才回过神，说道：“我们当时是七八年的二月份开学的，所以今年上半年毕业了。单位里给我们夫妇俩分配了工作，都在劳动人事部工作！”
　　孟金玉连忙恭喜。
　　干个体户，是她想要去拼、去闯，可是，这并不代表在机关工作就不是好出路。
　　林莉和江志鸿都是江城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两个人有文化又有能力，相信进了单位之后，同样会有很好的发展。
　　“对了，你有宁兰的消息吗？”孟金玉说道，“这段时间都没有收到她的信了。”
　　“宁兰啊。”林莉有些担忧道，“我也没有她的消息，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之前还说要去考研究生呢，难道是太忙了，没时间给我们写信？”
　　林莉与孟金玉聊了一会儿，看着手表上的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单位，改天再来。”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柚柚在后面蹦着，大声道：“林老师，记得带芝芝来啊！”
　　柚柚的声音活泼清脆，回荡在安宁街上。
　　此时，从单位里出来的刘安琴打了个喷嚏。
　　“阿嚏——”
　　“安琴，你没事吧？”钟雅问道。
　　“没事，可能感冒了。”
　　“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家里有个皮猴子，公婆最近也身体不好，办了病退……”
　　刘安琴产后没多久，就被调到安宁路边上的图书馆上班了。图书馆的工作没她原来的工作单位体面，但胜在清闲，而且，这个单位里的同事们，不清楚她上一段婚姻中的那些事儿。
　　只是，刚才踏出单位门口，她就听见了一道软糯的声音。
　　那声音太熟悉了，有点像——柚柚。
　　想到这里，刘安琴的心颤了颤，不美好的回忆涌上脑海。
　　不会的，柚柚不可能在这里！
　　“安琴，你看那边有人在摆摊卖衣服呢，咱们去看看。”钟雅挽着她的臂弯，“好几回经过那摊子，我都想去看看，但没人陪着我。”
　　刘安琴笑了笑，淡淡道：“小摊小贩上卖的衣服能好看到哪里去？肯定不如百货大楼卖的啊。”
　　钟雅挽着刘安琴往孟金玉的摊位走。
　　她边走，边说这摊位上的衣服有多好看，生意有多好，然而说着说着，却始终没听刘安琴出声。
　　“安琴，你怎么了？”钟雅疑惑道。
　　刘安琴愣在原地。
　　她居然真的看见了柚柚，还有孟金玉！
　　自从发生了上回姓徐的门卫那件事，她家就整天鸡飞狗跳的，她和周鑫日日夜夜吵架，吵得几乎快要离婚，还是他们的儿子出生之后，周鑫对她的态度才好一点。
　　从那之后，刘安琴就不敢再去招惹孟金玉了。
　　可谁能想到，孟金玉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现了！
　　孟金玉被单位辞退了，所以要带着孩子在外头摆摊？
　　那这个孟柚柚，是不是也被迫退学了？
　　久违的优越感涌上心头，刘安琴唇角的笑意舒展开来。
　　“安琴，你去哪儿？”钟雅看着快步往前走的刘安琴，一脸纳闷，不是说看不上摊位上的衣服吗？
　　刘安琴走到孟金玉面前时，下巴微微扬起，眼中透出几分不屑。
　　她随手翻了翻架子上的衣服，拧了拧眉：“这件多少钱？”
　　孟金玉认出刘安琴。
　　但送上门的生意，总不能不做，谁会和大团结过不去呢？
　　“这件二十元。”
　　“这件呢？”
　　“这件三十。”
　　“那这件呢？”
　　“三十五元。”
　　刘安琴每随手拿起一件衣服，就会问问价格，而孟金玉则不厌其烦地回答着。
　　柚柚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好久没有见到顾祈哥哥的妈妈了，真是一如既往的讨厌呀。
　　刘安琴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她皱起眉：“你这些是什么衣服？比百货大楼的货还要贵！”
　　“一分钱一分货，这位同志如果认为价格不合适，可以去百货大楼看一看。”孟金玉笑着说。
　　围过来的路人越来越多了。
　　“这摊位的衣服确实是贵。”
　　“衣服贵有贵的价值，我上回买的羊毛衫，不管穿到哪里去，都要被人夸。只可惜天气越来越暖和，这阵子没法穿了。我今天还想再来看看，有没有适合这季节的衣裳呢。”
　　“再好看，也不值二三十块钱吧？”
　　“这些小摊小贩，真该管管了。随便标个价，就跟抢钱似的，咱们平时挣钱也不容易啊。”
　　边上人议论纷纷。
　　刘安琴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高了：“就是呀，这样的衣服，怎么会有人买呢？一样的价钱，去百货大楼买的衣服难道不高档吗？”
　　钟雅狐疑地看着刘安琴，她怎么尽挑刺呢？
　　之前也没发觉这人说话这么刻薄啊。
　　刘安琴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看大家还是散了吧，别让这样的人坑了咱们的钱。”
　　“来这样的摊位买衣服，就是人傻，钱又多。”
　　“咱们都别去她摊上买，她赚不到钱了，就不会来坑人了。”
　　她边说，边摆摆手，让大家赶紧走。
　　来这摊位的，基本上都是附近国营单位的员工，她这一闹，大家回去跟单位里的同事一说，一传十十传百的，谁都会觉得是孟金玉要价过高，坑了人。
　　这样一来，肯定会对摊位的生意有很大的影响。
　　孟金玉是花了本钱进了这么多货，可不能让刘安琴耽误了生意。
　　她嗤笑一声，刚要出声，却见远远地，一个人走了过来。
　　“你是那个——”宋海鸥走过来，奇怪地看了刘安琴一眼，又看了看钟雅，“你们俩是图书馆的同志吧？”
　　刘安琴与钟雅工作的图书馆，是文化局的下属单位。
　　之前去市里开会时，刘安琴就见过宋海鸥。
　　刘安琴知道宋海鸥是文化局的领导，但具体是什么职位，她并不清楚，因为当时她只是个打下手的，忙得像是陀螺似的，见人就点头哈腰，没时间打听一个个领导的官有多大。
　　“宋领导！”刘安琴受宠若惊地上前，“没想到您还认得我！”
　　孟金玉将本酝酿好的话吞回到肚子里，与柚柚对视一眼。
　　柚柚歪了歪脑袋，嘴角一扬，笑得甜甜的。
　　“你刚才在这里说什么？”宋海鸥个子高，俯视着刘安琴，语气冷淡。
　　刘安琴笑道：“我是说这条街应该管理一下了，像这种摊位上的衣服，又难看，又贵，应该早点把她给赶出去。”
　　“是吗？”宋海鸥挑了挑眉，“衣服很难看吗？”
　　“是啊，你说二三十一件的衣服，除了傻子，谁会买？真是人傻钱多啊。”刘安琴说，“宋领导，不瞒你说，我之前是认得这摊主的。听说这摊主早就离婚了，又被单位辞退，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现在连孩子都要退学了，确实过得不容易。但再不容易，也不能坑人啊，对吧？”
　　钟雅听得一愣一愣的，眉心一拧。
　　她看宋领导的表情，怎么觉得这个刘安琴，在挖坑给自己跳？
　　宋海鸥默不作声地听着。
　　刘安琴瞟了孟金玉一眼，仿佛找到了大靠山：“这摊位摆在这里，影响了我们单位同事的工作积极性。一件衣服都能挣几十块钱，谁还要上班啊？我认为，宋领导是不是可以汇报一下，彻底将这摊位的小贩赶出安宁街？像这样的人，分分钟能被安上一个投机倒把的罪名的！”
　　孟金玉听乐了：“刘安琴，还投机倒把呢，你活在哪个年代？”
　　她说着，从货架底下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宋海鸥：“宋同志，你让我给你留的几件衣服都在这里了。衣服已经熨过了，现在很整齐服帖，不过回去之后还是得挂在衣架上。”
　　宋海鸥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嘴角扬起：“谢谢。”
　　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哦吼，有好戏看了。
　　刘安琴神色讪讪：“宋领导，您——”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的人傻钱多的那个，就是我。”宋海鸥说道，“你要是被打击了积极性，那就不要工作了，直接辞职摆摊去。当个体户的，能挣多少都凭自己的本事，你还开始眼热了？”
　　刘安琴一脸菜色，怎么连宋海鸥都帮孟金玉说话？
　　这可是高高在上的文化局领导啊！
　　而下一秒，宋海鸥又冲着柚柚招招手。
　　“柚柚。”她语气温和。
　　柚柚仰着脸：“宋阿姨。”
　　柚柚去琪琪家玩了几回之后，就发现宋海鸥是嘴硬心软的人。
　　彼此熟悉之后，宋海鸥对她很客气，甚至前阵子孟金玉摆了摊，宋海鸥都第一个去捧场。
　　当然，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能花钱买这小摊上的衣服，那是因为孟金玉的眼光确实好，挑的衣服件件都合她的心意。
　　“柚柚，这个人说你退学了？”宋海鸥问。
　　柚柚摇摇头，软声道：“没有退学，我要念初中、念高中，以后还要读大学的！”
　　宋海鸥笑了笑：“我们家琪琪要是也有这志气就好了，这孩子，成天就只想要买布娃娃，可从来不会想着将来要考大学。”
　　刘安琴听得头昏脑涨的。
　　柚柚没退学？那怎么会跟着孟金玉来摆摊？
　　难道是来玩儿的？
　　“琪琪也想考大学。”柚柚软声道，“我们要一起，考最好的学校。”
　　宋海鸥揉揉她的脑袋：“那就得靠柚柚带动了。我听琪琪说，你最近去拍电影了，所以才没来我们家玩吗？”
　　“是啊！去制片厂拍电影，可好玩啦！”
　　刘安琴脸色一白。
　　拍电影？
　　一个农村妇女的女儿，怎么可能被送去制片厂拍电影！
　　宋海鸥跟柚柚聊好之后，便问孟金玉：“柚柚妈妈，你们和这位同志之前有什么过节吗？”
　　刘安琴的心彻底凉了，她连忙摇头，哀求孟金玉不要说出来。
　　“没有，没有过节。我们只是相识一场，一点恩怨都没有……孟同志，你可千万不要胡说啊。”
　　然而，孟金玉哪会搭理她：“事情是这样的……”
　　孟金玉毫不客气，将之前刘安琴对自己的针对一一说了出来。
　　钟雅没想到刘安琴过去居然还有一段婚姻，更没想到，她居然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如此不一心一意！
　　慢慢地，钟雅望着刘安琴的眼神中，透出几分鄙夷。
　　刘安琴欲哭无泪，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将头低了下去。
　　宋海鸥看着她，说道：“下午让你们部门的章主任来我单位一趟，这次的事情，我要严肃处理。”
　　话音落下，宋海鸥付了买衣服的钱，又跟孟金玉与柚柚打了招呼，提着衣服美滋滋地回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刘安琴的双腿不由发软，她拉着钟雅的手：“钟雅，怎么办？她都让章主任去她单位了，到时候会怎么处理我……”
　　钟雅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
　　望着钟雅这陌生的眼神，刘安琴的心迅速沉了下去。
　　她有一种预感，恐怕自己在这个单位，要混不下去了。
　　而且，这一次，肯定不单单是调职这么简单。
　　如果她丢了工作，那岂不是一天到晚都要在家里照顾那不懂事的儿子，和那对看自己哪哪儿都不顺眼的公婆！
　　……
　　被刘安琴一闹，孟金玉摊位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目睹了整件事情前因后果的同志们回到单位，都要说一说文化局领导帮孟金玉打了刘安琴的脸的事。
　　这事一传出去，大家都挺好奇的，想来看一看这摊位上的衣服到底有多好看。
　　这一看，不得了，直接就掏钱买下来了。
　　不知不觉到了七月份。
　　高考当天，姜果出门去考场，心里头就像是有小猫爪子在轻轻地挠似的，忐忑不已。
　　柚柚和善善跟着妈妈，在考场门口等待着，脚丫子踮得高高的。
　　一连两天，他俩都是满心焦急，算是提前感受了一把高考的气氛！
　　终于，两天过去了。
　　姜果结束了高考。
　　见她从考场出来时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柚柚安慰道：“姐姐不难过！”
　　孟金玉也说：“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我们就去京市。不管能不能考上，果果都跟着我们一起去。”
　　姜果垂着眼帘，轻声道：“那我会变成拖油瓶的。”
　　姜果不想变成拖油瓶。
　　她提出，在一家人出发去京市之前，先回凤林村去。
　　回到凤林村，她重新拿起了书本。
　　她并不是一个热爱念书的学生，一直以来，学习成绩也很一般。
　　但过了生日已经满十七岁的姜果已经慢慢懂事了，哥哥和弟弟妹妹总是让妈妈这么省心，而自己却一个劲拖后腿，这滋味很不好受。
　　姜果决定了，就算这次考不上大学，到了京市之后，她也要好好复读，争取早日考上心仪的学校！
　　见姜果这么努力，王小芬一脸不屑。
　　她逢人就要说孟金玉的孩子也不是都这么能耐，就只是姜成运气好，被部队招了过去而已。姜果考不上大学，而柚柚和善善，他俩还小呢，谁知道他们往后有没有出息？
　　“别总说孟金玉会培养孩子了，她自己都糊涂得很，从国营单位里辞职，跑出去摆摊，说不定明天就吃不起饭了！”王小芬说。
　　有村民奇怪道：“姜果真考不上大学了？”
　　王小芬一乐：“肯定考不上！要不然，她现在能每天钻进课本里学习？也就是三分钟热度而已！”
　　“你们大家都是看着姜果长大的，哪不知道她是什么德行啊。这丫头，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王小芬一连得意了好些天，逢人就要笑话姜果一番，春风满面的。
　　月底，高考成绩出了。
　　分数和分数线同时被传到教育局，再转到各个高中。
　　姜果收到通知，一大早就骑着家里的自行车，往学校赶。
　　见她这心急火燎的样子，王小芬乐了，坐在村口嗑着瓜子和人唠嗑。
　　“急啥呀，就跟能考上似的。”
　　“这姜果从小就不是个聪明孩子，当初拖累她后妈，现在拖累她亲妈。”
　　“你说金玉带着柚柚和善善也就算了，那俩孩子小，她不能不管他们。可这姜果，都十七岁了吧？这丫头的个子多高啊，比她妈都要高了，还得靠她妈养活呢。”
　　村民们其实并不赞同王小芬说的话。
　　就算姜果考不上大学，但人家好歹是高中毕业生，想出去找工作，是分分钟的事情，不至于靠她妈养着。
　　不过，见王小芬说得这么津津有味，大家也都没拦着。
　　两个小时之后，姜果的身影出现在村口。
　　看着她那张漂亮的小脸，王小芬“呸”一下吐掉了瓜子壳，站起来走过去：“没考上吧？”
　　姜果停下自行车，神情有些迷茫。
　　王小芬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考不上也没事，想开点。”
　　“考上了。”姜果扬起脸，说道。
　　“反正也没人指望你能考——”王小芬话说到一半，僵住了，“你说啥？”
　　“我考上了！”姜果的眼中迸发出光彩，“是大专！我考上大专了！”
　　所有人都“腾”一下站了起来，震惊地围上前。
　　高考恢复已经好几年了，但农村里真正能考上大学的人，却只有当年的宁兰！
　　高考升学率低，有大学文凭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即便是大专，在这个年代，也已经非常了不起。
　　姜果考上大专了！
　　村民们的眼睛都亮了，奔走相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所有人。
　　姜果的脸蛋红红的，眼中的喜悦迟迟没有散开。
　　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考上了。
　　“你真考上大专了？”王小芬狐疑地问。
　　姜果用力地点点头，激动道：“二伯母，我要报读京市的大专！我要和我妈、我弟我妹一起上京市去！”
　　王小芬几乎要站不稳了。
　　不单是姜果考上了大专，甚至连孟金玉，都要上京市去了！
　　说好的丢了工作之后连饭都吃不上呢，孟金玉怎么越混越好了？
　　王小芬笑不出来，扯了扯嘴角，对姜果说道：“了不起。”
　　其他村民们，继续奔走相告。
　　“姜果考上大专了！”
　　“金玉要带着孩子们去京市发展了！”
　　“他们孟家，可真体面啊！”
　　……
　　姜果报读了京市的大专。
　　一家人已经买好了火车票，再过几天，就要启程了。
　　对于未知的未来，孟金玉的心中有忐忑，也有期待。
　　孟金玉收拾好行李，发现柚柚有些心不在焉的。
　　“柚柚。”孟金玉将柚柚拉到自己面前，“你是舍不得江城的小伙伴们吗？”
　　柚柚摇摇头，软声道：“我已经和他们道别了，还写下了地址，以后我可以给他们写信。”
　　孟金玉点点头，又问道：“那是担心去了京市之后，没办法适应，害怕京市的同学不喜欢你吗？”
　　柚柚又摇摇头：“怎么会呢？同学们一定会喜欢我的。”
　　孟金玉不明白了，笑着问：“那你在担心什么？去京市，多好啊，柚柚能见到顾祈哥哥、顾叔叔、顾爷爷，还有宁兰姐姐呢……”
　　柚柚耷拉着脑袋：“妈妈，柚柚已经九岁多了。”
　　“是啊。”孟金玉揉揉柚柚精致的小脸，“时间过得真快，但是十岁的柚柚，还是一样的可爱。”
　　柚柚的嘴角往下一弯，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道：“很快就不可爱了。”
　　“为什么？”孟金玉失笑。
　　柚柚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柚柚是不是快要变声啦？就像哥哥那样。”
　　“噗嗤”一声，孟金玉笑弯了眼。
　　姜成似乎是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变声的，当时他粗声粗气的嗓音，吓了柚柚一大跳。
　　孟金玉也记得，那阵子的姜成，开口喊妈妈的时候，就跟牛叫似的，害得她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会的。”孟金玉笑得合不拢嘴。
　　柚柚懊恼地叹气，声音软软糯糯的：“会的！哥哥会变声，柚柚也会啊！”
　　说着，她又歪了歪脑袋，粉嫩的小脸，心事重重。
　　“就像这样。”柚柚用手轻轻捏住自己的喉咙，小脸一垮，委屈吧啦的样子，“哞——”


第72章 柚柚的拳头也硬了。
　　此时, 姜家所有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这些年，整个姜家像是被乌云罩住了似的，总要闹出些糟心事。
　　可是从今年开始, 一切像是慢慢变好了。
　　先是姜成参军, 在村民们期盼又骄傲的眼神中坐上军车, 离开了凤林村, 再是姜果考上大专, 成为村子里数一数二的文化人，这些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让姜老太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此时, 姜老太牵着她小孙女的手，站在村口, 嘴角的笑容就没收起来过。
　　“我们家姜成和姜果，确实是争气啊。前阵子这么多人去递资料想参军，可有几个能上的？我们家姜成，就是个子高，体力好，一蹦就是好几米远, 天生当军人同志的料！还有啊, 我听说，姜果原本报的学校是上不了的，但她的运气就这么好，在最后一档志愿随随便便填了个大专，还真就考上了！”
　　姜想家是她奶奶的捧哏，专业捧哏自然是无时无刻都要表现出自己热情洋溢的一面，此时大家看着意兴阑珊，她便拍着小手, 用力地点头，附和着她奶。
　　姜老太乐呵呵道：“这些孩子们就是随了他们爹，脑子好，特聪明。”
　　这下村民们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你这话一说，像是功劳全是你儿子的一样。你儿子啥德行，你还不清楚啊？因为作风问题被单位辞退，这些年成天要死不活的，一天到晚，除了躺在炕上，还是躺在炕上！姜成去参军之后，我还以为他终于醒悟了，决定重新做人，好好照顾家里的孩子们长大呢，谁知道，他留下一封信，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男人可以蠢，可以懒，但不能像他这么不负责任。咱村里这么多男人，哪个跟他似的？他连养活孩子们都没办法，也就只有你这个当娘的，能把他吹得跟天上有地下无似的！”
　　“还说孩子们全随这个爹呢，我看，是多亏了有金玉这个当妈的！姜成本来的体重不达标，肯定要被部队刷下来的，是金玉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他喂胖了。姜果也一样，一看就知道那丫头的心不在学习上，要不是因为金玉盯着，她咋可能考上大学？就拿那大学志愿来说，我都听我在高中当老师的亲戚说了，多少人高考之后，就因为填错了志愿，上不了大学！”
　　大家说起这事，都来精神了。
　　姜家人可真是好意思，沾了姜成和姜果的光，还非要说这俩孩子是他们自己培养出来的。
　　多大的脸啊！
　　“你、你们都胡说！”姜老太的老脸顿时涨得通红，“孟金玉咋就这么好了？”
　　此时从屋里出来的许薇薇笑了笑：“姜果填的志愿里，每一所学校都是在京市。你说，要不是金玉叮嘱的，她跑到京市去干什么？好在金玉之前找了不少人打听，又让林莉帮姜果看看应该怎么填志愿，这一次，孩子才能顺利考上大专。”
　　姜老太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瞪了许薇薇一眼：“我家的事，跟你有啥关系！”
　　刘兰香立马站出来，挡在儿媳妇面前：“咋就是你家的事了？姜果是咱村的第一个大专生，咱们整个村子都要表扬她的。她的事情，就是村委会的事情，我们薇薇咋就管不着了？”
　　前些年，许薇薇又生了个闺女。婆媳俩望着小婴儿，总觉得像是看见曾经的绵绵似的，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谈了一回，许薇薇也终于放下了心头的怨恨。
　　现在，婆媳俩的关系还不错，刘兰香一看姜老太欺负自己的儿媳妇，立马气势汹汹地站出来，才不会让她得逞。
　　姜老太吵不过这婆媳俩，气得要命，再转头看一眼小孙女那吃瓜表情，火气更盛了。
　　“你不帮着你爸说话？”
　　姜想家一听，犹豫着开口：“我爸爸还给哥哥姐姐补习了呢。”
　　姜老太眼睛一亮：“就是啊！要不是有焕明给姜果补习，她能考出这么好的成绩不？”
　　许薇薇嗤笑一声：“补习？初中的事儿了吧？”
　　姜老太一噎，又看向姜想家，这丫头嘴皮子利索，会帮自己的！
　　可谁知道，姜想家抿了抿唇，绿豆眼中闪过一抹赞同：“你说得对。”
　　而后，她对姜老太说：“奶，我爸确实没出啥力。”
　　姜老太气得咬咬牙。
　　这娃长大了，没有以前这么讨喜了。
　　说起来，以前柚柚五岁的时候，多乖巧啊，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一咧，笑得比香瓜还要甜！
　　而眼前，她的绿豆眼小孙女也不过五岁而已，咋就这么人憎狗嫌的呢？
　　……
　　孟金玉买了后天的火车票，家里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临出发之前，她本来还想去凤林村一趟，帮姜果收拾东西，可谁知道，这丫头自己都已经整理好了。
　　姜果离开凤林村时，眼中迸发着晶亮的光芒，对未来充满着期待。
　　此时，孟金玉与孩子们待在家里，再确认一番东西是不是都带齐了。
　　“这些打着补丁的衣服，都是以前从村里带来的，本来还想留个纪念，但咱们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带着这些衣服不方便，就不要了。”
　　“锅碗瓢盆都是来城里之后才买的，可这些东西零零碎碎的，也不容易收纳……”
　　姜果说道：“妈，这些锅碗瓢盆就装一个袋子里，到时候我来拎着。”
　　孟金玉这些年赚了不少钱，但这些家什也不便宜，这会儿一丢，到时候上了京市又得买，一进一出，不小的一笔开销。
　　她迟疑片刻：“你拎得动吗？”
　　善善说道：“我和姐姐一起拎！”
　　七岁的善善，将哥哥出发去部队之前的话记在了心底。
　　如今家里就只有他一个男孩子了，他要赶紧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柚柚也可以帮忙！”柚柚说道，“我的力气可大了！”
　　开口时，柚柚的声音还是轻轻软软的。
　　前些天妈妈说，她是女孩子，不会像哥哥那样变声，就算她的声音真会变，那也是等到长大之后，变得越来越好听！
　　柚柚相信了妈妈，心头大石落下，这会儿嘴角一扬，笑得可开心啦。
　　孟金玉还一直当这几个孩子是过去那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小不点儿，可仔细一想，他们都在慢慢地长大，也想要为自己出一份力，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她笑了，点点头：“好，那咱们一起，把能带的东西，全都带到京市去！”
　　……
　　一家人出发去京市那一天，阮金国和苏景景来了一趟。
　　虽然早就知道要离别，但柚柚还是舍不得舅舅和舅妈。
　　她抱着苏景景不撒手，可怜巴巴地说：“舅妈可以和柚柚一起走吗？”
　　苏景景和柚柚的感情很深。
　　看着孩子此时依赖的模样，她的心头酸胀酸胀的。
　　那会儿第一次见到柚柚，这孩子就乖巧可爱，格外讨人喜欢。后来的相处中，柚柚也总像是一个小太阳一般，让人觉得无比暖心。
　　苏景景与阮金国结婚之后，经常接柚柚回家小住，好几回她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丈夫气得头疼，但是看见这个小外甥女，立马什么气都消了。
　　江城和京市之间，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也不知道下回见面是什么时候。
　　“柚柚，你把舅妈带走，那我怎么办？”阮金国哭笑不得。
　　“舅舅也一起走。”柚柚的嘴巴瘪了瘪。
　　再说下去，小丫头要哭了，阮金国和苏景景舍不得柚柚掉眼泪，便哄着她。
　　“等到过年的时候，舅舅和舅妈去京市看柚柚。”
　　“以前咱们想出一趟门，多麻烦啊，可现在去京市，太方便了。说不定以后，会越来越方便，舅舅和舅妈想要见到柚柚，是轻轻松松的事。”
　　听着他们说的话，孟金玉心中感慨。
　　是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未来的发展。
　　往后，江城和京市之间的距离，不过是一张飞机票的事，两个小时的路程，亲朋好友之间就能相聚。
　　“到时间了，我们得先进站。”孟金玉说。
　　柚柚懂事地点点头，没有再赖着舅舅舅妈。
　　只是走的时候，她叮嘱阮金国：“舅舅，以后要对舅妈好好的！给她买她喜欢的小裙子，还要——还要买彩色大电视机！”
　　阮金国帮着一家子人将行李都送上火车，夫妇俩站在月台，看见孟金玉和孩子们将脑袋伸出窗户。
　　晶莹的泪光之中带着惜别的不舍。
　　阮金国一阵鼻酸。
　　“四五年前，我带着人，骑着自行车冲到凤林村，发誓要为我姐讨回个公道。那一阵子，我姐多憔悴啊，又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我真担心她要站不起来了。”
　　苏景景挽着他的臂弯：“都过去了，姐现在好好的，孩子们也好好的。”
　　阮金国点点头：“从前以为，只要她好好下地挣工分，就能过上好日子。后来想，她给红星服装厂干到老，总能拉扯孩子们长大。再后来，又想着她都进春雨服装厂了，这饭碗肯定是能捧得牢牢的。可谁知道，我姐辞职去摆摊还不够，现在甚至要带着孩子们去京市去。你说，她就不怕吗？”
　　“像长辈们说的，姐就是爱折腾。”苏景景笑道。
　　“不，不是折腾。”阮金国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景景，姐去年就成了万元户了。现在，她手头上的积蓄，应该不止一万元。我们俩现在的日子是过得好，可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这么一点点工资，不够的。”
　　苏景景愣了一下。
　　“景景，我想从单位里出来，做点小买卖。”阮金国握着苏景景的手，温声道，“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我希望我们的小孩能看大彩电，住大房子，坐小汽车……”
　　苏景景沉默片刻：“孩子……”
　　他们已经结婚三年多了，可却迟迟没能有自己的孩子。
　　“孩子迟迟不来，是在等着爸爸更争气一点。”阮金国笑道，“等到我闯出一片天，我们可能，就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到时候，我们的小孩会像柚柚、善善一样可爱，一样讨人喜欢。”他又说。
　　苏景景心头一软。
　　这些年，亲朋好友们总问她的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
　　可是，他将所有的压力都扛在了肩膀上。
　　“好。”苏景景点点头，“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
　　孟金玉带着孩子们，坐在前往京市的火车上。
　　这是善善第一次坐火车，他左右张望着，满脑子都是疑惑。
　　“这是哪儿？”
　　“火车上有厕所吗？”
　　“为什么停靠的时候，总有乘客上来呢？他们是从哪里上车的？”
　　作为见过世面的小朋友，柚柚热情地解答，声音软软乎乎的。
　　“姐，你不好奇吗？”善善转头看向姜果。
　　姜果打了个哈欠：“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嘛。”
　　孟金玉“噗”一声，笑了出来。
　　一家人带够了食物，在火车上吃吃喝喝，时不时还要聊聊天。
　　孟金玉身上带着钱，不敢睡，便硬撑着，直到上下眼皮子打架了，仍然把眼睛睁得比铜铃还要大。
　　她就这样撑着，撑到即将天亮。
　　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到站了，孟金玉坐得腰酸背痛，对孩子们说道：“妈妈去洗把脸，一会儿回来。”
　　这时，一个穿着朴素的大娘走过来，笑着说：“你们去哪里啊？”
　　柚柚抬起头看她：“我们要去京市。”
　　大娘说：“你们带着这么多行李，是要去京市定居吧？刚走开的那个是你们娘不？”
　　“是我们的妈妈。”柚柚眨了眨眼睛，奇怪地看着她。
　　大娘的笑容更深了：“你们这几个孩子，长得真好看。女娃娃漂亮，男娃娃秀气，看见你啊，我就想到了自己的闺女和儿子。”
　　姜果忍不住问道：“大娘的儿子闺女才这么大？”
　　看她一脸褶子，不像啊……
　　大娘的嘴角僵了僵。
　　但她很快就笑了起来：“你们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柚柚的眉心拧了拧，转头看向姜果：“姐姐，爸爸怎么还没过来呀？”
　　姜果秒懂：“爸爸让我们下车的时候就留在这车厢不要动，到时候他会过来给我们提行李的。”
　　善善一脸茫然。
　　两个姐姐在说什么？
　　大娘的神情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死心地说：“你们爸爸也来了？别说笑了，我压根没看见他。”
　　柚柚歪了歪脑袋：“大娘，你盯了我们好久吗？”
　　大娘一时哑然。
　　姜果漫不经心道：“我们买车票的时候太赶了，买不到挨着的位置。我爸就在前面呢，要不我帮你喊他？”
　　大娘的脸色一僵。
　　柚柚大声道：“爸爸！爸爸！”
　　大娘连忙讪讪道：“干啥啊，喊他过来干啥？我就是在这儿跟你们说两句话，两个女娃娃，就跟俩刺头似的，真是惹不起。”
　　大娘说完，站起来，矮瘦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柚柚的视线范围内。
　　孟金玉匆匆跑过来：“怎么了？怎么在喊爸爸？”
　　柚柚用手指了指矮瘦大娘离开的方向，凑到妈妈的耳边，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知。
　　孟金玉皱了皱眉。
　　她知道这年代火车上很乱，但没想到，会这么乱。
　　自己不过是离开了几分钟，几个孩子就被人盯上了。
　　看着妈妈和两个姐姐一脸严肃的模样，善善更加茫然了。
　　“怎么了？”他问。
　　姜果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善善，你念书要念傻了。”
　　此时，另一节车厢中，大娘快步走到一个男人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几个小孩有爸爸的，他们爸爸也在这火车上。”
　　男人“啧”了一声：“看了一圈，就那几个孩子长得好。”
　　两个人正嘀咕着，去不想这时，两个乘警走了过来。
　　“你们俩，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人一愣，面面相觑，转身就要跑。
　　可是他们就在这火车上，能逃到哪里去？
　　里里外外的乘客挡住了他们的路，不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被乘警制服，带走审问。
　　被押走的那一刻，大娘还是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露了马脚，直到经过柚柚身边的那一刻，看见小丫头机灵的小表情时，才恍然大悟。
　　没拐走这几个漂亮的孩子，反而是被她们套话报了公安，她真是有苦都说不出。
　　火车到站，姜果把小袋的行李交给柚柚和善善，自己则和妈妈分担，提着大包小包下车。
　　这些行李包袱，倒不难提，最麻烦的还是那个可移动的货架。
　　孟金玉估摸着刚到京市的那段时间可能还得摆摊，怕到时候找不到合适的木匠，所以就把二妮爸爸打的货架给带过来了。
　　货架是木头搭的，可以拆卸，但即便拆了，还是特别占位置，她扛得气喘吁吁，差点要累趴下。
　　直到这时，孟金玉才意识到，出门在外有多不容易。
　　她轻叹一口气，吃力地扛起木架：“走，都跟上。”
　　“妈妈！”善善突然说，“我有一个办法。”
　　孟金玉停下脚步。
　　火车站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她总觉得不够安全，生怕忙中出了乱子。
　　她想尽快带着孩子们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把货架搭起来，再把行李堆在上面，就可以推着走啦！”善善说。
　　柚柚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姜果眼睛一亮：“我收回刚才的话，善善念书，没有念傻。”
　　……
　　货架一搭，再把行李搁上去，推动着滚轮往前走，确实要轻松多了。
　　孟金玉好好地夸了善善一顿，夸得这孩子一个劲直乐。
　　出了站，就要先找地方住下。
　　住处是沈瑜青给他们联系好的，说是她一个亲戚就住京市，孟金玉可以先带着孩子们去落脚，不过长住的话，可能不太方便。
　　“黎宁胡同。”孟金玉拿着沈瑜青给自己写的小纸条，说道，“听说离火车站不远。”
　　这个时候有出租车，但是出租车并不多，孟金玉也舍不得坐。
　　三轮车倒是不这么贵，可是他们的行李太多了，坐三轮车的话，得分两辆。
　　经过刚才在火车上发生的事，现在她是绝对不敢和孩子们分开坐车的，毕竟，即便他们懂得随机应变，但孩子总归是孩子……
　　“我们坐公交车去吧。”孟金玉说。
　　柚柚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整个人晕乎乎的。
　　她揉揉眼睛，寸步不离地跟着妈妈往前走。
　　京市很大，哪哪儿都是她没见过的地方，来来往往的叔叔阿姨们说的都是方言，她听得懂一些，但大部分都听不懂。
　　柚柚迷糊了。
　　她的脑袋瓜子停止转动，安心地当一个跟屁虫小朋友。
　　孟金玉推着货架，又带着几个孩子们，找了好几个行人问路。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公交车站，一家人稳稳当当地上了车。
　　孟金玉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只是这时，望向窗外，她好像突然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宁兰的父母吗？
　　孟金玉愣了愣。
　　他们俩，怎么来京市了？
　　又是一路折腾，好不容易，一家人到了黎宁胡同。
　　没走几步，就找到沈瑜青纸条上写的门牌号。
　　“你好，你就是孟同志吧？”一个慈祥的老奶奶走了出来，“瑜青给我写了一封信，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沈奶奶住的屋子不大，收拾得清清爽爽的。
　　她年纪大了，但是个文化人，戴着一副眼镜，笑脸迎人的，见到孩子们，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我这儿屋子不多，给你们腾两间，应该够住吧？”沈奶奶笑着问。
　　“够了！”孟金玉忙说道，“沈奶奶，我们会尽快去找出租的房子，尽早搬出去，不会在这里耽搁您太长时间的。”
　　沈奶奶摆摆手：“没事，不着急。”
　　说完，老太太转身去给他们准备晚饭。
　　柚柚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陷入深思。
　　她平时认识的老奶奶，都是凶巴巴的，就算是舅舅家的厂长奶奶这两年对她客气了不少，但也不会像这个沈奶奶一样和蔼。
　　柚柚好喜欢沈奶奶啊！
　　孟金玉收拾了一番，让柚柚跟自己一个屋，姜果和善善一个屋。
　　姜果他们的小屋里有两张床，是沈奶奶特地准备的，姐弟俩一人一张床，刚刚好。
　　“我也想和姐姐睡一个屋。”柚柚说，“我和姐姐睡一张床，可以吗？”
　　孟金玉失笑：“不嫌挤吗？姐姐的床小，妈妈的床更大。”
　　“可是姐姐很快就要去念书了，到时候，就不能和姐姐一起睡啦。”柚柚说。
　　孟金玉拿孩子们没办法，随着他们去了。
　　到京市的第一顿晚饭，吃得很简单。
　　到了晚上，他们各自在床上躺下。
　　屋子里静悄悄的，柚柚翻来覆去，望着窗外的月光，觉得怪新鲜的。
　　“姐姐，你说大学是什么样的呀？ ”柚柚问。
　　“听说那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姜果说道，“不知道在大学里，会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
　　想了想，她又问：“柚柚和善善马上要去新的学校念书了，会不会紧张？”
　　善善说：“王老师说，京市的学校，师资力量更雄厚，会教我们更深的知识。”
　　来到一个新的环境，他最期待的，是尽早入学。
　　“那柚柚呢？”姜果又问，“柚柚期待吗？”
　　“不期待，上学有什么好期待的呀。”柚柚将双手往后脑勺一枕，轻轻地说，“我更期待的是见到顾祈哥哥、顾爷爷、顾叔叔，还有宁兰姐姐！”
　　这会儿，躺在另一个屋子里的孟金玉，心中有些忐忑。
　　当年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城里住时，她一点都不紧张，可这一回，却不一样。
　　京市对她而言，太陌生了。
　　接下来，她得找地方住，还得想办法先把孩子们念书的问题落实下来。
　　孟金玉躺在床上，许久都没合眼，想好接下来几天的安排之后，心情才不这么忐忑。
　　同时，她考虑着一个问题。
　　老一辈人，都比较节省，宁兰的父母突然来京市，该不会是宁兰出什么事了吧？
　　……
　　此时，京市公安局。
　　“叩叩叩——”
　　“请进。”
　　一个人走进顾智民的办公室。
　　“顾局长，这次我去江城出差，听说了不少消息。”
　　顾智民放下案卷，抬起头：“什么消息？”
　　那人说道：“刘安琴同志住院了。”
　　公安局里的这位同志，与顾智民是老乡，同是从江城调过来的。
　　并且，他与周鑫一家是邻居。
　　这趟回江城，他听人说起，半个月之前，刘安琴被单位辞退了。
　　她丢了工作，就只能回到家里照顾孩子、伺候公婆，听院子附近的其他邻居说，周家现在每天都吵得鸡飞狗跳、不可开交，实在是太闹腾了。
　　“两天前，刘安琴同志的孩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个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她着急地飞奔过去，想要接住孩子，但自己就跌了一跤，跌出毛病，直接被送到医院去了。不过具体是什么问题，我也没查清楚。”
　　“这事不要在小祈面前提起。”顾智民打断了他的话。
　　他并不在意刘安琴现在过得怎么样，只想要保护好自己的儿子。
　　过去那些年，刘安琴没有保护好顾祈，现在因为她的第二个儿子，出意外入院，要是被顾祈知道了，恐怕会难过。
　　“所以我就——”那位同志愣了一下，见顾智民并不想继续过问有关于刘安琴的事情，立马将剩下来的话吞到肚子里。
　　顾智民又问道：“孟同志一家怎么样了？”
　　那位同志连忙说道：“顾局长托付我的事情，我特地去打听过了。听说孟同志从单位里出来了。”
　　顾智民神色一变，低声问，“她不是升为春雨服装厂副主任了吗？怎么从单位里出来了？”
　　“之后她去摆摊，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在安宁街摆摊做服装生意，风雨无阻。”对方又说道。
　　顾智民眸光一深。
　　孟同志是遇到麻烦，才会辞职出来当个体户的吗？
　　“摆摊一段时间之后，孟同志大概是攒够了钱，已经带着孩子们搬到京市。”
　　“京市？”顾智民愣住了，半晌之后，才敲了敲桌子，“小杜，以后说话，直接挑重点。”
　　小杜挠了挠头。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重点啊。
　　“孟同志和她的孩子们现在住在哪里？去查一下，小祈要是知道柚柚来京市了，一定会很高兴。”
　　小杜忙点点头。
　　不过他怎么觉得，顾局长比小祈还要高兴呢？
　　……
　　一大早，孟金玉就去了好几个学校，想要问一问给孩子转学的问题。
　　本来以为在京市上学会有更高的门槛，可谁知道，现在的京市，对这方面卡得倒是不严。
　　这样一来，孟金玉放心了，她可以先找到住处，经过对比之后，再决定让孩子们进哪所学校。
　　如今出租的房子不多，沈奶奶说她过去的学生可能会有门路。
　　孟金玉就请她帮忙问一问。
　　困扰着她的问题，现在看来，似乎并不难解决。
　　原来只要踏出第一步，问题总会迎刃而解的。
　　“沈奶奶，我得带柚柚出去一趟，晚上再回来。”孟金玉说说，又看向姜果，“善善看见沈奶奶家里有这么多书，都不愿意出门了，果果也在家里，看着弟弟吧？”
　　姜果点点头，坐火车太累了，她睡了一宿，还没缓过劲儿来呢，可懒得出门。
　　柚柚换好了衣服，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来都京市的第二天，妈妈就要带她出去玩了吗？
　　太好啦！
　　孟金玉帮柚柚整理衬衣领子，笑着说：“我们去京市大学。”
　　……
　　此时京市大学的女生宿舍楼里，宁兰紧张地望着马俊杰的父母，心跳很快。
　　宁父和宁母局促地坐在凳子上，总觉得这对未来的亲家看起来并不好相处。
　　宁兰已经毕业了，本来打算继续考研究生，但是在马俊杰的极力劝说之下，她还是同意，直接参加工作。
　　宿舍里的其他同学因更早做决定，现在都已经被分配到合心意的工作，宁兰得重新递交资料，时间便被耽搁下来。
　　“小宁，我们家俊杰都已经分配到电视台这么好的工作，你那边咋还没消息啊？”马母说道。
　　宁兰抿了抿唇，低下头：“我问过系主任了，她说应该很快就会通知的。”
　　马母点点头，看了一眼这宿舍。
　　刚才，宿舍楼的管理人员本来是不让他们进的。还是马俊杰好说歹说，甚至拿出了自己的毕业证，才终于得到允许，不过人家说了，最多只能在这女生宿舍待一个小时。
　　马母撇了撇嘴。
　　谁不知道她儿子有多优秀，现在她儿子带着父母来见对象，还只能待一个小时，真是莫名其妙！
　　马父见马母脸色不善，便用胳膊肘推了推她，而后说道：“宁兰，你把你爸妈也喊过来了，应该是知道我们这回来京市想干啥吧？”
　　宁父点头：“我知道，是提亲。”
　　马父“嗯”了一声：“我这里，先提几点要求。一个是，俊杰底下还有几个弟弟，他不愿意回村发展，他几个弟弟学习成绩不好，总得回去的。我们得给他弟弟们盖楼啥的，所以手头上的钱不够。”
　　宁父和宁母愣愣地看着他俩。
　　宁兰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盖儿都被她攥得发白了。
　　马母说道：“两个孩子是自由恋爱，以后俊杰参加工作了，赚的钱肯定不少。所以，彩礼方面，我们这边没法出。”
　　顿了顿，她又说道：“喜事要办，俊杰毕竟是我们家的大儿子，喜酒肯定得在村子里多摆上几桌。不过俊杰单位里太忙了，年轻人刚进单位不久，总请假也不像话。所以，就不回你们村再摆一次喜酒了吧？”
　　马俊杰是凌城人，也是山坳坳里出身，但是与宁兰的父母相比，他的父母，就显得盛气凌人许多。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马母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宁兰的腿，而后对着宁兰的父母淡淡道，“你们姑娘这个腿脚的毛病，会不会遗传给后代？”
　　宁兰僵住了，一下子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
　　宁兰的父母都是朴实的庄稼人，平时在村子里甚至没跟人闹过红脸，此时对上马母说的这番话，心中又急又气，但第一反应，还是解释医生说过宁兰的腿，不会遗传。
　　宁兰下意识捏着自己的裙子，使劲往下拽，双手都在颤抖。
　　此时，隔着一道宿舍门的距离，孟金玉的脸，直接拉了下来。
　　拳头硬了。
　　“柚柚，你把宁兰带出去，剩下的交给我。”她说。
　　柚柚用力地点点头，她的拳头也硬了。
　　“砰砰砰——”
　　马俊杰站起来：“是不是时间到了，宿管阿姨催我们了？”
　　然而，他一打开门，就见到两张陌生的面孔。
　　“金玉姐！”看见她俩，宁兰一脸震惊，黯淡的双眸中终于闪过一抹欣喜的光芒，“柚柚！”
　　马俊杰的眉头拧了拧，虽然之前从未见过孟金玉，但是，他非常讨厌这个人。
　　宁兰素来乖巧听话，只有在提起这个所谓的金玉姐对她说的道理时，就变得异常执拗。
　　这个孟金玉，像是个洗脑大王。
　　“宁兰姐姐，柚柚第一次来京市，可以带我出去逛一逛吗？”柚柚软声道。
　　宁兰为难地看向马俊杰的父母。
　　马母摆摆手：“去吧，我说的几点，你们考虑一下。”
　　宁兰实在不想再留在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示意马俊杰推自己离开宿舍。
　　一路上，她细声细气地问柚柚，怎么突然来京市了。
　　到了宿舍走廊的尽头，马俊杰抱起宁兰，轻声嘀咕着。
　　“腿脚不方便确实麻烦，我听说现在很多单位建的房子都是有楼梯的，以后都得由我抱你上下楼了。”
　　“也不能怪我父母，他们说的也是实话，对吧？”
　　“宁兰啊，你什么时候能不给我添麻烦，就好了。你说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接受你呢？”
　　宁兰窘迫地低下头，整张脸涨得通红。
　　柚柚数着台阶，一节一节下楼。
　　学校清楚宁兰的情况，给她安排的是二楼的宿舍。
　　因此马俊杰并没有太费工夫，很快就抱着她下去了，紧接着，他又重新上楼，把轮椅扛下来。
　　经过柚柚身边时，他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习惯了。”
　　宁兰被扶着，重新坐上轮椅。
　　马俊杰推着她，柚柚则在身边跟着。
　　宁兰的心情很沉重，她总觉得马俊杰不对劲，马家人也不对劲。
　　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她想不明白，她确实有缺陷，之前也确实没想过，会有人愿意接受自己，所以，她是不是不该对别人有这么高的要求？
　　柚柚难得来学校，宁兰并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便强颜欢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着说着，宁兰又觉得奇怪了，这孩子怎么看起来怪反常的？
　　像是比往常都要安静不少。
　　马俊杰也看出了柚柚的心不在焉。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粉雕玉琢的，就像是个洋娃娃似的。
　　只是，她为什么不出声呢？
　　突然之间，马俊杰想明白了。
　　肯定是因为这孩子头一回来这么大的城市，看见这么好的学校，和这么漂亮的风景，自卑了。
　　这很正常。
　　他笑了笑，说道：“小朋友，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跟哥哥说，哥哥会帮助你的。”
　　柚柚抬起头，盯着他看了许久。
　　马俊杰耐心道：“哥哥是宁兰姐姐的对象，你在想什么都可以告诉哥哥哦。”
　　“真的吗？”柚柚歪了歪脑袋，怯生生地问。
　　“ 真的。”马俊杰抬起手，想要揉揉她的头发。
　　只是谁知道，小丫头嫌弃地躲开了他的手。
　　马俊杰的手僵在半空中。
　　下一刻，柚柚软声开口。
　　“你的个子这么矮，力气一定很小吧，难怪把宁兰姐姐从二楼抱下来，都这么多怨言。”
　　马俊杰的耳根子“唰”一下就红了，他不高吗？169.5的身高，难道算矮？
　　而且，这孩子怎么能人身攻击呢？
　　“叔叔，你长得真不好看，比起宁兰姐姐差远了。”柚柚皱了皱小鼻子，为难地说。
　　马俊杰瞪大了双眼。
　　她说他丑？
　　是的，他长相普通，但是他很有自信，更何况，宁兰是坐轮椅的，难道他还配不上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个孩子为什么要喊他叔叔？
　　马俊杰本来就不是有风度的人，他实在是按捺不住了，黑着脸：“你——”
　　只是，柚柚歪了歪脑袋，语气天真地打断了他的话。
　　“好臭呀。”
　　望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们脸上饶有兴致的表情，马俊杰立马难堪地捂住了嘴。
　　他的嘴巴，很臭吗？


第73章 “土包子！”
　　马俊杰虽然已经毕业了, 但他在这个学校里好歹也算风云人物，之前参加了不少比赛，还进了学生会, 因此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们都认得他。
　　此时, 听着柚柚说的话, 大家不由停下脚步, 多看了他几眼。
　　马俊杰气得要命, 脸色一时青，一时红，等到回过神, 猜到这小丫头是故意让自己难堪之后，才把捂着嘴巴的手放下。
　　“你什么意思？”他沉下脸, “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柚柚歪了歪脑袋：“叔叔，你要打我吗？”
　　孩子的声音很响亮，不带任何遮掩，话音一落下，更多的同学停下脚步。
　　“马学长和这个孩子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要打她？”
　　“虽然这个孩子刚才说的话害他没面子了，但到底是童言无忌, 没必要和一个小孩斤斤计较吧。”
　　“之前看马学长对宁兰学姐不离不弃, 我还以为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没风度。对一个孩子，至于这样吗？”
　　同学们议论纷纷。
　　马俊杰怎么能让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毁于一旦，便干笑着对柚柚说道：“我不会打你的，不过，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有什么不满的，都可以说出来。”
　　“我只是不想看着宁兰姐姐被欺负。”
　　宁兰愣了一下。
　　她被欺负了吗？
　　一直以来, 马俊杰在众人心中的形象都是完美的，即便他不出众，不优秀，但仅仅是因为他对她的好，就已经足够让专业导师以及学校里其他领导对他赞不绝口。
　　她也觉得他对自己好，所以，平时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忍耐下来。可是，今天柚柚说，马俊杰在欺负她。
　　宁兰的神情微微一变，再次抬起头，狐疑地看向他。
　　而另一边，马俊杰的父母站起来，决定离开。
　　可谁知道，他俩的手刚一握住宿舍门把手，就被孟金玉按住了。
　　马俊杰的父母是见人下菜碟，之前面对宁家人，觉得他们几个看着都好欺负，就没给过好脸色，可现在他们面对的是孟金玉。
　　孟金玉已经离开凤林村五年了，这五年的时间，她成天与沈瑜青一起关注着最新潮的服饰搭配，不自觉之间，她的审美也有了很大的提升。
　　此时她的穿着时髦却得体，又因为个子高，站在马父与马母面前时居高临下，看起来气场十足，一瞬间，两个人就都怂了。
　　“这是宁兰在京市的亲戚吧？”马母笑着问，“刚才听宁兰喊你姐姐。”
　　顿了顿，她又问：“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
　　宁兰的父母此时已经站起来，他们俩看着孟金玉，心头多了几分底气。
　　虽然已经多年没见面了，但是，他们和过去一样信赖着她。
　　“你们儿子是电视台的吧？”宁兰问。
　　马母一怔，随即看了丈夫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这位同志，你也是电视台的？”
　　孟金玉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继续说道：“我听说，马俊杰能进电视台，似乎不单单是因为自己的实力。”
　　马母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电视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进电视台，怎么就不是他自己的实力了？”
　　孟金玉笑了笑，将刚才自己做登记时从宿管阿姨口中得知的情况说了出来。
　　“据我所知，马俊杰进这京市大学，是擦着分数线的，之后在各种考试中，考的也都是倒数第一的成绩。在京市大学，出众的学生太多了，其实马俊杰远没有这么优秀，但被你们一说，怎么就跟天上有地下无似的了？”
　　马母脸色一僵。
　　要是其他人怼自己的儿子，她肯定要撩起袖子破口大骂的。但现在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底细，开口提起电视台时，仿佛自己在里头有熟人，因此，马母不敢轻举妄动。
　　“我们俊杰的成绩在这个学校里不算最好的，但是他这个人在道德品质方面，非常优秀！”马母说道，“进单位又不是只看成绩，你这话咋说的？一点都站不住脚！”
　　“那他的个人道德品质，是从什么方面体现的？”孟金玉又说，“我听说，他第一次提出要竞选学生会重要干部的时候，是完全没有人支持他的。但后来，他和宁兰越走越近，直到两个人真正处了对象之后，学校里的同学们被他们俩的真挚感情所打动，连带着，开始支持他。甚至连导师，也因此对他器重了不少。就算学习成绩与毕业之后分配的工作单位不挂钩，但是，在学生会工作的经历，以及导师的推荐，总与工作单位挂钩吧？”
　　宿管阿姨是个热心肠的人，再加上柚柚的小嘴巴甜得很，因此刚才孟金玉打听时，很快就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弄清楚了。
　　从宿管阿姨的立场来看，马俊杰对宁兰是真好，好到平时在食堂吃饭，他能把自己饭盒里的肉都拨给她，好到她生病发烧时，他能背着她去班级里请假，再背着她去医院。
　　但是，孟金玉怎么觉得，这更像是在作秀？
　　孟金玉想着，马俊杰若是真心疼宁兰，刚才就不会任由自己的父母欺负宁家人，难道，他是另有所图？
　　在后世，她曾见过企业家利用自己病重中妻子的名义做慈善，后又被爆出慈善所得款去向不明，在网友们的声讨之下，他推妻子出来道歉，自己成了缩头乌龟。这一通操作，还真蒙骗过了一些网友，网友们被他妻子声泪俱下的道歉声明所打动，居然还有人在网络上发起话题，希望大家不要追究。
　　马俊杰会不会也是在打造人设？
　　“这些年，你儿子在宁兰身上，还是讨到了不少好处的吧？”孟金玉问。
　　马母脸色一变。
　　当初，得知儿子居然跟一个残疾姑娘在一起时，他们是极力反对的。但后来，马俊杰分析利弊，说是自己的条件，高不成低不就，找一个被同情的弱者，让他们俩的感情成为校园内的一段佳话，校领导们会对他的印象更好，之后不论是想要留校，还是分配工作都能更有优势。甚至，他在单位里，都能更快晋升。
　　“你别去跟别人胡说。”马母见孟金玉三言两语就洞悉了一切，立马慌了，“宁兰不好嫁的，要是这次她和俊杰闹掰了，她肯定——”
　　“我不会胡说。”孟金玉抬起头，望着门外的轮椅一角，淡声道，“感情的事，冷暖自知，宁兰自己会处理。”
　　大家这才发现，宁兰已经回来了。
　　马俊杰知道孟金玉不是好对付的，却没想到，她竟来者不善。
　　听了她的一番话，宁兰的脸色果然变得惨白，该不会是真信了吧？
　　马俊杰慌张地拉着宁兰的手：“我对你有多好，你心里知道的。彩礼我们还能再商量，喜酒你要是愿意回老家摆，我也能陪你去。这些问题都不是事，宁兰，我们会结婚的，对吧？”
　　他能力不强，魄力不够，进了电视台之后，本来是不受重用的。
　　后来也不知怎的，单位领导听人说起京市大学里有关于他和宁兰的事之后，居然给了他一个制作专题的机会。同事们说酸话，说是女领导感情用事，认为他是一个靠谱的同志，所以才破例让他制作专题，在那之后，马俊杰就知道了，他离不开宁兰。
　　并且，宁兰并不是一无是处。她皮肤白皙，长相清秀，学习成绩优异，到时候分配工作之后，两个人在京市分了房子，一起站稳脚跟，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宁兰，你会嫁给我的，对吧？”马俊杰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神很诚恳，与过去每一次表达爱意时，一样诚恳。
　　可是，宁兰却沉默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信不过马俊杰，还是信不过自己。
　　“你们先回去吧，金玉姐和柚柚从江城来看我，我想和她们说说话。”宁兰轻声道。
　　这话一出，马俊杰的父母当场愣住了。
　　这女同志，是从江城来的。
　　也就是说，她压根就不是什么电视台的领导，也不可能在电视台有任何熟人！
　　马母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她刚才就不该在孟金玉面前露怯。现在让孟金玉和宁家人知道他们心虚，不利于之后商量彩礼的事。
　　马俊杰见宁兰还是柔声细语的，并没有发脾气，心中舒了一口气，带着父母先离开了宿舍楼。
　　走得远了，他才低声说道：“没关系的，宁兰的性子很软，而且她对我的感情这么深，等这件事过去了，她就不会生气了。反正我们处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她发过脾气，这次也不会。”
　　想了想，他又说道：“我们一定会结婚的，谁说都不管用。”
　　这时，宿舍里，柚柚拽着孟金玉的手，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妈妈，我和宁兰姐姐下楼的时候，听见那个叔叔对她说了好多抱怨的话。”
　　之前孟金玉并不确定马俊杰对宁兰的心意，只是套一套他父母的话。
　　现在，听了柚柚说的，她是彻底明白了。
　　一再打压，让宁兰变得更加自卑，更加听话，是他的目的。
　　这在后世好像也有一个说法，但是，孟金玉对网络上的用语并不熟悉，一时想不起来。
　　“金玉姐。”宁兰看向孟金玉，“让你看笑话了。”
　　孟金玉将目光落在宁兰的身上。
　　四年的大学时光，并没有让宁兰变得更加有风采，相反，她低下头，一脸尴尬的表情，局促不安。
　　孟金玉走到宁兰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刚才你对象父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们在楼下发生的事，柚柚也已经告诉我了。”
　　宁兰垂着眼帘：“对不起，金玉姐，又要让你担心我。”
　　宁父也说道：“金玉，你看我们又给你添麻烦了……我们都不是文化人，啥也不懂，就只觉得宁兰总得嫁人，嫁给京市大学的学生，以后能留在京市，是我们修来的福气了。”
　　“宁兰嫁给她这对象，总比回村随便找个人嫁了好。而且，她对象的父母虽然难相处了一点，但我们也不是图这个彩礼钱，不要紧的……”宁母说道。
　　孟金玉对宁兰的父母非常了解。
　　两位老人家都是老实人，只盼着自己闺女好，至于别的，他们不会想，也想不明白。
　　宁兰抬起头时，撞上的是柚柚担忧的目光。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给你们添麻烦。”
　　孟金玉摇摇头，紧紧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宁兰，你没有对不起我们。”
　　“感情的事，你得自己考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没有资格干涉，能做的，就只有祝福。”
　　“但是我还记得，五年前，我请你加入我们，一起为红星服装厂制作衣服，还夸你的绣花做得漂亮。听了我的话，你的眼睛好亮，像是会发光。”
　　“四年前的你，知道自己考上大学，眼中充满着希望，相信未来会有更加宽广的路要走，整个人都是鲜活的、有生命力的。”
　　“宁兰，我不如你有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你，和过去不一样了。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的？”
　　宁兰脸色很白，她微微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的？是谁让她变成这样的？
　　“宁兰，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贬低你。”孟金玉温声道，“你很优秀，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要优秀。”
　　宁兰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孟金玉，耳畔像是回荡着刚才的那一番话。
　　一遍又一遍。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贬低你。
　　她攥了攥拳，又无力地松开。
　　……
　　回家的路上，柚柚一个劲地问妈妈，为什么不把宁兰姐姐哄好了再走。
　　孟金玉笑着揉揉闺女的脑袋。
　　感情问题，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搞定的，宁兰与马俊杰已经在一起好多年了，真让她立马与他分开，她能舍得吗？
　　孟金玉没有催促，只是好好地鼓励了宁兰一番，她想，这是这个女孩目前最需要的。
　　并且，她相信以宁兰的聪慧，一定会让自己走出眼下的困境。
　　就算宁兰走不出来，只要他俩还没走到结婚那一步，一切就都有变数。
　　接下来几天，孟金玉就开始专心找房子。
　　在这方面，沈奶奶帮了她一个大忙。
　　老人家过去是教师，曾经学校里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又因为都是本地人，他们愿意帮忙找正在出租的房子，能给孟金玉省不少力气。
　　不过，孟金玉去看了几间，都不是很满意。
　　姜果虽然要去上大学，但节假日会回来的，再加上善善慢慢长大了，肯定得和柚柚分开住，也就是说，他们至少需要三个房间。沈奶奶的学生给介绍的房子太大或是太小，都不合适。
　　瓦砾街那边的一间小院，孟金玉倒是很喜欢，不过那天看房时，隔壁的邻居过来挑三拣四的，一会儿问她的孩子淘不淘气，一会儿又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得知她是个体户时，那鼻孔都要朝天看，怪事儿的。
　　邻居关系要是不和谐，住得也糟心，因此孟金玉没有考虑。
　　“没关系，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就先在我这里住下吧。家里每天都这么冷清，突然变得这么热闹，我也高兴。”沈奶奶笑道。
　　“沈奶奶，你的子女们呢？不住在这边吗？”孟金玉问。
　　沈奶奶叹了一口气：“我就一个儿子，儿媳妇是个厉害的，平时不让他过来。”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柚柚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看见一个男人：“叔叔，你找谁呀？”
　　李国立皱眉：“你问我找谁，我还要问你是谁呢。”
　　柚柚皱皱眉头。
　　哦豁，来者不善。
　　“国立，你怎么来了？”听见熟悉的声音，沈奶奶一脸欣喜，快步走了出去，“都这个点了，应该已经吃过饭了吧？”
　　李国立走进来：“妈，我听说，你最近让一家陌生人住进来了？”
　　柚柚眨眨眼，和自己的一家子人面面相觑。
　　沈奶奶一听，着急道：“国立，孟同志是瑜青的朋友，不是什么陌生人。”
　　李国立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什么朋友？到处占便宜的朋友？”
　　沈奶奶为难道：“国立，你这样说话太难听了。金玉没想过占我们便宜，她已经在找房子了，只是找了好几间，都不合适。”
　　“哦？”李国立瞟了孟金玉一眼，“你是真去找房子了，还是假装在找房子？我知道，你刚来京市，人生地不熟的，想要找个人依靠。这不，就盯上我家的孤寡老人了，是吧？”
　　孟金玉也不恼，笑吟吟道：“沈奶奶怎么成孤寡老人了？你心里没数？”
　　姜果恍然大悟：“因为孩子不来探望，所以沈奶奶成孤寡老人啦。”
　　沈奶奶知道这母女俩是向着自己说话，心底不由流淌过一阵暖意。
　　李国立气得沉下脸：“别给我扯这些。你们几个，马上给我搬出去，别想着在我妈家占便宜。”
　　“国立！”沈奶奶抬高了声音，“都说多少回了，他们没占我便宜！”
　　李国立哼笑一声：“一个外地女同志带着三个孩子，在你家白吃白喝白住的，说不想占便宜，谁信呢？”
　　“没有白住，金玉给钱了，还有买菜的钱，她也给了。”沈奶奶气愤道，“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我话就放在这里了，今天晚上，你们一家人，通通给我搬出去。否则，我估计到时候我妈的房子被卖了，她还在给你们数钱。”李国立拧着眉，“跟这些外地人，就是说不清楚。”
　　孟金玉的火气也上来了：“这么晚了，我们没地方去。就算真要搬走，也得等天亮吧？”
　　“你们不是有钱吗？去住招待所。”李国立斜睨着孟金玉，同时搬了一张凳子，直接坐下，“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们，确保你们没有带走我妈家的东西。”
　　沈奶奶被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做得不得了。
　　她不好意思地对孟金玉说：“我儿子当了大半辈子公安，见惯了罪犯，所以看谁都觉得是罪犯。你们别跟他计较，我来跟他说。”
　　沈奶奶好声好气一通劝，然而李国立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孟金玉拿李国立没办法。
　　他们到底是寄人篱下，这会儿李国立非要赶他们走，他们能说什么呢？
　　她只好带着孩子们去收拾行李。
　　沈奶奶一个劲道歉，急得团团转，但她性子软，平时又盼着儿子能常来看看自己，肯定不会为了萍水相逢的孟家人，与自己的儿子撕破脸。
　　这个点，柚柚早该睡觉了，她打了个哈欠，委屈吧啦道：“为什么要赶我们走呀，又不差这几个小时。”
　　“没办法，可能在单位里当惯了领导，就这说一不二的做派。”孟金玉摸了一把柚柚的脸蛋，让她清醒一点，“我们今天先去招待所住，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房子。”
　　柚柚拧着眉：“就没人治得了他吗？”
　　顿了顿，她眼睛一亮：“我知道啦！能治得了领导的，就只有领导的领导！不过，他的领导是谁呢？”
　　柚柚自顾自嘀咕着。
　　本来只是小孩子的自言自语，连她自己都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但是，听着这番话，孟金玉手中的动作却顿了顿。
　　领导的领导……
　　她记得，顾智民好像是市公安局的局长。
　　只不过，这一趟来京市，实在是太仓促，她都还没来得及联系他。
　　并且，顾智民一看就是个刚正不阿的人，这两年与他们家也没有来往，就算真碰上了，也不可能会帮这个忙。
　　毕竟，他们一家是借住在沈家，如今沈家人不同意，他们总不能赖在这里。
　　孟金玉将这念头甩到脑后。
　　屋外，沈奶奶说道：“你只要一来，就给我添堵。”
　　李国立耸肩，不置可否：“现在坑蒙拐骗的人太多了，专门挑你这样的老同志下手。”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又响起。
　　沈奶奶看了李国立一眼：“是不是你媳妇？”
　　“应该不会，她不知道我来这里。”李国立站起来去开门。
　　然而，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顾局长？”李国立诧异道，“您怎么来了？”
　　顾智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李国立。
　　他微微颔首，问道：“这是你家？请问，孟金玉同志在不在？”
　　“爸爸！我听见柚柚的声音了！”顾祈眼睛一亮，越过李国立，往里跑去。
　　李国立的脑子晕乎乎的。
　　刚才顾局长说什么？
　　他来找的，是那个“坑蒙拐骗”的女同志？
　　“里面请。”李国立微微侧身，让顾智民进来。
　　他并不是会巴结人的下属，但此时语气很恭敬，跟在顾智民的身边，带他去找孟金玉。
　　此时里屋，孟金玉正跟孩子们整理行李。
　　姜果问道：“妈妈，京市人都这么不可一世，用鼻孔看人吗？那等我开学之后，遇到的同学们，会不会也像刚才那人一样，骂我是听不懂话、说不清道理的外地人？”
　　“不会的，哪儿都有讨喜的人，哪儿也都有讨厌的人。” 孟金玉笑道，“沈奶奶也是京市人，但她对我们很好。”
　　“柚柚宣布，沈奶奶的儿子，是我碰到的第一个讨厌的京市人。”柚柚气鼓鼓道。
　　顾智民的眸光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李国立一眼。
　　李国立尴尬不已，他想起来了，单位里的顾局长也是从江城来的，妥妥的外地人。
　　“柚柚！”顾祈已经小跑着上前。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屋子里的孟家人都看了过去。
　　柚柚回过神，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顾祈哥哥！”
　　孟金玉“嚯”一下站起身，目光落向正在往屋里走的顾智民身上。
　　“顾祈哥哥，你怎么来啦！”柚柚惊喜道。
　　“爸爸带我来的！”顾祈开心地看着柚柚，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柚柚长高了！”
　　柚柚也伸长了胳膊，压压顾祈的头顶：“顾祈哥哥也长高啦！”
　　沈奶奶进屋，一脸怔愣。
　　他们俩是来接孟家人的吗？
　　“顾局长——我——”李国立犹豫着，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顾智民已经大步走到孟金玉面前：“听单位里的同事说，你们一家人来京市了。我查到你们的地址，带着小祈过来，没想到一来，正巧碰着你们遇到麻烦。”
　　孟金玉愣了愣。
　　“顾局长，是误会。”李国立一脸难堪，哪还有刚才的威风劲。
　　顾智民冷冷地扫了李国立一眼，便没有再理会他，直接帮孟金玉把收拾好的行李提起来：“是不是没地方可以住了？我先帮你们安顿下来。”
　　……
　　直到孟金玉一家子人离开了沈家，李国立的心脏仍砰砰直跳。
　　沈奶奶欣慰道：“得亏了他们在京市有熟人，要不然，指不定要被怎么欺负呢。”
　　李国立揉了揉太阳穴：“妈，你别说了。顾局长是我的领导，今天他虽然没有指责我，但这件事之后，我在单位里、在他面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人了。”
　　沈奶奶哼笑一声：“这件事教会你什么？”
　　李国立铁青着脸，不出声。
　　“教会你，以后不要狗眼看人低。”她停顿片刻，又说道，“还教会你，以后得听你妈的话。”
　　李国立：……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
　　另一边，顾智民已经带着孟金玉，到了他单位边上的招待所。
　　这间招待所是对公性质，收费不高，顾智民要掏这个钱，但硬是被孟金玉拦下来。
　　“这钱还是得由我来出。你帮了我这么多忙，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孟金玉说道。
　　顾智民知道孟金玉的性子，也就没勉强，说道：“住处和孩子的学校，我去给你联系。到时候多一些选择，你也不至于太折腾。一个人带着孩子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他并不是随口说说而已，此时已经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有单位的联系号码和自己家的住址。
　　办好入住手续后，已经很晚了，顾智民将钥匙交给孟金玉，让一家子人好好休息，带着顾祈先离开。
　　出了招待所，顾祈的话都比平时多了。
　　“爸爸，我们明天还能再来看柚柚吗？”
　　“可以给柚柚租我们家附近的屋子吗？”
　　“能不能让柚柚念我的学校啊？”
　　顾智民沉吟片刻，缓缓道：“小祈，你已经是初中生了，柚柚是小学生，她念不了你们学校。”
　　顾祈的脸垮了下来。
　　他怎么没想到呢？
　　……
　　有顾智民帮忙，一切进展都变得顺利起来。
　　他给他们找的房子，在清安胡同，那边上有不少国营单位的大院，相对热闹并且安全。
　　进了这院子，孟金玉欢喜不已：“这院子一个月要多少租金啊？”
　　“月租十一块钱。”顾智民说，“这是自动化仪表厂以前的宿舍楼，现在厂子关了，几间大院都还在，暂时先由原单位租出去。”
　　孟金玉一脸惊喜。
　　一个月只要十一块钱！
　　要是在江城，月租十一块钱的房子肯定算贵，但这里是京市，不管是购房的价格，还是租房的价格，都要比他们小城市要高一些。
　　之前孟金玉看的那几间屋子，基本上都要十七块钱以上的月租，如今听顾智民说这套房子的租金之后，立马喜上眉梢。
　　顾智民帮忙解决了他们家的住房问题，之后便又开始给柚柚和善善找学校。
　　柚柚该上五年级了，善善连跳了两级，念的就是初一。
　　不过现在善善遇到的问题，和刚来江城时一样，京市几间初中的校长都表示，这孩子的年纪太小，不能让他直接上初一，得按照年纪来。
　　这算是一个小插曲，虽然麻烦，但并不难解决。
　　顾智民说道：“学校只认成绩，不认人。如果直接在小学的各年级段跳级，只要看期末成绩就可以了，但现在善善要跳级上初中，那么就要拿到全国竞赛的优异成绩。今年年底，全国范围内有一场数学竞赛，通过初中组的竞赛，拿到名次，善善就能顺利上小祈的初中了。”
　　“等到开学，孩子们就可以去学校报到了。”
　　孟金玉微微一怔，连忙道谢。
　　他总说当初自己住院时，是她帮了顾祈太多的忙。
　　但她却觉得，该还的人情，他早就已经还清了。
　　孟金玉将感激之情摆在心底，又开始考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租房不是长久之计，她得买房。
　　如今京市的房价和后世没法比，但即便如此，一个平方一千多块钱的房子，她也是买不起的。
　　一直摆摊，哪赚得到买房子的好几万快钱呢？
　　她想干点别的。
　　……
　　姜果已经开学了，这些天都没有回来，不知道在学校是否能适应。
　　而另一边，柚柚背着她的书包，领着善善一起去上学。
　　进了校门，她满足地做了个深呼吸：“姐姐念五年级，弟弟念三年级，这才是对的嘛。”
　　善善挠挠头：“柚柚，我会通过数学竞赛的，到时候，就是初二的学生了。”
　　柚柚抿了抿嘴角：“可是顾叔叔说，数学竞赛好难呀，你会通过吗？”
　　善善淡定道：“会的。”
　　柚柚默默叹气。
　　她弟弟就是这么厉害。
　　在弟弟去参加数学竞赛之前，柚柚得先想办法，多交一点朋友。
　　否则，她会很孤单的！
　　柚柚这样想着，踏进了五年二班的教室。
　　班主任彭老师冲着她招招手，让她走到自己跟前。
　　而后，他搭着柚柚的肩膀，说道：“这位新同学叫孟柚柚，是从江城来的，以后会和你们一起学习。”
　　说完，彭老师给柚柚指了个位置，让她去坐下。
　　柚柚从讲台上下来，从一个个同学身边走过。
　　大家都默默地打量着她。
　　最后，柚柚在老师指的座位上坐下。
　　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短发的小女孩，皮肤黑黑的，脸颊红红的，说话细声细气，有点像柚柚过去在公社小学的好朋友吴双霞。
　　因为她长得跟吴双霞太像了，所以柚柚对她的第一印象挺好的，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阮凤梅。”小女孩回答。
　　柚柚愣了愣。
　　阮凤梅又问：“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土气？”
　　柚柚摇摇头：“不会，就是有点像我姥姥的名字。”
　　阮凤梅说：“没办法，我是从农村转过来的，爸妈没文化，起的名字不好听。柚柚，你是从江城转来的，也是农村吗？”
　　话音刚落，她又说道：“我已经转过来一个月了。这个班级里的同学，到现在还没有和我说过话。我想，他们应该歧视我是农村人，我妈妈说了，城里孩子是惹不起的。以后，我们俩做朋友，好吗？”
　　柚柚发现阮凤梅看着斯斯文文，其实，话还挺多的。
　　“他们不跟我们说话吗？”她奇怪地问。
　　“真的，不信下课之后你看看。”阮凤梅说。
　　彭老师讲的课生动有趣，一堂课，很快就结束了。
　　等到下课之后，阮凤梅用胳膊肘推了推柚柚。
　　柚柚抬起头，看着班级里的女孩子们很快就聚成了几个阵营，男孩子们，也聚成了几个阵营。
　　“他们都只跟自己熟悉的朋友玩的，从来不会主动来邀请我们加入。”阮凤梅说道。
　　柚柚好奇地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两个看起来有点傲气的女孩儿身上。
　　“你们有没有看程如初的电视剧？最近电视上在放的，我每天都要求妈妈让我看！”
　　“程如初长得可真好看，比我之前在电视上见过的其他女演员都要漂亮。”
　　“我妈妈是制片厂的，她说这部电视剧，刚拍完没多久就放了。她还有内部关系，可以给我要程如初的签名照呢！”
　　她们的话题好有意思，柚柚也想加入。
　　于是她站起来，往前几步，好奇地问：“程如初是谁呀？”
　　梳着麻花辫的女孩叫瞿敏丽。
　　瞿敏丽把辫子一甩，撇撇嘴，轻蔑道：“土包子！”
　　柚柚：？？？
　　而后，瞿敏丽又继续跟身边的同学说道：“我听说程如初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她不喜欢原来的名字，所以改了名，还改了姓，她现在这个名字，是艺名！”
　　“哇，你知道的可真多！那程如初以前叫什么名字啊？”
　　“这可难倒我了，好像叫——叫什么楚？还是楚什么？”
　　柚柚站在一旁，听得一脸认真。
　　嘶——
　　什么楚？
　　什么优？
　　楚什么优？
　　害，楚优姐姐嘛，土包子柚柚可熟了。


