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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家主母
　　作者： 杀猪刀的温柔
　　文案：
　　苏苑娘睁开眼，回到了新婚初进常家的第二日晚上。
　　前世她二十岁嫁与常家长子常伯樊，视丈夫为陌生人相敬如宾二十载，未想重活一世已进常家门。
　　这一世，面对身边男人朝她探来的手，冷心冷情的苏苑娘这次略带迟疑，看向了她的丈夫……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常伯樊，苏苑娘。 ┃ 配角：常、苏姓等人。 ┃ 其它：重生，宠文
　　一句话简介：娘子再爱我一回
　　立意：立意待补充
　　VIP作品简评：再世为人的苏苑娘在这世为常家主母的一路上，发现了前世她的眼睛和眼界所没有看到的地方，本文通过她的视角，逐一展现了一个家族，与其中每一个人物的多面性——就如爱不会必有回报，恨也从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一个女人真正的强大，是仅靠自己就能在世间安身立命。但凡一个女人脱胎换骨，不经历生死，必经历绝望，才能打破世俗对其的牢笼。本文以一个重生再世为人的女主的醒悟，对责任与权力和世道的理解，展现了一个女人的成长史。


第1章 
　　三月汾州，潇潇雨飘。
　　昨日方才大办喜事的常府人影穿梭，有事的客人今早已跟家主辞别，只是去之一二，大江南北的常家人因常家家主的婚宴难得齐聚一堂，家主挽留留客，大半客人皆会逗留些时日，要到下旬月末客人散尽，这婚事喜宴余味才会消罢。
　　此乃汾州各地大家习常。
　　常家家主乃八日成亲，九日这天，供常家族客居住的常家客堂客舍依然挤得满满当当，每屋都住着人，申时夕食将至，客堂堂坪和晒谷场因雨无法摆桌，只能摆二十四桌的客堂大堂挤进了三十张八仙桌，两方长廊下摆了二十张小八仙桌，仆从帮工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有那前两日才进来的帮工慌乱中砸掉了手中的碗，碎了一地，带她帮忙的仆妇抓过她就打，嘴里压着喉咙嚷着：“带你来挣几个子，钱没挣到你就砸掉多的了，一个碗三个钱，你晓不晓得？”
　　帮工乃她家中小女，年方不过十岁，仆妇下手狠，打人下了力气，说话却不敢大声，生怕打了站在前廊下的监工郭掌柜的眼。
　　“作甚？”孰料郭掌柜一个扫眼看到，快步过来扫了眼地上，眼睛一眯，朝仆妇不快道：“还不快打扫好？”
　　“手脚麻利些，”前面有抬碗的两人抬着箩筐要过来，郭掌柜站到廊边等他们过去，“还不快动。”
　　他甩袖而去，指着对面的长廊与前面的人道：“这筐从左廊前头先摆起，慢点，下脚小心！”
　　仆妇等他走远了，瞪了掉着眼泪的女儿一眼，“哭甚？蠢死了，有本事以后你嫁个好小子，不干这下等人的活，还不快摆？”
　　小闺女抽噎了一记，擦了把眼泪，咬着嘴弯腰拿碗。
　　隔桌另一个老仆妇劝了一句：“小孩家家的，方来不熟手，别骂了，东家喜事，这点小事碍不得事，回头跟郭掌柜的说两句好话，这事就过了。”
　　“不赔钱罢？”年轻的仆妇朝老仆妇赔笑问道，她到常府做了半年的工，但来客堂这边是头一遭，也不知道府里跟这边的规矩是不是一样的。
　　“赔也赔不了几个，一两个钱罢。”
　　一两个钱也是钱啊，能买两把线一根针，仆妇心中生疼，待摆满了一桌碗，见女儿忍着泪不敢哭，到底是自己生的，她叹了口气，摸了下闺女的头，“小心些。”
　　小闺女见娘不责怪了，忍着的泪掉了下来，小声道：“娘，我不敢了。”
　　待到当夜戊时，小闺女的活干完了，她娘跟其它大娘去听掌柜的说话，她先出了后门，看到了来接她们母女的爹。
　　今天赔了钱，小闺女蹲在爹怀里，低头扒着她爹的手指闷闷不乐，面黄矮瘦的汉子爹见她形状，搂着闺女道：“挨你娘骂了？”
　　“我把碗打了，要赔钱。”
　　“打了就打了。”
　　“加两个钱，就是一副药钱了。”小闺女说着，想着这是她爹的活命钱，眼睛里起了泪。
　　“不要紧，爹现在好得很，不吃药了。”矮瘦汉子刚说罢，见闺女还哭上了，正要安慰，却见后门那处，自家婆娘拿着两个碗朝他们冲了过来。
　　“当家的，当家的，大好事大好事……”冲过来，仆妇拿着两个碗满脸喜气，塞给他一个碗，“你吃了没？快吃，东家夫人赏我们的，快快，趁还热吃两口，这一碗带回去给大宝小宝。”
　　汉子赶紧接过碗，把另一碗也接过去，“干完了？”
　　“没，还有几张桌子要擦，我跟你说，”仆妇激动得双颊发红，探手从胸前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刚大掌柜赏的，说是做事的都有赏，家奴是十二个子，长工十个，帮工也有五个，我家得了十五个，三副药钱，你能吃十天。”
　　“给赏了？”汉子顾不上吃，忙把两个碗搁地上，探头打量婆娘手中的钱。
　　“可不是，是东家夫人赏的。”
　　“看样子，是个善性子的夫人。”汉子松了口气，东家夫人是个仁善的，他家婆娘当差就不怕出错了。
　　“她命好，一进来就是当家的，还是富贵人家的女儿，从小就没吃过苦，这世上有几个人有这个命？”不过，有得赏就是好，仆妇还要回去做事，把钱收回怀里，“你把那碗小的吃了，这个碗我要拿回去还，大的那个明早过来还，我先走了，你们等我会。”
　　说罢，仆妇跑了进去，汉子看着她进去了，蹲下身拿起筷碗，把闺女揽到身前，喂了她一口肉。
　　“过年喽。”见闺女笑了，汉子也笑了起来。
　　*
　　苏苑娘断气的那一刻，似是听到了丈夫在外面的哀泣，他一声一声叫着她。
　　苑娘，苑娘……
　　再睁眼，却是回到了最初。
　　她垂眼看着自己那双稚嫩的手，听府中大管家说罢府中一些事，又听他道：“老爷在前面待客，分家的大爷……”
　　“也就是老爷在京都那一枝的堂兄中午才赶到汾州，老爷中午接的他，正与各家的爷陪他洗尘呢，兴许要晚一些，老爷让我过来知会您一声，太晚了，您早些歇着，莫要等他……”
　　苏苑娘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指，在心中与柯大管事的一道说着后面的话，他所说的，与她记忆中相差无几。
　　苏苑娘对这个京都堂兄有一些印象，晚年她被兄长接去京都，常伯樊来京带她回去，请的说客当中有这一位。
　　这位堂兄骂过她毒妇，因他当时官至御史台御史中丞，说话颇有份量，兄嫂被他激怒，因此迁怒常伯樊，更是不许他进门。
　　他亦逼过常伯樊与她和离。
　　但当年她病入膏肓，此人还是应了常伯樊之求，请了他上官为其出面请宫中御医为她冶病，更为要紧的是，当年她兄长被人陷害，洗脱冤情的背后有此人的助力帮忙。
　　君子端方，这是后来她兄长对此人的评价。
　　是个好人，正直随和，是常伯樊一生当中最好的
　　兄弟。
　　“把……”苏苑娘开口，启嘴的声音颇小，略哑。
　　“夫人。”柯管家却是听到，停下嘴，恭敬地听着。
　　“把母亲给我的女儿红拿出一坛，”再开口，苏苑娘的声音恢复了平缓，语气清雅平淡，不疾不徐，“送过去。”
　　“是。”她朝身后的人看过去，站于她身后的丫鬟知春朝她福身道。
　　是知春啊？许多年没见了。
　　知春年过二十，她就把人放了出去，听说她这个丫鬟过得很好，后来她儿子中了秀才，来常府报过喜，只是当时苏苑娘已久不面世，没有见这来府报喜的旧人。
　　而今年知春年方十五，比她小五岁。
　　苏苑娘今年虚岁已过二十，她十四岁与常伯樊订亲，只等十五岁一行及笄就与他成亲，未料她及笄当年，常柏樊父母同一年接连逝世，常伯樊连守四年的孝，时至昨日两人方才大定成亲。
　　怎么就不早几日？
　　早几日，她无需进常家门。
　　常伯樊守孝那几年，母亲几次三番问她可还进常家门，苏苑娘生性好静，不喜变动，就点了头，陪常伯樊一道守了四年，等他来娶。
　　这些年苏家已起势，京都的本家前些年已当权上位，本家出了一位一等护国公，而她兄长前年殿试及第高中一甲榜眼出仕，毁婚另嫁于苏家而言，不是大事。
　　常家家大，但只大在汾州临苏，于卫国而言，它现今只是一户替国家守着汾州临苏盐矿的家族而已。
　　常家当年有“井伯”的封号，乃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的三等，伯爵以下，过三代不得袭，到常伯樊父亲这一代已无封号，就是如今有人还叫常伯樊小伯爷，但那不过是私下的客气，而苏家本家已出了一位一等护国公，此时一家如日中天，一家日薄西山，已成门不当户不对，不嫁不过是招来几句闲言碎语而已。
　　但她嫁了，过了漫长又无聊的一生，所幸，最后没有死在常家。
　　她不喜欢常家，最初是不厌，后来在她母亲因常家而亡，她的孩子因常家而死后，不讨厌变成了不喜欢。她常年不见常伯樊，在兄长接她入京后，更是不曾见他一面。夫妻二十余载，她与常伯樊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最后他成了一个她从别人嘴中经常听到的陌生人。
　　外人常道他对她情根深种、至死不渝，这个说法，贯穿了她不长不短的一生。
　　苏苑娘未曾把这个说法放在心上过，于她一生，初嫁常家时，常伯樊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丈夫，等到母亲因常家人死后，他就是她的半个仇人，连敬如宾客的客气亦只剩一半，待到孩子没了，他就成了她一生最不想见、最不想忆起之人。
　　只是，如今，在他的痛哭声还响彻耳边、缠绕心上时，回到初嫁他的第二日，他待她的那些好，突然变得有些明朗了。
　　事已不可更改，见到他要如何？
　　苏苑娘有些许迟疑。


第2章 
　　无论如何，不能像上辈子那样了。
　　“夫人，那老奴去了。”柯管家欣喜接过丫鬟捧来的女儿红，真真是高兴。
　　夫人是大家闺秀，一言一行无不贤淑得体，但柯管家一向觉得爷这位命定之人颇有些过于一板一眼。
　　如他们未成亲之前，爷给她送点什么过去，她就回一点，不送不问罢，连她来府送句问好都不见，皆是爷上心着她，挂牵记念着她。
　　像今晚这样上心他家爷的事情，甚是少见。
　　果真成了婚，是一家人了，很是不一样了。
　　往后爷就有知心人了，算是苦尽甘来了，柯管家替自家主公欢喜着，一路小心捧着酒坛，不假他人之手。
　　“老爷，大爷，三爷，昌大爷，嶀大爷，珉二爷……”进了正堂，柯管家一一请过座上老爷的安，跟坐在主位的自家老爷笑意吟吟道：“老爷，夫人听闻您在招待自家人，特令老奴送来一坛她陪嫁的女儿红。”
　　常伯樊微怔，恰时，他对面的京都分枝家的大爷，亦今日才赶到临苏的常孝昌这厢含笑开口：“弟妹有心了。”
　　常伯樊朝他微微一笑：“兄长客气。”
　　随即回首朝管家问道：“夫人歇着了？”
　　柯管家摇头，小声禀道：“没呢，似是在等您，不过看着有些困了。”
　　常伯樊颔首，管家退下，待酒过三盏，他停了杯，道：“大堂兄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应有些乏了，今日暂且喝到这，我先送您回去歇息安顿。”
　　“无需劳烦贤弟，兄自去就行，还是忆风苑？”
　　“是，还是老地方，不过忆风苑去年由弟改为忆风居了……”常伯樊起身，走向前，“堂兄，请。”
　　忆风居？是了，听闻他这堂弟那位贤妇闺名叫苑娘，名中带个苑字，想来有所规避。
　　“由此说来，常家无苑了？”走了两步，常孝昌调笑道。
　　“正如昌堂哥所说，”常伯樊的庶兄，常府大爷常孝松一拍掌，大笑道：“常府现今已无苑，府内六苑二苑阁，凡带苑字者皆改喽，因此府里很是忙碌了一番，如此可见二弟对二弟妹用情之深。”
　　常府由常伯樊当家作主，改个居所之名是他一句吩咐的事，这等小事，没有他人置喙的余地，是以常孝松说话亦只说了半句，没有明言嫡弟大张旗鼓只为博美人一笑，只是让话语带出那么点意思。
　　卫国国风勤慎肃恭，常家自伯公之位大去之后日渐式微，大族式微，为振旗鼓，族人几十年间上下一心奋发图强，严以律己，只为有重建门楣的一日，当家人更是要以身作则。
　　身为一府之主而不尽责，何来颜面见列祖列宗？于情于理，皆说不过去。
　　“这雨下了好一阵了吧？”常孝昌似是没听到常府大爷那抚掌笑语，接与常伯樊闲话家常。
　　这寒暄，常伯樊接他的路上，他已问过堂弟。
　　常孝昌这一辈以孝字为辈，唯独常伯樊有两名，一为伯樊，二为孝鲲，族谱上他两名皆有记载。
　　自出生之日起，常伯樊就以伯樊之名面世，他还未出生就已被定为常家之主
　　，常府由他接替是为定局，绝无可变的余地。
　　此事起因是上一代的常家家主宠妾灭妻起的祸根，而常家差点毁于这位家主之手——当年常家被对手秘密举报，密折上到了今上的御桌上，常家被下令彻查，而当时家主那几年间宠爱小妾，冷落嫡妻樊氏，亦不把岳家樊家放在眼里，樊家几次来人敲打，他是当面应承，背后仍自我行我素，还让宠妾之子先于正妻出生，樊家怒不可遏，家主以休妻威胁，两家凶猛对仗，这时恰逢常家出事，只有樊家有余力周旋，头悬长剑、在灭族之危下，家主这才服软，接回了在娘家的樊氏，而樊家对女婿已毫无信任，在外孙常伯樊未出生之前，就定下了他的伯樊之名。
　　伯为长，樊字为提醒常家樊家之恩。
　　樊家可以伸手救常家，但常家必须归樊家女儿所生之子所有。
　　当时常孝昌已年及十二，他们这枝常家枝脉是在京都，他是家中长孙长子，家中大变之事他有参予，个中内情他再清楚不过，如今看宠妾之子竟有脸暗指嫡兄奢迷昏庸，心中冷笑不止。
　　“下了几天了。”常伯樊看了一眼门廊外面的雨幕，接过下人手中的灯笼，口中带着些许酒气，与一道走出来的弟兄们道：“昌堂兄由我来送，你们且回。”
　　“我们也送一程。”
　　“不用了，也晚了，大家亦乏了，有话明日再说，各位弟弟就且留步。”常孝昌朝常家的几位爷拱手。
　　“那小弟不恭，就不送大哥了。”常孝嶀等忙回礼，众人目送了两人离去。
　　人一走，常府大爷常孝松朝常孝嶀，常孝珉这两位堂兄弟、亦常伯樊身边的得力干将拱了拱手，又朝三房的常孝文敷衍拱了一记，假笑了一声，“既然昌大堂兄已走，夜已深，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走后，常府三爷常孝文含着恭谦的笑，送走了两位常兄，这才回房。
　　他回去后，他姨娘还未睡，见到他冷沉着脸毫无悦色，轻叹了口气，替他换着衣裳间隙安慰他道：“听说你嫂子是个好性子，夕间还大肆给了下人赏，想来是看重那名声的，等过两天……”
　　“那等人家出来的，哪个是好相与的？您吃的苦头还不够？”常三爷毫不留情，冷冷打断了他姨娘的话。
　　他姨娘似无话可说，低低“欸”了一声，不再说话。
　　*
　　这厢常伯樊送了常孝昌到了忆风居门口，他没有进去，嘱咐了奴仆几句，让他们好生侍候大爷，就与常孝昌告辞。
　　“伯樊……”他转身时，常孝昌叫了他一句。
　　常伯樊回身，眼带疑惑。
　　他已是常府老爷，但年纪轻轻，不过二十二的年纪罢了。
　　说来，他年岁虽小，可自他接手常府以来，常家已有了起色，之前凉州分枝出事需要钱打点，是他送的银子过去，常孝昌虽身在京都，离临苏遥远，但堂弟的本事他是知晓颇多的，但有一点他身为兄长、尤其是与他要交好的兄长，还是要提醒他一二：“现在府中已由你作主了，有些事情还是要当断则断，莫要妇人之仁。”
　　常
　　孝昌的祖父与常伯樊的祖父是亲兄弟，当年到他祖父一代，常伯公府变成了常府，为长远之计，他伯祖父和祖父那辈自曾祖父一辞世，很快就分家，由伯祖父镇守临苏，他祖父背负家族所托，自此去京都谋常家的另一条出路。
　　而今，他是樊家在京都的三代，本家临苏樊家也将将供养了他们祖孙三代人，眼看家族兴旺在他和常伯樊手中有望，常孝昌不想事情有变。
　　这厢，常伯樊闻言顿了一下，走了回来，低首朝堂兄道：“小弟心中有数。”
　　只是还不到时候。
　　“你心中有数就好，”伯樊之父，他叔父是伯祖父的老来子，因来得不易，娶了第三任继妻才得此子，小时候长辈们过于疼宠他，叔父长大了亦是任性妄为，宠妾灭妻险些毁了常家不说，也让常家在他手里的二十年间毫无起色，如若不是本家的能干人撑着，背后还有樊家还替其镇着一二，可能常家在他手里连家本都守不住，早被对手夺去。而他那叔父年轻的时候荒唐，老了也糊涂，临终之前当着诸公的面竟然要求嫡子在有生之年不许与兄弟分家，常孝昌与他父亲在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出离愤怒不已，常孝昌从那天开始对他这个长辈难有尊重，这时候想及此事脸色更是难看至极，“莫让那负累成了托累。”
　　到时就晚了。
　　“我看那畜子对你也无敬意。”常孝昌又冷道。
　　常伯樊笑了笑。
　　庶兄在他这要钱不成，要权不得，早愤懑于心，见面了能扯出笑来已是不易，又从何来的敬意？
　　父亲不许他们兄弟三人分家的临终之言，当场召来族里诸多长辈为证，当时在场的还有当时在汾州为任的知州，提督两位大人。被诸多人盯着，这几年，常伯樊先是守孝、立家，如今娶妻大事已成，往后就是固本大计，在常家固本的期间，府中更不易生出那有碍前景的大事来。
　　还需再忍几年。
　　常伯樊含糊地笑着，未语。
　　自打一见面，常孝昌就看出了他这位堂弟的沉潜内敛来。
　　这种人，不是轻易表态之人，性子深沉，亦不会轻易与人交心，哪怕他们兄弟乃同舟共济。面对这个有望与他一道振兴常家的堂弟，常孝昌一时之间感慨万千，暂且不逼他说话，探手拍了下他的肩，“行事深思熟虑，三思而后行是为上计，但也不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中间的分寸，你要握住。”
　　“是。”常伯樊恭敬应道。
　　“回罢。”短短半日，常孝昌已尝出了常伯樊对他异于常人的尊重恭谦来，他这位身为家主的堂弟并未因他们京都常家与他父亲之间的闲隙与他有所隔阂，常孝昌乍见他的满意，暂时掩过了之前路中对他种种不妥的思量。
　　“兄长请进，伯樊先回。”
　　常伯樊提着灯，看着先前退下的下人聚拢过来拥护着堂兄进了忆风居，等门在里面关上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头上的门匾。
　　忆风居。
　　以前是忆风苑。
　　苑，苑娘……
　　他的苑娘啊。
　　常伯樊嘴角起了笑，眼眸温柔。


第3章 
　　“老爷，到了。”
　　雨水未歇，常伯樊快步穿过挂满红灯笼的长廊，将至飞琰居，打灯的小厮躬身道。
　　门廊下，柯管家翘首站立，见到他来，低首浅浅一垂。
　　“回罢。”常伯樊吩咐。
　　“那小的回去了。”
　　“歇着了？”常伯樊进了门廊，往居内望去。
　　飞琰居乃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苑娘生性娴静，喜欢读书画绣，琴棋也颇为了得，在迎娶她之前，常伯樊便在飞琰居旁边小修了一排长房供她琴棋书画，长房纳入飞琰居，重修了门房，飞琰居较之前大了不少。
　　他这一望，只望到了寝房外面，雨幕中廊下的一点红。
　　“还没，老奴刚去门外问了，夫人身边的丫鬟说夫人在看书。”
　　“好。”常伯樊往里走，进去后，想着夜已深，便在门口与管家道：“府中可妥？”
　　“妥，您吩咐的，老奴盯着底下人办了，都是自家铺子里叫过来的掌柜，他们办事您放心，”想及爷让他用夫人的名义给下人发赏，柯管家也是叹服主公对夫人的一腔深情，只是，“这事夫人还不知晓，您提醒她一句，省得有那外人提起，夫人还不知情，您若是不便说，老奴……”
　　“我与她说。”
　　“三掌柜的消息刚刚送到，如您所料，马帮那边的程当家的果真是出事了，他被毒蛇咬了，伤情有些严重，人昏迷不醒，这才误了接货的时辰，说是药都喂不进去了，三掌柜的问您接下来的章程，说是程家马帮那边想接手的有的是人，程家那边的族老也皆开了口，一切听您的意思，三掌柜说他那边在等您的准话。”
　　常伯樊不语，看着门外倒映着红色火光的雨地。
　　过了片刻，他道：“今天辛苦你去古师傅的别坊走一趟，叫常大带着常随驾马车把他送到程家寨。”
　　这是要给程当家的治病？
　　“连夜赶去？”柯管家问。
　　“叫常大驾车仔细点。”
　　“老奴知道了。”
　　“先看看吧，雨水大，路不好走，等放晴了再说也不迟。”
　　“是，那老奴就按您的意思给三掌柜的说。”
　　“嗯，还有事？”
　　“就这些了，那老奴去办事了。”
　　“办好了，在家里多歇会，明日当下午的差就是。”
　　“明日夫人三朝回门。”哪能偷得那懒。
　　“你就别去了，”说起苑娘，常伯樊稍显冷淡的脸有了些许笑意，“回门礼交给东掌柜的，你在府里替我镇半天，我要在苏家多留片刻。”
　　“那改日我得去给程老爷程老夫人告个罪，老奴这心不诚。”要说夫人娘家的老爷老夫人，那真是好性子，就冲着俩老，他们爷对夫人多上些心也是应该。
　　苏家那可是顶顶大的助力。
　　“去罢。”
　　“那老奴走了。”眼看常家一日比一日好，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主公更是今非昔比，柯管家就是忙，也忙得踏实。
　　管家一走，常伯樊快步跨过长廊，到了门口，方才发现主寝的房门是半掩着的，没有关上。
　　房内没有动静，他敲了下门，“苑娘？”
　　“娘子，是姑爷回
　　来了。”说话之间，有丫鬟快步至了门口打开了门，丫鬟低低朝他一福：“姑爷，您回来了。”
　　常伯樊朝门内看去，看到了一张在灯光下回首的脸。
　　她明眸微睁，看到他似是颇有些惊奇。
　　她有一双清澈明亮却从不起波澜的眼，如今这双无动于衷的眼里，有惊愣，还有不解。
　　她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苑娘？”不知为何，常伯樊被看得心里蓦地一颤，心底发冷，来不及多想，他已大步走向了她。
　　*
　　苑娘……
　　是了，是他。
　　只有他会如此叫他，她的苑字只被他一人咬得又深又重，还会顿那么一下。
　　她去京后，从此就没听过有人会如此叫他，最后听到，是她临终那一刻，只是那一声声苑娘当中，藏着无尽的哀凄，她终于听出了那“苑”字当中的沉重来，终于明白，这世上只有他一人会如此叫她。
　　你……
　　你好吗？他的哀鸣犹响在耳边，苏苑娘站了起来，看着他担忧望着她，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从没问候过他，今日想问候一句，问候却是变得无从下口。
　　怎么会是这样？苏苑娘敛眉。
　　“苑娘？”见她蹙眉，似是不快，果然是有事，常伯樊顾不得怕唐突她，伸手摸向了她的颊，担忧道：“我吓着你了？是了，我走路轻。”
　　走路轻吗？不是，苏苑娘摇头，“是雨大。”
　　是雨大？
　　未料会从苑娘口中听到如此作答，常伯樊嘴角扬了起来，他看着她娇美温润的脸，不由自主附和：“是雨大。”
　　他看起来有些傻。
　　不过，却是熟悉，他确是如此对她的，他对她的呵护疼爱，不比父母对她的少，那一世，他对她确实不坏。
　　只是常府常家主常玉郎，他对谁都不坏，他仁义宽厚，乐善好施，受过他帮忙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他对她小心温柔，不是什么奇特之事。
　　是以，从小被父母当掌上明珠疼爱长大的苏苑娘，从没把此放在心上过。
　　但他不是你的爹爹娘亲，没有理所应当要对你的好，他欢喜你，才把你看得额外地重。苏苑娘想起病终之前身体好的那一段时日，长嫂与她曾说的这句话。
　　末了连讨厌他，极为护着她的长嫂都道了他的好。
　　他是好的罢？
　　“你累了吗？”苏苑娘稍有滞疑，问发傻笑着的人。
　　“啊？累了累了，不，不是，不累不累，苑娘，我不累……”
　　他连三肯定又否认，以前的苏苑娘看不出他的手足无措来，如今却是看明白了，她不解他的慌忙，但他眼底的欣喜却是看得分明。
　　这个人，是如兄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欢喜中意她的罢？
　　“那，”苏苑娘细心地道，“歇息罢。”
　　“苑娘……”待换过衣裳上床，苏苑娘被他抱着，又听他在她耳边叫着她。
　　怎生如此喜欢唤她的名字？
　　苏苑娘不解，脑中里闪过这道想法，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今日不解的事情太多，脑袋沉重无比，今日且如此，明日再想。
　　她睡得极快，
　　常伯樊叫她第二声，就没听见她有声响，黑暗中，听着她细浅的呼吸声，手才搭在她腰上，与她共枕一处的常伯樊忍不住低笑了起来。
　　他笑着，头埋在她鬓边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苑娘，身上似是从无有过三魂七魄，不懂世间喜、怒、哀、爱、恶、欲、惧，她不解不懂的事情太多，岳父与他坦明让他多担待，但何用担待？她只要如此伴他一生，问他累倦，体他暖冷，她就是在他身边无心无肺一世，他亦甘愿。
　　*
　　苏苑娘这日醒来，身边人已不在。
　　恍然当中，她想起，他们尚且夫妻共枕的时日，他往往要起得比她早，她则要待辰时方起。
　　她未嫁予常家时，公婆已不在，嫁进来府中已是丈夫常伯樊主事，他让她按在娘家的晨昏作息起居，她便如了他所说，随了在父母身边时的起居时辰。
　　想来是不应该的。
　　她被兄嫂接进京都，就看见被兄长极为爱重的长嫂就不是如此做的。
　　兄长曾责备过她，说往昔过错当中，她至少错了一半。
　　是如此吗？往事一点一滴忆起、浮现，苏苑娘比较着，想道也许如兄长所说，她在常家与丈夫的一生当中，她的过错是为颇多。
　　她错了许多，是以，不待那过错发生，需趁早早马上和离才是好罢？今日回门，可是要与爹爹娘亲道明真相？
　　想及此，苏苑娘心想着和离后，还是跟爹爹娘亲加快回京都罢。当年爹爹替本家顶罪被贬黜出京，但上面也未说过不许爹爹回京，当年娘亲过逝，爹爹就被兄长接回京都养病去了，想来他是能回京都的，后来兄长也与她说过，爹娘不回京都，是因想在临苏养大她好好送她出嫁，后来她出嫁，是想她有依靠之人才留在临苏，这才一拖再拖，没有回去与兄嫂一起同住。
　　还是赶紧回京都，一家人在一起才是好，娘也很想兄长侄儿，上辈子直到病死前，她房里还有为兄嫂一家未做成的衣裳鞋袜。
　　不能让娘这辈子也伤心，苏苑娘一想起她的娘亲，有些乏力的身子突然有了力气。
　　她一起身，知春、明夏两个陪嫁丫鬟马上就小跑着过来扶她，“娘子，您醒了？”
　　一在她们的服侍下梳妆好，苏苑娘就吩咐知春：“把八宝盒拿过来。”
　　“是。”
　　足有一尺高的八宝盒一拿过来，知春就识趣带着房里的两个侍候的丫鬟出去了。
　　苏苑娘的陪嫁众多，陪嫁过来近身侍候的大小丫鬟有四个，上等的良田有五百亩，临苏城里的铺子六个，帮着打理铺子的掌柜两个，两个掌柜两家就计有十余人，还有两个跑腿的帮随小子，另还有一千两的银票，八百八十八两的银子……
　　苏家把一半的家产随她嫁了过来。
　　“今日就带回去吗？”还是改日？翻了翻装在盒子里的嫁妆，苏苑娘自言自语。
　　正当她想着如何定笃，外面知春在道：“娘子，姑爷差人来问您，您是否梳妆好了，若是好了，他来接您去正堂用早膳。”
　　用早膳？苏苑娘看向门，很是迷惑。
　　上辈子，她不是在房里用的吗？


第4章 
　　不能在房内吗？
　　需听从他吗？
　　要的，如若这世确定不假，前日她已嫁予他，在未合离之前，她尚是常家妇，要做常家人。
　　还是尽快和离的好。
　　苏苑娘前世被常家族人众嘲是个一板一眼的木美人，没有七窍灵珑心，对外不知笼络，对内不懂体贴小意，愧为常家妇、家主妻。
　　她自是不管这些，她当家主中馈的那几个年头，从未断过府中大小事务支出，如此每年公中尚有结余，待她不管交到庶房手里后，府中公中银袋就似钻了个孔，无论填补几次，一到要用钱就是空的。
　　如此，不少常家妇说她坏，坏的到底是何人，苏苑娘心里有数——如若所谓笼络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择手段，日日闹得府中鸡犬不宁，把剥取来的家中盈利群而分之，不顾外头死活，这等竭择而渔之事她自是做不出来。
　　她父母亲从未教过她如此。
　　不懂体贴小意，她亦不认，出嫁前娘亲教她要代夫以身处之，要设身处地去处理他的困难，她皆一一做到。
　　只是没有好结果罢。
　　没有好结果，也不是父母亲教的是错的，只是常家不对罢了。
　　还是要尽快离开。
　　苏苑娘想着事，中间应了一声：“好。”
　　今日把重要的东西捎回去，就不带箱子引人侧目了。
　　八宝盒中最为重要的是两块玉佩，一块为龙形，一块为凤形，凤形本是归她所有，是她的，龙形则是她早夭的二哥所有，他在父亲被贬前来临苏途中生病早去，后来父母在临苏有了她，就雕了两块写着二哥和她名字的玉佩，在她出嫁之日并连皆给了她。这两块玉佩在她在常府时被常家人偷去，长兄为赎回它们，被常家人逼得做事，很是焦头烂额了一阵。
　　这个一定要带回去，不能让长兄日后为难。
　　贴胸藏好玉佩，刚叫知春进来放盒子，就听门口明夏的请安声：“姑爷，您回了……”
　　苏苑娘不由看向捧着八宝盒的知春。
　　知春被她看得莫名紧张，“娘子，不急。”
　　说着不急，她却急忙捧着盒子往箱笼跑。
　　还好箱笼就搁在旁边耳房，跑进去就看不到盒子了，知春跑得很快，一下就跑到了置物的耳房，不愧是她最为得力的大丫鬟，苏苑娘高兴回头，看向进来的常伯樊。
　　是以常伯樊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嘴唇带着笑意，眼睛闪亮的小娘子。
　　他一愣，随即也不由地漾开笑脸，问她：“苑娘为何欢颜？可能与为夫说道？”
　　没什么好说的，还是去用早膳罢，苏苑娘站起身来，“你来了？”
　　赶紧去罢。
　　是为他来了如此高兴？一早吹着冷风去了趟府外的常伯樊顿时一颗心就如泡在了温水中一般熨贴。
　　“是，我来了，京中瑜堂伯家中昌堂兄说想看看你，今日要陪你回门，等见过昌堂兄，用过早膳，我们就出发，可好？”
　　“好。”
　　他声音放得很轻，说话带笑，看起来异常高兴，整个人像是飘起来了一样，苏苑娘迫不及待要走，把他带得远远的，他说话的隙间就走向了他，见他说话的模样甚是好看，很是吸引人，走着的一路皆看着他，等走近了，还多瞧了他两眼。
　　而刚才他是飘的，现在已是飞起来了。
　　苏苑娘正若有所思，就见他手一晃，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走罢。”
　　哦。
　　苏苑娘跟着他走，迈出门槛时，他先一步迈出，尔后低头看着她抬脚，小心地盯着她脚下，然后还帮她扯了一下裙尾。
　　他对她是好的罢？
　　难怪多年后，饶是先前厌恶他至极的兄嫂也皆道他对她有十分真心。
　　可是他的心再真又如何？没有让她的娘亲和孩儿避免被常家人所害。
　　对不住，她是要走的，这一刻，苏苑娘对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怜惜和歉意。
　　不是他不好，只是他们没有做夫妻的缘分，不能做夫妻。
　　这厢，苏苑娘歉意地握了握他的手，没想，却得来他温柔缱绻至极的注视。
　　他的眼神好温柔，没来由地，苏苑娘心中突地一痛，想起了她临终前他的哀痛惨叫声。
　　苑娘……
　　他的叫唤，像是失去了所有。
　　*
　　苑娘一路看着地上不出声，常伯樊倒也习惯，脚步也放慢了些，见慢了一段路，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不解地看他，常伯樊不由闷笑出声。
　　“走。”常伯樊本想问她可是数清了地上的蚂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笑望着她。
　　自刚才一见到她，他就在笑。
　　果然还是娶回来自己时时守着好。
　　也难怪岳父岳母舍不得她。
　　小时常伯樊随母亲去苏家做客，只听他说一句他喜欢她的银裸子，小呆苑娘便把她的银匣子给了他，末了兴许觉得银匣子不够诚意好看，还拿她顶好的金丝绸锻发带给匣子绑了一朵花来，岳父岳母哭笑不得问她为何要把攒了多年的银匣子给他，她道看他喜欢就给他，东西要给喜欢的人。
　　岳父岳母问了好几声才弄明白她是觉得他喜欢银匣子，那银匣子就给喜欢它的人，而他却是自她一开口，就明了她的意思。
　　苑娘的呆只是呆，不是傻。
　　有人道她木讷，常伯樊却从不如此认为。
　　他的苑娘只是有一套寻常人所没有的，独她自有的看人待物的方式。
　　“好。”苏苑娘点头，步伐加快。
　　等见到堂兄，见正堂只有堂兄一人，她似是松了口气，常伯樊心中好笑又无奈。
　　她不喜欢家中大嫂她们，前日新婚第一天见她们，她眼里全是不解，不懂那些人为何对她言中带刺，笑中带刀。
　　一想过两天要把公中交到她手里，由她主中馈，她就得天天面对那些不知包藏着什么心的妇人，常伯樊不由心疼了起来。
　　这事等会儿见到岳父，还是问岳老两句，讨两句话罢。
　　*
　　“苑娘见过大伯。”一见到人，苏苑娘快加了两步，左右手一搭两手握拳，右脚向后撤步两膝微曲，颔首低眉，朝正堂里唯一的一个三旬白面儒生行了一记万福。
　　“弟妹不必多礼，”常孝昌赶紧虚扶一记，等她起身，看了她一眼，惊鸿一瞥之后朝常伯樊笑道：“孝弟果真好生福气，弟妹一看与你就是郎才女貌，再再般配不过。”
　　堂弟这妻子娶得真真是好，这亲事确切大定，他回去之后就有名目与苏家密切来往，多了道助力，他们家在京中也要好走动一点了。
　　常孝昌之前还有些怕这婚事生变。
　　苏家今非昔比，苏护国公受圣上器重非凡，而苏苑娘之兄苏居甫受苏家着重扶持，他前年才殿中及第，如今却是已进京都应天府。
　　应天府乃实权之部，管
　　理京都近乎所有的大小事情，与各家利益密切相关，是各家兵家必争之地，各大家皆想按人进去，苏居甫能拔萃出群，居众人之上一跃进了应天府，可见苏护国公对这位族子的看重。
　　常孝昌从他父亲那听说当年苏居甫，苏苑娘之父苏谶被罢黜出京都有很大的内情，说是他以一己之身，顶了苏家几个人的罪名才被皇上驱逐出了朝廷，而此换来的就是苏氏一族对他所出之子的大力弥补扶持，是以从这点来看，苏居甫前途无量，脚步绝不会止于应天府一介小吏。
　　“为兄百般匆忙赶路，未料半路生了些许波折耽误了赶路，没有赶上你们夫妻俩的新婚大喜，为兄心中真是内疚万分……”常伯樊一早过来问好，常孝昌一听说早间他要带新妇来面见他就备好了礼，在原本要给新妇的大礼中又添了二三分，这下一连从下人手中接过两份厚礼、六个大小不一的盒子往新妇面前搬。
　　“小小薄礼，是我们一家给弟妹的见面礼，还请弟妹不要嫌弃礼薄，家父家母说了，等你们来日去京，到时再给你补上一份大礼。”
　　苏苑娘犹豫了一下，未犹豫多时，她落落大方一福，朝这位前世拢共也没见过几次的京都堂兄浅浅一笑，双手接过了大礼，道谢：“谢堂伯伯，堂伯母，堂兄堂嫂的厚爱……”
　　京都堂伯主分枝这枝家里如若她没记错的话，是三子四女罢？现在不必都提起，等这位昌堂兄回去时，按人按份备礼也不迟。
　　不过，那时候她已不在了。
　　还是等会儿回去就回了罢。
　　请完安，问完好，送上见亲长的回礼，苏苑娘就安静听兄弟俩说话，等早膳摆布好用膳时，见常伯樊当着常孝昌的面给她夹菜，夹了一次又次，连夹了数回，苏苑娘觉得很是不对，备受困扰地看向他。
　　他以前从不当着外人的面。
　　“用罢，无事，昌堂兄是大哥，是长兄，不是外人。”常伯樊见她又有不解，剔掉筷中百合蒸肉中的肉，把百合放到她碗中，带笑温声道。
　　非礼勿视，常孝昌先是不看，听到堂弟这句明显朝他示亲近的话，也是啼笑皆非。
　　他这堂弟，真真是个情痴。
　　听说他早对苏家女心生爱慕，亲事还是他让他母亲不等人及笄早早去定的，连说了好几年才定下来，其中也可谓是百折不挠，他母亲先是说不下，他还亲自出马去找苏家父母说，被苏家父母赶出来过多次，他母亲往京都送的信中，还笑话过他小小年纪求妻心切的猴急，如今看来，这妻子还真是他求娶来的，情殷殷意切切得很。
　　“长兄，你说可是？”京都离临苏千里，来回一趟快马加鞭也要一月有余，不是大事京都族人很少回来，这是自他父母辞世他掌常家后，第一次亲眼见到京都分枝主脉的大堂兄，以往他们只有书信来往，往后他依靠京都行事的事情只会逐年增加，难得人在，常伯樊不怕把自己的弱势往他这堂兄眼前递，加进牵系。
　　“欸。”面对堂弟不着痕迹的示近，常孝昌含笑摇头，两指虚点了他两下，好生感慨，“你啊你……”
　　“饱了。”在座的两个人对笑着，也不知在笑什么，苏苑娘被他们笑得背后发麻，顾不上仪态等细嚼慢咽，忙把碗中食塞进小嘴里咽下，手拦着碗，准备起身告退。
　　好像有什么不对，怪怪的。
　　她还是避上一避罢。


第5章 
　　“夫……君，”乍然这般称作，苏苑很是不习惯，但离去之心盖过一切，“我饱了，你和堂家大伯说话，我且退下。”
　　说话间，她朝两人施礼告退。
　　“嗯。”常伯樊目送她去。
　　她一离开，常孝昌又点常伯樊两下，笑叹道：“得此花颜月貌的贤妇，难怪贤弟如此心爱看重。”
　　苑娘是美，常伯樊也很喜欢她的娇美秀丽，亦不否认，笑笑默认。
　　“我叫了嶀哥过来，等会就让他带你去认识下家里的亲戚，这次都没还走，趁人都在，有好些人大哥也没见过，认认人，有好几个长辈昨天就跟我说了，想见见你。”常伯樊别开话，另叫小厮去传人，“叫宝掌柜来。”
　　常伯樊手下有七大心腹掌柜，自他当家以来，这七大掌柜就是他的左右手，为他打理常家所有家业，这次他成亲，这几个掌柜有大半放下了手中的事，赶来常府，帮主公处理大喜的所有事宜。
　　成亲之前，常伯樊为家业东奔西走，在府中呆的日子不长，成亲的半个月前，他还在邻县的楠林县为一批金丝楠木驻守，一等楠木被他的人运出楠林，他快马加鞭回来，同时来的还有被他召来的掌柜们。
　　他成亲之事，皆由柯管家带着掌柜们过手，没让之前代主府里中馈的庶嫂插手。
　　庶嫂之后怕是更要找苑娘麻烦，但中馈只要会回到苑娘手中，她就免不了要愤懑，此事避免不了，常伯樊已打算这一两个月尽量呆在府中，待事平再出去走动。
　　宝掌柜呆在外面等候传召，很快就过来了。
　　“老爷，大老爷。”宝掌柜朝他们请安，他年过四旬，体态瘦削，面有长须，他有一双精明带笑的眼，举手投足却是不卑不亢，稳重得很。
　　“这段时日，家里所来亲人皆是由宝掌柜接待，他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就让宝掌柜给你带路……”常伯樊稍作停顿，接道：“兄长京中事忙，却长途奔波为赶来吃小弟的喜酒，小弟这里就不作多谢了，想来兄长出门得急，又忙着赶路，没多带那累脚的什物，弟这给你备了一点与人见面的小礼，等会让宝掌柜跟你细说，你这若是还缺着什么，只管跟宝掌柜说就是，我已吩咐过他了。”
　　“是，大老爷，老爷已吩咐过小的了。”宝掌柜在旁附和。
　　为了赶路，常孝昌是没有多带东西。家中知道这次来参加喜宴的亲戚多，上下免不了要打点，原本家里的打算是到了汾州府城再置办拉到临苏来，没想他路中因事耽误了一些时日，眼看婚礼都赶不上，哪有心思再去置办东西，遂从一进汾州就快马加鞭赶到临苏，这时候要见亲戚就捉襟见肘了。
　　早上常孝昌就令家仆悄悄去置办了，但临苏城近半的大铺子归常家所有，这避免自家人知道，还得避着点，能采办的地方少了，想来也置办不齐全。
　　伯樊这是雪中送炭，常孝昌没想他连这点都顾到了，伯樊此人细致、大
　　气，常孝昌着实是明白了为何常家在他手里短短几年就起死回生。
　　“善！”有这样的当家人，何愁常家不兴，常孝昌悦声称赞，“有劳贤弟费心，我就不客气了，等下午你回了，差人知会我一声，我这还有大事要跟你商量。”
　　“是。”常伯樊微笑，简言应下。
　　大事？不知是何大事。常家京中需有他堂伯这一脉，且他这大堂兄绝不简单，京中的瑜堂伯老当益壮，但府中已俨然由他这大堂兄当家作主，常伯樊不怕他的“大事”，只怕他无事。
　　*
　　苏苑娘回房没多久，就见以前常随常伯樊左右的东掌柜过来给她送回娘家的礼单，又道柯管家天擦亮才将将歇下，就没过来跟她请安了。
　　苏苑娘见到东掌柜有点高兴。
　　东掌柜是家主的人，是家主身边得力的七个掌柜当中的一个。前一世，东掌柜是几个掌柜当中难得只要她吩咐的事就立马去做的人，很是敬重她，把她当主母看，苏苑娘若是见到那些个个心里皆有本帐的掌柜是头疼，那见到东掌柜，就是打心眼里高兴。
　　见到让她高兴的人，苏苑娘话就多了一点，她道：“大管家辛苦了。”
　　又道：“礼单重了，把这两套金银头面拿下，玉瓶一对，也不要，绸锻，玉锦这两样划了……”
　　礼重的都不要，省得日后要还回来。
　　“汾酒……”汾酒就留下罢？爹爹喜酒，爱喝。
　　还是留下罢，至多回去了，叫娘亲多回一点常家要的礼，像常伯樊喜欢爹爹的字，就给他多添一幅。
　　划到最后，礼单就没剩几何了，东掌柜知晓夫人娘家底厚，苏老爷又是大文儒，几十年前中过状元的人，不在乎这些俗礼，尤其夫人又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前两天成亲苏家随她来的嫁妆，那是什么稀罕物都随她抬进常家了，苏家哪会在乎这点东西，但不管如何，面子上要过得去，东掌柜笑呵呵道：“夫人还是捡几样放上罢，知道亲家老爷不在乎这些俗气东西，但老爷的面子还是要的，自家里娶了您这样的明珠，总不能回娘家什么都不带罢？”
　　但是抬来抬去很麻烦。
　　苏苑娘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可是有些事不喜欢也是要做的，苏苑娘从小被娘亲严加教导，不是任性的性子，经过一世，她娘亲教的东西已深入骨髓，这厢就是觉得和离了还要把常家的礼送回来很麻烦，但还是拿笔多勾几样上去，“那两对金银要了，玉瓶要了……”
　　她把好还的器物勾上。
　　常伯樊回来时，就见他家夫人已穿戴好，站在廊下候他。
　　苑娘穿了一身蓝红色的丝裙，颈上戴着一条镶着蓝宝石的金项圈，恁是富贵打眼，只是她俏生生的脸蛋没有表情，只有水汪汪的眼里透露出的期待透露出了她些许心思。
　　常伯樊一走过去，她加快了过来，一看他往卧房走，只听她细细地“呀？”了一声，许是想不明白他为何还
　　要往里走。
　　“见岳父岳母要恭敬一些，等我回去换一身衣裳。”常伯樊无奈，回头跟她解释。
　　“不要紧。”爹爹娘亲不在乎，见到她就足以高兴了。
　　哪能不要紧，常伯樊失笑，见要过门槛，探手扶了她一记，接道：“你这身衣裳着实好瞧，是岳母为你从京中寻的布做的？”
　　“不是，”苏苑娘摇头，“是长兄长嫂送我的。”
　　“难怪这般漂亮。”
　　苏苑娘点头，是很漂亮。
　　她是穿去给娘亲看的。
　　她成亲兄嫂未回，娘亲对兄嫂颇有些怨怪，道她一生一世只成一次亲，家中又只有他们兄妹两人，当兄长嫂嫂的居然不回来送亲，太淡薄兄妹亲情。
　　母亲责怪兄长不疼爱她了。
　　却不是如此的，兄长在信里说上峰有要紧事让他办，他无法请假休沐离京，事情确是如此，且事情比兄长给家中的信中所说的更为严重。
　　兄长跟随的长峰被查办，稍有差池，兄长也会被跟着被查下来，这种危急时刻，兄长是万万离不得京的。
　　兄长不敢在信中言明真相让父母家人担忧，他们不能回，还是托人千里迢迢给她送贵重非凡的添妆。
　　这套衣裳头面只是其中的一样，亦是其中最贵重的一样，苏苑娘用完早膳回来，想起前世她方成亲时母亲对兄嫂的责怪，特地挑出来穿去给母亲看。
　　娘亲和爹爹都走了后，是兄嫂照顾了她一生，就是外面有诸多人言道他们把未和离的小姑子接到家中不放不成体统，常家逼着他们放人，他们也没有送她回常家过难过的日子。
　　兄嫂对她的好，苏苑娘无论生在何处，绝不会忘。
　　“我记得我有两身宝蓝色的长衫，等会挑出来，也能与苑娘般配一二了。”常伯樊笑道。
　　他身边的长随南和这时机灵地冒出来，“老爷，我记得您的蓝衫放在那个大楠木箱里，小的这就给您去拿。”
　　还能如此？不般配也没关系的。
　　但这话不能说，苏苑娘默默忍下。她没去内卧，坐在外卧等人，等候的隙间，觉着等了好长时辰，着实好耽误她见爹娘，她有些许不耐烦，朝知春小声道了一句：“好久。”
　　比她梳妆打扮的时辰还长。
　　当家主的好会悠闲。
　　知春是孤儿，五岁被叔婶卖到苏府做了奴婢，她一进苏府就陪在自家娘子身边，再明白自家娘子的性情、话下的意思不过，这厢她知晓自家娘子着急见老爷夫人，从而嫌弃上姑爷了，她憋着笑，一样小声在娘子耳边耳语，安慰她：“姑爷才进去没多久，娘子稍稍再等一会儿，很快了，多等片刻也不要紧，到家夫人做的好菜也好了。”
　　您坐下来就可以吃。
　　苏苑娘被揭破心思，亦没有不好意思，只是深深地轻叹了口气。
　　常伯樊与父母，哪有可比之处，若是见后者，就是等前者一眨眼功夫，也如等了三秋一般难耐。


第6章 
　　娘子回门，为她回来，苏家前一日下午已忙将起来。
　　娘子爱吃的糜酥肉要炖六个时辰以上的功夫；三月笋嫩，但春笋刚刚生出来，挑到街上喝卖者寥寥，要去那村子里相熟的人家竹林中寻，便能寻来几根，还能带一些嫩野菜回来做几道时令小菜……
　　女儿回门的菜谱，苏府夫人从她出嫁第二日早上就开始拟，拟到回门当天早还在添减，苏府管家见夫人因心烦意乱忙碌不休，去到在书房写字的老爷面前叫苦：“夫人打寅时进了厨房，请都请不出来，吴师傅被抢了锅铲，拿夫人没法子，气得直跺脚，刚才还拉老奴到一边说悄悄话，说您要是不把夫人请走，咱们苏府的厨房他是呆不下去了。”
　　这吴师傅看似只是一介厨子，但大有来头，他师傅吴大吃是宫内外鼎鼎有名的御厨，还跟苏谶有一点交情，是以这小吴要离京讨生活，便被吴御厨举荐到了苏府。
　　吴师傅的厨艺是没得话说的。
　　夫人厨艺也不错，但她只在节日和老爷娘子生辰那等大日子才进进厨房，为此气走一个大厨也是不值当，但管家心里想着夫人也就几个大日子才进进厨房，三五几日又不是长日子，吴师傅忍忍又何妨？
　　可惜吴师傅来头大，又收了他一坛药酒的好处，再则夫人在厨房忙的时辰太长，过头了，管家收了好处后，脚后跟一转，就来了老爷处。
　　“二娘还没出来啊？”苏谶一听夫人没出来，乐呵呵放下手中毛笔，背手往外去：“那走，跟老爷请夫人去。”
　　苏谶去了厨房，在厨房外面探头探脑，苏夫人被贴身丫鬟提醒老爷到了，举着沾着粘粉的手小步跑到门口，与老爷道：“谶君且等妾身一下，我炸点酥麻花就出来。”
　　苏老爷“哟”了一声，“这是我爱吃的。”
　　“就是给你炸的。”
　　“那好，二娘且忙，为夫在外面等你。”苏老爷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苏夫人娘家姓佩，她在家中排行第二，外面人叫佩二娘。
　　佩家原本是京城有名的书香门第，佩家祖上曾当过皇帝的老师，只是后来佩家家道中落，到佩二娘这一代已大不如以前，不过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佩家到底是大儒之后，苏老爷的老师与佩二娘的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佩二娘就是经苏老爷老师保的媒，与苏老爷成了百年之好。
　　佩二娘面容姣好，受家风熏陶从小饱读诗书，她上面有一个大姐，后面有三个妹妹，从小跟大姐帮着母亲照顾妹妹，惯会照顾人，嫁给当时的状元郎苏谶，她一能红袖添香，二能洗手作羹汤，里外皆能操持，与苏谶很是恩爱。
　　后来苏谶出事被罢贬，佩二娘跟着他来了临苏，丢了前途没有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夫妻俩一道经过大风大浪大起大落，历经喜悲，比之以前的恩爱，后来又多了几许相依为命。
　　苏苑娘是他们在临苏三年后才生的闺女，打她一出生，夫妻俩人一道精心养育着，苏谶教女儿琴棋书画文房四艺，佩二娘就教她女红家
　　务人情世故，可说苏苑娘自一出生，就从没有离开过他们夫妻二人身边，现在把她送出去了，一连几天，苏夫人佩二娘都睡不着，想孩子想得紧。
　　苏谶不遑多让，但到底要比夫人沉得住气些，写写字静静心，就忍过去了。
　　苑娘是他们的宝，孩子从小没有大喜大悲，但是贴心无比，且黏他们得紧，也不知她在夫家几日过得惯不惯。
　　苏谶坐在厨房外的凉亭里，想着娇女嫁到常府后要面对的种种，末了叹嘘着摇了摇头。
　　罢，已留她到二十，不嫁不成，怎么留都留不下了。
　　苏夫人把最后一根酥麻花炸好，吩咐下人现在就送到堂上去，从厨房风风火火出来，站在径道上对凉亭中的苏老爷扬声道：“老爷，我好了，你可陪我回房换身衣裳？”
　　苏谶应下来，“诶。”
　　老夫妻俩方走回卧房，就听下人急急忙忙来报：“老爷，夫人，娘子回府了，我们娘子回来了！”
　　“哎哟！快快快！快把昨晚备好的那身紫牡丹给我拿过来。”苏夫人提着裙子往房里跑，跑进了门方想起还有个老爷，探出头来小心问道：“那老爷，妾身不等您了？”
　　苏谶乐呵呵地笑：“你忙，你忙。”
　　苏夫人脑袋就钻回去了。
　　苏谶一进屋，就听夫人中气十足地吩咐丫鬟：“快去拦着姑爷，别让他们走快了，等我们到了正堂他们再到，等我们坐好了。”
　　管家也到了，挥手让丫鬟去，“快去，请姑爷走慢一点，等老爷夫人坐好了，他和我们娘子进来就可以磕头了。”
　　一个箭步，他趋到苏谶面前：“老爷，姑爷他们来的早了一点，我看是知道你们想娘子，实在是有心。”
　　一般姑爷带娘子回家，都是近午的时辰了。
　　“你倒是挺会为他说话的，收东西了吧？”苏老爷靠近老奴，戏谑道。
　　苏谶年少时候是个温文和善的翩翩佳公子，后青年官场生波，低沉了许多年，等家中闺女长大了一些，她五六岁那两年，他性情才接而豁达开阔起来，与谁都能说几句顽笑话。
　　老而弥坚，看开了许多东西，苏谶反而比以前更得人心，管家本是苏家京都本家的人，现在对苏谶却是再忠心耿耿不过，知晓老爷是在顽笑他，他挤眉弄眼靠近苏老爷，“收了一点点，回头老奴就把大头献给您。”
　　苏谶忍俊不禁，“好你个苏木杨。”
　　“老爷，你也换一身罢。”这厢，一身锦衣华服，珠光宝器的苏夫人从内卧走了出来。
　　“不了。”
　　“也好。”自家老爷是个不拘小节之人，苏夫人不勉强他，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老爷，我们走快点。”
　　“是了，夫人，老爷跟着你。”
　　苏夫人带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唉声道：“就您会说。”
　　苏谶被夫人那一眼瞪得浑身舒坦，哈哈大笑不已。
　　*
　　等苏苑娘着急地跟着常伯樊进了正堂，就见高堂上双慈笑容满面，如沐春风一般，看着和煦可亲的
　　亲慈朝她展露欢颜，苏苑娘眼睛陡然一红，不知不知当中，热泪已流出了眼眶。
　　“爹爹，娘亲……”她未语先泪，等说出话来，已是泣不成声。
　　上辈子母亲因被常家人拦住了她派去的大夫和药，救助不及时急病死在了临苏，母亲走后，父亲病倒了，他拖着病躯被兄长接去京中，还想着为她谋一个有依靠的以后，他们花半生为她殚精竭虑，却是个个走得都不安宁，她实在是有愧于他们。
　　“怎么了？”苏夫人被女儿惊着了，苑娘从小就是个不哭的孩子，怎么刚回来就哭了？这是……
　　“苑娘，出什么事了？”苏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当下起身箭步走到女儿身边，着急地连连说道，“姑爷，怎么了？”
　　常姑爷看着苑娘脸上的泪，更是错愣不已。
　　苑娘竟然会哭？哭起来的样子，居然好似有别样的好看？
　　“姑爷？”
　　若有所思的姑爷当下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回道：“儿的错！”
　　娘亲已走到身边，苏苑娘被亲慈擦着脸上的泪，她感觉着娘亲那只带着温暖热气的手，眼泪本越发地多，但常伯樊斩钉截铁一个“儿的错”，把她说得当际愣了，当下忘了哭。
　　“你错哪了？”
　　“你哭了，我的错。”
　　哦，是……是吗？
　　那好吧。
　　苏苑娘挽着娘亲的手臂走到一边，琢磨着要怎么开口跟娘亲说与常伯樊和离的事。姑爷很傻这个理由够吗？是不是有些稍显牵强？
　　“苑娘。”
　　“苑娘！”
　　常伯樊叫一声她没反应，提高了声音叫了她第二声，她同样没回应，还是岳母哭笑不得拉了拉她，苑娘才回头，且脸带茫然。
　　“过来，磕头。”本来是一见面就要给岳父岳母磕头请安敬茶献礼的，被她一哭打岔没磕成，现在看她还打算跟着岳母去找高堂上的岳父要离开的样子，常伯樊真真是无奈。
　　在外人面前还好，在岳父岳母身边，苑娘十足十就是个呆的。
　　磕头？苏苑娘一个掉头看向她的娘亲。
　　嫁之前千叮嘱万嘱咐，嫁出去了不在父母身边不一样了，一定不要心不在焉时时分神，现在看来，叮嘱的话一句都没管用，苏夫人责怪地点了点女儿的脑门，“你呀你，教你的都忘了？”
　　可是要和离，不磕也没关系。
　　但现在没和离，还是要的，苏苑娘依依不舍松开娘亲的手，朝常伯樊走去。
　　她眼里没有了泪意，但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常伯樊忍了忍，末了还是抬起手，帮她擦泪，忍不住问道：“怎地哭了？”
　　“想娘。”爹爹在高堂上站起，站在前方面露关切地看着她，娘亲立站在他们前面一些，此时也是竖着耳朵在听，皆等着她说话，不回答不好，但一回答说罢心里话，苏苑娘也觉出了几分羞赧来。
　　前一世这一日回来她都没有哭，多活了一辈子重回到今日，居然哭了，她……
　　莫不是傻了的是她？
　　可是她真的好想他们。


第7章 
　　“噗。”闻言，苏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到女儿正伤心着，她连忙收住笑，欲要移步上前安慰，就听苏老爷喊她：“夫人，快过来。”
　　苏老爷也是哭笑不得。
　　也不知是坏是好，女儿嫁出去没几天，居然知道哭了。
　　以前她就是跌倒摔破膝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更别论哭。
　　“来了，管家，上茶。”苏夫人这是又心疼又高兴，女儿想她想得都哭了，她身上几夜辗转难眠的难受一下子就消失了，现在分外神清气爽，连身子骨都轻了几分，迈出的脚步格外轻快。
　　她笑容满面过去，苏老爷轻咳一声，让她收着点，苏夫人整整脸，坐下后一脸关爱看着她家苑娘，眼里满是止都止不住的笑意。
　　“苑娘……”管家拿来崭新厚厚的蒲团，蒲团已放好，苑娘却是只呆呆地望着岳母，一动不动，常伯樊太无奈，好气又好笑，不得不当着岳父岳母的面再三提醒她：“敬茶了。”
　　他说话的距离太近，气息打在了她的耳朵上，迷惑不解的苏苑娘从喜眉笑眼的娘亲脸上移开眼，看了他一眼，便屈下膝，心不在焉地往下跪。
　　他们娘子又不知神游去何方了，管家接过下人送上的茶，忍着笑往她跟前奉。
　　“苑娘，端茶。”还没回过神呢，常伯樊只得接着提醒。
　　呀，是了。
　　苏苑娘抬头端茶，看到了满脸笑容看着她的管家。
　　是老叔，好久不见了。
　　老叔陪她爹爹走到了在人间的最后一刻，爹爹走后不久，他也没了。
　　“老叔。”苏苑娘叫了他一声。
　　“是，娘子，老奴在着。”管家苏木杨见娘子呆呆喊他，心软成了一滩水，半佝偻着的腰一个往下放，跪坐到了娘子身边，端着盘子往她身前放，往她手中递茶，“娘子，接茶跟姑爷向父母敬茶喽。”
　　苏苑娘看看木盘当中的茶，点点头，伸出双手。
　　“娘子，小心点，茶烫。”
　　高堂上，苏夫人忍俊不禁，抬手拿袖挡嘴，跟苏老爷窃窍私语：“我怎么看着更呆了？”
　　自女儿进来，苏老爷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他这厢好笑，也有些心酸：“是真想咱们了，伤心了。”
　　苑娘一见到他们，眼泪攸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她在他们身边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不是想的，还能是何事？
　　至于姑爷会不会欺负她，苏谶暂时相信他是不敢的。从他向苏家提亲到他们成亲也有七八个年头，苏谶自认看人还是有点眼准的，如若不是常伯樊对他家苑娘至少有七八分的真心，他们夫妻俩绝不可能把苑娘交付到他手里。
　　倒是常家家族人多纷杂，虽说常伯樊是一府之主，一族之长，但常氏一族不是他的一言堂，且因他年轻，他现在正是他建立威信的时候，他自身已有诸多要解决的问题，恐怕帮不上苑娘什么忙，苑娘反而会成为一道别人向他示威开刀的靶子。
　　但无论嫁给谁，都会出现问题，更何况富贵岂是那么简单容易能享的？常伯樊好歹位及常府众人之上，需卑躬屈膝的人少，苑娘嫁予他，至少享着富贵的同时不用受太多气，相对来说，比嫁给别的人家问题要少一点。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不管如何，他们夫妻俩只要还有一口气，总会护着她一些的。苏谶心想着，一脸怜爱地看着下方的呆女儿……
　　“唉。”听罢老爷的话，苏夫人认同地叹了口气。
　　可不就是伤心了？苏夫人心里又甜又苦。
　　女儿知道为他们掉泪，没有白养，她心里甜，但一想往后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从此想见不是轻易见到的事，一想到这，就不禁悲从中来，心里苦得很。
　　呆女儿此时端过
　　茶，随着姑爷的敬茶声，双手往上朝双慈敬茶。
　　“爹，娘，女婿携苑娘回门，向二老敬茶，祝二老万事顺心，笑口常开……”常伯樊朗声道，双手奉上茶。
　　“爹爹，爹爹……”眼看爹爹大开笑口，乐陶陶地接过了常伯樊的茶在喝，苏苑娘有些急了，拖着腿上前跪走了两步，把茶往她爹爹面前递，“喝茶。”
　　喝苑娘的。
　　“呆儿！”苏夫人真真是哭笑不得，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手，一手去拿茶，给呆女儿解围，“你的茶只给爹爹喝，不给娘喝了？”
　　眼巴巴往她爹爹眼前送，就不给她送了？
　　不是还有吗？苏苑娘往管家老叔手里瞧。
　　手中又端了两杯茶的苏木杨笑着跟娘子解释：“交岔敬，你现在给夫人敬了，等会再给老爷敬是一样的。”
　　倒是，苏苑娘点点头，推了推已被娘亲拿在手中的茶，“那娘亲你快喝。”
　　“你就只想着爹爹是罢？”苏夫人笑骂道。
　　别人家的规矩是一道敬完父亲，再一道敬母亲，但苏府规矩有点不一样，可以交岔，上次苏府长子苏居甫成亲，认亲茶就是交岔来的。
　　这是苏谶准的，意思就是视夫人如同位，他即夫人，夫人即他。
　　苏夫人还以为女儿记得，没想女儿心中只有爹爹。
　　“不是。”苏苑娘摇头。
　　如若常伯樊朝娘亲敬茶，娘亲拿上就喝，她也会急。
　　前世父母总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要看重常伯樊一些，苏苑娘知晓父母这是为她，他们对常伯樊好，是希望常伯樊念着他们的好对她好，可常伯樊……
　　上辈子常伯樊不是没对她好，只是那种好在他背后的常家人给她带来的痛楚面前，不值一提。
　　现在不是说常伯樊不好提和离的好时候，但在上辈子被常家人害死的娘亲面前，苏苑娘没沉住气，她双手扒着娘亲的腿，靠近她娘亲朝她小小声地道：“您不要对他好。”
　　他不值得。
　　这是醋上了？苏夫人当真是哭笑不得，连忙抿了口茶把杯子放下，笑着手点呆儿的鼻子：“看把你娇得，夫君的醋都吃呀？娘亲就不能对姑爷好了？”
　　不是啊，是他不值得……
　　苏苑娘正要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就听老叔插话，只见他笑得乐不可支地道：“好了，娘子，现在你可以给老爷敬茶了，来，茶在这呢。”
　　苏苑娘眨眨眼，看着送到眼前的木盘。
　　“怎地又傻了？快拿啊。”苏夫人真真是为她的憨儿操碎了心。
　　母亲催促，苏苑娘只得拿茶，朝爹爹那边送：“爹爹，喝茶。”
　　苏爹爹已被呆儿的呆憨逗得笑得合不拢嘴，这厢接过茶，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道：“好，爹爹喝。”
　　苏老爷这次豪爽，姑爷敬的茶只浅尝了一口，女儿敬的茶，一口一饮而尽。
　　“娘，喝茶。”常伯樊接过管家拿来的茶，给岳母敬的时候，与跪在岳母面前的苑娘错身以对。
　　她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岳父，他探身过来敬上茶，岳母伸过来接，她才回过神来看正对着她脸的他……
　　她的眼移到了他的脸上。
　　常伯樊不由朝她微笑。
　　苑娘却是小小声地，似是拿他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
　　常伯樊的笑意更深了。
　　见他笑逐颜开，眼眉飞扬，苏苑娘更想叹气了。
　　父母也好，他也罢，不知为何如此怡悦欢欣……
　　上辈子这天也是这样，爹娘很高兴，他也很高兴。
　　她总是有一点不是很明白他们。
　　*
　　午膳上，苏苑娘一直忙着吃，娘亲为她夹菜，夹的都是她喜爱的。一桌的菜，大半皆是苏夫人亲手所做，苏苑娘许久没吃过了，埋头吃着饭顾不上说
　　话，吃到最后，菜堵在了喉管咽不下，哽得她直打嗝。
　　“娘，苑娘饱了，这些我来罢。”常伯樊拿走了苑娘面前那只堆积如山的碗。
　　“来，喝口水。”常伯樊把碗拿走，又端起了水杯，试了试水温，见温热宜口，把茶杯往她嘴边送。
　　苏苑娘喝了一口，抚了抚胸口，抬头朝爹娘看去，没想到却是看到了他的脸，这才意识到刚才是他喂她的水。
　　苏苑娘马上朝另一边看去，找到了爹娘，却见爹娘一个比一个欣慰地看着他们。
　　果然是这样，有些事还是没有变。
　　上辈子也是这样，他是个好女婿，会照顾她，爹娘很放心，于是对他对常家人都很好，她听父母的叮嘱，对常家很上心，勤俭持家，悉心打理家事，竭力尽主母之责。
　　但常家人并未悉心对她和她的爹娘。
　　这世不能如此了。
　　是以，等膳后常伯樊被爹爹叫去说话，苏苑娘随娘亲回了房，就想开口跟娘亲说与常伯樊和离的事。
　　正当她想着怎么开口的时候，就听娘亲先开了口，笑着问她道：“这身衣裳是你兄嫂添的衣物里头的一身罢？我儿穿着真好瞧。”
　　是的。
　　说到兄嫂，苏苑娘就把和离的事暂时抛却了，点头与娘亲道：“这衣裳和头面是一套，可贵了是不是？”
　　苏夫人撸开女儿的衣袖，看着她白玉手腕上的蓝宝石嵌金镯，又掂了掂女儿戴的同色的金玉项圈，满意颔首：“是很贵重，这蓝宝石不见丝毫杂质，难得每一颗皆是这等品质，这一整套下来算得上是上上品，就是戴去面见那身份特别贵重的贵人，也是配得起的，这一套已足够当传家宝了，你要搁好了。”
　　“哥哥给我添了好多嫁妆，娘亲，你说哥哥手头现在还宽裕吗？”
　　“这……”苏夫人迟疑。
　　大儿现在是为官了，但他只是应天府中一介小官吏，上有上峰要打点，下有同僚要笼络，若说宽裕……
　　本家那边每年会把营生所出的盈利分给各房，他们这一枝虽然出京了，但盈利还有他们的一份，为大儿行事方便，这份钱自大儿进京都就放到了他手里，钱不少，但只能说够花销，大手大脚却是不能的。
　　自从把这份银利转到了大儿手中，他们就没给过大儿银钱了，每年皆是大儿往临苏给他们送节礼，他们也有往京都送，但论贵重，没有大儿给他们的贵重。
　　本家那边是没有遗弃他们，营生所得还有他们的一份，但老爷毕竟不在本家了，他被分了出来，给的营生也是看在他为本家所做的牺牲上，本家自家人的人情世故走动能从公中出，她儿却是不能。
　　京都的人情走动有多费钱，苏夫人是清楚的，这要是走动得频繁点，往上松动得勤快些，银利哪够花。
　　“娘亲？”
　　苏夫人回过神，道：“小孩子家家的，算这些干什么？你哥哥手里宽裕得很，用不着你操心。”
　　“哥哥嫂子给我添了三大箱，好多啊。”
　　“他们人都不回来，”苏夫人埋怨，“给你多添点嫁妆怎么了？”
　　“可是有事？”苏苑娘仔细跟母亲说，“哥哥身为兄长，对我向来爱护有加，嫂嫂跟兄长是一条心，自来得了那好的精细什物，就会给我们送来，如此有心，不会我出嫁都不回来，想来实在是有那大事为难，才无法脱身。”
　　苏夫人一琢磨，心中咯噔了一下，她拉着女儿的手站了起来，“你长兄自幼离家去京，跟我们书信从来只报喜不报忧，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着不对劲，不行，这事得叫你爹爹写信去查，你现在就跟我去找你爹爹。”
　　事不宜迟，苏夫人是个想到事就立马去做的人，当下拉着女儿就往老爷的书房走。


第8章 
　　书房内，苏谶坐在书桌后，常伯樊站于前。
　　“小婿于不日想把府中中馈交予苑娘主持，不知岳丈大人……”常伯樊恭敬站在书桌前，“意下如何？”
　　把掌上明珠嫁予常伯樊之前，苏谶连着几年不断为难过他这个女婿，目的是为考察此人的人品，见识此人的能力，但凡常伯樊不能托付终身，他不会把他们夫妻俩的女儿交给此人。
　　女儿没出嫁前，他对女婿诸多为难，只为看清女婿本性，如今小夫妻俩已然成亲，苏谶就不会再端着以前的大架子。
　　为了苑娘，他这次与女婿说话，一开口就很是和颜悦色，含笑道：“这是苑娘为妻为妇本份，理当如此。”
　　“苑娘她……”
　　“如何？”
　　“小婿有些担心她可能要面对诸多……”常伯樊措辞，末了还是坦承说出心中话，“诸多刁难。小婿此前忙于府中营生，常不在家，府中由大嫂蔡氏主持中馈，府中下人皆多听命于她，小婿怕苑娘面对一府生人，难免有那措手不及之时。”
　　“那你之意，是不让她插手？”
　　“这……”
　　“那你打算意下如何？”女婿吞吞吐吐，苏谶神色淡下。
　　“小婿是想趁这时机恰当，交给苑娘。”长痛不如短痛。
　　还好，苏谶神色缓和，颔首：“既然你已有主意，便如此行事就是，至于……”
　　苏谶不是不想闺女无忧无虑富贵一生，但世间岂有这等美事，他道：“苑娘已嫁为你妇，相夫教子，主持中馈打理内务是她为你常家妇应尽之责，你问我之意，为父明白，只要你不辜负她，帮着外人欺辱她，我们岂是那等不讲道理的长辈？你大可放心，只要你是站在她那边的，我们不会责怪于你。”
　　说让人放心，话毕，苏谶追加了一句：“她若是被人故意为难，你若是知晓，不可视而不见。”
　　说放心，还是不放心。
　　常伯樊再知岳父岳母对女儿的看重不过，就是心里视苑娘为宝，绝计不会让他人欺负她，嘴里也与岳父郑重表态：“岳父大人请放心，苑娘亦是伯樊心中宝，绝不会坐视他人欺辱她。”
　　“如此就好，你就不用担心你岳母与我了。”常府管着临苏出盐之事，下面还有着诸多行当，作为当家人，他时常游走于外，不可能天天盯在府内，苏谶知晓府内事只能他家苑娘一面独挡，但常伯樊有此保证，苑娘有丈夫作为底气，也算是无后顾之忧，事情只要做得稳当，让人拿不住话头手柄，不管是何事皆无大碍。
　　“小婿谢岳父大人海涵，”稍顿，常伯樊又道：“伯樊对苑娘之心，日月可昭。”
　　书房外，拉着女儿站在外面的苏夫人闻言不由满意颔首，探身与女儿轻语：“不枉你等他多年，非要嫁他。”
　　苏苑娘哑然。
　　不是非要等他嫁他，而是……
　　一时之间，苏苑娘也有些不太记得当年为何父母允
　　许她悔婚，她为何要等他去丧成婚的执意了。好像是她不喜生变，也有些她不厌恶他的原因……
　　也好像是……
　　是她答应过他，答应他她会等他来娶，她有承诺于他。
　　苏苑娘终于想起来，她最初会愿意嫁予常伯樊的原因。
　　“还算真心。”苏夫人满意，伸手敲门。
　　“谁？”门内传出了苏老爷的声音。
　　“老爷，是我，还有闺女。”
　　“进来。”
　　苏夫人带着女儿进房，房内，常伯樊看着自家夫人低着头跟着岳母径直走到了岳父身边，经过他时，丝毫未作停留，还是岳母回头看到，好笑地推了她一下，她才茫茫然走到他身边。
　　常伯樊好笑，也有几许心酸。
　　不知何时，苑娘才会如此依赖他，他走去哪，她就顺着他走去哪。
　　“你……”你为何要执意娶我？走到他身边，苏苑娘抬头，想问他为何非要娶她，但话到嘴边，只剩惘然。
　　她是知晓为何的，无非是他喜欢她，无非她是苏家女。
　　她不俗，他亦不凡，外人皆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何却有那等宁死不见的结局？
　　她死时，他的痛泣声那般伤悲，谁又能言道他对她未曾生过真情。
　　“什么？”她止住嘴，常伯樊不由追问。
　　“爹爹，给我两副书画。”苏苑娘的眼已瞧到了墙壁上父亲作的画上，想着来的时候要给他多要两幅画添补那些他送的礼，便开口。
　　“什么？”这下，换苏谶作问为何了。
　　他看着眼睛在书房游走的闺女，饶是女儿是苏谶一手带大，苏谶有时也有些跟不上她的想法，当下颇为汗颜。
　　女婿也颇有些辛苦，往后不应过于为难他，应该对他更好一些。
　　如此作想着，苏谶灵光一振，想起他的书画在外颇有一些名声，女婿在外奔走，大可拿他的书画去作礼，便对女儿宽容道：“好，多拿两副，爹爹以前多作的，皆可拿走。”
　　“两副，三副即好。”要大方点，苏苑娘临时改口。
　　“好，你挑你喜欢的，给伯樊也挑几副。”苏爹爹更大方。
　　“就是给他的。”爹爹突然好大方，以往送一副都是斟酌了再斟酌，陪嫁她的也不过三副罢了，苏苑娘不禁默然。
　　“都挑，”苏谶愣了一下，笑着叠声道：“都挑都挑，你们去爹爹库房挑就是，由着你们挑。”
　　母亲还有话要问父亲，苏苑娘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小声道：“我带你去。”
　　他们走后，苏谶与夫人叹气：“才进门两天，就想着她夫君了。”
　　“坏你担心，好你也担心，”苏夫人掐他，白他一眼，“怎地比我这丈母娘还难侍候。好了，我有要事问你。”
　　*
　　等苏苑娘带人挑书法出来，见母亲就好似有些忧心忡忡。
　　这厢苏夫人见到他们笑容不减，但苏苑娘从小跟随母亲身边长大，尤其
　　她对看重之人情绪非常敏感，就是苏夫人笑容不变，她还是看出了不对来。
　　等父亲叫去常伯樊看他写字去了，苏苑娘问母亲：“是哥哥出事了吗？”
　　“你别管，”女婿不在，苏夫人就放心说话了，拉着女儿的手殷殷叮嘱：“家里的事，你兄嫂的事，你皆无需担心，你只要过好你自己的，我们就放心了，只要你无事，家中就没什么大事。”
　　她即大事，苏苑娘前世已知，这世再听母亲嘴里说出这话来，她心中冷不丁一疼……
　　她不能在新婚初始、兄长受难之时，拿和离之事纷扰父母。
　　且等一等，等兄长的劫难一过，官位往上一升，那个时候才是她提和离的好时候。
　　苏苑娘片刻就做好了决定，颔首与母亲道：“苑娘知道了，娘亲放心。”
　　离开苏府时，苏夫人掉了泪，苏苑娘给娘亲擦泪，安慰她：“等过节了，我就来看您了，要不了几日您就可以见到我了。”
　　被呆闺女安慰，苏夫人破啼为笑：“要不了几日？你爹是怎么教你的？”
　　三月最早的上巳节已过，正阳节要到那五月去了，现在才三月中旬，哪个节日是要不了几日的？
　　再则，也不是哪个节日皆可回娘家的。
　　“那我得巧，就回家来。”苏苑娘细想想，这节礼日间隔得是太长了，但也不甚要紧，她会找到时机回来的。
　　苏苑娘不是那等没有心思的人，前世爹娘想她，没有理由便寻借口借着巧机来看她，这世就由她来罢。
　　前世没有为他们做的事，今世要做到，她不想再留遗憾悔恨。
　　“好，”有这份心，就是她不来也足够了，苏夫人方才哭着，这下已是笑容满面，“娘在家等着你。”
　　“要听爹爹的话。”娘亲有时也任着性子来，常与父亲生气赌气，苏苑娘在家时，还能陪着爹爹一起与娘亲作揖道歉，哄娘亲顺心，后来她不在家了，父母大吵了几次，据说是有一些日子相互不理睬的，娘亲也因此跟她表露过与爹爹不理会她的沮丧。
　　“爹爹……”苏苑娘叮嘱完母亲，又掉头转脸叮嘱父亲：“娘亲只是爱使一点点性子，她不开心了，您顺着她一些，她就开怀了。您切莫生她的气，生了，她不定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怎么难过呢，苑娘不在家，只有她当得您的心肝了。”
　　看女儿像模像样像个大人一样操心嘱咐他，苏谶也是啼笑皆非，只是以往的三人相依为命如今只有两人了，另有心酸占据他心头，摸着她的头笑叹道：“知道了，会好好照顾你娘亲的。爹爹老了，不能像以前那样时时盯着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们担心，知道吗？”
　　“知道了。”苏宛娘点头。
　　苏夫人在一旁泪眼婆娑，刚收回的泪又掉了出来，她与老爷依依不舍送了女儿女婿上马车，等马车走后许久，还站在大门门口，怅然看着女儿消失的方向。


第9章 
　　日后还长，且父母在。
　　常家她还需呆一段时日，但她亦无需像上世那样周全处事了——她早晚要走，她无需理会他们如何作想，自然也不用以常家主母身份自居，保全他们的颜面。
　　他们待她以礼，她回之以礼；待她以刀，她还之直刃。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先人诚不欺人也。
　　马车嘀哒嘀哒往前驶，半途一个震荡，苏苑娘身子不免摇晃，等身子歪斜到半途便被人拥住，她不由抬头，看到了眼中带着笑意的常伯樊。
　　“苑娘。”
　　苏苑娘慢慢回过神来，从他温热的怀中退身而出，方想起一事来。
　　昨晚他们没有同房，恰时她疲惫至极，察觉到他一直眼瞅着她不放也无暇多顾，自行睡去了。
　　如若今晚他若想与她同房，该当如何？
　　不过上世，她是成亲的第三个年头方才有孕。
　　她嫁的常家不变，父母未变，想来此事也不应有变，如此，他若是想同房，那便，同罢。
　　当晚同房，苏苑娘很是手足无措僵硬了一番。前世她与常伯樊夫妻多年，前期常伯樊勤于房事，她皆顺之，彼此熟尔，但她到底是忘了，前世分开到最后离她走之间，他们有许多年未曾见过，常伯樊于现在的她，已是半个生人。
　　所幸只是起初不适，末了苏苑娘倦倦睡去，常伯樊探头过来交颈厮缠不休，她不堪受扰，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逃了过去，引得常伯樊低笑不止，胸膛震荡起伏不已。
　　总生还是如此麻烦，苏苑娘烦累至极，但又无力动弹，在他胸口厌烦地来回转动着头。
　　别笑了，她要睡了。
　　有甚好笑的。
　　怀里的人在叹气，常伯樊被她的娇态逗得胸口发热，但也知她倦了，轻轻拍拍她的背，柔声哄道：“睡罢，我在着。”
　　不在也无关紧要，最好是不在，苏苑娘想着，不到片刻就沉沉地睡了过去，隐约间想再过几日，等家中亲客散尽，此人就要走了罢？
　　快快走罢。
　　*
　　这一早，苏苑娘被外面喧闹的声音吵醒，不知是什么人在外头拔着嗓子说话，声音甚大，尤其有道声音苏苑娘格外耳熟。
　　她坐起听了几句，方想起，是蔡氏。
　　常伯樊庶兄之妻蔡珍敏，汾州府城汾城县主簿之女。
　　前世苏苑娘起初对她颇多谦让。父母教她以和为贵，她贯而彻之，不想在入嫁初始就与家中内眷滋生矛盾，便对咄咄逼人的蔡氏多有忍让，只是后来蔡氏得寸进尺，苏苑娘便开始对她有所节制，蔡氏从此对她更是恨之入骨，处处与她作对，且从不分场合，闹得临苏县人人皆知，连那幼童都知道妯娌两人不和，弟妹苏氏仗着身份欺负庶嫂。
　　前世蔡氏在外面当了好一段可怜人。
　　这世才回来两天，有些事变了，有些事未变，苏苑娘想起前世也是回门回来第二日，蔡氏一大早就来了，带着身后一众仆从，还有几个亲戚。
　　她先是在外面不解苏苑娘为何晨阳都要出来了还在睡，又与一众人顽笑苏苑娘是不是被折腾得太累了，等苏苑娘出去，就一声声好妹妹地叫着，亲热无比，再往后，言里言外就是要与苏苑娘一同管家。
　　前世苏苑娘答应了她，这世她休想。
　　这常府里的银钱，蔡氏半个子都莫想沾。
　　苏苑娘听着外头的动静，觉着兴许在和离之前，她在常府的日子不会那么难捱。
　　至少在和离之前她若是想让蔡氏从今碰不到常府半分银子，她还有不少事要做。
　　苏苑娘伸手扯了一下床头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头，挂在床柱上的雕花金玲响起了轻脆悦耳的一阵“叮叮叮叮”声。
　　娘子醒了，在外头的知春朝通秋、了冬两个小丫鬟使了个眼神，让她们进去侍候娘子晨起。
　　通秋、了冬两个丫鬟伶俐地推开一条门缝，接连飞快钻了进去又慌忙把门合上，朝床快快跑去。
　　“娘子。”通秋喊了娘子一声，发觉屋子里不是太亮，匆匆去灯柱处燃火。
　　娘子喜欢亮堂。
　　“娘子，水，奴婢这就给您倒来。”了冬赶忙倒水，双手端着过去。
　　姑爷体贴，水热在炭炉上，上等的银炭，一两银子十斤，姑爷也舍得用来给娘子热水喝，娘子真是好生福气。
　　了冬好生羡慕。
　　了冬过来，苏苑娘接过水，看了她这小丫鬟一眼。
　　她
　　身边四个贴身丫鬟，分别为知春、明夏、通秋、了冬，这四个丫鬟皆是她娘亲精心挑出来的伶俐人，从小就买进府教养当往后贴身侍候她的人，她们年纪相差无几，今年皆在十四五上下，知春最大，也最先在她身边侍候她，是为丫鬟之首。
　　她们的名字皆为她所取。
　　知春忠心不乏精明，明夏伶俐却是单纯，通秋是四人中最为沉默也是最为老实忠厚的，了冬聪明活泼最会讨人喜欢。
　　上辈子知春被她送了出去，明夏早亡，通秋跟着她进了京，了冬在害死明夏之后，被常伯樊发卖了出去，听说没两年就病死于花柳之地。
　　了冬被常伯樊发卖之时不敢置信，哭喊着说：“姑爷我中意您啊，我不过只比娘子出身低贱罢了，但父母不是我所能选，她比我好的无非如此，她什么都不会为您做，我却能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您对她好她尚不中意您，您眼中无我，您却是日日夜夜住在我心上，我心悦您啊……”
　　常伯樊无动于衷，叫人拖了她下去。
　　了冬能对常伯樊说着明悦的心悦之话，却能帮蔡氏算计谋害她，她能说可爱的话语，也能做出那等杀主的事情，倒也……
　　苏苑娘喝了一口水，收回了瞥她的眼。
　　倒也算是有胆色。
　　罢，趁早找个时机，送给蔡氏罢。
　　“弟妹还没醒吗？妹妹，妹妹，我是大嫂啊，还有几个亲戚来看你了，你可醒了？”这厢，被丫鬟阻拦，迟迟见不到苏苑娘的蔡氏在外面抬高了嗓音。
　　“娘子，大夫人和几个亲戚夫人一早就来了，在外头站了有两柱香了，知春姐姐怕扰着您睡觉，一直在拦着呢。”了冬接过娘子喝过的水，活泼地道。
　　通秋已点好灯，快步过来跪在脚床，拿过汲鞋为娘子穿鞋。
　　娘子的衣裳是知春姐姐在备，衣裳首饰的钥匙皆在知春姐姐身上，通秋不知娘子今日穿的是哪身，等为娘子拖上鞋，了冬在说话，通秋看了看门外，回首朝娘子道：“娘子，我去叫知春姐姐进来。”
　　“你去，叫外面的亲戚去客堂等着，莫在门口喧哗。”整个常家，内眷之中，无几人能与她身份比肩，尤其能跟着蔡氏走的，能有几个有身份的，压不过她去。
　　“是，奴婢这就去。”通秋领命而去。
　　“娘子，大夫人还不知姑爷疼您，让您按着在我们苏府时的规矩来呢。”了冬俏笑道，一脸喜气洋洋。
　　苏苑娘起身，走去镜前。
　　“娘子，您今日穿哪身衣裳呀？您都不知道，昨日您穿的那身大公子给的华服，足把姑爷看傻了呢。”了冬紧步跟着她，语气欢欣不已。
　　她一口一个姑爷，苏苑娘漫不经心听着。
　　丫鬟如此明显，不知为何上世直到明夏将死，她方知了冬对常伯樊的心思。
　　可见她确实有几分傻气。
　　“娘子。”门吱呀一响，知春转身关上门，朝苏苑娘走来。
　　苏苑娘回首看她一眼。
　　知春禀道：“我已着明夏通秋请各位夫人去客堂了，有点远。”
　　夫人们有些不高兴。
　　“呀，”知春拿梳子，了冬让步，在旁惊讶道：“是姑爷招待客人的大客堂吗？”
　　“不是。”知春为娘子梳头，对了冬的话心不在焉，全神在娘子身上，“娘子，奴婢这手劲是不是重了？”
　　“不重。”苏苑娘闭着眼醒着神，嘴中回着知春。
　　“娘子，今日我瞧着下午要下雨，这倒春寒厉害着呢，我们今天多穿点吧，您看里头添一件灰色的袄衣，外面就穿那身绯色梅花锦衣，您看如何？”
　　“知春姐姐你好细心，姑爷今日……”姑爷今日穿的也是深红色的长袍，了冬插嘴，本想如此说道，但被知春瞪了一眼，吓得不敢往下说。
　　她跟娘子说话，插什么嘴。了冬愈大愈不通规矩了，回头等事情忙完，定要好好训这丫头一顿不可，知春瞪了了冬一眼，回过头后，正正对上了镜中一双眼中无情无欲的眼。
　　“娘子。”知春吓了一跳，心砰砰急跳了两下。
　　“可。”
　　“啊。”知春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娘子要穿梅花锦衣，梳着头连忙道：“那奴婢知道了，头饰娘子可有想戴的？等会儿奴婢把能配梅花绯衣的珠钗手镯挑出来，拿来由您挑。”
　　“好。”
　　知春梳着头，絮絮叨叨间把娘子今日要穿的衣物配饰皆定了
　　下来，了冬一直站着不走，想看看娘子的那些华贵美丽的首饰，但知春一梳好头就谴她走，让她去知会厨房备早膳，了冬不甘愿，撒娇道：“知春姐姐，让我帮你分忧一起侍候娘子罢，我都大了。”
　　“叫你去就去，误了时辰饿着娘子，小心你的皮！”知春脸一板，凶狠道。
　　了冬不甘心而去，走去门之间不断回头，可怜兮兮地朝娘子和知春姐姐看，希望娘子心软，让她留下来。
　　一直到她出门，娘子都没叫她。
　　太狠心了，了冬跺了跺脚，不由有些丧气。
　　什么时候，娘子的钥匙才能轮到她手里呀，知春姐姐太霸蛮了，不过比她们大几天，仗着早来娘子身边几天，就把着娘子的金银珍宝不放。
　　太可气了。
　　她走后，知春跟苏苑娘道：“娘子，了冬现在反而不懂规矩了，我看得说她两句。”
　　苏苑娘看着镜中那名淡漠美丽的女子，缄默无言。
　　*
　　一待梳妆好，苏苑娘没去大堂，等早膳一到，在外卧用过方才起身。
　　门外，了冬探头探脑，见娘子不紧不慢，像平常一样细嚼慢咽，她收回头，吐吐舌头，朝与她站在一起等候吩咐的明夏道：“娘子一点也不着急，我还以为她要跟大夫人她们一道用呢。”
　　明夏白她一眼，“娘子是娘子，大夫人她们是她们。”
　　娘子是什么人，大夫人是什么人？一介庶嫂罢了，一大早就来娘子处扰娘子清觉，没得规矩。
　　“是庶嫂子，但娘子也要叫一声嫂子，还是要顾及些面子的，”了冬吐吐舌头，“大老爷毕竟是姑爷的大哥。”
　　“你可得了，”明夏很不喜一大早就来飞琰院扰了一院清静的大夫人一行人，她们一来故意扯高了嗓子说话，说话阴阳怪气，明夏就觉得她们是来给娘子下马威的，刚才如若不是知春姐姐拦着，她都要回嘴了，“庶兄而已。”
　　他们卫国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姑爷是常府大宗唯一的嫡子，庶兄算得什么。
　　“也是。”毕竟有谁能尊贵过姑爷去呢，明夏这么一说，了冬点头不已。
　　这厢苏苑娘用完膳方过客堂。
　　此时，先前七嘴八舌的常家妇们说话不再像此前那般热络，这等人的时辰太长，她们还要回去侍候老人孩子，眼前这快一个时辰要过巳时了，再不久这午膳都要开了，都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
　　“这都快正午了，还没起来啊……”见带来的几个本家夫人焦虑着打算要走，蔡氏探首看向外面，故意道：“这排场可够大的，不愧是名门出身的闺女。”
　　之前蔡氏说新妇不懂规矩，跟着蔡氏来瞧热闹的五位本家夫人还隐隐觉得欢喜雀跃，这大户人家出来的闺女也不过如此。
　　但现在都巳时了，她们出来这么久，回去了老人不定怎么说她们，一想到被家里人知道她们跟过来看新妇的热闹，结果热闹没看成，人被冷着连个正主都没瞧见，她们的脸色就有些不好了。
　　这时候，她们才想起新妇再是新妇，也是常家家主明媒正娶、八台大轿娶进来的嫡妻，往后掌管一府的常家主母，她们若是还想沾本家的光，还得看她的脸色。
　　她想下她们的脸，轻而易举，她们还不能怎么发作，一发作得罪人，谁知以后她会不会给她们穿小鞋。
　　这瞧热闹的劲一过，这五位被蔡氏怂恿来的常家妇方后知后觉出后果来，有那见机不妙的中年妇人一回过味，当机站起来朝蔡氏笑道：“大侄媳妇，你看这时辰也不早了，伯樊娘子兴许是有事耽搁了，我也不等她了，你见到她替我带声好，我就先回去了，你堂叔堂弟他们还等着我回家去呢。”
　　这中年妇人是蔡氏叫来的人中身份最为长者，她是分家的婶娘，新妇见了她也得叫一声婶婶，蔡氏还指着她压新妇一头呢，见状连忙挽住人的手，笑道：“我也不知为何我这弟媳妇迟迟不来，我这就叫人去催她，佑婶娘再等等。”
　　她回头，“快去请二老爷夫人过来，就说婶娘她们在客堂恭候多时了。”
　　新妇迟迟不来，蔡氏之前觉得这是坐实新妇无礼懒惰的好时候，就一直没叫人去请，等了半个时辰人还不到，她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心里琢磨着莫不是她的下马威没给成，新妇反要借她立威……
　　她早想派人去催了，有这婶娘一出头，正好给她找到话头。


第10章 
　　蔡氏派去人不久，就见内院客堂外面起了声响，有婆子喜形于声：“夫人来啦，夫人来啦，请夫人安，夫人好……”
　　站在蔡氏身后的张婆子当即“啐”了一口。
　　这个老咬虫，浮浪破落户，见主就摇尾巴的谄媚老狗，不是个东西，刚才怎么就没看到她把人赶走。
　　这厢苏苑娘抬脚进堂院，就听门口有人咋呼，不晌就见一身着灰色仆服的老婆子朝她这方跑来，路中就已双手打拱作揖不止，连声请安。
　　是客院中一个作洒洗的老妇，如若她没记错，此妇娘家姓文，人叫文三婆。
　　后来她被烂赌的儿子在冬日打死在街头，身上被刮洗一清，听说她死后的眼睛睁得奇大无比，合也合不上。
　　文三婆在常府不受人待见，她是墙头草，但凡见到一个有身份地位的皆谄媚讨好不止，腿上跟没膝盖似的，见人就跪。
　　这方文三婆来不及近当家夫人的身，就被先行一步的院中管事拦到了一边，管事怒瞪她，苏苑娘与她错身的时候，看到了文三婆那张把谄媚卑贱刻在了骨子里的脸。
　　她回首，朝身边的知春浅点了一下头。
　　知春停步，拿出一小串铜子给了文三婆，道：“好生做事。”
　　“谢夫人，谢夫人！”文三婆喜笑颜开，在后面连连拱作作揖：“夫人菩萨心肠，长命百岁，多子多孙！”
　　闻言，苏苑娘摇了下头。
　　前世她也让知春给了。
　　她没有菩萨心肠，亦没有长命百岁，更无多子多孙。
　　文三婆也没有，她低三下四一生，讨不到钱回去要挨赌鬼儿子的打，讨回去也安生不了两天，末了她在冬日衣不弊体，死在压榨了她一生的亲子手中。
　　无人救她。
　　假若前世父母皆亡后，没有兄嫂庇护，苏苑娘也不知自己将身消何处。
　　不能重新一世，还让父母操心、兄嫂牺牲，这世她绝不能像前世那般了。
　　她要自救，要让父母安心，让兄嫂放心，她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把前世剥夺亲人的那些，皆还给他们。
　　苏苑娘进了客堂，朝坐在右侧首方桌左右两方的两个妇人看去。
　　坐在下侧首的是庶长嫂蔡氏，另一个是分枝的堂婶。
　　“嫂子，这位不知是哪家长辈？”苏苑娘走上前。
　　“弟妹，你总算来了，”苏苑娘目不斜视上前，蔡氏有些坐不住，就势站起笑道：“这是我们家的婶娘，家里叔父跟公爹是亲堂兄弟，是同一个亲祖爷爷，是再亲不过的亲戚了。”
　　“请婶娘安。”不等她多言，苏苑娘请了那位讪笑不已的婶娘一个安，同时朝首座走去。
　　常家但凡嫡长掌府就会分家，只有到了常伯樊这代，因他父亲临终之托，这家才末分成，但卫国国风嫡庶分明百年，嫡庶高低无需明言，世人皆知。
　　上世是她太弱，才让蔡氏顺竿子不断往上爬，最终祸害了父母家人以及自身。
　　“这几位是？”苏苑娘坐下，眼睛朝在座的人一一看去。
　　早有人坐不住站
　　了起来，坐在蔡氏下首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妇人这厢得了蔡氏的眼色，尚还坐得稳稳的，只见苏苑娘一看到她，她当场娇笑，道：“奴乃自家人，娘家里跟孝鲲弟弟外亲家要沾一点亲，孝鲲弟弟要叫我一声表姐，前年我嫁进了常家，与妹妹同为常家人，我夫在家中排行第二，名为明二爷，家中兄长当家，受孝鲲弟弟器重，府里人敬称一声嶀大爷。”
　　嶀大爷，常孝嶀，常伯樊在常家的帮手之一。
　　这位堂兄是个能干人，媳妇更是精明，就是弟媳妇的家里时时短缺，常使名目让她送银子回去，亲嫂子那边她占不到便宜，便与同需经常补贴娘家父兄的蔡氏沆瀣一气，借常孝嶀是常伯樊心腹的地位，同蔡氏一起在常府借机生事。
　　“妹妹叫我巧儿姐姐就好，”巧儿堂嫂笑道：“不知妹妹刚才哪儿去了，叫我等好生一翻等，瞧，这太阳都升到正中午了。”
　　“你们是来看我的，还是……”苏苑娘神色淡漠，扫了眼她们和她们的身后，嘴间话稍顿，接道：“来请好的？”
　　“妹妹这话是何意？”在场的五人纷纷变脸，只有那巧儿堂嫂勉强笑了笑，说了话。
　　“要是来朝我问好的，来之前找人递个话，我好招呼你们，不问自来，扰我清眠，倒是让我烦恼了。”苏苑娘朝蔡氏看去，“不知庶嫂领众家人前来是为何意？”
　　客堂一顿静默。
　　新妇一张嘴就似霜刀冷剑，句句都刺人，蔡氏没想这新妇居然有胆初初嫁过来就敢与她作对，她不敢置信，瞠目结舌之余，开口说话都不顺溜：“你……你……”
　　她又气又怒，生生憋得脸孔一片通红，“你一个新妇，日上三竿还在睡，你还有脸，有脸……”
　　蔡氏气极，羞愧掩面，边掩边道：“你有脸讲，我却无脸说，羞死人也。”
　　“家主的吩咐，我按吩咐行事，他让我睡到几时，我便睡到几时，既然他的吩咐如此令你羞煞，我叫人去问问，知春……”
　　“在。”
　　“姑爷何处？”
　　“奴婢不知，不过姑爷走前吩咐过奴婢，有事知会柯管家一声即可，柯管家会给姑爷传话。”
　　“去跟管家说一声。”
　　“是。”
　　知春应声，往门边退。
　　常家妇面面相觑，不知为何几句话就到了请家主这一步，此时那分家堂婶已明显沉不住气了。
　　家主若是真来，她这老脸不知往哪儿搁才好。
　　他们家与本家说是同一个祖宗，但他们是庶支的庶支一脉，连庶支那脉的盈利都分不到，只能在常家的营生里做点事，领份月钱。
　　刚才新妇的那声婶娘那半个礼，实则是抬举了。
　　如若不是领了蔡氏的好处，她不会来，现在这好处反变成了烫手山芋，这佑婶娘当即站了起来，匆匆朝新妇道：“这日当正午，家里人还在等着我回去，既然侄媳妇已见到，老身就不作陪，先回去了。”
　　不等新妇与蔡氏说话，她领着身后的丫鬟匆步往外走，不多时就出了门去，剩
　　下那四个内妇在面面相觑之后，皆不约而同朝蔡氏瞧去。
　　蔡氏已被惹怒，怒极反笑，无视那朝她来讨主意的几张脸，当下朝新妇讽笑道：“弟媳妇这是拿二弟压我们了？好！好！我倒要等着他来，听听他是什么说法！”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蔡氏哼笑，“居然有那叫新妇睡到日上三竿不醒的丈夫，真真滑稽至极，如真有其事，我倒要坐着，听听这奇事不可！”
　　蔡氏是最不怕事的人，无理尚能搅三分，有理她更能搅得常府大乱，苏苑娘以前忍让，是为大局考虑，想让府中安静，府中男丁有心情有时间做事。
　　现在则截然相反。
　　常府男人有没有心情与时间做事她不在意，她在常府能否好好呆上一段时日，让蔡氏难过无法得偿所愿才是正途。
　　闹就闹罢，常府从来不是她的常府。
　　“那庶嫂且等上一等，通秋，给各位夫人奉上热茶。”
　　“是。”
　　“了冬，你去门边看着姑爷是否来了。”
　　“诶。”
　　了冬欢欢喜喜地去了。
　　她有条不紊，蔡氏脸已铁青，她本想斥这新妇几句，但这时候实在不是她发威的好时候，她生生忍下，朝苏苑娘冷笑不止，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弟妹好生威风，我着实领教了。”
　　“你莫要颠倒黑白，一早领人生闯我与夫君住处的人是你，扰人清静的是你，叫我来见人的也是你，”苏苑娘神色清清冷冷，口气平平淡淡：“谁威风都不及庶嫂威风，庶嫂何必自谦，如若不是我早知你为庶嫂，还当是母亲在世，故意训教苑娘。”
　　蔡氏被气了个倒仰，顾不上那常伯樊要来，头脑一热当即咬着牙怒道：“都道娶了个傻子回来，没想你是这等尖牙利嘴之人，当真是我小瞧了你！看看你这嘴，哪有名门闺秀的气派，你爹娘若是知道你在婆家没两天就苛刻辱骂长嫂，不知道会不会羞得那张老脸都不想要了！”
　　“何来长嫂！”这厢，苏苑娘怒了，脸色神情皆冷冽，如看恨之入骨的仇人一般盯向蔡氏：“你一介庶嫂，敢自称长嫂？何时你夫是常府嫡长子了！蔡氏，你这是要夺家不成！”
　　此话一出，蔡氏当即一个眼睛翻白，昏了过去。
　　*
　　常伯樊来时，客堂只见苑娘。
　　她坐在上首，手托着腮，垂眼看着一个杯子，不知在想什么。
　　常伯樊走过去，发现那是一杯未喝的茶，被泡开的茶叶飘在茶水上，盖住了杯口。
　　“冷了？”常伯樊碰了碰杯沿，探身轻声问。
　　苏苑娘抬首，依旧是清冷的脸，清冷的眼，只听她轻声道：“来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就像风吟。
　　常伯樊听出了那阵风吟当中的飘渺，当下不知为何突觉她即将要消失而去，他慌忙弯腰，捉住了她的手腕，眼睛看进了她的眼中，“我来了，苑娘，我来了，我知道出什么事了，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你的吗？”苏苑娘不解，轻轻问他。


第11章 
　　“是我的。”常伯樊想也不想应道。
　　他应得如此之快，苏苑娘定定望着他，又想起了她临终前他的哭声。
　　也是个可怜人罢？
　　常家她走得，他走不得。
　　她摆脱得了，他死还是常家鬼。
　　不是你的，苏苑娘摇摇头，心道。
　　“苑娘。”
　　“蔡氏是装的，”不管是谁的错，皆没意思，此生苏苑娘只望万事皆由她定，母亲也好，孩子也罢，他们的命运她要握在自己手里，她撇开头，不想看眼前男人的脸，看着空气中的一点，满脸漠然：“她说她夫是长子，她是长嫂。”
　　斩草要除根，苏苑娘不知要如何方能彻底根除掉蔡珍敏，但每一次她当竭尽全力。
　　银子、富贵，蔡氏一样也别想得。
　　“等会我就叫大哥过来说这事。”常伯樊寻着她的脸，片刻不离眼，道。
　　“说了会如何？”
　　“大哥会教训她。”
　　“会吗？”前世就是如此，蔡氏做了错事，不管大小，只管装死装病就可了结，说她几句罚她跪几天又如何？阻止不了她下一次的不择手段。
　　而蔡氏为何总是如此？不过是她知晓她死不了，不过因她知道那位大爷跟她是一条心。
　　常伯樊一退再退，退到最后，又得到了什么？连个家都没有，还被逼着娶小妾，一世身不由己，不知前世他死前，可有曾悔过。
　　“会。”
　　他答得如此干脆，苏苑娘却觉荒谬，她看向地面，轻言道：“不会让你叫我去给庶嫂赔罪罢？”
　　她此话一出，常伯樊顿时哑然。
　　这是他庶兄能说出口的话。
　　常孝松自诩正直直率，在临苏有扶弱抑强、仗义执言好抱打不平之名，此事他有顾左右而言他道苑娘不尊庶嫂的可能。
　　以往常伯樊不把庶兄的这些小聪明放在眼里，但苑娘话一出，他心中一顿，握住她的手，缓缓坐在了她身边。
　　“苑娘……”你想如何？常伯樊侧脸看向她，只见她合着眼，秀丽清绝的脸上一片漠然，就像没有生气的石塑一般。
　　不知为何，这刺中了他，常伯樊心中猛地剧烈一痛，话未出口已罢，手上不由用力握紧了她。
　　苏苑娘被握痛，睁开眼，皱眉看向他的手。
　　“苑娘。”常伯樊随着她的眼看到手上，这才察觉，慌忙松手。
　　又是苑娘，一声声地，他喊着不倦、不厌吗？
　　苏苑娘却是厌了，前世她憎恨他、不想见他，就是因此，他的每一次呼叫，好似她就是他最亲近的人，她理当体量他，为他避让，为他周全，她一一做到，却不得善终。
　　这世她不想当个好妻子，出嫁从夫此事，就此罢吧。
　　“有一就有二，庶嫂之意何尝不是庶兄之心。”
　　“大哥若有此意，我会驳斥他……正好今日由你掌家，我把家事交到你手上，外面只会言道其他，你不必忧心，有我。”
　　两人不约而同同时出声，苏苑娘说完，常伯樊顿了一下，把后面的那句道完，眼里有了丝笑意。
　　苑娘不是无心，常府之事她皆通晓明了。
　　想来也是，她毕竟是岳父之女，哪有不通晓人情世故的道理。
　　他莫明笑了，苏苑娘却是不解，但他说今日就由她掌常家，这事她不想拖，便点头，“好。”
　　她想掌家，只要是有关于蔡氏的路，她皆想斩断。
　　“好，起来
　　，”常伯樊扶她，“我送你回去，后面的事你不必管，明日我让府中大小管事和我下面的掌柜来见你，你是想上午见，还是下午见？”
　　不是该早上见的吗？苏苑娘不解，嘴里同时回道：“早上见。”
　　“上午也有吉时。”苑娘自小要到辰时方起，常伯樊不想改她起居，只想让她在娘家一样诸事遂心。
　　“早上见。”这个不改。
　　“那可要早起一些，不起也不碍事，你是主母。”
　　是的，她是主母。
　　她说了算。
　　是以苏苑娘点了下头，朝门口朝他们行礼的几个丫鬟点点头，默然不语。
　　走了几步，一直看着她不放的常伯樊方才明了她的点头是何意。
　　苑娘这是让他也听她的，不要再说了？
　　常伯樊顿时失笑，唤她：“苑娘。”
　　苑娘两字，被他念得缱绻缠绵得很，那声音里头就似带着一把能勾动人心的勾子，他们身边挨近的丫鬟们皆被姑爷叫娘子的这一声叫得满脸通红，苏苑娘听到，却是不为所动，侧着脸看着府中景色，脑海中全是常伯樊之前的话。
　　把家事交到她手上，外面只会言道其他？
　　常伯樊的意思是道，蔡珍敏失态，是因她掌家而起？
　　这样的话，皆会道蔡氏心大，想夺权罢？
　　如此，倒也算兵不血刃，蔡氏名声也会狼藉。
　　不像前世，她先是被蔡氏分权，一道掌家，后来事态失控，她方才想办法大费周章收回蔡氏手里的权力。
　　这是两个不同的开始，是因何而不同呢？
　　“苑娘。”正当苏苑娘苦苦思索的时候，常伯樊又叫了她。
　　苏苑娘不堪受忧，回头看他，朝他摇头：“莫要唤我，我在着。”
　　莫要唤她了，一声声地，他叫着不喉咙疼吗？
　　她分外苦恼，看在常伯樊眼里，却倍觉她这神色可爱，他眼里欢喜满溢，不禁低笑出声。
　　莫不是也是个傻的，眼前的人是如此熟悉却又陌生，苏苑娘无奈，挽住他的手臂，轻声劝道：“莫笑了。”
　　再笑仆人都要道他的傻了。
　　*
　　送了苑娘回去，常伯樊一出飞琰居，就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平静，脸上不见笑意。
　　“叫大爷到长绿榭来见我。”常伯樊吩咐，见候在门口的宝掌柜就要去，叫住他，“你派个人去，你跟我去长绿榭见昌大爷他们。”
　　宝掌柜犹豫，靠近，小声道：“那边正生气，怕是不好请。”
　　他去方有可能。
　　“让小厮去，不来也无妨。”常伯樊送人之前，就让柯管家去请了常孝昌之位堂兄去长绿榭喝酒，另还有几位分家的堂兄弟作陪，也是把常孝昌介绍给他们，常孝松不来，没人会道他这个弟弟的不是，只会去道常孝松目无嫡弟。
　　常孝松不来无妨，来了，常伯樊也能当着诸人的面，给他苑娘把掌家之事定下，蔡氏发疯之因也能拍掌定下，往后她再敢发作，他能让大房一房吃不了兜着走。
　　“是。”宝掌柜得了话，就放心了，招手叫来一小厮，凑耳吩咐了几句，小跑着跟上了前方的家主。
　　一得吩咐，下人已在长绿榭把酒水摆好，常伯樊至长绿榭时，酒菜陆续抬来。
　　他是第一个到的，宝掌柜给家主倒酒，道：“昌大爷那边是老柯去请的，想来很快就到了，其他几家都是我叫了得力人去请的，南徽州的爷是老郭去
　　请的，您放心。”
　　南徽州的爷入了老爷的眼，有门生意要落到他手上，宝掌柜也不敢轻慢，找了老郭去请当是老爷的重视。
　　“你去路上替我迎迎他们。”常伯樊把酒杯放到一边，选了一张离主桌远着的椅子坐下，眼睛看向池塘上的浮萍，道。
　　“是。”
　　“宝掌柜。”
　　宝掌柜又回头。
　　“你觉着夫人如何？”
　　宝掌柜拱手，笑道：“夫人是个和善人。”
　　“哈哈。”常伯樊大笑，脸上不由带了几许笑意，挥手道：“去罢。”
　　和善人碰上了，才叫和善人。苑娘哪是不通喜怒，谁好谁歹，她心中清楚。
　　宝掌柜去后不久，常孝昌由柯管家和宝掌柜领着来了，人一到，柯管家就告退，宝掌柜也跟在后面接着去迎人。
　　他们一走，常孝昌笑道：“你也来得太早了。”
　　“理当如此。”常伯樊请他入座，为他倒酒，“这两日堂兄已见了不少亲戚罢，还有哪些未见的？”
　　“要见的都见了，就是有一家，不知贤弟可有记忆？”
　　“哪家？”
　　“就是太和十八年迁到宿安的常格东常叔公一家。”
　　“记得，这次他们没来，他们家现在只剩孤儿寡母四人，老叔公已仙逝，他膝下两子也跟着去了，家中现今只余一位慈母抚养家中三位幼子幼女，年初我就差了人去送喜帖，这位婶娘不便前来，也是歉疚不已。”
　　“啊？”当下，常孝昌错愣，失声道：“竟只剩一母三子了？出了什么事？”
　　常伯樊瞥了他一眼，说道：“因痨病过逝，东叔公早年就得了这毛病了，两位叔叔也随了他。”
　　家也因吃药吃垮了，常伯樊记得他们家，是因这家来信求主家讨过几次银钱，母亲跟他说过这一家子，也或多或少给了，后来母亲过逝，这叔公家的大儿子过来吊唁，哭得很是情真意切，还私下找了常伯樊凭吊了他母亲一番，也算有情有义，是以常伯樊大喜，也专门请了这一家。
　　“堂兄过问他家，是？”
　　“是我父亲之意，”常孝昌苦笑，“当年我父受了叔公一恩，这次我来，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感谢他一番。”
　　他靠近常伯樊，小声道：“叔公家当年有一物送给了我父，之前此物帮了大忙，父亲道当年给的银子太少了，让我再补上一些。”
　　也是知道这家子难，他父亲想借机再补上一点，常父常瑜是重义之人，当年常格东一家被分出主枝，用分来的此物跟常瑜换银钱，常瑜也只当是借，现在这物送了出去，帮了大忙，常瑜就让儿子这次回来再添补一些。
　　帮了大忙？常伯樊若有所思，嘴中道：“前些日子得了回信，知晓他们孤儿寡母的难处，我已叫人送了些银子过去，也打算一两年的就差人去看上一看，帮扶着他们一家老小过来，等孩子长大。伯父那边仁义，若有贴补，兄长可托付于我，下次探望的时候，我一并送去。”
　　听闻此言，常孝昌长长地舒了口气，欣慰地看着常家这任家主，“父亲道常家在你手中已有不同，如今我亲眼见到，心头这悬坠的石头也算是落地了，有你这等心性掌理常家，常家不兴也难。”
　　说罢，他靠近常伯樊耳语，把此前的大事说给了常伯樊。
　　这边刚说罢，就听宝掌柜的声音远远传来：“老爷，南徽分家的平二爷来了……”


第12章 
　　一靠近长绿榭，常如平的步伐快了，远远见主家当家站在亭廊下，他拱起手，朗声道：“樊爷。”
　　常家本府的人称当家为老爷，分家的人就称叫当家的为一声樊爷，以往还可尊称当家一声伯爷，如今荣光不再，不好再作称，叫也不是本姓人能叫的。
　　至于二爷这个称呼，是万万没人敢叫的。
　　“平哥。”常伯樊嘴角微微一勾，拱手回礼。
　　“不敢不敢。”常如平与常伯樊同辈，但他们与本家已隔着三代了，是尚在五服的亲戚，但不是极亲的亲人，便连排辈他们这家早已不跟着主家走了，此前主家冷淡，与他们走动的不多，已想过这门亲戚用不了几年就不用走了，没想成换了下任当家，这走动反而有了。
　　这次常如平提前得到消息，主家要在南徽开堂设铺，且有意于他分管主持，他便带了厚厚的重礼前来，喜宴一过，客舍静待见人。
　　他还以为要多等几日，没想不过五日，就被叫来，路上他已听郭掌柜的说了主枝京都的那脉大爷也在，更是欢喜，这厢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迈过亭榭的台阶，连连拱手：“多谢樊爷之请。”
　　他今年年及三旬，要比常伯樊年长许多，他在南徽也是称得上名号的人，但与主家主枝这个庞然大物一比，他们不过是大树上的一根小小枝蔓而已。
　　主家已无爵位，沦落为官商，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指缝间落下的一点，就够常如平在南徽城地位拔升不少。
　　“平哥客气，请。”常伯樊请他入内，见到常孝昌，与他们介绍，“这是我京都伯父之长子，名孝昌，与平哥也是年纪相仿，兄长，这南徽分家大脉的堂兄，名为如平。”
　　“昌大爷！”一等他话落，常如平神色恭敬，垂首拱手。
　　主家在京的关系，就是这家在走动运作，常如平对他的谦敬不比对常伯樊的少。
　　“有礼有礼，”常如平忙去扶，“请坐，这个，伯樊，家里这位兄弟是哪一年的？”
　　“我记得……”
　　“我乃襄安三年出生。”常如平忙道。
　　“我乃襄安元年，看来，为兄还长稍平弟三岁。”
　　“是，是，是。”常如平没想他如此和善，还跟他视亲近，受宠若惊，不敢担当地连连拱手。
　　“你跟伯樊一样，叫我一声兄长即好，都是我常家的血脉亲人，不必生疏。”常孝昌笑道。
　　“两位兄长，请。”此时，常伯樊已为他们倒好酒。
　　等到另几位作陪的自家人一到，常如平已跟常孝昌、常伯樊连碰了几杯，说话随意了不少，等人陆续到来，好一阵寒暄，又是碰杯不已，桌上已热络了起来，相互之间扯起了亲戚关系来。
　　这些人被常伯樊叫来，心中皆有数，知道这是以后有用他们的地方，先让他们碰面熟悉，也是考校他们能不能相处，是以皆卯足了劲示好，但凡说话者应附者无一不称好称是，杯盏往
　　来不休。
　　常孝松到时，脸色不妙，在一干满是热络笑容的人当中尤显突出，就如满堂宾客欢笑当中，突然闯入了一号丧之人般突兀。
　　“大哥，来了，”常伯樊见到人，站了起来，淡笑道，“坐。”
　　能不知道他来了吗？这般客气，做给谁看？常孝松怒不可遏，但这么多人在，不得发作，勉强挤出笑道：“不知道你在请客，我还以为你叫我过来，是……”
　　“坐。”常伯樊拉过小厮搬来的椅子，拖到身边，脸色淡淡：“大哥是以为何事？”
　　常孝松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另位的座位，这时除了常孝昌，其余人皆站了起来，等着他入座，他不好挑三拣四，又万万装不出笑脸来谢常伯樊的好意，便还是青着脸，走了过去。
　　“自家兄弟，客气，大家坐，坐。”常孝松走过去，挤出笑，双手朝下叫人不必客气。
　　“大爷客气，大爷客气。”
　　“大爷请坐。”
　　“大爷您坐。”
　　在场的人话是朝着常孝松说的，眼睛却瞥着常伯樊。
　　他不落坐，他们是不会落坐的。
　　这个家是谁的，是谁以后赏他们生计，他们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老当家尚在世的时候了。
　　“哈哈，行，那我先坐。”常孝松故作磊落，坐下时已把怒火掩去。
　　不知何时，他这弟弟已把上下的人皆笼络到手了，以往他还能摆摆兄长的架子，现在老头子不在，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常孝松之前来的时候，还想兴师问罪，问问常伯樊那新媳妇是什么意思，进门没几天就敢刁难欺辱嫂子，但到场一看众人以他马首是瞻，京都堂兄看着他的眼分明就是在打量，常孝松这厢已无问罪的心，心里反而有些忐忑。
　　“看来我来迟了，是我不对，来，我先自罚三杯。”不等落坐的常伯樊坐稳，常孝松就已给自己倒酒，站起来敬人，“大堂哥、剀哥、立哥、温弟，这位是……”
　　“徽州那边的亲戚，常如平，平兄。”常伯樊淡道。
　　“那是比我还大一点？”常孝松道。
　　常伯樊颔首。
　　“那就是平哥了，来，我给各位敬一杯，赔个罪。”
　　常孝松连敬三杯，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是常家大爷，无论如何也是要给三分面子的，众人起身接了他的罚酒，也敬了他一杯。
　　常孝松是那长袖善舞的人，且能言善辩，很快就与人拉扯了起来，甚至为与常伯樊争面子，故意放低了姿态，即便是以前放都未放在眼里的分家的穷亲戚，他也特意找了话跟人聊得推心置腹。
　　两柱香下来，酒桌上只见他跟众人推杯换盏，不事声张的常伯樊倒显得平平无奇了。
　　末了，常孝松大醉，借着酒意，他拿着筷子指着常伯樊当着众人大笑道：“此前我还以为二弟是找来我道歉的，没想是来见兄弟的，是以脸色不好瞧了点，惊着了诸位自家兄弟，
　　各位兄弟还请恕罪，恕罪一二啊。”
　　他喝“糊涂”了，在场的人可没有，面面相觑之余，皆借着低头吃菜，无一人接常孝松的话。
　　都是无情无义的混帐，酒白敬了，常孝松醉眼看着无一人帮他，心中怒火又起。
　　等着常家到他手里，看他怎么收拾这帮狗眼看人低、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二弟啊，”无人接话，下一刻，常孝松打了个酒嗝，满脸醉意喃喃道：“算了，你媳妇毕竟是你媳妇，我们哪敢不敬啊，此事就罢了，我……”
　　此时，“叭”地一声响，常孝松的脸，重重倒在了酒桌上。
　　旁边的杯碗被他这一倒，带到了地上，碎成了片。
　　这厢天已渐黑，水榭静悄悄地一片，无人说话，不久，有人的声音响起：“天黑了，点灯。”
　　“是，老爷。”站在梁柱后的郭常柜出声，笑容满面，那副笑脸，冲破了黑色当中的那片阴霾：“老爷，大爷喝醉了，要不要背回去？”
　　“抬碗醒酒汤来。”
　　“是。”
　　“哈哈，大爷是喝很有点多了……”常如平首先开口，笑道。
　　“大哥之意，”常伯樊一一看过在场之人，特地跟常孝昌点了下头，方才缓缓道：“是上午大嫂带着一帮人兴师动众去我主院见我娘子闹了点不愉快，我娘子是那不善言辞之人，平日未曾与人有过口舌之争，说来论起尊礼法，我还不及她周全，今日上午在大嫂自称为我长嫂时她觉着不对，有些急了，道了一声庶嫂何敢自称长嫂，大嫂便昏了过去……”
　　“这……”常如平和他身边一人又是面面相觑，不敢随意搭话。
　　这是家事，他们就是亲戚也是隔着一些的，哪好管人家的家务事，但不说罢，又太置身事外，往后如何在当家人手下做事？
　　“这弟媳妇说的也没错，”不像常如平那般谨言慎行，临苏分家中跟本家走得近的常孝立当下就开口：“庶嫂怎么当起得长嫂？这是要置嫡系一脉于无物不成？嫡庶不分，说出去了，丢的是我们常家人的脸，弟媳妇说两句，也是为大爷夫人好。”
　　“是，就是如此。”常孝立一说，在场的人附和了起来。
　　倒在桌上装醉的常孝松一动不动，这时，他的眼里淌出了泪来。
　　他的脸倒向常孝昌，这神色恰好落在了常孝昌眼里，常孝昌看到，意味不明地眨了下眼，随即若无其事地和身边人说起话来。
　　灯点起，醒酒汤端来，常孝松还是一派醉意不醒的模样，常伯樊派人送他回去，另当着众人吩咐下人道：“大爷喝多了，让他好生养两天，大夫人身体也不好，你们多多上心，好好侍候着，这几天府里的事就别去打扰他们了，让他们安生休息。”
　　“是。”下人带着人走了。
　　在场的人亦不复先前热络，皆一一各怀心思，皆想着在这位手腕狠决的当家人手里做事，怕不是简单容易的事情。