第74章 “你别麻烦土包子。”……
　　柚柚站在原地, 听着她们说的话，愈发觉得有趣了。
　　原来楚优姐姐现在这么了不起，演的戏, 能被好多人喜欢！
　　瞿敏丽见她一个劲站在边上看着, 下巴就扬得更高了：“你家有电视吗？”
　　柚柚摇摇头, 真没有。
　　她又问：“那你看过电视吗？”
　　这下柚柚就有些为难了, 她不单单看过电视, 还演过呢。
　　不过瞿敏丽压根不在意她的回答，人家自己还有一番酝酿好的话要说出口。
　　“我妈妈还说了，程如初以前是江城文工团的一个文艺兵, 后来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去了江城制片厂拍电影。那部电影下个月就会上映, 是抗战题材，很有教育意义，老师可能会带我们去看的。”
　　其他同学听了瞿敏丽的话，眼睛都亮了。
　　柚柚的眼睛也亮亮的，她要在电影院看见自己了吗？
　　京市的小学可真好啊，居然能带着同学们去看电影。
　　期待！
　　“土包子, 你干什么听得这么津津有味的？你知道什么是文艺兵吗？”瞿敏丽扬了扬精致的下巴, 说道。
　　这时，另外一个同学说话了：“敏丽，你不要总是骂人是土包子，这样很没有礼貌。”
　　彭老师本来在讲台上整理东西，听见这争执声，也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瞿敏丽不出声了，愤愤不平地瞪了刚才帮柚柚说话的女同学一眼。
　　彭老师沉下脸，严肃道：“大家都是这个班级里的同学, 应该互相团结友爱，为什么要说这么难听的话？瞿敏丽，我现在罚你，到教室门口走廊罚站。”
　　瞿敏丽的眼圈一红，倔强地撇过脑袋，快步跑出教室。
　　彭老师打量了柚柚一眼，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以后如果受欺负了，记得告诉老师。”
　　班级里的同学都害怕彭汪，只要他板起脸，大家就都老实了。
　　阮凤梅坐在位置上，透过窗子，看着正站在走廊上发展的瞿敏丽。
　　等到柚柚回来，她说道：“你看，现在相信了吧？我们班级里的同学都不友善，仗着自己是城里人，就欺负我们这些乡下学生。”
　　“柚柚，以后咱们不搭理这些人。我们俩是好朋友，一起玩，好不好？”她又说。
　　柚柚扬起嘴角，笑盈盈道：“可以呀！我们一起学习，一起玩。”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瞿敏丽回来了，一看见柚柚，就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眼圈还有些湿润。
　　出于礼尚往来的原则，柚柚客气地回敬了她一个白眼，开开心心地吃饭去。
　　……
　　孟金玉带着柚柚和善善在这房子里住了几天之后，发现隔壁的老人家总是紧闭着房门，平时很少出门。
　　她记得，当初自己刚住春雨服装厂的职工大院时，隔壁邻居上门拜访，让她感觉到无比温暖，邻里之间的关系才慢慢好了起来。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孟金玉便想着，带孩子们一起去隔壁老人的家里，打一声招呼。
　　柚柚陪着妈妈一起包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摆在瓷盘里，两个人一起去隔壁敲门。
　　“笃笃笃——”
　　等了好久，都没人开门。
　　柚柚有些纳闷，踮起脚尖，透过窗子看了一眼：“有人吗？”
　　半晌之后，一个老奶奶把门打开。
　　柚柚不经意地瞅了一眼屋里，看见一个男孩坐在用木板做的书桌前，对着书本在发呆。
　　一看见柚柚，他顿了顿，又低下头。
　　柚柚睁大了眼睛，原来这里还住着一个小朋友，那以后，他们能一起玩吗？
　　“您好，我们是新搬来的邻居，就住在边上。这是我包的饺子，酸菜馅儿的，您……”孟金玉话说到一半，对上老太太不耐烦的神色。
　　“不用来套近乎。”老太太话音刚落，直接把门关上了。
　　下一刻，她又将窗户一并关上。
　　孟金玉目瞪口呆，挨着窗听了听，没听见里头传来任何动静，甚至连一声抱怨都没有。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妈妈，老奶奶怎么了？”柚柚用气音小声问。
　　孟金玉摇摇头，捧着这盘子，在外头站了许久。
　　“这饺子是特地给温家老太太包的？”一个拎着菜篮子走过的妇女凑过来看了一眼，自我介绍道，“我就住边上那院子，以前我和我丈夫都是仪表厂的，后来仪表厂关门了，我们就把房子租下来住着，现在做些个体买卖。”
　　孟金玉见她一个劲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酸菜饺子看，就递了过去，笑着说：“这饺子是我刚包的，你拿去尝尝吧。”
　　“这怎么好意思！”谢美丹客气地摆手。
　　“阿姨，你拿着吧，我妈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柚柚软声道。
　　谢美丹咯咯直笑，揉了揉柚柚的脑袋：“这小丫头，长得真好看。”
　　她开心地收下饺子，将孟金玉拉到一旁去，小声说：“温家这老太太，古怪得很，你平时少去招惹她，免得被她骂一顿，不值当。”
　　孟金玉奇怪道：“她怎么了？”
　　谢美丹摇摇头，无奈道：“还能怎么的，就是个苦命人呗。当年她老伴是仪表厂的领导，儿子和儿媳感情好得很，而且怪有出息的。但谁知道，几个月前，小俩口一起去安市出差，天气恶劣，大巴车翻了，两个人当场就……”
　　孟金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谢美丹叹了一口气：“从那之后，老太太的性子就变得特别古怪。而且，不单单是她，还有她的孙子！自从知道自己父母双亡之后，那个孩子，直接就傻了。以前是多漂亮的孩子啊，怎么说傻就傻了……”
　　听了这番话，柚柚的心情有些沉重。
　　所以，她刚才见到的男孩，是个小傻子吗？
　　那他长大之后，是不是会像大龙哥哥一样可怜？
　　“那孩子已经不念书了，每天待在家里，我有时候经过他们家，总觉得静得吓人……这祖孙俩，真是不容易。”谢美丹又叹了一口气，捧着瓷碗闻了闻，“看还没煮熟呢，就闻到酸菜味儿了，真香。我现在回去把饺子下了，一会儿给你把盘子送回来！”
　　……
　　孟金玉想要把生意做得大一些，但是在还没摸清门路之前，还是得先摆摊。
　　因姜果就在京市的学校念书，周末会回来，她便在周末的时候赶去进货。
　　如今是八二年了，市场上的服装款式越来越多，市场老板给她拿出几件喇叭裤，笑道：“看这喇叭裤，一看就是好货。前些年喇叭裤刚出来的时候，买的人不多，就算买回家去，也要顶着压力。甚至还有学校发出告示，不让学生穿这样的奇装异服进校。所以那会儿买了喇叭裤的人，就算再想穿出来显摆显摆，也不敢，只能压箱底去了。毕竟，谁都不愿意被人当成是不良青年吧？不过现在，这阵风又吹回来了。”
　　孟金玉看了一眼老板递来的喇叭裤，摇摇头。
　　喇叭裤的流行，就只是这么一阵，前些年人家买去压了箱底的裤子，如今再拿出来穿，也不会落伍，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要是进一大批，不一定能卖得好。
　　“你把那件蝙蝠衫拿来给我看看。”孟金玉指了指老板身后的一件衣服，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件牛仔外套。”
　　老板眼睛一亮：“同志，你真是好眼光！”
　　来这个市场进货的，大部分都是第一批做个体经营的同志，但实际上他们也只是摸着石头过河，边干边摸索经验。
　　与他们相比，孟金玉更有优势，因为她知道在接下来这几年潮流的大趋势。
　　孟金玉进了一批牛仔服和蝙蝠衫，又看中一件红裙子和几件搭配用的针织衫。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件白衬衫上。
　　“老板，那白衬衫为什么被压在角落里？”孟金玉笑着问，“都皱成这样了，还怎么卖得出去呢？”
　　老板苦笑道：“要是好卖，肯定不会压在角落里啊。现在大家已经不喜欢黑白灰的服装了，这白衬衫做工再讲究，毕竟看着太素，没什么人喜欢。我这里还跟服装厂要了一大批呢，但是价格压得再低，也没人要。”
　　“我要了。”孟金玉说道，“给我一个最低价，我拿三十件。”
　　三十件！
　　老板一脸诧异，看这个女同志，虽然是来批发衣服，但每一个款式都只拿几件而已，这会儿一开口，居然要三十件！
　　等回过神之后，老板笑得合不拢嘴，生怕孟金玉反悔，当即给了一个最低价，把衣服打好包，让她带走了。
　　进了这一批衣服，孟金玉的心头大石就落下来了。
　　她没有耽搁，立马买了车票，赶紧回家。
　　一到家，房门打开，她看见姜果正带着弟弟妹妹做饭吃。
　　孟金玉平时做饭时，会让柚柚和善善帮忙打下手，但她没想到，这会儿自己一回来，就有现成的饭可以吃。
　　简单的几盘菜，虽然不算色香味俱全，但对于累了一整天的孟金玉来说，已经是美味佳肴。
　　开学已经一段时间了，孟金玉问了问姜果在学校里是否适应。
　　姜果说道：“一个宿舍有六个同学，只有一个本地人，其他的都是从各个城市来的。像妈妈说的，并不是每一个本地人都像沈奶奶的儿子那样会欺负人，我们宿舍里这个同学可好了，她平时没事就教我们说方言，还经常带着我们到处转。”
　　孟金玉笑道：“那就好，不过开学了不能只顾着玩，专业课还是得认真学。”
　　姜果点点头。
　　她报的是师范专业，当时只想着有书念就好，可现在开学之后，她却发现，自己压根就不适合教书育人。
　　让姜果站在教室里教小朋友们知识，那违和感实在是太强了。
　　这阵子，她一直在想，是不是能换一个专业，但是看来看去，就是没有合适的。
　　“妈妈，我们班的同学说，过几天会有老外在京市举办一场服装秀。那场秀就在她家里亲戚的饭店里举办，我想去看一看。”
　　孟金玉愣了一下。
　　不由地，她想起当时姜成对自己说想要去当兵时的神情，当时她以为儿子在说笑。
　　一转眼，姜成已经入伍很长一段时间了，每当收到他从部队里寄来的信时候，孟金玉都是由衷地感到骄傲。
　　当年，姜成想要当军人，而姜果，想要成为一个模特。
　　如今已经是八十年代初了，如果姜果真的有这心思，那她完全可以报名去参加模特大赛。
　　难道，这孩子也离儿时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
　　柚柚来到这班级一个月的时间，并没有和班级的同学们打成一片。
　　自从那次被彭老师批评之后，瞿敏丽就记恨上她，还放出话，要是大家和柚柚说话，那就不给他们拿程如初的签名照了。
　　那些同学不搭理自己就算了，这些天，柚柚发现连阮凤梅也躲着自己。
　　“阮凤梅，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酥饼，你要不要吃？”柚柚觉得奇怪，就拿出自己的酥饼，递到她面前。
　　阮凤梅眼馋地吞了吞口水，伸手想要接过酥饼，但余光扫见边上几个同学，又小心翼翼地缩回手，一脸为难。
　　柚柚看了看她，又看看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瞿敏丽以及那些同学们，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吃吗？那真是太可惜了。”柚柚拿着酥饼，“咯嘣”咬了一口，陶醉地眯起眼睛，“真脆啊。”
　　既然在这班级里没有聊得来的朋友，柚柚也不会勉强。
　　因为妈妈说了，友谊也是看缘分的，合不来就是合不来，他们不和柚柚玩，柚柚也不乐意跟他们玩儿。
　　这样一来，柚柚的课余时间就变得枯燥了，不过路是人走出来的，她得解决这个难题。
　　最后，柚柚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要早点把六年级的教材学了，到时候参加考试，直接跳一级。
　　这样一来，就不用再见到这些讨厌的同学们啦。
　　如今各个城市的小学都已经恢复为六年制了，姜果在学校里找同学的弟弟妹妹借来几本六年级的教材，让她平时带到学校里看。
　　瞿敏丽本来以为刻意的排挤会让柚柚哭鼻子，可谁知道，人家每天悠悠然看书，过得有滋有味的。
　　这样一来，瞿敏丽只感觉自己的一个拳头像是打到棉花上似的，哪哪儿都不得劲。
　　“同学们。”彭老师走了进来，站在讲台上，笑着说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下周一，我们学校组织大家去电影院看电影。这部电影的名字叫作《炮战》，讲述的是妇女同志也能顶起一片天的抗战故事，非常有教育意义。周一一大早，咱们在学校集合，大家一起去电影院！ ”
　　彭老师这话音一落下，班级里的同学们立马都欢呼起来。
　　几个女同学围着瞿敏丽，你一言我一语的，一脸兴奋。
　　“敏丽，你妈妈没说错，学校真的会组织我们看电影！”
　　“那电影真是程如初演的吗？我太喜欢她了。”
　　“你确定能给我拿到程如初的签名照片吗？我好想要带回家珍藏！”
　　瞿敏丽心头的郁气终于消散了，她嘴角一扬，露出笑容：“当然啦！我妈妈和制片厂那边的干事很熟悉的，拿几张照片，又不是什么难事。”
　　话音落下，瞿敏丽装作不经意地扫了柚柚一眼。
　　起先一直埋头学习的柚柚，现在也仰着脸蛋，满脸期待。
　　瞿敏丽“噗嗤”一笑，小声道：“你看，这个土包子、书呆子，也想去看电影。我猜，她肯定是第一次去电影院吧。”
　　几个女同学觉得她有些过分，挠挠头，没说话。
　　瞿敏丽就看向阮凤梅：“你说呢？”
　　阮凤梅用力地点点头：“嗯嗯。”
　　下课之后，柚柚的脚步格外欢快。
　　今天可真是好日子，晚上姐姐就要放学回来，度过一个快乐的周末，而且，等周末一过，她就能去电影院看电影啦。
　　那可是柚柚第一次拍电影，不知道在电影院里看见自己，会是怎样有趣的体验！
　　柚柚蹦蹦跳跳的，但没想到，自己还没进家门呢，身后居然传来阮凤梅的声音。
　　“柚柚！”
　　柚柚拧拧眉头，转过来。
　　阮凤梅小跑着上前，好不容易才喘顺了气：“柚柚，我们以后偷偷当好朋友，好吗？”
　　柚柚：？？？
　　阮凤梅红着脸：“我们每天放学之后，就在你家这边的小院玩。等回到学校，再装成不是好朋友的样子，好不好？”
　　柚柚摆手：“不了不了！”
　　阮凤梅的嘴角往下弯了弯：“瞿敏丽答应我了，如果我不搭理你，她就可以带着我一起玩，但是这两天上体育课，她也没同意我和她们组一起跳绳。”
　　柚柚歪了歪脑袋。
　　阮凤梅是找自己排忧解难来了吗？
　　“瞿敏丽！”柚柚冲着阮凤梅身后的方向，大力招手。
　　阮凤梅吓坏了，立马回头看。
　　然而她找了半晌，根本没见到瞿敏丽的身影，便恼羞成怒：“我是看你可怜，没有朋友，所以才愿意和你玩的。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
　　阮凤梅气愤地丢下这番话，转身就跑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柚柚摇摇头。
　　说了吧，别看阮凤梅斯斯文文的，其实她的话，很多。
　　是个废话大王。
　　不过，自己没有朋友，真的看起来好可怜吗？
　　柚柚叹了一口气，从小到大，她上哪儿都能交到一堆朋友，怎么偏偏这回——
　　她转过身，耷拉着脑袋往回走，却不想余光一扫，看见隔壁温奶奶家的窗户开着。
　　屋子里很昏暗，两只小手扒拉着门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柚柚的方向。
　　柚柚定睛一看，是温奶奶的孙子。
　　柚柚招招手：“出来玩吗？”
　　那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犹豫了一阵，双手撑着门框，“腾”一下就跳了出来，动作灵活矫健。
　　“你叫什么名字？”柚柚问。
　　他没出声，一屁股坐在了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拍拍自己边上的位置，示意柚柚也坐下。
　　柚柚坐下之后，才说道：“我想起来了，邻居阿姨说，你是个小傻子。”
　　男孩看着她，仍旧沉默着。
　　“没关系，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啊。”柚柚双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周遭的一切，轻声道，“京市没有吴双霞、祝晓芸、陈琪琪、陆正南……虽然顾祈哥哥也在京市，但是，他的学习也很忙，不会天天陪我玩。”
　　柚柚有些沮丧，懊恼地看着他：“我觉得京市一点都不好，你觉得呢？”
　　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但是，柚柚还是没有停下。
　　“不过也有好的！京市有很多好吃的。”
　　“而且，这里好大好大，除了京市大学，我哪儿都还没去过呢。”
　　“只要我和妈妈、姐姐、弟弟在一起，上哪儿都行！”
　　“其实，京市也没这么差，对不对？”
　　柚柚这样一想，嘴角立马咧开来，唇角的梨涡忽隐忽现的，眼睛也弯成一道月牙的形状。
　　见柚柚笑了，小男孩也笑起来。
　　他的皮肤很白，是常年被关在家里捂出来的白，一双眼睛很澄澈，就像是小婴儿的眼睛似的，双眸比玻璃弹珠还要清亮。
　　他笑容温暖，眼角下垂的弧度变得更加深了，没有血色的脸颊都像是变得红润起来。
　　柚柚盯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也不知怎的，她小声说：“你有秘密对不对？”
　　男孩不解地望着她。
　　柚柚又说道：“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大龙哥哥。大龙哥哥不是聪明的孩子，但是，你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你为什么要装成小傻子呀？”
　　突然之间，房门开了。
　　午睡醒来的温老太沉着脸：“你这个小丫头，欺负我孙子是不是？走走走！”
　　她边说边去找扫帚，想要把柚柚赶走，还是见孙子“嗖”一下小跑进了屋，老太太才消了气，把门关上了。
　　“砰”一声，柚柚被堵在门口。
　　她一脸疑惑。
　　这个男孩，到底为什么要装成小傻子的模样呢？
　　……
　　孟金玉这移动货架是带对了。
　　她向谢美丹打听了京市热闹的几条街，将自己新进的衣服挂在货架上，推着就出门了。
　　观望一番之后，她在思良街外头的空旷处将货架停下来。
　　一开始，听着孟金玉的外地口音，其他几个摊位的摊主都会打量她几眼，不过毕竟孟金玉卖的是服装，并不会抢那些小吃摊的生意，再加上她的生意好了，自己摊位的客流量也能变大，所以其他摊主没有为难她。
　　“同志，你这是什么衣服？袖子有点奇怪啊。”
　　“这红裙子是不是太艳了？我觉得是挺好看的，但是这么红的颜色，怕穿不出门。”
　　“你那个是什么外套？之前好像没见过。”
　　甭管这些人是不是有心来问价，只要有人表现出对摊子上服装的兴趣，孟金玉就会立马热情地招呼。
　　“这是蝙蝠袖，现在最时髦的款式了，您看，可以和这裤子搭配，用一句流行的话来说，就叫摩登！”
　　“您要是觉得红裙子太鲜艳，那就可以搭配素色的上衣。之前家里应该有很多不愿意穿的素衣服吧？现在买这红裙子回去，可不是就搭上了吗？”
　　“这是牛仔外套，这外套最大的尺码可以搭在碎花小裙子外面。而且，要是将来你不愿意穿了，还能给家里的男同志穿呢，一点都不浪费。”
　　孟金玉说得嘴皮子都要破了，半天下来，卖出了四件蝙蝠袖、两条红裙子和三件牛仔外套。
　　服装的利润不小，她在心底稍稍算一算，这一趟，赚的起码有三位数了。
　　回想之前在江城的时候，恐怕两天都不及这半天挣的钱。
　　只不过，她的白衬衫，无人问津。
　　应该是衬衫没挂好，大家乍一眼看去，觉得不打眼，没看出细节，所以才走了宝。
　　孟金玉也不在意，把衬衫扯了扯，露出领口处的细节，挂在最起眼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同志走了过来。
　　如今虽是十月份，但天气并不冷，她穿着风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走得很慢，脸色也不太好看。
　　看样子，像是身体不太好。
　　“同志，你那衬衫，能让我看看吗？”高静清指了指孟金玉架子上的一件白衬衫。
　　孟金玉赶紧给她递上。
　　高静清拿着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说话有气无力的：“白色的衬衫，已经不时髦了，年轻人不喜欢。但是你这领子上镶了一整排的珍珠，看着就精致不少。同志，你这衬衫是哪里进的？”
　　她话音刚落，目光恰好与孟金玉对视，微微怔愣。
　　“这是我自己买的珍珠，一颗一颗钉在衬衫领子上的。”孟金玉笑着说，“这样的衬衫，看起来就素雅不少，而且讲究。”
　　“这衬衫，我要了。”高静清说道，“你一共有多少件？”
　　孟金玉愣了一下。
　　高静清说道：“不瞒你说，我丈夫是做服装生意的。这衬衫很别致，我相信一定会有市场，所以我想全收了。”
　　这是来大生意了！
　　当时市场里卖的这衬衫是以低价出售的，孟金玉买了些珍珠，自己装饰了一番，但她没想到，现在人家居然全都要了。
　　对方家里的生意应该做得很大，她报出的价格不低，但对方压根没讲价，只说有多少要多少。
　　一件衬衫能有十块钱的利润，孟金玉家里一共有三十件，她一个转手，就赚了三百块钱！
　　“我把我家的地址写给你，你有空的话，可以把衬衫送过来。”高静清随手带着纸笔，写下自家的地址之后，就付了定金，而后说道，“说来你都不会相信，我们家的小保姆，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同志，你有没有姐妹？”
　　孟金玉一下子就想起了阮雯雯。
　　“小保姆？”
　　高静清笑道：“是啊，我身体不好，她是我丈夫找来，特地照顾我的。你们俩的五官真像，要不是亲眼看见，我还没想到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不过，我们家的保姆，看着要比你朴素很多。”
　　孟金玉愈发狐疑了。
　　阮雯雯既不够吃苦耐劳，又不会照顾人，怎么给人当保姆去了？
　　难不成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她可不信。
　　高静清说了这一番话，呼吸就变得急促了一些，扶着孟金玉的货架歇了一阵之后，才笑了笑：“看我说到哪儿去了。我这身体，不争气，没说几句就喘，得回去休息了。对了，我平时都在家的，你尽快把衬衫送来吧。”
　　……
　　孟金玉用了一整晚的时间，把家里还没来得及钉的珍珠钉在白衬衫的领口。
　　一大早起来，她收拾了一番，准备等收摊之后，就把衣服给高建清送去。
　　虽然心里嘀咕着不知道那家的“小保姆”是怎么回事，但想到即将到手的三百元钱，她就乐得跟花儿似的，忍不住哼起小曲儿。
　　而此时，柚柚的小脸也笑得跟花儿一样。
　　她要看电影去啦！
　　柚柚是大孩子了，不用妈妈送去学校。
　　她背上小书包，悠哉悠哉地去了学校，在班级门口，排好队伍。
　　瞿敏丽打扮得可好看了，她说一会儿自己的妈妈也要去电影院，同学们一听，赶紧将她围绕在中心位置，一个个都嚷嚷着要签名照。
　　彭老师让大家紧跟着队伍，手中拿着一面小旗子，挥起旗子，带五年二班的同学们出门了。
　　电影院不远，就离学校一条街而已，大家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
　　柚柚跟在大家后头，有序地进了电影院，坐在放映厅里，激动得脸颊红扑扑的。
　　电影开始了，全场的同学们都安静下来。
　　作为女主角，程如初很快就出场了，几个女孩子盯着她，攥紧了手心，只差要尖叫。
　　虽说与电视剧里的造型相比，这里的程如初看起来非常朴素，但即便如此，她的光芒仍旧没法被掩盖。
　　柚柚的耳畔响起一声又一声的“程如初”，嘴角扬得高高的。
　　前些天她和妈妈说起楚优姐姐改名的事情，妈妈一点都不意外。妈妈说，楚优姐姐是想要以一个全新的面貌走出人生的新一步。
　　现在的楚优姐姐，已经变成了如初姐姐，她应该已经慢慢走出了原来那个家庭给自己带来的伤害了吧？
　　柚柚打心眼里为她感到开心。
　　这部抗战片，让人热血沸腾，但是瞿敏丽并没有沉浸在剧情中，她时不时都要瞄柚柚一眼，嘴角露出挑衅的、充满着优越感的笑意。
　　“你说，土包子是不是从来没有看过电影？”瞿敏丽小声道。
　　边上的女同学们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针对柚柚，这会儿也懒得搭理她了，电影这么好看，谁愿意听她说这些无聊的话！
　　“啊——你看程如初的妹妹——”突然，一道惊呼声响起。
　　瞿敏丽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荧幕上，一个小女孩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从屋里跑出来，一本正经地重复姐姐说的话：“伟大领袖说啦，妇女也能顶起一片天！”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双眸无比明亮，就像是带着深深的希望，治愈人心。
　　起先因残酷的战争画面而潸然泪下的同学们，被这温暖的笑容所打动，然而，大家还没擦干眼泪，就发现——
　　不对劲啊，这“妹妹”，怎么好像是他们班的孟柚柚？
　　柚柚头一回在荧幕上看见自己，但是她顾不得害羞，也顾不得同学们望着自己的眼神有多诧异。
　　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完全全被电影情节所打动，哭成了小花猫。
　　之后，瞿敏丽已经完全看不进去这电影了，僵硬地坐在那里。
　　同学们望着柚柚的眼神，逐渐变得既崇拜又骄傲，电影上的小演员是他们班的同学，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电影快要结束了，片尾的演员表上，出现了柚柚的名字。
　　之后，在激昂高亢的片尾曲中，同学们在彭汪的带领下站起来鼓掌。
　　“你们快看！电影还没完，最后还放了几张照片呢！”
　　“那是孟柚柚吗？”
　　“孟柚柚和程如初有好多合照啊，而且那会儿她看着好小，好像就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她怎么穿着军装啊？程如初也穿着军装！孟柚柚该不会也是文工团的吧？”
　　瞿敏丽快要站不稳了。
　　她取笑柚柚是土包子，不仅没看过电视，还不知道文工团是什么……
　　几个同学很好奇，忍不住跑到柚柚面前，问她拍电影是不是很有趣。
　　阮凤梅的心脏到现在还“噗通噗通”跳得飞快，她踮着脚尖想要凑进来，可是，原本说好要跟她做朋友的同学压根不理会她，还有人嫌她烦，直接把她推开了。
　　“敏丽！”瞿母走了过来。
　　瞿敏丽赶紧跑上前，摊开手：“妈妈，程如初的签名照，你给我弄来了吗？”
　　瞿母抱歉地摇摇头：“程如初已经跟着制片厂去别的地方拍戏了，我没能碰上她。”
　　几个女同学一听，立马不乐意了，失望地看着瞿敏丽。
　　“你怎么能撒谎呢？说好了要给我们拿签名照的，你骗人！”
　　“还说你妈妈和制片厂很熟，我都已经跟大院里的伙伴说了，今天回家一定会带着签名照去给他们看一看！”
　　“我不管，瞿敏丽，你一定要把签名照给我要过来。不然我在大院里要被其他伙伴笑话了。”
　　瞿敏丽的脑袋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她既着急又窘迫，尴尬地走到柚柚面前。
　　“孟柚柚同学，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情？你和程如初这么熟，可以帮我们要几张签名照吗？就是学校门口摆摊卖的那种签名照，麻烦你了……”瞿敏丽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脸红得快要滴血。
　　“只要你能拿到签名照，那我们——”她咬咬牙，“我们都跟你玩。”
　　孟柚柚应该会同意吧。
　　毕竟在这个班级里，她是没有朋友的。
　　这样一想，瞿敏丽没这么紧张了，抬起头，对上柚柚晶亮的目光。
　　“麻烦你了。”
　　然而谁知道，柚柚把头转过去，冷酷无情又傲娇。
　　“不要。你别麻烦土包子。”


第75章 解难题大王！
　　柚柚可硬气了, 说不拿签名照就是不拿，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
　　至于瞿敏丽说要带着全班同学和她做一起玩，她才不稀罕呢。
　　跟谁没朋友似的！
　　“瞿敏丽,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平时说你妈妈和哪哪儿的人都熟, 现在夸下海口了, 居然又办不到。”
　　“早知道做不到, 就不应该说, 现在让我们回去之后怎么和邻居小伙伴们交代呀！”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指责着瞿敏丽。
　　阮凤梅家里没电视，今天看了电影, 才第一次认识“程如初”这个演员，因此她对这所谓的签名照没有半点执念。此时此刻, 她心里头唯一难受的是，自己怎么就听了瞿敏丽的话，不跟柚柚做朋友呢？
　　柚柚多好啊，就算拍过电影，也不会到处炫耀，而且, 之前她还帮了自己很多忙。
　　人只有在失去之后, 才会倍感珍惜，想起前些日子与柚柚一起学习、一起吃午饭时的一幕幕，阮凤梅整个人都蔫蔫儿的，垂下了脑袋。
　　“你们不要再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瞿敏丽红着眼，小声说道。
　　只是前阵子她对柚柚有多不客气，此时这些女同学们，对她就有多不客气。
　　瞿敏丽在家时被捧着, 出了门在学校，也被捧着，还从来没有受过这委屈，委屈得要命，哭着就跑走了。
　　瞿母赶紧追上，一个劲地说道：“敏丽，妈也没办法，程如初跟着制片厂到处跑，不是只在京市待着的。妈答应你，下回她来京市，一定会给你要到签名照……”
　　彭汪走过来，拦住了瞿敏丽：“这是怎么了？”
　　瞿母连忙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彭老师，又说道：“都是我不好，没在意孩子的感受。早知道办不到，就不应该提前承诺，现在害得孩子……”
　　彭汪看向瞿敏丽。
　　小丫头长得白白嫩嫩的，就是有些瘦弱，此时红着眼睛掉眼泪，看着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他搭着她的肩膀：“没事，别哭了。孩子们的忘性都大，过几天就不记得这事了。”
　　瞿敏丽仰着头：“真的吗？他们真的会忘记这件事吗？”
　　“真的。”彭汪说道，“一件小事而已，别放在心上。再说了，你又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瞿敏丽这才把眼泪忍了回去。
　　瞿母见彭汪三言两语就劝通了女儿，松了一口气：“彭老师，还好有你，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拿这孩子怎么办才好。之前听说咱们班换来的班主任是男老师，我还担心没有女老师这么细心，看来真是我多虑了。”
　　彭汪勾了勾嘴角，笑容斯文有礼，同时，目光落在柚柚的身上。
　　之前他只觉得这孩子长得乖巧又精致，性格也软乎，格外讨人喜欢，没想到，她还演过电影。
　　刚才那电影里，柚柚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说台词时嗓音软糯，却无比坚定，演得像模像样的，难怪现在其他孩子们都跟在她屁股后面，抢着要跟她说话。
　　“孟柚柚，你是怎么进制片厂的？”
　　“电影片尾的那些照片，是你小时候在文工团拍的吧？”
　　“在文工团里都是做什么的啊？是不是可以学唱歌表演？我好羡慕你。”
　　“孟柚柚，那你以前是江城文工团的，现在到了京市，京市这边的文工团还会不会邀请你去表演呢？”
　　“你和程如初这么熟，她会不会来看你啊？如果她要过来，你能不能早点告诉我们？我们也好想见她一面！
　　柚柚来到这班级已经一个多月了，还从来没见过同学们对自己这么热情。
　　不过，她才不要跟他们说话。
　　之前大家趾高气昂的样子，柚柚都还记得呢。
　　彭汪站在不远处，看着柚柚一脸傲娇的模样，挑了挑眉。
　　看来这孩子，落单了。
　　……
　　孟金玉没有耽误摆摊的时间，在去高静清家之前，她推着自己的移动货架，把衣服先卖了。
　　做服装生意，就得什么都抢先人家一步，她现在卖的红裙子、牛仔服和蝙蝠衫能卖得好，主要是因为在京市卖这些款式的个体户还不多。
　　不过这两天她摊位的生意一红火起来，估计很快就会有摊主学着她摊位上服装的款式去进货，到时候，她就得再去选别的款式。
　　“同志，你这红裙子挺好看的，但是我之前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裙子，能不能让我试一试？”一个年轻女同志问道。
　　之前在江城的时候，孟金玉就经常让有心买衣服的人拿着衣服回家或是回单位去试，这会儿，她也是一样，干脆地答应下来。
　　“你拿回去试吧，我到天黑之前都会在这里，如果试穿之后不合适，你可以等抽个时间把裙子送回来。”
　　女同志一听，立马高兴地接过裙子：“好，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院子里。等试穿之后，我会尽快把裙子送回来的！”
　　孟金玉看得出这女同志不至于做不体面的事，把裙子交给她之后，就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
　　与孟金玉相比，那女同志就没这么淡定了，这两年，街上的小摊小贩越来越多了，她也不是没在小摊上见过好看的衣服，但是每次想要试一试，摊主都摇摇头，无奈地告诉她，这在大街上呢，没办法试。
　　齐莹莹也知道这些摊贩做的都是小本生意，不让她带走衣服是正常的，但正是因为她心中理解，刚才被孟金玉这样信任的时候，才感到非常温暖。
　　齐莹莹快步跑回家，回屋里试了试这裙子，对着小圆镜一照，满意得不得了。
　　等再出门回到孟金玉摊子上的时候，她直接就把荷包拿出来：“这裙子真好看，要不是你同意让我试穿，我就走宝了。裙子多少钱？我买了。”
　　齐莹莹年轻靓丽，最喜欢打扮自己，平日里上百货大楼买衣服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因此现在她都没讲价，直接把钱给付了。
　　“同志，你买衣服真干脆。”孟金玉笑着说道，“这是我用珍珠串成的手链，送你一串。”
　　之前她买多了珍珠，大部分都钉在了白衬衫的领口上，剩下还有不少，就随意串了一些，当是用来搭配的手链。
　　一串手链要不了多少成本，她本来想拿出来卖，但一早上还没卖出几串，见齐莹莹这么好说话，就直接送了一串。
　　“送我的吗？真好看，我特别喜欢！”齐莹莹一脸惊喜，将手链接过来，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一下，直接戴上了，而后，她又说道，“同志，你什么时候再进一些新款？”
　　孟金玉估摸了一下：“大概要下周才能出发去进货。”
　　“那你家有电话吗？”齐莹莹说，“我怕下回过来碰不上你。”
　　孟金玉摇摇头。
　　齐莹莹就说道：“你要是有店铺就好了，这样我想买衣服的时候，就能直接来买。 ”
　　孟金玉笑道：“我也想租一间店面，只不过我是外地来的，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店面。”
　　齐莹莹一愣：“你想租店面？我家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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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金玉没想到，光是送了一串手链，居然还交到个朋友。
　　齐莹莹给她留下地址，让她有空去看看店面。
　　等人走了之后，孟金玉仔细考虑起开店的问题，京市的冬季特别冷，过几个月就入冬了，到时候又刮风又下雪的，摆摊的条件太恶劣。
　　她早就想要租店面，只是一时不知道去哪里找店面，没想到这就碰到了齐莹莹，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到了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孟金玉决定先收摊，把衬衫送到高静清家。
　　可谁知道她正整理收摊呢，就见齐莹莹带着一群女孩子来了。
　　“同志，刚才我戴着这珍珠手链回单位，单位门市部的同事们都很喜欢。她们都想要来买，你这里还有足够的手链吗？”
　　几分钟时间，孟金玉随手编的珍珠手链被抢购一空。
　　卖手链赚了十几块钱，孟金玉兴奋得不得了，走去高静清家的路上，嘴角的笑意就没收起来过。
　　虽然刚到京市那些天，她有些不适应，但现在，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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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姐，这是鸡蛋红糖水，趁着鸡蛋还没搅散的时候就往里面加红糖，我们农村都是这做法。”阮雯雯从厨房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碗，碗中冒着热气。
　　高静清笑着点点头，让她先搁边上，又说道：“小阮，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阮雯雯笑容质朴，“高姐，我做饭不太好吃，但是我一定会努力学的。”
　　高静清笑着看向阮雯雯，摆摆手说没关系。
　　她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几个月前，丈夫吴德耀给她带回了一个小保姆。
　　听说这保姆是从农村来的，是个寡妇，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现在孩子要上学了，哪儿都得花钱，所以她来到城里找活儿干。
　　小保姆干活不算利索，但她看着老实，话也不多，因此高静清对她很满意。
　　“对了，小阮，你有没有亲姐妹？”高静清问。
　　阮雯雯愣了一下：“什么？”
　　高静清笑道：“没什么，就是前些天去买衣服，碰到了个女同志。那小摊的老板跟你长得真像，几乎是一模一样。不过，我跟她聊了几句，听说她是江城人，你不是江城人吧？”
　　阮雯雯下意识摇摇头，如今她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可不能让高静清知道自己从前的那些破事。
　　“没有亲姐妹吗？”高静清端起碗，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舀了鸡蛋，吃了一口，“一会儿她要过来给我送衣服的，你可以看看，你们俩长得真是太像了，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
　　就在高静清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笃笃”的敲门声由外传来。
　　阮雯雯一怔，立马捂住肚子：“高姐，我肚子突然好疼。”
　　“你去吧。”高静清关心道，“没事吧，是不是冻着了？”
　　阮雯雯装出肚痛难忍的样子，飞快地跑走，将自己关进厕所里。
　　孟金玉把三十件衬衫都送了过来。
　　高静清简单检查了一番，就把尾款给她结清了，又拿出一张名片：“昨天给了你三十块钱定金，这是剩下的钱。这衬衫要是卖得好，我想跟你进行长期的合作。这是我们服装厂的地址，规模不算小，是私有化的工厂。”
　　孟金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她没听过这服装厂的名字，不过看高静清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三百块钱，就知道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了。
　　只不过……
　　见孟金玉欲言又止，她笑道：“是不是认为我应该和我丈夫商量一下？不用的，前些年，这厂子是我和我丈夫一起创办的。只是这阵子我身体不好，所以就在家里休息。厂里的事情，我能做主，我说好看的款式，都能卖得好。”
　　高静清看着虽然很虚弱，但是她开口和孟金玉谈生意时，却很有魄力。
　　这是个好机会，孟金玉当然要把握好，她坐下来，好好和高静清讨论一番服装的流行趋势，最后约定，下一次，她会带着自己加工改造过的其他服装款式上门。
　　高静清和她聊了一会儿，又头晕目眩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抱歉，我得去休息了。”
　　孟金玉连忙站起来：“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回去准备一下。要是有合适的款式，再给你送过来。”
　　高静清点头微笑：“那我就不送你了。”
　　孟金玉出了吴家的大门，伸手压了压自己的口袋。
　　这么多钱叠在一起，连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了！
　　她忍不住偷着乐，加快了脚步，想先回家把钱藏好。
　　然而她出了院子还没走几步，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小心肝儿？”
　　“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好看？”
　　“我给你买了这么多漂亮衣裳，终于不装了，舍得拿出来穿了。”
　　吴德耀嘴角一咧，笑眯眯地走过来，只是等到他走到孟金玉面前时，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平时阮雯雯面对他时，总是双颊绯红，神情勾人，根本不是像眼前这个女同志这样！
　　他一下子就认出眼前这个人不是阮雯雯，立马摆出一副正直的样子：“实在抱歉，同志，我认错人了。你和我妻子的身形有点相似，我还以为是她。”
　　孟金玉的眼底闪过一抹嘲弄：“不要紧。”
　　等到吴德耀转身，往院子里走去时，孟金玉心中已经有了数。
　　难怪刚才她没看见高静清家的小保姆，原来“小保姆”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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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电影，柚柚又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学校走。
　　同学们对她都很好奇，但是她不愿意跟他们说话，大家也没法凑上前。
　　一时之间，同学们心里头都懊悔不已，早知道前阵子就不听瞿敏丽的话了，要是当时他们不故意排挤柚柚，现在就能和她一起玩，打听打听文工团和制片厂的事儿了。
　　回到班级里，瞿敏丽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儿了吧唧的。
　　她垂头丧气地趴在桌子上，手中拿着笔，在作业簿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混乱的曲线。
　　柚柚继续拿出姐姐给借的六年级教材。
　　善善之前跳过级，早就已经学过六年级的课本了，她平时大部分都在自学，有些搞不明白的知识点，就去问弟弟，现在已经将六年级的教材温习得七七八八了。
　　再过几个月，就要迎来期末考试，柚柚和妈妈商量过，决定到时候就向学校申请跳级，参加考试。
　　这个班级里没有柚柚喜欢的同学，等到了新的班级，她肯定能交到朋友的！
　　“这道题目，哪位同学会做？”彭汪用手指了指黑板上的题目，目光扫过讲台下坐得端正的同学们，最后看向柚柚，“孟柚柚同学，你上来试试。”
　　柚柚上台，接过老师递来的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下题目的答案。
　　彭汪笑容欣慰：“很好。大家都得向孟柚柚同学学习，遇到难题要多思考。”
　　柚柚现在也是见过世面的小朋友了，一点儿都不骄傲，把粉笔还给老师，回到座位上。
　　课后，彭汪把柚柚叫到办公室。
　　“孟柚柚同学，我观察了你一段时间。你在学习上没有任何问题，不需要老师操心。但是，你和同学们的相处，似乎不太融洽？”
　　“刚到一个地方，不适应是很正常的。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老师。”
　　柚柚摇摇头，声音清亮：“老师，我没有问题。”
　　彭汪笑了笑：“这个年纪的小孩，有事总喜欢闷在肚子里。孟柚柚同学，那你能不能告诉老师，你为什么要提前学习六年级的教材？”
　　柚柚说道：“老师，我想跳级。”
　　彭汪一脸意外，但很快就回过神，笑道：“我听说你的弟弟曾经在江城念书时跳过好几级，没想到，你也有这个打算。我以前在其他学校教过六年级，家里有不少教材资料，下午放学时，你跟着我一起回家，把资料带走吧。”
　　柚柚摆摆手，乖巧道：“彭老师，我家也有好多资料，都看不完啦。”
　　彭汪眼底的笑意敛了下来：“好的，那你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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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柚柚回到家，把彭老师喊自己回家拿资料的事情告诉孟金玉。
　　孟金玉本来还在做饭，听了这番话，眉心立马拧了起来，紧张地握着柚柚的肩膀：“那个彭老师，还有没有说什么？”
　　柚柚摇摇头：“没有了。”
　　孟金玉沉吟片刻，说道：“从明天开始，你们俩放学之后就待在学校门口等我，我来接你们一起回家。”
　　柚柚和善善都觉得奇怪，挠了挠脑袋，还是摸不着头脑。
　　“妈妈，其他同学放学之后，都是自己回家的。”善善说。
　　孟金玉坚持道：“妈妈提早收摊，去接你们。如果碰上我有事，来晚了，你们就乖乖等着。还有，不管是谁喊你们去家里，你们俩都不能去，知道吗？”
　　“为什么呀？”柚柚眨眨眼。
　　“你们得保护好自己。”孟金玉说。
　　一个男老师，为什么要把柚柚叫到家里？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但是在后世，她看过不少类似的社会新闻，让人心痛。
　　一丝丝侥幸心理，都可能会酿成悲剧。
　　柚柚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样说，但是她和弟弟把这番话记住了。
　　他们得保护好自己。
　　接下来几天，孟金玉都会提早收摊，去学校门口接柚柚和善善。
　　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但是每每出了校门，看见妈妈等在门口，都是欢欣雀跃，飞奔着扑上前。
　　“妈妈，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呀？”
　　孟金玉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我们去京市大学。”
　　柚柚睁大了眼睛：“去看宁兰姐姐吗？”
　　之前，孟金玉带着孩子们安顿下来，费了好多工夫，但是，她从来没有忘记宁兰的事情。
　　一个月过去了，宁兰都没有主动联系她。
　　她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带着孩子们去一趟京市大学。
　　他们到了宿舍楼，做了简单的登记，就立马上二楼，去宁兰的宿舍。
　　柚柚敲敲门：“宁兰姐姐！”
　　没过多久，他们听见了宿舍里轮椅滚动的声音。
　　宿舍门一打开，宁兰愣了愣：“金玉姐……”
　　话音落下，她将自己的右手藏在身后。
　　孟金玉的心中“咯噔”一声，带着孩子们进了宿舍。
　　宁兰的表情很不自然，甚至还有几分心虚，明显是强行提起精神，和他们说话。
　　孟金玉余光一扫，注意到书桌上的几封信和一张用大红色纸写的喜帖。
　　在村子里，谁家要结婚，就只需要去跟村民们说一声，让大家伙儿早点来吃喜酒就可以了。
　　但现在，他们在城里。
　　马俊杰和宁兰若是想摆喜酒，就得写喜帖，分发给单位里的同事和学校里的导师。
　　“你要结婚了吗？”孟金玉拿起喜帖，问道。
　　宁兰立马摇头，坚定道：“没有，我们没有谈拢，现在已经分开了。”
　　前些日子，马俊杰每天都会来宿舍楼底下等宁兰。
　　宁兰本就容易心软，在窗口看见他等得昏昏欲睡还不愿意走，就想要给他一个机会。
　　可是，他们重新走到一起之后，宁兰就总想起孟金玉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孟金玉说，现在的她，不会笑了。
　　那一天，宁兰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竟在一瞬间醒悟过来，她不想再被打压，不想再有人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有多不优秀。
　　宁兰鼓起勇气，决定和他断了联系。
　　“宁兰姐姐是我们凤林村的第一个大学生，果然最聪明啦！”柚柚听得似懂非懂，但下意识觉得，这一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宁兰低下头：“柚柚，我没有你想象中这么了不起。 ”
　　“他不同意，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宁兰自嘲一笑，“他还说，等到分配单位之后，就会来我单位闹。说我欺骗了他的感情，伤害了他。他要让我，没办法留在京市。”
　　柚柚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知道那个丑丑的叔叔不是什么好人，但没想到，这人坏得没边儿啦！
　　“宁兰姐姐，他就没有单位吗？”柚柚气呼呼问。
　　宁兰一怔：“什么？”
　　柚柚连想都没想，认真道：“我们也去他单位闹！”
　　孟金玉说道：“和这样的人，确实没有纠缠下去的必要。但是，如果他要去你单位闹，那影响的，就是你的前途了。”
　　宁兰捏紧自己的衣角。
　　“宁兰姐姐是不是害怕？”柚柚拍拍胸脯：“我不怕，让我来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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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柚柚拉着孟金玉的手：“妈妈，宁兰姐姐会不会反悔呀？”
　　孟金玉和宁兰约好，明天中午，一起去电视台，找马俊杰讨个说法。
　　但是，她也不敢确定宁兰会不会临阵退缩。
　　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豁得出去，宁兰的脸皮薄，性子又稍有些软弱，再加上她和马俊杰这么多年的感情……
　　“不管宁兰姐姐去不去，我们都不能怪她。”孟金玉说。
　　柚柚重重地点头：“我们要怪的，是难看的坏蛋叔叔！”
　　孟金玉失笑。
　　白天她抽了空，去齐莹莹家闲置的店面看了一眼。那店面就在她如今摆摊的街上，街尾的位置，平时热闹得不得了，她一眼就看上了。
　　孟金玉想要尽快租下店面，但也不能让人觉得自己着急，毕竟，价格方面还是得好好谈一谈。
　　不过，齐莹莹的父母也是干脆豪爽的人，估计这事很快就成了。
　　估计再过不久，她将会有属于自己的第一家服装店！
　　这样一来，她又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天气愈发冷了，一家人走得飞快，半路上就已经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
　　到了家门口，孟金玉说道：“你们俩先去写作业，妈妈现在焖米饭，可能要一些时间。”
　　柚柚和善善一口答应下来。
　　善善进了屋，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往书桌上一摆。
　　然而当他从书包里拿出笔时，余光瞄见柚柚“哒哒哒”的，一溜烟跑了出去。
　　善善歪了歪脑袋。
　　说好的乖乖写作业呢？
　　天气一凉，太阳下山就早了。
　　柚柚是个闲不住的，白天在班级里已经要乖乖坐在座位上学习了，晚上回到家，她可不得溜达溜达！
　　这大院和以前的春雨服装厂大院不一样，要更冷清一些，柚柚百无聊赖地转悠着，觉得没劲。
　　不过，就在这时，她一抬眼，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温奶奶家里正在做饭，时不时就有热气从窗口冒出来。
　　而她的孙子，和前些天一样，扒拉着窗户，静静地望着外头。
　　柚柚跑上前，把脸蛋凑上去：“出来玩呀。”
　　那男孩摇摇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
　　柚柚踮起脚尖看了看温奶奶忙碌的身影，又小声问：“那你想出来玩吗？”
　　男孩轻轻点了点头。
　　柚柚一乐。
　　他想要和柚柚玩，柚柚也想和他玩。
　　那还等什么呢？
　　当然是由柚柚想办法啦！
　　话音落下，柚柚快速跑回家。
　　望着她匆匆忙忙的身影，男孩愣了愣。
　　半晌之后，柚柚又重新跑出来，。
　　她的手中抱着一堆书。
　　她还记得，上回邻居谢阿姨说，温奶奶家的孙子已经不念书了。
　　但是，那天柚柚和妈妈一起来送饺子时，分明看见他的面前，放着一本课本。
　　一定是老奶奶让他看的！
　　柚柚小跑着回来，到了温家窗口，轻声道：“包在我身上啦。”
　　而后，她又迅速跑去敲门。
　　“咚咚——”
　　“咚咚咚——”
　　一直没有人开门。
　　但柚柚也不着急，耐心地等待着，每隔一段时间，再轻轻敲一敲。
　　屋子里，温奶奶皱起眉，往外走。
　　她猜，又是隔壁那家人来送吃的了。
　　她不缺这点吃的，也不想和任何人交好。
　　温奶奶随手抄起墙边的一把扫帚，“嚯”一声打开了门。
　　“能不能别烦人了？自从你们搬过来之后，就没一刻消停的！是不是非要我拿扫帚来轰你们？”
　　然而，老太太的话音还未落下，对上的，竟是一张小小的、可爱的笑脸。
　　她一愣，举起的扫帚，僵在半空中。
　　柚柚歪着脑袋，小嘴咧开，挤出一对小梨涡。
　　孩子的脸蛋肉乎乎的，还圆鼓鼓的，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颗小水果，甜滋滋的。
　　“我可以进来吗？”柚柚问道。
　　温奶奶板起脸，但到底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犹豫了一阵，把扫帚放下来：“你也要笑话我们家的小孩吗？”
　　柚柚摇摇头：“我想和他一起玩，还要一起看书。”
　　温奶奶这才看见了柚柚手中的书本。
　　过去，她孙子很聪明，在班级里表现优异，年年都考第一名。
　　但是，几个月前，孩子突然就傻了。
　　他不说话，目光呆滞，连书都看不懂，最后学校里的老师遗憾地劝她带他回家休养。
　　温奶奶知道孙子是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的。
　　父母双亡，对于一个已经懂事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打击。
　　后来，她带孙子去很多医院看过。
　　医生检查不出所以然，只说不要刺激孩子，让他好好在家歇着，慢慢走出阴影。
　　于是从那之后，温奶奶就将他关在家里，悉心照顾着。
　　但直到现在，温奶奶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因此，她会拿出孙子过去的课本，让他看。
　　只是，那些课本，他过去早就已经看得滚瓜烂熟的了。
　　眼下这小丫头拿来的，是他没看过的。
　　温奶奶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要让柚柚进来。
　　医生说过的，不要让人在孩子面前提起他父母的事情，怕他遭受打击，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从来不让他与外界接触。
　　她担心，那些好事者胡乱说话，让孙子的病情更加严重。
　　“我可以进来吗？”柚柚仰着脸蛋，脸上的笑容，仍旧像小小的太阳花一样灿烂。
　　温奶奶皱皱眉，一脸沉默。
　　这孩子实在是太活泼了，这么活泼的孩子，很可能多嘴地提起自己的父母，到时候……
　　可她还没考虑清楚，柚柚已经眨巴眨巴眼睛，拖着长音软声道：“老奶奶，让我进来嘛。”
　　说罢，她“咻”一声，从老太太身边的缝隙钻了进去。
　　温奶奶愣住了。
　　一个回头，她看见柚柚给自己回了个暖洋洋的笑脸。
　　这么软糯可爱的小家伙，谁忍心给她赶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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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善、柚柚，出来吃饭了。”孟金玉喊了一声。
　　只是从厨房里出来，她看见坐在饭桌前等待开饭的，就只有善善一个人。
　　孟金玉疑惑道：“柚柚呢？”
　　善善指了指屋外：“好像去隔壁老奶奶家里玩了。”
　　孟金玉笑了，打开屋门往外走，边说道：“不可能的，隔壁的老奶奶脾气不好，不会……”
　　她的话说到这里，就顿住了。
　　因为她听见，温家屋子里，传来了柚柚软糯的声音。
　　“温奶奶，你做的饭，太好吃啦！”
　　“比我妈妈做的饭还要好吃呢！我可以经常来你家吃饭吗？”
　　“但是我妈妈做的贴饼子可香啦，下回我带来给你尝尝，好不好？”
　　搬来这么长时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温家传出欢声笑语。
　　孟金玉满头问号，想要去敲门，但又怕打扰了人家，就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
　　放眼望去，她看见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之下，柚柚正和温家祖孙俩坐在一起吃饭。
　　那画面，温馨得不得了。
　　尤其是柚柚一口一个温奶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真是他们家的孩子。
　　孟金玉哭笑不得。
　　这小丫头，怎么不管上哪儿，都能跟哪儿的人打成一片呢？
　　现在连饭都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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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柚柚在温奶奶家，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吃完饭，她提出帮温奶奶洗碗：“我洗碗洗得可干净啦，妈妈每次都要夸我。”
　　温奶奶不再像之前那样不苟言笑，语气和蔼了不少：“不用了，你去玩吧。”
　　柚柚乖乖地点点头。
　　刚才和温奶奶聊了好一会儿，她已经知道，这个男孩叫温衍，而且，他比柚柚大一点，过完生日就十一岁啦。
　　“孩子，你可以给温衍念课本吗？”温奶奶说道。
　　柚柚一口答应下来。
　　厨房里传来温奶奶洗洗刷刷的声音。
　　柚柚拿起课本，翻开来，念起课本上的内容。
　　温衍听得很认真，只是仍旧不开口。
　　柚柚一开始还念得津津有味，但很快，就心不在焉了。
　　她打了个哈欠，说道：“不念啦！好累。”
　　温衍轻轻点点头。
　　柚柚一只手拖着下巴，认真道：“我很快就要跳级去上六年级啦，但是，我在六年级还没有朋友呢。要不你和我一起去上学，好不好？”
　　“装傻可一点都不好玩。”
　　“你难道，不想上学吗？”
　　温衍愣住了，垂下眼帘。
　　柚柚用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胳膊，眯起眼睛，语重心长道：“到底怎么啦？我可是解难题大王，没什么可以难倒我！”
　　终于，温衍开口了：“对，我是装的。”
　　柚柚没有猜错！
　　果不其然，没有什么可以瞒过她充满着智慧的脑袋瓜子。
　　“我小叔想要一个儿子，听说，奶奶本来想把我过继给小叔，变成他们家的小孩，让我过更好的生活。”温衍沉吟许久，小声道，“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不能再没有奶奶。”
　　柚柚安慰道：“你是温奶奶的宝贝孙子，你小叔可不是，她不舍得把你送走的啦。”
　　温衍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柚柚：“小叔也是她的宝贝儿子啊。”
　　柚柚恍然大悟，“啊”了一声，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一脸纠结。
　　温衍更愁了。
　　这个新朋友，真的是解难题大王吗？
　　她看着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要不然，他还是继续装傻吧……


第76章 恶婆婆，要扼杀在摇篮中！……
　　“砰”一声响, 一个瓷碗掉落在地上，吓了柚柚和温衍一跳。
　　刚才两个孩子低着头窃窃私语时，压根没有注意到, 恰好从厨房走出来的温奶奶, 已然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眼角湿润。
　　温奶奶并不是故意偷听他们说话, 只是她能感觉到温衍对柚柚的到来并不抗拒, 并且刚才吃饭时，他的目光都灵动了起来，所以才会特地关注两个孩子。
　　对她而言, 柚柚就像是最后的希望。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从厨房里走出来时, 看见的，竟是温衍愿意主动开口说话了。
　　孩子们一直在嘀嘀咕咕的，她听得并不清楚，但依稀能听出一些关键词，比如“小叔”这两个字。
　　“小衍……”老太太颤抖着声音，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步伐很慢, 生怕自己的动作大一些, 就会吓到孩子。
　　既惊讶，又欣喜。
　　温衍心虚地低下头。
　　温奶奶回过神，抄起一个鸡毛掸子，作势要去揍他，她的手抬得老高老高的，但是挥起鸡毛掸子时，却并没有使劲。
　　“你这个孩子、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皱纹都变得分明了一些, 可话音落下时，她的眼泪又顺着苍老的脸庞落下，“你、你让奶奶担心成这样！”
　　温衍害怕奶奶把身体给气出毛病来，连忙快步冲上前，扶住温奶奶。
　　柚柚也小跑着过来，轻轻拍拍她的背：“温奶奶，您别生气啦……”
　　小丫头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就像是含着一块糖，糖果融化开来，生活中的苦涩，就变成了甜。
　　温奶奶老泪纵横，又哭又笑的，坐下来顺了好久的气：“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衍转头看了看柚柚。
　　柚柚坚定地点点头，嘴角一咧，像是在给他勇气。
　　“我是假装的。”温衍神情愧疚，小声道，“我那天听见了，小叔和小婶要把我领回家去。”
　　温奶奶看着温衍，想说几句重话，但又拿这孩子没办法。
　　早在几个月前，温衍的父母刚刚去世时，她的确动过送走孩子的念头。
　　那会儿温衍的小叔和小婶来家里，两个人说自己只有女儿，没有儿子，想把他领回家，当成自己的孩子养。他们俩都是国营单位的正式员工，小日子过得很好，更重要的是，他俩是年轻人，温奶奶认为他们若是能成为孩子的父母，必定会把孩子照顾得更好，所以便动心了。
　　可谁知道，就在那之后不久，温衍就“傻”了。
　　温衍装得特别像，由始至终，温奶奶和他的小叔小婶都没有质疑过什么，只当孩子是受到了父母双亡的打击，一时承受不住，才会变得不言不语。
　　他们决定耐心地等待他恢复的那一天。
　　可后来，他的情况更严重了，不和人说话、不与人进行目光上的交流，甚至连在学校里，都变得不太正常。
　　温衍的身体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的小叔小婶就自然没再提过过继的事，而温奶奶也不放心孩子，将他留在家里，悉心照顾。
　　想到自己这几个月以来受到的煎熬，温奶奶就恨不得揍他一顿，但是仔细一想，这孩子又有什么错？
　　“奶奶，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温衍说。
　　温奶奶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抬起手敲了敲温衍的脑门。
　　柚柚惊呼一声：“温奶奶，要敲傻啦！”
　　“敲傻了才好！”温奶奶没好气地瞪了孙子一眼，话音落下，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老奶奶笑了，柚柚也用手捂住嘴巴，“噗嗤”笑出声。
　　温衍的心头大石落下来，嘴角也不由牵起一抹腼腆的笑意。
　　“从明天开始，你就给我回学校念书去。”温奶奶用手一拍桌子，故作严肃道。
　　温衍又沉默了一阵，犹犹豫豫的。
　　温奶奶瞄了他一眼。
　　这哪是孩子该有的表情？孩子就应该像柚柚那样天真无邪、无忧无虑才对。
　　“不会让小叔带走你。”老太太保证道，“你就踏踏实实地留在家里，跟着我生活。”
　　温衍的眸中闪过一抹惊喜的光芒，用力地点点头。
　　以后不用装傻，能去学校念书，而且还不用被过继到小叔家，简直是太振奋人心了。
　　原来，柚柚真是解难题大王！
　　……
　　柚柚解决了温衍的难题之后没两天，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京市大学。
　　往宿舍楼走时，孟金玉说道：“妈妈早上已经把服装店的店面租下来了，再过几天，咱们家的小店就要开张了。”
　　柚柚捧场地拍拍小手，眨了眨眼睛，说道：“妈妈，现在是中午，宁兰姐姐会不会在睡觉？”
　　孟金玉哭笑不得。
　　她和齐家人谈好了租金是真的，服装店很快就要开业也是真的，但选择这会儿告诉柚柚，却是希望转移孩子的注意力。
　　她担心，孩子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毕竟马俊杰是宁兰的第一个对象，她这么重感情的人，真的忍心撕破他的假面具吗？
　　柚柚来了好几趟，每回一见到宿管阿姨，就要甜甜地打招呼，人家早就已经熟悉她了，这会儿都没让母女俩登记，直接放行。
　　“宁兰姐姐——”柚柚在宿舍门外轻声喊着。
　　宁兰来开了门。
　　她的状况越来越糟糕了，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连扯起嘴角笑一笑，对她而言都是很难办到的事。
　　“金玉姐，要不然，就算了吧。”宁兰说。
　　柚柚露出失望的神色，刚想要问为什么，就见妈妈冲着自己轻轻摇摇头。
　　她乖巧地闭上嘴巴，没有说让宁兰姐姐为难的话。
　　“我也猜到了，你应该不想让他难堪。”孟金玉说道，“不过这件事总要解决的，我去和他好好谈一谈，劝他不要再纠缠下去了。你考上京市大学不容易，这些年学习刻苦，考出好成绩，理应被分配到好的单位去，总不能让他给毁了吧？”
　　“金玉姐……”宁兰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孟金玉和几年前在凤林村时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半俯下身道：“你信不信我？”
　　宁兰怎么可能信不过孟金玉！
　　是孟金玉让她相信自己能赚到钱、能买上轮椅、能考上大学，能去京市闯出一片天。
　　认识她之后，自己的人生，才终于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相信你。”宁兰温声细语道。
　　“那就对了。”孟金玉笑了笑，“这事就交给我解决吧。”
　　孟金玉没有再久留，直接带着柚柚，离开宁兰的宿舍楼。
　　宁兰坐在轮椅上，双手握着两边的把手。
　　走廊上的微风，将母女俩说的话传到她的耳畔。
　　“妈妈，宁兰姐姐为什么不愿意去呀？我觉得她不应该轻易放过坏人。”
　　“不过，咱们昨天就说过啦。就算宁兰姐姐不勇敢，也不能怪她，应该责怪的，是难看的坏蛋叔叔。”
　　孟金玉揉了揉柚柚的头发：“柚柚说得真好，宁兰不愿意跨出这一步，一定有她自己的难处，我们能帮得上的，就尽量帮一帮。而且，还要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支持着她，直到她走出眼下的境地，因为，她没有做错什么。我们都知道她没有错的，对不对？”
　　柚柚似懂非懂，轻轻点头。
　　孟金玉不着急，孩子还小，但懂得思考，慢慢地，她就明白了。
　　很多人都会说，为什么受伤害的偏是你，不是别人？是不是因为你太懦弱、太无知、太愚蠢、又或者是太开放，太容易被骗？
　　但实际上，受害者根本就不该从自己身上找受伤的原因。
　　明明千错万错的是马俊杰，旁观者怎么忍心将所有的责任推到宁兰身上，居高临下地摇摇头，感叹她不够勇敢？
　　这是孟金玉心里想的，也是她想要教会柚柚的。
　　只是她不知道，此时仍在宿舍楼的宁兰，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宁兰听着那声音渐行渐远，低下头，又缓缓地抬起头，在心底悄悄下定决心。
　　……
　　京市电视台的办公室里，马俊杰黯然地坐在工位上，低着头，奋笔疾书。
　　“俊杰，你怎么了？”
　　“心情再差，也得吃饭啊。你最近既不吃饭，又不休息，每天下班之后宁愿待在单位都不愿意回去，这样下去要是把身体熬坏了，该怎么办？”
　　马俊杰苦涩地摇摇头：“好好的对象，说掰就掰了，几年的感情，说不心痛是骗人的。”
　　几个同事闻言，纷纷摇摇头，劝说起来。
　　就连经过的科室主任都停下了脚步，望着他叹了一口气。
　　马俊杰见好就收，没有再说话，继续低下头工作。
　　“请问马俊杰同志在吗？”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同事们转头看向办公室外。
　　马俊杰见是孟金玉，站了起来：“你是那个金玉姐？”
　　孟金玉走进办公室，对他说道：“出来一下，我想和你谈一谈。”
　　马俊杰的心头“咯噔”一声，深知这人是来给宁兰出头的。
　　自从和宁兰闹掰之后，他最担心的，是影响领导对自己的印象，其次担心的，是孟金玉会来为宁兰出头。
　　这些日子，马俊杰装出心碎的模样，已然让同事和领导们同情自己的遭遇，自然不能让孟金玉毁了这一切。
　　这样一想，马俊杰决定先发制人。
　　他气愤地瞪着孟金玉，说道：“你还好意思来找我？金玉姐，如果不是你在宁兰面前说了那些话，她至于铁了心和我一刀两断吗？”
　　“是你劝宁兰，说她长得比我好，在校的学习成绩优异，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对象。”
　　“你说在学校这么多年，她没有吃亏，利用我为她做牛做马已经足够了，现在分开，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你的心可真毒啊，自己离婚了，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好吗？”
　　马俊杰这番话就像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的，把同事们和领导都听懵了。
　　他的语气很激烈，一开口，额头上都爆了青筋，双眼红得像是能滴血，因这动静，甚至还吸引来其他科室的同事们。
　　大家里三圈外三圈这么围着，一脸震惊地听着马俊杰说的话。
　　没想到，他和他对象分开，竟是被人挑拨！
　　与大家的吃瓜表情以及马俊杰气急败坏的神情相比，孟金玉要平静许多。
　　柚柚叹为观止，抬起头小小声对孟金玉说道：“妈妈，这就是贼喊捉贼吗？”
　　孟金玉冷眼看着他做戏，过了许久之后，才缓缓道：“说完了？说完就轮到我了。”
　　马俊杰捂着头，痛苦道：“出去！我不想听！”
　　可是，孟金玉已经开口：“在这段感情中，宁兰对你没有任何亏欠。可是你，居然百般威胁，甚至说要去她将来的单位闹，闹得她被辞退，闹得她在京市没有立足之地！”
　　大家的眼神又变得狐疑。
　　马俊杰说道：“一个在大街上摆摊的个体户，最大的本事，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吧？”
　　“你知道和宁兰分开之后，我是怎么过日子的吗？我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觉得痛苦，心头像是被刀绞着一样，连饭都吃不下。”
　　“这些天，我瘦了好几斤，生活中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因为我知道，只要停下工作，我就会想念她。”
　　“这么多同事，都能为我作证！可你呢，你说我威胁宁兰，说我跟她闹，又有什么证据？”
　　马俊杰话音落下，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他猜测，经过这次之后，自己的事业，是彻底不会因为宁兰而受到影响了。
　　过去他们认为他是个痴情靠谱的好男人，以后，还是一样。
　　他在单位会如鱼得水，再过几年，等到混成了小领导的位置，可以找一个身体健全的漂亮姑娘结婚。
　　至于宁兰，他还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他在她身上付出了这么多心血，现在她说抽身就抽身，不就是拿他当傻子耍吗？
　　他还是会去闹，让她丢掉工作，让她滚回江城去！
　　马俊杰的眸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但表面上还是一副激动的模样：“你要是拿不出证据，就马上离开这里！我永远都不想见到你，永远！”
　　科室主任看不下去了，严肃地对孟金玉和柚柚说：“请你们离开。”
　　孟金玉怒极反笑。
　　还真以为她治不了无赖了？
　　然而，就在孟金玉打算捋起袖子和马俊杰好好算账时，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我有证据。”
　　孟金玉与柚柚回头，看见宁兰。
　　她们一脸惊讶，紧接着，蹙起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舒展开。
　　马俊杰一怔，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宁兰怎么来了？而且，她是由宿管阿姨推着来的，难道那宿管平时在学校里屁事没有？
　　电视台的领导和同事们之前从未见过宁兰，但是，看着这轮椅，立马就猜到对方是谁了。
　　宁兰坐在轮椅上，白皙的脸涨得通红，但看着马俊杰的眼神，却仿佛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来这一趟，本来是不想让自己的事给孟金玉添麻烦，她想与他好好谈一谈，两个人好聚好散。
　　可没想到，他居然说了那一番不要脸的话。
　　宁兰转头，看向刚才开口主持公道的科室主任，“您是马俊杰的领导吗？”
　　科室主任从马俊杰口中了解到的宁兰，是一个有主意，甚至有几分强势的女同志。可谁知道，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眼中含着泪，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怯生生的。
　　主任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说道：“是。”
　　“刚才他要证据。”宁兰小声说，“我有证据。”
　　说完，她将自己的右边衣袖轻轻撩起。
　　白皙的手臂上，布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淤青。
　　而后，她又将裙子往上提了一些，已经开始肌肉萎缩的小腿显得格外纤细，同时，上面的伤痕，也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分明。
　　“我说要分开，他不同意。他抓着我的手，我喊疼，他就用力掐我的手臂。他还把我从轮椅上拽下来，狠狠地打我，用脚踢我的腿，骂我是个残废。”
　　说到这里，宁兰闭上眼睛，那段回忆太可怕了，她忍不住颤抖起来。
　　孟金玉没想到马俊杰竟敢动手打人，她立马将宁兰的裙子拉好，转身就直接朝着他扇了一个重重的巴掌。
　　马俊杰被打懵了：“我、我道歉了……”
　　当时他太冲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你居然动手打女同志，太过分了！”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厉声呵斥。
　　宁兰又将自己的挎包打开，拿出一沓信：“这些是他在处对象的时候，给我写的信。”
　　几个同事都知道自己被马俊杰蒙蔽，气得接过信，直接念了起来。
　　“宁兰，感谢遇到你，但你也应该感谢遇到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怎么可能找得到对象？其他男同志看见你残废的腿，一定早就逃跑了。但我愿意为你留下来，与你相知相惜，白头到老。”
　　“宁兰，你的胆子太小了。连跟老师、同学说话都这么小声，将来怎么参加工作？我不想数落你，虽然你让我很失望……”
　　“前些日，又有几个女同学对我示好，我说我有对象，而对象是你，她们百般不解。宁兰，就算所有人都反对，我也要与你在一起。只要你听话，当一个乖巧的女孩，不优秀也无妨。”
　　听着这些信的内容，宁兰难堪地低下头。
　　就是这些信，让她变得愈发自卑，可当时的她却像是着了魔一般，因自己的“不优秀”，而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心存感激。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些信，居然出自那个向来憨厚老实的马俊杰之手！
　　他还是人吗？
　　“别念了，别念了！”马俊杰恼羞成怒，飞扑上前就要抢走信。
　　柚柚见状，眼疾手快地伸出腿。
　　“砰”一声，马俊杰狠狠摔在地上。
　　柚柚捂住嘴，不小心偷笑起来。
　　这本领还是跟姐姐学的呢，真好使！
　　“主任，这信我们还要拿回去的。”孟金玉说道，“拿回京市大学，交到校长办公室。”
　　马俊杰摔得浑身酸痛，整张脸都扭曲变形，听见孟金玉的话之后，他顾不上疼痛，爬到宁兰的脚边：“不、不要！”
　　孟金玉说道：“你是恢复高考之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还是京市大学的大学生，这样的栋梁之才，干什么不好，非得揪着一个女同志使劲折磨！这件事，绝不能这么算了，我要请校长重新评估你是否够格拿走那张毕业证书！”
　　“我……”主任沉默许久，才出声，“我愿意作证。”
　　“我也愿意。”
　　“我也愿意！”
　　一道道声音响起，此起彼伏的，还有几个电视台的女同志走到宁兰面前，温声安慰。
　　马俊杰还想去拽宁兰，向她求饶，可突然之间，一个女同志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把你的脏手拿开！”
　　他疼得缩回手，下一秒，一只小脚丫重重地踩了上来，是柚柚。
　　柚柚有样学样，气呼呼道：“脏手！”
　　马俊杰疼得惊呼，一阵阵恐惧袭来。
　　他本来想让宁兰没法再在京市立足，可现在看来，要滚回老家的，似乎成了自己……
　　宁兰本来硬忍着的眼泪，终于悄然落下。
　　柚柚软声道：“宁兰姐姐不哭、不哭。”
　　……
　　没过多久，马俊杰被电视台辞退，同时，京市大学取消了他的学籍，吊销他的学位证书。
　　马俊杰自然不甘心，还想要去找宁兰的麻烦，但谁知道，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只是在京市大学门口转了几圈，就被公安同志带走了。
　　顾智民来到审讯室，亲自审讯了他。
　　马俊杰没想到，区区一个宁兰，竟能让市公安局的局长出动。
　　他当场就怂了，在被扣留的那一段时间，每天都哭着求饶，发誓再也不敢接近宁兰。
　　这件事尘埃落定，宁兰选择重新考研。
　　她要读研究生，甚至再往上念，将来往更大的领域发展，留校做科研工作。
　　孟金玉还有些遗憾，现在是八二年底，太可惜了，马俊杰这回的事来不及赶上八三年的“严打”。
　　否则，光是牢饭都能让他吃得够呛。
　　……
　　齐莹莹家的店面之前一直是出租给别人的，每一回把店面租出去，都得重新装扮一番，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因此，这次孟金玉说要装修店面，齐家人立马给她介绍了相熟的装修师傅。
　　只是谁能想到，孟金玉说的“装修”，是真要将这小店改头换面！
　　装修师傅从来没有干过这样高难度的活儿，但也不敢糊弄孟金玉，凡事都按照她的要求来，精益求精。
　　不过成本还是得尽量压低的。
　　而与此同时，柚柚通过了跳级考试。
　　她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六年级的小学生！
　　一想到弟弟还没跳呢，自己就先跳了，柚柚就直乐。
　　不过，弟弟还没跳级，是人家在准备全国数学竞赛，她现在是不是有点胜之不武呀？
　　柚柚要跳级的消息一传来，班级里的同学们都懵了。
　　虽然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跟他们说话，但越是这样，大家就越觉得怪可惜的。
　　还没跟拍过电影的小演员成为朋友呢，她怎么就要离开这个班级了？
　　真没想到，小演员不单是会演戏，连学习成绩都这么好。
　　柚柚要离开五年二班之前，彭汪本来是打算给她开一个送别会的。
　　不过她把手一摆：“不用送别了，就在楼上呀。”
　　彭汪原本准备好的一腔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上不去又下不来的。
　　“孟柚柚同学，等去了六年级之后，你得好好学习，为咱们班争光！”他抬起手，想要搭住柚柚的肩膀。
　　但柚柚很快就往后退了一步。
　　她并不知道彭老师有什么问题，但妈妈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得和他保持好距离。
　　望着柚柚这副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彭汪的眉头拧了起来。
　　“彭老师，这是同学们的作业簿。”语文课代表走过来说道。
　　彭汪笑着点点头，对她说道：“非常好。”
　　柚柚站在原地，看了彭老师一会儿，背着书包上六年级教室去了。
　　……
　　原本这跳级考试并不是在这会儿参加的，得等到学期末考试之后，再由学校老师统一安排。
　　但孟金玉不安心，总觉得这彭汪怪怪的，恨不得柚柚尽早离开他的班级。
　　温奶奶恰好去学校给温衍办复学手续，听她说了一嘴之后，就主动提出帮忙。
　　温奶奶和学校里的校长有交情，让柚柚参加跳级考试并不算走后门，毕竟孩子是靠自己的实力考上去的。
　　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柚柚顺利升上六年级，还和温衍成了同班同学，别提有多高兴了。
　　更值得高兴的是，别看温衍装小傻子的时候跟真的似的，在学校里，他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可活泼了。
　　柚柚跟在他屁股后头，很快就融入到这个集体中。
　　于是从现在开始，她又有朋友啦！
　　如今每天放学，三个孩子都一起走，再加上他们已经远离了彭汪，孟金玉也就松了一口气，可以好好把心思放到店铺装修上去。
　　她想要尽量在十二月底之前开张，到时候多进一些冬装，趁着过年大家都得添购新衣这一波，赚个开门红。
　　但是，如果彭汪真能做出那种禽兽一般的事，那么即便柚柚升上六年级，他还是有可能会对其他孩子下手。
　　因此，在顾智民带着顾祈来家里时，她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彭汪？是哪两个字？”顾智民问。
　　孟金玉有空的时候会跟着孩子们一起看书写字，如今已经能写一手漂亮的字，她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下彭汪的名字，说道：“这个人当初为什么从其他学校调到柚柚的学校里来，可以查一查吗？还有，他的家庭背景……”
　　“好，我会去办的。”顾智民说，“你放心。”
　　孟金玉不由笑着点点头。
　　“阿姨，柚柚呢？”顾祈在边上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
　　“柚柚还没回来吗？”孟金玉奇怪道，“可能是跟朋友出去玩了，小祈要不要去外面找一找？”
　　此时，柚柚和温衍一起坐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说话。
　　“我跳级了，你也不用装傻了，真是太棒啦。”
　　“也没有这么棒，小叔已经好几个月没来我家了。但是，如果他听说我已经重新开始上学，说不定还会来的……到时候，也不知道奶奶会不会又想把我送走。”
　　“他很难缠吗？”柚柚惊讶地问。
　　“很难缠。” 温衍想了想，还怕柚柚听不明白，打了个比方，“比毛线还难缠。”
　　见温衍垂头丧气的，柚柚嘴角一扬，乐呵呵道：“没事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我们一起想办法，把他们赶走。”
　　温衍忍不住笑道：“柚柚，你还会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柚柚把下巴一抬，骄傲道：“这有什么难的，我五岁的时候就会说了！”
　　落日余晖之下，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可开心了。
　　顾祈远远地看见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
　　柚柚怎么有新朋友了？
　　“顾祈哥哥！”柚柚一见到顾祈，立马蹦了起来，大力招手。
　　顾祈走过来，瞥了温衍一眼：“你是谁？”
　　“我是柚柚最好的朋友！”温衍说道。
　　怎么还抢朋友呢？
　　顾祈皱皱眉：“我也是。”
　　“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柚柚夹在中间，识相地说。
　　想了想，她又认真地介绍：“这不单是我的好朋友，还是我的顾祈哥哥呢！”
　　顾祈一听，心里头没这么堵得慌了。
　　他不单是好朋友，还是哥哥！
　　赢了！
　　“顾祈哥哥！”温衍很上道，跟着柚柚一块儿喊。
　　顾祈的眉心又皱了皱。
　　他只想要软糯乖巧的妹妹，不想要粗声粗气的弟弟。
　　“顾祈哥哥！我们一起去那边玩吧！”温衍说。
　　顾祈板着脸考虑一番。
　　虽然，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弟弟，并不软萌，也不可爱。
　　但是多了个小弟，好像也不赖。
　　“我们去买糖果吃，好不好？”柚柚笑吟吟道。
　　“我有钱。”温衍转身跑回家，拿出五毛钱，“我们买糖葫芦吃。”
　　顾祈是最大的孩子，怎么能允许自己被他们俩比下去，立马回头去找顾智民。
　　“爸，给我点钱。”他摊开手，“我要请客。”
　　最后，三个孩子揣着钱，开开心心地出门去。
　　柚柚和温衍住的小院外面没有杂货铺，仨人就多走了几步，一起去找。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间杂货铺，店里的老板看了看他们穿得都像模像样的，估计身边带了钱，立马献宝一般把拿出一些糖果：“买糖吃不？”
　　柚柚扫了一眼糖果，目光又转了转。
　　老板笑眯眯道：“不喜欢吃糖啊？那这个巧克力怎么样？巧克力很甜的，放在嘴巴里，自己就融化了。”
　　柚柚还是不感兴趣。
　　“老板，这个铅笔盒多少钱？”温衍注意到柚柚的目光一直盯着一个铅笔盒看，问道。
　　这是个粉色的铅笔盒，和学校里其他同学用的都不一样。
　　老板把铅笔盒拿出来：“小丫头，你喜欢这个？这个得一块五呢，你有没有？”
　　顾祈一听，立马说道：“我给柚柚买！”
　　温衍也说：“我有我有！”
　　两个人嚷嚷了半天，把兜里的钱拿出来，凑在一起，石化了。
　　温衍有五毛，顾祈有八毛，就算加在一起，也买不了。
　　可是柚柚这么喜欢……
　　他俩得想办法，要不然回家拿吧？
　　可谁知道，柚柚已经跳过这个步骤，开始讲价了。
　　“老板，可以便宜一点吗？”她第一次讲价，笑容软软的，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
　　“这——看你这么可爱——”老板想了想，“便宜一点，一块三吧，不能更便宜了。”
　　“我有！”
　　“我有！”
　　顾祈和温衍又是异口同声，两个人争先恐后，把钱一凑，嘀咕着要给柚柚买礼物。
　　然而，柚柚又跳过了这个步骤。
　　小丫头从自己兜里拿出钱，数了数，递给老板，欢欢喜喜地接过了铅笔盒。
　　妈妈说了，平时得把零花钱攒起来。
　　这样一来，柚柚想要买什么，就能自己买啦。
　　新笔盒真好看，柚柚要赶紧回家，把自己的笔全都装进去。
　　她笑容满面的，“哒哒哒”跑得飞快，差点忘记身后的两个好朋友。
　　不对，其实确实已经忘记了。
　　后头顾祈和温衍快步追上柚柚的步伐，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心里头还有些纳闷。
　　“你说，为什么柚柚自己有钱，但我要买东西，还得回家跟爸爸要？”
　　“我也是，我得跟奶奶要……”
　　最后，顾祈和温衍得出一个结论。
　　柚柚虽然是他们三个里头最小的，但是，她可太有生活智慧了！
　　……
　　江城的气候并没有京市这么寒冷干燥，但毕竟要入冬了，街上的人都换上了厚实的衣服。
　　自从孟金玉离开江城之后，沈瑜青总觉得做事没之前这么有干劲了，无数次想要学着她的样子，出门去闯一闯。
　　但沈瑜青的对象不同意。
　　他说自己的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不容易，绝不能丢下她，独自跑到外面去。
　　除非带着他老母亲一起走。
　　沈瑜青这些日子经常为这事和对象起争执，吵到最后，又觉得没劲。
　　“沈主任，我听说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要去干什么啊？”春雨服装厂里，一个职工问道。
　　沈瑜青说道：“我要去京市，国外一个知名的服装设计师会在几天后来到京市，办一场服装秀。”
　　“服装秀？”对方疑惑道，“那是什么？”
　　“就跟艺术团差不多，设计师让模特穿上自己设计的服装，进行展示。”沈瑜青说。
　　对方仍旧听不懂，一会儿问什么是模特，一会儿又问为什么要展示。
　　沈瑜青解释了半天，愈发怀念当初和孟金玉共事的时候。
　　“不过沈主任，这回你去京市，是不是要去见见孟副主任？”虽然孟金玉已经离开单位许久，但单位职工仍旧习惯这么喊，“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京市这么冷，要是还和以前那样摆摊，一定怪辛苦的……”
　　沈瑜青也不知道孟金玉最近在做什么。
　　但她有一种预感，这一回去了京市，孟金玉一定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和以往一样。
　　沈瑜青期待着出发去京市，而另一边，苏景景跟着阮金国上婆家吃饭。
　　苏景景和阮金国的工作都忙，尤其是阮金国开始创业之后，就时常不着家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难得他可以提早回家，苏景景本来还想着两个人好好庆祝一番，可谁知道，被婆婆喊了过来。
　　这会儿，陈丽萍准备了一桌子好菜。
　　“金国，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菜。你都很长时间没回家吃饭了，瘦了。”她说。
　　阮震立睨了老伴一眼，轻咳一声：“景景也瘦了，最近团里的任务很重吧？多吃点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你妈特地给你做的。”
　　阮金国给苏景景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又夹了一块，丢自己嘴里。
　　他忙活了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吃得特别急。
　　陈丽萍笑眯眯道：“胃口这么好啊？”
　　“真香。”阮金国扒拉一大口饭。
　　陈丽萍叹了一口气，意有所指道：“景景，要是你的胃口也这么好，该有多好啊……”
　　苏景景愣了一下。
　　这几年，她婆婆虽然一直催生，但都是在背地里催阮金国，从来没有当面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会是这层意思吗？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景景，你们俩都结婚这么多年了，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的话……”陈丽萍说到一半，顿了顿。
　　阮金国的嘴巴里塞满了饭，抬起头：“是我有问题！”
　　“吃你的饭去。”陈丽萍笑着瞪了儿子一眼，又冲着儿媳妇说道，“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景景，要不你还是再去医院……”
　　“啪”一声，阮金国把碗筷放了下来。
　　他拉起苏景景的手：“走，穿鞋去。”
　　“啊？”苏景景抬起头。
　　“走啊。”阮金国温声道。
　　陈丽萍急了，连忙说道：“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很有胃口的，这就不吃了？”
　　“又没胃口了呗。”阮金国甩下这话，就牵着苏景景往外走，等她穿好了鞋，说道，“咱们下馆子吃饭去，百货大楼边上开了间馆子，做的是麻辣味儿的菜，特别香！”
　　陈丽萍还在后面喊：“我做了这么多菜，你们走了，谁吃啊？景景别吃这么多辣椒，对身体不好，到时候肚子就更加没动静……”
　　“闭嘴吧你！”阮震立气愤地瞪了陈丽萍一眼，“人都走远了！”
　　身后，陈丽萍喋喋不休，起初还是抱怨着的，后来又开始大声让他俩回来，还说发誓再也不提怀孕的事了。
　　可阮金国才懒得搭理她，和苏景景十指紧扣，找好吃的麻辣菜馆儿去了。
　　恶婆婆，要扼杀在摇篮中！


第77章 恶人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
　　孟金玉的小店, 已经装修好一大半了。
　　不少人经过这店面门口，都要忍不住停下脚步，往里头看一看, 只因为这装修风格在八十年代的今天, 实在是太少见了。
　　店面大致上是用纯白色基调, 路人伸长了脖子张望, 只觉得这间店亮堂得能发光, 而且这白漆，显得整个店都大了不少。
　　有人觉得这店特别，看着怪讲究的, 也有人觉得店里头白得晃眼。但没几天，店里又加了一整排墙面的全身镜, 再用原木色隔了一间更衣室。这样一来，原木色的和谐就隔开了纯白色的清冷，显得店面变得温馨起来。
　　看见这更衣室的那一刻，就有人大概看出这是卖衣服的，再之后，一整排一整排的衣架摆了进去, 小店就有了雏形。
　　“这店看着还挺特别的, 也不知道卖的是什么衣服。”
　　“应该是女装吧？要是男装，就不用做个更衣间了，我平时出门买衣服，除了百货大楼有帘子让你进去试衣，别的小服装店，就只能躲在角落里试，出来之后想照镜子也照不清楚，这小店的老板想得真周到。”
　　“就是, 这么大的一面镜子，穿上新衣裳往前面一站，简直是一目了然的。”
　　“光是店面好看有什么用，还得衣服好看啊。我看店面搞得再花哨，衣服不好，也白搭！”
　　孟金玉的这间服装店，就在她摆摊的那条街上，这会儿听见别人有这样的质疑，几个曾经上她店里买过衣服的女同志不干了。
　　“谁说衣服不好？”
　　“你看那边摆着的摊位，摊主就是这服装店的老板！她平时出门去进货时，我和我单位里几个女同事都等着呢，可好看了。”
　　“人家的衣服好得很，光是摆摊，都能赚不少钱。要不是因为摊位上的生意太好，她也不会租一间店面了，租店面，就是为了多进一些衣服，别动不动就被抢空了！”
　　几个女同志这样一说，大家更好奇了，几个人忍不住去找孟金玉的小摊。
　　店面在装修的过程中，竟还给她带来了不少生意。
　　孟金玉对待每一个客人都是一视同仁的，不管人家买不买，她都会好好介绍，完全不像后世一些服装店里的老板或是营业员那样见人下菜碟，也不会捏着嗓子怪声怪气地说这衣服很贵。
　　在她看来，做生意得有好的态度，跟每一个客人都成了朋友，就算人家这回不买，总有一天会来买的。
　　这会儿孟金玉招呼着客人，直到带出来的衣服卖得差不多了，准备收摊。
　　“同志，你这底下不是还有一袋衣服吗？”有人问。
　　孟金玉笑着说：“你说这袋吗？这是给人家预留的，我现在得送过去了。”
　　孟金玉收好摊，回小店看了一眼，嘱咐装修师傅一些细节。
　　每天就像是个陀螺似的转，真是怪累人的，光是算一算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已经不少了。
　　她也想过买一辆自行车，只是刚租下店面没多久，为了讲价，她付的还是一整年的租金，实在是囊中羞涩……
　　孟金玉没再考虑这事，带着一袋子衣服去高静清家。
　　之前她和高静清说好了，自己去进货时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服装，可以稍微加工一下，再重新转给高静清。高静清喜欢的款式，都比较特别，不过她一点都不难相处，要求也不苛刻，对她而言，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可从来不会让孟金玉调整个半天，最后还无功而返。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高静清出手阔绰！
　　这会儿，孟金玉匆匆往高静清家走。
　　她之前想过可能会碰上阮雯雯，可谁知道就这么巧，她不单碰上了阮雯雯，还碰见高静清的丈夫。
　　此时在小院后面的巷子里，这俩人你侬我侬的，那旁若无人的样子，简直就不把院子里头的高静清放在眼里。
　　孟金玉皱起眉，一脸的鄙夷。
　　阮雯雯没有看见她，她便直接敲门进屋。
　　“孟同志。”高静清笑着请她坐下。
　　孟金玉拿出袋子里的几件衣服。
　　这一回，她进的货，是几件围巾和一件大衣。
　　大衣的款式很新，但太贵了，孟金玉自己不敢多拿几件，此时，她将大衣摆在高静清面前，说道：“这大衣的款式本来就已经很特别了，现在再在胸口的位置加上这样的一枚胸针，就显得更加别致。”
　　“还有这围巾，和大衣很配。”孟金玉又说，“围巾是羊绒质地，成本不低，不过能买得起这大衣的客人，应该也不差买围巾的钱，一套搭配起来，才更好看。”
　　高静清信得过孟金玉的眼光。
　　过去她身体还好的时候，总是自己往各个市场跑，挑选一些合适的衣服带到工厂去，再由工厂里的工人重新设计，做出同类型的款式。现在她的身体不如从前了，本来是想放手的，可工厂里的工人不靠谱，她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找了孟金玉。
　　高静清与孟金玉聊了聊，点头道：“这一身的搭配好，还有没有裤子？”
　　孟金玉说道：“我进了几件裤子，本来是放自己摊子上卖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先拿来给你。”
　　“你这人做事真靠谱。”高静清笑道，“只要是我能提得出来的要求，你都能做到，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高静清过去能和吴德耀一起打拼工厂，那就证明她是有魄力的，此时她看上了这身大衣，就直接同意付钱，让孟金玉给她送一批过来。
　　这中间，孟金玉当然是能赚差价的。
　　又一笔不小的收入进了口袋，她心里头美滋滋的。
　　“高姐，你们工厂做的本来就是服装，为什么要从别人市场里进货呢？”孟金玉好奇地问。
　　高静清笑了笑：“我们打算开一间服装店，服装店的整体档次要比其他店稍微高一些。前期进货，我想要多找一些特别的款式，和工厂里的服装掺着卖。”
　　孟金玉懂了。
　　这就是后世的精品店！
　　“我丈夫说要找人打理店铺，毕竟我的身体不好……”高静清说道，“你愿意来给我们照看店面吗？虽然收入可能不及你摆摊的收入，但胜在稳定，不担风险。”
　　“高姐，其实我也开店了。”孟金玉笑了笑，“十二月底就会开张。”
　　高静清睁大了眼睛，一脸惊讶。
　　“上回听你说，你是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来京市的，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居然都开店了，真是有本事！”
　　思忖片刻，她又说道：“这大衣，或者以后还有其他贵价的衣服，你可以多进一些，到时候放在自己的店铺里卖。如果不好卖，我可以给你收了，因为我准备多开几间店，应该需要大量的衣服，我信任你的眼光。”
　　孟金玉惊喜不已。
　　高静清这样说，相当于给她担了风险，以后她进衣服时，就不用再抠抠搜搜的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是阮雯雯先回来的，她回来之后没多久，吴德耀也回来了。
　　真是一个前脚，一个后脚，把高静清当傻子！
　　前几次孟金玉来时，阮雯雯都找借口躲了起来，这次也不例外，直接装成不认识的样子，进了厨房。
　　她惴惴不安，做了好几回深呼吸，只盼着孟金玉没有看清自己。
　　吴德耀见到孟金玉，愣了一下，眉心也拧了起来。
　　以他和阮雯雯之间的关系，上回第一次碰见孟金玉的之后，就已经在私底下打听清楚情况了。知道阮雯雯和孟金玉之间不对付，吴德耀就好几回挑刺，说孟金玉挑的款不好，让高静清别与她来往，只是没想到，高静清一意孤行。
　　此时，吴德耀又开始挑刺，将孟金玉挑的衣服款式贬得一文不值。
　　高静清拿着大衣看了一眼：“这不是挺好的吗？”
　　吴德耀一副行家的样子，摇摇头，刚要继续反驳高静清的话，却见孟金玉笑了起来。
　　“雯雯，你怎么一看见我就躲起来了，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高静清一脸诧异：“孟同志，你俩认识？”
　　孟金玉说道：“之前高姐说家里的保姆和我长得像，我还不相信呢。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这么像，因为雯雯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啊。”
　　高静清恍然大悟，连忙把阮雯雯喊出来：“雯雯，你俩是姐妹，怎么每回孟同志来家里，你都要躲起来？”
　　“做了亏心事呗。”孟金玉笑着说，“也怪我，当时你问我有没有亲姐妹时，我都没想起来。主要是因为，我们俩的关系不太好，从小不是一起长大的。”
　　阮雯雯尴尬地看着孟金玉，眼神中透着哀求：“姐……我刚才是没看见你，不过咱们现在在别人家里，就先不叙旧了，等有时间的时候，我去你家坐一坐，行吗？”
　　“这声姐，我可受不起。”孟金玉叹了一口气，对高静清说道，“高姐，说来也不怕你笑话。前些年雯雯被抓去劳改，还是我举报的，主要是因为她故意丢了我儿子，还想把我闺女卖到其他村子去。这事一出，我就和我前夫离婚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儿女，不是她的外甥和外甥女吗？”高静清问。
　　孟金玉说：“因为她早就已经在背地里和我前夫偷偷好上了。”
　　高静清目瞪口呆。
　　不止她，就连吴德耀都吃惊得瞪大了眼睛，这些事，阮雯雯都没跟他说过。
　　“不是，就只是误会而已，你们听我解释！”阮雯雯慌张地看着吴德耀。
　　孟金玉又说道：“后来她带着闺女从劳改场出来了。我本来以为她在江城村子里好好跟我前夫过日子呢，没想到也蹦跶到京市。”
　　三言两语，就让阮雯雯抬不起头来。
　　高静清还沉浸在震惊中，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这小保姆是个老实人。
　　“高姐，这样的人，你还敢用吗？”孟金玉笑着说，“她不单单恶毒，还最爱——”
　　孟金玉的目光落在吴德耀的脸上。
　　“还最爱乱搞男女关系。”她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搞男女关系的问题上，一个巴掌还真拍不响。”
　　“你什么意思？”吴德耀憋红了脸，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我就是说，我前夫是个混蛋。”孟金玉一脸无辜，“这话让你误会了吗？”
　　话已经说到这里，孟金玉就起身告辞了。
　　直到她出了门的那一刻，屋子里仍旧是鸦雀无声的。
　　她轻轻关上了门。
　　阮雯雯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扑通跪地：“高姐，她是故意诋毁我的，你别赶我走。”
　　吴德耀想伸手扶她，但犹豫一阵，又将手收了回来。
　　阮雯雯立马用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他。
　　望着这一幕，高静清的心凉了半截。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疼，我先去歇一阵。”
　　阮雯雯连忙站起来扶她。
　　可高静清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你先去做饭。”
　　阮雯雯僵在原地，直到听高静清将房门关上，才回头看吴德耀。
　　吴德耀沉下脸，压低了声音：“你生过孩子？还进过劳改场？”
　　阮雯雯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吴德耀想了想，摆摆手：“别哭啊，都哭成什么样了……算了算了，做饭去。”
　　阮雯雯跑去厨房做饭，边做还边擦眼泪。
　　也不知道这回，吴德耀能不能哄回高静清。
　　家里还是男人说了算，只要吴德耀一声令下，高静清总不会把她赶走的……
　　她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绝对不能走。
　　幸亏孟金玉不知道她和吴德耀之间的事情，而高静清也是个好糊弄的。
　　这样一想，阮雯雯舒了一口气，决定好好表现。
　　只要她能抓住吴德耀的心，就什么都不怕。
　　……
　　柚柚离开了五年二班，依依不舍的除了班级的同学们，还有彭汪。
　　只不过，同学们是想起自己还没打听到文工团的事，也没能和小演员说几句话，觉得怪遗憾的。而彭汪——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柚柚原先坐的位置。
　　任教多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水灵的小孩子。
　　那小孩子的皮肤白白软软的，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的梨涡忽隐忽现，像是星辰点亮了夜空，连眼睛都会说话。
　　只是，那孩子的母亲确实烦人。
　　又不是三五岁的小不点，有必要每天下午放学时，都来学校接她吗？
　　想到这里，彭汪烦躁地皱了皱眉。
　　“这道题，谁会做？”他指了指黑板上的题目，目光扫了一圈，最后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瞿敏丽。
　　自从那边从电影院回来之后，瞿敏丽就像是变了个人。
　　她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活跃了，而班级里的同学们，这回忘性并不大，说不跟她玩，居然还真说到做到。
　　不过这一点，彭汪可以理解。
　　这小丫头家里条件好，父母又是双职工，家中就她一个女儿，自然是如珠如宝一样宠着。被溺爱着长大的小孩，就连跟同学们相处，都是带着优越感的，也不怪人家不愿意搭理她。
　　不过相信这一次，她摔了个不小的跟头。
　　“瞿敏丽，你来做这道题目。”彭汪说道。
　　瞿敏丽愣了一下，站起来时，双手紧紧拧在一起，一脸的局促。
　　彭汪催促了一番，她才低着头，慢慢往讲台走。
　　上了讲台，她从老师手中接过粉笔，仰着脸，望着黑板。
　　彭汪鼓励道：“你可以的，写吧。”
　　瞿敏丽犹犹豫豫地写下答案。
　　彭汪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欣慰地按住瞿敏丽的肩膀，轻轻捏了捏：“非常不错，你看，你能写出来的。”
　　瞿敏丽回座位的时候，和同学们没有任何目光上的交集。
　　她垂着眼帘，无数次后悔自己之前对柚柚做的那一切，那会儿的柚柚，也是这样被排挤、被孤立，只是柚柚心大，而她与柚柚相比，却脆弱很多。
　　也许，她真的做错了。
　　等到瞿敏丽坐回到座位上，彭汪的目光，还是没有从她身上挪开。
　　这个小女孩，也落单了。
　　……
　　温衍所担心的，还是来了。
　　这会儿他和柚柚、顾祈一起在院子里玩，正起劲时，看见自己的小叔温伟华和小婶何荷骑着自行车来了。
　　见到他们的那一刻，温衍僵在嘴角的笑意立马就僵住了。
　　温伟华走到他面前：“小衍，你又上学去了？”
　　何荷笑着说：“你这人，跟小孩说话就别像在单位里那样，咱们是在家，又不是在单位里当领导。”
　　“先进屋，把事情跟妈说明白了。”温伟华说。
　　何荷点点头：“行，那小衍继续在外头玩。”
　　温衍垂下眼帘，又抬眸，转头看着小叔小婶进屋。
　　望着他落寞的背影，柚柚眨了眨眼睛。
　　温衍可真是料事如神，居然能猜到他小叔和小婶会重新杀回来！
　　“说不定不是来带你走的呀。”柚柚说。
　　温衍苦笑：“自从我傻了之后，小叔小婶就很少来我家了。这次是听说我复学了，才来的。你说，不是为了过继的事，还能为了什么呢？”
　　顾祈不解道：“这几个月，就算他们不来看你，难道连你奶奶都不探望吗？”
　　只是偶尔来一次？太过分了。
　　柚柚拍拍温衍的肩膀：“没关系，就算是为了过继，可你奶奶都已经答应你啦，她会做到的。”
　　没过多久，屋子里传来温伟华气愤的声音。
　　“妈，你这样说，就是信不过我吧？是把温衍过继给我，又不是过继给外人，需要这么操心吗？”
　　“说句不好听的，哥走后，你就只有我一个儿子了。你连我的感受都不顾及，这是当妈的该做的吗？”
　　“你明知道我多想要一个儿子，何荷生不出儿子，家里就只有一个女儿，以后我老了，女儿嫁出去，我连个能给我养老送终的都没有！”
　　何荷也嚷嚷了起来。
　　“温伟华，你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是嫌弃我生不出儿子吗？”
　　“那你找别人生去啊！”
　　“妈，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和伟华吵翻天吗？家里每天吵得鸡飞狗跳的，你能忍心吗？”
　　没过多久，何荷的哭声传出来。
　　而温伟华则怒声道：“要是连这点请求都不同意，以后我也不会来了。你就抱着你的宝贝孙子过一辈子吧！”
　　听着这些声音，柚柚目瞪口呆。
　　儿子、儿子、儿子……
　　怎么城里人也跟她二伯母似的呀。
　　她轻轻叹一口气，用两只温暖的小手捂住温衍的耳朵。
　　温家的窗户还敞着，能看见里头温奶奶为难的表情和温伟华、何荷咄咄逼人的样子，顾祈就也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
　　温衍感受到小伙伴们的善意，无力地笑了笑：“不用担心，我进去了。”
　　之前他宁愿扮傻，也不想求奶奶把自己留在身边，就是因为，他害怕奶奶难做。
　　小叔现在是奶奶唯一的儿子了，如果闹掰了，奶奶心里一定会难过的。
　　温衍低下头，进了屋。
　　柚柚的小脸垮了下来。
　　但很快，她就振作起来，踮起脚尖，凑到顾祈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此时，看见温衍进屋，温奶奶立马示意温伟华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是，温伟华却自认已经捏住老母亲的弱点，说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只要你不让小衍跟我走，那以后我就不会再过来了。得了个孙子，赔了个儿子，你心里能过得去，那我也没话说。”
　　温奶奶咬紧了牙关，眼中闪烁着泪光：“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们还要这样逼我！”
　　何荷擦干眼泪：“妈，你让小衍跟我们走，以后我们时常带着他来看你，陪你吃吃饭。以前你不是都同意了吗？现在怎么又反悔了呢？”
　　温奶奶不出声，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嘴唇都发白。
　　何荷红着眼眶，蹲在温衍面前说道：“小衍，你劝劝你奶奶，好不好？”
　　“别说了，妈就是不同意！”温伟华一掌拍在桌上，“自己的儿子，都信不过，也不知道是我失败，还是当妈的失败！别说了，咱们回家！”
　　温伟华“腾”一下站了起来。
　　温奶奶慌了，想要拦着他，但双腿发软，一时没站起来。
　　下一刻，她背过身，擦了擦眼角的泪。
　　温衍咬着唇。
　　小叔这一次是凶了点，但是，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过去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小叔对奶奶也很关心，一家人总是其乐融融的。
　　奶奶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难道要因为自己，再失去一个儿子吗？
　　此时，温伟华已经起身要往外走。
　　“奶奶，我愿意去他们家。”温衍突然说道。
　　温伟华和何荷微微一怔。
　　半晌之后，何荷欣喜道：“妈，你不听儿子的，总得听听孙子怎么想吧？”
　　温奶奶的神色一变，由温衍扶着，站了起来。
　　“小衍，你真的想去吗？”
　　“真的。”
　　温伟华和何荷的笑容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敛下过。
　　他们高高兴兴地吃了饭，让温奶奶收拾温衍的衣服，明天晚上就来接他。
　　等到他俩出了门，温奶奶握着温衍的手：“小衍，怎么临时改主意了？你是不是怕奶奶为难，放心，我年纪虽然大了，但也不是任他们揉圆搓扁的，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让他们把你带走。”
　　温衍摇摇头，懂事得露出笑容：“奶奶别哭了，小叔和小婶也没这么差，他们喜欢我，以后会好好照顾我的。”
　　温衍知道，装傻可以避开被过继，但是，他总不能装到成年。
　　柚柚说了，如果他要扮傻到长大那天，那长大之后，他就不是傻子了。
　　是睁眼瞎。
　　温衍低下头，去收拾自己的衣服。
　　那些衣服，都是过去爸爸妈妈给他买的，每叠好一件，他的鼻子就更酸一些。
　　小小的男子汉，不能掉眼泪。
　　想到这里，温衍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叠衣服。
　　而这会儿屋外的院子里，柚柚等到昏昏欲睡。
　　顾祈说道：“吃完饭之后，咱们都在这里守了好久了，他们怎么还不出来？”
　　柚柚伸了个懒腰，耷拉着脑袋。
　　然而正在这时，他们听见了开自行车锁的动静。
　　“来了来了！”柚柚惊喜道。
　　温伟华打开锁，与妻子一起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伟华，刚才你对你妈的态度太差了。有话总得好好说，我看你妈掉眼泪，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那会儿也是急了，自己的妈，总不可能真的不管。这段时间是我单位忙，所以才来得少了，其实就算她不让我领小衍回家，我也不会真拿她怎么样。不过现在好了，我们把小衍接回家，也算了了我的一件心头大石。”
　　俩口子边说边走，却不想，漆黑的小院角落里，突然传来两个孩子嘀嘀咕咕的声音。
　　“顾祈哥哥，温衍的脑子，怎么时好时坏的呀？”
　　“前些年和他一起玩的时候，我都吓坏了……一会儿在笑，一会儿又痴痴呆呆的样子，他的病是不是还没好？”
　　“那我们千万不要说刺激他的话，尤其是不能提起他的爸爸妈妈！要不然，他又会变成以前那样的！”
　　听见这番对话，温伟华与何荷像是被雷劈了似的，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
　　闹了半天，温衍的傻病还没好？
　　这样的孩子，领回家之后，是不是连改口喊他们爸爸妈妈，都会刺激到他？
　　到时候，难道又要把他送回来吗？
　　温伟华蹙眉：“这事先缓一缓，傻病是看不出来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发作。”
　　……
　　温奶奶一开始并不知道儿子怎么就突然不提过继的事儿了。
　　并且因为愧疚，他还给温衍带了不少吃的喝的，表示以后会经常来家里坐坐。
　　紧跟着，她又惊讶地发现，在温伟华面前，温衍居然又开始扮傻。
　　只是这傻兮兮的样子，变成了间歇性的，时有时无，搞得她一头雾水。
　　最后还是柚柚把其中的原因告诉了她。
　　“温奶奶，温衍是不希望你伤心，所以才答应过继的。他心里，一点儿都不想去他小叔家，因为温衍可舍不得奶奶啦。”
　　这些话，温衍从来没有提过。
　　温奶奶愣了愣，因孙子的懂事，又红了眼眶。
　　柚柚歪着脑袋笑了笑：“而且温衍也很舍不得柚柚！”
　　“臭屁的小丫头。”温奶奶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揉了揉柚柚的头发，“这么古灵精怪的法子，一定是你给他想的，是不是？”
　　其实温奶奶也不舍得温衍，现在事情解决了，自然皆大欢喜。
　　她思来想去，还是得感谢柚柚，但这孩子什么都不缺……
　　最后，她推着自家的自行车，去找孟金玉。
　　“你平时工作这么忙，两个孩子放学回来早，要饿坏了，把这辆车用上，回家也能早一点。”
　　“天气越来越冷了，柚柚出门去上学，冻得小脸都红成那样了，我看着也怪心疼的……小闺女就得精细着养，有了这自行车，以后你使劲点儿骑，给她送学校去，孩子就能少受会儿冻。”
　　“这自行车是我大儿子和大儿媳留下的，他俩走了之后，车子就留在我这屋子里了。我不会骑，放着也是糟蹋。”
　　孟金玉推辞了半天，但老太太铁了心，非要让她收着。
　　最后，她只能感激道：“那我平时先用着，等小衍长大一些，能骑车上学了，就还给你们。”
　　温奶奶这才舒心一笑：“这就对了。柚柚，明天能坐车去上学了！”
　　孟金玉转头看着自己小闺女笑吟吟的小脸，心里头有些纳闷。
　　这孩子，又背着自己去做什么好事了？
　　……
　　第二天一早，柚柚坐着自行车去上学。
　　这自行车没有安装后座，她就只能坐在斜杠上，看着自家小闺女软绵绵的笑脸，再回头看看善善和温衍，孟金玉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三个孩子念同一间小学，但一辆自行车，没法载着他们仨一起去学校啊。
　　“妈妈，我不坐车。”善善说，“老师说我要多锻炼身体，不然以后跳级了，会被人高马大的初中生欺负的。”
　　温衍则说道：“奶奶说，小女孩要被宠着，我是男孩，可以走路去学校。”
　　善善立马点点头：“对对对，我也要宠着柚柚。”
　　这下孟金玉毫无心理负担了，载着她小闺女上学去。
　　终于解放了双脚，再也不用费劲走路去上学了，柚柚的嘴角一扬，笑得可甜了。
　　一路上，她跟妈妈说说笑笑的，直到自行车在离学校不远处稳稳停下，才乐呵呵地下车，和妈妈说再见。
　　骑车到学校，速度自然比平时快了不少，现在学校门口还没什么人，柚柚就知道自己来早了，索性踢着腿，慢吞吞往里头走。
　　眼下彭汪恰好在门卫室签收信件，听见门卫念叨起来。
　　“那是几个月前才转学来的小女孩吧？她妈妈可真了不起啊，一个外地人，居然在咱们这儿混得这么好，没多久，连自行车都买上了！现在的个体户，可真的能挣大钱！”
　　彭汪自视甚高，瞧不上门卫，自然也不会和他搭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柚柚的身上。
　　几次接触，他能感觉到这孩子的妈妈很强势。
　　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好在当时，他没对柚柚下手，否则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彭老师！”
　　彭汪一回头，见是瞿母带着瞿敏丽来了。
　　她说道：“彭老师，碰见你真好，我最近特别想找你谈一谈，就是怕耽误你的时间。我们家敏丽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阵子情绪不高，是不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
　　彭汪的眉头微微一挑。
　　看来，瞿敏丽并没有把自己被同学孤立的事情告诉她妈妈。
　　“可能最近学到新的知识点，跟不上。”彭汪说道，“你要是不放心的话，下午放学后，让敏丽跟我回家。到时候我给她补补课。”
　　瞿母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彭老师，你家在哪里？晚上我去你家接她！”
　　彭汪报了一串地址，拍了拍瞿敏丽的肩膀：“快进去看书吧。”
　　瞿敏丽不想去，但她还没反驳，就被妈妈瞪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警告她不要不识抬举。
　　她只好沮丧地点点头，正好一个转身，看见柚柚就站在不远处。
　　望着这一幕，柚柚眉心一蹙。
　　不对劲呀。
　　他刚才说，自己住哪儿来着？
　　想起来啦，是月乐街。
　　……
　　下午放学后，彭汪让瞿敏丽留下来。
　　等到同学们都走了，他说道：“走，跟我回家。”
　　瞿敏丽把书包收拾起来：“老师，我想回自己家。”
　　彭汪把脸一沉：“你这个同学，怎么能这么不爱学习？今天是你妈把你交给我的，你要是不想去，就让你妈过来。”
　　瞿敏丽咬着唇，眼眶红了起来。
　　彭汪的语气又缓和了些：“走吧，老师会好好教你的，等你的学习成绩好了，考了第一名，其他同学不就愿意跟你玩了吗？”
　　瞿敏丽跟着彭汪去了他家。
　　屋子里又脏又乱，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彭汪让她把书包放在饭桌上。
　　“你热不热？穿着这么厚的棉袄，脱了吧。”
　　瞿敏丽摇摇头：“老师，我不热。”
　　“怎么会不热？我看着都热。”彭汪说，“该不会是让老师帮你吧？”
　　瞿敏丽也不过十岁，她懵懵懂懂，只是用力地摇头：“不热，很冷。”
　　彭汪最喜欢的，就是孩子天真稚嫩的脸庞。
　　他怕吓坏了瞿敏丽，就没有再坚持，坐在她身边，教她课本上的内容。
　　只是教着教着，他吞了吞口水。
　　“敏丽同学，你真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彭汪说。
　　他挨近了瞿敏丽。
　　瞿敏丽愈发觉得不舒服了，站起来收拾课本：“老师，我想回家吃饭。”
　　说完，她转身就要跑。
　　然而谁知道，彭汪直接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狠狠地砸了一下木门：“你妈让你在我家待着，晚上会来接你的。”
　　看见锃亮的刀，瞿敏丽害怕地缩起脖子，眼泪立马就掉了下来。
　　但是对她而言，眼前的彭老师，比菜刀还要可怕。
　　她用力去开门，惊叫起来。
　　可彭汪的力气太大了。
　　他按着门，瞪着眼道：“你别叫了，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你妈要到天黑之后才会来。还有，一会儿发生的事情，你不能告诉其他人，要不然，我就拿这把刀，把你……”
　　一会儿会发生什么？
　　瞿敏丽后退一大步，摔倒在地上。
　　她的瞳孔猛然放大，眼底满是惊恐。
　　妈妈不会来的，她放心将自己交给老师。
　　那除了妈妈，知道她要来彭老师家的，还有谁？
　　她和同学们的关系都不好，没有将这事告诉任何人。
　　除了——
　　除了柚柚，早晨她们在学校门口碰见，柚柚站在不远处，全都听见了。
　　可是，柚柚肯定不可能来救自己的。
　　她之前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瞿敏丽满脸恐惧，她的身子一个劲往后退，哭着摇头、求饶。
　　但彭汪愈发兴奋，逐渐逼近。
　　彭汪的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下手，但一定会是他第一次得手。
　　有了第一次，往后……
　　他咧开嘴，向着弱小的孩子快步走去。
　　然而谁能想到，就在此时此刻，一道软糯的声音由屋外传来。
　　“瞿敏丽！瞿敏丽！”
　　瞿敏丽心头一颤，不敢置信地望着紧闭的屋门。
　　彭汪的眉心拧了拧，但是很快，嘴角吓人的笑意更加深了。
　　柚柚来了？
　　来得真巧。
　　他快走几步，上前去开门。
　　可是，屋门一打开，他瞪大了眼睛。
　　柚柚确实来了，但是，是孟金玉带她来的。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孟金玉的身后，还站着一排身着制服的公安同志。
　　孟金玉看着他手中的菜刀，再看一眼虽瘫软在地上但穿戴整齐的瞿敏丽，松了一口气。
　　她快步进屋，将瞿敏丽抱紧：“阿姨带你走。”
　　瞿敏丽苍白的小脸上布满了泪痕，缩在孟金玉的怀里，放声大哭。
　　孟金玉带着瞿敏丽离开彭汪家。
　　柚柚在她们身后跟着。
　　虽然她不喜欢瞿敏丽，但是看过去的同学哭得这么伤心，还是忍不住小声安慰道：“公安同志们来了，不要害怕了。”
　　一开始，柚柚并没有想到去找公安叔叔。
　　她第一时间找的，是自己的妈妈。
　　公安局就在离摊位不远的地方，孟金玉带着她，去找顾智民。
　　恰好那时，顾智民已经安排下属行动。
　　此时，顾智民的语气中压抑着愤怒：“动手！马上把人带回去！”
　　因彭汪是外地人，近几个月才通过关系调到京市的小学来，所以他们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查出他过往，以及家庭背景。
　　得知真相之后的顾智民气愤不已，当下就让下属动手行动，准备去学校，却不想，孟金玉和柚柚来了。
　　此时，他仍旧后怕。
　　只差一点点，就来不及了。
　　几个年轻的公安同志得到指令，立马上前抓人。
　　彭汪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没得手，就要被逮捕，吓得在屋子里乱窜，到了里屋，想要跳窗逃走。
　　他爬到窗框上，一只手还挥舞着菜刀，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你们谁敢过来！”
　　那一声吼，确实让几个公安同志后退了一大步。
　　但很快，他们就回过神，上前去逮彭汪。
　　只是他们逮住的，是彭汪的衣服下摆。
　　彭汪心跳如雷，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一定要逃走！
　　一个用力的挣扎，他挣脱了公安同志，可谁知下一刻，他脚下打滑，从窗框上摔了下去。
　　反正住的是小平房，即便摔下去，也不会受多重的伤。
　　为了保护自己，彭汪蜷缩着身体，然而他忘了自己的手中还死死握着一把菜刀。
　　“砰”一声响，他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同时响起的，是他痛苦的尖叫声。
　　他满地打滚，可越是打滚，那菜刀就扎得越深。
　　他低下头，伸手摸了一把。
　　是血，鲜血淋漓！
　　彭汪当场昏厥过去。
　　公安同志们立马向前，从窗户里跳了出来。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惊呆了。
　　那把菜刀，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狠狠地插在彭汪的要害部位。
　　或许就连菜刀都觉得，光是让他坐牢，太便宜他了。
　　……
　　而另一边，瞿敏丽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她擦干了眼泪，轻声道：“孟柚柚，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只是有点讨厌。”柚柚歪着脑袋想了想，“可那个人，他是恶人，妈妈说的，恶人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
　　瞿敏丽红着眼眶，整个人变得怯生生的：“对不起……”
　　柚柚冲着瞿敏丽摆摆手，对孟金玉说道：“妈妈，我们送她回家吧。你不是说，今天有客人要来吗？”
　　孟金玉从后怕中回过神。
　　想起一会儿要来的客人，她的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第78章 他愿意去！
　　孟金玉想要将瞿敏丽送回家, 但公安同志说要带这孩子回所里，配合做一份笔录。
　　顾智民说道：“我会安排女同志给她做笔录，询问笔录的过程中, 也会尽量考虑孩子的感受。”
　　孟金玉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一向知道, 顾智民做事周到稳妥, 只要有他在的时候, 自己紧绷的神经总能稍微舒展一些。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瞿敏丽还是惊魂未定。即便当时他们来得及时，可彭汪举着刀在她面前挥舞时对孩子造成的伤害，恐怕孩子要用长久的时间去缓和治愈。
　　这就只能交给时间了。
　　“阿姨, 可以陪我一起去吗？”瞿敏丽怯生生地开口，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柚柚。
　　她担心柚柚不同意, 因为柚柚说，他们家今天要来客人。
　　柚柚看着瞿敏丽这怯懦的神情，感觉她也怪可怜的，点了点头。
　　瞿敏丽舒了一口气，跟上孟金玉的脚步，一起去派出所。
　　而昏厥不醒的彭汪, 则被送到医院。
　　“这样的人, 就是多拿刀剜他几回，都难以解我的心头之恨。十岁的孩子，懂什么？他居然利用教师的身份，对孩子下手！”一个公安同志说着，气愤地踢了彭汪一脚。
　　孟金玉和柚柚陪瞿敏丽去了派出所，等过了一会儿，瞿母才急匆匆地赶过来。
　　得知真相的她，一阵后怕, 哭得双肩都在抖动。
　　“对不起，敏丽，都是妈不好，妈差点害了你。”瞿母的眼泪“唰唰”往下掉，“怎么会有这样的老师？我真是蠢，居然会相信他！不过，学校怎么不提前调查清楚，就让这种人任教！”
　　刚才瞿母在单位忙，快下班时，单位里突然来了两个公安同志。
　　听见他们说的话，她的双腿都要发软，急匆匆就赶了过来。
　　来的路上，她一面自责，一面抱怨校方，脑子就像是炸开了一般乱。
　　孟金玉拍拍她的肩膀：“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安抚你女儿。这孩子当时太害怕了，这几天，你得多在她身上花一些心思。”
　　瞿母一个劲点头：“是、是，我得先在意孩子的感受……发生这种事情，即使那姓彭的畜生没有得手，也已经给孩子造成伤害了。”
　　没过多久，瞿父也赶到了。
　　俩口子确实六神无主，但为人父为人母，最重要的，是在孩子伤心难过时给一个依靠、一个港湾，而不是哭得比她更加伤心。
　　孩子只是孩子而已，她不懂得释放心中的压力，很容易就憋出毛病来。
　　“敏丽不怕，爸妈来了。”
　　“想哭就哭出来吧，爸妈都在这里。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向单位请假，在家里好好陪着你，好不好？”
　　瞿敏丽仰着脸，红着眼眶点点头，依偎在瞿母的怀中。
　　……
　　孟金玉带着柚柚回到家，立马开始准备晚饭。
　　柚柚在厨房里帮忙，闻着香喷喷的糖醋排骨，忍不住直吞口水。
　　“妈妈，可以尝一块儿吗？”柚柚眼巴巴地问。
　　“不行，一会儿有客人要来，你忘啦？”孟金玉说。
　　柚柚把脑袋耷拉下去：“小馋虫不听话，一直在我的肚子里钻来钻去。”
　　孟金玉被孩子逗乐了，拿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到柚柚的小嘴巴里。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柚柚的口腔中迸发开来，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还不舍得吞下，脸颊鼓囊囊的。
　　“真好吃啊！”柚柚满脸惊叹。
　　孟金玉失笑。
　　这孩子，大概是个捧场王，不管是吃的玩的，只要她尝试过了，总要赞叹一番。
　　善善最近每天都在学校里准备数学竞赛。
　　竞赛班中，他是最小的孩子，但是他人虽小，脑容量却大得很，好几回其他同学都对着题目一筹莫展，他却能轻轻松松地写出答案。
　　偶尔有难倒他的题目，他更加兴奋，不急不忙地分步骤解题，就像是个小学究。
　　连老师都说，聪明的孩子不多，能静下心的孩子也不多，而能将两者结合在一起的学生，好多年都没碰上一个。
　　这孩子，就是学习的料。
　　此时，善善已经背着书包回来了。
　　他闻着味儿，进了厨房：“妈妈，我肚子饿啦。”
　　“那你来帮我处理土豆，办好了，就奖励一块糖醋排骨。”孟金玉笑道。
　　善善一听，立马放下书包，开始帮忙。
　　听见糖醋排骨这四个字，柚柚的小耳朵动了动，又慢慢吞吞挪了过来。
　　孟金玉连眼皮子都没抬：“柚柚去写作业。”
　　柚柚的嘴角往下一弯，哭丧着小脸写作业去了。
　　这些年，孟金玉培养两个孩子，用的是不同的方法。对待柚柚，得哄，平时想办法让孩子能坐得住，小屁股别像橄榄似的，刚一挨着凳子，就要往外跑。
　　而对待善善，就得鼓励他分散精力，这孩子的心思全在学习上，长大之后成了个生活白痴怎么办？
　　好在这一世，在她的刻意引导之下，善善的性子开朗了很多，有时候还总学着柚柚那爱撒娇卖萌的模样，逗得她直乐。
　　孟金玉动作利落，再加上有孩子在边上帮忙，厨房里时不时就传出欢声笑语，没过多久，几盘菜就出锅了，一点都不费劲。
　　一家人坐在饭桌前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要是姐姐也在就好了，今天的菜，都是她最喜欢吃的。”柚柚双手托着脸颊，说道。
　　“姐姐都好久没回来了。”善善说。
　　“好久好久了！”柚柚轻轻叹气。
　　孟金玉失笑：“哪有很久？平时果果是每个周末回家的，这个周末她得跟着同学去参加时装秀，所以就直接在宿舍睡了，免得来来回回把时间全都耽搁在路上。”
　　柚柚“啊”了一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原来姐姐只是晚了一天回来吗？
　　“我好想姐姐啊，也好想哥哥。”柚柚轻声道。
　　她想起了过去在江城时，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的画面。
　　那会儿他们一家五口在一起吃饭，好吃的菜，总是会吃得抢起来，兄弟姐妹几人的筷子在盘子里打架。
　　柚柚总是抢不过哥哥姐姐。
　　但是，哥哥姐姐抢到了她喜欢吃的食物之后，又会不忍心看着小团子撅着嘴巴的模样，给她喂一大口。
　　“要是哥哥和姐姐都能回家就好了。”善善也垂下眼帘。
　　孟金玉的心头酸胀酸胀的。
　　孩子大了，总要往外跑，不管是姜成、姜果，还是将来的柚柚和善善，他们都会有自己的人生。
　　更加绚烂广阔的人生。
　　而她能做的，就是默默地看着他们走得愈发远，飞得愈发高。
　　“果果参加完服装秀之后，就会回家了。”孟金玉沉默片刻，又说道，“但姜成寄来的信中写了，过年的时候，他没法请假回来。”
　　看着柚柚和善善失望的目光，孟金玉也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姜成在部队怎么样了，孩子出门在外，就怕他报喜不报忧。
　　“笃笃笃——”敲门声打断了一家人短暂的思绪。
　　孟金玉“腾”一下站起来：“一定是瑜青来了！”
　　孟金玉去开门时，两个孩子都像是小尾巴似的，在她身后跟着。
　　在江城的时候，瑜青阿姨总是照顾着柚柚和善善，他俩可喜欢她了。
　　房门一打开，孟金玉惊喜道：“瑜青！”
　　屋外的沈瑜青头发很乱，脸颊也冻得通红，但整个人还是精神抖擞的。
　　一如既往的时髦。
　　她蹲下身，给了两个孩子大大的拥抱，又站起来对孟金玉笑道：“你在信里说京市很冷，我还想，能冷到哪儿去啊。没想到，还真是冻得人眼泪鼻涕流了一地。”
　　柚柚一听，立马小跑着回屋给沈瑜青拿外套。
　　善善也赶紧去倒热茶，小手端着茶杯，谨慎地迈着小步子，要给她暖暖手。
　　“小心点，别烫着你了。”沈瑜青忙说道。
　　从江城来京市的路程并不短，颠簸了一路，沈瑜青又冷又饿。
　　这会儿，她裹着厚厚的外套，捧着一杯热茶，闻着饭香，还能和老朋友叙叙旧，这滋味实在是太暖心了。
　　“金玉，你最近在忙什么？”沈瑜青说，“最近的那封信，你说是开了一间服装店吗？”
　　孟金玉点点头：“装修得差不多了，等你参加完服装秀之后，一定得来看一看，到时候给我点意见。”
　　“真羡慕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沈瑜青说，“服装厂虽然一直都在改革，但我的设计理念，还是和厂长的有一定的冲突。我也特别想出来单干，只是江城各方面总归是落后了一些，就像刚才我从火车站出来之后，越往你家的方向走，愈发觉得，京市城里的女同志们真时髦。”
　　“瑜青，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来京市发展？”孟金玉热情地邀请，“如果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管理店面，到时候多开几家连锁店，甚至还能一起办服装公司，将来自己设计款式！”
　　沈瑜青看着孟金玉提起服装事业时这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由心生向往。
　　“我没办法离开江城。”她无奈道，“我很快就要结婚了。”
　　孟金玉知道沈瑜青和她对象的感情非常好，只能点点头，没有再勉强。
　　但不由地，她又想起上一世看过的采访报道。
　　她记得，在那篇采访报道中，对方无数次想要了解沈瑜青的家庭，但是对自己的家庭，沈瑜青并没有做任何回应。
　　那篇采访报道的记者甚至还用主观的语气写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即便是女强人，也化解不了这样的难题。
　　所以，上一世究竟是因为沈瑜青保护隐私，才不愿意提及家庭，还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对那一切讳莫如深？
　　孟金玉抬起头，看着沈瑜青略显黯然的神情，温声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柚柚在边上软声道：“瑜青阿姨也是柚柚最好的朋友！”
　　沈瑜青“噗嗤”一笑，揪了揪柚柚的鼻尖：“我们柚柚最好的朋友可太多太多了。”
　　……
　　彭汪被送到医院之后，无法接受现实，几次三番地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
　　“我不是男人了，再也不是男人了……你们让我死了吧。”
　　“能不能给我判死刑？我不想活了。”
　　短短几天，他瘦了一大圈，整张脸都凹陷了，就像是被人拿刀削了似的。
　　公安同志让医护人员看管好彭汪，甚至还拿手铐和麻绳绑着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想死，没这么容易。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关他个几十年？
　　经调查之后，公安同志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他不是京市人，当初在原先的学校就因对孩子们动手动脚而被举报过。原先那学校的家长以为举报之后，这人就肯定会被学校赶出去，可谁知道，他前脚被学校“辞退”，后脚就被调来京市。
　　公安同志去学校了解情况，校长得知这消息之后，既震惊又愤慨，查了彭汪之前在那所小学的记录之后，竟发现，他并不是被辞退的，而是被调职。
　　那会儿学生家长都举报了，他怎么还能被调职？
　　拔出萝卜带出泥，很快，公安同志就查出了彭汪背后的人。
　　原来他的大伯，是京市教育局的副局长。
　　对方得知自己被牵连之后，立马提着厚礼上顾智民家，求他网开一面，并且承诺会给他更多的好处。
　　顾智民嗤笑：“放了他，再让他去祸害其他的孩子？”
　　顾智民将彭汪的大伯以及他送来的厚礼一起丢了出去。
　　没过多久，不单单是彭汪的大伯，连带着包庇彭汪的每一个相关人员，都丢了工作。
　　新上任的教育局副局长刚正不阿，着力于整顿整个教育界风气。
　　孩子们是祖国的花朵，教书育人的领域不该存在着这样的害群之马。
　　……
　　一九八二年的十二月十九日，孟金玉的第一间服装店开业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一放，很快就吸引了来往的路人。
　　当着大家的面，孟金玉掀开了红布，露出亮堂的店名。
　　琢玉。
　　一个路人奇怪道：“还以为这是一家卖玉石的店呢。”
　　有人笑着说：“我听说，老板娘的名字里就带有一个‘玉’字。起这个店名，应该是想着，玉不琢不成器，不管是她本人，还是像我们这样进店买衣服的客人，都像是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样，通过悉心的雕琢，更上一个新的台阶。”
　　“你可真是文化人！这样一说，我就全明白了，这店名真好记！”路人觉得怪有趣的，就进了店。
　　第一天开张，孟金玉心中忐忑，但面上却不显，笑容满面地招呼大家进店看看。
　　她做了个促销活动，购买两件以上衣服的，都给打折，而且还会送一些装饰品当作小礼物。
　　一些女同志被小装饰吸引，也有一些，本来只想买一件上衣，听说有折扣活动，又忍不住多看看，想要凑一件裙子或裤子，好打个折。
　　大家大概是图新鲜，见店里挤满了人，就都要进来看一看，孟金玉到处招呼着，累得够呛。
　　要是沈瑜青在就好了。
　　只可惜，她今天跑去看服装秀了。
　　“老板娘，这裤子还有没有大一点的码？”客人问道。
　　孟金玉赶紧过去：“有的，稍等一下，我这就去给你拿。”
　　“琢玉”服装店的生意好得出奇。
　　望着这一幕，阮雯雯眼红得都快要滴出血。
　　她抱怨道：“这些人是不是都没见过世面？孟金玉店里的衣服，能好看到哪儿去？”
　　吴德耀说道：“她生意好是她的事，你这不也有小店了吗？我给你把店面开在她对面，到时候装修好了，你就好好干，把她压下去。”
　　这些天，阮雯雯软磨硬泡，终于哄得吴德耀也给自己开一间服装店。
　　店面都选好了，就在孟金玉那家店的正对面，到时候，她一定要压孟金玉一头。
　　只是即便心里头有底了，此时看着孟金玉店里的生意这么好，她还是不顺心。
　　“你可别去找她闹，就安心做自己的小买卖。”吴德耀说道，“等过段时间，你就跟静清说不干了，要回老家。她身体不好，不会经常出门的，肯定不会发现你。”
　　“我知道了，就算被她发现了，也不能说这店是你给我开的。”阮雯雯嗔了一声，又柔声道，“你对我真好，知道了我以前的事，也不舍得指责我。”
　　吴德耀掐了掐她的腰，又叮嘱道：“我再提醒你一回，千万别去找你那双胞胎姐姐的麻烦。她不是盏省油的灯，到时候要是把我们的事捅到静清那里，我吃不了兜着走。”
　　吴德耀对高静清是有所忌惮的，毕竟他能拥有这一切，既是因为高静清选款的眼光好，当初一选一个准。
　　并且办厂的钱还是她娘家人出的。
　　阮雯雯表面上温顺地答应下来，心中却笑话他怂。
　　孟金玉又不是这么神通广大，难道还能知道她和吴德耀之间的事？
　　她才不怕。
　　“你先回去吧，趁着高姐还在午睡，我溜达溜达，一会儿买点菜回去。”阮雯雯说着，目光再一次望向孟金玉的店里。
　　可真忙啊。
　　……
　　此时，姜果已经跟着宿舍好友庄宁宁到了京平饭店。
　　庄母是饭店领班，趁着领导不注意的时候，把两个小姑娘带到会场。
　　“埃蒙德带来的模特们都在后台，你们要不要去看一看？”庄母问。
　　姜果的眼睛都亮了，立马迅速点头：“要要要！”
　　她俩到了后台。
　　本来以为自己会被赶出去，两个小姑娘都是小心翼翼，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了，可谁知道，后台的模特都很忙，谁都没有注意到她们。
　　六年前，姜果第一次听说这世上还一个叫作“模特”的职业，此时此刻，看着这些金发碧眼的高挑模特，她的眸中不由流露出憧憬的光芒。
　　“果果！你看！”庄宁宁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道。
　　姜果这才顺着庄宁宁的目光望去。
　　后台的几个模特，直接在没有帘子遮挡的角落换衣服。
　　她们皮肤白皙，身材匀称，神情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姜果看得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不一会儿工夫，脸颊涨得通红，跟个番茄似的。
　　就在她们紧紧盯着后台的模特们看时，一个鼻梁高挺的外国男人走了进来。
　　姜果一急，连忙转身摊开双臂，挡住了他的视线。
　　埃蒙德的眉骨高，挑眉的时候，表情看得尤其夸张。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姜果听不懂的话，但她也不怵，把头摇成拨浪鼓：“No！No！No!”
　　庄宁宁都快看傻了，拽着虎了吧唧的姜果，想要带走她。
　　可是，姜果已经和埃蒙德“聊”了起来。
　　他俩一个说英文，一个说中文，谁都听不懂彼此的话，但就是聊得热火朝天的。
　　埃蒙德一脸怔愣地看着姜果。
　　他已经来到华国一段时间了，是感受到这个地方有一定的市场，才决定在此办一场时装秀。
　　在华国的外国人很少，平时他总被捧到天上去，一些华国人在与他对话时，因无法顺畅交流沟通，经常会露出窘迫的表情。
　　但这个女孩子却不一样，她非常自信大方，双眼闪着亮光，眼中还有几分狐疑，就仿佛在说，来到华国地盘上的人是他，他怎么不学着说华国话？
　　“小姑娘——”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女同志走了过来，“我是埃蒙德先生的翻译曾霜，他是这场服装秀的主办人，想要进后台。”
　　年轻女同志拿出自己的简易工作证，上面写着，她是外国语学院的一名大三学生，这一次负责的是埃蒙德的翻译工作。
　　姜果这才恍然大悟，立马往边上一退，给埃蒙德让出一条路。
　　但埃蒙德却不走了，在曾霜耳边说了几句。
　　曾霜一脸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标准的微笑，说道：“小姑娘，埃蒙德先生认为你的身材条件非常适合参与到走秀中，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穿上他亲手设计的服装，上台走秀？”
　　姜果彻底愣住了。
　　曾霜又说道：“不需要多专业，主要是埃蒙德先生认为他带来的模特都太高了，而且金发碧眼的，担心看秀的观众无法适应。所以他提前做了适合华国女孩身材的尺码，这些天没有找到合适的华国女模特，他正好有点愁呢。”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试一试。埃蒙德先生会给你结算工资，而且，这是一次美好的体验，不是吗？”
　　……
　　沈瑜青进了京平饭店，按照指示牌，前往走秀会场。
　　之前她看过不少亲戚从国外带回来的时装杂志，也听说过模特走秀时的风采，但是亲生体验，还是头一回。
　　她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找了个位置坐下，期待着即将开始的服装秀。
　　八十年代的服装秀，没有布置精美的舞台，也没有绚烂的灯光，但“T台”虽然简陋，准备出场的模特们，却是神采奕奕、意气风发。
　　音乐声响起时，沈瑜青很快就沉浸在这场表演中。
　　模特们踩着节奏，一一上台。
　　加厚加宽的垫肩被她们穿在身上，神采飞扬，美感十足。
　　在场的每一个观众，都不曾看过这样的走秀，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连连发出赞叹声。
　　“就是有点可惜，都是外国模特……”
　　“这些衣服好看归好看，可她们个子高，皮肤又雪白雪白的，穿什么不好看啊。”
　　“要是有咱们华国的模特就好了。”
　　就在大家伙儿轻声嘀咕时，一道身影，出现在台上。
　　一个高挑纤细的华国女孩，身着时髦的黑色礼服裙，踩着节拍，缓缓向着观众们走来。
　　她的走秀并不如其他模特那样专业，腰板儿挺得笔直，即便迈出的步子是生涩的，眼神却透着气势，坚定的同时，还闪着光芒。
　　这个华国女孩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纺织部、外贸部与轻工部的同志们见这一幕，纷纷坐直了身体，一股骄傲感，油然而生。
　　女孩儿学着其他模特的样子，走到“T台”尽头时，一个定点，再毫不犹豫地转身，飘曳的长裙下摆就像是带来一阵风，而她则踩着这一股风，继续向前，回到后台。
　　台下掌声雷动。
　　沈瑜青目瞪口呆。
　　这个女孩……
　　不是姜果吗？
　　……
　　服装秀结束之后，观众们以及与埃蒙德联合组织这场秀的单位领导都在谈论刚才姜果的表现。
　　每个人一提到她，都要竖起大拇指，小小年纪，竟丝毫不怯场，真是个优秀的小姑娘！
　　姜果的表演给沈瑜青带来极大的冲击力，她连忙去了后台，想问清楚情况。
　　孟金玉并没有说姜果也是这场秀的模特之一，难道，这是临时安排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姜果，确实了不起。
　　比她想象中要更加有天赋。
　　她脚步匆匆，很快就看见了姜果的身影。
　　沈瑜青迅速上前，刚要跟姜果说话，突然听见主办这场秀的老外，正在称赞她的表现。
　　曾霜认真听完埃蒙德的话，笑容满面道：“小姑娘，埃蒙德先生夸你呢！在没有进行过彩排的前提下，你能走出自信，走出风采，实在是令他刮目相看！他还说，之前以为华国女孩没有表现力，怯生生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真想不到，你居然是不一样的华国女孩！”
　　“原来华国女孩，也能当模特！”她又补充。
　　可谁知道，姜果听完这番话，并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她只是抬了抬眉，认真道：“你告诉他，华国女孩并不是没有表现力，也不是不敢大声说话。他会这样认为，是因为他见过的华国女孩太少了！”
　　曾霜一脸尴尬，也不知道该不该翻译给埃蒙德听。
　　下一秒，姜果又继续道：“华国女孩当然能当模特，还能当顶尖的、最优秀的模特！”
　　听着这番话，沈瑜青的嘴角抽了抽。
　　这小姑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用自己的实力让这些外国人收起自己的傲慢，姜果做得对！
　　埃蒙德并不难相处，他非要让曾霜继续给自己翻译姜果说的话，听完之后，朗声大笑。
　　曾霜松了一口气，又聚精会神地听他说了什么。
　　“埃蒙德先生非常好奇，你原先自己穿来的衣服是如今流行的风向，是不是本身就对服装有很深的见地或者兴趣？”
　　姜果一听，骄傲道：“我妈妈就是做服装生意的，她有一间服装店，今天刚刚开业，卖的是全京市最时髦的衣服，你要不要去看看？”
　　曾霜又是一脑门子的黑线，硬着头皮给埃蒙德翻译。
　　埃蒙德却饶有兴致，干脆道：“OK！”
　　这话，姜果听明白了。
　　他愿意去！
　　……
　　等到彭汪的事情彻底结束之后，瞿敏丽才回学校上课。
　　她犹豫了一整天，想要去柚柚教室一趟，但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好不容易，到了放学的时候。
　　瞿敏丽索性守在学校门口等。
　　终于，她碰见了柚柚。
　　只是瞿敏丽想要打招呼，却见柚柚扬起下巴，扭过脑袋，神情傲娇。
　　“你别误会呀，我愿意帮助你，但不愿意和你做朋友。”柚柚说。
　　瞿敏丽的脸上流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但她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傲气了。
　　此时她按照父母说的，再一次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与感谢。
　　“过去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欺负同学的。”她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柚柚本来不想搭理她，但见她一个劲地跟在自己身后说对不起，就只好停下脚步。
　　“那以后不要再欺负同学，我就原谅你了。”柚柚说。
　　“不会了。”瞿敏丽垂下眼帘，“同学们都不跟我说话了，我难道还要再主动去找他们的麻烦吗？孟柚柚，我真羡慕你，当时没人理你，你的心情，一点都不受影响吗？我就不行了，你能不能教教我？”
　　柚柚歪了歪脑袋：“没办法，孟柚柚只有一个，就是这么厉害。”
　　说完，她就背着书包，回自己的班级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瞿敏丽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她好臭屁啊。
　　……
　　阮雯雯费了不少劲，才哄走吴德耀。
　　他太胆小怕事了，时时刻刻都要估计高静清的感受，不愿意再发生像上次那样的事情，总认为得罪了孟金玉，她就会让自己好看。
　　但阮雯雯不怕。
　　反正孟金玉已经拆穿了她，而高静清也没有赶她走，既然如此，那孟金玉手中还有什么筹码？
　　孟金玉的服装店第一天开张，就有这么好的生意，要是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从红星服装厂，到春雨服装厂，从摆摊到开服装店，她这一路走得太顺了。
　　阮雯雯决定挫挫她的锐气。
　　孟金玉从早上开张到现在，就几乎没闲下来过。
　　但越是忙碌，她心中就越是美滋滋的。
　　第一天的生意很重要，做的是一个开门红，她对自己进的衣服很有信心，相信只要第一回 的生意能留住人，接下来，就能保证营业额稳步上升。
　　“你们可以看一看这件大衣，这大衣质地好，是呢料的，双面绒的设计，穿在身上特别暖和，还不显臃肿。”
　　“不显胖吗？冬天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我就怕显胖。”一个丰腴的女同志说道，“平时我穿个棉袄，就跟球似的。”
　　店里的客人都善意地笑了。
　　孟金玉也笑道：“肯定不显胖，要不你试试吧，更衣室在那边。”
　　丰腴的女同志拿着大衣去试穿，出来的时候，满意不已。
　　她抬了抬胳膊，惊喜道：“这大衣看着挺修身的，没想到穿在身上，一点都不勒胳膊。很快就要过年了，到时候我就穿着这大衣走亲戚去！同志，这多少钱？”
　　“这件大衣的价格要稍微高一些，五十三块钱一件。”孟金玉说。
　　听见这价格，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多块钱的大衣，也不是真掏不起，但花大半个月工资去买这么一件衣服，到底值不值？
　　女同志犹豫了，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愣是不舍得脱下来。
　　“你这个老板娘，可真黑心啊。”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奇怪地转头。
　　孟金玉抬起眼，看见阮雯雯，翻了个白眼。
　　挑事的来了。
　　“同志，你为什么这么说？”胖乎乎的女同志摸着身上的大衣，好奇地问。
　　阮雯雯笑了笑，走到她跟前：“她是我姐，双胞胎姐姐。见她做生意这么实诚，我实在是看不过眼，才忍不住对你们说出真相。你是不知道，这大衣压根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她骗你们说这质地有多好多好，其实，这件大衣就是她跟服装厂进的货，对了，还是江城的服装厂，人家厂里卖不出去的衣服，被她带过来，店里亮堂，光线一打，可不就卖高价了吗？”
　　“你们要是不信，不如问一问，她是不是从江城来的。如果你们谁在江城有熟人，也可以去打听一下，这老板娘过去就是在江城的服装厂当工人的。那厂子叫红星服装厂，现在快倒闭的，在清理库存呢。”
　　阮雯雯说得一套一套的，把在场的客人们都唬住了。
　　“衣服卖得贵倒也没什么，但问题是，这不是什么好货呀。在这条街上开服装店，做的都是街里街坊和单位职工的生意，大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她实在是太黑心了！”阮雯雯摇摇头，“我这就去跟街坊邻居们说一声，以后别光顾这家店。”
　　客人们听风就是雨，原本伸手想要拿衣服试一试的，都将手缩了回来。
　　胖乎乎的女同志也犹豫了，想着是不是要把大衣脱下来，还给孟金玉。
　　见这一幕，孟金玉也急了。
　　有这样把白的说成黑的，瞎耽误人做生意的吗？
　　她瞪了阮雯雯一眼，斟酌着应该怎样解释，才能让客人们恢复对自己的信任。
　　阮雯雯的嘴角抿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对大家说道：“走吧，走吧，别再这儿买了，等下让人当猪一样宰了……”
　　几个人闻言，脚步动了动。
　　“你看外头怎么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啊？那些女同志可真好看，没见过这么时髦的人！”一个客人说道。
　　阮雯雯瞟了一眼，笑道：“我估计她们是模特，今天有一个国外的设计师在京平饭店办了一场服装秀，特别有规模呢。在她们边上走着的，就是那设计师，你们看，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这么有派头。”
　　“同志，你可真是见过世面，什么都懂！”有人感慨道。
　　阮雯雯抿唇一笑：“我就是懂一些皮毛而已。”
　　她边说，边往外走，还一个劲回头跟其他客人说话，想把她们一起带走。
　　然而谁知道，就在这时，胖乎乎的女同志惊呼起来：“这些模特，好像要进来了。”
　　阮雯雯一愣，这才发现，大家是往孟金玉的店里走的。
　　等到再定睛一看，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在这设计师和模特们前头，还有三个领路的华国人。
　　其中两个，她并不认识。
　　但是那神气的小姑娘，她再熟悉不过。
　　是姜果。