第13章 
　　常伯樊于每日寅时末起床，自他六岁时就如此，十来年如一日雷打不动，也就新婚这几日，有那一两日晨间与苑娘厮缠一阵推迟了些许，方才破格。
　　便是如此，他心中也有数，不可日日沉缅。
　　这日清晨一早，怕扰了她睡觉，他未叫人入内，起床起了外间。
　　南和已端了水在外面候着，见到门从里打开，端着水盆小声道：“老爷，水打好了。”
　　“姑爷。”知春、明夏、通秋、了冬皆在，皆叫了姑爷。
　　四个丫鬟当中，知春、明夏、通秋皆叫得小声，倒是了冬脆声声的那声“姑爷”，就似黄莺贺春一般欢快。
　　站在前面的知春回头，皱眉看了她一眼。
　　当着姑爷的面，她不好斥责，冷着面道了一句：“小声些，娘子在睡觉。”
　　“喔！”了冬握住了嘴，灵动的眼睛往姑爷身上瞧，一看到姑爷仅着内衫，挂在房门口的灯笼把他脖子上的喉结照得清清楚楚，了冬不由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别过头。
　　“姑爷，要我们侍候吗？”这厢知春已回头，没有看到了冬色的神色，她一心在里面等会儿要起身的娘子身上。
　　“不用，这是为何？”第一日常伯樊就跟她们说过，他的起居由南和带人侍候，用不到她们，说罢想起她昨日说的话，道：“娘子要早起？”
　　“是，娘子吩咐了，今日姑爷什么时候起，她就什么时候起。”
　　“嗯，外面等着。”常伯樊往里走。
　　他一走，站在后面的了冬挤过来，挤开南和后面捧着剑的小厮，站到南和后面踮起脚尖，在南和耳边小声道：“南和哥哥，姑爷真的每日都起这么早啊？太厉害了。”
　　这厢常伯樊走去内卧，他起床时为怕惊着苑娘，便连灯都未点，进去后，他顿了一下，抬步先去桌子处把灯点了。
　　卧室灯亮，床上的人还无动静，睡得很沉。
　　昨晚常伯樊晚归，她已入睡，亲她的时候她连醒都未醒，把她搂过来这才惊动她，也只傻傻地看了他两眼，就又复合上眼，睡了过去。
　　这小猪，能起得来吗？常伯樊坐到床边摸了摸她的脸，见她一动不动，不由失笑。
　　岳父说过，苑娘对睡最为痴，睡不足还会不高兴。
　　“苑娘，苑娘……”既然已吩咐下去，她就需起了，常伯樊有心替她改时辰，但话即出口，改约有损她威信，不得不狠狠心，叫她起来。
　　“苑娘……”
　　又是苑娘，苏苑娘被追魂似的苑娘叫得心生恼怒，那声音每日每日叫个不休，就似没有歇停的一日。
　　就不能安静些许吗？苏苑娘很是生气，睁开眼，果然看到了一个她今生今世极不愿意看到的人。
　　“怎么又是你？”她很是愤怒，“不要叫了。”
　　她带着火气的眼在浅暗的房间里烁烁生辉，就似夜空中的星，常伯樊被那双眼惊艳到心口一滞，想也不曾想就低下了头，向她的嘴唇探去。
　　苏苑娘被亲了一口，呆了，神魂刹那间回了身体，才想起，今生不是前世了，她没有离开常家，且还是新婚。
　　“不要……”不要亲了。
　　苏苑娘的话，被他亲咽了下去。
　　许久，久到苏苑娘不得不用力推他的时候，外面起了丫鬟的声音。
　　“姑爷，娘子，可是起了？奴婢进来了。”知春道。
　　“好了。”他微微起身，还摸她的嘴。
　　好什么？苏苑娘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顾不上他的手还在她唇间，慌忙仰脖朝外道：“起了，进来。”
　　“是。”知春应声。
　　此时，常伯樊起身，同时苏苑娘推他，斥道：“不成样子！”
　　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苏苑娘很是不喜，前世
　　被他哄了几回，是她年轻不懂事，这世绝不能再生如此。
　　“是了，”她的眼如星辉，唇如烈焰，说什么皆是对的，何来的错，常伯樊拨弄她鬓边的发，把它们拨到她耳后，怜爱看着她：“不成样子。”
　　“那你还做？往后不能如此了！”苏苑娘不曾如此声茬厉色过，她不喜争辩，更不擅生气，但此生的她容不了与常伯樊这等的亲近，只得端起怒脸来，阻止他的荒唐。
　　“是了，往后不如此了。”常伯樊应道，一手扶了她起来，另在她身后塞了一个软枕。
　　苏苑娘看着他，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真话，见他点头应是，虽还疑惑，却不等她再逼问，知春此时已掀帘而入。
　　“娘子，卯时了，大门快要开了，我叫明夏她们进来侍候？”常府卯时中开门，柯管家昨晚就来回报过，辰时大家就会到齐，等在大堂拜见当家主母，娘子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梳妆打扮用膳，知春很是紧张。
　　了冬不要，苏苑娘不想掌家的第一日还要见别有用心的丫鬟，正要出口说话，见常伯樊在，便道，“你去。”
　　又朝知春招手，“过来。”
　　常伯樊挑挑眉，未动，眼睛追着她手来回，末了视线又落在她脸上。
　　知春过来了，他还没动，苏苑娘见他不让位，压下心中的不悦，再行提醒：“你走，我要说话。”
　　“为夫不能听？”
　　不能，苏苑娘摇头。
　　她板着小脸，想也不想地摇头，可爱，也很冷酷，常伯樊无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浅笑道：“听苑娘的，为夫在外面等你。”
　　等她？不用等，他忙他的去就好，苏苑娘生怕他还跟着她去见人，快快道：“不用等，你去忙你的，我知道如何见人。”
　　常伯樊顿住步伐。
　　“我知道！”苏苑娘见他还等她说话，说话更是冷梆梆。
　　那强烈拒绝他的意思不言而明，常伯樊脸上的笑已带不住了，他朝她点点头，不出一声去了外间。
　　他一走，知春连忙跪到脚床上，劝道：“娘子，那是姑爷。”
　　姑爷又如何？苏苑娘坐起身。
　　“姑爷心中有您。”
　　有又如何？不如没有。
　　苏苑娘穿上汲鞋，俯身说要紧的事：“不要叫了冬进来，派她打水、守门，一一皆可，就是不要进门，出现在我眼前。”
　　闻言，知春顾不上担忧娘子口气太伤人，不由惊讶道：“了冬？”
　　苏苑娘点点头。
　　“她……”知春一想了冬刚才在外面叫的那一声，有些明白了，没有问下去，当下点头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去谴开她。”
　　苏苑娘看她一眼，不知她知晓多少。
　　但上一辈子，知春也是到事后才知道，如今她是不懂了冬的心思的。
　　即使是她，也没有想过。
　　母亲为她择奴，择的也是侍候她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让丫鬟去侍候姑爷，并且当着这几个丫鬟的面说过，等她们年纪到了，就为她们在府里挑一门好亲事。
　　常伯樊那边，父亲也是说过了的，苏家不要有通房丫头的姑爷，此事丫鬟们也知道，前世知春她们安守本份，从未出格，她也未作多想，从没对丫鬟起过防范之心，这才让一个丫鬟掀起了大浪来。
　　谁都不可轻视，哪怕就是一个在别人眼里无足轻重的下人，这是苏苑娘经前世一遭，此生最大的感受。
　　“去罢。”了冬她已有安排，知春她们现在不知晓，往后也会知道，不急在一时。
　　“好，奴婢让她去打水，那明夏她们？”
　　“让她们进来。”
　　“是。”
　　知春起身去了，到了外间，见姑爷面无表情伸臂让南和他们着衣，不知为何，姑爷的神
　　色让知春有些害怕，心口一下就沉了下去。
　　是了，她们娘子那性子……
　　唉，回头得给老爷夫人送个信，娘子最听老爷夫人的话了。
　　常伯樊穿好衣洗漱完毕就出去了，知春在娘子梳妆好用膳的时候还在想着如何去禀老爷夫人的事，就见外面响起了了冬惊喜的声音：“姑爷，您回来了？”
　　知春莫名觉得了冬的声音有些刺耳，朝娘子一躬身，道：“奴婢出去看看。”
　　不等她出去，就见姑爷带着笑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苑娘，吃上了？”
　　“姑爷。”在房间里的丫鬟们连忙请安。
　　这厢，苏苑娘停了嚼着春饼的嘴，看着去而复回的，那口饭想咽也咽不下。
　　他怎么来了？苏苑娘瞪大了眼。
　　“苑娘，我给你在好膳居带了几样点心回来，有你喜欢的水晶饺。”常伯樊把食盒放到桌上，拒绝了丫鬟的接手，亲自打开盒盖，一样一样拿出来。
　　点心还冒着热气，带着香气的热气一出来，苏苑娘不由往前看了看。
　　她是喜欢水晶饺，尤其是娘亲做的，好膳居的师傅做的这道点心也不错，味道跟娘亲做的各有千秋，而娘亲不是天天下厨，家里常吩咐下人去好膳居端来给她吃。
　　后来娘亲走了，她离开了临苏，水晶饺就成记忆中的味道。
　　不提起还好，提起了就有些想念了，记忆中的味道一起，苏苑娘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连并把嘴里的那口春饼咽了下去。
　　“咕哝”一声，看着她不放的常伯樊笑了。
　　苏苑娘眼睛在水晶饺上，也不去想他为何又笑，抿了抿嘴，拿起筷子就往水晶饺夹，夹到一个咬了半口，方才起愧意，又不想示好，末了一整个饺子吃完，他还没走，还在站着看她，满脸的柔和，到底是愧意占据了上风，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看了看旁边的凳子。
　　知春一看，立马机灵地奔了过来，把凳子往外拉开，“姑爷，您坐，您还没用罢？奴婢这就给您备筷子。”
　　常伯樊朝这忠心耿耿的丫鬟点了点头，在苏苑娘身边坐下，把那盘推远了一些的水晶饺又推了回去，“吃慢些，不急。”
　　“下次不用了……”见他笑容微滞，最后一个字苏苑娘轻轻念下，垂下眼睑。
　　她不想看到他，更想离开常家，可是，她也不是那般想让他伤心。
　　毕竟，就连兄长都说他是真心卿慕她，让喜欢自己的人难过，到底不是她所想的。
　　“慢些。”见她心不在焉一口把一个饺子放进嘴里，一下被哽住了，常伯樊想不到太多，已伸出手顺她的背。
　　顺着时，想起她对他的拒绝，手不由凝滞，这厢，却听她一口咽下嘴中食，偏头看着他，轻声道：“有时候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
　　她也有不好的地方，不适合常家，却成了常家妇，如今想走，却还要留在常家。
　　“哪有？”她的话让常伯樊笑了起来，他双眼一弯，眼里满是笑意，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爱意和开怀，“苑娘，你没有不好。”
　　他是如此开怀，苏苑娘无话可说，回过头食不知味地吃着突然变得没有了味道的水晶饺。
　　也许她应该尽早早地离开，在此时他们没有过多的纠缠之前。
　　*
　　用罢膳，常伯樊还是陪了苏苑娘去大堂。
　　苏府的下人皆被叫了过来，由柯管家领头，大小管事和府里只要是签了卖身契的人都到了，只签了三五十年的长工也站在了最后，没到的就只有短工这些在常府呆不了太久的帮工。
　　在外面当差的大小掌柜只要在临苏的也都来了，昨晚收到东家消息后，就是身在外地办事的三掌柜连夜赶了回来。


第14章 
　　常府大小下人记录在册的有三百余人，今日走得开的走不开的都来了，即便常府主大堂颇为宽敞，这人一到齐也是可观。
　　“老爷来了，夫人来了。”
　　一声唱喝，不知谁带头请安，底下的人跟着大声叫了起来：“请老爷安，请夫人安。”
　　声音振耳欲聋，好大的威风啊，底下有那人在心里想。
　　天上还下着细雨，常伯樊领着苏苑娘走在雨中，一直走在正门的那条道上，出来的时候她毫无犹豫就随他进了雨中，等迈入大堂大院门口，见她伸手推开身边打伞的丫鬟的手，常伯樊低头看她，见她神色不知何时变得坚毅了起来，他一怔，伸手取过了南和手中的伞，与他道：“你们退下罢。”
　　他为她执伞。
　　几个跟在他身后的掌柜有一人恰好看到，用手推推身边的人，又带起一人来瞧，几个掌柜片刻之间皆都抬头看了一眼，心中乍舌不已。
　　他们还以为他们小伯爷就是对苏家娘子情深在外，也只是情深罢了，这等情根深种的作态，是万万不会发生在他们当家这位爷身上的……
　　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当家这般行事，苏家那边听了，绝对是再舒坦不过了。
　　几位跟着常伯樊多年的掌柜看遍了他们小伯爷的行事，这时候也是没想过他们家当家单单只是情至而动，都心道当家已如此为夫人作势了，她若是不感动，也是说不过去。
　　“请老爷安，请夫人安。”
　　他们近了，下人们的请安声再行响起，愈发地响亮。
　　苏苑娘抬眼看了眼空中的伞，也未多行注意，眼睛放在了那些站在细雨中低头站着的人头上。
　　前世她掌家，也是全府的人都被常伯樊叫来了，不过，常孝松院里的一些人没来，还有几个有点身份的老奴托事告病没来，后来常伯樊找了由头罚他们，蔡氏找她来说情，她还真说情了。
　　也是傻。
　　苏苑娘看着人头进了大堂，等他们进去，由柯管家领头的大小管事，还有外面经手生意的掌柜们方被传召进去，一一自报来历身份。
　　这一自报，足足一个多时辰，苏苑娘个个都听得极为认真，听罢，比较了一下，偏头问身边的男人：“老爷，都来了？”
　　从自己的人报过己身，轮到大房三房那的时候，常伯樊就听出了不对来了，大房那边的有十几个人没来，其中有几个老奴以前是他父亲身边的人，三弟那边的倒是都来了。
　　“有几个没来。”常伯樊淡淡道，看向柯管家。
　　柯管
　　家上前，“回老爷，回夫人，有几个老家人身子不舒服，怕今日过来冲撞了夫人，便告罪没过来。”
　　“嗯，”常伯樊漫不经心应了一声，看向苑娘，神色淡淡，脸上没有丝毫往常面对她时的笑意，“无碍。”
　　父亲已死，大房还敢闹腾，怎么说也是仗着身上流有常家的血，而为奴者竟敢，那就是大房撑的胆——大房给的胆，甚过他家主的威，以往无事也收拾不到他们，此后也得动下手了。
　　是无碍，前世他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苏苑娘以为他的无碍是没关系，不在乎这几个人来不来，这世她才听明白，他的无碍是用不着在乎他们来不来，他会让他们明白不来会如何。
　　前世他……
　　前世他不是没有护过他。
　　旧事重忆，看着如前世一模一样，毫无变化站在她面前的人，听着一模一样的话，那些话竟有了不一样的意思，这一刻，就如被当头敲了一棒，苏苑娘头昏眼胀，恍惚了起来，突生悲凉。
　　前世她竟然也有不好的地方，居然这般早早就出现了。
　　怎会如此？
　　苏苑娘的心一下子就像高空的瓶子，突然砸在了冰凉的地上，碎成了一片……
　　她惊得浑身一抖，后背生寒。
　　“苑娘？”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些慌。
　　苏苑娘咽了一口口水，朝他望去，她尽全力抑制住心里的慌乱，与他道：“好。”
　　他想收拾便收拾，她不会插手求情，还会帮他。
　　慌乱中，她抓住了腿边他垂下的衣袍，别过头，不敢看他，看着眼前那些府里当事的管事掌柜们：“你做你的。”
　　常伯樊怔了一下。
　　“继续。”苏苑娘紧紧抓着那一角衣袍，忍下心中所有的乱意，朝柯管家道。
　　“这是府里的帐薄，还有库房的钥匙，”柯管家一时没听明白夫人那句“你做你的”的意思，但见当家已朝他点头，便放下去想这句话，把准备好的帐薄钥匙等物件奉上，细细说道：“大帐小帐，公中银两，皆在这几箱帐薄里了，今年开始，府里的记帐方式已跟去前的有所不同，此事郭管柜的会带着帐房跟您一一道明前后差别……”
　　常家今年的帐薄，是常伯樊的人记的，自过年后，常府就由常伯樊的人打理，但那是为他打理生意的人，府里的事他们的身份管来也是吃力，为此几个掌柜也是惹了不少闲言碎语，常孝松后来更是以此为罪证，上告常伯樊不遵父亲遗命，请进外面为虎作怅的人，进府虐待欺压兄嫂，当家不仁。
　　这亦是他们成亲后，常伯樊迫不及待要把常府交到名正言顺能主持常府的她手中之因。
　　柯管家的话与前世无异，苏苑娘却是听得极为认真，把大小事情按重要次序在心中罗列了出来。
　　前世因她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不知常府里诸多只有自家人才知道的门道内幕，让蔡氏钻了不少空子，偷了不少银钱往娘家送，蔡家也因这些银钱往上差点松动成功，如若不是常伯樊及时发现拦截下来，蔡氏要多一个升官的爹。
　　就是柯管家，也不知道这当中有大房可钻的空子。
　　其中库房里存着一幅寿松画，常孝松后来用借画思亲的名头，把这幅他曾献给常父做寿的画要了去，结果里面竟藏着十万两银票。
　　这十万两银票，是常父私下吞墨得来的，来历极其不光彩，涉及一件杀官杀亲案，为掩下此事，为了常府和常父名声，常伯樊不得不出手保下常孝松，花了数以倍计的人情和金银抹平此事。
　　常府也差点因此被毁于一旦。
　　那时，苏苑娘已不太见常伯樊了，搬出了飞琰居，只知他为此事临苏京都不停跑动，这事摆平后他还大病了一场。
　　这一世，如若他真有护她之心，走之前为他了结此事，当是还情罢。
　　如此说来，她要做的事不少，想着，苏苑娘不由更是打起了精神，听到柯管家所说的地方含糊，她且不解的地方，还打断了他，多问了几句。
　　她专心至致，常伯樊见她如此认真，便半句话都未插，眼睛来回在她与柯管家身上打转。
　　等苏苑娘问完出来，天上的雨由小雨变成了连绵不断的细雨。
　　外面的仆人皆走了，常伯樊接过南和手中的伞，与有些错愣的她微笑道：“我们在里面的时间长，便早早让他们退下了。”
　　已是午时了，远远的，有那廊下打扫的仆人看到他们，在向他们请安。
　　好威风啊，前世，大房院里那个侍候过老当家的老奴见到她，如此说道。
　　是有些威风的，前世苏苑娘不觉得，如今却有些这般认为了，她抬头，看着他，问他：“我可威风？”
　　那么多人不管想来不想来，都得来拜见她，不来还得被罚被教训，是威风的。
　　“威风？”
　　“嗯。”
　　“是威风，”她是他的妻子，他的苑娘，是威风的，不过还不够，有朝一日，能有让人叫她一声伯爷夫人，那许才是真正的威风罢，常伯樊带着她的手臂走进雨中，缓步轻移，笑道：“但还不够，且等等。”


第15章 
　　当日常府常家大爷那边出了大事，蔡氏为自证清白，竟悬梁上吊，被救过来后，还要哭着过来向苏苑娘请罪。
　　这是蔡氏上世最为擅长的逼人就范的手段，她不怕闹，总有爱面子的人会出面把面子抬上，她只管等着坐收渔利就好。
　　这次她又是上吊又是请罪，先前觉得她有些过份的人这时也可怜她起来，族中有那长辈看不过眼的，吩咐家中夫人去常府走一趟，让新当家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还是不要逼人太甚的好。
　　苏苑娘第二日一早，就见了两位来府看“新媳妇”的族中婶婆，辈份大她两个辈，足以能压住她了。
　　这两位婶婆，说来都是慈眉善目，且也好说话的人。
　　其中一位，前世也来常府和过几次稀泥，和过几次后就不来了，且约束了家中子女不与蔡氏过多来往。她不是那等喜多管闲事的人，来的几次也是因为家中老爷和儿女唆使而来，来了也没与她红过脸，皆是好好说话。
　　另一位，倒没来过，因她早早就死了，她成婚没多久这位老夫人就去了，思来也是这几日的事，没想这世临终前，这位前世她只见过一面，没说上两句话的老人居然也被游说来当说客了。
　　也没几日了，苏苑娘便听着她们劝她家和万事兴，一句话亦没反驳，中饭还留了顿饭，想着老人家口齿不好，专门让知春去厨房准备了软食，与两老人吃了顿糊糊饭。
　　两位老夫人一回去，皆朝家里老头子道，那是个好性子的，让他们去见了人就知道了，与蔡氏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蔡氏当新媳妇的那时候也会做人，只是多年下来，哪怕是狐狸都露出了尾巴，她是什么样儿的，临苏常家那些与本家走得近的亲戚个个心中皆有数，蔡氏不是善人，能争两分的她绝不会只争一分。
　　现在中馈不在她手中，到了名正言顺的人手里，她不大闹一场岂能甘心？她豁得出来，他们是相信的。
　　如此一想，族老也觉得常府的事是这妇人扇的妖风，但现在亲戚们都在，不是出事让人看笑话的好时候，是以他们这日在客舍待客的时候，见到过来见亲戚的常伯樊，也劝了几句，让他回去跟新媳妇说一声，暂时顺着大房一点，说来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有什么事，且等亲戚们走了再说，毕竟大家分南北、不远千里来贺他们的喜，他们高高兴兴来，也得让他们高高兴兴走。
　　道理是这个道理，常伯樊笑着应是。
　　*
　　没两天就是三月十五，临苏城大户人家有初一十五一早与祖宗上香供奉的习俗。
　　此时常家绝大部份亲戚还未走走，京都分枝的堂兄伯还在，族老们想借此人齐，在这日开祠堂祭祖。
　　开祠堂祭祖，这是大事，这等大事都是要提前一样商定好日子才会定的，这次一族老临时提出此事，因大家难得齐聚一堂，人再聚得像今日这样齐的话，不知何年何月去，因而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赞同，此事当晚就定了。
　　定的时候，常伯樊也在，带着笑也赞同族老的提议。
　　回去的路上，他就吩咐了下去，让在临苏的掌柜来府见他。
　　这是苏苑娘嫁进常府过的第一个十五，由她主持中馈的十五，她算着日子也有所准备，是以常伯樊回来，告诉她要开祠堂祭祖，就点了头。
　　她不慌不忙，常伯樊多看了她几眼，迟滞了片刻，问道：“祭祖是大事，苑娘可能忙得过来？”
　　能忙过来，祭祖要用的三牲五谷六畜这等事情皆是小事，吩咐了下去就有人办；吃饭的人多也好办，多行采买就可，临苏城不够，还有不远的汾城。
　　怕就怕，有人使坏。
　　前世蔡氏与她同主持祭祀之事，就拿采办的事大作文章中饱私囊，其中就出了有人吃了买来的菜坏了肚子被她责怪，临时再行采办一事，后来许久后，因其它的事牵出此事，才知是蔡氏贼喊捉贼。
　　这世蔡氏无法参与采办之事，但如何使坏，想来她还是通晓不放过的。
　　“能，”如何当家，苏苑娘就是前世后来疏于管家，但主持常府祭祖还是尚有余力的，“你把
　　宝掌柜他们借我一用。”
　　有那等精明世事，且信得过的人在，前世那些小错便皆可省了：“忙完此事，再放他们回去。”
　　之后就不让他们掺管常府的事了，她能行。
　　“还有，”苏苑娘想了想，看着他的眼，还是把心中最为想说的话言道了出来，“找人看着大房，看着大嫂，还有她的娘家。”
　　“蔡家今日来人了。”前几日喝完喜酒就走了，今天蔡家就来了一大批人过来，此事苏苑娘知道不会轻易罢休，可能前世几年间才从蔡家那领教到的手段，如今避免不了要提前领教。
　　但该来的总会来的，有了前世，她已明白别人不依，她就不饶便是。什么通情达理，什么礼仪廉耻，什么顾全大局皆是说给不经事的糊涂人听的，这世上大多数人皆是敬着初一的神，做着十五的鬼，得寸进尺锱铢必较的人得的才为最多。
　　“你知道了？”见她神色冰冷，常伯樊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掌是如此温暖。
　　前世他护着常氏一族，不择手段也要护着他们享那荣华富贵，末了，他却因他们妻离子亡，他的心中都是常家，都是常家的人，常家的以后，他自己却好像没什么以后，奔波劳碌一世，膝下连一个亲子都没有。
　　他在别人嘴里英明神武了一世，得的不过皆是虚名罢？若不然，为何她临终前他哭得那般悲惨。
　　她不可怜他，但他的体温就在她的脸上，苏苑娘把他的手拉下来，放开，“我怕大嫂他们出事，我们找人仔细盯着一些罢。”
　　常伯樊应了一声，附上她放在腿上的手，握紧了手下冰冷的手掌，他低头看着她那只如玉如冰一样的手，抬头把另一只手也拉进了手中，双手捧着暖着，问她：“可冷？”
　　“不冷。”倒春寒的夜晚有些发凉，苏苑娘看了一天的帐，握了一天的笔，手早冷了疼了，但这些算什么呢，比起人生那笔糊涂帐，算算记在本子上只要用心就能算得清楚的帐真真算不了什么。
　　她不怕冷，说起来，糊涂帐她也不怕算，怕就怕……
　　怕就怕，觉得他可怜。
　　苏苑娘抽出她的手来，垂眼不看他：“我不冷。”
　　你别心疼我，我也不心疼你。
　　*
　　这夜他发了狠，苏苑娘被弄疼了也未吱声，半夜她被他亲醒，听他在耳边不断叫她，苏苑娘乏倦得很，却是心乱意麻睡不着，合着眼假装睡了。
　　不知是何处不动，他居然察觉到了，伸过手来掩她的眼。
　　苏苑娘也未声响，在他无声的安抚下睡了过去。
　　第二日，苏苑娘刚起不久，宝掌柜带着他下面的人就来了，见到宝掌柜，苏苑娘浅浅笑了一下，问他：“你孙儿快要出生了罢？”
　　宝掌柜没想夫人知道这事，笑道：“快了，大夫说是顶多是四月底五月初的事，没两个月了。”
　　“到时候就有得忙了。”这是宝掌柜的第一个孙子，他本有三子一女，现在活着的就一个儿子了，他早早就让儿子成了亲，盼了两年才盼到这个孙子，宝掌柜对他如珠似宝，还起了个贱名叫壮壮，后来也是几经险难方才养活。
　　苏苑娘去了京城后，那个时候宝掌柜膝下只有一个孙子了，老媳妇和儿子都去了，儿媳妇他嫁，但他还是常伯樊手底下最得力的大掌柜。
　　“托夫人吉言，忙好，有得忙就好。”宝掌柜喜气洋洋，笑得像个弥勒佛。
　　“是了。”苏苑娘也未多寒暄，请他入座，“我们先走一下菜单，在上午就把祭祖当日所需的东西都定下来，你也好带人采办。”
　　“是。”一上午就皆定下来，时间怕是不够？但宝掌柜也不多说，顺着夫人来，尽量按着这时间走。
　　宝掌柜怕时间不够，定的时候下的主意很快，“老爷说了，今年临时起意才定的祖祭，匆促起意，也不弄大了，规模小点，尽量小而善，族老们也是这个意思，是以小的也建议，这……”
　　宝掌柜把宴单念了出来，主菜小菜上齐，皆是十六碗，比他们成亲时的十八碗只少两碗。
　　“添两道，成十八碗，多的两道由我庄子上拉来。”
　　“这个……”
　　“就这么定了，下面纸钱元宝香烛这些，铺子里可有现货？”
　　“有。”
　　“由哪几家铺子出？”
　　一个上午，苏苑娘与宝掌柜的就把所有琐事定了下来，宝掌柜走的时候口干舌燥，出去了连喝了两杯茶方才缓过来，路上碰到柯管家，他朝柯管家连连拱手，笑道：“老柯，以后你可算是轻闲了。”
　　柯管家不解，接过宝掌柜手中的礼册一看，不由问：“都定下了？”
　　“都定下了。”
　　“这么快？”
　　“夫人拍的板！”
　　“老爷那边的意思是？”
　　“都听夫人的！”
　　“那就好。”柯管家把册子还回去，沉思了下，叹道：“毕竟是大家闺秀，从小吃的饭，经的事就跟一般人家的不同。”
　　“要不，你当老爷为何如此心悦她？”宝掌柜笑着连连摇头：“娶妻当娶贤，老爷可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的，我们呐，还是尊着敬着的好。”
　　苏家的女儿，理当如此，就是有些也不苟言笑、太过于端正了，不过娶来当家是好，至于红袖添香，等以后再添便是。
　　*
　　蔡家来了不少亲戚探望蔡氏，便是蔡母也来了，她这一来，还来不及蕴量发作，就见苏家一听说常家要祭祖，拉了不少供品来。
　　连苏谶都来了。
　　苏谶先来的不是常府，而是常家供亲戚客人住的常家客堂，客堂离常府不远，独立而建，苏谶一进去就直奔年长的那几位，说是给老人家请安问好来了，把常家那几位老人敬得笑得合不拢嘴。
　　苏谶告辞时，被常家的人围着送进了常府，人员之多，声势之浩大，令人侧目，不久不说常府，就是整个临苏城都知道，苏谶苏老爷，之前卫国的老状元郎去了女婿家，给女婿涨面子去了。
　　苏苑娘正忙着让人把库房里祭祀能上的东西拉出来，为日后好跟蔡氏清算，她带着管家和管事守在库房清点，上帐。
　　她做事一丝不苟，且不苟言笑，一上午下来，跟着她的一群常家管事在她面前因紧张出了不少错，还弄湿了几匹麻布，场面一时混乱，末了连帮工的下人都不敢噤声，做事快手快脚不敢耽误时辰。
　　父亲的到来，出乎苏苑娘的意料，没有迟疑把手中的帐本交给了身边的二管事，“你来，我去去就来。”
　　“小，小的来？”二管事之前为在新主母面前邀功特地表现了一番，后果就是弄湿了库房里最后几匹用来做孝衣的麻布。
　　“你来，莫慌乱了。”柯管家有事在身，要不交给他是最好的，不过二管事也是老人，就是好大喜功，平时办事还算麻利，一碰到东家和能做主的，手脚就有点飘。
　　但人无完人，能做事的，有一份忠心的，便是好下人，苏苑娘前世不是苛刻之人，再来一世，她也只厌恶该厌恶之人，报复该报复之人，二管事此前与她无仇，今后也不会与她有恨，能用就用罢。
　　前世二管事离开常府出外打理常府的铺子，也是打理得不错的，还立过功，想来是有几许真本事的。
　　“哎，是，老奴领命，老奴知道了，请夫人放心！”二管事一看夫人不计前嫌，还有些器重他，一时之间眉开眼笑了起来，觉着夫人也不是那么令人生畏。
　　他笑了，苏苑娘也觉着这管事那张脸也有些顺眼，朝他点了一下头，多言道了一句：“好生做事，辛苦。”
　　说罢，她转身带着丫鬟们走了，却把二管事喜得以为得了她的青睐，往后肯定绝对有那好事等着他。
　　他也不图多的，只要多经手几次采买，抠那几十一百两银子来就好。
　　回房路上，苏苑娘听说在外的常伯樊已匆匆回府，父亲已有他交待，她便着人去问话，先行回了房间换衣服。
　　不多时，知春来报，说老爷姑爷请她过去。
　　这厢，大客堂中，苏谶正与在他对面正襟危坐的常孝昌说话。
　　常孝昌只坐了椅子的小半张，双手垂直放在腿上，偏首侧耳，恭敬地听着苏谶跟他问话，等苏谶问罢他老师是否安好，常孝昌叹了口气，“自去年府中师弟那一出事，师母过逝后，老师精神已大不如以前……”


第16章 
　　齐公之子的事，苏谶已从京都来信有所知情。
　　常孝昌恩师齐效兰乃秘书省秘书郎，专司掌管卫国书籍的收藏与校订。
　　齐效兰膝下三子四女，去年出事的就是他的二子齐盈。
　　此子与光禄勋彭机之子因争吵大打出手，被削去一手，之后两家的官司打到了天子面前，其后两家各罚三百大板，彭机被停了光禄勋之职，齐效兰被罚了一年俸禄。
　　彭机乃掌管宫廷侍卫之人，身后有无数眼睛盯着他的位置，他这一停职，复职之日遥遥无期，大有可能被他人取而代之，京城很多人猜彭家这次要走下坡路了。
　　事初这官司很是有利彭机，他乃宫廷侍卫之首，宫外之人皆要给他几分面子，应天府、大理寺多的是想求他办事的人，在他家的事情上偏向于他不在话下，但齐家世代书香，齐家门生不少，齐效兰更是能在陛下面前能说上话的人，彭家在宫外声势，齐家便在宫内使力，把事情捅到了天子面前，告彭机一府仗势欺人，此事从此从两家小儿的打闹升为了两家的对峙，一发不可收拾。
　　如若不是齐效兰老妻死于这段时间，陛下怜其可怜，怜其子断去了一臂，齐家怕也难以收场。
　　这事，事起在彭机想压齐家一等，把大事化小；而齐家又不是他能轻易压下的人家，齐家能力在天子面前，事情一出就是找陛下做主。
　　可闹到天子面前的事情，再小的事情也是大事，岂能轻易了结？齐家如若不是恰逢齐公之妻过逝，让天子想起了这家人的可怜之处来，打到身上的板子不会比彭家的轻。
　　这个中种种，太多门道，太多理由，皆是不可深说之事，苏谶就着常孝昌的话意，抚须叹道：“老来丧妻，是不可言说之痛，齐公大苦。”
　　事起之因，是两家的儿子为争烟花之地的花魁起了口舌之争，事情演化到武斗，之后又是两家比拼背后势力，事情愈演愈烈，谁也没讨到好，而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苏家以及苏谶身上。
　　苏家要是有此子弟，哪怕已被削断一臂，回来压到祖宗面前还能打断一腿。
　　到底是齐家教子不严，才引此祸事。
　　“唉。”此厢，常孝昌低头，深深叹气。
　　这事对老师影响不可谓不深，老师秘书郎一位虽说还在，但笼罩在齐家头上的乌云岂是那般容易散去的。
　　为了打点此事，齐家散去了一半家财，在外还有彭家对他们家恨之入骨，事事使绊子，还有人半夜在其门口泼粪，一家人也是不好过。
　　恩师之事，常孝昌也有出力，此前正是他父亲献出了家中一宝，得了宫内一得宠宫妃的眼，在陛下面前献了好话。
　　常孝昌也是希望齐家此事快快过去。
　　眼看岳父与堂兄话语沉重，常伯樊这时插话，道：“小婿还没谢过岳父大人的厚礼，让岳父还为小婿操心，伯樊实在有愧。”
　　“这不关你的事，”苏谶笑道：“也是你岳母耳尖，听说你家里要祭祖，一想到家里两处庄子今年菜种的有点多，一家人吃不了，打发
　　下人去卖也得不了几个铜钱，就叫我拉过来给你用，添不了两个菜，但也是她的一点心意，你笑讷就是。”
　　“岂敢！”常伯樊起身，向岳父行礼，“岳母大人一片心意，小婿领了。”
　　“欸，小事情，无需多礼。”苏谶扶了他起来。
　　他也不是对女婿好，是对女儿好。
　　女儿在婆家日子的好坏，到底是取决于她的父母，伯樊说他心悦苑娘，苏谶信，但喜欢当得了什么事？顶多是让他对苑娘和颜悦色宠爱一些，让不了常府上下对她恭恭敬敬，敬重敬畏。
　　苏谶此趟亲自前来，不是做给女婿看的，是做给常府常氏一族看的。
　　本来他是不用自己来的，但一听说女儿跟庶嫂起了龌龊，蔡氏娘家来人了，夫人就急眼了，撵着他过来给苑娘状声势，苏谶何需她撵，夫人一发话，他就拾掇整齐出门来了。
　　苏谶护女之心，可不比他夫人弱。
　　“岳父请坐，请喝茶。”
　　“好，好。”
　　这厢苏谶一坐下，眼看常孝昌又要开口大谈京城之事。
　　苏谶是极不愿跟外人谈京城之事的，他被流放来临苏，就是来当闲云野鹤的，这些年他从不轻易与人大谈国事朝事，也就为儿子出谋划策的时候会与儿子张口，但一看常孝昌极其热切地想向他讨教，一想他是女婿的堂兄，到底咽下了回避之情，笑目看向这位后辈。
　　“说来去年经此一事，京中太平了不少，年底执金吾上报，去年下半年整整四个月，京都一起纠纷偷盗案也没起……”不用登门造访就能见到苏谶，常孝昌谈性大起，不说到尽性势不罢休。
　　苏谶此人在京城消失多年，名不经传，许多后来人甚至不知道他是何人，知道多的无非知道他曾中过状元而已。
　　如若常孝昌的恩师不是齐效兰，听恩师说过，当年若不是苏谶以一己之身力挽狂澜救苏家于水火，何来现在的苏护国公一府一门荣耀，常孝昌也只会与他人一样，当他是一个不得志的才子罢了。
　　但他听说了苏谶当年之事，对这个深谙圣心的苏老状元郎那是推崇不已，好不容易见到，自然想凡事请救一番，听听他的见解。
　　再者，跟他打好了关系，那就是跟京都苏家打好了关系。
　　常孝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苏谶也给其面子，在他停顿的时候点评一两句，话语不深不浅，常孝昌却欣喜若狂，引得常伯樊不由多看了他这个平日很显老成持重的堂兄几眼。
　　*
　　苏苑娘到时，在门口就听到了常伯樊那位堂兄高亢的声音，只听他亢奋道：“没想大理寺卿大人丝毫不畏他威胁之语，当堂就下令处决宰，咔嚓一下，只一下，人头落地！这谁也没想到啊，我听当时旁观审案的朋友来跟我细说，他说当时吓得心口都停了，那可是梅妃之父啊，给陛下生了龙子的梅妃！若说我等也是小窥了陛下之海涵，第二日陛下就传了大理寺卿大人单独御书房面见，嘉奖了大人‘正大光明’四字大匾，道他心怀坦白、言行正派、不畏强权，是为
　　我辈楷模！”
　　常堂兄慷慨激昂，苏苑娘在门口听着，都觉着他之声，振耳欲聋。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前几日见他，还以为他是那等稳重之人。
　　前世今生，苏苑娘对他印象不太深刻，了解的不过是别人在她面前说他的那些话，也未深思过。
　　最初的印象，苏苑娘觉着他与她所见过的人家当中的每一个大爷、顶梁柱没有不同，这厢，听着他言语，倒与当年兄长说过他的那“君子端方”，这四字联起来了。
　　常伯樊这位堂兄，论长相，论行事，不太像个正直的君子，他像常伯樊，像个徐徐图谋的谋人。
　　现在苏苑娘站在门口，没有见到他的人，却单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纯粹的对“公义”的向往来……
　　有点讨人喜欢。
　　“娘子……”这厢，她迟迟不进去，知春沉不住气，小声叫了娘子一句。
　　苏苑娘收回思绪，提步进去。
　　“女儿。”她一进去，还没叫人，苏谶首先就看到了她，笑着站了起来，“我儿，快来爹爹这处。”
　　他高兴得很，苏苑娘没想未过几日就能看到他，心中也不由地高兴起来，她心内欢喜，朝爹爹甜甜一笑，走过去了，想也未想就扯过父亲的衣袖拉着，才朝堂兄那边浅浅一屈膝，“见过堂大伯。”
　　“客气客气，弟妹客气了。”
　　“苑娘。”
　　有人叫她，苏苑娘稍迟疑了一下，朝喊她的人看去，慢慢浅屈膝，“见过夫君。”
　　常伯樊忙去扶她，没想岳父已经拉了她起来，朝他们笑道：“好些日子没见到我家苑娘了，还是一样的乖巧，我这乖女儿我念得紧，哎呀，就让她坐我身边罢。”
　　“是。”没摸到苑娘的手，苑娘也不看他，抬头望着她的父亲，眼睛里好似只有她父亲一人一般，常伯樊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臂，垂下握了握拳，朝岳父微笑道。
　　这厢苏苑娘听着她爹爹的话，那处被薄冰包裹着的心口已暖和了起来，她低着头，扯着父亲的袖子，随着他去入座。
　　好多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是如此地怀念被爹爹惦念的感觉。
　　“苑娘。”
　　他又在叫她，声音近在耳边，苏苑娘抬头，看到了走在她身侧的他，她有些不解他何时到来，此时嘴比心快，回应他道：“夫君。”
　　夫君当下就笑了，眼睛也笑了，看着她的眼是亮的，里面有光彩浮动。
　　苏苑娘在他的光彩里清楚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怎么了？”她看着他，似有不解，常伯樊轻声带笑问她。
　　他很高兴，很开怀，眼睛微弯的脸孔竟是……很好瞧。
　　这是前世苏苑娘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样子，听着心口突然怦怦跳动起来的声音，苏苑娘飞快别过头。
　　他许是很好很好罢，也许前世她未曾真的了解过他的人、他的情，可是，没什么可惜的——她曾因为他的常家，失去了她最珍贵的挚亲挚爱。
　　他的感情给她带来的是伤害，再如何好看好瞧，皆是无关紧要之物。


第17章 
　　女儿亦步亦趋紧随他，如同以往，就像她小时候，苏谶瞧了好笑，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他朝常孝昌往下摇手，“贤侄坐坐坐。”
　　“世伯。”常孝昌回以一礼，坐下。
　　苏谶回头拉着女儿坐下，低首望着她，含笑道：“爹爹来看小娘子，小娘子可高兴？”
　　苏苑娘少时，苏谶最喜逗她，叫她小娘子。苏苑娘小的时候懵懵懂懂，父亲叫她小娘子就傻呼呼地应着，等到稍大一点，可算是明白父亲嘴里的小娘子带着逗弄她的意思，便不许父亲叫了，这厢父亲说话，她已不觉得小娘子有何不妥，直直点头。
　　高兴的。
　　最好是每天能来。
　　苏苑娘眼睛晶亮，定定看着苏谶点头的模样甚是娇憨可爱，莫说苏谶，就是一旁的常孝昌，也觉得此姝甚美，不由朝堂弟望去。
　　常伯樊从苑娘身上偏过眼神，对上了常孝昌，朝堂兄微微一笑。
　　常孝昌朝他颔首。
　　这门亲事，果然对伯樊大有助益。
　　“你这小傻子，”苏谶见女儿的傻气比在家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好笑之余也不免有所担忧，他扫了一眼女儿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看着她笑道：“都是当家的人了，还跟爹爹撒娇，可不能了。”
　　苏苑娘点头又摇头。
　　是当家了，但撒娇……
　　“没有撒娇。”就是只想多看看您，多和您在一起。
　　“是是是，没有撒娇。”见小娘子一如既往认为自己从不撒娇，苏谶大笑出声，也不管她嘴硬了，朝站在他们父女身边的常伯樊哈哈大笑道：“你看看你这美娇娘，还傻得紧，这还没反应过来嫁人了呢，你啊可得帮我看紧点，莫要让人诳了去。”
　　“傻呼呼的。”说着，他捏了下女儿鼻子，全身上下那满腔的爱惜之情，不言而表。
　　“没有。”她不傻，苏苑娘说罢，见爹爹根本没当回事，便抬头朝常伯樊看去。
　　“这几日家里的事皆是苑娘安排，祭祖之事也由她一手操办，岳父来时，她正在库房细细清整后日祭祖之物，岳父岳母能把府中瑰宝、掌上明珠交托与我，是我常某之幸，小婿在此多谢岳父岳母厚爱。”常伯樊看了她一眼，便朝苏谶拱手作揖，郑重道谢。
　　他如此郑重其事，苏谶不免一愣，随即抚须笑道：“好，你知道就好。”
　　常伯樊把爱女摆到台面上敬着也好，左右不过是往后他和居甫多看顾着些。
　　这厢常伯樊说罢，就朝苑娘看去，苏苑娘见他朝她爹爹说了她不傻的话就朝她看来，心中略微纠结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告诉他她领了他的情。
　　见她只是点头，没有笑容，常伯樊很是失望，到底是比不过她对父母之情，他难掩失落，自嘲一笑偏过头。
　　苏苑娘来不及掉头，看到了他那抹难过的笑，顿时心生闷疼，但一转头，看到了她爹爹的笑脸，那抹因常伯樊而起的闷疼便被她即刻抛到了脑后，只管专心听着她爹爹与那位兴致不减的大伯兄说话。
　　一顿说话，苏谶在
　　府中用过一顿饭，又当场泼墨了一番，才在日落之前，众人的挽留之间回去。
　　他这一来，大房那边尚犹不死心，蔡氏之母当晚去拜访常家的族老长辈，试探着说苏氏的不通人情，但被人打着哈哈含糊了过去，无人与她一道指摘苏氏。
　　她这一走动，也是坐实了常孝松的不安份，尤其正逢仓促祭祖这种大事之际，每家出人出力还手忙脚乱，他不帮忙即罢，还来添乱，还把岳家蔡家拉了进来，此等不顾大局，这引来几位族老的极其不悦，如此更是无视了常孝松，即便是第二日他出来跟人说话，也无几人搭理他，更不让他碰触到祭祖之事，免得生乱。
　　这日一整天，常孝松在外走动了一天，见到他的人唯恐躲避不及，被他堵到的，他没说两句话就借托词走人，这气得常孝松回去关起门砸了好几个杯碗花瓶，蔡氏上前劝阻了一句，更是惹得他火起，被他抓着头发打了一顿。
　　蔡母过来劝，如若不是下人拦得及时，差点被波及，末了母女俩抱在一起在客堂中哭，常孝松发过邪火，也知道后怕，跪在蔡氏娘和蔡氏面前抱头痛哭：“娘，娘子，常孝鲲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有他在的一日，绝计没有我们过好日子的一天，是我无能，是我没用……”
　　说着，他打起了自己的耳光，蔡氏一瞧，顿时心疼，扑过去抱着他大哭道：“夫君，你别打了，珍敏知道你的苦，你且等着……”
　　蔡氏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脸狠戾，“他们的下场！”
　　常孝松要的就是这句话，哭倒在了蔡氏怀里，引得蔡氏对他更是怜意四起，对常伯樊和苏氏更是恨之入骨。
　　“可怜啊，我可怜的女婿，我可怜的儿，苍天无眼，苍天不公啊，那常孝鲲不孝啊，父亲死了就连兄长也不认，他没良心，不得好死啊。”蔡母见女儿女婿抱在了一块，看女婿那弱态，就知道往后常家到了他手中，还不是女儿说了算？一想往后能得的好处，这前面常孝松当着她的面打她蔡家的女儿起的火气顿时就没了，这下抹她着泪，拍打着地，哭天喊地伤心诅咒道。
　　这厢大房哭作了一团，客堂门边，被下人抱在手上的常孝松之子常生贵小小的玉脸上也是一片恨意，他看着门内哭得伤心难过的父母还有外祖母，他握着拳头扬着手恨道：“打死常孝鲲，打死二叔。”
　　抱着他的下人被他的恨意吓到，心里发怵，嘴里却是笑着哄他道：“小公子好生志气，您这般孝顺，大爷夫人听了不知有多欢喜。”
　　“哼！”五岁的常生贵冷冷地哼了一声，“谁欺负我爹娘，我就让谁不得好死！”
　　“别，”下人连忙在他耳边悄声道：“小公子，这个我们私底下说说就好，你可别在那边这么说，更不能在二爷二夫人面前说这些话，要不到时候扣了该您的那份份例，这就不好了。”
　　“他们敢！”
　　“小公子，您想想那些宝物好东西啊，闹翻了，以后就不好开口了，您说是不是？”
　　常孝鲲那个二叔
　　有时候是会给他一些他要的东西，但有些也不给，愈是贵重的愈不给，什么大公无私，还不是想一个人占了全部去？想着这些，常生贵更是生气，小脸上一片凶狠，“我早晚会让他跪着，尝尝欺负我们一家的苦头。”
　　见小公子反而愈发地凶狠，下人叠声应着“是”，不敢再多言。
　　*
　　这日常伯樊寅时初就已起，苏苑娘他后面跟着起。
　　前世一生除了几个特殊日子，她从未这般早起过，这世倒是一日起得比一日早，这寅时初更是早得跟没睡过一般。
　　知春给娘子梳头的时候，见娘子头一点一点，困极了，便朝了冬使眼色，让她把泡好的茶水端来。
　　“还烫着。”了冬端着茶过来，小声跟知春姐姐道。
　　“赶紧吹吹，拿扇子扇，你平时的机灵呢？”平时狡得跟狐狸一样，这时候就傻了，知春瞪了她一眼。
　　“这，起太早了。”起太早了，且了冬心思还在外边穿衣的姑爷身上，她不知姑爷起这般早困不困。刚才她们进来问安的时候，姑爷也没看她一眼，不知为何，了冬有些委屈。
　　她过来的时候还特地顶着知春姐姐的骂，摸黑在园子里摘了朵花别在了发上，那花还是她看了园子好几日，早盯上的最好最漂亮的一朵，姑爷竟连看都没看一眼，了冬心酸难以自控，一直心不在焉，心思皆在外屋。
　　这厢她说话带着不经心，知春一眼看穿，想训她又没那时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一手抢过迟顿的了冬手中的茶，召来正在收拾床铺的通秋：“通秋，过来，拿扇子扇凉一点给娘子喝。”
　　“是。”通秋过来。
　　了冬被她凌厉的口气吓得缩了缩头，小声吱唔道：“那我帮明夏姐姐去理衣裳？”
　　“不用了，”打着瞌睡的苏苑娘被她们的动静惊醒，眼睛尚未张开，但神智已清醒，她闭眼打了哈欠，道：“站着就是。”
　　“啊？”了冬不解。
　　“一边儿站着去，别挡着路。”知春对她是愈发不满，前两日才训过这丫头，让她少说话多做事，眼睛别乱看，结果还是一样，连以前的伶俐勤快一半都没有了，是该好生整治一下了。
　　“娘子，知春姐姐。”
　　明夏这厢拿着娘子要穿的衣裳过来，别开了挡着路的了冬，了冬还来不及说话，就见通秋双手握着茶杯过来，“知春姐姐，茶是温热的，你摸摸，娘子可喝得？”
　　知春接过茶摸了摸，朝通秋一笑，“喝得了，你去忙你的。”
　　“是，知春姐姐。”
　　苏苑娘睁开眼，看到了通秋转过背的身影，她接过知春的茶，在她“娘子，要一口气喝下”的嘱咐当中，当真一口气喝下了一杯温茶。
　　热流穿过胸腔，当下她精神为之一振，恰时，也正好看到了此时站在她右眼侧边，正嘟嘴不满的了冬。
　　“去，”苏苑娘吩咐知春，“带了冬去胡娘子那，换胡招娣过来。”
　　“娘子！”当即“咚隆”一声，了冬跪在了地上，吓得哭叫出声。


第18章 
　　“你哭甚？”她这一哭，知春厉喝，弯腰就去拉她。
　　明夏瞧到慌忙过来帮忙拉，两人挽着了冬的手臂，拽着她往外拖。
　　“娘子，娘子！姑爷！”了冬喊了两声娘子，见娘子别过头去，冷冰冰的就像一个冷血无情人，她马上就想到了姑爷，当即凄厉地呼喊起了姑爷来：“姑爷，救我。”
　　知春想也不想甩了她一个耳光，“闭嘴。”
　　“呜！”了冬大哭，“姑爷。”
　　姑爷救她。
　　“姑爷，这贱婢子不知大小，我这就拖她出去。”
　　外屋中，知春看到姑爷，当下停下脚步，头看着地下恭敬道。
　　常伯樊整理着衣袖没说话，神色如常，南和一看，回头朝知春摇手：“不碍事，知春妹妹去就是。”
　　“姑……”了冬的声音，被明夏的手拦在了嘴里。
　　常伯樊没有回头，了冬只看到了姑爷的背影，她拼命地喊着“姑爷”，但她一声声求救的声音，皆在明夏的手里成了呜咽声。
　　“姑爷。”了冬只能在嘴里喊着姑爷，泪如雨下，被知春和明夏拖了出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知春就是再傻，也看明白了冬看姑爷的眼，出去后，她怒骂了冬，说着，她眼眶也红了，“那是你能肖想的吗？你居然敢喊！”
　　“姑爷。”姑爷没救她，了冬趴在地上，什么也听不进耳，伤心欲绝呜咽痛哭了起来。
　　“还哭？起来！不是娘子心善，哪还有你的命！”知春恨极了，这厢她拖了冬起来，了冬却是不起。
　　这是给脸不要脸，知春对她的那点怜惜刹那荡然无存，叫明夏道：“打盆冷水来，给我泼这贱婢子身上。”
　　“姑爷……”了冬浑然不觉，喊着心里的那个人，这时她突然想起来，刚才姑爷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就是没有看到她，姑爷不是不想救她，只是没看到她而已。
　　刹那，了冬冷下的心回暖，她扒住知春的腿，哭喊道：“知春姐姐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你叫给谁听呢？今儿这日子，有你哭的份吗？莫哭了，给我闭嘴！”知春还要回去覆命，已无暇顾她，见她不犯浑了，拖着她就往侧院胡家人住的地方走。
　　他们走后，飞琰居静了下来。
　　这厢常伯樊穿戴整齐，又退回了内卧，通秋正在为苏苑娘接着梳妆，见到姑爷来，通秋手一抖，僵在了原地。
　　通秋是有些胆小的，苏苑娘见小丫鬟愣在原地，朝她摆了下手，通秋见状，松了口气，飞快退下。
　　“要戴这支？”常伯樊上前，拿过一支镶着红宝石的蓝翠金凤钗，问她。
　　镜中人的脸有些模糊，铜镜边上的油灯飘忽，更是让他无法看清她的脸，常伯樊问着，已从镜中人的脸上抽身，低头看向了她。
　　“苑娘，”看着她白净如玉的小脸，常伯樊笑了起来，在她脸侧轻声问道：“可是这支？”
　　苏苑娘看看他，又望了望凤钗，又看向了他……
　　末
　　了，她颔首。
　　是这支不假。
　　“我给你戴？”
　　苏苑娘轻轻皱眉。
　　“我会为你戴好的。”
　　用不着，苏苑娘去抽他手中的钗，抽了抽，却未抽过来，她不由抬眼，看向他。
　　“可能？”
　　“不能，”苏苑娘摇头，开口，“等知春回来戴。”
　　他戴不好。
　　以前他也曾给她戴过，没戴好过，笨手笨脚。
　　“知春不是有事去了？”
　　“等会儿就回了。”
　　“是罢？”
　　苏苑娘直直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她不言，常伯樊亦无语，她看着他，他便回望着她，良久，苏苑娘眼睛酸涩，她眨了眨眼，伸手便去揉。
　　她这一动，常伯樊也动了起来，替她揉着眼睛。
　　苏苑娘不是身子燥热的人，他才是，常伯樊冬暖夏凉，而苏苑娘一年四季身子都是冷着的。
　　他温热的手过来揉了两下，好生舒服，苏苑娘躲了一下没躲过，合着眼拢着眉心道：“我不喜欢那个丫鬟。”
　　“好。”
　　“我不喜欢就对她不好。”
　　“好。”
　　他的声音带着笑，苏苑娘听着有些恼怒，睁开眼想也不想地道：“对你我亦同样如此。”
　　不喜欢，就对你不好。
　　常伯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他摸着她的眼，顺着她高挺的鼻子，直到她娇艳的嘴唇，他摩挲着她的唇，过了片刻，他回视着她毫无避让的眼，淡淡道：“好。”
　　好？还是好？好什么？
　　苏苑娘不解，不解到忘了拉开他的手。
　　她探进他的眼里，双眼里皆是疑惑，为何还是好？
　　“好，你对我好，那便是好；你对我不好，那便不好罢，”常伯樊伸手拦住她明亮清澄的眼，挡住了里头的光，垂眼掩下心中所有酸苦，假装如常淡然道：“你怎生都好，苑娘，只要是你愿意的，为夫皆愿。”
　　那和离呢？苏苑娘想问，却见他连她的嘴也掩了起来。
　　“嘘，”常伯樊把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双臂紧紧搂着她，轻声道：“苑娘，不说了，我们不说话了。”
　　不说了，让他好过点。
　　*
　　胡娘子乃苏府家奴，其夫是苏府陪嫁过来给苏苑娘打理铺子的掌柜胡二南，他们现今一家四口人皆是苏府家奴，胡招娣便是他们的第三个女儿。
　　胡二南原是苏家本家一介跑腿的小厮，后来物走星移，他随苏谶来了临苏，成了苏谶面前的得力人。
　　他前面的两个女儿皆已一一放出去成亲了，苏谶做主消了她们的卖身契，还帮她们入了良籍，分别添了三十两银子帮她们出嫁。
　　胡二南一家对苏谶夫妇是再忠心耿耿不过，遂以苏谶选了他们做女儿的陪嫁人。
　　胡家三个女儿，头两个年长府中娘子许多，只侍候过娘子几年，就放出去嫁人了，三女儿胡招娣比娘子小三岁，只要等年纪大点，有个六七岁，侍候娘子是最好不过的。
　　无奈
　　这胡三姐年少不更事，七岁那年被父母放到娘子身边侍候，没一个月下来，她肥了两圈，府中小娘子瘦了一圈——她把小娘子房中的零食吃了不算，还把小娘子的饭食分食了不少。
　　胡招娣胡三姐是个大胃王，怎生都吃不饱，小娘子见只要自己吃东西，身边小三姐儿就咽口水，就举手把自个儿的吃食让了出去，如若不是苏母佩二娘见小娘子瘦了追其原因，苏小苑娘这让食还得让下去。
　　后来查出吃食半数皆让胡招娣吃了，胡招娣被父母带了回去，从此与府中娘子贴身丫鬟一位无缘。
　　知春拉了人到时，这厢住在常府偏院一角的胡家正好起床，准备上工，胡娘子一听知春来意，当下扯过了冬往身后塞，朝自家当家的喊：“快去叫那死丫头，不是不是，叫我们三姐儿过来。”
　　胡二南已经去了，只听自家婆娘在后头喊：“穿好点，让她把过年那身衣裳穿上。”
　　知春掩嘴悄笑两声，朝胡娘子嗔笑道：“这都什么天了，怪热的。就穿这天儿的罢，素净点也不是大事。”
　　“那是侍候我们小娘子啊！”胡娘子说着，她身后了冬在作怪，不断拉胡娘子的腰带，哭得凄凄惨惨，胡娘子一个回身踩了她的脚一下，疼得了冬弯腰就去扶脚，胡娘子啐了她脸一口：“你当小娘子不懂事就好欺，等我回去禀了夫人，我看你有什么好下场！”
　　了冬当下脸白，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胡娘子见了回头就朝知春啧啧道：“你瞧瞧，你瞧瞧，还是知道好赖的，心里明白着呢，知道谁好欺负，谁不好糊弄着呢！”
　　知春止了笑，与胡娘子道：“谢胡嬢嬢指点，知春心中有数，你不说，回头我也要禀了夫人的。”
　　到底是娘子身边的大丫鬟，胡娘子不敢倚老卖老，只要把了冬的不知好歹踩死了，她家招娣的位置稳了就行，再则招娣过去了，还得这大丫鬟让着些，胡娘子这心思飞快一转，朝知春热络不已：“哪是什么指点，我这人就是见不得那坏东西诓骗好人，你是我们娘子身边最得力的丫鬟，论起聪明，这全府上下有几个人跟你排得上辈？我看就是我们招娣过去了，还不得你指点着怎么侍候娘子啊！”
　　胡娘子还要说话，知春却是无心听了，“嬢嬢可别夸了，羞煞我也，不知招娣姐姐何时能到？娘子还在屋里等我们回去侍候，您也知道的，今天是大日子，现在这时候不早了。”
　　“这就来！”胡娘子要去叫人，走着不忘把了冬拉过去。
　　“知春姐姐。”了冬这下真真知道害怕了，她被胡娘子毫不客气大力拉着往前走，回过头就朝知春小声呼救，再不敢大声。
　　何必呢？要是一开始她就知道害怕，哪会走到这一步。知春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心道自己可切莫走到了冬这步。
　　真当娘子是傻的？即便娘子是，夫人不是，老爷更不是，更何况，京中还有个当京官的大爷，这当中，有哪一个是容得了她们欺主的？


第19章 
　　胡娘子一家住在常府侧后院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为一进，一个正堂，两侧四间房，这里住了胡娘子一家，还住了苏府带过来的两个跑腿小子。
　　地方小，找人左右不过几步路的事，胡娘子拖了人从正堂出去，没两步就看到了女儿胡招娣。
　　胡三姐儿正站在堂坪中，低眉垂眼一身喜气洋洋打量着身上崭新的衣裳，胡娘子眼尖，一眼看出是她做来摆堂面的衣服，当下尖叫：“你这死丫头，怎么穿起我的衣服来了？”
　　说着，扑上去就打，还不忘抓紧了冬。
　　她拖着人，动作就慢了，往常她都打不到胡三姐，这下更是不能了，胡三姐一个箭步闪避就跑到了堂前，不去管她那蛮婆子一样的娘，对着知春就是灿烂一笑：“知春姐姐，可是娘子让你来叫我去做事，我好了，你瞧！”
　　说着，她骄傲地挺了挺她那干扁、无几两肉的胸。
　　胡三姐长得牛高马大，脸还随了她宽脸的父亲胡二南，十七岁了还没人家上门求娶，胡娘子为她是操饱了心，胡三姐却是在家好吃好喝，一顿三碗饭从不落，少吃了还会偷食吃，就是胡二南从不嫌弃他这闺女，也很是担忧她的以后。
　　这厢娘子传她去做事，穿身新衣裳也使得，是以胡二南拦住了婆娘，劝道：“家里就你这身衣裳穿得出去，三姐是去见娘子，是该穿好点。”
　　“那也不能穿我的啊。”胡娘子跺脚，她就这一身带绸面的好衣裳，还是夫人赏的，胡娘子气得发抖，朝女儿暴喝：“就知道挑好的吃好的，我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白眼狼，讨债鬼！”
　　“好了！”看她愈说愈不像话，胡二南脾气上来了，脸一板，道：“穿了就穿了，咋的！”
　　当家的一发威，胡娘子不敢接着发作，朝他讪讪一笑，但等扭过头去，朝胡三姐就是呲牙裂嘴，一顿凶狠的警告。
　　“大丫鬟，我们三姐好了，你就带她去就是，今日有事，别误了时辰，”胡二南看了看天色，催了两句，又道：“我们三姐糙了点，手脚也不像你们那样细致，她做的不对的，你只管打骂教训就是。”
　　“不敢，南叔。娘子还等着我回去回话，我这就带招娣姐姐去了。”知春朝他浅福了一记，不敢失礼。
　　她一动，胡三姐机灵地躲在她身后，路过胡娘子的时候，她离得远远的，胡娘子够不到她，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和她身上的衣裳。
　　胡三姐忍不住，朝她娘吐了吐舌头。
　　打不到了吧？馋死你！
　　孽女！胡娘子被气笑出声，咬着牙拿手指点着那个死丫头，你给我等着，早晚收拾了你！
　　胡三姐快步跃过她，躲她躲得更远了，没几步出了大门，跟逃出生天似地，她哈哈地笑了起来。
　　笑容当真是豪爽，气得胡娘子在她背后嘶吼：“给老娘机灵点，若是碍了小娘子的眼，回来我定要打断你的腿扳
　　了你的手，这次绝饶不了你，你且给我等着！”
　　胡三姐才不怕，凶的是她娘，不是小娘子。
　　小娘子可好了。
　　牛高马大的胡三姐一想就要见到香喷喷的小娘子了，脚步不由轻快，蹦蹦跳跳地跟在知春身边，把脸凑到知春面前，一脸讨好的笑：“知春姐姐，是我们娘子叫我去的呀？”
　　知春“姐姐”无奈，“招娣姐姐叫我妹妹就好。”
　　她尚还小这位姐姐几岁。
　　“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胡三姐大咧咧一拍额头，转而又跟没事人一样凑到知春面前问：“娘子成亲了，是不是更好瞧了？”
　　这是什么话？知春不知怎生答应是好，便拉着她的手道：“赶紧走罢，今儿有事，娘子还要我们回去帮着做事。”
　　“是了是了。”胡三姐一听，脚步快了，她脚大，步子迈的也大，没两步就把知春抛在了身后，回头见知春没赶上，不忘去拉人：“知春妹妹快点。”
　　知春让她叫妹妹，她就果真叫了妹妹，一点也不懂得客气，知春这下对娘子叫她换了冬的事费解不已。
　　无论怎么瞧，南叔家的招娣姐姐都不适合做跟前服侍的事。
　　可能是眼前没有合适的人吧？知春心想。
　　*
　　知春和胡三姐一回，这厢苏苑娘已在通秋小心翼翼的妆扮下已收掇整齐。
　　前世通秋跟了苏苑娘一辈子，知春走后，她就成了苏苑娘的贴身丫鬟、贴身娘子、贴身婆子……
　　她不是手不巧，只是手生罢了。
　　这一世，苏苑娘早晚还是要放知春出去的，前世知春的好结果，这世理该也给知春，不能耽误她，通秋早晚也要熟她的身边事，不如现在就开始做一点。
　　“娘子，我回晚了。”见娘子已穿扮好，知春请罪。
　　“不晚，你来了。”前面一句，苏苑娘是对知春说的，后面那句，是对看着她一脸喜眉笑眼的三姐儿说的。
　　“我来了，娘子，您叫我？”胡三姐喜得一个跨步就到了娘子跟前。
　　知春看着那是拦也不好，不拦也不好，嘴角抽搐不止。
　　这真真是一点客气也不讲。
　　“嗯。”苏苑娘点头，打量着眼前的胡三姐儿胡招娣。
　　胡招娣前世直到二十还未出嫁，无人求娶她，胡娘子便要把她嫁给一个年过四旬的鳏夫，成亲前几日，三姐儿偷偷摸摸来找她，说想跟她借银子，苏苑娘想了想，就给了她。
　　后来三姐儿逃婚出了临苏，再后来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十多年后了，那时候苏苑娘已到了京城，再听到三姐儿的消息就是她的死讯。
　　当年三姐儿逃出临苏，假扮男装当了兵，沙场征占十余年，战功累累，还成了一位校尉大人，后来她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这才被人知道她的身份与来历。
　　她死后，被皇帝陛下封为了定国将军。
　　她的娘亲胡娘子在她的事情被全
　　国传颂之后，上门来找过苏苑娘一次，跟苏苑娘哭了三姐儿一场。
　　苏苑娘这才知道，征战沙场十几年的三姐儿死后一身的伤，还留信说怀念小时候自家小娘子给的糖，那是她一生当中吃过最香最甜的糖。
　　这是她死后，苏苑娘从胡娘子嘴里得知的事，而她与三姐儿却是不太熟悉的，除了小时候三姐儿跟过她几天，她跟三姐儿是不常见的。
　　“你长大了。”苏苑娘对她印象不是很深刻，尤其那么多年未见过了，见到弯着腰也跟她齐平的三姐儿，她浅浅笑了一下。
　　长得好高，难怪能当将军。
　　“欸。”娘子说她长大了，胡三姐不知回什么才好，看着娘子傻笑。
　　“给。”苏苑娘看到桌上摆的糖匣子，抓过一把干果子，给她。
　　喜欢吃，那就多吃点。
　　“欸！”娘子给糖了，三姐儿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接过来往胸前放，放着还不忘跟娘子说：“我藏着，做好事了回去吃。”
　　“好。”苏苑娘觉着没问题，回头跟知春说：“今天她随你跟着我，有什么事跟吩咐了冬一样吩咐她即可。”
　　“是，娘子。”
　　“给她找件衣裳换了。”
　　“是，娘子。”
　　“娘子，”这时，三姐儿小声插嘴道：“我这身衣裳好好的。”
　　这是她翻箱倒柜，挑的家里最好的衣裳穿来的。
　　“穿好看些。”青黑色的绸裳太深了，这是上了年纪的富贵老太太才喜穿的色，三姐儿穿着不好看。
　　“不好看吗？”胡三姐以为这是最好看的，低头打量着她娘的心肝宝贝儿。
　　“有一点。”
　　“是了，娘子，我知道了。”
　　苏苑娘没等她们，带着明夏和通秋先去了客堂那边见柯管家。
　　一早家里就热闹起来了，送菜的担水的，厨房那边炊烟袅袅，与天蒙蒙亮起的云雾交织在一块儿，织出了各形各样的形状。
　　路过中庭的时候，苏苑娘抬头注目了天色一番。
　　“太阳快要起了呢。”明夏和通秋跟着娘子一起打量，中间，明夏说了一句。
　　苏苑娘偏头看她。
　　娘子看着她，神情莫名温柔，明夏不知是为何，笑着叫了娘子一句：“娘子？”
　　你会好好的，不会被人害去性命，你会与知春通秋一样，等过几年就会成亲生子，会拥有相互扶持的丈夫，懂事知心的儿女。
　　“走了。”苏苑娘扶着她的手臂，带着她们往前院的大客堂走去。
　　前世她没做到做好的事，这世她要做好了。
　　仇要报，好也要去偿还。
　　三姐儿如果还想当将军，那就去当，在此之前，她就养三姐儿一阵，当三姐儿的底气，帮三姐儿和父母不用分离，等三姐儿去打仗打累了，回来了还有一个家可以歇息，而不是要等到死亡那天才能归家。
　　事情或许有些难，但她会一样儿一样儿去做到。


第20章 
　　苏苑娘昨晚吩咐柯管家他们明早卯时前院大堂碰，今天早上她是早到了，但她到时，柯管家和宝掌柜已在着了，在外面打下手的郭掌柜和东掌柜也来了。
　　“夫人，您来了，这边坐，火刚烧起，还有点冒烟，您小心些。”一见到她，几位掌柜拱手请了安，宝掌柜的上前领路，道。
　　说来临苏偏南，这春日一到，回暖甚快，一旦过了冬天就没有几户人家会烧炭取暖，但昨日宝掌柜在老爷面前听老爷提及了今日夫人清早客堂掌事一事，其间道了晨间寒气未消一句，宝掌柜就起了心思，一早他就早早到了，让下人烧了一盆炭盆过来。
　　宝掌柜做事就是周全，苏苑娘朝他一记颔首，当是致谢。
　　柯管家见着，心中对宝掌柜所为叹笑了一声。
　　他跟宝掌柜是异姓兄弟，知晓宝掌柜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一个穷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穷小子，没一点眼力，哪爬得到临苏城常府家主手下大掌柜的这一位置。
　　郭掌柜和东掌柜看在眼里，神色不变，但紧跟着主母的脚步不比宝掌柜的慢。
　　等苏苑娘坐下，面前四个管事已在面前站成一排，这厢柯管家接过下人端来的茶水奉上，“夫人，这清早的太冷了，您喝口热茶暖暖。”
　　不知为何，柯管家待她要比前世要殷切些，苏苑娘接过茶，朝他也点了下头。
　　柯管家是常伯樊的大管家，是常府常家的管家，一旦常家与她起了什么风吹草动，他就是头一个敢不听她吩咐的人。
　　他是常家的人、常家的奴，能用的时候要用，不能用时，想都不要想及。
　　“祭品已往宗祠那边送了罢？”她把茶杯放到一边，开始正事。
　　“回夫人，昨晚就都送齐了，放在西房那边，定了卯时送过去，小的跟您报备过，就去盯着。”东掌柜的出声道。
　　“厨房那边要看紧，郭掌柜，劳你费心。”苏苑娘朝管摆席撤席之事的郭掌柜道。
　　“夫人尽管放心就是，老郭不会误了大事。”郭掌柜没有赘言，这办席之事他是老手，老爷与夫人的婚宴就是由他两只眼睛盯出来的。
　　“柯管家……”
　　“夫人放心，府里我看着，听候您的吩咐。”
　　“宝掌柜，外面的亲朋戚友就由你替我招待一二了。”
　　“是，夫人，小的领命。”
　　苏苑娘颔首，朝宝掌柜、东掌柜和郭掌柜道：“我这里没事了，你们且去忙。”
　　宝掌柜没退，朝苏苑娘道：“您今早要去家里客舍那边看望亲戚罢？”
　　是要去，苏苑娘看他。
　　“小的也要过去，正好一道，不如让小的顺您一道过去？”
　　“还要一会儿。”
　　“那小的在外面等着。”
　　也好，苏苑娘不过是要跟柯管家多说两句话，就要过去那边了，是以她朝宝掌柜道：“
　　也好，我跟柯管家说两句话就出来。”
　　她今日要去客舍那边见家里亲戚，且与身份能去宗祠的女客一道前去祠堂等候吉日祭祖。
　　这种大日子，前世苏苑娘头一次身体不适就没去，让蔡氏代了她，没过几日，娘亲就来了常府说了她一顿，道她心大不懂事。
　　后来苏苑娘得知代她出面的蔡氏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让人褒奖不已，很多人以为就是常伯樊有了正妻，蔡氏还是能当常家的家作常家的主，是以很多想走常府路子的人都走到了她的头上，银子都使到了她那处。
　　等苏苑娘明白过来，蔡氏已有了跟她别风头的能耐，那些在她身上花了银子的人为了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也只能站在蔡氏那边。
　　听说前世蔡氏死前，跟人道她的每一分都是靠她自己争来的，不是抢的更不是常家施舍的，苏苑娘死前那几夜睡不着觉，回想她在常府的那些日子，奇异地觉着蔡氏说的竟然是有几分道理。
　　蔡氏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能利用的机会去得到她想要的，她得的那些，也不是凭空得来的，是争是斗方才得在手里。
　　这一世，苏苑娘就不给她去争去斗的机会了，至少她这里的这条路，蔡氏是走不通了。
　　三个掌柜一走，苏苑娘与柯管家道：“家里多留几个人，派个识眼色的管事盯着蔡家，若是蔡家今日一有发作的苗子就先拦下来，怎么拦，你知道罢？”
　　她一脸冷淡，洁白的玉脸不悲不喜，柯管家没想着这话能从她嘴里出来，愣了一下，又很快答道：“老奴知道怎么处置，夫人放心。”
　　“大爷那，能不让他出府就别让他出府，大嫂罢，拦死了不许出。”常孝松是庶子，常府之前是伯公府，祖庙里祭的就是第一位伯公爷，理当是嫡子领头祭祖，只是之前那位常府老爷坏了规矩，他在世时的好几次祭祀，庶长子和嫡子站他左右，庶左嫡右，前世常伯樊与她新婚开祠祭祖，把她的名字纳入常家祖谱中那次，常孝松就以长子自居，站在左边领了头祭之位。
　　这一次祭祖比前世要早些日子，但开了祠堂，今日她的名字想必是定要写进常家族谱的，一想到这个，苏苑娘不免有些心乱，但和离不是这几日就能做的事，暂且掩下不管，只管堵住蔡氏和常孝松的路才是她如今当务之急。
　　她说得淡然，柯管家听着眼皮连跳了两跳。
　　这位小夫人，可不简单啊，以往怎么就没看出来她如此厉害？
　　柯管家心惊，脸上神色却是丝毫未变，低眉垂眼恭敬回道：“老奴知道了。”
　　说罢，他鬼使神差地多嘴了一句：“老爷那边早有防范，您放心。”
　　早有防范？那上世常孝松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苏苑娘微愣。
　　她怔愣住，因她脸上时常不显神色，这微微呆愣的样子更显她呆若木
　　鸡，这样子，像极了一个没有神魂的木头美人。
　　像是吓到了，柯管家连忙安慰：“老爷厉害，您也厉害。”
　　不，她不厉害，苏苑娘摇头，隐约想起了前世那次发生的事，可能跟她还有点关系，只是她还要细想想。
　　很久远的事了，不去想都要记不住了。
　　“那，拦住他们。”苏苑娘起身，朝柯管家说着，往外走。
　　前世今生，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苏苑娘现在不是很肯定，前世她以为她明白了的事，到底是不是最后的真相。
　　就如常伯樊，他的情和他的人，这世就已让她困惑了好几次。
　　*
　　苏苑娘出门后，知春带着三姐儿到了。
　　三姐儿换了一身翠绿的布裳，苏苑娘出来的时候，她正爱不释手地摸着，一见到娘子出来，她大声欢叫了一声：“娘子。”
　　声音着实忒大，知春力持冷静拉她退下，低头嘴唇微启：“小声些，这里没有我们说话的份。”
　　胡三姐不是不懂事，只是太激动了，她这一早又是得糖又是换了新衣裳，从今往后还要在娘子身边侍候，她太高兴了，是以脑子一热，见着娘子就喊了，知春一说，她也知羞，低头小声讷讷回道：“我知错了，知春妹妹，以后不敢了。”
　　这时候娘子在和姑爷家的掌柜说话，知春浅浅点下头，当是听到了。
　　知春一拉三姐儿退下，这厢苏苑娘当没听到，与宝掌柜道：“我坐轿子去，你是？”
　　“小的就跟在您轿子后面。”
　　宝掌柜周到，事后借名目多帮他些便是，苏苑娘启步，“那现在动身。”
　　“是。”
　　宝掌柜没有坐轿子，一路跟在主母轿子身边，常府离住着常家大半亲朋的常家客堂不远，差不多两里地的样子，轿夫走得快，一柱香的时辰就到了。
　　这里是常府的地方，方圆五里没有外人，路上走动的人不是常府的下人就是跟常府沾亲带故的，有宝掌柜在，帮着应答，苏苑娘得已没有下轿，一路安生坐到了客堂。
　　没想到常伯樊也在。
　　宝掌柜早一步得到消失，一知道老爷也在，就跑回来跟下轿的夫人笑道：“夫人，巧了，老爷也在。”
　　苏苑娘一早听说的是他要去与族老议事，一想客堂里也住着不少外地过来的族老，也未惊讶，就是朝里一走，见他迎面迎过来，她倒是吓了一跳，顿时顿住了身影。
　　她顿住，常伯樊也顿住了。
　　两人同时不走路。
　　苏苑娘背后，被知春紧紧拉在身边的胡三姐好奇地往前看了看，看到一个身着锦服、头上系着一顶礼冠的贵公子定定看着她们娘子，那脸冷冷的，样子好瞧是好瞧，但有让人说不出的害怕，三姐儿头一缩，自认为很小声地朝知春道：“那是谁呀？跟我们娘子有仇吗？”


第21章 
　　天老爷，知春闭眼。
　　三姐儿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在她们前面的苏苑娘正正听了个清楚。
　　有仇吗？
　　说得上，也说不上。
　　他所有的错，错在他与害死她娘亲与孩子的人是同一个姓，同一家人，他庇佑了他们。
　　可只重活了几天，苏苑娘却是不想怪他了。
　　那一世，他也尽力了罢？她有没顾上的地方，可是他也是如此？
　　等到和离了，他们这世也许就能真正清白了，谁也不欠谁。
　　想到往后不用去怪他，她走她的，他活他的，不用见面，没有以后，也就没有亏欠怪罪的事发生，他亦不用再为她哭，苏苑娘不禁坦然，率先朝他走了过去。
　　“那是谁呀？”背后，三姐儿还在问。
　　“姑爷！”知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天老爷，竟是姑爷！
　　还想着背后要打凶人一顿替娘子出气的三姐儿脖子一缩，替她老娘骂了自己一句短命鬼。
　　她可真是一点眼水都没有，难怪老娘老担心自个儿会被她气死。
　　这厢苏苑娘走过去，常伯樊伸出手，她一接近，常伯樊就自然而然地托住了她的手臂扶着，开口道：“用过早膳了？”
　　没有，苏苑娘摇头。
　　“那一道？我与族里几个叔公正打算一道用点粥，你也去见见他们。”
　　“叔奶奶她们在？”
　　“不在。”
　　苏苑娘摇头，“我先去见叔奶奶他们，见过就来与叔公请安。”
　　男主外，女主内，这男女长辈，按她的身份，如若一并见是最好，若是不能，她这女眷最好是先去见女眷，得了内眷的话，再去见男眷也不迟。
　　“也好。”常伯樊未驳她的话，又道：“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
　　“就几步，小心脚下。”
　　他温热的手掌托着她的手臂，低头看着地上，嘴里小心嘱咐着，苏苑娘偏头就看到了他仔细盯着地上的侧脸。
　　她只看了他一眼，想也不想地转回头。
　　“老爷，夫人，这边，老一辈们皆住在怡和园，小的已经着人去报了。”宝掌柜走在老爷前面一点，侧身躬着腰，禀道。
　　“好。”常伯樊应了一声。
　　怡和园不远，常家客堂左侧下的第二个园子就是怡和园，不到十丈的路，很快就走到了，到了门口，常伯樊托着她的手让她转过来些，见她转身抬头毫不犹豫看向他，似是一路不看他的漠视从未存在一样。
　　他不懂她，有时候他以为他懂，以为看她看久了，就很懂她了，实则不然，他还是不懂。
　　*
　　他不说话，苏苑娘不解，便看着他不放。
　　“进去了，我先走了。”她双眼一看着他，常伯樊胸口的那些辛涩突然
　　就又没了，他放下她的手，抚了抚她的发鬓，微笑道。
　　苏苑娘点点头。
　　“要送送我吗？”看她呆呆点头的样子，常伯樊不禁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含笑问她。
　　是不是傻？他才送了她过来，要她再送过去？
　　苏苑娘等了两下，见他站着不动等她回应，怡和园里面这厢人声嘈杂，动静甚大，想必皆知晓她来了，这人还傻呼呼地等着她送回去，真真是……
　　“不送。”苏苑娘推了他一下，快走。
　　“不送吗？”
　　他还问？苏苑娘劝他：“莫傻了，快走。”
　　苑娘出语道他傻，常伯樊一下子笑出声来，就着她的手抬步：“好，这就走。”
　　他笑着，大步去了。
　　走到途中，还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时苏苑娘已被怡和园涌出的人群包围，常家的姑姑嫂嫂围着她，见家主回头看她，招呼都来不及打，一道哄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有那嫂子打趣地掩嘴调笑。
　　“这才是新娘子欸！”
　　“这是分不开离不得？如胶似漆，羡煞个人喽。”
　　一众打趣声，围住了苏苑娘。
　　苏苑娘有一些窘迫，前世经历过的，再来一次，还是叫她无所适从。
　　她不是很喜欢被人这般围住说话，这让她头疼。
　　但这就是人情世故，不喜欢可以不喜欢，但不能不回应，更不能避而不见——即便是爹爹娘亲，她不回应他们，不理会他们，他们也是会伤心的。
　　苏苑娘按捺着性子，鼓起劲朝她们看去，见到面前第一个笑脸对她的，她张口问：“请问这位姐姐，你是我们家的哪位贵亲？”
　　这个人她不认识，前世好像没有见过，她脑海里没这个人。
　　“贵亲姐姐”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握住她的手，仰头大笑了起来，朝四边的人乐不可支道：“你们可是听着了，小娘子可是叫我姐姐，往后你们谁敢说我老，我可不答应！”
　　“呸，哪门子的姐姐！”有一美妇笑骂，打下她的手，挤过她凑到苏苑娘面前，“别理她，她一介老娘们也好意思自称姐姐，她是我们家的亲戚，我是浏阳分家的媳妇，论辈份，你要叫我一声堂婶，这个是我表弟妹，是家里母亲弟弟的儿媳妇，这次来临苏探亲，就与我们一并来了，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她就是个促狭性子，爱捉弄人，你别介意。”
　　“那就是表婶了。”苏苑娘算了算，道。
　　“哎呀呀……”表婶毫不客气，打算应下。
　　“你这样叫，也可以，就是太抬举她了。”分家堂婶笑道。
　　“婶婶贵姓？怎么称呼？”苏苑娘见大家皆笑意吟吟看着她，也皆一一回视过去。
　　从前常家人爱道她清高，瞧不起人，苏苑娘从无这
　　份心，便随便他们说，自认清者自清，只是三人成虎，说的人多了，谣言就成了真相，末了就连她自己，亦不认识那个外人口中的自己。
　　苏苑娘不是喜怒明显的人，但她眼睛清澈明亮，清澄的眼神一朝人探过来，里面尽是天真好奇，尤其末了她抿嘴浅笑一下，那浅浅的笑容很是讨人喜欢，这围着她的人被她一看，不等那分家堂婶好好作答，就七嘴八舌自我说道起自身来历来。
　　这说话的人多，声音就嘈杂了，不一会儿，这一圈的人就在怡和园的门口热闹了起来，弄得在里头等新媳妇见面的长辈们沉不住气，打发下人过来问是怎么回事，这才让一群人离开了门边，朝里走来。
　　苏苑娘被这一围，认识了两三个前世连听都没听过的沾亲带故的亲戚家眷，等到了里面见长者，有这一群人插嘴岔话，即便是她话不多，场面也其乐融融，她也收到了很多没曾想过会收到的见面礼。
　　尤其那个一见面就被她叫姐姐的表婶，看她穿着，不是太富贵的出身，竟把颈上戴的一只全身最为贵重的金镶玉佩环摘下给她，与她笑道：“承蒙你看得起，叫我一声表婶，我也不客气了，我身上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就送你这只金玉环当见面礼了。”
　　苏苑娘想推拒不接，可她前世从不是那等会说这些推托之语的客气话之人，就在她犹豫之间，她的手却自行做了主张接过了那只玉环，转身把它交给了知春，就把手上的那双玉镯皆脱了下来，给那位表婶戴上。
　　她手细，好在那位表婶也手细，能戴得上去，也好看。
　　“好了。”好在能戴上，苏苑娘松了一口气，松开她的手，抬头看人。
　　她这一抬头，看到了一位满面笑容的美妇，她嘴角眉梢皆是笑意，见到苏苑娘抬头，她“噗嗤”一声笑出声，伸指点了点苏苑娘的头，朝苏苑娘亲热道：“你呀你……”
　　可真是傻，名不虚传。
　　常氏一族大宗主嫡一门少年家主之名，颜燕娘早如雷贯耳，他名声之下的未婚妻苏氏之女，颜燕娘也是听过不少关于她的传闻，传闻最盛的，莫过于她三魂七魄少了一半，不通悲喜的呆傻之名。
　　皆道如若她不是苏家女，哪进得了常家门。
　　果然耳闻不如眼见，苏家女是呆傻，但此呆傻不是彼呆傻。
　　这傻呼呼的，一看就是名门才会出来的那种不谙世事、不通世情的女儿。
　　颜燕娘都舍不得说她呆傻，回头就朝坐在身侧的自家老姑母笑道：“这种赤诚的小娘子，我是好些年没见过了，被她这么一衬，我可不就是那多年老火烧的老灶头，浑身除了黑这个色，就没别的色了。”
　　“哈哈……”她这一自行打趣，在场的人皆放声大笑了起来。


第22章 
　　“你这促狭鬼。”一行人笑得前仰后倒，老姑母嗔怪地拍了下颜燕娘的手，转过头，见那小娘子睁着黑白分明的眼好奇看着他们，心下对这孩子也起了怜惜心，一脸爱怜与孩子道：“她是自个儿打趣自个儿，不是说你。”
　　苏苑娘是听明白了的，自是知道不是笑话她，但长辈特意与她说，她也没作辩驳，当下点头，当是知晓。
　　“哎呀，不行了，”见她是如此乖巧，颜燕娘对众人放声大笑道：“我就是那黑芝麻馅做的心，也要心软了。”
　　她把那两只内镶着两头飞凤的玉镯脱下，稍稍端详了一下，往小娘子手中塞，笑道：“这凤镯一看就喻意非凡，不是凡品，岂能随便给人？你的心意我领了，快快拿回去。”
　　“我娘亲给的，”是有喻意，东西也贵重，但苏苑娘收了人家的礼，给出去的也没有拿回去的意思，她摇头，“给你了就是你的。”
　　又道：“此物之于我，与你此前予我之物于你同等重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重要的换重要的，你看重的换我看重的，理应如此。
　　“啧。”颜燕娘这下真真不知回什么才好，回头朝老姑母看去。
　　老姑母思忖这是大宗家主夫人的回礼，燕娘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常家人，但也是她常家的亲戚，这份礼收了也好，领了这个情，回头多走动一些就是，便开口做主道：“这也是家主夫人的心意，回礼是贵重了些，但燕娘你就收下罢。”
　　“我还是长辈，哪有收小辈如此重的礼的事。”
　　“也是你们投缘，你有那份心，她也有那份心，难得。”在场也没有像她那样一摘就把身上最贵重的摘下来的。
　　“是了。”这种见面，都是隔着几层的亲戚，没有那给出贵重见面礼的说法，皆是意思意思下，颜燕娘也是见到小娘子喜欢，又想自己是借居常家客舍的身份，便把贵重的给出去示个好，这下好得了好，她再推托下去就要让人多想了，寻思还是见好就收，莫节外生枝才好，便笑着应了。
　　这礼她也不会白收，回头寻机还上就是。
　　出了这一档子事，老姑母有意为侄儿媳妇应付，自行引了话头说话，与苏苑娘慈祥道：“刚从娘家出来，到了我们常家，可还习惯？”
　　不习惯，地方是熟悉的，不讨厌，可人还是有那么几个很是不喜的，但也多了几个见了不讨厌的。
　　她还要在常家多呆一些时日，也不知何时才走，在别人的家要知礼，苏苑娘回应老姑母道：“你们很好。”
　　是你们很好，而不是习惯、喜欢常家，在场的人一想主府庶长嫂这些日子的上跳下窜，个个皆有所了悟。
　　这还真不是个傻的。
　　*
　　待时辰差不多，不等这内苑说话，宝掌柜的就来了，说伯老爷叔老爷那边有请夫人过去见礼。
　　苏苑娘这厢刚与内眷们用过早膳，口还没漱，宝掌柜的消息就送来了，不想让人等，她漱好口就与众人告辞，她一走，内苑众妇三三两两的按合得来的坐做一堆说话，难免要评断这刚见面的主府夫人一句。
　　不傻，
　　是个明白人，那性子是个给几分好就还几分好的，之前的事哪怕是她做出来给人看的，一对价值千金的飞凤镯说送就送，说明她就不是个小气的人，绝计要比蔡氏那个见利是图，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要强百倍。
　　常家这次有身份来参加婚宴的内眷都是正妻，皆是在家里掌着家的，这次大宗少年家长成亲，夫妇二人皆来得正式的，一为礼，二也存了点想看看家主夫人的心。
　　妇贤，家和，之前老家主随着性子来，常府还能勉强维持住样子，托了当家夫人樊夫人是个能忍辱负重的性子的福。
　　大前年樊家被派守最西北边疆，与临苏远隔万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被召回，樊家已当不了少年家主的后盾，可能还需家主在京都大肆出力运作召其回来，而苏家很有能耐，但这位苏氏女不是本家女，她是分家的人，还是被外放出家族当替罪羊羔家出的女儿，到底能帮得了常家几分还说不定，眼看常家本家有几分起色，想着常家家族以后的几位族老们还是更寄希望于这位当家夫人是位能当家的贤妇身上，这才是福至子孙族人的正道。
　　如若当家夫人不行，他们也想早就准备。有族老就希望从自己身边出女进常家，帮着家主打理家事。
　　但此为下策，此前常家就是因宠妾灭妻伦常不分，嫡庶不显，才招来了樊家的大闹，如若苏氏女不是一无是处，这让妾室来分权的下策万万不能出口。
　　这次常家各分支来的人多，想法也诸多，几个族老碰面之后一商量，尤其在见过苏谶之后，他们也觉得此事还是从长计议，静观其变的好。
　　当然，这当家夫人还是要见的。
　　苏苑娘过去的时候，那几个族老已得了自家夫人着人悄悄送过来的话，得知不是个傻的，而且有几分聪明，五个族老叔伯当中，有那一两个是明显满意的，下人一退，有那与常伯樊走得亲近的族叔就对常伯樊坦言道：“你叔祖母送话来，说你得了一个聪慧明礼的妻子，苏老爷我已亲眼见过，如传言一致，是个气度极其不凡的大文豪，胸中藏丘壑，笔下有山河。你这福气着实不浅。”
　　樊家没了，来了一个苏家，老天就是要帮他。
　　“承蒙叔祖、叔祖母看得起。”常伯樊温文回道。
　　“传言有假，不是个傻的？”一伯祖父抚须道，傻字一字随便就出了口，话语颇有些不客气。
　　常伯樊朝他望去，微微一笑，未明真假。
　　这位伯祖父辈分虽高，但只是小宗庶支出来的人，他高的是辈分，不是身份，本家敬他七分他就得七分的敬重，给三分，他也就只有三分而已，遂常伯樊不答，他心下恼怒，但也只以面上不好看，斥责的话却是不好话，只是当场拉下脸来表示他的不悦。
　　在场的人，谁以后看重，要走动，常伯樊离下定主意已不远。这伯祖父一家在广山一带过的很不错，为家族中事出过几次银钱，加上他的辈分，这几年在族中很能说得上话，但说得上话和辈分不是常伯樊最为看重的，他看重的，是能听话跟着他走的。
　　这伯祖父一系，看来还是适合守
　　着广山。
　　“六公家的叔奶奶都说是聪慧明礼了，她眼光高，能入得了她眼的想来就是极好的了，”另一位叔祖父笑眯眯地开口，捧了先前说话的六公，又顺了常伯樊的心，“老夫都有些等不及要见人了。”
　　“是，凌志叔公。”常伯樊也不避忌太多，府内他会这段时间尽量留在家中帮苑娘过渡过去，府外他也不藏掩对她的爱护。
　　敢说她的，开口之前，得先惦量惦量自己的份量。
　　“你们这脑子，不是我说你们，这几日的事是谁操持的？人不聪明，人不贤惠，你当你们这几日嘴里嚼的食是天上掉下来的？”这厢，一直在一旁打着盹的另一个簇老睁开眼，咧开门牙没剩两颗的嘴笑骂道：“年轻大了，都老糊涂了不是？”
　　他牙掉的多，口齿模糊说话不清晰，说话还很不客气，但诸人一听明白他的话，就是个个都骂到了，就是那脾气最硬的，也不敢回一句话顶半句嘴。
　　他是常家现在辈分最高的，过年九旬的老寿公常文公。
　　*
　　这厢他们说着的苏苑娘在过来的路上，宝掌柜紧随在她旁边，把等会儿她要见的人一个一个说着。
　　因要谈及的人多，宝掌柜说的甚快，唯恐少说及一人，苏苑娘见他这急着走又急着说的，就放慢了脚步。
　　没两步，宝掌柜就察觉到了，朝她感激一笑，道：“夫人，不碍事，小的赶得上。”
　　苏苑娘大概能猜到等会儿要见的人，如她所料不假，其中有一个脾气最暴躁的，还有一个最为阴险的，他们召她，去早去晚他们皆会多想，最是小肚鸡肠不过，是以按脚程走是最好，用不着多快，她便与宝掌柜道：“我走的就是这般快，不用太匆忙。”
　　“是是是，是小的着急了。”宝掌柜着急把人带过去，忘了夫人是个娇女子，拍着头自责了一句。
　　“你接着说。”无碍，尤其他还是宝掌柜，苏苑娘对与她为善的人，从不计较。
　　宝掌柜就说了，之前只说到了德高望重的叔曾祖父长寿公常文公，现在就要说到广山的伯祖父常守成，守成公了。
　　守成公之后就是叔祖父常福六，常六公。
　　常六公之后是一另个叔祖父常凌志，凌志公。
　　最后一个是几位族老伯叔公中年纪最小的常青远，青远公。
　　他这一说，苏苑娘心里有了数，宝掌柜的说完，他们正好也走到了常家客舍的大外堂外面，这时候已有仆人迎来，苏苑娘瞧了满头大汗的宝掌柜一眼，朝他点点头示意，便朝那些当面行礼迎来的仆人们走去。
　　“这位就是我们主宗夫人了？小的见过夫人……”
　　“见过夫人。”
　　“见过当家夫人。”
　　“你们别过来，”一大群人围过来，十几二十个眼看像管事小厮的人一窝蜂地涌过来拱手作揖拢手心，意欲讨赏，知春抿着嘴挡在前面，在后面一瞧不对的三姐儿也已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像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拦着身后的苏苑娘等，瞪大圆滚滚的双眼泼辣地喊：“一群作小的大老爷们往我们娘子面前挤，还有没有礼了？”


第23章 
　　她这一喝，这作势冲过来的一群人讪讪然地止步往后退。
　　毕竟身份悬殊在那摆着，若没拦住则罢，拦住了，还得赔个罪。
　　“是小的莽撞，冲突了夫人。”一众人又连连拱手作揖告罪。
　　恶奴欺主的事常有，她身边以前不就有个差点咬断她咽喉的恶奴？更何况这里面混了获了恶主的意，故意来给她下马的恶奴，苏苑娘知道是谁在其中作梗，看也未看他们，搭着身明夏的手，朝里走去。
　　打蛇打七寸，找正主算帐才是正道，用不到找小喽罗撒气。
　　一想里面有害她儿的人在，苏苑娘往里的脚步快了。
　　她神情冷峻，匆步入内的步伐竟让她走出了杀气来，前面知春回头一看娘子不与常的神态，心头一惊。
　　这时没有让她问话的时间，知春只能看着娘子极快地走进了大堂，因不知娘子为何如此，心中莫名惊慌。
　　胡三姐见小娘子走得极快，眼看走到前面的知春妹妹一个错眼还落到娘子后面去了，她一个小跑快走到了前面，睁大眼睛看着前面，生怕前面还有那往她家娘子身冲的。
　　“来了来了，”苏苑娘一进去，里面就有奴仆欢喜唱和道，“各位族里太爷，族里老爷，主宗老爷的嫡夫人到喽！”
　　“苑娘，”常伯樊起身，被坐着的众族老看了几眼，他未退却，上前跨步，接了到来的苏苑娘，抬着她的手，侧脸与她微笑道：“我带你见见族中长辈。”
　　苏苑娘抬眼瞧他，见他微笑如常，看不出什么来，便收回眼，随他走去。
　　他不知道，这里面有人害了他那一生唯一的一个孩子。
　　但她知道。
　　来之前，她都没想到，这个人已经在了。
　　前世她错过的，何止一二。
　　“这位是族里现在最为年长的长辈，他老人家是我们族里最为长寿的长者了，我们要叫他曾叔祖，来，苑娘，见过叔曾祖。”常伯樊带她走到常文公面前，道。
　　“见过曾叔祖。”
　　“好。”常文公咧嘴笑，接过贴身小厮递来的礼，交给她：“即成我常家妇，就是我常家人，往后啊，和孝鲲一道好好过日子，好好当家。”
　　“是。”苏苑娘双手接过礼，福身。
　　“这一位广山分家是成伯公，来，苑娘……”
　　“您好。”出乎常伯樊意料，他话未完，苑娘就已行礼叫人。
　　面前就是害她儿的人，苏苑娘逼着自己行了一记礼，却无法叫人一声伯公。
　　行罢，她朝下一个看去。
　　“苑娘……”见面礼还没收，常伯樊拉住了她的手臂，不等她说话，在她之前就出言笑道：“接过伯公的礼罢，这是长辈对我们的心意。”
　　常守成那脸已冷，见这小妇如此不知礼，这下连常伯樊的面子也不想顾了，对着常伯樊就是一句冷言：“怎么，让你夫人叫我一声伯公公，难为她了？”
　　本不为难，但我上世叫着你伯公公，尊你敬你为长，你却为把曾外甥女塞进常府，害死我儿，搅得常府没有安宁，还美其名曰是为常家长远之计，如此尊长，那声伯公苏苑娘万万叫不出口。
　　她宁愿担一个不尊这位“尊长”的名声，也只不尊他。
　　就当苏苑娘下了要固
　　执行事的决心，就听常伯樊回人道：“苑娘天性胆小害羞，一时之间见到族里如此多德高望重的长辈难免有所胆怯，还望守成伯祖见谅一二，伯樊在此，替我家夫人向您告罪了。”
　　说罢，只见常伯樊收回在她臂下的那只手，双手一拱，恭恭敬敬朝常守成弯了半腰。
　　苏苑娘呆了。
　　不知为何，她心突地一疼。
　　不必如此的，不能如此，他害死了你儿，你何必还朝他低腰？
　　“我可担不起……”
　　常守成还要再说，却听有人抬高了嗓子打断了他，不快道：“行了。”
　　说话的是之前已经见过的老寿公常文公。
　　常守成已看到那小妇正眼中含泪，好似是他在刁难她似的，顿时心火大起，要说话之即，却被身边一人拉住了衣袖，朝他摇头，“欸。”
　　一介小辈，作为长辈要有容人之量，大可不必如此大动肝火。
　　拉住常守成的，是常福六，六叔公。
　　常伯樊那一低腰，让此生再行活过来，却未曾悲伤过一刻的的苏苑娘顷刻间泪眼婆娑。
　　她的眼泪不是为常伯樊而起，而是为他向杀死他们孩子的凶手弯腰而起，为他竟然居然是为周全她而起……
　　怎会如此？前世她厌倦了他的呼唤，憎恶见到他的人面，她已当他是生生世世皆不要再相见的陌路人，她不需他的周全。
　　这时，常伯樊已看到她的泪眼，他从未见过她如此，他从小与她相识，从未曾见过如此悲伤的苑娘。
　　不，他甚至从未在她身上见过悲伤。
　　是何至如此？一时之间，众多想法穿过常伯樊的脑海，但这时心焦的他顾不上想太多，朝曾叔公感激地看了一眼，就转身拦住了身侧人的正影，拦住了朝她泪眼探来的诸多眼睛，低头轻声问：“怎么了？害怕是么？”
　　“不。”不要叫他，不要朝他低头弯腰。
　　“不想见了，想走了？”
　　“不。”她无需他周全，她不想再落一个像上世一样，等着他做点什么却等来了他们老死不相见的结果。
　　两世当中，苏苑娘从没有像今日一般如此绝悟她该当如何，悲伤难以自控，但她还是强掩下了酸楚和眼泪，拖住他的腰朝他浅浅一福，当是致歉，随即跃过他，朝首坐的常文公走去，垂头朝他施礼，自我责备道：“是小辈失礼了，苑娘朝曾叔祖告罪。”
　　“孩子，起来。”一个在养在深闺当中的小女儿，在家里千娇百宠的，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常文公人老心软，探身过来扶人，还与那几位老辈道：“你们可别吓唬人家小孩儿了，才进门呢。”
　　“哼。”有人冷哼。
　　“是我的错。”苏苑娘再行一施礼，谢过他，朝常守成走去，“给您致歉。”
　　苏苑娘朝他行了蹲步礼。
　　施礼的时候，她抬头看着那老人，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把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从今往后，这个人一分的错，她会当十分来还，一分都不去少。
　　“行了，”看这小妇行了大礼，常守成不屑再与她计较，不耐烦地拿过身边随仆手上的盒子，随意地丢到她跟前，“拿着吧。”
　　说着就起了身往外走，路过常伯樊的时候，又冷哼了一
　　声，甩袖斥嘲：“这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
　　他也不怕得罪苏谶，这小妇本就是个傻的，被他们苏家抬得高了又高，这主宗嫡子，所谓聪明人居然拿人当宝，做给谁看的，真当他们不知？
　　常守成抬着下巴甩袖走了，五个族老只剩了四个，其中年纪最小的常青远，青远公这时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守成兄走了，那我也先走一步，去祖祠那边给列位祖宗报个早到。”
　　常青远是汾州城里常家分支家里的老太爷，为人脾气暴躁，喜怒无常，他是历年来与本家常府走动最多的分家亲戚，他与常伯樊之父常子通的感情颇为不错，往常对常孝松也有所维护，更是当年常子通遗令的见证人，而早年常子通在的时候，他朝本家要拿的银钱，十次有七八次皆能拿到手，等换了个当家人，十之有三四就已不错了。
　　虽说过来跟常伯樊要银子的不是常青远，是他的儿子，但他儿在常伯樊这里受够了气，他儿拿一次银钱就跟求祖宗似地低声下气，还求不到几次，常青远早对常伯樊不满了，那内妇没过的时候他就想过如何拿她的错处下她的脸，这下见常守成已发过火，他倒无需再多此一举发作，说着，他起声就要走。
　　苏苑娘只来得及朝他福身。
　　常青远见了随手一摆，道：“没想着今日要见你，这见面礼就没带，等下次罢。”
　　也不管常伯樊如何作想，说着他背着手悠悠地去了。
　　“呵，”他一走，老寿公常文公闭眼，笑了一声，笑声有说不出的冷，“现在的人呐。”
　　一事无成不说，还倚老卖老，真当沾了点血缘，就能够世世代代都吃祖宗留下的那点肉了。
　　“欸，老叔叔，您是菩萨心肠，”这时，一直没开口的常凌志，凌志公笑着开了口，只见他笑着圆场子，“对我们孝鲲那是一片慈心，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对了，侄孙媳妇，我们还没见过，我是……”
　　“这是宁安分家的凌志叔公，你叫一声志叔公即好。”常伯樊开了口，与苏苑娘温言道。
　　他口气温柔，苏苑娘却是置若罔闻一样，看也未看他，只见在他话后，她便朝那凌志公福了一礼，道了一句：“见过叔公。”
　　片刻间，她脸已冷淡，眼中已无泪意，面无表情的模样无悲无喜，又像了那个不通悲喜，冷心冷情的木头人苏苑娘。
　　此前是她失态了，苏苑娘跟表里不一，外表大方内里小肚鸡肠的凌志公请完安，回过头，朝外看去。
　　她真正的仇人，之前就在这道门口出去了。
　　苏苑娘定定看着门，突然身边伸出来一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她回过头去，看向那双温热大手的主人。
　　“苑娘。”
　　苑娘回首，看着门，又看向他。
　　我顾不上你，你也莫要顾我了，好好顾好自己。
　　我已知道要怎么去做自己了，我在常家做完自己，还可以走，还有爹娘疼爱守护，你不能，你没有，你顾好自己就是，不用护我、顾我，我当不了你一辈子的苑娘，我不值得。
　　她看着他，在心里与他道。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你们。
　　十点后还有一更。
　　今天更的少，明天会有两更补上。


第24章 
　　留下的只有三老，这厢时辰不早，族老们也要出去见亲戚了。
　　常福六是几个族老当中与本家关系最为和睦的，他是个随和性子，本家不跟他走动，他平常心待之，走动了，他也高高兴兴地来，不会多想，这次本家请他，常福六是带了诸多礼物来的，给新娘子的那份尤为贵重，临走前他笑呵呵把新娘子的那份见面礼给了苏苑娘，还道了一句：“娃娃，不哭，乖了。”
　　常福六和常凌志这两个族老扶着常文公，先行一步。
　　常伯樊也要走，留下来明显是与苏苑娘有话要说，等三位族公一走，他朝守在门边的南和颔首。
　　片时，留在大堂的人皆退了下去。
　　“等会儿到了宗祠，不管有人说了什么，你皆不要回应，有我。”常伯樊说罢，见她垂眼不语，低头去就她的眼，看她：“可好？”
　　苏苑娘摇头。
　　“不好？”
　　苏苑娘点头。
　　“为何？不是不让你说话，只是祖宗的地方，你轻易张口，会有人说道你。”
　　“不怕。”
　　常伯樊哑然，片晌，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苦笑道：“苑娘，苑娘。”
　　先前他还追寻她的眼，现在竟不敢看她那双无动于衷、无情无欲的眼，常伯樊伸手拦住她的眼，叹道：“你不怕，可为夫怕。”
　　众口铄金，等到千夫所指，到时他就是再大的本事，也无法挡住众人对她的指责。
　　你也别怕……
　　“老爷。”
　　外面有人叫他，苏苑娘顿了一下，拉开他的手，抬眼看向他。
　　他在笑着，就是笑容看起来有些苦涩。
　　“我知道了。”苏苑娘见他难过，把拉开他的手拦到了嘴上，眼睛直直望着他。
　　她不会乱说话。
　　拦了片刻，她放下，补道：“在里面不会，在外面视情况而定。”
　　“苑娘？”
　　“我不是真正的木头人，”是以她会说话，会动会回应，“你别担心，我知道哪些地方不能说话，哪些地方可以说话。”
　　“老爷，”不等常伯樊说什么，外面宝掌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珉二爷有急事找您，要跟您商量一下。”
　　“来了。”常伯樊扬声道，他摸了摸径直傻呼呼看着他的妻子的脸，到底没说什么，低头在她秀发上闻了闻，接而放开手，大步去了。
　　他无法时时看着她，只能暂且由她去了。
　　*
　　常家的祭祖就是仓促，声势也十足。
　　百人的牛皮鼓青铜锣一响，紧随着常家的青铜钟被常氏子弟撞击出声，一道接一道，接连响了十道钟声，整个临苏城都听到了那浩大的钟鸣声。
　　近乎整个临苏城的百姓皆往常家这边涌来。
　　临苏城大户人家但凡祭祖，会沿路散发纸钱，中间还夹散着真金白银的铜钱，这算是祭给下面祖宗用的阴
　　钱，但总有穷苦的百姓争相争抢这些能拿来花的银钱。
　　常家是临苏城最大户的人家，是以这祭祖的钟声一响，整个临苏城的人能来的都来了。
　　抬祭品往宗祠的路上拥护不堪，好在常家提前就派出了开路的仆人在前开路，这一路才得已通行。
　　饶是事前已做了那万全的准备，也总有那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一个常家族人突然病发，叫走了苏苑娘身边的宝掌柜，等苏苑娘安排好轿子送走了一道去宗祠的内眷，到她就只剩一辆无人抬的轿子了。
　　“奴婢不知宝掌柜哪儿去了，找都找不着。”整整半天，不知见了多少人，之前一群人围在大门前，知春还要找才能在人群当中找到他们娘子，现在人一送走，却连多余的一个下人也找不到，知春混乱极了。
　　“这边这边。”说话间，与知春一道出去找人的胡三姐拖了两个人跑来，她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追赶他们的通秋。
　　“娘子，我找到人了。”三姐儿拖着人跑过来，见他们太慢，便脚下用力，一带二，把人强行拖带了过来。
　　那两个下人一到跟前，当下脚一软，跌倒在地。
　　“知春妹妹，你没找到人？”胡三姐一看人不齐，转身就跑，“娘子我再去找两个。”
　　说完她一阵风地跑了，通秋还在半路，等三姐儿从她身边过去，她不知是跟上还是回娘子去，茫然了一阵，等看到娘子朝她招手叫她回去，这才得了主心骨，朝自家娘子跑去。
　　没多久，不知三姐儿又从哪找来了两个，驱赶着他们抬轿，半路见抬轿的人有气无力，三姐儿着实看不过眼，还上去帮着抬了几步，如若不是知春拉扯，她还想抬到头。
　　壮丁们被她这个娘子一激，一步都没脸歇，竟也没比那前行的慢，很快把轿子抬到了祖祠处，还早了半数先出发的几步。
　　苏苑娘还能招呼后到的半行人，带她们去女眷停留的亭子等候吉时。
　　祭祖的主祭没有她们女眷的份，只有等到礼毕进宗祠向列祖列宗献祭品的时候，她们方才能随献礼一道一并进去。
　　很快吉时就到了，锣鼓声和鞭炮声响震天，之后这次有主掌礼宾的同氏族人过来知会有身份的内眷上前去拿供品，进宗祠祭祖。
　　苏苑娘紧随在前面的两位族老老夫人后面，拿了一盘供果。
　　前去抬供品的人太多，她回身的时候，突然莫名有人在她后面伸了一腿，拦了她一脚，苏苑娘险时栽倒，就在转瞬间，她稳住了身形，当下按直觉边上伸了伸脚，往下狠踩了那地方一脚，随即也不管踩没踩到人，双手奉着供品，跟在了前面族中的两位老夫人身后。
　　“哎呀……”她身后，有人哀叫出声，倒在了地上，连带带下了她身边的一波人。
　　惹得那出事的妇人一狼狈爬起，朝那最先倒下的妇人怒道
　　：“唐桂花，你挤什么挤？就是你，你先挤过来的，你是不知道按规矩来吗？”
　　供桌前因倒下了几个人一团乱，等苏苑娘前面三个人跟着族中先入宗祠的男丁鱼贯进了祠堂，后面的人尚未跟上。
　　先进去的是族中身份最为要紧的，族老首当其冲，等三份供品单零零呈到供桌前，后面就没了动静，就是那慈眉善目的长寿公常文公，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
　　进祠后面之事，近乎无声。
　　苏苑娘一路未出一声，被写到族谱上的时候，她被叫上了前，该跪则跪，该磕头就磕头。
　　出来后，一看到那被撤下的供桌前跪着的妇人，她转身就走。
　　她先回了常府。
　　后面有人问道她，也皆知她回府主持之后的家宴去了。
　　一回到府里，就有人过来要见苏苑娘。
　　来人是常守成的儿媳妇，那跪在供桌前的妇人的婶娘。
　　苏苑娘没见，忙着处理内务的事，让人等着。
　　来人催了又催，在苏苑娘吩咐了柯管家好几桩事后，又着人来催了。
　　柯管家来见夫人三次，两次就听到了婶夫人要见夫人的事，他知晓是什么事情，本不想开口，但这事让他撞着了两次，他不说也不好，便指点夫人道：“夫人，要不您就抽空见上一见罢？”
　　柯管家含蓄道：“到底是一家人，您要是不说上一句话，就要被人道不通事务了。”
　　苏苑娘无动于衷。
　　她有通事务的时候，且且饶人，处处替她们周全，但末了，还是得了一个不通事务的名声。
　　经一世，她要是还不明白无论做得多好，总会有人说她不通事务的道理，她上一世就白活了。
　　总有吃不到想吃的果子的人，得不到便宜的人，看不惯她的人说她不通事务。
　　那种通饶了害自己的人事务，首先，让这些畜生先自个儿通了再与别人说也不迟。
　　“夫人？”见她不语，柯管家催促了一句，不由有些着急。
　　怎么先前好好的，这就又呆上了？
　　“你可知那人是为何倒下的？”苏苑娘抬眼看向口气急的柯管家，不等人回话，她接道：“是她先伸腿绊的我。”
　　“啊？”柯管家不解，疑惑，“这是为何？这好好的怎么会……”
　　会害您呢？
　　“你何不去问她？”苏苑娘定定看着常家的管家，反问道：“我是你们夫人，你不先问她，为何先问我？”
　　不先站在她这边，倒是先站在了人家那边着想。
　　“你是哪家的人呢？”苏苑娘说完，也没想着得到柯管家的回答，只是觉得可笑，说着，她也笑了，与自己低低说道：“从不让我顺心，却想事事让我让你们顺心，但凡有一点让你们不满了……”
　　多大的功劳多大的好都没用，皆是她的不识时务，不通人情。


第25章 
　　苏苑娘的话太轻，柯管家只听到了最前面的那句话，当下就皱起了眉头。
　　他是常府的老人了，是跟过老夫人，替老夫人办过事的。
　　他还能害当家家主夫人不成？
　　还是不懂事啊，因她的话，苏管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面上还是恪尽职守道：“夫人，老奴有句话知道不当说，但看在老爷的份上，还是想多嘴两句。”
　　这府里，倚老卖老的何止一两人。
　　苏苑娘冷然看他。
　　柯管家无奈禀道：“您是老爷八台大轿抬回来的当家夫人，俗语云道不看金面看佛面，您才进府，看在老爷的面子上，在这当头，有谁有那胆害您？尤其是那明日张胆的害？退一万步说，就是有这事，您也不能不见人啊？这府里您才进来，总是要交往那三三两两说得来话的亲戚的，这打头几天您就不见人，往后您怎么在这府里过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这些话，老奴斗胆说来，是罚是骂，您尽管吩咐就是。”
　　说罢，柯管家佝偻着腰，一拘到底。
　　他也是恪尽职守了，至于夫人要不要领这个情，就看夫人的了。
　　她这不见人，不说远了，就说等会儿出去吃席，柯管家都怕有那人拿这事疏远她。
　　柯管家说得很是义薄云天，如若苏苑娘上世没被他这架式哄住过，怕是得再信一回。
　　“还有事吗？”苏苑娘别过头，看着帐薄上还未凝结的墨迹，“没事出去做你的事。”
　　“啊？”柯管家始料未及，明显错愣怔住，片晌才缓过神略显慌乱回道：“没，没事了。”
　　要走时，他顿住脚步，回身回道：“就是等会儿族里众夫人们吃席的时辰也要到了，您得……”
　　出去一下，也得入席。
　　她这等不给亲戚面子，外人是会多想的，这能陪着各位爷出来走亲访友的各家夫人们，哪个手里不握着几招几式？等会儿碰面了她就知道了，唉，夫人是不知他苦心呐。
　　柯管家尚不知当家夫人在客舍那处见亲戚的场面，以为她这不通人情的性子出去了，会被人吃了还不知。
　　“知道了。”
　　“那，老奴出去了。”
　　苏苑娘冷眼看着他出去，他一走，知春把通秋之前端来的阳春面抬到娘子面前，“娘子，快吃，要凉了。”
　　苏苑娘颔首，拿过筷子，想着等会儿出去了她们也没有吃的时间，与她们道：“趁这会儿，你们把肚子填了，不用出去了，就在方桌上用就是。”
　　苏苑娘坐的主八仙桌旁边还有一张小一点的方桌，方桌上摆着三个盘子，里面皆放着吃的。
　　“欸。”之前娘子让通秋去拿吃的，也让她们把她们的份拿了，饭菜是从胡娘子那边拿的，娘子自个儿开的小灶。知春也不知娘子早上临走前为何要作此安排，但一想之前把人送走了，她们娘子却连抬轿的人都找不见一个，便想还是自己人靠得住，还好娘子早做了安排。
　　出了那事，等会儿席面上还不知道能不能好生吃几嘴。
　　“娘
　　子，是她伸腿绊您的，我当时候在旁边等您，看得清清楚楚。”知春看娘子吃起了面，在旁道。
　　“就是就是。”胡三姐虽没看到，但这拦不住她吃着饭也不忘随声附和。
　　她们娘子才不会说谎，在她们娘子那里，一是一，二是二，绝没有那冤枉别人的说法，她们娘子身上就没长那根说谎的筋。
　　倒是胡三姐从小就是个趁风扬帆、见机行事的，她为了吃食诳骗过娘子好几回，后来如若不是良心过不去，她们娘子那再好的东西都能给她骗来。
　　“啧啧啧啧，我娘这饭做得越发粗糙了。”吃着，三姐儿一筷子夹了三四块老肥肉塞进嘴里，不忘说道她娘的厨房活。
　　三姐儿这一打岔，知春被她说得头疼。
　　现在只要三姐儿一开口，知春就感觉她脑门疼。
　　知春定了定神，看她们娘子静静着看着三姐儿，样子有说不出来的恬静，脸上哪瞧得出刚才被烦心事缠着的冷漠。
　　这才嫁进来几天啊，就没安宁日子过了，连了冬都变成了那个模样，这常府，也不知是真的好，还是不好，知春在心里叹了口气，嘴里催着安静看着三姐儿的娘子道：“您快吃，等会儿又有人要来了。”
　　“你也吃。”苏苑娘这下对三姐儿感觉有些熟悉了。
　　是了，三姐儿就是一个有声有色，活龙活现的人。在她那里，好似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是以胡娘子打她，她能逃出家去，吃饭的时候不忘回来吃饭；家里人要把她嫁给鳏夫了，她敢一去而不回，当了兵还做成了将军。
　　上午没人抬轿，也是她风风火火出去找的人，也不知是从哪拖来的，她都忘了问了。
　　“娘子，肉老好吃了，您要不要尝一块？”三姐儿看娘子看她，不由笑嘻嘻地问道，也不觉得娘子会嫌弃她。
　　“你吃。”苏苑娘摇头。
　　“娘子，回头姑爷问起，我就跟姑爷说我看到的，姑爷会相信您的，他对您那么好。”知春去吃饭前，不忘宽她们娘子的心。
　　还要告诉他？是了，柯管家会说的。
　　“你去吃。”苏苑娘没回知春的话。
　　“是。”
　　*
　　午时中，常府备的席面准时开席。
　　这午时中的席面，是祭祀回来吃的饭，桌面上酒肉不会少，但不会上太多主菜，真正的大席是傍晚的那一场，抬进厨房的牲畜到时都会抬上桌面，大菜硬菜一个都不会少。
　　光这吃，常府一天要出六百两银子出去。
　　苏苑娘掌家之前是一天一千两出头一些，帐到她手上，她调节了下采买的人和地方，又加上她庄子所出了一些，大约省了一小半下来。
　　出去看着围着席面的人高声笑语，人声鼎沸，苏苑娘心道那四五百两银子也没省出什么来，与前世一般，她做得再好皆是应该，不见一个管家认为她应该见的外人，就是不通事务。
　　难怪前世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手段，常府也只走出了京都那一支出来。
　　这是一个怎么养都养不活、养不熟人的地方。
　　“夫人，夫人……”苏苑娘带着丫鬟们往内苑备的内席走到一半，迎面就见南和跑了过来，一立定在她面前就眉开笑眼道：“老爷让我回来告知您一声，今日他也在府里陪家客吃酒，片刻用过饭就回去歇息。”
　　“好。”
　　“那老爷的话给您送到了，小奴走了。”南和给家主往苏府跑过无数次腿，但以前他能见到夫人的次数不多，往苏府送东西也不能见到夫人，这下能天天见到了，不忘偷偷地多瞧一两眼。
　　夫人是真好瞧。
　　南和跟了家主多年，是最为知道家主为何心悦苏家小娘子的人，也是府里最为想跟夫人走近一点的家奴，可惜老爷夫人大喜，他在老爷身边，里外要跑的腿比谁都要多，连好声跟夫人说几句话的时机都没碰到过。
　　这下他颇有些依依不舍地走了，心想等忙过这阵，一定得找个时机到夫人面前凑凑近乎，多拍几句中听的马屁。
　　“娘子，姑爷这是？”南和一走，知春跟在娘子身边忧虎不已，有一些害怕姑爷也是来说道她们娘子的。
　　“回来睡觉。”
　　“啊？”
　　“睡觉。”睡觉啊，苏苑娘看知春一脸茫然，顿了顿，道：“喝多了回来睡一觉，晚上还有大宴。”
　　以前也是这样的，他一回来就是府里有事，吃完了这一场，眼看还有下一场，他最喜中途回来睡一觉，有时还非要拉着她不可。
　　“啊，奴婢知晓了。”说是知晓，知春更茫然了。
　　她们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
　　常府里以往在蔡氏手下做事的人多，摒弃了那些，苏苑娘挑了两个守门带路的婆子，也没挑那手上管着事的。
　　常府在蔡氏手中多年，上梁不正下梁歪，蔡氏死要银钱，底下只要是手上管着一两个人的皆有样学样，对手中的人竭尽苛刻之能，千万百计算计他们的月钱，而蔡氏还能在这事上得一些管事的孝敬，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差没明着助涨他们的气馅。
　　就好像府里下人打破一个碗要罚三文钱，贵了的还得往贵里赔。那三文钱的一个寻常的碗，外面两文半能买一个连花色都不带变的崭新的，曾有仆人打破碗，悄悄从外面买回来补上被人发现，就被管事打个半死逐了出去。
　　此类的事，常府在暗中早发生过很多次了。
　　这府里，没经手过此事的人怕是一个都找不出来，眼前苏苑娘便只挑了两个做事的，再从长计议。
　　那两个婆子倒是珍惜这次在当家夫人面前冒头的机会，一连几天皆是有吩咐就立马去做，立在跟前也提着神察言观色，遇到不该听不该见的，还不等夫人身边的丫鬟吩咐，就已自行规避了。
　　这厢她们带路，苏苑娘很快到了内苑，一众人正等着她开席，里头就有苏苑娘早间见过的族叔奶奶，那位送她金镶玉环佩的表婶的姑母，一见到她，老族叔祖母就朝她招手：“当家夫人来了，快来叔奶奶旁边坐。”


第26章 
　　内苑摆了六桌，坐了连带小儿在内的六十个人，本吵嚷得很，苏苑娘一过去，瞬息静了片刻。
　　“嬢嬢。”半路，有小儿看到她，抽出嘴中含着的手指，指给身畔的娘亲看，他见到一个嬢嬢了。
　　苏苑娘朝他看了一眼。
　　待坐下，她朝那叔奶奶叫了一声，转头朝知春道：“叫厨房给每桌多送一碗八宝碗、一碗扣肉来。”
　　八宝碗和扣肉皆是甜的，孩子爱吃。
　　“是，奴婢这就去。”知春领命，打算自个儿去厨房催过来，又怕三姐儿乱说话，拉着她到一边朝她使眼色，“招娣姐姐，你只管看着，别多话。”
　　“晓得，妹妹只管放心。”胡三姐拍胸给她打包票。
　　知春瞄了她那没有起伏的胸一眼，摇摇头去了。
　　这厢在桌的人都听到了苏苑娘说的话，隔的远也从别人嘴里知道了，不远处有人笑道：“这是大当家的夫人知道孩子爱吃，让人上的呢，三儿，快去给你当家婶婶说谢。”
　　孩子害羞，躲在娘亲怀里没有过来，苏苑娘朝人看过去，只看到了他藏在他母亲怀里的半个身子，便朝那位母亲颔了下首。
　　那位母亲便也忙笑着朝她点头，致意。
　　苏苑娘收回眼，正好外面响起了鞭炮声，这是可以动筷子开席的征示，等鞭炮声响得差不多些时，苏苑娘便拿起筷子，朝那位在坐身份最高的叔奶奶道：“可以动筷了，您想吃什么？苑娘给您夹。”
　　她没让出第一个动筷子的权力，也没打算夹给自己。
　　“年纪大了，牙齿不好咬不动什么了，给我夹点软的，侄孙媳妇，给老身夹块米豆腐罢。”那叔奶奶从善如流，很是给面子，就着苏苑娘的话往下道。
　　“是，这就给您夹。”苏苑娘动了筷子，给她夹了菜，旁的人看她先行动了，这才拿起筷子，这席便是开了。
　　连接给老夫人夹了小半碗菜，苏苑娘在老夫人的劝说下方才自己就食。
　　通秋要过来服侍她用膳，被她摇首劝下了。
　　这一顿饭，膳间苏苑娘未多言语，众人见她不开口，不好相互多言语交谈。
　　但见她给老人夹菜夹得勤快，看到小儿夹菜不便，还让丫鬟下人过去帮忙，就是有孩子打翻了碗，她道的也是无妨，还吩咐下人打水过来给孩子洗脸手，这人是寡淡不事声张了些，可这上尊老下爱幼着实挑不出错处来，还显出了大家闺秀的气度来，这众媳妇间看在眼里，琢磨在心里，心道常府府里的这天确实变了，估摸蔡氏再如何使力，哪怕把娘家请来也翻不出第二块天来。
　　看来，蔡氏那边是不用想着走动了。
　　有心往本家常府府里走动的一些旁支媳
　　妇这下心里有了数，等到膳毕，又见府里当家的差了人过来请她回去说话，这下等不及了，不少人出头跟苏苑娘说话，跟她寒暄家常话。
　　苏苑娘也不多言，只管停下听她们说话，间隙朝她们点点头，末了朝长辈们告行了一句，就退出了席面。
　　她这一走，整个内苑轰动了起来，顾不上当桌还有长者在，有那常家的媳妇拍着大腿喝道：“不用想了，落实了，她就是以后那当家的。”
　　“听说这几日皆她一手操办着，之前的那几个掌柜也是听她命令。”
　　“别说，跟我打听到的没差。”
　　内苑嗡嗡不断，这下就连那不知道的都知道蔡氏的大势彻底已去，难以翻身了。
　　这新媳妇，不是个傻的！
　　且看起来，还不好对付。
　　*
　　苏苑娘出了门来，依稀能听见身后有人在言道她。
　　知春有心想跟她们娘子说话，但路间来往人颇多，前面还有来请人的管事在，人多耳杂，她便止了嘴。
　　等到了飞琰居，这话更是不能说了，姑爷已回，还换了身常服，盘腿坐在内卧后窗的榻椅上，前方长桌上摆着一炉煮茶。
　　姑爷一见到娘子就微笑不止，毫不见一点愠色，那桌上仅又只放着两个杯，知春放下心，又识趣拉着好奇的三姐儿，朝明夏、通秋使了眼色，带着她们三个出了内卧。
　　“苑娘。”常伯樊坐着没动，喊着苏苑娘，微笑不已。
　　苏苑娘一见，就知他是喝多了，头是昏的，可能还不一定能看清楚她的脸，只能知道人是她而已。
　　他就是喝多了，也能让人看不出他喝醉了。
　　不能让人知道他酒量的深浅，他在外面也不能醉，醉了就要多生不少事情。以前，他是这般与她说道的。
　　以往苏苑娘多多少少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如今重温往日情景，她好似又多明白了一些。
　　他在看着她笑，可能还看不清楚她的脸，仅知道她的人，他就在笑。
　　他是欢喜她的罢，所以一看到她就忍不住高兴，就好像她一看到爹爹娘亲，就会放下心一样的感觉罢？
　　“苑娘。”苏苑娘没过去，但见他又在喊，朝她微笑不休。
　　“苑娘。”他又喊。
　　一声声地，苏苑娘禁不住他的喊，走了过去。
　　一过去，他就抱住了她的腰，整个人往她身上倒，“苑娘。”
　　“苑娘苑娘苑娘。”
　　他炽热的鼻息嘴唇染烫了苏苑娘的腰，他喃喃着她，头依在她的腰处不动了，苏苑娘迟疑了好半晌，方才伸开双手，抱住了他的头。
　　“难受？”苏苑娘看出了他的难过。
　　“头疼。”常伯樊更是把头往她怀
　　里探，想把自己揉进她的骨头里。
　　“你……喝多了。”
　　常伯樊低低地笑，深吸了两口气，拉着苏苑娘往榻上坐，又把头枕在了她的腿上，拉着她的手往头上按。
　　还跟前世一样，就是酒醉难受，还是能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苑娘，头疼，帮我揉揉。”
　　“苑娘……”
　　苏苑娘怕他再喊下去，终究是动了。
　　“吁……”她这一动，常伯樊长舒了一口气，闭着眼喃喃：“苑娘，你的手真软。”
　　“苑娘，我想了好久了，好久好久了。”他又道。
　　前世苏苑娘忙着绞尽脑汁替他揉额头，让他好受些，这世她手法已有生疏，但只是手生，不是不通，这下还留有心神，把他的话听进了耳里。
　　“想了好久？”她看着他闭着眼的脸。
　　“欸，好久。”常伯樊喃喃，这话过后，他沉默了片刻，忽又起声，似是在呓语：“想有你陪着我，我就有人陪了。”
　　你有的是人陪，只是……
　　苏苑娘顿住了手。
　　只是，他不想罢了。
　　多年夫妻当中，他只有她，爹爹道他心悦她，更与她言道过，他娶她进门，还想苏家帮他，是不能行纳妾之事的，苏苑娘一直当他身边无其他女子，是他对她父亲，对他们苏家一氏的承诺。
　　“你有人陪，要不……”他的呓语，让苏苑娘有些难受，比他的哭还让她难受，她蓦然心软，低头把他脸边的一根发抚到他的耳后，“你找个你欢喜的陪罢，你可有中意心悦的？你找她回来罢。”
　　我不拦你，也会让爹爹不拦你，如此我走了后，还有人陪着你。
　　苏苑娘说着，这时，常伯樊突然睁开了眼，如此同时，忽地一下，他的手同时抓住了苏苑娘搁在他头边的手。
　　他定定地看着她。
　　苏苑娘亦然，直直回视着他，毫无闪避之情。
　　良久，等不到她躲避的常伯樊哑着嗓子道：“我找回来了。”
　　说罢，他闭上了眼，松开了苏苑娘的手。
　　他找回来了，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让岳父认同，让岳母愿意，他一年到头在外奔忙不敢懈怠停歇片刻，为的就是让她的父母看着他有能力给她一个荣华富贵的一生。
　　他拼尽全力，找了她回来。
　　常伯樊闭着眼，用尽所有的克制，不去想其实她没有那么喜欢他，没有他那般心悦她一样心悦于他这个事实。
　　不能去想，想想他就喘不过气。
　　他的苑娘，穷尽所有努力得到的妻子，居然不爱他。
　　她不喜欢他，不喜欢常家，她想另外找个人陪他。
　　常伯樊闭着眼，无法自抑，痛苦笑出声来。