第79章 姜果、柚柚和善善也愣住了。……
　　“那几个外国人该不会也觉得这店里的衣服好看, 所以要进来看看吧？”
　　“这位女同志说这老板做的是黑心生意，还说她欺负咱们不懂行。可是，如果连这些专门搞服装的同志们都觉得这老板卖的衣服好, 那不就是真的好了？”
　　孟金玉一眼看见埃蒙德, 就认出来这人了。
　　开放之后, 他是将自创品牌带向华国的外国人之一, 好巧不巧的, 她又看过相关报道。
　　所以说，有上一世的阅历真是好，即便她上辈子是文盲, 但文盲上了年纪，也能上网冲浪！
　　瞄到姜果脸上臭屁的表情, 再扫见沈瑜青嘴角扬起的笑意，孟金玉就知道，她俩是遇到好事了。
　　此时他们停在店门口不远处的位置，女翻译像是在向埃蒙德介绍着什么，趁着这机会，孟金玉就立马向店里的客人们解释。
　　“我以前确实在江城的服装厂工作过, 不过我摆摊也好, 开服装店也好，都不是从原先的服装厂进的衣服。那些衣服都是深市进的新潮款式，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不过江城虽然是个小城市，其实并没有你们想象中这么土气。像那边那位穿着浅咖色裙子的女同志，就是我在江城的朋友。”
　　大家望向沈瑜青。
　　她身上的浅咖色裙子，早就有客人一眼就看上了，这会儿再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 确实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有头到脚都精致的女同志。
　　就连那双小皮鞋，都看着特别讲究。
　　“我和这位，确实是双胞胎姐妹，你们看长相也能看得出来。不过我们俩的感情一向不好，从小不在一起长大，又因为她前些年是因为被我举报才进的劳改场，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对我颇有怨言。”孟金玉又说道。
　　胖乎乎的女同志一脸诧异。
　　刚才跟阮雯雯站得很近的几位客人，也因为“劳改场”这三个字，而对她露出了鄙夷的目光。
　　阮雯雯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可她还来不及说话，就见姜果先小跑着进了店。
　　“妈妈！”姜果笑眯眯地跑过来，挽住孟金玉的胳膊。
　　一个短发的女同志惊呼：“你居然有这么大的女儿，真看不出来！”
　　姜果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孟金玉说，得了空，立马开始显摆：“妈妈！我刚才当模特了！就是那场服装秀，我上台走了秀，很多人给我鼓掌！”
　　这话一出，店里的客人们立马惊叹起来，夸孟金玉不单将孩子生得时髦又漂亮，还特别会培养，教得这孩子胆色过人。
　　听见这些夸奖的话，阮雯雯气得涨红了脸。
　　模特？
　　怎么可能！
　　这个时候的华国，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模特！
　　“真的假的？”孟金玉瞪大了眼睛，比阮雯雯还要惊讶。
　　就在孟金玉一脸震惊时，一行人已经走进小店。
　　高头大马的埃蒙德与高挑美丽的模特们一进来，就让这小店逼仄了许多，但也正是因为他们，店外来来往往的路人，也都忍不住驻足。
　　这些外国人穿得这么时髦，也会对这间服装店里的衣服感兴趣吗？
　　从埃蒙德进店起，曾霜就没有停止过翻译，他听得聚精会神，很快就畅快大笑，对着孟金玉“叽里咕噜”地说了一连串英语。
　　大家听得满脸菜色，老外这舌头是怎么长的，说话的时候要打好几个转，让人压根就听不明白！
　　“同志，埃蒙德先生说，您女儿没有骗你。她真的非常优秀，是一块做模特的好材料。”
　　“埃蒙德先生还说，您女儿今天给他好好上了一课，让他意识到黄皮肤的华国人并不只是低着头，怯生生的模样，是他之前太狭隘了。”
　　包括孟金玉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埃蒙德先生认为，您女儿绝对有向着模特行业发展的天赋与实力。如果能够好好培养，抓住机会，相信不出几年，就可以在国际T台上见到她！”
　　这评价真是太高了，引来众人哗然。
　　阮雯雯咬牙切齿。
　　她气得上一世的姜果，家世虽好，但干的只是普通的工作，一生都是顺顺当当的，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更不曾像现在这样，被众人捧上天去。
　　难道说，这一世，这丫头好命，搭上了知名设计师，要往模特领域发展了？
　　模特能赚不少钱的！
　　阮雯雯恨透了姜果，不想让她如愿，但可惜她不会说英文，因此没法在老外设计师面前中伤这丫头。
　　孟金玉听人夸自己的女儿，笑容都快要从眼底溢出来。
　　姜果看着妈妈这欣慰的表情，又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黑着脸的阮雯雯。
　　当初她真不懂事，居然以为阮雯雯是真心对自己好。
　　那会儿她怎么忘了，妈妈就只有一个！
　　曾霜对孟金玉说完这番话，又回头看着埃蒙德。
　　大家都很想知道他还会说什么，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这一回，埃蒙德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位胖乎乎的女同志身上。他说了一连串的话，脸上露出赞许的眼神，还比了一个大拇指。
　　胖乎乎的女同志有些羞涩，小声问：“他是觉得，我也有当模特的天赋吗？”
　　曾霜笑了：“埃蒙德先生是说，您身上穿的大衣真漂亮，一看就是上档次的货。没想到现在华国的发展越来越好，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只穿着灰扑扑的劳动服了。”
　　胖同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当下回头对孟金玉说道：“这大衣，我要了！”
　　听到这里，阮雯雯的脸面再也挂不住了。
　　目光与那女同志对视时，她感受到了对方眼底的嘲笑，心头一凉，转身就出了店门。
　　不能再留下来自取其辱了！
　　只是，过段时间，她的店也要开张了，闹了今天这一出，会不会对自己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这条街做的都是街里街坊和国营单位里员工的生意！
　　阮雯雯不敢再想，难堪地跑走，跑到半路，又想起自己忘了买菜，立马心急火燎地买菜去。
　　她不能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小保姆！
　　……
　　回家的时候，孟金玉笑容满面。
　　下午埃蒙德他们来了一趟，走的时候，还不是空着双手的，女模特们挑了几身衣服，一个个还都很大方，根本就没有还价。
　　见这帮外国友人满载而归，几个路人也都进了店，不一会儿工夫，又做成了好几单生意。
　　孟金玉在心底算了算，这第一天的营业额，起码破了两千！
　　两千块钱对于如今的她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这么高的营业额，比之前摆摊时翻了十倍都不止！
　　而且，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人家听说她的眼光好，一定会找上门来。
　　恐怕接下来，她还得忙一阵！
　　回到家，孟金玉筋疲力尽，但觉得多累都是值得的。
　　贴心的柚柚跑过来，一会儿给妈妈捏捏肩，一会儿又捏捏腿，小手就没停过。
　　沈瑜青将服装秀上姜果的表现说给她们听，最后还感慨道：“以前就觉得姜果的表现力特别好，但没想到，她居然能抓住这样的机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柚柚一听，双眸亮晶晶的，拉着姜果的手说：“姐姐，你好厉害啊！”
　　姜果嘴角一扬：“那是当然啦！我可是第一次走秀，就有这么好的效果了！”
　　孟金玉一听，立马敲打：“你确实有天赋，但凡事都不能骄傲，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回埃蒙德来华国比较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华国模特。但这不代表，你就是万中无一的那一个了，明白吗？”
　　姜果蔫蔫儿的：“明白啦。”
　　孟金玉还想再说几句，但看着姜果这模样，没忍心再打击她的积极性。
　　之前姜成、柚柚和善善表现得好时，她都是夸个不停的，但唯独对姜果，不能这么教育。
　　不是她对姜果太严苛，而是自己生的闺女，自己最了解，这孩子最容易嘚瑟，一个不留神，就飘了，到时候连拽都拽不回来。
　　“确实很了不起。”见姜果垂头丧气的，孟金玉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但是想要再优秀一点，就要更加努力。”
　　姜果又乐了，把头点得像小鸡叨米。
　　“金玉，我刚才听埃蒙德的意思，是希望姜果出国发展。到时候参加国际上的模特大赛，你是怎么想的？”沈瑜青问。
　　孟金玉看向姜果：“果果，你想去吗？”
　　姜果垂下眼帘，难得露出了忐忑的神情：“我、我不敢……”
　　柚柚奇怪地问：“出国是哪里？那儿很远吗？”
　　“很远，那是要坐飞机才能去的地方。”姜果说。
　　柚柚恍然大悟，随即立马飞奔到姜果身边，整个人像抱着大树的树袋熊一样，紧紧抱着姐姐。
　　姜果的心暖洋洋的：“柚柚，你是不舍得姐姐去这么远的地方吗？”
　　柚柚把头摇成拨浪鼓，小脸在姜果的胳膊上蹭了蹭，软声道：“姐姐，你能带我坐飞机吗？”
　　姜果：……
　　柚柚抬起头，眨巴着眼睛，一本正经道：“柚柚真的好想坐飞机呀！”
　　……
　　沈瑜青不能向单位请太长时间的假，服装秀结束之后的第二天，就决定启程回江城了。
　　正好是周日，孟金玉和柚柚一大早起来，送她去火车站。
　　柚柚已经经历了很多次离别时的场面，但现在要和沈瑜青道别，还是依依不舍的。
　　“如果瑜青阿姨可以天天住在我们家，就好了。”柚柚说。
　　沈瑜青又何尝不想留在京市。
　　这些天，她看着孟金玉为了梦想奋力拼搏的样子，心中羡慕不已。
　　过去，她也是这样，对自己热爱的事业充满着希望。
　　可现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工作内容，让她逐渐失去了初心。
　　沈瑜青坐上火车。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江城。
　　火车刚靠近月台，她就看见余品辉站在那里等待自己。
　　当时她去京市时，他俩因为前途与发展问题闹得不欢而散。但没想到，他还是记得她回程的时间，特地来接。
　　这一瞬间，沈瑜青忽然没这么疲惫了。
　　沈瑜青没带多少行李，就几身换洗的衣服，从火车上下来之后，余品辉就顺势接过她手中的袋子。
　　沈瑜青笑容甜蜜，忍不住说道：“你知道我这几天在京市，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什么事情这么有趣？”余品辉问道。
　　“柚柚上六年级了，小丫头越长越漂亮，比画报上的小演员还要好看多了。善善在准备数学竞赛，估计以后会往这方面发展。还有姜果，她居然被埃蒙德先生看上，邀请她跟他一起出国，参加国际模特大赛！”
　　“金玉开了一间服装店，生意特别好，每天来她店里的客人多得数不清。她们很信任她，让她帮忙搭配好一身衣服，价格差不多，就直接整套带走。”
　　“我帮她收了几回钱，那感觉太好了。原来个体户干好了，也这么有成就感！”
　　余品辉兴趣缺缺，打开沈瑜青的行李袋看了一眼：“你给我妈带什么东西了吗？”
　　沈瑜青一怔：“什么？”
　　余品辉眉心一皱：“不是吧，去京市这么远的地方，也不给我妈带一些伴手礼。我妈本来就觉得你这人不着家了，现在出远门都不惦记着她，她会怎么想？”
　　沈瑜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余品辉叹了一口气：“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我们去那些小店找一找，看有没有京市生产的特产，到时候给我妈送过去，就说是你特地给她带的。”
　　余品辉没有再为难沈瑜青，提着行李袋快步出火车站，急着去找特产。
　　望着他的背影，沈瑜青的心像是慢慢地坠了下来。
　　……
　　很快就要放寒假了。
　　放寒假，就意味着期末考又要到了，不过现在的柚柚一点都不怕考试。
　　考试多好啊，唰唰写完题目，就可以安心回家过年去啦！
　　柚柚期待着期末考试，同样期待着考试的，还有过去班级里年年考第二的一位同学。
　　最近，黄子期非常焦虑。
　　他已经六年级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家人和老师们口中最聪明的孩子，可是自从入学之后，他就一再受到打击。
　　原因是，他从一年级到现在六年级，从来没有考过一次全班第一！
　　因为有温衍在，每一回，他就算是竭尽全力，考的也还是全班第二。
　　好不容易，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温衍办了休学手续。听人说，他是在五年级暑假的时候突然犯了傻病。
　　这样一来，黄子期就来劲儿了。
　　他想着六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自己总能考一次第一名！
　　但谁知道，快要期末考之前的两个月，温衍回来了。
　　而另外一个女孩，跳级到了他们班。
　　黄子期的脑袋晕乎乎的。
　　他凑到温衍身边打听：“你休学这么长时间了，是不是跟不上课程了？这一次的考试，你应该不会再发挥得这么好了吧？”
　　温衍看看课本：“我也不知道。”
　　黄子期想了想，这常年考第一名的同学毕竟得过傻病，应该不足为惧。
　　于是，他又将目光投向柚柚。
　　他慢慢吞吞地走到柚柚面前，问道：“孟柚柚，你平时在家里学习吗？”
　　柚柚歪着脑袋：“我放学回家就写会作业的。”
　　黄子期一脸兴奋：“你放学回家，就只写作业？不看别的书，也不写别的习题了？”
　　柚柚点点头：“对呀。”
　　就在他俩说话时，班主任过来，喊柚柚出去。
　　“你们江城文工团的团长联系到京市的文工团，文工团这边的领导说要来见你一面，想要邀请你进他们团里。”
　　柚柚知道这事。
　　因为团长阿姨已经托舅妈给自己妈妈写了信，她说，孩子学了这么多年的舞蹈，又有丰富的舞台表演经验，去了京市之后就不再跳舞，那太可惜了。
　　“我这就去！”柚柚跟着班主任去见京市文工团的领导。
　　望着她的背影，黄子期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既不写课外作业，又要唱歌跳舞的，一看就不是他的对手。
　　这波稳了！
　　一转眼，到了期末考那天。
　　黄子期推了推眼睛，胸有成竹地坐在座位上。
　　试卷一分下来，他就握着笔，全神贯注地答题。
　　这些题目，他基本上都会，答得格外顺畅。
　　最后，放下笔，下课铃响了。
　　黄子期心满意足，往左边看了一眼，见柚柚托着下巴在发呆，又往右看了一眼，见温衍打了个哈欠。
　　他忍不住乐出声。
　　考了整整六年，十二次的全班第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变成全班第一名的聪明学生了！
　　……
　　柚柚起先并不知道黄子期对考全班第一的好成绩有这么深的执念。
　　直到，老师将成绩单发了下来。
　　“这一次，我们班的第一名，是温衍同学。实在没想到，温衍在休学三个多月之后，仍旧能保持稳定的发挥，考出一张张漂亮的答卷！”
　　黄子期僵住了，泪光在眼眶中打转。
　　柚柚的嘴角抽了抽，有一点点同情他。
　　她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的，考不了第一名，还有第二名呢。”
　　可谁知，老师突然喊了柚柚的名字。
　　“这一次，另外一位考出优异成绩的，是孟柚柚同学！有趣的是，孟柚柚和温衍的总分是一模一样的，所以，他俩是并列第一！”班主任语气激动，“你们也应该多向柚柚学习，要知道，她的年纪可比你们要小，但是在学习能力方面，却一点都不输你们。”
　　“因为第一名有两位同学，所以其他同学的考试名次，就要往后顺延。考了第三名的，是黄子期同学，也很棒。”
　　柚柚拍着黄子期肩膀的手，僵在半空中。
　　就，有点尴尬。
　　黄子期幽怨地望着她，在听见自己只考了第三之后，紧绷着的唇角用力地颤抖着，最后把脸撇过去，悄悄哭了起来。
　　“没关系啦，又不是只有考第一名的，才算是好学生。第一名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呀。”柚柚好心安慰。
　　但是黄子期不领情，又幽幽地问：“第一名没什么了不起，你们为什么还要考第一？”
　　柚柚想了想，轻轻叹气：“没办法，实力到那儿了。”
　　黄子期咬咬牙。
　　早知道不问了。
　　现在还让她有了嘚瑟的机会。
　　臭屁！
　　……
　　姜果非常想出国参加模特大赛。
　　但她不会说外语，出门之后，会不会寸步难行？
　　孟金玉尊重姜果的一切决定，并不会拦着她，不让她出远门。
　　只是她有一个条件，姜果要是真想出国门，那就必须先学会外语。
　　这样一来，姜果就愁了。
　　她上哪儿学外语去？
　　不过好在，没过几天，宁兰给她解决了这个难题。
　　姜果是听妈妈担心宁兰姐，又没时间去探望，于是自告奋勇，带着柚柚去京市大学。
　　这一次宁兰的状态好了很多，恬静的笑容终于又回到她的嘴角。
　　得知姜果想要学外语，宁兰连想都没想，主动说要教她。
　　“我大学本科期间是中文系的，但是那会儿觉得有趣，就报了一个辅修的课程，学的就是外语。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姜果惊喜不已，连忙点头：“宁兰姐，我想学！”
　　柚柚也蹦起来：“我也想学！”
　　宁兰笑了：“我们柚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呀？”
　　柚柚软声道：“我是怕姐姐学不会。等我学会了外语，就可以坐着飞机陪姐姐一起出国，给她当翻译啦！”
　　姜果挥挥拳：“臭柚柚，你别小看我！”
　　姜果好歹也是稀罕的大专生，可不能被柚柚瞧扁了，决定好好学习，吓自己妹妹一跳！
　　……
　　孟金玉本来以为孩子们放假之后，她就没法省心了。
　　可谁知道，自从姜果跟着宁兰学外语之后，柚柚也成天跟着她一块儿去。
　　京市大学，可是多少学子所向往的，虽然姜果是没希望考进里头了，但柚柚还有机会，能让这孩子多去熏陶熏陶，也是好事。
　　善善喜欢的是数学，对外语不感兴趣，寒假里，学校里的数学竞赛班没停，他便每天去学校，中午吃饱了才回来。
　　这样一来，孟金玉就能安安心心地守着她的生意。
　　寒假比暑假要短很多，原本柚柚是不喜欢的。
　　但是好在寒假里可以过年呢，这样一想，她就勉强原谅了这不到一个月的假期！
　　在大年三十快到来那几天，孟金玉的服装店格外热闹。
　　一些原本不舍得给自己买贵价衣服的女同志，想着三百六十五天也就只过一回年，咬咬牙，揣着荷包进了她的服装店。
　　孟金玉把货备得特别足，但即便是快过年了，她的卖价，还是跟之前一样。
　　几个女同志原先还担心她要坐地起价，没想到这老板娘是真厚道，因此即便花了钱，心里头还是美滋滋的。
　　孟金玉直到二十九那一天，才收铺。
　　当天回到家，她数着这一两个月的时间挣了多少钱，数得眉开眼笑。
　　照这样下去，她甚至很快就可以多开几间店，反正京市这么大，人口这么多，也不怕自己抢了自己的生意。
　　只不过，如果要多开几间店面，那就得找帮手。
　　沈瑜青应该没法过来了，既然如此，她必须招几个营业员。
　　孟金玉把这事放在心上，准备等年后开工时往店门口贴一张招聘启事。
　　不过现在要过年了，她决定好好陪伴孩子们，不考虑生意上的问题。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你们想吃什么？”孟金玉笑着问。
　　提到这个，柚柚就最精神了。
　　她伸出一只手，想想又觉得不够，把两只手掌都伸了出来，一根根指头数着，说的都是自己爱吃的菜。
　　这会儿已经不早了，姜果和善善吃的晚饭都已经消化得干干净净，听着柚柚说的好吃的，他俩忍不住吞了好几回口水。
　　“妈妈，京市大学的食堂里有好吃的煎饼！可以给我们做煎饼吗？”柚柚的声音甜甜的。
　　孟金玉问：“是什么样的煎饼？”
　　柚柚乖乖地说：“薄薄的鸡蛋煎饼，上面撒了好多芝麻，包上里脊肉、蔬菜还有煎过的火腿肠，再卷起来……哇，好美味呀。”
　　安静的屋子里，一阵吞口水的声音。
　　咕嘟……
　　咕嘟……
　　咕嘟……
　　姜果吞完了口水，小声吐槽：“柚柚，京市大学食堂里的煎饼只是煎饼，没有鸡蛋、里脊肉、蔬菜和火腿肠……”
　　顿了顿，她又满怀期待道：“妈妈，明天过年呢，你能不能做一个柚柚牌煎饼，让我们尝尝味儿呀？”
　　孟金玉笑个不停，一口答应下来。
　　这可是过年，孩子们的心愿，当然要一一满足了！
　　……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二日的清晨，孩子们被一阵鞭炮声吵醒。
　　紧跟着，是“砰”一声巨响。
　　柚柚睡意朦胧，顶着自己的鸡窝头坐起来：“是炒米花！炒米花来啦！”
　　姜果一声令下：“你们俩，快穿好衣服，姐姐带你们去买炒米花！”
　　她去洗了把脸，再刷了个牙，回头一看，柚柚和善善已经穿戴整齐。
　　只是两个人还都是睡眼惺忪的样子。
　　姜果提了个篮子，带弟弟妹妹排队去买炒米花。
　　队伍很长，但他们可有耐心啦，时不时踮起脚尖看一看，再吞吞口水。
　　“砰砰砰”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在巷弄口回响着，柚柚都被吵精神了。
　　好不容易，终于轮到了他们！
　　拎着一篮子炸米花回家时，柚柚和善善的步伐迈得飞快。
　　他们时不时都要拿一块，尝上一口，甜甜的滋味在舌尖绽放，这才是年味儿呀。
　　“你们俩等等我！怎么拿了篮子就跑呀。”姜果在后面喊。
　　柚柚和善善对视，冲着彼此挤了挤眼睛，决定逗逗姐姐。
　　“快跑！”话音刚落，两个孩子就飞速地跑了起来。
　　姜果在后面大声道：“你们两个，要是摔倒了，撒了炸米花，那我要打屁股的！”
　　“打屁股不怕是吧？”她又气呼呼道，“那到时候你们俩给我去排队！”
　　柚柚和姐姐、弟弟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
　　这个年，和以往的年一样，能让人感觉到幸福的滋味。
　　只可惜，少了点什么。
　　是哥哥。
　　要是哥哥也在，就好了。
　　一家人，得齐齐整整的，那才叫过年啊！
　　到了下午，孟金玉开始准备年夜饭。
　　除了平常除夕夜要准备的大菜之外，还有孩子们想吃的“柚柚牌煎饼”。
　　她干惯了活儿，闲不下来，将大部分菜处理好之后，将需要炖煮的鸡汤放在锅里，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去小院生火。
　　这会儿温衍和善善正两头拉着皮筋，陪柚柚玩跳皮筋的游戏，而温奶奶则在屋里做饭。
　　这个大年三十，估计温伟华和何荷又不会来了，他俩得回何荷家过年，每年都是如此。
　　温奶奶虽然觉得冷清，可也已经习惯了，只要小孙子健康平安，能够留在自己身边就好。
　　“金玉，你可真是神通广大，这些柴火都是上哪儿捡的啊？”温奶奶笑着走出来。
　　“温奶奶，您帮我一起生火吧。”孟金玉说道。
　　有温奶奶帮忙，这火就很快生起来了。
　　她有些纳闷：“这是干什么呢？ ”
　　“多冷的天啊，咱们和孩子们坐在一块儿，烤烤火。”孟金玉招呼孩子们坐过来。
　　京市天寒地冻，即便大家都穿了厚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飕飕的。
　　现在围坐在火堆边，就好多了。
　　柚柚伸出小手搓了搓，笑盈盈道：“可真舒服呀。”
　　“在我们老家，过年在一起烤火，是老风俗了。”孟金玉说，“烤一烤火，寓意特别好，说是能避凶趋吉呢。”
　　姜果补充：“这个我知道，还寓意着，来年会有好身体！”
　　来年会有好身体……
　　听见这个寓意，温衍连忙握住奶奶苍老的手，放在离火堆更近的位置。
　　“奶奶，多烤烤火。” 温衍说道。
　　温奶奶鼻子一酸，点头道：“好、好……”
　　孟金玉的嘴角露出温暖的笑容。
　　烤了一会儿火，大家都暖和多了，孟金玉站起来，对温奶奶说道：“温奶奶，您带着温衍一起来我们家吃饭吧。”
　　温奶奶连忙摆手：“这哪儿好意思！而且，我都已经做饭了。”
　　孟金玉说：“不要紧的，温奶奶可以把您做的饭菜端过来。咱们两家人一起吃，也热闹。”
　　“对呀，哪儿不好意思啦！”柚柚说道，“温衍，我们一起拔河，把温奶奶拽到我家去！”
　　“拔河”这两个字落入姜果的耳中。
　　她顿觉情况不妙：“你俩不能使劲拽温奶奶的胳膊，老人家骨头脆，之前我们奶奶就是纳鞋底的时候跟人家来回拽了拽，就直接骨折了！”
　　这番话听得温奶□□皮发麻，忍不住笑出声：“好好好，别拽！小衍先过去，我回屋端饭菜。”
　　“温奶奶，我们帮您！”
　　孩子们纷纷跑进温家帮忙。
　　不一会儿工夫，孟金玉家里头的饭桌上，堆起了满满当当的瓷盘子。
　　这顿年夜饭，可真是丰盛！
　　温奶奶从兜里拿出自己刚才回屋准备好的压岁钱，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个。
　　姜果红着脸摆手：“温奶奶，我长大了，不能收您的压岁钱。”
　　“谁说的！还没参加工作呢，都是小娃娃。”温奶奶愣是把压岁钱塞到她的掌心。
　　孟金玉笑着让姜果收下，回屋给孩子们包了红包。温衍的压岁钱，是最大份的，老人家平时节省，一口气就拿出三份压岁钱，她总得还一些回去。
　　温衍到底还是孩子，收到厚厚的红包，顿时乐得合不拢嘴。
　　看着孙子这模样，温奶奶的心头暖暖的。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想着，也许往后自己和孙子再也不会笑了，只能这么凄凄凉凉地待在家里，将大门紧闭，祖孙俩相依为命。可没想到，就在柚柚一家搬过来之后，一切慢慢开始起了变化。
　　说起来，真得感谢这一家子人。
　　温奶奶说：“金玉，我不会说漂亮话，但以后你们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如果要出门进货，尽管把孩子留在我家，我一定给你照顾好！”
　　温衍立马用力点头：“我也能照顾他们！”
　　柚柚笑着歪歪脑袋：“我们都是大孩子啦，不需要照顾！”
　　屋子里的气氛格外温馨。
　　孟金玉拿出橘子汁，给孩子们和温奶奶一人分了一瓶。
　　温奶奶摆手说不要，但还是拗不过她，只好尝了一口。
　　甜甜的滋味让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妈妈，煎饼呢？”柚柚看了一圈桌子上的菜，心心念念的，还是她的“柚柚牌”煎饼。
　　“小馋猫。”孟金玉站起来，“煎饼得趁热吃，我这就去煎。”
　　她去了厨房做煎饼。
　　等到热腾腾的煎饼出锅时，孩子们都忍不住站起来，跑去厨房帮忙拿。
　　
　　终于要开始吃年夜饭了，大家期待不已，一只手握着煎饼，一只手拿起筷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年味儿十足的。
　　孟金玉望着大家脸上喜气洋洋的神情，鼻子微微发酸。
　　这是他们在京市过的头一个年。
　　从今往后，他们在京市，就有家了。
　　“开动啦！”柚柚用力咬了一口煎饼，肉香四溢的馅料塞得她的嘴巴满满的。
　　就在她刚要赞叹一声美味时，敲门声响起。
　　“大过年的，是谁来了？”孟金玉站起来去开门，“来了——来了——”
　　本以为或许是住在附近院子的邻居送来好吃的，可谁知道，打开门的那一瞬间。
　　她愣住了。
　　不仅仅是孟金玉，姜果、柚柚和善善也愣住了。
　　孩子们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望向屋外站着的那个人，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80章 梦中，哥哥处对象了。
　　温奶奶和温衍见这一家子人的神情都怪怪的, 也立马好奇地望向屋外。
　　屋外站着一个精瘦精瘦的小伙子。
　　小伙子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啥东西都没带, 空着双手来的。
　　温奶奶自己没见识过, 但曾听人说过, 这些年过年时, 一些人家里会有日子过得不如意的叫花子来要饭, 因为他们说的是吉利话，主人家基本上都会给个几分钱打发，不会直接把人赶出去。
　　只不过怎么看, 这小伙子都不该来要饭啊，有手有脚的, 个子还这么大，做什么不好呢？
　　温奶奶正这样嘀咕着，又觉得不对劲了。
　　这小伙子长得英俊，眉眼之间，看着有些熟悉。
　　倒是有点像孟家这几个孩子。
　　柚柚的嘴角往下一弯，金豆子说掉就掉了下来。
　　“哥哥！”
　　姜果、善善愣了一会儿, 跑上前去。
　　孟金玉的眼泪说来就来, 两只手捧着姜成的脸颊：“怎么瘦成这样了？”
　　“妈。”姜成喊了一声，眼中也有泪光在闪动。
　　姜果和善善围在边上喊哥哥，两个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善善还献宝一般将自己咬了一大口的煎饼递到姜成嘴边。
　　姜成一点都不嫌弃，咬了一口：“真香。”
　　柚柚哭着跑过来，双手伸得高高的，要抱抱。
　　姜成在部队训练有素，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抱个三五岁的小团子还吃力。
　　此时他一把抱起柚柚, 不费吹灰之力，还用另一只手揪揪她的小鼻子：“我们柚柚又变重了。”
　　柚柚向来就是家里最能吃的，被哥哥说重也不懊恼，只是学着妈妈刚才的样子，两只小手捧着哥哥的脸颊：“哥哥，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姜成一笑：“原本像我这样的小兵是没法上前线的，但在我的坚决要求下，部队首长说，只要我能在专业比赛中拿到优异成绩，就能被派到全营最前的站台。我想着就这一次机会，所以就铆足了劲儿训练。在连队的考核中，我得了同专业比赛中第一名的好成绩！”
　　“所以就黑成这样了。”柚柚恍然大悟，嘴角的笑容更灿烂了，“那现在哥哥是全连队最棒的军人！”
　　“也不是。”姜成笑着将柚柚放下，“妈说了，不能骄傲。”
　　温奶奶这才弄清楚，原来姜成是孟金玉参军去的儿子。
　　这几个月，她与孟家走得很近，时不时会听见孩子们提起他们的哥哥，此时一见面，见这小伙子说话沉稳，又和弟弟妹妹们相处融洽，不由愈发为孟金玉感到高兴。
　　“干得好，当然可以骄傲。”温奶奶笑道，“全连队这么多兵，能拿到专业第一的成绩，可不是运气好。那一定是训练时间比别人长，吃的苦，也比别人多！对了，还得机灵，要不然空有蛮力也没用。”
　　孟金玉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激动得捏捏姜成的肩膀，忽然发觉，这孩子连肩膀都比之前宽了，手臂上还练出了壮硕的肌肉。
　　要知道从前，他连部队征兵时要求的最低体重都是费劲过的！
　　“这是温奶奶和温奶奶的孙子温衍。”姜果说，“他们是我们家的邻居，我们两家人都怕冷清，所以就一起吃饭。温奶奶可好了，平时做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我们留一份。”
　　温奶奶忙从兜里拿出钱，往姜成手中塞：“这是压岁钱！”
　　“不用不用！”姜成忙摇头，“我都已经大了，参军拿津贴了。”
　　“还没结婚的，都是娃！”她硬是把红包给了姜成。
　　“本来是觉得太冷清，所以凑到一块儿吃饭。不过现在你们家的人都齐齐整整的了，我和温衍不在这里打扰了，你们一家子，好好吃一顿年夜饭，好好说说话！”
　　只是，老人家还没走几步，就被姜成拦住了。
　　姜成说道：“温奶奶，我妈妈工作忙，平时多亏了您照顾我弟弟妹妹。年夜饭，就得大家伙儿热热闹闹地吃，你们就留下来吧。”
　　柚柚也拦着他们不让走。
　　孟金玉笑道：“温奶奶，您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做了这么多的菜，得大家一块儿吃才能吃完呢。”
　　这一家子人都这样挽留了，温奶奶自然领情。只是，坐下来的时候，她拉着身旁的孟金玉，轻声说了一句：“你这儿子年纪不大，但是说话做事却沉稳有派头，以后一定有大出息！”
　　谁都爱听好话，孟金玉也不例外。
　　不过，人家把她夸得多天花乱坠都好，也不至于让她这么高兴，此时此刻看着温奶奶对姜成竖起的大拇指，却让她喜笑颜开。
　　当年的姜成，是家里最怯懦的孩子，即便被村子里的小伙伴们按在田埂里打，都不会反击，只知道用手抱着头，不让自己受伤。
　　那会儿，甚至还得由他的弟弟妹妹们出马，才能打退那帮欺负人的熊孩子。
　　孟金玉一直担心姜成因这性格吃大亏，可一转眼，孩子长大了。
　　他再也不会退缩，就像自己离开凤林村时说的那样，一定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好好保家卫国。
　　“哥哥，你在部队里，受过伤吗？”柚柚小声问。
　　“要是受伤了，一定得说。”孟金玉说道，“你总以为报喜不报忧才能让我们放心，可去部队当军人，又不是上办公室当文员，怎么可能从不受伤呢？”
　　姜果余光扫过，看见哥哥的手掌心有一个浅浅的刀疤。
　　“这是怎么了？”她惊呼一声。
　　姜成将手放到身后。
　　无数次受伤时，他都是硬撑着挺过去，从不会向家人们提及只言片语。
　　可是，他的家人们，却并不相信。
　　他们甚至会愈发担心，怀疑他是不是受了更重的伤。
　　“好，我慢慢告诉你们。”姜成笑道，“肚子饿了，先吃饭好不好？”
　　部队里伙食不差，八十年代的今天，大家的生活条件都越来越好，因此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有吃不饱饭的情况发生。
　　姜成在连队里吃饱了就练，练够了又吃，整个人都不再像过去那样瘦弱，不会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似的了。
　　不过即便在部队吃得很好，他心中仍旧记挂着家中的饭菜。
　　那是妈妈的味道。
　　“哥哥，尝一块儿红烧肉。”
　　“这鱼是妈妈煎过的，煎过之后，才煮成鱼汤，就像是咱们小时候在村里吃的那样，可香可香啦。”
　　姜果、柚柚、善善轮番给姜成夹菜，堆得他碗中的食物就像是一座小山似的。
　　“别撑坏了。”孟金玉忍不住笑道。
　　“这是你做的饭菜，还是弟弟妹妹们给夹的，就算吃得再多，孩子也不怕撑。”温奶奶给姜成舀了一碗鸡汤，放在他跟前。
　　“谢谢温奶奶。”姜成说。
　　“哥哥，你有回老家看过吗？”姜果说，“我们走的时候，奶奶气坏了，说姜家三房全都不管她了。”
　　“上回部队大本营设在江城和临城交界处的山沟边，结束任务之后，连长给我们一天的时间休假。我想回家拿点东西，就去了凤林村一趟。”
　　说起来也怪有趣的，当时孟金玉和几个孩子都在姜家时，姜老太对他们也不见得多上心。可没想到，之后家中发生了变故，姜焕明离婚又结婚，结婚又离婚，最后离家出走，从那时候开始，姜老太就开始惦记着姜家三房的四个孩子们。
　　姜家三房的孩子们，老大实诚、老二机灵、老三可爱、老四聪慧……那都是让村民们赞不绝口的好孩子，她当初怎么就没有珍惜呢？
　　“听二伯母说，奶奶这些年的身体差了不少。前阵子连话都说不清了，颠三倒四的……”姜成说。
　　几个孩子们和奶奶都不亲，但听说老太太身体不好，还是非常关心。
　　姜成说道：“没事的，大伯二伯两家人都会照顾奶奶的。”
　　……
　　姜老太最近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
　　倒不是哪哪儿疼，或是哪哪儿使不上劲，主要是，她的脑子不中用了。
　　前两天刚发生的事，一个转头，她就忘得一干二净，即便有家人提醒，仍旧想不起来。
　　更奇怪的是，她总爱想当年。
　　“妈，今天可是大年三十，你赶紧起来吧，咱们一家人要吃年夜饭了。”朱大丽进屋扶老太太起来。
　　姜老太起身，由大儿媳扶住去了堂屋。
　　这些年，姜家老大和老二包了猪圈，做的是养猪的小生意，小打小闹的，挣的钱并不多，但是够吃够用。
　　毕竟是年夜饭，桌上摆了不少好菜。
　　姜老太露出和蔼的笑容：“这羊肉真好，一看就是金玉烧的吧？”
　　一家子人面面相觑，糊涂了，真糊涂了。
　　五岁的姜想家压低了声音，问坐在身边的妞妞：“姐，金玉是谁？”
　　“就是姜成哥哥和果果姐姐的亲妈。”妞妞小声道。
　　姜想家恍然大悟：“就是那个跟我妈长得一模一样的女演员吗？”
　　直到现在，这孩子还记得姜成哥哥出发去部队那天，孟金玉过来时的模样。
　　那会儿的孟金玉，就跟女演员一样好看。
　　姜高明知道老母亲的脑子不好使了，没急着纠正，直接招呼着大家坐下来吃饭。
　　可姜老太脸色一沉，一掌拍在八仙桌上，气愤道：“你们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平时吃饭不等着你们爹也就算了，今天可是大年三十，都不等你们爹回来才吃饭？”
　　一家子人好声好气地说姜家老爷子早就已经不在世了，但姜老太愣是不听，怒骂他们这些当儿子和儿媳的都不是好东西，居然诅咒老爷子。
　　事情闹大了，引来了村长出面调和，好不容易，姜老太才愿意相信。
　　“我老伴不在了？”她茫然道。
　　朱大丽看老太太也怪可怜的，就上前安慰。
　　最后，她还招招手，让姜老太的宝贝小孙女来哄哄老人家。
　　姜老太虽然是老糊涂了，但对宝贝小孙女，还是一如既往的喜爱。
　　“丫头，你爸呢？”她问。
　　姜想家说：“奶，想家的爸爸离家出走啦！”
　　姜老太皱起眉：“想家是什么？你爸想家，咋还离家出走？”
　　“奶，想家是我的名字。”姜想家瞪大了绿豆眼，“你连我的名字都忘啦？”
　　姜老太摆摆手：“这名字可太难听了，是谁这么没头没脑的，给你起这么个蠢名字？”
　　王小芬忍俊不禁：“妈，当初你夸这名字起得真不错，是百里挑一的好名字！”
　　老太太懵了：“我咋一点都不记得？真老糊涂了？”
　　王小芬一听，眼珠子转了转：“对了，妈，你今年的压岁钱还没给呢。孩子们都等着，你答应要给他们发压岁钱的。”
　　这回姜老太不干了：“我没钱。”
　　王小芬的嘴角撇了撇。
　　老太太把别的都忘得干干净净，就是那私房钱，守得严严实实的。
　　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只不过，老太太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将来若是两腿一蹬……
　　那姜想家怎么办？
　　总不能让他们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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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边，阮金国带着苏景景回家，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爸、妈，景景有了！”他说。
　　自从那回阮金国一句话听不上，就带着苏景景说走就走之后，陈丽萍再也不敢提让他俩生娃的事儿了。
　　说了也没用，这俩口子的感情这么好，不管生娃不生娃，人家自己乐意，当婆婆的也管不着。
　　陈丽萍是彻底想开了，可谁知道，在她想开之后，儿子和儿媳居然给自己带来了一个这么好的消息！
　　“有了？有什么了？”阮震立愣愣道。
　　阮金国乐了：“当然是有孩子了！已经三个月了，我们找医生检查过。”
　　陈丽萍过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欣喜不已，立马扶着苏景景坐下，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儿媳妇的肚子，又不敢碰，赶紧收了回来：“景景，你想吃什么东西，都跟妈说，妈给你做。最近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会不会想吐？”
　　苏景景能理解陈丽萍的心情。
　　因为前阵子查出自己已经怀孕时，她也激动不已，生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好梦又落空了。
　　“妈，我没有哪儿不舒服，也不想吐。”苏景景温声道。
　　“不想吐？”陈丽萍眼睛都亮了，“那会儿我怀金国的时候，身边有个小姐妹，正好俩人一块儿怀孕。我一点都不想吐，成天健步如飞的，最后生了个儿子。而我那个小姐妹，吐得死去活来的，生的时候推进产房，生出来的，是个丫头！”
　　阮震立惊讶道：“那你这意思，景景肚子里的，是个儿子？”
　　“那可不？”陈丽萍冲着老伴挤了挤眼睛，“百分百是个儿子！”
　　阮金国翻了个白眼：“我倒觉得是个闺女！”
　　他说着，轻轻摸了摸苏景景的肚子：“我闺女肯定长得和她妈一样好看，一样能歌善舞。”
　　“是个闺女？医生说了？”陈丽萍瞪大了眼睛。
　　“没说，我就盼着是个闺女，到时候我就好好宠着她们娘俩。”阮金国说。
　　“是个儿子，也能宠着！”陈丽萍说。
　　阮金国斜她一眼：“那么喜欢儿子，你自己再生个去。”
　　“你这孩子，怎么说这样的话呢！”阮震立也不乐意了。
　　“反正你们别胡说八道，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没耳朵，你们惹得我闺女不高兴了，那我就跟你们急！”阮金国瞅了一眼房门口摆着的鞋子，那是他和苏景景的鞋。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陈丽萍和阮震立当下就慌了。
　　他看鞋干什么？难道又想带着景景回去了？
　　那会儿俩口子要去吃麻辣菜馆儿也就算了，现在景景可都怀孕了，吃这么多辣椒，辣着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是是是，生男生女都一样，我们俩不说了。”陈丽萍连忙道。
　　看着她这着急的模样，阮金国抬了抬下巴：“你说的啊，要是下回还说，那我们就不来了。”
　　苏景景轻轻拽了拽他的手，示意他别这样说话。
　　然而，陈丽萍与阮震立已经露出一脸笑容，异口同声道：“不说，真不说！”
　　紧跟着，俩人又去厨房忙活去了，忙着忙着，还忍不住偷笑出声。
　　苏景景也是哭笑不得。
　　“你爸妈，还得你来治。”苏景景小声道。
　　阮金国一乐：“那可不？你嫁到我们家可不是来受刁难的，怀孕已经够辛苦了，还得被人挑刺生男生女，凭什么啊？以后我们家闺女，我得好好考察，像我爸妈这样的亲家公和亲家母，坚决不能考虑。”
　　苏景景被逗乐了，小声问：“你真想要闺女啊？”
　　“都行。”阮金国说，“只要是咱俩生的，男孩女孩，都是一样的可爱，随我嘛！”
　　苏景景“噗嗤”一笑：“臭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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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队领导给姜成放了十二天的假。
　　这假还真不短，主要是他入伍到现在还从来没有休过假，再加上最近过年，而姜成又拿了专业技能大赛的第一名，才得了这么长的假期。
　　得知哥哥可以在家待十二天，柚柚可开心坏了，吃完年夜饭之后烤了一会儿火，到了该睡觉的时间，非要跟哥哥一起睡。
　　孟金玉当初在江城春雨服装厂职工大院的房子小，姜成和姜果一来，有时候得睡简易床，有时候得搭地铺，两个孩子连一个自己的屋都没有。
　　现在，虽然屋子是租来的，但她早就已经给孩子们各自准备了一个房间。
　　姜成的床是刚铺好的，连被子都香喷喷的，只是他还没有钻进被窝里，就被柚柚抢了先。
　　这么长时间不见妹妹了，姜成也不想把她赶回去，只好陪在柚柚身边，等到她睡着之后，再抱回她自己屋里。
　　谁知道第二天清晨一醒来，柚柚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睡意朦胧道：“妈妈！”
　　听小闺女的声音这么着急，孟金玉还当出了什么事，赶紧小跑着过来：“这是怎么了？”
　　柚柚嘴巴一瘪，委屈吧啦道：“我做了一个梦。”
　　孟金玉慌了：“又做噩梦了？这回做了什么梦，告诉妈妈，我们早点开始想办法。”
　　柚柚摇摇头，双眸泪光闪闪的：“不是噩梦，是一个好梦。妈妈，我梦见哥哥了，哥哥回家吃年夜饭，还哄我睡觉。”
　　此时正坐在饭桌前吃早饭的姜成咽下了嘴巴里的油条，跑到柚柚面前晃荡。
　　见哥哥还在，柚柚才破涕为笑：“原来不是梦呀！”
　　自己哥哥回来了，柚柚当然要带着他到处去显摆一番。
　　只可惜她在放暑假，没法让同学们看看自己哥哥，就只好带着哥哥，去能转的地方都转一圈。
　　第一步要去的，是顾祈家和宁兰所就读的京市大学。
　　顾祈和宁兰许久没有见到姜成了，两个人都很欣喜，分别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姜成哥，你真成为解放军了！太了不起了！”
　　“姜成，只是几年没见面而已，你都长这么大了！”
　　柚柚昂首挺胸，一脸骄傲。
　　至于邻居谢阿姨看着姜成这器宇轩昂的模样，则是一脸赞许：“金玉家的孩子，就没一个是难看的！”
　　柚柚更嘚瑟了：“谢阿姨，我哥哥是解放军！”
　　谢阿姨捧场地惊呼一声：“还是解放军啊！金玉家的孩子，不单单是长得好看，还一个赛一个有出息！”
　　柚柚满意了，又拉着姜成去温衍家。
　　“温衍，你看我哥哥！”
　　温衍满头黑线：“柚柚，我知道，你哥哥已经十八岁了，是解放军，在专业大赛中拿了第一名，回家之后还帮家里修了屋顶和门梁，比谁都了不起……这些你早上出门之前都已经跟我说过了。”
　　姜成的耳朵都红了，扯扯柚柚的小手：“别再显摆了，温衍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柚柚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来说去，还是我在京市的朋友太少了。如果在老家，我的人脉就广了，能带着哥哥去好多好多个村子，让村民们都看看他。”
　　姜成忍不住想笑。
　　他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自家的弟弟妹妹们，却觉得他是最有能耐的哥哥。
　　“那要不然，你再继续跟我介绍你哥哥吧，我在边上给你鼓掌。”温衍说。
　　柚柚摇头：“不行，这有什么意思。”
　　温衍悄悄舒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柚柚眼睛一亮，兴冲冲道：“温衍，你知道黄子期家的地址吗？”
　　温衍：……
　　黄子期考了第三名之后，估计受了不小的打击，也不知道眼泪是不是哭干了。
　　现在臭屁王柚柚还要带着自己哥哥去嘚瑟。
　　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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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孩子们都在家，孟金玉也想在家多待一会儿，好好陪陪他们。
　　毕竟姜成回部队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姜果，光是看她最近学英语时的劲儿，就能猜到，这孩子肯定会选择出国参加模特大赛的。
　　孟金玉舍不得他们，但也不会阻拦，只希望孩子们在家时，能珍惜时间，好好和他们相处。
　　只是谁知道，她还没在家待几天，店里的一个熟客就找上门来了。
　　“老板娘，你最近不开张，我们想买衣服，都不知道上哪儿买了。”
　　“那会儿我买了一件大衣，想要大年三十穿的，但这初二得回娘家，初三也得走亲戚，总不能每天都穿一样的衣服吧？”
　　“当年有一件新衣服已经很了不得，可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些年了。大家条件好了，谁不想多买几件衣服，轮换着穿啊！”
　　实际上，孟金玉店里是有货的。
　　做服装行业的，进货必须要快人一步，之前的冬装卖得差不多了，她就跑去深市一趟，进了一批春装。
　　春装并不单单只有春天能穿，这阵子每天都是艳阳高照的，比较暖和，她进的春装能穿在大衣和棉袄里头当内搭，肯定好卖。
　　只是她一个人，两只手，什么都得亲力亲为，实在是累了点。
　　“老板娘，你想要休息一阵子是吧？那简单，你店里生意这么好，请个营业员呗。你听我说，我丈夫家有个远房小侄女，长得跟花儿一样，嘴巴也能说。最近她来京市过年呢，要不让她去你那儿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孟金玉正好要找营业员，既然这熟客有好介绍，她就一口答应下来，同意先让人过来见一见。
　　对方和她约定了时间，就在明天一大早过来。
　　第二天一早，孟金玉带着钥匙去开张。
　　孩子们还在饭桌前吃早饭，一口接着一口的，吃得倍儿香，孟金玉说道：“姜成，一会儿果果要带柚柚去宁兰那儿学英语，善善也要去老师家做竞赛习题。你要是没事干，可以来店里坐坐，那边上有一家茶楼，专门卖小笼包，得去店里坐着吃才香。”
　　孟金玉交代完，就回店里了。
　　一到店门口，她就立马看见那熟客介绍的女孩。
　　小姑娘看着与姜果一般大，皮肤雪白细腻，吹弹可破，五官也非常精致，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眼尾微微往下垂，唇角扬起，露出一对小虎牙，看着乖巧单纯。
　　一看见孟金玉，她立马走了过来：“老板娘，我是来找工作的。”
　　孟金玉打量着这小姑娘，点头应了一声：“先进来吧，说说你自己的情况。”
　　小姑娘叫管晶元，今年十七岁，只有小学学历，家境不好，早早就出门打工了。
　　这些年，她在茶楼端过盘子、洗过碗，还在医院干过护工的活儿。
　　“护工？你的年纪这么小，会照顾人吗？”孟金玉问。
　　管晶元立马点头：“会的。我很能吃苦，不管是什么活儿，都干得很好。我表姐说，你们这儿招人，所以我就来了。老板娘，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孟金玉奇怪地问：“介绍人说你是她丈夫的侄女，怎么又成表妹了？”
　　管晶元连忙红着脸解释：“就是远房亲戚，我搞不清楚辈分，才会闹笑话。”
　　恰好这时，有人往里瞅了一眼：“这服装店，怎么过年都开张啊？太好了，我正好想来买几件衣裳走亲戚。”
　　孟金玉对管晶元说：“你去招呼吧。”
　　管晶元一听，赶紧走上前：“同志，你想要买什么款式的？”
　　那人皱了皱眉：“我也没想好，好看的都行。”
　　管晶元立马挑了一件裙子：“这红裙子看着喜气洋洋的，特别适合走亲戚。虽然不够厚，但是外头披一件大衣或是毛衣，就正合适穿了。”
　　“我比较瘦，穿这裙子，会不会撑不起来？”那人问。
　　“不会的，上面穿一件白色的毛衣或者衬衫，配这红裙子，特别好看。”她拿了一个挂着白毛衣的衣架，“就像这样的白毛衣，胖的人穿起来不好看，就得像你这样，身材特别苗条的人才能穿。”
　　孟金玉抬了抬眉，眼中流露出一抹欣赏。
　　看不出来，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居然这么能说会道，是块做生意的料。
　　管晶元嘴巴甜，给对方搭了好几身衣服，最后对方买了两套，付钱的时候，还眉开眼笑的。
　　孟金玉和管晶元谈拢了工资，让她留了下来。
　　不得不承认，店里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确实是让人赏心悦目。
　　孟金玉给管晶元挑了一套服装，换下她原本那不讲究的一身：“这些衣服，你在店里的时候可以随便穿。但是回家的时候，得换下来。”
　　管晶元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提起裙子，转了好几个圈：“谢谢老板娘能给我这份工作，我一定会用心干的。”
　　小姑娘既好看，又乖巧，不管吩咐什么，都能立马点头执行，而且做买卖时还像模像样的，孟金玉觉得，自己简直是捡到宝了。
　　孟金玉在店里待了一会儿，教管晶元一些做生意时的话术，以及每一件衣服的底价。
　　管晶元拿着纸笔记录下来，边写边问自己不懂的细节，问清楚之后，嘴角露出舒心的笑容。
　　“那你先看会儿店，我去摆摊的摊位那边跟其他摊主打一声招呼。”孟金玉和其他几个个体户处得很好，过去摆摊时就互相照应着，这会儿是大过年的，不少摊主还是带着自己老家带来的鸡蛋红薯什么的来摆摊，她得去跟他们聊聊天，拜个年。
　　孟金玉走后，管晶元还是没有闲着，自己拿着拖把和抹布，把店里打扫了个遍。
　　“妈——”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由店门口传来。
　　管晶元一回头，眨了眨眼睛：“你有这么年轻的妈吗？”
　　姜成一定神，见到个陌生的女孩子，一脸尴尬：“不是，我没看清楚。”
　　管晶元“噗嗤”一笑：“那下回要认清楚再喊，不然可多吃亏呀。”
　　姜成的耳根子红了。
　　管晶元摆摆手：“你妈出去了，我是店里新来的营业员，我叫管晶元。”
　　“管同志你好，我是姜成。”姜成说。
　　管晶元走上前，歪了歪脑袋：“喊我晶元就好啦，姜成你好。”
　　她说着，还伸出手，嘴角挂着甜甜的笑。见姜成一直没有回应，又露出伤心的表情：“你不愿意和我握手吗？”
　　“不是。”姜成这才伸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时，管晶元笑了起来：“不逗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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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金玉观察了两天，发现自己请的这营业员，是真会来事。
　　而且，她不单是会做生意，就连账目问题，都处理得清清楚楚。
　　但是放开手让管晶元自己待在店里，暂时是不可能的，孟金玉对她还没这么信任。
　　孟金玉决定，再招一个营业员，等她们俩能管理好一家店了，再去另外的地方开分店。
　　她写了一张招聘启事，直接贴在店门口，对管晶元说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让你们管理，那我肯定也不会亏待你们俩。到时候你们好好干，我会另外给你们算提成。”
　　管晶元一口答应下来，更加卖力工作。
　　再过几天，姜成就要回部队了。
　　柚柚对他依依不舍，每天一从宁兰那儿回来，就要赖在哥哥身边。
　　可是哥哥这两天，却心神不宁的。
　　柚柚奇怪地问：“哥哥，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姜成忙摇头：“没有。”
　　柚柚又眯起眼睛：“那哥哥白天都去哪里玩啦！”
　　孟金玉笑道：“没去哪儿玩，这两天深市的新款运过来了，你哥在店里给我当苦力呢。”
　　姜果凑上前：“哥哥，听说妈妈店里来了一个很漂亮的营业员，你见到她了吗？”
　　“见过。”姜成点点头。
　　“她好看吗？有多好看呀？”姜果好奇道。
　　姜成愣了一下：“没、没看清楚。”
　　姜果“哦”了一声：“那柚柚见过她吗？”
　　柚柚摇摇头。
　　“这几天还得去宁兰姐姐那儿学英语，但是宁兰姐姐说过几天她要开始忙了，得停课两天。到时候，姐姐带你去妈妈店里看一看那个新来的营业员，好不好？”
　　哪儿能凑热闹，哪儿就有柚柚。
　　姜果知道自己都不必问，只要一开口，柚柚就一定会同意的。
　　果不其然，这会儿柚柚咧开嘴角，笑盈盈道：“当然好啦！”
　　……
　　孟金玉贴了招聘告示，但也知道营业员不是这么好找的。
　　这会儿她将衣服挂在衣架上，拉平整一些，对管晶元说道：“春装得烫，这两天我去找找，买个熨斗回来。”
　　管晶元没出声，望着店门口出神。
　　“晶元？”孟金玉的手在她面前扬了扬。
　　管晶元连忙点头：“好，知道了。”
　　“妈。”恰好这时，姜成提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上次这间茶楼的小笼包，确实很好吃，我打包了一些，你还没吃饭吧？”
　　孟金玉接过袋子，打开之后，小笼包还在冒着热气。
　　“晶元，来一起吃吧。”她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管晶元接过筷子，夹起小笼包尝了一口。
　　这茶楼的小笼包是出了名的皮薄馅多。
　　管晶元轻轻咬了一口，里头的汁水流下，她连忙用一只手去接，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很好吃，谢谢。”她抬起头，冲着姜成笑。
　　……
　　柚柚回家时，吃了一口哥哥买来的小笼包。
　　只是她提不起精神来。
　　因为，中午在宁兰姐姐的宿舍时，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哥哥处对象了。


第81章 “两个妹妹会不会不喜欢我呀……
　　柚柚回想着自己的梦。
　　在梦中, 哥哥处了对象，之后没过多久，俩人就结婚了。
　　柚柚多了个嫂子, 嫂子可好了, 特别疼爱她, 不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都是第一时间想着她。
　　只可惜, 有了嫂子之后，柚柚就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赖在哥哥身边了。
　　这不是一场噩梦，只是柚柚有那么一点点怅然若失。
　　姜成买回来的小笼包, 不是给孟金玉和管晶元带的那份。
　　小笼包得刚出炉的才好吃，准备回家的时候, 他才重新回酒楼去买，付了钱之后，又生怕凉了，捂在怀里飞快地跑回来的。
　　本来以为柚柚尝着小笼包的味儿，一定会蹦蹦跳跳地说好吃，可谁知道, 她居然耷拉着脑袋, 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柚柚，你今天不开心吗？”姜成揉揉她的头发，“是不是和温衍吵架了？”
　　柚柚摇摇头。
　　她和温衍的关系可好了，是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吵架呢。
　　“我——”
　　“那是顾祈？这两天顾祈都没过来，是不是吵架了？”姜成打断她的话，又问道。
　　姜果乐呵呵地走过来：“哥，你能不能盼着人点儿好呀。这些天顾祈和他爸爸回老家探亲了, 所以才没过来的。”
　　“那是怎么了？”姜成正色道，“柚柚，要是被欺负了、不开心了，必须要告诉哥哥姐姐，哥哥姐姐都会保护你的。”
　　其实柚柚压根就没卖关子，只是哥哥的话太多了，一会儿一个问题，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呢。
　　“哥哥，你是不是要结婚啦？”柚柚软声问。
　　姜成愣了一下，耳根子一下子就变得通红：“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姜果揉揉柚柚的脑袋：“我知道了，柚柚一定是听谢阿姨闲聊时说起来结婚的事，舍不得哥哥。就算哥哥会结婚，也不是现在，你就别操这个心啦。”
　　善善也走了过来，坐在哥哥姐姐们的身旁，好奇地问：“结婚好吗？”
　　“结婚当然好了，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每天说好多好多的话，都不会厌倦。”姜成笑道。
　　“那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善善愈发好奇了。
　　姜成看向姜果，见她一脸迷茫，就说道：“喜欢一个人，就是总想和她见面，如果见不到面的话，写信也是很好的。果果，季小天不是也喜欢你吗？”
　　姜果瞳孔地震，指着自己的鼻子：“喜欢我？”
　　季小天成天给她写信，是喜欢她？
　　“你别胡说了！”小少女的脸颊涨得通红，就像是一颗番茄似的，气鼓鼓道，“谁要他喜欢啊！”
　　“那哥哥也有喜欢的人吗？”柚柚眨眨眼睛，小声问。
　　姜成微微一怔，不出声了。
　　柚柚轻轻叹了一口气：“哥哥，不要不好意思啦，我什么都知道。”
　　姜果和善善眨巴着眼凑了过来，一脸吃瓜的表情。
　　“你处对象啦，对不对？”柚柚眯起眼睛。
　　姜成被弟弟妹妹们这么盯着，脑子嗡嗡的，立马就招了：“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得知哥哥处对象了，姜果和善善都是一脸懵，第一反应和柚柚一样。
　　哥哥处对象了，以后会结婚，是不是回家的机会就更少啦？
　　因为以前在家时，大伯母和二伯母结婚之后，就很少回娘家！
　　不过，哥哥是男孩子。
　　在城里，男孩子结婚的话，是不是会像温衍的小叔和小婶婶那样，要分家呢？
　　但是很快，兄弟姐妹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自己给劝通了。
　　“是不是就跟电影上那样，男演员和女演员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呀。”
　　“那以后多了一个嫂子可以疼我们啦！”
　　“哥哥真的长得好大好大，是个大人了！”
　　姜成红着脸，说道：“本来是想告诉你们的，就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处对象也没什么的，以后我和她可以带着你们一块儿出去玩……”
　　柚柚想起梦中的情景，先是有些不舍，但慢慢地，也就想开了。
　　虽然他们都长大了，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但是，看哥哥提起未来嫂子时嘴角带着的笑意，多幸福啊。
　　柚柚希望哥哥姐姐和弟弟都能幸福。
　　“那个人是谁啊？”
　　“是我见过的吗？是不是你们部队里的女兵？”
　　柚柚大声道：“我知道！是妈妈店里的营业员姐姐！”
　　“砰”一声响。
　　孟金玉的脚恰好踢到了房间门外的小木凳。
　　等到她揉着脚抬起头时，恰好对上孩子们的视线。
　　柚柚歪了歪脑袋：“妈妈偷听呀。”
　　孟金玉一脸尴尬，和姜成大眼瞪小眼，窘迫道：“我、我不是偷听，我不小心听见的……”
　　……
　　顾智民买了下午的火车票回京市。
　　这会儿他来到春雨服装厂，将孟金玉让自己帮忙给沈瑜青带的几件服装捎给她。
　　沈瑜青笑道：“金玉真是的，自己都开店了，忙得团团转，还非要和我设计衣服。”
　　顾智民笑了笑：“她就是这么闲不下来。”
　　这时，顾祈突然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糟了，爸爸，我忘了把自己的钥匙交给租客。”
　　“没关系，我和爷爷的钥匙都已经给他们了，如果不够的话，他们自己会去配的。”顾智民让顾祈把钥匙放好，别弄丢了。
　　沈瑜青惊讶道：“你把房子租出去了吗？”
　　“我们一家人在京市定居了，本来打算卖了江城的房子，但金玉说我那边地段好，让我先租出去，别急着卖。”
　　“原来是这样。”沈瑜青笑着点点头，“这衣服我就收下了，谢谢。你们现在要回去了吗？”
　　顾智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现在还早，我再去阮同志家一趟。”
　　“阮同志？”沈瑜青疑惑道。
　　“就是金玉的弟弟。”顾智民说，“金玉弟弟的妻子怀孕了，她很担心，但因为姜成回来了，一时抽不开时间。”
　　“你想帮她去看看她弟媳妇的情况，回去之后给她带话，好让她放心。”沈瑜青笑着说。
　　春雨服装厂离阮金国和苏景景所住的肉联厂职工大院有一段距离，顾智民担心赶不上，就提起先离开。
　　沈瑜青将他和顾祈送出服装厂大门，见他们转身要走了，突然说道：“顾同志。”
　　顾智民回头。
　　沈瑜青说：“金玉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以前那姓姜的给她带来的伤害很深，好在她走出来了，还把自己的小日子越过越好。有时候，我也觉得她太辛苦了，还好现在她身边有了你。顾同志，希望你能好好照顾金玉。”
　　她一说完，也不管顾智民怔愣的神情，直接转身回单位了。
　　其实沈瑜青知道，至少在目前，顾智民和孟金玉还没有确定关系，但是，她总有一种预感，这俩人会走到一起的。
　　而此时春雨服装厂大门外，顾智民错愕地僵在原地，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有这么明显吗？连沈瑜青都能看出来吗？
　　“爸爸，你和金玉阿姨处对象了吗？”顾祈问。
　　顾智民回过神：“小孩子别胡说！”
　　顾祈抿紧了唇。
　　过了好一会儿，顾智民又问：“如果是真的，你能同意吗？”
　　顾祈皱了皱眉，小脸上写满了严肃，郑重道：“你别问我，你得问姜成哥、果果姐、柚柚和善善。”
　　顾智民抚了抚额。
　　光是听顾祈报出的这一连串孩子们的名字，就能知道，孟金玉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
　　可即便艰难，她还是扛住了所有压力，从来不会埋怨什么。
　　但不埋怨，不代表她不疲惫。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即便只是帮忙跑跑腿，给她带回江城好友和亲戚的消息，也算是能出一分力。
　　而沈瑜青，她转身往办公室走，可没走几步，又被门卫喊了出来。
　　“沈主任，你对象来找你。”
　　沈瑜青快步走到单位门口，见顾智民已经离开了。
　　余品辉冲着她招招手：“看什么呢，我在这儿。”
　　沈瑜青朝他走去，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怎么突然来了？”
　　余品辉将自己手中百货大楼的袋子递给她：“刚才路过百货大楼，看见这手套很好看，适合你。”
　　没有女同志不喜欢突如其来的小惊喜，沈瑜青瞪大了眼睛，试戴了手套之后，唇角扬得高高的。
　　“谢谢。”她说着，又往袋子里掏了掏，“怎么还有一双手套？”
　　余品辉说：“这是给我妈买的，免得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对了，瑜青，到时候跟我回家吃饭的时候，你记得说这手套是你跟我一起去选的，让她高兴高兴。”
　　沈瑜青嘴角的笑意逐渐淡了：“这媳妇还没娶进门呢，你妈就担心我们不管她了。”
　　余品辉笑道：“说什么傻话，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不容易，我怎么可能忘了她！”
　　沈瑜青不出声了，兴致缺缺道：“单位还有事要忙，我得先回去。”
　　余品辉在后头喊：“别太辛苦了，下班的时候我来接你，到时候记得跟我一起回家吃饭！”
　　沈瑜青慢慢往办公室的方向走，脚步突然变得沉重。
　　不由地，她想起刚才顾智民提起孟金玉时的神情，短短一番交谈，他开口闭口都是孟金玉。
　　是否上心，从言谈中，就能感受得出。
　　可余品辉呢？
　　不知怎的，沈瑜青脑海中一个念头，忽地闪过。
　　她想和他分开。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念头。
　　……
　　第二天一早，孟金玉回到店里时，心情复杂。
　　她已经知道管晶元和姜成在一起的事了，在店里，管晶元是个能帮得上手的好好员工，但是，作为姜成的对象呢？
　　一时之间，孟金玉竟不知道应该如何跟对方相处了。
　　是以老板娘的身份，还是以姜成妈妈的身份？
　　怎想，她还没考虑好这个问题，管晶元自己就开口了。
　　“老板娘，我是你店里的员工，你平时该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吧。”她甜甜一笑，“千万不要因为我和姜成的这层关系，而不好意思批评我。这样一来，我就没法进步啦。”
　　管晶元直接开口把话说清楚，脸上没有任何害羞的神色。
　　反倒是孟金玉怪不好意思的，像是自己多不大方似的。
　　“你们俩的感情很好。”过了片刻，孟金玉才笑道，“昨天傍晚，我们才知道姜成和你在处对象的事情，今天一大早，他就跟你说了。”
　　管晶元这才羞涩地低下头：“早上他来我家门口接我，陪我去吃早饭。再过几天，他就要回部队了，可能有些不舍得吧。”
　　孟金玉没有再说什么。
　　很多时候，她总觉得自己的孩子们还小。可是一转眼，当初那最虎头虎脑的大儿子都长大了，到了要处对象的年纪。
　　一开始听见这消息，她整个人都懵懵的，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毕竟，管晶元才来店里没几天，两个年轻人，怎么就好上了呢？
　　但仔细一想，也许这就是年轻人自由恋爱的好处吧，他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对象，不会像过去她和姜焕明一样，盲婚哑嫁一般，稀里糊涂地走到一起。
　　再说了，昨天晚上，柚柚悄悄将自己做的梦告诉了她。
　　在柚柚的梦中，姜成和店里的营业员小姑娘走到了一起，两个人过得幸福美满。
　　一直以来，柚柚的梦都没有出过错，既然如此，孟金玉就只能祝福，并且将管晶元当成是自己的未来儿媳妇来好好对待。
　　只是真没想到，自己不过三十六岁，居然再过个一两年，就得当婆婆了……
　　在后世，三十多岁的年纪，该是很年轻才对啊。
　　“你好，我是来找工作的。”店门口，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孟金玉抬起眼，看见一个怯生生的女同志走了进来。
　　她在店门口贴了好几天的招聘告示，来应聘的人不少，但真正合她心意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一开始，孟金玉对这女同志是不看好的，可没想到，对方自我介绍时，说自己在百货大楼工作过。
　　“在百货大楼时，我卖的也是服装，擅长理货，服装搭配方面也懂一点。”杨萍萍的声音像蚊子咬，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尖儿都发白了。
　　孟金玉诧异道：“你在百货大楼做过事情，这么好的工作，为什么不干了呢？”
　　杨萍萍咬了咬唇，低下头：“爸爸去世之后，大伯一家想要我的工作。因为妈妈身体不好，我缺钱，就把工作卖给他们家了。”
　　因为胆小怯懦，被人欺负也不会反抗，所以即便在百货大楼工作过，说话还是细声细气的。
　　听见这小姑娘的遭遇，孟金玉的心一软：“那你妈妈现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已经出院了，现在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吃很多的药。”提起妈妈的情况，杨萍萍的嘴角露出一丝丝笑容，但很快又着急道，“我妈妈现在已经能照顾自己了，如果能得到这份工作，我一定会好好完成，绝对不会无故请假旷工的。”
　　正在整理衣服的管晶元，淡淡地瞥了杨萍萍一眼。
　　“那我得看一看你理货的能力。”孟金玉说，“看我们这后面堆的一摞摞衣服，都是新到的，你要是都能整理好了，那我就同意让你留下来。”
　　杨萍萍喜出望外，立马答应下来：“这很容易。”
　　管晶元将本来握在手中的衣架放回原位，往后退了一步。
　　杨萍萍做事很勤快，拆那一摞摞包裹时不怕苦不怕累，就算是看见袋子上的灰尘，也不怕脏，拆开包装之后，又将双手往自己的衣服上抹了抹，擦干净双手才动手去取衣服。
　　从整理衣服的技巧上来看，就知道这小姑娘是经受过专业培训的，她只用很短的时间，就将服装的色彩搭配搞定，再进行分门别类，动作干净利落。
　　看不出来，一个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姑娘，办起事来居然这么利索。
　　孟金玉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来，在杨萍萍整理了大半个货架之后，笑着点点头：“做得很好，你留下来吧。”
　　杨萍萍没想到孟金玉这么干脆，受宠若惊一般鞠躬道谢。
　　“你和晶元的工资是一样的，每个月二十八块钱底薪，如果干得好，还有另外的提成。”孟金玉说，“衣服卖得越多，能赚到的钱越多，所以千万不要不好意思，面对客人的时候，胆子要大。这一点，你可以多向晶元学习。”
　　“二十八块钱的底薪！我刚进百货大楼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多。”杨萍萍激动地脸都红了，一个劲点头，又对管晶元说，“晶元同志，以后我要是有什么做不好的，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管晶元灿烂一笑，露出一对小虎牙：“不用这么客气的。”
　　……
　　再过四天，姜成就要离开京市回部队了。
　　原本要离开家，他就有万般不舍，此时，这样的不舍情绪，变得更加深了。
　　因为他的心中，多了一个可以牵挂的人。
　　晚上家里很热闹。
　　孟金玉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一家人吃完了之后，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姜成犹豫着，跟上她的步伐，一起进了厨房。
　　“帮我递一下那块抹布。”孟金玉说道。
　　姜成立马递过来。
　　孟金玉洗洗刷刷半天，见他杵在自己身边，一动都不动，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姜成揉了揉鼻子，想要说话，却欲言又止。
　　孟金玉想起柚柚的梦，抬高声音问道：“你该不会是想结婚了吧？”
　　结婚！
　　这两个字，就像是丢入平静湖面的大石块，立马就让孩子们沸腾了。
　　柚柚和善善“蹬蹬蹬”跑了过来，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哥哥要结婚了！”
　　“真的要结婚吗？可是我们还没有见过哥哥的对象呀！”
　　孟金玉拿布擦干净手，拉着姜成回饭桌前坐下：“你们认识甚至不到十天，现在要结婚，会不会太早了？”
　　姜成整张脸通红：“晶元说，可以先把结婚证领了，这样以后她要是想我了，可以来部队看我。否则不是家属，她都没办法来部队。”
　　“因为晶元说，我们的假太少了，一年都不一定能有几天。妈，你要是同意的话，我想回部队打结婚证明。”
　　孟金玉沉默许久。
　　其实在后世，认识十天不到就结婚，用一个流行的词说，已经可以算“闪婚”了。
　　但现在是八十年代，部队里的军人想要解决个人问题，大多都是回老家和女同志相看一眼，觉得差不多了，就会直接回部队打结婚证明。
　　孟金玉可以理解两个年轻人的心情，毕竟刚开始处对象没多久就不得不分开，肯定会舍不得的。
　　可对于儿子的终身大事，不能这么马虎。
　　“姜成，不要总是晶元说、晶元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她问，“你也想结婚吗？”
　　姜成沉吟许久，说道：“妈，我这是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好好相处，她热情、开朗、善良，我很喜欢她。”
　　孟金玉说：“那你明天去接晶元回家吃饭，我们好好聊一聊，互相了解一下。等后天，我们再去她家拜访她的父母。等她家的长辈都同意了，再考虑结婚证明的事也不晚。”
　　十八岁也就刚成年，还没到国家法定结婚年龄。
　　他要打结婚证明，哪个领导能给批？
　　孟金玉一点都不慌。
　　一直以来，妈妈做事情都是干脆直接的，从来不会拖泥带水，但即便如此，见她一口同意了自己的婚事，姜成一时半会儿还是没回过神。
　　“姐姐，你傻傻地看着这封信好久啦。”柚柚这才发现姐姐一直没有出声，立马把脑袋凑过去，“又是小天哥哥写给你的信吗？”
　　善善也好奇地看一眼：“是那个喜欢姐姐的小天哥哥吗？”
　　孟金玉的心底“咯噔”一声。
　　大儿子嚷嚷着要结婚还没多久呢，这会儿连大闺女也要让自己操这心了？
　　“孟善！”姜果连想都没想，屈起手指敲了敲善善的脑门，“要是再敢胡说，我就把你的竞赛题全都锁起来！”
　　善善知道姐姐有一把锁，专门锁她的小玩意儿，谁都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为了保护好自己的习题和书本，他立马噤声，还用两只手捂住了嘴巴。
　　孟金玉小心翼翼地问：“果果，你和小天是怎么回事？”
　　姜果气呼呼地拿着信，直接递给妈妈：“妈妈，你看！”
　　孟金玉拿过信看了一眼，心头大石落下。
　　柚柚也要看，只是季小天的字迹太潦草，她看不明白，又把信拿给善善：“善善，你来念。”
　　善善接过信，悄摸摸打量了一眼姐姐的反应，见她没再吓唬自己要把竞赛题锁起来，才念道：“果果，我在部队一切都好，上回领导还表扬了我。”
　　“我给你写了三个月的信，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给我回一封呢？这一次，你的来信中说自己参与了服装秀表演，还要当模特，我们部队的同志们都不清楚模特是什么。不过，我根据你来信中的上下文能够猜到，模特是不是就是穿着服装展示？”
　　“我认为，读书才是硬道理，将来分配了工作，你就是单位里的正式员工了！当模特没什么好的，夏天的裙子越来越短了，如果要穿上暴露的衣服，被这么多人打量，似乎并不是正经的工作，你应该也会不好意思吧！”
　　“我们已经许久未见了，希望很快就能收到你的回信。你的挚友，季小天。”
　　姜果拿出信纸，气愤道：“妈，这是不是就是你所说的狭隘？当模特怎么就不正经啦？这是我奶奶才会说的话！”
　　孟金玉失笑。
　　如今认为当模特不正经的，不单单只有老一辈人。
　　毕竟了解这一行业的人并不多，他们听到这一说法，第一反应就是，为什么要穿着奇奇怪怪的服装走秀，去国营单位当正式员工不好吗？
　　不过，孟金玉相信，不出几年，在了解接触之后，大部分人都会改变自己的刻板印象。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姜果还不至于像姜成似的，一早就情窦初开！
　　孟金玉松了一口气，她还想把闺女留在身边，多养几年呢。
　　至于结婚，等到二十七八岁，甚至三十多岁，想清楚了再嫁，也来得及。
　　“我要给他回信！”姜果拿着笔，在信纸上唰唰写了几行字，边写边念道，“不懂就不要胡说八道，你这个脑袋空空的人！”
　　说完，她还觉得不解气，扭头问柚柚：“我们应该怎么骂脑袋空空的人？”
　　柚柚眨眨眼睛。
　　她记得，以前姐姐经常被人笑话脑袋空空，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姐姐长本事啦！
　　“让小天哥哥——”柚柚歪着脑袋想了想，“戴个帽子？”
　　“没错！”姜果赞许地点点头，写道，“脑袋空空，就赶紧戴个帽子，别让人看出来了！”
　　感觉这样写，还不够解气，她又继续在信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是你的挚友，姜果。”
　　……
　　杨萍萍辞职了。
　　孟金玉想不明白，这小姑娘明明非常珍惜这份工作，怎么好端端就不干了？
　　“萍萍，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要是能帮得上的，会尽量帮忙。”孟金玉说。
　　可谁知道，小姑娘只是红着眼眶，一个劲摇头，说自己家里有急事，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孟金玉问长问短，什么都没问出来，眼看着小姑娘很快就要憋不住眼泪了，只好同意她离开。
　　等到她走后，孟金玉问管晶元：“你知道她家出什么事了吗？”
　　管晶元摇摇头，表情清纯无害：“不知道。”
　　孟金玉这两天有意放手让两个年轻人干，想要试试她们的能力，所以都没有回店里。
　　此时，她狐疑地问：“你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她没有和你说什么吗？”
　　“老板娘，真的没有。”管晶元笃定道。
　　这样一来，孟金玉也没办法了。
　　中午，管晶元说道：“老板娘，中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可以和姜成去公园逛一逛吗？”
　　“去吧。”孟金玉点头，语气冷淡了些。
　　还没到中午，管晶元就从店里跑了出去。
　　远远地，她看见姜成，立马红了眼眶。
　　“你怎么了？”姜成立马紧张地问。
　　管晶元垂下眼帘，轻轻地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手，往公园走：“你陪我说说话吧。”
　　到了公园，管晶元还是抿着唇，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哄女孩，你能跟我说你怎么了吗？”姜成温声问。
　　管晶元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带着些许埋怨的语气，委屈道：“你这么老实，连哄女孩都不会。那以后夹在我和你妈妈之间，是不是也无能为力呀。”
　　“为什么要夹在你们之间？”姜成疑惑道。
　　管晶元豆大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姜成，你妈妈好像怨我了。我们店里的另外一个女营业员，不是我赶走的，她只是自己家里有点事情。可是你妈妈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觉得我不好，觉得是我容不下人家……”
　　“不会的。”姜成说，“我妈不会这么想，如果有什么误会，晚上吃饭时，你们俩当面说清楚，好吗？”
　　“不要说了，我怕她更生气。”管晶元呜咽着依偎在他怀中，“今天晚上我要上你家吃饭，见你的弟弟妹妹们，应该开开心心的。还有，明天你要去我家提亲，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得不愉快。而且，我不想失去自己的工作，以后只是偶尔去你部队，大多数时间，还得留在店里，和阿姨相处。”
　　姜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不要哭了，我妈是最明事理的人，应该是你太敏感，想多了。”
　　“我总觉得，阿姨是不是不喜欢我。”管晶元咬了咬唇，又说道，“对了，你妈妈怎么看我们结婚的事？”
　　“她尊重我的决定。”姜成说，“就是觉得有点太早了。”
　　“哪儿早了呀。”管晶元不高兴道，“阿姨今年三十六岁，你十八岁，她也是十八岁结婚的嘛。为什么她可以这么早结婚，我们就不行呢？”
　　话音落下，见姜成又要为孟金玉说话，管晶元便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
　　她仰着脸撒娇道：“是你家里人把我弄哭的，你得帮我擦眼泪。”
　　……
　　孟金玉本来和人约好了，下午要去看看店面。
　　分店是肯定要开的，虽然不急在这一时，但她想着多看几间店面，也能多些选择。
　　只不过现在杨萍萍辞职了，店里人手又不够，所以她决定先把这事搁置下来。
　　只不过，搁置归搁置，约好了时间，总得去一趟。
　　“晶元，下午你留在店里，我要去看看店面。”孟金玉说，“到时候我直接买菜回家，你也稍微早点把店铺关了，姜成会来接你的。”
　　“好。”管晶元笑容乖巧，“那老板娘先去忙吧。”
　　孟金玉从店里出来，经过方林路，在一间饭馆门口，顿住脚步。
　　紧跟着，她走进饭馆，问道：“请问以前有没有一个叫管晶元的女同志在这里上过班？”
　　……
　　孟金玉走后，管晶元一个人坐在店里，时不时拿几件衣服去更衣间里试一试。
　　等到出来的时候，望着镜子中漂亮精致的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是她没注意到，此时此刻，店门口不远处，姜果和柚柚已经慢慢走了过来。
　　“姐姐，晚上不是就要见面了吗？为什么现在要过来呀？”柚柚问。
　　姜果伸长了脖子往店里看了看：“你难道不想早点见一见未来嫂子吗？”
　　柚柚立马点头如捣蒜：“想想想！”
　　姜果一乐，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们跟未来嫂子开个玩笑，假装是去买衣服的客人，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再给她一个惊喜，好不好？”
　　这么好玩的游戏，柚柚当然说好啦。
　　她立马点点头，稚嫩的声音上扬：“我可是小演员，装客人最像啦！”
　　姐妹俩一起走进店里。
　　一眼看见管晶元，姜果就愣了一下。
　　她的皮肤雪白雪白的，眼睛好大，眼尾还往下垂，是小家碧玉一般的清纯长相。
　　姜果看了一眼柚柚，想要冲妹妹挤挤眼睛表达姜成的眼光真好。
　　可谁知道，柚柚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定睛看着管晶元，还一脸狐疑。
　　这小丫头，看傻了吗？
　　姜果摸了摸鼻子：“咳——你们这儿，有没有适合我穿的衣服呀？”
　　管晶元上下打量了姜果一眼，连嘴角都没上扬，冷淡道：“刚才你们站在店门口看了很久，我早就已经注意到了。我猜，你根本就不是来买衣服的吧？”
　　姜果瞪大了眼睛：“你猜到了？”
　　管晶元淡淡地瞥她一眼：“我猜到了，你是来应聘的。不过，我们这儿不需要招人了，你回去吧。”
　　姜果没想到第一次和未来嫂子见面，对方就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一时之间，她的脾气也上来了，想要拉着妹妹一起跟对方干架。
　　但妹妹这会儿还是傻兮兮地僵在那里，直直地盯着管晶元看。
　　“就算招到人了，难道不能好好说话吗？”姜果没好气道，“你以为你是这里的老板娘吗？”
　　管晶元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我们这店面很快就要开分店了，到时候这间店就是我一个人的，我就是老板娘。老板娘不喜欢你，看你不顺眼，所以不招你，需要理由吗？”
　　姜果气得浑身的火都往头顶冒。
　　柚柚终于小声开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姐姐呀？”
　　管晶元斜了柚柚一眼，没有回答。
　　她不喜欢眼前这个女孩，跟她不喜欢之前那个女营业员杨萍萍一样。
　　初来这个地方，她必须要站稳脚跟。
　　这个女孩长得太好看时髦，身材高挑，气质灵动，要是和她一起在店里当营业员，自己肯定会被比下去的。而且，要是让姜成看见她，会不会心动？
　　至于杨萍萍，则是因为，她太能干了，光是整理货架和账目，就已经让孟金玉赞不绝口。怎么能把这样的人留在店里？必须要想办法赶走。
　　“你们买得起买不起？买不起就快走。”想到杨萍萍，管晶元就有些烦躁，语气更差了。
　　姜果咬咬牙，想要跟她吵，但居然词穷了。
　　再对上她那不可一世的表情，姜果简直要气炸了。
　　“你给我等着！”她气愤地瞪了管晶元一眼，拉着柚柚转身就走。
　　直到她们出了小店，管晶元都没抬起眼皮多看一眼。
　　她走到镜子面前，打量自己这一身穿着，最后又重新挑了一件裙子换上。
　　再次站在镜子前时，管晶元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晚上要和姜成的家人们见面，得穿着这一身去，才得体。
　　今晚之后，她就会正式被姜成的家人接纳，等明天提亲之后，他们就能顺利结婚了。
　　像那个人对她说的，姜成一表人才，在部队里有无限的前景，并且他妈妈是做个体户的，她看过店里之前的账本，在年底那一个月，店里的月营业额，超过一万元，这生意做得太大了。
　　而且，姜成又这么疼她。
　　是姜成，带她从那个可怕的地方逃了出来。
　　想起半个多月之前自己的处境，管晶元倒吸一口凉气。
　　幸好，幸好只差一点点……
　　……
　　回家的路上，姜果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太过分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
　　“长得这么好看，一说话，怎么是这样的呢？”
　　“哥哥是不是瞎了？咱们哥哥从小就是最糊涂的，长大之后还以为他聪明了呢，没想到还是这么傻！”
　　进了家门，姜果嚷嚷着找孟金玉，可孟金玉在厨房忙，摆摆手：“你先去把屋里整理一下，一会儿要来客人了。”
　　姜果又气冲冲地跑到屋子里收拾，还对柚柚说：“不着急，一会儿我就当着妈妈的面，戳穿她的真面目！”
　　柚柚仰着脑袋看姐姐，总觉得姐姐头顶的头发都快要气得炸起来。
　　但是，她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
　　这一刻，柚柚在脑海中回忆自己做的那个梦。
　　梦里，哥哥和妈妈店里的营业员在一起了，两个人相识相知，感情很好，没有红过脸。
　　柚柚喜欢看见哥哥笑，希望哥哥一直笑，所以她一定会好好祝福哥哥和未来嫂嫂。
　　可问题是，未来嫂嫂不对劲。
　　她和梦中的那个营业员，长得不一样。
　　不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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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快下山时，管晶元挽着姜成的臂弯，和他一起去孟家。
　　她的脸红扑扑的，自顾自地说着话。
　　“姜成，你弟弟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对不对，我听你说，他跳过好几级，还准备参加数学竞赛。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未来嫂子笨笨的呀？”
　　“还有你两个妹妹，会不会不喜欢我？我是不是要去买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发卡什么的，送给你的两个妹妹呀？”
　　“不过，你的弟弟妹妹们应该都会喜欢我的，因为我是你带回来的女孩子呀。”
　　姜成最疼爱那两个妹妹，所以她必须要讨好她们。
　　“姜成，你怎么都不说话呢？”管晶元自言自语好一会儿，都没得到回应。
　　“没、没事。”姜成回过神，摇摇头。
　　管晶元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姜成，我这是第一次跟男孩子回家见家长，一会儿你得护着我呀。”
　　见他点头，她吐了吐舌头，笑容俏皮：“我准备好了，进去吧！”
　　“笃笃笃——”姜成敲敲门，“妈，我们来了。”
　　管晶元做了个深呼吸。
　　房门被打开了。
　　她嘴角扬起，露出自己最甜美的笑容。
　　只是在看见来开门的小女孩时，管晶元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第82章 “好哒，姐姐。”
　　管晶元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脸白得像个雪团子, 粉粉嫩嫩的，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静静地打量着自己。
　　紧跟着, 又一个身材高挑的小姑娘走了出来, 冲着姜成喊了一声：“哥哥。”
　　管晶元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她做梦都想不到, 起先来店里的那两个人, 居然是姜成的妹妹。
　　管晶元心跳加快, 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冲着姜果和柚柚，使劲地牵动嘴角, 最后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你、你们好，我叫管晶元。”她结巴着说。
　　但姜果和柚柚都没有搭理她, 两个人直接走到姜成身边。
　　“哥哥，我——”姜果刚要开口告状，可话一到嘴边，衣角就被柚柚拽了拽。
　　她奇怪地低头看柚柚，对上妹妹的目光之后，又抬起头, 重新看向姜成。
　　今天的哥哥, 看起来很不一样。
　　他的脸色不好看，嘴角紧绷着，眉心还微微蹙起，往屋里走时垂着眼帘，心不在焉的样子。
　　“姐姐，哥哥不开心吗？”柚柚把姜果拉到一旁，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轻轻问。
　　姜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柚柚犹豫着, 小脸上满是担忧：“是不是因为我们对未来嫂嫂太不客气了？”
　　姜果用手指头轻轻戳了戳妹妹的额头：“傻柚柚，她都这样了，你还当她是未来嫂嫂？她不尊重我们，难道我们还要在意她的感受吗？”
　　柚柚陷入了沉默。
　　她不在意管晶元的感受，但却在意哥哥的感受。
　　姜果说：“反正我不管，这件事，我一定要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她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她好过的！”
　　姜果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下午自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事，又开始炸毛。
　　而此时此刻的管晶元，也在回想当时自己对姜果和柚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心中不是不懊悔，毕竟她们俩是姜成最疼爱的妹妹，她俩不高兴了，姜成也不会高兴。但是话又说回来，外头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男人比比皆是，姜果和柚柚只是妹妹而已，难道要对哥哥的婚事指指点点？
　　管晶元能感受得到，姜成是真心喜欢自己的。他甚至还同意，往后每个月都将津贴寄回来，交由她保管。
　　他对她的这份心，难道会因为两个妹妹而动摇吗？
　　这样一想，管晶元的心头就舒坦多了。
　　她去挽姜成的手，笑着说：“我去厨房，帮你妈妈做饭。”
　　管晶元话音刚落，就快步走去厨房。
　　望着她的身影，柚柚的小眉头拧了起来。
　　哥哥明显是心情不好，但她好像没看出来。
　　厨房里，管晶元撩起袖子，柔声道：“阿姨，我来帮你打打下手吧。”
　　孟金玉正在想事情，看见管晶元来了，微微一愣，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在做饭，一时没有注意到。”
　　“没关系的。”管晶元随和地笑了笑，见孟金玉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忙说道，“不好意思，阿姨，因为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所以我穿了店里的衣服。这衣服就当我买了，好不好？”
　　之前孟金玉就对管晶元说过，店里的衣服，在店里时可以随便穿，但是出了店门，就得换下来。
　　此时，听她这样一说，孟金玉不置可否，没再继续这个问题。
　　管晶元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真是小气，未来儿媳妇买衣服的钱，都好意思收？
　　不过，她心中虽这样想，面上却不显，一副乖巧的样子，给孟金玉帮忙。
　　“不用了，你是客人，在外面跟姜成和他弟弟妹妹们聊聊天吧。”孟金玉说。
　　管晶元立马将手收了回来，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确实不太会。”
　　孟金玉用锅铲拨了拨锅里的菜，语气轻描淡写：“你不是说在锦祥饭馆工作过吗？这些厨房里的活儿，不会做啊？”
　　管晶元嘴角一僵，尽量自然道：“以前我在锦祥饭馆工作时，做的都是洗碗或者打扫饭馆卫生的工作，没有进厨房帮过忙。”
　　孟金玉放下手中的锅铲，抬起头，看着管晶元：“可是我今天去锦祥饭馆问过了，他们说，没有一个叫管晶元的女同志在饭馆里上过班。”
　　孟金玉不动声色地看着管晶元。
　　她看见这小姑娘的眸光闪了闪，眼底掠过一瞬间的慌乱。
　　随即，管晶元说道：“可能我记错了，不是锦祥饭馆，是锦绣饭馆？当时没注意饭馆的名字，闹了笑话。阿姨，既然这里没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那我就先出去了。”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孟金玉握着锅铲的手，微微一紧。
　　儿子要和管晶元处对象，她并不反对，毕竟小姑娘长相好看、性格讨喜，两个年轻人一拍即合也是正常的。
　　但提及结婚，又是另外一码子事了。
　　过去村子里的介绍人给年轻人介绍对象，就算只相看几次就办婚事，但到底，对彼此的情况都是打探过，知根知底的。
　　因此，孟金玉去看店面时，特地上方林路的锦祥饭馆问了一番。
　　但人家说，没听过管晶元的名字。之后，她担心是自己记错了饭馆名字，沿着方林路的走到街尾。
　　整条方林路，就只有一间锦祥饭馆，而她清楚地记得，当时管晶元来应聘工作时，提过自己当初就是在方林路打工的。
　　厨房外没有柚柚和哥哥姐姐们打闹的动静，偶尔传来几句管晶元与善善的对话声，但他俩该是没什么好聊的，很快就又安静下来。
　　孟金玉重新拿起锅铲，陷入沉思。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搞清楚管晶元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婚事，她自然不会同意。
　　好歹要等她对这个小姑娘的性情人品摸透之后，再考虑。
　　只是，应该用什么样的办法，婉转地说出口？
　　孟金玉还记得，上一世，她强行拆散了姜果和男知青之后，落得孩子埋怨自己一生。这一世，她不想因为同样的理由，而让自己与姜成之间产生嫌隙。
　　……
　　终于开饭了，孩子们在饭桌前坐好。
　　孟金玉给管晶元盛了一碗汤：“晶元，这是孩子们最喜欢喝的排骨汤，你尝尝味道。”
　　管晶元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大口：“真好喝，阿姨，以后我能向你学怎么做饭吗？我也想学会你的手艺，将来好做给姜成吃。”
　　这话音落下，饭桌上鸦雀无声。
　　随即，姜果翻了个白眼，轻轻一嗤。
　　柚柚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身子坐得直直地，眼珠子往左转一转，再往右转一转，夹在姐姐和管晶元中间，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木头人。
　　孟金玉察觉到姜果的反应，有些狐疑，再看看柚柚，意识到不对劲。
　　这姐妹俩，之前提起要见到未来嫂子，都是一副兴冲冲的欣喜模样，这是怎么了？
　　还有姜成，他似乎也提不起劲，眼中没有了昨晚说想要结婚时的光芒，对管晶元也是冷淡疏离的。
　　相较之下，就只有善善看着是一点儿心事都没有，吃嘛嘛香的。
　　对上姜果轻蔑的眼神，管晶元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但很快，她就缓过劲儿来，对孟金玉说道：“阿姨，明天晚上，你是和姜成一起来我家吃饭吧？我爸妈听说之后，都特地从老家赶过来了。”
　　管晶元是京市人，但家在偏远的山村务农，她早早辍学来城里工作，借住在大伯家。
　　这一回，听说闺女要结婚，她的父母就特地从村里坐车出来，上她大伯家与未来亲家母见面。
　　“我爸妈知道我要结婚了，都很高兴。还说我有个好归宿，他们也能放心。”管晶元又笑着说。
　　姜果眉心一拧，刚要出声，就被妈妈抢先一步。
　　“恐怕你们俩暂时不能结婚。”孟金玉笑着说道：“我昨天才想起来，男同志未满二十二周岁，女同志未满二十岁，是没办法领结婚证的。”
　　管晶元的笑意僵住了。
　　没办法结婚？
　　过去在村子里，十几岁的小姑娘和小伙子办喜酒的不少，只是他们有的没领结婚证，有的是在几年后再补领结婚证，因此她把这茬给忘了。
　　“姜成，你真是糊涂了。”孟金玉无奈道，“你才十八岁，哪个部队领导会给你批结婚证明呀？”
　　姜成愣了一下：“我也没想到这事。”
　　“那也没关系。”管晶元又甜甜道，“我们可以先订婚，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你们俩想结婚，不就是因为晶元要随军吗？如果只是订婚的话，是随不了军的，部队只认结婚证。”孟金玉看着姜成，说道，“你还这么年轻，如果因为结婚的事情让部队领导认为你只在乎儿女情长，耽误了你的前途，就不好了。”
　　停顿片刻，孟金玉又说道：“这几年，晶元就在我店里，我会好好照顾着的。你们俩平时可以通信，有假期的时候也可以见面。”
　　她目前对这小姑娘愈发反感，但对象是儿子自己选的，她暂时还不知道管晶元为什么要撒谎，想先查出缘由。
　　总觉得其中似乎缺了一环似的。
　　“好。”姜成顿了顿，“我还有话要说。”
　　姜果的眉心拧得都快要打结了，终于找到机会插话。
　　“妈妈，我有事要告诉你！”她气冲冲地瞪了管晶元一眼，说道，“她——”
　　“姜成。”管晶元突然失态地站起来，“如果你家里人不喜欢我，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楚楚可怜道：“我没想到，你家人对我有这么大的成见。如果不同意我们结婚，大可以不请我来的，让我来了，又说这种话，不是故意羞辱我吗？还是你妈打心眼里看不起我？这不是虚伪吗？还有你的妹妹们，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她们就不喜欢我。她们是不是觉得我抢走你了？”
　　姜果火冒三丈：“好啊！你还倒打一耙！你忘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吗？把我们当成什么呀，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我呸！”
　　孟金玉越听越糊涂：“果果，你到底在说什么？颠三倒四的。”
　　姜果气愤道：“柚柚！你来说！”
　　柚柚也被管晶元气到了。
　　这是什么未来嫂嫂呀，不单骂她俩，还骂妈妈！
　　不过柚柚和姐姐不一样，她气归气，但还没气糊涂。
　　这会儿，她小嘴巴一张，一本正经地解释，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得条理分明。
　　“这个人还说，妈妈去看店面了，等妈开了新店，她就是老板娘！”姜果补充道。
　　孟金玉不敢置信地看着管晶元：“你是这么说的？”
　　管晶元的脸涨得通红。
　　刚才她本来是想打断姜果的话，直接跑出去，等姜成来哄自己的时候，再将黑的说成白的。
　　可谁知道，现在当着一家子的面，姜果和柚柚将整件事都说了出来。
　　“姜成，你难道要相信她们俩说的话吗？”管晶元红着眼眶，想要牵姜成的手，但被他躲开了，“我和她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故意欺负她们？刚才来的时候，我还说要去给她们买发卡和裙子的。”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姜成的情绪不对劲。
　　她只当他是夹在中间难做，更对自己有了信心：“我知道你们兄弟姐妹之间感情好，我也从来没有想去争什么。但她们这样，太过分了。姜成，既然你的家人们这样逼你，那我们就分开吧。”
　　管晶元话音落下，转身就走。
　　将来结婚后，是姜成和她过日子，姜果和柚柚管得着吗？
　　他看起来并不是软弱的人，一定不会任由母亲和两个妹妹拆散这段感情。
　　这样一想，她的步伐放慢了一些。
　　他才不舍得分开，一定会开口挽留她的。
　　三、二、一……
　　“好。”姜成低声道，“分开吧。”
　　孟金玉愣住了。
　　姜果和柚柚眨了眨眼睛，诧异地看着哥哥。
　　就连对这件事的发展懵懵懂懂的善善，也不再露出吃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管晶元像是猛地被惊雷击中，错愕地转身：“你说好？你相信你两个妹妹说的话了？你真认为我会欺负她们俩吗？”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欺负她们。”姜成沉默许久，说道，“我只知道，我的两个妹妹不会故意针对你。”
　　“你不要和我在一起了吗？”
　　“你舍得和我分开吗？”
　　“姜成，我们不是说好的，要一起过日子的吗？”
　　管晶元每说一句，声音都要抬高一些。到了最后，她几乎是哭喊出来。
　　但姜成不为所动，仿佛铁了心。
　　她猜他一定不舍得自己。
　　但不论她如何给台阶，姜成都不下。
　　管晶元的眼中闪过一抹羞愤：“分手就分手，我以后再也不会理你了！”
　　话音落下，她飞奔出去。
　　“砰”一声，房门被砸出重响。
　　姜成站得笔直，眼帘微微垂下，透着黯然。
　　柚柚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么沉默。
　　她慢慢走到哥哥身边，轻轻拉拉他的手：“哥哥。”
　　姜成揉揉柚柚的脑袋，牵起嘴角，温声道：“没事，有点累，我先回屋。”
　　孟金玉的心突然酸胀酸胀的。
　　她和柚柚一样，不忍心见姜成这样。
　　她追上儿子的步伐：“姜成，有什么话，都能说清楚的。看见你这样，果果和柚柚也不会安心的。”
　　“不单单是果果和柚柚的事情。”姜成摇摇头，“妈，还有别的事。”
　　“还有什么？”孟金玉想起吃饭时姜成神不守舍的模样，“你知道了什么事？”
　　“妈，给我一点时间。”姜成再抬起眼时，眼中满是红血丝，他轻声说，“我会查清楚的。”
　　孟金玉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等到哥哥进屋之后，柚柚走到妈妈身边。
　　孟金玉俯下身：“怎么了？”
　　柚柚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孟金玉瞪大了眼睛。
　　柚柚的梦非常准，正是因为这样，孟金玉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反对姜成和管晶元处对象。
　　可现在，柚柚说梦中的那个人，不是管晶元，她根本就不是那个和姜成顺利走入婚姻的女孩。
　　如果真是这样，那管晶元，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姜成小时候优柔寡断，长大后虽然好多了，但是，仍旧非常重感情。
　　前些天，他总是一脸愉悦，不管做什么都有劲儿，能看得出来，他非常喜欢管晶元。
　　可是，明明这么喜欢，怎么就说分开就分开了？
　　孟金玉想知道，这一回，姜成究竟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决定放弃这段感情？
　　……
　　此时江城凤林村的姜家，也不太平。
　　白天姜老太狠狠地闹了一场，说自己要去找老伴，和老伴下地干活去。
　　她一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老太太，扛着两把锄头去找地，可把人吓得够呛。
　　村委会的村干部们都出马，再加上村子里好些个村民，大家一块儿帮忙，连哄带骗的，好不容易才把姜老太劝回家。
　　闹了这么一出，姜老太终于累了，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望着这一幕，孙小芬不耐烦道：“你说照这样下去，咱家啥时候才能消停？”
　　姜建明叹了一口气。
　　到了晚上，姜老太又醒了。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又要闹时，老太太把自己最心爱的小孙女叫到炕边。
　　姜想家还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隐约知道奶奶的身体出了问题，趴在炕边哭。
　　不知怎的，这一刻的姜老太，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她苍老的手摸摸小孙女的脸颊，说道：“奶越来越糊涂了，身子骨也不行了。说不定，没多长时间好活的了。”
　　姜想家看过村里其他人家里给老人办白事，当时她问奶奶，人死了是什么，奶奶告诉她，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再也见不着了。
　　她呜呜大哭：“奶奶，你不要死，你不能死！”
　　“还没呢。”姜老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还这么小，奶要是走了，你该怎么办？我得给你安排好，等你有了着落，奶才能走啊。”
　　“想家，你这俩伯母，一个对你不上心，一个对你不厚道，两个伯伯又不管事。等奶走后，跟着他们两家人，你的日子肯定过不好，指不定都上不了几年学。”
　　“上学是管用的，你看金玉家几个孩子都念过书，才都这么有出息。”
　　“我想着，要不你上金玉家过吧。他们家四个孩子，都是你的哥哥姐姐，一个爹生出来的。金玉是个厚道人，到时候看你可怜，不会不管你的。”
　　姜想家愣了神。
　　金玉这个名字，她经常听家人们提起。
　　他们只要一说起“金玉”，就会感慨一番，说是如果她还在这个家里，姜家三房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上她家，她会理我吗？”姜想家问。
　　“会的。”姜老太笃定道，“金玉是个好人，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当天晚上，姜老太把姜高明和朱大丽俩口子叫到自己跟前。
　　老人家颤着手，拿剪刀，将枕头上缝的线拆开，从里头拿出一沓钱。
　　“明早，你们去一趟京市，把孩子带给金玉，托她照顾。”
　　“我上回去村长家，趁着村长媳妇在照顾她孙女的时候，偷偷溜进她儿媳妇屋里，找到金玉给她写的信。这信封上，有金玉在京市的地址。”
　　“来回的路费，我都给你们报了。你们只要把想家送到她那儿，就可以回来。”
　　朱大丽瞪大了眼睛：“妈，金玉又不傻，也没这么好说话，怎么可能答应！”
　　姜老太喃喃道：“她会同意的。如果她不同意，你们俩转身就走，到时候孩子已经在她家了，她难道还要轰出去？金玉办不出这事，她办不出的……”
　　朱大丽听着这番话，不敢苟同。
　　孟金玉是厚道人，但就因为她办不出这事，就把孩子丢给她养吗？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
　　管晶元和姜成闹掰的第二天一早，管父和管母来了。
　　只是，俩老人赶到城里之后，却得知，这回自己闺女不单结不成婚，还顺便把工作给丢了。
　　“为啥丢了工作？就算两个人不处了，也能继续待在店里头待营业员，人家又没赶你，你走啥？”
　　“别再烦我了！”管晶元捂着耳朵，哭着说，“人家儿子都不跟我处了，我还死皮赖脸地跑去店里当营业员，怎么好意思？”
　　管父一拍桌子：“哪有这样的理！他说不处就不处了，当我们家是好欺负的？晶元，那店在哪里？明天一早，咱们就去那家服装店，要是他们不给我们一个说法，那就闹！当个体户的，最怕人闹，把他们家的丑事扬出去，看到时候还有没有人去她店里光顾！”
　　管晶元的大伯听不下去了，说道：“人家也没对晶元怎么样，处对象又不是结婚，还不能分手了？你们别这么过分，一个是个体户，一个是军人，都不是好欺负的，别到时候自己吃亏。”
　　管母冷哼：“我们家又没做过亏心事，实话实说，怕啥？”
　　……
　　当天下午，管晶元带着父母来到孟金玉的店门口。
　　“爸、妈，你们俩等一等，我先进去跟她好好谈两句。”她说。
　　望着闺女的背影，管父撇嘴：“这都啥时候了，还跟人家好好谈。”
　　管母说：“晶元肯定是想和那小子和好的，要真能好，也成，毕竟男人是军人，婆婆有家店面，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如果谈不拢，那咱们也不放过他们家，真当我闺女是好欺负的！”
　　这年头，名声多重要啊，不管是在他们村子里，还是在城里，都一样。
　　店铺的老板娘欺负人家小姑娘，还不让自己儿子好好处对象，传出去，她还做不做人了？
　　管父和管母在外头商量这事时，管晶元已经走到孟金玉面前。
　　看见她，孟金玉冷淡道：“你来干什么？”
　　管晶元咬着唇，半晌之后，才好声好气道：“老板娘，我知道姜成最听你的，你能不能帮我在他跟前说说好话？我那天不是故意欺负姜果和柚柚的，这之间有点误会，你让我好好跟他解释。”
　　“老板娘，姜成是真心喜欢我的。本来兄弟姐妹就不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我和他处，能对他好，不就好了吗？姜成和我分开，是为了他的两个妹妹，你能保证，他以后想起这件事，不会后悔，不会和姜果、柚柚产生隔阂吗？”
　　她这张嘴，一向很能说，否则在店里这段时间，也不会让孟金玉如此相信她的能力。
　　但管晶元说别的，或许还能让孟金玉动摇，要说姜成和妹妹们之间的感情会由此产生隔阂，那就太可笑了。
　　没有人比孟金玉更清楚他们兄弟姐妹四人之间的感情有多牢固。
　　这会儿，孟金玉不想再和管晶元纠缠，直接说道：“今天早上，我去见过杨萍萍了。”
　　管晶元一僵，这证明，她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你嫉妒杨萍萍，不想被她抢去风头，所以往她外套口袋里塞了十块钱，说是她偷的。她知道你是故意陷害自己，但小姑娘软弱怕事，被你说要报公安被唬住了，生怕到时候被抓走之后百口莫辩，所以才一声不响，直接辞职走人。”
　　“你太蠢了。”孟金玉看着管晶元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杨萍萍的理货能力很好，会搭配，也会记账。但是，她的销售能力不如你，而且以她的性格，也很难独当一面。可你就这么容不下她，要用卑劣的手段，赶走她。”
　　“这样的人品，你认为我是有多糊涂，才会同意你和姜成走到一起？”孟金玉冷笑。
　　管晶元心头一凉。
　　但下一刻，孟金玉说的话，更让她震惊。
　　“你是阮雯雯找来的吧？”孟金玉问。
　　“什么阮雯雯，我不认识这个人。”管晶元慌乱道。
　　孟金玉心中了然。
　　果然是阮雯雯。
　　今天早晨，她不单找到杨萍萍，还特地去找了之前给她介绍营业员的君姐。
　　孟金玉和君姐非常熟悉，知道她的单位在哪里，但奇怪的是，见面之后，君姐的态度不冷不热。
　　孟金玉好说歹说，最后才知道，原来那一回，君姐说要让远房侄女来应聘，人家是真来了，只是到了店门口，被赶回去了。
　　赶走对方的，是阮雯雯。
　　原来从那时候起，阮雯雯就已经处心积虑地布局，想要让姜成和管晶元走到一起。
　　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和阮雯雯是什么关系？”孟金玉问。
　　她越问，管晶元的脸色越难看。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她！”管晶元说完，转身就要跑，但她刚一跑到店门口，就被自己父母拦住了。
　　管母的脸拉得老长，一把拽住闺女的手：“你跑啥跑，咱们不怕。”
　　“我闺女好好跟你说这么长时间，你这人居然油盐不进！不就是开个小店吗？牛气啥呢？”管父说。
　　管晶元忙拉着管母：“妈，别说了，咱们快走。”
　　可管母把管晶元拽到门边，直接高声嚷嚷起来：“你们大家来给我们评评理！”
　　管母的声音尖锐又刻薄，很快就引来了驻足围观的路人。
　　管晶元彻底慌了，哭着哀求：“妈，咱们快走！快走！”
　　孟金玉紧紧盯着她。
　　看来她和阮雯雯之间，密谋着见不得光的事。
　　只是，那到底是什么事？
　　孟金玉正这样想着，余光扫见姜成已经走了过来。
　　今天是姜成回部队的日子，早上出门时，他说下午要去买点东西，没想到就溜达到这儿来了。
　　“你们别再在这里闹了，难看不难看？”孟金玉扯着管母的胳膊，厉声道，“你信不信我能把公安同志请过来？”
　　管母先是被她吓得一愣，但很快就回过神，心虚的又不是自己，自己怕什么！
　　“你请啊！你要是不请，我现在就说了！”
　　“大家来评评理，我们家闺女是这店里的营业员，这老板娘不让孩子跟她儿子处对象，就把我闺女赶出去了！”
　　“我闺女和她对象的感情好得很，都是被这恶婆娘给闹的，现在俩人直接谈掰了！”
　　“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处个对象，咋就这么难呢？本来他俩都说要结婚了，我们全村人都知道这事，这说散就散，我闺女还咋嫁得出去？”
　　路人议论纷纷。
　　“现在不是都流行自由恋爱吗？”
　　“这也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了，没必要这样吧。”
　　“小姑娘是农村人，农村人对这事还是挺在意的，都到结婚的节骨眼了，现在不处，不就跟定亲之后又谈崩了一样吗？也难怪这当妈的生气……”
　　孟金玉不在意路人怎样看待自己，但她在意店里头的生意。
　　此时她看着管晶元：“你马上把话给我说清楚，如果不解释，那我一定会对你和阮雯雯之间的事，追究到底。”
　　此时，姜成看见妈妈店外闹出了大动静，已然加快脚步。
　　然而，当他走到店门口时，听见的，是管晶元咬牙切齿的一番话。
　　“你如果非要对这事追究到底，那我就去闹。你这里闹开了，不过是一家小店而已，以你的实力，再上别的地方开一间，也不是难事。但如果，我去姜成的部队闹，会怎么样？我说他不正确对待男女关系，伤了我的心，拍拍屁股转身就走，他部队里的领导，会怎么看？”
　　姜成顿住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管晶元的脸上，那张因气急败坏而变得狰狞的脸上。
　　“我也想知道部队里的领导会怎么看，你敢不敢去？”姜成开口时，语气低沉。
　　管晶元浑身一僵，屏住呼吸，回头看向姜成。
　　管父见姜成来了，更来了精神：“看，就是这个小伙子，就是他不分青红皂白，玩弄我闺女的感情！一点道理都没有，只因为他妈不喜欢，就不和我闺女处了，真不是个东西！”
　　管晶元的心，突然提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此时此刻的姜成，竟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变得难以接近，不再像之前那样温和。
　　“爸，你别说了。”管晶元说。
　　管父“啐”了一口：“我还就要说！有本事，你让他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为啥不跟我闺女处了！我闺女有哪一点不好，哪一点配不上他？”
　　孟金玉烦躁不已，真想直接拿把扫帚给他们赶出去。
　　她挡在姜成面前：“你先回家，这里由我来处理。”
　　但是，姜成轻轻挡开了她。
　　他往前走一步，冷眼看着管晶元：“好，我给你们理由。”
　　管晶元咬紧牙关，头一回不敢与姜成对视。
　　没错，当初听阮雯雯的话，去接近姜成时，她在意的是姜成的条件。
　　可真正接触之后，她动心了。
　　一个男孩子，高大英俊、前途无量，又这么疼爱她，确实很难让人不动心。
　　她不想和他分开，更不想孟金玉一遍又一遍提起阮雯雯，让她不得不想起人生中最阴暗卑劣的一段回忆。
　　所以，她才拿姜成的前途威胁孟金玉。
　　“在我给你们理由之前，你先告诉我，吴德耀是谁？”姜成平静地问。
　　刹那间，管晶元脸上的血色褪去。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颤抖着声音问：“你都知道了？”
　　姜成转而看向管晶元的父母，沉声道，：“你们的女儿管晶元，在德静服装厂上班期间，和德静服装厂的有妇之夫吴德耀发生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周四，也就是昨天早上，管晶元在他的陪同下去医院，检查是否怀孕。这一点，你们又知不知道？”
　　“我本来只想和管晶元好聚好散，是你们非要闹到我妈店里来。如果不相信我说的，我可以拿出证据，把细节通通告诉你们。”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管母一个劲摇头，脸白得像纸：“不可能！不可能！”
　　“啪”一声，管父狠狠地朝管晶元脸上扇了一巴掌：“你大伯说你昨天去医院了，但我没想到，你居然是去……”
　　这一刻，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串联在一起的，不单单只有姜成。
　　通过他说的话以及管晶元的神情，孟金玉恍然大悟。
　　阮雯雯和管晶元之间的关系，非常简单。
　　只是一个小三怕自己地位不保，于是想方设法赶走小四的故事。
　　姜成看着管晶元，面无表情道：“我想过给你留脸面的。”
　　围观的路人发出了“啧啧”声。
　　“小姑娘看着漂漂亮亮的，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是看小伙子平时在部队，以为自己能瞒过他吧！但没想到这小伙子年纪轻轻，倒是机灵。”
　　“德静服装厂在哪里？那个姓吴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管晶元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管父和管母既吃惊又难堪，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议论纷纷的路人时，连头都抬不起来。
　　……
　　另一边，柚柚和姜果在家里等着哥哥回来。
　　但她们还没等到哥哥，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嘀咕声。
　　姐妹俩大眼瞪小眼，挨着门听了好一会儿，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坏人呀。
　　是她们家的亲戚，大伯和大伯母！
　　“想家，我们俩先走了，你乖乖留在这里。”
　　“等到他们家人发现你的时候，你的嘴巴就甜一点，乖一点，像你奶教的那样，赖在这儿死活都不走，知道了不？”
　　朱大丽一脸为难道：“高明，真不能这样，咱们咋能办这事儿呢？”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金玉现在挣大钱了，在京市都能住这么大的房子，你还怕她养不好一个孩子？是妈让咱们把孩子送来的，要是孩子不送走，她不会安心的。你别在我边上叨叨，这事我说了算。”
　　姜高明没好气地冲媳妇说完这番话，又对姜想家说道：“我们先走了，你乖乖地待在这里。”
　　可谁知道，他刚说完，就听见“吱呀”的开门声。
　　柚柚打开门，大大方方道：“大伯、大伯母，怎么不进来坐呀？”
　　姜高明脸色一变，当下什么都来不及想，拽着媳妇的手，拔腿就跑。
　　望着他们俩落荒而逃的背影，姜果撇撇嘴，说道：“都多大年纪的人啦，做事还是这么不体面。”
　　柚柚将目光落在姜想家身上。
　　姜想家歪着脑袋：“姐姐？”
　　柚柚记得，自己在她小的时候，是跟她吵过架的。
　　那会儿姜想家连话都不会说呢，就抢她的麦芽糖！
　　什么妹妹呀，柚柚可一点都不喜欢她。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柚柚问。
　　姜想家挠挠头：“我奶说，让我来投奔你们家，说你们妈妈会养我、供我念书。”
　　姜果这火气又冒上来了。
　　怎么最近见到的人，都这么讨厌呢？
　　“凭什么呀？我妈工作很辛苦的，凭什么要养你？谁愿意养你，你就上谁家待着去，别在我们家门口杵着！”
　　姜想家茫然地望着姜果。
　　姜果气不过，但越是嚷嚷，越觉得自己是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
　　她咬咬牙，想着，该怎么把这个小孩赶走呢？
　　要不然，去找顾叔叔帮忙？
　　“我送你去你妈妈家吧。”柚柚突然说。
　　姜想家的绿豆眼，一下子就亮了：“你知道我妈妈在哪里？”
　　柚柚点头：“当然了，走吧。”
　　姜果懵了，站在原地，看着她俩的背影渐行渐远，耳畔还传来俩人的对话声。
　　“你是你妈生的，不是我妈妈生的，以后有事，得找你自己的妈，知道吗？”
　　“但是我妈妈不见了。”
　　“我这不是要带你去找她了吗？”
　　“姐姐，你真厉害，连我妈妈在哪里都知道。”
　　“哎呀，你别喊我姐姐！”
　　“好哒，姐姐。”
　　姜果的嘴角抽了抽，快步追上柚柚的步伐。
　　她真知道阮雯雯家住哪儿吗？
　　别两个人都走丢了才好。


第83章 姜想家终于有“家”了。……
　　管父和管母面对路人的指指点点, 心早就已经凉成一片。
　　他们望着自己瘫坐在地上的闺女，深深地意识到，管晶元大伯没说错, 他们不该贸贸然冲过来的。这家的小伙子是个厚道的, 身为军人, 他正直, 眼底容不得沙子, 但同时，他也顾念情分，一开始, 才没有戳穿真相。
　　是他们一再纠缠，不依不饶, 最后人家当着众人的面，撕开管晶元的真面目。
　　管晶元抬起头，望向姜成。
　　之前他对她的心思，都是藏在眼底的。
　　看得出来，现在的他对自己，已经没了任何眷恋。
　　对于一个女同志来说, 被这么多人得知自己与有妇之夫的牵扯, 心中的屈辱与难堪，不亚于被当众扒了衣服。
　　管晶元心中羞愧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同时，她不想姜成这样看待自己。
　　她站起来，对姜成说道：“我是和吴德耀有过关系，但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是阮雯雯让我来应聘当营业员，她说你们家都是好人, 只要我表现得好，成了你的媳妇，以后这日子，一定比当初在吴德耀身边要好。但是姜成，遇见你之后，我是真心喜欢你，真心想要好好跟你处的。”
　　顿了顿，她又自嘲一笑：“你可能不会相信，也对，我撒了太多谎了。撒了一个谎，又要用千千万万个谎话去圆，我确实配不上你。”
　　最后，她红着眼眶，语气真挚：“以后再见面，我们还是朋友吗？”
　　姜成站得笔直，与她对视：“不是。”
　　一开始，管晶元还以为以姜成的性子，或许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毕竟她不是在和他相处时还偷偷摸摸与吴德耀在一起，那一段经历，是她人生之中的污点，但只是曾经的污点而已。
　　但是，在对上他的眼神之后，管晶元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的眼神是正直而又坚定的，甚至还透着几分怜悯。
　　是怜悯，不是同情。
　　仿佛在问她，为什么这么愚蠢，让她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仿佛一头凉水浇下，管晶元转开了目光：“我理解，你是一个好人，我不应该去招惹你的。”
　　“不要再说了！”管父怒不可遏，“是不是还嫌不够丢脸？你这脸，都丢到城里去了！要是让你大伯母知道了，到时候传回村里，你这辈子还嫁得出去？”
　　路人嗤笑出声。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将来嫁不嫁得出去呢。”
　　“看来这小姑娘对这小伙子是真心的，但人啊，就是不能走错一步。”
　　“女同志还是得自重自爱。”
　　“话又说回来，做了这种事，哪里只是那女同志的问题？我要是这女同志的家人，怎么都得上那老男人家里闹，闹得大家都别过好日子！”
　　这番话，落入管晶元的耳中。
　　孟金玉走到她面前：“这件事由你而起，就由你自己来了结吧。”
　　……
　　阮雯雯收拾好行李，走到高静清面前。
　　“高姐，我要辞职回老家了。”
　　“孩子还小，我本来想出来赚几年钱，再回去照顾她的。但是最近家人给我写了信，孩子成天在家里哭，说想妈妈了。看了信，我挺心疼的，还是决定回家。”
　　高静清最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她靠在床头，对吴德耀说：“你送送她吧。”
　　吴德耀立马听了妻子的话，起身去送。只是很快，他就回来了。
　　“人走了？”高静清问。
　　“走了。”吴德耀说，“你现在相信我和她没什么了吧？要是真有什么关系，我还能让她走？”
　　高静清闭上眼睛，没有出声。
　　其实早在孟金玉提醒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察觉到吴德耀和阮雯雯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这么简单。
　　但是，从那会儿开始，吴德耀和阮雯雯就特别谨慎，在家的时候，甚至一句话都不对彼此说。
　　高静清并不傻，只是现在她的身体都这样了，难道还要闹着离婚吗？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吴德耀腆着老脸凑过来：“静清，我俩一起走过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思，你还不了解吗？现在我们厂子的效益越来越好了，我还想进一批货，一会儿老丈人和丈母娘要过来吃饭，你看看是不是和他们商量一下……”
　　“当时我们办厂，我爸妈已经掏了一大笔钱，哪还有多的？”高静清说。
　　吴德耀还想多说几句，可高静清已经揉了揉太阳穴。
　　“我想歇一会儿。”她说。
　　“砰砰砰——”这时，敲门声响起。
　　吴德耀立马站起来，欣喜道：“一定是你爸妈来了！”
　　可谁知，他匆匆跑去开门，门一打开，看见的竟是管晶元、阮雯雯、孟金玉，和一对他没见过的农村夫妇。
　　吴德耀愣住了，下意识想关门，但孟金玉一脚踹在门上，提溜着阮雯雯的衣襟就闯了进来。
　　管晶元的父母跟在后头，想要上前撕碎吴德耀的嘴皮子，硬是忍住了。
　　听见这动静，高静清艰难地起身。
　　看见孟金玉，她一怔：“孟同志，这是——”
　　阮雯雯的脸上没了血色，想要逃，但她的力气没有孟金玉大，此时被拽着，狼狈不堪。
　　管晶元说：“还是我来解释吧。”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管晶元是在三个月前来到德静服装厂的。
　　她没有学历，也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但一进厂里，就得到吴德耀的重用，说来说去，靠的自然是她那张漂亮的脸蛋。
　　“那会儿吴德耀告诉我，他媳妇快死了，让我跟他过。他说他有很多钱，房子也大，只要跟着他，我以后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高静清不敢置信，整个人都颤了颤。
　　他明明对她说，她只是身体虚，只要多花些心思，一定能养好的。但到了外头，却说她快要死了。
　　还有，她只以为阮雯雯和他有些不干不净的关系，没想到，这儿又冒出来一个。
　　“我跟了他一段时间。但是两个多月之后，阮雯雯来找我了。她说自己可以给我一条好出路，要求我把吴德耀让给她。”管晶元看向孟金玉，“她本来是带着我去你店里找工作的，但就这么巧，我们刚到你店门口没多久，就碰上另外一个来面试的女同志。阮雯雯说已经招到人了，把她打发走，让我冒充她，装作是熟人介绍，这样一来，只要我表现过关，你会给熟客面子，直接让我留在店里。”
　　吴德耀已经懵了，他死死地瞪着阮雯雯，恨得咬牙切齿。
　　与阮雯雯相比，他更喜欢年轻貌美的管晶元，但是管晶元非要走，他也没办法。
　　谁知道，管晶元不是自己主动离开的，是阮雯雯赶走了她！
　　“那天我有点不舒服，想吐，怀疑怀孕了，就回去找吴德耀。吴德耀说他家的媳妇不下蛋，如果我把孩子生下来，一定会马上跟我结婚。但我不想嫁给他，我只是害怕。好在去了医院之后，检查结果证实我没有怀孕。”管晶元苦笑，“我以为从那之后，我就能和吴德耀一刀两断了，但去医院留下的报告单可能不小心被姜成看见了，他查下去，知道了我做的事。”
　　高静清的手直直地指着吴德耀，气息不稳：“不下蛋……这么难听的话，是你说的？”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跟我没关系。”阮雯雯慌乱地转身，刚想走，手腕又被孟金玉猛地拽住，狠狠地甩向前方。
　　她猝不及防，直接摔倒在地，半跪在高静清面前。
　　高静清想要打她，但手一抬起来，却没了力气，缓缓落下。
　　“对不起。”管晶元对高静清说，“是我的错，我破坏你的家庭，是千不该万不该。但是，你的丈夫也是个黑心眼的。他在外面租了房子，让阮雯雯去住，她去买菜的时候，两个人就在那屋子里待着，待够两个小时再回家。”
　　吴德耀高声道：“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管晶元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还想狡辩！我还知道不少，你给阮雯雯开的那家店，明天就要开张了，是不是？”
　　高静清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阮雯雯要辞职，她不是回老家，而是当老板娘去了。
　　阮雯雯破罐子破摔，过了好久之后，才说道：“就算你说出来，又能怎么样？除了让人心里头不好受，没有任何好处。”
　　管晶元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恨你们！我不要好处，我要让你们通通不好受！”
　　巨大的打击让高静清的呼吸变得愈发困难，她扶着墙，好不容易才坐下。
　　孟金玉走过来：“高同志，你没事吧？”
　　高静清双手掩面，哭了起来：“我只是觉得自己真没用，都这样了，还拿他们没办法。”
　　吴德耀看着她，一个头两个大。
　　若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哭得楚楚可怜、梨花带雨，那他一定会心疼地安慰。
　　但眼前这个，是他的妻子，五十岁的妻子，不再年轻美丽，身体又不好，对他而言早就没了任何吸引力。
　　听着她的哭泣声，他只觉得烦。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心里有了底气。
　　他走过去，对高静清说：“我让她们俩都走，以后再也不跟她们来往。那间服装店也不开了，现在就把店转给别人，你别生气，我们以后好好过，行吗？”
　　阮雯雯冲过来：“不行！服装店是我的，你答应让我当老板娘的！”
　　吴德耀烦躁地推开阮雯雯。
　　阮雯雯摔在地上，等回过神之后，又上前撕扯吴德耀的衣服：“我跟了你这么长时间，你什么好处都没让我得到，现在来服装店都不……”
　　“你给我滚！”吴德耀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阮雯雯的嘴角被打得出了血，尖叫起来。
　　“该滚的是你！”一道苍老的声音由屋外传来。
　　高静清的父母由她哥哥搀扶着，走了进来。
　　刚才他们俩在院子门口，碰见了这三个女同志。
　　听了孟金玉的话，他们决定留在院子门口，等到吴德耀露出真面目之后才进来。
　　在听见两个女主与他当面对质的那番话之后，此时的高家人怒不可遏，冲进屋中。
　　“吴德耀，我们把静清交给你，你真是对得起她！”
　　“办厂的钱、买大院的钱，当年都是我们出的，该滚出这个家的，是你！”
　　高静清的身体颤抖着，半晌之后，才流着眼泪道：“爸、妈、哥……”
　　高家人心疼不已。
　　高静清的哥哥走上前，轻轻搭着她的肩膀：“这事大哥会帮你处理，你别着急，先养好自己的身子。”
　　吴德耀的瞳孔，猛地放大。
　　完了，这次的事情闹得连高家人都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是高静清她大哥的对手？
　　……
　　柚柚怕姜想家走丢了，拉着她的手，从家里出来之后，就满大街转悠。
　　她往左边走一走，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往右边走一走，又觉得好像也没走错。
　　“姐姐，你不是说自己认得路吗？”姜想家弱弱地问。
　　柚柚纳闷道：“对啊，我是认得的。但是，路怎么不一样了？”
　　柚柚跟着妈妈一起去高静清家送过衣服。
　　那回是因为孟金玉不放心她放学后自己回家，担心她会被彭老师盯上，才每天来接她放学。但是有时候，孟金玉还没忙完，柚柚就要跟着她回摊上，或者去送货。
　　一次，孟金玉带着她上高静清家，告诉她，阮雯雯就在这人家里当保姆。
　　“路怎么会变呢？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姜想家问。
　　柚柚皱起眉：“不会的呀……”
　　于是，姜想家就老老实实地跟着柚柚，从街头走到街尾，又转个弯，去了另外一条街上，再从街头走到街尾。
　　姜想家累了，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再加上一直在走路，她的脚都磨出了水泡。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姐姐特别了不起。只要跟着姐姐的，准没错！
　　“你渴不渴？”柚柚问。
　　姜想家点点头：“但是我没有水壶。”
　　柚柚摸了摸口袋，出门太着急了，她忘了带钱。
　　“我有办法！”柚柚带着姜想家去了一间饭馆门口。
　　这会儿还不是饭店，小饭馆儿里的服务员正懒散地坐着闲聊。听见开门的动静，几个女服务员好奇地看了一眼，刚想站起来开工，见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就又坐回去了。
　　姜想家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饭店，好奇地打量一圈，又停下脚步，转头躲在柚柚的身后去了。
　　几个女服务员这才看见起初跟在小绿豆眼身后的小女孩。
　　这会儿，小女孩挡在小绿豆眼前面，嘴角一咧，露出甜甜的小梨涡，乖巧道：“姐姐，可以给我和我妹妹一杯水吗？”
　　“可以啊。”一个女服务员站起来，拿水杯给柚柚倒了一杯凉白开，想了想，又另外拿个杯子，倒了一杯给姜想家。
　　“谢谢姐姐！”柚柚歪着脑袋，软糯糯地说，“下次我让妈妈带我来这儿吃饭！”
　　这孩子可爱又有礼貌，顿时逗得几个女服务员哈哈大笑。
　　姜想家双手捧着水杯，“咕咚咕咚”喝完，还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在和人家唠家常的柚柚。
　　姐姐居然这么讨人喜欢！
　　又是崇拜姐姐的一天。
　　此时，姜果站在小饭馆外，看着柚柚和姜想家在里头喝水，一脸茫然。
　　刚才她一直在后面跟着她们俩。虽然不想管姜想家，但柚柚是自己的妹妹，要是迷路了，上哪儿找去？
　　姜果懒得和姜想家说话，就一直和她们保持着距离，本以为等到柚柚把那小家伙送回阮雯雯家就好了，谁知道，柚柚居然还带着人家进饭馆讨水喝。
　　姜果撇了撇嘴，觉得妹妹对那小家伙太客气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不远处等着。
　　好不容易，柚柚和姜想家喝饱了。
　　两个人从饭馆里出来。
　　“我想起来了，你妈住的地方那里有一间医院。”柚柚说着，转头招了招手，“姐姐，快过来，我知道在哪儿了！”
　　姜想家也眨眨绿豆眼：“大姐姐，过来吧！”
　　姜果：……
　　所以，她们俩早就知道自己在后头跟着？
　　柚柚想起高静清家大致的方向，就好办了。她带着姜想家，小步子迈得飞快，遇到人时，软声问路。
　　“这附近有两间医院，你是找那房顶红红的医院，还是找那屋顶白白的医院？”有人蹲下来问。
　　柚柚一本正经道：“是京市附属第三医院。”
　　路人的嘴角抽了抽。
　　看见软萌的小丫头，就忍不住想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跟她说话，差点就忘了小女孩早就已经是能认字的年纪。
　　“京市附属第三医院就在前面，我带你去吧。”路人笑着说。
　　接下来，一切就变得顺利了。
　　柚柚带着姜想家，找到高静清家。
　　远远地，她们看见了混乱的一幕。
　　吴德耀被管晶元的父母按在地上打，而阮雯雯在边上尖叫着，与管晶元对骂，撕扯起来。
　　高静清的父母和大哥是文化人，没有动手打人，一家子人站在一旁，冷眼望着这一幕。
　　“咳咳咳——”高静清捂着嘴，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
　　孟金玉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出问题的？”
　　高静清想了想：“之前为了服装厂，干得太拼了，每天起早贪黑的，没吃好也没睡好。后来大病了一场，恢复得很慢，所以我就直接从厂里出来了。不过，要说身体变得越来越差，好像是近几个月的事。”
　　“这近三个月吗？”孟金玉问。
　　高静清愣了一下。
　　孟金玉的目光，落在阮雯雯身上，意味深长。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怀疑阮雯雯，并没有实质证据，只是突然觉得，阮雯雯能为了自己的地位将管晶元赶走，那么，又怎么可能容得下高静清？
　　高静清大哥的眸光沉了下去：“这位同志，谢谢你的提醒，我们会去好好调查的。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女人，害得我妹妹的身体越来越糟，那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而另一边，柚柚和姐姐、姜想家，三个人站在不远处，看着阮雯雯。
　　“你妈好像又惹事了。”柚柚说。
　　姜想家疑惑地问：“她是怎么惹事的？”
　　柚柚摇摇头：“不知道。”
　　阮雯雯和管晶元扭打在一起，打得正难分胜负时，耳边传来一阵稚嫩的喊声。
　　“妈妈。”
　　阮雯雯眉心一拧，一下子转过头，就看见了姜想家。
　　就在这当下，她的头发被管晶元死死拽住，狠狠一扯。
　　阮雯雯顾不上疼痛，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十月怀胎生的孩子，再不疼爱都好，一眼看见，心中总是会受到冲击的。
　　这会儿，她傻傻地看着姜想家，片刻之后，孩子跑了过来。
　　“妈妈！”姜想家说。
　　阮雯雯沉默许久：“你怎么认得我的？”
　　姜想家说：“我看过你的照片啊。”
　　阮雯雯又指了指站在院子口的孟金玉：“我跟她长得一样，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你妈？”
　　姜想家叹气：“二伯母说，你和姐姐的妈妈长得一样，但是你没有她好看，没有她白，也没有她时髦。”
　　阮雯雯更加烦躁了。
　　……
　　孟金玉从高静清家离开时，阮雯雯也带着姜想家回去了。
　　母女俩看着对彼此都很陌生。
　　孩子是无辜的，但那是阮雯雯自己的小孩，孟金玉不会去管。
　　她带着柚柚和姜果回家，帮姜成一起收拾行李。
　　姜成要回部队了。
　　这一次，回家的时候，他有多兴奋，离开的时候，就有多愧疚。
　　是他太幼稚，一时脑热，谈了一场不该谈的恋爱。
　　柚柚用力拍了拍姜成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一般安慰：“哪有，哥哥已经很聪明啦。要是你没发现她不对劲，就不会找出这么多证据了！”
　　刚才回家的路上，柚柚已经听妈妈和姐姐说起姜成和管晶元之间的事情，一些细节，她并不理解，但是下意识无条件地站在哥哥这一边。
　　也许哥哥并不是这么完美，但是，哪有人是完美的呀。
　　孟金玉看着姜成懊恼的样子，心中也有些感慨。
　　近年来，他们家顺风顺水，唯一糟心的，恐怕就是这一次的事情。
　　但人生总有波澜，优柔寡断的姜成能在察觉到不妥之后，立马和管晶元了断，并且去寻找证据，已经是进步了。
　　“果果、柚柚，对不起，因为我，害得你们被她欺负。”姜成说。
　　那一天，在带管晶元回家吃饭之前，他已经看见了那张医院化验单。他本来就已经决定和她分开，但没想到，在饭桌上，姜果和柚柚说出她欺负她们的事。
　　即便管晶元死活不承认，但姜成知道，自己的两个妹妹不会撒谎。
　　可信任是一回事，在妹妹们被欺负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没有保护好她们，又是另外一回事。
　　柚柚摆摆手：“没关系，下次回来的时候请我吃糖葫芦就好啦！”
　　“我也要！”姜果说，“善善也要，要三根糖葫芦呢！”
　　姜成一听，立马说：“我这就去买！”
　　望着姜成匆匆跑走的背影，孟金玉失笑，在后头喊：“回头别赶不上火车了！”
　　可姜成已经跑远了。
　　柚柚笑眯眯地坐好，等待她的糖葫芦。
　　那一定是她吃过最大、最甜的糖葫芦！
　　……
　　一段时间之后，孟金玉听高静清说起，她和吴德耀离婚了。
　　听说一开始，吴德耀要死要活的，哭着不愿意离，但高静清的大哥不是吃素的，压根没给他接近自己妹妹的机会。
　　之后的财产清算，耽误了好些天，高家人拿出曾经出资办厂、买房的证据，一番纠缠之后，让吴德耀净身出户。
　　高静清本来死守着这段失败的婚姻，以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会让自己好过一些。可真正拿到离婚证之后，她却感觉豁然开朗。
　　原来即便已经五十岁，也能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寒假过去了，八三年的三月份，柚柚回到学校上课。
　　黄子期一看见她和温衍，就再次露出幽怨的表情。
　　这是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了，他一定要考出优异的成绩！
　　柚柚头一回见这么固执的小学生，忍不住观察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她和温衍在玩时，他在学习，她和温衍放学回家时，他在学习，那天她还听老师说，他连回家之后，都要学习到凌晨。
　　柚柚忍不住说：“黄子期，每天这么晚睡觉，会长不高的啦。”
　　黄子期严肃道：“个子高又不能当饭吃。”
　　“那考全班第一，也不能当饭吃啊。”温衍震惊道。
　　黄子期气得放下书本：“那你们俩又为什么非要考第一？”
　　“黄子期，放松一点啦。”柚柚捧着腮帮子，软声道。
　　黄子期不吭声了，继续埋头苦学。
　　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到了期末考试时，黄子期铆足劲，立志一定要考出全班第一名的好成绩。
　　柚柚和温衍觉得这同学好像快要疯了。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柚柚和温衍一起跑去领成绩单，没想到的是，他俩考的还是全班第一和第二名。
　　柚柚和温衍面面相觑。
　　黄子期拿着第三名的成绩单，眼神彻底黯然了下来，连最后一丝光芒都消失了。
　　他的脑子嗡嗡响，他低着头，收拾课桌上的书本。
　　将书本放回书包里时，他的胳膊肘一不小心，碰到了隔壁桌柚柚的卷子。
　　黄子期看着那凌乱的书桌，心里不服气。
　　柚柚没心没肺，成天都笑得跟个托儿班小孩似的，对学习一点都不上心，怎么总能考这么好呢？
　　他蹲下身，捡起柚柚的卷子看。
　　望着柚柚这张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他懵了。
　　随即，他又立马去找温衍的卷子。
　　“你们是故意让着我……”黄子期愣神道，“你们为什么要把最后一道大题空出来？那不难，我都会，你们怎么可能不会呢？”
　　温衍转头看柚柚，小声问：“你也没写最后一道题目吗？”
　　柚柚和温衍没有商量过，两个人默契地放水，同时将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空了出来。
　　黄子期无力地坐下，眼圈都红了。
　　小男孩不想在同学们面前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用手臂挡着双眼，紧紧咬着自己的嘴角。
　　温衍戳戳他的手臂：“你别难过了。”
　　柚柚小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很在意这次考试，想让你不留遗憾，所以才这样做的。”
　　黄子期一直都没有出声。
　　直到柚柚和温衍以为他不想搭理他们时，才哽咽着开口：“不是我在意这次考试，是我爸。”
　　柚柚眨了眨眼睛。
　　黄子期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将压在自己心头许久的压力，慢慢释放出来。
　　原来，他对考试名次的执念，是他爸爸给的。
　　黄子期的父亲木讷窝囊，因为是家中最没有出息的孩子，不受父母重视。直到小学一年级时，黄子期考了优异的成绩，他们家才终于在大家庭中抬起头来。从此，黄父就对黄子期非常严格，要求他成为最出色的孩子，为自己争光。
　　“爸爸让我考全班第一，考大学，以后大学出来分配好工作。他说要去设计院上班，因为他有一个老朋友就在那里工作，非常体面。”黄子期说。
　　“我拿他没办法。”黄子期垂下眼帘，“这是最后一次考试了，还是越考越差，他又要失望了。”
　　温衍说：“要不然，等上了初中之后，你就考一次全班倒数第一。那之后，再考试，不管考第几名，都是进步。”
　　柚柚嫌弃道：“这是个馊主意。”
　　黄子期抬起头：“那你有好办法吗？”
　　柚柚说：“你问你爸爸，他考得了全班第三的好成绩吗？他能考上大学吗？他可以进设计院吗？”
　　黄子期皱眉：“可以这样问吗？”
　　“可以，听我的。”柚柚理直气壮，“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求你来完成呀。”
　　黄子期沉吟片刻：“我觉得很有道理，晚上回家之后，我就要问一问。”
　　柚柚欣慰地看着他。
　　但想了想，她还是说道：“如果他要抽你，你就跑到我们大院，我和温衍会保护你的。”
　　“温衍。”柚柚说，“你给黄子期把我们大院的地址写下来。”
　　温衍立马照做，末了还提醒他：“记得一定要反抗啊！”
　　……
　　七月中旬，小学六年级的同学们站在操场上，拍了一张毕业照。
　　之后，柚柚拿到了自己的第一张文凭。
　　她骄傲不已，搭着温衍的肩膀，兴奋道：“温衍，我是有小学文凭的文化人啦！”
　　“小学文凭有什么了不起的呀，我要拿初中生文凭！”温衍说。
　　“那我要拿高中文凭！ ”柚柚大声道。
　　温衍连想都没想：“我还要拿大学文凭呢。”
　　柚柚一笑，声音脆脆的：“我还要拿研究生文凭！”
　　之下温衍懵了。
　　研究生之后，是什么文凭来着？
　　看着两个小学生斗嘴，黄子期走了过来。
　　他难得露出笑容：“柚柚、温衍，谢谢你们。”
　　“你爸爸是不是知道错啦？ ”柚柚问。
　　“没有，他说自己没错。”黄子期摇摇头，又说，“但是他气哭了。”
　　柚柚瞪大了眼睛，嘴角抽了抽。
　　黄子期认真道：“温衍、柚柚，我会记住你们说的话的。要放轻松一点，就算只考了第三名，我也已经很有实力了。”
　　“如果在初中，我们还能见面的话——”黄子期犹豫着问，“到时候，我们三个人能不能做朋友？”
　　话音落下，黄子期拘束地握紧自己的毕业证。
　　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交过朋友，生怕被拒绝。
　　一秒钟过去了，两秒钟过去了……
　　突然，柚柚朗声道：“当然可以啦！”
　　黄子期抬起头。
　　一缕阳光落在柚柚的身上。
　　她咧着嘴角，清澈的眸子亮亮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不用等初中，我们现在就是朋友啦！”
　　温衍用力点头：“暑假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们玩，上回就把地址写给你了！”
　　黄子期的鼻子突然酸酸的。
　　他有朋友了。
　　……
　　几个月的休养，高静清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多走几步路都不会喘了。
　　在这期间，高大哥一直在想办法搜集证据，将家中所有的瓶瓶罐罐拿去化验。化验需要很长的时间，结果出来后，证实几个看起来并不出奇的瓶子，以及专门给高静清用的汤药碗中，的确有慢性毒剂的残留。
　　他将这些证据交给公安同志，但是，顾智民让下属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警方经调查，确定阮雯雯无从抵赖之后，才在七月底，将她抓回来。
　　阮雯雯差点昏厥过去。
　　她哭着说：“我没有，我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公安同志，我还有个女儿要照顾，你们放了我吧。”
　　公安同志都要听笑了：“害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想？现在让我们同情你，放了你，那谁同情受害者？”
　　“你们不能冤枉我！就算高静清家有农药，但谁能证明是我带过来的？那说不定是吴德耀，是吴德耀在给她下毒！”
　　当时，阮雯雯怕吴德耀认为自己心狠手辣，一直是瞒着他做这事的。但现在，她为了脱身，顾不得这么多了。反正他不仁，她也不义！
　　至于高静清那边，反正她都没死，最多也就是判几年而已，阮雯雯想能拖就拖，说不定就拖出了希望。
　　阮雯雯一直不肯认罪，又将吴德耀拉下水，因此这案子直到八月二十五号仍在调查中。
　　那一天，顾智民找到新的证据。
　　当时阮雯雯购买农药以及其他几种毒剂的卖家被逮捕。
　　同时，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政策决定出台，也就是被后世熟知的“严打”。
　　阮雯雯被判处死刑。
　　……
　　柚柚不清楚死刑是什么，但听起来，好像有些可怕。
　　“妈妈，你说她要让你去见她。但是，她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到时候如果伤害了你，怎么办？”姜果担心地问。
　　阮雯雯将在三天后被执行死刑。
　　在此之前，她提了一个要求，想见孟金玉一面。
　　阮雯雯担心孟金玉不愿意来，还说，一场姐妹，自己有重要的话，想要告诉她。
　　这话是顾智民带来的。
　　“不会的，到时候顾叔叔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孟金玉说着，看向柚柚，“柚柚，怎么看着心不在焉的？”
　　她伸手，揉了揉女儿软乎乎的脸蛋：“是不是觉得这个消息太沉重了？法律会制裁恶人，我们柚柚早就知道这一点的，不用同情她。”
　　“妈妈，我不是同情她。”柚柚摇摇头。
　　姜果担心柚柚被吓到，也换了个话题：“再过几天，柚柚就要开学了。不知道上了初中，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呀？”
　　柚柚抬起头，望向姐姐：“姐姐，姜想家会去上学吗？”
　　没有一个小孩，不愿意在自己妈妈身边待着。这一次，姜想家和她妈妈相处了几个月，又眼睁睁看着妈妈被警方带走，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警方想在阮雯雯被执行死刑之后，再安排人手把她送回凤林村。听你们顾叔叔说，这段时间，那孩子好像被一个好心的女公安带回家了。但因为女公安的家人不太情愿，对方就暂时把她送到了福利院。”
　　柚柚歪着脑袋算了算。
　　那个小家伙，应该也才五六岁吧。
　　五六岁的小不点，一会儿被送到这儿，一会儿被丢到那儿，肯定会很害怕。
　　“如果她爸爸能回来照顾她，就好了。”柚柚小声说。
　　孟金玉说：“要是她爸能在这节骨眼上回来，倒真算是做了件好事。不过，哪有这么巧呢？”
　　……
　　福利院里，姜想家坐在床边的角落，整个人蜷缩起来。
　　这个点已经熄灯了，她的绿豆眼中闪烁着泪光。
　　从小到大，奶奶都跟姜想家说，她是最漂亮、聪明、可爱的小孩。
　　她被夸了这么多年，还真的相信了。
　　但这一次，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漂亮，并不聪明，并不可爱。
　　所有能被人称赞的优点，都跟她毫不相干。
　　她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所以几个月前，奶奶让大伯一家把她送走。
　　大伯他们，将她放在柚柚姐姐家门口。
　　柚柚姐姐又把她还给她妈妈。
　　姜想家能感觉得到，妈妈非常嫌弃自己。
　　可能是因为，她和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太不好看了。
　　后来，妈妈被抓了，公安阿姨带她回家，又把她送到福利院。
　　现在，姜想家终于有“家”了。
　　这个“家”里有许多许多小伙伴，大家都是没有爸爸妈妈疼爱的孩子。
　　多好啊。
　　想到这里，姜想家抬起自己黑黢黢的小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第84章 “妹妹是个粉团子！”……
　　阮雯雯被狱警带入会见室。
　　远远地, 她就看见孟金玉。
　　不知怎的，阮雯雯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过去，她是被养父母捧在手心中宠爱着长大, 娇养着的女孩, 自然要比孟金玉显得年轻、漂亮很多。
　　可后来, 她被下放到农场、从农场出来之后回凤林村姜家做牛做马、这几年辗转到了京市, 跟过几个男人, 一路攀附，最终才找到吴德耀。
　　在吴德耀身边的最后一个月，她时常被他嫌弃, 他说她的皮肤粗、双手糙，浓妆艳抹时虽然还有几分姿色, 但气质上不了台面……
　　但反观孟金玉，在八十年代的今天，她比大部分人都要好看时髦，身姿高挑挺拔，坐在原地等待时，眼中没有丝毫局促不安。
　　阮雯雯的眼中闪过一抹嫉妒与自卑, 随即, 又看向孟金玉身边的男人。
　　顾智民肩宽腿长，长相英俊，从她的角度看去，他眸光冷厉，浑身上下散发出压迫性的气场。
　　为了保护好孟金玉，他没有坐下，而是选择站在她边上，身体微微侧着, 以便于在自己发疯时，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
　　阮雯雯这一生，跟太多男人打过交道，她比谁都清楚，男人不爱的时候，有多冷漠厌烦，爱的时候，眼神又有多深情。
　　与自己相比，孟金玉的运气太好了，不单单是保养得当、子女孝顺、事业有成，身边还有一个这么优秀体面的男人可以依靠。
　　阮雯雯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一路走过来，镣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空旷的会见室回荡。
　　让人不由有些烦躁。
　　“有什么要说的？”孟金玉问。
　　阮雯雯回过神，隔着一张会见桌，身子稍稍前倾：“姐——”
　　“坐好。”顾智民眸光一凌，厉声道。
　　狱警立马挥了挥警棍：”老实一点！“
　　阮雯雯尴尬地坐正，与孟金玉保持距离。
　　她酝酿一番，缓缓开口。
　　“姐，我们姐妹俩，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说说话。”
　　“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小时候被宠坏了，只要是自己要的，就想要得到。和焕明离婚之后，我好好反思过，当初如果我不做得这么绝，你俩现在还好好的。”
　　孟金玉蹙眉，不耐烦道：“说重点。”
　　“姐，我这一生做过最错的事，就是跟你争男人。最后悔的，是生下想家。但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对这孩子不是没有感情，她已经被姜家人送走了，如果连我都吃了枪子儿，那她就真没人管了。”
　　这些天她已经接受现实，心情平静了许多，但提起挨枪子，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面无血色。
　　“真没想到，这么恶毒的人，临死之前竟然还会牵挂自己的女儿。”孟金玉讥嘲道。
　　阮雯雯的眼圈红了：“想家长得黑，眼睛小，不好看，像她奶奶。但是，孩子是无辜的，她到底是我的骨肉，我不能不想着她。你就当我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我最后的心愿，能不能帮我完成？”
　　“姐，求你了，让她留在你家吧。那孩子跟我不一样，她的心是善的，你要是能将她抚养长大，她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反正你都已经养了四个孩子，不差多养一个，是不是？”
　　这是孟金玉见过阮雯雯最真诚的时刻。
　　这一瞬间的她，仿佛真是一个为孩子操碎心的母亲。
　　若是被长大后的姜想家知道，在母亲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曾爱过她，那么她应该会欣慰吧。
　　“姐，行吗？”阮雯雯又问了一声。
　　“不行。”孟金玉拒绝道，“这绝对不可能。”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
　　见她要走，阮雯雯气急败坏：“你说我恶毒，你才是最恶毒的那个！想家才几岁？她这么小，你养她几年怎么了？怎么了？”
　　孟金玉往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我只是一个平常人，不无私，也不伟大，这事我办不到。”
　　见孟金玉不动声色的样子，阮雯雯心中的恨意到了最顶点。
　　以她对孟金玉的了解，这人该是最顾念亲情的，为什么现在这么绝情？
　　“我一共有四个孩子。这四个孩子中，善善曾经因你走失，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柚柚几乎要被你卖给人当童养媳，姜果好些，只是险些辍学，而姜成，你利用了一个少年最青涩的情感，差点毁了他的人生。”孟金玉说到这里，眼中燃起怒气。
　　顾智民看着她这模样，抬起手，想要拍拍她的背，但手停留在半空中半晌，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他没想到，这一路走来，她被这样算计。
　　一定很不容易。
　　“你女儿是无辜的，但是，我的孩子们也无辜。让我以德报怨，我做不到。”孟金玉深吸一口气，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阮雯雯望着她的背影，紧咬住自己的唇角，咬得嘴唇都出了血，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孟金玉，你高高在上个什么劲啊？”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你连想都想不到的秘密。”
　　但她越喊，孟金玉的步伐就越快。
　　她气得尖叫，大声道：“你被我抢了的男人，还真不少，除了姜焕明，还有这个顾局长！你不知道顾局长平时抱着我时的眼神有多眷恋吧？他爱我爱到了骨子里，心痛我掉眼泪，才会拍胸口保证，要把你带过来，让你照顾好我的女儿！”
　　“孟金玉，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我们是双胞胎，你身边的男人能被你吸引，就能被我吸引。当初姜焕明就是被我这样抢走的，现在也是一样！”
　　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顾智民停下脚步时，沉下脸，眸光冰冷，疾步往阮雯雯面前走。
　　阮雯雯吓得瑟缩了一下，但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怕什么？
　　她甚至想，如果顾智民靠近，她就踮起脚尖亲吻他，让孟金玉膈应一辈子！
　　可谁知道，就在顾智民即将走到自己跟前时，孟金玉轻轻拉住了他。
　　“狗急跳墙而已，你要是生气，岂不是中计了吗？ ”
　　她笑了笑，朝阮雯雯走去：“我也有一个消息，本来不想告诉你，希望你能走得安心。”
　　阮雯雯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站在自己跟前的孟金玉。
　　“姜焕明回来了。”孟金玉轻描淡写道，“这几年，他在外面做了些生意，有时候累了，心底就盼着想要一个家。这次他来京市，是找你来的，他说想复婚，想带你和你们的女儿回深市，一家三口团聚。但没想到，你被判了死刑，他遗憾懊恼，怪自己没有早点带你回家。”
　　阮雯雯浑身一僵，着急地问：“焕明回来了？他、他做的是什么生意？”
　　“是不是开超市了？姜焕明开超市了，是不是？”她又追问。
　　这一刻，孟金玉更加可以确定，阮雯雯与自己一样，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要把姜焕明夺走，否则，一个城里女孩，为什么非要嫁到农村去？即便当时姜焕明的工作单位好，但也没好到让阮雯雯必须处心积虑做这么多事的地步。
　　“是开超市了，他肯定开超市了。”阮雯雯哭出声，“他发达了，对吗？”
　　孟金玉但笑不语，与顾智民交换眼神。
　　“走吧。”他说。
　　直到他们离开之后许久，阮雯雯仍旧是失魂落魄的状态。
　　她哭得脑仁子都疼了，口中一直喃喃自语：“是连锁超市，他会变成超市大亨的……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狱警目光鄙夷，将她带回羁押室。
　　当羁押室的门被重重关上的那一刻，阮雯雯靠在墙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如果孟金玉不说姜焕明闯出名堂回来了，她心中就只有对死亡的恐惧而已。
　　可现在，她痛苦不已。
　　姜焕明回来了，他本来要接她回家！
　　她吃苦受罪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只差一点，她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啊。
　　阮雯雯挣扎着，最后，仿佛整个人的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一般，双目无神地躺在羁押室冷冰冰的地上。
　　还有两天才行刑，这短短的四十八个小时，对她而言，将是最漫长的煎熬。
　　……
　　顾智民带着孟金玉离开会客室之后，立马向她解释。
　　“我和这个死刑犯根本就不认识，也不可能像她说的那样。我只是过去在江城时见过她，甚至连话都没说过。”
　　“而且，如果我真和她有关系的话，就不会找毒剂的卖家，将她逮捕了。当时没有其他证据，案件停滞不前，人证成了最关键的线索。”
　　孟金玉从来没有听顾智民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
　　她仰头时，见向来稳重的他难得露出着急的神情，甚至为了顾及她的情绪，还收起刚才对下属说话时的凌厉，尽量温和。
　　“所以，我根本就不可能跟她——”顾智民垂眸看孟金玉，忽地对上她眼底噙着的笑意，怔了一下。
　　“我知道。”孟金玉眼底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连带着唇角也勾起来，“不用这么紧张。”
　　“她说你们是双胞胎，能因你动心的人，也能对她动心。”顾智民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和她不一样。”
　　这声音低沉浑厚，借着风，吹过孟金玉的耳畔。
　　她微微愣神，忽地心头像是被一股羽毛拂过，轻飘飘的，却带着温度。
　　所以顾智民的意思是，他动心了吗？
　　……
　　孟金玉说姜焕明回来了，当然是骗阮雯雯的。
　　这人作恶多端，能让她在最后一刻也死不瞑目，多解气啊。
　　不过此时此刻的孟金玉，倒是真希望姜焕明能回来，把他自己的闺女照顾好。
　　因为，她家柚柚去福利院探望姜想家了。
　　小丫头心善，嘴巴上说不愿意搭理姜想家，但心里头又有些担心，刚才还以为自己没看见，冲着温衍一个劲挤眼睛，两个孩子悄悄跑出去了。
　　孟金玉并不想阻拦。
　　柚柚能这么天真无邪地长大，就是因为心底没有怨恨，她才不会让孩子小小的肩膀扛上父母辈的恩怨。
　　她知道，柚柚是能明辨是非的小孩，不会让她操心的。
　　孟金玉没再多想，带着荷包出门。
　　温奶奶笑容和蔼，打了声招呼：“金玉，上哪儿去啊？”
　　“温奶奶，我弟媳妇应该快生了，这两天一直没动静，我去借个电话，打回江城问问情况。”
　　“还没生啊？半个月前就见你三天两头往回打电话了！”
　　“就是。”孟金玉说，“我早就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就等着孩子出生，回去帮帮忙呢。”
　　话音落下，她匆匆出了院门。
　　另一边，柚柚已经和温衍一起，到了福利院门口。
　　“柚柚，我们进去吧。”温衍说。
　　柚柚摇摇头，踮起脚尖往里头望：“我就是看一看。”
　　“你不是很担心吗？”温衍说，“我们可以跟门卫爷爷说，进去看一眼就走。”
　　“我才不要担心她呢。”柚柚扬起下巴，傲娇道，“她又不是我妹妹！”
　　“你不担心，那你还来看。”温衍一脸茫然，“我们可以去跟她玩一会儿再走的，要不然，你带她回家住几天也好啊。”
　　柚柚突然固执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我来看她，是觉得她有点可怜。但是，如果我带着她回家住，会让妈妈伤心的。她有她自己的人生，我才不要多管闲事。”
　　温衍觉得柚柚说得一套一套的。
　　什么叫她有自己的人生呀？
　　这话，就像是大人说的似的，很有深意的样子！
　　福利院开饭早，孩子们拿着饭碗，安安静静地站着排队。
　　八月底的傍晚，说不上多炎热，但姜想家黝黑的脸蛋还是被晒得红扑扑的。
　　她用手去挡阳光，正眯着眼，突然看见柚柚站在外头，盯着自己看。
　　姜想家乐坏了，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边上有小朋友问：“那是谁啊？”
　　“我姐姐呀！”姜想家高兴地说，“我姐姐来看我啦！”
　　“你还有姐姐啊！”对方吃惊道。
　　姜想家挺起小胸脯：“那是当然了！”
　　“可是你有姐姐，为什么她不进来陪你，又为什么不带你回家呢？”小朋友又奇怪道。
　　姜想家一脸无语的表情：“小孩子管这么多干什么？来看我就很好啦，还想怎么样！”
　　那小朋友被姜想家这看白痴的神情就唬住了，老老实实地点头：“也对。”
　　姜想家乐呵呵地回头，继续冲着姐姐招手。
　　姐姐真好，还愿意来看她。
　　原来，她也没有这么讨人厌，至少，还是有人喜欢她的呀！
　　早上福利院院长奶奶还说要带她回江城，现在她都不想回去了。
　　留在京市，还能见到姐姐呢。
　　远远地，福利院外的柚柚与姜想家对视。
　　小绿豆眼高兴得不得了，嘴角一咧，露出白白的小米牙，还用力挥着手。
　　柚柚的心头大石也落下来。
　　小绿豆眼这么乐观，在哪儿都会好好生活的。
　　这样一来，她就放心啦！
　　……
　　柚柚和温衍回家的时候，脚步都欢快了起来。
　　再过几天就是开学季了，这一次开学，柚柚并没有垂头丧气的。
　　因为，在新学校里，她将有两个好朋友，那就是温衍和黄子期。
　　这个暑假，黄子期就像是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儿似的。
　　他被柚柚和温衍“怂恿”着，直接把功课放下了，黄父找来的初中教材，他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原来玩耍是一件这么有意思的事情，黄子期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玩得乐不思蜀，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沉闷。
　　“你说，如果黄子期开学之后考得不好，他爸爸会不会揍他？”提起这个新朋友，温衍忧心忡忡道。
　　“不会的！我妈妈说了，学习得劳逸结合，说不定黄子期敞开了玩儿，开学之后考得更好呢。”柚柚对新朋友信心十足。
　　温衍歪了歪头：“好奇怪，黄子期怎么突然就不愿意听他爸爸的话了呢？”
　　“我妈妈说啦，他这是叛逆期！”
　　温衍眨了眨眼睛。
　　叛逆期是什么？
　　金玉阿姨好像懂得很多东西似的，太厉害了。
　　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到了大院口。
　　这时，孟金玉已经提着行李走出来，对柚柚说：“柚柚，咱们去江城看看你舅妈。”
　　柚柚的双眸亮晶晶的：“舅妈生小宝贝了吗？”
　　“还没呢。”孟金玉说，“我担心有危险，还是早点过去比较好。”
　　孟金玉本来是想一个人回去的，但她想，苏景景一定特别想念柚柚。
　　预产期已经过去十来天了，苏景景到现在还没动静，心里头必然焦躁得很，让柚柚去陪她说说话也好。
　　“妈妈已经给你收拾好衣服了，咱们现在就出发，尽量在开学之前赶回来。”孟金玉说。
　　柚柚还没回过神，就被妈妈给拽走了。
　　她小跑着跟上妈妈的步伐：“那姐姐和善善怎么办呀？”
　　“我刚才已经跟温奶奶说过了，请她帮忙照顾他们俩。等到年底，再带他们一起回老家看孩子。”
　　……
　　此时，苏母在苏景景家陪着她。
　　“虽然已经拖了十来天了，但医生都检查过了，说没什么大碍，你就别担心了。”苏母说。
　　苏景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里头的小人儿每天都活蹦乱跳的，时不时就要闹腾一会儿。怀胎十月，她每天都盼望着，想看看小不点长什么模样，期待孩子与他们俩正式见面的那一天。
　　只是盼着盼着，一天又一天过去了，虽然医生说预产期不一定能算准，小家伙推迟几天出来也正常，但苏景景就是焦心得很。
　　当了妈妈才知道，原来心会被自己的孩子而牵动，变得不这么潇洒。
　　“妈，孩子应该是健康的吧？”苏景景忐忑地问。
　　“当然健康了！”阮金国从厨房里出来，走到沙发边，凑到妻子的肚子前，压低了声音“威胁”：“你这个小不点，要是再不乖乖出来，再害得你妈妈担心，那等你出来之后，我就揍你！”
　　苏景景又好气又好笑，用胳膊肘推了推他：“你别胡说，会吓到孩子的！吓着了，就更不愿意出来了。”
　　“我的孩子，胆子哪有这么小！”阮金国笑着说了一句，抬眼对苏母说，“妈，晚饭做好了，留下来一起吃吧。”
　　苏母拍拍阮金国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阮金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又不用怀孕，不用忍着疼去生孩子，有什么辛苦的啊，辛苦的是景景。”
　　苏母笑了，给自己女儿递了个欣慰的眼神。
　　苏景景的嘴角也不自觉上扬，带着恬静温柔的笑意。
　　阮金国扶着苏景景，去饭桌边坐下，刚给她递去一碗饭，突然听见“砰砰”的敲门声。
　　他去打开房门一看，疑惑道：“妈，你怎么来了？”
　　陈丽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苏母，赶忙打了声招呼走上前，握着她的手：“亲家母，你说孩子还不出来，该不是——”
　　阮金国沉下脸：“妈，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免得吓到景景。”
　　苏母尴尬地笑了笑：“孩子不会不好的，医生说了，这也是正常的。”
　　“不是！我不是说孩子会不好！”陈丽萍着急地打断她的话，犹豫好半天，才神神秘秘道，“我在医院妇产科当助产士的老同学说，推迟出来的，都是女儿。提早出来的，才是儿子！”
　　苏母：……
　　阮金国对苏母说：“妈，来吃饭吧。”
　　苏母坐下，拿起筷子。
　　阮金国给苏景景盛了一碗汤：“景景，这番茄蛋汤是我刚学会的，你尝尝够不够酸。”
　　苏景景捧着碗喝了一口，神情满足：“酸！正好开胃！”
　　陈丽萍又兴奋地走过来：“酸儿辣女，好啊！”
　　只是，大家都懒得搭理她。
　　陈丽萍就只好自己去厨房盛了碗饭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她无数次想要开口，都被阮金国打断了，她这儿子，说些天南地北的话题，笑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陈丽萍在心底叹气。
　　他们仨真是心大啊！
　　等大家吃完饭，阮金国就收拾碗筷去厨房。
　　陈丽萍想让自己儿子歇一歇，就把这活儿抢了过来。
　　站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对阮金国说：“你辞职之后每天都忙，到处跑装修，就算赚再多钱有什么用，都累瘦了！你要是想要钱，跟我们说，爸妈给你啊。”
　　阮金国一摊手：“那你给我二十万吧。”
　　陈丽萍的嘴角僵了僵，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你就知道跟我抬杠！都这么累了，回来就别抢着干家务，让景景去做啊。景景看着精神头多好，一点都不虚弱，洗几个碗，能有多吃不消啊？”
　　“就是，等坐月子的时候，你还得给她找块儿地，下地干活去。”阮金国嬉皮笑脸，“你们年轻的时候，都是这么不娇惯的嘛。”
　　陈丽萍听出儿子在挤兑自己，又拿他没办法，咬咬牙，把没说完的话吞回到肚子里去。
　　“不好了！”突然，苏母慌张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景景破水了！”
　　陈丽萍一听，眼睛都在放光，赶紧跑出去：“要生了！赶紧送医院！”
　　只是她话音刚落，阮金国已经健步如飞地出门，说要跑去喊救护车。
　　陈丽萍目瞪口呆。
　　就是生孩子而已，医院又不远，走两步就到了，也受不了什么罪，叫什么救护车啊！
　　就没见过这么宠媳妇的。
　　……
　　柚柚和妈妈赶上的是最后一班去江城的火车。
　　一转眼，她都已经好长时间没回去了。
　　柚柚时常想念舅舅舅妈、林老师江知青和他们的女儿芝芝、瑜青阿姨，还有许许多多村子里的小伙伴儿们。
　　如果他们也都能搬到京市来住就好了。
　　“柚柚，你先睡一会儿，等到了妈妈再喊你。”孟金玉对柚柚说。
　　她们买的是特快票，但即便如此，从江城上京市，还得花上十五个小时。
　　算一算，明天到江城，都已经是傍晚了。
　　孟金玉让柚柚靠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孩子，像是小时候那样哄她睡觉。
　　慢慢地，小丫头安静下来，而孟金玉却望着窗外，不敢合眼，心中担忧无比。
　　不知道景景怎么样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母女俩终于到了江城。
　　两个人下了火车，立马往外赶。
　　这趟出门着急，再加上本来就是去帮忙的，孟金玉并没有特意打扮自己，随手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休闲装就匆匆来了。
　　再加上，她在火车上睁着眼坐了一宿，直到下午火车快到站时才睡了半个小时，还是被柚柚给喊醒的，连脸都没时间洗，头发还乱糟糟的，因此看着很疲倦。
　　孟金玉估计，这会儿的自己，大概狼狈得不得了。
　　但顾不上这么多了，她想赶紧去弟弟弟媳家，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柚柚睡得饱饱的，精神抖擞，拉着妈妈的手快步往前奔。
　　只是刚一出站，她的余光忽然一扫，顿了顿。
　　“怎么了？”孟金玉问了一句，又赶紧催促道，“咱们快走，从火车站去你舅舅家还得一个来小时呢。”
　　柚柚这才加快脚步。
　　等到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姜焕明仍旧伸长了脖子，看个不停。
　　刚开始见到孟金玉和柚柚，他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几年没回江城了，一回来就碰上她俩，哪有这么巧？
　　但世事就是这么巧。
　　他真见到她们了，而且，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她们俩看起来，混得并不怎么好。
　　孟金玉在京市过不下去了，所以带孩子回来吗？
　　这样一想，姜焕明的心不由动了动。
　　在深市打工这些年，他累得跟老黄牛似的，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干活，回家之后想要好好歇一歇，却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于是，他愈发渴望起家庭的温暖。
　　这一次，姜焕明是带着钱回来的。
　　在深市挣的那笔钱，够他回江城做一些小买卖了，如果孟金玉愿意的话，他想和她复合。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他会和孟金玉好好过日子，两个人相伴到老。
　　而孩子们长大之后，有了他们自己的生活，偶尔来看看他们俩口子就好。
　　姜焕明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流露出笑意，沉浸在自己构建的美梦中，难以自拔。
　　这一次，他想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
　　柚柚跟着妈妈上了舅舅家。
　　舅舅舅妈不在家，幸亏有好心邻居提醒她们，舅舅把舅妈送到医院去了。
　　“哇！小宝贝要出生了！”柚柚眼睛一亮，飞快地拉着妈妈跑。
　　“柚柚，医院在那边！”孟金玉指着相反的方向。
　　柚柚又迅速跑回来，母女俩往医院赶。
　　赶到医院，她们上楼梯去了产房门口，一眼就看见产房外的阮金国。
　　柚柚怔了怔，她从来没有见舅舅露出这样疲惫的样子。
　　但是，明明已经很累了，他还是一个劲在产房外打转，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脸都是焦急。
　　“你先别转了，转得我的头更疼了。”苏风说。
　　蒋莹也说道：“放心，景景一定不会有事的。”
　　去年，苏景景的大哥苏风和蒋莹也结婚了。
　　俩口子的动作很快，今年初就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
　　蒋莹有经验，劝着丈夫和阮金国：“你们不要担心，有些孩子会折腾人，在肚子里半天都不出来，我还有同事试过连生二十四小时，疼得脸色都青了，才生下小孩的。只要医生说没危险，那就没关系，我们耐心等待就好。”
　　阮金国的眉心拧起来：“生二十四个小时，那景景怎么吃得消……”
　　“金国！”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阮金国回头，震惊道：“姐！你怎么来了！”
　　在电话中，阮金国一再告诉孟金玉不用来，没想到，她还是坐着火车，大老远带着孩子赶来了。
　　苏景景的娘家人见阮金国的姐姐对这事如此重视，露出感动的神色，客气地招呼着她。
　　陈丽萍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对阮震立嘀咕道：“这当姐姐的还挺上心。”
　　“舅舅，舅妈现在是不是很疼啊？”柚柚拉拉阮金国的手，担心地问。
　　阮金国低下头：“她一个人在产房里受这么大的罪，一定很害怕。”
　　“不怕不怕，舅妈是最勇敢的舅妈！”柚柚安慰道，“小宝贝也是最勇敢的宝贝呀。”
　　阮金国笑了笑，揉揉柚柚的脑袋：“我现在才知道，当妈妈有多不容易，以后柚柚要对妈妈更好一些。”
　　柚柚回头看了一眼妈妈。
　　原来生孩子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妈妈生下他们兄弟姐妹四人，那受的罪，就是整整四倍。
　　太辛苦了。
　　大家伙儿坐在一起等，偶尔会闲聊几句，但其实都没有心思，时不时就要站起来，贴着产房门的窗户看一看。
　　柚柚也想看，踮着脚尖却够不着。
　　她拽拽舅舅的衣角：“舅舅，轮到我了，抱我上去看看！”
　　可是阮金国的脸，紧紧贴着产房窗户：“这窗户和家里透明的窗户不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柚柚“啊”了一声，索性不看了，耳朵贴紧产房门，听里头的动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惊喜道：“哭了！是小宝贝哭了！”
　　所有人都围上前来。
　　没过多久，产房门被打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被包裹在棉被中的小婴儿走出来：“母女平安，孩子六斤六两重，非常健康。”
　　“同志，我媳妇呢？”阮金国立马问。
　　“在里面呢，一会儿就推出来。”护士笑着说，“你别担心，她很好，只是经历了这么长的产程，有点虚弱而已。不过生出个这么白白胖胖的女儿，她说值得了。”
　　苏家人立马凑上前，定睛一看，欣喜道：“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陈丽萍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居然还真是个孙女。
　　但很快，她又摆摆手，对阮震立耳语：“没事，这不还能再生一个嘛，我同事家的儿媳妇前几年就是这样，先生个女儿，再生个儿子，以后当姐姐的还可以照顾弟弟。”
　　“你也会说是前些年，今年开始，街道已经严格抓起计划生育了。生男生女都一样，你再这么封建，我就上街道办，让街道同志来给你做思想教育工作。 ”阮震立说完这番话，摊开手，喜气洋洋地朝着小孙女走去，“哎哟，爷爷抱抱！”
　　得知母女平安之后，孟金玉的心头大石立马落下。
　　她去看了一眼小侄女，又回头拉着柚柚：“柚柚，去看看，那是你的小妹妹。”
　　但柚柚为难地瞅了瞅小妹妹的方向，脚丫子挪了挪，又摇摇头。
　　恰好这会儿苏景景被推了出来，小丫头立马迎上前去。
　　“舅妈，你太厉害啦！”她软声道。
　　孩子软糯稚嫩的声音飘在耳畔，苏景景虚弱地笑了，抬起手揉揉柚柚的脸：“柚柚来了啊。”
　　下一刻，阮金国也迎过来，将柚柚提溜到一边去，双手捧着苏景景的手，紧张地问：“怎么样了？还痛不痛？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柚柚还要上前，但又被孟金玉给提溜到另一边。
　　她一脸懵：“怎么啦？”
　　孟金玉犹豫着，该怎么样向孩子解释，才能让她稍微有眼力见儿一些。
　　眼下小俩口你侬我侬着呢，柚柚非要凑上前，不合适呀。
　　孩子终于出生了，这是一大家子人的喜事。
　　到了该吃晚饭的点，阮金国在病房陪苏景景，苏家人请大家一起下馆子吃饭。
　　吃饭时，大家的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但谁都没多耽搁，只想赶紧回去看看苏景景和孩子。
　　“哪儿能让你们请客啊，这肯定得我们来请。”结账的时候，阮震立抢着付了钱。
　　之后，他又把苏父和苏母拉到一旁，抱歉地说：“金国他妈就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其实心眼也不坏。”
　　苏母摆摆手：“没事，有金国在，我就放心。”
　　一行人又往医院赶。
　　一路上，孟金玉轻声问：“柚柚，你是不是还没看小妹妹？”
　　柚柚点点头：“还没看呢。”
　　“一会儿让你抱一抱，好不好？”孟金玉笑着说。
　　柚柚瞪圆了眼睛：“真的可以吗？我一定会抱稳她，不让她受伤！”
　　回到病房时，阮金国正在喂苏景景吃粥。
　　歇了一阵，她的精神好多了。
　　小婴儿就躺在苏景景的边上，大家围过去看。
　　阮金国戳戳自己女儿的脸蛋，一个个给她介绍。
　　“你看，这是姥姥，这是姥爷。这是舅舅，这是舅妈……”
　　“这是大姨！”
　　“这是爷爷……”
　　小婴儿的眼睛已经能睁开了，她好奇地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一张张脸，也不知道看明白了没有。
　　最后上前的，是陈丽萍。
　　她想要一个孙子，但也不代表不疼爱孙女，这会儿看着小婴儿的小脸，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这是丽萍。”阮金国温柔地对自己女儿说。
　　陈丽萍的嘴角一僵，老脸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
　　她是更期待小孙子，但是，来的是小孙女，也不表示她不喜欢啊！
　　这年头，谁家不多少有点重男轻女？
　　陈丽萍气得撇撇嘴，凑到小孙女耳边，小声说：“我是奶奶，是奶奶！”
　　小婴儿吃力地动了动嘴巴，吐出一个泡泡。
　　陈丽萍都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小的婴儿了，顿时心都要化了。
　　大家哈哈大笑时，柚柚站在病房的最角落，小脸上满是纠结。
　　看得出来，她很好奇，但踮起脚尖看了看，又弱弱地缩了回来。
　　“柚柚，你怎么还不去看看小妹妹？”孟金玉实在是搞不懂这孩子，“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凑热闹的吗？”
　　“柚柚，去看看妹妹吧。”苏景景笑着说，“你在信里说最期待妹妹了呀。”
　　阮金国过来，牵着柚柚的小手，往苏景景边上走。
　　柚柚望着病床上那小小一个团子，将每一步，都走出了“视死如归”一般的气势，看着可悲壮了。
　　见孩子这模样，陈丽萍一脸狐疑。
　　她知道柚柚从小到大都是古灵精怪的，但这回，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赶紧过来吧 ”阮金国终于将柚柚带到了苏景景的边上，他双手按着孩子的肩膀，笑着说，“妹妹在看你呢。”
　　柚柚紧紧闭上眼睛，做了好几回深呼吸，才睁开。
　　一睁开眼，她就看见穿着软乎乎小衣服的宝宝眨巴着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瞧。
　　再往下看，宝宝的鼻子小小的，鼻尖翘翘的，白得像个糯米小团子似的，小嘴巴还粉粉嫩嫩，可爱得不得了。
　　“哇！”柚柚喜出望外，如释重负。
　　“妹妹是个粉团子！”她用两只手轻轻捧着小婴儿的脸蛋，软声道：“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宝宝啦！”
　　“小粉团妹妹，你好可爱呀，姐姐最喜欢最喜欢你啦……以后你当姐姐的小尾巴，姐姐带你出去玩，好吗？”
　　大家都被孩子天真软糯的笑脸逗得乐出声。
　　“那可不是吗？我们家孩子，当然漂亮了。”陈丽萍莫名骄傲，打趣道，“那你刚才怎么不愿意看啊？”
　　柚柚红着小脸，不好意思地说：“我刚才就是害怕小妹妹和她奶奶长得一样，不敢看。”
　　陈丽萍：……
　　全场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柚柚一脸茫然地眨眨眼。
　　怎么啦？
　　孟金玉忙说道：“我解释一下，你们别误会。主要是姜家那边有个小女孩长得像她奶奶，大脸盘子、高颧骨、绿豆眼，长得特别不好看，柚柚觉得小女孩长这样怪可怜的，所以这孩子才这么担心。”
　　病房里的气氛更加诡异了，大家似乎都在想办法帮孟金玉找补，但是话一到嘴边，变成了一阵又一阵艰难的憋笑声。
　　最后，阮金国实在是憋不住了，低头摸着鼻子，“噗嗤”笑出声来。
　　陈丽萍：……
　　她还不如不解释。