第27章 
　　他的笑，刺痛了苏苑娘的心。
　　她有些不知所措，低头看他，心中一片茫然。
　　她知道他在难过，可到底是为何呢？
　　她总是不太懂他。
　　苏苑娘见不得他如此难过，她茫然，但也想宽慰他，便探身往下……
　　常伯樊睁开眼，看见了一片贴着他脸的洁白皮肤，白皙的皮肤往侧一点，是她那双没有波澜起伏的黑眼。
　　这一刻，常伯樊心中突然惊喜丛生，那剧烈起伏的悲喜中，又深深藏着几丝劫后的侥幸与庆幸。
　　便是她心中无他，又如何呢？她终究成了他的妻，成了与他同床共枕，还可抵死缠绵的妻。
　　就是心中无他，她还是会安慰他。
　　就像她小时，明明不认识他，还会只为他喜欢，就把手上珍爱之物送给他。
　　就是她心中无他，她还是会待他极好，见不得他受难，来为难他。
　　“苑娘。”常伯樊欣喜地叫着她，起来把她压在身侧，与她交颈共息，不停喃喃叫着她的名字。
　　又来了，苏苑娘被他压着一块儿歇息，这厢心中茫然已无，只剩无奈。
　　重来一世，他的喜怒，还是那般变化无常，她还是不懂。
　　但不懂，苏苑娘现已有些明白这不是他的错，许是她跟不上他，无法理解他……
　　他让人费解，苏苑娘也从未想过，今生还要去了解他。
　　可他喃喃就在耳边，是那般的欣喜与庆幸，苏苑娘想多安慰他一句，末了发现自己脑袋一片空白，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在他的声音后挤了一句：“你好好睡一觉，醒来了头就不疼了。”
　　也就不会，这般难过了。
　　“苑娘！”
　　“在着。”
　　“苑娘。”
　　一声声地，他睡着了，苏苑娘安静地等了片刻，觉察到他睡着了方才起身。
　　起身的时候，弄醒了他，他睁着眼想也不想就抓住了她的手。
　　苏苑娘没有动，看着他，告诉他：“我去拿被子给你盖，被子在床上。”
　　“不用。”知道她不是要走个彻底，离开他，常伯樊闭上眼，咕哝了一声，拉着她的手藏到脑后枕头，再行任由酒意带他陷入睡梦。
　　“会着凉。”苏苑娘说。
　　但她这时候说已无用，他又睡了。
　　苏苑娘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醒来，又不好再搅他的休息，便坐在他身边没动，勾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水慢慢喝着。
　　等知春捧着水盆悄悄在门口喊她时，她茶水已喝过一盅，知春一叫娘子，她是松了口气，忙叫人进来。
　　知春给她们娘子洗脸的时候，见娘子的手一动，她们姑爷的脑袋就跟着动，怕惊了姑爷的觉，她忧心忡忡，手脚放得越发地轻。
　　走时，她连低声说话都不敢，只敢在娘子耳边耳语：“柯管家的来了，同来的还有那绊您
　　脚的那家亲戚家的人，有好几个人，奴婢只跟南和大哥打听到说是他们来给您赔罪的，他们都被南和大哥拦下了，南和大哥说您跟当家的午歇，等歇好了就见他们，娘子，我听着南和大哥的意思是姑爷等会儿也要见他们，您觉着呢？”
　　怕是。
　　苏苑娘朝她浅浅颔首。
　　“姑爷跟您是怎么说的？是什么意思？”知春还是有些担心，她是经自家夫人亲自调*教过的，她随娘子过来前夫人也吩咐过了，常府里那些娘子不上心的事情，她一定得要替娘子上心。
　　知春来之前还有几分把握当好娘子的耳目和手，可在常家呆的这几日，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会做主张的娘子，亲戚多得让她头昏脑胀记不住的常府，还有变得让她不敢认识的了冬，事情接二连三皆让知春惶惶不已，心中早没了主意，现在只盼着娘子有主意，她跟着照做，如此到了夫人面前，就是她做错了事，也有娘子在前替她挡着。
　　苏苑娘听出了知春话里神情里的担心，她朝她的大丫鬟摇头，出言安她的心：“他不会怪我。”
　　这一点，就是他不说，她也能知道。
　　前世她身在局中，许多事看不明白也看不分明，这世再回想，他一世没怪过她什么。
　　见是她不见，走也是她要走。
　　是以后来兄嫂说他对她情根深种，她没有不去信，只是觉得那种情，于她无用，她不想要罢了。
　　“真的？”
　　苏苑娘点头。
　　“那奴婢心中那块石头算是落下了。”知春真真正正松了一口气，露出笑颜，“奴婢就知道，姑爷怎会怪您。”
　　这话，听着怎么前后有些不对呀？苏苑娘看着她的丫鬟。
　　“您可要用些点心？”这厢，知春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些，也不耳语了，敢站着轻声说话了。
　　“不了，我眯一会儿。”
　　“那奴婢去了。”
　　知春欢欢喜喜地走了，脚步里都有说不出的高兴。
　　前世苏苑娘当她的这个大丫鬟稳重精明，以为她这个丫鬟比她小几岁，却要比身边的丫鬟们、甚至比她要厉害许多，不用她吩咐就能处置好许多能让她为难的事情。
　　但看来，小丫鬟其实就是个小小娘子，是个还没长大，还要担心许多事的小娘子。
　　前世，她是不是让知春为难了？知春终归是下人，行事不便，替主人出头的时候，可是受过委屈？
　　心想着，苏苑娘看着丫鬟的背影，僵坐在了原地。
　　她好似，错的不少。
　　苏苑娘回过头，看着高大的男人蜷缩在榻椅上睡着的脸，不知他在梦中碰到了什么好事，嘴角微微扬着。
　　他在笑着，这种笑，跟平时看着她的笑不同，跟那些他对着外人的笑更不同。
　　这种笑，就像早晨的蝴蝶，在朝阳照射的花丛中飞那般轻快，
　　快活。
　　他是开心的。
　　记忆当中，后来的他似乎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她都不知道，她去京后，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因为从那天开始，她再没见过他了。
　　她不愿意见，因为太恨了，她讨厌那个掌管着害她失去娘亲儿子的常家的他。
　　“唉。”那一生啊，那一生苏苑娘直到死前她都无法释怀，就是知道他错的地方少，她与兄嫂都没有原谅他，有些事是无法原谅的，她也以为她决没有原谅他的一日，可现在想想……
　　想想，那一生的后来，他的伤心难过只会比她多罢？
　　人的一生，太复杂，太难断了。
　　苏苑娘情不自禁地摸摸他的脸，在嘴里又无声叹息了一记。
　　她是傻的，不经事不懂事间，做错了许多事。他也傻，这辈子她要挣脱开去，但愿这世的老天爷也能大发慈悲，让他好过一些。
　　*
　　常伯樊出门时，眼角眉梢皆含着温情脉脉，南和在门口一等到此等神情的老爷，一个箭步上前，也是笑得合不拢嘴：“老爷，您这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啊，您这神采焕发的样子小的看了都不敢直视，太龙神马壮了，一看就知道您这顿午觉就是睡的好，夫人可是费心了。”
　　这猾奴，嘴里的词可不少，常伯樊笑瞥他一眼，朝里望去。
　　苏苑娘被知春扶着出来了，踏出门槛的时候，常伯樊伸手去扶她，苏苑娘眼看知春速速收回了她的手，让他接手了过去，就朝知春看了一眼。
　　知春缩着头，往后退了退。
　　她就不跟姑爷争娘子了。
　　“我要去吗？要不不去了。”苏苑娘心道对知春的好，就是让知春少为她费些心罢，她抬头，朝扶着她手臂的人道。
　　之前见常守成那老人已很不愉了，恐怕已有人打听出她对那老家伙不恭了，现在他的孙媳妇犯了冒犯祖宗的讳事，她不见人，不让人求情求到她面前来，知道的那些人不定怎么说她。现在她随他一道去见常守成家的人，也不会改口，到时只会让他更为难。
　　“去罢，无碍，有我。”常伯樊朝她微笑，看天边雨水已收，天空放晴，蓝天湛蓝，白云悠悠，倒也好看，便与她道：“苑娘，看看天，放晴了。”
　　苏苑娘不由抬头。
　　看了两眼，觉着好看，想着头上那朵白云的形状像极了扯着脖子向天打鸣的公鸡，同时转过头，看着他道：“你还没问我为何要对那位守成公老人家不恭。”
　　“嗯……”常伯樊沉思，走了两步，虚心请教道：“是不恭吗？”
　　是啊，若不呢？
　　苏苑娘不解。
　　“我还以为你只是看着他讨厌。”
　　“也讨厌。”非常讨厌，当下，苏苑娘想也不想接话道。
　　“哈哈。”这就是他的苑娘，当即，常伯樊朗声大笑出声。


第28章 
　　苏苑娘心里只有见常守成家人的事，对于常伯樊的莫名大笑，她没有追根究底之心，连个不求甚解的意思也没有，只当听听就过。
　　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想不明白，暂且不去想就是。
　　苏苑娘脚步不由加快，后面的人慢了，她还回头。
　　常伯樊奇道：“苑娘不是不想去？”
　　苏苑娘觉得他的口气颇有些哄孩子的意思，待顿了一下，方回他：“你已让我去了。”
　　已要去了，还不能走快些？
　　苏苑娘犹豫着，心想自己这个想法在他那里是不是又是不对的。
　　“苑娘。”憨儿一脸不解，常伯樊叹叫了她一声，里头却是藏着无尽的欢喜。
　　一个反手，他握住了她的柔荑，在她脸侧温声道：“是我揣度你了。”
　　苏苑娘没出声。
　　她自知自己与常人的些许不同。
　　许多人说话行事会有的那些规虑，她皆没有。爹爹娘亲曾道世人皆不同，这世上没有完全两个一样的人，世人皆是隔着肚皮过日子，她想的不一样与常人无异，只是世间那许许多多不同的人中一个再小不过的存在罢了，无甚不妥，她只管活她自己的便可。
　　娘亲走后，曾有一度，她嫌弃自己的愚笨害了母亲，深深怀疑这个说法，但后来父亲与兄嫂还是宽慰她她没有错，不舍让父亲兄嫂担心她，苏苑娘便做回了自己。
　　但她已知她与别人的不同。
　　犹豫了片刻，苏苑娘朝身边的男人道：“没关系。”
　　她被人曲解是常见的事，但那些曲解里有无恶意，苏苑娘心里清楚。
　　常伯樊没有。
　　常伯樊等了半晌，等到了她一声“没关系”，他一怔，忽又大笑了起来，情不自禁伸出手把她揽在怀里，畅怀大笑。
　　他的苑娘啊。
　　他又笑了起来……
　　笑得如此舒怀。
　　比起见到他的难过，他的高兴方是苏苑娘乐于见到的，是以就是不懂他为何如此痛快，她在一旁也就静静听着。
　　他高兴就好，苏苑娘在心中道。
　　南和在一旁，瞧稀奇地瞧着喜乐如此鲜明的老爷，都忘了路上走路的脚如何抬脚，这厢左脚绊右脚，险些跄倒。
　　跟在后面的胡三姐看到，也瞧稀奇一样地瞧他。
　　哟哟哟，恁大个人了，走路还带拐带扭的，要让她老娘来，一巴掌下去，立马打得他趴地走。
　　胡三姐一想她娘老子来了的结果，自个儿偷乐了起来，知春看到，颇有些无奈艰辛地看了这位脸孔过于生动的姐姐一眼。
　　也不知娘子瞧上她什么了。
　　*
　　此厢客堂内，常守成的三子常猛揣着手在堂内来回走去，他的小儿子常顺如见父亲因怕见本家家主这般局促不安，扭过头去，不看他。
　　既然怕，就别答应来啊？
　　祖父他也怕，家主他也怕，全天下，就没有他不怕的人。
　　但常顺如心中清楚，他怯懦的父亲正好是此
　　次求情的最恰当之人，他老实胆小，家主若是欺负他，说不过去，外面的人会道家主气量小，容不了人。
　　就是连他明知内情，也怕他父亲被家主刁难，不放心跟着来了。
　　而犯事的是他嫂子，他大哥都不来的事，他却来了，到底是心软。
　　常顺如万般嫌弃他的父亲没种，却又见不得父亲在外面吃亏，连带的，他对优柔寡断的自己也厌恶了起来，冷着脸看着屋角的一处，心中全是失望。
　　祖父不慈，父亲不立，兄长无担当，母亲只会以泪洗面，他在这个家中，看不到以后。
　　“老爷，您到了，成公家的三老爷在里头呢。”这时，外边响起了门僮清脆的声音。
　　常猛顿时一个顿步，接又快步往门边走去，脸上挂起了他常挂在脸上的温笑。
　　“伯樊啊。”一见到人进来，不等人说话，常猛就叫了人，不知不觉当中，脸上的笑带了几分讨好的意思。
　　到了门口，常伯樊率先进来，之前下人没告知他守成公家来的是哪一位，到门口听门僮一说才知是守成公的第三子。
　　是位庶老爷，还是家里那位任揉任捏的庶老爷，家里的好事轮不到他，坏事就会被支出去当挡箭牌了。
　　没想这次支到他这里来了。
　　常伯樊在常府长大，从他下地的那一天起，常府里的事就从没有断过一日。
　　活在阴云下的日子久了，他跟这府里的诸多人一样，难免染上这府里阴郁愤怒的气息，可后来他到底是自立自强了，心性也强韧了些，再回过头去，就有些了解常氏一脉中人的样子了。
　　“是三叔来了。”常伯樊客气地笑。
　　“唉。”常猛叹气，陪笑。
　　“您坐，苑娘，”常伯樊回首，与身后的美娇娘道，“叫三叔。”
　　等她过来，又跟她解释道：“三叔是个和善脾气，难得的好性子。”
　　他话里的褒意很明显。
　　“三叔。”苏苑娘福腰，施了一礼，抬头看人，隐约对此人有印象。
　　她思索了半晌，想了起来，这位三叔，是常守成家的三儿子常猛，苏苑娘记得他，是因他死后，他们家出的一件事。
　　苏苑娘不禁看向了堂内的那个脸色阴戾的年轻人。
　　她记得他。
　　常顺如，常猛的小儿子，就是他在常猛死后，搅了常守成一家安宁，助了她一臂之力。
　　当年常猛因被人发现与其父的小妾通奸，之后小妾被私刑处死，而常猛被打了几十仗一病不起，一命呜呼。
　　他死后还没出三个月，就传出了他的寡妻勾引常守成老妻娘家的侄儿不成，羞愧自尽的消息，于是后面就出了此子携人证把祖母、伯母与祖母侄儿告上公堂，道他父母之死，是三人串通所为之事。
　　原来是常顺如嫡祖母侄儿先前调戏他母亲不成，又被他祖母和伯母所知。祖母嫌弃他母亲不守妇道，但他父亲不认为此事乃他妻子之错，是表兄行为不端，没有
　　顺从其嫡母的意思责怪惩罚其妻，因此更是惹怒了嫡母大人。
　　而常顺如的大伯母为讨好其祖母，与其祖母一同施计陷害他父亲与小妾通奸，此事一能除掉正好得常守成宠的小妾，二能叫不听话忤逆的庶子一个好看，所谓一箭双雕，而等其父死后，那表兄贼心不死，以为常猛其人都去了，他从此能降服没有男人撑腰的表弟媳妇，结果常猛之妻刚烈非常，当场撞墙自尽，而经常家人的嘴传出来，却是成了她羞愧自尽。
　　常顺如怒，带着人证上了公堂，此事才被广为人知。
　　苏苑娘因要处理常守成，因此就此推波助澜，帮了常顺如一把，在那人证反水之前，把他买了回来，让证人证言未变。
　　此事搅了常家一个天翻地覆，只是后来她没有好结果，常顺如也没有，他祖母和伯母还有那位表舅皆得到了惩罚，他也因不尊祖母被人孤立，没出一个月，他就被厌恶他丢了常家人脸面的几个年轻族子连手绑了起来，喂老鼠药丢了性命。
　　此事震惊了广山、临苏两地的百姓，常家因丑事更是名声大震。
　　那时候常伯樊远在京都，等他回来，他没有帮着失去孩子的苏苑娘收拾常守成一家，而是为竭力挽回常家的名声广施粮布做好事，甚至帮常守成一家捐出大半身家挽回颜面。
　　再后来，苏苑娘就搬出了飞琰居，再也不听他那些有家族才有常府才有以后的大道理。
　　哪怕已经一世，苏苑娘还是觉得，一个需要牺牲妻子和孩子才能维持的家族和以后，常伯樊要，她不要。
　　她不要被牺牲。
　　她收回看人的眼，对上了朝她讪讪笑着的三叔。
　　前世没有这出事，她没有见过活着的常猛。
　　“客气了客气了，呃，侄媳妇……”常猛试探地叫了她一声，生怕她不快，不喜欢被他这样称呼。
　　“您说。”
　　也是客气，这当家侄媳妇没有父亲母亲他们所说的那样不近人情啊，常猛那不安的心顿时便安心了不少，笑容略轻松了一些，道：“没打招呼就过来叨扰，你别介意啊。”
　　“不介意，”苏苑娘想了一下，与他道：“但你等会儿别说求情的事，此事我所有介意。”
　　她已成了一个不会去原谅伤害她的人的人。
　　说罢，朝他歉意一点头，她掉头与身边淡笑不语的男人道：“三叔是个客气人，你跟他说话罢。”
　　她就不说了，省得让他们为难。
　　她的话，让常伯樊哑然失笑，他摇着头，扶她往前方的太师椅走去，不忘招呼常三叔：“三叔，过来坐。”
　　这厢，从他们进来就站了起来的常顺如见他们过来，端起笑，朝俩人拱手：“顺如见过兄长，嫂子。”
　　他这皮笑肉不笑，不带丝毫真意，常伯樊朝他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那位守成公家的三叔，不由摇了下头。
　　这不讨喜的两位，真真是被摧出来让人出气，替家里挡火消灾的。


第29章 
　　“老爷，夫人，猛爷，如公子……”这厢，由柯管家带着，下人奉上了茶。
　　苏苑娘坐在常伯樊身侧，垂眼不语，柯管家见着是放心了，松了口气。
　　胜在夫人听老爷的话，有他在，想来她出不了差池。
　　“三叔，喝茶，小弟……”常伯樊端茶，朝两位示意。
　　“喝喝喝。”常猛忙不迭端起茶，却入口太急，被热茶烫得连连咳嗽了起来。
　　常顺如阴晦地看了他父亲一眼，朝常伯樊看去，张口有意别开话题，“不知兄长这手下可有活计让我去搭把手？”
　　他这一说，常猛一个错愣停顿，紧接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口水横飞。
　　他儿，好大的胆。
　　就是被族老叮嘱要给猛三爷圆个场子的柯管家也是一愣。
　　这小如公子也太……敢提了。
　　这本家的爷都抢不到手的事，他能弄得？
　　“这……”常伯樊正寻思着委婉推拒，他的衣袖却被人轻轻扯动了两下。
　　他掉头，对上了苑娘明亮清澈的双眼。
　　“怎么？”他低头，低声询问。
　　“我铺子里有活计，掌柜的在招人。”苏苑娘道。
　　“欸？”
　　“爹娘给的铺子，缺人。”
　　“夫人……”柯管家插话，笑道：“您的铺子缺人，家里有的是人，由着您挑，哪天您找胡掌柜的温掌柜的他们过来，我让家里人排着队让您和掌柜们的挑。”
　　苏苑娘静静看他说话，等他说完了，她别过头，朝常伯樊道：“我在跟你说话。”
　　不是跟管家。
　　常伯樊看了插话的柯管家一眼。
　　柯管家被他看得背后一凉，连忙弯下腰请罪：“是老奴越愈，夫人跟您说话，老奴不该插嘴。”
　　柯管家是老人，为他母亲做过事，常伯樊一成为家主后，可说没在府里呆几天，就带人出去盘路去了，是以府中的一些要务，安排的是老人接手，而老人有个通病，就是爱倚老卖老。
　　“夫人与谁说话，你都不应插嘴，是罢，柯管家？”常伯樊温和地看着他，态度堪称随和，但里面藏着丝丝说不明道不清的不容人反驳的威仪。
　　“是，老奴知罪。”柯管家深深低下头颅。
　　“好了。”常伯樊拍拍她的腿，与她笑道。
　　人他已训过了。
　　苏苑娘的不悦被安抚了下来，她颔首，又朝他直直看去。
　　那先前的事？
　　苏苑娘十岁后，苏府就替她立起了男女之防，以前苏谶夫妇喜欢叫外府的公子娘子入府做客，是想让女儿多几个玩伴，性情活泼些，但在她小时这方法还行得通，她大了就要有界限了，是以苏府在她十岁后就不再找外面的小公子小娘子进府陪她玩耍了，从此常伯樊去苏府能见到她的次数就少了，去求见十次，顶多能见到一两次，多的都是他偷偷摸摸翻墙去见的，也由此，常伯樊才得已算是陪过她的少女时候。
　　他陪苏苑娘静静看过天，看过池塘中的鱼，偶尔他们也会说话，他问的她有时会答，有时她也会主动跟他说几句。
　　这么些年，常伯樊了解她的心灵，甚过于了解她外表的样子。
　　他知晓苏苑娘的意思，但又不甚明白为何是常顺如，他认为常顺如不是她会接近的那种人。
　　但苑娘是个有同情心的人，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常顺如这个堂弟在她面前显露过凄惨。
　　苑娘喜悲不显，但她对于别人的喜悲很是敏感，会对此类的人显示出她的善意来，就如她曾许多次对他的无声安抚和帮忙一样。
　　常伯樊心思着，嘴里猜测着：“苑娘是想帮他吗？”
　　是的，苏苑娘点头。
　　前世常顺如也帮过她，而等她知道他回去不久就被族人害死后，已经太晚了。
　　今世一切尚还来得及。
　　“那我给他寻个他能做的事，你看可好？”至于到她的铺子里此事，就算了，常伯樊不打算她面前再出现一个常伯樊。
　　以前她在苏府，是苏府的女儿，常伯樊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禁止她去哪、见的是何人，但现在她嫁给了他，就在他的身边，常伯樊不希望有第二个人成为能接近她的人。
　　好吗？苏苑娘朝常顺如看去。
　　爹娘给的铺子不小，但也不大，比在常伯樊手下做事是要差劲许多。
　　但在她铺子里做事，是可以过太平日子的，不过……
　　这厢常顺如见她看来，不知为何，不敢直视她，扭头朝常伯樊道：“顺如但凭兄嫂安排。”
　　他当这两人在说笑，没认真，只当他人是客套，他便也寒暄一二就是。
　　“这这这……”常猛顺过了气，开口连字叠声，已然惶恐。
　　不过，在她那里做事，他在他的家里是立不起来的，只有在常家做着常家的事，才有可能把常家的人踩在脚底下，苏苑娘一下想清楚了，朝常伯樊点头：“听你的。”
　　“那好，我想想。”一见她不是非要安排他那个堂弟，可见对他只是起了些些怜悯的慈悲，常伯樊心下不由松快，也仔细考虑了起来。
　　苑娘第一次“求”他做事，他必不让她失望就是。
　　手底下的事，常伯樊件件明了，也用不着多想，他看了脸上已经冒出了汗的常三叔一眼，又掉头与堂弟和缓道：“是想找在临苏城里的差事，还是愿意去远一点的？例如汾州城？”
　　他这话一次，常三爷，常顺如，还有柯管家，皆都一脸不敢置信的目瞪口呆。
　　不说他们，就是站在客堂里的仆人，即便是长随南和，看着常顺如也是一脸“走的什么狗屎运”的震惊……
　　他们爷最不喜走后门的，常家用的自家人都是他亲自认定过才启用的。
　　此时客堂内，只有夫妻二人面色正常，神情自若，其他的一个个呆若木鸡，半晌谁都没有说出话来。
　　良久，在常伯樊的含笑注视下，居然是常三爷率先开了口，只见他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又干巴巴地道：“伯……伯樊，你这话可是当……当真？”
　　“当真。”常伯樊微笑颔首，毫无戏谑之意。
　　“那……”
　　“三叔跟如弟可是要商量一下？”常伯樊善解人意地道，说着，他也有些心不在焉，往身边的妻子看去。
　　苏苑娘正每个人都在看，此时正看到皱眉的柯管家脸上，察觉到他
　　在看她，便回过头，朝他看。
　　他看着她笑了起来。
　　苏苑娘看了一圈震惊的众人，从谁的脸上都没有看到坦然自若和微笑，但在他的脸上看到了。
　　他总是在朝她笑。
　　这厢，他的手朝她握了过来，苏苑娘仅犹豫了一下，就由他握住了，藏于他袖下，听他掉头明显好心情地与人道：“不如我与三叔和如弟说明两地的情况，你们父子俩再行商量？”
　　闻言，常猛简直喜极而泣，回着的话音中带着颤抖：“可真是真？如若是真，不管是什么事都行啊，伯樊，三叔在这里谢你了。”
　　说着他已站了起来，要朝常伯樊行礼，好在南和机灵，一看到三老爷的苗头就窜了出来，连忙扶住了人：“使不得使不得，三老爷，您是我们老爷长辈，这世上哪有长辈朝晚辈行礼的道理，您快快请坐。”
　　南和就是机灵，才握到佳人手的常伯樊朝长随含笑一记颔首，方才朝父子俩看去，口气更是和煦，“那三叔和如弟且听我一说，我现手下正缺两个人急于补上空缺，一个是临苏城里看守丝绸铺子的二掌柜，另一个是汾州城里杂货铺的二管事，这两个，都是帮着大掌柜大管事收货清货收帐的，你们的意思是……”
　　“这这这，如何使得？”居然是管事！
　　“杂货铺的。兄长，我想要汾州城那份活。”父亲的诚惶诚恐之下，常顺如给自己要了他想要的那份活，说话之际，他站了起来，朝兄嫂俩人拱手一礼，再立起身来，他一脸坚硬：“我听兄长说是急于补上空缺，不知我哪天前行才会不耽误您的事？如若是今天也可，我回客舍收拾收拾就马上往汾州城赶去。”
　　“呵。”常顺如的急不可待让常伯樊笑了起来，他还真没想到，他这堂弟有这当场自己给自己做决定的魄力。
　　“那就今天罢，”这事要是让他回去一商量，活汁估计不会轻易落到他手里，这如堂弟既然有这觉悟和魄力，常伯樊也乐意成全他一回，“你且等我一等，我回书房给你写荐信。”
　　“多谢伯樊大兄长，大嫂！”常顺如一揖到底，此大礼他行得心甘情愿。
　　“如弟客气。”
　　客气了两句，常伯樊带着苏苑娘去了书房给常顺如写荐信，不久之后，信就由南和交到了常顺如手里。
　　常猛是来为家里求情来的，结果小儿子带着上马的荐信出了常府的门，他一路昏陶陶的，不敢置信，等快要到客舍了，这才反应过来，抓着小儿子的手臂怪叫道：“情没求着，你却替家主做上事了，如何是好？”
　　“您不想让我去？”
　　“怎么可能！”
　　“那您就闭嘴，一个字也不用跟他们说，等我收拾好行李，出了临苏，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常顺如甩掉他的手，本想甩掉他进去收拾行李立马就走，但到底是不忍心，路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走到他父亲面前，看着地上道：“您和母亲就多忍一段时日，等我在汾州城安稳了，就马上接你们过去，您放心，我就是舍了我这一身皮，我也会尽快接你们脱离苦海。”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常猛说着，眼里藏着泪。


第30章 
　　父子俩一进客舍，就往他们家住的地方去。
　　常猛是跟家中二房一道住在一个小院子里，他们和二房一家都来了，只留大房一房留守广山。
　　父亲带他们两家人来，说是要带他们见见以前的老亲戚，跟他们多走动一二，以后不定多条出路。
　　初初常猛乍一听着心里欢喜，以为大房和二房已经都好了，父母亲总算想到他了，但等到他父亲安排他去本家说情，在那一刻，常猛感觉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浑身凉透了。
　　原来家里不辞百里，多安排了一辆马车载着他们一房过来，不是他这些年的委屈求全有了结果，而是来当替罪羔羊的。
　　常猛委屈，但又不敢不从，他一家大小，还要靠家里生活。
　　这下小儿子得了活汁，常猛胆小归胆小，但一想小儿子的以后，即便事后会被父母亲发落，他也要咬牙顶住这个关头。
　　若是等家里知晓，这等好事，哪会落到他们三房身上？
　　是以等他带着小儿子躲躲闪闪来了他们家住的那三间房处，他使眼色让小儿子赶紧回房收拾行李，他则飞快闪进他的房间，见到正在做针线活的妻子，着急万分道：“快，收拾手里的银子，我们身上还有多少？有多少拿多少出来。”
　　“怎么了？”常猛妻子李氏一个惊慌失措站起来，打翻了桌上装针线的簸箕，她满眼的焦虑：“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宛如惊弓之鸟，常猛知道是吓着她了，连忙跑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在她耳边快快细语了一番，道明了前因后果，又急急道：“快些，趁那边没得信，我们赶紧送小儿走。”
　　“老天开眼。”李氏抹掉脸边突然掉出的泪，急走到屋子里的箱笼处拿出他们的包袱，扯出件不新不旧的衣裳又急回到桌子处，从地上捡起剪刀从衣裳的里层拆线，把里头夹着的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张十两的银票拿了出来，“给，快给小儿送去。”
　　“慢着。”常猛刚走，李氏又叫住了他，把头上插着的金钗拔了出来，给他：“一并拿去。”
　　“蔓娘。”常猛愣住，不想接。
　　这是他老妻身上唯一的一支带金的首饰了，没了这个，她往后出去了戴什么？
　　“拿去，你这傻的！”李氏骂他，“有这机会，以后会什么没有？如儿身上能有什么？不给他备点，他出去了拿什么打点，立住脚？等他立稳脚跟，还能忘了我这娘的好处不成？他又不是……”
　　又不是大儿子，满心眼里只有他那个媳妇，夫妻俩人只要能在那二老面前讨好卖乖，他们小俩口子连他们老俩口都敢卖了。
　　想着他们受二老的指使去得罪人，结果却是他们这个在家中没过过一日扬眉吐气的日子的老父亲去给他们说情，李氏就忍不住心酸想哭。
　　“蔓娘。”常猛叫她，他真是对不住她，自嫁给他，他就没让她过一天轻省的好日子。
　　“别叫了，还不快去？把银子送到，马上送走，这外面是不是有可
　　以租赁马匹的马厩？如儿会骑马，叫他跑去聘一匹，赶紧跑了！”李氏这下比丈夫还着急，见他动得不快，双手去摧他，“快快。”
　　“是了是了。”常猛也顾不上多想，忙低眉垂眼跑了出去。
　　他把银票和金钗交到了小儿子手里，带着人往最近的侧门走，途中唯恐碰到他人，他一马当先走前面，等当真碰到了人，他胆子突然也大了起来，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就先去跟人打招呼，拦住人的视线，让背着包袱的小儿子抄小道躲开人的眼睛溜走。
　　好在他们住的地方已够偏，走到最近的偏门用不了多长的时间，小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路中也就碰到了一个人而已，可说运气是不坏的。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你快走。”一拉开门，常猛一推着小儿子的背让他出去后，就朝他挥手。
　　“爹，”常顺如回身，手里紧紧捏着他娘的那根金钗，往常满是阴郁的双眼此时充斥着一片腥红，他伸手，“这个还给娘，我不要。”
　　“给你的就是你的了。”常猛眼睛同样是红的，他叹息笑笑，“是我没用，没法给你在家里谋个前程，今日是老天开眼，不知为何你竟让他们夫妻二人看上了，我不说多的了，如儿啊，你心气高，爹爹不是不知晓，可是我没本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出去了，可能连你娘三天都养不起，更别说帮你们成家立业了。我们帮不到你什么，你趁年轻，出去了，该为自己盘算就为自己盘算，我跟你娘在这家里过了这二十来年半辈子了，该受的不该受的都受过了，没什么不能受的，你别担心我们，你只管过好了你自己的就是，千万别回来。”
　　回来了，可能会被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我不会回来，”父亲的言下之意激怒了常顺如，他愤怒回道：“但我会带你们走，带你们离开那个地方。”
　　谈何容易啊，但孩子有心就是好的，也许真有那么一天呢？没有也没关系，至少孩子过好了，常猛笑着应道：“知道了，快走罢，那边消息灵通得很。”
　　让他们知道找来了，那就走不成了。
　　常顺如自是知道祖父母房里那边的厉害，他不敢耽搁，当下弯下膝盖，“砰砰砰”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一站起就飞速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常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老泪纵横。
　　*
　　常守义得到的消息甚早，柯管家在常猛父子俩离去后，只迟疑了片刻，就叫来了广山分家的人过来说话，与那家的管事道：“你们三老爷家好生本事，早得了我们老爷的眼，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这个你们就拿回去罢。”
　　他当常顺如是老爷早就看上的人，才有今日这么一出，是以这份孝敬不好收，还是退回去的好。
　　自家人，又没给人说上话，办上事，柯管家自认自己是个有几分规矩的人，这礼肯定得退回去。
　　“啊？”那管事一个愣住，紧接着问道：“大管家，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
　　明白啊？小的愚笨，还望您给我开解开解一二，而且这礼，给您的就是您的，是小的的一片心意，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您这不是瞧不起我吗？”
　　说着，忙把柯管家还回来的礼双手拿起，又恭恭敬敬地奉到人的面前。
　　柯管家是喜欢他这份恭敬的，见他真是不解，便与他说道起了前堂所发生的事。
　　等他说清楚了，人听明白了，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等那管事一得知消息回去禀报，常顺如已花费身上一半银子朝人买了一匹马，恰时飞奔出城。
　　常猛夫妻俩被常守义夫妇叫了过去。
　　常守义怒不可遏，常猛一进去，他就扇了庶子一记耳光，怒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年纪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那么大的事情居然不告知我一声，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造反了不成！我白养你了！”
　　一句“白养你了”，比打在脸上的耳光更伤人的心，常猛哭着笑了起来，一个年过四旬的大老爷们一脸似哭似笑：“父亲，什么叫白养？我好歹是您的亲生儿子，在府里的地位还不如一个家奴，您打家奴还不敢下手打重了，伤了人的心，我呢？这些年我任打任骂，任您们作贱，还不够吗？”
　　“你还敢反嘴！反了天了！”常守义见他还敢嘴硬，怒气冲天地吼道：“来人啊，家法伺候！”
　　常猛当下就被下人摁住，等家仗一拿来，常守义抄起那根带着倒刺的法鞭朝常猛身上狠狠抽去。
　　“父亲，母亲，饶了他罢，饶了我家夫君罢。”常猛妻子李氏在一边已哭成了泪人，可惜她的话没人听，常家的老夫人连多余的一眼也没施舍给她，一直抿着嘴唇阴鸷地盯着不受教的常猛。
　　“娘，您怎么跟父亲一样糊涂？”没用的父亲那边不松口，常猛的大儿子常顺事见祖父母脸色愈来愈不妙，一个跪腿跪到母亲身边，苦口婆心劝说她：“还不快把小弟的行踪告诉祖父祖母？我们做错了事，难道还能指望祖父祖母不生气吗？他们也是为我们好啊，小弟那个连人都不会叫的性子，叫他出去做事，岂不是得罪人？到时候连累了家里人怎么办？您还是赶紧叫他回来，再一家人有商有量，定主意也不迟啊？您也知道，本家那边的生意可不好做，本家的那位小爷也不是个菩萨心肠，到时候出事了，父亲和您可是担不起的。”
　　李氏听着，连哭都不哭了，她麻木地听着丈夫被处罚的哀叫声，抬起头，悲切无奈地看向大儿。
　　她摸住她大儿的手，无力叹道：“事儿啊，儿啊……”
　　她和他父亲是多么想给他们一个不用每日战战兢兢看着人脸色过日子的以后。
　　他不想要，可他弟弟想要，他们不能不给啊。
　　“求求你，求求你，”李氏双手捧着大儿的手，哀求道：“给你弟弟一条活路罢，是我们没用，没法给你们他们有的，可你弟弟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你别帮着别人欺负他啊，他是你弟弟，你唯一的亲弟弟啊。”


第31章 
　　李氏的眼泪滚落到了常顺意的手上，那泪水就像刚出锅的油，烫得常顺意的手生疼，他不断地挣扎着，意欲挣脱开李氏的手。
　　而李氏的这番话，也让常顺事气急败坏了起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
　　常顺事朝李氏低吼：“那谁给我活路？”
　　“啊，谁给我活路？你们没用难道是我的错？我容易吗我啊！”以为他愿意腆着脸跟在人屁股后面阿谀奉承吗？他们给不了的，难道他靠自己去争取有错吗？
　　“没用的，你以为斗得过？”常顺事这话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他如毒蛇般盯着他的母亲，说的话里有说不出的绝望：“要是斗得过，你们何至如此？”
　　他早就认命了。
　　先前他也没想过认命，可是得来的是什么？连媳妇都娶不到自己中意的。
　　只有当他对祖父祖母百依百顺，他这日子才渐渐有了起色。
　　不要脸算什么，只要不择手段能得来他想要的女人、银子，他什么都干得出。
　　他爹以前不就是这般苟喘残延吗？怎生变得如此硬气起来了？
　　都是那个狗杂种弟弟招的祸。
　　这对老东西，就是偏心，只管那狗杂种的死活，就不管他了？想至此，常顺事看着李氏的眼光变得越发狠毒，“你只管他的死活，有没有想过我的？我才是你们的长子，你们的长孙也是我们给你们生的，你是想为了那狗杂种灭了我们三房的种吗？连长孙和给你们生出长孙的儿媳妇都不顾，你们好毒的心啊！”
　　他这一顿说，彻底击垮了李氏，她转身站起，扑到了常猛身上，泣不成声：“老爷……”
　　他们居然已成儿孙祸害，不如就此去了罢。
　　这人间，不留也罢。
　　*
　　下午晚些时候，客舍的事传到了常伯樊的耳里。
　　前来禀报的郭掌柜一五一十地把情况说了：“现在守成家的那位三老爷和三老爷夫人只剩一口气，小的刚让盐行的令大夫拿人参吊着口气。守成公那边说这是他的家事，没有小的说话的份，小的自知没有身份，但也不敢大意，就过来回禀您了。”
　　郭掌柜负责常家客舍那边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可不敢让他负责的地方闹出人命来。
　　“早间我把汾州城杂货行二管事的活计交给了猛三爷的小儿子。”常伯樊朝底下掌柜解释了一句。
　　“小的已听说了。”
　　“看来，守成公对这事不是很高兴。”常伯樊淡淡道。
　　郭掌柜笑了起来：“汾州城的生计，那可是美差，家族里现在不知有多少人羡慕着。”
　　“呵。”常伯樊轻笑了一声。
　　“爷，”郭掌柜道：“依小的看，那守成公可不是那般好打发的人，您看，这人我们保还是不保？”
　　常伯樊没回他，抬头看着空中的一点，时不时扳弄一下左手中指戴着的那只家族族徽扳指。
　　这是他沉思时惯有的动作，郭掌柜没打扰他，静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斯须，年轻家主开口出声，“南和在外面？”
　　“小的去看看。”
　　郭
　　掌柜出门，看到不远处跟小厮说话的南和，忙朝他招手，南和看到，飞跑过来，靠近郭掌柜小声问：“您老招我过来说什么事啊？我们老爷现在心情可好？”
　　要是不好的事，老爷心情不好，他得更放机灵点，可不能往刀口上撞。
　　“小哥，这里里外外还有谁能比你更懂我们老爷的心思？你可千万别谦虚了。”郭掌柜朝他往里扬下巴，“找你呢，许是有事吩咐你。”
　　“好嘞，多谢您。”南和朝他拱拱手，往里去了，“老爷，我来了，您有何事吩咐？”
　　“夫人现在在飞琰居？”常伯樊问。
　　他这送她回了飞琰居，就出门谈事去了，刚回来来书房处理两封信件就碰到郭掌柜找过来，还没来得及问她的事，也不知道下午她忙得怎样。
　　“不在，此时应该在内堂里坐着。”南和随常伯樊一道出的门，老爷一回来办他的事，南和也有他的事也办，这不，他出去跟人说道说道，打听打听，他出门这段时间府里发生的事情，他不敢说一清二楚，但也能弄清楚个十之七八。
　　尤其夫人在哪，他叫府里的自己人特意注意着动向，老爷一问，他自然能答出个准话来。
　　家主贴身长随这个位置，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挤进来的。
　　“在做甚？”常伯樊拿起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杯子，道。
　　他问的漫不经心，南和却不能答得不仔细，当下便仔仔细细地回道：“听说您送她回去没多久，她就去内堂坐着了，也没见亲戚，就是让府里大小管事拿不定主意的，就去内堂问她。”
　　“哦？”没想她竟会如此上心，常伯樊颇有些讶异，放下杯盖，茶也不喝了，道：“可有人去禀？”
　　“有人，小奴表哥是负责厨房柴火的，这段时日家里用的柴多，这不柴房里的柴火烧不了两日了，就去朝夫人讨了个好主意，正美着呢。”
　　“什么好主意？还美上了？”常伯樊笑道。
　　“夫人说用不着等那相识的人家送柴来，叫人往外递个话，就说府里大事，这段时日用的柴多，向城里但凡有余柴的人家十五文一担买借些柴火来烧……”南和说着，嘴里情不自禁地“啧”了一声，“夫人这一吩咐可真真是，戳了某些人的心肝啊。”
　　十五文一担的柴火，在外边是极高极高的价了，得的还是极耐烧的上等木柴，但他们常府收的那两户人家的柴火，就是一般的柴火，用的也是这个价，要知普通的一担柴，坊间不过十文而已。
　　他表哥收的那两户人家，正是大爷两位妾室的娘家，以往这收柴的事就是大爷吩咐下来的，价钱也是他定的，他表哥不得不照办，现下夫人这吩咐一下来，就冲这高了一半的价，往这府里送柴的不知有多少人，往后可不定要按大爷说的办了。
　　“小的听说，”南和凑到老爷耳边，伸出五个指朝老爷抖动，“那柴火是大爷的人，大爷那边一担抽这个数，心黑着呢。”
　　“夫人这次买的柴火，肯定极好！想跟我们家有那长来往，谁能不送那最好的来？”南和不忘拍夫人的马屁，朝老爷竖大拇
　　指。
　　常伯樊笑瞥了他一眼，随即又漫声道：“除了马强，还有哪些人去了？”
　　南和又说了两个管事的名字，道：“我刚才就打听到这些消息，后面还有没有人小奴也不知道了，等会儿一闲，小的就去问仔细的。”
　　“你跟着我上上下下的，也累了，”常伯樊沉吟了一下，道：“那夫人还在内堂？正好，你带郭掌柜去内堂替我问夫人句话，你顺便就去歇着，不用过来了，明早过来服侍不迟。”
　　“是，小的遵令。”
　　“掌柜。”常伯樊看向郭掌柜。
　　“小的在。”
　　“你替我去问问夫人，就说常三老爷这件事，她是怎生个想法，你只管听，听来禀我就是。”
　　“小的知道了。”
　　“去罢。”常伯攀朝他们摆手。
　　“是。”两人异口同声，朝家主一拱手，一道出了门去。
　　*
　　苏苑娘那边见了郭掌柜，一听郭掌柜说了常猛夫妇被打了个半死的消息，眉头不禁紧蹙。
　　“老爷的意思是想听听您的想法，由小的回去禀明了他，他再生做决策。”美人蹙眉，郭掌柜不敢多看，但在抬头的那惊鸿一瞥当中，他看出了当家夫人的不悦来，连忙往下把话说齐。
　　“把人接过来。”
　　“啊？”
　　“把人接过来。”苏苑娘再道。
　　郭掌柜这下听明白了，压下所有不解，躬腰道：“小的知道了，这就回去禀。”
　　“他在哪？”还是她去说罢，苏苑娘知道这是为难人的事，这世上没有把早分出去的庶支家的儿子接回来养伤的道理，尚且人家父母还在。
　　“啊？”郭掌柜跟不上当家夫人的话，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老爷在哪？”看人家又愣上了，苏苑娘明白了自己的话无头无脑让人为难了，朝人歉意一颔首，道歉：“是我话没说明白。”
　　下次就不能如此了，再来一世，不能像前世那般糊糊涂涂地任由人误解自己。
　　郭掌柜没有宝掌柜好，但郭掌柜是公事公办之人，他仅做他的份内之事，多的一丝不沾、也视而不见，但也从没帮着常家的人公然违逆过她。
　　他不是个好人，同样不是个坏人，只不过是在讨生活，当然自保为上，同样的，苏苑娘对他没有好感，亦无恶感。
　　无喜无恶，便也不讨厌，苏苑娘不想让个下人为难，传些不明不白的话，理当她亲自去说。
　　“老爷现在正在书房。”这下郭掌柜听明白了，也看明白了，见夫人带着歉意的眼神如此明显，他撇头垂首，拱手道：“不敢当。”
　　夫人这性子是好的，没想如此和善，郭掌柜之前还当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不好伺候，现下一看，是他想当然了。
　　“我现下过去。”苏苑娘朝他轻点一记头，率先提步。
　　常伯樊没想到她会来，这时天色不早，他还以为她要准备下面傍晚庆宴的事了，一听到郭掌柜在门口说夫人来了，顾不上手中在回的件，忙停下笔往门口走，亲自推开门，伸手迎她进来，脸上笑道：“怎么过来了？可是老郭没把我的话话给你传明白？”


第32章 
　　“有事要跟你说。”苏苑娘摇头，道。
　　郭掌柜识趣没有进来，伸手在外面把门关上了。
　　常伯樊看了合起的门一下，转头，微笑道：“可是重要的事？”
　　苏苑娘点头。
　　看她乖乖点头的样子有说不出的可爱，常伯樊嘴角笑意加深，扶着她往书桌走去，等到了桌后，拉出他坐的太师椅等她坐下，把前侧的方凳搬来在她身侧他方才自己坐下。
　　苏苑娘正在看不小心在桌上看到的一封信。
　　那是一封写给京都盐运使的信。
　　常家的井盐就是与此官交涉。
　　这位盐运使，如她没记错，现在应该还不算是常伯樊的人。
　　常家只出盐，不能私自买卖贩盐，通常是京都那边来个盐运使来临苏半年收一次盐，但盐钱什么时候给，是一年一结还是两年一结，就要由户部和盐运使说了算。
　　以前常家有爵位，户部和盐运使是不敢拖欠常家的盐钱的，但自从常家式微，到常伯樊父亲那代，盐钱就结得不易了。
　　想要盐钱回来得快，就要舍得银子，那时十成的银钱能回来个六七成就已不错，那三四成就经上面的人一层层分了。
　　但如若舍不得，这盐钱三四年的未必能收回一次，盐运使会推到户部没拔银子，户部会推说国库空虚目前拔不出银子，总而言之，上面不想给的话，总是能压着一文不给。
　　是以到了常伯樊手中，耗尽大半数家底的常家已成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为了让常家能支撑下去，常伯樊不得不另起生计。
　　他为他的家族穷尽了一生一身心血。
　　就是这盐运使，后来还是他大肆花钱买通了，常家的盐钱才得已每年一结。
　　而打通关系的钱用的还不是盐井所出，是他从别的生计当中调过来的银子。
　　盐井所出，一到常家手里，不出三月就被常氏一族众人千万百计瓜分殆尽，怎会留下银子让他打点往后的事。
　　他走盐运使那边的关系之时，他手上新起的生计还不到回钱快的时候，他手上有的银子不多，那时，她想着他难，一边替他周全压制着常家，一边把父母给她的银子悉数皆给了他，后来她要走，他要还她的嫁妆让她带去京都，她本不想要，但他非要给，为避免与他接触，她便答应了。
　　而他还的，比她给的要多许多，因这，那时嫂子也道他勉强还像一个男人。
　　但后来她从别人嘴里也得知，还她这份嫁妆，是他顶着家族的异议，力排众议还给她的。
　　苏苑娘知晓后，更是誓死不与他相见。
　　一个鞠躬尽瘁、以一己之力养活一个家族的家主，却连还妻子的嫁妆都要经过许许多多所谓族人的同意，这是何等的可悲。
　　他……
　　前情旧事，让苏苑娘的心变得空空荡荡
　　起来。
　　“苑娘，苑娘？”
　　苏苑娘转过头。
　　“苑娘，你在想什么？”她的眼神似是在看信，又不像是在看，常伯樊把她叫了回来，不知为何，看着就像不在人间的妻子，他心中又起了之前起过的惊慌，有种他抓不住她总会失去她的感觉。
　　苏苑娘摇摇头，晃去脑中的恍惚，她吹了吹信纸上未干的字迹，仿若自言自语道：“这个人，喜欢收藏一种叫鸡血石的石头，他夫人得了一种消瘦的病，是肚子里有虫，那种虫不好打，要好几种药材。”
　　要哪几种，她没记住。
　　“什么？”一个字不落，常伯樊听了个明明白白，他吃惊地看着妻子，“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的，但苏苑娘说出来也有解释，因为她娘知道此人，还跟这位盐运使的夫人以前认识。
　　“听娘亲说的。”苏苑娘道，她娘确实跟她提过。
　　“你怎么知道要好几种药材？”那位大人喜欢鸡血石，有心打听的人是有门道知道的，苑娘是岳父的女儿，岳父最喜欢跟她说道一些名人秩事，把京都一些官员的事迹说给她不为奇怪，那位大人的夫人有病，岳母如果认识她说给了苑娘听，常伯樊也能理解，但苑娘怎么还知道治人家的病了？
　　“澜大夫知道。”澜大夫是给苏苑娘从小冶病的人，是位名医，他是她父亲的好友，但他不住在临苏，以前她小的时候他还常来临苏，后来他来的就不多了，等常伯樊几经辗转请他去给那位盐运使瞧病，就是两年后的事了，也是因此，盐运使两年后才算是成了常伯樊在京都上面的人。
　　他们苏家以前是帮了常伯樊许多的。
　　“澜大夫知道？”常伯樊真真是惊讶至极，激动地伸手掐住了苏苑娘的手臂，“他告诉你的？”
　　苏苑娘看了看掐疼了她的那只手，想了想，先回了他的话：“澜大夫知道好多。”
　　又道：“我手臂疼。”
　　常伯樊连忙松手，见她神情丝毫未变，如若不是她说，他都不知道她疼了。看着从脸上全然看不出情绪的苑娘，他哭笑不得，“你怎么不早说？”
　　他掐疼她，还怪她不早说？是他先做错事的呀。
　　常伯樊也并不是那么的聪明，苏苑娘在心里小声地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亦有了丁点柔软：“你去请他罢，别让爹爹请，你自己请。”
　　这样，他就不欠他们苏家什么，往后他也好他走他的独木桥，她和爹爹娘亲就去走他们的阳光道。
　　苏苑娘已知晓他们不会有以后，但她还是想帮他，只要能帮他她走后他往后不那么难，她可以多说一点。
　　且，她也有要他帮忙的。
　　这厢苏苑娘后知后觉想起了常猛夫妇的事，想着那对夫妇俩被打，正命悬一线的事，许还有她乱出主意的错，连忙抓住
　　常伯樊的袖子道：“我有一事要求你。”
　　“何事？”常伯樊无奈，他的傻苑娘，终于想起她进来门要做的事了。
　　“你把他们接来罢，就是常三叔夫妇俩。”苏苑娘道。
　　接来？常伯樊顿住。
　　“可以吗？”苏苑娘问。
　　“这……”常伯樊想起是他让郭掌柜去问她的意思的，原来她的意思是这个，怪不得要亲自前来与他说，常伯樊耐心与她解释：“我知道你是可怜他们，但这个不好接，一是他们不是我们家的人，二来他们上面还有长辈，家里还有家里人，我们不是他们最近的亲戚，出什么事都轮不到我们管，你可知道？”
　　她自是知道，她还没傻到那个地步，苏苑娘点头，“我知道的，但有办法把他们接来。”
　　“你有办法？”心上人自打进门就让他一日比一日惊诧，常伯樊都不知要如何形容才能说清楚此时此刻他内心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苑娘知道的，比他以为的要多太多了，他以前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她是如此的敏慧通达？
　　到底是他小看她了，跟她相处的时间太少了，常伯樊心道，往后必要多与她在一起，如若出门不远，能带着她就要带着她。
　　看来，府里势必要清洗一遍，好让他带着她出门后，府里好无后顾之忧。
　　“有，”苏苑娘说给她听，路上她想着让常伯樊把人接过来是太强人所难了，所以她在路中就想好了主意：“拿银钱换。”
　　常伯樊愣住。
　　“那家人，不稀罕人，稀罕银钱。”苏苑娘肯定地点头。
　　若是稀罕人，前世就绝出不了那等的事来。
　　“你等等……”常伯樊听出了她的意思，捏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说话，过了片刻，他已想好了主意，但有些事他必须要跟苑娘先叮嘱好了，“好了，为夫有办法解决此事，你要接他们过来这事是不行的，但我有办法接他们出去安生养病，你看可行？”
　　“以后也不能回去。”三叔夫妇所在的家，是个会吃他们的地方，他们不能回去，回去了还是会没命。
　　“好，不回去。”常伯樊耐心地答应着，末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苑娘的眼，异常认真地问道：“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要这般帮他们？”
　　“没有为何。”
　　“苑娘。”
　　苏苑娘被他叫得耳朵疼，勉为其难地说了心里话：“他们可怜，而且是经由我起的事，才生出后面的事来。”
　　她要负责。
　　她真是傻得可爱，常伯樊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伸手揽她的腰圈住了她，不断拍着她的背安抚她，哄慰她道：“不关你的事，是这家人的心邪了，才好好的自家人不当，非要弄出仇人的事来，你若是不好，猛三叔一家哪会有一个经你的手逃出生天的机会。”


第33章 
　　苏苑娘沉默。
　　她没有难过，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如同前世一般，她的离开他就是离开，不存在回头。
　　“何时带他们回来？”等常伯樊的手停下，苏苑娘可算是抓到机会说出了她想问的话。
　　“就这两日。”常伯樊叹道。
　　苏苑娘起身，让出椅子，朝他浅福了一记以示谢意，“那我且先回了。”
　　“我送你。”信要重新写，常伯樊忙拉住了她，拿起桌上的信揉了揉，扔到了纸篓里，前去拿披风。
　　苏苑娘见他没有点火的意思，在一边候着，等他看过来就看他。
　　常伯樊见她看过他，又看纸篓，没有意会到她的意思，“苑娘？”
　　“你不烧了吗？”
　　“哦……”常伯樊明白了，这是她怕有人看到了，他笑着过去从纸篓中捡起信，同时与她道：“我书房有人看着，没有外人。”
　　千防万防不如自己心防，他前世不是没有吃过大意的亏。
　　他把常姓人当族人，把常府当家，即便是常守成常孝松等人让他妻离子亡，他也尚且留了那些人一条性命。他对常家的心，她再明白不过，可这只是他对常家的，不是每个常家人都能对同族人能如此。
　　他那生最重的伤，从不是外人给的，而是自家人捅的。
　　他说他的，苏苑娘没有劝说他之意，见他吹燃火折子点燃了信纸，等信纸烧过泰半，她抬步转身往门边走。
　　“苑娘。”烧掉信，常伯樊匆匆赶上，为她开门。
　　外面候着的郭掌柜见到他们，忙举手作揖，“老爷，夫人。”
　　跟来的知春和明夏也忙朝他们行万福，“姑爷，娘子。”
　　“郭掌柜，路上说话。”常伯樊让他跟上。
　　“是。”
　　路上常伯樊跟郭掌柜同行了一段，走了片刻，郭掌柜带着讶异去了，临走前多看了夫人一眼。
　　常伯樊在后面慢步跟郭掌柜说了会儿话，等郭掌柜一走，他快步跟上前面的苏苑娘，一走到她身边就朝她微笑。
　　苏苑娘只瞥了他一眼。
　　把她送回内堂，他又匆匆去了，就连知春也是不解，茫然地问她们娘子，“娘子，姑爷作甚？”
　　送她过来而已。
　　苏苑娘坐下，看内堂里候着的家丁异常恭敬地躬着腰，等候吩咐，便是连他走了也没抬起腰来，心道，许还有替她撑腰的原因。
　　他在给她长脸面。
　　常家千疮百孔，苏苑娘这世没有收整它的心思，但为方便行事，她还是需要底下人听话的，是以在心中也领了常伯樊这份情，心思着走之前再还一些回去就是。
　　这般想着，苏苑娘屁股还没坐热，就听下人过来禀大爷夫人突然染了急病，上吐下泄不止，大爷请二爷夫人赶紧过去看看。
　　“娘子，”这一事紧跟一事，就没个休止的时候，知春生怕娘子出事，走出来请示，“这开宴的吉时眼看就到了，您先去陪众位亲戚夫人用宴，奴婢这就去大爷夫人那边问问。”
　　“我先过去看看，你……”苏苑娘叫家丁。
　　“小的在。”家丁一溜烟地跑过来，当家人对夫人的宠爱，他不仅耳闻，还亲眼见了，现在对她可不敢有一丝怠慢。
　　“府里有大夫罢？”
　　“回夫人，目前府里住着两位呢，都是我们临苏城里的鼎鼎有名的名医。”
　　“哪两位？”
　　“一位是令大夫，一位是秦大夫。”
　　“秦大夫现在可在？”
　　“在的，在的，回夫人，今日老爷在府里和前来贺喜的各位大人们和族老们吃酒，秦大夫也是我们府里的座上宾，这时应该已在府里了。”家丁这时也不敢另起心思，一五一十把他知道的皆说了。
　　“你去请他去大爷房处。”苏苑娘示意知春：“给他跑腿的赏。”
　　知春领命，朝她动了动嘴，无声请示：“半两的？”
　　苏苑娘摇首。
　　那就是一两的，知春身上拢共就两种打赏下人的，半两与一两的，她拿出一两的小锭银，给了那家丁，“这是夫人的赏，你且快快去把人叫来。”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小的份内之事。”
　　“拿着，夫人的赏，小哥你再推拒就不好了。”知春浅浅一笑。
　　一两银子欸，将近两个月的月钱了，那家丁笑得合不拢嘴，双手捧着银子连连鞠躬作揖，“谢夫人，谢夫人，谢夫人的赏。”
　　“去罢。”夫人道。
　　苏苑娘没让知春跟随，打发了她去女客那边说明原因，她则去了大房那里。
　　路上，她碰到了三房的姨娘，府里轻易见不到人的刘姨娘。
　　刘姨娘是临苏城里一户普通人家出来的女儿，因从小长相清秀，名字里带个梨字，人送“梨美人”三字。而好女百家求，她在豆蔻少女的时候，上门求亲的人家差点踏平了她家的门槛，但她在十六岁那年，被年过四旬的常家家主抬进了门，成了常家家主诸多小妾当中最小的一位。
　　这小姨娘，听说是当时的大姨娘，也就是大房的亲生母亲向正房力荐抬的，于是这大姨娘和小姨娘很是好了一阵，直到小姨娘怀孕生下儿子，两位姨娘的关系才形同陌路。
　　见到苏苑娘，那眉眼中带着几分病态的刘姨娘朝苏苑娘一笑，怯怯地叫了她一声：“家主夫人。”
　　刘姨娘前世后来出了府，嫁予了他人。
　　出府不久后，她因为偷人，被她婆婆捅死了。
　　她跟常孝松也有苟且。
　　明夏的死，说起来也跟这位刘姨娘沾了一点边，因明夏碰到过这位姨娘往常伯樊怀里扑的事，在了冬陷害明夏的时候，这位姨娘站出来当了人证。
　　如若没有前世，苏苑娘会如前世一样，觉得这位在少女的时候嫁给了一个足以当她父亲的人的姨娘是有些可怜的。
　　“夫人，这是三爷的姨娘，住在雪梨院的那一位。”在前带路的婆子赶紧道。
　　苏苑娘在这位姨娘面前顿住脚步。
　　刘姨娘不过三旬出头，她肤白貌美，身形纤细娇弱，她又喜着颜色淡雅的衣裳，这一看去，身上犹存几分少女之姿，让人想不到她已是一位已年过三旬且育过子女的妇人。
　　她是个擅长让人心生怜惜的人，刘姨娘知道自己身上哪一点能挑起人的喜欢，这是她进了常府很快就让当时的常家主在她房里留连
　　不舍，她很快就有了身孕在常家立住脚的根本。
　　男人吃的那一套，用到女人身上就当不得数了，但新家主娶的人是个呆子，刘姨娘至少从好几个人嘴里听到新当家夫人是个被卖了还会帮着人数钱的傻子，另外这傻子心善容易心软，刘姨娘经几方打听，确认过这事不假，是以就是她儿子警告她别生事，她还是忍不住来了。
　　她是为他们母子好，再则，这种人最是好骗，刘姨娘不信她蒙不到这种刚出茅庐，什么事都不懂的傻子。
　　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这种人，全身最漂亮的，无非是她的出身罢了。
　　“夫……夫人，你真漂亮。”这厢，刘姨娘说着，怯怯地伸出手来，一派想与人亲近却不敢亲近的样子。
　　苏苑娘看了眼她的手，顺着手看到了她的脸上。
　　过了片刻，对面的人不说话，只是眼眉中的病态娇怯更深了，看起来越发地楚楚可怜……
　　领路的两个婆子皆在心里叹了口气。
　　刘姨娘，苦命人啊。
　　老太爷尚在的时候，她就不得喜了，死后也没给她留下点什么，只顾着大房那边了，三爷又是个性子不好的，对她非打则骂，她年纪轻轻的守了寡不算，连儿子都不可靠，真真是苦命。
　　长得好又怎样？还不是个被糟蹋的命。
　　眼看她想讨好新当家夫人却不得法的样子，领路的一婆子不忍心，在旁出声道：“夫人，刘姨娘是个善性子，她是最不喜欢出门的，没想今日碰巧在路上碰着了。”
　　刘姨娘顿时朝那婆子感激一笑，又朝苏苑娘看来。
　　“你有事？”苏苑娘开了口。
　　“呃……”刘姨娘微微傻眼，又连忙道：“不是，只是，碰巧。”
　　她慌乱地退到一边。
　　这厢，后面起了声响，是前面叫人的家丁带着人过来的声音。
　　苏苑娘掉头看去，嘴里道：“这边是大爷的院子，你过来作甚？也是来看大嫂的？”
　　“啊，是，不是。”没想她这么难以对付，刘姨娘一时慌了手脚。
　　她平时连门都不出，大房曾跟她交恶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点交情也不剩，往常都是各掩各门各过各活，她怎会过来找大房的人？这是府里的人都知道的事。
　　刘姨娘心中顿时着急了起来，恨那飞琰居跟大房中间的路是禁地不能随意走动，害她得到大房这边来守人。
　　这下可好了。
　　“秦大夫吗？”没想那傻当家夫人没理会她，转头朝后走去，脆生生地叫着人。
　　“是老朽，夫人好。”见新进来的夫人过来迎他，有一嘴美须的秦大夫亦快步过来，拱手作揖问候道。
　　“劳烦您了。”
　　“夫人多礼。”受到礼遇，秦大夫受宠若惊。
　　苏苑娘对他有印象，这位大夫对父亲好友澜圣医澜大夫很是崇敬，后来澜大夫因行医剑走偏锋得罪了大权贵，这位秦大夫还千里迢迢远赴京都帮过忙。
　　是救过父亲好友澜叔叔的人，她对他颇有些好感。
　　“不客气，里面请。”
　　秦桂看了这位客气的夫人一眼，同样展手回礼：“常夫人，请。”
　　两人去了常孝松的院子。
　　刘姨娘等他们走过，发现无人看她，眼中含泪，哀凄一叹，朝那行人浅浅福了记身子，方才转身。
　　抄小路回去的路上，她碰到了常府三爷，她生的儿子常孝文，常孝文是过来找她的，一看到他姨娘，一声招呼未打，巴掌就扇了过去。
　　刘姨娘被他一巴掌扇倒在路边，哭了起来，抬头朝儿子哭道：“我还不是为的你。”
　　“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常孝文咬着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姨娘，低低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再让我抓到你一次，我饶不了你。”
　　说罢，他掉头就走，但一想她绝不会轻易老实，又回头警告她道：“你别以为府里没人知道你的丑事，我能知道的，你以为会没有别人看到？”
　　“你什么意思啊？”刘姨娘一个闭眼，小声地抽泣了起来：“儿啊，你都看不起我，你让这府里的人怎么看得起我？”
　　他要是看不起她，不害怕她被发现，怎会万事都不敢强出头，就怕有人盯着他们母子俩？在姨娘的伤心哭泣下，常孝文闭眼，悲愤道：“您要是真为我好，消停点罢，您吃的苦头还不够吗？以为二哥是那般好糊弄的？他一笑，我就腿软啊，真出了事，您叫我怎么保您？”
　　“那是你没种！”谈到了他二哥，刘姨娘亦愤怒了起来，被那个人拒绝，不被他接受的羞耻、愤恨交杂在她的心头，让她打破了她一贯怯懦柔弱的表情，咬着牙朝常孝文恨恨道：“你既然怕他，为什么不能学他？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没用的儿子，如果不是为你，我会沦落到这一步？都是你的错，你还怪我，你个没用的东西，我真是白生了你。”
　　如果不是儿子没用，她怎会要什么没什么？当年千方百计，不惜得罪心计深沉的大房生下他，居然一点用也没有，真真是白生了他。
　　她的苦都白吃了，说着，刘姨娘呜呜地哭了起来。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常孝文已哀莫大于心死，他扭过头，抚住泪眼，道：“娘，我没办法了，回头我会求二哥放我出去谋自己的生计，您想如何就如何罢，是儿子没用，没法管您了。”
　　“你敢。”
　　“你敢。”
　　在刘姨娘一声声的“你敢”当中，常孝文一步走得比一步更快，到最后他甚至于跑了起来，就如逃离毒蛇猛兽一般的怆惶。
　　*
　　这厢，苏苑娘和秦桂进了大房的院子。
　　一见到她，蔡氏娘家的人就哭天喊地，蔡老夫人一见到她就冲过来朝苏苑娘下跪，嘴里哭道：“当家夫人，二爷夫人，二爷夫人啊，我儿要是有什么对不住您的，我这老婆子在这里代她向您请罪，您大人大量，放过她罢。”
　　就是这阵仗，苏苑娘曾被吓得手足无措过。
　　苏苑娘到后面活长了些时日，方才明白，一个女人，尤其当着一个家的女人，经的事多了，没有一个人能一直宽容，因你但凡退半步，就有人会逼着你退一步、退两步，退到你退无可退，还不会放过你。
　　在善良等于软弱的地方，善良就是软弱。
　　苏苑娘没碰她没扶她
　　，见她冲过来，还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地方，看着她跪下。
　　一个“扑通”声，一道膝盖碰着地砖的声音响起，蔡老夫人当真响亮地跪到了她的面前。
　　力道还挺重的，疼吗？应该疼罢。
　　苏苑娘看看老夫人的膝盖，又看看地砖，认定地上铺的就是顶顶好、顶顶硬的青砖，这一跪肯定生疼，她有些高兴，不由抬头看向蔡老夫人。
　　没人扶，蔡老夫人这一道响亮的跪地声，把她后面跟着哭的儿媳妇和孙女家仆等皆给响懵了，苏苑娘抬眼她们才反应过来，扑过来连忙慌乱地扶蔡老夫人，“娘。”
　　“祖母。”
　　“老夫人。”
　　真朝小辈跪下了，这说出来丢死人了，蔡家的人顿时忙作了一团。
　　“娘子，”明夏见势不妙，悄悄拉娘子的袖子，小声道：“我们快去看大爷夫人罢。”
　　“娘子，别怕，有我呢，我力气大，刚冲过来打你的，招娣立马帮你打过去。”胡三姐拍拍胸脯，豪迈地跟自家娘子保证。
　　她这一句话，当是蔡老夫人要打苏苑娘，蔡家的人一听不依了，蔡老夫人带过来的儿媳妇顿时冲过来就要打胡三姐，“你这贱婢没长眼睛？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就养什么样的奴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呀呀呀，你们家乱跪人，一进门一声招呼不打就吓唬人，我家娘子还没怪你们乱跪让她折寿，你们家还先说上话了？”胡招娣天不怕地不怕，连自家老娘老爹都不怕，她从小到大惹祸无数，她老娘打她，她常挂在嘴边就是一句话，“有本事你打死我”，她何曾怕过哪个人？是以就算打过来的人一看有身份，她也不怯阵仗，对方冲过来，她挥舞着拳头也冲了过去，气势汹汹。
　　光从冲过去的气势上来看，她握着拳头的那个凶狠劲，比对方还要胜上几分。
　　“啊……”对方冲过来意图扯胡三姐的头发，没料胡三姐首先就是一记拳头，打在了她伸起手的那方肩膀处，不过须臾间，对方尖叫起来，一个趔趄倒在了地上。
　　从小打遍苏府和苏府附近方圆数里地无敌手的胡三姐一见，叉腰骂道：“装什么装？我轻轻一碰你们就倒，我看你们家才像是一家人，胡搅蛮缠的一家人，羞羞羞羞羞羞。”
　　三姐弯腰对着人就是一通刮脸，耻笑人家不知羞。
　　蔡家人气得前倒后仰，蔡老夫人不愧经的事多，这下被扶起来的她一个下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叫：“欺负人啊，欺负人了啊，这常府有人欺负我这老婆子了啊，我不活了，这是什么样的亲家，连一个老婆子都欺负，这样的人家，难怪我女婿女儿都要活不下去了啊。”
　　怪会说话的，黑的能说成白的，大概就是蔡老夫人这样的妇者的本事了罢？再活一辈子，苏苑娘也自知她绝活不到这样的厉害程度。
　　她上前拉住三姐，朝保护她的三姐浅浅一笑，就把三姐塞到身后。
　　现在换她站在三姐前了。
　　苏苑娘蹲下身，跟蔡老夫人平视，她眼眸静如水，微微偏头看着蔡老夫人的神情，还有几许天真：“为何我才进门几日，从未主动见过大嫂，你们一家人不是堵我的门，就是对我下跪对我哭。我收回我常家主母的管家权，对你们就是这样的痛苦吗？”
　　“可这本该是我的。”苏苑娘朝蔡老夫人说完，朝她点了下头，让她节哀，又道：“地上凉，您年纪大，起来罢。”
　　蔡老夫人一个白眼翻到头顶，昏了过去。
　　母女俩昏过去的样子，一模一样。
　　“噗嗤。”身后，三姐没忍住，一个喷气，笑出了声来。
　　大房院里的堂屋，顿时安静极了。
　　*
　　不管身后是何等的乱，苏苑娘还是带秦大夫往内院走，去探望上吐下泄不止的大房大嫂。
　　大房的院子颇大，是以前他们姨娘与前面家主常住的地方，与飞琰居相较也不显小，院内的侍候仆人多，堂屋这边一乱，蔡氏那边和躲在书房等消息的常孝松不出半柱香的时辰也都得知堂屋内的事了。
　　蔡氏当场气得一阵心梗，把含在嘴里用的血丸子都咬碎了，她一嘴的血状物流出了不少掉在了被子上。
　　等苏苑娘和秦桂一到，她当真是一副病入膏肓，即将撒手人寰的模样。
　　秦桂看了，当即不忍，回头看苏苑娘，“这……”
　　这是真病了？
　　“您把把她的脉。”被骗出了心得的苏苑娘提醒大夫。
　　蔡氏眼睛当下紧缩，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头朝她的婆子那边方向看去。
　　“二夫人，”蔡氏身边的贴心婆子这下不敢跪了，怕了怕了，老夫人的跪都受得起的傻子，她跪了可能也就真跪了，跪个傻子，婆子不愿意，这下在床边抹着眼泪哀哭道：“大夫人都成这个样子，您行行好，谅解下她之前有口无心的失言罢，她知道错了，您看她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这是心病啊。”
　　“心病还会吐血？”苏苑娘朝秦大夫虚心请教。
　　“这，气极攻心？不对，这个……”秦大夫手抚美须，硬着头皮强行道：“郁结攻心也是可能的。”
　　“那我知道了。”苏苑娘不嫌床脏，坐在了床边，探手摸了摸被子上的血块，意欲放到嘴里。
　　“娘子……”这下房里起了多声尖叫，其中就有明夏和胡三姐的，三姐眼明手快过来扯娘子手，扯出帕子替她擦手，嘴里连声呸道：“脏脏脏，娘子这个吃不得，饿了我们赶紧回去吃席，我看过了，桌子上好吃的特别地多，十几样呢。”
　　“不是血。”就沾了一点点，苏苑娘已看出来是蜜糖做的血丸子，这丸子外面是一道经红花果染的密糖，里头包着一团红色花露，小小的一颗，一咬就是满嘴的血，看起来跟鲜血像极了。
　　“不是血？”秦桂走了过来，作为一个行医十几年，行走过不少内宅的大夫，他知道不少大户人家内宅的一些阴私手段，这下心里对此物已有了见解，过来就是伸手一探，勾了点血放到嘴里。
　　他是无人拦他，于是即刻就尝出了味道，“是甜的，是红花糖。”
　　蔡氏当即一个眼睛翻白……
　　三姐在旁边急叫：“大夫人，您可别昏了，堂屋里已经昏了一个了，您再昏，这席面您都要吃不到嘴里了。”
　　多好的菜呀。


第34章 
　　自从午后从厨房那偷瞧到了宴席上要上的菜，三姐一整个下午就心神不宁，一想起就要咽口水。而这一个两个闹腾得，自个儿吃不上，还要耽误她家娘子，三姐心里真是着急，已是替人操心上了，“这上好的席面，一年能吃上几次啊？还杀了牛呢！”
　　牛肉那可是精贵物什，知春妹妹说了，只要她看好了娘子不受欺负，就给她打足足一海碗让她端回去吃。
　　怎么吃这碗牛肉，三姐都已经安排上了，她爹娘和她吃半碗，另一半碗就给住在城郊的二姐姐家送去，给小外甥他们解解馋。
　　她馋得不行的席面，大夫人居然不稀罕还要闹，三姐恨不能把人拉直了，提起来，站好了。
　　这是祭宴，三姐的浑话，却是提醒了蔡氏，她娘已经闹了，且她娘终究是外人，常家不好管到她娘头上去，但她可是常家的媳妇，在祭宴闹出风波来，本嫌他们夫妻俩没眼色的族老怕更有话说了。
　　“水，给我水……”蔡氏头疼，纠着心皱着眉病弱地喃喃，她垂着眼，不敢去看坐着的苏氏那边的方向。
　　“水水水，是是是，大夫人，老婆子这就去倒。”她的贴心婆子张婆子立马去桌上倒水。
　　“好了？”蔡氏午宴没出现，苏苑娘也没请，晚宴是最隆重的一顿，要响鞭舞狮，还要烧祭文，这是随便哪个常家人都可跟着看的热闹，也是露脸的机会，既然蔡氏闹了这么一大出，她也过来了，苏苑娘想她也不能白走一趟，便朝蔡氏额首道：“既然病的重，那就好生歇着，不要出门了。”
　　“啊？”
　　“好生养着。”苏苑娘贴心地把被子提起，提到蔡氏脖子处放心，看着蔡氏的脖子片刻，方抬眼直视着莫名惊诧的蔡氏。
　　“我爹爹已不当官很多年了，但我哥哥已经当上了，我伯父是护国公，家族里还有个当皇妃的妃子姐姐，”她看着蔡氏，淡淡道：“我从小受家教熏陶，知书达礼，不会跟人吵架，等回头见到我的这些亲人，我就要问问家里人，是不是不会吵架的人，就要受会吵架的人欺负。”
　　蔡父不过一个县衙主簿，蔡氏敢闹，不过仗着有个娘家。
　　苏苑娘也有娘家，她的娘家远远在蔡氏之上。
　　且蔡氏只是蔡家众多女儿之一，而她苏苑娘是父母亲心上的心头肉，兄嫂爱护的嫡亲妹妹，蔡家不会为一个女儿豁出去，他们家却是能。
　　再经一世，苏苑娘已知自己真正的底气在哪——前世她没有当一回事的家世，方才是她一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这是仗势欺人，是可忍，孰不可忍，蔡氏正要说话，却见倒水过来的张婆子一个不小心，脚下一踉跄，扑了过来，把水倒在了蔡氏的被子上，阻止了蔡氏的话。
　　“大夫人，是老奴的错，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张婆子立马跪下，连连磕头。
　　苏苑娘看了打断了话的婆子一眼，知
　　她是有心为之，但话已撂出，她已可休止，便站了起来，朝三姐她们道，“走了。”
　　“秦大夫，劳烦你帮大嫂看看。”说罢，苏苑娘带着人离开了。
　　秦桂没留片刻，就被大房的下人请了出来，一出门，他摇头唏嘘感叹不已。
　　常府的这新当家夫人，可真敢讲话。
　　别人不敢说的，羞于启齿的，她神情自若说出来，却是再自然正常不过。
　　当真是厉害。
　　秦桂一走，蔡老夫人被儿媳妇扶着过来，待张婆子又跟她说了一遍那苏氏女嘴里出来的话，蔡氏摸着女儿的手，叹气道：“儿啊，这口气你不忍也得忍，你不想想你爹，你也要想想你的以后，没有了你爹替你撑着腰，你在这家里的日子只会更难。”
　　事情一涉及到家里，蔡氏为女儿作主的心就淡了。
　　不是她不疼惜女儿，但也不能为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害了一家子吧？
　　到底是她轻忽了，一想那苏家女的来历出身，蔡老夫人这厢也是后怕不已。
　　她只想着新嫁娘脸薄好把控，却把她身后真正的厉害关系给忘了，她要是在常家为家里生出祸根来，蔡氏真真是吃了女儿的心都有。
　　一想这事是她狡精的女儿引来的，蔡老夫人这时那颗爱女之心也淡了，说话的口气也淡了许多，“我出来的时日也久了，家里离不开人，我看常府也没我什么事，我明日就回了，想来你父亲和兄嫂他们也盼着我回去。”
　　“娘……”这是不想帮她了，蔡珍敏当即抓紧了母亲的手，哀求道：“您不帮我和孝松，还有谁会帮我们？孝松是你们的半子，以后会和我一起孝敬你们的儿子啊。”
　　哪门子的儿子？再说，他娶了他们女儿，孝敬他们不是应该？见女儿还蛮缠，蔡老夫人也不快了，板着脸道：“什么话？我有不把他当半子吗？如若我不为你们，我会明知她是苏谶的女儿，我还来这一趟？只是这帮也有个限度，人家都放出话来了，你不怕人家报复吗？珍敏，娘不是没教过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做人啊，要懂得进退有度，这要懂得前进，也要知道放弃，方可长久，你不知道吗？我们家是怎么起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学着娘一点，以后啊……”
　　蔡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意味深长地：“你才会有好日子过，要有耐心，等到那个属于你的机会，再伺机而动，一举拿下，懂吗？”
　　蔡氏是看着他们蔡家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地位的，她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蔡母能说出这番话来，于她而言已算是掏心窝子的话，这厢她连连点头，就是不甘，也应了话，“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听你的。”
　　这女儿还算不错，她命好，嫁的人不错，人也还算听话，在她不惹事的情况下，蔡氏对她还是有几分喜欢的，这下听着蔡氏顺从的话到底是顺心了些，伸手帮女儿擦了下脸边的泪，叹道
　　：“你知道为娘的苦心就好。”
　　*
　　苏苑娘这一出大房的门，加快了脚步，还赶上了开宴前的酒祭。
　　男客与女客的宴厅就一墙之隔，开宴前响鞭舞狮，会有年长的族老出来说几句开场的吉祥话，紧接着就是常府家主，也就是常氏一族的族长、常府年轻的当家人出面说祭酒词。
　　宝掌柜得了家主的令来找家主夫人，一通好找，才等到姗姗来迟的当家夫人，好在时辰恰当，就在开宴前，宝掌柜顾不上详说，见到人就匆忙上前道：“夫人，老爷找，且随我来。”
　　是宝掌柜，她信任他，苏苑娘没有多问，随着他走。
　　知春紧忙跟上，在娘子身边快快道：“奴婢问了，是老爷今日主持祭酒，想让您过去跟着一道。”
　　是吗？但那边都是男客，且听说这日汾州城里还来了几位大人。
　　苏苑娘看向宝掌柜。
　　宝掌柜走在前面领着路，替夫人避开前面不断来往的人，没看到她的询问，苏苑娘见他分不出心神，也没再多想。
　　既然是宝掌柜来请，那便跟着去就是。
　　苏苑娘前脚踩进前面大堂厅堂，大门口就响起了剧烈的鞭炮锣鼓声，响声震天，知春她们都吓了一跳，等她们回头，就看到她们娘子后脚已经踏进了门槛内，朝姑爷走去。
　　这厢厅堂里，所有的人皆站了起来，看着一位举杯的老者。
　　此人正是常氏一族年纪最大的老人，老寿公，常文公。
　　“夫人，这边，快。”宝掌柜加快脚步，领着夫人往老爷那边走，想在老寿公开口说话之前把她带到老爷身边。
　　外面声音太大，苏苑娘只看到宝掌柜的嘴动了。
　　胡三姐从宝掌柜的脚步和动嘴中看出了掌柜的焦急，便从身后走出来一点，带着她们娘子的手臂，加快脚步领着她们娘子往姑爷那边走。
　　苏苑娘脚步被她带快了不少。
　　这时，外面响起了长长的唢呐声。
　　长者要说吉祥话了。
　　常伯樊早已看到她，等她过来快要到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伸出了手，很快托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带到了身边，又快快朝常文公看去，一脸肃穆凛然。
　　他甚至没有多看苏苑娘一眼。
　　是以，在苏苑娘身边的眼神很快收了回去，皆回到了常文公身上。
　　唢呐声止，常文公的声音起。
　　“今幸，得见诸……”
　　常文公咬字不清的声音在苏苑娘耳边响起，令她想起了前一世，常文公替常家主持的那次大局。
　　那一次，常府以她三年无所出，以常孝松等人为首，和同各族老祭出祖法，逼常伯樊纳妾。
　　那次就是由此公主持，她跪在常家祠堂里，被常家的人质问她替常家生不出孩子，羞愧不羞愧。
　　苏苑娘不羞愧，她只是想不明白，明明是常家害了她的孩子，却问她生不出孩子，是否羞愧与否。


第35章 
　　做错事的人，问他们害了的人，羞愧不羞愧。
　　众口销金，错的也是对的。
　　这些男人们……
　　苏苑娘抬目，环视着这大大的客堂里的常姓族人、男丁。
　　他们说是对的，那错的也是对的。
　　他们想让女人如何，女人就得如何，若不然，那就是不贞、不贤、不良。
　　苏苑娘看到一半，突然有人飞快握了下她的手，又飞快松开。
　　只见刚才握她手的人这厢走出去了一步，接过下人奉上的酒，举樽朗声祭酒。
　　看了在人群当中光风霁月的他一眼，苏苑娘收回了眼睛，垂眼默然不语。
　　她已开始懂他对家族的执念。
　　这是他的家族，就像是他的江山一样，除非他死，他万万没有放手的一天。
　　他是常府家主，常氏一族的族长。
　　从来不是她苏苑娘能执手一生的良人。
　　“……常门大开迎佳客，虔祝临安景物华，伯樊在此诚谢各位宾位大驾光临，贺！”常伯樊双举樽，双目朗如星辰，俊颜逸群。
　　“贺！”
　　“贺！”
　　众人朗声应和，那声如洪钟，气势如虹，让人听了，着实心情澎湃不已，常氏家族当中那年纪幼小，没见过此等恢宏场面的小儿，因此激动得脸红耳赤，景仰地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家主。
　　他们常氏一族的族长，就是此等的器宇轩昂，脱凡超俗！
　　*
　　祭酒词过后就是烧祭酒文，需面朝大门焚烧，这时所有宾客都要走至堂前观礼，即便是内眷，这厢也可出来看个热闹。
　　从出门到祭台，苏苑娘一直跟在常伯樊身边，这引来了不少注目和窃窃私语，这下不用大肆宣张，众人皆知，他们年轻家主对新婚夫人的爱重。
　　年轻一辈中，偷看新家主夫人模样的人不少，但凡年长一些的，想的就要多了，但一想苏谶才过来打过招呼，家主格外看重新妇一些，对苏府那边也是个好交待，是以他们没把家主的那点过头放在心上。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当属族老常守成，守成公，他之前跟家主派过来的掌柜在书房密谈了一个多时辰，从那掌柜提出要求的怒不可遏到末了的大发雷霆，他着实发了好一顿脾气。
　　但脾气发得再大，他还是让人把他那没用的庶子抬走了。
　　也不知那白眼狼走的是什么狗屎运。
　　常守成被请到家主身后站位路过这新妇的时候，狠狠瞪了她一眼。
　　苏苑娘此时正低着头，没有看到。
　　倒是站在众人外面，盯着她这处的知春和三姐看到了，三姐一看到，鼓圆了猫眼，“这老不死的好像是之前那家人家里的？”
　　知春被那老人对她们娘子的凶狠一眼吓了一跳，这下又被三姐吓到，可谓是魂飞魄散，连忙扯住胡三姐的袖子，小声哀求道：“招娣姐姐，劳烦你说话小声点儿，莫要害着我们娘子。”
　　“不用你说，”胡三姐眼睛跟着那老不死的，嘴里放低了声音回道，“我还能不护着我们家小娘子不成？”
　　当初她骗了小娘子的吃食，把小娘子饿瘦了，她老母把
　　她往死里打，还是小娘子给她求的情。
　　家里老爷夫人都是好的，知道她食量大，让厨房每日特意多煮碗米让她吃饱，从来没有嫌弃过她。
　　三姐自认自己就是块滚刀肉，那也块知恩图报的滚刀肉。
　　“不成，那老家伙对我们娘子不怀好意，妹妹，我们要小心些，不要出先前的事。”胡三姐跟着娘子的这两日可是知道了不少事，这常家的人，不少都当她们娘子是傻的，三姐想既然娘子找了她来，她定得把娘子看紧了。
　　“是了，姐姐你且看清楚些，莫要让人撞了碰了娘子。”知春已看出了三姐的好处来，心道老爷夫人他们让三姐跟着胡掌柜一家来不是没道理的。
　　“好咧。”胡三姐严阵以待，猫眼盯死了那老头子。
　　还好，祭酒文烧掉以后，她们娘子就过来了，和女眷们走在一处往内堂走。
　　这一顿祭宴，宰了不少牲畜，比前些日子家主的大喜之日上的酒席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桌桌都上了酒，女客这边也上了清淡的用果酒。
　　席间杯盏往来，筷箸飞舞，苏苑娘这桌因多了一个爱给诸位夫人添酒的胡三姐侍候，在座的常家妇不免多喝了两杯，染了些酒意，言语身形之间放松了不少，不免相互打趣了起来，说到高兴处，更是欢声笑语不止，醉眼乱飞。
　　苏苑娘前世从没见过此等景象，看看她们，再看看给她添的都是水的三姐儿，对三姐颇有点刚刚认识她的感觉。
　　她从来不知道三姐是如此狡猾的人。
　　看来她前世一个人出走，在一群兵卒当中充当男人当上校尉、当上将军，凭的不仅仅是她的勇。
　　三姐是极聪明的人。
　　这厢，酒过三巡，好几个夫人都没正样了，相互推揉着说顽笑话，开心不已，胡三姐见家里小娘子朝她不断看来，就朝小娘子挤眉弄眼，让娘子不要揭穿，乖乖坐着，等着三姐替她摆平这桌子人。
　　知春，明夏，通秋就是那几个帮着胡三姐一道做假的，她们万万没胆敢做此这等事来，但被三姐驱使，三姐一句“你们想不想让娘子好”就让她们被赶鸭子上架，围着桌子替各位夫人倒酒夹菜不已，把各位夫人本来仆人的事都抢着干了。
　　新当家夫人的奴婢太会侍候人了，被侍候得妥妥贴贴的几位夫人朝苏苑娘连声夸赞她们，引来隔桌不少常氏妇常氏女艳羡的眼神。
　　她们也想有那身份，被当家夫人讨好。
　　苏苑娘本来有点沉默，但见一桌子的内眷双颊绯红，又是开怀不已，她们高兴，她看着也高兴起来，是以脸上的笑就多了些，整个人也立马变得活泛灵动了起来。
　　一想自己怀中的是水，喝不醉，见人朝她敬酒，她也不吝啬，一杯就喝完，赢了一声接一声喝采的“好”声。
　　当家夫人那是酒中的女中豪杰！
　　苏苑娘这厢没想到，她这等喝酒的豪迈，不日就传遍了常家上下，众人皆知新当家夫人乃酒中女豪，等往后她出门，醉倒在常伯樊怀里的次数那可是一次接一次。
　　但她的这份干脆，让见着之人对她高看了两分，心道
　　这出身名门的新当家夫人，应该是好打交道的。
　　跟民间的说法，和之前常府大夫人放出的风声迥然不同。
　　这有心要走常府门的常氏内眷这下吃了安心药，皆想着蔡氏那边的脚是要收回来了，她们还是跟着当家夫人走的好，毕竟她才是当家的枕边人，常家主母。
　　*
　　苏苑娘主桌的这桌八个人，被苏苑娘喝倒了五个人，年纪最大的两位族老夫人喝的不多，但老人家不胜酒量，被丫鬟扶起脚步也是虚浮不已，苏苑娘送她们出门后，就朝知春道：“早上早点煮好醒酒汤，各家各户挨门送去。”
　　“伯樊儿媳妇，您着实好酒量。”有娘子出门，听到这话，朝苏苑娘笑道。
　　“堂嫂。”是分家的堂嫂，坐在她们隔桌的人，苏苑娘朝她颔首致意。
　　内堂她们这屋，坐了两桌人，一桌与她坐的是长辈，另一桌就是极亲的亲戚内眷了，身份不是婶嫂，就是在家里说得上话的大小姑姑。
　　“欸，客气了。”
　　“您回去路上小心些，注意脚下。”
　　“是了。”她伸出手来要扶她，分家嫂子被她的客气弄得一愣，失笑搭上她的手，跟苏苑娘笑道：“哎哟，瞧瞧我，看叔奶奶婶娘她们喝得高兴，跟着也多喝了几杯，是有点醉了。”
　　“您家的家人呢？”
　　“外头候着呢。”这屋里挤不进那么多人，她们这些小辈的下人，不得在外面等着。
　　“我送您两步。”
　　“你客气了，别您啊您，你叫我兰芬嫂子就好了。”
　　“兰芬可是嫂子闺名？”
　　“是闺名，打我一嫁进来你堂兄就叫我兰芬，这不谁都知道我叫兰芬了？所以这族里上下，知道我的，都是以名称之我。”
　　“堂兄也是有心？”
　　“欸？此话怎解？”
　　“欢喜您，才想口口声声叫您名字。”
　　这也太会说话了罢，那兰芬嫂子回过头，脸上的笑意加深，显得真诚了不少，“你这么一说，我怎么听着就是这个理？这不跟大当家的，爱叫你的名是一样的？”
　　苏苑娘哑然，没成想，这话转到自己头上来了。
　　“夫人，当家夫人。”这厢，有声音传来，有下人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
　　是这家嫂子的家人来了。
　　苏苑娘松开了人的手，“您走好。”
　　“走了，明天再来看你，正好，我这有点事想跟你说，问问你的意见，你不会嫌嫂子烦，你们新婚燕尔还要打扰你们吧？”这嫂子笑意吟吟道，她双颊酡红，笑着说话的样子堪称美艳至极。
　　“不嫌。”这位嫂子前世绝没有找过她，与那位从不认识的来做客的燕娘嫂子相比，这位兰芬嫂子多的是苏苑娘记得前世家族当中确实存在过这么一位堂嫂。
　　她们看来是极近的亲戚，为何前世她只知道有这么个人，这世这个人却是有事找她了呢？
　　她错过的，是不是不止一二？
　　一想，苏苑娘突然对前世的那个自己升起了一阵前所未有过的失望，她扶着这位嫂子的手臂浅浅施了一记礼：“我等着您，您一定要来。”


第36章 
　　这夜苏苑娘在内堂坐到子夜，直到客人散尽，又把明日的饮食起居所需之事皆一一安排妥当，方才起身。
　　这当中有两个帮着管家的管事没有来，苏苑娘吩咐的时候把安排他们的事务让柯管家的代传，临走前，又与柯管家道：“明日他们手上的事要是办不好，就由你接管，不要特意来禀我。”
　　至于错了，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那两个管事，推托忙，一天都没来见过当家夫人，柯管家心知是怎么回事，那两人是大爷的人，新夫人上马，他们获大爷授意，借故想生些端倪出来扫新夫人的威风。
　　这家不是好当的，柯管家本欲帮扶着夫人一些，但一听夫人有意把这两个人的失责怪罪到他身上，柯管家心里不怎么痛快，对苏苑娘临走前的这一特意叮嘱更是心生反感，拱手回道：“老奴回去就亲自找他们当面传话，至于……老奴手上的事情也多啊。”
　　“你是管家，管家的事若是做不好，不行，那就换个人能做好的。”苏苑娘知道柯管家持仗的是什么，但他持仗的再大，能大过她去？
　　这常府上下的人就是皆换了，常府乱成一团麻，对她亦有益无害。
　　“夫……”
　　“夫人”两字尚来不及出口，柯管家就看着新当家夫人领着丫鬟们出门去了。
　　柯管家当场脸色青黑，没来得及退下去的各大管事皆低眉垂眼，不敢看他。
　　常府的天，变了。
　　*
　　苏苑娘回去后刚上床，满身酒意的常伯樊就被扶了回来，他醉了，服侍他的小厮和帮忙的婆子在外屋一通忙，把他擦干净送了进来。
　　但他身上还是有着一股酒意，苏苑娘躺了躺，还是嫌人臭，叫了守夜的通秋在榻椅上铺床。
　　通秋听令，就是在铺床的时候小声地问了句娘子：“娘子，姑爷明日醒来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
　　“怎么找不到了？”
　　“您不是……”
　　“没一丈远，睁开眼就望到了。”
　　她知晓通秋的意思，在世人看来，丈夫无论如何当娘子的都不能嫌弃，喝醉了更是要站他身边服侍，哪有避之不及的道理。
　　但苏苑娘现在却不如此认为。
　　他难过了，那就难过他的去，她帮不上什么忙，还会因睡不好跟着一道难过，这已是他给她添了麻烦，明日还有堂嫂要找她谈事，要是因她没睡好耽误了事，更是他的罪过。
　　为了他们俩都好，还是他难过他的，她好过她的才是恰当。
　　“娘子，若是姑爷半夜渴了……”通秋道。
　　“等会儿你让叶婆婆守在门口。”这不有下人么。
　　“奴婢也在的，奴婢倒。”通秋忙道。
　　“你是我的丫鬟。”苏苑娘看着她的丫鬟。
　　“是喔。”倒是这个道理，若是她没睡足，明早侍候娘子洗漱怕得糊涂，知春姐姐也会说她。
　　“叫叶婆婆。”看丫鬟懂了，苏苑娘甚是满意。
　　“奴婢知道了，您现在歇下？”床已铺好，通秋扶她，弯腰帮娘子抬脚上榻，替躺下的的娘子盖被子。
　　“你只管管我。”通秋要走时，苏苑娘睁着明目，跟简单忠厚、心里只装得一二人、两三事的丫鬟道。
　　“奴婢知道的。”通秋是个实心眼，自知自己的短处，心想着自己还是只管服侍娘
　　子就好，姑爷有姑爷家的人操持着呢。
　　这夜凌晨，酒意一过，常伯樊稍稍清醒，摸到身边没人，惊坐了起来，大叫了一声“苑娘”。
　　声音震醒了坐在内外屋中间圆门处的守夜婆子。
　　叶婆子慌忙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夫人呢？”
　　“夫人在榻上。”叶婆子赶紧点燃灯。
　　榻上的夫人也已被惊醒，偏过头，与惊坐起来的男人对视了一眼，朝他额首示意她在着，便又回过头，闭眼歇息。
　　她处变不惊，看样子还打算睡，一身冷汗的常伯樊连喘了几口气，看着她安安静静躺着的样子，不由地苦笑了起来。
　　“老爷，喝水。”叶婆子倒了杯水过来，小心翼翼地请示：“是夫人让我进来侍候您的，您还有何吩咐？”
　　“南……”南和呢？一说，常伯樊想起长随要早间才来，他摇摇头，接过水一口饮尽，眼睛一直看着榻椅那边。
　　把杯子给了婆子，他放轻了声音，问：“夫人怎么睡到那里去了？”
　　婆子心里早啧啧称奇过了，新夫人真真是怪，身上连贤惠影子都找不到一丝，但新夫人再如何，也轮不到她说，她小声如实回道：“夫人觉着您身上有丝丝酒味。”
　　“是吗？”常伯樊嗅自己的衣裳。
　　是有些。
　　“叫人准备热水抬到浴房。”
　　“啊？”
　　常伯樊看了没领过意的婆子一眼，看得婆子心口一滞，连忙道：“老婆子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也不敢停留，小跑着去了。
　　“姑爷？”这时，外屋的通秋也起来了，穿戴好站在了门边，“您有要吩咐奴婢的吗？”
　　“不用……对了，叫外面守夜的去把南和叫过来见我。”
　　“是。”
　　通秋去了，常伯樊又听到门在深夜当中轻轻吱呀的声音。
　　他坐在床上看着榻椅上安静的人儿，半晌，他下了地，去了榻椅处。
　　“苑娘？”他小声地叫了她一声。
　　她没醒。
　　常伯樊没有靠得太近，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子，抬脚轻步迈到了桌子处，吹熄了刚点亮的灯火，方朝圆门轻步走去。
　　黑暗中，苏苑娘睁开眼，就着外面依稀浅淡的灯水看着他朦胧的影子，直到他消失在门口门帘处。
　　他身上的酒味好像淡了一些，没那么讨厌了，就着这个想法，她睡了过去。
　　*
　　苏苑娘清晨醒来不见常伯樊，早膳用到一半，南和过来请，说京都的昌大爷临时有事提前要走，老爷让他过来请她过去一叙，一家人一道用个早膳。
　　“要走？”苏苑娘确认了一下。
　　“是的，说是汾州那边昨日来信有要事请昌大爷过去，小的听说是，”南和靠近了些，放低了声音，跟夫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昌大爷以前有个同窗好友是汾州城的人，据说犯了那种大事……”
　　南和做了个砍头的手势，接道：“一听说我们昌大爷回临苏了，他们家里人就找上门来了，求办事呢。”
　　这个事，苏苑娘前世不清楚，她不知道发生过这种事情，南和也没与她说过，而她也没有送过京城分家的堂大伯。
　　此生发生了许多上世未曾发生过来的事。
　　“您去见吗？爷说了，您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无妨。”
　　“去。”要去，前世没听说过的事听说了，前世没送行过的人，送上一送又何妨。
　　苏苑娘没有久耗，漱漱口，擦擦嘴，就与南和去了。
　　常孝昌一见到她，连忙站起身，与她告罪道：“弟媳妇，为兄有愧，你们的婚事我没及时赶上，这没呆上几天就又要走，实在有失欠妥，还望你海涵，我这临时要走，也是有那人命关天的事等着为兄去帮忙，还请你莫要生为兄的气，来日等你们夫妻二人回京都分家，我跟你嫂子再好生做东与你们赔罪。”
　　“您客气，不碍事，我不生气。”苏苑娘朝他福了一记。
　　她这是直直接接说她不生气，且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懵懂呆钝，但也天真娇俏，颇有些大智若愚的感觉，常孝昌觉着有这不谙世事的小娘子陪着心思深沉的堂弟也好，男人嘛，浮世中博杀已够辛苦，枕边人还是单纯简单点好。
　　“来，坐，”这厢，常伯樊扶她坐下，与她解释：“是昌堂兄旧日的同窗好友出了大事，此人本籍汾州城的人，离我们临苏近，近来打听到昌堂兄回本家来替我们贺喜，昨日就找上门来了，恳请他过去帮忙主持大局，此人与兄长以往感情甚好，他出了事，兄长是必要走这一遭的。”
　　“对。”是要走去帮忙的，苏苑娘也赞同。
　　看她毫不犹豫点头说对，常伯樊不禁微笑起来，与她说话的声音更显柔和，“兄长临走前想亲自与你辞别，就让我请你过来了。”
　　好客气，苏苑娘抬头朝那位客气的堂兄看去，与他道：“您是前去帮忙吗？”
　　“是。”常孝昌一怔，作答。
　　“那回礼不好随身带在身边。”苏苑娘略略一沉思，回头与身边的常伯樊商量：“杨家镖局三月走一次京都的镖，三月底就有一次，我们把回礼让杨叔叔一家给大伯送回家去罢，大伯的行李与不需带在身边的随身之物也一并托杨叔叔他们送去。”
　　她昨日看过大伯送到管家手里的采买，他要采办许多物什带回京都，那一个单子就要装上两三车了，且现在也没备妥他单子上之物，还需得三五七日方才备齐。
　　这位堂兄对她客气，又有好名声，苏苑娘当下就想好了主意，把他要的想了法子给他送回去。
　　“杨家镖局？”常孝昌看向堂弟，他知道新起势的杨家镖局，他常年关注临苏的事，自是知道这一两年临苏在京都的进奏院大有名声的杨家镖局，这一家镖局据说是一隐姓埋名的杨姓氏族一支出世来讨生活的主支所建，其家族来源可追溯到前朝一位举世闻名、战功累累的杨姓大将军，他知道他们常家与杨家是没什么交情的，但听弟妹口气，好像与杨氏一家交情不错。
　　常伯樊与他道：“杨家镖局的大镖头与我岳父是莫逆之交，这家的镖局这两年每三月来返京都临苏一次，押送各大家托付他们来往两地的货物，也帮一道来往两地的走商护护性命安危，按规矩找他们办事是要提前一两月商量的，但苑娘托付，有她开口，想来他们家会答应的。”
　　“杨叔叔会答应的。”苏苑娘在旁帮着肯定。
　　杨叔叔杨婶婶很疼爱她，对她的父母亲更是情义深重，当年兄长无法亲自前来接她去京都，就是他们冒着整个临苏常氏一族的眼线，偷偷把她送回到了兄嫂身边。


第37章 
　　常孝昌这是有急事而去，回礼要不要无甚重要，但他托堂弟采办之物，皆是家里所需。
　　这其中有些是亲友托办，有些是要拿去送礼的，这是早定好的单子，是他母亲与妻子商量了月余才定下的清单，他故友的事固然万分要紧，但家里要办的事不能耽搁，之前他还想留下家仆押送物什回京，自己只带一个贴身小厮上路，这下堂弟妹一举，倒是免了他的后顾之忧。
　　“那就有劳弟妹了。”常孝昌朝苏苑娘拱手，道谢。
　　苏苑娘微微颔首，领了这份谢。
　　这位小娘子，真真是一句客气客套话都不言。
　　性子是直，是真，只是这份真性情，在这人心复杂的常府里……
　　常孝昌朝堂弟看去。
　　常伯樊迎上，但笑不语。
　　等膳毕，下人整装好，夫妻俩送常孝昌出门，常伯樊送常孝昌上马车，常孝昌借机跟常伯樊点拨了一句，“弟妹赤子之心，净白无垢，一看就是被父母亲捧在手心护大的明珠，但常府到底不是苏府，你莫掉以轻心，莫让人伤了她，也莫让她如此下去了。”
　　说罢，常孝昌不禁叹息了一声。
　　谁不喜心思单纯之子？可惜一府的主母、一族的族母，哪容得了她单纯无垢，即便是慷慨大方，也是不能的。
　　“兄长莫要担心，伯樊心里有数。”
　　“你要上心。”常孝昌拍拍他的手，心中各种担忧最终化为了一句话。
　　那一位，到底是单纯了。
　　如若她真是个愚钝的，常孝昌也不可惜，只是看她聪慧有加，如璞玉浑金，这等德厚流光之女，才堪当一族大妇之任，是为良玉。但只有单纯，没有心思，也成不了大器。
　　她往后如何，尚不可知。常孝昌作为过来人，能劝堂弟的就是让他多加小心，多加上心，莫要认为内堂是妇人之事，就不管她死活。
　　“是。”看出京都的大堂兄是真为苑娘担忧，常伯樊拱手，诚挚地回以一礼。
　　“你们夫妻二人多加保重，告辞。”常孝昌急着赶路，不好再推迟下去，抱拳作揖，在堂弟的拱手相送下上了马车。
　　常伯樊与苏苑娘目送了他与一众仆从离去。
　　进了门府，常伯樊欲要送苏苑娘回内院，苏苑娘摇了两次头，见他非要相送，便没有说话。
　　走到飞琰院门口，常伯樊没有进去，与苑娘笑道：“昌堂兄临行之前，甚是担忧你往后在府里的处境。”
　　担忧？
　　“多谢他。”原来常府也有人会担忧她。
　　“他道你乃赤子明珠。”
　　这般夸她？苏苑娘试探地道：“多谢他？”
　　常伯樊失笑，“堂兄认为你乃贤妇。”
　　她不是，苏苑娘摇头。
　　“他认同你，”这才是他所想告知她的，常伯樊见她听不懂，也不再兜圈子，伸手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的眼轻声道：“苑娘，堂兄乃京都分家以后的家主，京都乃各家兵戈相争之地，堂兄身份不比我低，你可知他认同你乃常家贤妇，这是什么意思吗？”
　　觉得她好？苏苑娘突然不想看他，垂下眼。
　　“苑娘，常府有人不想看到你，亦有人想看你长长久久地呆在这个地方，把这里当作是你的家，陪在我身边。”常伯樊在她脸庞轻声地说着，声音近乎呢喃。
　　他的话让苏苑娘想也不想地别过了头。
　　她不愿意。
　　她不想长长久久地呆在这里。
　　她这一别头，让常伯樊瞬间愣了下来。
　　“老爷，各位爷……”各位爷还在偏堂等着他。看老爷和夫人气氛不对，南和大着胆子，局促不安地小声催促了一句。
　　常伯樊回过神，急促地笑了一声，把心口突然而起的剧疼掩盖住，转身要走，只是走的那一刻，无论如何也死不了的心让他的手停了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微笑着朝她道：“我去忙了，今日上午我在府里，中午要陪客，不能与你一道用午膳了，你有事就令人来找我。”
　　说罢，不等苏苑娘说话，他转头，匆匆去了。
　　不知为何，他走得急又快，苏苑娘看着他不断快走，很快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酸楚。
　　他好似在那一刹那就懂了她扭头间的不答应，他在伤心。
　　“等以后就好了。”看着他怆惶而去的背影，苏苑娘喃喃。
　　等以后她走了，就好了。
　　*
　　巳时中，
　　昨晚说要来见苏苑娘的那位分家的兰芬嫂子来了。
　　她来的时候，苏苑娘正在内堂看刚刚离去的昌大伯要带回京都的采办，人一来，她搁下了手中的事，出了内堂的门，在大堂门口等着人。
　　吕兰芬随下人来了大堂，刚迈过内院的门就看到大堂门口有人，忙加快步伐走了过来，等人还下了石阶下来迎她，她连忙笑道：“弟媳妇客气，劳你等我了。”
　　“没有的事，兰芬嫂子，请。”苏苑娘陪她上了石阶。
　　“有劳。”
　　她落落大方，吕兰芬这下对等会儿要说的事又多了些底。
　　等落坐，茶一上，吕兰芬沉吟了片刻，看了静静等她说话的苏苑娘一眼，到底是下了决心，探身到她身边，轻声道：“弟媳妇可能与我单独说话？”
　　苏苑娘一派波澜不惊，转头，朝身边的知春微微颔首。
　　“你们跟我出去。”知春领意，挥手叫着堂内的人都随她退出，她走在最后，等堂内的人都出去了，她带着门最后一个退出了内堂。
　　“嫂子？”等人都走了，苏苑娘朝这位族嫂看去。
　　“这事，说来话重，本来是让我家那当家的来跟你家当家的说的，但他那个孤僻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这不，就由我来找你说了。”吕兰芬说着苦笑了起来。
　　如若不是家里的当家的实在不像个当家的，哪用得着她这个妇道人家出头？平时小事也就罢了，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吕兰芬着实不想因家里当家的不出头就错失了。
　　“您说。”
　　“是这样的，你可能不知道，我乃汾州青西那边的人，我娘家以前祖上是帮着烧瓷器的，到了我父兄手里，开起了窑坊，也……”吕兰芬要说之事，就是她娘家的二兄烧出了一窑的火器出来。
　　所谓火器，就是瓷面红艳似火，色彩之鲜艳明丽无双。
　　吕家开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小民窑，是以他们一家烧出这等惊世的上等瓷器出来是一点也不敢声张，就怕上面一知道消息，官府一插手，民窑变官窑，他们吕家莫说不能把民窑开下去，可能还会被纳入匠户，从此失去自由身。
　　但如果朝中有人，他们吕家还是可以把民窑开下去的，且也可能把火器上贡成为贡品，那从此，吕家也不会再是一般人家。
　　吕家自从烧出那窑火器出来，私底下就开始四处奔走，就想着凭此一飞冲天，而不是被并入官窑世间无吕家，他们走了不少关系，结果发现他们的手伸不到能做主的上面去，因此他们的主意就打到了嫁给了常家人的女儿身上，想从常家这边走关系。
　　吕兰芬的夫君乃常家一家分家的长子，他家中只有他一子，只是他母亲早逝，父亲又是沉默寡言之人，就是他辈份高，跟常家本家还是未出三服的近亲，但在族中也是极其不显眼的人，其子也随了其父性子，性子沉闷寡语，如若族中老人做主给他娶了性格爽利的吕兰芬当媳妇，他家都不会出来与亲戚走动。
　　青西位于汾州最西，吕兰芬能嫁到位于临苏的常家，是因一个族里老一辈的夫人娘家就是青西的，他们走亲戚的时候认识了吕家一家，也认识了从小帮着父兄打理窑库，精明能干的吕兰芬，才得以成了这门亲事。
　　吕兰芬能得常家族老的眼，自有她的长处，自她嫁给了那位分家叫常孝宽的分家大爷，这家已能维持住平常的人情走动，重拾起了与本家和族内亲戚的来往。
　　她是能干的，自然不可能错过这能分到银钱的事，丈夫不来，她便来。
　　“家里托我们来找家主商量个主意，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是当家夫人，我自抬身份让你叫我一声嫂子，但我也知道我们身份有别，不敢在你面前说那虚的，以上皆是我娘家那边的意思，这事只要一办妥，我娘家那边承诺可让出这个数……”吕兰芬在桌侧她能看到的地方比了五指，“此话绝无虚假，我父亲可当面与家主立下字据。”
　　五成，看起来多，但也不多。
　　五成说是拿到手了，可如若是经他的手打点的话，这五成说不定要去之二三。
　　苏苑娘多经一世，前世不明白的事皆已明白，她心里想着，嘴上也道：“我会帮你说，但我想问嫂嫂一句，此事可还有余地？”
　　“啊？”
　　“四成，多也不多，家主要是出手的话，这四成要去之三成。”他帮吕家出手搞
　　定此事，好事是他成全的，吕家得大头，他却拿最小的那一份，这事换前世的苏苑娘，指不定会因为帮族人就会跟他去说了，但今世的她早已不会如此行事了。
　　“啊？”吕兰芬又是傻眼，须臾，她咬了下牙，压低声音朝苏苑娘道：“我爹那边给我最后的底就是五成，五成全给你们。”
　　还没到底呢，苏苑娘摇头。
　　她是知道底在哪的，还没到呢。
　　“弟媳妇！”看她摇头，吕兰芬急了。
　　“您说。”
　　说个鬼啊，吕兰芬被她的客客气气气笑了，她还以为这位是位泥菩萨，哪想到是位铁石心肠的金刚佛。
　　“五成五，五成五，没有底了，就这个数了。”吕兰芬苦笑不已，如若不是看这小当家夫人的话意有可以谈的余地，她是真不想把最后的底透出来，她父亲说了，她要是厉害，能扣下半成，那半成就是她的。
　　她没想到，她还不如这位小娘子厉害，还是看走眼了。
　　是没有底了，苏苑娘知道差不多到底顶了。
　　一共十成的话，吕家做为事主分四成，吕兰芬作为传话人分成半成，常家作为中间人，占五成五，好的话只要让出三成出去就能做好此事，要是不好谈的话，四成往上都有可能。
　　“我跟他说，不过我不能做主。”看这位兰芬嫂子穿的单薄还冒出了一身汗，苏苑娘点头，拿出手绢送给她，“你莫要着急，这事我不能应承，家主也不一定会答应，你也知道，这些年家里不好过，樊家也不在京都了。”
　　“你能帮我说，就再好不过了。”面前不是还有一位苏家的女儿吗？吕兰芬看着她，想着她的身份，心里还是舒坦了不少。
　　半成就半成罢，比没有强。
　　等到回去，看着回来的媳妇，常孝宽跟前跟后，吕兰芬坐着他就坐着，站着他就站着，就是不说话，吕兰芬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半句话，火也没处发，白了他一眼。
　　“兰芬，”见媳妇生气，常孝宽讷讷地喊了她一声，道：“怎么样了？”
　　“等到你张口，我们这一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要饿死了。”吕兰芬都要被他气死了，气轰轰地说罢，这火气也下来了不少，见她夫君还那副不善言辞任由她打打骂的笨样，她又心疼了起来，再开口口气好了不少，拉着他过来坐下，自己坐到他腿上，与他叹道：“谁说那小媳妇是个傻的？瞎了眼罢？”
　　她把她与那小当家夫人的讨价还价与丈夫说了一遍，说罢，道：“你听听，像个傻的吗？”
　　“不像。”常孝宽摇头。
　　“到底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从小经的事就跟我们不一样。”
　　“嗯。”
　　“嗯什么嗯？就知道嗯嗯嗯，你倒是自己找当家的说去啊，你去说，指不定他看在你是个傻哥哥的份还会让着你一点。”吕兰芬见他只会“嗯”，心中顿时又生起一阵邪火。
　　“他不会。”常孝宽摇头。
　　摇完头，他就又不说了。
　　吕兰芬等半天没等到想听的，掐着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道：“不会什么啊？你倒是说啊！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再讨个新的！”
　　“他不会让我。”
　　吕兰芬又是一阵等，就等来一句话，气得双手握拳在他身上一阵乱捶，河东狮吼：“多说两句你是不是会死啊？”
　　常孝宽被媳妇打得一阵头昏眼花，但也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动让媳妇捶了一阵，看她消气不少了，方搂着她道：“孝鲲看着面善，但心里狠，你不知道，之前前家主拿常家和孝道逼他把东福井和汀门井交给庶子，还……”
　　“还什么？你倒是说啊。”听到重要处没有听的了，吕兰芬急了。
　　“还说他要是不答应，就把他母亲的坟迁出祖坟主坟。”常孝宽在她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道。
　　吕兰芬好一阵目瞪口呆方才回过神来，一回过神来就急问：“后来呢？”
　　“不知道了，但现在常家皆在他手里，爹说过，现在这大家小家里，他是最不能招惹的，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
　　“那当然了，也不看看现在谁是家主。”这就不用说了，吕兰芬躺在他怀里，拉着丈夫的手搂着自己的腰，叹道：“那位前任家主，可了不得啊，这心偏得也太没边了罢？”
　　“嗯，乌烟瘴气。”常家现在一些人家里的家风，就是由他带的头。


第38章 
　　“是孝宽哥家的嫂子？”当晚，常伯樊回府，听苏苑娘说罢吕兰芬来之事，看着妻子，不禁问了这一句。
　　看他颇有些哑然失惊，苏苑娘颔首，直视于他。
　　是那位家里的嫂子。
　　“这……”
　　“这不对吗？”
　　“不，不是。”
　　“是我跟你说这事，让你觉得不对？”
　　“不是。”
　　他在否认，苏苑娘想想，她前世是不太管这些的，不是父母没教过她，而是从一开始就由蔡氏插手揽过去了，等事情回到她手里，许多事就回不到如初了，那个时候她在常家名声已不好，像这样的事，没人找她。
　　“不好吗？她们有事来找我，我以为是好事。”
　　苏苑娘正要多说，却听他打断了她，“是好事。”
　　常伯樊这下回过神，握住她的手，笑道：“真的，苑娘，是好事。”
　　他捏了捏她的柔荑，沉吟了片刻，道：“我以为，不对，是我认为你不应当理会这等俗务。”
　　她冰清玉洁，理当被他捧在掌里护在心中，这是常伯樊的想望，但他也知道，他给不了她像在娘家时的日子，他无法时时刻刻呆在她的身边护着她。
　　她总归是要担起她的责任来的。
　　常伯樊自认她不担，他也会想法子让她在常府好生过下去，但那种日子，弊端诸多，最不妥的，就是她会被人看轻，甚至把她蒙在鼓里。
　　可她没有，成亲几日，她日日过问庶务，甚至族里的事她也打算经手，常伯樊惊愣过后就是狂喜，这下他眼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笑得当真是俊极。
　　苏苑娘被他眼中的笑迷住，呆了片刻，方才摇头，为自己叹了口气。
　　她从没有不理会过，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皆未曾，爹爹和娘亲皆曾细心教过她治府和管家之道，她有听在耳里，只是前世不知为何，走到了那一步。
　　自己终归是有错的。
　　“你……”
　　“我……”
　　俩人异口同声，这厢常伯樊嘴角翘起，靠近她，用鼻抵鼻，亲昵地道：“苑娘，你说。”
　　苏娘烦这时恼他靠得太近，但心中的话不得不说出口：“我会管的，只要我在常府一日，我就会管一日。”
　　这是她为妻，为妇之责，上辈子没有做好的，这辈子她会做妥了再走。
　　常伯樊嘴角的笑意渐渐消褪，慢慢地，他搂住了她的腰，抱住了她娇弱但温热的身体。
　　她在他的怀里。
　　他没有问她，为何一次又一次要说一些提醒她不想呆在常府、不愿意在常府久留的话，没有问她为何不愿意嫁进常府，之前为何要答应岳父她愿意等他，愿意嫁他，让他错觉她亦心悦于他。
　　常伯樊不敢问，怕一问，一切会烟消云散。
　　“孝宽嫂子的事，我答应你了，你跟她去说就是，条件就如你之前和她谈的。”常伯樊抱着她，闭眼忍耐着心中的钝痛，闻着她颈后发丝的香味，淡淡道。
　　“可有不妥？五成五是不是少了？”
　　“呃？没有。”是没有。
　　“你拿的会少吗？”
　　“不会。”常伯樊推开了一点她，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看不出喜怒哀乐的小脸，“苑娘，你担心我吗？”
　　苏苑娘点头，“你做事，要拿银子的。”
　　是他去打点，应该要拿银子，而且他缺银子，更应该拿。
　　“你呢？你想要什么？”禁不住，常伯樊把心里那句最不敢动的话问出了口。
　　“我？”苏苑娘敛眉，她要什么呢？这事她要拿什么好处？银子吗？银子她不缺的，
　　拿多了也无用。
　　但做了事，就要拿好处，有来有往才是长久之道，这是前世长嫂后来教予她的，苏苑娘铭记于心，这厢她快快地把好处想了出来，“等事情成了，我要和爹爹娘亲在一起多住几日，我要回去。”
　　假若那时她还没回家的话。
　　“你……”常伯樊摸着她的脸，“要这个？”
　　“对的。”苏苑娘想也不想点头。
　　常伯樊带着笑去亲她的脸，仿似很高兴的样子，“好，听苑娘的。”
　　这夜他尤其猛浪，苏苑娘被他弄疼了好几次，末了他起身叫人打水进来，恍恍惚惚当中，有些冰凉的水滴落在了她的脸上，她还以为是他的泪。
　　他在伤心什么呢？
　　等他躺回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苏苑娘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趁着他的手势一个侧身，躺进了他的怀里。
　　“苑娘。”他喊她。
　　苏苑娘在他怀里挪了下脸。
　　“苑娘，你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他问。
　　苏苑娘睡意昏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她抬起脸，在熄了灯的黑夜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低下了头，炽热滚烫的鼻息打在了她的脸上、眼睛里，刺得她的眼睛生疼。
　　想要个女孩儿，就像上世那个在她肚子里，最终却没活下来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的女孩儿……
　　“要女孩儿。”苏苑娘低下头，闭眼睑住了她湿润的眼睛。
　　她的孩子，那是她一生从未忘却过一天的疼。
　　“女孩儿？好，好，要个女孩儿，我们头一个就要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孩儿。”绝没有想到苑娘会作此回复的常伯樊却是欣喜若狂，一个覆身，又压在了她的身上。
　　一夜癫狂，次日常伯樊醒来，穿戴好还回了内卧，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方才离去。
　　一路他脚步轻松，南和跟在他身后，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主仆俩一前一后去了离飞琰院不远的书门。
　　*
　　书门乃园，是常伯樊处理公务生意的地方。
　　他一去，在临苏帮忙的郭掌柜、宝掌柜、东掌柜、彭掌柜、洪掌柜五个来了三个，宝掌柜和洪掌柜没有来。
　　在临苏帮忙的五个掌柜皆是大掌柜，郭掌柜、宝掌柜、东掌柜这三个掌柜是常伯樊放在明处帮着处理常府的事务，彭掌柜和洪掌柜被他放在暗处接应，外面仅知有这两个人也来了临苏，就是连苑娘那边他还没多说。
　　宝掌柜是家在临苏，有时家里有事会来晚一些，但洪掌柜是常伯樊从下面的镇子里叫回来的，他和彭掌柜一道宿于外院的客舍，见只见来了彭掌柜，另一个却没来，常伯樊收住了嘴边的淡笑，问：“洪掌柜呢？”
　　彭掌柜忙上前，候在边上道：“正要跟您禀呢，程家寨那边又来人求帮忙，说是药材不好弄，老洪就帮着去寻了，程家寨那边是半夜来的人，他披了件衣裳就带着两个小伙计出去了，叫我帮他的事替着点。”
　　“这么凶险？”
　　“可不是。”
　　“后天早上，我去看一下。”
　　“您哪有时间？这一来一回的至少要一天，您别操心，程当家的事有我和老洪盯着。”
　　“就这么安排。”
　　彭掌柜见东家有了主张，就没再劝，道：“那我跟程家寨那边送句话，您信任程义，程家寨的人也知道，这阵子全寨老老少少都出动了，就为保他的命。”
　　等人好了，这份恩情，想必程义会牢牢记着，他们往后看来又多了一个能信得过的人。
　　“你们也帮着我看着一点。”
　　“您放
　　心。”
　　见洪掌柜临时来不了，宝掌柜还没来，常伯樊就令人先上早膳，边吃边等。
　　郭掌柜吃的是最快的，常伯樊刚用半个包子，郭掌柜是稀饭包子油饼三样皆入了肚，见东家瞥了郭掌柜一眼，东掌柜开口笑道：“老郭，您这狼吞虎咽的，这外面的人要是知道了，还当我们东家亏待你了。”
　　郭掌柜道：“老东，你就别笑话我了，我这改不了了。”
　　郭掌柜是苦出身的，从小没爹没娘出来要饭，这好不容易要着点吃的，要不赶紧塞嘴里，就会被人抢了去。
　　那就是个去不掉已刻在骨血里的烙印，不管郭掌柜后来日子有多好，家里有多少吃的，只要端到他眼前的吃食，他就会用最快的速度塞到嘴里，哪怕在东家面前也掩盖不了一二，就是头一两次他还会忌着点，再往后就不行了。
　　“爷，我这跟狗改不了吃屎了一样，您多担待。”郭掌柜朝上座的东家拱手。
　　常伯樊正喝着粥，摇头失笑。
　　“听听，你这不就是狗嘴？”主家用着吃食呢，还说得如此不雅，东掌柜笑骂了郭掌柜一句。
　　他们这几个掌柜，东掌柜跟郭掌柜和宝掌柜感情是最好的，他们兄弟三个是一路相互提携着上来的，他们有过命的交情，谁有了好事都不会忘了另外两个，东掌柜这厢嘴里说着，眼角余光却是盯着东家那头的，见东家只是笑而不语，并没有不快，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东家是个有出身的，提携重用他们是看在他们的能耐上，但能耐并非是万能的，他们这几个又是最井底爬上来的粗人，就是对东家再忠心耿耿不过，东掌柜有时也会替他们兄弟三个操着点多余的心，怕不知道哪个地方一不注意就得罪了东家。
　　“你吃你的。”郭掌柜像是丝毫不知道东掌柜的担心，说罢掉头朝东家道：“爷，等会儿要是没什么事我要早点走，夫人那边还有些吩咐我要去办，我想今天就把她吩咐下来的事办妥了。”
　　“什么事？”常伯樊放下粥碗，看他。
　　“有一些是昌爷的采办，夫人说昌爷这些东西是要带回京里送礼的，要拿就给他拿顶极的回去，那顶极的一时半会儿不好弄到手，小的就想着自己亲自出去跑一天，问问各家的货。”他亲自去了才能拿到好货，郭掌柜不好偷那个懒，他说罢，又朝东掌柜道了一句：“今儿我要出门，客舍的事你帮我盯着一点，尤其守义公一家，我们跟他是说好了等猛三爷夫妻俩一好点我们就先接出来，但我怕他们家有人生事，不讲情份，就令人一直盯着。”
　　郭掌柜怕人没接出来，那守义公的家人又把猛三爷夫妻折磨得病更重了，他们接回来病不好养。
　　这等事，郭掌柜见多了，东掌柜也见怪不怪，有些人家里头，明明是再亲不过的亲人，对待亲人却比最毒的仇人还狠毒还敢下死手，郭掌柜嘴一张，他就知道了郭掌柜的意思，点头道：“你放心，你的伙计你要带出去？行了，等会我就派我身边那两个机灵的伙计过去接他们的手。”
　　“多谢东哥。”虚长东掌柜两岁的郭掌柜偏过头，朝他拱手谢他。
　　东掌柜靠帮忙当了一回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拱手回礼：“不谢不谢。”
　　“好了，”这厢，常伯樊微微一笑，朝郭掌柜道：“这几天辛苦你了，夫人的事你替我上心着，她吩咐的，你全力以赴就是。”
　　“是。”
　　郭掌柜应了声，在座的另三个掌柜皆朝出声的东家看去，心里皆有所悟。
　　看来这一位，他们以后也不好轻慢。