第85章 “你在骂我。”
　　这两天, 孟金玉都在医院照顾苏景景。
　　苏景景在孕期中将饮食控制得很好，而且每天都会和阮金国出去转转，因此身体状况一直不错, 只除了生的那天受了大罪之外, 其他都是比较顺利的。
　　几天下来, 她恢复得不错, 每天和柚柚一起逗自己的女儿,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愈发温柔。
　　“柚柚，你这样会不会觉得太无聊啦？”苏景景揉揉柚柚的头发, 温声道，“让舅舅带你出去玩会儿。”
　　柚柚把自己的脸颊往小婴儿脸上蹭了蹭, “没关系，我可以跟小粉团妹妹玩。”
　　恰好这时，阮金国带着陈丽萍做好的午饭回了病房。
　　几盘小菜是装在饭盒里的，看着清淡又有营养，还有一大壶热汤。阮金国给苏景景盛好，还要喂她喝。
　　柚柚歪了歪脑袋。
　　舅妈这么大了, 还要人喂呀。
　　她五岁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吃饭啦。
　　苏景景一对上柚柚这眨巴眨巴的大眼睛, 害羞得脸都红了：“我自己吃。”
　　“金国，你带着柚柚出去玩玩，孩子难得回江城呢，成天困在医院里。”苏景景说。
　　柚柚把头摇成拨浪鼓。
　　但是舅舅都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想不想回凤林村，和小伙伴们玩玩？”
　　柚柚的眼睛都亮了，但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犹犹豫豫。还是孟金玉和苏景景好说歹说，才让她乖乖跟着舅舅走了。
　　等到她一走, 苏景景笑道：“姐，柚柚真懂事。她担心我自己在医院，想要她舅舅陪着，才不出门的。”
　　“这孩子，有时候看着没头没脑的，心大得很，有时候又很细腻。”孟金玉也笑了笑，将小婴儿抱起来，“大姨抱抱，让妈妈先吃饭，好不好？”
　　小婴儿浑身上下还软绵绵的，连小脑袋都撑不住，窝在孟金玉的怀里，就像柚柚说的那样，跟个小粉团子似的。
　　孟金玉逗着她，她就动动嘴巴，有时候还要拧拧眉头，小表情生动得很。
　　看着女儿的模样，苏景景忍不住直笑。
　　她拿着小勺子盛汤喝，不由地，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从与阮金国相恋到现在，不过几年的时间，有人说男人婚后都会变，阮金国确实变了，但是却变得更好。
　　在整个孕期中，她和阮金国都盼着想要一个女儿，如今，连这个梦想都成真了。
　　苏景景打心眼里觉得幸福。
　　“乖宝贝，奶奶来了——”病房外传来陈丽萍的声音。
　　随即脚步声响起，跟在她身后的是阮震立。
　　阮震立笑着说：“本来你妈做好午饭就要去厂里的，但我俩想想，还是先来看看你们母女俩，都还好吧？”
　　陈丽萍这回来医院前被老伴好生叮嘱，让她别给儿媳妇添堵。
　　于是，她就坐在苏景景床边嘘寒问暖的。
　　“妈，我没事，你去看看孩子吧。”苏景景笑道。
　　陈丽萍连忙去看小孙女。
　　血缘真是够奇怪的，从前天晚上小娃娃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喜欢这孩子了。
　　此时，她从孟金玉的怀中接过自己的小孙女，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们家孩子真好看。”陈丽萍小心翼翼地抱着，“眼睛、鼻子、嘴巴和脸型都像妈妈，这么秀气。眉毛像爸爸，可英气了，等到长大之后，可以去电视上当小演员。”
　　话音落下，她又嘀咕着：“幸好不像奶奶，像奶奶可就没这么好看了。”
　　孟金玉被她逗乐了。
　　其实这陈丽萍，虽然经常说些没眼力见的话，但为人还是很随和的。
　　再加上有阮金国在，就算她平时说的话让苏景景膈应，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婆媳问题是个大难题，但阮金国在这方面好像有惊人的天赋，处理得妥妥当当，一点都不会让他媳妇受委屈。
　　“景景，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妈都到退休的年纪了，单位那边可以不去的，就在这儿照顾你。”陈丽萍笑容满面道。
　　只是，她在这病房里杵了一下午，也没见苏景景喊自己帮忙。
　　人家开口闭口喊的都是“姐”！
　　陈丽萍把阮震立拽到一旁，咕哝道：“你说这孟金玉，和咱们金国又不是亲姐弟，俩人的感情，怎么比亲姐弟还要亲！”
　　阮震立斜她一眼：“你哪儿来这么多闲话？”
　　“本来就是啊！”陈丽萍不服气道，“这孟金玉又不是我们家的人，苏家人对她，倒是比对我还客气，那天换尿片、拍嗝，什么都要问过她，就跟她是什么大人物似的。”
　　“那没办法，你现在想给你儿子生个亲姐，也来不及了。”阮震立说。
　　陈丽萍气得眼睛都瞪大了：“你这人，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说话！”
　　“你看看自己是怎么说话的。”阮震立撇撇嘴，“我告诉你，以后说话之前，三思而后行。我们家金国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要是惹他不高兴了，小心他不让你见你的宝贝孙女！”
　　这话成功得唬住了陈丽萍。
　　为了能来看看自己的小孙女，她也得老老实实的，消停一阵子。
　　……
　　凤林村里热闹得不得了。
　　村里来客人了！
　　柚柚是坐着舅舅的车来的。
　　阮金国最近买了一辆摩托车，听说不是全新的，只是因为摩托车原先的主人要出国了，就便宜转让。但这可是摩托车，别说是凤林村了，连整个江城都不一定能找得出几辆，因此当摩托车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稳稳地停在村口时，所有人都排着队上前来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村里来的客人还不是外人，是过去全村人都喜欢的柚柚！
　　柚柚对谁都是笑脸迎人的，嘴角一扬，一开口时，声音还是跟过去一般软糯，甜得像是棉花糖一般。
　　几个原先和她一块儿玩的小伙伴现在也都已经是小学生和初中生了，长大后的他们，比从前要害羞，红着脸躲在不远处，想要靠近，又不好意思靠近。
　　还是柚柚惊喜地跑上去。
　　“二妮姐姐！铁蛋！木楞子！小花妹妹……”
　　柚柚一个接着一个喊他们的名字，热情得像是小太阳一般，很快，大家就不再扭扭捏捏的，带着她去玩。
　　阮金国提醒柚柚，等到太阳快下山之前就得回城，之后就随着小丫头去了。
　　和小伙伴们相聚的时刻总是短暂，柚柚玩得开心，但还没有完全尽兴。
　　她把自己的地址写给大家，临走的时候，摆摆手：“不早啦，我还得去隔壁村找吴双霞和祝晓芸呢。你们记得给我写信呀！”
　　孩子明朗的声音回荡在田埂。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大家都依依不舍。
　　又是“轰隆隆”一阵响，摩托车开远了。
　　实在是太拉风了。
　　柚柚跟她舅舅一走，大家伙儿就都开始讨论起来。
　　有人说，柚柚她舅在城里做买卖，早就成了万元户，如今连摩托车都能轻轻松松地买，真是有出息。有人说柚柚过去长得就像城里娃，几年没见，小丫头出落得更加标致了，一看就是孟金玉娇养出来的。
　　突然，有人奇怪道：“不过，她们母女俩怎么回来了啊？我听说京市的房租很贵的，就连菜场卖的菜，都比江城要高。会不会是她们过得不太好，想回来投靠柚柚她舅？虽说是柚柚她舅妈生孩子，但就是生孩子而已，也不用特地回来吧，火车票可不便宜呢。”
　　村民们前面的议论声，姜焕明通通没注意听。
　　他就只听到了最后一番话。
　　孟金玉混得不好，所以回来了。
　　王小芬说道：“你说这柚柚，都回来了，居然也不上家里看一看。我刚才就瞅她上了许薇薇家、二妮家，就连铁柱子家都去了，愣是没回自己家！”
　　“咱们也没多亏待她吧，就是当时妈要把她抢回来，这就记上仇了？得亏妈现在糊涂了，要不然，可不是得被她气得厥过去！”
　　朱大丽耸耸肩：“我倒是觉得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得很。刚才她在村子里看见我，还喊我了呢。”
　　姜妞妞也说道：“她也喊我了。”
　　王小芬一听就来气，烦躁地瞪了女儿一眼。
　　但现在的妞妞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转头回屋写功课。
　　果果姐姐离开凤林村之前对她说过，要是不想被欺负，就得好好念书，至少得念到高中，以后就能去城里工作了。
　　王小芬怪没劲儿的，撇撇嘴，刚从灶房出来，就见到姜焕明。
　　“出门去啊？”她堆出一脸和气的笑容。
　　姜焕明敷衍地点点头，转身出门。
　　刚才他听村民们说阮金国的媳妇生了，他想去看看。
　　当然，他的目的不是看人家媳妇。
　　他想看看自己的前妻。
　　姜焕明步履匆匆，一出门，就抬腿迈上当年自己那辆最宝贝的自行车，往村口骑去。
　　等到他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王小芬才对朱大丽说道：“大丽，你有没有觉得，老三上了深市几年，派头好像又回来了？男同志就得有点本事，你看他一有本事了，我瞅着他也不烦了。”
　　“你烦不烦都没用，老三都说了，这次回来就是看看妈，等过几天就搬到城里去住了。”朱大丽说，“反正你就是再不烦人家，也讨不着好处。”
　　王小芬瞪她一眼：“会不会说话！”
　　……
　　柚柚坐着舅舅的摩托车，一路上，小嘴叭叭的，就没停过。
　　一想到自己刚才见了这么多小伙伴，她的心情就好得很。
　　阮金国本来还担心这孩子重感情，这回和大家重逢，等到再分别的时候，心里头会不是个滋味。
　　可谁知道小丫头很乐观，说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还是能和大家见面！
　　阮金国这才发现，不管小外甥女去了哪里，也不管她是否在逐渐长大，这孩子都是从来不会让人操心的。
　　“柚柚，你还记得你要去京市之前过的那一次生日吗？”阮金国把摩托车停好，带着柚柚往医院走。
　　“记得呀，舅舅给我买了个好大好大的娃娃，直到现在，我还抱着它睡觉呢。”柚柚软声道。
　　阮金国笑了：“当时我说，要是柚柚不要长大就好了，可以一直这么无忧无虑的，你猜猜你妈妈是怎么说——”
　　他话音刚落下，就见柚柚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飞奔向病房。
　　阮金国定睛一看，是苏景景文工团的团友们来探望了。
　　小丫头高兴得不得了，一下子就冲到张琳的怀中。
　　“柚柚！你怎么不抱我？”
　　“我不管，你居然只抱张琳，你一定是和张琳最好！”
　　“哎呀，当时我陪你去国营理发店理发的时候，还安慰了你呢，这个小没良心的！”
　　柚柚露出软乎乎的笑容，又立马依偎到其他几个文艺兵的怀里：“我和你们都最好啦！”
　　阮金国想起自己刚才到了嘴边还没说完的话，不由失笑。
　　那会儿，他说，柚柚要是不会长大，一直这么无忧无虑就好了。
　　他记得孟金玉说的是，柚柚永远都会无忧无虑。
　　即便将来变成大女孩、小少女……柚柚都会这么快乐的。
　　“柚柚，还有我呢。”徐团长的声音传来。
　　柚柚这才看见抱着小妹妹站在病房角落的徐团长。
　　“团长阿姨！”她大声喊。
　　徐团长已经很多年没见这孩子了，一看见她嘴角甜甜的笑容，心都快化了。
　　但是，她还是装作严肃的样子：“柚柚！京市文工团那边的团长说了，喊了你好几回，都没见你去。”
　　柚柚眨眨眼睛，立马像做错事一般，小脸一红。
　　其实在六年级上学期期末，京市文工团的领导就来学校了。
　　但是，那时候柚柚刚升到六年级没多久，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又交了好多朋友，每天玩得乐不思蜀的，因此就没上文工团去。
　　“为什么不去？ ”徐团长眼睛一眯，问道。
　　柚柚的小手轻轻牵了牵团长阿姨的手，长长的睫毛长了长，不好意思地说：“偷懒啦。”
　　徐团长想批评她一顿，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揪揪柚柚的鼻尖：“偷懒了还好意思说，不怕被骂啊？”
　　“就算被骂，也要做诚实的小孩！”柚柚理直气壮，顿了顿，又歪了歪脑袋，“而且，团长阿姨舍不得骂我的。”
　　徐团长又好气又好笑。
　　孟金玉刚接了热水，过来时听见她们俩的对话，想着帮小闺女说说话，就抱歉道：“柚柚以前喜欢去团里练舞，一是喜欢跳舞，二来也是跟团里的姐姐们都熟了，每次去都觉得有意思。但到了京市，我们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我当时在摆摊，生意比较忙，没送她去，就耽搁了。”
　　孟金玉说这话时，姜焕明已经到了病房门口。
　　原来她还在摆摊，并没有因为混不下去而回江城。
　　不过，摆摊到底辛苦，也不算混得多好。
　　至于柚柚，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孩子在他记忆里一直只是个小团子，那会儿上文工团也就跟玩儿似的，谁知道，如今京市文工团的领导居然还亲自去学校邀请她！
　　更让人震惊的是，人家邀请了，她还不去，悄悄躲着偷懒！
　　姜焕明伸长了脖子，想听得更真切一些，但人刚往前凑，后衣襟就被阮金国给拽住了。
　　他愣了，一脸尴尬，与这前小舅子大眼瞪小眼。
　　“少在这里添堵。”阮金国挥挥拳，“信不信我揍你？”
　　姜焕明怕他真打人，也知道当着他的面不好与孟金玉求和，灰溜溜地走了。
　　病房里，徐团长蹲下来，双手搭着柚柚的肩膀。
　　“柚柚，京市文工团的歌舞团和我们团进行过好几回联合表演，他们团长是个特别温柔的人，一点都不凶。而且，团里的文艺兵姐姐们，也都很好相处。”
　　“当时你要离开江城，团长阿姨就很舍不得了。既是舍不得一个这么可爱的小不点，更舍不得没法把这跳舞的好苗子留在身边。”
　　“人人都有想要偷懒的时候，但那是因为柚柚已经很长时间没跳舞了。团长阿姨相信，当你回到文工团，重新开始学习新的舞蹈之后，一定会和以前一样，热爱那个舞台。”
　　柚柚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团长阿姨是真心为自己好。
　　“我知道啦。”她用力地点点头，“等回到京市，我就去文工团！”
　　徐团长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希望以后会在更大的舞台上，见到我们柚柚。”
　　……
　　苏景景出院那天，婆家人和娘家人都来了。
　　孟金玉和柚柚一起陪她回家，直到没什么需要帮忙了，才和大家伙儿道别。
　　“小粉团妹妹，姐姐要走了。”
　　“等我下次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就有名字啦？”
　　“你要乖乖的，就算舍不得姐姐，也不可以哭呀。”
　　小婴儿躺在床上，蹬着小腿儿，眨巴着晶亮的眼睛，看着柚柚。
　　柚柚本来还让小妹妹别哭呢，说着说着，自己的金豆豆先掉下来了。
　　离别总是让人不舍，虽然京市也很好，有崭新的生活，可是柚柚好不想和家人们分开。
　　看着柚柚这可怜的小模样，苏景景忍不住红了眼眶，孟金玉忙说道：“你可别哭，这会儿哭要伤眼睛的。”
　　阮金国的鼻子酸酸的，但还是笑着说：“不是说了过年要回来吗？就算你们过年没时间回来，我们也能带着孩子去京市转转！”
　　陈丽萍心底咯噔一声。
　　不得了，自己儿子连过年都要带着儿媳和小孙女往外跑。
　　她不同意！
　　但是不敢说……
　　孟金玉带着柚柚离开弟弟弟媳家。
　　阮金国本来要送她们去火车站的，但是，她却说自己还要去一个地方。
　　孟金玉去的，是沈瑜青家。
　　沈瑜青没想到她会来，顿时喜出望外，拉着她坐下，两个人聊了起来。
　　“寄了这么多封信给我，一会儿一个主意。瑜青，你到底想好了吗？”孟金玉问。
　　柚柚眨眨眼睛，没听明白。
　　这段时间，沈瑜青做了自己人生中最艰难的决定。
　　她向单位辞职，想出国念书。
　　现在出国念书的人并不多，但沈瑜青听亲戚说，出国攻读设计能学到很多东西，藏在自己心底里的种子慢慢发芽，她知道自己如果不这么做，将来肯定会后悔的。
　　不过，出国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沈瑜青得提前申请，递交很多证明，说不准在哪个关卡就会被卡住。
　　在这期间，她的压力很大。
　　但给她最大压力的，是她对象。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大多数时候，感情很好，但只要跟他妈牵扯上关系，很多事就变得复杂。”
　　“我的意思是，我出国念书，他则可以向单位申请公派。但是，他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说他妈不愿意让我出国，还说搞设计是不务正业。”
　　孟金玉没有给这段感情提任何意见。
　　她知道，沈瑜青一向是个头脑清醒的人，她能提的意见，沈瑜青又怎么可能想不透呢？
　　至少在这一刻，沈瑜青就只是需要倾诉而已。
　　“反正现在手续还没办好，工作又已经辞了，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你和我去京市待一段时间吧。”孟金玉说。
　　……
　　柚柚和妈妈在瑜青阿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瑜青阿姨跟着她们一起回京市。
　　这可把小丫头乐坏了。
　　终于不用分别啦！
　　她们坐公交车去江城火车站，买了票之后，就开始漫长的等待。
　　柚柚挨着沈瑜青坐，看着她手中的杂志。
　　这杂志是从外国来的，小丫头煞有介事地念起来，可把沈瑜青给惊讶坏了。
　　“柚柚，你还会说英文？”
　　“对呀，我跟宁兰姐姐学的。”
　　“太了不起了，还有什么是我们柚柚不会的？”
　　孟金玉听着她俩说话，嘴角挂着笑意，然而就在这时，她余光一扫，竟然看见姜焕明的身影。
　　姜焕明提着行李走过来：“你们也去京市啊？”
　　春雨服装厂的大院里住着这么多人，昨天晚上，姜焕明就这么一打听，就打听出孟金玉和柚柚将在今早离开江城。
　　他想过了，既然自己这回是真心想要和孟金玉复合，就得拿出诚意。
　　她要回京市，那他也去。
　　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孩子们了，确实怪挂念的。
　　“柚柚。”姜焕明走到柚柚面前，笑着说，“有没有想爸爸？”
　　“爸爸？”柚柚睁大眼睛，“原来前几天在火车站见到的，真是你呀。”
　　姜焕明欣慰道：“柚柚也很想爸爸，才会第一时间认出爸爸，对吗？”
　　“不是的。”柚柚一本正经地摇头，“那天在火车站看见的人，悄悄跟着我和妈妈，鬼鬼祟祟的，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啦！”
　　沈瑜青笑出声。
　　自从和对象闹掰之后，她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姜焕明自讨没趣，幸好火车到站了，他提着行李上车。
　　但还没走几步，他又想起自己得好好表现，转头帮孟金玉提行李。
　　“不用了。”孟金玉说。
　　姜焕明的手僵在半空中，缩回来摸了摸鼻子。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就有十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他决定等上车之后，再好好和她商量两个人的未来。
　　……
　　姜想家在福利院待了几天，逐渐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
　　福利院和她在老家时不一样，这里有规矩，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去操场活动、几点吃饭、几点睡觉，都是照着时间表来的。
　　她适应几天之后，院长把她喊到办公室。
　　“想家，本来是打算由公安同志送你回去的，但是考虑之下，我们认为还是让他们来接你比较好。”院长说，“不过你不用着急，我们和公安同志那边都在想办法和你老家的亲人取得联系。”
　　姜想家伸出两只小手，用力摆了摆：“我一点都不着急。”
　　这些天，院长了解过姜想家的情况。
　　这孩子从小是由奶奶带大的，除了老人家之外，身边没个疼爱她的人。
　　听说她奶奶的身体出问题之后，大伯和大伯母就将她送到京市，随意丢到一个亲戚家门口。
　　院长做事负责，生怕把孩子送回江城农村，哪天人家又把她送走，到时候让她受苦，所以才坚持让她的亲人过来一趟。
　　“想家，如果在这里被人欺负了，或者不开心了，可以告诉院长奶奶。”院长揉揉她的脑袋，“我会帮助你的。”
　　姜想家乖乖点头。
　　“那你出去玩吧。”院长说。
　　等到姜想家跑远了，院长才轻轻叹一口气。
　　听公安同志说，两天前，这孩子的母亲被执行枪决。
　　孩子应该还不知道……
　　姜想家“哒哒哒”跑回活动室。
　　每一周，孩子们都要自己拿着扫帚、抹布打扫活动室卫生，见姜想家回来，一个白皙的小女孩说道：“姜想家，你来擦窗户。”
　　姜想家接过抹布，转头去擦窗户。
　　她在老家时，被奶奶宠爱着，没干过什么活，不知道这窗户该怎么擦干净。
　　但是她可以学。
　　姜想家歪头一看，看见边上一个大姐姐拧干抹布，用力在窗户上擦，就学着样子，“哼哧哼哧”擦起来。
　　窗户上的灰尘不多，姜想家擦得卖力，很快就把每一个角落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小女孩又递来一把扫帚：“你再去把桌子底下的灰尘扫一扫。”
　　姜想家摇摇头：“毛芳芳，你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毛芳芳不乐意了，硬要把扫帚塞到姜想家手中：“你怎么这么懒呢？”
　　但姜想家也不跟她吵，就是一个劲往后退，两只手紧紧背在身后，死活不愿意碰扫帚。
　　最后，还是毛芳芳拿她没办法，气愤地握着扫帚，用力扫地。
　　姜想家见状，乐呵呵一笑，跑去帮别的小朋友提水桶。
　　“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这个水桶里装了很多水，好重啊。”
　　“不怕！我是农村小孩，有很大很大的力气！”
　　两个孩子提起水桶，一起分担，就不吃力了。
　　见这一幕，毛芳芳气呼呼道：“她不愿意帮我的忙，我还不愿意理她呢！这么黑，这么矮，眼睛这么小，活该永远都不会有新爸爸妈妈来接她回家！”
　　姜想家好奇地问边上的小朋友：“什么是新爸爸妈妈？”
　　对方说：“偶尔会有生不出小孩的叔叔阿姨来福利院领养我们。但是，因为我不聪明也不好看，从来没有人看上我，没有人带我回家。”
　　“还会有人愿意领养别人的小孩啊？”姜想家睁圆了眼睛。
　　“有的。”对方说，“明天一早就有一对教师夫妇，会来领小孩。到时候，又会有一个孩子有新的爸爸妈妈了。”
　　姜想家看她有点难过，就安慰道：“放心吧，我也不聪明、不好看，没人看得上我，我们俩一样。以后，我就留在这里，跟你一起做朋友。”
　　对方一听，不高兴道：“那我可比你聪明、好看太多了，我们不一样。”
　　她一说完，就把拽着水桶柄的手松开了。
　　姜想家一下子就变得吃力起来，咬紧牙关，使劲把水桶提到目的地放下。
　　放下之后，她拍拍手，自言自语：“我可是力气最大的小朋友，也很厉害啊！”
　　……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姜焕明献了一路的殷勤，就连沈瑜青都能看出他的心思。
　　“金玉，他好像想和你复婚。”沈瑜青说。
　　孟金玉露出见鬼的表情，抬头看了忙前忙后的姜焕明一眼，嘴角抽了抽。
　　觉醒记忆之后，她能果断和姜焕明离婚，既是因为他做了那些不要脸的事，又是因为，在上辈子，她早就对他死心了。
　　即便上一世在外人看来，上了年纪之后的姜焕明与孟金玉夫妻俩的感情还过得去，但实际上，她受够了和他搭伙过日子。
　　搭伙过日子，过了大半辈子，现在还要再回头？
　　不可能！
　　“金玉，这是我刚接的水，你和孩子喝一点。”姜焕明重新坐到她面前。
　　“不要。”孟金玉说，“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火车即将到站，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姜焕明坐得端正了些，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的前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都不敢直视她，面对她时，非常心虚。
　　他早就没有了当年的骄傲自满，渴望的就只有家庭的温暖。
　　“金玉，我知道你恨我怨我，怪我当初做的事。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知道错了。”姜焕明诚恳道。
　　柚柚小脸一皱，感觉不对劲。
　　“我这几年赚了些钱，接下来想要开一间小杂货铺，做点生意。不知道京市店面的租金高不高，但我认为，应该已经绰绰有余了。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过，我们俩就一起看店，总比你日晒雨淋摆地摊来得强。对了，我还会租房，让你和孩子们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柚柚刚要打断他，小手却被妈妈拉住了。
　　妈妈摇摇头，示意她继续让他说下去。
　　看孟金玉这饶有兴致的样子，沈瑜青也乐了。
　　要是知道前妻如今的实力，姜焕明会不会自愧不如？
　　姜焕明受到莫名的鼓励，继续道：“你在徐团长面前说自己工作太忙了，没时间照顾孩子，才耽误了柚柚。以后我们在一起了，柚柚去文工团就归我接送。”
　　“孩子大了，学业繁重，我白天在店里看店，晚上回家之后，你来做饭，我去辅导柚柚和善善的功课。金玉，分开这么多年，我们俩都是一个人……你难道就不会有觉得孤单的时候吗？”
　　柚柚忍不住弱弱地插嘴：“你教不了善善。”
　　姜焕明一脸狐疑。
　　沈瑜青帮忙解释：“是这样的，善善这两年参加了好几次数学竞赛，都拿到不错的名次，接下来甚至还要参加全国数学竞赛。听说您只是高中学历，确实教不了这孩子。”
　　姜焕明的脸“唰”一下红了。
　　他还活在当年，以为自己的高中文凭有多了不起。
　　“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但这样说太肉麻了。”姜焕明挠头，继续道，“让我跟你一起去京市，照顾孩子，行吗？”
　　“不要，我自己的日子过得挺好的。”孟金玉摆摆手。
　　姜焕明一怔：“你是拒绝吗？”
　　孟金玉一笑：“没错。不过，京市还真有个孩子，需要你去照顾。”
　　接下来所听见的，让姜焕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阮雯雯死了？还有想家，想家被送到福利院？”姜焕明震惊道。
　　“姜想家来京市好几个月了，你回村待这么些天，就没问过她的事？”孟金玉问。
　　姜焕明尴尬地低下头。
　　那天听朱大丽随口说起孩子在过好日子，他还以为，是阮雯雯领走了。
　　当时他和阮雯雯离婚，闹得不可开交，是令人难堪的回忆，因此他没有再深究，生怕多问几句，他们就要再提起那会儿发生的事。
　　“真不是个东西。”孟金玉斜他一眼。
　　火车到站了，姜焕明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跟在她身后。
　　他想要死皮赖脸地跟着，等住进她家再说。
　　毕竟，她身边也没个合适的人。
　　姜焕明这样一想，就加快脚步，可谁知，他们刚出站没多久，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英俊挺拔的男同志。
　　男同志走过来，直接提过孟金玉手中的行李，两个人说说笑笑，一路往火车站外走。
　　“你怎么来了？”
　　“正好在边上工作，想起你今天要回来，就来碰碰运气。对了，我帮你把那间店面谈下来了，到时候把店面买下来之后，就不用按月付租金了。”
　　“那上次让你帮忙打听的小院，有消息吗？我想买一套小院，让孩子们住得舒服一点。”
　　“我家附近可以吗？那边位置好，离孩子们的学校也近。”
　　“好，明天去看看，谢谢你呀。”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姜焕明认出来了，那人是顾智民。
　　当初在凤林村抢他风头的解放军！
　　后来，他听说这解放军去京市当公安局局长了……
　　不过，他和孟金玉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两个人的对话听着这么亲近？
　　还有，孟金玉不是个摆地摊的吗？
　　怎么有两间店面，又要去买房子？
　　姜焕明慌了，转头抓住柚柚。
　　柚柚本来想跑去跟顾叔叔打招呼，现在被亲爸逮住了，只好问：“你怎么啦？”
　　姜焕明为难道：“柚柚，你是我和你妈的闺女，你得想办法帮帮爸爸和妈妈。我这次本来是想，如果你妈妈不嫌弃的话，我要和她复婚，到时候……”
　　“嫌弃。”柚柚诚实地说出妈妈的心声。
　　“啊？”姜焕明的嘴角一抽。
　　“爸爸，小绿豆眼不是孤儿，但是要住在福利院，真的很可怜，所以刚才妈妈说你不是个东西。”柚柚说。
　　姜焕明的脸色更难看了：“我怎么不是东西了？我只是不知道而已。”
　　“那你能去福利院接小绿豆眼吗？”柚柚仰着脸，语气天真稚嫩，哄道，“如果你愿意照顾她，那就是个东西啦。”
　　姜焕明：“你在骂我。”
　　柚柚：？？？
　　没有呀！


第86章 这谁顶得住啊！
　　柚柚眨眨眼睛, 看着自己跟前脸色阴晴不定的姜焕明，陷入沉思。
　　她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姜焕明说：“姜柚柚，我知道我们这些年几乎没有接触, 但——”
　　“是孟柚柚。”柚柚举起小手, 弱弱地提醒。
　　“行, 孟柚柚。”姜焕明做了个深呼吸, 才得以平静, “就算你不跟我姓，就算这几年你对我的感情不深，但是作为女儿, 有这样对父亲说话的吗？”
　　他话音落下，对上柚柚不服气的眼神, 又说道：“你觉得我批评你，批评错了是吗？你好歹也快要上初中了，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你如果觉得我说错了，那就去问你们老师，让你们老师评评理吧。”
　　姜焕明的动静太大了，闹得顾智民和孟金玉停下脚步, 同时回头。
　　沈瑜青落在后头, 想要拦着姜焕明，不让他骂柚柚。
　　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养过一天吗？给孩子做过一次饭、接送过一次上下学吗？就不说这些了，甚至这几年孩子的学费、生活费，他都没有出过！要不是因为姜成在部队能拿津贴，姜果是大学生能拿补助，那这四个孩子的压力都得落孟金玉一个人头上。
　　得亏孟金玉勤奋踏实又有头脑，否则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要怎么生活？
　　沈瑜青气得把脸一板就要骂人，可谁知道，柚柚抢她一步开口了。
　　“爸爸！”柚柚神情迷茫，懵懵地问，“那你到底是不是个东西？”
　　“噗嗤”一声，孟金玉笑出来。
　　沈瑜青也忍不住了，这孩子虽说不是在骂人，但是这话一出，姜焕明压根就挡不住。
　　最好笑的是他气得老脸一僵，却又拿这孩子没办法的样子。
　　姜焕明不是第一次拿自己闺女没办法了。
　　多年不见，他忘了这小丫头古灵精怪，说出的话能把人噎死。
　　更气人的是，人家不是故意的，这会儿眨巴着眼睛，还一脸无辜的样子。
　　姜焕明一脸尴尬，说自己是个东西不对，不是个东西也不对，被绕进去了。
　　再一抬眸，看见孟金玉唇角的笑容，他又微微愣神。
　　照理说，她也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了，又操持一整个家，该满身疲倦才对，可她并没有。
　　孟金玉非但一点都不显老，甚至看起来还比过去与他在一块时都要年轻好多岁，此时她笑容灿烂，整个人都是舒展温柔的，竟比从前多了很多韵味。
　　姜焕明呆呆地看着，看得最入神时，忽然瞄到她边上顾智民的眼神。
　　顾智民冷淡地瞥他一眼，那神情，像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他似的。
　　“柚柚，来顾叔叔这里。”顾智民冲孩子招招手。
　　柚柚一听，立马小跑着过去。
　　“顾叔叔，顾祈怎么没来接我呀？”
　　“顾爷爷说都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柚柚了，一定要在家做一顿好菜，招待你。现在顾祈在家里给他爷爷打下手，一会儿柚柚要是尝到不好吃的菜，就不吃了，一定是顾祈烧的，叔叔来给你解决。”
　　“不行不行，那都是顾爷爷和顾祈辛苦做的，要是不吃，他们会伤心的！”
　　“爷爷和顾祈真是没白疼我们柚柚。”
　　“顾叔叔也没有白疼柚柚！”
　　顾智民和柚柚说说笑笑，一路上，还提起这两天顾祈在家里偷偷写信，要寄给她。最后还是他硬拦着，说等信寄到，柚柚都已经回京市了，顾祈才将写好的信收起来，还心不甘情不愿的。
　　柚柚听得笑弯了眼，好奇地缠着顾叔叔，问顾祈的信中写了什么内容。
　　望着这一幕，姜焕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柚柚明明是他的女儿，可在火车上的那十几个小时，这孩子就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对自己说过。
　　反倒是在顾智民面前，她乖巧可爱又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父女俩。
　　姜焕明越想越觉得堵心，低着头，匆匆往火车站外走。
　　出了站，他问孟金玉：“我们坐什么车回去？”
　　顾智民挡在孟金玉面前，手中拿着一把车钥匙，指了指不远处，对他说：“我开车来的，这车坐不下这么多人。”
　　顾智民当着姜焕明的面，打开车门，先把孟金玉的行李放进去，再接过沈瑜青的行李，一起放好。
　　之后，孟金玉和柚柚看都没看姜焕明一眼，直接上车坐着。
　　姜焕明探头探脑地看了好几眼，确定那上面明明还有空位，挤一挤还能凑合着坐。
　　但是，沈瑜青走到他面前，冷淡道：“还看什么？直到这个时候，还要赖着她们母女俩，你好意思吗？”
　　姜焕明梗着脖子：“我是想补偿她们，就算我和金玉已经离婚了，但孩子到底是我的，我想和她好好过，照顾他们。”
　　“谁稀罕你的补偿？”沈瑜青嗤笑一声，“得亏金玉当机立断，早就和你离婚了，要不然，跟你这么不负责任的人耗着，可不得被拖死。”
　　沈瑜青丢下这句话，转身上车，只是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望着姜焕明怔怔的神情，忽地想起自己的对象。
　　姜焕明对家庭不负责任，而她对象，是对家庭太负责任。只是他负的是他妈的责，对于她和她的父母，却并不上心。
　　如果这一次，她不当机立断和他分开，那么以后，她会不会也陷入这样的纠缠中？
　　最后，姜焕明还是没能跟着前妻和闺女上车。
　　不过他好说歹说，终于问到他们家的地址。
　　孩子们总归是他自己的，他去见他们一面，孟金玉不会拦着。
　　姜焕明心里头不是滋味，等到眼睁睁看着顾智民开着车从他身边驶走时，心情更加酸涩的。
　　他嘀咕着只不过是一辆公车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转念一想，单位又不是随随便便就给人派车，还得顾智民有能力，在单位混得好，才有这待遇。
　　从前，姜焕明也见过顾智民，那会儿他和孟金玉并肩作战，看起来就很相配，但他却不认为顾智民能看得上她。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孟金玉变得越来越好看、能干、优秀，人家怎么能瞧不上她？
　　姜焕明越想，眸光越是黯然。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刚到京市，人生地不熟的，他还得先找个落脚处。
　　不知道京市的招待所贵不贵。
　　……
　　得知一会儿就有新爸爸妈妈来福利院领养小朋友，姜想家并不在意。
　　在她看来，自己这么不讨喜，才不会有人看上她呢。
　　这会儿，她在操场上活动，拿着一个皮球，使劲拍着。
　　以前在农村的时候，姜想家从来没玩过皮球，不过她很聪明，学着其他孩子的样子，小手摊平，用力把球往下压，很快就像模像样了，就是拍得一脑门都是汗，黏糊糊的。
　　“不是这样的，你好笨啊！”毛芳芳在边上嘀咕道。
　　姜想家不搭理她，用力拍球，就算掌心太小托不住球，也不恼，顶多多跑几个圈。
　　她跑得飞快，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冒出，但还是越跑越精神，还自己咯咯直笑。
　　不远处，院长带着一对夫妇走过来，介绍道：“你们想要的五岁左右的孩子都在这里了，有男孩，也有女孩。”
　　这俩口子都是中学教师，男同志叫魏建，女同志叫许碧彤。
　　他俩结婚多年，年轻时不急着生孩子，将青春奉献给教育事业，等上了年纪想再生，又怀不上，两个人一合计，上福利院领养一个。
　　夫妻俩想要一个年纪五岁上下的小孩，太小了不好照顾，大了又记得太多事，怕孩子惦记着父母，养不熟。
　　“我们觉得还是女孩子好，养得省心。”许碧彤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第一眼就被毛芳芳所吸引，“这个小女孩真可爱，长得白白净净的。”
　　院长招招手：“毛芳芳，你过来一下。”
　　毛芳芳一听，小心脏像是被拧起来似的，转身就要跑过来。
　　在福利院长大的小孩，要更早懂事，她比谁都清楚怎样表现才能让新爸爸妈妈喜欢。
　　“叔叔阿姨好，我叫毛芳芳，今年五岁了。”
　　阳光下，小家伙看着乖巧文静，非常讨喜。
　　院长说：“这孩子是在三个月大的时候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她性格活泼，长相也是粉雕玉琢的，是我们这里最漂亮的小丫头。”
　　“是个弃婴。”许碧彤无奈道，“她父母的心真大。”
　　魏建蹲下来，问毛芳芳：“小朋友，你埋怨你的父母吗？”
　　毛芳芳连想都没想，眼珠子一转，一本正经道：“我不埋怨他们，因为如果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但是，我也不感谢他们，是他们把我丢掉的！所以，就算以后他们来找我，我也不会和他们相认的。”
　　许碧彤听得嘴角上扬。
　　但魏建的语气却冷淡下来：“你回去吧。”
　　毛芳芳愣了一下：“叔叔，我真的不会和他们相认的。”
　　魏建点点头：“去玩吧。”
　　等到毛芳芳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之后，他才说道：“这孩子心思太重了，知道说什么样的话能讨人喜欢，就故意这么说。”
　　许碧彤眉心一拧：“这也无可厚非，越是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越渴望家庭温暖，就算心思重一些，但也不是原则上的问题。看操场上这么多小孩，哪个不想得到机会，被大人带走呢？”
　　他们放眼望去，操场上的孩子，确实都时不时看过来。
　　大部分的孩子们不敢笑，不敢闹，尽量表现出乖巧的模样，神情怯懦。
　　“你看，也有例外。”突然之间，魏建看见姜想家。
　　姜想家正在和毛芳芳讲道理。
　　就在几秒钟之前，两个孩子起了争执。
　　毛芳芳感觉到这对夫妻不喜欢自己，心中失望，经过姜想家身边时，看见在地上滚的皮球，一脚就将它踢得老远。
　　这下姜想家是真的生气了，拽着毛芳芳的胳膊，让她道歉。
　　毛芳芳不愿意道歉，两个人僵持不下，小绿豆眼和大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是怒气冲冲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的皮球朝着毛芳芳和姜想家飞过来。
　　皮球从高空划过，顺着弧度往下落，眼看着立马要砸过来，毛芳芳吓得脖子一缩，用力将姜想家往球的方向推去。
　　而就在她这样做时，姜想家已经跳起来去够皮球，想将它拍远。
　　“咚”一声响，姜想家被推得摔倒在地上。
　　身后毛芳芳一声惊叫，皮球“砰”地砸在她的脑门上。
　　她捂着头蹲下，脑子一阵眩晕，呜呜咽咽哭起来。
　　姜想家走过来：“你没事吧？”
　　大家都围上前，毛芳芳指着姜想家说：“都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话，那球就砸不到我了。”
　　姜想家说：“我想保护好我们俩的呀，是你把我推开的。如果你不推我，我们俩就都安全了。毛芳芳，你好笨啊。”
　　小朋友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转头去喊人帮忙。
　　院长匆匆跑过去，检查毛芳芳的伤，同时还批评道：“刚才你做的事情，我都看见了。毛芳芳，你太过分了，在危急关头推别的小朋友去挨这一记，我们平时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毛芳芳疼得要命，又被骂得面红耳赤，哭得更大声了。
　　但更让她难过的是，没过多久，姜想家被叫到那对夫妻跟前。
　　魏建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想家。”她大方地说。
　　“这个名字不好听。 ”魏建说，“以后跟着我们回家，我们给你改一个名字，好不好？”
　　许碧彤的眉心也慢慢舒展开。
　　这孩子长得虽不好看，但机灵、性情好，也善良，遇到问题会主动解决。
　　被推倒之后，她立马爬起来，一点都不娇气，即便落得人家的埋怨，但还是会一本正经地讲道理，语言表达能力特别好。
　　“跟你们回家？”姜想家歪了歪脑袋。
　　“我们很喜欢你，以后你喊我们爸爸妈妈，好吗？”许碧彤温声问。
　　姜想家不敢置信，受宠若惊。
　　居然有人会喜欢她！
　　……
　　姜焕明在招待所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出门，决定最后再努力一次。
　　住招待所太贵了，如果孟金玉不和他过，那他还不如尽快回江城。
　　姜焕明按照地址，去了孟金玉家。
　　站在她家门口时，他有些诧异。
　　他知道她在京市混出头了，但没想到她住的地方这么大，而且位置也好，一看就知道租金不便宜。
　　想到这里，他又摇头苦笑。
　　在他仍考虑租金问题时，孟金玉都已经在买店面，甚至打算买房子了。
　　“砰砰砰——”姜焕明敲敲门。
　　没一会儿，孩子们就出来开门了。
　　邻居谢阿姨正好出门买菜，路过时往里瞅了一眼：“柚柚，你家来客人啦？”
　　“对呀。”柚柚软软地应了一声，让姜焕明进来。
　　姜焕明一脸沉默。
　　什么客人？他是她爸！
　　而且，不单是柚柚，就连柚柚边上的姜果、善善都没有向那邻居解释。
　　他很丢人吗？
　　姜果已经很多年没见到姜焕明了。
　　至于善善，在跟着孟金玉搬离凤林村之后，他就很少和姜焕明见面，那会儿他又还小，现在面对这个爸爸，比两个姐姐表现得都更加陌生一些。
　　姜焕明幻想中孩子们泪流满面扑向自己的场面没有发生，大家还是各自干各自的，只给他倒了一杯水，就跟招待客人没区别。
　　他尴尬地坐在原地，看着姜果、柚柚和善善。
　　孩子们都长大了，如果他再不回来，恐怕过个十年八年在路上遇见，都不一定认得。
　　“金玉。”姜焕明走到厨房，对孟金玉说，“我真的知道错了，错过的这些年，我很遗憾，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去弥补？”
　　“我又没拦着你跟孩子们见面。”孟金玉莫名其妙道。
　　“我是说我们俩……”
　　“没有我们俩。”孟金玉直接打断他的话，“只有你和我。”
　　她做好早饭，端到饭桌上，对姜焕明说道：“我要出门了，你想跟孩子待多久就待多久，但得在我回来之前走人。”
　　姜焕明没想到，她对自己这么绝情。
　　就和当时提离婚时一样果断。
　　等到孟金玉走后，姜焕明比之前更加沉默了。
　　他低着头，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站起来，低着头，灰溜溜道：“我先回去了。”
　　“爸爸。”姜果向前，“等一等。”
　　姜焕明停下脚步。
　　“你去看过小绿豆眼了吗？”她问。
　　姜焕明摇摇头，但又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立马说：“我会接她回去的，柚柚说得对，小孩有爸爸，不是孤儿，不该待在福利院生活。”
　　“爸爸，你以后对她好一点吧。”姜果说。
　　姜焕明愣了一下：“我以前，对你们很不好吗？”
　　孩子们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姜焕明的心，像是空了一块。
　　他怎么会不清楚自己对孩子们好不好呢？
　　是，他从来不打他们，也很少责骂，那会儿村子里能上学的孩子不多，但他还是尽量掏钱，把一对龙凤胎送到镇上念书。
　　但这是他唯一为他们做过的。
　　“爸爸，小绿豆眼的妈妈不在了，现在她只有你了，你得承担起照顾教育她的责任。”姜果说。
　　姜焕明看着姜果，苦笑道：“果果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懂事了？”
　　“每个人都会学着懂事的。”姜果认真地说。
　　“只有爸爸不够懂事。”柚柚在边上补充。
　　姜焕明的心头微微一颤，又问善善：“善善也觉得爸爸不好吧？”
　　善善轻轻点头。
　　姜焕明的双手在裤缝边握成拳，又缓缓松开，浑身无力。
　　他从前是凤林村最有出息的人，可现在，丢了工作、离了两次婚，孩子们也都对他有诸多怨言。
　　他想起柚柚还小的时候，总爱钻到他怀中撒娇。
　　那时的小团子笑得甜甜的，黏黏糊糊地喊爸爸，但他从来没有珍惜过。
　　还有善善，听沈瑜青说，这孩子参加不少竞赛，还获了奖。
　　可他甚至连孩子在数学方面有特长、有天赋都不清楚。
　　“这次回来，我本来想当个好爸爸的。”姜焕明自嘲一笑，“可惜你们都长大了，不需要我了。来不及了。”
　　“来得及的。”柚柚往前一步，“还有小绿豆眼，她还没有长大。”
　　姜焕明有些失神。
　　他是混账，也做过很多不要脸的事情。
　　但是他还有良知，否则当年，根本不会下定决心和阮雯雯离婚。
　　这些年，姜焕明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所以躲在深市。
　　可现在，他还要继续逃避下去吗？
　　姜果对他说：“爸爸，你做了很多很多的错事，现在有机会弥补了。好好照顾小绿豆眼，给她一个家吧。就像妈妈照顾我们那样，抚养教育她长大。”
　　后来，柚柚对姜焕明说了很多很多姜想家的事。
　　他没想到，这孩子比自己更加了解自己的闺女。
　　姜焕明听着听着，心中愈发愧疚：“我这就去接她回家。”
　　等到姜焕明失魂落魄地走了，姜果揪揪柚柚的鼻子：“现在可以放心了吧，收拾一下，妈妈让我今天带你去文工团。”
　　柚柚甜甜地答应了一声，还给了姜果一个软乎乎的拥抱，喊着“姐姐真好”，转身乖乖坐下吃早饭，吃完早饭出发去文工团。
　　望着妹妹这美滋滋的小表情，姜果不由笑了。
　　她不在意爸爸，也不在意那个小绿豆眼。
　　但是，只有当这问题彻底解决之后，自家妹妹心里头的大石才会落下。
　　姜果希望妹妹每天都乐呵呵的，不想她为姜想家的事而担忧。
　　……
　　姜想家快乐得不得了。
　　但这份快乐太短暂，就在她满心期待地等着魏建和许碧彤办好手续来带自己回家时，院长来了。
　　院长蹲在她面前，抱歉地说：“对不起，想家，你不能跟着魏叔叔和许阿姨回家了。”
　　姜想家本来开心得想要跳舞，眼前好像有好多好多闪亮的星星点缀着，一起替她开心。但现在，院长奶奶的一番话，就如同一根砸下来的木棍，将她眼前闪烁的星星都砸走了，消散得无影无踪。
　　小家伙懵了，眨眨眼：“院长奶奶，为什么呀？”
　　院长鼻子一酸。
　　这孩子很懂事，每天没心没肺地笑着，让她省心。
　　她也希望这孩子能有一个家。
　　只可惜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不管是这一次、下一次、甚至是长久以后的将来，都不会有人愿意带她走。
　　“是他们不喜欢我吗？”姜想家的眸光黯淡下来，奶声问。
　　院长揉揉姜想家的脑袋，慈祥地笑道：“不是，是因为你还有家人啊。你不是孤儿，所以手续暂时办不下来。”
　　她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只需要孩子不要太伤心。
　　姜想家眨了眨眼，拍拍自己的小胸脯，露出腼腆的笑容：“那就好，我还以为他们不喜欢我呢。”
　　院长的心头压着重石，她轻轻掐一掐孩子的脸蛋：“怎么会呢？想家是一个好孩子，大家都喜欢你。”
　　院长安慰了她几句。
　　这时，门卫跑过来，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院长匆匆往外走，边走边压低声音问：“你说姜想家的父亲来了？”
　　“对的，他现在在门卫室，我让他等着。”门卫说。
　　此时的门卫室里，姜焕明等待着。
　　门卫去找院长了，还没过来，他从门卫室出来，踮起脚尖张望。
　　就在这会儿，一男一女从福利院走出来。
　　他俩的议论声飘过他的耳畔。
　　“幸好问清楚了，你说我们想要来领养小朋友，是为了好好培养的。没想到，院长居然到最后要办手续的时候才说，那孩子的妈妈是个死刑犯！”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话糙理不糙。我们都是教师，不会养歪孩子，但谁知道她骨子里会不会和她妈妈一样呢？如果以后，她犯罪了，也成为死刑犯，那我们该怎么办？”
　　“话也别这么说，太难听了。孩子是好孩子，主要是她妈妈……唉，孩子摊上这么个妈，也怪可怜的。”
　　姜焕明听着这番话，心中“咯噔”一声。
　　他们说的是他闺女。
　　“你是姜同志吗？”院长走过来。
　　姜焕明忙点头：“你好，我是来接想家回去的。”
　　院长不会随随便便让人接走孩子，首先肯定得核实各方面情况：“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吧。”
　　姜焕明跟着她去办公室时，正好看见自己女儿拿着饭碗去打饭。
　　孩子很瘦，跟在队伍最后头，有人插队，她就往边上退一退，让出位置，不争不抢的。
　　当时他离开江城，孩子还没这么大，时间过得真快。
　　“同志，请问你带介绍信了吗？或者有其他证据，证明姜想家是你的孩子吗？”
　　“孩子还这么小，你们家人直接把她丢到京市，这是跟你商量过的吗？这简直是太过分了，完全是不理会孩子的死活！”
　　“把孩子带回去之后，会不会又发生同样的事情呢？据我所知，你们江城的福利院，条件肯定没有京市这边好，如果孩子跟着你回去之后又受苦，倒不如就留在我们这里。”
　　姜焕明在这边回答着院长的话，余光扫过姜想家，注意到这个孩子似乎与人起了争执。
　　“姜想家！你不要再在我旁边挤了，早上拿球砸了我的脑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没有挤，你要先打饭，我都已经站在旁边去了呀。而且，球不是我砸的，你不要乱说。”
　　“我才没有乱说！你就是个坏孩子，是个讨厌鬼！”
　　“我不是坏孩子，我是好孩子。”
　　姜想家着急了，重复道：“我是好孩子！院长奶奶都说了，不信你就去问她！”
　　毛芳芳“哼”一声：“如果你是好孩子，怎么新爸爸妈妈本来还想带你回家的，突然又不愿意啦？”
　　早上得知姜想家要被接走了，毛芳芳羡慕又嫉妒，虽然她回来之后没有炫耀，但是，看见她这高兴的样子，毛芳芳就觉得她抢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
　　好在没过多久，新爸爸妈妈又不要她了，毛芳芳心里头很得意。
　　姜想家被说得涨红了脸：“那是因为我还有爸爸。院长奶奶说，这样没办法办手续。”
　　“胡说！就是因为他们讨厌你，才不愿意带你回家的！”毛芳芳说，“而且，你有爸爸，你爸爸为什么也不要你啦？是不是你爸爸也讨厌你？”
　　姜想家来到福利院这么长时间，很少掉眼泪。
　　打饭的阿姨都说，她是自己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即便来到陌生的环境，都不会哭闹。
　　现在的姜想家，还想做勇敢的小朋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嘴角一直往下弯，眼眶也变得湿湿的。
　　她用手背擦了眼泪，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讨厌我！”
　　毛芳芳就像是跟她杠上了似的，大声道：“你爸爸如果不讨厌你，为什么不接你回家？他不要你啦，和你妈妈一样，都不要你啦！”
　　姜想家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轻轻地颤，短短的睫毛也颤了起来。
　　她一直摇头，想要狠狠地推毛芳芳一把，但双手抬起来之后，又缩回去。
　　她的力气太大了，如果用力推人，对方可能会受伤的。
　　姜想家忍着眼泪，小米牙咬着嘴唇，小手攥紧，攥得指尖都开始发白。
　　这时，另外一个小朋友说：“我知道姜想家的妈妈不是不要她了，那天大家都睡着了，我去倒水喝，听见院长和生活老师说，姜想家的妈妈是死——”
　　“别说了！”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了那孩子的话。
　　那男孩子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了。
　　院长跑过来，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严肃地斥责了两句。
　　姜想家本来还听着小男孩在说自己的妈妈，话音却突然断了，再回过神时，她看见姜焕明。
　　小家伙更懵了，还以为是泪花儿挡住自己的视线，擦了擦眼泪，定睛一看：“爸爸？”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爸爸了，担心自己认错。
　　身旁的小朋友们也傻住了。
　　尤其是毛芳芳，她怔怔地望着姜焕明，心里想着，姜想家的爸爸居然真的来了？
　　“是爸爸，爸爸回来了，接你回家。”姜焕明的心酸酸涨涨的，他想要拥抱女儿，却不知道怎样与她亲近，只一遍又一遍重复，“爸爸不是讨厌你，不是不要你了。我是去很远的地方做个体户了，现在回来了，带你回家好不好？”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当注意到所有小朋友都用羡慕的目光望着自己时，姜想家不想哭了。
　　她咧开嘴，小绿豆眼变得明亮，又怕会再次失去，小声地问：“爸爸不会再走了吗？”
　　“不会。”姜焕明愧疚地说，“再也不会了。”
　　他很庆幸，幸好自己来早了一步，没有让姜想家亲耳听见她妈妈被执行枪决的事实。
　　要不然，这孩子的心中会蒙上阴影，或许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开朗乐观了。
　　“爸爸，那我们回家吧。”姜想家伸出小手，奶声道。
　　……
　　姜焕明和姜想家离开京市之前，还是去了孟金玉家一趟。
　　只是这一次，并不是为了挽回她。
　　他知道孟金玉对自己的厌恶嫌弃，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似的，他们俩再也不可能了。
　　但没办法，姜想家想要来见见柚柚，他不想拒绝孩子，只好同意。
　　姜焕明到孟家时，姜果和柚柚不在。
　　听善善说，两个姐姐上文工团了，得到傍晚才会回来。
　　“爸爸，我想等姐姐回来。”姜想家说。
　　姜焕明同意了，让善善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他们家等。
　　只是等着等着，柚柚没回来，顾智民来了。
　　顾智民的小汽车停在院子口，很气派，下车之后，他快步走过来，走路带风。
　　一眼瞄见姜焕明，他一点都不在意，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对善善说：“善善，你妈妈要买店面的手续在抽屉里，差了点资料，她现在在银行等我，你去找一下。”
　　善善听顾智民的话，“哒哒哒”就跑去找。
　　顾智民又说：“还有你妈妈的存折，也拿给叔叔。”
　　善善又转头，去拿存折。
　　等到拿到东西之后，顾智民又匆匆开车去银行和孟金玉会合。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姜焕明震惊道：“善善，你连存折都给他？如果他是坏人怎么办？”
　　“顾叔叔可不是坏人。”善善说。
　　姜焕明撇撇嘴，嘀咕道：“不是坏人，那难道还是自己人？”
　　善善不知道爸爸在暗指什么，反正能听出来他特别阴阳怪气，转头写竞赛题去了。
　　姜焕明将小儿子面对顾智民时和面对自己时的态度一对比，心底哇凉哇凉的。
　　等到善善坐下，专心开始做题之后，他凑到姜想家耳边，不甘心道：“你说那个姓顾的有什么好的？他到底哪儿比我好了？”
　　姜想家认真地想一想：“爸爸，他好高、好英俊，还有小汽车耶。”
　　姜焕明：……
　　呸。
　　“没劲，我们回家！”他站起来。
　　姜想家的小绿豆眼中满是落寞：“爸爸，我还没见到柚柚姐姐。”
　　姜焕明只好重新坐下。
　　……
　　“姐姐，你这两天是不是有烦恼呀？”柚柚跟着姜果往文工团走问道，“告诉我，我可是最会想办法的小孩！”
　　姜果犹豫着，没有出声。
　　这阵子，宁兰姐说她学会的英语，已经足够日常交流了。
　　于是，她心中想要出国参加模特大赛的念头变得愈发强烈。
　　当时姜果对埃蒙德先生说，华国也会有模特，有最优秀的模特。
　　如今，她想达成这个梦想。
　　只是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同意。
　　姜果心里藏着事，连什么时候到了文工团门口都没发觉。
　　柚柚指着门卫室：“姐姐，陪我去登记吧。”
　　姜果回过神：“好。”
　　正当柚柚在门卫室登记时，排练室里的文艺兵刚排好一段舞蹈。
　　休息时间，她们喝着水，议论起来。
　　“团长说江城文工团那个小朋友要来我们文工团，应该就是今天了。”
　　“江城文工团的团长对那小孩非常看重，都给我们团长打多少次电话了，就是个小孩子而已，真有这么高的天赋吗？”
　　“太傲气了吧，团长之前都去她学校请过了，她居然不愿意来。”
　　“我最讨厌骄傲的小女孩了，就算她来了，我也不会搭理她的。”
　　大家说得正起劲，突然耳边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柚柚走过来，站在排练室门口，软声道：“姐姐们好，我叫孟柚柚！”
　　京市文工团的文艺兵们转头看向她，愣了一下。
　　紧跟着，文艺兵姐姐们露出和善的笑容，异口同声道：“你好呀！”
　　小女孩长得甜甜的、笑容甜甜的、喊人时也甜甜的……
　　这谁顶得住啊！


第87章 柚柚的愿望会实现的。
　　柚柚站在排练室门口, 一露出乖乖的笑脸，立马就让京市文工团里的文艺兵们喜笑颜开。
　　刚才文艺兵们还嫌弃的小丫头肯定太娇气傲气，还说不愿意搭理她呢, 现在根本就不存在了。见到本人才知道, 这小朋友礼貌得不得了, 谁都不会故意针对她。
　　只是一个小孩子, 还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子, 对她玩什么针对呀！
　　“快进来吧。”京市文工团歌舞团的队长徐曦招招手，把柚柚喊到自己跟前。
　　大家问了问这孩子之前在江城文工团时的情况。
　　那会儿的柚柚进文工团，也不是小打小闹, 刚进去没多久，她就在岭市参加过一场大型的演出, 积累了丰富的舞台表演经验。
　　之后，柚柚也没闲着，不光是没有错过任何一次上台表演，甚至还参与过电影的演出。
　　“你就是《炮战》里那个小朋友吗？那时候我去电影院看这电影就说，主角的妹妹长得好可爱，没想到就是你。”
　　“难怪刚才第一眼看见, 我就觉得你很眼熟呢。”
　　“我们团长说演戏是需要天赋的, 你第一次拍戏，就演得这么好，为什么不继续演下去啊？”
　　柚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喜欢跳舞呀。”
　　顿了顿，她又红着脸颊，小声道：“但是虽然喜欢跳舞，我还是偷懒啦。”
　　小丫头很坦诚，说话并不藏着掖着，笑容扬起时有些害羞, 就跟戳到大家的心窝里头似的。
　　跳舞是很难坚持的，在场的每一个文艺兵都热爱舞蹈，但是谁都不敢说，如果给她们一个偷懒的机会，她们还是会勤奋练习。
　　每一次的登台表演，虽只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但付诸的却是大家长久以来的心血，好几回排练时，总有女孩子说自己累了，真的难以坚持，可到了最后，她们还是会咬咬牙坚持下来。
　　感同身受，此时所有人立马就理解了柚柚。
　　正好这会儿是休息时间，徐曦就带着柚柚和大家熟悉一番。
　　团里有八个小姑娘，不一会儿工夫，柚柚就记下她们八个人的名字，还一口一个“姐姐”喊着，逗得大家都乐呵呵的。
　　大家甚至觉得，就算这小朋友什么都不会，光是在团里给她们当一个小开心果，都够能调节气氛的了。
　　可谁知道，开始排舞时，柚柚的表现出乎她们所料。
　　一段时间没有练舞，柚柚的基本功生疏了些，但正如徐团长所说，她在舞蹈方面有一定的天赋，只要看一眼大家的动作，就能立马记在心底，学着姐姐们的样子演绎出来。
　　小丫头还小，但正是因为她小，跳起舞时更加轻盈灵动，身姿柔软得像是画儿里出来的一般。
　　“柚柚，你的柔软度一向都这么好吗？”一个文艺兵问道，“还是徐团长特地给你练出来的呀？”
　　柚柚摸摸自己的肚子：“以前我胖乎乎、肚子圆滚滚的时候，就已经可以下腰和劈叉啦。”
　　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
　　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学着下腰和劈叉，那画面，光是一想就很好笑。
　　京市文工团的团长姓李，李团长来的时候，柚柚已经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她刚要笑着进来，忽然之间，听见团里人的对话声。
　　“总感觉跳到这个动作的时候，衔接有点生硬了。”
　　“前面还是安静悠扬的音乐，突然之间变得激昂起来，但舞蹈的幅度和力度都没跟上，只能让观众自己去适应节奏。”
　　“如果把这方面的衔接改一下就好了。”
　　“柚柚，你跳给我们看一下，我看看站在观众的角度，会不会觉得这段转换太突兀了。”
　　柚柚听大家的话，站在镜子前，跳了起来。
　　她跳得自然流畅，像是慢慢重新进入到这个从前的身份中，越跳越来劲儿，像是都不知道累似的。
　　一曲结束，文艺兵们纳闷了。
　　“好像一点都不突兀，突然就变得有灵气了。”
　　“觉得变了些细节，但改得又不多。”
　　“柚柚，你刚才是把那段生硬的衔接改掉了吗？”
　　柚柚挠挠头：“对呀。”
　　几个文艺兵们闻言，立马乐了，一个个站起来，像柚柚刚才那样跳，跳得酣畅淋漓，找不出任何瑕疵。
　　望着这一幕，李团长的嘴角露出欣慰的笑意。
　　当时江城文工团的徐团长说这小孩有天赋，她还将信将疑，但现在看来，这样的好苗子，确实值得培养。
　　甚至，李团长认为可以发挥这孩子的编舞能力。
　　往后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
　　姜果在文工团外等柚柚回家。
　　妹妹是第一次来京市的文工团，对回家的路不熟悉，得陪着多来几次，要不然她会迷路的。
　　等待的时候，姜果一直在考虑自己的问题。
　　她已经长大了，十八岁的年纪，开始有了顾忌，早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没心没肺、敢闯敢拼。
　　一个人跑到国外去，人生地不熟的，真的能完成自己的梦想吗？
　　姜果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直到看见柚柚从文工团里出来时的模样。
　　柚柚大概是跳了太久的舞，脸颊热得红扑扑的，柔软的碎发黏在额头上，一看就是累得不行了。
　　但即便这么累，她眼中的璀璨光芒，却仍旧无法被遮掩。
　　柚柚一出来，就拉着姐姐，兴奋地说自己在团里玩得有多开心，下次一定还要来，要天天来。
　　姜果愣了一下。
　　在姜果的印象中，柚柚永远都是这么快乐，可这一回的快乐，和她以往的快乐不一样。
　　生日时收到礼物、考试得了第一名、和小伙伴们玩得尽兴……这一切加在一起，都不会让妹妹露出比现在还要满足的笑容。
　　“姐姐，李团长说我以后可以参与编舞！如果我可以凭自己的能力编出一段舞，该有多好啊！”
　　“但是我怕我做不到……”
　　姜果笑了。
　　柚柚热爱舞蹈，就像她直到现在，还会经常想起自己在京平饭店走秀时的那一幕一般热爱。
　　通过热爱而得到的满足，总是让人充满着成就感，让人无法忘怀。
　　“柚柚一定能做到的。”姜果揉揉柚柚的脑袋，顿了顿，笑容灿烂，“我也一定会做到。”
　　回家的路上，柚柚蹦蹦跳跳的，就跟当时还是个小团子时那样。
　　只是她没想到，一到家，屋子里还有个惊喜等着自己呢。
　　“小绿豆眼？”柚柚眨眨眼，惊讶地望着等得昏昏欲睡的姜想家。
　　姜想家等了好几个小时，眼皮子都快耷拉下来了，听见姐姐的声音，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姐姐！”小黑团子飞奔着扑过来，又在快要抱住柚柚的时候紧急“刹车”，两条小短腿停住，小手往后一缩，歪着脑袋喊，“我想死你啦！”
　　看着姜想家这兴冲冲的样子，柚柚实在没忍住，摊开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姜想家躲在姐姐的怀中，眨巴着绿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被抱住啦！
　　她高兴得小脸蛋又黑又红的，仰起脸时，却正好看见孟金玉回来了。
　　看见孟金玉，姜想家就像做错事一般，重新低下头。
　　她还小，不知道妈妈犯了什么事，但在村里的时候就听说，自己妈妈和柚柚妈妈有好深的恩怨。
　　“我马上就要走啦。”姜想家小声道。
　　她以为自己话音刚落，柚柚妈妈就会拿着扫帚轰人了，可谁知并没有。
　　孟金玉对姜焕明说：“最后一班火车在晚上七点，还来得及，让孩子们玩一会儿吧。”
　　姜想家不敢置信。
　　真的吗？
　　“谢谢姐姐的妈妈。”姜想家不知道该怎么喊孟金玉，奶声道。
　　孟金玉看着这小孩儿的模样，不由笑了：“谢什么呀。”
　　姜想家再也不害怕了，被柚柚牵着，满大院跑。
　　没一会儿工夫，柚柚姐姐的两个好朋友也来了。
　　她跟着姐姐和大哥哥们玩得不亦乐乎，小脸上的笑容都快要绽放到天边去了。
　　姜想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小时候在凤林村，她没有朋友，每天都被奶奶抱着，满村子里绕。有一次她好说歹说，奶奶才同意她去和小伙伴玩，但玩闹时一不小心，她摔到泥坑去了。
　　奶奶很生气，跑到小伙伴家里破口大骂，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跟她玩了。
　　姜想家知道奶奶很疼自己。
　　但是，她好想和人一起玩啊。
　　现在终于做到了！
　　姜想家在孟金玉家的大院里，度过了一个小时。
　　这是她长到这么大，最快乐一个小时。
　　她好想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屋子里，姜焕明看着孩子们的笑颜，不由晃了晃神。
　　孟金玉说：“对她好一点吧，孩子需要父亲的陪伴。”
　　“好。”姜焕明低下头。
　　一个小时过去了。
　　要离开的时候，姜想家没有哭。
　　因为姐姐告诉她，她很快就会认识很多很多的新朋友。
　　姜想家歪着脑袋：“会有人喜欢我吗？”
　　“小绿豆眼这么可爱，一定会的！”
　　“可是，我不像姐姐一样可爱。”
　　这一次，柚柚一点都不臭屁，她小嘴一张，彩虹屁一个接着一个往外冒，听得姜想家都傻了。
　　最后，姜想家相信姐姐说的话了。
　　她是最讨人喜欢的小团子！
　　“要好好念书，长大之后考到京市大学哦。”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再一起玩啦。”
　　姐姐说的长大，要十几年，姜想家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觉得十几年应该能过得很快很快。
　　她自信地点点头：“姐姐要在京市等我呀！”
　　姜焕明带着姜想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回到江城。
　　姜家人见到这孩子，都懵了。
　　姜高明问：“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留给金玉，让她养着吗？”
　　姜焕明瞪他一眼：“她爸又没死，干什么让别人养着孩子？”
　　姜高明懵了。
　　怎么突然跟转性了似的？
　　更让大家惊讶的是，当天晚上，姜焕明向全家人宣布，他要分家。
　　他会带着姜想家去江城，开一间小杂货铺。
　　王小芬总觉得不对劲，悄悄拽着姜想家问情况。
　　小孩子没心眼，有什么就说什么。
　　王小芬总结一番，心中无比茫然。
　　听姜想家的意思，在江城时，这孩子不单碰到孟金玉，还碰到她自己的妈妈。
　　第二天吃饭时，王小芬装作不经意地问：“听孩子说，她妈在江城跟她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被公安同志带走了啊？”
　　姜焕明夹了一口菜，语气自然：“是被带走了，当时她给人当保姆，那户人家的男主人犯了事。现在没事了，她收拾包袱离开了京市。”
　　姜想家歪着脑袋，听得出神。
　　“走了？”王小芬狐疑道，“上哪儿去了啊？我听想家说，她还被送到福利院一段时间呢。”
　　“上深市了吧，也可能是沪市。”姜焕明看着姜想家，说道，“说要多挣点钱，以后寄回来，给孩子用。”
　　“真是良心发现了。”王小芬撇撇嘴。
　　朱大丽赞同地点头：“也对，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自己的娃。”
　　姜焕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默默观察闺女的表情。
　　看这孩子红着小脸蛋偷着乐的样子，他也松了一口气。
　　也许姜想家长大之后，会知道自己母亲的死因。
　　但至少现在，他想瞒着她。
　　不自觉地，姜焕明想起昨天临走之前，柚柚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的那番话。
　　“就把对我们的亏欠，通通补偿在小绿豆眼一个人身上吧。”
　　“让她快乐得长大，有一个美好的童年。”
　　姜焕明从来没有给过孩子们任何承诺。
　　但这一次，他答应了。
　　他答应柚柚，往后会尽自己所能，照顾好自己最小的女儿，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这是身为父亲，本就应该做的，只是直到现在，他才幡然醒悟。
　　……
　　姜焕明和姜想家终于离开了京市。
　　柚柚有点担心小妹妹，但对她爸，她倒是一点都不会不舍得。
　　时间并不能冲淡姜焕明对妈妈和他们这些孩子们造成的伤害，错了就是错了，并不是沮丧地说一句后悔，就能让一切过去。
　　但是柚柚想，如果往后余生，爸爸能将所有的心思放在小绿豆眼身上，用心照顾她长大，那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啦。
　　明天一早，柚柚就要开学了。
　　妈妈说，上了初中之后，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三心二意，学习得用功，这样才能给将来上高中、参加高考，打下坚实的基础。
　　柚柚一点都不服气。
　　她可没有三心二意呢，哪有三心二意的孩子年年考全班第一、第二名！
　　这会儿柚柚在收拾自己的书包，耳畔传来姐姐和妈妈的对话。
　　“妈妈，我想出国，参加模特大赛。”姜果忐忑地问，“你同意吗？”
　　孟金玉笑着问：“你不想当老师吗？”
　　“一点都不想。”姜果认真道，“妈妈，我不喜欢小孩，不想教他们念书。”
　　“姐姐，可是你很喜欢我啊。”柚柚转头，双眸亮晶晶的，“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姐姐就最喜欢我啦。”
　　“臭美。”姜果“噗嗤”一笑。
　　“我只喜欢柚柚和善善，不喜欢熊孩子。之前我们老师去一间小学办事，带我们去看了一眼，听见那些孩子吵吵闹闹的声音，我的头都要大了。”
　　“姐姐自己小时候也是熊孩子。”柚柚小声咕哝。
　　姜果不好意思地说：“妈妈以前看见我那熊样，应该也是这么头大吧。”
　　孟金玉乐得笑出声。
　　姜果所就读的专业，毕业之后是能直接分配到学校里当老师的。
　　不过孟金玉早就看出她志不在此。
　　只是姜果到底是个女孩子，一个人跑出国闯荡，说不担心是骗人的。
　　“出国不是这么容易的，先不说能不能在模特大赛上拿到奖项，光是生活，都是非常大的难题。”孟金玉说，“如果到时候你在外边生病了，妈妈又不在你身边，那该怎么办？”
　　姜果急切地说：“那我就一个人去医院！妈妈，我真的想去试一试，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
　　这两天沈瑜青也在，姜果经常和她谈论这方面的问题。
　　其实她并不是认为国外有多了不起，只是现在华国还没有模特大赛，如果想要成为模特，就必须要出去闯荡。
　　“妈妈，你说过，等将来，也许华国也会有很多很多的模特。”姜果说，“到时候我会回来的。”
　　她一定会回家，但得在闯出一片天之后。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孟金玉抬眸看见姜果紧张的神情，笑了笑，“那等拿到毕业证书之后再去，可以吗？”
　　姜果睁大了眼睛：“妈妈同意啦？”
　　见孟金玉点头，她激动不已。
　　这些年，姜果已经习惯事事征求孟金玉的意见。
　　如果孟金玉不同意让她去，那她不一定会坚持，但或许，心底会有些失望。
　　可好在，妈妈知道她的心思，不忍心拒绝她。
　　“还有一年的时间，你把书念完。这一年间，我就给你攒攒机票钱，姜果，机票很贵的，到时候出去之后，一定得做出点成绩回来啊。”孟金玉说。
　　“好！”姜果用力点头。
　　……
　　柚柚成为初中生的那一天，阳光明媚。
　　因为她在升学考试中拿了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绩，因此，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她拿着老师给的演讲稿，但上台之后，发现阳光刺眼，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实在坚持不住，就收起演讲稿，开始现场瞎掰。
　　台上，柚柚顶着金灿灿的阳光，小脸被晒得红红的，嘴角上扬，落落大方地说着自己在学习方面的心得体会。
　　但很快，她又话锋一转，让同学们有空的时候多来找自己玩，她最乐意交朋友了！
　　校长听着听着，愈发觉得不对，立马瞪柚柚班的班主任一眼：“你让孩子说的都是什么？咱们要抓学习，都多大了，还有空一起玩！”
　　班主任有苦说不出：“我也不知道孟柚柚同学这么不受控制啊！”
　　最后，班主任上台，给柚柚找补：“孟柚柚同学，你能在多次考试中都得到第一名的好成绩，这一定和你的努力分不开吧？”
　　“可能和我的聪明分不开。”柚柚仔细想了想，严肃地说，“我们家的人都好聪明，我弟弟参加过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拿了第一名呢！”
　　台下的同学们都瞪大了眼睛。
　　柚柚都才上初一，她弟弟怎么能参加中学生数学竞赛呢？
　　一定是跳级了！
　　班主任一个劲冒冷汗：“那孟柚柚同学一定也有努力学习的时候吧？听之前一些毕业生说，他们会苦读到凌晨，你也试过吗？”
　　柚柚眨眨眼，这才观察到班主任表情不对。
　　见老师这么为难，她就只好说道：“也会啦。”
　　校长：……
　　初一新生们又不是傻子，一看柚柚这勉为其难的样子，谁会被动员到呢？
　　经过这场新生演讲，柚柚在同学们面前混了个脸熟。
　　等到下台之后，她很快就被人围住了，热情一些的直接提出要和她做朋友，害羞一些的，则站在一旁，寻找机会行动。
　　望着这一幕，温衍和黄子期陷入忧伤。
　　柚柚有小女孩朋友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跟他们玩了？
　　……
　　沈瑜青来到京市一段时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孟家待着。
　　她和孟金玉一样，也是个闲不住的，一有时间，就要往外跑。
　　孟金玉干的是她的老本行，做起服装生意，她都不用多了解什么，就能帮忙搭把手。
　　两个人配合默契，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
　　孟金玉找了几个营业员，有合适的，也有不合适的。
　　她和沈瑜青按照当时在春雨服装厂带领成衣部同事们干活那样，将有才能的营业员留下来，手把手教她们做事。
　　在买下齐莹莹家的这间店面后没多久，孟金玉又看上另外一间店面，她和沈瑜青商量之后，将店面租下来。
　　有了上回开店的经验，这一次的装修问题就难不倒孟金玉了，她很快就把店面装修好，并且邀请沈瑜青留下来，和自己一起干。
　　沈瑜青没有犹豫，掏了一笔钱，从此两个人分别管理两间店面，生意越来越红火。
　　一转眼，就到了年底。
　　沈瑜青申请出国念书的手续一直没能办下来，但她也不着急。
　　反正已经在实现梦想的路上了。
　　当初困在那段感情中，沈瑜青总是心力交瘁，如今彻底和余品辉分开，她整个人都轻松了，回头看从前的自己，只觉得过于幼稚。
　　好的感情，是应该支持着对方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像余品辉那样，非要将她留在身边，做她不喜欢做的事情。
　　现在的沈瑜青，已经不会再为那段逝去的感情而失落了。
　　只是谁知道，她想开了，余品辉反倒放不下。
　　余品辉是在临近过年时来到京市的。
　　他到孟金玉家时，孩子们都在。
　　柚柚看着这个叔叔，紧锁眉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认得你！”
　　“这是柚柚吧？你小时候住在春雨服装厂的职工大院，我去找瑜青时，还带你一起玩过。”余品辉笑着说，“你记性真好。”
　　那会儿余品辉就已经开始和沈瑜青处对象了。孟金玉去深市进货时，会把柚柚和善善带到沈瑜青家，他就会来帮忙一起照顾。
　　说是照顾，其实也不需要，孩子们都非常懂事，吃饭睡觉都是乖乖的，一点都不闹腾。
　　余品辉看向沈瑜青，深情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想娶你。我们可以共同组建一个家庭，每天陪孩子们一起玩、一起学习……”
　　“瑜青，分开之后，我很想念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回到江城，我们重新开始？”
　　柚柚突然说：“那时候瑜青姐姐突然被单位领导喊回去加班，余叔叔还带我去见了你们家的老奶奶。”
　　余品辉来精神了：“你还记得我妈？”
　　“当然记得啦。老奶奶拉着我和善善的手，说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孙女和孙子呢。”柚柚软声道，“老奶奶对我们可好了！”
　　余品辉开始滔滔不绝。
　　“我妈特别喜欢小孩子，那时候她就说我要是结婚了，就得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双全才是好呢！”
　　“我妈以前照顾我不容易，我生病的时候，她一个人背着我跑大老远去找医院，那时候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得亏没把我烧傻了。”
　　柚柚听得认真：“我妈妈也是这样，可太不容易了！”
　　“是吧？”余品辉继续道，“我小时候消化不良，我妈妈就用牙齿把食物咬碎，放在小勺子上，一口一口喂我吃，是不是很伟大？”
　　柚柚为难又疑惑：“除了这样喂，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反正我妈太伟大了。”余品辉叹气，“柚柚，你真是个乖巧的孩子，懂得理解妈妈的不容易，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啊。”
　　柚柚点点头，也拍拍他的肩膀：“叔叔，你也是个乖巧的孩子，要永远听妈妈的话哦。”
　　余品辉郑重其事地点头。
　　他当然会听妈妈的话！
　　看这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沈瑜青的嘴角抽了抽。
　　最后，柚柚被妈妈赶回屋写作业了。
　　余品辉意犹未尽，依依不舍，难得碰见个三观和自己如此一致的小孩，真想继续聊下去。
　　直到柚柚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他才想起在身旁的沈瑜青。
　　“瑜青，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吧。”
　　沈瑜青拎起他带来的牛奶和水果，送他出门：“还是带回家，让你妈吃吧。”
　　余品辉欣喜道：“瑜青，你对我妈这么上心，我一定会告诉她的。”
　　只是，他还没开心太久，就听沈瑜青说的话，如一道晴天霹雳落下。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好烦。”
　　“砰”一声，房门被关上了。
　　余品辉一脸茫然地站在院子里。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来到京市。
　　没想到还没坐多久，就被赶出去了。
　　他妈要是知道他来回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还吃力不讨好，一定会很心疼的。
　　余品辉轻轻叹了一口气，为了不让他妈担心，决定在招待所住两天再回江城。
　　回去之后，他要和沈瑜青一刀两断！
　　……
　　沈瑜青终于摆脱余品辉的纠缠。
　　看清了这个人，她心中再无留恋。
　　她想和孟金玉一样，跟陀螺似的转起来。
　　而不是留在老家赚一份春雨服装厂的工资，同时下班回来之后相夫教子，顺便伺候婆婆。
　　处理好感情问题之后，沈瑜青将全部心思放在她们的服装店上。
　　孟金玉本来已经相中一间小院，想要买下来，让自己和孩子们在京市有一个真正的家，但突然之间，她又改变了想法。
　　“瑜青，我们开一间服装公司吧。”
　　“先把公司开起来，自己批量设计、生产服装。将来品牌打出名气之后，每一个季度，咱们都可以开订货会，到时候我们就成了批发商，不必再像现在这样累死累活零售。”
　　服装公司……
　　这四个字对于过去的孟金玉与沈瑜青而言，必然是遥不可及的，可现在，仿佛她们俩合力踮一踮脚尖，就能够上去。
　　这年头的公司，并不难开，只是很多人没想到这一方面去。
　　两个人好好商量一番，决定说干就干。
　　服装公司以她们俩的名字命名，叫作“瑜玉”，而那两间服装店还开着，由她们选定的营业员管理，算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两个月后，瑜玉服装公司成立。
　　两个人站在一个新的起跑点上，开始新的征程。
　　……
　　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孟金玉和沈瑜青的公司走过一开始艰难的道路，逐渐在这一行业站稳脚跟。
　　在八四年二月份，沈瑜青设计的一款灯芯绒外套搭配贝雷帽卖得极好，紧跟着就是春季，她俩又共同设计出一款落肩牛仔外套，赶上潮流，又引领一波新的风潮。
　　那一年，两个人赚得盆满钵满，瑜玉服装公司的名号也正式打响。
　　到了六月份，姜果毕业了。
　　拿到大学文凭的那一刻，她揉了好几回眼睛，确定证书上写着的，是自己的名字。
　　一回想，当初她十多岁时在家里吵着闹着要辍学的情景，姜果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这场梦很美，因为打从一开始，她就有一个好妈妈，明里暗里为自己指明方向。
　　姜果按照自己和妈妈的约定，顺利拿到毕业证书，之后就开始准备出国的事。
　　与此同时，沈瑜青的留学申请也终于下来了。
　　在孟金玉的记忆中，八五年，华国提出“支持留学、鼓励回国、来去自由”的出国留学方针，在政策上给了学生们很大的支持，到时候申请院校和奖学金都会更容易一些。
　　她本来以为沈瑜青在明年才能出国去念设计，完成自己的梦想，但没想到提早了一年。
　　“金玉，到时候我和果果有个照应，你也就能放心了。”沈瑜青说，“就一年，一年之后，我会回来，我们一起把公司做得更好。”
　　孟金玉相信沈瑜青和姜果都会回来。
　　因为她们的根，就在华国，她们的心，也在华国。
　　孟金玉花了一大笔钱，给姜果买好机票。
　　只是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办好一切手续送女儿出发那天，她的眼圈还是忍不住红了。
　　顾智民是在飞机起飞前二十分钟赶到机场的。
　　这两年，他牵头带领下属侦破多个疑案积案，严厉打击犯罪行为，为保障人民群众做出重大贡献。
　　上个月月底，他升任公安厅副厅长，初到新单位，顾智民忙得脚不沾地，等到想起要给姜果送机的事时，赶紧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幸好还来得及。
　　姜果踮着脚尖看了好久，直到目光落在顾智民的身上时，脸上露出笑容。
　　“顾叔叔，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的！”她笑嘻嘻道。
　　孟金玉无奈道：“顾叔叔这么忙，你还非要他来送。”
　　“当然不是啦。”姜果说，“我是担心妈妈哭得太难过，想等顾叔叔来了之后安慰你的。”
　　孟金玉一愣，尴尬地转过视线。
　　顾智民看了她一眼，耳根子也不由红了，哪有平日里扫黑除恶时的严肃劲。
　　他对姜果保证道：“放心，我会安慰你妈妈的。”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交给我吧。”
　　姜果走到顾智民耳边，小声说：“顾叔叔，等我走了之后，你得勇敢一点呀。”
　　姜果压低了声音，但她的嗓音本就清亮，这会儿大大方方一开口，一番话自然而然地落入孟金玉的耳畔。
　　柚柚看着孟金玉红着脸颊的样子，眨了眨眼睛。
　　这些年，她觉得妈妈好厉害，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风风火火，还总能做出成就。
　　妈妈一个人带着他们几个孩子不容易，可是，她从不喊苦，将这个家，牢牢支撑起来。
　　但是，妈妈真的不会累吗？
　　柚柚看看姐姐的肩膀、看看弟弟的肩膀，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都好单薄瘦弱。
　　最后，她将目光落在顾叔叔宽阔的肩膀上，陷入沉思。
　　上一次，顾叔叔悄悄告诉她和姐姐，说想要给妈妈准备一个礼物。
　　原来是这个意思呀。
　　还是姐姐聪明。
　　……
　　孟金玉虽然给孩子们各自准备了一个房间，但平日里，姐妹俩都是一起住的。
　　现在姐姐离开了，柚柚觉得空落落的。
　　但是，她支持姐姐的决定，也相信多年后，姐姐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梦想。
　　到时候柚柚就要告诉所有人，她的姐姐，是华国数一数二的模特！
　　再过几天，就是柚柚的生日了。
　　十二岁的柚柚，好想要一个生日蛋糕。
　　没想到，她还没说出口，顾叔叔就给买来了！
　　蛋糕是五颜六色的，上面有一朵奶油花，柚柚用手指头轻轻沾了些奶油一尝，甜甜腻腻的。
　　但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见过最漂亮的蛋糕了。
　　顾叔叔给柚柚点了十二根蜡烛，让她闭上眼睛许愿。
　　屋子里的灯被关掉了，昏昏暗暗的，就只有小少女晶莹的眸光与烛光闪烁着。
　　柚柚闭上眼睛，轻声说：“我想许三个愿望，会不太贪心呀？”
　　孟金玉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柚柚许多少愿望都不贪心。”
　　“那我许啦！”
　　“第一个愿望，是希望我的家人们都平安健康，我的好朋友们，都可以考上最好、最好的高中。”
　　“第二个愿望，是柚柚能够快快长大，早点变成大女孩，考上大学、还要成为舞蹈家！”
　　“第三个愿望——”
　　柚柚抬起眼，笑容甜甜的：“我希望妈妈，永远幸福。”
　　孟金玉一怔，下意识转头，不自觉与顾智民对视。
　　这些年，他明示暗示很多次，可她却一直没有勇气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但不知怎的，突然之间，她想勇敢一点，看清自己的心意。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这一次，谁也没有逃开。
　　“呼！”柚柚鼓起脸颊，用力吹灭蜡烛，软声道，“柚柚的愿望，一定会通通实现的！”