第39章 
　　常伯樊自继任家主，就有了卯时准时见手下人的规矩。
　　一时之计在于晨，他早上见掌柜，会把沉思一夜的考量吩咐下去。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自承家主之位以来，常伯樊毫不敢懈怠，他短短几年能让百年僵虫的常家稍见起色，是他用无数个精于勤、行于思的日夜换来的。
　　他起的早，这日要来见他的掌柜比他还要起的早一些，但这日等他们早膳用完，宝掌柜的还没到。
　　东掌柜心里犯嘀咕，不知道老兄弟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爷，依我看，宝哥家里有事了。”南和带人进来收碗筷，郭掌柜开口。
　　“他儿媳妇是四月生孩子罢？”东掌柜接话。
　　“听说大夫是这样说的，这生孩子，就是大夫也估不到个准点。”
　　“不是生了罢？”
　　“哎呀，这说不定。”
　　俩掌柜一唱一和，还没把宝掌柜的难处在东家面前铺开，宝掌柜的来了，一来就朝常伯樊连连告罪，道明了迟来的原由。
　　原来是他儿媳妇出了事，不过不是儿媳妇肚中的孩子提前生了，而是儿媳妇肚子不疼，身上却是流血不止，宝掌柜老夫妻俩真真是一阵魂飞魄散，等大夫说儿媳妇那边情况好点了，他提着长衫一路快跑了过来。
　　宝掌柜是临苏城的掌柜，所幸他家还是前面东家给寻的房子，离的不远，饶是不远，他这一路跑来，汗湿满背，说着话时，脸上也是汗如雨下。
　　“老爷，小的误了议事的时辰，该当受罚，您降罪就是。”说罢，宝掌柜请罪，他说着话的时候，头上的汗滴到了他的睫毛下，往下渗进了他的眼里，他没有眨眼，依然拱着手，眼睛恭敬地看着东家的膝盖处，等候发落。
　　东家看似如谦谦君子，他们这几个在他手底下的掌柜却早再明白不过东家的性情，东家治下严厉，他也不是不讲情，但讲情的，皆办不了他手中的事，不会成为他的心腹。
　　而那些人拿的银子，十年都顶不了他们这些大掌柜一年拿的，光是冲着那份钱，掌柜的们也不想丢了手中的活汁。
　　这时，宝掌柜在等候发落，他们也竖起了耳朵。
　　“下不为例，这个月月俸减半，你自去跟帐房说。”没等多久，常伯樊开了口。
　　“谢老爷。”宝掌柜下跪，给东家磕了个头。
　　常伯樊点了下头，丝毫没有赘言，道：“既然人到齐了，就开始说事罢。”
　　一通商量与吩咐，一个时辰过去，常伯樊出了书门，南和紧随，禀报着这一个时辰间找上来的事。
　　守成公那边派了人过来说要见家主。
　　南徽分家的平二爷说有事要找家主商议。
　　珉二爷说楠林县的县令派了人过来找家主，正在他那边等着，让家主给他回个话。
　　还有客舍那边有几个老人让常伯樊过去喝酒。
　　“楠林县的人在珉二爷家？”常伯樊听完，择了最为要紧的问道。
　　“珉二爷把人带来了，小的把人带到长绿榭去了，让厨房抓紧收拾了桌席面抬了过去，珉二爷正陪着呢。”南和机灵道。
　　这楠林县是他们爷的发财地，县令派来的人哪怕是个小卒，南和也能
　　帮着主家把人捧到天上去。
　　“行。”南和从小跟着常伯樊，做事的手段算是出来了，用不着常伯樊特地吩咐才知道怎么办事，这替常伯樊省了不少事，见长随在他不在的时候就把事情办好了，常伯樊朝他微笑了一下。
　　家主不是时时刻刻都挂着笑脸的，得了个好脸，南和喜滋滋地跟在家主身边，“爷，自从您和夫人成了亲，我得的您的夸，比跟在您一年身边加起来还多。”
　　常伯樊笑，“我什么时候夸过你了？”
　　“您给我好脸，那就是夸！”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要问问，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坏脸瞧了？”
　　“爷，您可别说了，”南和苦着脸，“南和说不过您。”
　　南和就是爱卖乖，但也是有了他插科打诨斗趣，闲暇常伯樊还能稍稍轻快一些，常伯樊含笑拍了下他的肩，道：“好了，你有心，爷心里有数。”
　　顿了一下，他又道：“夫人那边，你多派几个人暗中盯着。”
　　“爷，这是？”
　　“算我多心罢，我怕有人狗急跳墙，他们跳断了腿无所谓，伤着苑娘就不好了。”常伯樊淡淡道。
　　“大爷？蔡家？他们没那个胆！”南和肯定道，“夫人已经警告过他们了，他们还敢动手？不至于那般傻罢？”
　　“算不上傻，”常伯樊神色淡淡，“有持无恐，以为没人敢真动他罢了，以为死了的人，还能管他一辈子。”
　　还真是，大爷仗着死去的老太爷可是干出了不少事来了。
　　大爷前面拿了家里公帐上所有的银子、近二万两跟人做买卖，结果两年了，一个铜板都没拿回来。
　　那公帐上的银子，可是包括府里和族里一年近乎所有的开支，里头不仅有供族子赴京赶考的路费，还有祭祀祖宗、给常家学堂的先生的俸银、给七旬族老的孝敬钱等等，结果他们府里的中馈没有银两无法主持不说，族里知道后头一件事就是逼着他们爷把银钱补上，至于大爷，在老太爷的坟前跪了几天，他们就当这事过了。
　　跪几天，二万两就到手，一个铜板都不用还，南和是再明白不过他们爷嘴里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了。
　　“爷，您一说，小的也觉得有点怕了，等会儿小的就去办这事。”南和说罢，又小声问道：“这事要不要跟夫人透个底？如此夫人心里有数，有点防备也好啊。”
　　他们大爷，可真真不是什么讲究人。
　　“嗯？”常伯樊沉吟了一阵，眼看长绿榭快到了，方道：“暂时不用，她最近事多，就莫让她过多烦心了。”
　　吓着了她，常伯樊怕她更想回苏家。
　　*
　　苏苑娘早膳还没用完，柯管家就过来传了有族人要回去的消息。
　　祭祀一过，有些家里有事的人就想早些回去了。
　　他们回去，要朝主家告辞。
　　要不要与他们当面告辞，可按亲疏远近来，但毕竟每个前来的族亲皆是为了奔赴她与家主的婚宴来的，是以柯管家对夫人诚心建议道：“家里的亲人们是为了您跟老爷的婚事来的，不管亲疏远近，他们要走，您该送上一送，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苑娘安静地看着他，颔首。
　　她没有说不
　　见。
　　像上世，她没送，是因没有人来朝她禀这事，常伯樊也没有说让她送送亲戚。
　　那时她年幼，心思少，就是父母教的再好再周全，她也没想到这些事情上去，那时她心中皆是换了一个地方的茫然和慌张。
　　“那您是见了？”柯管家惊喜。
　　“是一家人都来了吗？”苏苑娘问。
　　“是的，一家人都过来告辞了。”这家人懂礼，辞行一家人都来了，对他们主家恭敬得很，是再知礼不过。
　　“他们现在在哪？”
　　“在大堂等着呢。”
　　“外面大客堂？”
　　“是的。”
　　“那你过去说一声，我随后就来。”
　　“是，老奴这就过去说。那个，夫人……”
　　这厢，低头想着这家人送的礼是记在哪个簿子上的苏苑娘抬起头，看向大管家。
　　“老奴听说，”在她安静无波的眼神下，柯管家硬着头皮道：“守义公家的猛三爷一回去就出事了，老奴，老奴……”
　　苏苑娘静静地等着，等着他往下说。
　　她不接话，柯管家一时找不到话往下说，干笑了一声，道：“老奴想问问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回头再说罢。”等把人接回来，她就去看。
　　“那好，那老奴退下了。”柯管家行了一礼，往外退。
　　走到门边，他悄悄侧过一点身，回过头，看到苏苑娘在跟俯下身听她说话的丫鬟正耳语着什么。
　　不知是不是在说他的坏话，柯管家心里顿时不舒服了起来。
　　正当他看着，这时，察觉到他眼神的苏苑娘扭过头来，看向他。
　　那是一双近乎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纯净，亦妖异。
　　柯管家迅速回过头，迈过门槛，快快地去了。
　　走远了，他才发现他的心口突突地跳个不休。
　　他被那突然看来的一眼，吓着了。
　　“绝对不是个正常的。”傻，且怪。绝对不可能知道他跟守成公家的下人多说了两句话的事，倒是家主那边可能会知道一点，这事他得找南和问问，跟那小子通通气。
　　他是常府忠奴，说是府里对家主最忠心不过的奴婢也不为过，只要夫人不多嘴，看在他曾侍候过老夫人的份上，家主绝对不会计较他跟一个下人多的几句嘴。
　　而夫人，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柯管家先前当她不傻，是他们常府这桩婚事最大的喜事了，现在看来，并不一定。
　　这厢苏苑娘让知春去拿记着各家送礼的礼簿。
　　这礼簿是宝掌柜交到她手里的，宝掌柜心细，人又善，跟苏苑娘说的时候，把这礼簿是个怎么样的记法说得清清楚楚，是以苏苑娘要查前来辞行的这家人之前用的礼，很快就回忆出了这家人记在哪个簿本上，让知春找来。
　　知春很快拿了过来，“娘子，是不是这本？”
　　苏苑娘接过，翻了两页就翻到了，颔首道：“是这本。”
　　她拿起笔，想着回礼的单子写着，嘴里道：“你等会带明夏去库房备回礼，我带三姐和通秋去大堂见客。”
　　“好嘞。”知春回道。
　　这时，胡三姐凑过身来，看着娘子写的字羡慕地道：“娘子，你写的字真好看。”


第40章 
　　苏苑娘不知三姐字写的如何，想想三姐往后要走的路，苏苑娘心想往后写字的时候，可让三姐一起跟着练练。
　　“等后头有了闲暇，你来跟着我写。”
　　“娘子。”
　　苏苑娘朝三姐笑笑，与知春她们道：“往后你们也要跟着多写。”
　　以往丫鬟们侍候她，也有那摸笔墨的机会，但主仆有别，她们摸的时候不多，会的也是那几个她教的字，苏苑娘当时也没有多想。
　　再重来一世，苏苑娘愿意多教她们几个字，也愿意耐心教会她们算帐，等往后她们出去了，单凭这些，她们也能找口饭吃。
　　“是。”娘子发话，知春她们无不应者，皆答应着她。
　　回礼写好，交给了知春，苏苑娘带着胡三姐和通秋往外院大客堂那处走去。
　　途中三姐左右打探，眼睛四处转个不休，被通秋暗中揪着手背狠狠捏了几下，疼得三姐儿蔫头耷脑。
　　自家小娘子的规矩不大，就是身边丫鬟的规矩大了点。
　　由着领路的婆子带路，一行人不紧不慢到了大堂。
　　常府以前门户大过，家里的规矩也还是那些规矩，本家风光不如以往，但整个临苏的盐矿还是握在他们手中，不少分家还靠领着主家盐产的盈利过日子，以前老家主在世，他们两三年才能领一回分利，对本家也曾不满过，但新家主当家，三年已分了两次利，本家拢回了不少心，也拢回了不少恭敬。
　　是以苏苑娘到的时候，来辞行的那家人由老母亲带着儿媳妇，站在了堂前迎她。
　　“您好。”迎上对面笑容满面的老妇，苏苑娘上前虚福了一记礼，朝她浅笑问好。
　　“好好好，当家媳妇你也好。”老妇忙回道。
　　“多谢，请里头坐。”
　　“欸，好。”
　　男丁皆在里面候着，苏苑娘进去又是一通问好。
　　来人是与常府离的不近不远的亲戚，他们要走的话，派人来说一声也就可以了，但有想显得恭敬的，会一家子人都来，但本家见不见，就是本家自己的事了。
　　苏苑娘来见，是为了博个好名声；更重要的是，她想把前世没做过的事皆做一遍，再看看结果，看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自己错了。
　　“本来过来说一声就走，没打算打扰你，当家媳妇，给你添麻烦了啊。”这家的老人说话很是客气，一被苏苑娘请入座就连忙道。
　　“没有的事，自家亲戚，就是家里人，没有添麻烦一说。”苏苑娘摇头，朝老人夫妻俩道：“最近雨水多，我听我父亲说过，你们山南州春季雨水也颇多，路上好走吗？”
　　“呀……”老人掐指仔细算了算日子，回道：“临苏这边眼看要停了，我们那边要比这边早出雨水几天，等出了汾州，我们那边的路也干了，好赶路，好赶路。”
　　“原来如此，这天气赶路，费鞋。”
　　“这个，”老人笑，这当家媳妇好会唠家常，她不拿架子，老人也随意了些，道：“我们南边这季节就是雨水多，不过也是好事，春雨贵如
　　油，比起那北方的旱，种不出庄稼，还是我们南边儿好讨生活。”
　　“老叔叔去过北方？”
　　“年轻的时候去过两次。”
　　“那也是走过远路的人了。”
　　“不敢当，以前往外跑生计，往北去过，就是没刨出什么出息来，一大把年纪了还是一事无成，惭愧。”老人道。
　　山南州与汾州相邻，但其中山路居多，就是套马车赶路，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半个月。
　　路途颇远，这家人不辞辛劳一家人在雨水繁多不好赶路的季节来赴喜宴，于心于毅力而言，都是很大的付出了。
　　想及此，苏苑娘道：“岂是这般说的，您能带着一家子不赴千里来临苏赴当家的与我的喜宴，好好到了，就不是寻常人了。”
　　“哪里哪里。”老人一听这肯定，当下心中喜悦，眉开眼笑了起来，看着苏苑娘的神情越发地和气，话也多了起来，即便是老妻插嘴想说话也拦住了，自行跟当家媳妇对应说话。
　　你来我往说了半晌话，知春带着两担子回礼来了。
　　回礼备好，知春把回礼簿子呈给了苏苑娘，苏苑娘双手呈给了老人，“老叔叔，春寒料峭，您带着家人跋山涉水前来看望当家的和我，这份心意弥足珍贵，当家的和我领了。您家里有要紧事要走，我就不多留您了，路上不好走，您和家人小心，到家了就托人给我们捎个口信，我们也好安心。”
　　老夫妻俩是带着长子长媳过来的，跟诸多前来参加婚宴的常家人一样，就是听闻新当家要重振常氏一族，他们想让儿子捞个事做做。只是一来发现新当家想振兴家族一事不假，但不是什么常家人就能在他手底下做事的，在客啥诸多亲戚中听了几天闲话，老人觉得给儿子找活计这事悬，且他家跟本家早就疏远了，也没什么银子打点当家身边的人，是以他来的痛快，一看没机会，下走的决定也痛快，决定没机会那就早点回去种地，回去的早，也不耽误这一年的庄稼。
　　一家人前来告辞，就是想着大家都要月底走，他们提前走了，一家人收拾好包袱在走之前来辞行，也是对本家的恭敬，做足了脸面，也不算得罪本家，一来一回平了，但没想当家媳妇也做足了脸面，给了这么大面子。
　　看着足足两担的回礼，老人眼睛不经意地瞄地那银白烫金的礼薄一眼，当下整了整神情，肃容回道：“哪值当你这般客气？当家的和你的婚事就是我常氏一族的大事，我等理该前来贺喜，为你们这对佳偶天成的新人添一份喜气。”
　　苏苑娘菀尔，双手奉上，“小小回礼，不成敬意，老叔叔和老婶婶带着堂兄嫂回家这一路，还望多加小心。”
　　她相当客气，丝毫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老叔叔一脸惭愧，收下了，“临走还要收你们这么多，真是令老朽汗颜。”
　　常府的天真是变了，以前何曾对穷亲戚这般客气过？看来往后就是没有提携的机会，等到家里真山穷水尽了，本家也不会对穷亲戚袖手旁观。
　　老人要的就是这一
　　门亲戚，知道本家会管事，外面的人不敢低看他们，行事做人都要方便许多，这就行了。
　　老人细心地收好印着常氏家徽的礼簿，就是他的老媳妇伸手过来替他收他也当没看见，仔仔细细地放入襟内妥贴收好，方抬头肃容与当家媳妇道：“老朽就承了你这份情了，是我们家叨拢你们了。”
　　如若能不求人，他也不想求人。有着本家的这份“敬意”和牵系，借着本家的余威，他定能给家里生出一条路来。
　　“您客气。”
　　老人没有多加寒暄，说了几句告辞的话，就带着家里人走了。
　　他们一出府，连客舍都不用去，他们是牵了自家赶路的牛车过来辞行的，原本是说完就走，现在多了两担回礼，把家里的婆媳俩乐得围着牛车团团转，不用男人经手，自己就谢过挑担的下人，把担子往牛车上装。
　　“乐什么啊？”看母亲与媳妇乐得找不着北，这家的长子撇撇嘴，不屑道，“一点东西就打发了回去，还乐呢。”
　　他没留下，心里不痛快得很。
　　老人一眼就看出了儿子心里在想什么，看着猪一样的长子，恨恨道：“你懂什么？这是本家给我们的脸面！”
　　“脸面算得了什么？能当饭吃吗？能让我手里每个月都有银子到手吗？”见父亲说脸面，这家的长子更恼火，“脸面脸面，你就知道脸面，脸面给了你饭吃吗？给了我饭吃吗？”
　　“你这小子，你以为是谁养大你的？”老人气狠了，手往他头上打。
　　“我娘！”儿子往旁边躲，不忘回嘴。
　　“是你娘养大你的，老子问你的是谁给你的饭吃！”
　　“怎么打起来了？”老妇人搬着回礼，偷空看到，嘴里喃喃。
　　“管他们呢。”儿媳妇搬着一看就是好东西的布匹，怜惜地摸了摸顺滑的绸布，心思全在这些漂亮好看的布匹上，心想着要拿什么遮盖着莫沾了雨水才好，才不管自家公公跟丈夫打起来的事。
　　“大壮也是，又招他爹，讨打。”老妇人也没有过去的意思，就嘴巴上说说。
　　“他啊……”闻言，儿媳妇笑笑，不吭气。
　　自家男人是什么样子，她心里门儿清。
　　不就是没在本家讨着轻省活，不痛快了呗。
　　来的路上，他可是指望了不少往后飞黄腾达了的日子。
　　她本来一路也跟着欢喜，但喜宴那天他喝了两口酒发酒疯说出了真心话，她那一路的狂喜就歇了。
　　他说等他飞黄腾达了，他头一件事就是要把她休了，把雨娘娶回家。
　　雨娘是谁？雨娘就是县里窑子里的窑姐，以前没被家里人卖的时候，连看都懒得看他一样的村花。
　　为了一个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窑姐儿，他过上富贵日子的头一件事，就是把一个连半块肉都要省给他吃的自家婆娘休了。
　　心是怎么死的？就是这般死的。她现在只愿意有好的吃好的，有好用的就用到自个儿和孩子身上。
　　至于男人，他想怎么死，就怎么去死罢，不碍着她就行。


第41章 
　　接下来几天，亲戚们陆陆续续前来常府跟夫妻俩告辞辞行。
　　一连半个月，到了四月上旬，桃花都快榭光了，苏苑娘方才把常家不分远近的亲戚们送走大半。
　　这天常守义一家要回广山，一家人前来府里找家中猛三爷常猛，未料常猛夫妻俩不在常府，早被送出了临苏城。
　　常猛之子常顺意找不到父亲，在常府大闹了起来，见连三哀求常伯樊都道人被送去外地养伤去了，怎么问都问不出父母去哪了，当下他就急了，当场朝常伯樊一个跪下，磕头哭道：“不管我父母在哪，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望堂弟弟成全。”
　　常伯樊冷眼看着他：“意堂兄请起，伯樊受不起你这一跪。你且先回去，我这边收到回信，就令人给你送消息过去。”
　　常顺意不依，涕泪交加道：“我知道是我家梅娘有眼无珠，得罪了你家媳妇，可是伯樊堂弟，那是我的亲生父母，我这个不孝子再不孝，不见到他们的人就走，我良心难安啊。”
　　常伯樊把常猛夫妻接回府后，一等他们身体好了一些，家里苑娘就说把他们送到汾州城让他们儿子照顾，常伯樊心忖也好，不如好事做到底，是以他吩咐人驾着马车把那夫妻俩送去了汾州城交给常顺如。
　　常顺意与常顺如两兄弟德行如何，早有人跟常伯樊透了底，他回常顺意的话，道事后给他个回复是给常顺意留了面子，不想常顺意不想领这个情不说，还要怪罪到他家苑娘身上，把祸根惹到他家苑娘身上去，这一耳朵乍听下来，常伯樊嘴角勾起，看着常顺意一脸似笑非笑，“意堂兄不想起，想跪就跪罢，不过说到不孝这个事，据我听到的，还真是这么回事。”
　　常顺意想当不孝子，常伯樊也不介意费点手脚，把“不孝子”这三个字给他坐实了。
　　“伯樊弟弟，你就是家主，也不能……”欺负人呐，常顺意大哭，他妻子也跟着跪地，悲切地伤心欲绝，殷殷低泣。
　　这厢，南和见状，朝他的人使眼色，小厮们在他的授意下相互暗示着，遂堂内的下人们很快就接连撤走了，就是有那不知趣的不想走，也被那眼尖的拉走了，堂里只留下了前来说探望常猛的常守义一家人。
　　常守义拿了好处，不开口，坐在正位下的首座上眼观鼻，鼻观嘴，抚着胡子作一脸沉思状。
　　他妻李氏见庶孙夫妻俩悲泣，也作不胜哀痛状，跟着一道低低抽泣。
　　她一哭，她的长媳也扑了过去哭喊了一声“娘”，一道哭了起来。
　　一时之间，大堂内就见由常顺意带头，一家几口人此起彼伏的哭泣起。
　　这种哭法，跟灵堂里哭丧里差不离。这等晦气之事会触霉气，让家宅常年不宁，无论富贵人家还是平民百姓家里，皆最忌讳这等触霉头的事，碰到了此种不通人情的人，就是心中憋火，也会退让一步给出好处，尽快把事解决。
　　常家这一顿哭，博的就是这个，常伯樊心知肚明，嘴角笑意更深。
　　别人忌讳这个，他可不。
　　这民间种种忌讳，他若是均一一遵守，他常伯樊就不用出常家这个门了。
　　他年少就能把常府纳入手中，靠的从来不是循规蹈矩。
　　“看来您对之前谈的事有所不满？”一片哭声中，常伯樊扭头，不掩脸上嫌恶，对常守义冷冰冰地道：“既然如此，我把猛三爷夫妻送回，福山那边的事就此罢了，人我这几天就给您送回去，你们就回……”
　　不等他“罢”字出口，常守义迅速打断他，只见他扭过头朝常李氏喝斥道：“哭什么哭？都老东西了，一点规矩都不懂！在小辈家里随便哭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怎么你了，不识大体，妄为长辈，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斥完李氏，他回头，朝常伯樊格外和颜悦色，“贤侄孙，是你叔奶奶糊涂，你别介怀，老了，看不得人哭，尤其听不得小辈们伤心，你叔奶奶就是个善性子，平时吃斋念佛比谁都虔诚，就是踩死只蚂蚁都要掉眼泪，唉，你这个老奶奶啊，不是我说她，真真是……”
　　说罢，唉声叹气不已，浑然当常伯樊之前说的话没说过一般，丝毫没有接话头说下去的意思。
　　“守义公不必与我说这些没用的话，伯樊自出门接手常家盐业以来，靠的从不是嘴，而是诚信，叔公懂罢？”常伯樊没接他的虚招，直视他，直言。
　　常守义当即脸色一变，拉长了脸孔，脸色难看至极，他扭头就对着跪在地上的常顺意一顿咆哮：“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滚出去！”
　　他见常伯樊根本不受要胁，怕常伯樊真真把给的好处收回去，就是恨极了这油盐不见的混帐小子，也顾不上收拾，当下着急地站了起来，朝混帐小子冷冷道：“我这就带这不孝子孙回去收拾，给你添麻烦了，告辞。”
　　说着，他愤怒地一挥长袖，转身就走。
　　“我听说，”这厢，常伯樊开了口，语气亦是从所未有的冰冷，狠绝，“顺堂兄跟他父母从来不是一条心。”
　　不坐实了“不孝子”这三字就想走？哼！
　　“你什么意思？”常守义听着那口气，火冒三丈回头，一回头，看着常伯樊异常冰冷的神情，哑了。
　　常伯樊不仅脸色异常冰冷，便连眼睛也闪着几分狠辣。
　　只一眼，常守义就明白了“家主”这两个字的涵义。
　　那两个字，代表的不仅是地位，还有权力、手段。
　　只一个脸色，一个眼神，常守义的火，瞬间就哑了。
　　嫡系是自来承爵位的那一脉，现在爵位是没了，但他们还是常氏一族最尊贵的一脉——常守义一生当中见过常氏四位族长，在这一刻，他从常伯樊身上看到了当年他年幼时，独霸汾州的老家主老井伯爷的影子。
　　那位老井伯爷，是常守义一生当中见过最威仪凛然的人，是常守义心中最深处的景仰与恐惧。
　　他想成为那位的人，也害怕着那样的人。
　　“贤侄孙，”想起了过逝许久老家主的常守义心中闪过无数感觉，等他再开口，口气讷讷，已显弱态，“这孩子是糊涂了，但不孝……”
　　在常伯樊冷冷的直视下，常守义下面的话不知为何说不下去，他急急走到常顺意身后，一巴掌挥向他的脑袋，怒道：“胡闹，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还不快快向家主请罪！”
　　“祖……祖父……”常顺意捂着脑袋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死老头，泪眼婆娑。
　　他是按这死老头的意思来的啊，这老头是要放弃他吗？
　　“还不快磕头赔罪，你这不孝子孙，是想气死我吗！”看他不受教，常守义急了，当下双手齐上，摁着常顺意的脑袋就往地上砸。
　　常顺意被他摁着猛磕头，常守义手上没个轻重，他心中急迫，用的是手上最大的力道，一连几个磕头下来，常顺意的脑袋破了，额头上很快糊出了一层血流成了一道血迹，顺着他的脸孔往上流。
　　“
　　祖父，饶命，饶命啊……”他的妻子未料祖父动作如此之快，心肠如此心狠手辣，当下被吓了个半死，对着常伯樊跪的方向转而跪向了常守义，她对着家中祖父连连磕头，大声凄惨地惨叫：“祖父饶命。”
　　她这一哭，凄厉无比，堪称惨绝。
　　“泼妇！”被她这一哭，把常守义弄得上不去下不来，他气极，一个巴掌挥过去，把那梅娘抽倒在地。
　　“我的天呐。”梅娘不敢相信自己命竟这等苦，倒在地上摸着脸，痛苦地哭了起来。
　　“爹，您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这下，常守义的长媳不敢接着哭，忙快走过来扶老爷子表孝心。
　　“娘，您也别哭了，伯樊侄子，你看看，你看看，这家乱成什么样儿了？是我们不对，是我们糊涂，你也别生气了，我们也没想到临走之前过来看看三弟就能闹成这个样子……”长媳哭道。
　　常伯樊转而看向她，这长媳不敢与他对视，飞快瞥过，扶着老爷子赶紧往太师椅走。
　　“好了，”这一家子，没一个善茬，常伯樊勾着嘴，冷笑，捡起桌上的杯盖砸到杯子上，在杯盖与杯子相碰的轻脆响声中，他抬眼环视了这家人一周，“意堂兄不孝不恭，这是你们家里的事、猛三叔夫妻俩的事，临不到我这外人插嘴，我就不多说了，之前的事，义族叔公若是还有不满，想让猛三叔回去，私下派个人跟小子说一声就好，小子无所不应。”
　　说完，他看向了南和。
　　南和机灵冒出来，朝那家人弯腰拱手，“小的替老爷送守义公，老太太们出去，老族公，请！”
　　常守义面如土色，临走之前竟不敢多看常伯樊一眼，带着一家人快快地出了常府。
　　一出常府，不顾外面还站着诸多常家亲戚和下人，他一个巴掌朝一脸血迹的常顺意挥去，大怒道：“我打死你这不肖子孙，居然胡闹到本家来了，跟你爹一个样，不识大体的畜牲。”
　　他骂得那是相当之狠，骂完叫家里的下人拖着这个不肖子孙往回走。
　　等到了客舍，常顺意被送回了房，当晚，常守义悄悄地出现在了他的房间，爱怜地摸着常顺意的头，惊醒了发着高烧的常顺意。
　　常顺意一清醒就见到了常守义，当下想也不想，惊惧地往床里退，连祖父都顾不上喊。
　　“孙儿，孙儿……”看他避讳不及的样子，常守义老泪纵横，伸长手不断够他，“我可怜的孙儿，是爷爷不对，委屈你了，我那是不得已为之，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着想，那常伯樊心狠手辣，我怕不如他的意，他就把福山的盐井收回去。”
　　“呵呵。”他都要死了，这老东西还糊弄他呢，常顺意闭着眼，舔了舔干涩的嘴，笑了起来。
　　“爷爷知道这次是真真委屈你了，爷爷作主，福山的盐矿若是能采出盐来，分你一个人三成利，当做是你这次受了委屈的弥补，可好？”
　　常顺意很想说不，很想有骨气地让老东西拿着东西去死，把他所受的屈辱全都还回给这老东西，但他在一片头疼脑胀中拼命地睁开眼，问那老东西：“可真？”
　　他喉咙嘶哑，眼睛赤红，说着的时候，有眼泪流出了他的眼眶，经过了白天他被巴掌打伤的脸孔。
　　常顺意感觉身上刺疼无比，他的身上没有哪一处是不疼的，在那片巨疼当中，他红着眼，流着泪，话刚落音，又急急地跟老东西确认：“你当真吗？”
　　当真，他就认了。


第42章 
　　“傻孩子，爷爷何曾骗过你？”常守义爱惜地拍了下他的手臂，叹气道：“有些事是爷爷不得已为之，是做给别人看的，你要知道爷爷的一片苦心，若不是看重你，这些年爷爷也不会单单只看重你一人。”
　　只是看重他们庶房一家人中的他而已，看重他，不过是他当了老东西的狗，常顺意心中冷笑，但脸上假意委屈，恭顺道：“孙儿知道，只是心里委屈，明明……”
　　“好了，”常守义打断他，“不说这些了，你好生养病，缺什么跟你大伯母说就是，我已经吩咐过她了。”
　　“孙儿心里疼，身上也疼。”
　　“欸，爷爷让她给你备点药材补补，想要什么，叫梅娘去跟她要就行。”
　　“孙儿……”
　　“好了，休息罢。”这贪得无厌的，要不是还要拿他栓着白眼狼的庶子那一家三口，常守义连多瞧他一眼都不愿，岂会屈尊降贵来他房里。
　　“是。”常顺意垂下眼，眼珠子滚过了他肿得发紫的脸。
　　他那委屈巴巴的模样，看得常守义一阵腻烦，站起来拂了拂衣袖，淡道：“那你好生养病，爷爷就走了。”
　　“我送您。”常顺意作势要下床。
　　“不用，好生歇着。”常顺义拦住他。
　　“那孙儿听您的，您慢走，夜里黑，您路上小心。”
　　等他一走，其妻梅娘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进了门来，常顺意冷着脸，“把门关上。”
　　“祖父跟你说什么了？”梅娘放下盘子，关上门过来，打量着他的脸色，“头还疼吗？”
　　“那老东西，那老东西，”这厢常顺意却是咬着牙，抱着被子瑟瑟发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早晚有一天，我……”
　　“意郎，别说了，”见他恨得不得了的样子，梅娘把刚拿起的盘子放下，扑过去坐下扶住他，泪如雨下，“叫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看着头发凌乱，脸色憔悴寡黄的妻子，这是他千方百计连父母都踩在脚下娶回来的心上人，他许诺过她荣华富贵，可是……
　　就像有把钝刀子在胸口磨着他的心一样，常顺意胸口钝疼无比，他咬着牙，止住了那引动想夺眶而起的泪，死死地看着他面前的妻子，“你等着，说了要给你的，我一定会给你。”
　　梅娘本哭得凄惨，闻言，转而欢喜地笑了，她擦过眼边的泪，站了起来：“我去给你拿药。”
　　她把药端过来，一口一口小心喂着，“小心烫。”
　　等喂了几勺，她朝常顺意道：“日子再苦，我也愿意陪你一起熬，你不要觉得对我所有亏欠，只要你人好好的，再多的苦我也吃得。”
　　看他听了无动于衷，只管垂眼喝药，梅娘知道这话他没往心里去，她在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又能说什么呢？为了让她能穿金戴银，他已尽力，她也只能陪着他。
　　*
　　常守义一家那一顿闹，不等下人来说，苏苑娘很快就从三姐嘴里知道了守义公家里人来做什么了。
　　胡三姐是个不能静站太久的，是以苏苑娘身边要跑腿的活，皆被她抢了去。
　　三姐在府里四处穿梭，也给苏苑娘带回了府里各处的消息。
　　现在常府里，有人不知道当家夫人从娘家带
　　过来的大丫鬟叫知春，但谁都知道夫人身边有个丫鬟叫胡三姐了。
　　“您是不知道，那家人那个哭法呀，都要把屋顶哭出一个窟窿来喽，不过我们姑爷一声暴喝，全打住了嘴，谁都不敢放肆，姑爷就是这个……”胡三姐伸出大拇指，绘声绘色给娘子口述她从下人嘴里听来的事。
　　“娘子，这事姑爷没叫您，您是不是要问一声？”三姐的声音太大了，知春头疼，揉了揉额角，方才朝娘子道。
　　“不用。”苏苑娘摇头。
　　“那等姑爷回来了，您问一句。”
　　苏苑娘看了知春一眼。
　　上一世，知春也是无时无刻提醒她要关怀常伯樊的去向动静，她没都做到，只有想起来的时候才会照办，等到后来，她方才知晓，知春的提醒皆是娘亲释意。
　　娘亲知道她性子寡淡，不喜关注他人，不想她跟丈夫的关系也是如此。
　　“好，我问。”这是娘亲的好意，也是知春的好意，苏苑娘明白回了她一句。
　　“欸。”听娘子应了，知春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一声，雀跃地朝娘子福了一记腰。
　　夫人吩咐的，她总算做到一样了。
　　“娘子，还有更厉害的，姑爷他……”胡三姐的声音又如炸雷一般，在飞琰院的大书房里响了起来。
　　“招娣妹妹，你小声一点，娘子头要疼了。”这大咧咧，一点不像个女儿的娘子也太不像个女儿家了，知春哭笑不得，但也明白了娘子非何要找她代替了冬的用意。
　　光这些消息，就不是一般人能打听得来的。
　　“写字罢。”三姐说了不少了，苏苑娘不想听到更多的姑爷，笑笑摊出纸，抽出笔，“来，知春她们已经写过了，你写她们写过的。”
　　三姐拿过笔，苦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娘子：“娘子，不写行吗？”
　　“不行。”
　　“娘子，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扫院子呢。”
　　“扫过了。”
　　“娘子，您不是想要枝梅花插那个如意花瓶吗？我这就……”
　　“三姐儿。”
　　“三姐在！”
　　“梅花取来了，你该练字了。”苏苑娘挑了一下，没挑自己的字，而是选了不好不坏的知春写的字送到她跟前，“写罢，本来每个只让你写十个的，我现眼下改了主意，每个写三十个罢。”
　　“娘子……”
　　“四十个。”
　　胡三姐不忍卒睹闭眼，一手拦着眼睛，一手拿过笔，悲惨地低头一笔一划写了起来，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讲。
　　见三姐认服了，知春她们憋着笑，好不容易才没笑出来。
　　苏苑娘看看三姐，又看看她们，心中不由地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这一世，她会让她们都好的。
　　*
　　常苏两家这门亲事，直到四月中旬，才在临苏城里散尽余味。
　　这余味一散，苏谶打听到女婿还没出城，颇为满意，跟夫人嘀咕，“你说我们带苑娘去上香，要不要带他？”
　　苏谶有每年四月带妻女去山上的“药王庙”去上香的习惯，这一是去请求药王爷保佑一家康健，小女活泼；二是带妻女出去散心的。
　　临苏三月雨水多，路上泥泞，山间潮湿，不好踏春，四月的阳光一来，到处
　　都干燥了，花儿开的也多，四处飞着蝴蝶，苏谶就会带着女儿去山野花多的地方去扑蝴蝶玩。
　　为了让小女高兴，性子活泼些，苏谶是想尽了办法。
　　现下女儿是嫁出去了，但苏谶不放心，一到了这个时候，就想带女儿出去。
　　他也想他家乖乖了。
　　他想女儿，佩二娘也想，且作为岳母，她比苏谶对女婿要宽容多了，闻言，她白了哪怕现在都看不顺眼女婿的老爷一眼，“不带他，你还想把人家媳妇儿带出他常府的门啊？”
　　也不看看她现在是哪家的人了。
　　“他不是忙吗？”苏老爷讪讪。
　　“你别使妖蛾子，好好去跟他说，兴许一家人能高高兴兴出趟门。”佩二娘沉吟了一下，特别提醒了下老爷，“一定要叫上他，还要一道玩的欢欣，让他欢欢喜喜出门，欢欢喜喜回家，有了第一次，才惦记第二次，且……”
　　她握住老爷的手，看着他的神色温柔了不少，“等我们不在了，我们还盼着他带我们苑娘，对她好呢，就是为着我们孩儿，你对他也要多担待点，对他好，说到底，不就是对我们孩儿好吗？”
　　“我能不知道？”苏谶嘀咕，“上次我去，就差给这小子赔笑脸了。”
　　“是了是了，你受委屈了。”佩二服看他一脸“我不服，但我憋着”，她扭过头，不禁偷笑了两声。
　　这边苏谶一派人过去问话，常伯樊当天下午就来了苏府。
　　常伯樊手中还提了两件小礼登门，一样是一本诗集，是京城那边的书坊最新出的诗集；另一样是给岳母的，是一个蜜粉、香粉、镜面、梳子皆有的上等檀木香奁。
　　苏谶本来得了诗集很高兴，一看香奁打开，里头应有尽有，说这个香奁就是汾州城也没几个夫人能得，临苏城里他夫人是第一位，这话把夫人逗得眉开眼笑，花枝乱颤，苏谶顿时就不高兴了，浑然忘了之前要对女婿宽容一点的想法，在夫人的娇笑当中，冷着脸对女婿道：“岳母是第一位，你媳妇呢？拿别人剩下的？”
　　岳父脸色又跟之前考校他时一样了，常伯樊嘴边的淡笑僵住，握拳轻咳了一声方缓过来，放低口气跟岳父禀道：“苑娘不喜欢上妆，尤为不喜香重的，小婿特地跟上香坊的东家打过招呼，让他吩咐香工做一套香味淡的出来，这中间需费一些功夫，还要等上些时间才能拿到手，是以耽搁了她的，回头小婿会去催一催，尽快拿回到苑娘手里。”
　　看女婿小意委婉，佩二娘悄步移动着脚，踩了老爷一记，在他的抽气声中回过头，笑靥如花：“别理你岳父，苑娘嫁给你那口气，他现在还没顺过来呢，你有心了。苑娘是不喜欢香味重的，不过也别太麻烦人家，没有就没有，她嫂嫂说京城里没有香味的多的是，回头就给她捎最最新的来，她现在用的，也是京城里出的。”
　　岳母看似比岳父和气，但只是看似罢了，话里行间无一不跟常伯樊说着，她的女儿用的就是那最最好的。
　　他给的也是最最好的，只是尚不知苑娘喜欢与否，常伯樊笑着，眼睛闪烁，看着岳母微笑道：“是了，苑娘从小到大用的就是那最好的，岳母放心，伯樊心中明白，不会委屈了她。”


第43章 
　　“知道你有心，来，吃块点心。”
　　“小婿谢过岳母。”
　　“已经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
　　“是。”
　　“苑娘这些日子在府中可还像样？”
　　“好得很，府里被她管得井井有条。”
　　“是罢？”佩二娘不是很信，但女婿说出好话来，她姑且当好话听着，又道：“苑娘还小，在家里我又有点宠着她，不让她插手过多庶务，还是你们婚期定了，她爹爹叫我狠点心，这才让她帮着我治理庶务上了几个月的手，她手生着呢。这她年纪太小，又没经过什么事，知道的不如你多，有些事她要是没顾及到，你也替我们老俩口照顾着她点，点拨她几句。”
　　说起这个来，佩二娘也心酸。
　　自己夫妻俩千娇百宠的女儿，到了别人的家里，就要过那瞻前顾后的日子。可女儿不能留在家里，就是留到这个年纪，本家那边都来过几次信了。而把她嫁了，佩二娘就是心疼，也不愿意女儿过像家里的日子，他们夫妻能把她宠得无忧无虑的，是因她是他们的儿，是他们的骨肉，别人家里又怎么可能把她当亲生女儿待。
　　佩二娘也是嫁进苏家的人，知道一家主母的位置没那么好坐，皆半靠的是自己，娘家再好，也有太远伸手够不到的时候。
　　常伯樊对他们苑娘是真心，佩二娘是知道的，但她不是一般妇人，从京城到临苏，她经过坎坷无数，无数血淋淋的过往告诉她，一个女人只有把那个家握在手里，那个家才算得上是她的家，单靠男人的宠，是成不了气候的。
　　是以就是心酸舍不得，就是用逼的用推的，佩二娘也想女儿能好好做一个当家主母。、
　　“苑娘做的很好。”
　　“也是你宠她，但她毕竟是你的夫人，常氏一族的主母，你啊也别太惯着她。”佩二娘没当真。
　　“咳……”见夫人和女婿说起来没有停的时候，苏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话，见他们停了，朝他望来，苏谶满意抚须，朝常伯樊道：“你可记得我家苑娘认了苏山上的药王爷当干祖父的事？”
　　记得。
　　当年就为让女儿认一个野庙里的药王像为干爷爷的事，当年临苏城里没少对岳父的风言风语。
　　但岳父乃金科状元，临苏这个小
　　城很少有他这般出类拔萃的书生，他做出此等卓尔不群的事来，倒让本地的书生对他推崇不已，认为这才是大学之士的风采。
　　苏府在临苏，有如鹤立鸡群，独树一帜。常伯樊能战过颇多因对苏状元景仰改而对其女心怀仰慕的诸多学子，也动用过心思手段，对此，他岳父心知肚明，却并没有觉他行事偏激，而是默认了他的用心。
　　岳父的特立独行，常伯樊在求娶苑娘的这几年再深知不过，闻言笑道：“小婿记得。”
　　“现在都四月中旬了，该给药王爷上香了，往年都是这个时候去，你家里的事忙完了罢？”
　　“忙完了，不知是哪天去？是明日还是后日？小婿这边皆听您俩老的安排。”
　　“要不后日？”苏谶试问，知晓像女婿这样握着一家甚至一族生计的人，不提前做好安排，临时是出不了门的。
　　“后日不行，推迟两三天也可。”苏谶又道。
　　“就后日罢。”常伯樊笑道。
　　“那就这么定了。”看他没什么为难之色，苏谶拍板。
　　因常伯樊说要回去和女儿一道用晚膳，苏谶夫妇没有留他用膳，苏谶亲自送他出门，常伯樊连连推拒不成，便领了这份情。
　　送出门口，翁婿作别，常伯樊接过南和牵过来的马，握紧缰绳走了几步，欲要上马之即，临时回了下头，居然看到岳父还在。
　　苏谶见他回头，扬起手背朝他挥了挥，让他走。
　　常伯樊朝他拱手，翻身上马，马儿跑了一小段，后面紧跟的南和在他侧后一方道：“爷，苏翁大人还在呢。”
　　常伯樊侧首，看到了岳父背手而立，遥望他这方，看到他回头，似乎还笑了。
　　模模糊糊的一眼，常伯樊回过了头，握住缰绳，大声喊了一句：“驾。”
　　他能明了苑娘对她父亲的依恋。
　　那是一个宽和的长者，即便是对他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嘴里说的再不好听，爱护他之心却是从未少过。
　　*
　　常伯樊但凡晚上没有要紧的事，就不会在外逗留，每日准时戌时前半柱香回府，洗手换衣，等候晚膳。
　　苏苑娘每日晚膳戌时开，这是她在家里用膳的时辰，嫁到常府，因未有公婆需要侍候，府里也没有其余长者照顾，府中皆由她做主，
　　她便沿用了此前的习惯。
　　这里头，也有常伯樊开口往厨房吩啥的功劳，是他提醒的厨房，每日戌时准时为她上膳。
　　前世她后来也用了在娘家的这习性，不过是后来，初初嫁进常府，常府以往是什么时辰开膳，她便在那个点开膳。
　　常府惯常用腾的点在酉时初，比苏苑娘戌时初用膳的时辰要早一个时辰。
　　上一世这个时间，常伯樊也出府办事情去了，不像今世还留在临苏府中。
　　这晚常伯樊提前了半个时辰回府，酉时中就回了府中。
　　春末夏初的天黑得晚，他到府中正逢夕阳西下，苏苑娘正站在院中提笔专心致志画夕下图。
　　一近飞琰院，他让南和带着跑腿的小厮们先退了，自行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进了院子，站在苏苑娘身边侍候的丫鬟们首先都没察觉到姑爷回来了，胡三姐是第一个警醒到他的，一见到姑爷过来了，飞快悄声小跑到姑爷身边，压着嗓子快快禀道：“娘子在画画呢，快画完了，姑爷您小声些，我们都不敢说话呢，娘子画得可好了，姑爷您快去看。”
　　她劈里啪啦，上嘴唇碰下嘴唇，不过眨眼功夫倒豆子一样把话倒完了，还先常伯樊一步跑回了画桌前，提着气看娘子提着红笔，填完夕阳下那抹最瑰丽的彩霞。
　　金黄绚丽的夕阳，金色当中染着血红的彩霞，无不耀眼，常伯樊瞥了一眼桌边放置的颜料盘，眼睛又放到了他家苑娘的画上。
　　苏苑娘没有察觉到他来，她把最后一抹色彩替彩霞染上，方才松了一口气，搁笔的时候察觉到身边有道温热的体温，扭过头，便看到了他。
　　他在望着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是分外专注地看着。
　　他眼中，似是只存在于她一人。
　　当下，苏苑娘摇了摇头，摇去了脑中这个奇怪的错觉。
　　“你回来了？”往常他回来，见到她就要牵他的手，今日他没有，苏苑娘犹豫了一下，自行探出手，见他反握过来握住了她，齐了，她放下了心，朝他浅浅笑了一下。
　　这些日子太忙，她已开始不太去回想前世的事，与他天天夜夜相处下来，她已比开始要平静。
　　不去想他的泪，想自己那世的痛楚，天天有事做，在常府的日子没有她以为的煎熬。


第44章 
　　“回了。”
　　牵她回屋的路上，常伯樊说了他前去苏府之事，苏苑娘一听父母亲要带她去给干祖父药王爷上香，眼睛看着说话的常伯樊不放，连进屋迈栏槛那会儿也漫不经心，还是常伯樊带了她的手臂一记，好险未跌撞到。
　　“苑娘。”
　　“是后日早上吗？”苏苑娘跨过去，浑然不在意，径直看着他，问。
　　“是。”常伯樊无奈。
　　“一大清早吗？”苏苑娘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那出门天还早的很，天还黑着，去与爹爹他们一道要赶早，在家里用完早膳，那时出门天就亮了。”
　　“苑娘。”
　　苑娘回首，问他，“那趁早赶去接爹爹他们，在家里用早膳罢？”
　　“喔？”
　　“和爹爹娘亲一道吃。”她想家里的厨子做的早膳了。
　　原来是那个家，常伯樊明白了，点头，“好。”
　　这晚晚膳苏苑娘用的急了些，用着饭时不时抬头看门外，等到膳毕和常伯樊在书房一道看家计的时候，她也连连抬头看窗外不休。
　　就寝时，丫鬟们过来服侍洗漱，知春替她梳头的时候，苏苑娘与大丫鬟忍不住道了一句：“后天好晚。”
　　知春笑了，“睡两个晚上，今天一个明天一个，您就能见到老爷夫人了。”
　　是的，苏苑娘额首，可是，“好想后天明早就到。”
　　此生她最想见的，最想与之多呆的，就是父母亲。如若不是怕给他们添麻烦，她真想回来的第一天就回去他们身边。
　　“奴婢明白，奴婢也有些想夫人了。”
　　这日夜间厮磨过后，苏苑娘往常就着倦意就睡下了，但她心中时时记挂着后日之事，在他摸着她后背安抚她睡之际，她挣扎着清醒了片刻，提醒他道：“是后日。”
　　定要记住了，不要忘了。
　　在她光滑的后背游动的手顿了一下，片刻方才继续安抚，常伯樊给她掖紧了脖间的被子，在她耳边低低道：“好，记住了，为夫定不会忘了你见父母亲，给干爷爷上香的日子。”
　　如此才是，苏苑娘放下心，这才放任自己入睡，嘴角无意识地翘起。
　　上个月已经见过爹爹
　　娘亲，没想未过一月又能见到他们。上辈子可不是如此的，她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看到他们，这一世重来已是值得。
　　*
　　这日苏苑娘从一早开始就忙碌不休，先是打理家务，又把京都昌堂兄要的采办最后整理了一遍，叫来了宝掌柜亲自送去杨家镖局，随物随信两封，一封是给镖局的杨叔父和叔母的，另一封是写去给昌堂兄母亲瑜堂婶的。
　　“一封是给杨叔叔交待的，一封是我问候京中堂伯夫妇两位老人家安康的。”苏苑娘把两封信交给宝掌柜，道：“事情我都在信里写好了，掌柜把信随物什一道交给我杨叔夫妇就可。”
　　宝掌柜接过，瞥了一眼信封，惦了下手中两封信的分量。
　　给京中瑜老爷夫妇的信，比给镖局那份要厚上两分，看来夫人没少写问候之语。
　　“小的这就去给您送。”
　　“劳烦。”
　　京都那边的事办好，苏苑娘就开始收拾她的嫁妆，收拾好最为要紧的，想到这次回娘家能收拾些礼物过去，又忍不住多塞了两样藏到放茶叶的盒子里，连银子也收拾了一半进去。
　　“多的那一半，留给他。”她就不带走了。
　　看娘子把随嫁的银票塞进茶盒，帮娘子忙上忙下了一阵的知春难掩心中的忐忑，不安道：“娘子，为何要把您的陪嫁带回去？”
　　且还用藏的。
　　“放在这里不安全。”玉佩上次忘了给母亲，这次一定要给她，两样祖宗的贵重之物也要捎回去，银票最不打眼，塞盒子下层看不出来。
　　这次带回去了近大半最重要的陪嫁之物，别的也不太重要，丢了也不甚要紧，往后在常府要呆的日子里她就可以安安心心的。
　　眼看能把她嫁妆中最为要紧的挪回去，常府之人是绝用不到他们苏府的重要之物了，苏苑娘一整天就像泡在蜜糖当中，往常悲喜不显的小脸上有了显而易见近乎欢快的神情，常伯樊忙碌了一天回府见到兴高采烈、神采飞扬的小娘子，惊讶之余也忍不住跟着高兴，笑道：“见父母亲就这般高兴？”
　　是的，苏苑娘点头，眼睛明亮。
　　他的苑娘真美，看着她因开心而
　　飞扬的小脸，常伯樊从不知她开心的容颜能让他如此怦然心动不止。
　　“那往后我们多回去看他们。”他笑道，真想把一切能讨好她之物皆放诸她眼前。
　　“好。”他承诺，苏苑娘嘴上答应着，心中的欢喜却是随着情不自禁淡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他前世对她也这般好过，但凡她要的，他无一不应。
　　这夜常伯樊没像之前那般与她夜夜厮磨，苏苑娘安生睡了一个晚上，清早知春她们过来叫她起床，她也没有太多困意，打了几个哈欠，喝了口水就清醒了，一清醒眼睛就不由自主往昨日备好的礼匣盒子上看。
　　常伯樊在外卧穿戴回来，见她打着哈欠还不忘看桌上的物什，眼睛跟着她的眼神往桌上转了两圈，笑问道：“这是带回去给父母亲的？可还要添点什么？”
　　他那边也备了一份随她回娘家的礼，不过常伯樊不打算过明路，让人从铺子那边直接拉到苏府去，而不是随他们一道。
　　不用添了，再添就多了，装不下了。苏苑娘忙摇头，这下不敢再往桌子上瞧，规规矩矩端庄地坐着，让知春她们为她打扮。
　　知晓内情的知春吓了一大跳，唯恐姑爷看出什么来，根本不敢往姑爷那边张眼睛。
　　常伯樊本未没发现什么不妥，但苑娘身边大丫鬟闪躲他的神色颇有些不同寻常，他不动声色在屋中陪她坐了片刻，在南和喊他去外面后就去了外面。
　　他和南和站在廊下说话，见她的另两个丫鬟捧着礼物先出来了，他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小盒子，打开看了看。
　　“姑爷。”被他的临时出手吓了一跳的明夏忙欠身，给他请安。
　　“是春茶？新炒出来的？”常伯樊看了看茶盒内的样子，漫不经心地低头，闻了闻茶叶，用手随意地拔了拔里面的叶子。
　　“回姑爷，是春茶，前两天才炒出来的月芽尖新茶，是宝掌柜从茶铺子里拿来给娘子的，娘子说茶香，给老爷带两盒回去。”茶是怎么来的明夏知道，忙给姑爷禀道。
　　“是好茶。”常伯樊看完了茶叶，盖好盒子，抬头见到这时出来了的娇妻，嘴角不由翘起，脸色温柔看向她。


第45章 
　　可是看出什么来？苏苑娘心忖间，走到了他的跟前，让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神色不动，跟在她身侧的知春却是愈发不敢看向姑爷。
　　她的荷包里，被娘子塞了好几张铺子的地契和帮工的身契。
　　娘子身上也带着好些，如若不是春衫衣薄，娘子还想往脖子上多戴几块玉佩回去，就是如此，娘子衫内已挂了两块，外面还戴着大爷夫妻送给她的金丝蓝玉圈。
　　她们娘子要把大半的嫁妆皆带回去。
　　知春不知是为何让娘子生了这个主意，她欲哭无泪，只想赶紧回到苏府，跟夫人说道清楚这些皆是娘子自己的主意，她已劝说无用，也绝未窜掇过娘子一词。
　　身怀数契，知春战战兢兢，躲闪着姑爷。
　　她是畏惧姑爷的。
　　常伯樊只瞥了这突然对他畏之如虎的大丫鬟一眼，眼睛就转到妻子身上去了。
　　“困吗？”他带着她往外走。
　　天色蒙蒙亮，微风在空中轻拂，树叶沙沙轻响。
　　苏苑娘还听到了虫子爬过树枝的声音，不禁顿足，站在堂下那棵在春天已长满了新叶的大树下。
　　常伯樊仰首打量，很快在南和提着的灯笼下看到了一条往上爬的毛毛虫。
　　他回首微笑，“是毛毛虫。”
　　他家苑娘是自来不怕虫子的。
　　“它要用早膳了，”要去吃叶子了，苏苑娘转头看向大树初长成的的新叶，“新长出来的。”
　　多嫩呀，好吃。
　　苏苑娘看罢，抬步继续走，常伯樊拉紧她温热的小手，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披风，眼睛扫过她脖间戴的华贵项圈。
　　这和她回门那天戴的是同一件。
　　头面他给她添了两套好的，是不喜欢才不戴吗？
　　他添的样子是跟她这套有所出入，回头还是比照着样子再给她添一套罢，往后她出去了也多一样能戴的。
　　常伯樊心思着，眼睛多打量了苏苑娘身上戴的那套金嵌蓝宝石的首饰，尤其脖间那处项图多瞧了两眼，吓得后面偷瞧了他们一眼的知春当下忘了走路，一个左脚绊右脚，眼看她就要被自己的脚绊倒。
　　“知春妹妹。”胡三姐走在她身边，知春身子摇晃那刻就伸出手来扶住了她。
　　“招娣姐姐。”知春感激朝她一笑。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没有惊动前面的姑爷娘子，知春见前面没有动静松了口气，又看娘子似是一点事都没有，若无其事地听姑爷跟她说话，时不时回应姑爷一声，那笃定自然的样子看得知春心中羞愧，心道娘子都不怕她怕什么？
　　没事的，娘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用意，不用怕，天塌了还有高个儿顶着。
　　知春一路为自己打着气，不过心里虽如是想着，她却是不敢往姑爷身边去，怕那有一双能洞察人心眼睛的姑爷看穿她。
　　*
　　常府昨日已经送了信说娘子姑爷会一大早过来，一家人用早膳，苏府的厨子吴师傅头一天就准备好了料，又提前半夜起来进了厨房，是以常伯樊带着苏苑娘一到苏府，没眨眼功夫，热腾腾的吃食就摆满了一桌。
　　苏谶像以前那样忙着给女儿挑吃的，一样挑一点，嘴里不忘劝道：“慢点吃，多吃一点，不喜欢的扔爹爹碗
　　里。”
　　苏夫人含笑看着这爷俩，不巧眼睛瞥到姑爷，见他一闻言，嘴边的笑顿时就淡了一点，她立马朝苏老爷发威：“都是当他人娘子的人了，怎还可以挑食？让她吃她的。”
　　苑娘不挑食啊，给什么吃什么，他女儿什么时候挑食过？一直盼着女儿挑食的苏老爷茫然地抬头，看向不知在说什么的夫人。
　　“都是一府的夫人了，吃饭还用你教？你让她吃自己的。”见傻老爷听不明白，苏夫人只恨今日坐得远，脚不够长不够狠踩他一脚的。
　　“哦。”苏谶没听明白，不过没听明白不妨碍听夫人的，便转头慈爱对女儿说：“那你自己吃自己的，要哪样爹爹给你夹。”
　　就是用不到你夹，人家夫君在着呢，苏夫人哭笑不得，没好气地道：“给我夹两个饺子。”
　　“哦哦！”苏谶这下听明白了，一脸恍然大悟，“就来就来，夫人，我有错，是老爷怠慢你了。”
　　夫人吃醋了，苏谶这下心思换到了枕边人身上，一连几筷都是夹给自己夫人的，夹到烫的，更不忘吹凉一些才放到她碗里，小心叮嘱，“夫人慢些，烫。”
　　苏苑娘嘴里吃着吃食，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觉得家里的吃食真真是香，很快就把碗里的吃了一半。
　　这一半空了，另一半又填了进来。
　　看到常伯樊替她夹菜，苏苑娘才看到他，犹豫了一下，就近夹了一筷给他，“你也吃。”
　　“好，你慢点，小心烫。”有样学样，常伯樊学着岳父对岳母那样对她说。
　　“嗯。”苏苑娘连连点头，夹起他放进来的炸茄盒送进嘴里。
　　茄盒香甜，她满意地眯起了眼，俏净的小脸上一片惬意，常伯樊看着，不禁笑了起来。
　　“看看。”小俩口多好，苏夫人示意老爷看女儿和姑爷那边的动静。
　　女婿对他的女儿好着呢，苏谶看到，心里一片熨帖，嘴里却是不服气地小声道：“日久见人心。”
　　还早得很。
　　苏苑娘与常伯樊回来的早，但一家人用过早膳已近辰时了，这个时间该出门了。
　　上马车时，苏苑娘见到了站在另一马车旁边的家里的厨子，当下顿足高高兴兴喊了人一声：“吴叔叔。”
　　方头大耳的吴师傅亦高高兴兴回了小娘子一声：“小娘子欸。”
　　“吴叔叔，你也要去？”
　　“今天是你出嫁第一次和姑爷去拜干爷爷，吴叔叔过去替你掌勺给药王爷做顿大席，让他老人家保佑你和姑爷一生和和美美的。”吴师傅做完饭就收拾他做饭的家伙，忙碌了一早，这说着话的时候，脑门一脸油光，衬着他那张富贵脸，更显一身烟火气。
　　不保佑也可以，不保佑挺好的，但吴叔叔跟着去，她就可以跟吴叔叔呆一会儿，说上几句话，她好久没见过吴叔叔了。
　　苏苑娘心中喜悦，径直点头，“好。”
　　小娘子看着他的脸上有明显的喜悦，吴师傅颇受宠若惊，等小娘子进了马车，他回头跟身边打下手的徒弟道：“小娘子这是念我了？”
　　以往见他也没有这般明显的欢喜。
　　“哎哟，可不是嘛，我听小芳收拾桌子回来说，娘子把您今日亲手做的那几个菜吃得干干净净
　　，您手艺就是这个，”徒弟使出浑身的劲拍他师傅马屁，果断伸出大拇指立着不放，“我们娘子不可能不喜，不可能不惦记！”
　　“呵呵，”这话说得，太真实了，吴师傅摸着满是油光的额头笑，“今日得多做几个。”
　　还好今天夫人没跟他抢勺，让他发挥了他十成十的功力，若不然哪能得小娘子娇俏俏的一声“吴叔叔”。
　　*
　　一路前去苏山药王庙，中间苏府管家苏木杨往苏苑娘和姑爷的车上送过两次水和水果点心，无微不至地问着娘子和姑爷身上可好受。
　　到了山下，马车就上不去了，要靠人用脚走上去。
　　苏山上的药王庙本是野庙，是苏谶好友澜大夫的一位前辈为故交所立，苏谶因好友跟这位前辈有所交集，在这位前辈过逝后，就让女儿认了药王庙的药王爷为干爷爷，这野庙有了苏家供的香火，后来又迎入了一位游方道士久居寺庙，这药王庙这些年就没荒废下来，还得了信徒三五七人。
　　药王庙身处苏山山顶，苏山不是临苏最高的山，但离地面也有两百丈往上了，走了一个时辰有余，苏夫人和她身边的婆子丫鬟就有些气喘吁吁了，苏谶见状，也不顾前面供人歇息的凉亭就此不远，当下就令人马停下，就地休息。
　　“都停下，歇一会用点水再走。”苏谶吩咐完，让管家去忙，快步走到夫人身边接过丫鬟手中的扇子，放慢手势替夫人轻摇纸扇，道：“二娘，这天气热不经寒，容易受凉，我们不贪凉，你歇一歇忍一忍就过去了，别脱衣裳。”
　　“是了。”苏夫人哪有不知之理，但老爷关心令她心情舒畅，拉他往身边坐下，方才往女儿和姑爷那边看去。
　　这时女儿在看着姑爷，不知姑爷在跟她说什么，只见她小脸上满是困惑。
　　“这是怎么了？”苏夫人靠近老爷，小声道。
　　“傻子。”
　　“说谁呢？”苏夫人想也不想用力抽了下他的手，夫妻翻脸不过眨眼。
　　“我说姑爷，傻子，问的都什么话。”苏老爷之前跟在女儿女婿身边，自然知道他们在就什么话在说，“他一路问我们苑娘累不累，苑娘回了他八百次不累还问，你说说烦不烦人。”
　　“他这是体贴，”苏夫人狠狠抽他，瞪了他一眼，“你当以为我不知道你一路对我嘘寒问暖是做给谁看的？”
　　“天地良心，”苏老爷为自己喊冤，“夫人，我平日哪时不是这般对你的？”
　　“你就假罢。”是如此，但哪天有这么频繁献殷勤过？
　　说归说，但苏夫人没觉自家老爷有做错，有珠玉在前，想来依常家小子的性子，必不会落于人后。
　　“不过，感情的事，外人再怎么使力也当不了什么事，最主要的，还是当事人怎么想。”苏夫人拉过担心闺女的老爷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我们尽心就好，管的太多了，过犹不及，就不好了。君郎，顺其自然些，也别给女婿太多压力了，让他们小俩口好好处，待时日久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我不担心那小子，我担心苑娘，”看着那小俩口，苏谶长叹了口气，“我们苑娘那是还没开窍啊。”
　　这情爱一事，不能光一个人一头热啊。


第46章 
　　苏夫人也有些担心，安慰自己也安慰老爷道：“苑娘还小。”
　　夫人宠起孩子来，比他有过之无不及，苏谶失笑摇头，“不小了。”
　　“等她生了孩子就知道了，有些人就是开窍要晚些。”
　　“外孙啊……”想着小苑娘会生出小外孙来，苏谶想起了小时候呆呆钝钝，对触目之物皆迷惑好奇的那只小苑娘，一下就高兴了，抚着胡须畅想以后，“倒是啊，还是夫人有远见。”
　　一个外孙就把他迷得神魂颠倒，苏夫人啼笑皆非，打了他手一下，“你啊。”
　　“到时候我们帮她带，嗯……”苏谶沉吟，看来，真有必要现在就跟女婿打好关系，至少不能闹得太僵。
　　苏夫人看得好笑，脸上笑着，心里叹了口气。
　　老爷与她不能回京都，自家的孙子皆不在跟前，他也就只能馋馋女儿生的了。
　　她不是不想把孙子带到眼前，就是一想作为母亲不能带亲骨肉的痛，她就不舍从儿媳身边把孙儿接来。
　　兴许等到他们生第三个第四个了，还能接过来一个，但现眼下还有得等，不如苑娘的肚子有盼头。
　　苏夫人想着，随着老爷的眼光，看向了那小俩口。
　　*
　　一路上来，身边跟来的丫鬟除了三姐还有余力，知春她们已有些喘气，苏苑娘是个惯常动的，这点山路以往也走过，只要不是太费力一口气走到山顶，尤其是跟着家里人走走停停的，她是不会见累的。
　　是以等到常伯樊三四次的问她累不累，苏苑娘颇为纠结。
　　爬山她不累，就是被他问累了。
　　等爹爹吩咐众人停下歇息，见他倾身过来问他累不累，一时之间，苏苑娘也是困惑不已。
　　他问完也不走，接过丫鬟从壶中倒来的热水要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还给他怀子，见他也不走，等她回话的模样，她便问：“你累不累？”
　　“为夫不累。”因她之前有问必答，常伯樊没看出来她要说什么。
　　“你嘴巴累不累？”
　　“啊？”
　　“它老说累。”苏苑娘看着他的嘴巴。
　　常伯樊愣住了。
　　半晌，真真是哭笑不得，常伯樊低头笑叹，一口气把手中杯里的水喝完给了丫鬟，靠近她讨好求饶道：“为夫烦着你了？”
　　是的。
　　苏苑娘本还想谦虚一下，但她的头颅先于心中谦虚一步，往下点了下去。
　　“我们苑娘真厉害，爬这么高的山都不累，为夫都快有点喘气了。”常伯樊夸赞道。
　　更多的时候，他从不惹她烦，苏苑娘想起当年为何爹爹问她要不要嫁他，她觉得想嫁他的原因了。
　　他是所有她见过的郎君当中，最会耐心跟她对话，看着她的眼中从不藏着刺的人。
　　他是温柔的，有时候跟爹爹对她一样。
　　“你没喘气，”苏苑娘今日极其高兴，颇有些无事一身轻的轻松。嫁妆藏回了娘家，走的时候就好简单了，这令她极想对常伯樊也好些，伸手扯着他的袖子带他往父母亲的方向走，“你也厉害，一路还能跟我
　　说话，看着我，你对我真好。”
　　常伯樊一路两边嘴角往上翘个不休。
　　这次跟着岳父母前来药王庙，真是来对了。
　　苑娘出门就活泼了许多，还愿意跟他多说话了。不像在家里，看着他不语的时候，远远多过于她有话要跟他说的时候。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常伯樊一过去，拱手真诚地向两位长辈行礼问好。
　　“别多礼，过来坐。”见女儿主动拉着女婿过来，苏夫人别提有多高兴了，笑得就跟山中的轻风一样明快，“用点吃的休息休息，还有一小段路要走呢。”
　　“是，苑娘……”常伯樊回身。
　　苑娘听话地伸出手，让他扶着她坐在了娘亲身边摆着的马扎上。
　　“哟，我们苑娘这是还是什么都不会，要人疼啊？”女儿还没坐下，苏夫人就开口取笑。
　　“爹爹对你也好。”
　　“我可是自己先坐下的。”
　　“那你起来。”苏苑娘扯娘亲的手，让她起来让爹爹扶她一次。
　　“不起了不起了，你这小扯鬼，还没回来一天就跟我作对。”苏夫人捏她的脸蛋，一捏上就惊讶地叫：“胖了！”
　　她回头大叫：“老爷，苑娘胖了。”
　　苏苑娘是知道胖了不好的，原来嫂嫂若是胖了一丁点，就会长嘘短叹，还恐吓她不出明年她就要换个新嫂子叫了。
　　“我没胖。”苏苑娘立刻反驳，抬头就找能支持她的人，“对不对？”
　　“没胖，还瘦了，”常伯樊站在她身边就没动，当下很坚决利索地道，“瘦了不少，回去我就叫厨房给你炖点补品吃吃补回来。”
　　苏苑娘得到了有力的肯定，回过头就朝她娘道：“您听。”
　　苏夫人被女儿逗笑，笑倒在身边老爷的肩膀上，拉着老爷的手臂大笑：“老爷，你听听，你女儿又指鹿为马了。”
　　女婿还帮忙，不得了。
　　苏苑娘在父母面前是纵意的，被娘亲笑得脸红也不忘为自己说话，“是真的，我还是很瘦的，要吃补品。”
　　苏夫人这下是不行了，直接笑倒在了苏老爷怀里。
　　苏谶也是好笑，见女儿脸带指责看向他，急忙补救：“乖乖你说的对，姑爷说的也对，你是瘦了不少，爹爹也觉得你要补补。”
　　是的，苏苑娘点头。
　　她这头是点下去了，但苏管家拿来包子点心，让他们进食的时候，她把给她的一个包子掰开两半，留下极小的那一半给自己，另一半本来要给爹爹，见爹爹两手都拿着吃的，眼前也没有摆的地方，她就把那大半给了只拿了一个包子的常伯樊，“我不饿，吃一点点就好了。”
　　苏夫人看着笑而不语，就是等一家人用过吃食休息好，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凑近女儿，笑道：“儿啊，要是没到你干爷爷家你肚子饿了可怎办？包子可都吃完了。”
　　“我吃饱了。”娘亲逗她，苏苑娘明知是母亲在取笑她，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躲到常伯樊身后就叫爹爹替她出头，“爹爹。”
　　宠女儿的苏谶当即就回头责怪夫人，“
　　你当娘亲的怎么老逗我们苑娘？把她惹生气了，气瘦了你就高兴了？”
　　说着，他自己先忍俊不禁，自行笑了起来。
　　老天开眼，他闺女终于开窍，到了有了爱美的一天。
　　“爹爹。”怎么连从不笑话她的父亲也笑话她了，听着父亲的憋笑声，没反应过来的苏苑娘错愣不已。
　　“苑娘，走，我们走快一点。”常伯樊也想笑，但看小娘子眼睛都瞪大了，一下就把笑强行压回了脸下，托着她的手，神色如常道，快步带着她远离了那对连亲生女儿都促狭的夫妇。
　　“爹爹不对。”走快了很远，苏苑娘皱着眉道。
　　爹爹不对劲，上辈子就娘亲喜爱打趣她，他从不跟着一块儿，而是站在她这边帮她说话。
　　怎么这世他就变了？
　　听在常伯樊耳里，就是岳父做的不对，苑娘不喜欢了，他颔首，“是了，为夫就觉得苑娘是真真瘦了，也不是那种小气之人。”
　　他无一不在肯定她，而上一世，他只跟她来过一次药王庙，那次没有父母亲，他也不是陪她来，而是来庙里找她。
　　那一次，是她连娘家都回不得，最终她只能想到她还有药王爷爷，就来了这个地方。
　　那个时候，娘亲已经不在了，兄长求了本家要把病重的爹爹接回京城，而她也想跟着爹爹走，却怕爹爹为难，怕好不容易求了本家松口让爹爹能回去的兄长为难，所以她忍下了，最后想跟爹爹说几句话，却连府里也不敢进，只能来找药王爷爷。
　　当时他以为她要走，在苏府没找到她，又翻遍了整个临苏城，然后在第二天清晨一身颓然出现在了药王庙，与她相对无言。
　　他们当时没有吵架，他好像说了几句什么话，她却是一句都听不进耳里，只听通秋说姑爷来接她回去，她就安安份份地随他回去了。
　　对于那时的她来说，不能跟爹爹走，跟谁去哪回哪都是一样，反正哪处都不是她的家。
　　上辈子他说了什么呢？
　　好像自那次回去后，他就非要逼着她同房，说要还给她一个孩子。
　　可那时候，这个人就是碰他一下，她都觉得疼，怎么可能愿意与他同房。
　　药王庙近了……
　　“你没有来过，”上辈子来过，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想必没有怎么仔细看过，苏苑娘抬头看着近在眼前古朴简单的小庙宇，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如出一辙的小庙门就在她的眼前，“趁爹爹娘亲没到，我们从小路走，我带你去后面看荷花池里的荷花开了没有。”
　　“里头有好多鱼，是三元师傅带我放养的，说养大一点等我来了，就做给我吃，我带你去看。”前世许多事还没有发生，苏苑娘想不起来前世他在庙里跟她说了什么，但却奇异地记住了他那张绝望看着她的脸，他是痛苦的，而不像是现在这样，笑意吟吟、温情脉脉站在她身边。
　　苏苑娘侧头，迎上他带笑的脸，听他温声笑道：“那我要看仔细点，还有什么是你做的？你说给我听听。”
　　但凡有关于她的，他都想听。


第47章 
　　爷和娘子两个人手牵手走在一起，南和等下人知趣，远远跟在后面。
　　眼见姑爷和娘子到了庙前没入庙门，反往小路走了，知春与南和面面相觑，知春正鼓起勇气要与南和说话，就见南和连连摆手，“知春妹子，别跟了。”
　　“这……”
　　“听我的，别跟了。”南和虽不是他们爷肚子里的蛔虫，但也差不离了。
　　“是。”到底是姑爷面前的得力人，知春听劝，应了一声。
　　“知春妹妹，我知道，娘子和姑爷是要去后面这个那个。”三姐这时朝知春挤眉弄眼。
　　好好的事情，被她一说就不对劲了，知春拉住她，“招娣姐姐，快别说了。”
　　南和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这厢扭过头，憋笑不已。
　　这哪儿来的傻妞。
　　*
　　“姐姐？”
　　“姐姐。”
　　苏苑娘带着常伯樊从小路出来，就前后听到了两道声音，先前那道不敢置信，后面那道已带着奔跑声，只见前方几棵高壮的松树边，有一个脑后扎着道髻的六七岁小女道童牵着另一个小儿快跑着朝他们过来。
　　“姐姐，姐姐。”果然是她，跑近了，小女道童看清楚来人，欢快地呼叫了起来。
　　“安宁。”苏苑娘定下，仔细地看着来人，等人好好地在她面前站定了，她蹲下身，看着面前的两个一个名为安宁，一个叫为安生的小儿，左右看了一眼，见安生满鼻子的鼻涕，她拿出手绢为安生擦掉。
　　安生咕噜咕噜拱着鼻涕，让她一并擦掉，嘴边傻笑不停。
　　安生只有一只眼睛，模样看起来有些怪，小女道童与苏苑娘却是见惯了不觉得怪，小女道童知道弟弟这是高兴，笑嘻嘻地看着他作怪拱鼻涕让姐姐擦。
　　“好了。”苏苑娘帮安生擦完鼻涕，跟面前两个小儿道，“糖在知春姐姐她们手里呢，她们快到了，你们要不要去找她们？”
　　姐姐来了就有糖吃，小女道童和小儿是知道的，这厢却见小女道童颇有些大人样地摇头，“不急不急，姐姐你来晚了，师傅和我算着，你本该前日就到了，师傅道你结了亲，兴许要跟以前不一样了，叫我们不要急，我就带着生生耐心地等着，本该中午要去了望亭去打量的，生生要玩，我就先陪他玩了。”
　　只有一只眼睛的安生只有三岁，这时他抽着鼻子朝姐姐傻笑着道：“姐姐，糖糖。”
　　尚还听不懂话呢。
　　“等会儿就有了。”苏苑娘回完他，又回安宁，“是来晚了，以后就不了。”
　　说出来，苏苑娘觉得往后也不一定能按时来，又道：“不来就找人前来知会你们一声。”
　　前世她没管药王庙，只管让人按时日送些油米盐酱和一二两碎银来，等到她想起，三元师傅没了，安宁和安生也走了，药王庙荒废了。
　　好在多年后她在京城再听到安宁和安生的消息，他们俩姐弟都过的很好。
　　“知道了，姐姐，这位是？”安宁抬头。
　　安生也跟着抬，朝人傻呼呼地笑。
　　常伯樊朝他们微笑。
　　“是……”是什么呢？苏苑娘有些烦恼，但只烦恼了一瞬，见他温柔地看着安生和安宁，她的嘴就张了，“姐夫。”
　　他好似喜欢安宁和安生？
　　喜欢就叫姐夫罢。
　　“原来是姐夫！”安宁惊喜地叫出来，牵着安生朝常伯樊走近了一步，“那日师傅带我们去吃喜宴，你来迎亲我只看到了一眼。”
　　好高大，她没看
　　清楚人。
　　“是没看清楚吗？”常伯樊也蹲下身，朝他们笑，“那今日看清楚了？”
　　“嗯嗯！”安宁颔首，一脸的喜不自胜，转头对苏苑娘道：“姐姐，我去告诉师傅你和姐夫来了。”
　　还要准备饭，有得忙呢。
　　“好。”
　　“那我去了。”安宁带着安生转身就要跑。
　　安生被她牵着，急了，挣扎小手，“姐姐。”
　　“姐姐忙，你和我去。”
　　“姐姐。”安生挣脱着小手，不依。
　　“你去罢，我来。”常伯樊上前一步，把小道童抱到手中，朝小女道童笑道。
　　姐姐来了，那就是苏伯伯苏伯母要来了，她要烧水做饭还要端茶送水要忙碌一阵，是不好带安生，安宁犹豫了一下，朝常伯樊道：“那就辛苦姐夫帮我带安生一会了。”
　　“好。”
　　“姐姐我去了。”安宁只迟疑了一下，朝苏苑娘打了声招呼，转身转眼就跑远了。
　　苏苑娘都来不及跟她说先去找知春姐姐要糖吃。
　　“苑娘，去看荷花池罢。”常伯樊抱着身上不太干净的小道童，也不在乎他鼻下又吹出来的鼻涕泡，接过苏苑娘递过来的手绢替他擦了擦，与她道。
　　“姐姐。”安生叫姐姐叫个不休，本想朝她张手让她抱，但这个大人的怀里好似也不错，安生蹬了两下腿就不蹬了，嘴里只管看着姐姐叫着姐姐。
　　“好。”苏苑娘答了常伯樊，又答安生：“姐姐没带糖，你要不要我抱？”
　　安生小时候是喜欢她抱他的。
　　“哦。”没糖啊，安生听明白了，舔舔嘴，靠着大人那热烫的胸，忍下了。
　　他并不是一个非要没有的东西的人，他听话。
　　“等会儿就有了，糖在知春姐姐她们身上呢。”苏苑娘与他仔细道。
　　“要不我们先去前面，知春他们应该到了。”后面的动静常伯樊一清二楚，知道现在下人们应该是站在庙前等岳父他们进门。
　　“不了，先去看荷花。”还有鱼，苏苑娘去接安生，她一张手，安生就伸出了小短手朝她过来。
　　“我来罢？”
　　“我抱抱他。”她先抱抱。
　　“姐姐。”安生一到她怀里，高兴地翘起小屁股，小脸上全是笑，叫她。
　　苏苑娘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脸上也有了浅浅的笑意，回应他：“安生。”
　　安宁和安生都是三元师傅捡来的，安宁是三元师傅从山下回庙的路上捡到的，安宁被捡到的时候刚出生没两天，在野外着了凉，三元师傅当夜带她赶到了城里看大夫，才让安宁捡回了一条命，那时安宁在苏府住了近一个月，苏苑娘带过她，很是喜爱她；安生则是两年前有人半夜送到药王庙前的，那个时候他才一岁，少了一只眼睛当时又不会说话，可能身患恶疾遭父母嫌弃了，被他们扔到了药王庙，那一阵安生身子也不好，三元师傅带他下山治病，在苏府也住过一阵，苏苑娘也曾细心照顾过他几日。
　　两个孩子，都是她曾熟悉的，苏苑娘见到他们真真是高兴，且这种高兴是极为欢喜的，因她已经知道姐弟俩的后半生过的很好。
　　“姐姐，玩。”安生要叫苏苑娘去他和他姐姐经常去的大洞树玩，里面还藏了好几个他舍不得吃的板粟，可以拿给姐姐吃。
　　“去看荷花了。”苏苑娘道。
　　荷花也行，安生没有主意，听姐姐说了就点头，“荷花。”
　　“荷花开了吗？”苏苑娘问他。
　　开
　　了吗？安生瞪大眼，他不知道。
　　安生转头就往荷花池方向那边着急看去，待离散着雾气的荷花池近了，他看到了池中亭亭玉立的花骨头，兴奋地伸出手指喊：“开了开了！”
　　姐姐，开了。
　　苏苑娘跟着看去，点头，“是结花骨朵了，过些日子就会开了。”
　　常伯樊一路看着一大一小，目光柔得近乎如水。
　　不知等他和苑娘有了他们的孩子，苑娘带他们孩子的时候，那该多有趣。
　　*
　　荷花池里的水是温水，一碰，池水在这有点冷的山顶显得格外温暖。
　　常伯樊知道一般温泉里是极难找到鱼的踪迹的，但看到一池结得密密的荷花，和游走在荷叶下清水当中的众多鱼儿，他蹲下身试了试水温，不由挑了下眉。
　　水很暖，这怕是块宝地。
　　“鱼，吃！”一走近，安生就挣扎着下来，趴到池边看着鱼儿流口水。
　　“好。”是要吃的，就是不知哪些是她放生的，苏苑娘也跟着蹲下，打量着哪条可能是经过她手的鱼。
　　“姐姐，鱼！”安生的口水已流到了石头上。
　　“是啊，我们吃哪条？”苏苑娘也在仔细看着。
　　“这条，这条。”
　　“不像。”苏苑娘摇头，努力回想着前世她这一年放的鱼是什么样子的。
　　等到苏管家到后面来找他们，走近了，听他们娘子很是苦恼地跟姑爷说着：“不记得放的是什么鱼了，想不起来，要问三元师傅了。”
　　“那等会见到师傅了我们问。”姑爷道。
　　“是了。”娘子道。
　　“姑爷，娘子，老爷他们都到了，就在前面，你们快去罢，娘子，三元师傅在等着您和姑爷呢。”苏木杨乐呵呵地道。
　　“是。”
　　苏苑娘应着，就见常伯樊弯下腰，抱起了扯着她裙角的安生，她不禁朝他笑了一下。
　　苏木杨看着，脸上笑意更深。
　　姑爷不嫌弃安生啊，真是好得很，一家人，天生的一家人。
　　他们老爷真是没看错眼。
　　药王庙小，就一个供着药王爷的前殿和一个供人住的小院子，小院子后就是池糖和一片极大的竹木和松树林，再往后，是一处陡高的悬崖。
　　药王庙所处的地势，是极为峻峭的。等到多云的时辰，若是能在云中看到药王庙，远远看来，这座小庙宇就像一处立在云间的仙殿。
　　山顶处四处多为奇寒，但药王庙内说不上四季如春，但冬春两个季节的时候，总要比外面要暖和许多。
　　三元是一介精神矍铄的六旬老人，身上穿着一袭黑色的道袍，下巴处有一撮灰白的长须，背挺如松，看起来很有一番松形鹤骨的气质，加之他目光清朗、炯炯有神，让人轻易就油然好感。
　　关于此人，常伯樊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过。
　　他只知道他岳父认识一个住在苏山山顶小庙里的老道，但从来不知道这老道是一个如此有仙风道骨的道士。
　　“晚辈常伯樊见过三元道长。”一进去看到人，常伯樊放下手中小儿，朝那位目光烁烁朝他看来的老道士拱手道。
　　“是苑娘的夫君？有礼了。”三元亦朝他拱手，回了一礼，随即目光柔和朝苏苑娘看去，老人脸上带着异常慈和的笑容，与她暖声道：“苑娘，你回来了。”
　　不知为何，这一句话说得苏苑娘心里猛地刺痛了一下，她眼睛酸涩，脚退半步朝三元匆匆福了一记：“欸。”
　　是，苑娘回来了。


第48章 
　　“回来了就好，”三元笑道，抱起朝他跑来的安生，与他俩道：“坐着喝口水。”
　　苏苑娘过去，不禁多看了三元师傅两眼。
　　三元师傅察觉，朝她微笑不语。
　　三元师傅的笑容平淡安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了，苏苑娘看着，内心所有触动在此刻间皆一一释怀。
　　师傅是否知道无甚紧要，最要紧的是，她回来了，父母亲长皆在。
　　这一阵子，经自己手的立足让她也明白了她应该凭自己去生长、存活，而不是让父母替代她，担忧她。
　　她有这世间最仁慈宽和的父母，上一世她受他们庇佑，却连累他们相继悲痛离世，这一世，她就是无法回馈他们，至少也要做到不拖累他们。
　　仅仅一刹，就像阳光突然穿过厚厚的乌云，苏苑娘的心绪一下就清明了起来。
　　重活过来，一切未变，一切却又都变了。
　　最重要的是，她变了。
　　苏苑娘向朝她招手让她过去坐的爹爹走去，走到他前，俏生生地叫了他一声：“爹爹。”
　　女儿可比以往爱叫他多了，以前她也依恋他，他走到哪她就想跟到哪，但只是用眼睛看着，说的话可不多，像这般叫她过来还要停在他面前叫他一声的时候也不多，这是嫁人了到底不一样了罢？这把苏谶喜得眉开眼笑，一手拉过身边让她坐的椅子毫无间隙贴着他那张，“爹爹在着，乖乖快坐，三元师傅让我们洗下尘，管家他们去打水了，等会就去给你药王爷爷上香了。”
　　“欸？”另一边的苏夫人这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看着爷俩。
　　她呢？
　　苏苑娘偏头：“娘亲。”
　　苏夫人当下就笑眯了眼，朝她伸手，“来娘亲身边坐，让姑爷坐他身边去，他一点规矩都不懂，你别学他。”
　　哪有女儿坐父亲身边的？应该坐母亲身边才对。
　　“下次了。”苏苑娘摇头，往父亲身边坐，坐下不忘朝怒视他们的母亲说：“今儿让姑爷坐你身边，下次女儿坐，轮着来。”
　　“你就小扯鬼，你就偏着你爹爹罢！”苏夫人指着她嗔怒了一句，又笑逐颜开朝玉树临风含笑驻立在跟前的姑爷招手，“姑爷来母亲身边坐，我告诉你，父女俩好不了多久。”
　　常伯樊过去，学着这家人说话，“岳母何出此言？”
　　“你且等着，等会就要争起来了。”苏夫人笑道。
　　常伯樊嘴边噙着笑，看着苑娘闻言跟岳父说：“爹爹，不吵架？”
　　岳父一脸莫名其妙：“爹爹何时与你吵过？”
　　他家苑娘点头不休。
　　常伯樊看着，当真想仰头大笑。
　　他可是亲眼看过这父女俩吵过架的，岳父也不是对苑娘百依百顺，有时也会摁着苑娘做她不喜欢做的事，苑娘倒是不会跟他吵架，不过就是看父亲不改主意，扭头就走而已。
　　自然，这就是吵架了。
　　常伯樊以前上苏府就有幸目睹过一次，看苑娘跟父亲有所争执也是安安静静的，当时也是好笑不已。
　　苏管家带着丫鬟们打了水过来，一家人洗了手，还擦了把脸，随后待整理好衣冠就要去前殿见药王爷。
　　常伯樊随了岳父去另一处
　　打理，这厢苏夫人和苏苑娘呆的房里，下人在帮着她们整理衣冠时，苏夫人让丫鬟们先去忙娘子的，她则让身边的人拿出了给安宁安生做的新裳，让他们穿着新衣裳一起去见药王爷。
　　丫鬟手中已拿着要给他们的新衣，安宁欣喜不已，给苏夫人作揖拱手：“安宁安生谢过婶母，春天里送来的新衣裳还没穿旧呢又有新的了，费了不少钱罢？”
　　苏夫人好笑不已，拉着她到跟前，与她道：“长者赠不可辞，这与钱有何关系？不过是我惦记你们的一点心意，你这小机灵，以后这种虚套就别跟我说了，跟外人说去。你啊高高兴兴地收着，就是你们接纳了我的好意，我比谁都高兴。”
　　安宁不好意思红了脸。
　　她经常拿银钱跟山民换取吃食，也经常去山下置办物什，习惯了跟人说话带着些客气，婶母面前说话居然也带上了。
　　“别害羞，婶母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做。”看小孩儿害臊上了，苏夫人爱惜地拍拍她的脸，笑道：“我们安宁可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小娘子，你可是个大方大气的小娘子，将来可是要做大事的。”
　　“安宁知道了，婶母，这就要换上吗？要不等晚上我带弟弟洗好澡再换好不？”
　　“换罢，这次把你们的夏裳也带来了，你和生弟弟一人四身，其中有两身是夫人亲手给你们做的呢，喏，最上面的两身就是夫人亲手给你们做的。”苏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这时出面笑着劝道。
　　不说安宁拿着新衣裳出去是何等高兴，这厢苏苑娘身边，三姐跟她们娘子嘀嘀咕咕：“夫人真好真好真好。”
　　苏苑娘换了脚上那双走路沾了不少泥泞的鞋子，就听到了身边三姐的嘀咕，当下就回她道：“不羡慕，三姐，你也是大方大气的小娘子，将来也要做大事的。”
　　小心思被看穿，胡三姐当下红了脸。
　　明夏听着，“噗嗤”一声笑出声。
　　饶是通秋这个老实丫鬟，也跟着笑了起来。
　　三姐却是不怕人笑的，她从小到大，哪天没被人笑话过？她脸皮厚着呢，这时她听到想听的，虽说害臊，但也不忘腆着脸问娘子：“娘子，你真这么觉得呀？”
　　“对的，”三姐后来成了很了不起的人，已经见识过她的了不起的苏苑娘转过头，认真与她道：“你聪明又勇敢，本就与寻常人不一样。”
　　胡三姐臊得连耳朵都红了，心中高兴得直冒泡泡，挠着羞得发痒的耳朵羞涩道：“娘子，你也这么觉得啊？”
　　她也觉得她从小与人不一样，生来就是要干大事的。
　　“但是还是要好好学写字，多丑也要坚持练。”不能十年一封信也不往家里送。
　　“呃……”胡三姐的欣喜到一半就止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郑重其事说话的娘子。
　　“噗。”老成持重的知春也忍耐不住，笑出了声。
　　明夏已是放声大笑了起来，通秋本想忍着，听到姐姐们的笑声，趁着正蹲着给娘子盘理裙角，她低下头低笑了起来。
　　招娣姐姐的字太丑了，不怪娘子嫌弃，笔划再少的字到她手里，也能被她写得跟乌龟爬出来的一样儿。
　　“笑什么呢？”不远的苏夫人好奇了。
　　等知春快
　　步过去跟夫人说了，放声大笑的又多了一个苏夫人。
　　这把三姐儿臊得，红着脸，扯着脖子为自己大声强辩：“我只是手笨，我脑子活得很呢，我一个人能记十个人才能记住的事，我难道不棒吗？”
　　棒棒棒，很棒，看着臊得连脖子都红了还不忘说话的三姐，苏夫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倒，等出门母女俩站在一起的时候，她跟女儿道：“你不把人找到身边，娘亲都忘了三姐是个活泼性子了。”
　　她把三姐并胡家一并让女儿带过去，只想过让三姐当跑腿的，没想过让她当贴身丫鬟，如今看来，有活蹦乱跳的三姐在苑娘身边，苑娘都变得活泛多了。
　　三姐大了，不像以前那样顽皮，也拎得清轻重，是该带到身边当得力人使。
　　“是个大姑娘了，知道怎么用人了。”苏夫人牵着女儿的手，满脸的欣慰。
　　苏苑娘带三姐到身边，是想对三姐好一点，没想过她要用三姐的事，听母亲这么一说，没想成了她的会识人。
　　这些日子三姐儿是帮了她不少，三姐儿天天在常府前后跑来跑去，不仅替她做了事，还带回了不少她没想过的消息，这些消息是帮她更多的了解了常府上下的动静，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吗？
　　她若有所思，苏夫人看着女儿想事的样子，也不打扰她，牵着她的小手仔细地看护着她。
　　直到碰到老爷姑爷，她才扬声笑道：“老爷，家里姑爷，可是等久了？”
　　“岳母大人，没有，岳父与我也是刚刚好。”常伯樊看过那双清洌分明的眼，朝岳母笑道了一声，朝她们走过去。
　　“换好了？过去给干祖父上香了。”常伯樊走到她身边一侧，道。
　　“你等久了吗？”
　　“没有，刚刚好。”
　　苏苑娘本看着他，这时娘亲放下了她的手，朝爹爹走去了，见爹爹和娘亲相并一道走了，苏苑娘就随了他一道。
　　走了几步，他来牵她的手，苏苑娘让他牵着，率先开口道：“多谢你带我来。”
　　常伯樊不明所以，转头看她。
　　“我知道你忙，盐帮那边这几天要出发京城了罢？”她还听说往常帮他送盐的马帮出了些事，现在分作了两派在闹，他现在要用的人手不够。
　　“是，是这几天。”常伯樊思忖了片刻，与她道：“至多拖到二十二日起程，如若能二十日走才为稳妥，今年我们也要帮着盐运使送盐进京，人手算在我们这边，耽误了时间也是算在我们这边，不过不要担心，人手明天就够了，安排下就能走了。”
　　今天是四月十七，他留足了充足的时间应对，程家马帮要是不按他的主意来，他会叫另一帮的人顶上。
　　跑腿的，哪有不可取代的。
　　“多谢你。”
　　常伯樊已明了了她的意思，紧了紧手中的小手，朝她笑了起来。
　　这厢他们一行人，三元师傅和岳父母他们已进了前殿，常伯樊接过南和送过来的香烛篮子，看她迈过进殿的门槛：“小心些。”
　　等她走过来，他叫了她一声，“苑娘。”
　　苏苑娘看向他。
　　“苑娘，只要你叫我，多忙我都在的。”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叫他，多忙他都愿意回到她身边。


第49章 
　　他很好，苏苑娘朝他浅浅一颔首。
　　“苑娘。”
　　苏苑娘朝等着他们的父母走去，道：“好，我知道了。”
　　常伯樊捏紧了她的手。
　　*
　　苏山药王庙里的药王爷是整个药王庙最金碧辉煌的一处了，此前的药王爷是木头所制，苏府女儿认了他为干祖后，就为他镀造了一处铜身，且每年都有苏府的仆人过年之前过来替他补一道油，是以药王爷每年都锃光瓦亮、光可鉴人，在整个临苏城都算得上最体面的神像了。
　　“苑娘，来，给干祖问安请好了。”女儿一近，苏夫人朝她招手。
　　“是。”
　　“姑爷，你一道，来，把香拿好。”苏夫人给女儿女婿发香。
　　“是，岳母。”
　　一家人手持清香亲手点燃，三元脚前站着安宁和安生，含笑看着这一家子。
　　“上辈在上，晚辈苏谶携妻带女今日上门拜见，今三月初八，吾之干孙，吾女苏氏苑娘……”苏谶开始说话，敞明苑娘这一两月所经之事，跟药王爷告知他多了个孙女婿，孙女婿今儿还来看他了。
　　“师傅，你看，药王爷爷在笑。”苏谶说到末了，安宁扯住三元道长的袖子，抬头与师傅轻声道。
　　三元望过去，含笑盘腿坐立的药王祖师爷似乎笑得更高兴了。
　　他低头，与女弟子笑道：“是高兴你们苑娘姐姐带夫君过来了。”
　　“是这样了。”难怪了，安宁恍然大悟。
　　这一道是敬香，是进门给药王爷打声招呼，傍晚间还有一次要上九菜三汤的谢长礼，是苏苑娘对药王爷干祖过去一年对她的保佑的致谢。
　　吴师傅已架起了锅炉，安生也不缠着来的姐姐玩了，嘴里含着糖，来回跑着给吴师傅抱来柴火，一门心思忙得满头大汗。
　　苏夫人亲自带着苏苑娘择菜。
　　苏谶则带着女婿去看药王庙周遭的风景。
　　被岳父叫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路上，常伯樊一路沉思。
　　苏谶刚在苏山悬崖下方不起眼的地方给他指出了一片树林来，那一小片黑黝黝的地方，从上往下看极易被人略过，但三元道长曾经阴差阳错下去过一回，是以知道那片地方长着什么。
　　苏谶带女婿出来转之前，三元道长突然叫做了他，跟他提了下面那片黑木林一嘴，苏谶不明所以，三元喊了声“无量寿福”，道：“就当那是祖师药给干孙女的添妆。”
　　苏家认祖师爷认的是“干”，而不是“义”，义亲是认来的亲缘，干亲却是另一双无血缘的父母长亲，对小辈有抚养帮扶之责。
　　三元着重了“干”字，苏谶好笑，但看道长郑重其事，思忖方许，还是领了三元道长代药王爷付的这份好心。
　　苏府与药王庙，早年就当亲戚走动了。
　　干爷爷要给干孙女一些东西，自是长辈的心意。
　　是以苏谶把那片林子指给了常伯樊看了，并道：“听三元道长说，那里几百年都没有人下去过了，几年前他阴差阳错下去过一次，
　　方知那处已有黑木成林。”
　　这片黑木林，最长的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在卫国，黑为至尊之色，亦为不详之事，是寻常人不能亦不想接触之事物。而黑色的木材极为难见，百年难得一现，就更是如此，自卫国立国以来，只有开国太帝的棺椁是为黑棺，为纯黑木抽制。
　　一小根黑木，就能让人一夜暴富了，何况是一片成林的黑木。
　　常伯樊一路无言，待走近了，岳父喊他，方才回过神。
　　苏谶喊住他道：“这事就不用跟苑娘说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东西是极富贵的人家用来做棺材当墓葬品的，尊贵归尊贵，但可不是好兆头好预意的东西，女儿家家的，不应碰这些。
　　拿到女婿手里，用的地方就多了。
　　献上去，有哪条路是打不通的？
　　乍听三元一说，苏谶路上不是没想过要为本家拿上几棵，让长子在京城好过一些，但一想三元所说的话，他就散了这心思。
　　给女儿的，就是女儿的。
　　就凭这片林子，就可以让女儿在常家稳稳妥妥立足了。
　　“可……”常伯樊一路思绪良多，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他娶苑娘，固然是因他真心喜爱她，另一半也全因她的身世足以匹配自，这同是常氏一族对她在外的憨傻之名私下颇有微词，也恭迎她入主常为家族之母之因。
　　他娶的是苏氏女，结的是两家亲。
　　可他并不需要她给出太多，他想娶她图的从来不是她身后之物。
　　他是这般想的，可常氏一族的族人不会，岳父也不会真真拿他真心爱恋苑娘的心思当真。
　　这时，有个好亲家，好岳父的好处就来了。
　　常伯樊知道跟苏家结亲能打开不少方便之门，但现在好处砸在了眼处，他却只想苦笑。
　　苦笑是因他不可能不接，他无法拒绝。
　　这地方来得太及时了，过两天就要运盐进京，若是有这等好东西一同随着进京去，有什么事是不好办的？今年常家的盐钱想来很快就能到他们手中。
　　“收着罢，这是药王庙给苑娘的嫁妆，这种东西不好交到她手里打理，就交给你了，你放心用就是。”
　　“女婿受之有愧。”
　　“何愧之有？夫妻本一体，自你和苑娘成亲，你们就成一家人了，同命同运，你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你的，分不了彼此，你用就是，这话是我跟你这样说的，你听就是，苑娘往后问起来，你就说是爹爹说的。”苏谶见女婿苦笑连连，摇头笑道：“不让你跟她说，是觉得晦气，你们才成亲，就别让她知道这些事了，往后等她长大知道这些事了，说一点给她听就是。”
　　苑娘还小呢，苏谶无法把这个天下所有不堪的事都拦着不给她看，但愿她循序渐进，等再大点再知道一些事也不迟。
　　可不能一下子就让她都知道了，会乱的。
　　“苑娘非常聪明，”常伯樊明了岳父的意思，可是，“我不想有什么欺瞒她之事，尤其是关于她的
　　嫁妆的。”
　　“哈哈，”这话不管真假，苏谶听了高兴，带着女婿往夫人女儿那边走，“好了，先不跟她说，说了她也不在意，她就是个傻娘子，眼里只有爹爹娘亲夫君呢。”
　　常伯樊正要说话，这时，正在择菜的苏苑娘抬头间看到她爹爹，当下眼睛一亮，叫了起来：“爹爹。”
　　看到常伯樊，她顿了一下，朝他不好意思一笑，也叫了他一声：“常伯樊。”
　　被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出名字的常伯樊一愣，忘了之前与岳父所说的话，快步过去，啼笑皆非地朝傻娘子道：“叫我什么呢？”
　　“常伯樊。”
　　她还叫得挺高兴的，常伯樊头疼，“若不，叫孝鲲哥哥？”
　　没嫁进来之前，她就是这般叫的，怎么现在不叫夫君就罢了，连孝鲲哥哥都不叫了？
　　叫不出口，但叫名字好像也不应该？苏苑娘飞快改口：“常当家的。”
　　常当家的被气笑了，想也不想敲了一下她的头。
　　如何是好？苏苑娘朝走过来的爹爹看去。
　　苏谶看到，笑骂：“没规矩，哪有这样叫自家夫君的？”
　　这厢苏夫人已站起，擦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手，打算亲手过来收拾女儿。
　　“当家的，”常伯樊眼角觑到岳母大人的虎视眈眈，连忙道：“叫当家的。”
　　“当家的。”苏苑娘也看到一脸怒容过来的母亲了，快得不能再快速速改口。
　　苏夫人已过来，掐着她的脸蛋怒道：“还当你长大懂事了，现在连人都不会叫了？出嫁前怎么教你的？”
　　娘亲教了好多，但过去太久，不是很记得了，苏苑娘软软地叫了她一声，“娘亲。”
　　“叫亲娘也没用，过来，我好好再教你一遍。”
　　这一教，直到苏苑娘教得哈欠连天，等吴师傅做好菜，过来请夫人娘子，见娘子困得跟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还不忘睁大眼睛听夫人说教，他心疼道：“夫人，不说了罢？菜都做好了，该去给药王爷爷上香了，要不误了吉时不好，且天快黑了，要不赶紧下山，路上就看不清楚路了。”
　　这才让苏夫人饶过苏苑娘，饶是如此，她也不忘最后多斥了女儿几句：“在外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要不哪天他们拿这些来过来说道你，惩罚你，你往哪儿哭去？跟你说了千百遍了，不要留把柄到别人手中，怎么就不听呢？”
　　听的，就是……
　　苏苑娘拉住娘亲点她脸的手抱着，眨了眨困乏的眼睛，道：“听的，可是我守规矩，不喜欢我的就是不喜欢我，只是由明里改到暗里，到时候分不清楚他们，就要更辛苦了，到底，无人认可他们打心里就不想认可的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女儿的话让苏夫人身子一僵，眼睛沉沉地往外看了一眼。
　　她家苑娘短短时日就知道了这么多，她到底在常府经了什么？
　　苏夫人这时顾不上教女儿了，拉着她的手气势汹汹往前殿走，“走，去看看你爹爹和姑爷他们在做什么。”


第50章 
　　“娘亲。”苏苑娘走了几步，才发觉出母亲的怒火。
　　苏夫人对她的喊叫充耳不闻。
　　“娘亲，你别找常，当家的。”苏苑娘紧紧拉扯着母亲的手，拖住人定住不往前走。
　　“退下。”被她拉扯住，苏夫人定下，沉声朝仆人道。
　　她的大丫鬟一看她脸色，一语未发，警觉地用眼神示意，迅速飞快带着周围所有众仆退出三尺。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连夫君你都叫不出口吗？”苏夫人知晓女儿憨笨，不能视寻常人视之，但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她是好是坏他们夫妇俩离得太远，一时是管不到的，她不护好自己，等出事了，叫他们两老俩口如何是好？
　　爱之深，责之切，苏夫人气得狠狠捏扯住女儿的耳朵：“你不欢喜中意他，你为何答应嫁他？憨包啊。”
　　因她傻，因她是真不懂，不懂常家那样的人家不是她这等心思能入的地方，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能长着无数张面孔。
　　她是笨。
　　“他很好。”苏苑娘只得道。
　　说一千道一万，她多经一世，也不敢说看穿了所有人的心。
　　“很好你就跟他亲近啊，你怎地，怎地……”怎地就跟别人不一样呢？哪个小闺女初为人妇是不缠着恋着自家夫君的？怎么偏偏到她这里就不一样了？可是女儿自小就与别人不同，这话到嘴边，苏夫人着实说不出口，不忍心责怪她。
　　“可是……”苏苑娘犹豫。
　　“说。”苏夫人没好气。
　　“不是他中意我，我就得中意他。”
　　“不中意你嫁什么？”苏夫人气得直跺脚。
　　“可是得嫁啊，不嫁他也要嫁别人。”不嫁外人会说话，本家也不答应。
　　她嫁人，是因她必须得嫁，要不呆在永远都不会伤害她的父母亲身边，有何不好？
　　“你要气死我了！”苏夫人喘不过气来，气得去掐女儿的脸，“你怎么那么多歪理？”
　　因为只有你们才会听，才会当真，会听进耳里，所以她才会说，苏苑娘被母亲掐得脸疼，但心里一点也不心疼，反而有些高兴，是以便朝母亲笑了起来。
　　苏夫人被她笑得心肝儿疼，眼睛都红了，“憨儿啊，你不能这样，这世道容不下你这般的。”
　　他们夫妇终有死的那一天，他们只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最终得按这世道的规矩走。
　　“没有事，娘亲别怕，”苏苑娘看出了母亲的担心，她静静地看着她的母亲，朝她微微笑：“我会护好自己的。”
　　“你这性子怎么可能？”
　　“有可能的，娘亲，别去找他，他很好，只是常府太大了，”说着，苏苑娘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她想要的自请离去短时间内是无望了，她忘了父母虽然疼爱她，愿意接回从婆家回去的她，但极为注重名声的本家是不愿意的，宫里的皇妃娘娘也不会答应，到时候，本家不高兴了，替她扛着一切的只有父母兄嫂了，而没有他们，又何来的苏氏苑娘？原来，这就是世道，是她以前看不破也终究没有彻底明白的世道，“我需要一些时日去习惯
　　。”
　　常府是太大了，人太多了，苏夫人听着怔怔了片刻，方悠悠地叹了口气，“儿啊，常家是你下嫁了，可再往下，太下了，往上，爹娘就护不住你了。”
　　选择常家，已是老爷与她多年前后思量的结果，他们也想找能护她一世，也保她衣食无虞的人家，可哪儿有那样的人家？
　　找不到的，日子终究是要靠自己去过出来的，他们为人父母的能替她做的，就是找一个他们有能耐震慑住的婆家，供她依靠。
　　“苑娘明白。”
　　“你真的明白？”
　　“明白的。”以往不明白，现在明白了，苏苑娘朝母亲笑，“我现在心思可多了。”
　　她笑着的脸上还有苏夫人掐出来的红痕，苏夫人看着朝她笑得开心的女儿，这心中又是辛酸又是好笑，末了，千言成语化为一声沉叹：“你啊你，你个傻子。”
　　“娘亲莫说我傻了，说多了，外面的人就要当真了。”
　　“他们敢！”
　　苏苑娘已瞧见不远处爹爹和常伯樊朝他们走过来，她调过头，看向母亲：“娘亲，苑娘长大了。”
　　以前兴许没有，但现在她开始察觉到她的长大了。
　　以前也许她没有做错，但世道也没有错，错的是她与世道不相融，是她没明白她在这世道存活，就要按这世道的规则走。
　　“你哪儿大了？”说归说，这厢苏夫人见到过来了的姑爷，心里对他对常府再冷，脸上也端着笑，道：“姑爷回来了？”
　　当愤怒在心间褪去，苏夫人终究还是选择了忍耐。
　　她给姑爷一时的脸是爽快了，但他会怎么想？与苑娘天天过日子的是他，苑娘在常家还得靠他，她的火气不能这样当着下人的面发在姑爷身上。
　　佩二娘跟着丈夫从京城苏氏一族的死局中避走临苏，所忍之事岂止一二，她连把一生搭进临苏的事都忍下了，这口小气绝没有忍不下的道理，是以面上一点也没显，和颜悦色对常伯樊嘘寒问暖，“山里天气冷，都不见太阳了，你快把披风穿上。”
　　那满是关怀的口气，完全听不出一丁点她此前对姑爷的不满。
　　这就是她娘亲……
　　苏苑娘定定看着她。
　　爹爹娘亲在她心无一不是的地方，他们对她是那般的好，甚至用牺牲性命保护她也在所不惜，在她心中，他们无所不能。
　　但无所不能的娘亲也要为了保护她心口不一，绝没有依着来自己性子来的意思。
　　不可能只做自己的，总要为自己心爱的人去与世道妥协。
　　她愿意为爹爹娘亲去做那个让他们放心的女儿。
　　“是，母亲，女婿遵令，这就去。”常伯樊恭敬应了话，偏头朝眼睛盯着岳母大人的苑娘看去，一看到她脸上的红痕，眼睛就定了：“怎么了？”
　　苏苑娘回首，那双清冽分明的眼转投到了他身上：“夫君。”
　　夫君顿住了，还没想明白这是为何，只见她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复抬头望他：“吉时到了，吴师傅把菜都做好了，我们去端给药王爷爷吃罢？”
　　“苑娘？”
　　“
　　欸？”
　　“好，”常伯樊忍住胸腔的激烈震动，朝抬着小脸问他的小娘子笑道：“我们这就去，是我回来晚了，下次不会了。”
　　“哦。”哦？苏苑娘还是不懂，但不妨碍带着他往炉灶走，还不忘招呼一直笑意吟吟看着她的爹爹，还有娘亲，“爹爹，娘亲，走了。”
　　苏谶夫妇走在后面，前面的人一走远，苏谶看夫人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不禁问：“二娘，怎么了？”
　　“你不觉着我们苑娘这一见，太懂事了？”
　　“是有些，”苏谶琢磨着夫人不快口气里的意思，“嫁了人是有点很不一样了。”
　　“太懂事了！”
　　“还请夫人不吝指教。”苏谶很想马上就听明白他夫人的意思，此前他们不是还在说苑娘没开窍吗？怎么突然就成懂事了。
　　“能让人飞快懂事的，能是什么好事？”佩二娘冷眼上前，“回头差人去打听打听，常府里面出了什么事，绝不是蔡家来人那么简单。”
　　苏谶抽了口气，事关女儿，哪怕尚不明就里，苏状元也淡定不了了，上前紧跟夫人，小声道：“夫人别吓我，我们苑娘这不看着好好的吗？”
　　“好个鬼！”苏夫人眼睛往前一横，目露凶光，“这事你先别问我了，先听我的，先去查。”
　　谁欺负她女儿，她就让谁不得好死。
　　“好好好。”苏谶叠声应道，听夫人的。
　　*
　　祭完药王爷，天色已快黑了。
　　药王庙留不下苏府一行众多的人，这边主人一祭到末尾，那厢苏管家就带着仆人收拾东西，等一家人和三元道长师徒简单用过膳，就要往山下赶路了。
　　三元带着徒弟送了他们一程。
　　送别终有时，眼看送出了二里地，苏谶劝他们回去：“好了好了，道长，快回去罢。”
　　三元道了好，喊住前面蹦蹦跳跳陪着婶母和姐姐走路的两个徒弟：“安宁，安生，好了，和师傅回去。”
　　安宁和安生得了师傅的话，依依不舍跟苏夫人和苑娘告辞。
　　他们要回了，苏夫人蹲下身，跟他们叮咛：“回去了要听师傅的话，书要好好读，功课要好好做，要照顾好自己，姐姐要照顾弟弟，弟弟也要照顾好姐姐，你们相依为命更要顾着对方一些，可听明白了？庙里缺什么就来苏府找伯伯婶娘，有我们在着呢，可晓得了？”
　　安宁牵着安生的手，眼睛不舍地看着这个在她眼里是世上最温柔的母亲的婶母，乖乖巧巧地点头，“晓得了，婶娘。”
　　“好，听话啊。”苏夫人没法儿把他们当亲生儿女疼，可这两个小的她都照顾过，他们在阎王爷手里逃难的时候是她守着他们活过来的，可以说他们的性命在她手里过了一道，他们是有那份缘份在的，她盼着他们好，也愿意多做一点让他们好起来。
　　苏苑娘看着母亲细心叮嘱孩子们，想起了安宁安生那门徒众多，倍受尊重的往后，不禁笑了起来。
　　真好，安宁安生的小时候原来被她的娘亲这般疼爱照顾过，难怪后来他们观里的人对哥哥所求之事无一不应。


第51章 
　　下山后，共行了一段路，又一个分岔口，苏府与常府的路就不同了。
　　苏苑娘与母亲同坐一辆马车，听到前方父亲与常伯樊的马车停了，就着下人说话的声音，她知道到了父母回去，她回常府的时候了。
　　“娘亲，”苏苑娘掂量了一路，凑近母亲的耳朵，把一直想说未说的事与苏夫人说了：“家里我屋子里那个百宝箱，我早上藏了不少东西进去，你帮我拿回去爹爹的宝库藏着，莫要偷看。”
　　藏了不少东西？莫要偷看？藏的什么？苏夫人斜眼看她。
　　“我上了锁的。”
　　一天下来，苏夫人现眼下已无力生气了，冷笑道：“可真是有心思的人了哈。”
　　还知道藏东西，不让她偷看了。
　　“是了。”
　　女儿脾气太软，一句“是了”，苏夫人这没责怪上就心疼了，眼看临别在际，她也顾不上生气，叮嘱她儿道：“心思用到别人身上才叫心思。记着娘亲所说的，多听多看少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是有那暂时不明白的，你先沉住气了，你就已比那些沉不住气的略胜一筹，一定要沉住气，有那不懂的回头差人来再问我也不迟，爹爹娘亲总是在的，记住了没有？要把娘亲的话听进耳朵里，听进心里，可记得了？”
　　“记住了。”这一次，是真的记住了，且真正地懂了。
　　血淋淋的事实让她再明白不过以前母亲所说的话了，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憨儿。”
　　下面传来女婿请示的声音，苏夫人再不舍，也只能让她走。
　　“母亲，苑娘，到周家口了。”马车外面，常伯樊沉声道。
　　周家口往前是常府，转左是苏府。
　　“娘亲，我的箱子。”要看好了，里头藏着她大半的嫁妆呢。
　　如何好好离开常府，不让人诟病的法子她还得寻思着。
　　说不定她在常府呆的日头要比之前算计的稍久一点，如她若是用三年无所出离开常家，至少得三年后去了，如若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三年就是最短的，苏苑娘怕时间太长，她藏在她屋子里的东西不牢靠，还是让父母亲看着的好。
　　“母亲，苑娘。”
　　“行了，下去罢。”外面的人在叫，苏夫人想问那是什么也没那时间问了，对心心念着箱子不知道与她告别的女儿没好气道。
　　“娘亲……”苏夫人伸过手，抱住母亲的脖子，轻轻地在她脸上碰了一下。
　　香香软软的软唇一触即逝，苏夫人被她亲得真真是哭笑不得，假作打了她一下，“都当人媳妇的人了，还撒娇？”
　　“娘亲，下去了。”苏苑娘看母亲实则乐得笑弯了眼，也不禁笑了起来。
　　常府多呆一阵也没关系的，这一世，她为成全自己而来，多做些事是应该的。
　　她想回到父母亲身边，必须得有承得起与父母在一起的能力，而不是只管随自己的心意，后果让他们去承担。
　　她得靠自己了。
　　“去了去了。”苏夫人说去，却拉着女儿的手不放，直到下方沉不住气又来了一声“母亲”，她方才松开女儿
　　的手，掀开车门帘。
　　天已黑，常伯樊见门帘掀开，接过南和手中的灯往上提，看到岳母的脸，脸上便有了笑，“母亲大人，我来接苑娘下来。”
　　“好。”也腻歪了一阵，苏夫人也不拖，问道：“你岳父呢？”
　　“家里来人在路口等着，管家来了，岳父在前面正跟他说话。”
　　“哪个管家？”
　　“柯正，柯管家。”
　　“哦。苑娘，下去了……”这柯管家是常府的老管家，也不知道老爷能不能套出话来，苏夫人想亲自出马，但一想这大天黑的，她下去了不好，也怕女婿猜出什么端倪来，就暂且按捺住了。
　　她女儿是个傻的，女婿却不是，这临苏城里，苏夫人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警醒、狡猾的人来。
　　“是。”娘亲开了口，苑娘探出身。
　　她一出来，常伯樊就伸出了手，苏苑娘微微迟滞了一下，方把手伸过去。
　　握到她软暖的手，常伯樊的胸口方热起来，不由朝她微微一笑。
　　苏夫人眼瞅着，觉着这笑比刚才对她的笑要真上太多了，方才是假笑罢？
　　这女婿，对苑娘也算是有些真心了。
　　真情实爱，是寻常人求也求不来的事情，能被人真心疼爱着那是那个人莫大的福气，老爷和她最为看重这小子的，无非是这点，但愿他们的以为不会出错。
　　“好了。”苏苑娘小心地踩着方凳下马车，一下地，她还没松口气，就听他笑道。
　　苏苑娘抬头，朝担心她的人笑了一下，转头朝母亲看去。
　　“去罢，叫你爹爹过来。”
　　“是。”
　　“母亲大人，那我带苑娘回去了，改日得空，小婿再带苑娘回去看望二老。”
　　“好，难得你有这份心，得空你们就回来，到时候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个菜，让你和老爷小酌几盅，爷俩乐乐。”苏夫人笑道。
　　“多谢母亲。”
　　常伯樊带着苏苑娘过去，苏谶也收了跟柯管家的家常话，乐呵呵看女婿牵着女儿过来。
　　“爹爹。”
　　“乖乖，回去了啊，听伯樊的话，要好好当家，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也不想太想爹爹，过两天，等京城里你兄嫂给你捎的东西一到，爹爹就给你把东西送过来，顺道上门来看看你，你可要把家当好了，做不好爹爹会说你的。”苏谶作为曾经的状元郎，他们那一挂书生当中的翘楚，身上却没有他好友知己那些人身上的孤傲之气。他能从一个苏家准备的替罪羊羔变成了为苏家力挽狂澜的功臣，凭的也从来不是运气。
　　“是，苑娘知道了。”
　　“嗯，听话。”当着常府上下众人的面，扯着京里当官的儿子一起当完女儿的底气，再朝女婿，苏老爷笑得格外亲和，“伯樊啊，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她有什么不对的你就说她，不用担心我们老俩口说你不对。”
　　岳父这明显口不对心，真当真了，他就完了，常伯樊好笑，笑着回道：“是，伯樊记住了。”
　　苏谶最欣赏女婿的就是这点了，跟他说什么话，不说明白他
　　都能听的明白，光他这个脑子，耗在临苏都有点浪费了。
　　“那我走了。”
　　“是，我送您上马车。”常伯樊松开了妻子的手，见他一动，她也跟着上前，不由看了她一眼。
　　苏苑娘神情自若，“我也送爹爹。”
　　才刚把她接回来，常伯樊笑得无奈，又牵住她，一道送岳父。
　　把苏谶看得哈哈大笑。
　　*
　　这一天行路劳顿，苏苑娘在回常府的马车上瞌睡不止，下马车的时候她已睡过去了，常伯樊背了她下马车，在路过柯管家的时候，见柯管家多看了他们两眼，他回瞥了一眼，道了句：“你老家人还在？不想干了就早点回。”
　　他说着话，步伐却未停，等柯管家回过神来一身冷汗，家主已远去。
　　跟着柯管家站在门口的还有几个府里的小管事和小厮，小厮们站的远，没听清楚家主的话，小管事们却是听明白了，便连离的近的门人也听道清楚了，这下就是家主走远了，个个也噤若寒蝉不敢说话，而那胆怯的门人忍不住心怯，脚步下意识移动，离柯管家都远了。
　　他当这个门人不容易，可不能陪着柯管家一起栽了。
　　常伯樊把人背回去，知春她们忙上前轻手轻脚给娘子脱衣解鞋，常伯樊站在旁边看了两眼，见她们手脚轻快，没惊忧到她，说了句她们小心些就出门去了。
　　他一出去，南和就撒腿丫子跑进了飞琰院，见到他，压着声音喊：“爷，老爷，家里出事了。”
　　常伯樊展开手，松了松筋骨，等着人到了跟前要禀，他道：“说。”
　　“打早上您和夫人一走，大爷就闹着要去库房，家里人没拦住，让他搬走了不少东西，夫人留下看门的房管事和两个婆子被大爷院里的人打伤了，正等着夫人做主呢。”南和快快道。
　　这事？
　　柯管家来周家口接人，居然只字没提，常伯樊笑了，跟南和道：“你去问一下，为什么没人拦。”
　　“您？”您不过问吗？南和试探地看向他们爷。
　　“一个一个，只要有关的都去问一下，明早再来跟我回复。”常伯樊道。
　　“是。”南和稍有不解，但应的很快。
　　“姑爷，我们要去打水了，知春姐姐让我问您一声，您是跟娘子一道洗漱吗？”胡三姐带着通秋这时出来，朝姑爷道。
　　“一道。”常伯樊朝她们颔首。
　　“您要歇息了？”南和反应过来。
　　以往是他带着小厮侍候老爷起居的，自打夫人进门，老爷跟夫人起居越发趋近，许多他们的事都被夫人的丫鬟接手过去了。
　　“嗯，累了。”
　　“那明早小的过来？”南和请示明早的起居。
　　“过来罢。”
　　“那小的知道了，那小的就退了。”南和跟着胡三姐她们的背影出了飞琰院，又马不停蹄去找白日在家的大小管事。
　　等找到柯管家，问到他头上，见柯管家听到老爷现在没有见他的意思脸色煞白的样子，南和不禁同情起这位老管家来。
　　家主在着还不知道老实，你当你是爷，常府姓柯呢？


第52章 
　　“还请南和小哥帮我向老爷送个话，就说老奴有事要禀。”柯管家发急了。
　　他卖身常府三十年，自家现在这个主人打一出生长到如今，他的性情柯管家不敢说琢磨透了，但六七分是有的。
　　但凡犯错者，他说你，是还想给你留几分薄面，给你改过的机会；不说，则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柯管家自认他为常府忠心耿耿多年，为当年的樊主母分忧多年，家主绝计不会如此对他，可柯管家心中也清楚，他不是老爷的心腹。
　　南和才是，柯管家面色诚恳地看着南和，朝他作揖拱手，请求道。
　　“别别别，我们老爷什么性子，您不是不知道，您这不是让我为难吗？”南和连连摆手，“且这大半夜的，老爷在外面忙了一天已经歇下了，您让我这节骨眼去递话，不是让我去找死吗？”
　　您找死行，别搭上我啊。
　　南和直言不讳，柯管家脸色更是难看，南和顾不上他，接着前面的话问道：“我跟您再对一遍，您当时是不在府里罢？下人找到您的时候，大爷那边的人已经走了？”
　　“是这般不假，当时我是在外面有事，”柯管家见不到家主，心中迅速一合计，打算以小保大，作难以启齿状朝南和靠近一步，贴近他小声道：“当时我在外面养的那个家里……”
　　他用小拇指勾了勾，示意他在外边养了个小媳妇。
　　柯管家满脸羞愧，“这事我瞒的紧，没人知道，我本来想趁老爷夫人不在家，去逍遥逍遥，等我回府，谁知道大爷带人去翻了库房，我确实不知啊，早知道我就在府里守着，是我玩忽职守，我有罪，我明早就去跟老爷请罪。”
　　这老狐狸，南和心中冷笑，周家口接人你一句话都不说，哑巴了？你当爷是傻的。
　　郭掌柜他们这些精于世故的老江湖都不敢在爷面前耍心眼，你身为常府的老管家倒是耍上了，爷正等着收拾你了，你还往刀口上撞，真是癞蛤*蟆跳油锅，自己找死。
　　南和跟柯管家就一点面子情，不屑提醒他，跟柯管家打哈哈道：“是了是了，那我知道了，您这里我问清楚了，我下面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先走一步，大管家，深夜叨扰，还请见谅个。”
　　“没有的事，你也是尽忠职守，老朽明白，明白的，我送你，小哥慢走。”柯管家没有了白日常端着的刚正不阿、威风堂堂的样子，送南和到门口，还一派羞于见人的惭愧模样，压低声音极小声道：“这事我家里婆娘不知道，还请小哥帮我隐瞒一二，要不我这屋里就要鸡飞狗跳，没得安宁日子过喽。”
　　这有点小钱就在外面养个小媳妇的人不是没有，有的是，但常府是因什么乱的？宠妾灭妻乱的！
　　前主母怎么走的？常年积郁于心大病走的。
　　常府的大管家还是给她做过事的人，也不知道避着点，还拿这个出来当旗子挡灾，南和心道管家这几年真是好日子过久了，飘了，连那点为奴为婢的分寸都拿不住了。
　　“管家放心，我就不是那多嘴的人。”在他面前惺惺作态有什么用？还不如自己做事干净点。
　　“那我放心了，你人品老哥信得过，小哥你慢走。”
　　“哎呀，您这……太客气了，小的哪承得起，管家您留步，留步，别送了，快回罢。”
　　*
　　第二日清晨，南和寅时中就开始敲飞琰院的门。
　　飞琰院的门人是个哑仆，南和手指动了两下，大门就被哑仆无声地打开了。
　　“哥，这天气确实暖和了啊。”夜里也不冷了，南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他，“我娘煮的，你两个我两个，我的路上已经吃了，这是你的。”
　　哑仆看看鸡蛋，接过手。
　　“哥，我问你啊，昨儿库房那边动静你知道不？”
　　哑仆没回他，看他一眼，提着灯笼握着鸡蛋往他的小屋走。
　　没搭理他，南和讪讪地挠了下脑袋，也不敢大声叫他，小跑着往主屋跑去。
　　他轻手轻脚从侧室的衣橱中拿过爷的衣裳，没等多久，主屋就响起了动静，等门从里打开，南和见拉开门的人是居然是他们爷，不由踮起脚尖探头往里头的外屋看了看，笑道：“爷，您早，怎么是您开的门啊。”
　　“进来。”
　　“欸，您等会，小的先给您穿衣，旺富他们打水应该到了。”
　　常伯樊身着衬衣，走到外屋上座主位上坐下，闭眼假寐，“不急，先说事。”
　　南和连忙上前，把昨晚他去问来的话皆一一说了：“几个小管事中，有两个是我那两个堂兄弟，他们一知道消息就跑过来帮忙，他们一到就被人拦住了，大爷那边来了十几个人，府里还有些他们那边的使绊脚，我们这边向着夫人的一比，着实显得人少了些，这才让大爷那边得逞了，柯管家嘛……”
　　南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凑过去了一点，把昨夜他跟柯正的对话一五小十轻言跟爷禀了，末了他多嘴了一句：“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要换我说，这府里，有谁比他更知道大爷的性子？”
　　那是个无风尚能搅起七分浪的爷，老爷夫人不在，他不守着这府里防着大爷出什么妖蛾子，还恰巧出去会小媳妇去了？骗谁呢。
　　南和说着，探看着爷的脸色，见他们小伯爷脸孔波澜不兴，南和在心里哀叹。
　　他们爷，愈发让人难猜了。
　　“老爷。”
　　“老爷。”
　　这厢，南和带的两个小厮端水的端水，抬茶的抬茶，皆到了。
　　常伯樊洗漱穿戴好，南和最后要为他束发时，他止了南和的手，拿起发带，朝南和道：“你到门口等着，丫鬟们到了说她们先在外面等着。”
　　“是。”
　　常伯樊拿起了他束发的发带，眼睛经过梳子，想了想就没拿，他进了内卧，先走去桌前拔亮了油灯，又去她的梳妆台拿了她的梳子，方去床前叫人。
　　苏苑娘很快被叫醒。她昨晚睡的早，半夜醒了一次想喝水，叫丫鬟没叫着，起床的时候被醒来的常伯樊摁下，他下去端来水，她这才喝完还给他怀子，就被他按下了，很快又乏得睡了过去，这睡了不久，外面起了说话声，惊着了她，这心中正不太舒服，睁眼一看到他，想起半夜被他压下的事，不由地烦恼，把头埋在了枕头里。
　　常伯樊好笑，压下身子，在她发间深深一闻，又碰了碰她温热细软的脸颈，移到她耳边轻笑道：“苑娘，我要去书门办事了。”
　　快去，苏苑娘推他。
　　“我头发还没束，你帮我束？”
　　她不想，她想睡，苏苑娘又推他。
　　“苑娘。”
　　苏苑娘的脖子被他咬了一下，惊得她脖子一缩，恼火地把头从枕头里转了出来，推着他道：“你快去。”
　　“苑娘，头发。”
　　“你让下人弄。”
　　常伯樊笑，拔开她额边的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也不说话。
　　他固执着呢，看样子不达目的不罢休，苏苑娘烦恼，蹙着眉头，“我叫知春给你梳
　　，她梳的可舒服了。”
　　在她的目光中，常伯樊笑着朝她摇头，又在她额上轻碰了一记。
　　“你烦不烦？”苏苑娘是真恼了，双手都用上了推他。
　　“梳完就让你睡。”常伯樊双手压在她两侧压住身体，在她用力的时候往上升点，在她不施力的时候身体又回到原位，控制着他的压势，不打算罢休。
　　她不往前进，那就由他来步步蚕食。
　　他不管她现在如何作想，但她只能是他的妻子，他常伯樊写在祖谱上身边的元配。
　　来回推了几下，苏苑娘见他是真不罢休，烦躁地抬声叫人：“知春，明夏？三姐，三姐，通秋……”
　　几个丫鬟叫过一遍，一个也没叫来，这时他又倾身过来亲他，苏苑娘闭眼叹气，也不挣扎了，等他亲过了，撑着床坐了起来，没精打采道：“怎么梳？”
　　常伯樊笑了起来，坐于她之前，把梳子和发带给她。
　　苏苑娘看不用起身，心里稍稍好过点，拿起梳子手碰上了他的黑发，不忘跟他道：“我辰时才起的。”
　　“知道，梳好头就让你睡。”中间还有卯时一个时辰，有的是时间让他去大房那边走一趟，等她醒了，大房就能给她一个交待了。
　　“就梳一回。”苏苑娘怕天天都如此，给他梳着头道。
　　“好。”不说好她就要不高兴了，常伯樊打算以后要经常与她食言。
　　在外不能食言，但在家里自己房里，跟妻子食言几下也不是不可饶恕，就是不知要如何掌握分寸才能让她不怒，这个他还得看。
　　这厢，他一说了好，苏苑娘就高兴了，一次而已，梳好了就好了。
　　苏苑娘给他梳着头，中间想给他双颊边的发编两道小辫绑好藏在发下定住，这样一天下来头皮不会绷得太紧，头发也能丝毫不散，样子也显得好看。但等她编好一道方才发现只有一条发带，便又抬头叫丫鬟，没等到丫鬟来，见他还含笑回头看她，她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起身穿了汲鞋，捧了她装发带的妆箱来。
　　挑了两条与他衣裳相衬的细发带绑好小辫，又觉他拿来的发带与她挑的细发带还有衣裳不衬，她又在她的箱子里挑了颜色相衬，素简在外华贵在里的青金发带给他绑好了头发。
　　“好了。”可算是梳好了，大功告成，苏苑娘松了口气。
　　“谢娘子。”常伯樊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微笑道。
　　苏苑娘抬头看他的头发，是好看的，她颇有些满意，谢不谢的对她来说无关紧要，这时困意重回身体，她打了个哈欠，朝他点点头，低下头收拾她的妆箱。
　　她嫁了人，就不好用发带绑头发了，但娘亲还是把让她把装发带的箱子带来了，知春道用来当点缀也挺好，没想到有一根居然用到他头上了。
　　为何男子成亲了还能用发带，女子就不能呢？妇人就非得梳妇人髻插钗不可吗？小娘子是女子，为人妇难道就不是女子了吗？为何为妇者就不能作小娘子的打扮？是不好看，还是不能？难道妇人梳了小娘子的头发就能成为没嫁人的小娘子了吗？为人妇之后天下所有的媳妇长一个样子梳一样的头发才叫为人妇吗？如此的话，那多无趣啊，又是一桩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的事。
　　他们男人真好，能做许多她们做不得，他们做得还不会被人说的事，就如他要跟她和离就被叫休妻，她想跟他和离只能叫和离，不能叫休夫，真是两个样呢，苏苑娘收拾着她的妆箱，漫无边界地想着。


第53章 
　　常伯樊出门之前，去了妆镜前定了定，复又回来，弯腰在关妆箱的苏苑娘脸上亲了一口。
　　怎么又亲上了，她又干了什么她不知道的？苏苑娘茫然抬头，只见他心花怒放道：“苑娘，真好看。”
　　原来是觉得好看啊，苏苑娘见他欢喜，很想道下次还给你梳，但胜在她脑子还不是太糊涂，及时止住了嘴里的话，沉默地看着他。
　　常伯樊也不在意，笑道：“那为夫公务去了。”
　　他去了，苏苑娘看他那道尚洋溢着三分高兴的背影，忍不住翘了嘴唇。
　　这时，常伯樊突然回头。
　　苏苑娘躲避不及，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见常当家这厢朝她眨了眨眼，这一次倒是抬步干脆去了。
　　原来也是个促狭鬼，苏苑娘惊了一下。
　　上世只当他老成持重，少年老成。
　　但上世也好似有过这样的时候，只是当时他作来，她毫无感觉。
　　那时候她的眼里，完全没有他，她的心中只有繁重的庶务，身子里满是人心诡测的疲惫，常府的人和事让她日日怀疑自己那些他人置否她愚傻天真的话是不是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傻，是以他们才不像爹娘那样喜欢她，对她所做的任何一桩事情皆要不服，只要是经她的手，香的他们也要说是臭的，好的他们也能当是坏的。
　　那时候的她，心眼已被这些心思全部占满，装不下别的，又来的心神去看清楚这个把她娶到家里置身于龙潭虎穴的人呢？是以再回忆起来，前世的他和现在的他在她面前是如此陌生又熟悉。
　　“你很好，我也很好。”当他去了很久，苏苑娘方收回眼，喃喃自语。
　　错的是，她与他不配，与常府、常氏不配。
　　*
　　常伯樊往日卯时书门见掌柜，辰时出常府的门处理手头上的生意，今日本来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吩咐，苏山上的事情需安排人手立马去办，但见掌柜和出门皆不好耽误，但大房的事他不想耽误。
　　此一为苑娘，二为等会儿有脸去见岳父。
　　“你去跟宝掌柜他们说，先去忙他铺子上的事，巳时的时候准时到盐坊那边的工库等我，人要到齐，不能耽误时间。”一出去，常伯樊吩咐旺富。
　　旺富以往只给南和跑腿，最近这段南和哥太忙了，给爷亲自跑腿的事才轮到他和大方，这下爷亲自吩咐，旺富急忙应了声：“爷，小的这就去。”
　　他朝常伯樊弯腰，又却南和、大方抱拳感激地拱了拱手，急忙小跑出去了。
　　南和一脸笑，朝爷道：“弄得跟我有事不让他们跑似的，我是那种好处一个人得的人吗？爷的打赏我可没少分给他们。”
　　常伯樊扬了扬嘴角，转身抄来一把扇子，敲了下他的头，“走，
　　让夫人的人帮你们收拾，你们和我出去一趟。”
　　南和的跑腿是南和自己找的人，一个是他爹过命兄弟的儿子，一个是他姨母的亲儿子，拿自己的人到他面前卖乖，他这个长随也是出息了。
　　“知春妹妹，呃，招娣妹妹是罢？明夏妹妹，通秋妹妹，这下面的事劳烦了，回头哥哥带点心回来给你们吃。”夫人的人可不能得罪，南和一听，朝老老实实站在门边角落处的几个丫鬟道。
　　“份内之事，南和哥客气了。”知春速速回了一礼。
　　可快走罢，拦着她们不许她们进去，她都快急死了。
　　“不客气，快快快。”知春尚还忍得住，胡三姐却是忍不住了，她们娘子在里头喊了她们两道，她们都没进去，还得听姑爷的人的，反了天了。
　　在他们苏府，娘子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什么事不是以她为先的？
　　这嫁人也不是那么好的事。
　　等她回去了，一定要说给她家老娘听，让她老娘别老催着她嫁人了。嫁人有什么好，做牛做马当你是应该，像娘子这等出身，嫁了人都要听别人的，更何况像她这种没家底，又没脸没大屁股的，嫁过去了就是受折磨不是？明知有坑还要跳，是火山还要闯，傻子才干咧。
　　她三姐儿脑子可没那么不好使。
　　“姐姐。”见三姐火急火燎上了，知春忙拉住她。
　　“好，那麻烦了。”南和多看了这牛高马大的小娘子一眼，嘴间无声咋舌了一记。
　　听说是夫人的老家人家里的女儿，这是胜在忠心才选上的罢？前面那个叫了冬的，长的倒是挺好看，人也会来回事，见着他们一口一声一个哥，见到爷更是……
　　想到此，南和飞快打住，朝已出了门的爷身后快步跟去，不敢往下想。
　　夫人，绝没有她表面的那么简单。
　　*
　　“大爷，大爷不好了，不好了……”
　　一听那丧气的叫声，在小妾房里刚从床上起来不久坐着喝茶的常孝松一口吐了口中名贵的参茶，破口大骂：“爷还没死呢，叫什么叫，叫魂啊！”
　　“二爷来了！”来人哭着脸进了门，指着外头着急地道：“快到院门口了，您快去看看啊。”
　　“他来干什么？”常孝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夫人呢？”
　　“夫人那边也有人去报了，大爷大爷，您快去看看啊。”二爷打上门来了，这名小管事都快急死了。
　　昨日去库房的事，他也去了。
　　大爷不能有事，有事叫他一家老小怎么活。
　　“去！”常孝松忙往外走。
　　“大老爷，您的外袍，奴给您穿上。”小妾红袖忙接过丫鬟拿来的外裳，小跑了几步，娇喘着给他套外袍。
　　以往常孝松还有几份闲心怜惜
　　欣赏她这等柳弱花娇、楚楚可怜的模样，但常孝鲲都打上门了，他哪有那份闲心情，见她穿的慢，不耐烦地别过她的手自己穿，“行了，滚一边去。”
　　也不理会小妾突然泫然欲泣要哭，他穿着衣裳就往外走，大喊：“夫人呢？快叫她过来。”
　　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常孝鲲，常孝松嘴里喊着下人快去请夫人过来，着急地去了。
　　他一走，一连串的下人也紧跟着跑了，门后，小妾跺着脚恨恨道：“早晚我要把……吃了。”
　　那老婆娘，该死得很。
　　这厢，蔡氏一得下人的报，慌叫，“快打水。”
　　她脸上还涂着昨日抢来的珍珠磨成的珍珠粉。
　　丫鬟慌忙打来水，珍珠粉难擦，擦到一半，就有下人屁滚尿流地跑来禀，声音打着颤：“夫人快点，大爷请您去，二爷已经到了门口了。”
　　蔡氏着急地推开丫鬟的手，把脸埋在了水盆里一通洗，搓完脸也顾上别的，提着气咬着牙往外冲。
　　“夫人，帕子，您擦下脸。”婆子赶紧拿上帕子追她。
　　蔡氏顾不上了，快快地往院门口走，冲到一半她突然心慌得不行，转头就对丫鬟颤声道：“快去把小公子抱来。”
　　不行，这隔天就来了，怕是有事，他们夫妻俩个对付不了的话，得把儿子也用上。
　　他可是常府的长孙！他们可是替常府生了传家血脉的人，常孝鲲能对他们怎样！
　　蔡氏披头散发，大白天犹如女鬼，丫鬟也是吓了一跳，紧张得很，张口说不出话来，蔡氏见丫鬟不动，厉声道：“还不快去。”
　　“是是是。”丫鬟转身就跑，中途手脚莫名发软一个跌倒，又焦心如焚地爬起来，一步不敢停地往生贵小公子的屋子方向跑去。
　　府里真正的大老爷来了。
　　丫鬟欲哭无泪。
　　丫鬟太笨了，蔡氏骂了句：“蠢货。”
　　这时她已顾不上仔细骂人，焦虑万分朝路走去，人还没走到大门口，就听前面大爷在大喊大叫：“常孝鲲，我好歹是你大哥，你当以为我们爹死了，就没人管得了你吗？这常府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我也有份，我是常府的大爷，你出去问问这临苏城里的老百姓哪一个不知道我常孝松是常府的大爷，你常孝松的大哥！你要逼死你亲大哥，你哪来的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去见我们的父亲！你这等不孝不尊之徒，出去了就不怕乡亲父老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你！你还想不想做个人了！”
　　一听他喊叫上了，莫是那畜牲逼人太甚？蔡氏更是心急如焚，加快了速度朝前跑去，嘴里同时不忘凄厉大叫：“老爷，老爷，我来了，老天爷啊，杀人了，爹啊，您看看啊，您睁大眼睛看看啊，您走了就没人把你放眼里了啊……”


第54章 
　　蔡氏跑上前，跟常孝鲲在喊叫的常孝松一看蔡氏那披头散发的样子，顿时惊了，一时羞恼交夹，怒道：“你撞鬼了？”
　　蔡氏发际还有未洗去的珍珠粉，那发边沾白的样子，可不就是撞鬼了。
　　自家婆娘竟是个抬不出台面的，与常孝鲲娶的那个一比，一个在地，一个在天，常孝松心中一疼，脑袋一热，连常孝鲲在眼前的事都忘了，对着蔡氏就是一通骂：“你疯疯癫癫的是什么鬼样，你怎么不照照镜子再出来？你想吓死谁啊你。”
　　“大爷！”蔡氏见丈夫这当口居然骂上她了，心中悔恨自己居然不收拾就来，另一头也倍觉委屈恼火，“我一听有人闯进来了就赶来了，来不及收拾。”
　　“呵。”常孝松气急，转头对着常孝鲲更是火上心头，指着常伯樊气急败坏吼道：“今日你要是不说道个一二出来，我们祠堂见！”
　　常孝松气势冲天。
　　常伯樊看看夫妻俩，神色淡淡，一时之间没有接夫妻俩的话。
　　“二弟，你上门来到底所为何事？”自家夫君是个没脑子的，居然放话去祠堂，那祠堂是他能放话去的吗？尤其现在他们夫妻俩在族里不得人心，蔡氏为此都撒出去千把两了，大爷还拖后腿，蔡氏顿时急了，见常伯樊不见说话，连忙收回收整容貌的手，急忙追上话，拦住自家屋里头人的口不择言。
　　“为昨日我夫妻二人不在府里所发生之事。”常伯樊朝庶嫂笑了笑。
　　蔡氏呵呵笑，“昨日发生之事，什么事？”
　　见常伯樊脸上冷淡了笑容，蔡氏心中就跟堵了一口气似的不通畅，她抬起脖子仰起脸，冷笑道：“二弟，你成亲，新娶进来的媳妇要立威，我们夫妻二人没话说，哪桩事没配合你们？我们的脸为了成全你们夫妻俩都丢光了，我娘家人来了都怕了你们了，你们还咄咄逼人，拿点东西都要上门来讨，莫不是真的一点活路也不想给人了？我们夫妻俩捡着你们指缝着漏着那点过日子还不成吗？都是一家人，不能一房过着神仙日子，我们大房就得卑贱到吃那臭的喝那馊的罢？”
　　对，对头，常孝松一听，果然还是自己夫人厉害，会说话，一有了蔡珍敏的话，常孝松这下更是声茬厉色追击道：“什么好的都是你们二房的，你当我们大房是死的！这常府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们父亲在世时，宠的庶长子居然成了这个德性。常伯樊记得他这庶兄小时候还是有点聪明相的，五六岁还能把他们父亲喜欢的诗词皆能背下来，把他们父亲喜得时时抱在手中不放。
　　不说常孝松是他姨娘专为他们父亲生下来的儿子这点，但他小小年纪能记住那些生涩拗口的诗词，说明他还是有几分天资的。
　　说来，常伯樊愿意把他当兄弟看待，就像三房的弟弟常孝文，前几天到他面前说要出去给自己走条生计出来，常伯樊就给他准备银子和人，连生财的路都给他指了几条，也不介意让人用用这几年他在外经营出来的人脉。
　　大房和三房的姨娘是宠物，不是她们曾得过主家的恩宠，生了儿子，她们就不
　　是了。
　　宠物生下来的儿女，若是好好教养，才能算是家中血脉，如若没有的话……
　　常孝松就是他母亲生来讨好他们那父亲的，宠物生的宠物，那点天资当宠物养这么多年，也是废了。还想着仗着那点余宠，飞扬跋扈一生，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不过，也许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是他知道一旦有了自知之明，这常府大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就没那么好得了。
　　看着对面怒目的常孝松，常伯樊的嘴角稍稍往上扬了扬。
　　他与他这庶兄之间，存在的问题从来不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
　　他们所存在的问题，一直皆是他与死去的那个人的博奕。
　　是常瑾这个作为丈夫的，在死去之前，不想让憎恨的元配所生的儿子轻易得到常府的发泄；是常瑾这个昏庸的常府家主，对随时能把他取而代之的下一代家主的嫉恨；这个博奕，更是常瑾对曾压制过他的樊家的恨之入骨，常瑾在樊家贬入边关的事上出了力，更是不遗余力想毁了沾有樊家血脉的嫡子。
　　他的亲生父亲，在死之前，给他挖了一个深深的坟墓，就想把他不喜欢的儿子埋进去一道陪他。
　　常瑾想毁了他，恨不得他死，常伯樊庆幸的是他的母亲在早年用事实、与她的死亡告知了他这个真相，是以等常瑾对他毫不掩饰他的恶意动手的那天，他的亲父恨不得他死的悲痛才未击垮他。
　　只是，常瑾给他挖的坟墓太深了，尤其常瑾还死了。他活着的时候作为父亲已经压着他一头了，何况他死了。
　　死人有着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大的权力，因为当他死了，他所有的错误与不堪都随之消失了，只一句“死都死了”，让哪个活人都没胆跟他斗，说句稍微难听一点的话都是对死人的不尊。
　　没法儿斗。
　　上任家人用死作赌，还赌上了庶长子给他没弄死的嫡子添堵，此子倒是不负他所望，这些年没少给他添乱。
　　“你笑什么笑？”常伯樊嘴角扬起，看在常孝松眼里就是在讥笑他，指着门火大道：“笑完就给我走！”
　　常孝松还是有点怕常伯樊，现在就算势头对他有利，也只想把此事快快揭过，快快把人送走。
　　宠物生的宠物，早就废了，成不了常家人，也扶不起来，常伯樊摇摇头，背过手站着，朝常孝松淡道：“昨天从库房拿走了什么，现在一样不要少还出来，此事我就当我不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常孝松怒极反笑，他觉得真是太好笑了，他都快要笑死了，转头便朝他夫人道：“你说他是不是傻了？”
　　蔡氏却是不敢笑，常孝鲲要是走了，她还能大笑一场，嘲笑他的孬，但他不依不饶的非要追究到底，她就笑不出来了。
　　之前她还没觉得，但这一个月打常孝鲲新婚以来，蔡氏已发觉故去翁公的威力没有以前那样好用了。
　　他娶来苏家的女儿，就是来压他们大房的，蔡氏现在只恨前面的自己没有看穿，跟人硬扛上对峙上了。
　　现在这场面，跟她之前小看新妇挑事有关，可能还是经
　　她起的头，蔡氏心知肚明，心里很怕城府老成的常孝鲲拿苏家对付他们。
　　她娘临走之前跟她说了，事关苏家的事，蔡家绝不会沾手。
　　没有了娘家的依靠，还得了娘家诫告的蔡珍敏不敢像丈夫一样猖狂，这厢她挤了挤笑脸，朝二房皮笑肉不笑道：“二弟，做事不要做绝，能将就的就省些事吧，留两三分余地，日后我们也好相见，要不一家人见面不是你死我活，就太难看了是吧？这不是给外人添笑柄不是？”
　　她又道：“我们当庶房的，有什么被人说两句也就罢了，你当家主的，是要天天出去见人的，被人背后戳背说风凉话，那就对你不好了，于你名声有碍，也妨碍了你当家不是？”
　　“你跟他扯什么扯？”常孝松见她说个不停，不耐烦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让他赶紧儿从我们这里滚蛋！我长乐院可是我们父亲以前住的地方，上一任家主的主院，不是让人撒野的地方！”
　　说罢，常孝松背过身，意欲背手而去。
　　“看来，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看来，苑娘那边的觉是睡不成了，常伯樊偏头，“南和，去主母那把库房的帐簿要来去库房对一遍，看库房昨天缺失了什么，速速点一遍就与我来报。”
　　“是，小的这就去。”南和一应毕，转过身就展开了飞毛腿朝外跑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蔡氏慌了，朝常伯樊扑过去，“二弟，自家兄弟你不要一点情面都不讲。”
　　常伯樊让开她，朝顿足转过身来的常孝松淡道：“庶兄，你忘了你只是一介庶子，我让你住在这里，是顾着父亲临终前遗言照顾着你，不过，如若你不想住，你说句话就是，这长乐院说白了是常府的院子，让不让人撒野，让不让人住，我还是作得了主的。”
　　“你你你，你这是没把爹放在眼里！”常孝松怒极了，指着他大喝：“来人啊！”
　　大院的人三三两两，畏畏缩缩围了过来。
　　“给我打出去！”
　　只有两三个人听令，犹豫不定朝家主走过来。
　　常伯樊就带了两个人过来，常孝松见平时好吃好喝养的狗不听令，看向他们冷笑：“今儿不动的，明儿就给爷滚出去！”
　　“大爷……”有那不敢动的，一脸哭相看向他，“那是家主，爷。”
　　不是他们不动，是他们没胆啊。
　　“我还是他大爷呢！赶紧的，给大爷打出去！”常孝松气上心头，抬头梗着青筋毕露的脖子，声嘶力竭喝道。
　　“老爷，人到了。”只见他抬头嘶吼之际，一护院头领带着持刺棍的十余人马站到了长乐院门口，待人马立定，那一身汗流夹背的护院持棍而入，朝常伯樊躬身禀道。
　　“给我搜，但凡带府印的什物都搜出来，大小不论，”抬头看着大院色彩富丽、雕梁画栋的主屋，常伯樊淡道，“胆敢抗者，给我绑起来，有契发卖，无契逐出，凡与这些人沾边的，亲朋戚友皆不得为常府用。”
　　“常孝鲲，我看你敢！”他话刚毕，气得脸孔发红的常孝松夺过一个下人手里拿的棍子，朝常伯樊打来。


第55章 
　　这厢，南和飞快跑进飞琰院，他一敲门，出来的是那三姐，南和快快道：“三姐，夫人醒了吗？”
　　“这没到时辰。”三姐好奇地看着满头大汗的他。
　　“我有急事请示，还请三姐帮我通报一声。”
　　“这我做不了主，我叫知春妹妹过来，你问她。”三姐可不会擅作主张，跑进去内屋，在坐在桌边等候娘子醒来的知春耳边耳语了南和来的事。
　　“什么急事？”知春一听是急事，连忙把手中的针线活放下，起身往外。
　　见三姐跟着来，她摇头，轻声道：“招娣姐姐，劳烦你帮我守着水。”
　　娘子醒来要喝温的，凉了就不好了。
　　“是了。”三姐想听是什么急事，都忘了娘子了，她讪讪笑两下，转而回了知春坐的地方，看到知春放下的针线活，她一顿呲牙咧嘴，“我是不行了。”
　　光学写字就要了她的老命了。
　　知春一出去，南和就快快把要帐薄的事说了，另又催促了一句：“还请知春妹妹帮我赶紧跟夫人一说，我这还急着去库房对帐，另一个也请知春妹妹跟我走一趟，作个见证。”
　　知春这才知道昨日大爷家闯库房的事，她也急了，顾不上答南和的话，就匆匆忙忙进了内屋跑去床边。
　　她们娘子陪嫁过来的不少物件可是存放在大库房里面。
　　“娘子，娘子，您快醒醒，出事了。”知春着急地轻摇着娘子的肩膀。
　　苏苑娘被叫醒。
　　“娘子。”
　　知春见她一睁开眼，就慌忙道：“娘子，您醒了，老爷身边的南和哥刚过来跟我说，大爷家昨日趁老爷和您不在，抢了库房里的东西……”
　　她把后面的事三句并作一句的速度急忙说了，末了快道：“娘子您看，要不要把帐簿拿过去？”
　　苏苑娘眨了下眼。
　　见娘子一副刚睡醒尚还糊涂的样子，知春急得不得了，“娘子，你快些说话啊，您的不少嫁妆还在里头呢。”
　　苏苑娘摇头，不在。
　　不对，应该说最重要的不在。
　　对她来说，只要是不影响到父母兄嫂的东西，没有太大的价值。
　　“好，你找去给他。”
　　知春见娘子摇头都要急哭了，听到这句话，这心口的石头又跌落了回去，“奴婢这就去，对了，南和哥说奴婢也要跟着去，说是去做个见证。娘子，奴婢跟着去点点看少了哪样。”
　　这大爷家，怎么是那等的人。知春一想回头夫人知道了不知道有多生气，她心里很是不好过。
　　“你去罢。”
　　“那娘子，我去了。”
　　知春没等到娘子的点头就起了身，去了后面的小耳房里拿钥匙和帐簿等物，一拿出来，朝床那边一欠身，就赶紧出门去了。
　　娘子醒了，替了知春的三姐连忙上前，见娘子打了个哈欠，三姐坐下迟疑一下，方道：“娘子，您怎么一点也不急啊？”
　　上辈子，急过。
　　听着三姐的话，苏苑娘放下拦哈欠的手，想起了前世。
　　前世这样的事，不止出过一桩两桩，可是急有什么用？天大的事，落到大房身上，跪几天就没事了。
　　有的是人保他们。
　　死去的那个公公，可是给他们留了不少保命命符，不止家族里如此，连外边都留着几道。
　　抢个库房，算得了什么大事，不用等明天，今天就会有不少族里的人过来说情，让常伯樊做人不要寡情，劝她要识大体，要大度，不要把好好的一家人弄得跟两家人似的，一点情面都不讲。
　　家丑不可外扬，这不讲情面的人家，出去了都抬不起头，不仅令常
　　府、常氏一族蒙羞，还令祖宗蒙羞。
　　这些话，苏苑娘不用怎么回想，都会背了。
　　不过……
　　苏苑娘撑着床铺坐了起来。
　　不过，他们来说情，让常伯樊重情重义，可不是为了主持正义来的。他们拿死去的人的话来劝常伯樊，也不是真是尊重那死去的旧家主，要说那死去的人还活着，他们只会站在给他们分银子的常伯樊这边，而不是站在那位苛刻他们的分银的旧家主那边，只是人死了，碍不到他们的眼，而常伯樊还活着，把他握在手中，在他面前展现他们的权威方是他们的当务之急了。
　　他们帮大房，哪是为了什么公义和家族大计和脸面，不过是拿着一个死人告诉常伯樊，这常家，可不是他一个说了算的，这常府，也不单单只是他一个人的。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权力的角逐罢了。
　　而他们要权力干什么？就是想从常伯樊手里得到更多的罢了。
　　人的贪念是无止境的，哪怕相比前面那个不给他们分银子的老家主常伯樊已是极重情重义，但哪儿够呢？他们的儿子没有安排到铺子里当掌柜，他们的外甥女还没嫁进常家，不够的。
　　不过……
　　“娘子？”看娘子坐起来，却是垂着眼一语不发，看样子是在假寐，胡三姐试着叫了她一声。
　　不过，他们这种人，做什么都是为利，看穿了，也就没什么不好对付的。
　　以矛攻矛就是。
　　拿盾挡矛方是最不可取的，就如前世的她取此策的失败一样。
　　“三姐，我要起来了，跟我去库房。”
　　“娘子，辰时还没到，明夏通秋还在厨房那边给您备早膳洗漱水呢。”
　　“你帮我穿衣。”
　　“娘子，哎哟哎哟，您看，我笨手笨脚的，娘子……”三姐快哭了，她毛手毛脚，手一碰屏风上的衣裳，就把里衣连带裙子一并带到了地上。
　　“没事。”苏苑娘捡起来看了看，分了一下，抽出里衣来自己穿，剩下的按顺序搁到了屏风上，眼见三姐儿都快哭了，她一笑，道：“你急什么？不急，你只是不擅长这些罢了，你在别处可不厉害着吗？哪有什么人什么事都会的，有长处就很了不起了。”
　　三姐目瞪口呆，倒不是为娘子的安慰，而是为娘子穿衣的手速，就在娘子说话之际，一二三几下，她就把里衣穿好绑好了带子，把裙子套了上去。
　　“来，把我的头发拉出来。”穿上外裳，苏苑娘背过身，让三姐帮她拉头发。
　　三姐手重，拉重了，苏苑娘的头皮被扯了一下，有些疼。
　　三姐还是去当女将军的好，那里才是她任意厮杀大感痛快的地方。
　　头发一好，苏苑娘回身步去妆镜，择了两钗，挽发拿钗定住，镜中的女儿鬓发如云，貌如白玉……
　　后来她身边只有通秋，她也只要通秋，兄嫂见她不喜别的奴仆侍候，为了让她睡个安宁觉，就撤走了那些侍候她的人。
　　是以嫂子担心她没有什么人照顾，经常一早过来给她梳头，跟她絮絮叨叨家里的事，兄长、侄儿侄女的事，苏苑娘凭此多活了几年。
　　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不想活了，只是她已辜负了父母，不想再辜负兄嫂罢了。
　　那几年，她每一日皆心如刀绞，死去的孩子和娘亲、临死都担忧她后半生而死不瞑目的爹爹，皆是她一生无能的罪证，是她无法宽恕自己的理由。
　　人都没了，她找不到法子去好过。
　　这世，绝计不能如此了。
　　苏苑娘打开妆盒，另择了一步摇置入发后。
　　“娘子？”看娘子自行弄好头发
　　就出门，三姐跟在身后，颇有些忐忑不安。
　　娘子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我们去库房拿点东西，三姐，你趁这一段去把你爹娘叫来，不了，你把你娘叫过来，叫你爹驾马去宝掌柜的铺子，叫宝掌柜给我马上带几个人过来替我办事。”她不信这府里的人，只信把东家和东家夫人一视同仁当主人看待的宝掌柜，“要快，你现在就跑回你家里去传我的话。”
　　“可是，娘子，知春明夏妹妹她们都不在。”
　　“快去。”
　　“我去。”娘子一说快，三姐脑子里就不想多的了，撒开腿就往前跑，跑了几步嫌裙子麻烦，跑着提起裙子就往裤腰带里塞，这时她看到前面有人，嘴巴就先喊了起来：“前面妹妹劳烦给我让个路……”
　　她不知娘子说快是为何事，反正快就是了。
　　她似一阵风而过，让路的洒扫丫鬟握着扫把，嘴巴张成大鹅蛋，目送了她远去。
　　苏苑娘顿足了片许，就去了库房。
　　一路的仆人看到只有她一人，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向她请安的时候有些奇怪，看她走的方向，方才想起昨天的事，惊觉今天府里肯定太平不了。
　　苏苑娘到库房不久，南和奇怪她怎么来了，但清点的事太急他就顾着眼前的事去了，知春因库房里丢的东西太多，气得已经哭了，这时见到她家娘子更是想哭，怕给娘子添堵，请过安就含着眼泪去点自己家娘子的物什去了。
　　知春的脸苏苑娘看在眼里，她沉默着，往放金银珠宝的地方走去。
　　胡三姐很快就拉着她娘来了。
　　胡婶子一见到娘子就拔高了嗓子尖声道：“那些杀千刀的，娘子，我们家里的东西被偷了多少？我这就回家找人去。”
　　干架谁怕！他们苏府有的是人！
　　看到活龙生虎的胡婶子，苏苑娘朝她招手，“嬢嬢你过来。”
　　她把选好的东西放到了她手上。
　　胡婶子接过，不解，“娘子这是要作甚？”
　　她瞅着这不是他们苏府给娘子置办的东西。
　　“给人送礼，等会儿等胡叔带来人，就令人送过去。”
　　“给谁送礼啊？”
　　“临苏城里的族老，族人。”
　　“城里我们苏家……”没有族老族人啊，胡婶子一顿，方醒悟过来是给常家的族老族人，顿时急道：“给那些人送礼干什么？他们能顶什么用？他们一家人只会帮一家人，哪有帮您的道理，您暂时别，我们回家这就跟老爷夫人说去。”
　　老爷夫人才是能为她做主的。
　　“堵他们的嘴。”苏苑娘说完，见胡婶子还不明就里，翘翘嘴角笑了笑，道：“让他们别帮大房说话。”
　　“好，好使吗？”胡婶子是真不懂。
　　“哎呀，娘，”三姐也在一边帮着捧东西，这时候听她娘糊涂了，她嫌弃地看向她的糊涂老娘：“这世上哪有银钱不好使的事情，不都喜欢这玩意儿吗？”
　　“就你能！”胡婶子只恨两手都捧着东西，腾不开手揍人，她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转头又对娘子道：“也是，娘子，我家那当家的已快马加鞭去叫人了，想来很快就到了，您挑，慢慢挑。”
　　挑的是常家的，不是他们苏府的，挑空了她也不在乎，只要能拿回他们苏府的东西就好，反正他们自家人打自家人，他们苏府的看热闹就是。
　　但一想他们娘子已经是常府的主母了，常府的不就是她的？是以等娘子挑了个一看就很贵的白玉镇纸往她手上搁，胡婶子就忍不住肉疼上了，嘶嘶喝气不已：“哎哟哎哟，娘子，这个太重了，我们挑个轻点的。”


第56章 
　　“这个好。”苏苑娘瞥了一眼白玉雕琢的镇纸。
　　“不好不好，娘子，换一个不值钱的。”如若不是自家老爷夫人千宝贝万疼爱的娘子，胡娘子早就说上了，这怎么当家的。
　　“好的。”苏苑娘回了她，又回头跟三姐道，“等你以后要送礼，如若不是明知对方所喜，送就要送这看起来很贵实际也很贵的东西，莫要图省事就送那不值当，里外不一的，没人会是傻子。”
　　值当不值当，能收礼的人，心里岂能不清楚？都要求到人头上去了，自作聪明的话，小心把事搞砸了。
　　胡三姐不明娘子跟她说这话的意思，但不懂，点头她还是会的，遂连连点头不休，胡娘子本来觉得娘子在说笑，见自家的死丫头居然还点头，不禁破口骂道：“她敢往外送好东西，我就打花她的屁股，败家娘们。”
　　骂完，方发觉把自家娘子也骂进去了，当下腆红着脸告罪：“娘子我不是说您，您别往心里去，我家丫头我能不知道，她活一辈子都未必有您手头上的金贵东西金贵。”
　　“三姐以后是个有大出息的。”苏苑娘摇头。
　　胡三姐正朝她那个对她从来没句好话的老娘嗤鼻，听到这话，鼻子都忙不得哼哼了，朝娘子喜笑颜开，“娘子你教我的我都记得牢牢的，你放心。”
　　前世苏苑娘只从胡婶子嘴里听了三姐儿生前的几句，但寥寥数语，苏苑娘已从中听出了三姐的艰辛与不易。
　　不会写字，不会做人，不会说话，就是用血换来的七分功，到手也只剩不到一成罢了。
　　冲在千军万马之前，以死换取敌方首级，也不过换来一个死后追封的将军之名，若是她还活着，这将军之名都能未必落到她头上。
　　而世家子弟们，哪怕打赢一个小仗也能节节高升，犯不到拼命的地步，他们自有身后的家族帮他们用一分功劳换来十分功绩。
　　三姐没有人帮她，苏苑娘所能做的，就是在人在身边的时候，多教会她一点，让她学会去看、去钻研。
　　如若非要拿命才能拼出一个以后来，苏苑娘只望她以后能用十分功劳换来四五分的功赏。
　　倘若不按世情来，前世的她和三姐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她们已经经过那么一世了，这一世她多得了一世，三姐没有，这世胡婶子和胡叔还是没法儿教到三姐的，她来。
　　“哟哟哟哟哟……”看女儿屁股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胡婶子正要开口讽剌，却见娘子朝她摇头，她止了话，跟娘子赔笑道：“娘子，这异想天开的，我家三姐哪儿是有那等有福气的人？她本来心野着，这心要是再养大点的，以后都没男人要了，您看她现在都嫁不出去了，快把她爹跟我给愁死了去。”
　　她还指着三姐当过大家闺秀身边的贴身丫鬟一事好给三姐说亲，可不能让女儿的心养大了。
　　“娘，行了行了，”胡三姐见娘子拢眉，想要为她开口说话，顿觉心酸又好笑
　　，她娘子一辈子都这样，她娘的这些话三姐打小听到大，早就当耳旁风了，反正她娘说她娘的，她做她的就是，娘子犯不着为她跟她娘争辩，说不通的，“你跟娘子扯这些，想污了她的耳朵不成？娘子找你来是让你给她找不痛快来的不成？”
　　当女儿的比她还凶，还像个娘，胡婶子欲要骂她，却听外边起了自家当家的声音，人来了，胡婶子精神一振，朝娘子道：“娘子，我家当家的带人来了。”
　　“欸。”苏苑娘接过三姐手中的三四样物件，“三姐，去左处刻着常字的大箱里拿些盒子过来。”
　　“是。”
　　一走出去，胡掌柜果然带了身着内白外青伙计衣裳的两个人。
　　常家雇用的伙计皆是这副打扮。
　　胡掌柜一见到她就禀明道：“娘子，宝掌柜一听您有急事要差他办，他让铺子里两个机灵的小哥先跟我一道来了，我有马，能快两步，他在后面已经带着人往府里赶了，还请您放心。”
　　是放心，跟前世一样，但凡她吩咐的，宝掌柜知道了就会去做，而不是拖拖拉拉，拖到非要去做的那天。
　　苏苑娘额首，这厢见胡掌柜说完，两个伙计忙上前请安，苏苑娘问过他们可知族里两位族老的住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就让拿过锦盒的三姐装刚才她挑选的东西，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常府不少在库房周围的下人给常家的亲戚备礼。
　　“把府里的事跟他们说一遍。”南和听到动静过来，正在傻眼之际，就听夫人吩咐他。
　　“夫人，这是……”南和不知是为何，还想问一下，但一碰到夫人淡淡扫过来的眼神，不禁心下一抖，哪还敢问，拉着两个伙计到一边就说起了昨日大房的事。
　　他说的时候，眼角余光往夫人那边瞥了一下，看夫人没说什么，知道这是他说对了，心下不由松快了些。
　　天老爷，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夫人刚才看他的那一眼，跟爷有时候看他的眼睛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太吓人了。
　　两个伙计很快听完，不用听明说就已知夫人的意思，且夫人说快快送去，他们一出门就马不停蹄往人家家里送东西去了。
　　*
　　这厢苏苑娘正在大肆给常府亲戚不论大小男女，但凡在族里说得上话的人家皆送去了礼。
　　越是刁蛮的，礼送得还要重上一分。
　　苏苑娘心想如此就是那家人想逞威风，一想得把礼还回来就要肉疼一番，如此她就算没白费心思了。
　　宝掌柜带着好些人赶到时，南和已清点好，那边爷还派大方过来催他，他一脚轻一脚重地赶到了长乐院，一见到爷还没说什么，就见爷朝他笑了起来。
　　这笑笑得南和心惊胆寒，不用爷张嘴就先自招：“爷，老爷，小的真没跟夫人说什么，小的就说了拿个帐簿对个帐，再让知春妹子一起做个见证，也好夫人问起来也有个交待，真没有说别的。”
　　他绝没有窜掇
　　夫人给族里人送礼，他也没那个本事。
　　“哦？”常伯樊略挑了下眉尾，笑道：“我也没觉着你有那个能耐，你慌什么？”
　　南和苦笑：“爷，您是不知道，您往库房那边瞧瞧就知道了，夫人她，她……”
　　“怎么了？”
　　“她给临苏城里但凡上了点年纪的族人送礼呢，库房本来就空了一小半了，这下……”南和说不出话来了。
　　“那她可高兴？”
　　“啊？”
　　“我是说，她送礼送得可高兴？”
　　“啊？”南和眯眼耸眉，脸皱起了一团，不敢置信他耳朵所听的。
　　“高兴就好，”那就是高兴了，常伯樊笑了一下摇了一下头，淡道：“夫人想给家里送点东西添补家用，没什么不好的，这是她身为常氏一族新主母的恩慈，想来有个体贴亲族的主母，我族里人对她也会更为尊重爱戴。”
　　家主此话一出，就是不想尊重爱戴的也得尊重爱戴了，老爷不愧是老爷，南和敬佩得要死，一脸恍然大悟。
　　*
　　当时常孝松那一棍子过来，被赶来的护院拦了一下身势就慢了，常伯樊退了几步，让围过来的护院把人绑了。
　　“常孝鲲，你没种！”常孝松当场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不绝于耳，常伯樊便让人把他关进屋子去了。
　　常孝松被绑的时候，蔡氏则大哭大叫着也朝常伯樊冲，护院去拦她，她嘴里叠声刺耳尖叫“常府家主欺负嫂子了”这句话不休，常伯樊则被她逼得往长乐院前面靠院口的长廊退去，护院也不敢碰她，挥舞着木仗拦她，孰料蔡氏是个不怕死的一直往前冲，逼得他们也是步步紧退。
　　眼看她以一己之躯把五六个大汉逼至了廊下，欲要上廊跟常伯樊拼命，就见她身边的丫鬟把常生贵抱着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大公子到了。
　　蔡氏一见到儿子，尤如见到救命稻草，眼睛一亮，疯狂朝丫鬟跑去，没想中间踢到了地上的木头，脑袋先于身子撞地，当下眼冒金星，半晌没了声响。
　　“夫人，夫人……”丫鬟抱着公子过去，哭着急道：“大公子我抱来了，您看，我没耽误您的吩咐。”
　　她手上，常生贵本来喊着“娘”，见到她娘跌倒了，手掌连着几下挥到了丫鬟脸上，“贱婢，还不放小爷下来？死贱货，滚蛋。”
　　他唾骂着丫鬟，丫鬟被他几耳光打得脸疼，却不敢说话，眼睛含着泪把他放下来，常生贵一落地就朝他娘跑去，一到跟前就蹲到跟前摇晃她：“娘，我来了，生贵来了，我来帮您了，您别怕，我看那常孝鲲……”
　　鲲字刚出口，被他摇晃的蔡氏嘴边就冒吐出了众多的血来，把常生贵这个小公子吓到往后一坐，跌坐到了地上，仰头大哭起来。
　　等到南和过来的时候，蔡氏被抬进了屋，先前嘴里放狠话要他二叔好看的常生贵窝在老婆子的怀里跟鹌鹑一样，眼睛连母亲那边都不敢多望去一眼，不复之前的跋扈。


第57章 
　　常生贵没了撑腰的，缺了胆歇了气，也不敢哭闹，只敢小声抽泣，少了他的哭闹，院子里只剩绑在房里的常孝松隐隐约约传来的咒骂声，院子里来回有护院走动，搜出来带府制的物什摆满了一院子，动静不小，常孝松那点骂咧声不仔细听还听不出来。
　　南和捏着手中的帐簿，再看一眼院中满满当当的东西，咽了口口水，无视想接过帐簿的柯管家，捏着帐簿不放，跟老爷道：“爷，这些东西？”
　　大爷房里东西可真多，要是搬回库房去，把库房堆满绰绰有余。
　　夫人送出去的那一点与之一比，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让让，让让……”说话之间，又有两队护院抬着两个金铜打造的箱子过来。
　　箱子印着徽印，上面的锁有被新砸过的痕迹。
　　南和看着咋舌不已，金铜箱啊，光这个箱子就价值千金，遑论里头装的皆是常府的传家宝。
　　那是家主私库里的东西。
　　大爷胆儿可真大，南和嘶嘶抽气不止。
　　“南和，来，给我，我帮老爷对一下，看……”
　　“哎呀，大管家，这等事哪需麻烦您？我来就是。”南和一脸和气，笑呵呵打断了柯管家的话。
　　柯管家脸色一滞，转身分外恭谦地朝家主道：“老爷，昨日之事是老奴错了，等眼前的事忙完，老奴这就负荆请罪，是打是罚任由您发落，眼前您看家里人忙，人手不够，还望老爷让老奴戴罪立功，先搭一把手。”
　　“不用了，南和，给我。”常伯樊没看他，朝南和伸手，接过帐簿随意翻了翻，嘴里道：“南和，你去外面铺子里叫些人过来，到宝掌柜那里两个帐房，把这些搜出来的重新入库造册。”
　　意思是都搬回去充公？爷这是要治大爷了？这可是大事，南和一弯身：“欸，小的这就去。”
　　他利索转身去了。
　　“老爷，老爷……”常伯樊在一堆东西中走动查看，柯管家跟在他身后苦巴巴地叫着，一声叫得比一声苦。
　　怕把人叫怒了，柯管家也不敢多叫，见家主站在一个半掩的箱子面前，不等家主伸手，他连忙过去帮着打开了。
　　如此殷勤了两次，等到柯管家重施故伎的第三回 ，常伯樊转头，看向他。
　　“老爷，”老爷总算正视他，柯管家眼中含着老泪滴落了下来，“老奴，老奴罪该万死。”
　　“柯管家，”常伯樊拍了下他的肩膀，“我不在府里的这些年，你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不敢当！”柯管家诚惶诚恐，擦着眼泪悲切道，“老奴这些年什么都没做，也没帮上您什么忙，反倒是错犯的不少，还得让老爷操心让着老奴，是老奴的不是，等去了地下，老奴都无颜面对老夫人，是老奴错了，还请大公子再原谅老奴这些个，老奴以后不敢了。”
　　大公子，
　　常伯樊以前也是这府里的大公子，母亲面前的娇儿过。
　　他母亲出身名门，一个勋贵之女，但在常府过的着实不容易，走的每一步都带着血和泪，帮她的人更是太少了。
　　“唉。”听老管家提起母亲，常伯樊叹了口气，收回放在老奴肩膀上的手。
　　苏府对母亲的帮忙，算得上帮忙；母亲京里以往闺中好友的帮忙，算得上帮忙；母亲的亲人、顾念着几面之缘对她施以援手的世交兄弟的帮忙，算得上帮忙。
　　但一介奴婢，没救过命，亦无雪中送炭过，只是站对了位置做了点份内事，怎么就成帮忙了？
　　这老奴啊……
　　常伯樊摇头失笑，随即收回笑，淡道：“柯正，念在你在常府多年，替我母亲做过事，回头去南和那里拿回你们一家的卖身契，回老家还是去哪儿，你自己决定，但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也不要让我再听到一个关于你的字，要是我听到了……”
　　“老爷，老爷，饶命啊！”柯管家跪下，大喊救命。
　　常伯樊止声，低头看他。
　　周边的下人皆暂时停了手中的活，缩着肩膀，偷偷摸摸往这边瞧来。
　　“柯正，我这是在饶你的命，你多喊几句，我想饶你都没法饶了，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我是为了昨天的事跟你计较吗？不是。老管家，你一个管家的，什么时候成了跟外面的人通风报信的家贼了？我不计较你管不好这个家，对主母不敬，但你嘴不严这一点，我不想忍。”常伯樊抬头环视，“换谁，我都不会忍。”
　　周遭所有做事的常家下人同时扭过头，不敢看他。
　　“老爷……”这是杀鸡儆猴，但柯管家从没想过他会是那只鸡，这下涕泪交织，痛不欲生。
　　常伯樊走开，去了常孝松的房里。
　　常孝松被绑在椅子上，一看到他这个弟弟，挣扎得更激烈了，同时嘴里更是唾沫横飞，“常孝鲲，你这个孽子，你以为现在常府你当家，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你忘了这常府不是你一人的，这常家更不是你一个人的！”
　　知道的还挺多，不是纯粹丢了脑子，常伯樊拖过一张椅子，坐于他之前，心中甚是平静。
　　在外奔忙的这几年，他曾带着几个人跟几十个山贼对抗过，也曾被一整个寨子的人围着要他的命。
　　他一个常府的嫡子，有出身名门的母亲，有曾经富贵过的祖上，家中就是不如以前了，也还剩有点薄产，但他为了往后的生计，把命栓在裤腰带上，去博他的娇妻，博两族的生死。
　　他是不仅仅是为常家在拼命，但常家因他活了，就是受了他的恩。
　　常伯樊知道，他们绝不会这么认为，也绝不会认。
　　但没什么。
　　他有的是时间。
　　“常孝鲲，常孝鲲，常伯樊，你这个不得好死的，你以为你叫常伯
　　樊，你这就是这个家里的长子了？你不是，我才是！我才是这个府里的大公子，你他娘的以为你是谁？我才是爹的长子。”常伯樊一言不发，常孝松却是崩溃了，他朝常伯樊一声接一声地嘶吼，末了狰红的眼里淌出了一道血泪来。
　　他没有了力气，头垂了下来，声音也弱了，只见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是啊，我不是大公子，不是别人叫我大爷，我就是大公子，哪有庶子被叫大公子的？我是庶子啊，有个出身卑贱叫姨娘的娘，娶了个主簿的女儿都算是高攀了，岳父岳母对我指手划脚，一见到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好像是我求的他们娶的他们的女儿，我夫人罢，挺好，挺好，就是当我也求着她呢，天天指着我鼻子骂我是谁，我是谁？我能是谁啊，一个姨娘生的庶子呗，我是要求着她一点，我得低头啊，吃穿用度差了，她骂我没种，我能怎么办？去偷去抢呗，我还能怎么着。”
　　常孝松抬头，一脸的泪：“伯樊啊，就当我这个庶兄求你了，给我们条活路罢。”
　　“嗯……”常伯樊耐心听完，点点头，握拳抵住嘴清了清喉咙，朝一脸欣喜看向他的庶兄看去，“大哥此言差矣，你跟嫂子在这府里一年所出，够一寨子上百人十年的嚼用，你们都过得委屈，那这天底下一半的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
　　“我去你娘的常孝鲲！”常孝松见示弱不成，他早该知道，常孝鲲这狗杂种的心随了他母亲那边的种，当即他脸色就变了，嘴里一口飞沫朝常伯樊狠狠吐去，“你拿老子跟那些贱民比？他们是谁？老子是谁？老子是常伯公家的长孙，我卫国的公子，你拿我跟那些蝼蚁比，你他娘的眼睛是瞎了吗？”
　　“大哥，”飞沫在半途落下，常伯樊的眼穿过空气，定在庶兄的脸上，神情一如之前平静，“我来是跟你说正事的，长乐院我已经清过一遍了，你拿走的东西我就帮你还回去了，要是还有我没有清到的，麻烦你回头给我送来……”
　　太无耻了，常孝鲲这狗杂种太无耻了，常孝松被他气得眼前一片黑，心头胀疼得想喷血，他闭起眼睛竭尽了力气朝常伯樊嘶吼着他心中那涛天的怒火：“常孝鲲，你敢，你敢拿我院子里的东西，我要你的狗命，我跟你不死不休！”
　　常伯樊算是知道他那侄儿是随了谁，常生贵朝他怒吼的样子，跟他父亲对着他吼的样子一模一样。
　　父亲姨娘养出了这么个儿子，儿子又养出了那样的一个儿子，一代耽误一代，他父亲其实帮他母亲报了仇了。
　　“我就是过来知会你一声。”常伯樊起身，眼睛定定看着常孝松，“大哥，清醒点。”
　　现在常府是他的，靠谁过日子，心里要有点数。
　　若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他，何况一个死了的死人。


第58章 
　　这厢，苏苑娘着人去送礼，事毕她也没走，围着库房走着打探着。
　　少了不少贵重物什，她送出去的那点与比之相比，着实算不了什么。
　　胡婶子心疼得直抽气，一路不停碎碎念，道：“娘子，这送礼管用吗？这外面收礼不办事的人可太多了。”
　　跟着苏苑娘走了几步，又道：“他们收着了，以为您手指缝间大，以后老来打秋风可如何是好？”
　　她的担心一件接一件，俨然天要塌下来一般。
　　知春在旁边听着，那刚咽下去的苦水又往心头钻，眼泪直在眼睛里打圈不止。
　　这都什么人家，这不欺负她们娘子吗？
　　但这时候不是哭的时候，知春扭过头把眼泪擦掉，朝娘子强颜欢笑道：“娘子，回罢，拿走的那一些的奴婢已点出来了，回屋就跟您说少了哪些。”
　　苏苑娘微微一笑。
　　与性命相比，这些算得了什么？
　　常家库房里最贵最要命的无非就是藏在一幅寿松图里的十万两银。那是常父杀了两个族人和一位朝廷命官的证据，她掌家清点库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祸害拿走了。
　　常孝松这时候还没从他们父亲的故交嘴里得知寿松图此事。
　　等他知道，早晚了。
　　见她还笑，胡婶子不忍卒睹，一巴掌拍向大腿，哭叹道：“娘子啊娘子，金银珠宝才是最要紧的，您不该送出去啊。”
　　胡三姐替她加了一巴掌，一掌拍到她背后，她娘母老虎转过头来怒瞪她，她毫不示弱回瞪，眼睛睁的比她娘还大：“怎么了？这银子是娘子的，她爱送送谁，爱给谁给谁，你还要替她作主不成？”
　　胡婶子当下不管哭了，眼睛往旁边一溜，抄起最近的扫把，朝胡三姐狮吼：“老娘今天不把你抽服了就是老娘白活了。”
　　胡三姐早就跑了，怕她娘没轻没重把库房的东西砸了，带着她娘往大门跑，跑出去了见不到她娘来，还等了一阵，等到她娘跟上，三姐儿笑道：“哟哟哟哟，胡大娘子，不行了啊，老了吧，手脚都慢了，是不是要回家老实躺着等着您亲儿子给您养老去。”
　　这话说的太好听了，三姐儿说着都乐了，叉着腰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的个天爷。”没笑两声，见她老娘捏着扫把气势如虹朝她奋力跑来，三姐儿赶紧继续跑。
　　溜了溜了，胡大娘子这是要往死时打她了。
　　她们走后，知春和明夏、通秋她们傻眼，面面相觑了几眼，见娘子却是笑着看着门，颇为高兴的样子，她们更是想不明白了。
　　知春都闹不明白最近她们娘子在想什么了。
　　“娘子，回罢，这里的事奴婢心里有数，等您回屋，我这就差明夏去大爷那边打听。”知春道。
　　“好。”苏苑娘走走是想看一下常府库房空空如也的样子，现在看到了，确实高兴。
　　常府本就该空了，常伯樊填补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把他的整个一生填补了进去，顺带上了她和她的孩子，还有她的母亲。
　　前世前面她傻，帮着他
　　填，最后把自己填进了这个无底洞当了陪葬，这世她帮着一起掏，常府若是真垮了，父母亲肯定会接她走，这倒是个好办法，之前她怎么没想到呢？
　　苏苑娘回去的路上，简直就是神采飞扬，等到还没回到飞琰院，就见常伯樊的小厮大汗淋漓跑过来，朝她道：“夫人夫人，总算找到您了，老爷请您去库房一趟清点一下大爷那里还回来的东西。”
　　“还回来了？”知春一听，失声道，转而大喜，与苏苑娘道：“娘子，太好了，我们赶快回。”
　　明夏则是喜得跳了起来，“我就知道姑爷不会让人欺负我们娘子。”
　　通秋抿嘴一笑，扶着娘子往回走。
　　她们围绕着她乐不可支，替她忧亦替她喜，开心的脸孔是如此鲜明生动。
　　真好，她们都在。
　　苏苑娘回了库房，库房那边一片闹哄哄，她到的时候安静了片刻，直到有人在喊：“老爷，夫人来了。”
　　“夫人，这边。”
　　“小的刘安见过夫人。”
　　“夫人，我是护院老孔，您这边走，老爷在里头。”
　　众人纷纷给苏苑娘让路，异常恭敬，那种恭敬程度都让知春明夏她们激动了起来，脚下不由轻飘了几分。
　　苏苑娘很快就着下人的通报走到了里面的一间屋子，见到了正在看着下人抬几个重箱子的常伯樊，回头见到她来，他翘起了嘴角，道：“苑娘，钥匙在吗？”
　　苏苑娘接过知春忙不迭送过来的钥匙，朝他走去。
　　她一近，他就伸出了手。
　　苏苑娘把钥匙伸给他，却见他往前一探，牵住了她的手腕，拉到他跟前，跟她道：“等会你打开看看，这几个箱子是历代家主传下来的，到我手里已经有七代了，以后就由我们儿子继承了。”
　　儿子？怎么会有，连女儿都不见了，苏苑娘看着下人小心摆放着的金铜箱，面无表情。
　　“苑娘？”
　　苑娘抬头，“他连这个都能搬走？”
　　传家宝能想拿走就能拿走。
　　这是嫌弃他无能吗？常伯樊顿住，看着她清洌的眼，半晌无话，过了片刻，他朝放好东西要出去的下人点了点头，让他们走，他则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箱子，淡道：“这几年我在府里的时候很少，你来了就好了。”
　　“我能吗？我要是被这府里吃了怎办？”上辈子她就被吃了。
　　这句话让常伯樊当即转头，定定看着她。
　　苏苑娘没有丝毫回避，那双天生透着寒意疏离的眼这时候更显波澜不惊。
　　“苑娘，会好的，你会行，我娘亲，甚至是岳母都是这么过来的，等过几年，你就懂了，你别害怕，我在着，苑娘，为夫永远都站在你后面帮着你，你要相信我。”常伯樊不懂她为何问出了她这句话，他颇为惊讶，但一想他的苑娘那从小与之不同的想法，随即又释然。
　　她本就与一般娘子不同，他好好与她说就是。
　　人都是要经事才会懂事的，他就是如此，而岳父也同样觉得，他们的苑娘需要去真正地经点事才能当事，
　　才能成为一个大人，若不是如此，岳父怎舍得她出嫁。
　　永远帮着她？相信他？
　　这一刹那间，数十百般的滋味涌上了苏苑娘的脑海，酸意就像呛鼻的蒜头一样无穷无尽地往她的鼻孔里钻，令她想哭。
　　没有用的，他帮不了她。
　　她最后确实想明白了，也懂了。
　　像娘亲，像他母亲一样懂事了，但是是用命懂的。
　　一时之间，苏苑娘不知该是嫌弃自己的愚笨，还是伤心她与这个世道的不合时宜。
　　“唉。”末了，所有的一切化为了一声感叹，苏苑娘叹了一口气，悲伤地笑了起来。唉，是她太傻，太笨了。
　　那笑容藏着无尽没有流出来的泪，常伯樊看她笑得比哭还难看，转过头严厉地朝门边守着的下人们看去。
　　下人们，和知春这些丫鬟忙不迭往后退，知春退在门边，等人都出来了，不忘把门带上了一点半掩上，方才尾随前面的人退出屋子三丈远。
　　黑暗的石头库房，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跳着一撮小小的火焰，常伯樊伸出两手捧住她的脸，认真问道：“怎么了？怎么难过上了？”
　　“我想回去，”可能是屋子太黑了，也可能是这段时日他对她也很好，这一刻，苏苑娘很想跟他坦露真相，她也这么做了，“常伯樊，我想回家。”
　　“傻孩子，傻娘子。”常伯樊哭笑不得，心里更是苦涩不已，他叹了口气，把她抱到怀里，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她，“你现在是我们常家的人了，回不去了。”
　　“为什么？”
　　“你嫁给我了，”哪怕不是那么喜欢他，“不管你嫁给谁，都回不去了。傻娘子，就是岳父岳母也接不回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办法能不让你嫁人，可以让你不受嫁人的这个苦，他们早就去做了。”
　　“为什么？”
　　常伯樊抬头，看着高高的库房梁顶，想了半天，“为什么啊？许是你不嫁，他们就要受人指指点点，他们一被人指指点点，他们就不能当那个受人尊重的苏老爷苏夫人了，他们不受人尊重，他们就护不了你了。”
　　常伯樊没有敷衍她，但更残酷的话他没有出口。他没有说，她父母亲若是不把她嫁出来，京城的苏家就会出手，到时候她父母亲连为她挑选夫君的余地都不剩了。
　　没有人想走到那一步，岳父更是不敢走到那一步，这大抵是为人父，为家之主的苦楚罢，就是尽大的力气，也护不了最爱的人，你只有让她学着自己去承担。
　　想起岳父答应把她嫁给他那晚的号啕大哭，常伯樊的眼角有一些湿润了起来。
　　憨儿啊，你可知你爹爹对你的忧虑？你可知我听到你说你想回家的苦？
　　你什么都不懂，不懂世俗情爱，不懂人与人之间的牵系牵绊，不懂世道为何如此，这是你爹爹的担忧，如今，成了我的担忧。
　　“是吗？”苏苑娘在他怀里，这厢，有眼泪从她的眼里缓缓地流了出来。
　　是的呀，不是他们不想接她回去，是不能接啊。
　　她都懂了。


第59章 
　　“爷。”外面传来了南和小声小心翼翼的叫喊声。
　　“不哭了，”常伯樊低头替她擦泪，道：“回去歇息。”
　　说罢，抬头要叫南和把她的丫鬟们叫来，却见她在他怀里摇头，道：“不。”
　　“不回？”
　　苏苑娘摇头，想拿帕子擦眼泪，摸了一下手发现她没带帕子，便抬起他的袖子往脸上擦。
　　常伯樊一愣，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苏苑娘擦脸的手一滞，随即她若无其事道：“我叫知春她们让人帮你洗。”
　　“好，若有下次，”常伯樊看着她，脸色格外柔和，“也给你擦。”
　　好不易让她对他有与岳父相处一般自在的举止。
　　苏苑娘没说话，跟了他出去，与他一道在库房大门前搬来的椅子下坐，见他示意南和把新造出来的帐簿给她，她翻着看了几张，转过头，“皆算在公帐上吗？”
　　“算。”
　　“他们来要怎办？”
　　“不会来。”
　　“来了呢？”
　　“打出去，送出这个门，我常府没有时时想明着抢公中财产的人。”常伯樊淡淡道。
　　“你要是不在家，没人打没人送该怎样？就像昨日。”
　　常伯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今日逐出府门的人，就是他日不恪尽职守之人的前鉴。”
　　如此甚好，苏苑娘点头，这样她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以前他不在，府里的人就拿他压她。明明他们是至亲的夫妻，他却成了他人拿来捆住她手脚的绳索。
　　“苑娘……”
　　苏苑娘回头，见到他朝她笑了，他眉眼柔和，朝她靠过来了一点，低声道：“你已长大不少了。”
　　已经有些像模像样了。
　　是了，只是如今的她，不是当初才嫁予她的那个苑娘了。
　　苏苑娘没有多看他，回过头继续接她的帐簿。
　　下人前前后后过来，有朝常伯樊禀报的，有小心打探她的，她听着，觉着这一切皆陌生至极。
　　多来了一世，原来这府里还有她未曾看过的模样。
　　*
　　常伯樊日中跟娇妻用过午膳，特地推迟了时辰和她说了一会儿话，见她掩不住困意要去睡了想着就走，但直等到她睡下，看了片刻她的睡颜，方才换衣出门。
　　南和已差了两次人出去推迟时间，等不到人的常孝嶀已过府来，他已听说府里上午的动静，怕府里有什么事耽搁了，赶过来帮把手，一过来听到家主是在自个儿院子里没动，耐心等了一阵也没等到人，不禁莞尔。
　　这新婚燕尔的新鲜还没过呢，家主果真是长情的人。
　　常伯樊一出来，南和方和他小心道：“爷，嶀大爷来了，看没什么事，在前堂坐着等着您。”
　　他刚才不敢说，怕坏了爷的心情。
　　“来了？”常伯樊点点头，加快了步伐。
　　南和带着大方和旺富他们赶紧跟上。
　　“嶀哥。”
　　常伯樊刚走到前院，听到下人通报说
　　他过来了的常孝嶀就出了大堂，走到前后院相连的拱门前等他，不等他先叫人，就听家主笑着叫了他一声。
　　“我听说府里一大早有动静，过来看看。”常孝嶀笑道。
　　“正好，边走边说。”常伯樊示意现在就出门，路上问了两句堂兄最近他家里的事，等到了家里没什么事，太平得很的回答。
　　“嶀哥，挤挤一道坐了。”常伯樊让常孝嶀一起坐他的宽轿。
　　一般他此举，就是有要事说了，常孝嶀欣然同意，“好。”
　　路上常伯樊跟他耳语了昨日前去苏山所发现之事，常孝嶀惊愣不已，说话都紧巴上了，压着嗓子问：“果真都给你？”
　　常伯樊额首。
　　常孝嶀大叹道：“这婚事，结的果然……”
　　果然不冤。
　　常孝嶀是常伯樊身边的帮手当中与他走得最最亲近的亲戚，这位身为家主的堂弟什么性情，对那位苏家女是什么心思，长日下来不知道也都知道了，他知道家主最不喜有人道她的长短，也不太喜别人说他是图苏家的家世才跟她成的亲，是以这情不自禁的叹然叹到一半，后半句强行压制了下来。
　　也是他忘乎所以，常孝嶀尴尬地轻咳了一记。
　　常伯樊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常孝嶀正了正神色，把话往正事上拐，问道：“你跟我说这事是？”
　　“不知大哥最近能否替我往京上走一遭？”
　　“你不去？”常孝嶀错愣。
　　“不去了，我要在临苏压阵。”压阵是其一，另一个则是不知为何，他觉得最近他最好是万万莫要离开临苏的好，那种一走可能就会出大事的危机感在常伯樊看着她睡容的时候更是盘旋在他脑海不走，这让常伯樊当机立断就做了让人替他去的决定。
　　如果他走开的这段时间苑娘偷回娘家去了，他回来怕是不能轻易从岳父母家里把她接回来。
　　“可……”这等大事，他居然不去？常孝嶀这次尤为愣极。
　　“大哥去，跟我去是一样的，”常伯樊拍了下他的腿，朝他笑笑，“往后常府只会越铺越大，大哥你们要替我办的事岂止是这一两桩。”
　　常孝嶀默然不语。
　　“大哥不想去？”
　　不是，常孝嶀立马摇头，怕他这一错就错过了这个机会，连忙道：“不是，不是这事，你让我想想。”
　　随后又想到他这堂弟能挑他当左右手，岂能看不穿他？便苦笑道：“哪是不想去，而是这前去京城，怕不是见见差使这么简单的罢？”
　　送黑木去的人家，哪家是等闲之辈？家主要办成什么事，而对方答应不答应，这些都是要他去周旋的。要说这人家在临苏，常孝嶀敢说他早就一口答应下来了，京城那么大的地方，他人生地不熟不说，还要应付那些权贵显赫，常孝嶀不敢说他能行。
　　不行就不去还好，强行去了却把事情弄砸了，这不岂是把后路断送了？
　　常孝嶀未得常伯樊看中提拔
　　之前，家中过的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日子。他外面穿着华服，里头的衬衣早就打满了补丁，他母亲一个寡妇最恨的就是人家看不起他们孤儿寡母几个，如今家里日子好过起来了，母亲脸上也有了笑，弟弟们能读书，妹子们也有了个好归宿，常孝嶀现在最怕的就是被打回原形，一切又回到最初那个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丝欢笑的家。
　　一家老小皆挂在他身上，他输不起。
　　“是不简单，但大哥不必过多忧虑，我这里有封信是给京都的大伯的，到时候他自有主张，你听他安排就是。”
　　“瑜大伯爷？”
　　常伯樊颔首。
　　常孝嶀舒了口气，笑了，双手朝常伯樊拱了拱，“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家主提携。”
　　“大哥客气了。”他这位堂兄颇有才华，也很有几分机智，更是能吃苦耐劳，常伯樊用了他几年，对他也是愈发器重。就是他这堂兄有时候对他太客气了，不过常伯樊也无意与他更进一步，他用这位族亲，图的不就是此人有几分眼力？
　　常伯樊与常孝嶀把事情在轿子里说了，等见到了宝掌柜这几个心腹，就把事情说了连带采伐之事一并安排了下来。
　　宝掌柜忙着夫人跑腿的事刚回来，就又要带人去苏山，可谓是马不停蹄了。
　　累是累了点，但把宝掌柜乐得合不拢嘴，恁大的事他有插手，这过年的赏银发下来，他的能少？
　　到时候，多给家里备点名贵的药材，也给婆娘和有功的儿媳妇发点钱，手里头的私房钱能多点，她们不知该有多高兴。
　　这拼了命出来做事，不就是图个一家人的喜乐。宝掌柜顾不上洗上午跑出来的一身臭汗，带上爷的几个亲信护院和盐坊里十几个护手带着家伙往苏山上赶。
　　他这头一走，常伯樊也赶去了要谈生意的人家，他等谈完就要立马上苏山监办。
　　他比宝掌柜走的还早，他一走，宝掌柜点好人匆匆去了，他手下的铺子和盐坊这边暂时交给了彭掌柜接手，这厢有人来请示事情，彭掌柜朝里面还坐着的两位爷告罪了一声就去了。
　　屋里只剩常孝嶀和常孝珉两人。
　　等人走了，脸上经常端着一脸和气笑的常孝珉摸了摸腰上的油肚，跟常孝嶀笑呵呵地道喜：“嶀哥这是吉星高照，前途无量啊，小弟在这里跟您道喜了。”
　　这喜道得跟下刀子一样，常孝嶀苦笑，向后侧首向前拱手，道：“你我皆是同道中人，伯樊选我自有他的道理，留你下来，肯定是有更大的事情等着让你办，你我之间，他本来要比我更器重你一些。”
　　嶀哥就是会说话，会做人，且一表人材，去京城那等地方是比他要讨喜，常孝珉知道为何家主选了他，但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这厢得了堂兄的示弱，那口气也没了，哈哈一笑，道：“嶀哥别介意，我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一看你这玉树临风一表人材，再瞧瞧我这大腹便便，我是伯樊我也定你。”


第60章 
　　应付完常孝珉，回去的路上，常孝嶀沉着脸，心中翻江倒海，一回去就进了老母亲的屋。
　　他一进去请过安，摸着母亲给过来的茶水沉默不语，寡母一看，叫退了屋里的下人，等着他说话。
　　半晌，常孝嶀道：“娘亲，我有事要进京替家主办一件事。”
　　见老母亲皱眉，他摇头，“是好事，就是太好了。”
　　“那我儿怎生这等担忧？”
　　常孝嶀叹了口气，“前有狼后有虎，娘亲，儿子不易啊。”
　　“我懂，你说，有什么要娘做的。”寡母当下就拉下了那张脸，大有只要儿子指路她就冲出去冲锋陷阵之势。
　　“不是，是家里的事。”常孝嶀回来的路上，一直翻过来覆过去想家主问他“家里最近可好”的那句话，再一想到常府早间发生的事，他方后知后觉，冷汗涔涔。
　　他家弟媳向来跟大房的蔡氏走的很近，此前蔡氏作妖，她被喊过去还搭了人家一把手。
　　“家里的事？”寡母疑惑。
　　“上午本府里的事，您听说了没有？”
　　寡当下勃然大怒，“澎”地一下站起来，怒道：“那小贱蹄子又上门招祸去了？休了她，我要让孝明休了她！”
　　说着就往外走，常孝嶀慌忙拦住了她，低声道：“娘亲，您且听我说，这次一去，见的不是那小人物，都是不比以前家里差的人家，这其中什么份量，您比我清楚。家主给我这个机会，我也不知道是冲着什么，总归是所有兄弟当中最为器重我不假，我来找您，一是想让您帮我管着家里，尤其是家里不能出事，您一定要替我把好关了，这招了祸，往后的机会不定是谁的……”
　　常孝嶀说话的声音愈发地小声，寡母沉住气听着，听到这里不由握紧了他的手，把唇抿的死紧。
　　“二一个，就是想让母亲替我收拾几件体面的衣裳，儿子去京里的头一件事就是拜访瑜大伯爷，不能失礼。”
　　“还要拜访他？”
　　“得由他带儿子出面。”常孝嶀含糊地说了一句。
　　“得他出面，这么大的事？”
　　“娘亲，您别问了，您只要记住，儿子能靠此更进一大步就是，这一步我们娘俩都不能迈错了。”
　　“呵呵，”寡母当下冷笑出声，“黄巧儿要是不吃教训，还跟那蔡氏娘们鬼混，用不到孝明，老娘亲自出马把她送回她那吃人的娘家去，我看到时候她怎么活。”
　　谁敢挡她儿子的路，她就弄死谁。
　　“哪天走？家里还有几匹家主年前送过来的锦布，是那上等的料子，我这就叫上你媳妇和你几个弟媳妇过来替你赶两身新衣裳。”
　　“怕是没两天就要走。”常孝嶀估算着上京送盐的日子，看今天伯樊的吩咐，看来他没有推迟的打算。
　　“行，娘亲知道了，你尽管放心，娘亲心里有数，家里这块我给你守的牢牢的。”
　　“娘亲，淑儿那，您帮我多带她出去走动几次，她出身
　　是低了点，但是个好性子，人也是个受教的，她刚进门那两年不懂事，后来她也跟我说了，她对您敬佩得很，也因想岔了您歉疚得很，您看在她给您生了两个孙子的份上，就原谅她罢。”
　　“我对她有不好的地方吗？”寡母想也不想地道。
　　“娘亲，等我往后真那什么了，她总归是要替我出去走动的，您不教她，儿子也不知道怎么办。”
　　“行了，我知道了，”儿子的哀求让寡母的脸色好了不少，就是不喜欢那个大儿媳妇，但想着儿子的锦绣前程，这一步她不退也得退，她也老了，帮不了儿子几年，总归要有个接手的，“叫你放心，你也给你媳妇传个话，以前的事就别管了，往后我骂她，那是她事情没做好，不带私心，哪天她学好本事了，撑得起这家了，那这家就让她当，我二话不说就让贤。”
　　“娘亲！您说的什么话，她就是能上天，这家也是您的！”常孝嶀立马扬声道。
　　“你就嘴甜罢。”说是这般说，常孝嶀寡母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起了笑，神情放松了不少。
　　老母亲这边总算是定下了，当天晚上常孝嶀之妻李兰淑在主屋裁衣回来，困惑地跟丈夫道：“大郎，娘亲怎地突然要为你赶这么多身衣裳啊？巧儿她们都问我你最近是不是要谈什么大生意，还有……”
　　李氏脸上的困惑更重了，“娘今天跟我主动搭话了，跟我说了好一些话，还告诉我我裁衣的手法不对，口气好的很，这是怎地了？你又为我说好话了？”
　　李兰淑出身较低，她只是临苏城里一个老童生的女儿。
　　老童生经常出入临苏城书生的聚会，与常孝嶀有过几面之缘，有天常孝嶀凑巧路过他家进去拜访就见到了李兰淑，对李兰淑颇有好感，后来家境稍好一点就把人娶回了家。
　　常孝嶀家是没落的人家，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常家再穷，一日几粟还是有的，李家却是真正的穷苦人家，李兰淑的母亲生了五女二儿，她是家中的老二，家里也没什么家底，一家人经常饥一顿饱一顿，那顿饱的还是老童生去参加诗会回来一家人才能得，皆是老童生等人散了不顾脸面把剩饭残羹抬回来，一家人才能吃顿有油水的饭菜，李兰淑嫁给常孝嶀，嫁妆还是她爹去借的钱打的两床被子，为此进门来没少受婆母的白眼。
　　李兰淑自知娘家不好，一进门洗衣做饭就不在话下，打她进门那天开始，就没让寡母手中沾过片刻的家务。
　　那时候，他们家里还穷着，常孝嶀刚去本家家主的铺子里打下手做大伙计。
　　现在日子好过了，寡母对这个长媳还是经常不带正眼瞧的，突然间对她好了起来，好的还不是一点两点，李兰淑简直受宠若惊，见到丈夫就忍不住问。
　　她一脸惊讶，常孝嶀握过她粗糙的手，低头看着，道：“也不知要养几年才能养回来，给你拿回来的雪花膏记得天天按时擦，不要偷懒。”
　　“你还嫌弃啊？”都说过好多次了，还说，李兰淑不禁嗔笑了一句。
　　“不嫌弃，”常孝嶀捧着她的手到嘴边亲了一口，跟她道：“从没有嫌弃过。”
　　要不，也不会娶她回家。
　　只要这份心不变，别说好日子，就是穷日子她也陪他过一辈子，李兰淑笑靥如花，“我就说了嘛。”
　　只要他不给她委屈受，别人给的委屈都算不上委屈，不过……
　　“大郎，娘亲的事你还没跟我说呢。”
　　常孝嶀凑到她头边，把今日的事跟她说了，言罢，他在她耳边接着轻语：“淑儿，前些年你辛苦了，后几年还得你接着辛苦几年，这家里，一个你，一个老娘亲，皆是真心为我好的，你们两个我谁都不愿意让你们心里不痛快，前面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娘亲老看不上你，现在好了，你就顺着她一点，替我孝敬下她，人的心是肉长的，走的近，日子久了，总会软的。”
　　“你说的什么话，就是不为你，我为自己都会孝敬她。”李兰淑嗔怪道，随即她摇头道：“这事我知道轻重，明早我要早早去给娘亲请安，睡了睡了，不说了。”
　　第二日一早，李兰淑一大清早就进了婆母的屋侍候她起床，忙前忙后忙个不休，寡母先是冷眼旁观，后来见儿媳妇虛情假意到连口水都要吹凉了送到她嘴边，顿时大怒：“我有手有脚的，你离我远一点，行了，站住，别动，过来一点。”
　　一早婆媳俩就大呼小叫上了，才赶来的几房媳妇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大嫂哪处又得罪婆婆了，昨晚还当她讨好上了，看来没用。
　　*
　　常府。
　　这夜常伯樊半夜才回来，走动洗漱间惊醒了苏苑娘，苏苑娘听着外对轻巧的动静半睡半醒着，等他落床，以为静了，方要放心睡去，却见他从后面抱住了她。
　　已半夜了，苏苑娘瞪大了眼，这下神全醒了过来。
　　“还没睡？”
　　睡了，苏苑娘赶紧闭上眼，却是来不及了，对方的手已经往下滑。
　　半夜才回来，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
　　第二日等苏苑娘醒来，听知春说姑爷还是照往常的时辰起的，苏苑娘问她：“他昨晚哪时回的？”
　　“娘子，姑爷昨晚将将子时才回。”
　　也就是说他顶多睡了一个半的时辰就出去了，苏苑娘昨晚肩膀都被他咬疼了，这下那处还隐隐作疼，他倒怪好的，兴风作浪完了什么事也没耽误，她却不舒服得紧，他老是如此，得想个法子远着他点。
　　见娘子蹙眉想事，知春等了一阵，等她貌似想完了，便道：“娘子，大爷那边昨晚动静不小，今天一大早的又在里面哭喊，大爷和大爷夫人就没怎么歇，刚才有管事送话过来，说他有点担心进去看了一下，大爷没事，大爷夫人和生贵公子两个人却是发烧了，烧的还有点重，问您要不要派府里的大夫进去看一眼？”
　　“让大夫去。”苏苑娘回过神，道。


第61章 
　　长乐院的人发卖的发卖，谴走的谴走，还在着的一些是身契握在常孝松夫妻俩人手里的那些人，但这些人数也不少，占了长乐院近一半的人数。
　　这些人现在被护院一道拦在长乐院里不允许出来走动，替换柯管家上来暂时管事的管家怕大爷夫妻俩在里头闹腾闹出人命来，忙派了手下人进去探看，果不其然，这一看就看出事来了。
　　这人关着没事，关出人命来，到时候一问官，事情就大了。
　　管家如此作想，苏苑娘也是这般想的，但她也了解蔡氏不过，知道蔡氏会借此坐地起价，借机逼人让步。
　　是以，她对知春吩咐：“你也跟着一道去守着，不用进去，大夫人要是不用药，你就告诉令大夫不管用什么法子，把大夫人和贵生公子的命保住就是。”
　　“是。”
　　苏苑娘本意是对方如若借不吃药拿命赌她一个让步，那就施针，未料到午后，知春慌张回来，眼中惊出了泪花，与她禀道：“娘子，大夫人说男女授受不亲，死也不肯让令大夫施针，还，还道奴婢逼她清白不保，娘子，奴婢没用。”
　　知春就是沉稳，也被那口口声声说她一介奴婢要逼死主人家，逼得她清白不保的大夫人吓的不轻，说话的时候身子轻微颤抖，眼中泪花堆积成了雨雾。
　　大夫人说了，她要是敢逼她，就一头撞死在她面前，她就是个奴婢，哪担得起这个罪名。
　　知春胆已经被吓破了。
　　看着在她面前害怕到瑟瑟发抖的知春，苏苑娘有些恍惚。
　　是了，知春这时候比她还小。
　　“没事，”苏苑娘站起走到她面前，抽出袖中的手帕给她擦眼边的泪滴，“我知道了。”
　　她转头，对胡三姐道：“三姐，府里力气大的妇人你认识几个？”
　　“我娘一个，衣婆婆一个，闻家嫂子一个，厨房里的老吴婶，桂花婶，刘二哥家嫂子……”三姐儿给娘子数了一溜的人出来，十根手指头数到了尽头，“娘子，人要有尽有，我们自己家的，这府里的，我都认识不少。”
　　“我们自己家的都挑上，还有在常府里挑几个靠的住的，去八个人去长乐院帮令大夫抬人，把大夫人和生贵公子抬去福寿堂，让福寿堂的柳大夫给他们看病。”苏苑娘淡淡道。
　　福寿堂是临苏最大的医馆，是临苏以前在宫里当过御医的一个老大夫所创立，到现在这家人已行医到三代了，这第三代医馆主人医术不凡，从小就是神童，年纪轻轻的时候还进京给宫里的贵人看过病，是临苏城百姓人人皆知的神医。
　　福寿堂在他手里比在他父亲手里名声更为盛大，而他的亲女儿柳小柳则得了他真传，小小年纪已经医术了得，不时有那富贵人家以重金相求她去府里就诊，但这位小女大夫从不出诊，想请她看诊的妇人唯有亲自前去福寿堂一途。
　　这医馆名声大，药费也颇为不菲，但也未拦住络绎不绝前去看病的病人。
　　家里的大夫看不了，嫌他是个男大夫，那就抬去临苏最好最难请的女大夫跟前看，也让临苏城的百姓顺道看一看常府大夫人无理取闹的撒泼
　　行径。
　　耳闻不如眼见，常府以往传出去那么多的是非让临苏城的百姓津津乐道，这次不由让常府的大夫人亲自出面，给百姓们乐上一通。要不然，还真当她一个痴傻之人，欺负得了一个老辣的老媳妇。
　　“娘子？”娘子一替她擦泪，知春憋着的眼泪反倒流出来了不少，这时候一听娘子的话，她抽泣着不解地叫了娘子一声。
　　“别哭，别被她吓到，她嘴巴狠归狠，但你有我。”苏苑娘回过头替知春擦泪，淡道。
　　她说的不狠，但她可以做的狠。
　　“娘子，这抬去福寿堂，外面的人岂不是都知道了？”知春哭道。
　　“就是要让人知道。”
　　“这，若是大夫人在外面闹，岂不是丢……”丢人？
　　“她敢闹，那就是丢的她的人。”
　　“娘子，可是您和大夫人……”是一家人啊。
　　“没事，丢点人无碍，比她带着她儿子死在家里要好，要不让她在府里闹，到时候死的就是你家娘子了。”苏苑娘跟丫鬟认真地解释着利害关系。
　　舍小保大，方是正解，只有舍不得面子，然后把自己害了那等舍大保小的事方是最傻的。
　　小痛在大苦面前算得了什么，一文不值。
　　“娘子，若不，等姑爷回来，您和他商量下再生行事？”知春紧张得直咽口水。
　　“为什么呢？他做得的事我也做得，他回来了也是如此。”也得听她的，苏苑娘未跟知春多说，转头就跟等候她发话的三姐道：“三姐，你去，你压阵，替我把事办好了。”
　　“欸！”三姐格外铿锵有力地应了，但见她提脚走了一步，脚尖刚落地，脚后跟就一转，人又转回来了，只见她讨好地朝苏苑娘笑道：“娘子，三姐帮您把事办妥了，可有赏？”
　　有，苏苑娘颔首。
　　“那我能先把赏领了行吗？”
　　“说。”苏苑娘隐约知道了三姐要的赏是什么。
　　这时只听三姐用比刚才的激昂还更用力的声音大声道：“娘子，我能少写这半个月的字可以吗？半个月不行，十天也可以！十天就好了！”
　　果然，苏苑娘哭笑不得。
　　不过十天也可以，大不了，以后翻倍补回来就是，苏苑娘点头，“允了。”
　　“就是！”三姐激动地跳起来在空中一扬拳，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随即落地抱拳朝苏苑娘道：“我办事妥妥的，娘子，您就等着看招娣儿给您办的事！”
　　她跟知春妹妹不一样，知春妹妹老顾着脸面，但三姐知道只有一招能根治得了大夫人那等的人，那就是以毒攻毒这招。
　　你跟无赖讲道理，这不跟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一样么？
　　胡三姐欢蹦乱跳去了，留下知春傻的连泪都忘记掉了，不知所措地看向娘子和另两个姐妹，不知道等出了那天大的事，回头夫人问起来，她该如何回答才是好。
　　这都是她的错，她办事不力替娘子惹出的祸。
　　“没事的。”看知春惊得掉了魂似的，苏苑娘安慰了她一句，但见安慰不见效，知春还是失魂落魄听不进话，她摇摇头，未再多言。
　　没事儿
　　，等以后知春见到的次数多了，就好了。
　　这辈子，苏苑娘不想一退再退、退无可退了，她只想遇鬼杀鬼、遇神杀神，片刻也不去逃避。
　　*
　　胡三姐用了一柱香的功夫就叫齐了人，八个人，苏府的陪嫁们占了四个，一个是她娘，还有两个是干针线粗使活的衣婆和闻家嫂子，另一个则是胡三姐，她把自个儿也算在里头了，常府的是挑了胡三姐在常府这段时日关系处的最好的那几个，三姐找上她们都没多说什么，一听是当家夫人差她来找人办事，几个人就答应下来了，路上还不忘跟三姐表态，说回头就给她说几个家里靠的住的，没成亲的亲戚给胡三姐。
　　胡婶子一听是要抬大夫人去医馆，本有些忧虑重重，一听有人要给她家三姐说亲，顿时精神一振，缠着人盘问了一路对方的来历，把三姐听的翻白眼不止。
　　自家的人自不必说，最知根知底不过，胡三姐叫来的那几个常府的人也是个个自有一身蛮横气，到了长乐院，蔡氏一听要把她抬去福寿堂就大骂挣扎不休，胡三姐一声吆喝，拿着带来的麻绳就先冲了过去，后面的媳妇婆子接着跟上，三下五去二就把蔡氏拿绳绑了。
　　“杀人了，杀人了，常府的下人以下犯上，杀人喽！”蔡氏用她嘶哑的喉咙疯狂地哭喊着，手脚奋力挣扎着尖叫。
　　“抬辆竹轿过来，”胡三姐跟前来到面前，此时头上直冒大汗的管事说了一句，回头又好心地提醒了大夫人一句：“大夫人，您别哭了，出去了让大家看到您一个贵夫人的哭相不好。”
　　说罢，又跟蔡氏邀功道：“大夫人，我们娘子一听说您一不吃药二不让令大夫扎针，就马上想到了福寿堂的小柳大夫，那可是女神医，您这发烧一看准能被她看好了，到时候您别忘了奴婢这抬轿子的赏。”
　　“抬起来喽。”胡三姐说着唱了起来，把胡婶子听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气得头皮发麻。
　　天老爷，她家这小鬼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罢？果然不能让她跟娘子，娘子那个善性子，是个人都能骑到她头上去，何况她家这个打都打不死、给她三分颜色就敢开染房的程咬金。
　　看把她熊的！
　　被三姐叫来的媳妇婆子可是她指哪打哪，三姐一说抬，几个人抬脚的抬脚，抬头的抬头，抬手的抬手，抬腰的抬腰，一口气就把蔡氏抬了起来往外走。
　　胡三姐还唱：“一二三，使力，一二三，使力！”
　　前来探明情况的小管事看着她抬着大夫人就走，欲哭无泪跟在后面频频擦汗不已，想挤上前去问这是不是夫人的意思，也被带来的粗鲁婆子和几个护路的护院拦在外面问不上。
　　“娘娘娘，”这时，胡三姐转过头来，眼睛一寻到眼睛发蒙的她老娘，马上喊道：“忘了生贵公子，你快带桂花婶刘二嫂去抱过来，一道上轿！”
　　这怎么叫得跟要去游街似的？胡婶子跺着脚，“杀千万的鬼喔！”
　　要了她的老命了，嘴里说着，腿上跺着，胡婶子的手不忘去抓旁边两个没抢上忙帮的媳妇子，“你们快跟我过去抱那个生贵公子。”


第62章 
　　抬了人出去，轿子却没抬来，没见到轿子，胡三姐高声喊：“管事，大管事，我要的轿子呢？”
　　跟在她后面的小管事擦着汗出来，“这位小娘子，可是夫人吩咐你来的？”
　　“那还能有谁？”小娘子难得被人如此娇滴滴地称作，欢快地大笑了起来，“管事，赶紧的。”
　　“走开，你走开，放开我。”蔡氏气的喘不上气，竭尽最后的力气挣扎，可惜在众人七嘴八舌催促抬轿子的声音当中，她的出声被忽略了。
　　“来了，轿子来了。”
　　“好，衣婆，婶子嫂子们，来，放起走喽。”三姐唱和着，把人放下，就往竹轿前头钻，想去抬轿，却被一个和善的护院拦下了。
　　“妹子欸，放着老哥来。”护院就没见过这么能使唤自个儿的女儿家，哭笑不得。
　　“那行，您来。”三姐抬不上也就抬不上了，转头就找她娘，“老娘啊？哪呢？赶紧的，出门了。”
　　胡婶子死掐着怀里的娃跑来，嘴里骂咧声不断：“等等你老娘会死啊？你以为……是那般好抱的？”
　　如若怀中的孩子不是姑爷的侄儿，胡婶子肯定会唾骂她怀里的小鬼一顿，这死孩子刚才往她脸上一顿挠，把她都抓出花来了。
　　“放开我，放开小爷，小心我让我爹要了你的贱命。”常生贵手脚被拘住，不忘把头扭出来放声喊。
　　他喉咙竟也是嘶哑的，气息奄奄，那喊出来的声音就像可怜兮兮的小狗在咆哮，如若不仔细听他话里的意思，只听他那微弱的声音，还怪可怜的。
　　胡婶子压根没把气若游丝的小鬼放在眼里，在两个媳妇子的帮忙下，跑过去把人放到闺女手里，她一近，胡三姐就看清楚了她的脸，见她老娘脸上起码有五六道的爪子印，当下就没好气地把人丢到了那大夫人的身上。
　　“轻点，伤着了怎办？”胡娘子见她丢布袋一样丢人家小贵公子，擦着发疼的脸的同时骂上了她。
　　“大哥大哥，走了。”三姐没理会她，等出了门些许时刻，出了常家的地方，一见到围过来的城中百姓，来个人问，三姐就答他们要送府里的大夫人去看病。
　　“我们老爷昨日才把大爷和大夫人抢光的库房从他们屋里搜出来，今儿他们就病了咧，我们夫人好心，让令大夫去给她瞧病，令大夫大哥您知道啵？就是我们常家盐行的老大夫了，以前还给京里来的大官瞧过病呢，大夫人就是不准他瞧，也不准我们家生贵公子瞧，这不，怕她和小公子病重，我们夫人让我抬她去福寿堂找小女神医瞧呢。”三姐一见人问，不待人细问，她就先说上来了。
　　打听的人一听，眼睛发光，紧追着问：“把库房抢光了？”
　　“这个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一个下人，只听说是大爷和大爷夫人把公中掏空了，府里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老爷去要他们还一点他们却是一点也不给，好不容易求才求回来一点。”胡三姐睁眼说瞎话，她经常被她母老虎的娘打的离家出走，在外面市井里日子混的多了，她鬼着呢，最知道什么人最喜欢听什么话，而什么话她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更何况，这时候她心里也憋着股邪火，她老娘连自家的老爷和夫人都没打骂过一句，这常家的小鬼居然踩到她胡三姐老娘的头上去了，管他什么小公子大爷大夫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毁我一粟，我夺人三斗！
　　“欸，不对啊，小妹子，你常府的人，怎么是听说来的？来来来仔细跟好哥哥说说，你们府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瞧您，您不都说我一个下人了？我这种粗使丫鬟，能知道什么事，还不是听府里的哥哥姐姐说的。”
　　瞧着还真挺像个粗使丫鬟的，围过来的人哄堂大笑，一个流里流气的汉子这时嘻笑道：“妹子，来跟你宝富哥哥多说几句，你们常府是不要日子真的要不好过了？我听说你们府里这两日可是卖了不少人。”
　　“唉。”三姐儿闻言，煞有其事地深叹了口气。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听的人群更是朝她这边围了过来，惹得前面快走了几步的常府众人不断回头朝她看过来。
　　这夫人身边的丫鬟，这嘴巴怎么能这么敢说？
　　胡婶子也被吓的不轻，过来拖女儿往前走：“走了，走了。”
　　“别拖我，我还有事。”
　　“胡招娣，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信，”胡三姐不耐烦地推她，“等我帮你报完仇你弄。”
　　胡婶子一听，愣了一下，不等说话，她被力气比她大的女儿挣脱开了手去，只见她手一挣脱开，人就跟泥鳅似地溜走了。
　　胡婶子看她又溜进先前的人群跟人唾沫横飞上了，顿足看了一眼，到底是没说什么，往前去了。
　　有人打她老母，胡三姐憋着一口气，十分的劲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来，一路见到人把常府大爷夫妇俩抢光了库房，然后还不看病等等事迹宣扬了开来，有她的吆喝，常府后面跟着的人愈来愈多，还未到福寿堂就已跟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他们人还没到，福寿堂就接到好心报信的人的报，知道常府昨天抢家产的大夫人带着儿子过来看病了，这病可能十成十不是病的，是装的，人家想借此躲灾呢。
　　蔡氏在路上还敢哼哼叽叽两句，但她坐的竹轿就是一把躺椅下面杵着两根杆子抬起来的，整个轿子露在外面，连块布都没挂，她一哼叽，就有人朝她指指点点嘲笑她，本来没人看被绳索绑住的她，她一哼，所有人的眼睛都过来了，蔡氏何曾丢过这样的人？这时她也不去想怎么弄死这些贱奴的事了，把头埋在了躺背处。
　　到了福寿堂，她简直就是松了一口气，有人过来一松绑，她就挥舞着手，“快抬我进去，我要见小柳娘子！我跟小柳娘子熟，我认识她，我认识她……”
　　她说话的时候还闭着眼，打到了身边放着的常生贵，一个手臂挥转把常生贵打到往轿下翘，所幸这时胡三姐已跑了过来，捞住了往下倒的常生贵。
　　“娘，衣
　　婆，你们合把力把大夫人抬进去。”胡三姐朝领头帮她抬人的护院大哥点点头，朝她娘道。
　　“来喽。”
　　人往里抬，胡三姐摸了摸被她捞住的小鬼的裤兜，是湿的，她一脸嫌弃：“你几岁了？”
　　常生贵跟没听见似的，死死地看着前面他娘去的方向。
　　“看什么看？你跟你娘一个模样，一口一个贱奴我打死你，不把人命当命，你当她把你的命当命不成？看什么看……”见小鬼抬头，发狠地盯着她，胡三姐冷笑：“眼睛这么毒，这么毒还看不出你娘是什么人呐？你有用的时候就是块宝，没用的时候，她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不如，刚才要不是三姐我捞住你，你这条小命不用等烧没了，先就摔残废了。”
　　“你当我不知道是谁害的？”常生贵开了口，他咬着他的小牙咬牙切齿地道：“今日你给我的羞辱，他日我当百倍奉还！”
　　“呵呵，”胡三姐抱着他往里头走，“生贵小公子，您真是我这等贱奴见过的眼睛最瞎的小贵公子了，您这样的眼神，何愁往后没人收拾您呐？奴婢收拾不了你……”
　　胡三姐低头，咧开嘴，笑容森然：“自有人要的了你的小命。”
　　说罢，她手上一热，当即，三姐的笑容僵了。
　　这小鬼，又尿了！
　　*
　　当晚，胡三姐回来，一进飞琰院，一听守在外面的明夏说娘子和姑爷在书房旁边的雅苑里用晚膳，她就呲牙，跟明夏悄声道：“我在外面胡乱说的话，娘子都知道了？”
　　今天她可没少胡说八道，她也不是没脑子，就是当时看她娘脸被抓花了，一股气上来，就管不住信口开河的嘴了。
　　大夫人不愿意回来，胡三姐等到晚上才回，是今日回来的人当中最晚的，她估摸着外头的事，早有人跟娘子说了。
　　瞧常府跟去的那小管事胆小怕事的样儿，肯定什么都没给她留。
　　“什么话？”明夏睁大眼。
　　胡三姐看她说完就掩嘴笑了，当下就捏上她的手臂，笑道：“好你个明夏娘子，捉弄你三姐。”
　　“没有捉弄，娘子知道了，”明夏躲开，笑道：“三姐你往里去罢，娘子在等你。”
　　“我不去，”胡三姐赶紧摇头，“姑爷里头呢。”
　　“你还怕姑爷啊？我看你连老天爷都不曾放在眼里呢。”
　　“老天爷我倒是不怕，这天下这么多人，老天爷哪有那个闲工夫管到我头上来，姑爷就在跟前，”胡三姐苦着脸，伸出一根指头，“收拾我，他一句话的事，你说我怕不怕？”
　　“那你不进去？娘子说你回来就去她跟前，你要是不去，我进去帮你说一声？”
　　“娘子说我回来就去见她？明说的？”
　　“明说的，要不能让我在外面等你？”
　　“唉……”胡三姐挠挠头，“那我进去了。”
　　胡三姐畏畏缩缩地进去了，她磨磨蹭蹭，探头缩脑的，显得很是鬼鬼祟祟，知春站在膳桌旁边侍候，早就看到她了，见三姐头探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进雅厅来，都有些急了。
　　等到三姐又探头来，她忙朝三姐招手。
　　赶紧过来罢，没事，娘子还挺高兴的。
　　这厢，面对着门坐着的常伯樊早知了门边的动静，但背对着门坐在他对面的苑娘不知，还在认认真真地用着她的晚膳，他笑了笑，夹了块扣肉，把肥的那边咬了，送了瘦的入她碗里，与她道：“慢慢吃，有什么事等吃完了再说。”
　　听到这话，知春招人的手止了，胡三姐顿了一下，从黑角处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知春旁边站着，一点动静也没发出。
　　挺好，还是识趣的，常伯樊收回眼，对上了苑娘困惑看着他的眼，他微笑：“我是说，有什么事要跟我说的话，等膳后再说。”
　　是有事要跟他说，今日白天的事，还有三姐在外面传了些话好似有些不妥，她得跟常伯樊都说一下，不关她的下人什么事，今日的事皆是她的主张。
　　苏苑娘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也给他弄了菜。
　　她是不想管他的，但今世他们还未分离，还是夫妻，还在一起，他有照顾她，她便有回之几分的责任。
　　今日桌上有鹿肉，鹿肉膻，厨房用香料做炖肉，端来一锅肉里头有不少是细微的香料，挑出肉出来吃不难，要把汤打出来泡白米饭吃那就要仔细些，常伯樊是不耐烦吃这些的，他也不喜欢下人身边侍候，以往就是不吃了，但不吃不是不喜欢，反而他很喜欢香料炖出来的肉汤，说说苏苏麻麻很开胃，苏苑娘见今日正好有麻料炖出来的鹿肉汤，就仔细给他打出了一碗汤来，回头道：“端一碗……饭来。”
　　她看到了三姐，胡三姐则怯生生、可怜巴巴地朝她笑了一笑。
　　“三姐。”苏苑娘扬声叫了她一声，声音轻脆。
　　“娘子。”胡三姐回了一声，声如蚊蚋。
　　“你吃饭了吗？”
　　“没，吃了吃了。”没吃，但在姑爷面前，还是吃了的好。
　　“没吃吗？”
　　“吃了！”
　　“可你咽口水了。”
　　娘子眼睛太尖了，胡三姐怕娘子接着说跟她一道吃，连忙道：“娘子，我家里留饭了，我等会儿回家就去吃。”
　　“那你先回去吃，”苏苑娘知道三姐禁不住饿，偏过一点头，与知春道：“你让厨房给胡叔家里送几个菜过去，肉菜多两个，给三姐炒个大肉，她爱吃。”
　　知春福身，“是。”
　　“那，娘子，我去了？”
　　“去罢。”
　　“姑爷……”三姐请示姑爷的时候，头都不敢抬。
　　“去罢。”常伯樊颔首。
　　胡三姐没想一点事也没有她就出来了，等回到家里，她这还没高兴上，她娘一见到她就脱了脚上的臭鞋往她脸上砸。
　　“你这个害人精，你还有脸回来！”
　　*
　　这晚苏苑娘还没跟常伯樊仔细说清楚她今日干的事，常伯樊就拉了她就寝，事毕她怕三姐有事，在知春侍候她沐浴的时候与知春道：“明早姑爷醒来我要
　　是没醒，他要是找三姐的麻烦，你要先拦住他，再叫醒我，不要让他责备三姐。”
　　知春听她这般护着胡三姐，心里有点发酸，更责怪自己没用，强颜欢笑道：“娘子，我知道了，您放心，这次我定能完成您的吩咐。”
　　苏苑娘太累，当时没听出知春话里的难过来，第二日被常伯樊一大早强行叫醒来，坐在妆台前梳妆的时候，她那一片混混沌沌的脑袋突然闪过了昨晚知春的强颜欢笑。
　　她一下子就茅塞顿开，扭过头，对身后给她梳头的知春道了一句：“知春，你是我的大丫鬟。”
　　这辈子，唯一与她的秘密最接近的大丫鬟，是这个世上她为数不多能两世都能毫不犹豫去信任的人。
　　“娘子？”
　　“你很好。”前世就是有人故意拉拢迷惑知春，知春也丝毫未起过背主之心。
　　只是，知春是注定要走的，知春并不想在她身边留一辈子，知春有她自己想过的日子，前世苏苑娘没有留她，这世也不会。
　　前世苏苑娘当知春要走是想要一个有自己能当家做主的家，不想当一辈子的奴婢，这一世，苏苑娘想，知春不仅仅是想要有一个自己能当家做主的家，许是更想要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小家罢。
　　在她身边，这些注定是不能有的，哪怕重来一世，她这个傻娘子已能自己立起来，但是，她要是跟常伯樊和离的话，往后的路不会比常府轻松。
　　看来，她要把知春在和离之前先说出去，如此知春的名声也能好点。
　　“娘子……”这厢，苏苑娘简单的一句话，知春听着眼泪就掉了出来。
　　“莫哭。”原来知春这么爱哭，苏苑娘是真真第一次知道。
　　知春不是生来就稳重，是作为苏府娘子的贴身大丫鬟必须稳重罢？
　　难为她了。
　　“娘子，我没哭，我这就给您梳妆打扮。”姑爷还在外头等着娘子，知春怕一大早掉眼泪触霉头，慌忙擦掉泪，接着替娘子梳头。
　　*
　　“要去哪？”昨晚床事疲乏，所幸睡的早，苏苑娘一大早被叫醒脑海中还残有些困意，但还不是太怠倦，见常伯樊穿戴好进来等她的样子，不由问。
　　“去盐坊，今天有点事，你跟我同去。”
　　“什么事？”
　　“明日盐坊要送盐进京，这次我想着族里有三个举荐贤良的名额，不如此次一并进京，去参加六月皇帝陛下临时下召主持的制科。”
　　卫国民间大举贤良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每年定时举行的常科，另一个则是当年皇帝陛下临时下召举行的制科。
　　今年皇帝陛下前些日子四月九日下旨，召全国贤良会于京城六月参加制科，为国效力。
　　“今年有恩科？什么时候的事？”苏苑娘惊讶。
　　“就九日下的旨，我收到消息晚了，昨日才收到的消息。”常伯樊道。
　　“盐坊明日就要动身？走这么急？”今日不过十九日，京城到临苏不到十天就收到了消息，常伯樊已算是能收到消息当中较快的一波当中的人了，就是汾州知州府有专门的朝廷信使传信，从京城到汾州最快也要七日才能收拾到消息。
　　不知道爹爹有没有收到这个消息。
　　“是，京城那边等着收盐，耽误不得。”
　　“你选好人了？”这么快？
　　“没有，我昨晚才各家送去消息，今日盐坊选，选出来收拾下跟着一道走。”
　　苏苑娘瞪大眼睛，看着此时轻描淡写的常氏一族的族长。
　　一天就选出来？天方夜谭罢。
　　那是临时下旨加的恩科，只有恩科选出来的人才叫天子门生，其余皆不是。
　　天子的学生，她大哥不是，苏家的哥哥弟弟们当中只有一个堂哥是当成了天子门生的，往上辈那边算，她父亲那样从小神童到大的天才都不是，就不论另外的叔伯了。
　　天子门生，一次只选不到二十人。上一次加的恩科听父亲说，皇帝陛下只选了十三个人出来为己用，现在的左丞相就是当年皇帝陛下选出来的状元郎。
　　她爹爹这个状元郎已经很了不起了，跟皇帝陛下那个状元郎一比，那是云泥之别，像爹爹一谈起左丞相就伤心，常常说着就要走两杯浊酒方才咽得下那口气。
　　“好了吗？好了就走，我跟宝掌柜他们说了，今儿你和我一道与他们用早膳，我们过去跟他们一起吃。”常伯攀见她眼睛瞪得圆又大，不小心笑了起来。
　　“好了。”苏苑娘想着事，心不在焉站起，仔细回想着前世有没有恩科这件事，怎么她印象当中压根就没这件事的存在？
　　是有，还是没有，苏苑娘想不起来，很是茫然。
　　*
　　常府离盐坊不远，常府与盐坊之间还有一条特地供马车行走的宽路，路平好走，马车走两柱香来的功夫就到了。
　　他们从常府走的时候是寅时末，到的时候不到卯时中，天刚刚亮，苏苑娘在马车上靠着常伯樊的肩膀歇了歇想得头疼的脑袋，被常伯樊扶下来的时候还有点不清醒，但等她下来，看到眼前一片乌泱泱，比祖祭那天没少几个人的人群，她一激灵，眼睛顿时睁大。
　　“都来了？门口风大，大家里头坐去。”常伯樊放下她的手臂，瞥了她一眼，看她警惕地看着他的族人，不用他带着也自主地步步紧跟他身边，他嘴边闪过一道笑，收回眼，朝族人们点头示意，让他们进去。
　　“孝鲲小子，来了，”被孙子和宝掌柜扶着的常文公从这时从大门里走了出来，笑呵呵地道，“孝鲲媳妇儿，你也来了，这一大早的，也是累着你们小俩口了，快快，快快里面去，外面风大，别吹着了。”
　　常文公笑得特别的慈眉善目，说着话就毫不犹豫松开宝掌柜的手过来抓常伯樊的，一把手抓到，他手如鹰爪就抓住人手不放了，让常伯樊扶着他往里走。
　　“老祖，您怎么来了？”常伯樊扶着他，笑道。
　　另一边，常文公的嫡长孙，往常在外矜贵非凡的孝义公子异常恭敬地叫了常伯樊一声：“孝鲲哥哥好。”


第63章 
　　“来了。”常伯攀朝他额首。
　　“屋里走。”他又回头，朝族人道。
　　族里辈分最大的老寿星开了口，就是有想质问常伯樊为何这等大事为何不事先知会一声，还定在盐坊这个地方的人也暂时住了嘴。
　　还把一个女人带进了家族发财的地方，这家主也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果然上面没有长辈压着，做事不牢。
　　对常伯樊心有愤懑的那几家人心里头想着，冷眼看着，跟着人群进了屋。
　　盐坊是常家存放井盐的地方，以前常家祖宗刚接手临苏井盐的时候，临苏井盐日产万担，常家花大力气前后用了小十年修建了一个三大进的大坊，每大进有三十三间屋子的大屋用来存放井盐。
　　盐坊里面要比外面要冷上一些，这些年盐坊里头存放的盐大不如以前，空置的屋子多了，有以前来过的老人过来一趟，发觉里面阴森森比以前更冷了。
　　常家人世代靠井盐站立临苏，为争夺银子地位，常家人也曾兄弟阅墙，反目成仇过，盐坊见证了常家族人数代的纷争，里头也曾死过人。
　　族里的老人并不太喜欢往这边来。
　　这次因子孙读书的事不得不来，能像常文公那样喜笑颜开的没两个，等到进去，看到常伯樊扶着他屋里头那位往正堂走，有几人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
　　有人朝身份只差常文公一辈的常六公走去。
　　“六叔，这本家那位最近动静是不是大了点？”过去说话的叔伯皱着眉，跟常六公道：“不说这个，就说眼前这事，这营生的地方，是一个妇道人家能来的吗？怎么想的？”
　　常六公被他老儿子扶着，笑了笑，不搭腔。
　　“六叔，您给个话。”见他不说话，来人恼羞成怒。
　　往日也没见动静小过啊，这族里的人，有哪一日是安生的？怎么自家的动静不叫动静，主家的动静才叫动静？
　　主家也好久没有过动静了。
　　如若这几天闹出来的事叫动静，常六公还想小俩口多闹闹，他们家不好讨巧，好久没沾过本家的福了。
　　“立淼啊，那是苏状元的女儿。”他也好脾气，让他说话他也说话，笑呵呵地道。
　　“苏家还能一手遮天不成？”那常家叔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你这话说的，遮不了天……但几分面子要给的，若不，你得好事是那么轻易得的，换个人家，不抢回去就极好喽。”还给你便宜占啊？这些年轻一辈，跟那几个活一辈子脑袋也不灵光的老家伙一样，占了现成的便宜还要倒打一耙，以为全天下都会上赶着巴结他们。
　　皇帝都不敢想的事，他们倒是想的热乎。
　　“哟，”来人嘲讽，“听您这话说的，今天这事还是苏家给我们常家的好处不是？我们家祖宗自己身上的东西，还是今儿苏家赏的？六公，您这膝盖骨是软的，我们可不是，别带上我们。”
　　来人挥袖，极其嘲讽地看了常六公身边的儿子一眼，气呼呼走了。
　　常六公的老儿子已年过四旬，早些年就带了媳妇去京城寻机会，他在京城呆了十来年，也考了十几年常科，屡考屡不中，日子着实过不下去了，带着媳妇儿女灰溜溜地回了临苏，一事无成回了临苏，本是有些丧气的，见到族里人也总觉得抬不起头来，在外面轻易不张嘴，这厢见那族兄连老父都嘲讽，气得面色铁青，呼吸不顺。
　　“爹爹，回了。”此人不愿意老父亲受那个气，扶着老父亲就想转身走。
　　“行了，别气，这点气都受不了，以后当官了怎办？”常六公一点也不生气，笑呵呵地道：“儿，回来的日子你也看到了，家里的饭总有你一口吃的，饿不着你，可光仅仅不饿肚子，你行吗？”
　　“爹爹，就三个人，您没看这都要打起来了吗？”
　　“没事，”常六公和和气气与儿子道
　　：“我儿，你看爹爹这一生可曾求过人？我没求过，但这次为了把你弄出去，爹爹愿意求一次人，你也要愿意，听话，可好？”
　　早些年他盼着儿女个个有骨气，可有骨气了，日子不一定好过，活了一辈子，常六公也活明白了，骨气当不了饭吃，该求人的时候就求人，要不等到没饭吃，想求人都找不到人求的时候，那他们家也就完了。
　　“是，爹爹。”此子低头，掩住心头酸楚。
　　他父亲和顺了一辈子，与人为善了一辈子，他在族里多年来皆多退让，但得来的却不是族人对他的尊重。
　　回来这一年他看到了诸多脸色，他这回来一年，比在外面十年懂的还多，也明悟了自家要是再不出来一个人立起来，好日子没几年就要到头了。
　　*
　　“去搬张椅子来，摆我后面。”进了正堂，常伯樊扶了常文公在首位右侧坐下，转身对南和道。
　　“是。”
　　椅子很快搬来，常伯樊看着南和把椅子放到左椅后面放下，偏头对侧首不语的人温声道：“苑娘，你坐我后面。”
　　大堂进来了许多人，皆看着他们这边，这时，常伯樊的话后还有人故意在道：“什么时候盐坊是娘们能进的地方了？”
　　言语粗俗不论，话里的鄙夷尽露无遗。
　　苏苑娘心道，我可是进来了，你眼睛没瞧见吗？
　　她朝那说话的人直直看去，眼睛就定在了那个人的脸上。
　　那一处的人有人发觉，撞了那说话的人一下。
　　那人反应过来，见家主也瞧他看来，眼神冰冷，肩膀不禁畏缩了一下，但一想还有老规矩和人给他撑腰，没什么好怕的，便又大声道：“这女人进来本来是晦气的事情，像我们打井抽卤水的时候压根就不许女人靠近，她们要是一靠近，抽不出卤水制不出盐，谁又担得起这大责？”
　　这是当着家主的面，下家主带来的“女人”的脸了。
　　但这确实是老规矩了，虽然知道的人心知胆明，不让女人进盐坊是防止家里的女人插手家族的营生大计，而这话听着话不对，理却是对的。
　　商量举荐这等族中大事，带个妇人来，家主是什么意思？他想要宠，在家里如何宠都是他关起门来的事，没人计较，把人带到公堂上来，那就休别怪人不服了。
　　常家的内妇，可没有上正堂面的规矩，就是前面的老主母，也没见过她出现在一群大老爷们中跟男人们谈事的。
　　“伯樊，你看盐坊里也冷，我看弟媳妇身子娇弱也受不住，不如先送她回去？”这时，就在常伯樊冷冷看着那方的时候，有族兄出面打破了瞬间僵凝的气氛。
　　“坐。”常伯樊收回眼，伸出手顺手一带，把人扶到后面椅子上坐着，站在首位负手而立，朝前面的人淡道：“不想站在里面的，现在就出去，现在用膳，半柱香后，关门开始谈正事。”
　　“南和……”他偏头。
　　“小的在。”
　　“多点几盏灯。”
　　“是。”
　　“老祖，您是？”常伯樊侧首低头，朝坐着的常文公道。
　　“什么？”常文公抬头，偏着耳朵问。
　　“您是留，还是不留？”
　　“啊？”耳聋的常文公大声道。
　　“我是说，您是跟我夫人一道留在正堂和我说事，还是要回去？”常伯樊俯下飞毛身，声音也大了。
　　“什么呀，留留留。”常文公吧唧了下嘴，拉着曾孙到常伯樊面前，“伯樊，这是我家守义，读书读的特别的好，你考他两句。”
　　这老不要脸的，常文公这话一说，堂里更闹哄哄了起来，“老叔公，您这话说的，我们族里，不止您曾孙书念的好罢，我们家……”
　　众人拉着今天带来的人围了过来。
　　常伯樊抬眼，众目睽睽之下，看了人群后刚才说话的那人一眼，方才接那
　　些围过来让他考校自家儿孙功课的亲戚们的话。
　　等早膳端上来，众人随意用了点，时辰一到，大门一关，议起三位举荐名额的事来，再无人想起坐在常伯樊身后的阴影里坐着的苏苑娘。
　　这三个名额，今日一定要议出，如不议出，等临苏城外的常家知道消息赶来，可能到最后临苏城只能得手一个。
　　常伯樊话中把这意思一带出来，那些嫌他仓促的人皆闭了嘴，不想闭嘴还想斗两句的人，也在众人凶狠的眼睛里闭了嘴。
　　事关己身切身利益，没有几个人还有那份装公允刚正的心思。
　　“你就直说罢，怎么个分法？”有那不耐烦的族叔伯急躁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说你家儿子学识渊博能去考，你当我家的本事就不如你了？谁高谁低不一定呢是不是！”
　　“二哥，您这话我可不这么觉得，这学问要是没有高低之分，这天下所有识字的岂不都是能及第当状元了？这头甲几名都分状元探花榜眼，您说文无第一，说笑呢？”有人当场反驳。
　　“你这花花嘴，我不跟你吵，伯樊，说不要耽误时间的是你，这当中什么道道，你说吧，我们听着。”
　　“那听我的？”常伯樊看了众人一圈。
　　大家也无话可说，不听他的，各说各的理，这吵下去，估计吵十天半个月都吵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说。”有人带头说了一句。
　　“分两方面举，一论自身学问，自小启蒙，读书凡过十年者，在乡间有功名者方可上……”
　　“这不公平！”
　　“那你觉得你家那识不到几个大字的儿子去考就能考上了？你当上面的人眼是瞎的啊？”不等常伯樊说话，有人就不屑地插嘴道：“浪费一个名额，你当你家里的是文曲星下凡了。”
　　“上面的眼不瞎，但我看你是瞎的，”喊不公平的人冷笑道：“那位置是如何得手的，你当我不知道，家里舍得出钱就是，只认几个字怎么了？就是不认字，关系打通了，谁敢说不让当的！”
　　“你！岂有此理，那是恩科，皇帝陛下的门生，你当你拿钱买得通的？”那插嘴的人气得发抖。
　　“皇帝陛下就不要钱了？这天下最要钱的……”
　　“行了！”常伯樊暴喝，眼睛锐利地朝那人看去，“堂兄要是对这天下不满，出去说去，不要在我常家说。”
　　那人闭嘴扭头。
　　接下来，又是另一顿的掰扯，直到日中下人过来传话说午膳已准备好，别说定下一个名额，就是这事怎么定都没商量下来。
　　正堂关了大门，里头见不到太多的光，光线很是昏暗，苏苑娘出来后突然见到太阳，不由眯起了眼，常伯樊回身欲要说话，却见她眯眼朝他摇了下头，与他道：“我自己去吃。”
　　“用完膳接着谈，你可还想来？”常伯樊见她脸色苍白，顿了一下问道。
　　“来。”苏苑娘点头，又问他：“你平时谈事就是这般谈的？”
　　他一句话出来，就有十句说他不对的话在等着他，那种煎熬，苏苑娘仅仅作为一个他人，光立在他身后就已分外焦躁不安。
　　“天下没有容易简单的事，如若那么容易简单，岂不人人都能成为人上人？”常伯樊今日带她来，就是想让她知道，常府的日子看起来不难，但其实特别的难——想要在这人间立足，先要战胜的还不是外人，首先要战胜的是带来很多方便，也带来诸多桎梏拦住你脚步的家里人。
　　人世间的每一份富贵，得来皆不易。
　　这世上没有任何无缘无故的得到，岳父昨日与他见面跟他明言让他帮她靠她自己的本事在常家立足，常伯樊不忍心她受那个苦，但答应了岳父，他只有说到做到。但如果她不愿意，吃不了那个苦受不了那个委屈，他这就把所有风雨都担过去，不予她添烦忧。