第88章 “你还喊！”
　　十二岁的生日, 柚柚过得很开心。
　　这天晚上，她吃了好多好多蛋糕，这会儿的蛋糕又甜又腻, 蛋糕体还硬硬的, 但柚柚吃得津津有味, 用小勺子舀着奶油花, 一尝就是一大口, 一刻都不闲着。
　　顾祈和温衍觉得这蛋糕不太美味，但毕竟是柚柚的生日，他们得捧场, 两个人各自拿着小勺子，慢慢吞吞吃着, 表情为难。
　　“好吃吗？”柚柚问。
　　顾祈和温衍相视一眼，用力点头，异口同声道：“好好吃啊！”
　　善善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小盘子，往前一递，大方道：“那就都给你们吃了吧。”
　　顾祈和温衍怔怔的, 两个人又分着把善善的蛋糕给吃了。
　　最后, 他俩感觉自己的嗓子眼都被奶油糊得甜腻腻的，在心底默默发誓，至少近五年都不会再吃蛋糕了。
　　晚饭结束后，柚柚要帮妈妈洗碗。
　　但顾叔叔拍拍她的脑袋，让她和小伙伴们出去玩。
　　柚柚想起舅舅曾经嘀咕着自己没眼力见，立马识相地点点头，跑出去了。
　　厨房里，气氛格外安静, 还很微妙。
　　水流冲刷着碗盘，孟金玉每洗干净一个，顾智民就会伸手，将她手中的碗盘接过。
　　“金玉，我嘴巴笨，不会说话。”顾智民迟疑片刻，语气坚定，“可以让我照顾你吗？”
　　“砰”一声响，孟金玉的手一打滑，玻璃盘掉到地上，“啪嗒”碎开。
　　这些年，家中生活条件好了，连餐具都是成套成套的换，洗玻璃碗盘的时候得小心，一个磕磕碰碰就会碎。
　　但是在此之前，孟金玉从来没有砸碎过任何一个碗盘。
　　手中的盘子一落地，孟金玉吓了一跳，立马伸手去捡碎片。
　　她刚一捡起碎片，又想去找笤帚和簸箕，没头没脑地忙着，六神无主的样子。
　　她慌里慌张地捡碎片，他便也帮忙，两个人的手一不小心触碰在一起。
　　孟金玉一愣，立马缩手，可下一刻，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顾智民掌心中的温暖传递过来：“金玉，你别这么累。”
　　孟金玉的脸颊“唰”一下红了：“不累，总要收拾的。我、我去拿笤帚。”
　　她挣脱开顾智民的手，转身跑去拿笤帚。
　　扫帚本来老老实实地挨着墙角，被她慌乱一扯，掉落在地，发出声响。
　　孟金玉简直是被自己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时，柚柚和顾祈、温衍一起跑回屋子里。
　　他们仨站在厨房外，茫然地看着孟金玉和顾智民。
　　片刻之后，柚柚小声地问：“咦，妈妈的脸怎么红红的呀。”
　　小丫头话音刚落，顾智民的脸也红了。
　　温衍睁大了眼睛，拉着柚柚看：“你看，顾叔叔的脸也红红的呢。”
　　“没、热的。”孟金玉转头说，“我去洗苹果。”
　　“那我来打扫碎片。”顾智民说。
　　两个人分头干活，各忙各的。
　　但从柚柚的角度望去，总觉得妈妈和顾叔叔怪怪的。
　　她回头，去找坐在书桌前写习题的善善：“善善，你知道刚才怎么了吗？”
　　孟金玉“嚯”一下转身，她怎么把善善给忘了！
　　这孩子刚才压根就没跟着哥哥姐姐们出去玩。
　　“善善！你——”孟金玉刚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知道呀。”善善咬着笔杆子，对柚柚小声道，“顾叔叔牵妈妈的手啦。”
　　几个孩子们顿时明白了。
　　孟金玉的脸彻底红透了，埋头洗苹果。
　　奇怪，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心却跳得这么快……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柚柚歪着脑袋打量他们俩，见他们俩虽然都很害羞，但都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不由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许的第三个愿望提前实现啦。
　　妈妈一定会永远幸福的！
　　……
　　孩子们玩累之后就都睡下了。
　　孟金玉和顾智民坐在小院，好好谈了谈。
　　他们已经不年轻了，而且各自有孩子，走在一起，会有很多复杂的问题等待着。
　　可在顾智民眼中，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你说你有四个孩子，就算他们以后走得再远，也总会回来，你怕他们回来之后没有自己的家。”
　　“可是，只要有妈妈，孩子们就有家。”
　　顾智民声音低沉：“金玉，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有你在的地方，就有孩子们的家。同时我希望，有你在的地方，也有我的家。”
　　孟金玉微微一怔，心头的情愫不自觉涌现。
　　她转头，视线落入他深邃的眼底，心跳加速。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每一回他想更进一步时，她总是躲闪。
　　可辛苦两辈子，她难道不想追寻自己的幸福吗？
　　终于，她点了点头。
　　“你同意了？”顾智民欣喜道。
　　孟金玉的脸颊上飘过一抹红晕，轻声道：“我同意了。”
　　顾祈第一次在金玉阿姨家睡觉，还是和善善睡在一起。
　　别看善善看着安静，睡觉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安静，满床打滚，一不小心就把他给踢醒了。
　　醒了之后，顾祈也不恼，揉揉眼睛想出去找爸爸。
　　可谁知道，站在屋里，他听见爸爸和金玉阿姨在说悄悄话！
　　顾祈眨了眨眼睛，好半晌之后，才回过神。
　　他有妹妹了，以后柚柚就是他的亲妹妹！
　　太好了！
　　孟金玉和顾智民相处了一个月，两个人去领了证。
　　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她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七年前离婚那天，她早就已经下定决心，往后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
　　可感情的事，又哪能提前预知，这些年，她和顾智民越走越近，最终走到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
　　房改还没开始，顾智民嫌弃职工大院不够住，就将孟金玉现在住的小院买了下来，写的是他们俩的名字。
　　这样一来，善善和柚柚不用跟着他们搬家，应该也能更快适应。
　　顾老爷子知道他俩结婚的消息，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一遍一遍对顾智民说，金玉是个好同志，一定要好好照顾、疼爱她。
　　搬家那天，孟金玉提出要帮顾老爷子收拾行李，但老人家不愿意走。
　　“我才不要跟你们年轻人住在一起呢。”
　　“看这大院里，多少老头老太太，我每天和他们聊聊天、下下棋，可有滋味多了。”
　　顾老爷子一方面是真和大院里的老头老太太处成朋友了，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去给儿子儿媳添乱。
　　老人家固执，既已下定决心不愿意和他们住，那是谁都劝不通的，顾智民和孟金玉拿他没办法，只好点头。
　　等到顾智民和孟金玉一走，顾老爷子就拿着喜糖，满大院炫耀去。
　　“我儿子娶媳妇了，我儿媳妇是真好，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对我还孝顺。”
　　“一般年轻人都不愿意跟老人家住的，但我这儿媳妇啊，都跑来说了好几遍，非要请我上他们家去。”
　　“以后我可有不少孙子孙女了，那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懂事，出息得很！”
　　顾老爷子一开口，就停不下嘴，从姜成说到姜果，又提起善善，不一会儿工夫，大家都知道孟金玉的大儿子在部队发展得很好、二女儿出国当模特，还有那小儿子，成绩了不得，都连跳好几级了。
　　最后老人家将重点放在柚柚身上，好好夸了一番。
　　“我这小孙女叫柚柚，真是乖巧可爱得不得了！当年我心脏出了毛病，要不是这孩子帮忙，恐怕我都没有今天！”
　　“当时我就想着，小丫头要是我亲孙女就好了，谁知道，这没过几年，孩子真得喊我一声爷爷了！”
　　“小丫头长得特别好看，你们肯定没见过这么粉雕玉琢的孩子！还不单单是长得好看呢，她读书成绩也好，年年考第一。”
　　“听说这阵子孩子又被京市文工团的团长硬是请过去了，既要编舞，又要排练，真是能干！”
　　直到现在，顾老爷子还记得当年柚柚和姜成一起将周鑫的车轮扎破时那机灵的样子。
　　那一天晚上，他身体不适，要不是因为这俩孩子的捉弄，顾祈早就跟着周鑫和刘安琴走了，哪能及时将他送到医院呢？
　　人老了，就爱回忆往昔，老爷子回想自己这大半辈子，是好事比坏事多，尤其人到晚年，还迎来这么大的喜事，只要一想起来，他心里头就甜丝丝的。
　　这回顾老爷子实在是太高调，成天在大院炫耀，很快就引起院子里其他几位老人家儿媳妇的不满。
　　“说的比唱的好听，到头来人家还不是没接他去住吗？”
　　“估计为了这老爷子的事，顾局长和他媳妇都已经闹得不得开交了！”
　　“就是吹牛！”
　　可谁知，她们嘀咕了没几天，顾老爷子居然被接走了。
　　听说是顾智民和孟金玉商量之后，在他们住的院子边上给老人家另外买了间屋子。
　　那房子不大，但被打理得整齐干净，老人家平时住自己家，儿子儿媳工作忙的时候，就上他们家帮忙做做晚饭，照顾孩子们。
　　这样一来，大院里的媳妇们就真说不出酸话了。
　　“平时不用和公公住，公公有事没事还上家里帮忙烧菜做饭的，顾局长的媳妇怎么这么好福气啊？”
　　“他们那儿地段也不差，给老人买套房子，说掏钱就掏钱，就算房子不大，但咱们这大院里有几个人能像顾局长那样有实力的呢？”
　　“顾老爷子自己从前就是老干部，他们家的底子本来就厚。我听说顾局长的媳妇也是二婚的，运气真好，二婚嫁得比我们头婚还要好。”
　　“顾局长的媳妇自己是开公司的，也不差钱！而且，上回她来大院的时候我看见了，年轻漂亮的，时髦得很。”
　　“现在不能喊顾局长了，是顾副厅长！我听说，顾副厅长对他媳妇好得很，我有亲戚就在他们家附近住着，每天晚上，他俩吃完饭都要出来散步，手挽着手，有说不完的话……”
　　大院里的同志们越说越起劲，最后，下了个结论。
　　不管是顾智民和孟金玉，都属于自个儿都能把自己日子越过越好的那一类人，现在，他俩走到一块儿去了，日子可不是会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吗？
　　……
　　顾智民和孟金玉的日子，确实是一天比一天红火。
　　他俩一个在单位里风生水起，一个的事业蒸蒸日上，老爷子又时常来帮忙，家里就没什么让两人操心的地方。
　　更让他们高兴的，是孩子们接二连三带来的好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姜果在国际模特大赛中得到冠军。
　　一个人出门闯荡，姜果过得不容易，但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不管是写信，还是打越洋电话回来时，都不会让孟金玉担心。
　　在国外，她和以前一样敢闯敢拼，也和从前一样热爱着T台，只要站上台，她就会把握住机会，发挥展示出自己的风采，无所畏惧。
　　收到姐姐的来信，和信中的那张照片时，柚柚看了又看，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照片中，姐姐戴着桂冠，拿着奖杯，站在属于她的领奖台上，整个人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眼睛。
　　姐姐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柚柚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但更多的，是自豪。
　　“果果说趁年轻，还想在外面多拼几年。”孟金玉笑着说，“以后得多买报纸，国外的模特大赛这么多，指不定果果都还来不及写信跟我们说自己得奖，报纸上就先登出来了。”
　　紧接着的好消息，是顾祈考上大学了。
　　直到他将录取通知书带回家的那一天，大家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他都想成为一名医生。
　　“小时候，爷爷身体不好，我站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只能到处去找人来帮忙。到了医院，医生说只差一点点，爷爷就会有生命危险。”顾祈说，“那一阵子我就在想，如果长大之后，我可以成为一名医生就好了。”
　　顾祈所报考的是城北医科大学。
　　他所就读的专业，录取分数非常高，但即便这么难，他还是做到了。
　　柚柚只比顾祈小三岁，在顾祈考上大学之后，柚柚也即将升上高一。
　　高一的学习任务必然会更加繁重，因此柚柚一早就开始忙碌起来，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写完作业就立马睡大觉去。
　　在这个暑假，她开始学着顾祈和孟善那样认真复习功课，甚至有时候还会主动找一些习题来做。
　　但即便学业像是一座大山压下，柚柚还是没有放弃舞蹈。
　　她每周都会抽三四天的时间，去文工团练舞。
　　李团长知道柚柚即将升上高中，没有再安排她去参加各种大型演出，柚柚没了负担，就只把跳舞当成缓解压力的一项娱乐活动，却没想到，她越松弛，就越能迸发更多灵感，有时候三五天就能编出一个优质的舞蹈节目，让李团长欣喜不已。
　　同时，善善因在全国数学竞赛上表现优异，被教授推荐，成为华清大学少年班的一员。
　　那一天，柚柚从文工团回来，得知这一消息，整个人都懵了。
　　她耷拉着脑袋：“我念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善善跳级念五年级了，我念初中的时候，善善去念高中了。我好不容易快要升高一，再过几年就能参加高考了，结果善善居然成了大学生！”
　　全家人被柚柚逗乐了。
　　善善说：“要不然，我等等你吧。”
　　柚柚立马把头抬起来：“这怎么行！我还要跟然然、思雨、柔柔说这个好消息呢，我都还没上大学，弟弟就先上大学去了，这多风光啊！”
　　华清大学就在京市，开学那一天，柚柚非要送弟弟去学校。
　　一路上，她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就仿佛考上大学的是自己似的。
　　当然骄傲了，这可是少年班，收的是少年学生，这证明，她弟弟就是比大多数小孩要优秀！
　　孟金玉从不操心儿子的学业，但她没想到，自己越是支持这孩子研究他的数学题，他给的惊喜，就越大。
　　要知道上一世，善善的学习成绩虽然优异，但也只是跳了几级，在十五岁那年考上大学而已。
　　这一世，这孩子就像是给自己按了快进键似的，居然马不停蹄地冲进华清大学的校门！
　　他才多大啊！
　　孟金玉想到善善要开始住校，就忍不住担心，生怕孩子照顾不好自己。
　　但善善只是笑着说：“妈妈，我现在会洗衣服、会做饭，什么都难不倒我。”
　　柚柚眨眨眼：“善善，学校有食堂，用不着自己做饭的啦。”
　　华清大学的住宿条件很好，宿舍虽小，但什么都有。
　　柚柚刚一进去，就见到其他几个少年班的学生。
　　柚柚大大方方地坐下，和每一个人打招呼。
　　“你们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啦？”
　　柚柚随口一问，也没打算记下大家的名字，可谁知道，听着他们的自我介绍，孟金玉倒是先惊呆了。
　　在后世，这些人的名字，她全都听说过。
　　在未来，这些小孩，一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有人问。
　　“我叫柚柚。”柚柚歪着脑袋，笑吟吟道，“孟柚柚！”
　　柚柚和同学们聊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此时角落里，一个男孩子坐在宿舍床上，局促又沉默的样子。
　　男孩皮肤黝黑，两只手也是黑的，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的鞋子脏脏的、裤子有个破洞、带过来的被子还是用塑料袋装的，塑料袋破了个洞，口子被扎紧，提过来，应该费了好大的劲。
　　柚柚走上前，从兜里拿出两颗大白兔：“吃糖吗？”
　　男孩抬起头，双眸黑白分明：“我又不是小孩子。”
　　“又不是只有小孩子才吃糖，我也爱吃糖呀。”柚柚撕开糖果的包装纸，往自己嘴巴里一塞，露出满足的表情。
　　“很甜的，这个请你吃。”她将剩下的糖果放在他的床边，转身去跟别人说话。
　　周年安望着柚柚轻快的背影许久，终于收回视线，轻轻握住糖果。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糖。
　　孟金玉本来想帮善善铺被子，但最后还是没动手，招招手，让孩子自己试着铺。
　　以后没办法事事都为他准备周全，孩子得学着自己长大了。
　　不一会儿工夫，一个老师走进来。
　　“咱们班一共有二十位新生，一会儿就是少年班开学典礼了，学生家长们如果有兴趣，也可以一起来参加。”
　　没有什么是柚柚不感兴趣的。
　　她当下就和自己新认识的同学们一起，往礼堂走去，准备参加开学典礼。
　　望着这一幕，跟在后头的孟金玉和善善面面相觑。
　　不知道的还以为柚柚才是少年班的成员之一呢。
　　到了礼堂，大家都坐在位置上，等待校长上台发言。
　　这时，柚柚的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晓东，到时候在学校，要是被人欺负了，就给妈妈单位打电话。”
　　“妈多给你一些钱，你如果饿了，就自己去买吃的。不过你自己得小心一点，在操场吃饱了再回去。”
　　柚柚听着，忍不住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吃饱了再回去？”
　　“如果买了好吃的被人抢走该怎么办？”董晓东的妈妈瞥了柚柚一眼，“我儿子年纪还小，一直以来都把心思放在学业上，从来没有交过朋友，他怕他分辨不出人家是好是坏，被欺负了都不知道。”
　　“同志，现在又不是啃树皮的年代，而且念大学，国家还有补助，这些孩子们不至于去抢人家一口吃的。”孟金玉笑着说。
　　董母一听，瞄了柚柚一眼，对孟金玉不客气道：“我看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女儿这么大了，当然不用操心。我儿子就不一样了，他还小，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可不得保护好自己吗？”
　　顿了顿，她还觉得不解气，上上下下打量了柚柚一眼：“你都这么大了，还上少年班啊？”
　　柚柚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才十四岁，就要被嫌弃是大孩子啦？
　　“长得这么漂亮，学习成绩能好吗？”董母咕哝道。
　　柚柚笑容灿烂，软声道：“谢谢阿姨夸我漂亮，但是我学习成绩可好啦，年年考全班第一呢。”
　　“进这个班的，大部分是参加过数学或者物理比赛的孩子。”董母轻蔑地问柚柚，“你拿过什么奖项？”
　　“没有啊。”柚柚诚实道。
　　董母露出诧异的表情，笑着摇摇头，语气中优越感十足：“我们晓东从小就在数学方面有很大的天赋，三岁的时候就会算数学题了，要知道那会儿，很多大人甚至连算盘都不会拨呢。”
　　董晓东拽拽妈妈的衣角：“妈，别说了。”
　　董母没搭理他，继续道：“你们家小孩，如果连竞赛都没有参加过，是怎么进这班级的？该不会是因为班级招不满人，才勉强录取的吧？我还以为少年班的招生要求很高，都是像我儿子这样的尖子才能进呢。”
　　孟金玉这些年的生意越做越大，什么人都见过。
　　但一般来说，在生意场上，大家的城府都很深，说话也含蓄，一句话能拐好几遍弯儿，不会像眼前这女同志这样，不仅将自己的心思写在脸上，还总爱叨叨个没完。
　　“你儿子在数学竞赛上拿了什么名次啊？”孟金玉问。
　　这问题，简直是往董母的心坎儿上丢。
　　她一脸嘚瑟的表情，直接说道：“第三名而已，其实我一直觉得这成绩一般，虽说全国这么多人参加数学竞赛，能拿到名次的没几个，但我还是觉得——”
　　“是挺一般的。”孟金玉平静地打断董母的话。
　　董母一愣，不高兴了，正要反驳，忽然衣角又被自己儿子扯了扯。
　　“妈，这个小姐姐不是我同学。”董晓东指了指坐在孟金玉身边的善善，“他才是。”
　　董母瞪大了眼睛。
　　他才几岁？
　　居然也能进少年班。
　　“而且，他每年都能在数学竞赛上拿第一名。”董晓东又小声说。
　　这下董母彻底僵住了。
　　“第三名是挺一般的，我儿子八岁就已经拿到全国竞赛第三的成绩了。”孟金玉扫了董母一眼。
　　董母的脸一下子就变得又红又黑的，再也不好意思出声了。
　　孟金玉见她闭嘴了，还有些寂寞。
　　当妈的想要炫耀自己家的娃，那可是战斗力十足的，要是对方还要继续跟她比下去，她得掰着手指头，把家里的孩子们都拉出来显摆一圈。
　　要比小孩，她孟金玉可从来没输过。
　　没办法，孩子一个比一个优秀，她想不臭屁也难。
　　……
　　柚柚被董母一激，学习热忱更加高涨。
　　她虽然不是少年班的学生，但想考个大学，还是轻轻松松的。
　　之后的三年，柚柚都不用妈妈催，埋头苦学起来，还将目标定得很高。
　　她要考京市大学。
　　这时的宁兰已经留校，成为京市大学的中文系教授。
　　见柚柚这么用功，她就跟孟金玉说了一声，让孩子平时有事没事都上自己宿舍来，她可以给开个小灶。
　　有京市大学的教授给自己开小灶，对柚柚而言，简直是如虎添翼。
　　她每天放学后都要去宁兰姐姐宿舍学习，等到天黑了，顾叔叔就来接她回家。
　　就这样，小丫头坚持了三年。
　　三年之后，柚柚十八岁了。
　　站在高考考场外的这一天，她深吸一口气。
　　辛苦这么多年，终于要参加高考了。
　　等到高考之后，柚柚要把所有的书——
　　通通都撕掉！
　　……
　　考场外，孟金玉打着伞，在烈日下等待着。
　　顾智民接过她的伞，拍拍她的背：“别担心，柚柚从小到大都没让你操过心，这一次也会顺利的。”
　　孟金玉点点头，但心还是不自觉提起来。
　　她踮起脚尖，望着孩子出来的方向，满脸都是焦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到了下午，人群躁动起来。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大家挤上前去，将考场外围得更加水泄不通。
　　孟金玉也赶紧往前几步。
　　没过多久，柚柚终于出来了。
　　十八岁的柚柚，已经是个小少女。
　　此时，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衬得她的发色都变得金灿灿的，柔顺的发丝被蓬松得拢起，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蛋，脸颊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笑起来的时候，挤出和儿时一样的梨涡，水汪汪的双眸清澈灵动，甜美得不像话。
　　柚柚正在和同学们聊天，大家都在跟她对答案，得知她的答案之后，有人欢喜有人忧。
　　“完蛋了，我和柚柚的好多答案都对不上。”
　　“我对上了！那道题我也是这么写的。”
　　这时，黄子期和温衍勾着肩搭着背走出来。
　　其实初一刚开学的时候，他俩的关系还不见得多要好。
　　但慢慢地，柚柚交了好多女孩子朋友，没这么多时间和他们玩了，俩人就只好“相依为命”，逐渐变成彼此最要好的朋友。
　　现在，他俩一考完，就直接把高考的事抛到脑后去，对柚柚说：“咱们去小饭馆儿吃饭！”
　　……
　　高考结束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时间。
　　但是，柚柚一点都不担心考试成绩。
　　她照样吃好、玩好、喝好，而且终于能腾出精力，回文工团练舞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会儿她一回文工团，李团长就一声令下，让大家排舞，准备下一个重大演出。
　　“什么演出呀？”柚柚惊讶地问，“是不是可以坐火车出远门啦？”
　　李团长神秘一笑：“这一次，不用出远门，咱们就在家门口表演。”
　　这一回，文工团歌舞团要准备的是一场有分量的节目。
　　作为领舞，柚柚肩膀上的担子重了不少。
　　柚柚是在文工团里长大的，这些年，团长提过可以让她成为正式的文艺兵，但是她一直没有答应。
　　李团长知道她和团里其他文艺兵们都相处得很好，不过相处得好是一回事，能不能镇得住场面，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是很显然，这一回，她的担心又是多余的。
　　柚柚一站在大家面前，谁都愿意听她的话。
　　年纪轻又怎么样，大家都知道，柚柚的舞蹈水平是她们团里最高的！
　　李团长让她们练了几天之后，才告诉大家，原来这个节目，是要上春晚表演。
　　得知这个消息，柚柚彻底傻了。
　　她要上春晚啦！
　　上春晚的节目，得去文化局对接。
　　柚柚和团里的文艺兵们跟着李团长一起，去了文化局。
　　要上春晚的节目，排练的时间肯定得更加长，局里对这歌舞表演非常重视，专门开了一个小组，和李团长一起督促排练工作。
　　柚柚每天都要去排练，彩排时可有意思了，她托着腮坐在台下，紧紧盯着台上的演出看，津津有味的。
　　徐曦走过来：“柚柚，你在看什么？”
　　“看春晚呢。”柚柚一本正经道。
　　其他文艺兵们一听，都觉得有道理。
　　能提前看到春晚节目，这多了不起啊！
　　……
　　一转眼，到了七月底。
　　柚柚等得花儿都谢了，还没等到录取通知书。
　　明明已经过线了，怎么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呢？
　　此时，她泡在练功房，盘着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李团长恰好进来，无奈地对大家说，“文化局的王姐说她有一个侄女，是北市文工团的，小姑娘平时最爱看春晚，也想加入到我们的演出中。”
　　柚柚一听，一下子抬起头：“不行呀，我们都已经练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如果突然要加一个人进来，就要重新编舞。”
　　其他文艺兵们也纷纷皱起眉，表达自己的不满。
　　“没办法，王姐不是好打发的，本来这节目就是由文化局对接，我们说了不算。”徐曦刚才就知道这事了，此时叹气道，“我们付出这么多心血，好不容易才练到这样的成果，要是被人从中使了绊子，岂不是白费心思了吗？”
　　柚柚不是小孩子了，知道李团长和徐曦说没办法，就真的是没办法。
　　只是，就算这个王姐作为文化局的领导，能只手遮天，可她侄女如果没实力，她难道还要硬来吗？
　　柚柚不是文工团的人，充其量只是个打酱油的而已，她才不怕这些领导们呢。
　　“我们拿她没办法，就直接把她侄女赶走好啦。”柚柚一摆手，语气轻快。
　　柚柚话音刚落，就见王姐带着她侄女走进练功房。
　　王姐的侄女一脸傲气，下巴一扬，鼻孔快要朝到天上去。
　　王姐的目光扫过柚柚，皮笑肉不笑道：“我刚才听说有人对我的安排不满。但是，你们得明白，歌舞表演不是一个人的表演，不能光想着自己独自出风头。这是我侄女彭洁茹，是北市文工团的文艺兵，之前也参与过很多演出，有一定的表演经验。北市那边的文工团团长已经上交申请报告了，批下来之后，你们还是得重新编舞，还不如现在就先把原来的排舞推翻，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李团长还在争取：“王姐，我们这边临时加一个人，确实很难排。”
　　王姐皱眉，直接说道：“你不是说你们团里有一个小姑娘，特别会编舞吗？就只是加一个舞蹈演员进去而已，有没有这么难？”
　　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柚柚身上。
　　柚柚打量着王姐。
　　她在文化局见过这王姐好几回了，平时偶尔听他们单位的同志们喊“王局”，心里想着这当局长的可真年轻，四十出头的年纪，就有这么大的成就了。
　　但是没想到，这人不光是成就大，派头和官威也大，一句话压下来，居然要让大家伙儿一起为她侄女重新编舞。
　　而且，王姐还让北市文工团写申请报告，简直是做得滴水不漏，让人连举报都没法子。
　　“是你会编舞吗？”王姐问。
　　柚柚点点头：“是呀，王局。”
　　她又不喜欢这人，才不会嘴甜地喊一声“姐”呢。
　　王姐的嘴角抽了抽。
　　在场的所有人，听了柚柚的话，也都瞪大眼睛。
　　刚才还鼻孔朝天的彭洁茹闻言，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柚柚一脸莫名其妙。
　　编舞的本来就是她啊，怎么啦？
　　“你再说一次！”王姐气愤道。
　　柚柚没有和她起正面冲突，只是软声道：“王局，我会好好给彭同志编舞的，不过如果到时候她跟不上我们，就没办法啦。”
　　王姐闻言，一脸怒气：“实在是太过分了！一个小小的文艺兵，居然这么嚣张，你信不信我上报，让你们团里处罚你？”
　　“王局，我不是团里的文艺兵。”
　　柚柚认真地说完，心里头犯嘀咕，她嚣张了吗？
　　王姐怒不可遏，转头狠狠地瞪了李团长一眼：“既然不是文艺兵，那就把她换掉。”
　　“王姐，小姑娘这次是没礼貌，但她平时不是这样的……这丫头就是有时候有点虎……”李团长尴尬道，“而且，小姑娘当时的表演，是文化局局长亲口认可过的，现在换掉，恐怕不合适。”
　　王姐气得眉毛都要倒竖。
　　柚柚精致的脸蛋上写满迷茫：“王局，你不是文化局局长吗？”
　　彭洁茹的十只脚指头都要抠地，差点忘记把高傲的下巴昂起来。
　　李团长为了让王姐好下台，假装严肃地批评道：“柚柚，王姐不喜欢别人喊她的大名，平时除了他们单位的老同志，不会有人这样叫她。你看，连我都要尊称王姐一声‘姐’，你怎么能直呼她的名字？”
　　小少女恍然大悟，脸颊红红的，眨眨眼：“啊，原来你叫王菊。”
　　王姐气得尖叫：“你还喊！”


第89章 这女同志好眼熟。
　　王菊瞪着孟柚柚, 等待她向自己道歉。
　　可谁知道，人家明知道她的真名了，还一口一个“王菊”这么喊着, 表情无辜, 但眼睛眨巴眨巴的, 一看就知道连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孟柚柚！”王菊气愤道。
　　“王菊怎么啦？”孟柚柚嘴角一扬, 精致的小脸上表情生动。
　　站在一旁的彭洁茹傻傻地看着, 慢慢地，用力将自己高傲的下巴摆正。
　　过去，王菊是家里头最说得上话的人, 当时她从北市嫁到京市，单位也跟着调了过来, 紧跟着一路往上爬，慢慢升到书记的位置。
　　在同辈中，王菊是最出色的，因此不管做什么，她都是冲在最前头，让亲戚们跟在她屁股后头附和。
　　来到京市之后, 她发现自己的名字实在没水平, 暴露了父母没有文化的事实，因此自我介绍时，总避开真名，甚至过年回家时都不让老人家这么喊。
　　大家平时都是顺着她的，可谁知道，这会儿在京市文工团，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真虎得很，一口一个“王菊”, 叫得跟老熟人似的。
　　小姑娘好像是故意气她的……
　　彭洁茹懵懵的，但看着她大姨被气得面红耳赤的样子，莫名觉得这人可太了不起了，气得人家跳脚，自己还是不动声色。
　　“王姐，你就别跟小丫头一般见识了。”李团长看了一会儿好戏，被孟柚柚逗得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反正你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到时候我们会尽快把舞编好，让你侄女早点加入到节目中来。”
　　王菊平时再高高在上，也总得给文工团团长一个面子，人家给她搭了台阶让下来，她就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王菊对彭洁茹说，“洁茹，你留下来，不用跟我回去了。”
　　王菊话音落下，又瞥了孟柚柚一眼，见小姑娘一副乖巧的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飞快迈着腿，离开练功房。
　　等她一走，不少文艺兵围上前。
　　“柚柚，你刚才吓到我了。”
　　“那场面多尴尬啊。”
　　“不过我居然觉得有点解气，李团长由着她这样，是怕影响到我们上台的机会，她还真以为自己有多——”
　　大家七嘴八舌，话音刚落，忽地察觉到背后一道幽幽的目光望过来。
　　她们慢慢吞吞回头，在半空中，与彭洁茹目光交汇。
　　彭洁茹的嘴角僵了僵，心道为了大姨也得支棱起来，缓缓扬起下巴。
　　她以为一场腥风血雨的对骂大战立马就要开始了，可谁知道，孟柚柚只是甜甜一笑。
　　“我随便编一下舞，你试试跟着跳。”
　　彭洁茹狐疑地看着她。
　　好大的口气，随便编一下舞，就让自己跟着跳！
　　孟柚柚很快就编好舞。
　　彭洁茹在北市文工团也是歌舞团的一把好手，这会儿摆好姿势，立马开始跟着音乐的节奏起舞。
　　不得不承认，她跳得不差，但是下巴一扬，神情高傲，就像是个娇滴滴的孔雀似的，完全没将这表演传递出的中心思想传递出来。
　　孟柚柚作为这回表演节目的编舞负责人，只能开始手把手指导。
　　彭洁茹越跳，越感到沮丧。
　　这舞怎么这么难？
　　“你是不是故意把我的部分改难了，针对我啊。”她不悦道。
　　孟柚柚也不和她争，直接给示范了一遍。
　　最后，彭洁茹败下阵：“现在开始练习，哪跟得上？”
　　孟柚柚笑得眉眼弯弯。
　　跟不上就对啦。
　　练了一阵子，彭洁茹累了，垂头丧气地坐下休息。
　　“那我们就吃饭去啦！”
　　说完，孟柚柚和其他几个文艺兵手挽着手，高高兴兴去食堂。
　　彭洁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一个人被落下了，多尴尬啊。
　　“你要来一起吃饭吗？”突然之间，孟柚柚回头。
　　轻轻软软的声音落入彭洁茹耳中。
　　她微微一怔，立马点头：“要来。”
　　孟柚柚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跟上大家的步伐，才继续往前走。
　　来文工团的都是客，她们当然不会让她落单了。
　　接下来一连几天，孟柚柚都带着彭洁茹练舞。
　　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彭洁茹一遍一遍练，她则一遍一遍纠正，不厌其烦。
　　彭洁茹练了这么多年的舞，也是吃过苦头的，她咬咬牙，坚持下来，但不管怎么坚持，出来的效果总是不好，怎么都跟不上大家的节奏。
　　她终于低下头：“我是不是很不行？”
　　孟柚柚看着她这失落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膀：“别难过了。”
　　彭洁茹叹气道：“练了这么久，还是达不到想要的效果，看起来是给大家拖后腿了。”
　　“这不是刚开始吗？”孟柚柚拿着水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可你也是刚开始。”彭洁茹无奈道，“一样的动作，你做起来，就柔软灵巧，我一做，就傻兮兮的。”
　　长大后的柚柚还是一样臭屁，不出声，默认了她的话。
　　彭洁茹坐在练功房的地上，捏捏自己的腿：“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上春晚。只是因为，我在文工团这么多年了，半点成就都没有，一直是跟在人家身后演出的。我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想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很厉害。”
　　孟柚柚轻声道：“那如果跳不好，岂不是全国观众都知道你不厉害啦？”
　　彭洁茹瞪大了眼睛。
　　这样说，也有道理。
　　她大姨硬是将她塞到这个团里，是想要帮忙拉她一把。
　　但如果她就是不行呢？
　　光是在大姨和北市文工团团友们面前丢脸也就罢了，如果脸都丢到春晚上去，那多难为情啊。
　　……
　　谁都没想到，过不了几天，彭洁茹就主动提出要离开京市。
　　李团长向来知道柚柚办法多，但没想到，这小姑娘甚至没有跟人闹得面红耳赤，直接把对方劝退了。
　　“柚柚，你是怎么办到的？”她惊讶道。
　　孟柚柚说：“既然要加一个人进我们的节目，那她就得发挥出更大的优势，我给她编的舞蹈动作有点难，但如果她做得好，我们也不亏，表演还能更加精彩呢。”
　　李团长明白了。
　　她是看着孟柚柚长大的，小姑娘向来不以手段对付人，就算这一次对王菊硬要给她们塞人感到不满，也只是想个办法，让彭洁茹知难而退。
　　彭洁茹坚持过了，确实没能跟上。
　　她决定放弃。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王菊匆匆赶到文工团。
　　一见到她，孟柚柚就笑吟吟地喊：“王菊来啦。”
　　王菊气得瞪她一眼，一把将彭洁茹拽过来：“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彭洁茹咬着唇：“大姨，我和她们本来就不认识，短短几天时间，也没办法培养出默契，就算强行要留下来，到时候排练一段时间，过不了最终审核，岂不是拖累大家了吗？”
　　这段时间，她每天和大家一起排练，看得见她们对这个节目有多用心。
　　如果因为她一个人，耽误了整个节目，那她也过意不去。
　　“你真是没用！”王菊没好气道，“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有机会都不懂得把握，看着是个机灵的，一遇到难题，就优柔寡断。你管人家这么多干什么？”
　　顿了顿，她看向孟柚柚：“你别说是跟别人比，就算只跟她比，一个小姑娘，在团里好些年了，到现在还成不了正式文艺兵，你还不如她！”
　　李团长不管王菊怎么教训自己的侄女，但这会儿，人家开始数落她们团里的人，她当然不乐意，严肃道：“王姐，柚柚不是进不了我们文工团。这些年，她参加过这么多大型歌舞表演，早就被上级领导注意到了，但不管我们怎样要求，这丫头就是不愿意加入到团里。小姑娘不愿意被束缚，她只是喜欢自由自在地跳舞而已。”
　　王菊轻嗤一声：“李团长，你就别为她说话了。你说这小姑娘是有什么更好的发展？说得这么好听，我看她就是进不来这团里。这可是文工团，她是什么身份背景啊，连文工团都看不上了？”
　　李团长的脾气也上来了，语气冲了一些：“这丫头刚参加完高考，在等录取通知书！她学习成绩好，前途不可限量，想给自己多留一些选择有错吗？”
　　孟柚柚站在一旁，发现李团长居然因为自己和人家吵起来了。
　　她眨眨眼，挽着李团长的胳膊：“不理王菊啦。”
　　顿了顿，她又礼貌地补充：“王菊书记什么都不懂！”
　　王菊听着小姑娘这甜甜的声音，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到棉花上，哼一声：“什么前途？今年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前两天就发了，我女儿考上岭市师范大学，连通知书都寄过来了，这个孟柚柚到现在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就是没考上呗。”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下的那一瞬间，门卫跑进来：“柚柚！你妈来找你了！”
　　李团长一听，眼睛都亮了：“你妈妈平时不会特地来咱们团里，是不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带到了？”
　　孟柚柚眨眨眼。
　　不会吧！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文艺兵们一听李团长的话，一下子就激动起来，拉着柚柚往外跑，想要看看录取通知书是不是真带到了。
　　王菊一下子就被晾在原地，她冷哼一声：“什么录取通知书啊，我就没听过哪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这个时候才送到的。文工团里这帮人，真是够团结的，一块儿给孟柚柚找个台阶，让她下去。”
　　“大姨，你要是不信，那就去看看吧。”彭洁茹说。
　　王菊一脸不服气，往外走去。
　　看看就看看！
　　到了文工团门口，王菊第一眼看见的，是孟金玉开的那辆小汽车。
　　现在是一九九二年了，七十年代时，如果大院里有人买了辆自行车，必然是要引起所有人围观的，而现在，买了小汽车的人，享受到的艳羡目光肯定要比当年更加多。
　　小汽车是黑色的，擦得锃亮，停在文工团门口，气派又体面。
　　王菊眼馋地看了好久，直到看着孟柚柚走到车边时，都还不觉得这是她家的车。
　　然而下一刻，孟金玉下车了。
　　“妈妈！”
　　王菊瞪圆了眼睛。
　　“柚柚，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孟金玉难掩脸上的喜色，将副驾驶上的通知书拿过来，递到柚柚手中。
　　王菊没想到这小姑娘真考上大学了。
　　但她还是嘴硬道：“现在又不是刚恢复高考那几年，想要考个大学，也没这么难吧？而且她学的是跳舞，艺术类院校的分数线不高的。”
　　孟柚柚纤细白皙的手握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缓缓撕开。
　　她每撕开一些，边上大家就多紧张一分。
　　尤其是孟金玉，她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只想着和小闺女一起分享这样的时刻。
　　阳光刺眼，晒得孟柚柚的眼睛都睁不开。
　　她半眯着眼，脑袋都快要钻进信封口子里去，像是打开一份神秘礼物一般，慢慢将录取通知书取出来。
　　最后，她缓缓睁开眼，定睛一看，杏眸更加明亮，惊喜道：“妈妈！是京市大学！我考上京市大学了！”
　　王菊浑身一僵。
　　京市大学没有艺术类专业，要考进去，靠的是实打实的分数。
　　怎么可能！
　　王菊从来没看过京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不甘心地踮起脚尖看了一眼。
　　明晃晃的“京市大学”四个字，快要刺痛她的眼。
　　下一刻，李团长笑容满面：“柚柚真是了不起。”
　　顿了顿，她又转头看向王菊：“王姐，你女儿是考上什么大学了来着？”
　　王菊的脸涨得通红，不吭声。
　　“是岭南师范大学，我刚才听见了。”
　　“也是不错的学校。”
　　“不过比京市大学差一点啦。”
　　王菊嘴角一僵。
　　岭南师范大学相较京市大学而言，哪里只是差一点？
　　早知道她就不送上门，见证这小姑娘的风光时刻了。
　　太气人了。
　　……
　　因彭洁茹主动退出，这节目就顺理成章地按原样排练。
　　孟柚柚每天都会来文工团，对于除夕夜晚上的春节联欢晚会，心中无比期待。
　　没过多久就开学了。
　　孟柚柚收拾好一整个箱子的行李，来到京市大学。
　　孟金玉和顾智民一起送她过来。
　　从小到大，柚柚都不会让孟金玉操心，这回也是一样。
　　她一进校门，就找到自己的宿舍楼，又上宿管阿姨那儿登记，拿到宿舍钥匙。
　　宿舍里，大部分室友都已经到齐了。
　　“你们好，我叫孟柚柚，是新闻传媒系的新生。”
　　大家的目光落向宿舍门边。
　　小姑娘的皮肤雪白雪白的，整个人明艳而又光彩夺目，气质却不带有攻击性。
　　而且，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星星一般清澈，声音很好听，软软糯糯的，每一句话到了最后，语调都是上扬的，让人的心情不自觉变好。
　　见新室友这么友善，其他几个同学悬到嗓子眼的心也都落了下来。
　　“你好，我叫吴双茹，是文学系的新生。”
　　“咦，我小时候有个好朋友，叫吴霜霞！”
　　“那我们以后一定也能成为好朋友的！”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子笑道：“我叫黄露露，也是文学系的新生。悄悄跟你说，刚才看见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还以为一定是个娇气的女同学，不会好相处呢。没想到，你一开口，就这么热情，马上就打消我的疑虑了。”
　　孟柚柚的脸蛋红扑扑的。
　　被人夸奖漂亮，当然高兴啦。
　　同宿舍一共有六个同学，每个人都是来自不同的地方。
　　林漫是外语系新生，刚才她来得最早，但一直没跟其他同学说话，直到看见孟柚柚，才终于开了金口：“你是本地人吗？”
　　“我小时候住在江城，上小学的时候搬到这边了。”孟柚柚说，“你呢？”
　　林漫的神色冷淡了些：“哦，我是京市本地人。”
　　这时，一个穿着灰色衣服，戴着厚重眼镜的同学腼腆地说：“我叫叶爱娣，来自一个小地方，你们应该没有听过。”
　　“叶爱娣？你家应该有个弟弟吧？”林漫挑眉。
　　叶爱娣点头：“我是家里的大姐，有三个弟弟。”
　　林漫乐了：“那一定要爱弟弟哦。”
　　叶爱娣的脸“唰”一下红了。
　　孟柚柚不高兴地扫了林漫一眼，走到叶爱娣面前：“我也有一个弟弟，我弟弟十六岁啦，你弟弟呢？”
　　叶爱娣感激地看了看孟柚柚，立马和她聊起家里的情况。
　　见状，林漫的眼神更加轻蔑了。
　　一个叶爱娣，一个是什么？
　　孟盼娣？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噗嗤”一声，说道：“住在一个宿舍，也是缘分，改天请你们来我家玩。”
　　“也可以来我家玩。”孟柚柚笑吟吟道，“我妈妈做饭可好吃了。”
　　林漫懒洋洋地收回视线。
　　她在京市还有家？
　　恐怕就只是个小出租屋吧，能招待得下这么多室友吗？
　　“好啊，我也很想去你家做客。”林漫笑道。
　　孟柚柚嫌弃地睨了林漫一眼。
　　她们宿舍什么都好，可惜住了个阴阳怪气冠军。
　　……
　　在柚柚和同学们聊天时，孟金玉已经退到了宿舍外。
　　她本来想好好帮柚柚收拾好床铺的，但现在看来，这孩子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孩子长大了，到了已经能够独立的年纪，但不知怎的，孟金玉还是有些怅然。
　　她的脑海中，总是会回荡起柚柚小时候的一幕幕。
　　那会儿，小团子才五岁，冒着大雨，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赶到姥姥家救自己。
　　再后来，孩子慢慢长大，开始上学，她第一次拿到好成绩，是因为靳敏敏，孩子本身不是多爱学习，但为了不让林老师丢掉工作，每天学得起劲，最后让靳敏敏自食其果。
　　柚柚八、九岁时，孟金玉带着她来到春雨服装厂。那时候，他们家的房子不大，但日子已经逐渐好过起来，一家五口时不时就要坐在饭桌前说说笑笑，温馨热闹。
　　之后，他们一家人又搬到京市，她的事业越来越顺利，还遇到与自己共度余生的伴侣。
　　如今想起来，孟金玉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结婚多年，顾智民哪看不出来妻子在想什么，他笑着牵起她的手：“孩子长大了，越来越有出息，这是好事啊。你答应我的，有时间就和我去旅游，到处去走一走，现在能做到了吧？”
　　孟金玉笑了：“就算我有时间，你也没有时间啊，我们俩都是闲不住的人。”
　　顾智民无奈地摇摇头：“看来得再过几年，等我们俩都退休，成了老头老太太的时候，才能腾出时间来。”
　　孟金玉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深了：“等变成老头，就走不动路了。”
　　“等你变成老太太，一定还是个好看的老太太。”顾智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妈妈、顾叔叔，我带你们去食堂——”孟柚柚从宿舍出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顾叔叔和妈妈相视而笑的画面。
　　一见到她，顾叔叔和妈妈就松开彼此紧握的手，同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去食堂吃饭啊？”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孟柚柚笑得眼睛弯弯，像月牙似的。
　　这都结婚多少年了，妈妈和顾叔叔还会害羞呢。
　　她早就已经习惯他俩这么腻歪啦，因为他们越腻歪，就表示妈妈越幸福。
　　柚柚希望妈妈永远这么幸福快乐。
　　……
　　开学一段时间，孟柚柚每天除了按照课表上课之外，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宿舍里。
　　这会儿，林漫下课回来，见孟柚柚又赶着要出门，拦住她：“柚柚，你这么忙，到底在忙什么？”
　　“我去跳舞了啊。”孟柚柚说。
　　“你还会跳舞，从来没听说过。”林漫惊讶道。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孟柚柚丢下这话，转身要走。
　　可林漫却不依不饶：“柚柚，你上次不是说要请我们去你家玩吗？是不是根本不想请呀？”
　　吴双茹说道：“柚柚这么忙，没时间请我们去她家玩也是正常的啊。你上次也说要让我们去你家做客来着，这都两个月了，怎么还没听你说起来？林漫，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请啊？”
　　吴双茹性格直爽，有什么就说什么，一看林漫不痛快，连说话时都在翻白眼。
　　林漫被这番话一噎，尴尬道：“我是想先去柚柚家，再请你们来我家的。”
　　作为宿舍里唯一一个本地人，林漫的心中优越感十足，尤其是听说其他室友都是来自小山村，心里就更加嘚瑟了。
　　但没有对比，就显不出差距，她想先去孟柚柚家一趟，再请她们来自己家，到时候，大家肯定会露出羡慕的目光！
　　“那就周六吧，我真有事，先走了。”孟柚柚丢下这话，“咻”一声跑得可远了。
　　望着她的背影，林漫撇了撇嘴角。
　　吓成什么样了，家里是有多破啊？
　　……
　　林漫本来还以为孟柚柚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居然真愿意请大家回家做客。
　　柚柚提早一天将家里的地址写给室友们，在家等着大家一起过来。
　　林漫是京市人，当然是由她带路，周六一大早，她就和大家一起从京市大学出发。
　　“孟柚柚家住这么远的地方吗？”林漫本来想走路去，但距离太远，只好去坐公交车。
　　上车之后，她说道：“那她平时晚上经常回家住，都得坐这么长时间的车吗？太耽误时间了吧。”
　　叶爱娣小声道：“柚柚不是坐公交车回家的。”
　　“自行车？”林漫挑眉，“她家还有自行车啊？骑自行车回家，也很累啊。”
　　“是她家里人开车接送的。”吴双茹说，“我去三号食堂买早饭时看见过好多次了。”
　　林漫懒得听了。
　　吹什么牛！
　　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找到柚柚家。
　　远远地，看见她家的大门，叶爱娣立马说道：“就是这里，柚柚说她家门口有一块小牌子，是她小时候画起来，挂在门外的。”
　　大家一眼望去，见到院门口挂的小牌子。
　　小牌子做得很可爱，既写了门牌号，又画了个小烟囱，童趣十足。
　　“这房子都租了这么长时间了？看这画，应该是十来岁的时候画的吧。”林漫说。
　　可她话音刚落，吴双茹奇怪道：“谁说房子是租的？是买的。”
　　“不可能是买的，你不知道这房子有多贵！”林漫在心底哼了一声，暗骂她们都是土包子。
　　然而她走进院子，就愣住了。
　　院子不小，停着两辆车，一辆白的，一辆黑的。
　　房子有可能是租的，难道车也是租的？
　　林漫的心中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再一进屋，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屋子，和现在大部分人的家都不一样，好像是特地装饰过的，非常有品位。
　　孟柚柚一见到她们来了，立马热情地带大家去参观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大，比林漫父母的房间还要大，床上摆了一些玩偶娃娃，墙壁还贴了不少奖状。
　　林漫凑上前看一眼，浑身一僵。
　　大大小小的奖状，有些是参加舞蹈比赛得的，有些是文工团给发的，光是看奖状上写的一行行字，就知道孟柚柚的实力不容小觑。
　　通过其他同学和孟柚柚聊天的内容，林漫还得知这房子是买的。
　　她听自己妈妈说过，这些年，不少外地人来京市当个体户，生意做得很大，原来孟柚柚家，也是其中之一。
　　接下来，林漫在孟柚柚家，简直是如坐针毡。
　　即便在这儿吃好喝好，可她的心底，仍旧不是滋味。
　　本以为可以在同学们面前狠狠秀一波优越感，可没想到优越感没秀成，还自己把脸伸上前让人打，多丢人啊。
　　如果孟柚柚是有意炫耀，也就罢了，可人家什么都没说，倒是她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似的，白忙活了半天。
　　快要离开孟金玉家的时候，林漫站在那两辆小汽车面前，看了好一会儿。
　　一辆是公车，一辆是私家车，这表示孟柚柚家里人既有在国营单位担任要职的，也有做个体户赚得盆满钵满的。
　　林漫咬着唇，忍不住说酸话：“有什么了不起的……”
　　吴双茹说：“柚柚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了不起吧？家里挣的钱，是家人打拼得来的，柚柚从来不提，是觉得刻意提这些挺俗气的。我们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将来通过自己奋斗，也会有自己的成就，不是吗？”
　　林漫气得涨红了脸。
　　闹了半天，全寝室就只有她一个俗人？
　　“柚柚，你最近每天都要练舞，是因为文工团又有重要演出吗？”叶爱娣问。
　　孟柚柚的嘴角噙着甜甜的笑意，在叶爱娣耳边小声说：“对，我们要参加春晚啦！”
　　这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到林漫的脑门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小拇指用力掏了掏，最后摇摇头。
　　不可能，怎么会呢？
　　等到除夕夜那天，她要好好坐在电视机面前看，看看孟柚柚是不是在吹牛！
　　……
　　一九九二年的除夕夜，来得比平时要早一些。
　　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家家户户准备好年夜饭，欢欢喜喜过大年。
　　这一天，家里的人比平常要少，柚柚上春晚现场了，姜成和姜果一个在部队，一个还在国外。
　　顾智民、顾祈和孟善纷纷进厨房帮忙，和孟金玉一起准备年夜饭。
　　顾老爷子坐在电视机前，早就已经调好台，等待他的宝贝小孙女出场。
　　而此时的江城，也分外热闹。
　　经过这几年的拼搏努力，凤林村有好几户人家装上大彩电了。
　　这会儿，李村长家的孙女非要让爷爷把彩电搬到院子，招呼着小伙伴们一起来看。
　　村民们吃完晚饭，也都来李村长家小院凑热闹，大人小孩各自搬着凳子，像是在电影院看电影似的，排排坐。
　　八点钟，春晚准时开始。
　　许薇薇紧紧盯着电视看，双手摆在膝盖上，一脸认真。
　　“妈妈，你盯得这么紧，眼睛会花的呀。”许薇薇的女儿说。
　　许薇薇笑了：“看我，紧张成什么样了……前几天，你金玉阿姨给我打电话，说今年柚柚会上春晚！我担心小丫头的表现呢。”
　　蒋爱秋和王小芬一听，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柚柚？春晚？
　　不可能吧……
　　另一边，刘安琴家和以往一样死气沉沉的。
　　这些年，她和丈夫周鑫相处得不好，两个人的感情完全是因为儿子的存在而维系着。
　　她不止一次想念顾祈和顾智民，也不止一次后悔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
　　“这个歌舞表演好好看啊……”突然，她儿子喊了一声。
　　刘安琴洗好碗，捏着肩膀走出来，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电视。
　　然而就这一眼，让她浑身僵硬。
　　电视上的小姑娘，好眼熟。
　　“看这个小姐姐，真好看。”
　　“她的眼睛大大的、圆圆的，比电视上的女演员还要好看。”
　　“她是大明星吗？”
　　周鑫抬起头扫了一眼，微微一怔，小姑娘长得精致漂亮，确实比女明星还要耀眼。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小姑娘，他认识。
　　会不会是记错了？
　　毕竟当年，孩子不过五六岁。
　　正当周鑫这样想着的时候，余光一扫，见刘安琴越走越近，死死地盯着电视，用力咬着唇，恨得眼眶通红的样子。
　　周鑫的眸光沉下来。
　　果然是那个孩子。
　　他是大人，不会和孩子一般见识，刘安琴本该也是这样。
　　但她直到现在，还这么计较，恐怕在意的不是孩子，而是顾家……
　　周鑫烦躁地皱眉，忽地听见兜里的bb机响了。
　　他立马按住口袋，眼神诡异地瞟了刘安琴一眼，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
　　“这是我外甥女！”
　　“快看我外甥女，多会跳舞啊！”
　　“一眼看过去，最显眼的那个就是了！我外甥女从小到大都是能歌善舞的，当时小小年纪，硬是被文工团给挑走了，我知道她优秀，但没想到这么优秀啊，连春晚都上了！”
　　这会儿，阮金国在江城最大的饭店里边吃年夜饭，边显摆自己的外甥女。
　　现在大家的生活条件逐渐变好，也有人会在饭店过大年，阮金国早就知道柚柚要上春晚，唯恐在家里显摆不够带劲，愣是找了个大厅有电视的饭店，摆了一桌酒。
　　现在，他终于等到柚柚出场了，立马像个花蝴蝶似的，满大厅转悠，逢人就说这是自己的外甥女。
　　苏景景被他逗乐了，和女儿笑作一团。
　　阮金国见妻子和孩子在笑，挠了挠头。
　　这么光荣的时刻，当然要跟大家一起分享啊。
　　“柚柚从小就古灵精怪的，但我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能上春晚。”陈丽萍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望着电视上的小姑娘，她揉了好几回眼睛，啧啧称奇。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阮金国一扬下巴，“我外甥女将来的出息还会更大呢。”
　　“爸爸、爸爸！”阮意意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软声道，“你忘了说我姐姐是京市大学的大学生！”
　　阮金国一拍脑门子：“对！我外甥女还是京市大学的高材生呢！”
　　饭店大厅其他酒席上的客人们都被阮金国这模样所感染，笑了起来。
　　显摆也是人之常情，他们家如果有这么优秀的亲戚，肯定也得让人家都知道！
　　阮金国看着电视上的柚柚，越看越乐呵，和自己的女儿一个劲讨论，父女俩的脸上都洋溢着骄傲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砰”一声响。
　　端着盘子刚从后厨出来的女服务员正要上菜，忽地打碎了一整个盘子。
　　经理听见动静，连忙出门说道：“不好意思，我们这就给你们赔一份！碎碎平安、岁岁平安，这是好兆头啊……”
　　女服务员没出声，傻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看，神情木然。
　　“赶紧向人家道歉！”
　　闻言，阮金国回头扫一眼。
　　只是这一眼，让他怔了一下。
　　这女同志好眼熟。


第90章 “我把那人给揪出来！”……
　　阮金国望着这个女服务员, 总觉得有点眼熟。
　　可对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除了自己的外甥女，他平日里根本就没有和这样年纪的小姑娘, 怎么会认得呢？
　　阮金国在苏景景耳边嘀咕：“你认识她吗？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小姑娘, 但又想不起来了。”
　　“没印象, 不过这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眼睛大、鼻梁高, 皮肤也白里透红。”苏景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道，“你是不是之前和人谈生意的时候来这间饭店吃过饭？”
　　“应该不是。”阮金国说,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间饭店，而且, 我平时出去谈生意，每次都是带着你的，你都没印象，那应该就只是认错人了吧。”
　　他总觉得，是在十几年前见过这小姑娘。
　　但那时候，人家还只是个小孩。
　　阮金国收回视线。
　　同时, 那女服务员已经被经理带回后厨, 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这才上班多少天，就把盘子打烂了！这回得亏那桌客人好说话，同意我重新赔一份了事。如果是不好相处的客人，就算重新给上一份相同的菜，人家心里头膈应了，指不定下次就不来了。”
　　“我是看你长得漂亮，觉得来店里上班也能当个门面，才同意你留下的。要不然, 你十九岁的年纪，要学历没学历，要工作经验也没工作经验，能找到什么工作？”
　　“你刚才这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咱餐厅地上不湿不滑的，好端端也能打碎盘子！”
　　女服务员被骂得眼圈通红，抬起头时，可怜巴巴地说：“经理，我知道错了。我刚才是在看春晚，一时没有回过神，不小心手滑了一下，才打翻的……”
　　“春晚？”经理愈发气愤，“你真好意思说！拿着饭店给的工资看春晚？要是这么喜欢看，就回家看个够！”
　　“不是，春晚上那个女孩子我认得，所以才多看几眼。”她着急地解释。
　　这回经理没有破口大骂，而是怒极反笑：“连上春晚的女孩子都认识，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这次的事情，我懒得和你计较，扣五十块钱工资，当是个教训。如果以后再犯一样的错误，马上给我收拾包袱滚蛋。聂小佳，你别以为这大过年的，我就招不到服务员了！”
　　经理说完，狠狠瞪了聂小佳一眼，转身走时，又烦躁地丢下一句：“还有，别成天给我红着眼睛要哭的样子。你在外头做事，就得好好干，光掉眼泪是没用的，小姑娘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聂小佳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紧咬嘴唇，硬生生将自己眼中的泪水憋了回去。
　　大年三十的饭店很忙碌，聂小佳除了端盘子上菜，还要负责洗洗涮涮的工作。
　　她蹲在后厨，将盘子上的食物残渣倒干净，又将盘子放在不锈钢的大盆里，一个接着一个洗。
　　饭店大厅里，客人们的对话声又传过她的耳畔。
　　“你侄女可太出息了，小小年纪，居然能上春晚。还是大城市的年轻人有本事，考大学、进文工团，什么都没落下。”
　　“那可不，我侄女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优秀，不说别的了，当年她才五岁多，第一次进村里的公社小学上学，才念了一个学期，到期末的时候，就考了全班第二名的好成绩。”
　　“真是了不起，才五岁多就上小学了，而且还能考全班第二！”
　　“不瞒你说，全班第一是我小侄子，当年不过三岁多。”
　　听着这一番对话，聂小佳痛苦地闭上眼睛。
　　当年那一场考试，她记忆犹新。
　　那会儿她也才六岁而已，跟着妈妈第一次进入公社小学的学堂，被要求考出一个好成绩。
　　可她太笨了，非但没能考好，连作弊都犯了蠢，之后害得妈妈被那所小学辞退。
　　到了晚上九点多，客人们陆陆续续都吃好了。
　　“梦姐，最后一桌客人刚吃好，我把东西收拾起来就先回家，行吗？”聂小佳问其中一个服务员。
　　“回去吧，这里交给我。”对方笑着说，“我记得你家小孩才出生没几个月吧？赶紧回去照顾她。”
　　聂小佳把饭店的工作服换下来，匆匆回家。
　　刚一走出饭店，一股冷风就“嗖”一下钻进单薄的衣裳里，她将自己的双臂抱紧，加快脚步。
　　“小佳、小佳……”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聂小佳烦躁地皱眉，转身看向从角落里出来的中年妇女。
　　那是靳敏敏，她的妈妈。
　　十多年前，她妈妈唆使她舅舅去孟金玉家抢劫偷窃，被抓住之后，村民报了公安。
　　靳敏敏被判八年，她舅舅靳强强被判十年。
　　前些年，他俩都被放出来了。
　　“小佳，有没有钱？给我点钱。”靳敏敏摊开手，说道。
　　聂小佳望着自己的妈妈。
　　她记得以前的妈妈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美人，所有见到她的人都要驻足多看两眼。
　　可现在，靳敏敏老了很多，脸上长了不少皱纹，头发干枯打结，双颊瘦得凹陷，伸手要钱的样子贪婪无比，眼中没有丝毫羞愧。
　　“我哪有什么钱？我就是个服务员，一个月才多少钱工资，你自己不能去打听打听吗？上个月已经给你一百块了，自己家里也要生活，没办法给你了，你自己去找份工作。”聂小佳说。
　　靳敏敏的脸沉下来，早已黯淡无光的眸子死死地瞪着女儿：“你没钱，不会找你男人要吗？我那会儿就跟你说过，找对象要找有担当的，至少得让你依靠。白瞎一张漂亮的脸蛋，脑子这么蠢，找个没出息的男人，还要你出来端盘子！”
　　聂小佳忍无可忍：“你想找个能依靠的男人，就自己去找，别赖着我。我就这样的生活条件，还有个女儿要养，负担不了你的生活。”
　　顿了顿，她又冷笑：“你是不是还要说，让我女儿长大之后，早点找个男人去依靠？妈，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我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一步！人家柚柚现在都考到京市大学去了，还上了春晚！我和她的差距在哪里？我想来想去，唯一的差距是，人家有个好妈妈，知道用自己的双手去奋斗打拼，而你，只知道依附男人生活！刚才我听说了，柚柚现在过得很好，她妈妈还开了间公司，公司的名字响当当的，京市大部分人都知道。而我呢？”
　　靳敏敏已经很久没想起孟柚柚和孟金玉这两个人了。
　　此时听聂小佳说的一番话，她浑身一僵，眼底满是恨意。
　　“你让我去找弟弟，也是想找个人能养着你吧？”聂小佳说，“弟弟现在也已经十几岁了，就算找到了，你猜他会不会认你？”
　　靳敏敏拧起眉：“你找到你弟弟了？”
　　聂小佳面不改色：“没有，我打听过，那对夫妻搬走之后没多久，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可能去别的城市了，也可能出国了。”
　　其实，她已经打听到弟弟聂小文的消息。
　　原本，聂小佳是想要把地址交给母亲的，可现在，她决定不这么做。
　　弟弟被送走的时候，不过几个月大，现在人家生活得这么平静，为什么要给他添堵呢？
　　姐弟一场，聂小佳希望聂小文能过得好。
　　同时，她甚至庆幸，好在母亲在她儿时就被公安同志逮捕，受到法律的制裁，否则，如果她一直跟在母亲身边，难免耳濡目染，被彻底养歪。
　　“我的童年是被你毁掉的，现在我想重新生活，就算过得再苦再累，但我们俩口子靠自己的双手挣口饭吃，好歹吃得踏实。”聂小佳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了，也别再想方设法去找弟弟。”
　　靳敏敏来找女儿，不过是想要讨一些钱。但没想到，钱没要着，还被教训了一顿。
　　她气得要命，对着女儿的背影破口大骂。
　　骂够了之后，她转身，竟看见一个熟人。
　　那是阮金国，他一只手牵着一个温婉优雅的女人，另一只手牵着个小孩，一家三口在饭店对面的小店买了些东西，而后转身掏车钥匙，走到一辆私家车边上。
　　“爸爸，一会儿到家，我不想走楼梯，爸爸可以背我吗？”小女孩说。
　　“不可以，意意都已经这么大了，得自己走哦。”苏景景说。
　　小女孩撅着嘴巴撒娇。
　　阮金国笑了：“好好好，爸爸背。”
　　“你啊，就会惯着女儿。”苏景景无奈道。
　　阮金国用手勾了勾苏景景的鼻尖：“谁说的？我除了会惯女儿，还会惯你。”
　　阮意意在边上蹦蹦跳跳，欣喜道：“那爸爸先背意意上楼，再背妈妈上楼。”
　　“那得先背妈妈，意意在楼下等着。”阮金国逗女儿。
　　一家人说说笑笑，很快就上了车。
　　阮金国坐在驾驶位上，发动车子，“轰隆”一声响，小汽车一下子就消失在街尾。
　　靳敏敏怔怔地望着，眼中流露出一丝嫉妒。
　　她就知道，阮金国会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爸爸。
　　只是当年，因孟金玉从中作梗，他没看上自己。
　　她恨过怨过，最后自食恶果，进了监狱。
　　现在再回想过去的种种，靳敏敏觉得，就跟做了一场梦似的。
　　今天，她重遇阮金国，又从女儿口中得知孟金玉和柚柚的近况，心中的嫉妒只多不减。
　　但有什么办法呢？
　　她已经蹦跶不起来了，要是再去招惹他们，指不定又会被送入大牢。
　　……
　　这一天，孟柚柚度过了自己最难忘的一个除夕夜。
　　在春晚现场后台，她向工作人员借了电话，打回家，给家人们拜个年。
　　第一个接起电话的是孟金玉。
　　听见女儿的声音，孟金玉高兴得不得了，有无数的问题要问，但不一会儿，电话被抢走了。
　　顾智民说：“柚柚，你们那里有没有年夜饭？你妈包了你最喜欢的虾仁馅儿饺子，放冰箱里给你留着呢。”
　　顾智民话音未落，顾老爷子又凑到电话听筒边。
　　“柚柚！爷爷刚才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我们柚柚真有本事，跳舞的样子可太好看了，不知道以前大院里的老头老太太都看见没有……我明天就要去大院，跟他们显摆显摆。”
　　紧跟着，是孟善、顾祈，甚至还有温衍的声音。
　　孟柚柚被他们给逗乐了，坐在后台笑个不停。
　　好不容易，这电话终于打完了，孟柚柚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来得及多说几句。
　　全让大家抢着说了。
　　“云姐，可不可以再打一个呀？”孟柚柚问。
　　工作人员一摆手，笑吟吟道：“当然可以，你想打多少个，就打多少个。”
　　孟柚柚又给舅舅拨了一个电话。
　　但是舅舅没有接，估计不在家。
　　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前些天姜想家寄过来的，因为这阵子太忙，她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回信。
　　信中，姜想家说自己现在过得很好，而且家里装上电话了。
　　孟柚柚按照信上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姜想家很快就接起电话，听见轻轻软软的一声“喂”，她立马激动起来：“姐姐！是姐姐对不对？”
　　孟柚柚笑着喊：“小绿豆眼。”
　　“姐姐，我现在不是小绿豆眼，是大绿豆眼啦。”姜想家兴奋道，“姐姐，我刚才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好漂亮，好厉害啊！”
　　也不知怎的，今天拨通的电话，孟柚柚总是插不上话。
　　长达几分钟的通话时间，全是姜想家小嘴叭叭的，说个不停。
　　好不容易，孟柚柚才找到机会，问道：“大绿豆眼，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好啊！”姜想家一本正经道，“爸爸现在变成个东西了，每天都会辅导我的学习。”
　　孟柚柚坐在后台，明亮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脸上的金粉闪着光，衬得她更加耀眼。
　　这时，一个穿着演出服的女明星走过来，冲着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电话让出来。
　　“我先不跟你聊了，大绿豆眼，新年快乐。”她笑着说。
　　挂完电话，孟柚柚歪了歪脑袋，对女明星说道：“这次先把电话让给你，下次要有礼貌一点哦。”
　　“你——”女明星刚要开口，却见孟柚柚已经脚步轻盈地跑走了。
　　另一边，姜想家依依不舍地“啊——”了一声，好半晌之后，还捧着电话。
　　这时，姜焕明洗好碗，从厨房出来：“你刚才嚷嚷个什么呢？跟相声演员似的，嘴巴一张就停不下来 。”
　　姜想家抬起头，忽地惊喜道：“爸爸，我以后如果当个相声演员，是不是就能和姐姐一起上春晚啦？”
　　姜焕明刚才也看了春晚。
　　在电视上见到自己的女儿，那感觉，很不一样。
　　他看着姜想家兴奋的样子，没有打击她的积极性，说道：“你可以试试。”
　　“哎呀，早知道刚才，我应该在电话里问问姐姐的。”姜想家说。
　　姜焕明一愣：“柚柚给家里打电话了？想家，你怎么不喊我出来接！”
　　姜想家把电话听筒放回原位，一本正经道：“爸爸，姐姐是给我打电话的，大过年的，她肯定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姜焕明：……
　　姜想家又拍拍他的肩膀，同情道：“别放在心上。”
　　姜焕明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这些年，他带着姜想家搬到江城租房子住，开的小杂货铺生意一般，也就只是勉强维持好他和女儿的生活而已。
　　姜想家还小的时候，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去看了几眼，看着人家和孩子相处时挑剔的样子，心里头又觉得不对劲。
　　如果再找一个像阮雯雯那样的对象，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就又得毁了。
　　他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栽一次跟头。
　　很多时候，姜焕明都想跟自己原先那四个孩子保持联系。
　　但孩子对他不冷不热，他也就没再给自己和他们找不痛快。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姜焕明的心中总是无比懊悔，如果当年他能好好珍惜孟金玉就好了。
　　只可惜，人生没有后悔药。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像之前答应柚柚时那样，好好照顾姜想家长大。
　　……
　　春晚后台，孟柚柚和其他几个文艺兵们一起吃了晚饭。
　　虽然这里的饭菜没有家中丰盛，但参加春晚对于她而言，是一场难得的体验，能来这儿表演一回，就算只是啃个大包子回家，也值啦。
　　“柚柚，”徐曦问道，“你边想边笑，是想什么好事啊？”
　　孟柚柚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时，嘴巴里还塞着饭，脸颊鼓鼓的。
　　她细嚼慢咽，吞下饭，小声道：“我在想包子呢。”
　　“包子？”徐曦“噗嗤”笑出声，顿了顿，又怅然道，“好想吃我妈包的饺子啊。”
　　“我妈妈也包了饺子。”孟柚柚一只手托着腮，“这是第一次没有和家人们一起过年。”
　　小姑娘神色落寞，脑袋耷拉下来，但很快又仰起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元气满满道：“明天就能回家啦，等回家后，我要吃二十个饺子！”
　　“我也要吃饺子，吃一碗带汤的，再吃一盘沾酱料的。”
　　“我妈调的酱，那可了不得，酸酸辣辣的，香得不得了。”
　　“我爸爸还会包小笼包，皮薄肉多，一口咬下去，还会爆汁呢。”
　　听着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放下电话的女明星转头，懒洋洋地扫了她们一眼。
　　她早就注意到孟柚柚了。
　　这小姑娘皮肤雪白，在人群中特别显眼，一开口，嘴角就噙着笑，说话时很孩子气。
　　反正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若心姐，我们先去把演出服换下来吧，太笨重了，穿着不舒服。”助理帮她提着裙摆，边走边说，“对了，刚才我看见大导演赵疆也在，你说他是不是来找你的？”
　　伍若心眼睛一亮：“赵导演？”
　　赵疆是近年来炙手可热的大导演，拍的好几部电影口碑都极好，还在电影节上得了不少有含金量的奖项。
　　伍若心一直都想与他合作。
　　她让助理动作快点，陪着自己去把演出服换下来。
　　换好衣服之后，伍若心就准备去找赵导演，可谁知道，绕了一圈，没见到人。
　　最后，后台外，一个小姑娘清清亮亮的声音传来。
　　“赵导演，我喜欢跳舞，不想去拍电影。”
　　伍若心一怔，急急跑出来。
　　一眼望去，她看见赵导演正站在孟柚柚面前，一脸遗憾的样子。
　　“其实早在很多年以前，看那部《炮战》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有天赋。之后几年，我还觉得奇怪，怎么一直没见到你再拍戏。我找不少人打听过，但那会儿电影制片厂的工作人员们都没留你的联系方式，只知道你是江城文工团的小孩。”
　　“原来赵导演还找过我。”孟柚柚笑吟吟道。
　　“就是，我的第一部 电影，本来是想找你演的，只是你志不在此，太可惜了。”赵导演摇摇头，又说道，“对了，我刚才向你们李团长打听时，听说你没有加入文工团，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往其他方向发展？我也认识几个青年舞蹈家，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国际舞蹈大赛的资料。” 
　　孟柚柚在文工团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演出都参加过，现在还来到春晚舞台上，早就已经过足瘾了。
　　文工团里很有意思，但跳的舞蹈都是有关于军旅题材的，她确实想向其他方向发展。
　　此时听赵导演说的一番话，小姑娘的眼睛立马就亮了：“有兴趣！”
　　看着孟柚柚率真的样子，赵导演笑道：“那你给我留一个联系方式，到时候我把资料给你寄过去。”
　　没过多久，孟柚柚就找到纸笔，“唰唰”写下联系地址。
　　赵导演一看，瞪圆了眼睛：“你居然是京市大学的学生！”
　　伍若心也听懵了。
　　京市大学……
　　她听说那所大学的分数线很高。
　　赵导演收好地址，承诺过段时间空闲下来，会给她寄一些国际舞蹈大赛的资料。
　　见状，伍若心走上前，礼貌道：“赵导演，我是演员伍若心，之前就听说过您的大名，想要和您进行进一步的合作……”
　　“你不合适。”赵导演的语气冷淡下来，“我下一部电影想要找的，是充满灵气的年轻演员。”
　　说完，不等伍若心再开口，他直接走了。
　　伍若心的脸一下子就气得通红，一个抬眸，看见孟柚柚好奇地打量着自己，气愤道：“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孟柚柚扬起唇角，给她一个甜甜的笑容：“没有啦，我觉得你很特别。”
　　伍若心的心里头舒服了一点，扬起下巴，哼笑一声：“别以为这样就能和我套近乎。有什么特别的，你倒是说说看？”
　　孟柚柚抿了抿唇，为难道：“我一直以为女明星都好时髦，没想到你特别土的。”
　　特别土？
　　伍若心又气得瞪大了眼，只是小姑娘已经“咻”一声跑开了。
　　……
　　寒假过后，学校里的同学们都在讨论孟柚柚。
　　这年头，就没人大年三十晚上不看春晚的，那天在电视上见到自己学校的同学，大家几乎要尖叫。
　　“我爸妈都说我了，人家既能学习，又能跳舞，我就只知道抱着书本啃，像个书呆子一样。”
　　“不过柚柚本来就不一样嘛，有一次我帮导师拿材料的时候见到她了，还聊了几句。能感觉得出来，她应该是从小到大都特别聪明的女孩子，念书没有用太多心思，但考试成绩又特别好。”
　　林漫打好饭菜，一坐下就听到这番话，嘀咕道：“能进我们京市大学的，哪个不是特别聪明的？”
　　可谁知道，食堂隔壁桌的同学就像是跟她杠上似的：“既要上学，又要跳舞，还都表现得这么好，这本来就是特别聪明，就算你说酸话也没用。”
　　“我哪有说酸话！”林漫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那位同学撇撇嘴，对身边的人说道：“我知道她，她和孟柚柚是一个宿舍的，一个宿舍一共六个人，现在孟柚柚她们都不跟她一起玩了，一看就知道是关系不好嘛。”
　　林漫坐立难安。
　　自从那天去孟柚柚家玩过一天之后回来，宿舍里其他同学就不怎么爱搭理她了。
　　她怀疑是自己把优越感表现得太明显，惹人不高兴。
　　但问题是，最后孟柚柚又没吃亏，大家有必要为她打抱不平吗？
　　林漫想着，六个人要在一个宿舍生活四年，总得跟上她们的脚步，要不然以后她总是落单，多难受啊。
　　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对大家示好。
　　眼下她从食堂出来，去买了些水果，带到宿舍：“大家来吃点吧，我这苹果是刚买的，老板说很甜。”
　　宿舍里的同学们都不是商量好要排挤林漫的，只是觉得这人成天阴阳怪气的有点烦，现在她都变得客气了，大家也就没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林漫特地洗了个苹果，拿去给孟柚柚：“你也吃一个吧。”
　　她将苹果递过去时，心中有些紧张，扭扭捏捏的，还涨红了脸。
　　林漫本来以为孟柚柚不会接，但没想到，她直接拿了过去，“嘎嘣”咬了一大口。
　　“谢谢。”
　　林漫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孟柚柚吃苹果。
　　最后，她惊讶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人家大大方方的，什么都没计较，比较之下，倒显得她特别小家子气。
　　“柚柚，你早上说你弟弟要来，什么时候啊？ ”吴双茹问。
　　“好像是下午。”
　　林漫来精神了。
　　相处几个月，她听起其他室友聊天时，得知叶爱娣的几个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平时在家里把姐姐往死里欺负。
　　难道，孟柚柚的弟弟，也是这样？
　　“你弟弟来干什么啊？”林漫忍不住问，“是在学校闯祸，让你去收拾的吗？”
　　孟柚柚用看白痴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林漫一眼：“我弟弟从来不闯祸。”
　　林漫乐呵呵一笑，根本就不相信。
　　在她看来，孟柚柚过得太顺遂了，不管什么都是应有尽有，哪有人这么幸运的？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见见你弟弟吗？”林漫说。
　　……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林漫就跟在孟柚柚的身后，生怕被她甩了。
　　吴双茹和叶爱娣本来就是柚柚最好的朋友，这会儿自然也和她在一起。
　　两个人一人一边，挽着孟柚柚的手，林漫跟在后头，慢悠悠地走着。
　　走到学校门口，远远地，她看见一个熊孩子的身影。
　　那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肩上背着书包，对身边的同学说：“等等，我姐一定会给我买玻璃弹珠的。”
　　“那你姐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不会的，她哪里敢！我让我爸妈打她！”
　　林漫一看，忍不住想笑。
　　她走上前，同情地对孟柚柚说：“小孩子就是这样，打一顿就好了。不过，你要是打他，会不会被家里人揍得更狠？”
　　“林漫，你在说什么？”吴双茹一脸无语。
　　“我在说她弟弟啊，那边那个不就是她弟弟吗？”林漫问。
　　“柚柚的弟弟都已经十六岁了。”叶爱娣说。
　　“是吗？那我猜错了。”林漫吐了吐舌头，“柚柚，你弟弟今年念高中了吧？学习成绩怎么样？”
　　“林漫，你以后不要跟我说话了。”孟柚柚鼓起脸颊，瞪她一眼，“你好烦。”
　　“柚柚！”突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传来。
　　孟柚柚回头，看见站在马路对面的孟善。
　　她刚要小跑着过去，却听弟弟喊了一声：“有车！我过来。”
　　微风带动少年身上白色的衬衫，等到他走过来时，林漫已经看得愣住了。
　　这个弟弟，好帅气啊。
　　“善善，平时就算了，在我同学面前，也不喊一声姐姐。”孟柚柚嘟囔道。
　　十六岁的孟善，一下子就窜了个子，已经比姐姐还要高了。
　　“从小到大都没喊过姐姐，多不好意思啊。”孟善笑了一声，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我拿奖学金了，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走吧。”
　　孟柚柚回头对吴双茹和叶爱娣说道：“那我先走啦。”
　　姐弟俩边走，边说说笑笑。
　　“柚柚，你知道我们宿舍那个周年安吗？他申请学校的交换生名额，快要出国留学了。”
　　“周年安？没什么印象。”
　　“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长得很好看的同学啊……”
　　“你还知道人家长得好看呢，看来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抱着书本念了。”
　　“也不是，是我们学校其他系的女同学经常给周年安递情书，不过他从来不收……周年安念的是计算机工程，拿到奖学金之后，就申请出国了。”
　　林漫望着姐弟俩的背影，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柚柚说她弟弟多大了来着？”她问。
　　吴双茹没搭理她。
　　“十六岁。”
　　叶爱娣回了一句，心里羡慕吴双茹和孟柚柚，可以把讨厌写在脸上。
　　“十六岁。”林漫笑眯眯道，“我十八岁。”
　　“你想干什么？”吴双茹没好气道。
　　“没有啊。”林漫问，“对了，他学习成绩到底好不好？如果柚柚忙的话，我可以给他辅导功课。”
　　“还过得去吧。”吴双茹说，“华清大学少年班的，十二岁就已经去念大学了。”
　　林漫目瞪口呆，对上吴双茹嘴角意味深长的笑意：“这还只是过得去？”
　　孟柚柚他们家的人，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怎么一个比一个能耐？
　　“你想去辅导人家，恐怕是自不量力啊。”吴双茹笑嘻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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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林漫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叶爱娣也睡不着。
　　她转过身，对自己边上床铺的柚柚说：“柚柚，好羡慕你，有一个这么好的弟弟。他得了奖学金，会请你吃饭，我弟弟就没这么好了，他们只想我快点参加工作，上班之后给他们零花钱。”
　　孟柚柚本来快睡着了，听见叶爱娣的话之后，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软声道：“你参加工作后，会给他们零花钱吗？”
　　“不会！”叶爱娣用力摇头，眼神中透着几分倔强，“我辛苦考上京市大学，就是为了离他们远远的，离整个叶家都远远的。”
　　“那就对啦。”
　　叶爱娣又自嘲一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摆脱不掉的东西，太多了。叶爱娣这个名字，就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我的人生是为了弟弟们服务的。”
　　“如果你想改名字的话，我可以帮你。”
　　叶爱娣一怔。
　　她想过改名字，却从来没有付诸于行动。
　　她怕登记曾用名时被人笑话，也怕被拒绝之后，会彻底失望。
　　“你可以帮我？”叶爱娣喃喃自语，忽地说道，“我想起来了，你家里人，是公安厅的厅长……”
　　“我陪你一起去，办理改名手续，好不好？”孟柚柚轻声道。
　　“好。”叶爱娣连忙点头，“当然好……我一直想要改名的。还有，其实我总在想，从那个家庭逃离之后，弟弟们会不会来找我，他们以后要结婚、要生孩子，到处都得用钱。”
　　“只要想逃，都能逃得开，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呀。”孟柚柚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语气却坚定，“你的人生才不是为任何人服务的，改名之后，就把以前不开心的事情通通忘掉，以后只为自己而活，好不好？”
　　叶爱娣红了眼圈。
　　她非常感激柚柚，能够设身处地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这样的感觉很温暖。
　　“如果他们还要来找你，那我们全宿舍的人都一起帮忙，拿扫帚把他们给轰出去！”
　　宿舍里静悄悄的，就只有柚柚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
　　叶爱娣忍不住掉下眼泪，再对上她精致的脸庞时，看见她皱皱鼻子，做出拿扫帚轰人的手势。
　　这孩子气的表情和动作，让叶爱娣破涕为笑。
　　孟柚柚揉揉眼睛，蓬松的长发散落在白净的脸庞边：“早点睡觉啦，明天我们一起去派出所。”
　　而刚才一直竖起耳朵在偷听的林漫，彻底睡不着了。
　　那天在孟柚柚家，她看见顾智民年轻时穿着公安制服的照片。
　　林漫猜到那是柚柚的爸爸。
　　本来以为她爸爸最多只是公安局的领导，可谁知道，人家是公安厅的厅长。
　　好大的官啊。
　　林漫彻底觉得没劲儿了。
　　人比人，气死人！
　　……
　　孟柚柚并不知道林漫以为顾智民是自己的爸爸。
　　不过就算她误会了，也不要紧。
　　这么多年的相处，顾智民对她就像是亲生女儿一样，就算还没有改口，但在柚柚心中，顾叔叔早就是比爸爸还要亲许多的家人了。
　　“柚柚，有人给你寄包裹，我给你拿过来了。”室友黄露露从外面回来。
　　赵导演真寄来不少资料。
　　她翻了好几遍，了解了几个舞蹈大赛的举办地和相关要求。
　　难道要独自出门去闯荡？
　　长这么大，她还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呢。
　　孟柚柚思索许久，就连上课时还在考虑这个问题。
　　“柚柚，你害怕吗？”吴双茹问道。
　　“不怕。”孟柚柚笑着摇摇头，一脸自信道，“我姐姐这么勇敢，我当然也要跟姐姐一样勇敢啦。”
　　吴双茹知道孟柚柚有一个当模特的姐姐。
　　起初她还不知道模特是什么，直到那一天，她在报摊看见一份娱乐周刊上姜果的封面照。
　　封面上的她身材高挑，气场全开，美得光芒万丈。
　　从那之后，吴双茹一直都想见她一面。
　　只是孟柚柚说，她姐姐工作很忙，如今离开华国六七年了，只回来三次。
　　不过，柚柚还说，她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下一次回来，姐姐就会留在国内发展，再也不出去了。
　　“爱娣，你写了一整节课了，写什么呢？”吴双茹问。
　　孟柚柚转头一看，就见叶爱娣拿着一张白纸，埋头苦写。
　　她在给自己起名字。
　　“周末派出所的同志不上班，爱娣，这两天你可以好好考虑改什么名字啦。”
　　叶爱娣抬起头，看见柚柚已经收拾好书本，笑着问：“柚柚，你现在要去文工团吗？”
　　“我去找我妈妈。”孟柚柚背起包，“走啦！”
　　每个周五放学后，她都会去文工团，和大家一起练舞。
　　但这一次，孟柚柚想直接上孟金玉的公司，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顺便，她还有些犹豫，想征求妈妈的意见。
　　大老远跑到外边去参加国际舞蹈比赛，究竟有没有意义呢？
　　孟金玉的公司规模已经越来越大了，现在有整整二十个员工。
　　她请了几个设计师，平时会和她们一起设计服装，但更多的设计灵感，还得靠沈瑜青。
　　沈瑜青在几年前回国一趟之后，又出了远门，这一次她报的，是另外一所设计类院校。
　　由始至终，孟金玉都没有拦着她。
　　追求梦想的滋味有多美好，她比谁都清楚。
　　“我觉得，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柚柚想做，那就有意义。”孟金玉笑着说，“柚柚去捧个大奖杯回来，给妈妈看看，好不好？”
　　“好！”得了妈妈的鼓励，她的动力更加足了，“那我去试试！”
　　孟柚柚还和小时候一样爱撒娇，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
　　然而，聊着聊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妈妈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像是在强颜欢笑。
　　“妈妈，你不开心吗？”
　　孟金玉将办公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放回去：“没有，就是最近比较忙。”
　　“不要骗我啦。”孟柚柚一本正经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开心，我看得出来。”
　　这时，一道冒冒失失的身影闯进孟金玉的办公室。
　　“孟总，不好了。又有一个二十万的外贸大单突然取消，联系不上对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您说得对，一连好几个大单被取消，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故意针对咱们。”
　　“接下来我们品牌要做大，就靠您想出的这个订货会了，可订货会就在下个月，咱们这边资金亏损这么多，到时候如果又有突发情况，恐怕公司……”
　　孟柚柚雪白的小脸一沉，气呼呼道：“是谁在背地里偷偷搞破坏呀？我去把那人给揪出来！”