第64章 
　　闻言，苏苑娘低下头，转身要走。
　　“苑娘。”
　　苏苑娘回头，朝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她知道了。
　　“等会儿见。”她道。
　　常伯樊看着她转身而去，直等到南和催促，方才抬步。
　　苏苑娘的午膳是南和带着旺富和大方端来的，他们顺道把丫鬟们的也端来了，他来之前，三姐正跟娘子说了她们守在外面她走动的时候被人喝斥了的事，见到南和来大松了一口气，跟南和道：“南和哥，我还以为我们得回家给娘子抬吃的呢。”
　　南和笑着摇头，把盘子递给了知春她们接手，走到夫人身边弯腰禀道：“夫人，爷让我过来说一声，他们那边已经开膳了，您看看，您这边还有什么吩咐，我这就替您去办。”
　　苏苑娘看向知春，知春看看茶水和午膳都有，就是……
　　她朝南和道：“小哥，不知盐坊里可有歇脚打盹的地方……”
　　“不用了，”苏苑娘知道知春是想给她找午睡的地方，她打断了知春，道：“等会儿我跟家主一道。”
　　说了用完午膳就要接着议的。
　　娘子吩咐了，知春歉意地朝南和笑笑，退下不语。
　　“那夫人……”南和道。
　　“我这边没事了，你去罢。”
　　“那您有什么吩咐，吩咐妹妹们来找我就行，我就在膳厅门边站着，就是您这边大路过去，十来丈的地方。”
　　苏苑娘额首。
　　待用过午膳，她去了正堂，知春她们之前就没进正堂，送娘子到了正堂后，胡三姐好奇地往里看了看，此时阳光射进了大堂，大堂的样子清晰可见，她见正堂就摆着一些桌椅板凳，看起来平平常常的样子，大多数的椅凳还是旧的，看不出什么来，她朝娘子小声道：“娘子，里头也没什么。”
　　怎么就不准她们进去？
　　苏苑娘看了她一眼。
　　“娘子，若不奴婢去问问姑爷在哪？”知春这时见不到人来，娘子等在烈日下晒着，不由道。
　　“不用，会过来的。”
　　“那娘子，您去阴角处躲躲晒。”
　　苏苑娘回身，看向被阳光普照的大堂坪，她瞧过走过多代常家人走过的正大门，眯眼看向了天空。
　　她看了许久的天空，道：“不躲了。”
　　她不躲在阴处了，也不藏在谁的羽翼下了，是她的日晒雨淋，她就日晒雨淋着。
　　她也不怪常伯樊了，她没有去怪常伯樊的道理。
　　她的命运，本该自己担着。
　　她的话，知春她们谁也不懂，讷讷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娘子，一同陪她站着。
　　没多久，常伯樊他们一群人就到了，知春她们看到，这次不等驱赶，就先行退到了侧门，常伯樊一看到就加快了脚步，先于众人到了大堂前，见着她，他脸上带着笑，但在仔细看过她后，眉头就拢了起来：“一直晒着？”
　　“我想晒一晒。”
　　“身上冷？”
　　“不是，就是想晒一晒。”
　　“你啊。”后面的人已经到了，常伯樊转身，瞥到几张不快的脸，回头就扶起她的手臂，带她往里走，边走边道：“等会就跟上午一样。”
　　上午
　　他没有多说，苑娘也没说话，常伯樊知道她是不轻易开口说话的人，但说来他还是惊异于她下午还想来的事。
　　他以为她不喜欢他们，尤其这当中还有几个毫不掩饰对她不忿的人，苑娘从不喜与不善之辈相处。
　　“嗯。”
　　“好。”常伯樊见她应声，也不多说了，扶她坐下，就扶了后面过来的常文公坐下，等人落坐的落坐，站定的站定，他开口道：“好了，既然刚才把章程定下来了，下面就由各家各户表态。”
　　定下来了？上午不是没定吗？现在怎么就成定了？苏苑娘不由看了他的背一眼。
　　“行，我也不说多的，”上午那说出“不公平”，意见最多的常家族人沉着脸开口：“但有件事我要说明白了，下面如要加恩科，这次占了好处的人家不能再占一回，这不能光几户人家吃肉，别的人就都喝汤吧？”
　　是这个道理，在场的常家人不少都发出了应和声。
　　“对，是这个说法。”
　　“没错，没错。”
　　“得了，”又有常氏人出言，“只要你有人，准备得起银子，谁断你的机会？别耍赖皮就行。”
　　“谁赖皮？你跟我说话客气点！”
　　“刚才是谁……”
　　“行了别吵了，”看他们又吵起来了，家主一脸漠然一言不发，有那眼色好的瞥到，赶紧出来打圆场，“这不都说好了还吵什么？这今天不定下，还等到过年去不成？”
　　他也有些不高兴，口气不太好，这吵起来的两个人一看大家脸色都不对，不敢犯众怒，闭嘴不语了。
　　他们不说话，大堂静了，等静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出声，众人皆有些小心地朝首位年轻家主脸上看去，见他一脸冷漠，目光冰冷尖锐，不少人心里不禁打怵起来。
　　他们不少人仗着比他年纪大，甚至辈分比他高，是有些放肆，有点不把他这个当家主的放在眼里。
　　这时候，谁也不想出头打破这份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谁想在这个时候冒这个尖。
　　“老祖，开始？”在众人心里各自想着话的时候，常伯樊扭过头，口气淡淡道。
　　常文公没听到，还是由他曾孙常孝义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才领会，一听清楚，他点头，“好。”
　　“南和，发纸笔。”常伯樊道。
　　“是。”南和把准备好的纸条和笔发了下去。
　　常伯樊在与众人午膳的时候定好了这次能去京城的人家，此为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各家给公中出银子，谁出的银子最多，就由谁家的去。
　　共有十户人家能得这三个名额。
　　昨晚常伯樊是让每一户带一个家里能去参加恩科的人过来议事，经过上午和午间用饭间的两次掰扯，这次来的一半人家已没有了去的可能，那一半能去的，皆紧张地看着祖辈父辈手中的笔，不知家中会不会舍家底送他们一个远大前程。
　　有那家中家底薄些的书生，此时已暗淡了脸色，握紧了拳头盯着自家长辈手中的笔。
　　不光他们紧张，写具体数目的长辈们神色也不见得有多好，虽说这出的银子最终会花到自个儿子孙身上，但一旦他们写下了，那就必须
　　马上拿出，明后日跟着人一道进京。
　　家里没那么多银子，还得去借，也不知能不能借到。
　　也有那心想儿子资质浅薄，钱出多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捞回本，可能不值得的。
　　大堂内静悄悄的，一柱香过后，有半数人家的纸条已经递到了首位中间的桌子上，放置在了常伯樊与常文公的中间，还有一半的人还没下好决定，尚拿着笔犹豫不定。
　　“这都多长时间了，有什么不好决定的？”有那等不及的人开了口。
　　“康哥，您就定罢，您家里富裕着，送个把人能送得出去。”有那操心自家亲堂兄的开口催促与自己血缘最近的亲人。
　　写高点，大不了他帮着填点进去，都自家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了一些，沉思了片刻，写了个数下去。
　　有些人有人帮，也有些人是没人帮的，有两户没下定决心的看了眼人群当中自己的亲兄弟，见他们闪躲着他们的眼神，没有借钱给他们的意思，本来紧张的脸色更是难看，最终在一声接一声的催促声当中阴着脸写下了一个数。
　　他们俩写完，十户人家就都交上来了，最后唱数出来，由三家各出了五千两的人家得了这三个名额。
　　“这不公平，”这不中的一户人家当场就跳了起来，怒道：“这本来是由族里公中供送的，凭什么让我们出钱？”
　　他身后与父亲一道来的儿子哭了出来，拉他：“爹，算了，算了。”
　　“凭什么算了？这不欺负我们家穷吗？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他爹甩开他的手。
　　“浚老大，你骂谁？刚才商定的时候你是答应了的，也按了手印不反悔，你现在闹这出，闹给谁看？谁他娘是狗眼？你才是狗眼，鼠目寸光的东西，你不舍得为你儿子花银子，老子舍得。”那家中了名额的当家的爷一巴掌拍向桌子，怒道。
　　“你……”
　　“爹，算了，走罢。”这家儿子拖着要冲过去打人的父亲往外走。
　　这家的当家平时为人小气又脾气暴躁，就是自己家的亲戚也没少得罪，这时没人为他说话，冷眼看着哭的凄惨的儿子拖着父亲走了。
　　“老祖，六叔公，归伯，银子酉时送到盐坊点数封印，还请不要误了时辰。”待人声静了一些，常伯樊朝三位得中的族亲拱手。
　　“行了，我先走了，老叔公，老叔叔，家主，我先走一步。”那归伯还要回家筹银子，这五千两对他们家来说不难但也难，举家供一个，家里不满的有的是，回去还有得吵，一想那头疼的事，这归伯也无心多说，一告辞，背着手，脸色难看地出了门。
　　他儿子跟在他身后，想起了自己家可能不答应出银子的兄嫂们，本来的狂喜也化为了沉重，跟在他父亲身后连声爹都不敢喊。
　　这有人走了，出声要走的人就多了，众人陆续出门，其中有人出门的时候，对着门外就是一口唾沫，大声道：“晦气东西！”
　　这暗骂的是谁，没有人听不出的，有那人听到声音回头朝那阴影背后的人打探过去，看到了一双直直朝他看起来的眼。
　　是那位新娶门来的当家夫人，他吓了一大跳。


第65章 
　　就在苏苑娘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常伯樊站了起来。
　　“夫君。”背后有人在叫他。
　　常伯樊神情冰冷看着前方，那说话的人看到常伯樊盯住的人是他，脸孔迅速胀红，又不甘示弱，别过头硬是挺着不走。
　　家主又怎样？他又没明说骂的是谁。
　　“夫君。”后面的人又叫了他一声。
　　常伯樊别头，看向她。
　　她目光清洌，神色坦然。
　　而他冰冷如霜，苏苑娘站了起来，抬起头，看着他，朝他微微一笑。
　　不要紧，这种委屈与难堪她受的了。
　　他受的了的事情，她也受的了。
　　“回去了。”她的笑脸是如此明媚又温柔，却烫伤了常伯樊的眼，令他闭上了眼。
　　她懂的，她也受住了，而他想发作却不能发作，他无法护住她。
　　真是令……他伤心欲绝。
　　看他闭上眼，这一刻，苏苑娘心想这个男人是在忍受不能为她出头的屈辱罢？多可怜，连他都要忍受呢，上一辈子她还怪他，他连她的那份也要一并忍受罢？
　　上辈子，他是不是忍了一辈子？
　　被世道左右的不止是她。
　　苏苑娘伸出手，牵住了他的衣袖，道：“夫君，回了。”
　　常伯樊睁开眼，没看她，转过头朝前走去，那站在门前不甘示弱说话的人这厢见到人过来，心中突然莫名胆怯，再无对着干的心思，转身快步离去，走了几步，他甚至跑了起来。
　　见家主要出来了，在门外跟他来的他儿子难堪地躲到了柱子后面，心里打鼓，生怕被家主看到。
　　常伯樊带着苏苑娘出了门，上了马车，一路他神情冷酷，跟随的众仆无一人敢出声，好在他上车后还伸手搭了夫人一把手，众仆看着他没那么怕了，见娘子上车凳，胡三姐还上前扶了娘子的腰一下。
　　“谢谢你带我来。”一坐定好，苏苑娘朝他道谢。
　　这不是妇人能来的地方，而他带她进了那个只有拥有话事权的人才能进入的大堂，她知道这表示了什么，她也知道那些常家人不认同的是什么。
　　常伯樊低头看她，他神色还未缓和过来，还是冰冷。
　　“你别生气，我很高兴你带我进去，我也想进去，你已给了我最好的。”他愿意与她分享他的权力，苏苑娘想，这应该已经是他对她最大的喜欢了。
　　“呵。”因她的话，常伯樊轻笑了一声，神色还是漠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最好的？没有，他谁都无法掌控。
　　见他还是不高兴，苏苑娘想了想，道：“你可以对惹你生气的人生气，不要在我面前生气。”
　　常伯樊挑了下眉，仔细看她思索着说话的小脸。
　　“我也不生气，他们不高兴，是觉得我侵犯了他们，可他们无法把我赶出去，那就是你的厉害了，而我能进去第一回 ，我就要进去第二回，等到第三回第四回，兴许不用你，他们也赶不走我了。”说到这，苏苑娘的眼看向了他，“我不能单单只靠你。”
　　怎么说着就高兴起来了？常伯樊啼笑皆非，轻拍了下她的
　　脸：“傻孩子，哪有这么轻易的事。”
　　苏苑娘摇头，不轻易不要紧，“你愿意就好，别的不要紧。”
　　“唉。”这句话让常伯樊心里发酸，他抱过她，在她耳边叹了口气。
　　他真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她，可如岳父所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他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在常家守着她，真想对她好，不如给予她掌控常家的权力，成一个真正能主宰家族的主母。
　　可这何其难，便连他也无法一时让所有族人臣服，令他们听话。
　　今日他所面对的，日后她必会面对。
　　“你别担心，”苏苑娘任由他抱着她，没有挣扎，她已经知道她前世败在哪里了，她不会让命运重复一次，“我会……”
　　她会融入常家，而不是随波逐浪，任由命运摆布。
　　只是她还是想走。
　　她不怪常伯樊了，不怪亦无恨，等到能走的那天，她还是要走的。
　　“什么？”常伯樊松开了她一点，等着她的未尽之语。
　　他以后会如何呢？苏苑娘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朝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苑娘？”
　　“你要好好的，不要担心我。”苏苑娘靠入了他的怀里，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傻娘子。”常伯樊怔愣了一下，因她的话笑了起来。
　　到底还是傻，只担心别人伤心难过，却不管自己。
　　*
　　一回到常府，常伯樊就要去他处理公务的书院那边见人，他与苏苑娘走了一段路，在不同路的路前与她分道而去。
　　姑爷一走，知春她们长舒了一口气，跟着娘子的脚步皆轻快了不少，也敢跟在娘子身边走了。
　　苏苑娘回飞琰院才换好衣裳，就听外面传来了三姐的叫声：“娘子，娘子。”
　　“怎么了？”知春见娘子不等梳头就往外屋走，连忙跟上。
　　“娘子……”三姐气喘吁吁跑进了屋。
　　“什么事？”苏苑娘坐到了椅子上。
　　“我碰到二管事了，他说大爷那边绝食了一天，”三姐喘着气，接过通秋妹妹送来的水，朝人感激一笑，一口气把水喝完接着道：“还有福寿堂的伙计过来说，大夫人要吃上百年的参，大管事的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过去一问，是大夫人非要进补，小柳大夫说不至如此，但大夫人闹着非要用，不给就哭闹不休，福寿堂的人没办法过府来问，大管事的去了也没办法，您又不在，大管事的就擅自主张，买了福寿堂十年的参当百年的参给大夫人用下了，这下，果然安静了。”
　　胡三姐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二管事说用完这副补药，大夫人睡的香甜的很，安静了一整个下午，一起来逢人就说这百年的参就是好，能治百病。这用十年的参是小柳大夫给大管事出的主意，福寿堂里的大夫病人都知道，也不知道哪个人出去说了，现在全临苏城的人都知道大夫人拿十年的参当百年的参吃了活龙生虎的……”
　　全临苏的人都知道了？这话一出，知春她们目瞪口呆，这丢人丢到全城的百姓都知道
　　了？
　　羞煞人也，就是不是自己做出的，几个丫鬟听着也臊红了脸。
　　胡三姐却是只想笑，但她在跟娘子说话呢，连忍了几下憋住笑，轻咳了一下，朝娘子接道：“二管事碰到我，让我来问您一声，福寿堂那边说大夫人跟生贵公子没什么毛病，吃两剂药就能好，问府里什么时候能把他们接回去，二管事的还说，小柳大夫托大管事给您问好。”
　　这好都问上了，是巴不得娘子赶紧把夫人接回来罢？
　　“明天去接，你让二管事派个人去说一声，替我给小柳大夫带句话，就说打扰了。”人家问了好，她也该道个歉。
　　“好，我这就去。”
　　“等等。”苏苑娘掉头，“知春，澜大夫不是送了我一套金针，可带过来了？”
　　“娘子，带过来了。”
　　“去拿来给三姐，让管事的送给小柳大夫，就说是我的一点歉意。”
　　金针啊？这礼可不轻，三姐眼睛一扬，上前道：“娘子，不如我去跑一趟罢？”
　　她还想出去多打听点。
　　“这……”天要黑了，苏苑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娘子，不要紧，我天天在外面跑，不怕黑。”三姐一看娘子抬头看外面就知道娘子的意思，忙道。
　　“让婶子陪你走一趟。”
　　“娘子，这可不成，我跟我娘不对付。”三姐狂摇头不止。
　　“那就让管事的去。”
　　“娘子……”
　　苏苑娘摇头，撒娇也无事。
　　“那我不去了。”三姐可不想一路听她老娘碎碎念，会逼疯三姐的，可等知春把针盒拿来，三姐又改了主意，道：“行，娘子，我跟我娘去就我跟我娘去罢。”
　　她还是想知道大夫人在福寿堂干什么了，这听着就乐呵的事，她亲眼目睹岂不是更乐呵？
　　胡三姐取了东西，就去叫她娘同去了。
　　送走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三姐，知春这刚把娘子的头梳好，就见明夏跑进了内卧，“娘子，大管事的派人来说，栋老爷家的老夫人投井自尽了。”
　　“怎么回事？”知春慌得掉了手中的梳子。
　　“说是浚老爷舍不得花银子送家里的孙公子去赶恩科，家里的老夫人一知情受不了，就投井了。”
　　苏苑娘知道这个浚老爷是谁，就是今日在盐坊说狗眼看人低的那位常氏族亲。
　　“这送话来是什么意思？”知春心慌慌的，怎么娘子嫁进来，这事情一桩接一桩的，没一天是太平的。
　　“人怎么样了？救上来了没有？”看知春慌了，苏苑娘没让丫鬟说话，把话接了过来。
　　“回娘子，我，我不知道，我听人一说，就赶紧进来了。”
　　“传话的人在哪？”
　　“在院门口，奴婢，奴婢这就叫去把人叫进来……”明夏也是慌了阵脚，一听到事情还以为死人了，没把来龙去脉问清楚就赶紧进来跟娘子说了。
　　“去罢。”
　　“是。”
　　苏苑娘起身，知春起来扶她，见知春脸色惨白，苏苑娘安抚地握了握她的肩，“天冷了，你去加件衣裳再过来。”


第66章 
　　“娘子。”见娘子走去侧屋，通秋忙过来扶。
　　苏苑娘看向她，看着她稚嫩的小脸，丫鬟们都还小，稳重的聪明的老实的都有，就是还太小，当不了事，还没有可靠的主心骨当依靠，背后没有支撑，更是惶然。
　　这是以前的她看不到的。
　　她不是个好主人。
　　“通秋。”
　　“娘子？”听到娘子喊，小心看着地上的通秋抬头，一脸温驯。
　　“往后你跟三姐多出去走动走动。”
　　“娘子？”
　　“看看三姐是怎么跟人说话打交道的。”
　　“娘子……”通秋嚅嗫，“我，我想跟在您身边侍候您。”
　　她不太想出去走动。
　　“没事，你去两次，不想去就不去了。”
　　通秋低头，“是。”
　　“等往后你能独挡一面了，帮我的就多了。”
　　原来是要帮娘子多做事，那倒是要跟着招娣姐姐多学学，通秋抬头，“娘子，我知道了。”
　　苏苑娘笑了起来。
　　通秋老实，但不胆小，她只做她认定的事情，只要她认定了，不管难与不难，她都会去做。
　　就像前世她说娘子我要跟你一辈子，我不嫁人，这傻娘子就真的跟了她的娘子一辈子，谁问她后悔不后悔，她都说不后悔，就是家里老娘来看她这样问，她也是这样答的。
　　一辈子给了人都不后悔，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
　　“娘子？”一句话怎么就让娘子笑了？通秋茫然。
　　“去点灯罢。”苏苑娘没多说。
　　“是。”
　　通秋的灯刚点好，明夏就到了门口，进来不安地道：“娘子，人我带到了，人没进走，哑哥帮我把人留住了，下次我定会把事情都问好了再来跟您禀。”
　　明夏是急了，以前夫人亲自带教养婆婆教她们的那些她都忘了。
　　“那下次记住了？”
　　“记住了，”明夏忙不迭道，擦掉脸边流下的泪水，“娘子。”
　　这点事她都做不好，一点也不聪明了。
　　“别哭，要哭成小花猫了。”苏苑娘上前，拿过帕子给她，“去，把人叫进来。”
　　“娘子，我路上已经问清楚了，我跟您说。”
　　“既然来了，我问他几句。”
　　“是。”
　　小管事进来请安，“小人旁三见过夫人。”
　　苏苑娘点点头，“浚老爷家的老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下人回道：“回夫人，人救回来了，大管事新接手府里的事情，刚刚忙着老爷差人吩咐过来的事情去了，不能前来亲自禀您，就差我来了，小人是大管事的亲侄子，以前大管事在外面铺子里当掌柜，小人就经常替大管事跑腿送信，绝没误过事。大管事说，等忙过这几天，他就过来给您请安，细细跟您来禀这几天的事，如今他失礼的地方，还请夫人见谅
　　一二。这次他差小人来是跟您来传话的，浚老爷家差人来家里说想请您过去看看老夫人，大管事的说天色太晚您不好出门走夜路，便婉拒了，大管事道这家人明日还会来，就让我来知会您一声。”
　　旁三一口气说完，抬眼小心地瞧了前方的人一眼，又飞快收回，毕恭毕敬接道：“大管事说今天已经天黑了，他擅自主张就替您拦了人回去，明日人要是白日再来，得您亲自见见人了。”
　　这大管事是常伯樊的人，与前世柯管家当常府的大管家当到他死不一样，这世柯管家被送出了府，新上来的大管家不叫大管家，叫大管事，是常伯樊从他的铺子里叫进来的人，名叫旁马功。
　　苏苑娘对此人毫无印象，只知他叫旁马功。
　　但听这传的话，这大管事是差人来告诉她，这浚老爷家的人不死心，明天还是会来人请她去他家。
　　这个时候请她去，除了求情，不会有别的事。
　　一个寻死的老太太的哀求，拒绝了会有人说她心狠，不拒绝，就得割肉，还是不去的好。
　　苏苑娘回：“好，你回去跟旁管事说，明日要是来人，带到客堂入坐来请我就是。”
　　“是，那小人回去了。”
　　“小哥，我送你。”知春已过来，这厢出声道。
　　这夜常伯樊也是子夜才回来，知春守在外面，见到姑爷轻手轻脚洗漱，鼓了半天的勇气，方鼓起勇气跟姑爷说了娘子的吩咐：“姑爷，娘子说，您要是回来的晚了，就去旁屋睡，屋子已经……”
　　常伯樊看着她，南和拿着脸巾也看着她，知春的声音本来小的不能再小，这时便连声音也止了，猛地低头看着地上，不敢把话都说了。
　　她没说，常伯樊便当没听到，接过南和手里的脸巾擦脸，擦完把帕子给南和：“行了，你把水倒了就去睡，剩下的事交给旺富他俩，明早让旺富先顶上，你休息半日。”
　　爷当没听到，南和也当自己没听到，按过脸巾在盆中搓洗，笑着小声回爷的话：“爷，我急不了这一时半会儿的，我哪能跟您比累？您都不累我怎么会累？爷，您就让我明早也来罢，这几天都是大事，旺富大方他们年份浅，哪有我这个从小跟着您的机灵好使唤，您说是不是？”
　　这阵子见的各家的爷比一个月见的还多，哪怕不图打赏，就图个脸熟，他也不能嫌辛劳。
　　常伯樊哼笑了一声，坐下洗脚，在一边探头看着的旺富一看到，见南和哥还在搓脸巾，忙地过来一个跪下，替爷脱鞋袜。
　　大方没他机灵，挠挠头，走去南和边上，小声道：“哥，我去倒水罢。”
　　“去罢去罢。”南和把脸巾摊开甩好挂上，无视低头杵在一边的知春，接着过去拿擦脚巾去侍候。
　　大方端水过去，看到不敢说话的知春妹子，觉得她
　　可怜，但爷面前，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加快了步子出去倒水去了。
　　常伯樊洗漱好，就进了内卧，他上次晚归进内屋没让丫鬟进去燃灯，这次亦然，摸黑进去了。
　　南和特地等到他进去，方才准备退下，走时见知春妹子还杵着，他叫大方：“大方你歇灯。”
　　“妹子，出去罢，爷今晚也用不着守，夫人有什么事他会叫我们的，你回去歇着就是，外面今晚旺富守夜，到时候有事让他过来叫你们也不迟。”
　　“对对对，妹妹，你放心就好，夫人有事就去叫你。”
　　知春心焦如焚，“可我们娘子说了，今晚姑爷要是晚归，就让他去侧屋睡，床褥被子我们都给姑爷备好了，夜间就由我们姐妹几个守夜，不用姑爷照顾，娘子说姑爷已经这般累了，就让他好生睡个觉，就不让他为琐碎事操心了。”
　　姑爷不在，知春可算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妹妹，”这下，南和拉长了脸，脸上的笑也不见了，“你这话说的，有哪家新婚夫妻是分房睡的，你这话就是亲家老爷夫人听了，都得怪你不懂事，还有什么操心不操心，爷疼夫人，这是操心的事吗？行了，我也不多说了，你快跟我出去，莫吵着老爷夫人就寝。”
　　南和侧过身，等着知春先出。
　　知春咬牙不出。
　　南和眯眼看她，有些凶狠，知春侧头不去看他。
　　两人僵持了片刻，末了，旺富过来小声道：“好妹子你就跟我们出去罢，这不是我们下人能管的事。你不出去，我们也不敢走，我们三个大男人陪你在这里站一晚，于你名声也不好不是？”
　　知春含泪出去了，等回了她们四个睡的屋，气的流了半夜的泪方才睡，等到天亮了一点，她赶紧起来叫醒了明夏，跟明夏道：“你快起来去把招娣姐姐叫回来，叫回来再去厨房打水。”
　　知春到的时候，南和也到了，看到知春妹子，南和把手中的鸡蛋送了过去，和气得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妹妹来了，没怎么睡罢？看你累的，赶紧吃个鸡蛋暖暖肚子。”
　　知春就不知道怎么能有人脸皮能厚成这个样，她绷紧脸，朝南和速速小福了一记：“谢过小哥，不用了，我等着侍候我们娘子。”
　　说罢，远远站到门另一侧，离他远远的，等到三姐一到，她把三姐拉到一边，跟三姐咬起了耳朵来。
　　三姐听罢砸嘴巴，“姑爷的人不得了嘛。”
　　还欺负起她们姐妹来了。
　　这厢两边下人不和，内卧，苏苑娘朦胧着眼看着披衣穿上的常伯樊，看不清还觉得心烦，干脆别过头，对着墙壁合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等到知春她们进来小心探看，苏苑娘转过身睁开眼，疲倦地看了她的大丫鬟一眼。
　　昨晚她教知春的看来没起用。


第67章 
　　“娘子，”知春讷讷，“是奴婢，是奴婢……”
　　这时，娘子又闭上眼，似睡了过去，知春回头，看着三姐苦笑了一声。
　　胡三姐拉她往外走，低声道：“让娘子睡。”
　　还没到时辰。
　　她们出去，三姐就松开知春的手，她眼尖看到门口有人，几个箭步到了门边，抢过恰好端水进来的大方手中的盆，一脸灿烂的笑，“方哥，我来。”
　　伸手不打笑面人，大方不好生气，伸手去拿，道：“妹子，这是我的活，你歇歇，等会儿夫人起来你还有的忙。”
　　“我们娘子现眼下还没起呢，方哥你一天到晚跟着我们姑爷东奔西走，辛苦辛苦。”三姐端着盆转身，她一个转身，眼前就是坐在首位的姑爷，脚顿时一顿，往后转了个半圈，朝旁边的南和走去，又是一脸讨好的笑，“南和哥，水打来了。”
　　这贼丫头，南和接过水放洗脸架上，也一脸的笑，嘴里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话：“三姐啊三姐。”
　　当真是当姐的，不一样，不怕人。
　　“欸，南和哥，你有吩咐你说。”
　　“是你有什么事罢？”南和压低了声音，凑近她。
　　“啊？”三姐错愣，连连摇头，“我没有，没有。”
　　“哼。”南和哼笑了一声，这不是跟夫人丫鬟扯皮的时候，抬头朝爷那边请了一声，“爷，水打来了，我这就给您挤脸巾。”
　　三姐站一边儿不动，等南和过去了，她也跟着过去站旁边不动，等姑爷擦好脸，三姐胆也壮起来了，腆着脸笑道：“姑爷，您今儿哪去啊？还带不带娘子出门的？今儿要是出门，我们得多备点随身之物，昨儿匆促没备齐，您看昨儿奴婢等连口热水都没给您和娘子奉送，该死，该死得很。”
　　这话说的，怎么就跟城南城隍庙门口说书先生口中戏文里那下人的词那么相似？南和被三姐一口一个“该死”逗的笑出声，朝他们老爷乐不可支道：“爷，您看，夫人的丫鬟可比我会说话多了。”
　　三姐也不怕人笑话。
　　昨儿福寿堂回来，她老娘突然叹了口气，说她这样跟着娘子也是条出路，她当时还当她娘是随口说的，没想回来她爹就找她说话了，让她往后不管什么得罪不得罪人的事都要抢着去做，做错了事也不用怕，按主家老爷夫人的性子，只要不是天大的事，命是能保住的，往后也会给她安排出路。
　　三姐当时就问，出路里是不是包了不用嫁人这条，气得她老娘又是追着她一顿狂打。
　　她爹把她娘叫了出去，话就说的明白了，道娘子身边事多，知春她们也随了娘子的性子，个个文文雅雅，这要是身在哪个书香世家，都要赞一声苏家的丫鬟都随了主人家的知书达礼，教养极好。常家本身不错，说起来是临苏城里一顶一的勋贵之后，但谁知进来一关起门来竟是这个样，这可能就是老爷夫人都没预料到的，这样一看，倒是有个强出头的帮着反而对娘子要好一些。
　　可不就是这个理，三姐之
　　前苦于自己是才被娘子叫来身边顶替的，不敢放肆，这下得了她老爹的话，这胆子就更大了，连姑爷的行踪都敢打听。
　　笑话她的话她没放在心上，只管自己要打听的，她脸上讨好的笑丝毫没变，“姑爷，哪儿是奴婢会说话，是奴婢们生怕没侍候好您和娘子，做不好事。”
　　今儿有人家要上门，得打听好姑爷的去向，娘子要是被欺负了，也好搬救兵！三姐才不管招不招人笑话，到时候知道怎么找人才是最要紧的。
　　“是吗？”常伯樊笑了，“昨儿你们娘子没喝上热水？”
　　南和一激灵，赶紧道：“爷，我中午是连茶水带午膳一并送过去的，壶里泡的是仙峰岭采的早春茶，跟您桌上的那份一模一样。”
　　常伯樊没看他，嘴角含笑，与胡三姐温和道：“往后出门了要带什么只管带，一辆马车不够就添一辆，缺了哪样只管叫府里的人吩咐，府里的人要是不听，你来找我。”
　　三姐哪想听到了这话，眉开笑眼道：“是，姑爷，奴婢知道了。”
　　“我今儿要出远门，晚上才回，有什么事叫大管事，大管事管不了的，你去盐坊请洪掌柜，叫洪掌柜叫珉二爷过来帮忙。”说到这，常伯樊看向了南和，道：“等会出门你去珉二爷家报个信，让二爷今儿就呆在城里坐镇，等晚上我回来，让他过来府里一趟，我有话要跟他说。”
　　“是，小的知道了。”南和朝身边那一点儿也不怕事，还敢笑嘻嘻的丫鬟看了一眼。
　　还以为是个鲁莽的，结果还是个有心思的，真真人不可貌相。
　　常伯樊洗漱好欲要束发，南和见他没有进去的意思，小声问了一句：“爷今儿不进去了？”
　　不让夫人帮着束了？
　　常伯樊刚缠着他的夫人要了一通，把人气着了，这下她应是睡下了，再去把人吵醒，他今晚怕是真上不了那个床了，他心忖着，脸上却是神色不变，淡道：“夫人辛苦，让她多睡片刻，我就不去打扰她了。”
　　当真是体贴，南和心想这样的爷哪儿去找？也不知道夫人怎么想的，回来晚了就不准人进屋，也不知道给的是哪门子的下马威。
　　偏生的，他们爷还吃这一套，南和心里啧啧称奇，这都多少年了，他们爷对苏家生的小娘子还是一片痴心不改呐。
　　*
　　苏苑娘这天足足睡到辰时初才起，起来用过膳不久，就听那浚老爷家的夫人已经上门来了。
　　正好要去客堂吩咐今天的事，苏苑娘起身过去，没多久就到了客堂。
　　那浚老爷的夫人，苏苑娘要叫一声婶娘，昨晚要投井的，就是她的婆婆了。
　　“是当家媳妇罢？”那婶娘神色有些怯懦，一见到苏苑娘，笑容很是勉强。
　　苏苑娘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味，一眼就看到了一张一脸死白的脸，这位婶子脸上沫了一脸的粉，眉毛不知是不是施多了力，就跟两条黑色的毛毛虫一样挂在脸上最上面。
　　“是，苏苑娘见过婶娘，婶娘好。
　　”苏苑娘膝盖略略往下顿了顿，朝她道了一声好，看了她一眼就别过了头。
　　浓粉没有掩住这位婶娘半边脸上的那四根紫黑的手指印。
　　她被人打了。
　　“婶娘，您坐。”
　　“欸，欸。”这位婶娘局促地坐下。
　　“您找我有事？”
　　常河浚之妻娘家姓孟，孟氏见通身矜贵的小媳妇朝她这边看来，看的只是自己的手，并没有抬脸，不知为何，她心里一阵钝痛，她真想哭。
　　这才是人，人过的日子。
　　“是这样的，不知昨晚有没有人跟你说，我们家里老太太的事……”孟氏忍住心中涌现出来的悲苦，强颜欢笑道。
　　“说了。”
　　这当家媳妇搭话了，孟氏接道：“我们家老太太因家里孩子的事正伤心欲绝，这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不知要怎么安慰家里老太太的好，就想着请你过去帮我劝劝她，你是当家夫人，说的话比我们强，老太太定能听进耳朵里去，当家媳妇，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时间去我家一趟？也不耽误你多少时间，我家离府里近，就在西城门正中间，来回用不到一个时辰。”
　　说罢，她紧张地看着苏苑娘，两只放在腿上的手皆握成了拳头也不自知。
　　“今日府里还有事，我就不过去了，老太太那边，知春，把人参拿过来……”苏苑娘接过备好的参盒，往人眼前一送，看到了一张流泪的脸。
　　“婶娘？”
　　孟氏迅速起身，笑道：“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说着她就往门边飞快走去。
　　“夫人，浚夫人，您的参……”知春看了娘子一眼，连忙拿过参，朝人追去。
　　“娘子？”看娘子定定看着那浚老爷夫人快步离开的方向，三姐迟疑地叫了她们娘子一声。
　　“三姐。”
　　“娘子，三姐在。”
　　“你说，”苏苑娘回头，问她：“她回去了，还会不会有人打她？”
　　胡三姐沉默了下来，半晌，她道：“娘子，会。”
　　看娘子闭上眼，胡三姐掩住心中难受，强笑道：“娘子，这怪不了您，您不知道这等事，但这样的人家奴婢最知道了，她就是今儿把您请过去了不挨打，回头还是有的是挨打的事，这种随便打人的人家，这种事是免不了的。”
　　“是啊。”苏苑娘点头，她知道的。
　　她听过不少当媳妇的因小事，甚至是无中生有的事被丈夫活活打死的事情。
　　她睁开眼，回头跟三姐道：“三姐，你去找管事的他们打听一下，这位婶娘娘家是哪里的。”
　　“我这就去。”三姐一得吩咐，疯狂地往外跑去。
　　这厢，孟氏孤身回了家，常河浚一看到她身后没人，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没请到人，对着她腰上就是一脚，暴喝道：“臭婆娘，贱货，没用的下等东西，养你有何用？”
　　老太太听到声音出来，没见到人来，顿时气哭了，抄起耸在墙边的洗衣棍就往儿媳妇身上抽：“装可怜都不会，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第68章 
　　这厢常府，约摸两柱香的功夫，胡三姐匆匆带了两个人过来，新上任的大管事旁马功跟着来了，还有一个看其灰色短打的衣着，是府里的长工。
　　“小人见过夫人，”旁马功是从常府家主新立的苏做做坊里急急走马上任的，当时他刚从汾州送货回来，正跟打家具的老师傅说新接的主顾打的家具的要求，话说到一半，爷身边的人就过来请，南和小哥路上把话一说，他到常府就成了大管事，一路忙下来，他就头一天到的时候见过当家夫人，这厢见到当家夫人，他头一句就是告罪，“这两天忙，没过来跟夫人请安，还请夫人恕罪。”
　　也就昨天没过来，昨天她还不在，苏苑娘摇头，“没有的事，你只管忙。”
　　“是，”旁马功昨日理了一天府里奴仆的数，中途还把爷吩咐要带去京城的东西准备了出来，今天他也是一大早就起来忙着打包东西送去盐坊，委实没功夫往夫人这边来，这趟前来，也是心里惦记着，实在放不下，他还记的前天他来爷当面对他的吩咐，让他把夫人的吩咐当头等大事来办，“夫人，您要问的事，小的问了府里的人一圈，找见了知情人，小的怕一时问不清，就把他带来了。是这样的，浚老爷是我们常府分家的大爷，往上数，他家祖老爷，也就是浚老爷祖父跟我们家老太爷是亲兄弟，浚老爷的祖父是老太爷的六弟，浚老爷是家中老大，娶孟家女为妻，孟家家在下河道小秀村，离城里不远，家中有七个子女，浚夫人为家中二女。”
　　旁马功速速禀完，心中琢磨着有哪些没说清楚的。
　　这厢他说完，见三姐颇为着急地看着她，苏苑娘顿了一下，朝大管事问道：“浚老爷和浚夫人可曾有过什么事？”
　　旁马功抽功夫过来就是为的这事，他看了清丽不食人间烟火的夫人一眼，沉声道：“小的听说，浚老爷脾气火爆，打过浚夫人多次，浚夫人家里来过人，后来也就不来了。”
　　他身后的人忍不住插声道：“还送回娘家过。”
　　苏苑娘看向那后面的长工。
　　旁马功让开了一点，跟那长工道：“你仔细跟夫人说说。”
　　那长工“欸”了一声，偷偷看了当家夫人一眼，不敢细看又马上收回眼，低着头看着地上道：“回过娘家几次，住不了几天就送回去了，后来她就不回了。”
　　此人又极为小声道：“不敢回，回一次，打的更凶。”
　　知春忍不住道：“她家里人就不给她做主吗？”
　　“嘿，”长工笑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知春，“做什么主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回娘家像什么话？家里名声还要不要了？再说了，这回来了，家里还多张嘴，你以为不费粮食的啊？”
　　“你在跟谁说话！”见长工不到片刻就露出了油腔滑调，旁马功一个回头，一记厉眼送了过去，吓的那长工脖子一缩，躬着腰，嗫嗫嚅嚅不敢说话。
　　“夫人……”旁马功回身就要告罪，却见夫人朝他摇头，他便止了嘴。
　　“就是说，她在夫家被打了，娘家人不给做主？”苏苑娘看了那长工一眼。
　　“是这般没错，”
　　旁马功半低着腰，恭敬道：“夫人，这下人跟浚夫人是一个村子的人，他是知道情况的，您看您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有的话，小的就带他下去了。”
　　旁马功从那三姐的嘴里一得知夫人知道浚夫人被打了，有点想帮人忙的意思，他真真是怕夫人真有这个打算，这躲都来不及的事，夫人可不能插手。
　　这家的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夫人一旦被这种人不要脸不要皮的人沾上了，脱层皮都是轻的。
　　他这新上任，就让夫人沾了这事，莫说当常府的大管事，就是能不能回做坊都悬。
　　娘家人都不管的事，哪还有旁人置喙的地方，夫人最好是别管了。
　　“娘子……”这厢，三姐有些着急地叫了苏苑娘一声。
　　苏苑娘看她一眼，想着事。
　　“禀夫人，”这厢，那长工又开了口，只见他眼睛看着地上，道：“这家人没什么良心，家里还有个读书人，都说姐姐老回娘家不像话，她家里呢老娘还指着她攀着常家的门哄着姑爷呢，怎么可能做出那让姑爷不痛快的事，前几年有次这姑爷回来接人当着他们的面就对这二女儿拳打脚踢，怕他不把人接回去，这家老娘还给人送扁担往死里打女儿。虎毒不食子，这家人可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吃女儿的，倒是这家的大伯倒是出过两次头，但一帮，这家人就去闹，闹的人家家里鸡犬不宁，就没敢帮了，这家大伯兄是我们村里有出息的，早两年就搬到城里来了，住在……”
　　“行了，”一看话不对，旁马功打断了他，“夫人都知道了，你下去。”
　　他没想到，这长工胆儿这么大。
　　那长工只是看不惯，没想丢了活计，大管事的一说闭嘴，他就连忙应了，“是是是。”
　　说着他就驼着背飞快出去了，一出去他就长舒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又不知道等会大管事会不会收拾他，气的他踢了墙壁一脚，嘴里啐了一口：“去他娘的。”
　　如若不是惦记着这位孟家二姐姐当年送他半个馒头的情，他哪会强出这个头，他还有一家子指着他养活。
　　“二姐姐，我可是还你了，以后你就别怪我不管了。”把良心还了回去，这长工嘴里念念着，开始为自己在常府的活计提心吊胆了起来。
　　这厢，苏苑娘瞬间就知道了那长工的意思。
　　人一走，她道：“大管事，这家大伯在哪你可知道？”
　　他不知道，但不知道是能打听到的，大管事苦笑，“夫人，这种家里人都不管的事，您就别管了，小的说句不好听的，这种事管的了一次，您管不下一次，于事无补，再说，您也听到了，回一次娘家，就打的更凶，这要是管一次，更受罪的还是那一位。”
　　是以，就不管了？
　　“娘子……”这厢，胡三姐又着急地叫了苏苑娘一声。
　　“夫人。”旁马功在旁瞥了这给主人惹祸上身的丫鬟一眼，也沉声叫了苏苑娘一声。
　　苏苑娘从沉思回神，朝两个人一起摇头，“我不管，也管，大管事，你去打听下这家大伯人如何。”
　　“夫人……”
　　“旁管家，”苏苑娘淡淡道：“要是没看到
　　，我就不管了，看到了我就得过问一下，不知仁，无以立。”
　　这是诗书人家出来的娘子身上才见的天真，这人世间的事情哪儿是那么好管的？这世上不公的事处处皆有，岂是她一个妇道人间能管的了的？但她上面有爷在，好在有爷在，旁马功心里叹气，脸上却不显，恭敬回道：“那小的知道了，这就去打听。”
　　“好。”
　　旁管事去了，不知为何，管事的一走，三姐却哭了。
　　“招娣姐姐。”知春惊了。
　　明夏和通秋也如是，连忙上前，不等她们安慰，三姐抬起袖子胡乱擦掉眼泪，朝娘子道：“娘子，三姐心急了，我大姐也在夫家被打过，如果不是我爹带我们过去，我大姐都要被那个人打死了。”
　　也自那开始，三姐从不叫她大姐夫为姐夫，只叫“那个人”。
　　“招娣姐姐……”见跟铁打的一样的胡三姐哭了，明夏通秋眼里也泛起了水滴，眼泪在眼睛里打滚。
　　见妹妹们居然跟着一道哭，胡三姐破涕为笑，道：“你们别哭，我大姐没事，有我爹娘给她壮胆，回头那个人打她一次，她就回手一次，我爹说了，谁敢打我们姐妹，我们就往死里打回去，打死了不要紧，天塌了有他顶着，那个人被我大姐往死里打了一次，知道自己是会被打死的，现在乖的跟狗一样。”
　　说到最后，胡三姐颇有些不屑，“有些人就是欺弱怕强，有些当爹娘的，就不配当爹娘。”
　　知春她们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们都是几岁就被卖了出来，她们见到的，都是卖了女儿养儿子的，没有哪家是卖了儿子养女儿的。
　　在家里时，夫人有次就说过，一个家要是穷到落到要卖儿女的地步，其实卖一个儿子的银钱就能养活五六个勤快的女儿，但世上只见卖好几个女儿，去生一个儿子养一个儿子的事情，这种卖女儿的不得已，她不体谅，也不同情。
　　这就是不配当爹娘罢？明夏若有所悟，看向了她们娘子。
　　她一看，知春三姐她们也看过来了。
　　苏苑娘神色淡淡，见丫鬟们都看向她，她想，应该要说点什么罢？
　　她想了一想，道：“有些爹娘是不配当爹娘，三姐说的对，且……”
　　“且什么娘子？”
　　“且爹娘既然不配了，”真没人管了，“那更要还手了，爹娘不管自己，自己要管自己。”
　　苏苑娘看着知春她们道。
　　除了三姐是家奴，知春她们皆是被家里人卖出来的，没有人管她们，往后她们出嫁了，再认回来的亲又能亲到哪儿去，为了往后着想，不单单是她要立起来，她的丫鬟们也更要立起来。
　　“那打不赢怎么办？”明夏嗫嚅。
　　“打不赢就是死，还是打赢的好。”回明夏的，是三姐。
　　“没有撑腰的，打赢了也没用。”知春眼睛暗淡，摇头道。
　　“你傻啊，”三姐脸上已没了眼泪，搭着知春的肩膀豪气道：“不打赢也是死路一条，打赢了就是没撑腰的，黄泉路上还多个人作伴呢，换我，我只要一想把打我的人弄死了才死的，我黄泉路上都要唱歌的。”


第69章 
　　旁马功很快就把消息打听来了，孟氏大伯一家住在城西，家里摆了个卖针线的摊子，一家人说是打杂工，做洗衣妇，家里人各司其职做着事，凭此在城里立足了下来。
　　大管事打听的很详细，就是觉得有些话不该说，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小的多找了两个外面经常跑的人打听了，听说这家人厚道，乐于助人，虽说是外乡人，但跟街坊邻居处的来。”
　　大管事在外走南闯北多年，最是知道一个外乡人到了当地，没有关起门来过日子反而能得外人两句好话，这不是一般厚道了，脑子也是有点的。
　　就是不知道有多厚道。
　　“那是好人了？”明夏站在娘子身边，颇有两分喜出望外。
　　“是厚道人。”旁马功找的是自己的人问的，他手底下有一批人常年在城里走街串巷，经他们的嘴出来的话，好歹有个六七分真。
　　“娘子。”明夏欣喜地叫了苏苑娘一声。
　　苏苑娘看着大管事，“那大管事派人替我去送个信，让这家大伯现下去浚老爷家走一趟？”
　　就知道如此，旁马功苦笑，“回夫人，小的斗胆跟您说一句，此事要不等老爷回来，您跟老爷商量下再差小的去办？”
　　“你去说就是，当家的那里无碍。”苏苑娘道，眼睛看着旁马功不放。
　　这是另一个柯管家吗？只办自己想办的事，而不替她做事。
　　“欸，那小的知道了。”旁马功劝过，想起他找他单独说的话，还是应了，“小的这就去。”
　　“你去？”
　　“是，您吩咐的事，小的怕有闪失，另外小的在外面也见过不少人，好跟人打交道，小的去也好说话，夫人放心，小的会乔装成另外的人去的，不会让人知道是您送的话。”旁马功忙道。
　　知道了也不要紧，就是麻烦，还要用到常伯樊帮忙。苏苑娘脑子里已经有对应的办法，但如若不生这麻烦是最好。
　　“不知道是我们家送的信，会帮吗？”苏苑娘道。
　　旁马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回道：“如若真是厚道人，会帮的。”
　　“他们家被闹过。”苏苑娘摇头。
　　这夫人，兴许没那么天真。
　　旁马功心中略思忖了一下，道：“夫人，这就是小的要亲自前去之因，您吩咐的事，小的会有办法让人去办的。”
　　让人去，好过夫人亲自出头。
　　让夫人出了那个头，那就是他的过失了。
　　苏苑娘沉默了一下，看向这个跟柯管家颇有些不同的大管事，“我能问是什么办法吗？”
　　旁马功又愣了一下，当即失笑，那公事公办的生硬口气好了些许，只见他微微温缓道：“也不是什么办法，就是小的想这家人开了针线摊子，我们家是有针线铺子的，临苏城许多人都是从我们这里拿的货出去铺的摊子，到时候我提点一两句，指出条拿货的门路来，他们家会办的。”
　　说着，他看了看书房里站着的丫鬟，心想这几个丫鬟是夫人身边的人，想来不会出去乱传话罢？
　　心里想着，他嘴上也未停，接道：“这也当是我们家给的补偿了，您说，这个法子可行？”
　　她不知道，回头她要问问常伯樊才知道，苏苑娘便没答他的话，问那明显的：“那给了门路，他们家不就知道了？”
　　夫人哪是个傻的，可比一般人聪明多了，难怪爷让他对着夫人有什么就说什么，别生二心，别言不由衷就能让她高兴了，旁马功笑道：“回夫人，小的只要表明了不是家里的人，他们就能当小的不是家里的人，夫人，这外面人的嘴，只要关乎生计的，那可是守口如瓶，严的紧。”
　　“是了。”苏苑娘点头，有些复杂，但她能懂，“那辛苦你走一趟。”
　　“您言重了，小的份内之事，没有别的吩咐，那小的就去了。”旁马功笑笑道。
　　这份大管事的活，如若不是这几天府里恰好有事，他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在夫人面前鞍前马后，让爷知道他把吩咐牢记在心里，这两天太忙没顾上献殷勤，此时能及时补上，也是老天给的时机。
　　运气可不是时时都在的，旁马功一出飞琰院就跟侄子旁三给他紧盯着送到盐坊的东西，“你盯着他们把东西装好，再给我亲自点一遍，印等到我回来再封，东西你要点清楚了，我回来的时候再指一遍给我看，
　　我要过目。”
　　“大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爷那边说午时就要送过去，我怕赶不及。”旁三跟着他快走的大伯，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没事，耽误不了多久，这事你让人去盐坊那边送个信，说要晚一来个时辰，什么原因有人问到你头上你就说你不知道，有什么事回头我会跟爷亲自去说，还有去接大夫人的事，夫人要是来人，你就说等忙过上午的事，下午家里人就去，让夫人暂时等一会，飞琰院来了人你一定要仔细问清楚夫人的意思，切记千万不能让夫人自己出门，一定要先拦着，等我回来再说。”
　　“大爹，这节骨眼，我去不行吗？”
　　“都是当家人的事，得我去。”旁马功拍拍侄子的肩，“你学着点，往后你也得如此，我先走了，你盯着府里，别错眼，万事要过心，要做到凡事心里有数，才能把事做好，大爹给你铺的路有打止的一天，你再往前，就得靠自己。”
　　“三儿知道了。”旁三没再送，目前了大伯远去，一等大伯父远走，他回身就往库房那边大步走去。
　　*
　　待到下午，旁马功给飞琰院送来了库房那边划走的东西的帐目，把先前常伯樊从苏苑娘手里拿走的钥匙还了回来。
　　“这边是爷拿走的清单，请您过目。”旁马功把帐本双手送到苏苑娘手里。
　　苏苑娘点点头，朝要接帐本的知春摇摇头，她亲自接了帐本放到桌子上。
　　“人已经去了，下面有什么消息，小的一得知就给您报信。还有大夫人那边，您看，什么时辰过去合适？大爷那边，珉二爷晌午过去了一趟，大爷那边下午开始用饭了，就是送一顿吃两口就砸，砸了又要，折腾了一下午，您看？”旁马功这一天下来，一口气也没喘，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这厢嘴巴干的都起皮了。
　　他说着话时，通秋送了一杯水过来，朝大管事笑笑，“大管事，您喝水。”
　　旁马功忙欠身了一记，“谢了。”
　　他端起杯子，苏苑娘等他喝完，方道：“家里人忙完了吗？有人手现在就去抬回来。”
　　她答应了福寿堂今天就去抬人。
　　蔡氏的事，有人知道了就好，放任人一直在外面得罪人遭人耻笑，常家那些要脸面的人就要把矛头对准她不管事了。
　　不去怪生事的人，却怪管事的人没收拾好烂摊子丢了家族的脸面，这是苏苑娘前世怎么想都没想通的。
　　现在她倒是想通了，这无非是他们彰显权力的手段而已——他们没把生事的人放在眼里，骑到能解决事情的人头上压迫，方才显出他们的高高在上来。
　　他们见缝插针，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他们就会无所不用其极来打压你，让你牢记得罪他们的下场，从此你害怕他们，敬畏他们，对他们诸多退让，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
　　就好似昨日盐坊门边的那句“晦气东西”，她当真了，害怕退缩了，他们就赢了，从此能拿这个到她面前耀武扬威镇压她。
　　苏苑娘没怕过他们，前世也没有，前世她的诸多妥协让步说来也可笑，不过是想让大家都好过，不过结果更可笑，她没好到哪儿去，常家人最终也没有过的有多好，那个在父亲口中的天之栋才更是惨到妻离女亡，一个临苏城的传奇成了一个涕泪满衣裳的可怜虫。
　　“抬回来后，如若有族里人同情，可怜大爷大夫人的话，一定要差人来告诉我一声，”到时候好方便把人抬到他们家去可怜，这些人用不着多费心思力气来对付她，把力气花到他们可怜的人身上就好，苏苑娘朝大管事微微一笑，“到时候你们就收拾收拾，把人抬到可怜大爷和大夫人的人家去，我照顾不好，有族里人帮着我照顾，我心里也安慰。”
　　她这话一出，不止旁从功这大管事愣了，饶是知春她们这些从小跟着她们娘子长大的丫鬟，也目瞪口呆地看向了她们的娘子。
　　“娘子……”便是三姐也结巴了，嘴巴张了大圆蛋。
　　“咳，小的知道了，那没什么事小的就下去办了。”旁大管事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想赶紧退下去冷静一下。
　　“慢着，大爷那边，等大夫人和小公子回来了，一天三顿，每顿七菜三饭，饭少了可以添，菜不管，一顿只送一次，砸了的话就不用送了，砸掉的碗也记在帐上，月初从大
　　房每月发的月钱里扣，”苏苑娘想着，一条一条把话从嘴里说出来，她的神情很是专注认真，“大爷要是有疑问，就把我的话告诉他们，族亲要是有看法，就替我把人送过……”
　　“夫人，”这说什么笑呢，夫人真干出来这事，就要被人说她小肚鸡肠了，旁大管事被激起一身汗，连忙打断夫人笑道：“小的知道了，小的知道了。”
　　他不知道，不过苏苑娘也知道他担心什么，也不为难这替她做事的管事，朝他点头道：“那好了，没事了。”
　　蔡氏在傍晚前就被接回来了，她一回来，常府无端地多了些嘈杂声，飞琰院这边隐约能听到一点，苏苑娘听到，问了一句：“是不是大夫人回来了？”
　　还不等知春让明夏出去打听，在外面的三姐就跑回来了，人还在院子里就大声喊道：“娘子，大夫人回来了，她说我们府里有人欺负她，她不活了。”
　　房里的丫鬟们一听，不约而同个个眉头皱的死紧。
　　三姐跑了进来，喘着气接着禀：“娘子，大夫人嚷嚷得东边整个一边都是她的声音，还好我们周围住的都是自家人，要不按她这杀猪一样的叫法，还以为您怎么她了呢。”
　　知春皱着眉，轻声道：“招娣姐姐，这周边住的是自家的亲戚，不是自家人，是什么心思的我们都不知道，娘子怕的就是这个，怕他们事后生事。”
　　大夫人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我知道，”胡三姐哪能不知道，她耸肩，“他们要是上门来，这下城里又有常家的热闹看了。”
　　也是我们常府，娘子已经是常家人了，知春无奈地看了三姐一眼，朝她们娘子望去。
　　苏苑娘已经说过她的办法了，她说出来就是用来做的，是以丫鬟们看她朝她讨主意，看她们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就没说话。
　　脸面这个东西，想要它的人就自己顾，不要想着别人来成全。
　　*
　　长乐院夜间又是鸡飞狗跳，后面又有人来飞琰院说大爷和大夫人一道绝食了，当时通秋在给娘子绞刚洗好的头发，一时没想明白，冲口道：“不是砸了一次不给送了么？怎么还有得绝食的？”
　　来替送话的人传话的胡三姐憋着笑，“是大爷和大夫人嘴里说着绝食，我听大孔哥说，大爷夫妻说话的时候肚子同时咕咕响，我瞧啊是说反话，等着人给他们再送一次呢。”
　　“哄人啊。”通秋摇摇头，不再关心，低下头认真给娘子绞发。
　　“不过大爷和大爷夫人没用晚膳，生贵小公子倒是吃了，就是没吃几口大爷夫妻俩就把饭菜砸地上了，小公子……”三姐说到这迟疑了一下才接道：“去捡了一下地上的，被大爷打了两巴掌，照顾他的刘婆婆看不过去把人抱到另一间房去了，刚才大孔哥过来传话，说刘婆婆让他帮着问一声，能不能给生贵公子明日开始另外备着两道菜单独吃。”
　　“好。”苏苑娘点头。
　　“也不知道等他长大了，会不会记您的好。”明夏拿了剪刀过来，准备替娘子修指甲。
　　苏苑娘的指甲每过十日就修，今天到时候了，明夏一拿剪刀过来她就知道到日子了，见明夏半跪下准备要替她剪，她道：“指甲今天不修了。”
　　“娘子？”明夏不解。
　　苏苑娘不好说指甲剪了就没用了，挠不了人，便摇头重复，“不修了。”
　　“娘子，您要留长指甲吗？”
　　对，苏苑娘点头。
　　“那奴婢知道了。”
　　当晚常伯樊又是子夜回来，清晨当他伸手后，背上比昨日还疼，背后那两只手十根指头简直要掐进他的背里去了，疼的他抽气停了身，低下头去看她，小声哀求：“苑娘。”
　　苏苑娘没松手，见他知道收手，她打了个哈欠，道：“我要睡觉。”
　　不行啊？常伯樊这是下面疼背上也疼，哪边都歇不下，这厢他鼻尖上已冒出了汗，“就一次。”
　　“半次也不行。”
　　“就一次。”
　　“你莫要说话了，我头疼。”
　　常伯樊安静了下来，末了，他倒在了床边，苏苑娘这下也没了睡意，趁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掀开被子看了看他的背，见到他背上好几道连暗淡的夜色也没掩住的血痕，她朝上面吹了吹，见她一吹，他的肩就抖动了起来，不由咯咯笑了起来。


第70章 
　　常伯樊转头，瞧见了她快活的样子。
　　她的笑脸，就像黑夜当中冲破黑幕的那把火，眼睛就像晨间青草上晶莹剔透的露珠那样干净明亮。
　　他定定地看着她，直把她的笑脸看到停滞，才回过神，忍不住凑过去亲了她的嘴一口。
　　苏苑娘的头倒在了枕头上，合上了眼，嘴角无意识地翘起，露出了尚还残留的笑意。
　　“不闹你了，睡罢。”常伯樊翻过身，把她散乱在她脸上的发别到耳后，轻声道。
　　“疼吗？”
　　“背上吗？不疼了。”
　　“骗人。”
　　“是不疼了。”
　　“你叫人给你上药，找知春拿。”她有澜大夫给的金创药。
　　“好，”看她蠕了蠕嘴，要睡的样子，常伯樊把被子拉过她的肩头盖好，“你睡。”
　　“下次别了。”她累。
　　“好。”常伯樊百依百顺，看着她睡了过去，这厢他已无睡意，心中情潮也已散了一半，头贴在她脸侧拉着她的手想了一阵事，方才起身。
　　到了外屋开了门，他的长随和她的丫鬟们都到了，常伯樊让南和进来：“你们在外面等，南和进来。”
　　南和进来后，常伯樊方想起药的事，披上外衫道：“你叫知春进来拿一下药，外敷的。”
　　南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就里，等叫来知春要了药，等到知春被挥退，爷把内衫都脱了，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上着药，南和心里百爪挠心，很想说一句什么，但对着爷他可不管开爷和夫人的黄腔，便生生忍着。
　　这夫人也太厉害了，把爷的背不止挠花了，连血都见了，看夫人那冰清冷淡的样子，可是一点也看不出她还有如此火烈的一面。
　　南和忍着没出声，常伯樊也没有说话，赤着上身坐在凳子上让南和上药，心中想着事，南和却没有主人那般的沉的住气，等到快要上完，他憋不住道：“爷，下次可得轻点，这天气热了，您在外出的汗又多，这背上的伤又不轻，汗一浸，捂着容易捂出脓来。”
　　“这不上药了吗？”常伯樊淡道。
　　对，是上药了，南和一听爷这口气，就闭嘴了。
　　得了，护着呢，这时候最好是一句不沾好的话也别说，挑那最顺耳的说才是好，是以南和嘻嘻笑道：“是呢，夫人心疼您得很，这上好的金创药，闻着味就知道是顶好的，我看就是福寿堂都拿不出这样的成色出来卖。”
　　果然，他们爷笑了起来。
　　常伯樊看了擅讨巧的长随一眼，笑了笑，道：“夫人怎么对我，夫人说了算。”
　　他带笑看着南和，南和却被他们爷这眼睛看的颇有些不安，连忙道：“对，对，是这样没错。”
　　“我都没说什么，你们就别有意见了。”
　　“嘭”地一声，南和跪到地上，颤声道：“南和不敢。”
　　常伯樊点点头，当是知道了，起身自行穿衣裳，也没叫南和起来。
　　他没叫，南和也不敢起，直到爷自行把衣裳穿好叫起来抬水进来行洗漱之事，这才起来，这下战战兢兢做着手头的事，不敢再行胡思乱想了。
　　*
　　苏苑娘起来不久，旁马功就随着早膳一道进了飞琰院，这次他没带人，一个人来的，跟苏苑娘说着这一早府里的事。
　　长乐院那边的早膳送去了，大爷夫妻这次是用了早膳才摔的碗，脾气发是发了，但饭还是吃了。
　　大夫人说身体不舒服，叫人煎药，还叫人把她从福寿堂带回来的百年人参切两片出来炖鸡煮了。
　　生贵小公子的早饭也用好了。本来是备着分着他和大爷夫妻俩各自一边用的，但菜一上，大爷那边叫了生贵公子过去，用少了两道菜发作了一番，等菜补齐了，生贵公子在父母身边没吃两口，刘婆婆把他带回去去把饭菜热了又让他吃了一次，方才把这早膳用齐了。
　　昨日孟家大伯的事也来了消息，昨日浚老爷夫人回去果然被打了，打的还不轻，这家大伯过去的时候，人脑袋都破了，只剩半口气，当夜就被大伯一家拿板车拖到了福寿堂，现在人还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隔壁住的堂叔家昨晚也来人敲门问大爷夫妻怎么了那般大喊大叫，他回了话，打算等会儿府里没事亲自上门把情况说一下，省得各家亲戚对府里有什么误解。
　　还有府里下人和长工的涮选这两日已弄好了一些，飞琰院和库房的人家主已经吩咐过由他选好人让夫人定，他今日把已造好的花名册拿过来，先让夫人挑着看。
　　旁马功一到，静站着等当家夫人用完膳，一等她用完，尽他管家之责，事无巨细把府里之事皆一一道明清楚。
　　他说的时候，知春她们听着，眼睛睁了又瞪，瞪了又睁，三姐本欲要插嘴，被她们娘子一个冷淡的摇头止了话，不敢再做那插嘴的事，三姐不敢，知春她们更不敢了，等到大管事说完也不敢轻易说话，赶紧看向她们娘子。
　　“当家找你说了让他们搬出长乐院的事了吗？”苏苑娘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开口。
　　娘子总算说话了，由三姐带头，房里的丫鬟又齐向大管事看去，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没有，家主忙，等忙过这几天，小的就去问家主的意思。”站在前面的旁马功沉声道。
　　“没定之前这几日就先这么着，大夫人想吃参就吃参罢。”要炖百年参鸡吃，这是还不知道手里的那根参只有十年份罢？蔡氏爱夸耀，苏苑娘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到了这个境地，她这份心还存着。
　　可能这就是她最后的一点脸皮了，更要抓着不放，苏苑娘有些懂她这个庶嫂了，至少要比前世更明了这个人是何模样。
　　“是，小的会让下人按您的吩咐去办。”
　　这个旁管事，名字仔细想想是有点印象的，知道他是给常伯樊做事的人，但他这么能干，她怎么一次也没见过？苏苑娘想着，嘴里接道：“那婶子家娘家的人还说了什么吗？要是缺银钱，我们家就补一点。”
　　知春她们一听，松了口气。
　　旁马功道：“没说银钱的事，半个字也没提，小的听他们家那儿子话里意思就是过来说一声。”
　　苏苑娘沉默，过了片刻，她道：“过来一趟不容易，既然找上门来了，麻烦你
　　帮我多走一趟，别的我也帮不上，你帮我去福寿堂那里放二十两银子。”
　　找上门来说，应该不止是说一声这么简单，这人都抬到福寿堂救命去了，都出人命了，家里乱的很，这时候家里分个人出来报信，多少带着求救的意思，没说出来，可能就是要脸面，张不了那个嘴。
　　人不是她的娘家人，但这事是她多管闲事请人去的，她出不了人，那就出点银钱。
　　“小的知道了，等会儿就去送。”这夫人，是个善的，虽说有点妇人之仁罢，但主家仁善，这就是福气，旁马功连忙道。
　　“你派个人去就是了，不用亲自去跑，这两日辛苦你了。”
　　“您客气了，这是小的份内之事。”旁马功是自由身，跟小伯爷签的只是十年的长契，他心想可能夫人知道他不是家奴才这般对他客气，但此事极好，小伯爷的夫人不是盛气凌人的贵妇，他能做好的事情就多了。
　　“亲戚来问大爷的事，你就按昨日我跟你说的办。”
　　不敢，但旁马功嘴里应的很干脆，“是。”
　　“人手的事，我看看再答复你。”
　　“不急不急，这只是先清理出来的一部份，小的先送过来让您过过目，也好心里有数，府里回头各处还要送些人进来做事，还有那极伶俐能干的没进来，等人都差不多定了，到时候您比较下，细细挑好了再定也不迟，夫人，这事不急，府里现在的人还能用一阵。”旁马功忙道。
　　“你有心了。”前世柯管家可不会这般细致，有事了只会唉声叹气着看着她，好像是她用一己之力把整个常氏一族弄得那般糟糕，别人犯了错就是她的罪一样，末了焦急万分催促着她补救，本来不急的事，他也能弄出十二分的心急如焚来，让她跟着担忧害怕。
　　这个旁管事却是很不一样，凡事有条有理，该她的事就请示，该他的事也不推托，可谓是写实了“尽忠尽职”这四个字，也不知道常伯樊从哪里弄来的。
　　“哪有的事，如小的刚才所说，份内之责，还请夫人不要与小的这般客气了，今早的事就这些了，您没有别的吩咐的话，小的就出去办事去了。”旁马功能得到小伯爷今日的赏识，把他提拔到府里当大管家自己靠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不敢拿乔，这厢把事禀明了就准备出去赶紧办下面的事。
　　“去罢。”
　　“您到时有别的吩咐，就差人来叫小的，小的先告退了。”
　　苏苑娘颔首，看着人退下。
　　等人风风火火地从书房出去了，三姐知春她们走到门边看，过了片晌，明夏回过头，朝娘子羡慕道：“大管事可会做事了。”
　　通秋点头，回来给娘子拿茶，细声道：“都不用您去大堂坐着传人过来问了。”
　　“这是本该的，要我去召才来的，才是不该的。”苏苑娘接过茶杯，掀开杯盖，垂眼看着尚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谁知道常家已成今日的模样了呢。”
　　凉得只剩一口热气未散，如今也不知这口热气会不会散掉，她自然是愿意它早散尽凉透了好走，但上辈子常伯樊都没让它倒，这世怕是更难了。


第71章 
　　这日常伯樊未归，傍晚差人回府道今晚不回了，让夫人不用等他，早些歇着。
　　没等过的苏苑娘一听，若有所思。
　　回来后，她还没等过他。
　　她到了时候就去睡，没有等过他回不回，真是一点也不累人。
　　往后也不等了。
　　为此，苏苑娘晚上多用了半碗饭，吃完一想早上也不用被人烦，趁着高兴，又多喝一碗汤。
　　看娘子高高兴兴，胃口大开的样子，知春和明夏面面相觑，等侍候娘子洗漱更换衣裳睡下，到了外屋，明夏悄声跟知春道：“春姐姐，娘子高兴是因姑爷……”
　　说什么呢？知春横了她一眼，明夏当下立马握住嘴。
　　“不是，娘子高兴就是高兴，哪来那么多理由？”知春点了点她的额头，警告道：“在外头半个字也不许乱说，外头有多少眼睛盯着我们你可知道？出了事，见不到娘子，你也别怪谁心狠。”
　　了冬就不见了，明夏收了脸上的轻快，点头不已，又道：“春姐姐，我什么心思都没有，只想好好侍候娘子。”
　　“没说你有心思不好，只是这心思要用到正道上。”知春看了看收拾脸盆脚盆的三姐和通秋，回头道：“姑爷的人你也知道有多厉害，娘子都教通秋学着三姐点了，你也别差了，别耍鬼聪明，这家里的个个是人精，哪个看不穿你？学着三姐点，多跟府里的人交好，娘子都没在这个家里端着身份，你也别觉得这府里的是粗人，看不起他们。”
　　“春姐姐，我哪有？”明夏急得直跺脚喊冤。
　　知春冷道：“你有没有，你心里有数，是谁说的不屑跟他们计较？他们是姑爷的人，轮得到你不屑吗？”
　　说到这，知春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也太看重我自己了，以为受了夫人那么多指点，随娘子过来不说别的，至少庶务上我是能帮着娘子一些的，可你看看，这阵子哪一桩事我是能站在娘子前头的？”
　　“是他们家太野蛮了……”明夏的话在知春严厉的眼神中慢慢小了。
　　“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道理，不如让道理在自己手上过一道，”知春摇摇头，“夫人教的，我算是明白了，你要是不服气，明天有事你帮娘子出个头试试？你要是做好了，我叫你夏姐姐，行吗？”
　　明夏立马摇头，把头摇得跟拔浪鼓似的，她不行，她怕。
　　“那夫人要我们跟过来又何用？”见三姐和通秋放好了水盆走了过来，知春也没止嘴里的话，跟明夏接道：“夫人看重我们，是要我们帮娘子做她不好出头的事，结果呢？你也看到了，是娘子冲在我们前面，回头等夫人知道了，好，现在是三姐换上了了冬，哪天会有另一个三姐换上我，你呢？你觉得你能比过我们？以往你躲在我后面，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只管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可没有了人替你撑腰，你凭什么去不屑谁？”
　　明夏被她说的掉
　　眼泪，她小声哭道：“春姐姐，我没有不屑谁。”
　　胡三姐走过来听到她被知春提起，本来要说话，一听明夏这话出来，她尴尬地别过了脸。
　　她昨天被知春拉住跟姑爷的人别苗头，后面明夏也知道了，姑爷的人进出的时候对着他们翻白眼，姑爷的人乐呵呵的一句话也没说，当没看见似的，这退让反而让明夏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更大了。
　　胡三姐是后来的丫鬟，跟这三个妹妹处的时间不长，感情也不深，不好说什么，更不好跟明夏说有些人的刀子是藏在笑脸后的，他不跟你计较，不是不计较，是等着那个能对你一刀毙命的机会。
　　能跟在姑爷身边的人，岂是简单的？得罪了他，谁知后面有什么在等着你。
　　姑爷是对娘子疼爱，因着这个，府里抬着她们这边的下人一点，可那只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有来有回的事，并不是抬着你一点，你就真的高人一等了，都是当下人的，有谁能比谁要尊贵？
　　胡三姐看出来了，但不好说，还想着等时间长一点，相互之间熟了一点，跟知春妹妹提一嘴，没想知春妹妹就先提出来了。
　　“你有，但你也是为我出气，我知道，”知春看她哭的小声，很是可怜，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轻声道：“我说你，我也伤心，怪我没做好自己，还没带好你们，不过不要紧，我往后带好头，你也不用替我出头了，回头等南和旺富大方这几个哥哥回来了，我替你找个时机，你给他们示示好，当是赔罪了。”
　　明夏被她说得抽泣了起来，低着头眼泪婆娑，“春姐姐我知道了。”
　　“好了，听话啊。”知春抱住了她。
　　通秋在一旁什么也没说，默默掉眼泪，胡三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其后咧开嘴笑了。
　　这几个妹妹，喜欢哭，但好有意思。
　　*
　　这日早上没见常伯樊，苏苑娘早上起来没一会儿就到了中午，中午旁大管事过来跟她说常家有几家人家起了纷争的事，也没影响到她的高兴，反觉得常家这吵架吵的热热闹闹的，真是有人气。
　　而且人家没告上门来，用不到她出面，没她的事儿，这就更让她高兴了，是以听完大管事说完那些因恩科的事大吵大闹的人家，见他没说的了，她忍不住高兴对知春道：“给大管事泡杯新茶。”
　　仙人峰的早春茶，她爹爹喝了都说好。
　　“是，大管事，您稍等。”
　　旁马功也客气，双手合揖，朝这大丫鬟拱了下手，又转向苏苑娘致谢：“多谢夫人赐茶。”
　　苏苑娘摇了下头。
　　“这些事小的也只是听了一耳朵，就来跟您说了，其中真假也没去仔细打听，事后要是有所出入，还请夫人见谅个。”旁马功为人谨慎，从来不把话说死了。
　　“没事，该吵。”
　　“呃？”
　　“这银子该花的，”苏苑娘看向旁管事，旁管事一
　　身的谨慎稳重，看得出来是个见识多广之人，但他身上饱经沧桑的气息也甚重，想来半生也经历颇多罢？想来他知道的应该也多，就是不知道他懂不懂这点，“以前也有过制科，但常家去过几次？”
　　旁管事没明白，低头作洗耳恭听状。
　　见状，苏苑娘道：“我也不知道仔细的，只知以前皇帝陛下加恩科能及时赶去的人家甚少，只有那消息灵通的人家才能在得到消息后赶到京城赴考，后面知道的人家就晚了，临苏离京城遥远，以往我们往往等到收到消息再赶到京城，那时候恩科都已经结束了，据我父亲曾与我说过的，自从太帝举制科以来，常家只有在祖上那一辈及时赶到过一次。”
　　那次听说考完之后，那几位常家的爷有一个是当天突然暴毙，另外两个祖辈接着也没了，说词是赶路赶得太急，路上累伤了，一考完就大病，一个也没留下。
　　苏苑娘这几天也了悟过来，前世她不知道有此事，可能就是常家没收到这个消息，根本就没有此事发生。
　　至于这世常伯樊怎么就收到了，兴许有别的原因罢。
　　现眼下，随着时间往前走，她此生与前世不同的事已多了起来。
　　“那一次之后，常家每一次去都去晚了，今年要是能赶上，哪怕仅是参考，也是不一样的，”苏苑娘朝旁管事细道，“这是恩科，就是落选了，大家也知此人是在天子门下考试过的人，这便在家族之外又多了分*身份地位，等天下知道的人多了，以后行事就要方便很多。”
　　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在天子门下考试过的世族出身的子弟。
　　“这个机会若是赶上了，五万两也是使得的。”同参加一年的制科的学士就会被同称为同门，便是自己落选，这些同门中间也会出宰相大臣，位列一等，岂是一般的同门能相比的。
　　苏苑娘从小在她爹爹跟前耳濡目染，这些事再清楚不过，她以前还当这是天下人谁都知道的事情，等到后来才发现，世家就是世家，普通人家就是普通人家。
　　便是世家，还有耳目灵通不灵通，式微与兴盛之分，常家以往式微，耳目不灵通，加起来才是它在脱了爵位后，一年比一年往下沉的更快的原因。
　　“他们回去算算日子，想明白了，觉得不可惜都难。”现在才四月下旬，六月的恩科，路上稍微赶一点就能安然到达京城，到了就是耳目灵通的上等世家中的一员，凭白就能被人高看一眼。
　　旁马功马上就懂了她的意思，不用她细说就明白了很多，之前没想到的事这下皆想到了，不由大惊失色，当下一个巴掌拍到腿上，道：“小的总算明白为何闹的这么大了，这次去了要是能赶上，不是爷也是爷了。”
　　这话说的直接，苏苑娘笑弯了眼，点点头。
　　是的，去了，赶上了，不是爷也是爷。
　　这一次，常伯樊给他们常家找了条大活路。


第72章 
　　大管事一走，苏苑娘用过晌午饭不久，就见常伯樊身边的小厮大方回来报，明早一早，上京的人辰时准时从府里这边走，让夫人吩咐好管事，准备好送行的鞭炮，另又道，明早还会请亲家老爷过来替常家赴考的学士送行。
　　她爹爹也要来？苏苑娘这一下连瞌睡都没有了，精神一振，朝大方点头：“我知道了。”
　　“小的还有信要送，那小的先走了。”
　　大方回府给夫人送了爷的话，片刻也未久留，马不停蹄出去了。
　　苏苑娘叫来管事，让他准备好明早送行的东西，旁马功忙问：“可要备祭品？”
　　“按三荤六素备一桌，再献一头猪头。”有荤有素又有供头，喻意十全十美，这是贵门小祭的规格，也衬得起这一趟上京的人了。
　　“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备。”
　　“不忙，让厨房明早多准备点早膳，送完人，兴许要留人吃顿饭。”
　　“欸。”
　　“那你去忙。”
　　“是。”
　　旁马功走后没多久，又有下人来了飞琰院报有亲戚上门找家主，家主不在，又说要见夫人，苏苑娘一听这人是昨日去过盐坊的人家，想来这人是过来说情的，好在来人是男客，她不方便见面，便高高兴兴跟传话的知春道：“你替我去走一趟，跟人说当家不在，我不方便会客，回头等到当家的回来，我就把他来了的事情告诉当家的，让他有什么话尽管留下，我定会一五一十给当家转达。”
　　娘子这话说得可是大方极了，原来话还可以这样说的，知春有些好笑，随着来报信的下人前去前院传话去了。
　　等知春传话回来，送走了这一波，没想没多久，又来了另一波，苏苑娘如法炮制，又让知春去送走了一波。
　　等到晚上，在送走了三波人后，居然有了女客上门，还是苏苑娘认识的，是前面来跟苏苑娘讨主意的吕兰芬。
　　这风口上来，苏苑娘心想这兰芬嫂子不是来说情的罢？又想指不定是人家来问之前的事的，自己还是别把人想岔了。
　　她是喜欢这个看起来不畏事，很是精明练达的堂嫂的，有意跟人多亲近一分，便让人请进了飞琰院。
　　这厢吕兰芬进了飞琰院，见到一看到她脸上就明显起了欢喜的苏苑娘，脸上顿时起了臊意。
　　“您请进。”苏苑娘在书房门口等的人。
　　天黑了，她怕客人看不见路，还让三姐她们屋里屋外多点了几盏灯，飞琰院此时灯火通明。
　　她脸上虽未起明显的笑容，但灯光下，她迎客的
　　欢跃之情已表露无遗。
　　这小当家夫人，是极喜欢她来的，被人喜欢，吕兰芬不免有几分高兴，于是这前来之意更是说不出口，和这小堂弟媳妇热络地问了好，又问她这几日在家里可呆的习惯。
　　苏苑娘上辈子就在这里过了很长的日子，这世重来，却是有太多不同的地方，要忙的事也多，在常府她有习惯的地方，更多的却是不习惯。
　　但这些是不便与人外道的，她便挑了能说的与吕兰芬道：“是习惯的，每早过问过一遍家事就到了晌午，等到午后若是没什么事，我还能读读书，画一会儿画，只是最近家里事多，倒是很少有空下来的时候了。”
　　苏苑娘以前是会跟不太认识的人说这么多话的，只是多活了一世，她已明白，路要人去走才能走出来，话要说出来才有人知道她的意思。
　　谁都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靠别人去猜，还不如自己说出来。
　　她还是不习惯多话，现在不如挑自己喜欢的人，多说说，多练练，往后会愈来愈习惯的。
　　“可不是，家里这两天可不少忙罢？”吕兰芬带出话来，脸上笑容不减，但心里有几分过意不去。
　　人家一看就是不谙世事，天真懵懂的小娘子，她心不纯，倒是落了下乘了。
　　“是忙的。”苏苑娘点头。
　　“听说是上京加制科的事，这事可不小啊，家主能这么早收到消息，可真是有本事。”
　　苏苑娘点头。
　　“那个，咳，”在她清澈的眼神中，吕兰芬脸上泛起了丝丝红意，“弟媳妇，这人真是定下了呀？我听说族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这事非同小可，我看很多不知道的族人也是符合条件的，可惜就是事先不知道……”
　　她在苏苑娘清明干净的眼神当中止了嘴，着实不好意思再往下说。
　　这位嫂子不是过问之前的事的，原来还是为求情而来，但苏苑娘发现她还是不讨厌这个嫂子。
　　可能是这位嫂子对她有善意罢。
　　苏苑娘无法讨厌一个对她有好感的人。
　　“我不知道当家之前知会了多少人，不过想来他有他的考虑，他是族长，能知会的人定会都知会到，”常伯樊对家族对族人的维护与器重从未少过，这一点，苏苑娘作为一个被他牺牲掉的人是再明白不过，“再来，临苏离京都遥远，最好是早定下早奔赴上路，方才不会错过日子，不留遗憾。”
　　见兰芬嫂子脸上笑意淡了，一派若有所思，苏苑娘依旧温淡不变，温声轻道：“这次定下的人是谁您也
　　知道了？我家当家的那心思考虑的皆是族人的福利，这次是这三个族人受益了，下一次有这样让族人出头的机会，他还是会全力以赴，还望嫂子等诸亲莫怪他考虑不周，智者千虑尚有一失，何况是这种只有三个人的机会。嫂嫂，不说别的，我只说一句，这次要是能送出三个人，就是常家天大的福气，族里人可以只想着为何不落到自家头上，可当家做主的人，只想赶紧抓住这个时机，趁来得及送出一个是一个，到底是谁，哪有那个时间让他去细细考虑，让所有人都满意呢？”
　　前世他就是为常家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也还不满意，可是他们就是把他剥皮刮骨，没有替他们筹谋的人，他们花完眼前从他手里搜刮到的富贵，后面还有什么呢？
　　是这个道理不假，吕兰芬叹了一口气，看向苏苑娘，苦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哪还有什么不懂的？唉，我来意想必你也清楚了罢？我是替家里大伯来的，我们大伯家里有个读书郎，年纪不大，就是小了一点，可能就没让领去，之前还想兴许还能跟着去长长见识，现在一想，这机会难得，还是让有点把握的人去的好，这真中了，对我们家也是好事。”
　　也是一荣俱荣的事，为了大局着想，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吕兰芬也知道，回家这么一说，该闹的还是会闹，这么好的机会，谁不可惜，是她她也觉得心疼，好好的荣华富贵就从指缝间溜走了，一时之间怎么可能想得开。
　　“弟媳妇，你看，天也黑了，我就不久留了，我家当家的还等着我回去开饭，我就先回了啊。”吕兰芬这次答应了过来走这一趟，这么大的事，没办成回去了肯定会落埋怨，但她这次却不想过多的纠缠这当家弟媳妇，心想还是给这善性子的弟媳妇留个好印象罢，往后也好来往。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留步。”
　　苏苑娘还是送了她到飞琰院门口，等人远去，她方转身，心中那明天就能再见到爹爹的喜悦淡了些许。
　　她跟兰芬嫂子说的话都是真心话，等说出来了，她也方真正懂得，原来常伯樊无论怎么做，他也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这世上没有鱼与熊掌都能兼得的事情，保全了这个，必定要牺牲另一方，而在家族和妻儿之间，那一世的他，选择了人多的家族。
　　而没有家族，就没有他，也就没有他的家存在，那两难的择绝，他在下决定的时候，想来也痛不欲生罢？
　　原来这就是苦难的滋味，难怪他哭的那么伤心。


第73章 
　　因接待那位嫂子，苏苑娘这晚的晚膳用的比平日晚了些许，她刚用好饭，站在画架前端详前些日子才将将打下构图的画，就听外面热闹了起来，只听有人在外面沸腾欢跃道：“夫人，爷回来了。”
　　知春她们匆匆出门迎人。
　　苏苑娘看看通秋刚磨好的墨，可算是找出了她一幅画一个月也画不到一半的原因，事儿太多了。
　　“苑娘。”就在苏苑娘慢条斯理拿白纸覆盖她的画之际，常伯樊从外面走了进来，喊着她。
　　苏苑娘抬头，看到了他笑意吟吟的脸，他看起来很高兴，连眼睛也带着几分笑意，闪烁着明亮的光。
　　常伯樊快步走了过来，探过她的手，掀开白纸看了一眼，道：“怎么不画了？我扰着你了？”
　　苏苑娘侧头看他，这厢知春端着茶水过来问：“姑爷，您可用过晚膳了？”
　　“这……”南和接过她手中的盘子，朝知春笑笑，转脸看向了他们爷，方小心地与夫人道：“夫人，爷今晚还没用，说想回来跟您一起用，昨日都没回来，一天都没见着您。”
　　苏苑娘转头看人，常伯樊笑而不语，眼睛定定看着她。
　　“我用过了。”苏苑娘道。
　　嘶……
　　南和一听，嘴角下意识一抽，倒喝了一口气。
　　这夫人，莫不是真是个傻的，明摆着送上门的讨好人的机会都不知道掌握。
　　他是看不穿夫人到底是个什么人了，又精又傻的。
　　“那看着我用，”夫人不客气的话后，常伯樊却是接着笑道：“你画画，我在旁边用膳。”
　　看着她，他也能多用几口。
　　“不画了，我和你一起，就是吃不了几口。”苏苑娘挽上了他的手，与他道：“等我和你一起用完你的饭，你和我一起看看我的画，这几天我就动了两笔，今晚还是要动两笔，要不耗下去，纸都要起毛边了。”
　　“是了是了。”常伯樊点头不已，看着她的眼里满是笑意。
　　南和和另两个小厮见着，心中震惊不已，要知此之前，就是在大门口，爷还怒不可遏地斥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帮工，满身让人窒息的怒意，与现在这温软柔和之态，可谓是天壤之别。
　　这时，常伯樊转头，“南和，你们跟我跑一天了，也下去歇息罢，下面的事，夫人的丫鬟会伺候。”
　　“是，我知道了，爷，您跟夫人好生歇着，我就先旺富大方先走了，明早就来。”南和笑呵呵地回话。
　　等知春送他们出门，南和比平时脸上多带了两分笑，走动间嘴里连说了好几句“劳烦妹子辛苦妹子了”，身段比往日的有礼还要软上了两
　　分。
　　知春听着高兴，脸上不由多了几分笑，把人送到门口，回来的路上想起这份脸是因姑爷给娘子的，她脸上的笑就止了。
　　她得沉住气，不能人捧着两分就飘了。她是娘子身边的大丫鬟，她显得傻，就是娘子的傻，因着她，这些人事先就会轻看了娘子几分。
　　进常府这些日子，知春看明白了，常府的人，无论上下，最是会看人下菜碟。其中尤以姑爷身边的南和小哥为最，他鬼精鬼精的，这个哥哥，眼睛一眼看过去，眼里的每个人他都能立马分出三六九等来，谁能得罪谁不能不得罪，这府里怕是没有比他更门儿清的人。
　　他厉害，更可怕，更是要防着，要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得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和明夏通秋是夫人派过来帮娘子的，她们不是姑爷的人，是娘子的人，是要帮着娘子的，最忌被姑爷的人带着走。
　　回去的路上，知春仔细想着她要提醒妹妹的话，等走到姑爷娘子用膳的雅室外，听里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吓了一跳，连忙加快了步子进去。
　　一进去，却见姑爷在喂娘子吃的，她连忙飞快别过脸，正好她看到了站在一边的三姐，更赶快朝三姐走去。
　　胡三姐见到知春来了，调皮地朝知春挤了挤眼，又看了看娘子他们，示意姑爷和娘子可好着呢。
　　三姐也太不怕事了，知春无奈，朝三姐摇摇头，示意她规矩点，便站到她身边，眼观鼻，鼻观嘴，安静等候吩咐。
　　苏苑娘刚坐下就被常伯樊喂了一口点心，这还没吃完，常伯樊又捏了一块往她嘴里送，她连忙推开他的手，扭过头躲到一边。
　　常伯樊笑了起来，端起他喝了一半的茶，等到她扭过头，笑道：“来，喝口茶润润。”
　　“知春，你去看看饭菜，”苏苑娘就着放到嘴边的茶喝了两口，朝知春道：“荤菜不要太油腻的。”
　　之前明夏和通秋就去厨房拿晚膳了，知春听着刚应了一声“是”，又听娘子道：“你赶紧去，赶紧拿回来，不要那费时的菜，拣几样快的端过来就是。”
　　这要多耗一会儿，她肚子就要饱得难受了，苏苑娘看知春应声去了，回头又对常伯樊重申：“我不吃了，点心晚上吃了膈着难受。”
　　说罢，又连忙补道：“饭菜也不用了，我刚刚用过，比平日还多用了半碗，肚子还胀的难受。”
　　“多用了半碗？”常伯樊挑眉。
　　是的，苏苑娘点头不已。
　　“苑娘胃口还不错嘛。”
　　是的，苏苑娘点头，这次仅点了一下她就犹豫了，看着常伯樊的脸有些犹疑不定。
　　好像有哪儿不对。
　　“那为夫回来了，想必苑娘胃口会更好。”这时，常伯樊道。
　　她就知道有哪儿不对。
　　苏苑娘不点头了，沉默了一下，回道：“已经好完了。”
　　你回了，便好完了，明后天他要是还不回来，她胃口兴许还能接着好两天。
　　常伯樊这调侃说完，得了她这么一句话，顿时好气又好笑，这个活宝，还真敢当着他的面说没他回来她就吃的好。
　　气是气，但更好笑，常伯樊抱过她，把她揽到身前放到腿上坐着，哭笑不得问她：“我昨天没回来，你就不想想我？问问我去哪了？”
　　不想，也不想问，苏苑娘刚要摇头，想到他可能是安排上京的事去了，这事她得知情，要问。
　　“你去哪了？”她便道。
　　还真问了，常伯樊挑了下眉，好笑地碰了下她的脸，道：“去安排上京的人手去了，昨晚有点事要忙，一夜没睡，就早上在轿子里打了个盹，你看看我的眼皮是不是青了？”
　　苏苑娘仔细看了看，摇头：“没有。”
　　常伯樊气笑，“怎么没有？你仔细看看。”
　　“你年轻，好看，等到老了，不睡觉才会青眼睛。”苏苑娘跟他道，不是所有人不睡觉就会青眼睛的。
　　年轻，好看的常伯樊简直就是要笑死了，他把人抱到怀里，埋在她的脖子里大笑了起来。
　　不知为何又笑了，他也是有些傻的，但人笑要比人哭好，比起他的哭，苏苑娘更愿意听见他的笑，是以就是有些不适，还是坐在他的怀里不动，任他抱着她。
　　许是笑就是令人开怀的，听着他欢畅的大笑声，苏苑娘不知不觉也扬起了笑脸，转头去看他。
　　没事，以后会更好的，这次她知事了，知道威信与威严是要通过解决完成一件件事情才会有的，她不会避事，会自己帮着自己，也会帮着他在常家与常氏一族建立起他的威信与权力，到时候就没人为难他了，等到他娶下一个妻子，就没有人敢拿他的妻子威胁他了，他也不用牺牲自己的妻儿顾全大局了。
　　一切都会好的，苏苑娘看着他，心想，他们都会好的，她会有不用去与诸多人周旋只做自己的快活日子，他亦会有贤妻娇子围绕的好日子。
　　这厢，看着她脸上因望着他而起的笑，不知为何，可能是高兴到了极点心中就会酸楚，常伯樊鼻酸不已，想哭，他抬头看着她的笑脸，想问她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但话到嘴边，他迟迟问不出口，末了他凑过头去，在她的笑颜上亲了一口。
　　他真想她永远带着这样的笑容，在他身边过一辈子。


第74章 
　　这夜苏苑娘睡的很是实沉，就是早早被人叫醒，睁眼一看是常伯樊的脸，当下就别过了脸，把头埋到了枕头里。
　　“苑娘，要起了。”常伯樊在她耳边轻声喊她，话里带着笑意。
　　钻到耳里的气息热呼呼地让人心生痒意，苏苑娘头往枕头里躲的更厉害了，直到听到常伯樊道：“家里要开门了，你可要跟我去前面见客？”
　　“要去。”要去的，苏苑娘在枕头里闷闷道。
　　“娘子，可要喝点热水醒醒神？”知春在内外卧间的圆门前翘首相待，未得吩咐不敢进来。
　　苏苑娘转过头来，又看到了常伯樊的脸，等她坐起等水，见他也靠着床头坐下，一派好整以暇要跟着她一道的模样，惹得她不断用余光看他。
　　他好生的闲。
　　等漱过口，喝了两口水，常伯樊就出去了，见到人走了，苏苑娘总算松了口气，只是好景不长，她刚梳好头，常伯樊就披散着头发就进来了，边走边道：“苑娘，给为夫束发。”
　　苏苑娘眨眨眼，不等她说话，丫鬟们就拿了梳子过来，人也至了她面前，不多时，梳子也跟着到了跟前，眼看人和梳子都到了，苏苑娘犹豫着拿过了梳子，往片刻间就自行搬来凳子，已在她前面坐好的常伯樊头上梳去。
　　“娘子，大管事派人过来说，大门已经开了，族里的亲戚们已经进门了，老寿公常文公叔祖带着家里的老少是第一个登门的。”刚梳个开头，三姐就进来报。
　　那个族里的老祖居然早早就到了，苏苑娘连忙梳头。
　　“不急，”常伯樊开口，他略侧过一点头，朝后道：“苑娘，文公叔祖爷是来送孝文弟进京。”
　　“你不急？”闻言，苏苑娘的手慢了一些，问。
　　“离辰时还早。”这不还有一个时辰。
　　“去晚了，会有人说你。”也会说她。
　　“叔公不会，”常伯樊朝后伸手在她腰间拍了拍，他沉吟了一下，道：“我们家这位长寿的老祖是通情达理之人，其品德高尚令人景仰，对小辈从来爱护有加，从不置喙小辈错处。”
　　说是这样说，但他也从不管小辈之事，他凡事都不插手过问，前世就如一个方外之人一样，因他出现的少，苏苑娘对他都没有过多的印象。
　　这次倒是出乎意料已经见了他好几次了，再多两次，要比前世近十年间见到他的次数还要多。
　　“听说他不是很喜出门？”苏苑娘见他不急，便也不急了，为他梳着发，见他今日穿的是鸦青色的礼服，手上什么也没拿，便道：“礼冠呢？”
　　“南和手里，放在隔壁，”常伯樊道：“苑娘，你给为夫挑一个。”
　　“不是连着一套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知春，你去问问。”
　　“是。”知春去了，去外卧说了两句话就进来道：“娘子，南和哥已去拿了，说这就拿来。”
　　苏苑娘颔首，这厢又听常伯樊道：“可是岳父和你说过？文老祖是不太喜出门，不过，他只是不喜而已，能让他出门的人也不多。”
　　只见他回头，与她笑道：“就像这几年间，与我曾经相识之人叫我去吃酒聊天，我是万万抽不出那等闲时间的，但苑娘要是叫我，就是在千里之外，我也会连夜赶路来见你，这喜与不喜，说来也不过是值得不值得，愿意不愿意之分。”
　　值得，那就是外面下着刀子也会出门；不值得的话，那是半步也不愿意踏出那个门。
　　他这话说的让在一旁静侯伺候的明夏与通秋脸都红了，这时她们娘子却是一脸沉思，梳发的手都慢了。
　　少间，苏苑娘的手快了，她想明白了，“有利可图，就出来了。”
　　与他无干的，他犯不着。
　　这样的老祖，不拿身份欺压人，无为都算的上有为，于是上世直到他死后，身前死后，他得的皆是清明赞誉。
　　“娘子！”娘子说话太不客气了，知春当下惊呼出声，竟忘了姑爷在着。
　　常伯樊笑着，看了冒出了一步的知春一眼，见人吓住收回腿忙不迭往后退，随即收回眼，淡笑道：“苑娘言之有理，你可知，就是背着千年壳的乌龟都有软肋，何况人乎？可是？”
　　苏苑娘点头，“是的，爹爹曾与我说过此番的道理。”
　　像爹爹，爹爹的软肋是父母兄弟、妻儿家小、知己好友，这些结合起来，合成了他的软弱，他在乎、顾忌的太多，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强横的枭雄。
　　后来，娘亲没了，她就成了她爹爹最大的软肋，于是心灰意冷的爹爹哪怕病入膏肓，也要拖着残躯去京城为她谋求一条能保她后半生的后路。
　　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谁都能成为她的丈夫，而为她牺牲性命在所不惜的男人，只有她父亲一人尔。
　　“对了，”说到岳父，常伯樊笑道：“还没来得及与你说，岳父说辰时中到。”
　　爹爹已经跟我送信过来了，就在你让人给我送信来不久后，苏苑娘心里想，能与你说的事，爹爹也会告诉我，但一说到她爹爹，她就忍不住高兴，道：“知道的，我们快快束发去前面罢。”
　　“好。”常伯樊点头，发觉发上的手确实是快了，不一会儿南和他们捧着礼冠进来，她挑了一个，他的发便束好了。
　　这发束的也太快了，常伯樊不无遗憾地想，下次还是要尽早一点起来，或是把吉时再往后推一点。
　　还是把吉时往后推
　　一点罢。
　　*
　　这天要去常府观礼送行，苏谶早早就起来了，夫人还亲自下厨给他下了碗面，苏谶嘴里吃着，还不免道：“我先吃了，等会儿事办好了，苑娘要跟我用早膳吃不下怎办？”
　　得了便宜还卖乖，如若不是怕他饿着肚子疼，佩二娘才不管他，等他吃完就撵他往外走，“你去了多跟人说说话，跟人套着点，还有仔细看看那府里的人是怎么对苑娘的。”
　　“你不是早打听好了，女婿可给她长面子了？”
　　“他能当得了所有人？”苏夫人挽着他的手臂与他往外走，“他是他，如若苑娘跟他成亲只是苑娘与他两个人之间的事，我做梦都会笑醒。”
　　“唉，你这人，嫁高了你怕她受欺负，嫁低了你也怕她受人欺辱，你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苑娘要是像我，她嫁给谁我都不怕，”怀苑娘的时候，佩二娘老想着之前夭折在她肚中的苑娘的那个二哥哥，为此她很是低落了很长一段时日，直到苑娘在她肚中也险些没了她才回过神好好保胎，等到苑娘生下来，好几年不知喜也不知悲，佩二娘只当这是自己的错，一直对自己责怪不休，花了很多年，等女儿长大了聪明许多了这才渐渐释怀，可是释怀归释怀，她的孩子不像别家的娘子一样有七窍灵珑心终归是事实，可能直到死她都放心不下她这个傻孩子，“反正我们得管她一辈子。”
　　“是了，”苏谶知道夫人的心结，再则，比起夫人宠女儿，他也不遑多让，是以乐呵呵道：“我听夫人的。”
　　佩二娘送了他到门口坐马车，直到马车远走了，她也没回去。
　　她身边的管事娘子见她不放心，劝道：“夫人，您要是不放心，跟着老爷去是一样的，您是娘子的亲娘，您去了，姑爷欢喜都来不及。”
　　佩二娘摇摇头，“老爷去，是他有曾经状元郎的身份，他不是以岳父的身份去的，我去像什么话？哪家岳母娘动不动就上门的？”
　　“可您想娘子，见见还不成吗？见见就回来，也不吃他们家的饭。”
　　“嗨，谁家少那顿饭？”佩二娘自嘲：“你没听说，这谁家岳母娘上门，就跟鬼见愁差不离了，岳母娘就是要债鬼，防都来不及，哪家会迎？”
　　“我们苏府是什么人家？又不上门打秋风。”送都不知道送多少过去了。
　　“不了，”苏夫人摇头，“就让我们苑娘好好过我们苑娘的。”
　　她担忧，也只能担忧，苑娘的日子还是要靠苑娘自己去过，她和老爷以前已经护孩子太久了，再护下去，她也怕苑娘再也无法真正长大，无法融入常家和世俗，毕竟他们的孩子不能在他们身边只和他们过一辈子。


第75章 
　　“老爷，夫人。”
　　“家主来了。”
　　常伯樊与苏苑娘一到前堂，仆人间的请安，相互转告的声音不断，许是时辰太早，说话的声音皆放的很轻。
　　“爷，夫人。”旁大管事是常伯樊外面的人，与常伯樊要亲近些，叫的也要亲近一点，一见到他们就恭敬请安，迎他们入堂，“族里的人到了不少了，在里面等着你和夫人。”
　　常伯樊颔首，带了苏苑娘进去，一进去，在坐的人皆站了起来，就是常文公也在孙子的搀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老祖不必客气。”常伯樊快步上前，扶了一把。
　　“是了，用过早饭了没有？”
　　“还没有，等会啊跟您和大家一起用。”常伯樊在他耳边大声道，又回头，“苑娘过来跟老祖打声招呼。”
　　苏苑娘过去，朝老人家福了一记，“您早。”
　　“好好好。”
　　“您坐。”常伯樊扶他坐下，因今天有辈分大的人来，首位被分出了两个位置，其中有一个已被文成公坐下了，常伯樊吩咐旁马功：“搬张椅子过来，放我旁边。”
　　“是。”
　　椅子很快搬来，常伯樊偏头，“苑娘，过去坐。”
　　苏苑娘看他一眼，迈步过去。
　　常伯樊等到她坐下，方才坐下，此时大堂内看着他们的人脸上虽还带着笑，但目光闪烁。
　　这是个大日子，谁也不想在这种日子生出不愉快来，是以在场中人就是有人觉得家主有点太顺着那个娶进来的媳妇，面上也不显，常伯樊一坐下就有人开口跟常伯樊：“不知道出了临苏往北的地方，雨水是不是断了？”
　　“春季多雨的是我们南方，北边历来雨水少，这路好走的很，不必担心。”
　　等到苏谶一到，众人脸色更好了，围着苏谶寒暄不已，甚至然为了让苏谶指教要进京的儿郎一番，几家家长诚恳地跟苏谶讨教上京赴考诸事宜。
　　等到吉时一到，祭祀一起，所有在场之人肃容以待，苏苑娘跟在父亲与丈夫身后没动，她的丫鬟们却已被大管事请到了大堂后面。
　　祭祀之时，闲人勿近，就是送东西的仆人也要退避三舍，不能在左右。
　　各家祭祀是很少有女眷在场的，除非这家有德高望重的老祖母，才会被请出来祭祀先祖，以示位重。
　　苏苑娘就是常家主母，也不过是一介新妇，今儿来的常家人虽觉她身份不够，但她父亲在，他们还有求于苏老状元，便又忍下来了，对词一言不发，未置一词。
　　每场祭祀皆有吟唱祭词的祭师，往往是族中有些身份学问的人担任，常家的这一位老祭师还主持过常伯樊与苏苑娘的婚礼，也主持过祖祭那一次的祭唱，苏苑娘对其印象，这次与人不过两步之遥，方才发现这人与她印象中的不一样。
　　和她印象中那位古板冷酷的祭师不同的是，这位老祭师近眼看起来，颇有几分慈祥亲切。
　　祭唱一毕，鼓声响到第
　　三起，鞭炮声响彻大门，在祭师一声声拖长的“吉时已到，贵子跃门”当中，早准备好的三家人迫不及待的挑起行李担子往大门走。
　　吉时是一刻都误不得的。
　　“来。”他们出门，亲族相送，常伯樊回头伸出手，抛出袖子，跟苑娘道。
　　苏苑娘也没想太多，抓紧了他的袖子，跟他出门相送。
　　苏谶走在常伯樊身边，苏苑娘不关心那些出门的人，眼里只有父亲，探过身就往父亲身边瞧。
　　苏谶朝女儿眨眨眼，得来了女儿一个欢喜的笑，小酒窝都出来了，可见她有多高兴。
　　这孩子，缠人得很，不过能笑得这般高兴，可见在常府还是好的。
　　至于烦心事？哪家没有，有人护着，她也不放在心上就好，苏谶大度地想，觉得把女儿嫁进常家，也没夫人想的那么复杂。
　　把人送出门，常伯樊出面叮嘱了几句，一行人就上路了，前面盐坊那边的人车马整装已毕，就等着他们过去一起上路。
　　“苏老兄，我往脸上贴金叫您一声老兄，您对犬子的指教常某人感激不尽，改日再登门拜访道谢，我现在要去送犬子一程，先行跟你告辞一声，不敬之处还请多多谅解。”常隆归不放心儿子，早前就已经决定好送他半天的路，这厢就要赶上去了。
　　“多礼多礼，没有的事，能有机会提点晚辈两句，也是我这老酸生的福气。”苏谶客气道。
　　“归伯，慢走。”常伯樊相送。
　　常隆归朝他拱手，“多谢家主对我等的关照。”
　　他看了看常伯樊身后半步的秀美女子，迟疑了片刻，末了还是抬起了手拱了拱：“多谢侄媳妇。”
　　“叔爷，六公，我先走一步。”
　　比起这两个长辈，常隆归正值壮年，来回奔波一天是受的住的，常文公和常六公也早安排了家中人多送一程，但常隆归是里头最大的，因此也拉住了常隆归多说了两句，让他路上帮着看着自家的孩子一点。
　　等常隆归跟随而去，门前的烟已散去，不过前方热门赶路的声音依稀传来，站在门口的人等了一阵，等到听不到声音了，才在常伯樊的相请下入了门，去用早膳。
　　大堂此时已不像之前摆了两排椅子，现在椅子撤下，在大门明朗的地方摆了一张八仙桌。
　　送出去了一半的人，现在只有常文公和常六公两家的人，族里祭师家两人，还有常孝珉和另一个族里有功名在身，与常伯樊常孝珉平辈的族兄在，加上苏谶，在场有十个人，八仙桌一般坐八人，但十人挤挤也坐了，再开一桌也无必要。
　　在场中人，就她一个女眷，要是前世，苏苑娘也就托词走了，但现在她安之若素跟在她父亲身后，没人开口她就不打算要走。
　　她想跟她爹爹多呆一会。
　　“苑娘，跟我们一起用罢？拿张凳子坐我旁边。”等到上膳之间，常伯樊笑着朝亦步亦趋紧跟岳父不放的妻子道。
　　“是。”
　　苏苑娘喜欢他这句话，她答得很快，还朝他有礼地福了一记。
　　“小粘人精。”苏谶大笑，回头捏了女儿的耳朵一下，回头与常伯樊摇头叹道：“小时候就粘我，往后就粘你了，唉。”
　　他说得颇有些伤心。
　　“此子秀外慧中，难怪苏公对她疼爱有加啊。”常六公抚须笑道。
　　“唉，”苏谶摇头笑叹，“我就这一个掌上明珠，往日也是娇宠得过了，让六公见笑了。”
　　苏谶谈笑风生，等到早膳上来了，还亲自给女儿挑了个素包子过去放到她碗间，用膳中间跟人说着话也不忘多看女儿两眼，直看得那与常伯樊平辈的族兄眉头跳个不休，当中有一次他着实是看不惯就要张嘴道苏公为人的不体面，却被坐在他旁边的族弟常孝珉狠踩了一脚，被他警告地看了一眼。
　　这人忍下了，等到膳毕，诸人告辞，家主带着他那个苏公去了后院喝茶，还未出常府的门，这位族兄对着常孝珉劈头一顿说：“你们给他的脸是不是太大了？他就是老状元又怎么了？他不过就是曾经高中过，他女儿难道还是什么金枝玉叶了，得供在我们常家祖宗案桌上了不成？”
　　“文公老祖，还有六公，我看你们是鬼迷了心窍！这三个名额怎么了？还是他苏家赐给我们的不成？就几句好话而已！”那族兄气极，唾沫横飞，说话毫不客气。
　　常孝珉被他喷了一脸口水，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摸了摸肚子，“孝元哥不必生气，今天也不是什么大事，老状元赏脸上门指点我们家才子上京，伯樊弟媳妇是他亲闺女，弟媳妇作陪，也是为我们家好。”
　　“哈哈，”可笑至极，常孝元仰头假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回道：“为我们家好？我看是有些人想抬举讨好一些人，就连祖宗身份都不顾了吧？谄媚，没风骨，这还是我们常氏一族的家主府，羞煞我也！”
　　“哈哈，”常孝珉也笑，“孝元哥，瞧你说的，说起来这次没让你也去，是你没赶过来，欸欸欸，哥，这柳风堂的小花娘滋味怎么样？自打她火起来，我还没去过呢，你快跟我说说。”
　　因夜宿花柳之地没有赶上族会的常孝元顿时脸色铁青，愤道：“不可理喻！”
　　说罢，他欲要甩袖而去，但就这么走，尤不甘心，他随即回头，朝常伯樊的走狗冷笑道：“你们可以当我是没赶上恼羞成怒，但你们的心思，常伯樊的心思，也别以为这族里没个人看的懂。常伯樊是主家之主，一族之长，奉劝你敬告他一声，爱惜点羽毛，他姓常不是姓樊！别以为他有本事樊上苏家，他就救得了樊家，我是抓不到他什么把柄，但哪天他要是敢拿常家去救樊家，他就是主枝的血脉又如何？这里是常家！”
　　说罢，不管常孝珉什么脸色，常孝元哼笑甩袖而去，留下常孝珉冷下脸，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就这没本事还敢说的毛病，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76章 
　　常孝元能来，是因他是临苏城里难得身上有功名，官府有记录在身的秀才，如果哪天*朝*廷要补官，他就是那批能补上去的人员之一，以他的学识，他是族里最适合去京城参加恩科的人，但不知道消息是怎么送的，还是他沉醉在温香软玉当中没把这当回事，那天盐坊族会他就没有来。
　　这么大的机会在手中溜走，按常孝元那自视甚高的性子，不心存芥蒂才是怪事，但送学子进京这种事，身为族里的秀才不请不行，是以常孝珉打他一进门就盯着他，把人看的牢牢的。
　　不过，常孝元临走前的那番话到底是惹怒了他，他心想着回头还是要提醒伯樊一句，切莫在这等人身上花心思。
　　这等人，就是送他一个前程，他也未必会感激。
　　送走了常孝元，常考珉沉思了一阵，往后院走去。
　　这厢，飞琰院，苏谶在女婿给女儿新劈出来的书房里查看女儿这一阵的书画，这一看苏谶发现女儿的落笔要比以前沉稳，甚至开阔了许多。
　　女儿的书画是他一手所教，前些日子在家还堪称稚嫩，画中境界也远远不及现在这般疏朗，苏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退步细细打量了一阵，确认自己感觉没错，回头跟他儿笑道：“这是怎么了？嫁了人连笔法心境都开了，早知道就让你早些成亲了，敢情还是爹爹耽误你了？”
　　苏苑娘一愣，伸头去看自己的东西，看过后，她心中已明了她爹爹的话意。
　　她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朝他摇了下头。
　　不是嫁人，是多活过了一世，才明白了那些从未明白过的道理，看清楚了许多以为自己已经看清楚了的事情。
　　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所谓山还是山，是看到最后，山还是最初的那座山，但经历过一遭，已然完全不一样了。
　　“是爹爹耽误你了。”苏谶把那幅夕阳图拿到一边卷起，朝爱女道：“这幅爹爹带回去给你娘亲看，让她亲自给你裱起来，就挂到爹爹书房里。”
　　苏苑娘点头。
　　“苑娘的书画承自岳父，也是青出于蓝。”常伯樊笑道。
　　为着黑木之事，苏谶这几天日日都能见得到他这个女婿，女婿罢，对他也没有用过就丢，虽说这时候不往他面前多走动走动的是脑子不好，但常伯樊如他意料之中的聪明，苏谶还是高兴的。
　　他防着常伯樊的野心，但也欣赏常伯樊的野心。一个男人，有野心就得上进往上爬，想往上爬就得注重廉耻名声。他今日对女婿的帮忙，明日就会女儿在这人身边立足的根本，再则，常家也不是什么泥腿子的家族，常伯樊乃公伯之家出身，身上还流着将门樊家的血，绝不是什么怯懦狭隘之流，不会以怨报恩，最差也不过是以半恩报全恩罢了，不会像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家，吸干儿媳妇的血肉还要逼人感恩戴德。
　　那等人家，他们苑娘是万万不能进的。
　　“嗯。”女儿的画，不止是青出于蓝了，假以时日胜于蓝也不一定，苏谶朝女婿点点头，朝女儿道：
　　“书画沉静心灵，陶冶情操，你切莫荒废，可知道了？”
　　琴棋书画这四样，琴是抒发心绪的，是治愈心情的良药，但苏谶不是很想让他家苑娘专情于这个，琴是好物，但治己也娱人，苏谶喜欢女儿心情好的时候抚抚琴消谴下时辰，但不愿意她过多沉迷于其中，反倒是剩下的三样，他愿意她多玩玩，棋书画皆是长智之物，长期坚持对他们家这个傻孩子是有好处的，就是女儿不擅下棋，在他手中走不了两三步，唯独书画，她钟灵毓秀，独秀一枝，笔下那股灵气就是他也是没有的，如今她下笔开阔有力，居然初见大家之风了，真真是难得。
　　这要是送出去入那会看的人眼里，不知会让多少名士奇儒惊叹。
　　“爹爹，知道的。”
　　“好好练。”
　　“岳父，茶上了，我们去雅室坐坐罢。”常伯樊看向在她父亲面前乖巧无比，眼睛定在父亲身上就没往他身上瞧过一眼的苑娘，微笑，“苑娘，我们过去喝茶了。”
　　他好些日子不注重书画了，回头他得沉下心，细看看苑娘所书所画。
　　想必往后也能与苑娘多些话说，此前是他错过了。
　　虽说常伯樊不太喜见这父女俩一见就如同两汪水片刻就融于一池水的自洽，但时不时三五月的让他们父女见一见，兴许他能从苑娘跟她父亲的身上能看出一些苑娘和他在一起不会出现的事情。
　　岳父来一次，也不是没好处。
　　常伯樊在岳父面前对妻子谈笑自如：“苑娘，为夫的字没你的好，回头你教教为夫。”
　　“呃？好。”苏苑娘不太懂他突然为何语出此言，但也没作他想先点了下头。
　　常伯樊的字素来不差啊？比不上她爹爹，但与她比是不差的，怎么说起这事来了？
　　她不太懂。
　　她不懂，但苏谶却是懂的，女婿这是在他面前显示女儿跟他的亲近呢，但这亲近有什么呀，不过就是他凑过去讨个好而已，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字变了人却变不了，苏谶笑而不语。
　　等到了雅室坐下，女儿抚袖为他们倒茶之际，苏老状元朝女婿笑眯眯道：“苑娘可会天天给你泡茶喝？在家时，她就天天为我泡，说到茶，仙人峰的茶就是好，早先得了你两包，我还没跟你说谢呢。”
　　苏谶爱茶，可是知道今年仙人峰就下来了六斤茶，其中有两包两斤送到了他手里，想来常伯樊手里现在可没几两。
　　他家苑娘，有好东西只会想着父亲呢，苏谶一想起这个就高兴，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这话一出，常伯樊笑容略僵，正要说话的时候，外面来了声音，只见南和在外面道：“爷，珉二爷来了。”
　　“什么事？”
　　“没说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让他进来喝杯茶罢。”常伯樊沉吟的时候，苏谶开了口。
　　闻言，常伯樊朝岳父点头，朝外道：“请珉二爷进来。”
　　“是。”
　　*
　　常孝珉进来时，苏苑娘与父亲低头说着话，常伯樊正看着他们，见到他
　　来，常伯樊朝堂兄点头，“二哥，来了。”
　　苏苑娘闻言抬过头来，朝常孝珉浅浅一额首致意。
　　常孝珉慌忙抬手：“孝珉见过苏公。”
　　“樊弟，弟媳妇。”随即，他朝家主夫妻俩也拱了下手。
　　常伯樊笑着点头，朝苏苑娘看去，苏苑娘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朝人开口：“二爷，请过来坐下喝茶。”
　　她端起了主母的架式，请人入坐。
　　“多谢弟媳妇。”
　　“过来是有事？”他一坐，常伯樊开口。
　　有外人面，常孝元的事不好说，常孝珉便捡了那无关痛痒的话道：“嶀哥跟着去了京城，手里的事交到我手上了，旁掌柜也进了府当差，苏做那边的事我也在管着，我这实在忙不过来，伯樊，你看是不是得给我多派两个帮手？”
　　“苏做是我这两年开的家具铺子，给汾州城和隔壁两个州城打些新样式的家具，用的木头是我在楠木县发现的上等楠木和红木，这两年铺子被旁大管事打理得不错，”常伯樊没回他，反倒是偏头跟妻子说起了话，见状，常孝珉也朝这弟媳妇看了过去，“现在旁大管事进了府，手上的事就到二哥手里了。”
　　“为何叫管事？旁大管事以前当掌柜，是请的他吗？”苏苑娘开了口，偏着头露出了她一方秀美，沉静的侧颜。
　　“是请的，旁大管事未卖身，只签了长契。”常伯樊笑道。
　　苏苑娘点点头，当是知道了，看向了一直看着她的常孝珉。
　　常孝珉连忙收回眼。
　　“你容我想想，过两天给你回复。”常伯樊与他道。
　　“好。”
　　常孝珉又说了今日要处理的两三事请示，说毕就要走，常伯樊起身送他，“我送你出去。”
　　等出了雅苑，常孝珉迟疑了一下，没敢直接开口问家主这是不是在向苏公示好，但还是把常孝元的事说了出来，借着把话问了出来：“伯樊，可是苏公与你说了什么？”
　　“二哥，”常伯樊背着手，不慌不忙，闲庭信步与他一道往外走着，神色淡然：“你觉得苏公此人，会与人言道什么？”
　　“他们这种人说话，向来不落人话柄。”常孝珉看向他，眼里有斟酌、揣摩，“但苏公为何最终定你为婿，想来也有他的原因罢？”
　　常伯樊点头，没说话，等过了几步，方道：“他有他的诸多原因，我也有我的。”
　　他回首，看向身为他左臂右膀的堂兄，“苑娘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一年四季都在府中陪着她，二哥，她当家是早晚的事，临苏的事，我早晚要交给她。”
　　早交晚交都是交，还不如一开始趁时机恰好，趁早替她立起来，到时候他往外开拓，也无后顾之忧。
　　“可是，你帮她帮的太过太明显了，哪怕有苏公替她撑腰也太显眼了。”常孝珉忍不住叹气，“你宠的太过了，反而适得其反，会让人更不服的，你早晚要出去办事，等你一走，这族里的各家媳妇，不定怎么兴风作浪，这族里的人就是服本家，服的也是你，不是她。”


第77章 
　　替人立的威，只要不是自己立的，那就是虚的。
　　“伯樊，不是二哥多嘴，”常孝珉摸着大肚，斟酌着话道：“她一进来，大房那边就出了事，这不是她的原因，但你应该知道，就是不是她之因，也有的是人把这怪罪到她的身上。”
　　“呵。”常伯樊笑了。
　　“我不是给常孝松那边说情，”常孝珉被他笑得心头巨跳，慌忙道：“是你知道，总会有那些碎嘴巴开这个口，对哪家不顺他们意来的新媳妇，他们都是这么收拾的，我们族里那些人，你也是知道的，他们当年对你娘都没客气过。”
　　说到他的母亲，常伯樊脸上便是假笑也不见了，他淡淡道：“二哥的意思是当年我父亲对我母亲的处境视而不见，让我也同等视之了？”
　　常孝珉当场犹如在天寒地冻的野外被泼了一身的冷水，顿时膝盖一软，颤抖着就要往下跪，就在此时，常伯樊伸手牢牢地扶住了他的身体，低头冷视他：“族里多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你也曾被他们轻看侮辱过，二哥，不要日子好过了，你就为他们开始着想了，我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说白了，没有我，你觉得他们能像今天这样看得起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京城，让嶀哥去吗？嶀哥有心思，有聪明才智，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忠心，他知道是在给谁办事，二哥，我问你，你知道你的吗？”
　　“知道，知道。”常孝珉大汗涔涔，倾刻间已满脸的汗：“我不是对你不忠心，我就是怕……”
　　“二哥，我知道。”常伯樊打断了他，两手牢牢托着他的双臂扶他站稳，“你担心我，也担心我的妻子，我很感激你对我们夫妻俩的用心，真的感谢。不过有一点你错了，服我的，就会服她，不服她的，究根结底就是不服我，这当中没有差别，你说呢？”
　　“自然，自然。”常孝珉欲哭无泪。
　　他怎么就傻了，现在的家主跟他妻子是一条心，不是恨妻子恨不得她死，以她受辱为乐的前家主和前主母。
　　“知道就好，”常伯樊笑了笑，松开他的手，恢复了他平日一贯的温和谦逊淡定，“尤其是你，二哥，你服我，那就服她，自然，你也可作他想，皆由你心思。”
　　他轻描淡写，常孝珉却是满头
　　大汗，看着常伯樊，汗水滴进了眼睛里也不敢眨：“家主，我知道了，我没有他想，我服你，也服主母。”
　　“好。”常伯樊拍拍他的肩，微笑道：“走，我送你到门口。”
　　常伯樊收放自如，常孝珉却没他那等手段气魄，直到走出飞琰院，砰砰乱跳的心口方才缓了一些过来，等常伯樊微笑抬手送他走的时候，常孝珉羞于看他，别过头朝他拱手，“那二哥走了。”
　　家主作为一个堂弟在他面前温和太久了，常孝珉都忘了那个对亲睹亲生父亲咒骂他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也泰然处之的少年了，一个骨子里连亲生父亲的诅咒都不畏惧害怕的人，怎么可能用常理去视之？
　　他到底是轻看他了。
　　*
　　这天苏谶在常府用过午膳方走，苏苑娘送了父亲走后去午睡，没想常伯樊也跟来了。
　　等她醒来，常伯樊已不在，知春说姑爷出门去了，要到晚上才回，可能要回晚一点，让娘子等他一起用膳。
　　苏苑娘把早上没处理的庶务看完吩咐了一遍，见天色还早，可算是有时间仔细看书写字了，便忙钻进了书房。
　　等到三姐来叫她，她还以为是常伯樊回来可以用晚膳了，却见三姐小心地过来，跟她道：“娘子，有个事我不小心顺道听了几嘴，不知道要不要跟您说。”
　　“你说。”
　　“娘子。”
　　“可以说的。”苏苑娘宽慰她，让她有话直说。
　　“是这样的，了冬的事，我爹前些日子回去请示了夫人，夫人说让家里人把了冬送远点卖了，我刚刚去家里了，我听跑腿的小木跟我爹说，了冬在他手里跑了。”三姐跟娘子耳边小声道：“小木从小跟了我爹，是我爹半个徒弟，我听他跟我爹说的，人就是在他手里跑的，更厉害的是他这些日子在外面求了处房子住，把这了冬一直藏在外面压根没往外送，他们俩就在外头好着呢，现在听说是把他伤着了人也逃走了，他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过来求我爹要钱救命，他求我爹把这事瞒下来，不过我爹没答应，说要回去跟夫人说，现在他已经回府去了，刚才我看小木不老实，在我家翻银子，我把他绑了就来跟您说来了，娘子，我觉得了冬不是个守规矩的，他们一个二个都不是好人，我觉得没找到人之前您就别
　　出门，要不她躲在暗处害人，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跑了？”苏苑娘想了一下，跟三姐道：“等你爹回来，让他来见我。”
　　她要知道娘亲是什么意思。
　　“是。”
　　胡老汉回来后，常伯樊已回来了，苏苑娘与他用膳的时候，三姐在她旁边多走了两趟，苏苑娘一看就吩咐道：“等用完膳，你叫你爹过来见我。”
　　“什么事？”等三姐应声走后，常伯樊问。
　　“是了冬，跑了。”
　　“你以前那个丫鬟？”
　　苏苑娘点点头。
　　常伯樊没再多问，道：“苑娘，可还用饭？”
　　说着，往她空了的碗里添了半勺，苏苑娘看看又满了的碗，屁股往离他远的凳子那方挪了挪，这引得常伯樊眉眼带笑，笑意吟吟看着她个不休。
　　*
　　刚出两日，大房被搬出了长乐院。
　　搬出那天，常伯樊一天在家，下午时分，旁大管事过来飞琰院，与家主道：“大爷说想见您一面，有话跟您好好说，他说只要您过去，他就会好好说话，还请您拔冗过去一趟，见上一见，还说，搬走长乐院的事，您既然下令了，他也没什么话可说，只是望您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跟他说一下他们一家往后的生计到底如何个安排法，他想亲耳听您说一说。”
　　“好。”常伯樊点头。
　　见他起身，在一边看帐本的苏苑娘也跟着起身。
　　“苑娘，你留下。”
　　苏苑娘走去屏风，“知春，替我系上披风。”
　　“苑娘。”
　　苏苑娘回眸看他一眼，去屏风后快快系上披风后就出来了，见他还在，便快步上前，挽往了他的手臂，“我跟你去。”
　　“你去作甚？”
　　“我去看看。”
　　“他们少不得污言秽语，别让他们污了你的耳。”
　　“总归是会骂的，我去听听，也好知道他们是怎么骂的。”苏苑娘见通秋还拿了姑爷的披风往她走来，便顿足，接过了通秋送到她眼前的披风，抬头朝他看去：“许也不会骂，这次是用哄的呢？”
　　那对夫妇，还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耀武扬威的时候不少，到了那不可收拾的地步，也会涕泪交织悲惨求人。
　　世人喜好同情，见到哭的人，皆以为皆是不会哭的人逼的。


第78章 
　　常伯樊失笑。
　　“他们若是哭着求你，你会如何？”苏苑娘为他系上披风。
　　“苑娘？”
　　苏苑娘看着他。
　　“你想他们如何？”常伯樊道，他抬起手，手顿在了她的脸上，颇有些认真地问，“你觉得要怎么对他们才好？”
　　要怎么对他们？无论如何，不能像上辈子那般，她退一尺，他们进三丈就是。
　　“我不心软，你也别心软。”上辈子她的心软给他添麻烦了罢？这辈子不会了。
　　苏苑娘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一个刚嫁进来的新妇，太不讲人情只会被孤立，不贤之名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她贤也是不贤。
　　名声这个东西，虚无飘渺，但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贩夫走卒，皆被它圈在里面不可动弹，就是圣贤也不能幸免，也多有被人置喙的时候。
　　只要她身在其中的一天，哪怕哪天合离回家了，她也要注重这个东西。
　　苏苑娘开始想着跟族里要怎么走动的事。
　　其实这一世，她跟常氏族里的走动已经多起来了，就如那位兰芬嫂子，前几日经她的手送出去的礼。
　　“欸，好。”常伯樊应了一声。
　　换以前，苏苑娘是听不懂他话末那丝隐约的叹气声的，但这一世，她已能听的明白了。
　　跟他出门，走了几步，苏苑娘到底是想让他放心些，她开了口：“你别担心我因此被牵连，家里的事我心中有数，他们……”
　　天色近黄昏，天边的彩霞瑰丽美妙，苏苑娘看了几眼，方接道，“人不在他们家，妨碍不到他们头上，有时候我真想把人送到他们家去，让他们也尝尝那个滋味，指不定就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常伯樊听的仔细，这厢他点头，认真看着她，“还有呢？”
　　“送是没法家家都送去的，那就正面以对。”苏苑娘心不在焉看着奇丽绚烂的云彩，漫不经心道：“是人都有短处，他们捏我的，那我就捏他们的。”
　　哄是哄不好的，常家诸多上了年纪的人尝过富贵的滋味，他们胃口大得很，只擅贪得无厌，学不会适可而止。
　　“捏他们的短处……”常伯樊轻笑了起来。
　　苏苑娘回过头，静静看着他。
　　她不明白他因何而笑。
　　“苑娘，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常伯樊收住了笑。
　　“是。”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是她用一生体会到的。
　　“唉，傻苑娘，”常伯樊迈开了方开顿住的脚步，牵着心思全然不在他身心的妻子往飞琰院外走，“为夫听你的。”
　　听你的，是好是坏，还有他担着。
　　常伯樊牵着她，脚步雀跃，时不时回头看她。
　　苏苑娘看他一眼，见他不是要说话，就又看她的晚霞去了。
　　今日的晚霞与前些日子的不一样，更绚烂许多，前些日子画的被父亲拿回家去了，得空她重新画一幅罢。
　　不知等画完，还能不能得到父亲的赞许。
　　*
　　“大爷，夫人，飞琰院的来了。”
　　下仆跑着进来报信，却没想话刚说完，就挨了大爷一脚，只见大爷朝他怒喝：“什么大爷，叫大老爷，老子是大老爷。”
　　以往大爷嫌大老爷老气，死气沉沉，家主被叫老爷后也不许人叫他大老爷，如今不知哪根筋，又让人叫大老爷了，下仆大腿被踹了一脚，
　　一时疼得起不来，干脆跪在地上求饶：“是，老奴错了，是大老爷，大老爷，飞琰院的来了。”
　　他不敢说是家主老爷来了，他敢这般说，那就绝不是踹一脚就能了的事了，下仆这一点之前就知道了，绝不敢犯错。
　　“叫他们进来。”常孝松怒道。
　　“是，老奴这就去。”五旬的老汉撑着地爬起来，一步也不敢停滞，往外跑去。
　　这小院子，就不是常孝松说“进”，家主才能进的地方，哪怕是之前的长乐院，也绝没有要等到常孝松点头，一府之主才能入的地步，等到老汉瘸着腿出了小堂没几步，就见堆满了物什的小院子里已经进来了几个人，家主和家主夫人带着几个丫鬟来了。
　　常伯樊给了庶兄一处不大不小有两进的院落，周边围着两排矮屋，足够一家人和十来个仆人住了。
　　不过大房东西多，他们在长乐院的东西一搬过来，现眼下挤得院子里都无处下脚，大房院里的仆人见状，虽有些慌张，但也来了不少人过来搬出了一条路来。
　　“家主，大老爷请您进去。”老远远地，隔着一个院子四五十步的路，老汉就喊了。
　　他这一喊，在主屋哭累了的蔡氏听到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挺了起来，哭着朝外走去：“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嫁给了你们常家，我到底是哪儿做的不好，老天要这样对我啊，呜呜呜呜……”
　　“哭什么哭，哭丧啊，你这个不懂事的女人，这家就是你造的，你给我闭嘴！”常孝松出来，对着蔡氏就是一顿吼，说罢，不掩脸上的难看，强挤了个笑脸对着过来的常伯樊夫妻俩：“伯樊，弟媳妇，你们来了，见笑了，你们嫂子就是这个性子，来，堂面坐，请，来人啊，上茶。”
　　常伯樊微笑，拱手问候了一句：“大哥有礼了。”
　　“是我失礼，失礼了，快快请里面坐。”
　　“好。”
　　苏苑娘跟着常伯樊往内，这时却见蔡氏朝她扑过来，嘴里哭道：“苑娘，苑娘，嫂子知道错了，这就给你赔礼，以前我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就原谅我罢，我糊涂，我糊涂啊……”
　　蔡氏已然跪了下去。
　　她没有挨近苏苑娘，她在近身的时候，苏苑娘身边的丫鬟们眼明手快拦住了她，蔡氏却不见停，哭着把话说完了，人也往地上跪了下去。
　　她披头散发，浑身狼狈，哭的也甚是凄惨，真真是让人见者心酸，闻者流泪，跟着她一起哭。
　　苏苑娘前世也跟着一块儿掉过泪，那时候她心想，何必把人逼到绝路呢？
　　后来，她没把蔡氏夫妻逼到绝路，这对夫妻却把她与常伯樊逼到了绝路。
　　苏苑娘不会哭，她的眼泪上辈子只为父母流过，这世她也只会父母流，她的父母也没有教过她用哭去获取别人的怜悯施舍，苏家的女儿堂堂正正，就是与世合谋，也绝不用眼泪。
　　苏苑娘朝蔡氏走去，未走到两步，发现她的手被拉住了。
　　她回头，看到常伯樊朝她摇头。
　　“我过去跟嫂子说两句，没什么事，三姐儿……”苏苑娘回头喊三姐。
　　“娘子，在着。”拦着人的三姐怒视了大爷夫人一眼，让通秋挤过来替了她的位置，飞快跑到了苏苑娘面前。
　　“你等会儿帮我看着点，别让人伤了我。”
　　“娘子，你别过去。”三姐急了。
　　苏苑娘
　　摇头，欲走，却发现手还是被抓着，这厢只听常伯樊沉声道：“好了，苑娘，跟我进去，大嫂的事，交给大哥就好。”
　　“呵呵……”常孝松闻言，在旁边笑了起来。
　　“夫君，让我过去。”这是她的事，她必须要面对，要去处理，方能在这个被常家人包围的地方立足。
　　有些事，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还不如早早面对，早早积累力量，若不然，就像前世的她，直到死亡都是虚弱的。
　　她已痛彻心扉过一次，必须痛改前非。
　　“苑娘。”常伯樊的声音已含不悦。
　　看他们吵起来了，常孝松一个忍俊不禁，开怀地笑了起来了，“哈哈。”
　　傻子配奸鬼，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配不过了。
　　常伯樊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看苏苑娘，这时只见他妻朝他靠近，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她不发一言，就是看着他。
　　常伯樊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坚不可摧的坚定，他的眼不由闪了闪。
　　“你对我好，很好，但这次，我们要并肩而行。”从他的眼里，她看出了关心和保护，话到嘴边，苏苑娘把“放手”两字改成了这一行话。
　　她还是不忍真正刺伤喜爱她的人，但是，这阻碍不了她要去改变的事情。
　　“我陪你过去。”常伯樊缩紧了握住她的手，又立马松开，哑声道。
　　苏苑娘已回头，朝哭声渐止了一些的蔡氏走去，见到她近，蔡氏的哭声又大了，又哭天喊地了起来：“苑娘，嫂子也是个命苦人啊，之前是我狂妄无礼得罪了你，看在嫂子无知的份上，你就原谅我一回罢，嫂子也是没办法了，舍下这张脸，只求你一个谅解，你就原谅我罢。”
　　你就是太舍得舍下这张脸了，苏苑娘站到了她面前，蹲下身，与蔡氏平视，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淡淡道：“我希望这是你在我面前哭的最后一回，还有我希望你洗好你的脸，梳好妆，出去跟那些说我欺负你的亲朋戚友解释一下我没有欺负你这种事……”
　　这傻瓜是彻底疯了吗？蔡珍敏瞠目结舌，看着这大白天说呓语的苏家蠢货，一时之间竟忘了哭，禁不住悄悄自喃：“疯了吗？”
　　“若不然，你等着的就是你娘亲亲自出手收拾你。”苏苑娘凑过身去，在蔡氏耳边耳语：“你明儿不给我把这事办了，我就给知州递信，说你兄长偷了他的小妾。”
　　“你血口喷人！”蔡氏想也不想怒喝，双手朝她推去。
　　“你干什么！”不想，胡三姐早已在旁虎视眈眈，蔡氏一动手，三姐在侧边就朝她一个斜扑扑了过去，骑到了蔡氏的头上往蔡氏的头发摁去：“你敢动我们娘子？你当我们苏家没人了！”
　　“我打死你这个贱奴，我敢动我，我要你的狗命！”蔡氏尖叫狂啸，双手往胡三姐脸上疯狂抓打。
　　这一厢动静，让苏苑娘跌到了一边，她冷冷地看着三姐扑到了蔡氏身上，这时，有手朝她伸了过来，苏苑娘被他扶起，看三姐着实动怒了，咬牙切齿扭住了蔡氏的双手，她喊住了三姐，“招娣，好了，放开她。”
　　她回头，朝抿着嘴，冷硬着脸看着她的常伯樊道：“她不给我把这事办好了，我让他们蔡家死在她手里。”
　　蔡氏愤怒？能比起得她被他们连手逼得家破人亡的愤怒吗？
　　她才是那个最应该愤怒，去恨，去撕碎他们的人。


第79章 
　　常伯樊抓紧了她的手。
　　苏苑娘的眼里有火光在跳。
　　她不恨吗？只有真正的傻子才不恨。她不是无情无欲，她只是认为那些被人拿走的她不在意，给了人就是，只是她到底是错了，人心是无底洞，欲壑难填，善良在一些人的眼里就是软弱可欺。
　　一个傻子，不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拿到手里给聪明人物尽其用，老天都看不过眼。这是蔡氏在搜刮完她的嫁妆后，跟人得意大笑的吹嘘，在场之人无不附应，仿佛那再天经地义不过。
　　“你怎么知道的？”常伯樊抿着嘴道。
　　“弟媳妇，你说什么？放手，伯樊，管好你媳妇的奴婢，你们都要无法无天了吗？”常孝松本想作壁上观看他媳妇收拾那苏氏，没想转眼间人家的奴婢都骑到她身上去了，正要大吼在干什么，却听见了苏苑娘所说的“让蔡家死在她手上”的话，一时又惊又惧，朝着这对夫妻俩就吼了起来。
　　“大哥，我有点事，先走一步，有事改天再说。”常伯樊被他家苑娘的话惊住，这时无暇管常孝松想什么，扔下一句话，牵着苏苑娘就往外走。
　　苏苑娘也不想呆，跟着他走，不过她没有忘了她今日发的狠，跟着常伯樊走的路上回头冷漠地看了蔡氏一眼。
　　知春她们飞快跟上。
　　“三姐。”苏苑娘叫了胡三姐一声。
　　胡三姐连忙跑上，轻脆有力地叫：“在！”
　　苏苑娘看向她，看到三姐满脸被人抓出的血痕，愣了一下。
　　胡三姐浑然不在意，摸了下脸，咧嘴笑了，“娘子，没事，回头擦点药，没几天就好了。”
　　在别的娘子身上惊天动地的事情，在她身上显不出威力来，胡三姐不在意这些。
　　“叫你爹来，我有事吩咐。”
　　“呃，是。”胡三姐小心地看了姑爷一眼，见姑爷脸色冰冷，不语自威，当下心下一横，趁姑爷没说话，立马撒开了腿就跑开叫人去了。
　　她才不管，她是苏家的人，天塌下来有自家的老爷和夫人顶着。
　　苏苑娘目送了三姐跑开，方才收回眼，一路跟着常伯樊回了飞琰院。
　　“退下。”一进侧屋书房，常伯樊就往外扔了一句话，后面跟着的知春她们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苏苑娘已经进屋，见状，回身跟知春她们点头。
　　知春领着明夏她们怯怯地朝她福了个礼，皆不敢去看浑身冰冷的姑爷。
　　南和他们就要乖觉得多，一路猫在最后不言语，这厢知春她们退下，南和猫着脚躬着背往前走了两步，小心地探出手去勾门，意图把门带上。
　　“行了。”常伯樊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举动。
　　南和受惊地抬起头，看到了他们爷那张冷漠的脸，瞬间就知道了这话是对他说的，一个屁都不敢放，他连忙弯着腰退下了。
　　门开着，常伯樊朝已自行择座坐下的苏苑娘走去，见她低头仔细地解披风，
　　怎么也解不开的样子，他皱了皱眉，看她解了两下还是没解开，便上前了两步伸出手替了她的手，没两下就替她解开了。
　　苏苑娘见解开了，抬头看他，见他脸色还是不好瞧，便道：“晚膳我想吃红烧肉就酒。”
　　“怎么想起吃这个了？你不能喝酒。”常伯樊替她把披风抽出来。
　　苏苑娘挪了挪臀，“喝点梅子酒，让知春温一温，喝两盅，不喝多的。”
　　还喝两盅，她喝一盅两眼就迷蒙，新婚夜的交杯酒给她倒的都是茶，常伯樊被气笑了，“让人死就这么高兴？”
　　“你知道？”他懂？
　　常伯樊看着她秀美娇柔，却也天真懵懂的脸，突然也不知道他这一路的生气是为的什么了。
　　为他不知道的她的面目？还是不想让她的手不沾污垢？
　　其实两样都是。
　　但这也是苑娘啊，喜欢一个人就什么都给，不喜欢了连多余的一眼也不瞧，就是对他，也何尝不是？
　　他因此生气，更因此心寒。
　　常伯樊在她面前蹲下身，突然之间，他看到了她手腕间的红痕，这一刻，他脑袋空白，想也不想地凑上前去，吻了吻她的手腕。
　　湿濡炽热的气息黏上了她的手，虽说两人夜夜不着片缕相对，但苏苑娘还是有一点不习惯，挪了挪手，低头跟他道：“你别亲了。”
　　怪怪的，她不自在，怎么他哪儿都要亲。
　　“唉……”傻的，常伯樊无可奈何，在红痕旁边轻轻印上一记，抬起头，“怎么当着人的面就说？不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你爹爹没教过你？”
　　苏苑娘摇头，“娘亲教过，不喜欢人不能当着面说。”
　　发作也要底下发作。
　　“那里没外人，”苏苑娘不是说话不经大脑，“且我跟她说她大哥偷知州小妾的事是在她耳边说的，只有旁边知春她们知道，知春她们不是外人。”
　　“我听到了。”
　　“你跟的太紧了。”苏苑娘蹙眉，“你也看的太紧了，我知道怎么做的，你要信我。”
　　“你……”还是他的不是了？他的担忧在她眼里还成了她的困扰了？他要娶的是什么人，是什么性子，常伯樊心里早有数，但娶回来了，常伯樊才知爱到极点，无奈也比以往更要胜出不少。他曾还以为无论她是什么样子，他都受得住，不会无奈焦虑，但事实却不是这个样子的，一时之间，常伯樊也不知道与她说什么才好，一个头往下砸，把脸埋在了她的膝盖处。
　　这厢，三姐带着她爹满头大汗跑着来了，知春壮着胆来报，刚走到门口，看到姑爷跪到她们娘子面前，脸埋在她们娘子膝盖处，貌似在哭……
　　知春惊得眼珠子一下就直了，心口狂嚣直跳，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她不敢报了，一等脚不那么软了，连忙退下。
　　常伯樊又不对劲，苏苑娘低头观察了一阵，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知春慌忙
　　的倒退。
　　想来是有事，刚才她让胡老爹过来了，她推了推常伯樊，“你起来好好说话，不要跪着，地砖凉。”
　　常伯樊这一时也无力，没起，他是知道她性子的，想知道的事不用去猜，直接问她问好，便道：“你是怎么知道蔡德跟知州小妾有染的？”
　　“听人说的。”上辈子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不告诉你。”
　　常伯樊气笑了，星目璀璨：“你连听岳母说个闲话都不专心，你从哪儿听说的这个事？”
　　“你不要问了。”
　　“好，我不问这个，”常伯樊破罐子破摔，她那些不对劲他看在眼里，百般为她找借口，好，这处不对劲他着实为她找不到借口了，她也倒好，跟他说不要问了，既然这个不能问，那他问问之前的，“我问问你别的，我问你，你把家什偷偷往你娘家自个儿房里搬，是为甚？”
　　“什……什么……”家什？苏苑娘口吃，说不出话来。
　　“嫁妆。”她不会说，常伯樊替她说。
　　他不想问的，他知道她想回家，甚至然不喜欢他，他都受得了，但她不喜欢也嫁他了，一辈子都是他常家妇，他忍得了，他有的是时间，也守得住她，但她往娘家搬回嫁妆这个事情，就不在他的隐忍之内了。
　　她可以没那么欢喜他，但她嫁给他了。
　　“没……没……”苏苑娘两世都没做过偷偷摸摸的事情，这世打头一次做，还被人知道了，顿时臊得不行，连话都不好意思说了。
　　“你想回家？还是怕他们偷你的东西？”常伯樊问她。
　　苏苑娘已胀红了脸，连耳朵尖都红成了欲要滴血状。
　　“是怕他们偷你的东西罢？那我把他们压下了，离库房远远的，家里人也知道你才是做主的那个，你是不是要把你的东西拿回我们家了？”
　　苏苑娘目瞪口呆，听不明白他的意思。
　　“哪天去拿？明天吗？正好岳母也想你，明天我带你回去看她，你正好把东西拿回来，要是还不放心，我给你起个私库，钥匙只有你有，我一把也不拿，可好？”
　　她哪是这个意思？苏苑娘急了，推他，“不是的，我只是把我的嫁妆藏回去。”
　　“为何要藏回去？是因为大房的德行吗？”
　　确实是，苏苑娘犹豫。
　　“那就是了，现在他们不能了，你就拿回来，要不岳母还担心我们家里怎么了，担心你在常家受了欺负过不好，你也不想让他们担心罢？”
　　“娘亲不知道。”
　　“是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可他们是老人，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只是看在眼里不好说罢了，只能私下担心，岳父岳母对你的担心，何时挂在嘴上过？”
　　这倒是，苏苑娘哑口无言，她看着似是什么都明白的常伯樊，眼睛红了。
　　他这么聪明，前世怎么不救救他们的孩子？他怎么就没看出来，有人要害他们的孩子呢？


第80章 
　　“你啊。”不等苏苑娘说话，见她眼红，常伯樊起身把她抱到腿上坐着要去探她的脸，见她不准看，躲避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口，他没有逼迫，轻轻地顺着她的背，过了片刻方道：“不想就不想罢，都依你。”
　　是他一时急了。
　　苏苑娘没有说话，常伯樊低头看她一眼，还是抱着，也没多久，苏苑娘在他怀里睡了过去，温热的呼吸透过春衫渗进了他的心里。
　　到底，常伯樊笑了一声。
　　罢，先如此罢。
　　*
　　常伯樊把人放下内卧盖好被子转身，看到知春她们怯怯地看着他，他朝中间圆门走去，吓的这几个丫鬟连忙闪避，退让。
　　常伯樊扫了她们一眼，错过她们时，问了句：“胡掌柜来了？”
　　“我爹到了，就在门外。”胡三姐压低了声音。
　　“让他去书房见我。”
　　“是。”
　　常伯樊能大意知晓他家那傻娘子叫胡老爹过来的来意，无非就是派人去蔡家那边警告蔡家知道厉害。
　　也是傻，这哪是她能出面办的。
　　“姑爷。”胡二南站在坪中，看着姑爷从走廊进了书房，待到女儿下来叫他去书房，连忙跟上，常伯樊刚进书房在画架前站定，他就跟着进来了。
　　“来了，”常伯樊看着苑娘打的草图，“胡掌柜，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您说就是。”
　　“嗯……”常伯樊沉吟了一声，在告知岳父与自行把事揽下之间徘徊，末了，不过两三个思忖，他还是定了后者。
　　由他来解决罢，苑娘的不对劲是他的不对劲，苑娘已经嫁给了他，是他的妻子，岳父插手的愈多，她对岳父岳娘的依赖就愈不可能褪去。
　　“刚才的事，你女儿跟你说了吗？”
　　“路上说了一点。”
　　“我猜你们娘子叫我来，是让你去蔡家说话的，说起来这事你会跟我岳父他们会提前知会一声，不敢擅作主张罢？”
　　胡二南抬头看着常家家主，他家娘子的姑爷，“姑爷，老奴是老爷夫人派过来给娘子跑腿打下手的，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报也好，不报也好，他都是听吩咐的。
　　“那你们娘子让你们去蔡家警告蔡家管好他们在常家的女儿，若不然，就揭破他们家长子跟知州小妾有染的事，此事你不会跟主家报一声？”
　　胡二南心中一窒，明人面前不敢说妄语，低下头不言。
　　这种事，他是肯定要跟老爷他们说一声才去办的。
　　“我也不为难你，等会儿你们娘子吩咐你的时候，你就说兹事体大，怎么样都是要知会家里一声的，下面不管她作何吩咐，你让她吩咐的办就是。”
　　“是，姑爷。”
　　苏苑娘晚膳前被叫醒，胡二南一直没走，留在院里等候吩咐，等到她醒来传来人，胡二南一听，姑爷神机妙算，他们娘子果然是让他派人去汾州蔡家走一遭。
　　“娘子，这事不能您出面，”不用多想姑爷吩咐的，胡掌柜一开口就劝上了，“您是千金娇女，深闺明珠，哪能由得了这些事污了您，这事您要办，我回去跟老爷讨个主意，您看如何？”
　　“这是我的事，不用劳烦爹爹了，
　　你听我的就是。”一想到要让父母操心，苏苑娘就不答应了，“我不在乎外人怎么说我。”
　　胡二南笑道：“您呐，从来不在乎这些身外之名，老奴知道的，就是娘子，您看，您不在乎，老爷夫人，还有姑爷心疼您呐。”
　　胡二南不敢把话说重了，老爷夫人的意思是只管娘子活自己的，千万莫要受声名受累，尤其是为父母声名所累，不能让她背负起他们的名声，可胡二南却是不敢这般认为，他们这样的人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尤其老爷夫人对娘子异常爱重，伤及小娘子的言语，都是刺进他们肉中的刀，苦的疼的也有他们的一份，还是最重要的那一份。
　　苏苑娘看着脸上尽力堆着笑的胡掌柜，半晌没有说话。
　　“出去罢。”这厢，常伯樊走了进来。
　　胡二南应了声“是”，但没有先行退下，而是看向了他们娘子，等到苏苑娘朝他点头，他这才退下。
　　胡掌柜忠心耿耿了一世，上世送她去京城就是由他带的头，后来父亲感念他舍身送她去京，帮他们一家送回原籍入了良籍，还替他家小子安置进了家乡旁边的水师务当水*军。
　　她上世只知道了他的“忠”，没看到他的“难”。
　　“你们对女子太苛刻。”常伯樊站到她面前，苏苑娘看着他开了口。
　　他们做得的事，她们一样也做不得，便连为自己做个主的权力也没有。
　　不止是女子无才是德，连无用也成德了。
　　她与那位被打也无处申冤的族婶也无过大区别。
　　“嗯？”常伯樊怔住。
　　“我不能派我的人去威胁他们，因这不是女子所能做的事，累及名声，伤己害人，你们却能，你们能去做的事，换到我手里，只会被人叫恶毒罢？是不是？”苏苑娘问他，也问自己。
　　她上辈子被“贤良”两字绑了半生惨淡，这世还要一样吗？
　　“对，所以这次由我暂且代你出面。等到临苏汾州，乃至只要是知道你是常家主母的人都知道常府是你当家做主的，他们就不会那样说你了，就像好我刚承家主的时候，族里是个长辈都敢在我面前端架子，而现在他们就不敢了……”常伯樊不忍地抬起头，把她的脸埋入腹中，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裳，“苑娘，你要的我都给。”
　　苏苑娘在他怀里一下痛哭失声。
　　“常伯樊。”她哭道。
　　常伯樊心如刀割。
　　他多想护她一世安宁富贵，她傻点就傻点了，何必这般聪明敏慧？
　　傻娘子，慧极必伤。
　　*
　　这日清晨常伯樊醒来后，苏苑娘也跟着醒来了，手自行搭在他身上在他怀里默默地趴了一阵，转身抱过被子合上眼。
　　常伯樊被她的举止弄得愣怔不已，等去到外面回味过来，嘴角就一直往上扬着没有消下过。
　　这日常府甚是安静，没有人上门，就是晚上胡娘子来了飞琰院，送了两盆骄阳花过来，说是府里夫人见花长的好，特定命人送来的。
　　顾名思义，骄阳花是一种抬着脑袋迎向阳光的花朵，朝气蓬勃的样子看起来生机盎然不已，苏谶尤为喜欢，苏苑娘随了父亲，也独爱此花。
　　飞
　　琰院就种有不少。
　　而苏夫人送来的两盆骄阳花格外精神，等到胡娘子一走，苏苑娘问送人回来的三姐道：“我娘是不是很担心我？”
　　三姐从不欺骗她家娘子，回道：“是的，娘子，夫人怕你受欺负。”
　　是的，苏苑娘点头。
　　但娘亲更希望她能骄傲地活着，所以送了她骄阳花。
　　前世母亲曾与她意味深长地说过，望她凭自己立足，做错了事不要紧，用不着含糊，还有他们在后面为她兜底。
　　苏苑娘当时没有听明白，只有无尽的委屈求全，让大家都好过，至于自己好不好过，后来都忘了，都想不起自己原本轻松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所见过的妇者，十有八*九皆与她说过这句话，好像为女者，每个人都要忍辱负重才算正当，才叫识大体。
　　她原本过的不是这种日子，父母给她的从不是那种充满痛苦的日子，她嫁入常家后，成为了常家人想要她当的那个常家主母，从此面目全非，连父母再三跟她说过的话，她都忘在了脑后，忘了她有他们。
　　她不必如此的。
　　母亲送来的花，让苏苑娘轻松了不少，便连心中那种隐约说不来的痛苦也消失了去，第二日拿上杨家送来的帖子，去了杨家。
　　杨氏镖局里有位少爷的娘子喜得贵子，洗三请了苏苑娘过去观礼，换以往苏苑娘是不出门的，这次一想这位少娘子的丈夫护镖上京去了，其中还有她托他们家送去京城常家分家还有给兄嫂的一些东西，她固然送份重礼去也能表示一二，但不及本人到场。
　　苏苑娘一早就出门了，杨家的人没想到她来的这么早，还好昨天常府的人过来说她今天会到，杨家早安排好了杨家二嫂招待她，看到是常家的马车过来，杨家的下人连忙去叫主家，把杨二嫂匆忙喊了过来。
　　杨二嫂快步走到大门口，常家的马车正好停下，知春她们忙向杨二嫂请安。
　　杨家没那么大规矩，上下皆当自己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家，杨二嫂更是杨家家里最和气的那个人，看知春她们客气，连忙笑道：“小娘子们可别跟二嫂客气了，叫你们娘子下来罢，我好带她去吃点热乎的，这一大早过来，想来肚子空了。”
　　“欸。”
　　苏苑娘一下来，见到了以前没见过几次的杨家二嫂，虽没见过多少次，人她还是记得的，是她记忆中的故人，不由朝人笑了一下。
　　“二嫂嫂。”
　　这一笑，又甜又乖，杨二嫂心中一甜，一个箭步上前就去拉苏苑娘的手，“哟哟，小苑娘，你还记着你二嫂呢？”
　　“记得的，二嫂喜欢吃鱼。”
　　“还真记得啊？”杨二嫂迎了她进去，朝里面吆喝：“爹，娘，看谁来了……”
　　“呀？我女儿来了！”正堂大门出来的却是苏谶，他笑容满面走出来，背手站于大堂前，躬着身朝前促狭地道：“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我家乖女儿没大人带着，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出来玩儿了？”
　　在场的人一听，皆哈哈大笑，苏苑娘也被老不正经的父亲逗的笑了起来。
　　那嫣然一笑，恰如骄阳花开，胜却人间无数艳。


第81章 
　　“你爹和你娘一大早就来了，快上去。”杨二嫂笑着催促。
　　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端庄大方的苏夫人笑得眉眼飞扬，朝杨老爷杨夫人道：“亏我家儿憨，若不早被他养出个小不正经来。”
　　杨老爷抚须，含笑不语。
　　杨夫人则是乐开了怀。
　　她家老爷乃苏书圣至交，他们家迁来临苏书圣亦助了一臂之力，且从不挟恩图报，至今也无人知晓他帮过他们家忙，平常两家当好友走动，于家中老爷来说，人生得一知己足以，对杨夫人来说，自家命运坎坷的夫君有苏谶这样嬉知怒骂自由于心的好友，那也是万分珍惜的。
　　“像大哥也极好。”杨夫人乐道。
　　“唉。”一个家可不敢有两个，一个就够了，苏夫人摇头笑叹。
　　这厢，外面的苏谶带着女儿进来了，一进门来就喜道：“二娘，快看看是哪家美貌的小娘子来了。”
　　苏夫人哭笑不得，看着进来的苏谶嗔道：“你这个人来疯，来做客也不正经些。”
　　说罢，朝苏苑娘招手，“快来娘亲身边。”
　　可不能跟着父亲学坏了。
　　苏苑娘快步过去。
　　“来，见过你杨叔叔和杨婶婶。”
　　“见过杨叔叔，杨婶婶。”
　　“乖乖乖，”杨夫人忙把早前备在手腕上的玉镯撸下来，拉过苏苑娘的手往她手中戴，“没什么好给你的，就捡了只玉镯，不是很好看，你莫嫌弃。”
　　苏苑娘看向母亲。
　　苏夫人啼笑皆非，朝杨夫人笑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又不是打头一次见面，且她都嫁为人妇了，你还当她是小孩儿要用哄的呢？”
　　杨夫人见苏苑娘见的不多，早年是杨家要在临苏城立根本，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事，也因着些别的原因，很少去苏家走动，后来杨家在临苏城打下了根底，这才跟苏家的来往多了一些，但那也是跟大人来往的多，小孩见的少，是以每次见苏家那个宝贝万分的小娘子，总要备着点礼物，如今天小孩儿成了常家主母，临苏城第一家的家主夫人，她今天能来杨家贺喜，怎么说也得给点。
　　“在婶婶心里啊，你就是年纪大了老了，也是小孩儿，别听你娘的，你收着，乖了，听话。”苏家小儿痴，杨夫人跟她说话会放柔些。
　　对大人千好万好，不如对他们重视的小儿好一点更让他们高兴。
　　“娘亲。”苏苑娘朝杨婶婶抿嘴笑了一下，看向母亲。
　　她以前当家里的亲朋戚友对她是自然而然的事，从没去想过，这些于她不是至亲的人对她的好，是回报父母对他们的情义才回馈到了她身上。
　　杨家与父母是至交，是以上辈子常伯樊就是封了整个城，杨叔叔和杨婶婶也千万百计把她送出去了。
　　“你叔婶对你好，你要记着，知道吗？”苏夫人摸了摸嫁了人还问她主意的憨儿的手，与她说完，朝杨夫人笑道：“这次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下次可别了，都多大的人了，你下次还给，我可不依了。”
　　杨夫人回笑道：“她就是个可人疼的，要不是没招，我都想搭个天梯上去给她摘星星摘月亮的。”
　　“哎哟，才一些日子没见，你这能说惯道的嘴可比以前伶牙俐齿了，你这天天吃的不是饭，是蜜罢？”
　　“哪比得上姐姐，”杨夫人眉飞眼笑，“不说了不说了，我可不敢跟才女辩。”
　　“还挤兑我，你就说你贫不贫？”苏夫人笑着白了她一眼。
　　“不敢不敢。”杨夫人乐呵呵。
　　她们一来一往，说得乐不可支，苏苑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着她母亲的杨婶婶的你来我往，打心底地高兴。
　　原来母亲生前活的这么快活，她都不知道呢。
　　“苑娘，过来，跟爹爹和你杨叔叔喝酒去。”苏谶过来，看傻
　　女儿看着人说话笑眼弯弯，有说不出的可爱，这厢招呼好友起来，不忘把女儿要带过去。
　　“她还没去看过家里新出来的侄儿子，你叫她过去作甚？”苏夫人笑骂道。
　　“我就带过去说说话。”苏谶一脸笑。
　　“不急，让他们爷仨去罢，小儿等会儿见也不迟，现在正在睡着呢，过去了也看不到什么。”杨夫人道。
　　“也好，去罢。”苏夫人是极愿意女儿跟在老爷身边走动的。哪怕女儿听不懂看不懂，外人看多了常出没在丈夫身边的女儿，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真有事碰到了，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也会多给她几分面子。
　　就是常家人门第高了点，不太把他们苏府放在眼里，一个个真当她儿是痴儿，抬起腿就敢在她头上踩一脚。
　　想及，苏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些，看着女儿乖乖跟父亲和叔父去了，转过头，与杨夫人道：“你们啊，就是太宠着她了。我是担心她过的太顺风顺水，去了丈夫家，有什么不如意的，反而更难受。”
　　常家这段时日的事，杨夫人门儿清。常家家大，事也多，机遇也大，苏家的小娘子一过去就是一族的族母，她太年轻了，就是有苏府作为底气托着，也是震不住那家的人的。
　　她嫁过去，地位是有了，随之而来的事也是不断的。杨夫人作为过来人，哪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时候听出苏夫人的担忧，便安慰她道：“日子是过出来的，让她去过，有你们在旁边帮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但愿如此。”苏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
　　苏谶一大早的酒就是温一小壶黄酒，与友下棋，所谓早酒。有时有友到家来访，他就如此招待。
　　杨义知友习性，早早就在亭子里备好了薄酒和棋盘，就等他提出来，苏谶一说，他就领了人过去，路上看小侄女瞄了园子里的花几眼，便去摘了一朵开的最好的过来给了她。
　　苏苑娘不知刚正不阿的叔父还能有此举，好奇地看着他摘花回来，等到知晓花是给她摘的，不由惊喜交加，双手恭敬地接过花朵，朝杨义福了一记：“苑娘谢过叔叔。”
　　“收着就是。”苏谶与她道。
　　与夫人的谦虚不一样，苏谶在友面前一腔赤诚毫不假饰，见好友对女儿一样好，只觉得高兴。
　　“是，爹爹。”
　　“我家苑娘什么都好，就是乖了点，听话了点，说起来，我早年也是糊涂，要是把她弄到你家来学几年武，我现在也就不担心她在外面受欺负了。”苏谶回过头与好友道。
　　杨家家主笑了一记，笑而不语。
　　“怎么，你觉着我舍不得啊？”
　　“若是送来，只是磕着一块，我看兄长也定会带着府里老少过来讨要一个说法，我杨家门小，装不下那么多的人。”杨义笑道。
　　“你你你你……”苏谶笑着伸指连着点头，回头与女儿道：“看到了没有，别看你杨叔叔一脸正气，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是的，苏苑娘点头。
　　“你心里有数就好。”
　　“苑娘有数了。”
　　“说说，有什么数了？”
　　“杨叔叔跟爹爹是一样的人，”苏苑娘想了想，“是意气相投的良师益友。”
　　“我闺女就是会说话。”苏谶大笑，朝杨义得意道：“你何时见过如此貌才兼备会说话的小娘子，也就我苏谶生得出。”
　　“娘亲生的，爹爹养的。”见爹爹摒弃了娘亲的功劳，苏苑娘补道。
　　“儿，你还是别说话了。”苏谶头疼。
　　“是，爹爹。”苏苑娘听话应道。
　　“哈哈哈哈。”杨义应声开怀大笑，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看来小侄女也跟她爹爹长得像的嘛。
　　*
　　杨家新生小儿上午吉时洗三过后，苏苑娘和父母在杨家用过午膳
　　也没走。
　　这用过午膳，客人与主人家本要告辞就走，让主人家有个收拾好家里的时间，苏夫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往常也就走了，只是好久没见到女儿，又不好把她带到家里去，便跟杨夫人通了个气，打算喝两盏茶，歇一歇说说话再走。
　　为免给杨家添麻烦，苏夫人带了女儿去了凉亭，母女俩刚坐下泡好茶，就听杨家过来人说常家家主老爷登门拜访来了。
　　“常老爷刚进的门，说是来贺喜的，我家十姐让我过来禀您一声。”杨家的老帮工道，他嘴里的十姐就是杨夫人。
　　“怎么来了？”苏夫人看向女儿，“你之前跟他说了？”
　　“说了，”苏苑娘点头，“我说要来给杨婶婶家的孙儿洗三添礼。”
　　“他没说要来罢？”
　　苏苑娘摇头。
　　“家里不是事多？”苏夫人知道黑木的事，自然也知道这次常家进京要是及时，等运作下来，常家就要出几个官员了。说起来女婿没跟着一道去这事颇让她惊讶，这次女婿要是跟着去，这常家为官之事就该十拿九稳了，但听老爷的意思，是女婿怕他一去，族里不稳，还会波及到女儿，这才没跟着一道去京城，是以苏夫人对女婿的那刚生起的不满就又下去了，只是有常家人刁难女儿，连带她对女婿也没有那么喜欢了。
　　苏家给的已经很多了，常家人不识趣，苏夫人万般劝解自己，到底还是难免对常家有所不满。
　　“是多。”
　　“那他来作甚？”
　　不是来逼着她跟父母把嫁妆要回去的罢？苏苑娘有些沉不住气，站起来跟她母亲道：“娘亲，我们回去罢。”
　　“回哪？”女儿的话让苏夫人错愣住。
　　“你回家里，我回常家。”
　　“现在？”
　　苏苑娘点头，“现在就回。”
　　“怎么就要回了？他都来了，你不见他就要回，苑娘，你跟娘亲说说，是出什么事了吗？”饶是苏夫人大风大浪过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事情一旦涉及到女儿身上，这股气她就沉不住了，站起来朝贴身大丫鬟点点头，让她把下人皆带下去，对着女儿逼问了起来。
　　“没有，就是不想见他。”
　　“苑娘！”苏夫人加重了口气。
　　苏苑娘挽住她的手臂，“他天天缠人得很，我不想见他。”
　　“怎么缠人了？欸，苑娘，你可别跟娘使小性子，到底是为何不想见他？”苏夫人心想不知是不是女婿怪罪责骂了她家苑娘，才让苑娘不喜见他。
　　“天天缠，晚上缠，早上也缠，很缠人。”
　　苏夫人愣了一下，方醒悟女儿说的是什么，顿时气笑，捏着她的脸蛋斥道：“这周公之礼，怎么在你嘴里就成缠人了？你脑袋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反正我要走。”
　　“不许，跟我去见他。”既然人来了，再好不过的机会，苏夫人还想当着面看看女婿对女儿怎么样，怎么可能放她走，当下拉着女儿的手就下了凉亭，“他都来了，我不见上一面偷偷摸摸地走，像什么话？你这傻孩子这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什么？怎地嫁了人，还跟以前一样由着性子来，我看他也是太宠着你了。”
　　“他没有。”苏苑娘沉默了一下，“娘亲，你也没有了。”
　　没有像以前那样宠着她，对她百依百顺了。
　　看来，她记忆里对她完美无缺的娘亲她记的不是很对。
　　“都让你反了天了你还说没有？”苏夫人气极，又去掐她的脸蛋。
　　是她记错了，娘亲掐她说她不是的时候太多了。
　　等到常伯樊见到妻子，就见妻子白玉一般的脸上，有半边脸蛋是红肿的，她就跟蔫了的花一样，垂着头没精打彩地跟在岳母身边，见到他，就抬头看了他一眼，头就又低下了，跟眼中完全没有他似地一样。


第82章 
　　“孝鲲见过岳母。”见到她们，常伯樊忙笑着跟岳母请安。
　　“怎地来了，不是忙吗？”苏夫人笑容满脸，亲切至极，“别多礼，都一家人，快坐。”
　　“是。”常伯樊微微一笑，看了岳母身边低头不瞧人的妻子一眼。
　　“姑爷说是办完事正好路过杨家，想起苑娘今日在杨家做客就过来看看她还在不在，在就正好接回去。”常伯樊依言回来坐下之际，苏谶说道。
　　“常家主太有心了。”杨夫人一脸笑，扶着苏夫人的手臂笑道：“姐姐快快坐下罢。”
　　苏夫人朝她笑着点头致谢，等到坐下，接过杨夫人亲手端给她的茶，露出一脸慈爱朝女婿道：“你呀，就是太宠着她，这可不成，她都是要当家做主的人了，你可别太顺着她。”
　　常伯樊微笑低头，笑而不语。
　　“苑娘，去。”这厢，杨夫人又端来了另一杯茶，暗示意在苏夫人身边的苏苑娘给她夫君送去。
　　苏苑娘被杨婶婶叫了一声，抬起头，看着茶杯不明所以，等顺着杨婶婶的眼神到常伯樊的身上，她顿了一下。
　　正当她伸手接过之时，常伯樊突然站了起来，朝杨夫人笑道：“杨婶这杯茶是给我的？”
　　杨夫人把茶杯送了过去，愣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伯樊谢过杨婶。”常伯樊笑道，走过来一手接过了已到妻子手中的茶杯，另一手顺手带了妻子手腕一记，带着她往自己的座位走，边走边笑道：“过来接你，还以为你回了，没想到还在，正好，我也见见岳父岳母，今儿你可高兴？”
　　苏苑娘被带着往爹爹的方向走，见他们过去，爹爹笑着打量他们不休，笑得甚是开怀，她心思在她父亲身上，不由有些心不在焉，对于常伯樊的话只点了一下头。
　　高兴的。
　　不过几步路，过去后，常伯樊没坐，拉着苏苑娘到椅子前，“苑娘你坐下和爹爹说话。”
　　苏苑娘顺势坐下，高兴地朝她爹爹看去，道：“爹爹你不喝酒了？”
　　她爹爹上午喝了早酒，中午又喝了庆酒，她和娘亲去亭子里坐一会他也不跟着去，说要跟杨叔叔一家的人再喝几杯，他浑身的酒气，能少喝一点，苏苑娘可高兴了。
　　苏苑娘满心思只有她爹爹不喝酒了这事，也不管自己坐了她夫君的位置，她夫君正在跟人家主人家要椅子坐呢，苏谶是好笑又无奈，摸了下憨女的头，“不喝了，孝鲲过来接你，我和他说说话。”
　　“不喝就好，”苏苑娘松了口气，抬头跟常伯樊道：“你也别喝。”
　　“好。”常伯樊接过杨家帮工手里抬来的椅子，朝人道了一声“有劳”，把椅子放到之前坐的那张另一边，坐下与她温声道：“我听你的。”
　　常伯樊就这点好，她的话总是听的，苏苑娘忙朝她爹爹看过去。
　　她爹爹就从不听。
　　“你还管到爹爹头上了？”苏谶哭笑不得，哄她：“你别管，爹爹是你娘的事，你娘心里有数。”
　　是如此，苏苑娘便朝不怎么管她爹爹的母亲看去。
　　苏夫人啐了她一口：“你就偏心你爹爹罢？我什么时候不管他了，可我管得着他吗，酒就是他亲亲娘子，在其面前我充其量就是个偏房。”
　　这一句话，比不骂还狠，苏谶干笑，忙道：“夫人此言差矣，世间美哪有胜过夫人的，更何况酒这
　　个死物，在夫人面前那是不堪一提，不堪一提啊。”
　　苏谶这求饶瞬间就到，在场中人当场哄堂大笑，连带苏夫人也被带得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苏谶跟杨夫人乐不可支道：“你就说说，跟这么个冤家，我怎么生得起气？还不是就由着他去了。”
　　“哎呀，是了。”有这么个逗自己笑的，别说只是贪杯，就是多点别的，也担得起。苏夫人这个福气，可不是什么人都有的，不过，也只有她这等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之人，才配得上此等大丈夫，杨夫人心里叹然，也不由有些些羡慕。
　　“我可管不住他。”苏夫人嗔怒地白了自家老爷一眼，又眉花眼笑朝孩子看去。
　　家里少了孩子，她跟老爷每日过的平平常常、安安静静，每日无波无澜亦无风无雨，没有悲也无喜。孩子的好，只有养孩子的人才知道，可惜儿孙自有儿孙福，就是他们愿意，他们也留不了他们苑娘一辈子。
　　苏苑娘本来就不明白为何在场的长辈们突然在爹爹的话后笑了起来，连爹爹自己都笑了，这下见娘亲也是眉飞色舞朝她看过来，还没想明白的苏苑娘不由有些紧张，下意识朝常伯樊看去。
　　他们在笑什么？
　　常伯樊正笑而不语面对长辈们的自我调侃，见妻子突然紧紧张张地看过来，须臾之间就明了她的意思，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低头轻声与她解释道：“爹爹正在向娘亲求饶呢，娘亲高兴得很。”
　　“打是亲，骂是爱，”苏苑娘懂了，松了口气，“苑娘知道了。”
　　上辈子嫂嫂老打骂兄长，只要兄长一不顺她的意，她对兄长不是拧就是掐，她见兄长疼就有些担忧，兄长看出来了连忙跟她作了一番解释，她这才懂很多。
　　其实她本来就懂得的一些的，她知道以前爹爹故意在娘亲面前俯小做低就是讨娘亲开心，就是不懂得，原来爹爹简单的几句话，也能让娘亲笑得如此开怀。
　　“苑娘，哥哥也不知道由我来跟你说这番对不对，也不知以前爹娘有没有跟你说过类似此类的，这话还是以前爹爹在我成婚之前特地找我说的，他说人心是人心换来的，与你共度一生的娘子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你好她也好，你坏她就坏，没有人不想过好这一辈子，当娘子的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想为着家里好。有时候你嫂子是有看不到的地方，外面的事她也不是件件都清楚，哥哥也觉得她有不对的地方，但我不生气，我只要想想她的初衷是为着我好，我就什么气都没有了，她打一下掐一下有什么关系呢？反而我一想这背后的深情，我受用得很呢，还有她要是真有不对，我跟她好生解释一番，等她懂了不好意思还要来讨好我一番，我这又要受用一次，这等美上加美的事，每次一完我都盼着下一次，可生期待了。”
　　前世兄长与她作此解释的时候笑容满脸，神情欢喜之余还有掩不住的雀跃，那时已不知笑为何物的苏苑娘都忍不住跟着有些些开心起来。
　　如今看来，兄长跟爹爹也是像极。
　　苏苑娘原来也想过，嫂嫂对她万般的好，不管外面有什么闲言碎语，嫂嫂从始至终都是第一个护着她的，这种护，不是嫂嫂天生就喜欢她，而是兄长给了嫂嫂爱护，嫂嫂愿意竭尽全力维护兄长的家人。
　　人要过得高兴，才有力量去回馈
　　他人，才会心甘情愿去回报。
　　多谢你，苏苑娘看着耐心跟她解释的常伯樊，反手小心地勾了勾他的小拇指，眼带谢意。
　　她跟他过不了一辈子，但她会一直记着他对她的好的。
　　“你知道了？”常伯樊没想一句话得来了她的话不说，还得来了一个勾指，说着的话音里皆是笑，“真真知道了？那往后我就随意由你打骂了。”
　　啊？
　　她不是嫂嫂。
　　苏苑娘觉得他的话说的不对，连忙抽回手朝父母看去，却见不只父母，就是杨家的长辈们也一个个脸带笑容朝他们看来，笑容间揶揄的意思甚重，苏苑娘不明片息之间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由来地有些窘迫。
　　这厢，苏夫人见女儿羞涩垂眼不敢看人，她脸上笑着，眼睛却是分外清醒地朝女婿看去，见女婿这时只顾笑着低头看人，她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女婿的眼里，还是有女儿在的。
　　靠男人的爱是过不了一辈子的，但有爱才有呵护，才有宽容，她家的傻女儿才有时间去成长，完善自己。
　　常家再多的不好，看在他的爱护上，还是能抵消不少，只要能让她家苑娘能好好地长大，那些不好就当是对孩子的磨砺了。
　　女儿还是有女婿在看顾，苏夫人一下子放心了不少，对着常伯樊的笑脸便多带了几分真意，接下来听着他们说话，也不再多言，心里算是把黑木都送给了他和常家发家的事彻底放下了。
　　等到天色不早，再呆下去就要在杨家用晚膳了，这少不得又要让杨家人忙碌一番，不用苏夫人说话，苏谶就先提出了告辞。
　　出门时，苏夫人拉着女儿走在后面，见她们母女俩要作别说几句体己话，前后的人便故意拉开了距离，让她们母女说话。
　　“你这是喜欢上他了？”周围都没人，苏夫人的声音稍稍大了一点点。
　　苏苑娘不懂娘亲为何这般问她，不解地看着她娘。
　　“你看你都羞红了脸，别跟我说你还不懂喜欢是什么滋味。”苏夫人一看女儿一脸的迷茫不解，气得又想掐她的脸。
　　什么开窍，还是傻。
　　“你们都看我。”她这才红脸的，苏苑娘听明白了，回道。
　　“看你你就羞了？”
　　苏苑娘点头。
　　“好罢好罢。”苏夫人快要气死了，但怒极反笑，又不气了，养闺女这些年，她早知道要怎么养女儿才是好，她小心地扯了扯女儿的耳朵，道：“姑爷对你好，有我们的原因，更多的是他万分欢喜你，你要对喜欢你的人好，记着了吗？”
　　苏苑娘点头。
　　“不过，你要知道分辨好，反正你给娘记着了，让你高兴的好才是好，让你不高兴的那些……”不高兴了就是坏吗？哪有什么事是事事顺心的，这全天下也没有一个人敢说事事都能由着自己来，苏夫人的话戛然而止。
　　“让我不高兴的那些，有理的我就听听，会伤害我的我就告诉爹娘。”苏苑娘替母亲接下来了下面的话，“娘亲，我会随机应变的。”
　　“你还知道随机应变了？”苏夫人愣了一下之后，看奇迹一样地看着女儿，语带喜气。
　　“我早知道了，娘亲，你记得回去跟爹爹说，我已经仗势欺人过好几回了，每次恐吓我都赢了。”苏苑娘甚是认真地回复道，如此，想来爹娘就会少为她担心一些了罢？


第83章 
　　女儿说的认真，苏夫人却是忍俊不禁，捧腹大笑了起来，引得前面的人频频往后看，苏谶见状，虽不知夫人在乐呵什么，但跟着笑了起来，笑容满面与好友和女婿他们道：“这娘俩也不知道在乐什么，一见女儿就笑，夫人这毛病是改不了了。”
　　说着回身就往母女俩颠颠跑去，“夫人在说什么呢？给老爷也说说，让我跟你们娘俩一道乐乐。”
　　苏夫人哼笑了一声，等到他来，见女儿去挽父亲的手，她笑叹着摸了下女儿的肩，道：“我们苑娘果真长大了一点。”
　　可喜可贺。
　　苏谶不明所以，但不妨碍他跟着一道喜上眉梢：“那是，那是。”
　　父女俩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但他们都有一点好，他们有真心真情真意，为着这点好，佩二娘哪怕就是为他们去死也是甘愿的。
　　“好了，别傻了，快走罢，大家都在前面等着呢。”她笑道。
　　到了门口，一顿告辞，苏苑娘依依不舍地上了常家的马车，常伯樊是骑马而来，等苏苑娘上去，他弃马上车，跟着一道进了马车。
　　好在马车大，他上来也没挤着她，且他身上还有好闻的草木香气，苏苑娘就忍下了。
　　他身上的衣裳如今是她的洗浆娘在洗了，用的皂还是她挑的。他好生狡猾，不当面来跟她说，而是让南和抱着他的衣裳来说是让她的下人去洗，还让她挑一种她闻着好闻的香味的，苏苑娘一想她日日要见他，不能害着了自己的鼻子，便捏着鼻子挑了。
　　他可聪明了，但他今日没有逼她跟父母要回嫁妆，苏苑娘就松了一大口气，比往常看他要顺眼多了。
　　“刚才和岳母在笑什么呢？”常伯樊一坐下就笑道，还刮了下她的脸。
　　苏苑娘觉得被刮过的地方痒，拿手绢擦了擦，“不知道。”
　　她说着，娘就笑了。
　　常伯樊拉下她的手，“今日见到他们，高兴了？”
　　“高兴。”
　　“那见到我，高兴吗？”
　　没有高兴，还吓了一大跳，但这么说他会不高兴，苏苑娘便沉默不语。
　　她小脸面无表情，常伯樊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抱过她坐到腿上免于马车震荡，把头搁在她头上道：“傻娘子，什么时候你心中才会有我？”
　　怎么说这种话？苏苑娘又被吓了一大跳，背挺得直直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定定地看着空中一点，不敢看他。
　　“好了，没事，坐好。”常伯樊一看把她吓得一激灵，顾不上伤心，忙安抚。
　　苏苑娘被他的手顺着背，如被针扎，坐立不安，说话也结巴了起来：“我……我心中有……”
　　这话说来很不对，是假话，后面的“你”字仅一个字，但苏苑娘着实说不出口，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心想
　　着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想和离的事了。
　　她是想和离的，但现在不好和离，兄长在京的事不知道有没有好，她可别在这时候给兄长添麻烦才是好。
　　“好了好了，有我无我都好，”见她沮丧，常伯樊一下子就心疼了起来，忙把她抱入怀安慰：“是我说错话了，我一开始就不该问。”
　　苏苑娘半晌没说话，等到马车慢了，常府近了，她方才抬起头：“常当家的，我往后会补偿你的。”
　　常当家的一挑眉，看着她再认真不过的脸，缓缓笑了。
　　*
　　连着几日，常伯樊早出晚归，苏苑娘听旁大管事说族里这几天事多，老请常伯樊过去，还有临苏外面的常氏族人已经有人知道了临苏族人去京中赴考的事来临苏了，这事还是临苏这边的族人给通风报的信。
　　“夫人，关于通风报信的事，我听下边的人说，是那几家没选中的人家散的风，散出去好几封信，我看用不了几日，就会陆续有人上临苏来。”旁马功这日过来跟苏苑娘交待庶务，等到请示完府中一些采办调度后道。
　　到时候老爷的麻烦就更多了。
　　好好的好事，变成了坏事。所谓家大业大就是麻烦大，旁马功上任才一些日子，就或多或少被一些人敲打过，连来历不明的人都敢在他面前威胁他让他眼招子放亮点，手里放松点别什么人都管拦。
　　常家的管事难做，常家的家更不好当，旁马功现在也懂了小伯爷为何要把他调到常府来的原因了。
　　没他把着，当着拦路虎拦住各路人马，夫人怕是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苏家那边不好交待。
　　“早晚的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苏苑娘倒是毫不奇怪，想来常伯樊也不会奇怪。
　　从他做决定的那刻起，他就应该想到了这些后果。
　　“他们也不想想，就是告知了他们，等到他们来，黄花菜早就凉了，”旁马功却是沉不住气，“老爷是想着有一个机会就把握住一个机会，常家能不能起，就在这几个机会间，小的也是想不明白，这简简单单我一个下人都能想明白的事，他们怎么就想不清楚了，还千里迢迢过来闹，图什么！”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闹闹有钱呀，要打发他们走，还不得散点银两人才走不是？
　　道理在这些人眼里，只有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叫道理。
　　“他们也不怕得罪了老爷，往后什么好事都没有他们的份。”旁马功拦下了许多事没跟夫人说，现在外面都有人带着老母亲过来逼爷就范了，爷怕夫人担心，让他大事瞒下，小事尽报，旁马功不说，但掩不下心中那股气。
　　爷成天想着让家族再度雄起，而所谓族人，却一个比一个狠地拖他的后腿。
　　抽在常氏一族对爷的助力没多少，累赘却是一
　　大堆。
　　什么以后，大多数人只顾得起眼前，毕竟，眼前的饭的银钱才是最紧要的，苏苑娘笑笑，没接旁马功的话。
　　“夫人，这些人烦得很，没皮没脸的，他们上门您就别见了，我给您皆推了。”说了那么多，旁马功都是为这句话打铺垫，爷不想让夫人去见这些难缠的人。
　　“不用推，”苏苑娘摇头，以往她能不见人就不见人，更何况是麻烦，躲都来不及，但事情呀，躲得了初一，躲不到十五，更何况她要积威，要帮常伯樊，哪有事情上门就躲的道理，那此不跟上辈子没有差别了，“他们上门来了，你领进客堂来跟我报就是。”
　　“夫人……”旁管事错愣，“他们都是无赖，见他们凭白污了您的眼，小的给您打发了就是，您放心，小的会小心说话，不会让他们道您半句是非。”
　　“不用，他们找不着我，就会去找当家，当家忙，何必给他添事？他们来了就让他们进，我自有办法让他们走。”
　　“小的斗胆问一句，您心中可是有什么妙计？”
　　“没有妙计，我就跟他们说，等京中的考生回来，我就告诉他们，族里人不满他们去当天子门生，让他们上门去赔理道歉。”
　　“啊？”
　　“要考中才好，”苏苑娘想着往后可以发生的事，顿觉好生有趣，“考中了，他们风光回家，带着功名官身去这些人家里磕头赔罪赔理道歉的时候，我倒要跟着一道去看看，肯定热闹。”
　　旁马功惊诧地瞪大眼，看着平时轻易没个笑脸，此时正抿嘴在笑的夫人，脑袋有点乱。
　　这……
　　他理理啊，夫人的意思是等及第的秀才回来，然后让他们去跟这些不满他们进京考试的人家里去赔罪，就当是赔礼道歉了。
　　这不是赔理道歉，这是恐吓罢？哪个普通百姓能去受得起有官位在身的秀才爷的一拜？这是让他们得罪人呐，往后这哪是什么族人，有仇还差不多。
　　“大管事，你觉得如何？”苏苑娘见大管事不出气，便问。
　　大管事干笑，“啊？这个，小的觉得，觉得，可以。”
　　旁马功硬着头皮道：“好像可以。”
　　是罢？她也这般觉得，是以苏苑娘高高兴兴跟旁大管事道：“你就尽管叫他们进来罢，我知道怎么办。”
　　是倒是个法子，可是，旁马功清了清喉咙，道：“夫人，要是有那人家不讲道理，带着家里的老母亲来胡搅蛮缠，又是哭又是闹，要死要活的也不听您说的话，该当如何呢？”
　　要是几句话能吓退也就好了，但旁马功行走江湖几十载，知道好话只能劝退怕死鬼，世道中多的是目光短浅，见到棺材才会掉眼泪的糊涂鬼。
　　“像大嫂那样的？如此啊……”苏苑娘沉思了起来，“那是有些些不好办了。”


第84章 
　　大房有常伯樊出手，不过只是从长乐院搬了出来，现在他们住的是不如以前了，但还是好吃好喝的供着，月例一文也不曾少，只要他们不做出那叛祖欺宗的大事来，按上任家主遗令，常府常家就得养他们家一辈子。
　　常家亲戚比不上他们，但常府也顶不住那顶欺负老人的帽子，尤其到时要是在府里出点事，那是跳进清水河也不清。
　　这放进来，那是送佛容易送佛难。
　　是她大意了。
　　苏苑娘看向旁马功，“如若是老人单独前来，不见也罢，若是两三人前来，可能把当家的和老幼分别请开，我和当家的说话。”
　　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旁马功不明白夫人为何执着如此，“夫人何必这么麻烦，一并婉拒送走就是。”
　　“但事情还是在，我不解决了，他们会去找我们家当家的。”
　　“夫人，还请三思。”夫人下的决定，旁马功不好明言置否，只好从旁劝道。
　　“我已三思过。”苏苑娘笑了。
　　两辈子，都有人劝她三思，上辈子她的三思不一定是她自己的三思，只是想当个好娘子，平息常府事端，但这一世的三思，确实是她几次三番想过了。
　　“那……”旁马功犹豫。
　　“你是想问过老爷再答应我吗？”苏苑娘看着他。
　　在她了然分明的眼神之下，旁马功一激灵，马上道：“不是，小的这就听夫人的吩咐，等会儿要是有人上门来，小的就过来跟您禀，夫人所说的老人和当家人分开的事，小的也能办好，夫人尽管放心。”
　　那就好。这辈子苏苑娘最舒心的一件事是宝掌柜还是跟前世一样，对她的吩咐不假手于人，全力以卦；另一则就是旁管事替代了柯管家，此人与阳奉阴违的柯管家截然相反，万没有把自己凌驾于主人之上的想法。
　　许多事，已与前世不一样了。
　　最不同的，就是她面对、处理事情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
　　她变了，事情才在跟着变，这才是最要紧的。
　　*
　　“叫你们管事出来，你一个下等人，爷不跟你说话，给爷滚开！”此厢正门大院，刚刚被请进门来的马乡镇常氏族人常福来一见有人要把他和老母亲分开请走，指着旁马功的鼻子骂道。
　　旁马功一脸和气：“这位爷，小的就是府里的大管事，敝姓旁。”
　　“老子管你姓什么，滚开，老子要去见家主。”常福来拉着老娘的手就往里冲，但没走两步，就被常府牛高马大的护院拦住了去路。
　　旁马功有先见，怕事情突变临时叫不到人，一次连护院带小厮家丁叫来了十几人，围着常福来、其母、还有其子三人一行两圈尚有余。
　　常福来顿时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指往身前拦住他的人点去，色厉内荏吼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是你们家主老爷的族叔，快给老子让开，要不然我让我侄子把你们卖去做劳役，掏
　　粪坑！哼！”
　　常府现在的护院皆是常伯樊从外面带回来的，跟着常伯樊走南闯北多年，哪是一个常福来就能吓住的，手持铁棍面色不变，毫无移步之势。
　　没吓到面前的人，常福来迅速看向他人，嘴里嚷嚷不断：“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还不让开，我要见我家主侄子……”
　　“欺负人了，欺负人了……”常福来的母亲，一身着蓝布裳的老婆子见儿子被欺负，拍着大腿喊了起来，语带哭音，“家主府的下人欺负到我这老婆子头上来了，我可是家主的叔奶奶啊，老太爷啊，老大伯啊，老哥哥，您在天有灵快睁开眼看看啊，有人欺负你宝山弟妹了。”
　　老母亲哭天喊地，常福来在旁愤愤不平地跟着喊，“我就不信等见到我侄儿子你们还敢如此待我娘和我，你们且等着，还不快我们进去！”
　　“爷，夫人要等着面见您，您要是不去，我这就去回了。”旁马功收了脸上的笑，他一收了脸上那和气的笑，额骨突出的脸就显得格外凶恶，就像个手上沾过血不怕死的悍汉，他这脸色一突变，吓得常福来母子俩抽了口气，打了一声嗝，止了嘴里的哭喊。
　　“你，你，你……”常福来结巴，“你放肆，那什么夫人，哪门子的夫人，不守妇道，一个女人见汉子，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是她族叔。”
　　“对，对，对。”老婆子忙接话，一脸鄙夷，“什么夫人，单独就想见外面的男人，我常家没有这么水性扬花的媳妇！”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就像铁珠子落地那样响亮坚定，这把常福来吓了一跳，连忙拦往了把话说狠过头了的老娘的那张嘴，“娘，娘，小声点。”
　　这话太说得太招人恨了。
　　儿子懂个屁，她这是激将法，到时候那劳什子的夫人为避闲，不得连她一起见？常婆子眼珠子一转，瞪向犯蠢的儿子。
　　她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什么时候他见过她做过没把握的事情？真真是蠢。
　　“娘，那个，那个女的她爹是状元，我们说话收着点，别得罪死了。”常福来见他娘眼珠子怒瞪，忙在她耳边低声劝道。
　　“你懂什么。”在儿子的手下，老婆子恨其傻，怒呸了一声，“快放开，老娘自有老娘的主意。”
　　说着，她脚上狠踢了在腿边的宝贝孙子一记，那小儿受到重踹，“哇”地一声，仰头大哭了起来。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奶奶，爹爹，小树要回家……”小儿哇哇哭道。
　　常福来的手不由松开，常婆子一把推开他，扑到孙儿身上跟着一起哭道：“老天没长眼睛啊，老哥哥，您当时怎么不把我们这些老的小的一起带下去啊，带下去了我们今天就不用遭这罪了。”
　　“打啊，有本事你们打啊，冲我来啊，冲我老娘跟我儿子干什么？有本事你们这些贱人打死我啊！”常福来一见来劲了，双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朝那些拦着他的人示威地冲去。
　　怕伤着人，护院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还退时，被旁管事严厉地扫了一眼，他们立马立正身形，又形成了一堵墙，堵在了常福来的面前。
　　常福来一个收势不及，撞到了他们身上，当下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坐到地上常福来还有些发傻，但只片刻，他就想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娘以前就靠这招杀得别人毫无还手之力，常福来顿时大喜，拍打着地面嚎叫了起来：“杀人了，杀人了，我们常府的主家下人杀人了……”
　　旁马功顿时被气笑，“哈哈……”
　　这程咬金要比旁马功想的还要厉害一些，旁马功板住脸，也没说话，朝站在身边的侄子旁三点了下头，旁三获意，朝带来的两个婆子点了下头，那两个婆子早前已得了叮嘱，这下冲上一个抱住常婆子，一个抱住小儿，其中连常婆子的手和腰一并搂住的婆子大声道：“老奶奶，您别这样，您有什么不顺的，也别来主家上吊要死打秋风，这老太爷地下有知，眼睛都要合不上了，您老行行好，给老太爷一个安宁罢，人死都死了，奶奶，您行行好，有话好好说。”
　　“你，你说什么……”常婆子气得一个眼球翻白，上气不接下气，脚下发力朝人的脚板跺去，“死老东西，快放开我。”
　　“把我们主府当什么了！放肆，绑庙里去，请族老！”旁马功这时厉声喝道，说完，他脚后跟一转，没理会常福来母子他们，朝后走去。
　　到了连着前后院的圆门前，旁马功竖身朝前面的人一躬身，“夫人，您也听到了，这等人，您是见还是不见？见的话，小的这就让那位爷到大堂见您。”
　　旁马功没法明言让夫人收回主意，便提出了个让夫人前来观看一阵再决定见或不见的提议，还好夫人明善，答应了他，现在他只望夫人见过这等人的丑态，收回此前的吩咐。
　　“是要去族庙吗？”没想，夫人回了他的话，说的却不是旁马功想听的。
　　旁马功心中一沉，沉声道：“是的，族老那边现在有几个是爷的人，等会去打声招呼，会有人帮着我们教训的。”
　　“老爷之前怎么不用这个法子？”苏苑娘脆声问道，她声音轻脆，说的又不急不缓，好像说的不是什么大事，问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
　　旁马功心中更是一沉，嘴里却是接着一五一十答道：“回夫人，有些事不能全由着族老出手，该老爷解决的，得老爷解决。”
　　“是的。”苏苑娘点头，微笑。
　　是的，该他解决的，他就得解决，以此建立权力和威望，她应该也如此，“那该我解决的，我也得去，大管事，给我备顶轿子，我要听听他们怎么跟族老讲我那么水性杨花的事。”
　　苏苑娘心想，这次把人一次钉死了，以杀鸡儆猴，想来往后就没那么多人敢蹬鼻子上脸，张狂指着她的鼻子骂了。


第85章 
　　绑了常福来母子，本来他家小子身上也要上绳的，苏苑娘见到，让三姐前去吩咐人，换了个壮汉去抱这小子，顿时哭闹挣扎不休的小儿软了手脚，连哭声都小了。
　　“娘子，您对这家人太好了。”扶娘子出去的时候，知春小声说了一句。
　　苏苑娘看她一眼。
　　知春看了看走在另一边的旁管事，不好说什么。
　　总有些话是不好宣之于口的，她也不能当着诸多外人的面跟娘子说这一家人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用不到额外的仁慈。
　　“一人做事一人当，辱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小儿只是哭闹了几句，何苦连他都上绑？”最要紧的是，连小儿都不放过，那就难免被群起攻之了，苏苑娘便连大房房里的儿子也没打算计较。
　　上世常生贵活的时间不长，他在结冠成年后刚不久，就被奸辱过的一位女子的父亲乱刀砍死在街中，当日他与持刀者，还有另外六个被波及的百姓死于街上，死的比他爹娘还早。
　　常生贵上世被父母娇宠，性子极其张扬跋扈、乖张荒唐，谁也不能教训他，若不然他父母就会要死要活。但不是所有烂尾常府都能帮他收拾好，也不是所有仇恨是权力能掩下的，在他荒唐地闯入民宅，当着这家女主人的面奸辱其女，其后母女俩双双上吊后不久，这家的男主人得信回来，当天就持刀把他乱刀杀于街道。
　　他的现世报来得很快，蔡氏在他死后倒是伤心欲绝了一段时日，但很快就天天喝生子的药汤，常孝松也很快纳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为妾，他死去不到一年，他的弟弟就出生了，取代了他，替他父母继续谋求常家家主的位置。
　　苏苑娘曾憎厌过常生贵，等她离开临苏走前，她看到了那个跟常生贵小时候一模一样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弟弟，她才发觉常生贵的一生当中最错的可能不是他自己，而是起初一开始就把他养毁了的常孝松与蔡氏。
　　这一世，苏苑娘还是不喜那个小小年纪就把作贱人当天经地义的常生贵，但阴差阳错之下常生贵惧怕远离父母，反而缠着照顾他的那个善良婆子不放，她也没拦。
　　小孩子靠父母成不了一个人，但他要是想自救，想必也无人拦着。
　　“夫人说的是。”旁马功在旁附和了一句，眼睛瞥了知春一眼。
　　听说这个是苏夫人亲自调*教出一的大丫鬟，看起来不过尔尔。
　　夫人的手段，他是觉得没错的。这往小里说，小儿是一个家的以后；往大里说，每一个家的小儿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国家的以后，于国于家，于情于理，小孩儿是许多人不能碰及的死穴，而夫人对小孩宽容这一点，只要她做到这一点，外面的人谁敢说她不仁慈？
　　到底是苏书圣的女儿，不是泛泛之辈，站的立场很是立得住脚，经得住说。
　　旁马功隐隐知道让苏苑娘尽快掌家是苏老状元这个亲家大老爷的意思，为此苏家是拿出了东西来的，而他们家老爷也有心，丝毫没有不愿意的意思，甚至亲自留下来帮着夫人尽快把常家揽于手掌心，但也可能是过于爱重了，他很不想夫人亲自去受那个侮辱，想把事情一己之力率先平息了下来，再让夫人去摘那个果子。
　　娘家夫家都是尽力为她着想，至于哪个更好更有心，旁马功倒是一直觉得他们小伯爷很是有心了，而夫人作为大家女子，想必也不愿意跟与她有云泥之别的人打交道，他们家小伯爷也是用心良苦，之前夫人没意会到他们小伯爷的苦心，他还颇觉可惜，现在看来，他们夫人也颇有主见，至少目前看来，看不出来她跟小伯爷是一条心的，两个人想的不一定是一样的。
　　“娘子。”知春警觉，旁管事那状似不经意的一眼，在她眼里看出了不认同来，她小声地喊了她们娘子一声。
　　“嗯。”苏苑娘朝她点了下头，未置多词。
　　上辈子，知春多为她
　　出头，但到最后还是成了她为知春出头。知春很想帮她，但有心无力，主人的事哪是一介下人能插得进手的，这一世，她的事自己来了，而知春在离开她身边之前，她也想带着知春跟她一道多经历一些，而不是她有能耐了就为知春出头，让她事事顺心。
　　有人帮的时候，事事顺心很容易，但人终究是要靠自己的能耐，才能撑得开自己的那片天。
　　她都如此，知春更如是。
　　“夫人，上轿罢。”
　　苏苑娘朝说话的旁管事轻颔了一记下巴，弯腰上轿，知春见状，心中那股突如其来的委屈顿时来不及多想去安放就消失了，连忙打帘子轻柔叮嘱娘子：“娘子，小心些，我和妹妹她们就在外面跟着，您有吩咐就叫我们。”
　　“好，起轿罢。”
　　“是。”
　　*
　　常府的下人一过来六公府报信，常六公从床上起来着衣，他大儿子常太白劝道：“爹，您身体不好，派人去说一声，伯樊夫妻也是能理解的，他们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会说什么的，您就让我替您去罢，一样的，我看就收拾个分支远亲，用不到您，您就别去了。”
　　“答应了的事，要做到。”常六公伸开手，让儿子为他穿外袍，闭着老眼吐了口浊气，“趁我还能动，多动动。”
　　等他死了，他攒的还能让儿孙们多用两年。
　　“你弟弟的事，我看十有八*九能成，我早前跟他说过了，这些年辛苦你了，没有你们夫妻侍候在临苏伺候我，哪有他跟他媳妇在京城的好日子，这些年是你供他的，你供了他半生，后半生他是要回馈你的。”
　　“您说的什么话！我是家里长子，伺候您和母亲，照顾弟妹不就是我的事？什么回馈不回馈的，小弟要是考好中第了，我只有高兴，不会起别的心思，这是只有他才能得的运气，我不嫉妒，爹，你别多想了，我答应您，不管以后小弟是发达还是落魄，我都会替您照顾着他。”
　　“好。”大儿子仁义，常六公心里清楚的，他睁开眼，道：“儿子，你仁义，就是软了点，你弟弟从小是个会读书的，但底子还是随了我们家的根，不是很聪明的一个人，爹的身体爹自个儿知道，伯樊那里，我会替你们打好底，至少在我死前，我会让他保你们这一辈的富贵，礼儿他们，就要靠你和你弟弟他们好好教了，我们家以后的成败，就在你们这一辈身上了。”
　　说罢，因着说了过多的话，他连连咳嗽了起来，吓的常太白一把他扶下坐好就在他腿前跪下，求他：“爹，您就别去了，您就在家好好养病罢，您这要是去了在外有个什么事，伯樊他们夫妻不也良心不安吗？”
　　“你啊，”常六公叹了口气，“就是太心软。孩子，这天下哪有轻易得来的好处？还不都是拼来的，你不去拼，不去争不去抢，后面多的是人去争去抢的，我占了个身份，还能图一点，图一点是一点，等我死了，你们拿什么去争？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年轻时候太讲究了，抹不开面子，也胆小不愿意出那个头，看起来坏事没我，但好事也没我的份，看看现在家里这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我两腿一蹬死了是清静了，但你们还要过日子，不行，扶我起来。”
　　常太白擦着眼泪起来扶他，流着老泪告罪道：“是儿子没用。”
　　常六公喘着气往外走，叹了口气。
　　有用没用，说也没用了。是他早年没教的好，自身也不正，还好现在来得及，还正好还赶上了常家近半甲以来最好的时机，他这老骨头再不出手博一把，那就真是儿女子孙的罪人了。
　　*
　　常太白带着老父到了族庙，还以为自家是来的早的，没想，老寿公文公的儿子二儿子常则以已经到了。
　　常则以还比常太白还小两岁，但辈份却是与常六公是同一辈的，一见到他们就过来忙扶常六公，“老哥哥，我听说前几日您身子不爽
　　利，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爹呢？文叔现在身子还好罢？”
　　“好着呢，”常则以笑道：“比我们还能吃，我嚼不动的他还嚼得动，在家天天照样嫌我们做事不麻利讨人嫌，训起我们来整个家都听得到，精神得很，您就放心罢。”
　　“文叔就是教子严明，看看你们，一个比一个还有出息，我是拍马也赶不上，几十年一点精髓也没学到，看着你们如今这出息样，我心里实在是羡慕你爹得很。”
　　“哪里哪里，您家啊，我看往后比我们家出息的要多是的。”这族里，果真跟他爹所说的一样，真人不露相、是龙盘起来当虫的人多得是，以前这些人不显山露水，常则以还当是他爹喜欢抬举人谁都不说坏话，现在他亲眼看到以前闷棍子都打不出一声来的六叔这谈笑自如的样子，看来他当真是小看了他们族里人了。
　　“你就跟六叔一样，会说话，一开口就让人心里高兴。”常六公笑容满面，“对了，人到了没有？”
　　您也不差，常则以心想这动静一大，是龙是虫都出来了，常家往后怕是要热闹起来了，“来了，我听说当家媳妇也跟着来了，现在就在偏堂坐着。”
　　“啊？她也来了，我怎么没听报信的说？好好好，那我们先过去。”
　　苏苑娘是在偏堂，但没坐着，知道请来的是常六公、老寿公的儿子以公、还有祭师通公，个个身份都大，她就站在门口等着，远远见到人来，她抬步下阶迎了上去。
　　“是伯樊的媳妇，当家媳妇来了。”常太白一看到人就道。
　　“快快。”常六公加快了步子。
　　“您小心。”常太白叮嘱。
　　父子俩就势加快了步子，似是不想让当家媳妇等的样子，苏苑娘迎上来见到这等殷切，心中顿了一下，也只顿了一下，她步伐也快上了，快快上前，在离几步的时候朝这父子俩速速福了一记，就伸手上前扶住了老人家：“六公公，您来了。”
　　“欸，伯樊媳妇，你也来了，你父亲身体好罢？”常六公笑眯眯地道。
　　“父亲很好，前几日我去亲戚家孩子洗三宴上做客见到他了，还跟以前一样精神抖擞，劳您关心了，苑娘在此代父亲谢过您。”
　　“哪里哪里，你父亲是老朽见过的最有学问的人，上次见到他，那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回去我是左思右想，都没把他话里的学问都琢磨明白，回头等你太新叔一回来，我还想厚着脸皮让你太新叔向你父亲请教学问去，到时候还望你帮着你太新叔在你父亲面前多美言两句，请你父亲不吝赐教呀。”常六公和蔼可亲地低头与苏苑娘说着，身上和气得一点长辈的架子也没有。
　　常六公这话说的旁边脸上带笑的常则以笑容一滞，随即失笑摇头。
　　他这族里出了名和气的老哥哥，可不是一般和气啊，说句话都能带到自己那老儿子身上去。
　　“这位是以公公罢？苑娘见过以公。”苏苑娘看到他，朝他同样福了一记请安。
　　“不敢，当家媳妇请起。”常则已辈份大，但年纪不大，仗着年纪小能往小里托，多让了伯樊媳妇两分，显得很是谦逊有礼。
　　“父亲最是好客，不用等太新叔回来，您要是得空上府去拜访他即可，父亲定当扫榻相迎。至于太新叔，我看太新叔要是能回来，也只有那拜谢恩慈的空，哪得闲见我父亲？不过太新叔要是有事问我父亲，无论何时，您只管让他给我父亲写信就是，我父亲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父亲常与我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鸿福于人、达者乐惠于天下方是书生之意气，他最欢喜有能帮到后生的事，太新叔要是有事能请教到他，那是对我父亲的肯定，我看父亲定会欢喜乐意至极。”
　　苏苑娘小脸严肃，神情颇为肃穆地说罢此话，一道走着的人皆停下了脚下步伐，脸朝同一个方向看去，齐齐诧异地看向她。


第86章 
　　苏苑娘的大名，但凡常氏中人都听过有关于她的名声，不论传言道她乖巧还是木讷，皆与能说会道沾不到边。
　　前一次族堂会面，她也只不声不响，被人挑衅就是有人替她出头她也不敢，这胆小怕事的名声也是传开了，就是她有点邪性，喜欢眼睛直勾勾地看人，更是坐实了她木讷呆笨之名。
　　常六公那番话，纯粹是看在她父亲的脸上，常则以的客气，也是做给她背后站着的本家家主和苏谶看的，而苏苑娘这一番话表态下来，不得不让他们另眼相看。
　　“六公？”他们都停了脚步，苏苑娘看看他们，叫了常六公一声。
　　常六公迅速回过神，打着哈哈掩饰道：“哈哈，当家媳妇此言正中老朽下怀，那叔公就不客气，厚颜承了你这份好意喽？”
　　“回头我就与我父亲说去，您只管让太新叔写信就是。”
　　“是了是了，书圣这名名满天下，这慷慨之名也是名震天下啊，老朽今日算是亲自领会了一把，折服得很。”常六公叹道。
　　“太新好福气，当家媳妇，不知我们家孝义也能不能沾点太新伯伯的光，能跟着伯伯一道请教令尊一二？”常则以是常文公的嫡次子，他长兄早已过逝，现在家中已由他主持，前去京中赴考的就是他的亲嫡子，这时见常六公讨了巧，他不甘于人后，接着笑眯眯地不忘把自己儿子带上。
　　“可以的，都是自家亲戚，”苏苑娘白玉一样光洁白皙的脸上没有神情，无喜无怒，平静到近乎冷漠，“当家的说这次前去，事情……要成，我父亲早从京里出来很多年了，京里的事情他知道的也不多了，但我兄长从小拜学京城学堂，后为官也是当的京官，京城的事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我听我爹爹说，他同窗好友当中为年轻一辈的官员诸多，到时候太新叔守义弟弟他们要是想多认识几个人，我就托爹爹写信去让哥哥办。”
　　苏苑娘明言把好处摆了出来，这下莫说她是冷脸，她就是脸若冰霜也拦不住常六公他们迫切想跟她说下文的心思。
　　“果真？”常则以当下一个拍掌，失声道，“要真是如此，到时候就真的要麻烦令兄一二了！”
　　“当家媳妇，”常太白也跟着常则以喊，显出了几分急迫，“是伯樊跟你说的这事能成？亲口说的？”
　　“不知道，”随着苏苑娘的摇头，常六公诸人的心也跟着摇晃，又听她道：“也有不成的可能，但这次要比以往多出六七分的把握，大面上当家的下了大力气，只要自己争气，争气一个就能上一个。”
　　“我家孝义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他从小就爱读书，从小苦读，每天鸡还没打鸣他就起来读书了，他祖母说他太喜读书了，这眼睛都要看瞎了。我不敢说这天下读书人中他最聪明，但他是最勤奋不过了，学问不是万里挑一，这千里挑一还是有的。”常则以一口说完，这一连串的话不知是说给苏苑娘听的，还是在自我安慰。
　　苏苑娘看他担忧的样子，好心道了一句，“孝义弟弟学问应该很不错罢，要不当家也不会选他，机会难得，没有万全的把握，他也不会浪费一个机会。”
　　这么一个能让常家翻身的机会，常伯樊那种人定不会浪费，肯定是做过充分的考虑，才
　　挑的这三个人。
　　“你说的是，伯樊向来就是考虑周全之人。”常则以用一种极其讶异、又赞赏的表情看着苏苑娘，“难怪伯樊非你不娶，当家媳妇果真是兰心蕙性、心思灵巧玲珑剔透，我看最懂他的莫过于就是你了。”
　　比起他们，是她要比他们要稍稍多懂一点他，不，应该说，这些聪明人也懂，只是在牺牲自己的利益与牺牲常伯樊之间，他们会想也不想就牺牲常伯樊，而她不会，她会感念他的好，她软弱，亦慈悲，没法像这些人一样，能毫不犹豫牺牲别人成全自己。
　　她是要比他们懂他，懂他不得不为的挣扎，甚至这世懂了他没有了她之后的悲伤。
　　苏苑娘朝常则以点了一下头，承认了他的话。
　　常则以他们看她想也不想地点头，先是惊愣，紧接着失笑，常则已更是对着苏苑娘大笑了起来，“当家媳妇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个直来直往，心思纯净的好闺女。”
　　“我看也是……”
　　说着话，后面来的常氏祭师通公也到了，等到他们在偏堂入坐好，一直静候在一旁未出声的旁马功这才出来请示，问他们是去跪在族堂正门前的常福来母子面前问话，还是把人带过来。
　　除了后来的通公，先来的常六公父子，以及常则以不约而同朝坐在右侧边最下首位置的苏苑娘看去。
　　苏苑娘朝他们迟疑地看去，也没拿主意，伸长脖子探首朝门边看去，常太白突然之间脑子灵光一闪，嘴里的话想也不想冲口而出：“要不就去正门前罢，既然来了族庙，当着祖宗的面问好也好，料他们也不敢放肆。”
　　苏苑娘点头。
　　常太白一看这就是她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
　　但这气刚松，他又僵了。
　　他居然看了这小辈媳妇的脸色？替她出了头？
　　但转念一想她背后的人，想着往后可能还真要走她的门路走苏家那边的关系，便把心里的别扭强压了下去。
　　算了，她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更不是简简单单的小辈，讨好就讨好了。
　　“太白言之有理，那我们这就过去。”就在常太白乱想之际，常则以已站了起来，作势要往走。
　　他这一动，常太白那点不堪刹那烟消云散，连忙扶了他父亲起来：“爹，那我们过去罢。”
　　“好好好，过去过去。”
　　一群人又开始往正堂而去，路上常则以和善地跟苏苑娘介绍族庙的一些来历和历史，跟苏苑娘说哪块地方是哪个祖宗建的，哪些树是哪些祖宗栽种的，他如数家珍地道来，停停走走地把本来不远的路走出了半柱香来。
　　等到了地方，烈阳高照之下，被押着跪在家庙外面的常福来母子俩身上已无力气，见到族老们，常老婆子嗓子干涩辣疼，喊出来的声音居然是破裂的，“老哥哥啊，有人欺负我们孤儿寡妇的，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休得胡言！”常则已当下怒气冲冲朝这老婆子走去，一脸严苛，“祖宗家祠之下，你这老妇可知乱胡说八道半个字都要是割舌头的？”
　　“老哥哥，您看看我，您看看我身上的绳子啊，我这是胡说八道吗？”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常老婆子急了，拖着膝盖朝他急切地爬过去，嘎哑着哭道：“您要为我做主啊。”
　　“我什么时候成你老哥哥了？我可不记得我有你这样的妹子。”如果来之前，常则以还想着只是过来摆摆样子，多笑少说话少得罪人，但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儿子要是出息了，那以后无论是走关系还是要银子，他们家都得跟本家打好关系，现在眼前这个小媳妇，那是一点也不能得罪，而且不能得罪不说，还得讨好一二，为了做头一个示好的，常则以抢先抢在了常六公父子之前就开始斥这来找事的老婆子了，说话的脸色凶厉，口气更是凶狠，“你是哪枝分支的？你们分枝的家主来了吗？我倒想问问他，我常文寿公家，何时有你这样的亲妹妹亲弟媳妇儿来了！”
　　“啊！”常老婆子不敢置信面前眼前所见，耳朵所听，当下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再也不敢作妖，朝着常则以不断磕头竭力哭喊道：“族老大人，族老大人，不是老妇乱攀亲，是有人教我这么做的，是有那有祸心的人教我做的，他说他是本家家主的亲叔叔，他只是让我们帮着他收拾一下家里不听话的当家媳妇，教她做做人，族老大人，我冤枉啊。”
　　说到最后，常老婆子沙哑的声音几近无声，她低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紧接着咳出来一泡带血的痰来。
　　“什么亲叔叔？”这厢，常则以却是真怒了起来，只听他大声怒笑道：“好，好，本家当家的亲叔叔要收拾一下家里不听话的当家媳妇，教她做人？哈哈，老夫今天倒要是问个明白，这是哪个亲叔叔，哪门子的亲叔叔！”
　　“岂有此理！”常六公听着，眉头紧锁，当下斥了一句。
　　常太白朝当家媳妇看去，见当家媳妇的侧脸一片漠然，状似不悲不喜。
　　那种无动于衷的漠然，冷酷得就像一座没有感情的石雕，把常太白看得触目心惊，心中莫明心悸，就当他以为她就是假人的时候，当家媳妇突然转过头来，朝他看了过来。
　　就在那一刻，常太白看到了一双藏着无尽伤心的眼睛。她没有哭，眼睛里甚至丝毫泪意也无，但悲伤就像汹涌的潮水一样，从她的眼里漫延了出来。
　　“说，是谁？快说！”常则以一脚朝旁边吓得尿了□□的那个儿子踹去，之前一团和气的笑脸上此时尽是说不出的凶狠，“你们今天要是不把实话都给老夫倒出来，一个也别想回去！”
　　“娘子！”知春被突然威狠起来的以公吓住，连忙扶住她们娘子，要带她往边上躲着点。
　　苏苑娘没动，她回过头，看着地上此时被人踹得哀嚎不停的汉子，不知道他之前敢当着护院的面放狠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实他谁也欺负不了，反而这世道多的是能欺负得了他的人——上面的人都不敢直接动的手，他怎么就敢呢。
　　而上辈子的她未得善终，已经丧失了饶恕他人的能力。
　　苏苑娘拉开知春的手，朝人走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弯腰，朝地上瑟瑟发抖的母子俩问：“你们代人收拾我，是得了几两银？你们要是成了，就是拆掉常苏两姓之好的罪人，常家跟苏家成了仇人，你们就高兴了？常家现在如此低微，你们怎么就不行行好，给自己留条后路呢？都死了，就好了吗？”
　　都死了，就好了吗？就像上辈子的她和常伯樊一样，他们就好了吗？


第87章 
　　“当家媳妇，这事你不用管，让老夫来问。”不知苏苑娘的话是不是在敲打他们，不管是不是，他们都得当是，常则以过来挥手，让苏苑娘退开。
　　苏苑娘直起腰，直视他，颔了颔首，走开了几步。
　　“娘子。”知春她们低声惊呼，围了过来。
　　“说，是谁，老实说出来，别逼老夫号召诸公开祠堂审你。”常则以厉声。
　　“别打我儿子，别打我儿子，我说，”眼看儿子身上被踹了一脚又一脚，眼看小命都要保不住了，常老婆子沉不住气，哭喊出声，“是常河浚，是常河浚那小子要害我们一家啊。”
　　“扑通”一声，常老婆子扑在地上捶地，哭天喊地了起来，口口声声道是有人要害他们一家，唆使他们家来临苏害人。
　　“原来是那小子，呵，居然敢说是自己亲叔叔？”一听是常河浚，常则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冷笑出声，回过头朝常六公与常太白道：“六哥，太白，看来族里有此人心里不满得很呐，你们看，这事是不是得给大家一个交待？”
　　“言之有理，”这事撇不开，既然来走了这一趟，也不怕得罪人，常六公想及此，看了当家媳妇一眼，回过头与常则以道：“则以啊，我老胳膊老腿的，就不跑了，我让太白跟着你，你要叫什么人来，让他去叫就是。”
　　“通哥。”常则以点头，转头朝一直一言不发的通公拱手。
　　“可。”通公抚须，淡漠不苟言笑的脸色未变。
　　“太白，此事就由我俩出面，嗯，天色尚早，”常则以看了看天色，朝常太白道：“你去把城里族时余下的诸老都请过来，我则叫上家丁，去那边提人。”
　　“人手可够？”常太白忙道。
　　“够，家里几个人还是有的。”常则以笑道，转头朝当家媳妇看去，口气甚是温和：“伯樊媳妇，你看，接下来我们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你是要留在祠堂，还是……”
　　苏苑娘上前一步，浅福了一记，“府时还有事等我回去，就是有一事想请诸族老给我洗清。”
　　洗清？
　　“哦？什么事？”
　　“他们道我水性扬花，我不知风从何来，但我苏家家风在此，就是苑娘不计较，为着京里本家名声着想，苑娘爹娘也不得不计较，苑娘出嫁才月余就遭此指责，就令家族蒙羞，还请诸位常公为苑娘讨回一个交道，回娘家也好跟父母亲人交待。”苏苑娘直视常则以，淡声道。
　　常则以被她直接的眼睛看得脸皮一僵，他就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妇人，这也是苏家给她的底气罢？常则以突然莫名不喜这个口口声声都是苏家的小娘子，顿时收敛了脸上的和气，再开口，口气明显冷淡，“好。”
　　“那我先回去了。”苏苑娘路过常六公和通公的时候，朝两老浅福了一记，方才离开。
　　“那以叔，我这就去叫人了。”她走了几步，常太白就拱手朝常则以请示。
　　面前还有个想讨好那苏家的，常则以不得不按捺下那大胆妇人敢直视他的怒火，朝人微笑颔首，“好，那我们就分头行事。”
　　*
　　常家祖祠有一段距离，回去需半个时辰的脚程，到了府里将将是未时，旁马功被苏苑娘留下没回来，府里的人见到夫人回来了，路上但凡碰到她的皆机灵地请好安就退下了，一个个皆没有在夫人面前打个眼的心思。
　　府里出去了许多人，新进来的都被叮嘱过要尊敬当家夫人，绝没有人敢对当家夫人不敬，也没有人敢和她亲近。
　　三姐看出来了，等进了飞琰院，趁知春招呼着通秋明夏去厨房端水拿午膳，她今日则是服侍在娘子的身边，她也没想多的，趁此跟苏苑娘道：“娘子，我看家里的人有点远着你，事情要大管事的跟你说了才算数。”
　　底下的人见到娘子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别说府里有点什么事来飞琰院跟娘子提个醒，在他们眼里，娘子怕是连个和气人都不是。
　　可她们娘子再和气不过。
　　苏苑娘从不在乎有人远着她，可惜……
　　一个人再满足于自我，也无法独自一人在世上存活。
　　她前世嫁到常家，竭力当好一个常家妇，当一个世俗眼中打理操持庶务的好媳妇，但却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天地里走出过去。
　　那是她一生最大的过失。
　　她对世事不经心，世事最对她终粗糙相待。
　　“为何呢？”苏苑娘想了想，想明白了自己的前因，却没想明白为何有人要远着她，便与对这些甚懂的胡三姐虚心请教：“我赏过他们好几次了。”
　　苏家不是对下人苛刻的人家，她的父母从来宽宏大量，苏苑娘自问她也绝不是小气之人，对待下人，她大有她父母的处世风格，可为何两世以来，除了身边人，那些被她厚待过的下人甚少有人亲近她，离她离的远远的不说，还多的是人怕她、憎恨厌恶她。
　　苏苑娘的话，让
　　胡三姐“噗嗤”笑出来，“娘子，不是赏的事。”
　　“银子不重要？”
　　“不是，不是不重要。”
　　“那是为何？”
　　“就是他们觉得你不和气，害怕你，”三姐忙道，不敢再让娘子问下去了，要不然她就要答不上了，“我的意思是我看大管事也特地吩咐过他们，他们太过于敬畏您了，您明明就是和气人。”
　　“和气比银钱重要？”
　　讷讷寡言者未必愚，喋喋利口者未必智，鄙朴忤逆者未必悖，承顺惬可者未必忠，看起来和气要比待人真正和气重要吗？
　　“娘子，”三姐讷讷，“也不是。”
　　“装的和气是假的，给人余松的和气才是真的，”前世她错就错在不会逢场作戏、弄虚作假罢，可惜她终究是苏谶与佩二娘的女儿，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苏苑娘朝三姐微微一笑，“无碍。”
　　尊她敬她也好，畏她怕她也罢，不过是常家的人、世俗的人不适合她罢了。
　　不过，父母亲用了半生，方才建立了一个只有忠仆良友的苏府，还不免被人诟病，她一人更是有力有不逮的时候，等她抚平了一切利害关系能回去，还是要跟父母亲商量一下，看看他们的意思。
　　不能再让父母亲因她受伤害了。
　　眼前娘子笑得平淡却分外从容，笑容清澈如蓝天，胡三姐看着那没有芥蒂阴霾的笑容愣了愣，她的心却无端地沉重了起来。
　　她有些明白当年她在娘子那里花言巧语骗吃骗喝，从不打她的老爹亲自拿着棍子满眼含泪打她的心情了。
　　有些好，糟蹋了，是会让人心痛的。
　　*
　　这日傍晚，祠堂那边来了消息，常福来母子俩落了个栽赃污陷、拨弄是非的罪名，常福来被仗责打了五十棍，常母因年事已高被免除责罚，但因拨弄是非，污陷他人名誉的事情出自她嘴，诸族老出示了逐她出常家门的公示，令她百年后不得归葬于常家的墓地。
　　这婆子当场就昏了过去。
　　旁马功回来报完结果，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夫人的脸色，见她神色一如往常淡然不见变化，心下稳了稳，垂下眼敛沉声禀道：“当时观场的人诸多，周围知道消息的族里人都来了，族老的公示一出来，众人言说不一，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好的。”
　　说罢，他止了话，等了一阵也没等到苏苑娘的问话，心里更是往下沉。
　　夫人这是没听明白，还是……不快了？
　　旁马功抬起眼皮，飞快看了她一眼。
　　“不好的话是怎么说的？”苏苑娘在想让人不归祖坟这责罚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事，旁管事看她，她才回过神，方问道。
　　“说惩罚过重，不至如此。”
　　“就说了这几句？”
　　“小的看他们的言下之意，”到底还是要把话说清楚，小伯爷请他来，是让夫人明事情，不是糊弄她的眼睛来的，只是这中间的分寸着实不好拿，之前他当夫人只是迟钝，性情还是温和的，看来他还是有些看走眼了，夫人未必温和，旁马功把话挑明道：“都觉得这是因您才小事化大，您小题大做了。”
　　是以，这成她的不是了？
　　苏苑娘点头，问道：“那可有人说那老太太污蔑我，可是小事？”
　　“这……”
　　“他们现在都散了？”
　　“散了。”旁马功不知道她的意思，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可记得说这些话的人家是哪几家？”
　　“记得，但具体的人家还要问过才知道，小的来家里管家事不久，族里的亲戚认的不是很全。”
　　“记得就好，你打听清楚了，往后这几家府里务必要远着点，”常家这滩烂泥，不能掰扯过深，若不然只会随着他们越陷越深，既然常伯樊给常家找了上京这条门路，她也需依靠自己给自己走出一条路来，“我们府里，无需不能共荣辱的亲戚。”
　　“是了，小的知道了。”一阵默然之后，旁马功回道。
　　夫人这是跟族里不认同她的那些人杠上了。这对她的名声相当不利，但是转念一想，只是名声不利，只要小伯爷心思不变，苏家还在着，这点点名声不利于她又有何妨？
　　苏家不倒，她就倒不了，就得供着她，让她不满的，等她出手了，不痛快的自然绝计不是她。
　　这么一想，吃亏的是哪头就一目了然了，受人之禄，忠人之事，他人的死活与他何干，是以旁马功在话后又紧接道：“夫人放心，小的会谨遵您的吩咐去办。”
　　往后这几家人上门就难了，杀鸡儆猴，不过如此。
　　*
　　旁管事走后不久，常伯樊就回来了。
　　姑爷一回来，知春她们很是有些不安，这白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人是她们娘子押着去祠堂的，族老是娘子是吩咐让人去请的，末了还出了让人不能入祖坟的事来，她们生怕姑爷觉得她们娘子是多事惹麻烦的人。
　　苏苑
　　娘明明没有做错事，当下人的却是提心吊胆，生怕姑爷觉得她们娘子不贤淑温良恭谦，愧为人妇。
　　她们心中不安，忐忑自然带在了面上，不像胡三姐，见到姑爷回来，跟往常一样嘻嘻笑笑地请安，讨趣，“姑爷，您回来了，娘子还特地吩咐我们多做了一个皅皅肉和好几道好菜等着您回来吃呢。”
　　说的好像菜是做给姑爷吃的，实则是娘子自己想吃皅皅肉吩咐了一句，她们问娘子要不要给姑爷备两道，娘子才想起回了一句：那就多做一点。
　　也没吩咐是什么菜，还是知春妹妹定下主意，多做了两道菜放在其中。
　　“娘子吩咐的？”接过小心谨慎的丫鬟双手奉过来的湿巾，常伯樊擦着手，笑道。
　　“是的，姑爷。”多做一点那可不就是吩咐？胡三姐笑嘻嘻地道。
　　常伯樊微笑，擦好手把湿巾给了下人，解开脖子上的披带，南和站在后面解下披风，听他们爷笑道：“你们娘子还在书房？”
　　“是的，姑爷，娘子在书房等您回来一道用饭。”
　　也未必，是他正好赶上了，常伯樊转身出外房的门，朝廊下书房那边走去，十来步就到了侧屋的大书房门边，门大打开着，常伯樊刚迈步进去就看到了坐在矮几前看书的娘子。
　　“苑娘，在等为夫？”
　　算等，但没专程等，她在看刚从库房拿出来的常家房屋排布图。
　　常家占地颇大，同时库房也很大，大小房间共五十间，里头有二十间房间是私库，放的是自家人的一些财物，外面大半房间就是公库，公私不分明，这要是换外面的人来看，都分不清公私。
　　虽说没有外人来罢，但一进库房就把一家财物尽囊括其中的收纳让苏苑娘不喜，她前世的嫁妆就是被人如此翻翻捡捡挑没的，如今看来大房已无势，但谁知日后变化？她还是把她的嫁妆另起一处炉灶放着罢。
　　她在挑屋子当库房，到时候她要走，人一担马一拉就是，用不到走常家库房那一遭。
　　这事是接下来就要办的，瞒不了人，但苏苑娘抬头一看到面前笑意吟吟的男子，心中就犹豫了一下，不由把图册合上。
　　这事是瞒不了人，但可以等他不在家、不在临苏的时候去办。
　　“饭菜都好了，我们去雅苑。”苏苑娘站起来朝他走，怕他走去矮几，伸出两手抱住了他的手臂往外走，“你听说白日我打发来闹事的族人的事了吗？”
　　常伯樊只在矮几上那本灰色烫金锦面的“书”上扫了一眼就收回，回头朝把收拾人说得云淡风轻的娘子颔首道：“没进门在回来的路上就听下人说了，听说家庙那里一下午都热闹得很。”
　　苏苑娘沉默。
　　“怎么了？”
　　“我跟六公他们说，道你说他们家里的人上京的事十拿九稳，当时我没问过你，说了大话。”
　　常伯樊低头看她，见迈入雅苑的门，视线看到了她脚下安全进入，方才调回眼看到她脸上，待入座坐好，她回头朝丫鬟点头让下人上菜，他忍不住探手摸了摸她平静如水的脸，道：“是你已猜到这事能成方说的话？”
　　还是岳父跟你提醒过了？
　　苏苑娘点点头，“我猜的。”
　　不是岳父？
　　“你自己猜的？”就是会打草惊蛇，常伯樊还是忍不住道。
　　“你带了银子，库房还抬出去了一些只有公侯名相才用得起的旧物，你下了这般力气，此翻打点如若不成，”苏苑娘静静看着他无笑亦无波澜方显出名门公子冷漠矜贵的脸孔，“我是不信的。”
　　龙生龙，凤生凤，如若常家未败，她未必能入得了他家的门，他也未必能看得上她。
　　外人称他为“小伯公”，他身上长的也是那身“小伯公”的傲骨罢？
　　只是常家早就败了，他早已跌落凡，他要像井市商人那样为生计奔波周旋，甚至然要放下身段与骄傲才能把生意做起来，就是气度未失，傲骨未倒，他也已一身的世俗。
　　世家公子已低落凡尘如尘埃，成了只是别人嘴巴上说说的“小伯公”；常家、樊家压在他的头上，还有一个比他势高的岳家，他感到痛苦吗？
　　他痛苦的，是她，她就痛苦，且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不择手段砸进去只为博取一个势起、摆脱这些痛苦的机会。
　　她已能理解前世他要保全常家的那些挣扎了，有常家才有他，才能救那个救过他与他母亲的樊家，生恩救命之恩不能忘，妻儿亦只能为此妥协让道了。
　　可怜的她与她儿，当真是可怜，哪能跟那些涛天的恩情去相较。
　　“你不会做那无用的事，”他回视她的眼太深遂，深得里面就像藏着一把能把人烧干净的火，苏苑娘无法多视，她垂下眼躲避着那两团深处的火焰，“我信你。”
　　看着她低垂着眼的脸，常伯樊没说话，直到通秋怯怯的声音响起：“姑爷，娘子，饭菜来了……”


第88章 
　　等到饭菜上齐，常伯樊也没说话，静默坐着，时不时看苏苑娘一眼。
　　他不说，苏苑娘也不语，她没打算说什么，就是知春前来上菜，小心地提醒她要照顾下姑爷，她也当没看见。
　　她已能懂他的苦，在常家她也会帮他，但更多的她就不会顾了。
　　如果她要去方方面面体贴他的感受，那她呢？有谁愿意来知道她的感受？
　　他得到的已经很多了，而她的以后只能靠自己谋划。
　　她不会再去像前世那些如大家所劝，要去体会他的难处、感受，这一世，她只想顾自己是自己想的，她自己成全自己，也就不会对常伯樊因失望而绝望。
　　这对常伯樊、对她都好。
　　苏苑娘的心坚如磐石，直到他提筷的第一筷子菜夹到了她碗里，方才抬眼瞧他。
　　“吃罢。”常伯樊夹了一块皅皅肉放入她碗中，见她定定看着他，眼睛清亮无比，心中那诸多杂乱的思绪在片刻间突然安定了下来，他的心口因她的注视怦怦跳得响亮，朝她扬了扬嘴角，“好，你要信我。”
　　如此也好，不管她在想什么，此刻用清亮充满生气望着他的苑娘，比那个总是用无动于衷或是困惑不解看着他的苑娘要强百倍。
　　他不知她是何时从何起的清醒聪慧，迟钝木讷的妻子兴许能好好让他拘在掌中过一辈子，但……
　　觉醒后有了自己主见的苑娘会让他更倍感棘手罢？但如果觉醒是她眼中能倒映出他模样的前提，他认。
　　“我信你。”他的话，还有他话下的柔软到底打动了苏苑娘，她点头回他，见他微笑看着她不放，不由道：“吃饭了。”
　　莫傻了，吃罢。
　　“好。”
　　两人六菜一汤，菜比平日多了两个，是知春按着娘子的话多做了两个，是以吃到最后剩下不少，苏苑娘先用完，等到常伯樊吃好落筷，她朝过来的知春道：“往后还是四菜一汤，不要做多。”
　　就是在家中，他们一家三口也不过五菜一汤，苏苑娘嫁入常府，在常家沿照习例一如惯常，但也经常因常伯樊打破前习。
　　苏家俭朴，也就要做给外人看的时候才会大操大办，关起门来一家三口实则用度不多。如苏夫人佩二娘十几年来拢共给自己添了两套头面，妆箱中多的那几套不是苏家本家送过来的，就是儿媳妇孝敬给她的，家里每年分给女眷头面的份例，她的那份就由一分作二，分给了女儿和儿媳妇当家底，苏家家用如有另外多出的银子，则每年添在苏谶散出去给家境不善的知己好友的银两里，就是苏苑娘在京的兄长苏居甫也承了自家家风，家中也没有铺张好逸之风，又有其妻善打理，用每年节省下来的银钱买铺子买田买地，这般下来，家中日子愈过愈好，一年胜过一年，前世到苏苑娘去到京城，其兄家中资财已经不俗，苏居甫当官已成为施展抱负才为，不为家累所累。
　　上一世，苏苑娘也善打理，只可惜常家不是苏家，常伯樊也不是父兄，但好的就是好的，父母教会她的事情用到正道上，自有好的结果。
　　“这……”知春犹豫地看向姑娘。
　　“为夫听夫人的。”这厢，常伯樊朝苏苑娘颔首。
　　“是。”知春连忙应声。
　　门边等候吩咐的南和心中咋舌不已，但一想苏山的黑木，又觉得他们爷这一番作态也算不上委屈。
　　苏家为了女儿能在常家过好日子，那搭上的可不是一丁半点。
　　*
　　家庙祖祠那事过后，突然来临苏“探亲访友”的常氏族人没几个到本家拜访，不过有两家人送了一些说是家里做的腊肉、酿的酒，说是一点心意，东西放下就走了，连门都没进，苏苑娘听旁管事一说，就让旁管事打听下是哪地的族人，送些人家能用得上的回礼过去。
　　旁马功是个仔细人，夫人这么一吩咐，他特地叫侄子跑了一趟，跟人打探清楚回来了，又问了夫人的意思，提了三封三捧的厚礼回了回去。
　　所谓三封，银子为一封，花生瓜子为另一封，笔墨纸砚为一封；三捧则是一匹布为一捧，一担米谷粮食为一捧，一篮子鸡蛋同为一捧。
　　三封三捧算六礼，也没有死定了非要哪样才算一礼，大体能差不离就是礼，而无论哪家走亲戚能回六礼，那都是给面的人家，本家这次回礼当中，苏苑娘就让人送了一套二十册国论装进箱子取代了鸡蛋为一捧，那家给本家送了一担子腊肉的人家听说这书是当家夫人的陪嫁品，是前状元郎摸过的书，当天这家人就喜滋滋地过来谢礼，千恩万谢地道过谢，第二天就离开了临苏回家去了。
　　他们被怂恿着来临苏讨个公道，但也觉得来临苏一趟，不给本家送点东西也太无礼，就把家里去年薰的腊肉捡了最好的挑过来，没想到本家回了他们珍贵至极的前相所著的《国论记》，喜得这家儿子搓手不止，在背后推着他家老父亲的背过来道谢辞行。
　　得了好就赶紧走，他们家跟本家就算亲也亲不过本家那些亲堂兄堂弟，再说求人到底是不如求己，有了这套书，等他琢磨透了，他自己上京考去，这家儿子是个知道见好就收的，且乐得自己考，有了这么一套国书，过来道谢的时候乐得合不拢嘴，喜气洋洋的样子引得常伯樊多看了他两眼。
　　这家人得了书，乐颠颠回了，没过多久，那些来临苏找擅自作主的家主一个交待的常氏族人也接二连三回去了。
　　虽说他们前往临苏可以住在常家客堂，但他们不是为临苏常家有人做喜事才来，宿可免，但吃饭可是要花银子的，这亲戚家东家吃一顿西家吃一顿能对付几日，但日子长了就吃不消，再说本家也钻不进去，也没人帮他们，彻底闹翻了可能连亲戚都算不上，往后连走动的余地都没有，于是这来时的怒气冲冲，耗个十日半月的也被耗尽了，垂头丧气地归家去也。
　　这一趟风声大，雨点小的找茬风平浪静了下来，临苏城里与苏家差不多的人家里头也不缺笑话苏苑娘的，道她也只有娘家可仗了。
　　苏谶交友广泛，但也不是与临苏城里的家家都来往的好，他有不喜的人家，也有不喜苏家的人家，苏苑娘出嫁，有几家等着看他傻女儿出嫁的热闹，果不其然，苏苑娘这一嫁，常家的事一出接一出的，有一家老太太道苏苑娘是个“搅家精”，这一句话传出去不久，全临苏城的人都知道了，倒是常家对苏家有所求，相对之下对那个不太聪明贤惠的当家夫人没有过多恶言。
　　有几家甚至因家里读书人的事，时不时往本家走动，来跟苏苑娘探嘴风。
　　苏苑娘也不是个个都见，但是只要是趁午后她午歇后来的常家妇她都见。
　　上午她要处理府中庶务，午间午睡后起来没有什么事情她就是闲的，此时用来读书写字是最好，但她现在身在常家，当然得以常家的事为先。
　　几番来往下，常家亲戚那些女眷也摸清了她的
　　习性，往往午后才来，又见苏苑娘只是不显喜怒，但不是个性子小气的人，也会带着自家儿女来，来的多了，也问苏苑娘肚子的事，开玩笑地问苏苑娘何时给本家添一个小家主。
　　苏苑娘没回这些话，但凡有人提起，她皆以淡笑带过。
　　她怀孕不易，前世成亲快三年才怀上孩子，这世她打算在怀上孩子之后尽快离开苏家。
　　她的孩儿是个小娘子，带走常家也不会在意。
　　这受家里长辈之意来本家打听消息的媳妇们多数是与苏苑娘平辈的，里面不乏有年轻气盛，觉得苏苑娘与家主不配的，见苏苑娘肚子没起来，说话谈笑间就劝苏苑娘抓紧时间赶紧生个孩子，这些话听着是好意，但次数说多了，恶意就不免带了些出来，苏苑娘冷眼看之，末了不免不欢而散。
　　这天带头说苏苑娘的肚子的常易氏，也就是老寿星苏文公的长孙媳妇在常府得了苏苑娘的冷眼回去，就跟婆婆以婆道：“娘，要不等到六月京里出了结果，我再去本家打听消息罢？”
　　“又出什么事了？”
　　“娘！您也知道那家主母的性子。”易氏嗔道。
　　“上回你不是说她很是平易近人？”
　　“哎呀，您别笑话我，我又看走眼了。”易氏娇羞地拿帕子挡了挡脸，又凑出脸去，笑道：“您也知道我性子善，这别人对我好一点我就挖心掏肺，我一看我去她就好茶好吃的奉着，不就多说了她两句好话嘛。”
　　“那还不好？要怎么才算好？”以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对你客气你还拿乔了。”
　　易氏是她婆婆的表侄女，是家里媳妇里与婆婆最亲近的，以婆也宠爱她，这才把去本家打听消息的事交给了她，这下见大媳妇又道人的是非，便怒道：“让你去是让你跟她处好感情，日后好来往的，你这嘴给我收着点，要是让我知道你在人面前胡说八道，你看我不罚你！”
　　“那也得人想跟我好好处啊，”易氏撇撇嘴，“人敬我一尽，我敬人一丈，哪有人热脸贴冷屁股的。”
　　“到底出什么事了？”以婆不耐烦地道。
　　易氏便把她劝人抓紧生孩子得了冷眼的事说了出来，“我只是好言好语劝她赶紧生个孩子让丈夫开心，她就冷冷地瞪着我，就这样……”
　　易氏学了一个苏苑娘那冷漠直视过来的眼神，忙拍着胸口道：“把我给吓得心口怦怦跳，都快跳出来了，吓死我了，那个眼睛就跟鬼眼睛似的，难怪外面的人说她缺魂少魄的，我看无风不起浪，她就是有点邪门。”
　　“娘，我害怕嘛，要去的时候我再去，行不行？”易氏摇着婆婆的手腕撒娇道。
　　“唉，你公公也说她有点不对劲，你没胡说罢？”以婆说罢又自言又语，“邪门了，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说她邪。”
　　“因为她本来就邪嘛，我看她呀，是……”易氏掩嘴偷笑了一记，在婆婆耳边小声笑道：“生不出喽。”
　　“你这死丫头，”以婆被她吓到，狠捏了她的手背一记，没好气道：“在外面可别胡说八道，别坏了家里的名声。”
　　“我才不会，我在外面都是说好话的，就是碰上那苏苑娘，”易氏脑袋亲昵地靠在婆婆肩膀上，叹气道：“也不知怎地，老觉得不对，有时候还被她看得莫名起无名火。”
　　那双眼睛，太渗人了，为她好还不知道感恩，真是让人不喜，如果她不是苏谶的女儿，易氏觉得苏苑娘连嫁都难嫁出去。


第89章 
　　易氏不去本家，自有人去，她少去了两回，家中婆婆沉不住气，就催着她去，易氏就又去了本家，笑靥如花，欢声笑语，一如之前。
　　常六公家的媳妇和常隆归家的媳妇没常文公宽裕，辈份也低些，底气没易氏那么足，在外也没易氏那么敢说话，但两家派来本家探嘴风的媳妇也不是傻的，易氏对着当家媳妇颇有点针尖对麦芒、一争长短的意思，这明明求着人家，还要摆谱，两家的人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谁也不得罪。
　　假若是前世，苏苑娘看不穿这水平如镜下的风波，这世她是看穿了，也知晓了利害关系，就更不放在心上了。
　　这三家媳妇，哪个来都了好茶好饭待之，客客气气，问她能答得上的话她就回，答不上的就笑笑不语，也没格外亲近哪个，同等视之。
　　不过，她也不是谁也不亲近，对再上门来的吕兰芬，她就要客气许多了，还在飞琰院招呼吕兰芬用了两次午膳。
　　这亲疏分明，让上门来那些只能在客堂里坐一会儿的各家媳妇心里犯嘀咕，还有上常孝宽家问原因的，逼得常孝宽不得不出面跟人打哈哈，直拿媳妇跟当家媳妇对了性子合得来的话当借口。
　　这六月一到，吕兰芬因娘家的事，娘家的父兄要过来跟常伯樊定章程，频频出入本家与苏苑娘商量事情，她被请进飞琰院的次数就更多了，这日她一出门往本家的方向走，被易氏派来盯梢的下人连忙飞腿跑回去报信，易氏一得信，匆匆忙忙赶到了常府，吕兰芬前脚一进门，她后脚就到了。
　　吕兰芬自知道娘家的事有眉目后就来本家坐一坐，最为主要的也是想从苏苑娘嘴里知道一个家主能见她父兄的准确日子，家主那边忙，早出晚归也碰不上，话都是从他媳妇嘴里出来的，事情没落定之前，吕兰芬心里忐忑，想着与其在家里坐立难安反反复复，还不如来本家府里守着，反正两家来得也不远，一来一去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她来得勤，没想打了易氏的眼。易氏就苏苑娘嫁进常家那晚趁着热闹跟着女眷们进去过一回就没被请进去过第二回 ，她原在家里跟家里婆婆和妯娌放过话，说苏苑娘和她好得很，这下出来个吕氏进了飞琰院她却没去过，未免被人小看。她本有在苏苑娘面前提出要去飞琰院看看，又在苏苑娘那对鬼眼睛下碰了壁，她也有几分急智，山不就我难不成我还不能去就山不成？是以她就等着易氏前脚进门她后脚进，同是一族的亲戚，没有道理前脚吕氏进了，她长寿公家里的媳妇儿还不能后脚进，那苏苑娘再蠢，想来身边人也会提醒她做全脸面。
　　她这一进去，也就坐实了她跟苏苑娘的好。
　　这厢苏苑娘一听说吕兰芬上门，就让这堂嫂来飞琰院，没想人刚进她的书屋，就听下人来报，文公家的长孙少奶奶到了。
　　“咦，凑巧了，还没这么巧过。”吕兰芬笑着朝苏苑娘望去，“我听说孝兴家的弟媳妇这段时日来得勤快，跟
　　你好得很。”
　　易氏乃文公长孙常孝兴的媳妇。
　　跟她好得很？苏苑娘顿了一下，先朝丫鬟道：“就说我有客，今日不方便见客，请兴嫂子改日有空再来，如若她说她能等，你就让人先请去客堂。”
　　知春道：“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让三姐跟着一道去。”
　　“是。”
　　知春退下，苏苑娘朝面带笑容的吕兰芬看去，“没有好得很。”
　　“啊？”
　　“没有好得很。”苏苑娘重复。
　　她自是知道这是易氏的手腕，跟她好，给外人一种自己八面玲珑的假象。
　　与谁都合得来，这就是人缘好。
　　人缘好了，面子就好了，自有人会披着这层假皮狐假虎威。
　　说来这借势之事十有八*九的人都会做，但易氏表面对着苏苑娘笑嘻嘻，但她眼睛里的不耐烦和厌恶没有彻底藏住，时常会在以为苏苑娘看不到的地方对苏苑娘嗤笑不已。
　　不屑就不屑，易氏要是自此不来了，苏苑娘也不会如何，但易氏非要来，还要算计到她跟前让她知道，苏苑娘也不想让人误会。
　　“那……”吕兰芬跟她相处日久，很明白她在某些方面的“直”，这时她有意讨好，便问道：“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这个，我跟人解释一句？”
　　“好。”苏苑娘直接点头。
　　吕兰芬被她逗笑，拦住嘴低头笑了一阵方喘过气，又抬头乐道：“你啊你，还真是不怕得罪人。”
　　“怕的，”苏苑娘摇头，淡道：“如若不怕，早赶出去了。”
　　吕兰芬摇头，“我们临苏这一系，就只有那一个老祖宗了，文老祖不好得罪，你啊就忍忍，千万别对上，闹大了就不好收拾了。”
　　“知道。”苏苑娘点头，越是不叫的狗越会咬人。前世文公能沉得住气，不管常家好坏不轻易出山，这可以说他深明大义不持老卖老不以身份压人，另一个则说明他没有把家族置于自己之上，一个把自己、自己的家看得很重的人是不能得罪的，得罪了他就会咬人。
　　现在的常伯樊也好，她也罢，是压不住此人的，哪怕是苏家也没有压制他的力量。
　　倒是等他孙子进了官场，就有余地了。
　　且先敬着。
　　“我也没什么事，要不我先走，你去见她，明天我再过来。”吕兰芬起身道。
　　“若不，你跟我去客堂坐坐？”苏苑娘提议。
　　“也好。”吕兰芬点头。
　　走在路上，吕兰芬忍不住好奇，多了句嘴，“苑娘，你真不怕外面的人说你不一碗水端平？要不下次我也在客堂等你行了。”
　　吕兰芬这也是为了苏苑娘好，没想苏苑娘道：“你家的事，早晚会被人知道的，到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啊？什么？”
　　“给我和当家带来好处的，我自然另眼相待。”苏苑娘淡道。
　　吕兰芬目瞪口呆。
　　苏苑娘见她不走了，侧过头，静静看着她。
　　自然，相对的，来常家要好处的，
　　谦逊一些的，那就多给一点，趾高气昂来索取的，那就别怪她事后双倍要回。
　　路长着，不能光图眼前的那一些，打蛇要打到七寸方才能打死，想让一个人懂得低头求饶，也就只有让他见到棺材那一刻。
　　他们很急，而急于得到的，也最易极易失去。
　　*
　　“兰芬嫂，没想到今日撞见你了，”见到吕兰芬，易氏笑得分外灿烂，又朝吕兰芬身边的苏苑娘亲昵地道：“苑娘妹子，我用过午膳突然想起你来，就想过来跟你说说话，一算好你晌午觉起来的时辰我就赶快过来了，没打扰到你见兰芬嫂罢？”
　　说着亲亲热热上来，要挽苏苑娘的手。
　　“呀，少奶奶，”胡三姐一个诧异上前拦开了她的手，扶住了她们家娘子，“您是客人，快快请坐，我来扶我们娘子就好。”
　　易氏被这丫鬟弄得脸上的笑一僵。
　　“娘子，你快去坐，孝宽公子家的少奶奶，您也快请坐。”客堂里就听胡三姐热络地在喊着。
　　“你这丫鬟，也太没大没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你们娘子。”易氏早见识过胡三姐这粗使丫鬟的失礼，但主人家当着睁眼瞎纵容，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但被胡三姐这么一拦，她火大掩不下，顿时扬起笑脸状似打趣道。
　　胡三姐听了欢笑了起来，咯咯快活地笑道：“要是这天下有人能把我跟我家娘子认错，我敢打赌，我老娘做梦都要笑醒，少奶奶，你快要把三姐乐死了。”
　　一个下人，这等放肆，易氏脸上的笑都端不住了，朝苏苑娘勉强笑笑，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择了个座位坐下。
　　客堂静了片刻，直到吕兰芬朝苏苑娘开口：“弟媳，伯樊今天什么时候出的门啊？”
　　“早上。”
　　“最近他忙得很啊。”
　　苏苑娘点头。
　　“对了，”吕兰芬道，“刚才路上路过的青草园有种花，紫色的……”
　　易氏看她问了两句又不问到正题，忍不住打岔道：“在忙什么？”
　　见吕氏朝她看过来，易氏忙道：“我来府里也没见过伯樊堂叔，想来他忙得很，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我听说最近族里的盐务繁忙，还有他又开了新的铺子，我听我家孝兴说，府里在城里的铺子多了好几个。”
　　她转头朝苏苑娘看去，满脸好奇：“苑娘妹子，你就没去看过？哪去要是去看看，一定要记得带上我，也让我去见识见识。”
　　“这外面男人生计的事，哪是我们能管的，”易氏是真敢说，吕兰芬也是服了她，强忍住了想翻的白眼，打趣道：“不过弟媳妇这么厉害，想来我们文老祖家的铺子都是你打理的罢？”
　　她一个孙媳妇，家都不是她当的，怎么可能管得到铺子头上去？易氏刹那拉下了脸，不想跟吕兰芬说话，连看都懒得看人一眼，低下头抽出手绢翻着手掌打量着手板。
　　她当是没听到吕兰芬说的话，心里却是恨极了这歹毒的妇，为了讨好那傻子，居然把她的脸往地上踩。