第91章 “我什么时候骗过柚柚了？”……
　　孟柚柚从孟金玉的办公室出来时, 眉心还是微微拧着。
　　妈妈没告诉她是什么人在背地里搞破坏，只说这是生意场上的良性竞争，不碍事。
　　但是, 怎么可能不碍事呢？
　　“孟总准备的订货会就在下个月, 她特地让公司几个女同事练习仪态, 到时候上台展示最新季度的服装, 听说还请了一个歌星, 是要为当天品牌专卖店的开业造势。专卖店光是门店就有一千多个平方，还在最繁华的安华街，这一波下来, 我们公司的发展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可是这段时间，经常有订单被取消, 那些都是大单子，造成的损失，应该是我们无法估量的，也不知道孟总有没有办法挺过这个难关。”
　　“我觉得肯定没问题！我们进公司这些年，都见识过孟总的魄力，听说她当年是从江城一个小村子里出来的, 从一穷二白但拥有现在的一切, 肯定不是运气而已。没事，咱们要对孟总有信心。”
　　两个女同事边走边聊，余光一扫，才看见孟柚柚。
　　站在不远处的她，静静地看着她们，好像听得津津有味似的。
　　虽说她们刚才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但毕竟是在背地里议论老板，两个女同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过好在孟柚柚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问她们，练习仪态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孟总希望在专业店开业当天，将我们的订货会办成一个小型的服装秀。但最近资金吃紧，我们本来请了模特，谁知道她们临时要加价。孟总只能暂时放下这个想法，让公司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同事练一练，到时候上台展示。”
　　“不过毕竟大家都没有上台经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孟总最近又忙，听说想找一个专业的模特，带着大家，给她们上上课。”
　　“她们在哪儿？我去看看。”孟柚柚说。
　　“就在会议室，孟总已经过去了。”对方说。
　　几个女同事是孟金玉特地挑选出来的，订货会时直接上台展示，穿着新款服装走一圈就可以了，难度不高，也不需要太多专业技巧。
　　不过话虽如此，至少表现也得看得过去，如果一个个在台上都是畏畏缩缩的，肯定没法给服装加分。
　　孟柚柚按照两位女同事说的，找到孟金玉空置出来供大家练习的场地。
　　那是公司的会议室，会议桌和椅子都已经搬开了，几个女同事傻站着，听孟金玉说的话。
　　“订货会不是服装秀，只是类似服装秀的性质而已，不需要你们表现得多出彩，但好歹得站直了，昂首挺胸，走出自信来。”
　　“你穿上我们品牌的衣服，就得把服装的优势展现好，而不是体现劣势。就拿这件衣服来说，吊带裙的设计，是要突显出肩膀这一块的线条，但你含着胸，遮遮掩掩的，怎么能让厂商眼前一亮呢？”
　　“妈妈。”孟柚柚出声，打断孟金玉的话。
　　“柚柚，你还没回家吗？”孟金玉回过神，问道。
　　孟柚柚走上前，笑眯眯道：“妈妈，你这么忙，这里就交给我吧。”
　　孟金玉本来想亲力亲为，但见女儿一再强调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她确实有过不少舞台表演经验，便放心将这个任务交给她。
　　见孟金玉转身一走，几个女同事就立马松懈下来。
　　她们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是孟总的女儿，只是一看就知道她年纪不大，嘴角的笑容又软乎乎的，看着像个好说话的，就没人把她放在眼里。
　　“肖琳，一会儿我们去看电影吧？最近一部爱情片刚刚上映，我朋友去看过了，说很不错。就是最火的那部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演的，他们成名之前拍了那部电影，本来以为没什么人看，没想到电视剧一火，电影都一票难求了。”
　　“真的吗？那我们能不能买到票？是不是要提前去排队啊？”
　　“当然不用了，你忘了我爸在电影院工作，平时专门管着那些放映员的吗？今天我爸值班，到时候我们悄悄溜进去。“
　　两个女同事年纪也不大，嚷嚷着你一言我一语，那劲头别提有多兴奋。
　　这时，一个白净的女孩子轻声提醒：“孟总让我们留下来练习的。”
　　肖琳一听，走到孟柚柚面前，伸手去扯她的衣角，语气熟稔道：“你叫柚柚对不对？柚柚，今天就先不练习了，让我们去看电影，可以不可以啊？”
　　她话音落下，心底确信柚柚肯定会同意。
　　毕竟小姑娘就跟小绵羊似的，整个人都没有丝毫攻击性，总不至于拒绝自己。
　　可谁知道，孟柚柚只是平静道：“不可以。”
　　肖琳一愣：“什么？”
　　“订货会就在下个月，你们要上台表演，那就必须做到最好。如果不想上台，可以现在就提出来，爱看电影就去看个够吧。”
　　孟柚柚说出这番话时，语调上扬，声音仍旧轻软轻软。
　　只是在场的人又不傻，哪里不知道自己如果再继续散漫下去，肯定会得罪老板的女儿。
　　肖琳的脸“唰”一下就红了：“电影……下次看也行。”
　　这公司待遇很好，而且看起来非常有发展前景，为了看电影而丢掉工作，就太不值当了。
　　“那大家把衣服换起来，我们现在开始吧。”孟柚柚笑着说。
　　几个女同事刚开始还有点不服气，但是当孟柚柚开始手把手给她们调整之后，慢慢地，也静下心来。
　　孟柚柚没有上台展示过服装，但到底也有一定的舞台表演经验，从表情管理到站姿讲解以及手部动作的细节分析，都说得头头是道。
　　这里头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被纠正了站姿和跨步时的姿势之后，能感觉到自己的个人气质都能得到提升，自然多了几分兴致，谁都不急着回家了。
　　几个小时练习之后，大家走得像模像样，不再含胸驼背，步伐都迈得自信了不少。
　　“柚柚，你说得真棒，像是真的上了一课似的。”凌小芹说。
　　孟柚柚对这个白皙安静的女同事很有好感，在练习的时候，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叫谢君君的女孩子不会叽叽喳喳的，可踏实了。
　　“辛苦大家了。”
　　肖琳在边上杵着，一时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我……”
　　孟柚柚抬起头，笑着说：“等到订货会结束之后，我请大家去看电影。”
　　肖琳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来。
　　看来小姑娘大方得很，没打算和自己计较。
　　……
　　反正学校就在京市，孟柚柚下课没事的时候，就会去孟金玉公司看看。
　　孟金玉也觉得奇怪，之前几个懒散的女同事一下子就被自己闺女治得服服帖帖的，不光是练习的时候特别有积极性，就连在公司里工作时都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这样一来，订货会的走秀问题解决了。
　　同时，孟金玉开始处理之前几个大单子突然被取消的问题。
　　在这一行的时间长了，合作的厂家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间，几个外贸订单是最近接的，之前并没有合作过，她喊来销售部经理，问了一番情况。
　　销售部经理神色淡定，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外贸公司上，只说大部分合作只是在口头上一说，还没签下合同，公司就已经开始备货了。
　　“孟总，这方面是我的疏忽，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把咱们公司的难关过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把关，不会再让同样的情况发生。”
　　孟金玉看着他，嗤笑一声：“话都让你说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销售部经理平时看孟金玉都是一副随和的样子，这会儿见她突然沉下脸，立马尴尬地说道：“孟总，我一定会将功补过，到时候……”
　　“这话你对公安同志说吧。”孟金玉站起来，语气变得严肃，“这段时间，你在我们公司是真没闲着。窃取客户的联系方式、公司内部的生产工艺，做了这么多事，才能让人抢走单吧？把联系方式和特殊的生产技术一偷，再故意压价卖给外面，单子怎么可能不丢？”
　　销售部陈经理闻言，瞳孔剧烈放大。
　　他双腿一软，立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孟经理，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多赚一些钱而已……几个月前，我老婆难产没了，孩子刚生出来，医生说很可能在宫内受到压迫，又因为当时羊水浑浊，对孩子有影响，我女儿长大之后会有一定的智力问题……我父母年纪都大了，现在在家里照顾我的孩子，我如果不多赚一点钱，那就……”
　　“不用向我求饶。”孟金玉冷声道，“每个人都过得不容易，但并不是自己过得难，就得去犯法，通过卑鄙的手段获利。你在这一行也做到经理级别了，今年刚通过的《反不正当竞争法》条例中有关于商业秘密的概念，你是没了解过，还是纯粹抱着侥幸心理，想钻一钻空子？”
　　陈经理吓得发抖，用力摇头，求孟金玉放过自己。
　　但是，孟金玉心虽软，也知道什么该严格惩治，什么该手下留情。
　　“一连三个单子，我已经收集好证据，退赃、赔钱之后得到轻判，可能到你出来的时候，还不至于错过孩子的童年。 ”
　　陈经理浑身瘫软。
　　他进公司的时间不长，虽见识过孟金玉雷厉风行的手段，但心底还是不屑一顾，认为女同志头发长见识短，只不过是在遍地是黄金的八十年代走了大运，才拥有今时今日的一切。
　　这几笔订单，他都做得非常小心，本打算在年底之前再多从公司坑一些钱，可谁知道，竟然被逮住了。
　　“做这么多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唆使你？”她又问，“模特临时提出涨价，也是你们在背地里干的吧？”
　　陈经理连想都没想，用力摇头：“没有，没有任何人唆使我。”
　　“孟总，你能不能放我一马？”再开口时，他脸色苍白，满眼都是恳求。
　　孟金玉沉吟片刻，说道：“我不报公安，你去自首吧。”
　　陈经理连声道谢，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迈出孟金玉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他边抹眼泪，边收拾个人物品，最后将手停留在一块怀表上。
　　那上面，印着他死去妻子的照片。
　　妻子怀孕时，他们手牵着手，畅想两个人美好的未来。
　　他们说，不管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要给孩子提供最好的教育，好好照顾孩子长大。
　　但现在，妻子不在了，而他也要锒铛入狱。
　　陈经理的眼圈又红了，他坐在办公桌前，拨了一通电话：“是不是只要我一力承担之后，你就能保证照顾好我的父母和女儿？”
　　只是他没注意到，就在这时，窗外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几分钟后，孟金玉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孟总，您没猜错，陈经理确实在偷偷打电话，只是关着门，不清楚他是给谁打的。”
　　……
　　宿舍里室友们都知道孟柚柚这阵子很忙，不是在研究舞蹈比赛，就是在她妈妈公司带着员工训练走台步。
　　叶爱娣本来不想麻烦孟柚柚，反正改名字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等她空闲下来之后再去派出所也来得及。但没想到，即便这么忙，孟柚柚还是抽出时间，在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之后，陪她去了派出所。
　　“柚柚，这样太耽误你时间了。”叶爱娣不好意思地说。
　　“不耽误呀，这么重要的时候，我本来就想陪你一起。”孟柚柚笑眯眯地挽着叶爱娣的胳膊，“快走吧。”
　　叶爱娣的脸颊红红的，一想到再过不久，自己就能拥有新的名字，不由心跳加速。
　　孟柚柚知道她的心情既激动又忐忑，就陪她聊一些轻松的话题，两个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同志一大早就已经接到顾厅长的电话，所长亲自出来安排下属给叶爱娣办理手续。
　　这是符合程序规矩的手续，有所长在边上一盯，很快就办好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叶爱娣还觉得自己云里雾里的。
　　“柚柚，我真的改名字了吗？不叫叶爱娣了吗？”
　　“当然啦，你现在叫叶岚，以后都叫叶岚啦。”孟柚柚搭着她的肩膀，鼓励道，“叶爱娣那个名字，代表着从前，但从你咬着牙都要考到京市大学来看，就知道，从前发生的事情，根本就困不住你的。对不对？”
　　叶爱娣激动得热泪盈眶。
　　过去在村子里，谁见了她都要喊一声“爱娣”，那会儿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这么深的含义，直到弟弟们一个接着一个出生，父母和爷爷奶奶乐得合不拢嘴之后，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存在，是没有人在意的。
　　他们只希望，她能爱弟弟们。
　　“对，以后我会好好念书，争取表现，去好单位工作，把家里人甩得远远的。”她说着，又喃喃道，“叶岚、叶岚……以后我就叫叶岚了！”
　　孟柚柚笑道：“能给自己起名字，这个体验好有趣呀。叶岚，你怎么想到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
　　叶岚的脸颊红红的：“你知道文学系的宁教授吗？她叫宁兰。从刚入学那会儿起，我就好崇拜她。”
　　“你说宁兰姐姐呀。”孟柚柚眨眨眼。
　　叶岚一脸震惊：“柚柚！就没有哪儿的人，是你不认识的！”
　　叶岚想要感谢柚柚，说要请客吃饭。
　　孟柚柚指了指路边一家小面馆。
　　进了面馆，叶岚给她点了一碗加满料的面条，两个人说起宁兰的事。
　　孟柚柚从宁兰跟自己妈妈合伙做衣服开始说，再聊到她考上大学，慢慢升上研究生，再继续深造，只避开有关于宁兰姐姐的那段感情经历。
　　叶岚听得连眼睛都不眨，更加确信，宁兰教授是自己的榜样，她如今所拥有的成就，是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
　　“你知道吗？宁兰教授还很会写文章，我那天听文学系的同学们说，有出版社向她约稿，要给她出书呢！”
　　“对了，我还想过……”从面馆出来时，叶岚仍旧一脸兴奋，然而忽然之间，却见孟柚柚的脚步顿住了，她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孟柚柚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道身影上。
　　她在十多岁的时候，见过他，他叫吴德耀。
　　吴德耀站在路边，手中夹着一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地吐出来。
　　他已经回到京市整整半年的时间了。
　　直到现在，吴德耀仍旧记得当初的种种。
　　那会儿，高静清向他提出离婚，并且要求他净身出户。
　　他当然不甘心，但没想到，过了几个月，阮雯雯居然被抓了。
　　那一阵，他生怕被殃及，虽说警方调查过，证实他与下毒案无关，但阮雯雯像疯狗似的到处咬人，如果非要诬陷他，那他能不能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样的担忧，直到阮雯雯被枪毙之后，才逐渐消散。
　　后来，吴德耀得知高静清为了静养，无力管理服装厂，直接把厂子给关了之后，心疼得不得了，到处找人，想把当时的单子给接过来。
　　好在他在这行业干了这么多年，也有不少人脉，撬走几个单子之后，他直接跑到了深市。
　　在这期间，他做过代工，慢慢沉淀积累，又重新积累一定的人脉，回到京市。
　　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他有足够的底气和孟金玉斗。
　　“柚柚，你看什么啊？”叶岚奇怪地问。
　　这会儿，吴德耀的目光，也落在柚柚身上。
　　随即，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芒。
　　“小姑娘。”吴德耀走到孟柚柚面前，笑得露出一口大黄牙，“你找到工作没有？要不要来大哥的公司上班？一个月给你开八百元。”
　　见对方听了自己说的话，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又说道：“你随便出去打听打听，现在工作不好找，整个京市的平均工资也就只有三百元。我给你开八百块钱，连翻倍都不止了。”
　　叶岚怕事，直觉告诉她，吴德耀不是什么好人，便连忙扯扯柚柚的胳膊：“我们先走，现在天都黑了，很危险的。”
　　可孟柚柚不走，往前一步：“什么公司啊？”
　　“服装公司。”吴德耀笑着说，“我的公司叫德盛服装，就在清和路上，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来找我，来了公司让人直接带你去见吴哥就可以了。”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开这么多工资呢？”孟柚柚又好奇地问。
　　吴德耀最喜欢这样天真单纯的年轻女孩，顿时乐弯了眼睛：“你说为什么？你应该已经十几岁了吧，几岁来着？太小了也不行。反正等上吴哥办公室再聊吧，到时候待遇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吴大爷，我十八岁啦。”孟柚柚笑着说了一句，转头时，又丢下一句话，“这么多年没见了，吴大爷又忘记自己当年是在哪儿栽倒的了。”
　　孟柚柚说完，就立马匆匆往回走：“叶岚，你先回学校吧，我有点事，要去找我妈妈。”
　　公司发生的事情，她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听说销售部的陈经理自首去了，但妈妈怀疑在陈经理的背后，还有人捣鬼。
　　孟柚柚猜测这个捣鬼的人，就是吴德耀。
　　吴德耀站在原地，望着孟柚柚的背影，气得啐了一口。
　　什么大爷？
　　他才不是什么老大爷。
　　还有，什么叫当年在哪儿栽倒的？难道他们过去认识？
　　他又点起一根烟。
　　往家的方向走去时，会经过一条窄巷，小巷子里没有来往的人，寂静冷清。
　　吴德耀边抽烟，边自言自语：“这丫头长得是真好看，那身段，软得不得了……啧啧啧……”
　　就在他在心中回味着刚才那个小姑娘时，忽地感觉后腰一阵剧痛。
　　吴德耀惊叫一声，在慌乱之中回头，见一个男人猛地抬起膝盖，狠狠地踹向自己。
　　他应声倒地，借着巷弄里昏暗的灯光一看，惊觉对方年纪不大，竟是个少年模样。
　　十八九岁的少年个子高、五官清隽，沉默地倚着矮墙，神情冰冷得吓人。
　　吴德耀年纪不轻了，经不住这样的毒打，一顿拳打脚踢之后，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疼得要命。
　　他再用手一摸嘴角，竟还沾上几滴鲜血，忙双手抱头求饶：“我跟你们有什么过节？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别打了，别打了……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照做！”
　　少年冷着脸：“你好吵。”
　　身旁另外一个年轻人说道：“你要是不想被收拾，就自己堵住嘴。”
　　吴德耀转头一看，想要高喊求助，但对上少年充满着戾气的眼神，顿时把嘴闭上。
　　他敢肯定，照对方的狠劲，他还没喊来人，就已经先疼得说不出话了。
　　就在吴德耀犹豫之间，对方的眼中已经闪过一抹不耐。
　　他双手哆嗦，立马将刚才还夹在指缝间的烟头按在地上熄灭，往自己的口中丢。
　　烟灰的味道呛着喉咙一阵作呕，吴德耀面色惨白，又怕对方不满意，从拿出自己的烟盒，用力塞到嘴巴里。
　　“这样、这样行吗？”他声音颤抖。
　　“这个不行。”
　　少年垂眸，冷淡地看着他，阴沉的眸光落向他的双脚。
　　这眼神，仿佛下一刻，自己的双腿就要不保。
　　吴德耀的脸色愈发苍白，连忙说道：“我、我知道了……知道了……”
　　他坐在地上，脱了鞋，将自己臭气熏天的袜子脱下，两只手一起使劲，往嘴巴里塞。
　　这袜子的味儿比烟灰味还要难闻，吴德耀满脸菜色，恶心得头晕目眩，狼狈地跪在地上，看着少年，含混地开口。
　　只是他一开口，舌头就会碰着自己的袜子，连话都说不清，愈发反胃。
　　少年冷冽的眸中多了几分厌烦。
　　他双手插兜，转身离开小巷，又随手从兜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之后丢到嘴巴里。
　　周年安想，童年盼望着吃的糖果，和长大之后再次吃到的糖果，滋味是不同的。
　　但是将糖果放在他身边的小女孩曾说，长大之后也能吃糖，一样很甜。
　　见少年一走，吴德耀就要把自己口中的袜子吐出来，可谁知道，少年边上那个年轻小伙子顿住脚步，回头警告道：“我们就在边上吃饭，盯着你呢。”
　　吴德耀闻言浑身一颤，又老老实实将袜子塞回嘴巴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一动都不敢动，心中想着，自己是在哪儿得罪了那个年轻人？
　　难道是来给刚才那个小姑娘出气的？
　　……
　　孟柚柚赶回家时，一家人正好在吃饭。
　　见柚柚回来了，顾老爷子连忙招呼她过来。
　　孟柚柚陪老人家说了会儿话，找到机会之后，才跑到孟金玉身边。
　　“妈妈，高阿姨的前夫回来了。”
　　这几年，孟金玉和高静清偶有来往。
　　高静清离婚之后，实在没有心力再打理工厂，就决定把厂子关掉。当时，为了感谢孟金玉，她将自己厂里的压货通通低价转让出来，甚至还将自己多年累积的合作伙伴介绍给孟金玉。
　　那会儿正是因为高静清相助，孟金玉的公司在刚创立之际，才会这么顺利。
　　离婚之后，高静清的身体好多了，虽然没办法恢复到正常人的身体状态，但到底不会走两步路就开始喘。
　　有时候，孟金玉会和柚柚一起去她家坐坐。
　　提起吴德耀，高静清总是一脸庆幸，说好在孟金玉帮忙，将自己拉出泥沼。
　　孟金玉以为吴德耀闹了这么一出，再也蹦跶不起来了，可谁知道，人家虽然品行不端，但还有些工作能力。
　　有了柚柚的提醒，接下来再处理这件事就容易多了，孟金玉记下吴德耀的公司名和地址，跟顾智民说了一声。
　　“我去查一查，到时候只要能找到他和陈忠平勾结的证据，就能逮捕他。”他说。
　　全家人都很团结，枪口一致对外，孟善知道这件事之后，来到姐姐屋里，商量了一番对策。
　　但姐弟俩不懂生意上的事情，说来说去还是一头雾水。
　　最后，孟柚柚挠头：“还是先帮妈妈把订货会搞好吧，订货会就在专卖店开张那天，京市开了这么一间大型的服饰品牌专卖店，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来的。”
　　孟善知道柚柚这阵子在帮妈妈给公司同事训练走台，问道：“柚柚，这些姐姐是最拿手的，你有没有给她打电话啊？”
　　说起这个，孟柚柚的脑袋一耷拉：“姐姐没接我电话！前几天打给她，说有点忙，今天再给她，直接就不接啦。”
　　订货会就在下周一，也就是三天之后。
　　孟柚柚本来还想跟姐姐讨教讨教经验，可谁知道，居然联系不上姜果了。
　　人在异国他乡，就是这点不好，姐姐的工作和睡觉时间都和这边不一样，要是一天没联系上，又得等第二天了。
　　“周年安后天一早也要走了。”孟善叹了一口气，“怎么大家都要往外跑啊。不过他倒是和姐姐一样，说以后会回来的。导师总夸他太优秀，又有闯劲，不管在哪里，都能有好的发展。”
　　孟柚柚成天听孟善提起周年安，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你们全宿舍同学，我都记得，怎么唯独不认识这个人呀？”
　　“因为他只有在刚开学那一两个月和我们一个宿舍，后来因为他研究的是计算机方向，学校就给他调到其他宿舍去了。”孟善说完，又顿了顿，“你不记得他吗？可是他好像，认得你。”
　　孟柚柚又问了几句，实在想不起这人，摆摆手：“算啦，认得我的人多了去啦。”
　　……
　　顾智民调查一番，查到吴德耀这几年还真没闲着。
　　在做生意这方面，他是一把好手，但因为做事没有底线，钻的空子、走过的灰色地带并不少。
　　“说到底，还是证据不足，现在能定他的罪，但罪名太轻，没多久就又放出来了。”
　　孟金玉听他说的这番话，陷入沉思。
　　现在不是网络时代，即便吴德耀这生意做得不干净，也很难保留下证据，而且，他的生意刚从深市搬到京市，即便直接上他京市的公司，都不一定能找出什么资料，到时候还打草惊蛇，给了他销毁证据的机会。
　　同时另一边，陈忠平又死活不承认自己认识吴德耀，孟金玉猜测，是吴德耀给了他一定的好处。
　　这样一来，线索就又断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查到他回京市之后没多久，就处了个对象。那对象在他离开京市之前就已经进他们家原先的服装厂工作过。”
　　孟金玉一怔：“对方叫什么名字？”
　　“管晶元。”顾智民说，“奇怪的是，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
　　孟金玉没想到管晶元竟然还会和吴德耀走到一起去。
　　她本来还担心以这两个人联起手，肯定会想方设法对付自己公司，可谁知道，没过几天，管晶元竟主动找上门。
　　管晶元站在孟金玉家门口，微微怔愣。
　　那一年，她来这里的时候，不到二十岁。
　　当时她跟在姜成身边，一路上欢天喜地，还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人生归宿。
　　只是谁知道，那场美梦太短了。
　　但人生中的苦涩比甜蜜多，所以即便美梦转瞬即逝，她还是将当初的美好牢牢放在心间。
　　“叩叩叩——”
　　管晶元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就有人打开房门，看见开门的小姑娘时，她只觉得，仿佛时光倒流。
　　开门的是孟柚柚。
　　她从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长成大女孩了。
　　管晶元有些失神。
　　而孟柚柚则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她：“是你？”
　　管晶元说：“你妈妈在吗？”
　　管晶元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们没搬家，但屋子的布局和装修风格，都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孟金玉给管晶元倒了一杯茶：“你这次来找我，是为了示威吗？”
　　管晶元自嘲一笑：“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和吴德耀之间的事了吧。”
　　一旁的孟柚柚，听得目瞪口呆。
　　当年她还小，但也已经是懂事的年纪，知道管晶元和哥哥彻底分开，是因为她曾经和吴德耀有过那么一段。
　　那一次，在高静清家门口撕破脸的时候，她亲眼看见管晶元歇斯底里，和吴德耀、阮雯雯打成一团，怎么现在，她又回到他身边了呢？
　　管晶元没有解释，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里有吴德耀在生意上踩过线的证据，也有他让陈忠平窃取你们公司资料时两个人签下的协议。我没有本事，就看你怎么斗垮他的公司了。”
　　“吴德耀这人，心是真黑，做过的事也脏。但偏偏这样的人，能过得这么好，我不服气。”
　　孟金玉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面露喜色。
　　收好资料之后，她问道：“我记得，当年你明明非常恨他。你回到他身边，就是为了看他倒霉？”
　　“当年恨，现在也恨。”管晶元的眸光冷下来，双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语气愈发激动，“那时候，我不过十几岁，第一次，是他强行……我承认自己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是我想重新开始，却比他重头再来要困难很多。”
　　“那一年，我回到村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曾经和这样的男人发生过关系，大家也都听说我上过医院，就是为了检查有没有怀孕。我父母急着把我嫁出去，就说了一门婚事，但我的前夫并不珍惜我，只要喝多了酒，就要打人，还骂我有多不要脸。”
　　管晶元痛苦地闭上眼。
　　越是这样，她越怀念当年和姜成在一起的时候。
　　他温和可靠，愿意将一切好的都给她。
　　只是当年，她不单做了伤害他的事情，甚至试图离间他和他家人的关系。
　　“你离婚了？”孟金玉问。
　　“不是离婚，我前夫死了，喝多了酒，毒打我一顿之后，去村子里溜达，一头栽进水库里死的。”管晶元嗤笑一声，“村子里的人都说我命苦，但他们都不知道，他死了，我反倒解脱了。”
　　“后来我就来城里了，谁知道那么巧，出来没多久，就碰上吴德耀。我没想到，他都已经是个老头了，居然还能这么风光。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我配不上姜成，但难道还配不上吴德耀吗？我故意接近他，和他走到一起，博取他的信任，就是要让他和我一样，一无所有！大不了，同归于尽。”
　　管晶元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完这番话。
　　孟柚柚安静地听着。
　　那件事已经过去至少七年了，七年间，大家都已经忘记这一切，开始新生活，只有管晶元还停留在原地，苦苦挣扎。
　　“不需要同归于尽。”孟柚柚轻声道，“我妈妈会把这些资料拿去报公安，他被逮捕之后，你还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自己的人生……”管晶元苦涩一笑，“我哪有什么自己的人生，毁了，早就让我自己毁了。”
　　“你可以去很远的地方，你会卖衣服，到时候就算只是在服装店里打工，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火呀。”孟柚柚说。
　　已经很久没有人关心管晶元了。
　　她的鼻子微微发酸。
　　再抬起头时，她低声说道：“你和你哥哥一样，都是善良的人。”
　　管晶元站起来，转身离开。
　　……
　　第二天就是订货会。
　　订货会当天，会有不少城市的厂商过来，他们担心算不准时间，提前一天就到了孟金玉的公司。
　　吴德耀大摇大摆地过来，当着大家的面放出消息，说孟金玉公司的服装，涉嫌抄袭国际品牌。
　　几个大厂商的脸色微微一变。
　　要知道，一直以来，孟金玉的公司能越做越红火，就是因为她和他们设计团队做出的服装款式非常特别。
　　现在，吴德耀竟说，这些特别的款式，都是剽窃他人成果所得。
　　吴德耀笑了一声，眼中闪着得意。
　　可谁知道，孟金玉当下就拿出公司的注册资料。
　　“我们公司的名字，叫作瑜玉。这个玉，取自于我的名字，而另一个瑜字，是我合作伙伴的名字。这些年，她一直在国外深造，但会把设计出的服装款式寄回来。”
　　“瑜？”沪市一个品牌公司的负责人皱了皱眉，忽地问道，“是沈瑜青？”
　　这下子，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注册资料上。
　　上面果真写着沈瑜青的大名。
　　“我有关注国内外的设计比赛，沈瑜青非常优秀，我一直都很欣赏她。”
　　“真没想到，瑜玉公司设计的服装，大多出自于沈瑜青之手。”
　　“有这么优秀的设计师，瑜玉公司还会去抄袭其他人的设计吗？”
　　几个对时尚行业颇有了解的同志都听说过沈瑜青的名字，这会儿，自然没人相信吴德耀说的话。
　　见大家伙儿竟对明天的订货会更加期待，他皱眉道：“沈瑜青又不是什么特殊的名字，说不定是撞名！人家是知名设计师，会跟她合作？”
　　孟金玉一笑，慢悠悠道：“订货会是公司的大事，开专卖店，也是大事，这一切都是我和瑜青商量之下的决定。公司能够更上一层楼，离不开每一个员工以及合作伙伴，瑜青独自在外闯荡太久了，这一次，她决定回来，和我们一起见证这一刻。”
　　“你是说沈瑜青明天也会来吗？”
　　“我居然能见到她？”
　　“当时看见她参加设计比赛时的那些作品，我就在想，咱们华国的设计师实在是太争气了，真没想到，我居然有机会看见她！”
　　“到时候是不是还有媒体会来报道？”
　　孟金玉点点头：“我小女儿是学新闻媒体专业的，导师给她介绍了一些做记者工作的朋友，到时候会过来，一起帮忙宣传。”
　　吴德耀的脸色一变。
　　这事撒不了谎，恐怕沈瑜青现在真在飞机上了。
　　“吴德耀，你好关心我们公司的发展。”孟金玉笑着说，“既然是这样，明天记得早点来，到时候，我还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公安同志那边已经在行动，确认管晶元给的证据无误之后，他们随时可以将吴德耀逮捕。
　　吴德耀的眸光沉下来，好半晌之后，才笃定道：“行，我也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他已经做好一切部署，不管是对外宣传得热火朝天的所谓歌星，还是要上场走秀的年轻女孩，都会临时反悔。
　　这份大礼，足以毁了她的订货会。
　　……
　　而另一边，孟柚柚接到一通电话。
　　听着电话里熟悉的声音，她懵懵地问：“真的回来了吗？你不要骗我呀。”
　　电话那头的人笑吟吟道：“我什么时候骗过柚柚了？”


第92章 这一次的梦，是关于她自己的……
　　订货会当天, 安华街挤满了人。
　　大家都听说一会儿有一家品牌服饰专卖店要开业，专卖店很大，里头所有的服饰都是一应俱全。
　　售货员会帮忙安排好一整身的时髦搭配, 这样一条龙的购物形式, 买衣服就如同进超市选购一般, 服饰的品质又是上乘, 这样的门店, 整个京市也就仅此一家。
　　“这老板之前是开服装店的，那会儿还是八几年的时候，她店里的衣服就很好看, 我记得当时我咬咬牙，忍痛买了一件大衣, 直到现在，这件大衣还不过时！”
　　“老板很有生意头脑，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做不少促销活动，留住客人。大家都说八几年的时候遍地是黄金，但要是没点能力魄力，就算天上掉黄金, 也捡不着！”
　　“这些年, 老板把之前那两家服装店关掉了，变成精品店，卖的衣服是真好看，也是真贵！我听做服装生意的亲戚说，她品牌的名气是越来越大了，本来以为她不会再开店了，没想到这次开的是专卖店，这么大的专卖店。”
　　一千多平方的门店, 外头放了两整排庆贺生意兴隆的花篮，足以证明老板的人缘人脉。
　　不一会儿工夫，老板到了。
　　她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当，穿着干练的服装，嘴角总是带着温婉的笑意，吩咐员工做事时条理清晰、毫不急躁，让人如沐春风。
　　开业仪式和订货会是在同天举行的，孟金玉原本是想在订货会之后再让人放鞭炮，庆贺开业。
　　但现在整条安华街已经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她便决定将两个环节合并，同时举行。
　　年轻的司仪算错了时间，双手给孟金玉递上剪彩用的工具。
　　孟金玉笑着摇摇头：“稍等一下。”
　　吴德耀和一行由全国各地来的厂商一起站在专卖店门口，只是人家想要见证这喜气洋洋的一刻，他却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来的。
　　说好的沈瑜青呢？怎么还没来？
　　然而，就在他心中这样嘀咕时，一辆豪华气派的私家车停下，打扮亮眼的沈瑜青，缓缓下车。
　　各大厂商都是认得她的，一眼看见她时，大家都来了兴致，激动不已。
　　沈瑜青走到孟金玉面前，笑着说：“我回来了。”
　　她们是多年的好友兼合作伙伴，这些年，两个人一个在外，一个在公司，从未闹过红脸。此时此刻，她俩相视一笑，心中都有无限的感慨。
　　负责主持的司仪给一头雾水的围观群众们介绍了沈瑜青的履历，大家对这一行业的设计师并不了解，但是一个顶尖设计师的头衔，就已经足够有排面。
　　与孟柚柚相熟的报社与娱乐时尚周刊的记者们见状，纷纷上前采访。
　　“沈女士，请问你是在什么时候离开华国的？在外这么多年，你认为华国的服饰发展与海外相比，有什么不足之处？”
　　“直到现在，我们才知道你是瑜玉品牌服装的合伙人之一，是不是因为你的设计，才让这个品牌发展越来越好呢？”
　　“沈女士，请问你下一步有什么安排？是否会考虑定居海外，成为各服装设计大赛的专业评审？”
　　接过话筒时，沈瑜青笃定道：“八四年的时候，当时有设计类院校接受了我的申请，在金玉的支持下，我离开华国，在外求学。第二年，其实我已经回来了，但心还没跟着回来，金玉没有任何苛责，她鼓励我，向着自己的心意出发。海外的服饰发展确实有独到的一面，但这些年，华国的服装由当初的一成不变，到逐渐追上脚步，用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短的多。”
　　“成为设计师是我的梦想，我曾经时常盼着出远门看一看，却遇到很多阻碍。你说是因为我的设计，才让这个品牌越来越好，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想，如果不是因为金玉的支持，我走不了这么远。”
　　“出门闯荡并不难，难的是留在公司，处理大大小小的事务。是金玉放开手，给了我出门在外的底气，才让我有如今的成就。我已经在外头漂泊了太久，是时候该回来了。从今往后，我会留在瑜玉，和金玉一同管理好这间公司。”
　　沈瑜青的话，让台下掌声雷动。
　　孟金玉笑着，摊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欢迎回家。”
　　这时，一个记者问道：“对了，今天你们公司是不是还请到了邢风？他可是现在最当红的歌星，不少人都是冲着他来的呢。”
　　“对啊，我也听说邢风要来！”
　　“我上回还特地买了磁带，就是为了听他的歌，磁带可不便宜啊。”
　　“不知道邢风本人看着怎么样？应该比电视上更加帅气……”
　　就在大家议论时，孟金玉的助理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孟总，我们突然联系不到邢风了。”
　　孟金玉的脸色微微一变。
　　人群中，吴德耀的声音响起：“该不会根本没请到大歌星，为了给专卖店造势，放出虚假消息吧？”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
　　另一边，孟柚柚已经在机场接到程如初。
　　程如初的穿着光鲜靓丽，戴着一副惹眼的墨镜，红唇轻扬时，让人无法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一见到柚柚，她就露出笑容，轻轻摘下墨镜：“柚柚，你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孟柚柚喊了好半天的“楚优姐姐”，忽地捂住嘴巴：“现在已经不能叫楚优姐姐了，是如初姐姐！”
　　早在多年前，程如初就已经改名，甚至因为原生家庭对自己带来的伤害，她连姓氏都改了。
　　被人喊了这么多年的程如初，突然又听见“楚优”这个名字，她还不太习惯。
　　“不要紧，柚柚想怎么喊，就怎么喊。”程如初笑着说。
　　孟柚柚摇摇头：“如初姐姐不喜欢原来的名字，那我也不喜欢了。”
　　程如初刚参加完国际电影节，得了影后大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第一时间就是给孟柚柚打电话。
　　这些年，她们并不时常见面，柚柚会给她寄信，但因为她一年到头都跟着剧组四处变换住所，便吩咐助理，将柚柚的信收好，空闲下来才回信。
　　剧组的其他演员与工作人员们过去都听说过程如初有妹妹，还以为她开口闭口就要提起的柚柚，就是她的妹妹，对此，她从来不反驳解释。
　　在程如初的心中，柚柚就是自己的妹妹，而且比亲生妹妹还要亲许多。
　　因为，当初还是个小团子的柚柚，用最温暖的笑容，治愈了她的心。
　　如果不是柚柚，她仍旧是从前那个自卑怯懦的女孩。
　　“如初姐姐，我妈妈的专卖店今天要开张了，听说刚才那边出了问题，一个歌星本来要来参与剪彩的，居然临时爽约了。你能陪我一块儿去吗？”
　　程如初一口答应下来。
　　她跟着柚柚往外走，正考虑要坐什么车时，小姑娘已经指了指不远处。
　　“如初姐姐，顾叔叔和我一起来接你了。”
　　“顾叔叔是谁？”程如初惊讶道。
　　“我妈妈和顾叔叔结婚啦，很多年了。”孟柚柚笑吟吟道。
　　程如初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看来这些年，柚柚家发生了很多事。
　　而且一看小姑娘满脸幸福的笑容，就知道，他们家不单发生了很多事，还都是好事！
　　……
　　“邢风还没来吗？”
　　“该不会真的是骗人的吧？”
　　“做生意的人，连这点信誉都没有。我们本来就是奔着大歌星来的，现在大歌星没来，还等什么啊！”
　　“既然人家不来，那你就得早点说啊，现在这不是弄虚作假吗？”
　　一道道烦躁的声音由人群中响起。
　　孟金玉回头问助理：“原本的约定时间到了吗？”
　　“本来这个点，他就应该来我们这边做准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非但没来，甚至还联系不到人了。我已经找人去他们经纪公司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吴德耀站在人群中，一个劲地带节奏。
　　九十年代的今天，作为一炮而红的歌星，邢风的歌迷实在是不少。
　　如果这次孟金玉真能请来邢风，估计会让这开业仪式更加热闹，到时候，连品牌专卖店的名气都会彻底被打响。
　　但很可惜，她等不来邢风了。
　　早在半个月之前，吴德耀就已经花了一笔不小的价钱，搞定这件事。
　　孟金玉害得他这些年过得这么艰难，斥巨资若是能给她心里添堵，他在所不惜。
　　“看来邢风是真不会来了。”
　　“走了走了，这么没诚信的老板，谁还敢买她店里的衣服。”
　　吴德耀在人群中撺掇着。
　　然而，就在大家的火气越来越大时，孟金玉的bb机响了。
　　她去回了个电话。
　　沈瑜青忧心忡忡地等待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孟金玉再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嘴角竟露出从容的笑意。
　　“因为档期问题，邢风没有办法过来了。”孟金玉说到这里，顿了顿，唇角上扬的弧度更深了，“但是，我们不想让大家失望，所以请了刚从维金斯电影节回来的新晋影后程如初来一同剪彩。大家稍微等待一下，程如初已经在路上了。”
　　“果然是骗子，说谎都不打草稿。”吴德耀听笑了。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附和他。
　　大家的激情，都已经被点燃。
　　“程如初真的会来吗？”
　　“我好喜欢她，已经喜欢了整整十年了！”
　　“邢风怎么和程如初比？程如初可是国际电影节的影后啊！”
　　“真没想到，这间专卖店居然能请到程如初过来参与剪彩，太有实力了。”
　　“请刚火起来的小歌星不是什么难事，但请到国际影后，真不容易，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程如初，谁还要看邢风啊！”
　　“来了来了！那辆车是不是？”
　　吴德耀望向不远处，第一眼看见的，是从车上下来的孟柚柚。
　　少女明媚灵动，唇边噙着甜甜的笑意，嘴角勾起时，一对梨涡忽隐忽现。
　　吴德耀记起自己在不久前就曾与她见过一面，当时他被因为说了不干不净的话，被一个小伙子教训。
　　但原来，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当年，在他被打得狼狈求饶时，这个小姑娘，就站在他与高静清的家门口，歪着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
　　这是孟金玉的女儿！
　　“妈妈，如初姐姐来啦。”
　　程如初从车上下来。
　　与小少女如阳光一般明媚动人的模样不同，程如初的美，是透着成熟韵味的。
　　孟金玉没想到，从前江城文工团那个怯生生的女孩子如今变得星味十足。
　　看见她，所有的路人都不由往边上退了一步，为她让出一条路。
　　“金玉姐。”程如初走到孟金玉面前时，露出与过去一样的笑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孟金玉笑着说，“多亏你愿意过来，给我救场。”
　　程如初回到京市就给孟柚柚打电话，是因为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小妹妹了，这回得了空，想好好和她叙叙旧。
　　但没想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一次，她帮了柚柚的妈妈一个大忙。
　　“金玉姐，一会儿我给你写一个联系号码。如果以后有需要的话，你随时可以找我，我尽量把档期排开。”程如初说。
　　吴德耀做梦都没想到，孟金玉不单能请到程如初，甚至，还和对方这么熟。
　　记者们这会儿都已经上台采访，里三层外三层的路人听说程如初来了，也挤上前，兴冲冲地看着。
　　没有任何一家店，在开业时，会这么热闹。
　　“程如初和这家店的老板娘好像是朋友！”
　　“我认出来了，那个老板娘的女儿，就是当年程如初拍的第一部 电影里那个小妹妹啊。” 
　　“小妹妹长大了，居然比小时候还要好看。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程如初和她还有来往。”
　　“其实店铺的老板能在繁华的安华街租到一间一千多平方的店面，还装修得这么讲究，就知道这店肯定不会让人失望的。一会儿我要进去多买几件衣服，当是支持程如初。”
　　“我可是当年《炮战》那部电影里小妹妹的影迷，要是能找到机会，和她说说话就好了。”
　　剪彩仪式顺利进行。
　　程如初姿态优雅地站在孟金玉与沈瑜青身边，参与到剪彩活动中。
　　剪彩结束之后，订货会正式开始。
　　因大家热情高涨，完全将这订货会当成是一个服装秀来看，孟金玉就也没拦着，让员工们腾出场地，欢迎大家入场。
　　当然，订货会更重要的，是以新季度的服装吸引各大厂商。
　　订货的厂家越多，生意就越来越红火，正是因为如此，吴德耀才非要破坏这一次的订货会。
　　这会儿，媒体们都已经各就各位。
　　厂商们按照孟金玉的安排坐在最靠近小型T台的位置，等待订货会开始。
　　吴德耀待在角落，眸光阴沉。
　　在专卖店里临时搭建的简易后台，孟柚柚忙碌地准备着，让大家换好衣服上台。
　　“柚柚，凌小芹不见了！”
　　“还有谢君君也不见了！她最瘦，好几件衣服都只有她能穿，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不到人了。”
　　“张雅也不见了，刚才还见到她在后台的。”
　　“她们仨平时总是在一起玩，这次突然消失，该不会是说好的吧。”
　　如果是平时，孟柚柚并不会着急，但因邢风的临时爽约，此时此刻，她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
　　“明明姐，你去找一下。”她转头对身边的员工说了一句，接着立马拿了几件自己能穿的衣服，“大家不要慌，我先顶上。”
　　可光是只有孟柚柚一个人顶上，有什么用呢？
　　原本要上台的是六个人，这会儿一下子就少了三个，不管是安排好的出场顺序，以及整个时长，都要被打乱了。
　　她们并不是专业模特，遇到问题会慌张，一时之间，剩下的三个女孩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程如初一直都在柚柚边上陪着，现在也立马去换衣服：“我跟你们一起。”
　　几个年轻女同事都愣住了。
　　她们这么小的订货会，居然要出动影后上场吗？
　　孟金玉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立马来到后台。
　　“大家不要着急，到时候按照自己的节奏，踩着点出来，缩短换衣服的时间，尽量展示所有的服装。”
　　整个瑜玉公司的所有员工都是第一次办这样形式的订货会，谁都没有经验，只能尽自己所能，处理这突发情况。
　　孟金玉不急不躁，稍稍安抚了几个年轻女孩子。
　　她们点点头，硬着头皮去换衣服。
　　“顾祈哥。”这时，孟善走过来，凑到顾祈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真的？”正在帮忙的顾祈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孟金玉。
　　孟金玉笑了笑：“时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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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金玉从后台出来的时候，正好对上吴德耀得意的表情。
　　她微微一笑，走过他身边时，语气平静：“得意吧，你也就只能得意这么一会儿了。”
　　吴德耀冷哼一声：“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连自己公司的员工都能被我撬走，你这个老板当得未免太没有能耐了。”
　　“几个小员工而已，她们选择听你唆使，在重要关头给我添乱，我想将来后悔的是她们，不是我。”
　　“订货会上，大家一团乱，难道对你就没有影响？孟金玉，别死鸭子嘴硬了。”
　　孟金玉笑了一声：“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女儿回来了。”
　　“你女儿？我看见那丫头了。”吴德耀哼笑一声，“她来了又怎么样？”
　　“再告诉你一件事，管晶元已经把你的犯罪证据交给我了。我报了公安，公安同志见你对我的订货会这么感兴趣，决定订货会结束之后，再将你逮捕归案。”
　　吴德耀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管晶元……
　　今天一早，他醒来时，管晶元确实不见了。
　　他以为她出门了，一时没有在意。
　　难道——
　　想到这里，吴德耀脸色煞白，用力摇头。
　　不可能，管晶元不会背叛自己的……
　　音乐声响起，这场小型的服装秀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肖琳。
　　台下站着坐着的人不少，其中有扛着摄影机的媒体、一脸新奇的客人、以及带着考量目光的厂商。
　　肖琳先是有些紧张，但想起在临上台之前柚柚的话，慢慢平静，每一步，都迈得坚定，
　　她个子不算高，但身材比例好，穿上沈瑜青设计吊带裙，拉长腰部曲线，又因脊背挺得直，突显纤细平直的肩颈线条，将这件裙子的优势，完完全全体现出来。
　　接着，是金若若和冯湘。
　　她俩的表现都是中规中矩，按照孟柚柚之前教的那样，能做到大方自若，毫不畏缩。
　　“虽然只是小型订货会，但既然已经以服装秀的形式展示，就应该请一些专业的模特。”
　　“这些女孩子自身的气场不够强大，撑不起沈瑜青设计的服装，确实是美中不足。”
　　“不过我们华国的模特太少了，想要找顶尖的模特，更加不可能。只是一场订货会而已，要求就不要这么高了……”
　　几个服装业的内行人正在讨论，却见冯湘转身回去之后，下一个出场的，竟是程如初。
　　谁都没想到，程如初这样的大明星，居然愿意临时上台，帮孟金玉走这场秀。
　　她并不是专业模特，但自身散发出的魅力却足以让所有人目不转睛。
　　台下感叹声一片。
　　在程如初之后出场的，是孟柚柚。
　　此时，所有的灯光，落在孟柚柚的脸上，照着她精致的脸庞更加耀眼夺目，仿佛闪着光芒。
　　素净的脸，只化了眼妆，没有过多的色彩修饰，却更显得她的眸子清澈明亮，如闯入大森林的小鹿一般。
　　“好漂亮的小姑娘。”
　　“这个女孩，有点眼熟。”
　　“是老板的女儿嘛，刚才就见到了，好像和程如初一起演过戏，以前是童星吧。”
　　“不不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对了，我想起来了！这小姑娘上过春晚！”
　　“老板的女儿太优秀了，居然上过春晚！”
　　大家的情绪更加高涨，纷纷坐直了，盯着台上的小少女。
　　台上的孟柚柚，是如衣架子一般的模特身材，身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纤细却匀称。
　　她穿着极其挑人的裙子，每做一个动作、每迈出一步，都能显出手臂与修长双腿的肌肉线条，线条感使得她身上的裙子都像是活过来一般，生命力十足。
　　即便她的走步并不如模特专业，但浑身上下流露出的自然与松弛，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看着小姑娘脸上甜美的笑容，台下的观众的心里头也不由甜丝丝的。
　　孟柚柚的目光落在台下妈妈的脸上，对上她赞许的目光，嘴角扬得更高了。
　　她们原本是按照六个人的走台来排练，现在只剩下五个，这样一来，她就更得抓紧时间，回后台把衣服换了。
　　要不然会来不及的。
　　孟柚柚这样想，就加快脚步。
　　原本这个时候，应该是第六个女孩子接上她的位置，但中间少了一个人，没法补上位置。
　　这就该是肖琳上场的时候了。
　　孟柚柚等待片刻，却不见肖琳上场，立马随机应变，重新想了个定点，顿住脚步。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慢慢过去，正当孟柚柚和台下的观众们都满是狐疑时，音乐声戛然而止。
　　等到背景音乐再次响起时，节奏变得高亢而激昂。
　　“那是谁啊？”
　　“也是模特吗？好像刚才没有出现过。”
　　“个子好高啊，还很有气场，像是专业模特似的。”
　　孟柚柚心中狐疑，尽量自然地转换脚步，回过头去。
　　这一刻，背对着大家的模特，也转过身。
　　孟柚柚瞪大了眼睛。
　　“是姜果！”服装行业一位对时尚周刊以及海外各大秀非常了解的内行人惊呼道，“我知道她，她参加过很多国际模特大赛，还专门为国际品牌走秀！”
　　吴德耀一脸茫然地望着台上的姜果。
　　作为如今国际顶尖的超模，姜果走的都是大牌的秀。
　　或许在国内，知道她的人不多，但在国外，她在模特圈的地位不低。
　　孟金玉怎么能请到如此有分量的模特来为自己品牌一个区区订货会走秀？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姜果。
　　专业模特果然是出挑的。
　　化着淡妆的她，面部轮廓分明，虽不像柚柚那样甜美，但并不硬朗。
　　她走路带风，长裙飘扬，每一次定点，都极其霸气。
　　就连头发丝都飘出气场。
　　这样的表现力，是其他人压根没有办法做到的。
　　台下掌声雷动。
　　“原来不是没有请专业模特，专业模特是压轴的！”
　　“整整六年的时间，姜果在外闯荡，走了这么多场秀，这张东方面孔早就已经被人所熟知。我看过她的采访，每一次采访，她都会一再强调，自己是华国人，强调华国并不是没有顶尖模特。”
　　“太精彩了，这台步自信又张扬，除了像她这么有底气的模特，还有谁能走得出？”
　　接下来，姜果和大家的配合，默契而自然。
　　每一回，她都是接在妹妹后头出来的，姐妹俩在台上对视时，孟柚柚总会眯起眼睛，悄悄地瞪她一眼。
　　姜果可专业了，即便想笑，还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秀，丝毫不受影响。
　　这样流畅完整的舞台，对于任何一个观众而言，都是美的享受。
　　好不容易，所有的服装展示完毕。
　　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中，握着话筒的司仪邀请孟金玉、沈瑜青以及六位参与走秀的模特上台。
　　这场订货会，新季度的服装自然是重头戏，孟金玉与沈瑜青共同介绍她们的设计、流行趋势、以及服饰搭配。
　　之后，自然是大家感兴趣的问题。
　　记者将话筒递给程如初：“我们大家都很好奇，您和瑜玉公司是什么交情，为什么不仅愿意出席剪彩活动，还愿意帮忙上台走秀呢？”
　　程如初笑着接过话筒，提起自己与柚柚的渊源。
　　大家对大明星的过去都很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程如初以前是文工团的文艺兵。”
　　“这个我也听说了，她本来是在文工团的，后来被挑到制片厂去，开始拍电影。”
　　“不过没想到，这小姑娘以前也是文工团的。那时候她应该都还没上小学吧？这么小的孩子，如果不是特别有天赋，文工团可不会收。”
　　接着，是娱乐时尚周刊记者对姜果的采访。
　　“这些年，您回国的次数不多，我们好几次想要采访您，都没有找到机会。”
　　“听说最近两年，有国内的秀邀请您参加，您都没有接受邀请。这一次您回来，应该不会是特地为了这场订货会吧？”
　　“是因为喜欢这个品牌的服装，才同意参加这场订货会的吗？”
　　姜果接过话筒，笑吟吟道：“这个品牌的服装，确实很好看，我从小就穿，穿到现在了。”
　　台下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下一刻，她又说道：“不过，同意参加这场订货会，不仅仅是因为喜欢这个品牌的服装。”
　　“还因为，这公司是我妈妈的。”姜果不再像走台步时那样冷傲，露出几分笑容，“我这次回来，是想给家人们一个惊喜，没想到一来，就接到任务了。”
　　台下观众们愈发震惊了。
　　刚才看这老板的小女儿上台走秀，得知她曾经拍过电影、上过春晚时，大家就已经觉得很了不起了。
　　没想到，老板的大女儿也这么优秀，竟是国际超模。
　　现在是九三年，华国虽然有模特，但并没有特别出色的，而姜果，她这些年虽一直在外，名气却早就已经传回国。
　　这老板的孩子们，怎么这么出息呢？
　　孟柚柚抿了抿唇，眯起眼睛，小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啊。”
　　“那你一直没有接我电话，是因为忙着要回来吗？”
　　“是啊，本来想今天过来，吓你一跳。没想到妈妈突然让我提早来了，说以备不时之需。”
　　柚柚什么都明白了。
　　敢情妈妈也早就知道姐姐回来了，两个人合起伙来瞒着她呢！
　　……
　　这场订货会，办得非常成功。
　　有程如初和姜果在，再加上沈瑜青的设计，使得来到现场的厂商们对孟金玉以及她们的公司无比信任。
　　大家下单时都很果断干脆。
　　订货会结束之后，零售的客人就开始挑选服装。
　　售货员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一个个都训练有素，进行接待。
　　开业第一天，生意能这么好，这开门红，让孟金玉和沈瑜青乐得合不拢嘴。
　　相信从今往后，她们的品牌，会越做越好，深入人心。
　　“姐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呀？”孟柚柚和姜果坐在后台休息，刚想佯装发脾气，但话一说出口，语气又变得软乎乎的。
　　姐姐都回来了，她哪还有脾气！
　　“提早告诉你，不就没有惊喜了吗？”姜果笑眯眯道。
　　“那你这次什么时候回去啊？”孟柚柚问。
　　“不回去了。”姜果喝了一口水，一只手托着腮，笑着说，“我已经到家了，还要上哪儿去？”
　　孟柚柚一脸惊喜。
　　“我们模特公司打算回到华国拓展业务，昨天我和他们开会到深夜，早上一醒来，就往这边赶了。”
　　“本来和妈妈约好，来看看订货会办得怎么样的，谁知道，居然让我赶上这场秀……你还真别说，第一次来到自己的地盘走秀，感觉还挺好的！”
　　“模特公司？”孟柚柚歪了歪头，忽地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身上，“那是你的同事吗？”
　　姜果摸了摸鼻子：“模特公司的小老板。”
　　“他长得好好看呀。”孟柚柚说。
　　这会儿，阳光帅气的男人趁着孟金玉忙好，就跟在她身后，一个劲做自我介绍。
　　“阿姨，我叫梁森，是个华侨，今年二十七岁，比果果大两岁。”
　　“在国外时，是我签下果果的。现在果果回来了，我也要陪着她一起回来。”
　　“这些年，我们相互依靠、相互扶持……”
　　“梁森！”姜果从后台冲出来，脸颊红红的，“你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八道啊。”梁森继续望着孟金玉，露出可怜的表情，“阿姨，我都追求姜果很久了，但是她一直没有接受我。要不然，你帮我说说话，好不好？我很好的，长得帅、又靠谱，一定会好好对待她……”
　　孟金玉被这小伙子给逗乐了，笑出声：“她不接受你，你就找她去，找我没用啊。”
　　“有用有用。”梁森认真道，“果果说了，她最听你的话。”
　　姜果又好气又好笑，脸颊愈发红：“梁森，你的脸皮太厚了！”
　　孟柚柚第一次见姐姐这么害羞，眨眨眼睛，恍然大悟。
　　“姐姐，你小时候的脸皮也好厚，他的脸皮，比你还要厚。”
　　梁森有眼力见，突然意识到，柚柚似乎更能帮到自己，立马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她。
　　果不其然，孟柚柚又说道：“两个人的脸皮都这么厚，好般配呀。”
　　梁森的嘴角一咧，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果果说她的小妹妹最会说话，原来是真的。”
　　“姐姐，晚上请你的好朋友来我们家吃饭吧。”孟柚柚继续助攻。
　　“懒得理你们。”姜果的耳根子更红了，丢下这话，往外跑去。
　　梁森连忙对孟金玉说：“阿姨，我晚上真能上你们家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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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德耀没想到，自己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后仍旧没有影响到孟金玉的订货会。
　　甚至，订货会以及专卖店的开业，比之前孟金玉预想中办得更加成功。
　　他气急败坏，等到出了专卖店的门，看见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警车。
　　他的心一颤，转身拔腿就跑。
　　然而，他跑得再快，哪有公安同志快。
　　不一会儿工夫，吴德耀的双手，被铐上手铐。
　　他高喊自己是冤枉的，还咒骂管晶元，但却一点用都没有。
　　孟柚柚站在原地，望着被塞进警车的吴德耀，陷入沉思。
　　果然，对待渣男，就不应该手下留情。
　　如果当年就对他赶尽杀绝，这人就不会蹦跶到现在啦。
　　没过多久，吴德耀被判了刑。
　　孟金玉没问具体的刑期，但猜测以管晶元提供的证据力度，这人不到七老八十可没法从监狱里出来。
　　另外，歌手邢风被曝出当时是收了吴德耀的钱，才没有出席开业活动。这样的行为，被人唾骂，红极一时的歌手从此之后就没了影。
　　而那三个女同事，不光是在临上场前突然消失，还被查出她们一早就已经被吴德耀安插在瑜玉公司，偷偷摸摸地做了不少事。等待她们的，同样是法律的制裁。
　　……
　　秋去冬来，这一年的冬天，姜果在家里过年。
　　一起留在家里过年的，还有梁森。
　　孟金玉观察了梁森一番，小伙子对姜果是真的好，为人又真诚坦荡，是个值得托付的对象。
　　不过，姜果虽然跟他打得火热，却暂时没有结婚的想法，孟金玉也就没提这事。
　　转眼三年过去，孟柚柚二十一岁了。
　　那天和姐姐畅谈一番之后，她放弃了出国参加舞蹈比赛的念头。
　　姐姐当年出国，是因为华国并没有模特这个行业，但柚柚的舞蹈不一样。
　　她的舞姿，在国内也一样能精彩绚烂、发光发热。
　　一九九七年，孟柚柚毕业了。
　　这一年，二十二岁的她在学校的推荐之下来到京市电视台，开始实习。
　　同时，第一届“梨杏杯”舞蹈大赛，展开报名工作。
　　就在准备出发去报名的那一天，孟柚柚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的梦，是关于她自己的。


第93章 正文完   如期而至。
　　这一次, 孟柚柚做的梦，有关于她自己。
　　在梦中，她去参加了“梨杏杯”舞蹈大赛, 在比赛的初选阶段, 她表现优异, 很快就进入决赛。
　　准备决赛的的那一段时间, 她们必须参加封闭式训练, 在这短暂的两个星期内，她和另外一位参赛者一起练习、一起生活，两个人成为要好的朋友。
　　所有的评审, 都在决赛开始之前一致认为孟柚柚会拿到冠军，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 就在决赛当天，准备上台的时候，自己竟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滚下楼梯。
　　那是孟柚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这样大型的比赛。
　　伤筋动骨一百天，在那之后, 她在家中养伤, 费了很长的时间。
　　等到身体逐渐恢复之后，她在封闭训练时最好的朋友来了。
　　直到那会儿，孟柚柚才知道，将自己推下楼梯的，竟是她。
　　从小到大，孟柚柚解决了很多难题，但对这个朋友，她真心相待, 没有设防。
　　这样的恶意，让她的信念崩塌，她失望、灰心，一蹶不振了好一阵子。
　　梦中的孟柚柚，没有再选择参加同类型的舞蹈大赛。
　　看着比赛中的昔日好友越走越远，最后迈上一个又一个新的台阶，在世界各地的巡回演出宣传得铺天盖地时，孟柚柚回到电视台，参加工作。
　　这个梦很短，孟柚柚醒来时懵懵的。
　　恰好孟金玉拿着一封信进来，看见小女儿这失神的模样，忙问道：“怎么了？”
　　孟柚柚将梦中所见到的一切告诉她。
　　即便已经长大，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但柚柚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满心依赖、信任着妈妈。
　　“我想，梦中的我，回到电视台之后，应该就再也没有跳舞了。”她说。
　　孟金玉笑了笑，看着女儿白净精致的脸庞，温声道：“那你这一次，还要不要报名呢？”
　　很奇怪的是，那张报名单，是被放在电视台的门卫室，由门卫大爷送到孟柚柚手中的。
　　大爷说，是一个帅小伙将报名单带来的，但没有留下姓名或联系方式。
　　孟柚柚垂下眼帘，轻轻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就像是扇子一般，扫过眼底。
　　“自己没有去报名，却稀里糊涂地收到报名单，这或许是缘分。”孟金玉笑道，“如果只是因为一个梦，就放弃自己热爱的舞蹈，不会很可惜吗？既然梦中提示了你，那你就更能做好充足的准备去规避啊。”
　　孟柚柚刚醒，仍旧睡眼惺忪的。
　　孟金玉看着女儿的模样，知道她从小到大都不会让人操心，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闺女从当年还是个胖乎乎的小团子时期开始，就有她自己的主见。
　　“妈妈，这是哥哥的信吗？”孟柚柚问。
　　孟金玉把信递到孟柚柚手中：“看你前两天还念叨着哥哥怎么没寄信过来了，这会儿收到信，就赶紧给你拿来了。”
　　姜成在部队里这些年，比谁都要拼。
　　他申请调入特种部队，屡立战功，三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升为营长。
　　他的假很少，一年只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就要和一家子人待在一起，哪儿都不愿意去。
　　这几年，家中装了电话，姜成写的信少了。
　　但柚柚时常不在家，好几回错过哥哥的电话，就非要姜成和以前一样，时不时给家里寄信。
　　对于妹妹的要求，姜成通通都会满足。
　　这不，一大早，从部队来的信就送到了。
　　孟柚柚拆开信。
　　信中写的都是一些琐碎日常，不过只要是哥哥在部队里发生的事情，她都爱看。
　　小姑娘一点点慢慢往下看，等到了最后一行，她瞪大眼睛。
　　“你哥哥说什么了？”孟金玉笑着问。
　　姜成的信是寄给妹妹的，因此她从不拆，只留着让柚柚看。
　　“哥哥说，他们部队里来了个文职人员，是从其他地方调过来的。那天他们俩偶然聊起来，才知道，原来那个文职人员以前在亲戚的介绍下想去当营业员来着，只是没想到，人都到了服装店门口了，突然被赶走……”
　　孟金玉也同样感到讶异。
　　当年，是因为柚柚做的梦里，姜成和店里的营业员相知相惜，两个人感情很好，她才没有反对他和管晶元在一起。
　　后来得知管晶元是冒充那老熟客的亲戚来应聘，再加上发生这么多事，孟金玉没再把原先那个营业员放在心上。
　　没想到，多年过去，那个女孩子辗转到了部队。
　　“妈妈，她以后会变成我的嫂子吧？”孟柚柚一脸新奇。
　　“柚柚的梦这么准，应该会吧。”孟金玉笑着说，“只是你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么多年都没再提处对象的事情。恐怕这一回，他还得等很长的一段时间，才会开窍呢。”
　　“那不怕。”孟柚柚笑吟吟道，“真心相爱的人，不管隔了多久，都会走到一起呀。”
　　……
　　孟柚柚吃过早饭，就出门去单位。
　　当时学校推荐她去京市电视台时，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一开始，柚柚什么都想尝试，但真正成为实习主持人之后，她才发现，工作可真没劲。
　　九七年的今天，演员和歌手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一份工作，部分人被捧得太高，都飘得不像样子了。
　　作为一个小小的实习主持，孟柚柚成天被使唤，好几次都想把话筒甩到他们脸上，撂挑子不干。
　　但是，撂挑子走人之后呢？
　　她热爱跳舞，但是在这条路上，能走到多远呢？
　　今天的工作任务，是给几个海外归国的年轻人做专题。
　　九三年海外某国的留学生法规定，在九零年之前入境的中国籍华人将自动获得该国的永住权。
　　但即便如此，仍有一大部分年轻人，选择回国。
　　作为我们华国不可替代的宝贵人才，这些人能带着国外的先进技术、商品回国，是因为他们的根就在这里，也是因为，他们相信华国终会腾飞。
　　主持人祝欣和孟柚柚搭档了一段时间，两个人相处融洽，此时她拿出节目流程，让柚柚一会儿帮忙配合。
　　孟柚柚不用出镜，只化了淡妆，高高的马尾一束，就开始准备节目的开场工作。
　　望着她忙碌的身影，祝欣对化妆师说道：“你看，小姑娘长得这么好看，应变能力也好，要是进节目当主持人，多合适啊，只可惜她志不在此。”
　　节目即将开始，孟柚柚正在确认话筒。
　　就在这时，一行人走进演播厅。
　　海外归国团有五个人，有男有女，发展于各个不同领域。
　　他们走进来时，有的低调，有的张扬，即便并没有盛装打扮，但却能看得出，都是意气风发。
　　“哇！你看那个男人，好帅气啊。”
　　顺着工作人员手指的方向，孟柚柚望向走在最后面的那个男人。
　　他身材颀长精瘦，双眸漆黑狭长，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分明。
　　即便落在最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这是能当明星的外在条件，但很显然，这人周身上下散发的气质，非常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要成为明星，可不能像他这么不会来事儿。
　　“他根本就不需要会来事儿！我刚才看过他们的所有资料了，这个姓周的男人，他的履历最漂亮。从小就进了少年班、十九岁公费留学、在外时致力于互联网研究……现在，他才二十三岁，上次我听王主任说，他创立了一间互联网公司，结合现在以新硬件为主题的科技繁荣，有了很大的成就。”
　　“少年班？ ”孟柚柚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就在孟柚柚看向他时，对方也停下脚步，转过头。
　　四目相对时，他敛下眼底的冷意，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变得有温度。
　　“是啊，当时少年班招收的是十一到十五岁之间的孩子，那会儿他正好十五岁。”工作人员又说道，“其实少年班里有好多出色的人才，当年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拿了好多数学竞赛大奖，现在已经成为华清大学最年轻的数学系教授，做出的学术数论在重大难题上取得重要突破！现在那个数学系教授，也才二十岁而已。”
　　这话题一来，孟柚柚就来劲了，嘴角一弯，偷着乐。
　　“柚柚，你在高兴什么啊？”工作人员被她的笑容感染，问道。
　　“不瞒你说，那个二十岁的数学系教授——”孟柚柚笑容灿烂，语调欢快地扬起，“是我弟。”
　　“哇！你姐姐是模特，弟弟是教授，你们家的人，都这么出色的吗……”
　　“柚柚也很出色啊，她的舞蹈，可是上过春晚的！”
　　“周先生，请这边就座。”一道声音打断了周年安的思绪。
　　他将目光从柚柚身上收回来，嘴角止不住上扬，又克制地抿起。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自己刚到京市的那一天在宿舍里拘束的模样，那会儿，一个小女孩闯了进来，声音清亮悦耳，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嘚瑟。
　　“追寻梦想的感觉真好啊，收集资料的时候，我发现不管是互联网行业的新型人才、服装行业的设计师、还是那位知名画家……他们都是从小就在心底种下梦想的，有梦想，才走得更远。”
　　孟柚柚微微一怔。
　　梦想……
　　她也有梦想。
　　“柚柚，你说你弟弟是九零年上的华清大学少年班，这样一算，他和这个互联网人才还是同届同学呢。”
　　孟柚柚回过神，再次看向对方。
　　他已经坐下，神色从容地回答主持人的问题。
　　“他叫什么名字？”柚柚问。
　　“他叫周——”
　　突然，有人匆匆跑了进来：“柚柚，我们安排好下午进行访问的女明星提早到了，她现在在化妆间发脾气，说我们怠慢了她。主持人都在忙，这个采访又是我们这边负责的，要不你先过去稳住她吧？”
　　孟柚柚一个头两个大：“好吧，我这就过去。”
　　孟柚柚到了后台化妆间时，女明星向丽正在刁难化妆师。
　　“你到底会不会化妆？都说了我的眼睛不好看，要仔细化，你居然……”
　　“我已经尽量突出你其他五官的优势了，但——”
　　“你还顶嘴？是不是要我再给你泼一杯茶？”向丽一瞪眼，余光一扫，瞄见孟柚柚，说道，“你也是化妆师？你来给我化。”
　　化妆师的头发上还有些茶叶，刚才向丽一怒之下就把茶水泼过来，好在杯中的茶不是滚烫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化妆师刚要摇头，却见孟柚柚笑眯眯地过来。
　　“交给我吧。”
　　孟柚柚拿起眼影，在向丽的眼皮上涂涂抹抹，晕染开来。
　　向丽见她手法熟练，也就放下心，可谁知道再抬起眼时，镜子里的自己，被抹得花花绿绿的，还一脸菜色。
　　“你在做什么？”向丽气得去抓孟柚柚的手腕。
　　但柚柚手一缩，动作敏捷地后退。
　　“给你化妆啊。”她一脸无辜，“可是眼睛就这么大，光是用眼影，也变不了多大呢。”
　　向丽一下子就站起来：“把你们领导叫过来！我要投诉你！”
　　“去吧。”孟柚柚将自己脖子上的实习工作证取下来，往化妆台上一拍，“正好不想干了。”
　　向丽在身后怒骂，气得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但是，小姑娘连头都没有回，背影潇洒得不像话。
　　站在一旁的化妆师，觉得无比解气，用手揪下头上的茶叶，平静道：“洗手间在那边，你把脸上的妆卸一卸，到时候重新化妆、换好服装之后，差不多也到约定的时间了。”
　　向丽咬着牙，恨不得把刚才那小姑娘揪过来狠狠训一顿，但人家说自己不干了。
　　她能怎么办？只能顶着这张五颜六色的脸，低着头去卸妆了。
　　而另一边，孟柚柚出了化妆间的门，问道：“刚才她在化妆间里和化妆师起的争执，录下来了吗？”
　　“录了！不过，柚柚，为这样的人，丢了工作，会不会太不值得了？”
　　孟柚柚扬起唇角，笑容灿烂：“早就不想干啦。”
　　梦想不是被放在心间的，得一步一步去实现。
　　在那个梦中，她因为所谓的朋友，而放弃了舞蹈。
　　但是柚柚想，梦不是还没完吗？
　　如果那场梦做到最后，她还是会回到舞台的。
　　……
　　孟柚柚报名参加“梨杏杯”舞蹈大赛。
　　初赛非常顺利，她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很快就来到决赛。
　　决赛要封闭式训练两周时间，在这两周之间，每三个女孩被安排在一个宿舍。
　　“你好，我叫莫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走过来，笑容满面。
　　孟柚柚一眼就认出她是梦中那个女孩，嫌弃地撇撇嘴：“你好。”
　　“我叫萧小鸥。”另一个文静的女孩说。
　　在接下来的训练中，莫冉很热情。
　　她上哪儿都要喊上柚柚，大赛后勤送来的饭菜，也都会提前给柚柚拿一份。
　　但是不管她怎样示好，孟柚柚都不为所动。
　　还没比赛就放弃，不是她的作风，但明知道这人在梦中伤害过自己，却还要和这人做朋友，那就太傻了。
　　比赛前一天，萧小鸥在练功房跌倒，旧伤复发，膝盖肿得像馒头一般大，无缘决赛。
　　莫冉哭了，边帮她上药，边说道：“说好了要一起上台的。”
　　萧小鸥的鼻子红红的：“冉冉，你不要难过了。就算我得不了奖，但看着你们俩都能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我也很开心啊。”
　　她揩了揩眼角的泪，对孟柚柚和莫冉说：“评审老师在初赛时就说过，你们俩是最优秀的参赛者，到时候，我们宿舍能出一个冠军，一个亚军，太了不起了！”
　　……
　　第二天，决赛开始。
　　孟柚柚避开所有与莫冉单独相处的时刻，不管上哪儿，都和其他参赛者成群结队的，不让莫冉有机会下手。
　　奇怪的是，莫冉就像是怕了她似的，再也没有想办法接近。
　　之后，又突然传来消息，说莫冉退赛了。
　　孟柚柚一头雾水。
　　要知道在梦中，莫冉是通过这一次比赛被大家熟悉，之后一路顺风顺水。
　　比赛的进程很长，见还没有到自己上场的时间，她就去后台找萧小鸥。
　　萧小鸥已经收拾好宿舍的东西，向大家道别。
　　“你怎么这么快就把行李收拾好了呀？不是说留下来，看我们比赛的吗？”孟柚柚问。
　　萧小鸥的眼圈还红着，对孟柚柚小声道：“今天早上去练功房拿舞鞋的时候，我听清洁阿姨说起，才知道原来昨天练功房的地面被人涂上润滑油。当时莫冉进来，陪我边聊边聊，我一个不注意，脚下打滑，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没想到，原来是她……”
　　孟柚柚一愣：“她是因为这个才退赛的吗？”
　　“大赛是和京市电视台合作的，一间新兴互联网公司赞助了这场比赛，对方公司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除了练功房的地面之外，还查到莫冉不仅仅是在这场比赛中，就连过去在舞蹈学校，也做过很多不干不净的卑鄙事。这一次，对方公司要求她退赛，还要写道歉声明，在大赛上将她的所作所为曝光出来。以后，不光没法参加舞蹈比赛，就连舞蹈学校，都不敢再要她了。好在这间互联网公司的周先生没有放过莫冉，否则，我太不甘心了……”
　　“我没想到莫冉是这样的人，大家公平竞争，即便我知道她是我的对手，但也从来不会盼着她发挥失常。”萧小鸥苦笑，“我拿她当朋友的。”
　　萧小鸥情绪低落，聊起自己从小到大为舞蹈做出的付出。
　　“那时候，练舞的人不多，但因为热爱，我就坚持了下来。这么多年，浑身上下哪儿都受过伤，一年到头，一双腿就没有哪儿是不淤青的。”
　　“我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柚柚，二十六岁的年纪，哪还有这么多可能性呢？这次被迫退赛之后，恐怕我就只能去单位里上班了。”
　　“如果技不如人，那我认了。但这一次，是莫冉……”
　　说到最后，萧小鸥哭了起来。
　　孟柚柚将自己的肩膀借给她，轻声安慰：“小鸥，这只是一次比赛而已。以后还会有机会的，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
　　……
　　“梨杏杯”舞蹈大赛决赛正式开始。
　　一家子人都坐在观众席上，等待柚柚出场。
　　姜果挽着孟金玉的臂弯：“妈，不用担心，柚柚一定能表现好。”
　　顾智民也笑道：“是啊，柚柚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
　　顾老爷子的眼睛都快要盯酸了，时不时要问问身边的顾祈，柚柚怎么还不上场。
　　顾祈笑道：“爷爷，柚柚是最后一个上场的。”
　　“压轴啊！”老爷子一眯眼睛，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们还挺有眼光。”
　　顿了顿，顾老爷子又问：“对了，你妈那边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已经出院了。”
　　顾祈毕业之后，顺利进了京市第一附属医院，成为耳鼻喉科的医生。
　　只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正式操刀之后的第一场手术，竟是给自己的母亲做的。
　　听说刘安琴这两年和周鑫的感情越来越差，那天她发现周鑫外面有人，夫妻俩大打出手。过去素来柔弱的刘安琴拿起一个烟灰缸，狠狠砸在周鑫头上，而对方，则一拳将她的鼻梁打到骨折。
　　刘安琴难堪不已，怕被熟人认出，不愿上江城的医院，非要让自己的小儿子陪着，上京市看。
　　谁知道，来到京市，她的主治大夫竟是顾祈。
　　刘安琴哭着表示自己有多后悔，但顾祈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依赖妈妈的小男孩了，手术结束之后，他再也没有踏进她的病房一步。
　　没过多久，刘安琴出院了，临走之前，她从护士口中得知，顾祈的父亲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升为公安厅厅长，而且与妻子感情很好。
　　她这才知道，顾智民还是与孟金玉走到了一起。
　　“小祈，如果你想和她来往，我们大家都不会拦着的。”顾老爷子说，“她毕竟是你的亲妈。”
　　顾祈笑着摇摇头：“又不是小孩了，难道还要像当年似的，哭着喊着要妈妈吗？这么多年，谁对我好，我心里清楚。”
　　血缘关系并不是这么重要，这十来年，他早就已经将孟金玉视为自己的亲生母亲。
　　……
　　“柚柚出来了！”
　　“快看台上，是柚柚！”
　　“太好看了，都还没跳呢，就已经像精灵似的……”
　　作为最后一个出场的参赛者，孟柚柚的表现，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这支舞是她自己编的。
　　音乐声一响起，她的才华与灵气便像是遮掩不住一般，给众人带来一场视觉盛宴。
　　台上的她，身姿随着音乐而摆动，吸引了评委与观众们的注意力。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聚光灯之下的柚柚，她跳得松弛，如羽毛一般轻盈灵动，美感却并不柔弱，相反，美得有力量。
　　这力与美的结合，散发着比灯光还要璀璨耀眼的光芒。
　　这一支舞，孟柚柚跳得忘我，酣畅淋漓，直到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才意识到，比赛已经结束。
　　拿到这场比赛的冠军奖杯时，孟柚柚激动不已。
　　她将奖杯紧紧抱在怀里，又举得高高的，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柚柚，作为第一届‘梨杏杯’全国舞蹈大赛的冠军得主，你有什么想要对大家说的吗？”
　　孟柚柚捧着奖杯，想了好久。
　　最后，她一本正经道：“我想，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跳舞，还是会追逐梦想，站在这个舞台上。”
　　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
　　孟金玉的眼中闪烁着泪光。
　　……
　　孟柚柚从台上下来时，是被众人簇拥着的。
　　她激动得脸颊红扑扑的，回到后台，看见周年安。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见过很多面了。
　　只是每一次，都没有机会和彼此说话。
　　孟柚柚总觉得，自己好像认得他。
　　但是记忆仿佛是被埋藏了起来，停留在遥远的地方。
　　后台人来人往。
　　有工作人员忙着收拾器材，经过柚柚身边时，不小心撞到她的奖杯。
　　撞到自己不要紧，撞到这个宝贝奖杯可不行。
　　孟柚柚抱紧奖杯，往边上一退，却不想一个不留神，右脚在后台搭建的台阶上踩空。
　　“小心。”周年安伸手，将她护住。
　　“呼——” 孟柚柚站稳之后，松了一口气。
　　还好奖杯没有受伤。
　　“谢谢。”她扬起脸，冲着周年安笑了笑，“你以前也是少年班的学生吗？”
　　“你还记得我吗？”周年安问。
　　孟柚柚抿起唇，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是有点眼熟，但是……
　　周年安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吃糖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孟柚柚笑了。
　　“又不是只有小孩子才吃糖。”周年安说，“我也爱吃糖啊。”
　　他握住孟柚柚的手，将糖果摆在她的掌心。
　　孟柚柚微微一怔，下意识撕开包装纸，将糖果放入口中时，忽然想起什么。
　　“很甜的。”周年安说。
　　这些话，她都曾经说过！
　　“你是少年班宿舍里那个黑黑的小男孩！”孟柚柚忽地睁大了眼睛，又歪了歪头。
　　怎么变白啦？
　　“孟柚柚。”周年安伸出手，低声道，“我叫周年安，可以认识你吗？”
　　片刻之后，孟柚柚将柔软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中：“可以呀。”
　　不管过了多久，周年安都记得，当年十五岁的他，来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时，有多彷徨无助。
　　但更让他记忆深刻的，是柚柚，那一天，小女孩将一颗糖果放在他的床边。
　　她的笑容和糖果甜津津的滋味，就像是一道光芒，让他浮躁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努力，想要足够优秀，到可以与她并肩。
　　现在，他终于来到她的身边。
　　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会尽自己所能，让她看见自己。
　　也会竭尽全力，保护她。
　　……
　　“梨杏杯”的比赛，让孟柚柚被更多人知道。
　　她开始拥有了更多上台演出的机会。
　　一年后，在孟金玉的建议之下，孟柚柚开了一间舞蹈工作室。
　　作为独立舞者，她自己编创、担任制片，揽下一切统筹工作。
　　所有人都很惊讶，就连念书时都静不下心的柚柚，怎么能将自己全身心的精力，都投入到舞蹈工作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坚持很容易，十天、二十天、两个月、三个月……这似乎并不难做到。
　　但是，要坚持一生，却需要强大的信念来支撑。
　　孟柚柚已经将“坚持”两个字刻在骨子里。
　　因为热爱，所以并不惧怕，甚至还乐在其中。
　　一九九八年年底，孟柚柚的团队，来到国家大剧院，展开首轮巡演。
　　作为团队中的一员，萧小鸥觉得自己在做梦。
　　当时，退出比赛的她，原以为自己要放弃舞蹈，随随便便找一个单位上班，可谁知道，柚柚邀请她加入到这支崭新的团队之中。
　　是孟柚柚对她说，有梦想，就不要放弃，不管什么时候开始，不管什么时候延续，都不算晚。
　　大剧院的舞台上，孟柚柚带来的表演，让人惊艳。
　　演出圆满落幕，下台时，她收到一束鲜花。
　　那是周年安给的。
　　“柚柚，可以对你说几句话吗？”他温声道。
　　她抱着鲜花，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们。
　　那里有舅舅舅妈、阮意意、顾爷爷、顾叔叔、温衍、温奶奶……
　　还有孟金玉、姜果和梁森、孟善，以及特地从部队请假赶回来的哥哥。
　　他们都乐呵呵地看着她。
　　“去吧，不用管我们！”
　　“没事，你们年轻人去聊聊……”
　　不知是在舞台上热的，还是什么原因，孟柚柚的脸颊红扑扑的。
　　……
　　从大剧院出来时，孟金玉的嘴角满是欣慰的笑容。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小丫头说要跳舞，就真的坚持到了现在。”
　　苏景景想起柚柚第一次来到文工团跳舞时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会儿，徐团长给柚柚面试。柚柚的小嘴巴一张，就没停过，介绍了好多好多人。最后，还是徐团长听不下去了，让她表演才艺。小团子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舞蹈，小脑袋瓜子一热，直接给徐团长表演了个劈叉。”
　　“徐团长手把手教她，说劈叉不是这样的。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发现，小团子的柔韧性很好，天生就适合跳舞。”
　　姜果说：“其实跳舞很难，学精了，就得吃苦。柚柚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苦，小时候看她咬着牙练习时，我总劝她，让她别练了，跟我出去玩儿。”
　　苏景景也记得，那时候在练功房，小团子练习时，咬紧牙关，软乎乎的脸蛋一颤一颤的。
　　文工团里的文艺兵姐姐们都心疼她，让她休息一会儿，可柚柚平日里看着虽没心没肺，要较起真儿来，谁都拦不住。
　　“最后，团里的文艺兵们都知道小丫头是真心喜欢跳舞，吃苦受累也不怕，就在她练习结束之后，给她买糖葫芦吃。”
　　阮金国笑道：“难怪那时候柚柚成天要我送她去文工团呢，敢情是想吃糖葫芦。”
　　“舅舅，你那时候也成天想往文工团跑，还当我们不知道呢。”姜果笑着调侃。
　　“为什么呀？”阮意意眨眨眼，“姐姐，我爸爸那时候为什么成天想往文工团跑？”
　　姜成勾勾阮意意的鼻尖：“为了见你妈妈呀。”
　　阮金国挠挠后脑勺：“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
　　苏景景笑着，挽住他的臂弯：“要不是因为柚柚，我第一回 见你，就不愿意搭理你了，你还得感谢你的小侄女。”
　　“那我也得感谢姐姐。”阮意意恍然大悟，“如果不是因为姐姐，就没有我啦！”
　　大家都笑出声来。
　　孟金玉的鼻子突然酸酸的。
　　眼前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
　　通过两年时间的接触，姜成和部队里的文职人员苏清清走到一起，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姜果和梁森也走到了一起，两个人的感情特别好，不管说什么，都能说到一块儿去，虽然表面上总是吵吵闹闹，但谁都离不开谁。这两年，姜果刻意减少接秀，想要退到幕后去，两个人在国内开了一间模特公司。同时，姜果还接受了梁森的求婚。
　　孟善是四个孩子中最小的，在感情方面，他是一片空白。但属于他的缘分，总会到的。
　　就好像，过去孟金玉也无法想象，时不时跟在自己身后撒娇的柚柚，也会有开窍的时候。
　　小姑娘长大了，遇到了让自己心动的对象。
　　只是，到底什么时候能追求到她，就得看周年安的本事了。
　　孟金玉的嘴角不自觉扬起。
　　她的女儿，慢慢长大了。
　　但不论经历什么，柚柚永远都会是过去那副自由而又天真无邪的模样。
　　就像过去孟金玉对阮金国说的那样。
　　没有人能永远无忧无虑，但她想，柚柚可以做到。
　　“真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孟金玉感慨道，“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你们看，柚柚在那里——”忽然，姜成指着不远处路灯下的身影。
　　柚柚和周年安站在一起，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面对着面，不知道在聊什么。
　　隔得太远，大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看见暖黄色的路灯下，孟柚柚歪了歪头，唇角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这笑容，就像当年的小团子扬起嘴角时的笑容一样纯粹。
　　周遭的种种好像都变了，但又没有变。
　　时光在悄然流淌，美好如期而至。
　　往后的每一天，柚柚和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将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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