第90章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也好意思要求让别人去做，吕兰芬转过头欲要安慰苏苑娘，苏苑娘这厢开了口：“新铺子的事，我不知道。”
　　易氏一听，精神一振，猛然抬头。
　　苏苑娘道：“不过你要看铺子，回头我去我的铺子，你要不要去？”
　　易氏正看着她，苏苑娘同样看着她的脸不放，缓声慢语不变：“我有六个铺子，你有几个？”
　　易氏脑袋一片空白，想也不想“蹬”地一声站了起来，气到发抖，但苏苑娘直直看着她，视线随着她的站立抬起，又看到了她的脸上。
　　“呵，”一开口，易氏的声音哑极，又分外高昂尖利，就像一道刀尖在砂板上急急刮过，“当家媳妇这话说的，这临苏城里有几个女儿能像你，你们家可就你一个女儿！”
　　这下，她连苑娘妹子也不记得喊了。
　　“那有两个？”苏苑娘双眼清洌，嘴角往上翘。
　　一个也没有，哪家会把生财的铺子给女儿，易氏气得眼前发黑，心口欲要炸裂，但在这当口，炫耀的苏苑娘让她同时想起了苏苑娘的身份，易氏死死捏住手，忍住欲要冲口的咒骂，闭着眼睛一屁股坐了下去，深吸了口气，随即睁开眼，咧开嘴笑道：“您说笑了，临苏城里像令尊令堂那样大方家底丰厚的人家可不多，我是小户人家出身，哪能跟您比。”
　　还知道自己是什么出身。
　　苏苑娘也不多与她逞口舌之快，没回易氏的话，回头朝吕兰芬淡道：“嫂子回头也去瞧瞧我的铺子，我在临苏有一个布铺，有进绵州上等的丝绸，改天得空可一道去？”
　　“去。”这头吕兰芬点得痛快，似笑非笑朝文公的孙媳妇看去，“到时候由我来约孝兴弟媳。”
　　也不知孝兴这媳妇哪来的这傲气，这实打实有的人还没傲，她这要看公婆脸色过日子的小媳妇尾巴倒是翘到天上去了。
　　文公这长孙媳妇，也就看着聪明，家里的老人也不管管，就这么放出来丢人现眼得罪人，难怪那老寿公一反常态主动插手族务揽事上身也要攀上家主，非要把会读书的那个送出去。
　　这一代不如一代，家里再不出个人物，就完喽。
　　“谢嫂子。”易氏难堪到了极点，但让她撕破脸她却是做不到的，当下勉强笑道，这下也坐不住了，一等吕兰芬问完苏苑娘青草园里那紫色的花是什么花，她就站起来托词告辞，飞快离去。
　　这也是够自取其辱了，她一走，吕兰芬叹了口气，朝苏苑娘真心道：“弟媳妇，我们常家，早不是之前的那个常家了，这族里家里那是一代不如一代，儿子儿子不成，媳妇媳妇不成，像样子的没几个，这一大家子也就沾点以前公伯的名声，实际上也就是个有个盐矿的人家，还是一家族的人分，哪怕整个家族都加起来论富庶，也就能在临苏立得起，放到整个汾州、汾州城也就算不得什么了，我也不放你笑话，我帮娘家过来走动，也是图着我娘家
　　答应给我的那半五分的利，光靠着族里的那点分利，我们一家子是过不了长久的，现在不多打算打算，往后儿女成家都难。你呢，也别太顾着外面的人面子，要多为自己打算，他们说话难听些算不了什么，左右比不起你手里握的东西要紧，你可要记住了，手里的银子一定不要松，要不然都扑过来，到时候你就难了。”
　　吕兰芬这话说的是真诚实意为苏苑娘着想，就她看来，苏苑娘太大方了，这大方要是换来人心也就摆了，问题是这当家弟媳妇当了散财童子，也没几个人真心真意领她的情，反而有些人想着这是应当的，补偿前些年老家主薄待他们的，还仔细算起来，觉得本家还欠着他们一些。
　　吕兰芬在族里多有走动，听到了不少风声，这些话她是不能仔细说给苏苑娘听的，但时机恰好，念着这小娘子对她的直言直语，就半带着提点了两句。
　　吕兰芬所说的，前世苏苑娘就已经领教过了，她点头，“苑娘知道，多谢嫂子。”
　　真真是好人家出来的闺女，吕兰芬笑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就是来转一转，定日子的事，就拜托你帮多上心了。”
　　“当家这几日是忙，我已代你问过了，他也拿不定时间，”苏苑娘想了想，道：“这样罢，你们家的人一到就来送个信，他要是当天晚上回来，就让你父兄晚上过来就是。”
　　“不用拿时间了？”吕兰芬诧异。
　　“不用了，晚上谈也好，到时候他一回来我就差下人过去知会你们。”
　　这是她拿下主意了？吕兰芬顾不上多想，嘴里就回了话：“那弟媳妇啊，就这样说定了，我父兄一来，我就马上过来跟你说。”
　　“用不着亲自来，让下人过来通个气就好，他们来你也忙，你忙着你的就是。”
　　“这哪成。”
　　“就如此罢。”
　　“这这这，哎呀，太麻烦你，太让你费心了。”
　　“没有的事。”
　　吕兰芬出去几句话，就得了一个准信，回去想了一路，一到家就跟家里当家的说了在本家的事，又道：“这性子直是直了点，但是个有来有往的。”
　　话一完又一琢磨，吕兰芬笑了：“我当她是个不懂人心的，看来也未必，是非好歹，我看她清楚得很。”
　　常孝宽看娘子自问自答不亦乐乎，拍了下她的头，“不管她是什么人，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那份，站好自己的立场就是。”
　　也是，吕兰芬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嫣然一笑，“相公聪敏。”
　　另一边，易氏回去的路上却是哆嗦不止，她从小聪明伶俐，能说会道，每次见表姑妈，皆哄得表姑妈开心不已，她极会看人脸色，自认人情练达，对笼络人心是极为擅长的，若不然，她也不会被常氏一族辈分最尊贵的老祖家选了当长孙媳妇。
　　日后常家是要放到她手里的，她以后就是家里的当家夫人，以后的老夫人、老祖母，易氏因此更是凭添了几分
　　傲气，且她在家中长袖善舞，上哄得老人欢喜，下哄得小辈敬爱，在家里那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她自认她极为做人，自信得很，但刚才在本家被人泼的那一盆凉水，却把她的自信泼没了。
　　易氏自傲，心里却也隐隐明白，家里下面的人让着她，族里的人对她奉承有加，皆是因她是常文公的长孙媳妇，她婆婆对她也多有维护，可以说，这些人给她的脸面，是因她的身份而来，并不是她有多会做人，现在她作为常文公家的长孙媳妇，在本家丢了人，那就是给家里丢了脸，如果家里的人清楚了她在本家做的事，那怕是……
　　易氏回去后不敢去见婆婆，等到晚上丈夫回来，一听人去了偏房房里，也顾不上大度了，忙让人去请，一等人回房，就哭倒在了他的怀里。
　　常孝兴听她哭哭啼啼说完，把表妹推离了怀里，仔细看着她：“你仔细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又去踩人了？”
　　易氏最自傲的就是她成了常文公家的长孙媳妇，常孝兴作为她的丈夫，成亲头两年尚不清楚她在想什么，现在成亲都五六年了，早就知道他这贤妻最看重的是什么了，见贤妻脸色很是难看，他便指着表妹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这下踢到铁板知道痛了罢？哈哈哈哈哈。”
　　他乐得直拍桌子，易氏气哭，歇斯底里，“我叫你回来是让你给我出主意的，不是让你笑话我的。”
　　常孝兴也就觉得好笑，笑罢，看在表妹也没过多管他的份上，他也得回护一二，“行了，这事我会帮你在娘那边兜着的。”
　　“我往后不去那边问消息，要去让二房她们去，她们不是还想抢着去吗？这次便宜她们了。”易氏冷着脸道。
　　常孝兴嘲笑她：“就算我帮你兜下来了，你还是多想想怎么哄回娘的心罢，我的好贤妻！”
　　最后两字，常孝兴已站了起来，朝表妹脸上吐出两字，转身就要走。
　　“你不留在屋里，这么晚你还要去哪？”易氏紧张地跟着站了起来。
　　“好了，易女，我的好表妹，我帮你，你也帮帮我。”常孝兴走到门边，回头朝妻子调皮地眨了眨眼。
　　他十八岁与她成亲，成亲第二年，心上人有了身孕，为了在祖父公婆面前博个好名声，帮他抬了妾进门不算，还赶着他进小妾的房，头两个月，常孝兴还觉得很委屈，后来尝出了新鲜的味道来，也就觉得妻不如妾了。
　　“兴哥哥。”易氏眼中流出了泪。
　　常孝兴站定，为她的神色不禁动容了一二，但想到临走前答应了娇言软语的小妾要回去，心还是被更楚楚可怜的小妾牵住了，他朝易女笑了笑，“走了，乖。”
　　晚了，早在她为成全她贤妇的名声罔顾他意愿的那天就晚了。易女是长孙媳妇，是祖父的孙媳妇，是父母的儿媳妇，但不是他常孝兴要的易女，反而小妾倒是他一个人的女人，没有他就不能活，他还是回那个只要他一个人的被窝罢。


第91章 
　　夜间常伯樊回来，就寝时，苏苑娘与他说了她对吕家父兄来见的安排。
　　常伯樊头刚卧到枕头上，闻言睁开眼，疲惫的眼里起了笑意：“为夫听娘子的。”
　　“你开新铺子了？”苏苑娘开口，见他看着她的眼里有红丝，伸手过去替他拦了眼睛。
　　“开了，”常伯樊合上眼，轻舒了口气，“早前做了点准备，本来到中秋才开，现在提前开了，多了不少事。”
　　“什么铺子？”
　　“一家书铺，一家成衣铺，”常伯樊探手，穿过她的腰揽住了人往怀里带，下一刻，温香软玉卷入怀，他闭眼闻了闻她发间的香味，侧着蜷起了一点腰，两手把人合在怀里，“还有一家瓷器店。”
　　“这么多？”
　　“书铺是替张县令开的，背后的人是他，瓷器店是给河防使开的，”常伯樊抱着人，轻轻地哼笑了一声，“只有成衣铺，才是我们家的。”
　　想在临苏进出自如，县令的好处不能少，想在河道上走得畅快，河道长官的打点也不能少，在上辈以前，常家就不是一出门就有人让道的时候了。
　　怀里的人没出声，常伯樊以为她睡了，拍拍她的背当是安抚，正入睡之际，却听她出了声，“河防使也要跟你要好处吗？”
　　常伯樊睁开眼，看着床帐的一点，过了片刻，他道：“我们家在河道上进出太多，他的关卡不打通，就要被底下人刁难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那边打点好了，就省事多了。”
　　说罢，常伯樊自嘲一笑，低头亲了亲嘴唇触及到的那片肌肤，轻声问：“岳父岳母没跟你说过这些肮脏之事罢？”
　　“有说过一些。”说的不多，就是因说的不多，她是等到后面有嫂子教，才懂得这些。
　　“呵。”还真是什么都教她啊，常伯樊轻笑了一声，五指不自主地在她蓬松如云的黑发中穿梭，“这段时日有些事要麻烦到他们，铺子就给他们提前开了。”
　　苏苑娘在他怀里挪了挪脸，把脸埋向了更深处。
　　“苑娘。”
　　苏苑娘没答他，又听他下一句道：“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苏苑娘在他怀里奋力转过身，这次她伸手拦住了自己的眼，“你的银子够吗？不够我这里有一点。”
　　他怎么就那么难呢。
　　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苑娘。”
　　“别叫我了，你救救你自己罢。”苏苑娘把头埋进枕头，她好想哭，却发现自己没有眼泪可流。
　　都道他风光，重振家业，开了许许多多的新铺子。多好的事，又有银钱进帐了，可谁知那些风光下藏着的肮脏与血泪。
　　“苑娘，苑娘，”常伯樊从背后抱住她，他的心在颤悠着晃动，甚至慌到他不敢去看她是不是为他哭了，“苑娘。”
　　末了，苏苑娘没有哭，她的背后却是湿了，那块湿痕烫伤了苏苑娘的心，黑暗中，她转过身，抱住了他的头，哑声问他：“你是不是好想扬眉吐气？”
　　常伯樊在她胸口笑了。
　　“我帮你，好不好？”
　　她言毕，胸口却是被滚烫的热泪浸进，苏苑娘也跟着流出了泪。
　　他好苦，苦到她冷眼旁观，也尝出了苦。
　　*
　　这日早间，外面仆人在催，常伯樊亦抱着苏苑娘不放，苏苑娘被吵到，推了他两次，也没把人推起。
　　“苑娘。”
　　苏苑娘不堪受扰，起身探头，朝外面喊：“知春。”
　　“娘子，我进来了。”知春进来点灯。
　　“苑娘。”常伯樊叫着，声音低不可闻，过来咬她的脖子，苏苑娘别过脑袋，躺回枕头，叹了口气，又推了下他。
　　“姑爷，娘子。”
　　直到知春小小声地叫唤了一声，常伯樊这才起身，出去没多久又拿了梳子进来，苏苑娘不起，他就赖在床上捉弄着她耳发不走，苏苑娘不得不起来给他束了发，把人送走这才得已睡了个回笼觉。
　　六月的恩科，等到考完阅完卷加封，最快也要到七月中下旬临苏这边才能得知消息，但这段时日去了京城的三家都沉不住气，这下不止是家里的儿媳妇过来，连家里的长辈也会跟着过来说说家常，间带问及京城那边的消息。
　　之前苏苑娘放出话去，道赴考之事已十拿九稳，这下这三家人都心存希望，话里话外都捧着苏苑娘，都当家媳妇说的话，肯定十有九真，绝不会出那意外。
　　苏苑娘听了这话还未怎么着，却把知春这个大丫鬟吓得魂不附体，私底下跟苏苑娘惊魂道：“娘子，各家奶奶言下之意是如果没中，那就成了您的错了？”
　　如果没中，各家的怒火确实会放到她头上来，此话不假，是以苏苑娘跟她的大丫鬟点头，“正如是。”
　　知春当场直掉眼泪，“娘子，怎么办？要不要奴婢送消息回去跟老爷夫人讨个主意。”
　　“如果没中的话是如此，但不会不中。”常伯樊也不会让他们不中，就算九品芝麻官，他也会为他们盘算两三个回来。
　　“娘子，你怎么知道？”
　　看着六神无主的知春，苏苑娘爱怜地为其擦去眼泪，“知春，再等等。”
　　再等等，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你家娘子会说这句话。
　　等到你都明白了，我也就可以放心放你出去了。
　　六月上中旬，三家人本还是三天上一次府，等到下旬，那就是不到两天就要上门一趟，苏苑娘也不厌其烦，只要不是有要紧事，下午她们要是到了来见，她就请人入堂陪客，等人坐一会问出话来才送客。
　　常伯樊先前是提前开了几家店铺，后面为着这几家店铺的生意，常伯樊更是早出晚归，但那三家人来得太勤快，他早就听闻了，也问过妻子要不要他出面打发，都被苏苑娘否决了。
　　苏家那边，苏夫人听闻女儿天天在见常家的那几个牛鬼蛇神，也是奇了怪了，跟苏老爷道：“我们那傻孩子什么时候这般待见外人了？”
　　她小时，叫来外面可爱活泼的小娘子跟她一起玩，她都不多正眼瞧一眼的，只管自己玩自己的。
　　苏谶取笑她：“你还说我们儿长大了不少，怎地又叫她傻孩子？”
　　“你就不觉得奇怪？”苏夫人才不关心他说什么，只关心傻女儿在想什么。
　　“孩子这是想融入常家，”夫人说的事，苏谶早思考过百遍了，没事儿他就琢磨，哪还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这威岂是简单能立起来的？这三家，不说以前他们在常氏一族中的地位罢，就说以后，他们三家也不得了，陪他们磨过这一程，这三家就得奉她为主，有这领头的三家带头，谁以后还敢轻易小看她？”
　　“说得这三家能出息一样。”苏夫人轻哼了一记。
　　“哪能不呢，你那女婿，可不是个简单的，别人是两管齐下，他是三管四管齐下，我看他能耐得很。”
　　“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苏夫人瞬间变母老虎，凶神恶煞掐着苏老爷肩膀上最疼的那块肉，咬着牙道。
　　“疼疼疼，夫人，疼！我说，我说还不行吗？第一，他选的人学问都是他们族里数一数二的，这个他早就摸好底了，再则，谈到再进一步的，那就是各家打点收买的事了？这个你还不知道……”苏谶一顿求饶，才免了夫人的毒手，“我们给他的木头岂是小物？今年的主考官是柳老太傅，柳先生你还不知道吗？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要作古了！”
　　作古的人，谁不想要副好棺材？
　　“柳先生我能不知道？他是贪图那点身外之物的人吗？”佩二娘出身不是顶顶好，但她小时候见过的人，后来都成为了卫国的顶梁支柱，柳太傅就是其中之一，闻言她没好气地为自己父亲生前敬佩的儒师辩驳道：“为国为民，他甘愿为卒，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如若他不是士为先卒之人，你当先帝与今上是凭白器重的他？”
　　“我没说柳先生的不是，他不贪生怕死，他不贪图荣华富贵，但他的儿女能跟他一样免俗吗？”苏谶说罢，见夫人脸色大变，不忍刺她，便放缓了口气，道：“我们是当爹当娘的人，你也要体会他当爹当娘的心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像我们，后世子孙我们是管不到了，但居甫与苑娘，只要我们活着一日，我们一日就不能放下他们。再说了，如果黑木能成行，也不过是柳先生的后辈也就希望他得副预意好的好棺材下葬，听闻他们家家风也是好的，上上下下都是很受老先生管教，一副好棺材算不得什么，我要是柳先生，只要学问过得去，不触及大方面的事，我也愿意成全我的儿女，毕竟……”
　　过多的，苏谶就没多说了。
　　毕竟一个为道者的路，牺牲最多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
　　如他，如若不是妻儿成全，他且能还有如今。
　　没有妻子的以死陪伴、儿子给他的牵系寄托、小女儿带给他的娇憨甜美，他苏谶早就去了。
　　苏谶的话，作为他原配妻子，陪他走过这一路的佩二娘再知不过，这厢她又想起了她在逃亡路上早夭的二子，不禁泪湿满襟：“是了，如若是为儿女，我要是先生，我也愿意。”
　　就是圣人又如何，圣人又能没有七情六欲了吗？成全了帝王天下，难道成全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一次也不成吗？
　　就是圣人愿意，佩二娘也觉得自己不愿意，也替柳先生不愿意。
　　*
　　六月底这一日，常伯樊不在府，没想老祖常文公家的老儿媳妇以婆、常六公家进京赴考的小儿子媳妇、常隆归夫妇俩，一共三家带着家人都来了常府。
　　三家人已经碰过面，之前他们也一道算过，京城现在已经放榜，就算再快，哪怕汾州城里现在也得不到消息。
　　但放榜近到眼前，他们越发地焦虑难忍，他们想着苏家不一般，苏家那可是有一个国公爷，苏苑娘的兄长就在京城当京官，获得消息的渠道跟如今的常家那是天壤之别，他们太想知道自家自家儿郎的以后，是以三家通过气，难得一个鼻孔，三家一齐上门，想从苏苑娘嘴里知道一个确切的消息。
　　他们焦灼不安，苏苑娘被他们两天一次的上门也弄得有些疲惫不堪，底下的丫鬟就是强悍如三姐，也懦懦问过苏苑娘，跟家中娘子默言娘子是否太过于柔软，有求必应。
　　苏苑娘是累，但布局早已定下，是累是乏，她都会去做，是以这三家带有逼近之势一齐上门，就是旁管事也一反往常的恭顺，大声劝她不要接见，她还是让旁管事把这三家请去客堂。
　　“夫人，小的不懂为何非要见他们，”旁马功这次反驳夫人的话已不见往常的谦卑，声音急厉带
　　有压迫之势，“他们三头两天的来见您，本就是失礼，这京里的事，岂是您一个在内宅主管庶务的夫人能知道的？这次三家一起来上门，小的不觉得他们怀有好意，夫人，您还是不见的好，小的恳请您别见，下面的事，小的自会替您处理，如有处置不当，明天小的自来请罪，您请放心，小的要是做错了事，那就是小的的过失，那是小的的错，我自我朝家主和族老请罪，绝不会累及您。”
　　旁马功早先又被小伯公提去敲打过一次，早没有推事累及小伯公夫人的心思，现在他只盼着小伯公夫人一点事也不出的好，这样也不累及小伯爷对他的好恶，影响他在小伯公心中的印象。
　　事关自己以后前途，旁马功压不住己身的气势，这时身上气势大张，不知自己已显出了自己那身走南闯北的凶悍。
　　知春明夏通秋这些在苏家长大的丫鬟们已看出他的凶狠，心下一悸，不敢多看这突然凶厉的大管事一眼，胡三姐却是与她们反常，好奇且津津有味地看着这突然变得一身凶匪气的老人家，心道这叔叔这岂不是会武？若是会武，那就太好了，改日她就去求师拜门。
　　她如今也是能月领半两银的近侍丫鬟了，有的是钱。
　　这段时日苏苑娘见人，旁马功多为劝，但劝也只劝一两声，不会当面辩驳她的意思，他恭敬有之，恭顺有之，苏苑娘长着眼睛，这世更是长了心眼，不会不知道旁马功对她的顺从，这下见旁马功有些急声急色不见往日的镇定，她等了一阵，方朝大管事道：“我有我的用意。”
　　大管事已竭尽恭谦，一个没有卖身契的人，为成全她的脸面，在她面前作了为奴的姿态，为尽护她之责更不惜急赤白脸，这是他之责，但也有几分义在里面，苏苑娘不嫌碍事，多余回了一句：“你有护我之心，我也不妨多跟你说一句，这三家人我定要见，我也必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夫人。”她说的不多，旁马功没听明白，见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他惊得胆魄欲碎，大叫了一声。
　　苏苑娘已起身，走到了他面前，朝这难得惊慌失措的大管事浅浅一笑：“大管事。”
　　大管事，你怕或是不怕，没有多大用的。
　　我们自己的命运都不尽由自己做主，哪是他人能做主的。
　　*
　　苏苑娘去了三家来的人，三家有来当家的，也有来儿媳妇的，这次一并进了大堂一并入会，苏苑娘进前院大堂大门，就见到了三家连主带仆二十余口人。
　　所幸常家大客堂本就是为大族之居所建，客堂大一般会堂三倍有余，这二十余人在里面也就不显得多了。
　　“您来了。”见到常六公亲自前来，感念常六公的老妻，也就是常六婆之前在常氏一族供客居住的客堂曾所给过的脸面，就算跟六公婆婆后来没见，看在那位慈软温和的老妇人的面上，一见到常六公，苏苑娘这次还是第一个朝常六公请了安。
　　“伯樊媳妇，前来叼扰了。”常六公笑得一派和气。
　　常六公家常六公家亲自前来，常文公家来了一个老儿媳妇以婆，另一家是赴考的老父老母皆来了。若论客气，还是最后只高本家家主一辈的常隆归夫妇最为客气，前面的人家等着苏苑娘这个小辈朝他们见礼，但苏苑娘一见过常隆归夫妇，常家老奶奶不等她欠身请安就已经上前扶住了她，跟她道：“侄媳妇，我不跟你客气，你也别跟我客气，家里有事求你本就是我们的不对，劳烦你了。”
　　听着口气，三家也不是一心。
　　果然，一开口逼问的，还是老寿星的老儿媳妇以婆，“苑娘啊，你是伯樊的正妻，我们常家堂堂正正的当家媳妇，就因着你身份大，有些话也就你能给我们个准信了，不瞒你说，我们这次一起来也是想问个准信，你别见怪，京里现在可是有消息传来了？”
　　说罢，她一脸迫切。
　　常家在临苏这个小地方盘锯太久了，后来如若苏苑娘不是到了京城，可能也明白不了现在常家一家大上下老小的急迫。
　　那是一种只看得到眼前利的急切，就好似只要得到一个好消息，他们就能上天堂，至于天堂的上面坑哇不平、险象环生，就不是他们所会想象能在意的。
　　眼界狭窄、目光短浅，如此而已。
　　没有常伯樊谋算，他们能走到哪步？
　　太可笑，也太可悲。常伯樊无人，需要他们家里的子弟，他们有人，却不知子弟前途、儿女悲欢从不是他们用一己私欲能成全的。
　　“下月上旬就能到了，”苏苑娘说的这话，这次不算是她自我揣测了，而是她经常伯樊的口问出来的，这次她不仅能给出时间，也能给出一半的答案，说着，她朝常六公看去，浅浅一笑，“六叔公，你且等着听好消息。”
　　这厢，常文公家的老儿媳妇，常以公的老媳妇尚能沉得住气，常隆归那对中年夫妇中间，归老婆子却是一时没沉往气，当场失声道：“当家媳妇，你可是听到确切的消息了？”
　　苏苑娘朝那大惊失色的妇人看去，“回婶婶，我不知确切，只知至多月中消息就会传来消息，至今不过半月，还请老祖家、六叔公家，还有归叔和您三家，做好准备。”
　　说着，苏苑娘微微一笑，“哪怕只得一个好消息，都是我常家幸事。”


第92章 
　　“那太好了！”归老婆子站起来，一手握拳拍掌，激动道。
　　常伯樊给了苏苑娘准信，说三个皆能举送出去，但苏苑娘放出了话，但话又留了余地，这下有人激动，也有沉得住气的这厢沉声道：“听当家媳妇这么一说，这次只有一个机会？”
　　说话的是以公婆子。
　　历来家族以孝治人。苏谶最终为女儿定常家，是常伯樊头上无父母，苏苑娘不用侍候公婆，但没有公婆，常家不缺长辈，前世这些人压在苏苑娘的头上，让她一退再退。
　　那一世，有这些人拿身份迫人，也有她的妥协与让步。这一世，她不知道能不能压过他们，但势必不能再回到前世那种局面了。
　　这也是苏苑娘选择正面他们的原因。
　　他们既然叫了她当家媳妇，那就以她为主罢。如若不能让他们敬着她两分，那让他们畏着两分，而不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也好。
　　“我只听说了已确切的一个，”苏苑娘朝以婆看去，淡淡一笑，“能确定一个，已是我常氏一族之喜，您说呢？”
　　说是这般说，但落不到自己头上，天大的喜事又与自己家何干？以婆挤了一个笑出来，道：“不知是谁家？”
　　“这个我就不知晓了。”
　　“这……”以婆看看常六公、常隆归夫妇，与他们对过眼，又朝苏苑娘道：“你这一面也不好见，我们都来了这么一趟，我们三家现在都在这，都是再亲不过的一家人，当家媳妇，你心里要是有数，不凡现在就说出来，省的我们回去一家子又提着心，老是猜来猜去的，一家老小都睡不好觉，六公爷爷，隆归夫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又转向苏苑娘：“当家媳妇，你放心说就是，我们一家人再齐心不过，绝没有一家中了另两家落选就生埋怨的道理。”
　　这漂亮话，说的人能说，听的人是万万不能当真的。
　　苏苑娘听着，朝常六公、常隆归夫妇看去，见他们默而不语，显然皆认同以婆所说，想要一个结果。
　　果不其然，在自己的利益之前，脸面和他人的处境又算得了什么。
　　这世间，哪存在什么公理，皆为自己而活而已。
　　苏苑娘也没有失望，只是再经确认，更坚固了自己的想法罢了。
　　“我确实不知。”苏苑娘看过他们，缓缓摇头，随即她面露深思，沉吟了一下，抬脸与他们道：“你们非要一个结果的话，不如等当家的回来，亲自问他。”
　　闻言，四人飞快相望对眼。
　　以婆见她这嘴跟个闷葫芦似的，不想说的软硬兼施也问不出来，罢，她开的头，“当家媳妇，是我说话太硬，着实是我最近太着急了，唉，这么多年，家里也没出过这么大的事了，心里急，样子就难看了点，还请你见谅个。”
　　以婆老辣，话说得出去也收得回来，这话一出，乍听起来很是客气。
　　苏苑娘要是承了这份客气，说出去了，那就是她这新媳妇胆子不小，敢压族中长辈一头，尤其这位长辈还是在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寿星的老儿媳。
　　但苏苑娘稳稳地承了这份客气，她朝婉言道歉的以婆浅浅颔了一记首：“苑娘能体谅长者之心。”
　　她这话也挺客气，但这坦然受之的态度堵得以婆心口一哽，憋着气却无处从说。
　　“哈，”以婆气笑，笑了一声，脸稍显难看，“你能体谅就好。”
　　苏苑娘熟视无睹，转脸朝六公和常隆归夫妇道：“六公和叔婶要不要等
　　？”
　　“伯樊忙，让他忙他的，老夫就不打搅了。”常六公抚着胡须，眼睛微眯，和蔼可亲道。
　　“我们就不等了，”常隆归家出口的还是他媳妇，归老婶子一脸突逢大喜不知所措的忐忑不安，又喜又不安道：“知道有个中的就有个盼头了，我们回家等府里的好消息。”
　　“是了是了，就不占用你的功夫了，伯樊忙，你也没闲着，我也回家等你们的好消息去。”常六公笑眯眯着站起。
　　显得好似她是个恶心人、专来摆脸色的，以婆一看亲戚在苏苑娘面前这般会做人，她也不想显了下乘去，站起来跟刚才的不悦没有过一样，笑着与苏苑娘道别：“当家媳妇，难为你百忙之间还抽空见我这老婆子，谢谢你了啊。”
　　说罢，话尾不忘夸苏苑娘一句：“一看你就是个贤淑媳妇，我们常家娶了你这样秀外慧中的好人家闺女，简直是祖宗显灵。”
　　“谢以婆婆。”苏苑娘陪同站起，浅福一记以示谢意，朝三人道：“我送您几位出去，请。”
　　“不用了，你忙你的。”
　　“是啊，不用了，你忙你的。”
　　常六公与归老婶子相继出言，苏苑娘淡淡一笑，步履未停朝前走去，又回首：“六公公，以婆婆，归伯归婶，请。”
　　四人被她送到了大门，等出了门，主府大门一关，一直未出一声的常隆归皱眉，甩袖道：“这精媳妇，也太精了。把我们三家请来，就说了一两句话，也没个准信，这不折腾人嘛！”
　　也不是，不是说了确定一个？归老婶子心忖着，但她不会当着外人的面驳自家男人的面子，她抬着眼皮，看向另两人。
　　这时，常六公呵呵笑得一团和气，“是喜事，是喜事。”
　　是喜事不假，但喜事如若不是你家的，到时候看你们家怎么哭。以婆似笑非笑地瞥了装和气的老狐狸一眼，朝常隆归夫妻淡道：“还看不出来吗？找我们来立威的。”
　　“立威？”归婶子干笑了一声，见身边的下人们不敢细听，自觉退远了，等他们退远站定，她方小声接道：“婶子，恕我鲁钝，我怎么没看出来呀？”
　　你能看出什么来？以婆作为自家府上的常家的主母，就是嫌弃人，嘴中也不会说难听话让人难堪，这厢嫌弃这族中侄媳愚笨，也只在心中轻嘲了一声，嘴上温声淡道：“你们见过哪家新媳妇，像她这样拜见不见，专门一道请三家见了，还如此谈吐自如的，说她一点准备也没有，你们信吗？”
　　“一个新媳妇。”以婆抿嘴一笑，“我记得我当新媳妇的头一年，别说见外人了，就是见自家的几个人都战战兢兢，唯恐哪儿出了差错犯了忌讳冲突了哪，话都不敢说，哪来的胆一约就是约三家人的。”
　　这么说，是啊。归婶子朝自家当家的看去。
　　常隆归心里不爽快，但站在他面前的，两家哪家都比他们家强。刚才他是心里不舒坦，憋了半天一出门就把话放了出来，现在一见老祖家中的老儿媳妇这般厉害样子，他拉了自家婆子的衣袖一记，朝两人拱手，“六叔，以婶，家里还有事，侄儿先带媳妇先走一步。”
　　他带着自家婆娘赶紧走，怕再不走，就要生事端。
　　他跟他婆娘一走，以婆也不端着了。她跟常六公当了几十年的亲戚，两个人也都是老人，再知对方底细不过，这厢只见她眉头一拢，走了几步，走到偏角处，与见状随机跟上来的常六公道：“六哥，我刚才的话你也听
　　着了，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怎么感觉那丫头连我们这些老东西都想压一头去啊？”
　　绝不是个善的。
　　常六公摸摸胡子，脸上常带的笑容淡去了一些，他摇头道：“这家子，里头外面，怕是都要立起来了。”
　　“什么意思？”
　　“你家那大媳妇，不是也没在府里讨着好？”常六公提醒了她一句。
　　“那是我那媳妇就是个蠢的，想学我，却只学了表面的一层皮，说出来的鬼话连她自己都不信，叫人怎么看不穿。”想起她那个喜爱自作聪明的媳妇，以婆脸色剧变。
　　到底是小了，学了点皮毛就以为自己八面玲珑了，岂不知在聪明人眼里，一眼就被看穿了。
　　“软硬不吃啊。”常六公当没听到，就着之前他的意思接道：“在我们面前，也现过几次了。不过，弟媳妇，我说句实话，你回去不妨跟老叔和我老兄弟说一声，大树底下好乘凉，以前树不大，仅有的那点余荫庇护不到我们的头上，现在这大树可算是大了，能让我们跟着沾点光了，可能过了这村就没那店，我们这里外上下可切莫因小失大，坐失大好良机啊……”
　　“难道还让一个新进门的坐到我们头上去不成？”以婆却是想也不想道。
　　妇道中人，眼皮子就是浅，看到的就是自己那点东西，常六公心中嘲讽，脸上笑眯眯：“你就把我的话给文老叔和我兄弟一说，再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这天也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以婆心里不痛快，回去的路上也劝自己要看大局，但等到了家里，一说起去主府的事，说毕，她忍不住怨怪道：“六哥说让着她一点，看在她能帮忙的份上，说是这样说，但她是我们常家的新媳妇，是我们家的人，她不帮我们难道还帮那不相关的外人去？她现在在主府里头上也没个人压着，我们要是不管着她一点，我看往后主府里的事，全都她一个人说了算！到时候有个什么事，说她都说不得半句！”
　　她这话带着气，但道理还是在的。
　　族中公中的事，以往由主府主母把持，现在到了现在的新当家手里，看他前阵子那把大房刮下的架式，看来是要把府中中馈和族中公中的事皆放到她手上。
　　眼看常家势涨，这女子，一进门就握着金山银山呐。
　　“要压，但不是这个压法。”以公看了眼老父亲，见他没出声，脸色也没变，于是放心地说了下去，“那小娘子，我见过，是个知书达礼还懂些道理的，这种小娘子罢，家世就摆在那，在家里肯定被教过，认人有她的一套，但她才多大？吃过的饭，还没你吃过的盐多，懂的都是些咬哄人的大道理，你就顺着她一些，时日久了，把她哄到手心，还愁她不乖乖听话？”
　　世上就无好言哄不好的人，见丈夫如此说，公公也颇为赞同，以婆脸色回缓，“就是看着不像个好哄的，软硬不吃的样子。”
　　“这种人，要是把她哄到你这边了，那才叫一个死心塌地。”这厢，以公朝老妻调笑了一句：“你不就是如此被我哄到了我这一边。”
　　一个糟老头子，当着老父也没个正形，以婆白了他一眼，又见苏文公一副什么也未听到的样子，遂放下心来，沉吟了一下，道：“我试试。”
　　她没把面子扯破，还捧了那新媳妇几句，想来给人的好印象还是有的，且她这种长辈自降身份去讨好她，那新媳妇想必也想族中有个能为她撑腰的长辈罢？倒也不愁不好接近。


第93章 
　　这三家一走，没过多时，大管事求见，苏苑娘请了人进。
　　旁马功一进门，就朝苏苑娘告罪，“小人之前对夫人有不敬之处，还请夫人责罚。”
　　苏苑娘没有怪罪他的意思。
　　一个下人拦她算不得什么，她不当自己的拦路虎即可。
　　“无碍。”她淡道。
　　“小的，小的……”旁马功显得有些窘迫。
　　苏苑娘不是擅宽慰人的性子，见状朝他挥了一下手背，让他退下。
　　“娘子，”大管事一走，知春上前，犹豫了片刻，启齿为大管事说话：“此前大管事也是担心您招架不了家里的老人。”
　　大管事是姑爷的人，又是府里的大统管，娘子不能离远了他。
　　是这般，苏苑娘颔首。
　　知春见娘子未起芥蒂，暗中松了口气。
　　当晚常伯樊浑身酒味晚归，在外面呕吐的动静惊醒了苏苑娘。
　　苏苑娘在床上听了一阵小厮丫鬟在外面踮着脚走来走去的声音，沉默了半晌，她起床裹了披风出去。
　　外面的小堂屋里，常伯樊穿着青色的内衫，他满脸酒醉后的潮红，闭着眼，手撑着脑袋，手边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南和看到她出来，吃了一惊，欲要问安，但随即被夫人扫过来的一眼制止住了嘴里的话，安静地往爷身后退去。
　　苏苑娘走过去，在几桌的右座落坐。
　　她来的声音很轻，行走之间未生出声响，常伯樊不知道她来了，支着脑袋一动不动。
　　他不动，苏苑娘也不出声，看了他片刻之后，就转过头，看着打开的门外那片黑暗。
　　在她转过头后，南和小心地瞥了她一眼，又飞快收回了眼，在刹那安静至极的屋子里，他便连喘气的声音都放轻了一些。
　　“娘子。”直到从外面端水进来的知春乍见到她们娘子的一声惊呼，打破了这份宁静。
　　常伯樊迅速睁开眼，朝苏苑娘看来。
　　苏苑娘侧首迎上他的眼。
　　“怎么不叫我？”常伯樊嘴角微扬，带着点笑出声，声音嘎哑，在寂静的夜里尤显低沉。
　　“声音太大，打搅到你了？”在苏苑娘眼睛放在他脸上的时候，常伯樊又道。
　　苏苑娘看他笑着说话，同时也看到了他额角边突然跳了跳的青筋，她伸出手端起茶吹了吹，递给了他。
　　常伯樊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没有移，双手接过了她抬过来的茶，等茶送到嘴边方才垂眸喝茶。
　　一杯茶他喝到杯底方搁下，等到他搁下杯子，把水放在了架子上的知春这才过来，朝苏苑娘欠了欠腰，“娘子，水是温的。”
　　“把盆端过来。”
　　“是。”
　　“你们下去罢。”
　　“是，娘子。”
　　“是，夫人。”
　　知春与南和前后接道。
　　“对了，南和，回去歇着，不用过来了。”南和走到门边，听到他们爷道。
　　南和机灵地半侧过身，回了声“是”，但等出了飞琰院，他见大方来接着侍候的时辰尚早，绕了一点路去小厮住的偏院把大方叫醒，叮嘱了几句这才回他住的地方。
　　这厢，下人退下后，苏苑娘
　　从水里挤出了巾帕，递给了常伯樊。
　　常伯樊带笑接过，无比满足。
　　等他擦好脸，见她蹲在洗脸架旁边拿搁在下方的脚盆，常伯樊当下站了起来跟了过去，先她一步把盆拿了出来。
　　苏苑娘看了他一眼，跟在他身边走了回去。
　　常伯樊走回主位，把洗脸盆里的水倒在了脚盆里，坐下抬起脚自行脱靴，见她他一脱靴，身体就往一边侧，他笑了起来。
　　“不臭，”他说罢，左脚正好从靴子里拔了出来，带着一股微微的臭气，常二爷顿时顿了一下，方接道：“不是很臭。”
　　苏苑娘已别过了头，她神色未见多变，但她那握拳抬起抵住鼻子的手势已显露出了她的心思。
　　“今天走了不少路。”常伯樊无奈道，脱掉了另一只靴，把鞋袜去掉抛得远远，赶紧把双脚埋进了水里。
　　“明早一早我就沐浴。”她不说话，他便跟她说。
　　等没那么臭了，苏苑娘掉过头，站了起来。
　　常伯樊紧紧看着她，见她要紧，追道：“去哪？”
　　“去拿衣裳。”她说着已动。
　　见她往里走，常伯樊嘴皮动了动，到底没说话，等到她从里面拿了披风出来，他冰冷的脸色渐显舒缓，等到她近了，站在他身后碰了碰他的背，等他挺直，他的脸上又见了笑。
　　“是有点冷了，之前酒躁，为夫还没察觉出来。”他道。
　　苏苑娘站在他身后替他系好了披风，又去解他发上的束带，淡道：“水是温的。”
　　不能久泡。
　　脚盆的水随即随之波动，常伯樊移动了脚，身体不停往后仰，靠近她的体温。
　　直到这时，这一天，他才算是有所松懈，他抬头靠着后面温暖的小腹，长长地纾了一口气，“打点的铺子都弄好了，就是管帐的人得好好挑一挑。”
　　后面一时没有声响，常伯樊等了片刻没等到话，仰高了一点头，去看她。
　　“他们不派自己人吗？”她垂下眼，扳正了他的脑袋，躲掉了他的眼神，道。
　　“不派，”得偿所愿，常伯樊说话轻快了些许，“他们也不想派。”
　　“为何？”
　　“他们只要一个数，自己人，不一定能打点出那个数目来。”
　　“这跟是你的又有何差别？”
　　“差别大了，这些铺子落的是他们自己人的契，盘无可盘了，还有个铺子钱。”常伯樊道。
　　手上的头重了，苏苑娘低头，看到了他疲惫合眼的样子。
　　“里头去睡罢。”她迟疑了一下，道。
　　“不嫌我臭了？”闭上眼的男人嘴角噙着笑道。
　　嫌，但还是上床睡觉罢，明天他还要外出。
　　*
　　天刚蒙蒙亮，常府的下人皆忙碌走动了起来。
　　离飞琰院最近的厨房更是人声鼎沸，三个大厨师加上两个厨娘，还有五六个打下手的下人，把不大的厨房挤得满满当当。
　　这本来不是常府的大厨房，是府里老爷成亲前给新夫人造的小厨房，等新夫人进了门，老爷也跟着她一道用这小厨房供膳，大厨房那边的大厨陆续过来掌勺，这小厨房的人就多了，最多的时
　　候，挤都挤不进人进去。
　　“昨天的梅菜肉，夫人说了好吃……”
　　不等他说完，他身边手上拿着擀面仗的白胖男丁圆睁双目，挥舞着手中的擀仗打断了他：“大清八早的吃梅菜肉，你也不怕齁死人，王老八，你脑子进水了。”
　　“你算老几，我只管做，到时候怎么拿，看大丫鬟她们的手，你管东管西还管到我头上来了，我跟你是同样请来做大厨的，我不归你管。”头上头发梳得根根细滑的四旬瘦高男丁同样勃然大怒道。
　　“我看你是猪油蒙了眼，眼是瞎的，谁府上大清早……”
　　“大管事都没说不行，就你说不行，丁老狗，难不成在我们府里，你的话要比大管事的还管用？哟哟哟，你这是想称霸啊……”
　　“啐，你他娘的大清早放什么狗屁……”
　　两位大厨吵将了起来，眼看两人愈吵愈烈，间带手脚动弹不休，另一个矮胖的大厨悄悄搬把他的石舂往外走。
　　他要舂点炒花生米，夫人是北方那边来的人，喜吃面，这吃面吃一个汤水、酱料的味，这之上再加点炒过花生碎、白芝麻，更增香味。
　　等他跟过来拿饭菜的大丫鬟这么一说，准得被她们抬去。
　　自从老爷上个月说话，夫人吃谁做的菜多，谁就能得一月三两的赏银，厨房里就没平静过，厨房里帮厨的厨娘和打下手的下人有各自跟着的大厨，见矮大胖悄悄出去使力了，忙上前拉架，提醒他们去看搬着石舂台往外去的肖姓矮大厨。
　　“我没管你，你也别管我，各做各的。”丁大厨嘴里的王大厨见时辰不早，不屑跟那老胖子计较，擦掉头上的汗转身就去切他的肉。
　　“你一个做肉菜的，没你的事，也不知道你凑的哪门子的热闹。”丁大厨不悦，但这时不是跟这厮吵的时候，话下这句话，也赶紧去他的台子忙去了。
　　这厢飞琰院，常伯樊从书院回来，在屋门口做针线活的通秋一看到姑爷回来，忙掩下嘴里的哈欠，匆匆站起来，这时，常伯樊已大步上了台阶，在她的请安声当中跃过了她，朝里走去。
　　通秋紧忙跟在身后，禀道：“姑爷，娘子还末醒。”
　　“姑爷，等会儿您是跟娘子一道用早膳吗？”
　　“姑爷……”
　　第三句姑爷的话还未说罢，姑爷掀起又落下的帘子打在了跟在姑爷身后的通秋脸上，令通秋闭上了嘴。
　　她在原地站了站，尖着耳朵听了听，听到了细微的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响，通秋霎时满脸胀红，脚跟忙不迭地往后急步退去。
　　内卧，苏苑娘酣睡初醒间察觉到身边有了人，睁目醒了醒神方偏头，见枕边人低下头来，她问：“几时了？”
　　“睡好了？”
　　“可是辰时了？”
　　“还没到，你再睡会儿。”
　　“快到了罢？”
　　“你且睡。”他一手捧她的头，一手替她合眼。
　　“睡不着了。”
　　“那再躺躺……”见她确是睡不着，常伯樊松开手低头，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喜悦更是从他的喉咙中蔓延了出来：“你猜猜，我刚从信使那得了什么好消息。”


第94章 
　　苏苑娘看向他。
　　她的睫毛眨动，就像一只缓慢展开翅膀的蝴蝶在腾飞，常伯樊撑着身体，情不自禁挨向她，“猜猜。”
　　他近了，炽热的鼻息打在了她的脸上，苏苑娘看着他：“放榜的消息到了？”
　　“苑娘真聪明。”挨近的常伯樊亲了她一下。
　　苏苑娘有些怀疑他凑过来，就等着这一下。
　　这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现眼下她在意的不是此事，“中了几个？”
　　“你猜。”
　　“不猜。”
　　常伯樊失笑，抚摸着她的嘴，“猜猜。”
　　可真是烦呀，苏苑娘猜道：“三个？”
　　“苑娘真聪明。”
　　“……”话在耳边随风而过，苏苑娘心想要不要问他此次打点可否碍手，但转念一想，这是常家之事，到底与她无太多干系，她大可不必操心到那份上。她便止住话，伸手挡开他，单手撑着床面坐了起来，随之打了个哈欠。
　　看她无惊无喜，常伯樊脸上笑容淡了，转眼又看到她浓密的黑发有些凌乱，便伸了手过去顺了一下。
　　苏苑娘没有抗拒，自顾自打着她的哈欠，仅仅如此，常伯樊刚冷淡下沉的心却飞快往上飞扬，跳出了一片欢跃的心思，“此事你可愿亲自经口给族里去说？”
　　苏苑娘顿住，看向他。
　　见他带笑微微笑地望着她，头上的手又摸到了她的耳捏了捏，她回过神，轻道：“你不自己去？”
　　“为夫想让你去说。”
　　“好。”苏苑娘点了头。
　　他既然愿意替她做脸，她往后便多还他一些便是。
　　一顿更衣洗漱，膳罢常伯樊牵了苏苑娘的手往大门边走，说是让她消消食，但一到飞琰院的门口，又松开了苏苑娘的手，赶她往回走：“刚用完饭，去歇歇。”
　　胡三姐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又赶忙拿手握住嘴。
　　这些日子，只要一道用早膳，他就如此，来回几次，无需点透，前几日那一次苏苑娘就明了了他的心思。
　　想着他要给她做的脸，苏苑娘心软了一些，点头道：“好，你先去，我站站就回。”
　　常伯樊怔住，很快回过神，迅速抓回了她的手紧紧握着。
　　“去罢，早些回来。”他的目光在那一刹那突然亮如初阳，就似把刚升起的太阳印在了上面一样陡然剧然明亮，苏苑娘有些被他眼里的光刺到，飞快别过头，道。
　　“苑娘！”
　　“嗯。”苏苑娘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
　　常伯樊三步一回头看了，飞琰院到中院那一段不到三十丈的路，他回了约莫七八次头。
　　等到他要进中院的门，遥遥看着妻子还站在原地，常伯樊抬起手，朝她挥了又挥，方才进入拱门。
　　“娘子，姑爷高兴呢，”等人不见了，三姐一个越步上前扶住苏苑娘，快言快语道，“看着你，都舍不得出门了。”
　　知春她们听着，羞红了脸，神情之间又止不住欢雀。
　　只要有姑爷宠着，娘子在这个家何愁立不下脚跟，老爷夫人就用不着担心娘子了。
　　丫鬟们都很高兴，苏苑娘本想说高兴是高兴，舍不得出门却是不会。男子固然会儿女情长，但那只在于无需决择的情况下方才如此，于家族家业相比，便连亲骨肉都可舍弃，何况妻子。
　　只是丫鬟们一个比一个欣喜，她何必扫兴，便点点头，进了书房，等大管事的过来跟她禀事。
　　*
　　旁马功未想昨日才送走追问的人，今日好消息就到了，一时喜不自禁，道：“夫人，那今天把三家再叫过来？”
　　“一家一家来罢，”旁马功来的那一会儿，苏苑娘就想好了这次通报喜讯的先后，她不想把一碗水端平，“今天先请六公过来。”
　　“啊？”旁马功愣了，急急道：“您刚才不是和小的说，三家皆金榜在名？”
　　“是，”苏苑娘双眼宁静如止水，缓缓道：“一家一家来报罢。”
　　“为何？”旁马功不解，“就是前后通报，也该是……”
　　往辈分最高的老寿公文公家一家报啊。
　　“你听我的就是。”
　　有了两次，旁马功也不敢像之前那样阻拦她，当下掩下心中疑惑，恭敬回道：“是，小的这就去。”
　　“你不用亲自去，派个家丁过去请一下六公家人即可，嗯，就说我想请太新婶过来叙叙话。”老人，已是老了，辈分再大，还能沙场征战不成，及第的是常太新，她还是让他的枕边人头一个知道这个好消息罢。
　　“小的知道了，就依话去请。”直到走到半路，旁马功才估摸出当家夫人的用意。
　　如果他所料不错，夫人这是做给全族人看的。
　　常六公家与主府同住临苏南边，离主府不远，旁马功骑驴马两柱香的功夫就到了六公府上。
　　六公府一看是本府的大管事来了，门人连忙迎了他进去，那头常六公得了下人先一步的消息，已在堂上坐着等人过来。
　　等到旁马功说明来意，常六公不明所以，忙问：“请问大管事，当家叫我小儿媳妇过去有何要事？”
　　“不敢，六公叫我老旁就好。”旁马功回道：“就是叙叙话，这是夫人的原话。”
　　问不出什么来，常六公心想已经往外走了，已经迈了一步，多迈两步也是难免的，便朝身边的老家人抚着须笑道：“快去跟老太太说，说当家媳妇要找太新媳妇过去说说话。”
　　“诶。”家人速速去也。
　　常六婆一得消息，叫来了小儿媳妇，叮嘱她道：“当家媳妇我见过，性子是个善的，你呢，也是个善的，你们准合得来，就是她话不多，你要注意着些多说话，亲戚家里的事，你挑拣着一些说，她要开口问话，你只管说就是。”
　　说罢，她沉吟了一下，对着期期看着她的儿媳妇道：“个中分寸，你是懂的，我就不多说了，此次她叫你去，我看不是坏事，你去换身喜庆的衣裳，挑样像样的见面礼，快去罢。”
　　“是，娘。”常太新之妻跟常太新久居京城，一人操持家中人情来往，岂能有不懂世故之理，她原本是半坐着的，说话之间从座位上下来，朝老母亲跪下匆匆一拜，又匆
　　匆起身往房里去了。
　　回房的路上她已想好了见面礼，一回房就让身边人去拿，她则去箱笼里拿那套常穿去喜宴的衣裳，等她穿戴好，老太太那边来了人，捧了一叠三个精美的盒子，与她禀道：“二爷夫人，老太太说这是家里给当家夫人的，让您一并带去，老太太也让您给当家夫人带声好，让她得空来家里做客。”
　　“回老太太，就说我知道了。”
　　老太太这边来了人，前面那边的家里人也到了，让她快些过去，这太新娘子心里也七上八下，直到随主府的大管事到了主府，见到了苏苑娘，打起精神应对的时候，心神方才稳些。
　　“今日叫太新婶娘过来，是有喜事要跟您说。”下人奉上茶，等人酌饮过一口，苏苑娘张了嘴。
　　“咳，咳咳咳……”常太新之妻被刚咽到喉中的茶水咳到，连咳了数声，同时眼睛迫不及待朝那当家媳妇瞧去。
　　苏苑娘岂是真找人来叙家常的，没有跟人兜圈子寒暄的意思，一开口就把请人来的话说道了出来，“太新叔金榜提名，八月中旬上下喜报就会传回临苏，恭喜。”
　　常太新之妻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得双颊绯红，“当真？”
　　“我今早从当家嘴里得的消息，约莫是早上才到他那里。”
　　“当真？”虽是如此问，但太新娘子已经把这话当真了，当下喜不自胜，“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老爷子老太太要是知道了，不知得有多高兴，多谢，多谢，当家媳妇，太感谢你了。”
　　又不是她让中的，有何感谢她之处。苏苑娘看人喜懵了头脑，话说不清楚还只顾笑，不禁随着人家一道欢喜了起来，“我要跟您说的就是此事，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就不找您多叙了，您且先回，跟家里人报喜去罢。”
　　太新娘子迫不及待想回去报这个喜，归心似箭，听了顾不上去多想，见当家媳妇面露喜气，亦没推拒，掩着心中狂喜回道：“好，那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这喜事也没掩住一天，到了午后不久，住的近的常姓族人都知道常六公中那个屡次不中第的小儿子，这次成了！
　　当天傍晚，六公府去城外不远的农户家中买了一只猪杀了回来，小宴上门贺喜的客人。
　　常六公家得了喜信，另两家当晚就来了家里人过府问自家的事情，苏苑娘没说其它，只让常隆归的媳妇明日来府里，至于常文公家里的人，她让旁马功回家人且在家等着消息就是。
　　这两家人回去道了回信，两家皆有不喜，尤以常文公家中为最。
　　“老爹，您看主府那边是个什么意思？”常以公从常六公中吃完喜宴一回来，就进了老父亲的屋。
　　“当家今天去那边没边？”常文公问他。
　　“没有，您说，他们这小夫妻俩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唉，杀威呗……”常文公闭上眼，叹了口气，“老喽老喽不中用了，总有些人看我们这些老东西不顺眼，想踩在我们头上立威，现在的年轻人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第95章 
　　太糊涂，常以公也跟着叹气，道：“我以为那小子是打心眼里亲近您的，结果……”
　　这是攀上苏家，有底气了罢。
　　现在还让苏家娘出面杀他们的威风，常以公摇头，“以前他父亲尤为不喜他，我还当是糊涂，现在看来，不尽然无因啊。”
　　这一起势，先是灭兄，现在连族里与世无争的老人都不敬了。
　　“这话就过了，”常文公睁眼看向老儿子，“以前的事休要再提。”
　　“那这口气，我们就咽了？”昏黄的灯火中，常以公坐在脚榻上，与躺坐在床头的父亲低声道。
　　“走着瞧罢，不要急。”常文公悠悠地叹了口气，“这事，会有人先说的，就是明天没人提起，也不见得会过去。”
　　除非那当家小子永无势弱之时，没有求人的时候。
　　“爹？”
　　“我们只管等着就是。”常文公拍拍儿子的手，“听我的，好了，你也在外面忙一天了，去歇着罢。”
　　“诶。”
　　常以公出了门，在老父门外站立了片刻，没用多时就想明白了常伯樊这不尊长辈的此举，人人都看在了眼里，此时奈何不了他，往后这事总会显出用处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中第之事处在风头，现在是那小子的势，不好逆势而为，他们文公一脉仅管不出声就是，省得还坏了他们家不较是非的家风。
　　*
　　常文公一家只当苏苑娘所为乃常伯樊授意，这晚常伯樊回来方知妻子的安排，且还不是听她亲口说的，是特意等在大门口迎他的旁马功跟他所报。
　　听罢，常伯樊先是愣了一下，转而摇头失笑不已。
　　“小的想了想，夫人有点不太……之前孝义公子的娘子过来说话就话中有话，这家老太太过来，也颇有些……”一言难尽，旁马功紧步跟在放缓了脚步听他说话的爷身边，略过那些不好说出来的话，接着禀道：“我看夫人都看在眼里。”
　　“嗯。”常伯樊颔首。
　　苑娘只是略有些不擅言辞而已。
　　“小的知道夫人的意思，就是，不知道族里人怎么想她，您也知道，三人言成虎，小的就担心这个。”旁马功进府得到的第一个指示，就是照看好夫人，但夫人太有主见，旁马功已不敢像之前那样把她当深闺里不谙世事的闺中女轻易视之。
　　“呵。”闻言，常伯樊轻笑。
　　岂止。
　　旁管事到底以前只替他打理生意，不知他常氏族中事，不知苑娘此举在很多人眼里，可品出无数个意思来。
　　不过无碍。临苏常家，盘锯临苏太久了，莫说已败落，就是以前荣光正盛的常氏一族，争的也不过是临苏地里的这点东西，争来争去，不过如此。
　　他早晚会让她高不可攀。
　　“爷？”旁马功不知当家的爷为何而笑。
　　“你听她的就是，你的任务是替我守着这个家，看紧了她，别让人欺了她。”常伯樊淡道：“旁的，有我。”
　　“是。”当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旁马功已只好应“是”。
　　回了飞琰院，
　　常伯樊换好衣裳，打发了南和他们回去。
　　等膳上桌之际，常伯樊翻看苏苑娘这一天的书画，就听苏苑娘身边的丫鬟提了他的靴子过来说鞋底破了。
　　“娘子，姑爷这只脚的鞋底破了，您看看。”收拾脏衣物的明夏提了靴子进来道。
　　常伯樊看她的画，苏苑娘正在素盆上提笔作画，刚才常伯樊提了株夏兰回来，说是今日在山中偶然碰到，看这夏兰长了满株的花骨朵离开不远，就挖了回来。
　　夏兰是挖回来了，苏苑娘接到兰花就一通忙，找了院子里好几个闲着的盆皆与兰花不配，她寻思了一阵，让知春去府里找了素盆回来，亲自作画。
　　常伯樊来她书房说话，她正调好颜料作绘，这厢听到明夏的话，她侧头看了靴子，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那奴婢去姑爷搁鞋袜的屋子里去寻一双过来备着？”明夏请示道。
　　可，苏苑娘颔首。
　　等明夏出去了一阵，苏苑娘停下绘蓝边的手，朝书桌的人看去，小脸上带有一丝困惑。
　　“怎么？”常伯樊看到，拿着她看到一半的帐册过来。
　　“你今天又去山上了？”苏苑娘问。
　　“嗯。”
　　“去作甚？”
　　常伯樊沉默，走过来站到她身边，低头去看桌子上的颜料。
　　问归问，他不答，苏苑娘也不如何好奇，收回眼继续作画，分出些心神道：“天气热了，换布鞋穿罢，透气一些。”
　　“苏山药王庙底下那片黑木林你知道吗？岳父把它给了我。”常伯樊直起身，从她拿笔的手，看到了她的脸。
　　苏苑娘的手顿住，脸也亦然，半晌，她方才抬脸，迎上了一直俯视着她的男人的眼。
　　“黑木吗？”她问道。
　　“对，前面去庙里，岳父给我的，说是你的嫁妆。”
　　前世没有这样的事情。
　　苏苑娘已无心思作画，她搁下笔，愣了神。
　　怎么好多地方都不一样了。
　　“我最近常去山里，为的就是此事，之前随进京的事送走了一批，这两天还要送走一批。”常伯樊看她愣神不看人，手不由地抓紧了她坐着的椅背，却不敢去摸她近在尺咫的香肩。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这事。”回过神，苏苑娘看向他，“爹爹没有告诉我。”
　　岳父说暂且不让她知道，此事她但凡知道了个开头，往后就有无穷无尽的事要与她解释，反而不知道的好。
　　哪怕是岳父，这些事也是不与岳母说的。
　　“现在你知道了，”常伯樊探手，抓住了她的肩，笑道：“我动用了你的嫁妆，这就是我常去山里的原因。”
　　“知道了。”苏苑娘点点头。
　　就如此？常伯樊心焦一片，莫名的焦虑让他蹲了下来，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身体紧贴着她的脚，眼睛一动不动地钉在她脸上：“你给我用吗？”
　　“给，”上辈子他没有这种价值千金之物的帮忙，也没有常家人金榜题名的好事发生，现在想想，倒解释得通了，他随了她去苏
　　山那天，前世今生就已很不同了罢，“你用罢。”
　　给他用，那她拿回去的东西，能拿回来了吗？常伯樊喉间干哑，很想追问于她，但一想这般说话，心中却剧烈疼痛了起来，末了，他到底只是低下头，看着她那只被他抓在了手里的手。
　　他不敢。
　　苏苑娘看出了他的难受，却以为他是用了她的嫁妆在难受，想及那一世，她有些不忍，道：“对你有用就可，你无须在意。”
　　她知道黑木的珍贵，但不是她所在意的，她前世没有过这些，这世没有也无碍，她要的，只是父母在她出嫁那天赠予她的财物，她原原本本把它们带回去就好了。
　　黑木就当是对他的弥补了。
　　爹爹这世居然给了他这个好东西，苏苑娘这下原本对常伯樊提着一些的心思彻底释怀了下来。
　　往后怎么走都行，也不用担心他了，她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她给他黑木了。
　　一想及此，不知为何，苏苑娘异常高兴了起来，那些烦着她的事情终于不再是难以解决的事情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张口的声音很是欢快，“给你用，怎么用都行，你高兴就好。”
　　常伯樊抬起头，就看开了一张笑逐颜开的脸，那是一种他小时候才从她脸上看到过的那种无忧无虑、没有丝毫负担才有的欢喜明快的笑容。
　　自从母亲死后，就无人替他找借口让她来他身边，再等他去求见，那时候见到他的苑娘，脸上的困惑远远多于她朝他露出的笑容。
　　原来，她还是能这样笑的。
　　常伯樊跟着笑了，“苑娘。”
　　“你自己好好用，不要白给人家。”话说出来他未必听，但苏苑娘还是想提醒他一句：“对你好的你再帮忙，不要凭白对人好，不值得的。”
　　前世他养活常家如此多的族人，可又有谁让他好过了？
　　这一世她是多出来的，她会好过许多的，他也一样才好，多为自己想想。
　　“苑娘，苑娘，苑娘……”常伯樊捧着她的手放在嘴间，带笑喊着她，喊着她的声音里，一声比一声笑意更重。
　　到最后，他的声音近乎哽咽。
　　怎么还是像前世一样爱哭呀？看着他眼中涌现出来的水光，苏苑娘高兴又心酸，她还是不敢看他的眼，她别过脸，死死地看着另一处躲避着他的眼睛。
　　“常伯樊，你娘亲没了，不会有人再心疼你了，你要多疼疼你自己。”
　　她也是让他伤心难过的人，想来想去，她是有些对不住他的，那一世，她是很不懂事，拖累他了，真是对不住。
　　“苑娘，苑娘……”你疼我，你疼我就好了，常伯樊举高着脑袋看着她，很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可是，不能啊，他是个男人。
　　常伯樊只能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不知喊了多少声，也没喊回她的头——只见她伸出手，拦住了他喊她名字的嘴，头没有回。
　　在她的手挡上他的嘴那一刻，顷刻间，常伯樊的心沉到了一片寂静漆黑的谷底。
　　是夜，他浑身冰冷，一夜未睡。


第96章 
　　翌日，苏苑娘酣睡而醒，正是辰时。
　　洗漱更衣，用完早膳，旁管事巳时来说家事，说到一半，知春就过来道门房来报，说族里归叔爷夫妇已至。
　　“请进客堂了？那我们过去。”苏苑娘起身，与旁马功道：“你且边走边与我说。”
　　旁马功忙称是。
　　府里厘正之后，几无大事，多是用度支出的小事，旁马功头几次与当家夫人报得很清楚，见她听的仔细，后面也不敢懈怠，皆会把府里的大小变动与她说道清楚。
　　他也毫无隐瞒之意。他膝下唯一稚子只有五岁，由老母与妻子养在老家，当家的让他进府那日，就给了他一封荐学信。有了这封信，他儿在老家就可进县学读书，而他则得提着十二分的心，当好这个差，方有银钱送回老家，维持一家老小在县城的生计。
　　当家的爷话说得明白，主母亦出乎意料擅长料理庶务，旁马功丝毫不敢轻忽。
　　“祥叶院那边，周奶娘想要一块墨，昨儿下午来说的话，您看？”夫人走的不慢，旁马功说着话也不敢闪神。
　　“给，”苏苑娘道：“文房四宝拿一套送过去，随带择几本启蒙书。”
　　“小的知道了，这几日大爷那边没什么太大的动静。”
　　“好。”常孝文夫妻俩，府里暂时斩断了他们与族里和蔡家的线，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人来说，这种衣食皆有节制的日子对他们来说日日皆是折磨，已不用外人插手，等看不到一点希望，他们的目视之内只有对方的时候，就是他们恨对方恨之欲死之际。
　　她要不了他们的性命，唯等时间还她死去的孩儿一个公道。
　　现在她则要去斩断他们跟族人所有有关有牵连的线，让他们毫无用处，让人再也想不起他们。
　　出去的路很宽，以前对她来说，陌生又遥远的前堂现在不过小半柱香就到了，苏苑娘迈进了通往前院的正门，旁马功也把琐事禀告完毕，跟苏苑娘请示：“小的随您一道？”
　　可，苏苑娘颔首。
　　几个丫鬟都来了，这时知春领着通秋朝站在堂前的小厮飞快走去，等问清里面摆上的茶水点心，等会儿她就要去厨房把后面的拿来奉上，胡三姐则和明夏留下，紧随在苏苑娘身边。
　　“夫人，您来了，大管事……”门前的小厮请安。
　　苏苑娘扫过他们，朝里走去，刚迈进大堂，就见站立着的常隆归夫妇，面带焦色朝她看来。
　　“当家媳妇，”常隆归娘子先开了口，她朝苏苑娘笑，笑中带着几丝讨好，“来了。”
　　“归伯，归婶。”苏苑娘朝他们浅福了一记，裙下双脚不紧不快移向主位，等到坐下，她朝依旧站立着的两人看去，“两位请坐。”
　　“是了是了。”常婶子笑，见自家当家的板着脸不动，她扯着他的衣袖，拉他一道坐下，带着笑脸跟苏苑娘说话，“不知今日当家媳妇请我们两老口来是有何事？”
　　“是有喜事，”对方问的着急，苏
　　苑娘也没兜圈子，“恭敬令郎高中。”
　　“也中了？”常婶子失声大叫，还没落到椅子上的身子又站了起来，“当家媳妇，你没唬我？”
　　“高中之事，不是儿戏，苑娘不敢信口雌黄。”
　　“是了是了……”常婶子已哭了，她拍着砰砰乱跳的胸口，回头朝当家的急声道：“当家的你可听到了，中了中了，我们家儿中了，你还不快起来。”
　　常隆归这厢已是糊里糊涂，昨日常六公家出了喜信，他还以为已没他们家的事，今日叫他们过来只是说好话的，孰料……
　　他们家居然也中了。
　　婆娘说起来，常隆归糊涂地跟着起来，未及多想，就抬起了手朝苏苑娘抱拳，等到双手抱起拳，方想过这妇人还差他一辈，但这时容不得他收手，前面坐着的是跟他说他儿高中的人，便硬着头皮朝她拱了拱拳。
　　他有所犹豫，但他已站了起来作了礼数，常婶子这时已不管他在作甚，笑得满口大牙皆露了起来，“当家媳妇，当家媳妇啊，你看，我都不知道是来听这个事的，根本就没作什么打算，也没给你带什么礼，你见谅个，我这就回家去给你准备，哎呀呀，你说怎么地，我家儿就中了呢，平时也没见他怎么个念书啊。”
　　“休得胡言！”一看自家婆娘喜得乱说话，常隆归顾不上别扭，当下斥道：“禾儿三岁经名师启蒙，经卢先生十日如一日悉心教导，头悬梁，锥刺股，十几年奋力苦读，到你嘴里就成没怎么个念书，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常婶子只是想显摆一下自家儿子的聪明，说话没经脑子，当家的一斥，她也回过神来了，讪讪然朝苏苑娘道：“是这样，他房里连床底下都摆满了这些年做的文章，当家媳妇你看，我就是这么一说，我家孝禾读书勤奋得很。”
　　苏苑娘点点头，“能选中去京城赴，想必族兄从小不俗，具常人不备之才。”
　　这话说的好听，常隆归朝她拱手，“谢侄媳妇吉言。”
　　“今天找你们来，说的就是此事，伯婶若是家中有事，且忙去就是。”苏苑娘跟对她示好的常六公家中都无意多说，与这位看似刚正不阿的族伯家更无话可说。
　　“诶？好，好。”她这送客的话出来，常婶子愣了一下，又想确实与她不熟，仔细说来也没什么话好说的，而且他们要回去跟家里人亲朋戚友报喜，着实是忙，是以愣过之后，她忙点头。
　　“我送您二位。”
　　“不用不用，留步，留步！”
　　苏苑娘还是送了他们到大门口。
　　常府大门一关，常婶子喜得去扶当家的手下台阶，“当家的，我们在里头没听错罢？”
　　“你这老糊涂鬼！这种事作得了假吗？”常隆归挥开她的手，下去后见她颠颠得连路都不会走，一步三摇晃，不快地扶了她一把，拉着她往家里那边的方向走，等远了，他回头，看了常府大门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就前日，他们三家在门口
　　，说着这家的背后话，算计着怎么拿捏人，往后这种事可不能做了。
　　家里的婆娘当儿子高中就飞黄腾达了，他却是知道，及第只是起头的第一步而已，像他们家这种上面没有靠得住的人的，能靠的，只有家主了。
　　*
　　这日下午，常隆归家中三子高中的事传遍了整个临苏城。
　　常氏一族进京赴考三人，三中已中二，城中街头巷尾的人谈及此，无不艳羡。
　　这时城里凡跟常家一家沾亲带故的，都去了常隆归家贺喜。
　　“老爹爹，我们家呢？”常文公家，常以公去了常隆归家贺喜，常以婆坐在家中焦虑不堪，末了实在静不下心来，来了老公公的屋子，焦灼问道：“这中没中，给个话啊，这吊着我们算怎么回事？”
　　人呐，就是沉不住气，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常文公安稳一世，靠的就是沉的住气后面的谋算，见老儿媳妇一碰到要紧事，全然没有了往常的耐心，也是有点失望。
　　他皱起眉头，整张脸因此皱纹叠起，“不是让明日过去，明日就知道了，你着什么急？”
　　“他们家也太没名堂了，”这不是小事，这是关乎他们家往后日子的大事，常以婆实在难受，且在老公公面前她也无甚好装的，焦心道：“把我们家放到最后一个，这是想羞辱我们家吗？老公公，您是族里的老祖宗，他们家这样对您，这是戳我们家的脊梁骨啊。”
　　“这是目前的要紧事吗？”常文公见她还不明白，气得直跺手中拐仗，“你也是当祖母的人，还要我这个一条腿进了棺材的人教你吗！还不赶紧想想明日怎么应对，一把岁数了，出了点事到我这来报忧，我管得了你们一辈子吗！啊！”
　　“老爹爹。”常以婆哑然。
　　屋子静了下来，她坐了一阵想了一阵事，方才小心翼翼地问：“明日不管事情好不好，都顺着人点？”
　　见还算知道事儿，常文公“哼”了一声，但余怒未消，未置一词。
　　没说错话，常以婆安下心来，又想这次真的被小辈踩住了一头，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他们家很久没吃过这种亏了。
　　常公文见老儿媳妇一身黯然，想及这个家的以后，想着他没了之后的事，尚有几分清明的眼没多久就浑浊了起来。
　　他支手撑了这个家一辈子，是这个家的幸，也是这个家的不幸。
　　儿子媳妇看着年纪有了，但没经过什么大事，大半生的时日皆沉浸在鸡毛蒜皮的小事里，哪里有什么大胸怀。
　　他们胸怀眼光所到之处，就是往后儿孙辈行走之处，太狭窄了，对后辈有害无益。
　　可要是真责怪他们，也有所牵强。他身为常氏一族年纪最大的老寿公，是个人都要尊称他一声“老祖”，被人高高供在上面久了，这小年轻对他不敬，他就是想得开，心里也尽是郁结，难以咽下这口气。
　　他经营一世的清名，难道要栽在常伯樊这个黄口小儿手里了不成？


第97章 
　　两家及第，临苏城里的常家人忙着往这两家走动，这两日间也有族人来本府，皆多由旁大管事出面谢客，只有两个在族里辈分大的女长辈过来，苏苑娘才出面招待了一番。
　　这日临到苏文公家过来，这家人未时到的本府，正好逢上苏苑娘午膳后刚休息好的时辰。
　　这次，苏以公和苏以婆两个都来了。
　　去往前堂见客的路上，半路旁大管事从另外跟了上来，还带有些喘气。
　　这些日子天天见大管事，丫鬟们已跟他熟了，胡三姐胆大，没有知春她们那般敬畏府里的大管家，她见到旁管事气喘吁吁跟过来，等他和娘子请好安，顽笑道：“大管事，你也来护我们娘子了？”
　　这什么话，知春杏眼圆睁，赶紧拉她，“招娣姐姐。”
　　“三姐。”旁马功朝她微微笑，友善地朝另几个丫鬟点头，似是没把三姐的话放在心上，跟在苏苑娘的另一边，跟苏苑娘说话去了。
　　“你看，没事儿的，我们大管事是个和善人。”背后，胡三姐笑嘻嘻地道。
　　“再和善，规矩也是规矩，你不能坏了规矩。”知春皱眉。
　　“都是下人，哪来的什么规矩么，你别自行看不起自己。”
　　“三姐！”知春见说不听，压着声音道：“你再这样，我告诉夫人！”
　　太胆小了，胡三姐心里不以为意，主人跟他们讲规矩也就罢了，毕竟食君禄，忠君事，拿了银子吃了饭，听话点尚且理解，但同是下人，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出来，这日子怎么过嘛。
　　“知道了，下次不说了。”跟着娘子吃香的喝辣的，她三姐可舍不得走，胡三姐敷衍知春道。
　　娘子在前面走着，大管事也在，这时候不是说人的好时候，知春暂且饶过了胡三姐，她板着脸回头，跟后面和明夏走在一块的通秋道：“你来我边上。”
　　她让通秋过来，胡三姐过去。
　　通秋听话，知春一发话，她就往三姐的方向走，两人很快换了位置。
　　见三姐过来，知春回过头去了，明夏偷笑，三姐无奈地朝她吐了一下舌头。
　　知春妹妹板起脸来，还是让人害怕的。
　　*
　　“中了？”苏苑娘说罢，话尾刚落音，坐在她对面的常以公提高了嗓子，不可思议道。
　　苏苑娘含着浅笑，半垂着眼看着膝盖上泛着光的绸裙，“是，恭喜您家得中。”
　　这……
　　常以婆朝丈夫看去，略没有了主意。
　　这也中了？
　　“当家，我家孝义也中了？”常以公站了起来，急促道：“伯樊媳妇，这可开不得玩笑。”
　　“不是玩笑。”
　　“那你前天昨天不说，怎么非要等到今天才说？”常以公又怒又惊，道：“这是大好的事，有何可藏着掖着的是？伯樊媳妇，不是老夫倚老卖老非要说你，三家都高中的事，为何非得一家一家说，你这是……这是……”
　　常以公以一脸费解，愤慨地盯向了苏苑娘。
　　到底是发难了，苏苑娘抬起眼。
　　“到底是为何，还请你给我们说说，你不知道，我家里老人还以为他寄高望的曾孙没中，这两天……”常以公痛不欲生，垂首无力道：“险些都要病了。”
　　来的时候，不是说要对这当家
　　媳妇顺着一些么？怎么老头子却责怪上她了？这厢常以婆见常以公径直接连发话，有些傻眼，不知他临时打的什么主意，便坐在椅子上尖耳听着，不敢轻易接话。
　　“是我之过，是我想一家一家跟您三家当面说。”苏苑娘直直看向苏以公，嘴边淡笑不减，“不知老祖可有大碍？”
　　“大碍谈不上，”常以公摇手，眼睛盯着她脸不放，“我就是想知道，为何一样的大喜事，你就得一家一家说不可呢？你就不知道我们等着这消息有多久了吗？都是全家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好不容易消息等到了，你却……唉！”
　　常以公一身说不出来的失望。
　　“以公公是觉得我三家挨家当面报喜有失欠妥？”
　　“你觉得呢？”这当家媳妇太有意思了，不自检还敢质问，常以公不怒反笑。
　　从祖庙那次他就应该知道，这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还以为她是个懂礼数的大家闺秀，没想这等桀骜不驯，他居然看走眼了。
　　“我这般做了，自是以为是最好的，只是看以公公不喜，就想听您说说，是我哪儿做的不好？”
　　还推到他身上来了？常以公起先的发难，只是想找回些面子，却没成想，这妇人一点面子也不给，这下他是真怒了，正要扬言让她当家的出来跟他说话，她没资格和他言语，却被常以婆拉住了袖子。
　　常以婆拉住了他的袖子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慌忙打圆场：“伯樊媳妇，你以公公就是急了，不瞒你说，我们家还当孝义没中呢，这孝义媳妇在家里都哭两天了，家里人都急了，你以公公这两天心里也慌，你别见怪。”
　　她看了眼常以公，又转回苏苑娘脸上，笑道：“现在中了，我们的心也放下了，这是大喜事，大喜事啊！”
　　“是了，”苏苑娘站起来，嘴边笑容褪去，“那我不担搁二老的时间了，我送您二老出去。”
　　“用不着！”常以公甩袖：“受不起！”
　　他甩袖而去。
　　“诶诶诶，老头子？”常以婆错愣，朝苏苑娘歉意一笑，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走，一直站在后面没出声的旁马功上前，看了眼神色不变，脚步未抬的夫人，随后垂眼，道：“夫人，文公家这位老大人好像是生气了。”
　　这不是明摆着嘛，胡三姐听了，朝旁马功好奇看去，很想知道大管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一刻，她听她家娘子道：“是生气了。”
　　说罢，也没再说。
　　旁马功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轻咳了一声。
　　苏苑娘被他的咳嗽引去看他，见旁管事略显僵硬地朝她挤出了一个笑容来，她不由笑了起来。
　　“老家主在的时候，你知道全族有几家每年的分红都不少？”苏苑娘与他道。
　　“小的不知，小的以前不是家里人。”
　　“只有三家，常氏一族所有人，只有三家，整个临苏，只有一家。”苏苑娘道。
　　她不用说，旁马功也知道那一家是苏文公家，他看向当家夫人，接问道：“这是文公身份大的原因，还是……”
　　还是手段不小？
　　旁管事毕竟是外面做过事，见过世面的人，只说了半句，他就听懂了，可惜苏苑娘生了整整一生，才看明
　　白了那些藏在人言行举止背后的意思。
　　真是愚钝。
　　“都有罢。”想必人也走了，苏苑娘抬起了脚步。
　　“您这是……？”旁马功跟着，还是不是很明白主母为何要特意针对这家人。
　　苏苑娘没有回他。
　　人算不如天算，计划也永没有变化快，她为何要压苏文公一家？许是这家人太仗着自家的身份了，也许是这家人在她面前露出的不以为然，也许是她把过去再回想一遍，她发现了这家人才是大赢家。
　　既然已经出现了苗头，还是正面迎上的好，免得躲来躲去，还跟上辈子一样，最后还是败在了那些她不想招惹的人手里。
　　麻烦这个东西，你不去处理好它，迟早它会处理掉你。
　　当晚常伯樊回来，已是深夜，苏苑娘被吵醒，坐在床头没等多久，就见他进了门来。
　　守夜的明夏跟在其后面快步进来点灯。
　　灯还没亮，常伯樊就到了床边，掀开了被子。
　　他只看了苏苑娘一眼就收回了眼，显得有点冷淡。
　　“今天文公家的人来了，”坐在床边的苏苑娘看着他一进被子就是躺下，嘴里的话止了片刻，方接道：“文公家的以公公不喜我一家一家通报此举，说了我两句。”
　　“嗯。”常伯樊闭上眼。
　　“他们家很有家底吗？往后打点这些，不需经我们的手可是？”苏苑娘接着道。
　　点好灯正准备告退的明夏听到这句，止了告退的话，朝床那边连欠了两下身，快步退了出去。
　　这厢，刚闭上眼的常伯樊睁开了眼，眼睛在床帐上定了片刻，然后掉头，看向了他的妻。
　　“可是？”苏苑娘迎上他的眼，重问。
　　这话不是简单说说就能说清楚的，常伯樊坐了起来，拉上被子，顺手替她那边滑下的被子也拉了上来，嘴里淡声道：“他们家有两家不错的姻亲，平时不怎么来往，但关系维持的不错。”
　　“是吗？”前世，她完全不知。
　　前世她没看穿的事情到底有多少？苏苑娘在心中叹了口气。
　　“嗯，这是他们家的关系，但绝不会轻易动用，除非事关自家生死存亡大事。”
　　“自家？”苏苑娘好似是听出一点什么来了，“要是族里的呢？”
　　果然是他的苑娘，他亲自为自己择的妻，常伯樊心情再不快，还是被她此刻的聪慧解开了些郁结，这厢，她的胳膊碰到了他的身体，手只近在触手可及之处，他心思一动，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动，常伯樊握紧了她，那在谷底的风中吹荡了一天的心总算回暖了些许。
　　到底是没那么难受了，他跟她仔细道：“不会，当时我父亲多次求文公那边打点下京里的关系，皆被婉拒，后来我父亲施了狠手逼迫，反被敲打，还赔了些进去，自那以后，两家多年都是维持着一个面上的情面，到我手里，方才好些。”
　　“你喜欢他们？”苏苑娘发问。
　　“冤家结解不宜结。”常伯樊说完，见她不赞同地蹙起眉心，不禁苦笑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探头过去亲了她的眉心一口，抵着她的额颊低声道：“当时我把生意做开了，需要的人太多了，官场上的，族里的，不得不投其所好，与他们家恢复来往。”


第98章 
　　苏苑娘知道，不是不喜欢，就能不来往的，这是活在世间的人，谁都做不到的事。
　　她点点头，当是知道了。
　　她又问：“那他们家往后的事无需经我们的手？”
　　见她执着如此，常伯樊笑叹了一声，沉吟了片刻方道：“你不想帮他们家，是吗？”
　　人情人情，有来有往才叫人情，这次如果不帮老长辈一家，却相助了另外两家，这仇那是彻底结下了。
　　“他们以前不也相拒过帮忙？”苏苑娘不答反问。
　　常伯樊愣了一下，随即他发出了一阵爽朗大笑声。
　　笑罢，他把人搂到怀里，此时他脸上笑意依旧未消，“是啊，也罢。”
　　他已经有了更好的助力，这家的不要也罢，再则，他已有了让族人向他靠齐归心的权柄，苏文公辈分再大，也不可能子弟在经他的手高中后与他翻脸无情，到底不敢与他撕破脸。
　　此一时，彼一时，风水轮流转，现已转至他手中，他要是还踌躇不前，也就辜负了岳父对他的一番苦心寄望。
　　“这两日我会去趟文公府。”她的头在胸口动了动，正好躺在了他的心口，压得他的胸口沉甸甸一片，同时也把他空茫的心填的满满，毫无空隙之处。
　　身体又暖和直心不烦了，常伯樊搂着她的腰，轻拍着她小腹，“好，不帮，睡罢，有我呢。”
　　苏苑娘想睡了，她抓着他腰侧的一角，合上眼，带着睡意道：“不帮，往后有麻烦，我会担着，你放心。”
　　说罢，她睡了过去，常伯樊听着她细不可闻的低浅呼吸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半晌，他吐了口气，抱着她小心移下躺下。
　　免得丫鬟进来扰了她，他就没叫丫鬟进来熄灯。
　　*
　　过了两日，这日下午还未到傍晚，常伯樊就回来了，他换好衣裳出来，就跟苏苑娘道：“我今天去文公府了。”
　　苏苑娘静静地看着他。
　　“呆了一阵，说了会话就出来了。”常伯樊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往站在书桌前的她走去，看向她练的字，赞道：“好字！”
　　他看字，苏苑娘看他。
　　常伯樊当没看到，只顾看字：“苑娘的字跟岳父一样，有独属自己的筋骨，真真字如其人，刚如铁刃，又柔似春柳，齐刚柔之大集。”
　　苏苑娘朝自己的字看去，又看向他。
　　“苑娘，还写吗？为夫给你研墨。”常伯樊饶有兴致地道，抬手拂起袖子，欲要研墨。
　　就是不与苏苑娘讲在文公府的事。
　　苏苑娘也沉得住气，见他说要研墨，回首到她未默写完的词贴上，便点点头，拿起笔，沉下心，继前面所写挥墨勾勒。
　　待一副词如行云流水挥就完毕，她搁下笔，头一件事就是朝常伯樊望去，便连丫鬟及时奉上的热帕子也没去接，只想听他道出文公府详情。
　　“嗯？”常伯樊却是接过了丫鬟奉上的帕子，擦着手，挑了下眉，“苑娘如此看我，可是有事？”
　　这是她不仔细问，他就不想说了？怎生如此。
　　他
　　不说，那我就去问罢，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就是，苏苑娘等不来话，便问道：“你是去说事了？文公家怎么说的？”
　　到底是问了，好不容易，常伯樊微笑，把他那块帕子扔给了丫鬟，从另一个丫鬟手里拿了她的过来，拿起她的手替她擦着。
　　他眼带笑意，瞥了她一眼，随即回到她手上，嘴角翘起，“有点生气。”
　　“没气病罢？”苏苑娘关心地问。
　　前两天，她就那么一知会，说是险些要病了，这当面说，按那气性，岂不是当场就病倒了？
　　“那不知道了，”不知为何，看着她冷肃又带着些呆憨的脸上一片略显急切的关切，常伯樊有些想笑，“我看文老祖脸色不太好，就告辞出来了。”
　　“气病了也好，”苏苑娘顿了一下，看了常伯樊一眼，见人笑意吟吟，一派脾气再好不过的模样，到底她还是把自己的坏心肠说了出来：“病了就要侍疾，你就可以省好多事了。”
　　她是要走的，也不怕常伯樊不喜欢她。
　　“啊？”常伯樊着实愣了好大的一下，方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这下他眼睛都因诧异睁大了些。
　　“我看他们家也不会病。”就是病了也得藏着掖着，虽说如此他们就不能找借口指责常伯樊的不尊不孝，但说着，苏苑娘不免有些遗憾。
　　被人骂几句又如何，这家人无势才是要紧事，要不仗势起来，那才是后患。
　　见她说着还轻叹了一口气，常伯樊大愣过后就是啼笑皆非，忍不住捏了捏她丧气的脸蛋，“你还想人家气病啊？”
　　是如此，但也不能全怪她这样想，苏苑娘点头又摇头，“是他们家的人很容易生气，生病。”
　　拿着这个压人。
　　那天以公那些话，当时苏苑娘还没回过味来，事后想起，才品出来常以公说出来的那些话，跟以前那些拿着身份拿捏她的妇人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你不如我的意，你把我气病了，你就罪该万死。
　　原来男人的手段使起来，跟女人使的也没太大的差别。
　　苏苑娘这也才彻底明白，这家人绝没有传言当中的风轻云净、洁身自好、独善其身。
　　真正的君子，决不会挟己胁人，尤其是仗势欺人。
　　“哈哈，倒也是。”那天的见面，旁马功已一五一十跟他禀告了，这也是常伯樊今天抽空尽快过去的原因，没有怎么拖。
　　把帕子给了丫鬟，常伯樊牵住她的手往外走，“生不了两天气，顶多过两天，汾州府就会收到消息了，到临苏快马不过一天，到时候好消息一到，你就等着他们家过来给你送礼道谢罢。”
　　送礼道谢？苏苑娘眼睛紧紧看着他，“会吗？”
　　“此次的主考官，是当今今上的恩师。”
　　苏苑娘颔首，这个她知道，当今今上的恩师姓柳，是他们卫国的太傅大人，跟今上师徒情谊深厚无比。
　　“你是知道的罢？”
　　“知道，是柳老太傅。”陛下赐恩科，由他主持，再合情理不过。
　　“苑娘，你想去京城吗？”刚出
　　飞琰院，常伯樊突然停下步子，跟她道。
　　怎么突然说到京城了？苏苑娘错愣不解，见他等着她回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突然间鬼使神差道：“我哥哥在京城。”
　　她兄嫂皆在京城。
　　京城是个好地方。
　　前世后来的日子，没有了父母亲，兄嫂在那里庇佑了她。
　　话说完，苏苑娘发现她是喜欢京城的。
　　至于想去吗？喜欢，自然是想去的，但去不去无关紧要，她是要回到父亲母亲身边去的。
　　京城是他们回不了的地方，她前世已经去过了，这世不去也没什么关系。
　　不等她再说，这时常伯樊开了口，他低头看着她，眼睛温柔：“那我回头带你去看你哥哥，可好？”
　　苏苑娘摇头。
　　“不去？”
　　“不去，我要陪爹爹娘亲。”
　　憨儿，常伯樊哭笑不得，“你怎么陪啊？”
　　都嫁给他了。
　　“回家陪。”
　　这一下，常伯樊算是听懂了，他嘴边笑容渐渐淡去，牵着她的手同时慢慢松驰了开来……
　　最终，他松开了她的手，把手收回袖子里，捏成了拳头，他走了好一阵，走到水榭花园的木桥上，他才回头，与一直跟着他身后的人淡道：“我要是去京城，你陪我去吗？”
　　他站在桥上，人好高，苏苑娘抬头看去，见他负手站立，神色冰冷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这时风吹来，吹乱了他的发丝和青衣。
　　他的衣衫是旧的，青衣泛着几许浆洗多次后的白。
　　这是他娘亲去世前，给他做的衣衫，一共有好几身，他很喜爱穿这些旧衣衫，一回家来就要换上。
　　这世也一样。
　　他以前在孩子没了后，老跟她说：苑娘，我只有你了。
　　那时候他身上满是哀伤，苏苑娘以为他是在为孩子伤心。
　　但现在……
　　苏苑娘朝桥上走了上去，站到了他面前，立定，她满心困惑，问他：“你欢喜我什么呢？你真的欢喜我吗？”
　　说着，她莫名想哭，不待他的反应，苏苑娘问出了前世许多人说他心悦她，她却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你若是真的欢喜中意我，你就不应该娶我。常伯樊，我是个傻的，我不应该呆在你们常家，你们家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你们一个两个每一个我都看不明白，我看不懂你们……”
　　“是以你想走？可你要走到哪去？”常伯樊深吸了一口气，狠决地打断了她的话，他想好好说话，但彼时他心中的痛苦与怒火冲破了藩篱，他无法在此情此景下，还能在她面表保持住他的克制，“你嫁给谁，谁家里能没有人？你傻吗？你不傻！你就是不心悦我，不想和我过日子！”
　　她哭了，眼睛里掉出了如水珠一样大的泪滴来，常伯樊的心跟被刀砍了一样地疼，“可我心悦你啊，苑娘，我心悦你，我时时都想把你带在我身边，你就跟我走罢，我不能没有你。好，你不懂的事，我教你，你不想管的事，我替你管，你不欢喜谁，我就不欢喜谁，你欢喜一下我好不好？”


第99章 
　　人到底要怎样活着才算是活着呀，日子要怎么过，才能谁都好呢。
　　苏苑娘真真是不明白，活了两世还是弄不清楚，要如何周全，才能没有人伤心，皆大欢喜。
　　她已活了两世啊，还是弄不明白。
　　可能日子就是这样，令人左右为难，没有谁能过上合符心意的日子，常伯樊如此，她亦如此。
　　苏苑娘真想跟常伯樊摇头，说她不想跟他走，她想回父母亲身边去，在他们身边，她才是受保护的，没有人会伤害到她。
　　可是活了两世，她也明白了，父母身边是净土，但她呆的那片净土，是父母替她抵御了外面的伤害才换来的。
　　懂了，就再也回不到无知的从前了。
　　早就不同了，从她回来的那天开始，就已经不同了。
　　她回不去了。
　　苏苑娘失声痛哭，泪如雨下，她喊常伯樊：“常伯樊，常伯樊……”
　　她有家，可是也没有家，她回不去了。
　　常伯樊惊了，什么伤心痛恨都顾不上了，他着急地抱住了她，以为是风大吹着她了，搂着她转过背，替她挡住了风，急得嗓子都紧了：“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常伯樊，爹爹，娘亲……”她喊着。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常伯樊心急如焚，“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哭了，就带你回去……”
　　说着，常伯樊的嗓子抖了起来，近乎泣诉：“别哭了，你想回就回，我这就带你回去，苑娘，你别哭了。”
　　苏苑娘不想哭，她抓着他的衣襟，抬起泪眼看他：“我不哭，你也别哭。”
　　常伯樊眼眶中一直含着的泪掉了下来，他太难过了，可他又是如此地爱慕渴望她呀……
　　“好，”他哽咽着，抽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我不哭，你也别哭。”
　　家在哪呢？可能有她自己的地方，才是家罢，别人给的，都不是家，只有自己给的、自己在的地方，才是家罢。
　　原来，这就是她前世没懂到的道理，老天让她重活一世，就是为此来的罢。
　　好孤独啊，从来不知孤独为何物的苏苑娘感觉到她的心都空了。
　　这时候常伯樊还在急切地替她擦着泪，他的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脸上，潮湿又冰冷，苏苑娘睁着双眼看着他，把他的急切担忧，还有自责看在了眼里。
　　她不欢喜他吗？许是罢，有前世在前，她很难去欢喜他。
　　但她讨厌他吗？仔细想想，是有些讨厌的，她讨厌他让她失去了母亲与孩子。
　　除此之外，她心疼他。
　　心疼他对她的讨好，心疼他在外的为难和辛劳。
　　也许这就是欢喜了罢。
　　罢了，罢了，如果这就是人间，这就人间的情，那她已经知道了。
　　“我不回去了，”风吹在身边，就像是苍茫的大地在她耳边叹了一口气，苏苑娘别过头去，追着呼啸而去的风声，却什么也没看到听到，她呆了片刻，怅然回头，朝定定看着她的男人道：“常伯樊，我不跟你和离了。”
　　她抽出袖中自己的帕子
　　，给他擦着他那潮湿冰冷的手，不由自主轻叹了口气：“你别难过，我心疼你呢。”
　　也许没那么欢喜，但已经不再那么憎恨了。
　　对他就好点罢，人生已经那么难了。
　　“苑娘。”突然地，常伯樊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把头埋在苏苑娘的颈间，眼泪渗过她的脖子，流进了她的后背。
　　他的人是冷的，泪却是热的，苏苑娘缓缓地回抱住他，顺着他的后背，头靠着他的胸口与他依偎着。
　　那高挂在她人生上的黑雾已渐渐淡去，露出了清晰的样子，它凶险可怖、荆棘丛生，却也有天朗气清、闲云自在的模样。
　　要过什么样的日子，端看她往哪里走了。
　　日子是自己的呢。
　　她要开始给自己一个家了。
　　*
　　这一天傍晚，常伯樊走路都是飘着的，见谁都带笑，晚膳后他有些坐不住，想把城里的掌柜们都叫来赏一遍，吩咐了南和去叫人，被南和苦着脸制止了。
　　南和道：“爷，这下掌柜们已准备歇下了，他们明早一早就过来了，您有事，明天再告知他们罢，如有急事，您跟我吩咐，我这就去报信。”
　　当掌柜可不是轻省活，尤其是给常伯樊当掌柜，每天都要跟大东家汇报，忙完铺子里一天的营生，他们还要盘点好这日自己铺子里的进出，想着明早汇报的事，每每都是入夜用过饭就睡下了，明天还要赶早过来。
　　常伯樊是知道的，南和一说，勉强压住了要把掌柜的叫来说说话的冲动，又让旁马功过来，让旁管事给下人去发赏银，每人一贯钱。
　　一贯钱八百文，乃一两银子，这府里当差的小管事一月也不过半贯钱，半两银子，这还是他们临苏城里再好不过的差事了，旁马功听了有些傻眼，下意识往右主位垂着眼慢慢绣花的主母看去。
　　他看过去，常伯樊意会到，也随着看过去。
　　主母专心绣花，没看到两个人飘过来的眼神。
　　站一边侍候的通秋则看到了，正想提醒娘子一句，却见姑爷笑意吟吟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娘子，通秋被他扫了一眼，浑身一激灵，头皮发麻，竟忘了提醒她们娘子一句。
　　“苑娘，苑娘……”
　　苏苑娘听到，抬起头来，朝他望去。
　　“近日下人得力，你看我们家被他们打扫得干干净净，这瓦无寸草，地上干净如洗，你看是不是该赏？”
　　他乐了好几个时辰了，之前膳前还跟她讨了钥匙去库房拿了樽红珊瑚树回来非要给她赏玩，现正摆在她的书桌上，明个儿她还得让知春她们抬回去。
　　他开心，苏苑娘是无不喜的，还跟着还有些开心，但他这开心的时辰也太长了，苏苑娘就随他开心去了，膳后随他折腾来回叫人，她则拿了绣框出来。
　　她爹爹十月的寿日，苏苑娘前段时辰就量定好了布料，打算为他从脚到身做一身过寿裳。
　　“赏。”常伯樊问，她便答。
　　不赏想来他睡觉都难。
　　“好了，夫人都说了，赏，你且去赏就是。”常
　　伯樊这散财童子当得那是再痛快不过。
　　“是，那明早小的去帐房称银子，上午就赏出去。”
　　“等明早做甚？”常伯樊喜气洋洋站起，走到苏苑娘面前伸手：“苑娘，给我钥匙，我带老旁去库房称银子去。”
　　“把钥匙拿过来。”苏苑娘回头。
　　通秋老老实实地去了。
　　这钥匙收回来还没多久呢，知春姐姐在厨房忙，还没放回去，挂在床边的纱帐勾上。
　　“苑娘，我们书房里是不是还缺两个花瓶？要不我等会挑两个回来给你插花？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库里我记得有几个色泽不错的玉瓶。”
　　是有玉瓶，但那是你们常家的传家宝，以前高祖皇帝赏给你们高祖的，记在家册上的御赐，用来插花，我怕你们常家的老祖宗半夜来托梦，苏苑娘心忖着，脸上面色不改：“不用了，房里的够了。”
　　“是吗？”
　　这意犹未尽，苏苑娘听着心里一跳，怕他自作主张又搬来另一樽珊瑚树，或是真把传家玉瓶给搬来，忙道：“我想要两匹耐脏的布，你寻来给我。”
　　耐脏的布？常伯樊看看他的鞋，又看向苏苑娘，嘴角往两边咧开，眼睛闪亮发光。
　　苏苑娘头皮不自禁地发麻，无需多想就明了了他的意思。
　　他当她是想给他做鞋呢。
　　真是想多了，苏苑娘要布只是铺面挡尘的，她要开始做寿服，每天绣一点的话就要几块尘布遮挡。
　　可她不能说只是拿来当尘布的，苏苑娘看他误会，只能哑口无言。
　　“我就去寻，你别绣了，夜里绣花伤眼睛，你让丫鬟们给你洗好脚捶捶腿，我一会儿就回。”常伯樊接过通秋急步送过来的钥匙，眼笑眉开，“暂且用着库房的银子，明天我找掌柜的他们支帐，就把你的银子补回去。”
　　那是公中的公帐，不是她的银子，那是只能用不能纳到她私房的，怎么就成她的银子了，这是傻糊涂了。
　　苏苑娘顿了顿，没吭声。
　　等他深一步浅一步喜颠颠带着面无表情的旁管事走了，见屋里没有了姑爷和姑爷的人，通秋松了一口气，小声问她们娘子：“娘子，姑爷怎么今晚非要赏啊？这夜了没事的皆已睡下了。”
　　“不赏，他睡不着。”是下人不能睡还是他不能睡，看样子他选择了不让下人睡。
　　“姑爷好精神。”通秋夸道。
　　可不，苏苑娘吩咐她：“等会儿知春她们回了，你跟她们说一下，明个儿提醒我一句，明个儿姑爷补回来的银子，不走公中的帐。”
　　既然是补她的，那就算是她的。
　　“啊？”
　　“我要挣钱了。”不能老吃爹爹娘亲给的了，既然要自己当自己的家，那她就要开始给自己攒银钱了，正好，这不机会来了。
　　“娘子？”通秋还是没听懂。
　　“对了，等会儿知春回来，让她拿本新帐本出来。”她要给自己做她在常家的帐了。
　　“是，奴婢知道了。”听不懂就算了，一五一十学给知春姐姐听就是，通秋老实地回道。


第100章 
　　这夜常伯樊回来，苏苑娘已在床上，且睡意朦胧，半睡半醒中只见他在外头兴奋地吩咐丫鬟什么，不久，他进了房来。
　　模糊间，苏苑娘听他与她说道了什么，她没仔细听，只意识到他在她的颈间磨蹭了许久，后来她模模糊糊睡去，不知下文。
　　第二日起来，才发觉这位当家把公库里最为珍贵的那匹金帛拿回来了。这匹布单独列了一页帐，非重不会拿出来，前世这匹布就送入了京城作人情，这世她让常当家随便挑两块布，他就把它拿了出来。
　　苏苑娘见了，一时无言，知春在旁边咳了一下嗓子，小脸绷紧，状作严肃道：“姑爷吩咐了，您进府多时，也没做什么像样的礼服，以后出去见客也不方便，且拿这金帛做一两身礼服将就着，往后寻到了好的，再给您送来。”
　　金帛做的衣裳，在苏苑娘的印象里，那是宫里最尊贵的娘娘才会穿的衣裳，且不说这金帛过于富贵，就是这色，单做衣饰她尚能喜欢，若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
　　苏苑娘一想她穿着一身金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黄色样子，眼睛不由地瞪大了……
　　她朝知春看去。
　　知春一看娘子眼睛都大了，小脸顿时垮了：“奴婢不知道这礼服能不能做，娘子，我们要不要回去问问夫人？”
　　“不用问了，不做。”苏苑娘马上摇头。
　　可不能回去问，娘亲会笑死的，心里还会嫌常伯樊俗气。
　　外祖家世代书香，家风再再清正不过，他们苏府府中也从无过于张扬的颜色。
　　“可姑爷那里怎么说啊，他昨晚可是吩咐了我们，一定要好好给您做身像样的衣裳。”知春苦着脸道，昨晚姑爷回来可是对着她着重吩咐了一通，话里话外就是要给娘子做身好衣裳。
　　金帛在灯光下金光闪闪，当时知春头就大了，等回到床铺上，一晚上没睡着觉。
　　“别理他。”苏苑娘想也不想道。
　　“娘子。”
　　“我说了算。”
　　“是。”知春还是苦着脸，担忧不已。
　　胡三姐在一旁儿唆着口水，竭尽全力才没让口水流出来，知春说完，她费了好大力气把眼睛从那匹细金丝织成的丝布上拔起来，咽着口水跟娘子羡慕地道：“娘子，这金帛看起来好贵的样子。”
　　要是穿身上出街，三姐琢磨着她走路得走成王八样，才衬得起这身衣裳。
　　“收起来罢，”苏苑娘看丫鬟们除了老成持重的知春，便连老实内敛的通秋也跟着三姐明夏一样眼睛老往金帛身上飘，腮帮子鼓起直咽口水，眼睛圆瞪，有些无奈好笑，“就放耳房里。”
　　“是。”知春道。
　　既然拿出来给她了，那就是她的了，昨晚有赏银的帐，一早就有了一匹金丝帛，苏苑娘想往后府里要是拿这有用，常伯樊不拿东西来跟她换，她是绝不会轻易让出的。
　　说来这就成了她的财物了，苏苑娘心情略有些舒畅，等旁马功急急来飞琰院说汾州府来消息的事，她脸上笑意未消，跟管事颔首道：“你准备三份贺礼，中午你辛苦些，亲自跑一趟，给每家送过去，除此之外，去库房里支三担鞭炮，一家一担，现在就让下人抬过去。”
　　这三家才得了消息，就算有所准备，准备也没那么齐全，这鞭炮也不是那么好买，得先报备官府，领了手令才能去□□铺经买，不过常府库房里还有
　　些前些日子他们办婚宴剩下的，正好支出去给人凑个巧。
　　这人情，这三家领不领不甚要紧，但她要做常家主府主母的样子来。
　　“也不知会不会来我们府上，小的去打听一下，要是来，也好有个准备。”旁马功应了是，又道。
　　“好，去打听罢。”苏苑娘猜不会来，毕竟中第及恩科的人不是出自主府，那三家这时候谢恩庆贺都来不及，也不会来府里，但事情多做准备是没错的，难得这个管事有这面面俱到的心思。
　　“当家那边去说了吗？”苏苑娘又想起。
　　常伯樊是估计着汾州府里那边的消息不会比他晚太多天，但来报的消息还是比他估计的要早了两天，今天他又出门了，说是去了码头的常家作坊。
　　“没有，家主今早跟掌柜们在书院说到一半，还没到往常结束的那个点，就有人来报说是有事，家主临时出了门，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没有细问。”旁马功道。
　　苏苑娘朝三姐看去。
　　她起来后，三姐说今儿姑爷去码头边的作坊去了，晚上可能来不及归家，让她自己自行用膳，不用等她。
　　娘子一看过来，胡三姐立即道：“今儿姑爷是回来的早了点，进房看了您一眼，出来就跟奴婢说今儿有事去码头，晚上不能回来陪您用膳，让您先用，不用等他。”
　　“你去码头那边送下消息。”苏苑娘朝旁马功道。
　　“小的知道了，这就去让旁三去。”旁马功也松了口气，主母这边总算是知道爷具体在哪儿，要不他就跟只无头苍蝇，得打发不少人到处去找人送消息。
　　“没事就忙去罢。”事情多，苏苑娘就不多说了。
　　“那小的暂且告退。”旁马功去了。
　　*
　　汾州城汾州府里的官差来报喜，苏苑娘身处深宅，也感觉到了那份震动。
　　鞭炮送出去未过多久，估摸着担子刚到府上，这三家相继来了人跟主府报喜，看样子是刚谢过官差，就让人过来报信了，也是过来请常伯樊过去的。
　　这大体上的脸面是要做的，苏苑娘让人回了信，说家主已经在得信赶过去的路上，这厢旁大管事又是备礼又要亲自送礼，分*身乏术，苏苑娘叫来了自家的胡掌柜，让他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去订几张桌子，又吩咐了人去库里把那十年份的汾酒抬出三坛来，送去酒楼，另又差了人去寻常伯樊，把她订了酒楼送了酒的事情送过去。
　　这一通忙，常府得力的人出去了一半，刚出去打听消息的三姐喘着气回来，路上都没碰着几个人，一进飞琰院，她的大嗓门就起来了，人未到声已至：“娘子娘子，听说整个汾州就我们临苏中了三个状元，知府府里的师爷都过来报信了，来了好多大官，好多人都过去瞧热闹去了，路上好多人，都是去我们常家的那家大人家的。”
　　这……
　　苏苑娘前世还真没经过这种场面，但类似的却是碰到过的，不等三姐进屋，她跟知春道：“把记粮食的本子给我拿来。”
　　撒礼办酒吃席，这三家大概就文公家底气足些，常六公和常归伯这两家，只能先来公中借了。
　　这种的不能算支，只能算借，但帐目一定要清楚，省得事后牵扯不清，徒生纠纷。
　　“是。”
　　知春去，三姐进，胡三姐一进来就劈里啪啦，“娘子，好多大官，我的天爷，听说大官脑子长
　　的特别大，那么大一个……”
　　三姐比划着，把头比得如同箩筐那么长。
　　站一边侍候的明夏眼珠子突出来，倒抽了口气：“天爷！”
　　那么大，难怪是大官。
　　三姐手舞足蹈，兴奋不已，苏苑娘点点头，当是知道，眼睛朝耳房那边看去，等知春拿过来帐本。
　　“娘子，是不是大官都有个大脑袋？我老娘说，脑袋大的人，才有聪明相。”三姐唾沫横飞，手中的大脑袋越比越大，解说得异常投入。
　　“没有那么大，”像她爹，卫国的老状元，脑袋也就一般大而已，苏苑娘提醒她，“你看我爹爹就很平常。”
　　“是啊，”胡三姐恍然大悟，他们苏府老爷，以前可是京里的大官，比州府里的大官可还要大，脑袋也不是太大啊，好像就比一般人大一点点而已，“这么一说可不是，这外面的人不对啊，乱说，我们老爷脑袋就不是很大。”
　　百姓眼里，但凡当官的，无不是长着三头六臂，令人畏惧，当官的也皆多也想让人这般认为，当这是威严，苏苑娘以前见的多，也知道了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也不觉得稀奇，心思没放在三姐的话上，但知春把帐本一拿来，她就接过来了。
　　知春认不出到底哪本是记粮食的本子，把一叠都搬了过来，正要请罪，却见她们娘子已经抽出了一本娘子翻看了起来，知春赶紧把到嘴边的请罪咽下，连忙去拿笔墨过来。
　　“旁管事有要事，府里现在出去不少人了，知春，三姐，明夏，”苏苑娘顿了一下，想把通秋留下侍候，但一想通秋老实，就更应该去跟着学着一些，便道：“通秋，你们四个人等会儿就去库房，三姐去叫人拿担子和称去库房，记着，知春看数，三姐看人，明夏报帐，通秋记帐……”
　　苏苑娘转头，看向通秋，“数知道写罢？”
　　“奴婢记着的，”通秋说罢，又紧巴巴地道：“就是记得的不多。”
　　“你们帮着她记着些，她记不上就提醒两句。”
　　“是。”知春、三姐、明夏三人齐齐道。
　　苏苑娘做了一番准备，她的准备没落空，晌午刚过去不久，她这午歇尚未落枕，常隆归家就来人借五谷了，最先借的就是花生和豆子，正好是苏苑娘先让人称好的。
　　临苏城但凡办喜事的人家，只要来贺喜的，就要拿一袋喜糖，尤其是大户更是不能省，而常氏中了三员能立刻走马上任的官员，这等大事，前来道喜就不分亲戚朋友了，便是路人也可上门恭贺一番，这登门道喜给主家涨面子的事连捧喜糖都得不到手，这三家就要保不住面子，被人说小气了。
　　这种人人都知道去了有好处的事，整个临苏城的人只要是知道的都会上门，这三家就是买空了整个城里的花生和豆子也不够发的，常府借给他们的，仔细算起来只能算杯水车薪。且有个主府在这，这些姓常的常氏族人也不会先想着去买，还是先往本府打主意。
　　而事实果然如她所料，这世许多的事都变了，但人却没有。
　　这三家官还没当成，家底眼看就能散光，苏苑娘也不知这三家具体怎么个应对法，她能做的就是把他们主府能准备的上先好好备上，秋后算帐时，能拿出帐本来。
　　前一世，主府给出去的，都白给了，这些人既然喂不熟，那就吃进去多少，就还给她多少。
　　她不当空家。


第101章 
　　借走了几斤几两，需签字画押，本家在这大喜的日子弄的如此正式，来借东西的是常隆归家的兄弟，说自己做不了主，能不能让他先紧着把东西送回去，回头问了兄弟话再过来签。
　　下人很快把话送了过来，苏苑娘找来三姐：“本府里可还有会说话的管事在？要机灵的，等会要跟去归爷家跟归家画借走的粮的押。”
　　这可不得了，是得要机灵的，三姐急想，“娘子，好多管事都出去办事了，府里还有哪些在着我也弄不清楚，您等我去看看，我马上回来。”
　　胡三姐撒腿就跑，不一会儿大汗淋漓跑回来，“娘子，有个很会说话的嫂子在着。”
　　“不是家里人罢？”
　　三姐连连摇头，这哪能找他们苏府的人，姓苏的人哪震得住常家的人，哪有姓常的好说话，“不是，娘子，我懂您的意思，我找的是本府里的家奴，就是是个小嫂子，但人机灵得很，格外的会说话……”
　　胡三姐靠近苏苑娘，在娘子耳边道：“好多事情都是她告诉我的，娘子，这嫂子说得出好听话，赔得起小心，极会看脸色，好使呢。”
　　苏苑娘看向三姐，颔首：“也好，你让她过去，先走太太那边说话，但这押必须要画回来，可知？”
　　三姐又提起裙子，速速一福身，“我这就去跟她说。”
　　胡三姐又风风火火跑了，通秋刚倒来水想给她喝，就见招娣姐姐又跑了，走到门口艳羡地目送她远去，回来跟娘子蠕了蠕嘴，鼓起勇气道：“娘子，可要我去库房看看？”
　　借东西的人一来，知春姐姐就带着招娣姐姐和明夏姐姐去了，通秋留下，等看到胡三姐回来一阵来回跑，不禁羡慕起她们能办事来。
　　“先不用，等会儿可能有事还要你去传唤。”
　　“诶。”有事就好，不是她一个人闲着，通秋心里安稳了些，拿着水杯回去，“娘子，我给您去倒杯茶。”
　　不久，三姐又跑回来了，这次带回了那个她嘴里的嫂子。
　　“柴房常二何家二媳妇香花娘见过夫人。”来人是一介三旬左右的妇人，见到苏苑娘就跪，忙不迭地道明来历，“奴家公公婆婆是府里二代家奴，到奴家这辈是第三代了，奴家浑家是家里的二儿子，上面还有个大哥，大哥大嫂不住在府里，在家里外头的铺子里帮老爷的忙，公公婆婆管着柴房薪火，奴家和浑家平日就是帮着二老的忙管着柴房，给管事的们跑跑腿这些。”
　　这香花娘说完又磕头，“奴家听三姐说您有事要下人去归老爷家传个信，算一下借我们家粮的数，奴家这就跟来了，您有事就吩咐，奴家这就去办。”
　　不等苏苑娘说话，她里外里都说了，嘴皮子确实不错，也不怯场，这份大胆是用的上的，苏苑娘道：“你起来，三姐儿把话都跟你说了，还有哪不明白的？”
　　香花娘爬起来，垂着手躬着背毕恭毕敬道：“回夫人，奴家这次去，得一定把数对好了，把押画回来。”
　　富贵险中求，眼看会出头的大哥大嫂在外面过上好日子了，孩子衣兜里还有零嘴吃，把她家孩子馋得哇哇叫，做着梦都唆着嘴讨吃的，可家里男人太老实，靠他是不行了，为了孩子，就是冒这个尖，她也得立起来。
　　香花娘有意讨好胡三姐
　　许久了，就是想讨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她把胆怯害怕压到了心底，等到夫人朝她点了头，许她跟去，她出了飞琰院，这才后怕，脚软得无法走路，赶紧去扶墙。
　　扶住墙，又担心地往后看去，没见到人，这才松了口气，这厢她顾不上多想，喘了两口气缓了缓，见胡三姐跑了出来，连忙站直身。
　　“嫂子，跟我走，我带你去见那家人。”
　　“是了。”
　　“嫂子，你比我们年长，经过事，这事你知道怎么办罢？押要画，人也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三姐急走着，侧头与紧跟着她的人道：“这大喜的日子，该给的面子，我们家还是要给的。”
　　“三姐，不用你多说，嫂子心里明白，你放心，绝不会给你丢人。”
　　“我没什么丢人不丢人的，你别丢了我们的娘子就是。”三姐笑嘻嘻，“就是回头等你高升了，多给我买两块糖就是。”
　　“哪来的高升，八字都没一撇呢，就你嘴甜哄我高兴，不过糖绝缺不了你的，回头嫂子就给你买来，给你送去。”
　　*
　　常隆归这位族叔家的人前脚刚走，常六公家的人后面就跟着来了。
　　这日子，苏苑娘没为难人，让府里下人先帮着人把东西送过去，等那位常二何家的二媳妇一回来，就让她去了常六公家。
　　到了傍晚，出去送礼的旁大管事回府了，一回来就来飞琰院跟主母禀，老爷在“苏香楼”订了一层楼给女客，三家的内眷今晚同要过去喝酒，乐呵乐呵，让主母也准备着去。
　　说完这面上的，旁马功末了才把最主要的说出来，他紧接着往前多走了两步，离主母近了一些方道：“老爷说，您身子不方便，不舒服，就别去了。这次知州大人身边的师爷过来亲自报喜，身边带了个小妾，经她的头才起的哄同时置了这内眷的酒席，这三家的人都定好主意了要去，等一会儿，来请您的人到时就要到了。”
　　知春她们听了茫然，不知自家娘子什么时候不方便，不舒服了，娘子月事不是在这几日呀。
　　旁马功只说到最前面一句，苏苑娘还听不明白，说到带了小妾置了酒席，就已明白这酒席她是绝不能去的。
　　“是有些不舒服，今天忙了一天，又吹了点风，头有些疼，知春，你去请秦大夫过来帮我看一看。”这厢，旁马功一说完，苏苑娘就接声淡道。
　　知春看了一眼不像头疼的娘子，心里莫名有些明白了，朝苏苑娘欠腰，“是，奴婢这就去。”
　　无须多说，夫人就明白了，旁马功如释重负，道：“老爷还让小的送些府里的酒水过去，今晚临苏城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来，还要准备些薄礼，至于送哪些，还得请示夫人一二。”
　　“你说。”
　　“是，这据以前府里备下的名目，临苏城县令一人，县丞主薄二人……”旁马功把临苏城，还有临苏江上的河运司等等官员都算上，所谓薄礼，要准备二十余份了。
　　旁马功说着薄礼里要备的封银等物，苏苑娘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想起前世的常家和常伯樊，不禁有些出神。
　　家大业大的常家，自从失了爵位，背后没有支柱之后，一年掉落得比一年厉害，到了常伯樊手里，富贵两字中，常伯樊好像还剩握着富字。
　　这只是外人看到的，苏苑娘初嫁进来还没看明白，以为常家败落了，但家底还算厚实，到现在，她方知道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是错的，因庞然大物的骆驼一旦倒下了，便是蝼蚁都可分食，连白骨都余不下，一旦得知这种下场，谁敢轻易倒下？
　　常伯樊的父亲在世时，身后尚且有余时没有缩手，反而挥霍着常家祖宗仅剩的那点余荫，到后面连一个盐使都压不住，到了常伯樊手里，常家姑且只余被人啃噬最后一口气的命了罢，可他不认命。
　　不认命是好事，可惜的是，他的不认命，用了她苏苑娘填了他的命。
　　“夫人，夫人……”旁马功把等会要备好的礼单说完，见夫人不像是在听他说话，连喊了两声。
　　“好，”苏苑娘回过神来，看向他，浅浅颔首，“就依你所言。还有这常礼可多备四五份，以备不时之需，小封的碎银子多准备两袋，一袋送到南和手里，一袋你拿着看着办，你过去了就不用急着回来，在那边听吩咐就是，那边当家缺人，你把府里得力的先都带过去，府里这边我让家里的胡掌柜先替你顶上，你看如何？”
　　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晚上的酒宴了。晚上整个临苏城最富贵的人都会前来“苏香楼”，无论官商，几十上百号称得上爷的人聚在一起，场面不可谓不大，他回来的时候，各大铺子的掌柜伙计就都来了一半去“苏香楼”办差，这种大事大日子，爷让他回来守着，旁马功不敢不从，但听夫人这么一吩咐，他道：“是，小的听您的。”
　　这是夫人的好意，家里有个知事的主母，比不知事的不知强了几何，直到这时，旁马功这才真正信服这个年轻的小主母掌事的能耐。
　　旁管事急急忙忙地来，又急急忙忙地去了。
　　这一天，常家府里上下的人差不多都是如此，走路皆带小跑。及第恩科的人不是本家，身为这三家支柱的本家，事儿却未必比他们这三家少。
　　常伯樊不回来，苏苑娘按傍晚如常的时辰用晚膳，秦桂被请来的时候明夏带着通秋刚把晚膳摆上。
　　“秦大夫，有劳了。”听到他来，苏苑娘让人带他去了飞琰院见外客的正客堂，整理了一下衣裳就去了客堂。
　　“夫人，客气，您是哪儿不舒服？”
　　“吹了点，头有些疼。”
　　“那老朽给您探下脉？”
　　“有劳。”
　　寒暄了两句，苏苑娘坐下，知春上前往她腕中盖好丝巾，秦桂手刚握上去，就听下人来报，说族里文公中的儿媳妇，和老祖家中的曾孙媳妇，两位文曲星太太过来谢礼了。
　　居然来了两位重要的，苏苑娘这厢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朝秦桂轻声道：“秦大夫，我觉着头上有些发热，身体有些发轻，您看是不是要给我开两副退热的药？”
　　秦桂手中摸着平和的脉相，听下人那般一报，再听苏苑娘这么一说，哪有不知她这次找他前来的原因，当下他垂着眼，长长地“嗯”了一声。
　　苏老状元的女儿，澜圣手称之为“璞玉无华”的天真稚子，常府年轻家人倾心以待的娇憨佳人，居然被他亲眼目睹到了这一面。
　　这人世间，果然无人不被侵染啊。
　　不知常家主得知佳人真面目，是失望，还是庆幸。


第102章 
　　秦桂捧的是常家的饭碗，不管心里如何寻思，吟声过后抬起手，揽起袖子：“老朽这就给你开个退烧的方子。”
　　“奴婢去拿笔墨。”知春欠身，去了。
　　苏苑娘与三姐道：“去跟两家太太说，我突惹风寒，身体欠佳，这大好的日子，省得把这病渡了过去，就不去见她们了，替我恭喜这两位太太几句。”
　　“是。”
　　眼看三姐要走，苏苑娘又道：“你等一会儿，顺道替我送秦大夫回客舍。”
　　“是。”三姐看了大夫一眼，心中有了数。
　　这厢等秦桂开完药方，胡三姐送了他出来，去了前面客堂，一见到两家等候的太太就忙不迭请罪，“归太太，义太太，奴婢是夫人身边的丫鬟招娣，受夫人的吩咐过来传话，真是怠慢二位贵客了，路上慢了，现在才来跟您二位回话，让二位久等了……”
　　胡三姐一脸担忧着急，“不瞒您二位，我们家夫人下午身子就欠佳了，白天的时候就开始头疼发热，可今日府里事多，直到方才才请了秦大夫下了方子，把秦大夫送回去，这好一阵耽搁，才误了跟您二位回话的时辰。”
　　这么巧？常隆归的娘子和常文公家的曾孙媳妇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还是常隆归家的娘子先开了口，只见她略带讶异道：“当家媳妇病了？”
　　“回文曲星家的太太，是。”胡三姐弯膝朝她行了一记礼，回道：“夫人嘱咐我跟您二位说，她突惹风寒，大好的日子怕渡给了您二位，就不过来见你们了，让我传话，替她恭贺您二位家的大喜。”
　　常隆归家的娘子还在想着还没开口把人请过去，这人就病了，这厢常老祖家的曾孙媳妇已急急开口说话：“嫂子病了，好生养病要紧，别的都不是事。”
　　这人还是别请了，可别传给了她，她可是要好生等着玉郎归的。
　　“婶子，既然当家嫂子病了，我们还是走罢，别耽误她养病了。”生怕情况有变，常文公家的易姓曾孙媳妇一句刚罢又紧接着道了下一句。
　　归婶子瞥了她一眼。
　　这可是答应了那位大人的姨太太要把人请过去的，这人没请到，回头怎么跟人说？
　　可人都病了，非要去请，那就太不近人情了，她不可能开这个口，当那个得罪人的人。
　　只能如此了，一边是知州府师爷的小妾，一边是本家的当家主母，归娘子虽有两边都不得罪的心，但情况摆在眼前，权衡之下，只能选择回去。
　　“是了，真是不巧，今晚设宴招待府城过来的报喜的贵客，本来还想请当家媳妇过去跟我们一道喝一杯庆贺庆贺，没想她突然病了。”请不到人，但该说的要说，归婶子把话圆齐乎，方才告辞，这边那小曾媳妇已是等不及了，她刚说完要走，这位就已抬起了脚往外走了。
　　“奴婢送您二位。”
　　胡三姐把人送走，又急步回去，沉声跟苏苑娘说了前院的事：“一听说您病了会过人，那位孝义太太就想走，归爷家那位太太倒是说了几句话，说本来想请您过去喝杯酒一道庆贺庆贺，不料您却病了，真是不巧。”
　　“还有什么？”苏苑娘问。
　　三姐想了想，补道：“头一句是说今晚设宴招待府城过来报喜的贵客。”
　　苏苑娘点点头，拿起三姐回来说话时搁
　　下的碗，接着用膳。
　　膳罢，苏苑娘去了书房，拿起那位香花娘今日拿回来的押看了看。
　　常隆归家的是常隆家画的押，常六公家是他的大儿子常太白画的，都算是当家人，押画了就是铁板钉钉的欠条，绝跑不脱。
　　能把这借据打回来，不用下面人仔细说，苏苑娘也知道不容易，她亲手把借据放到帐本里，跟站在前面的三姐道：“跟知春支二十两银子，给柴房那边送去。”
　　二十两，比她一年加起来的月银还多，得银子的不是她，但三姐已喜上眉梢，替人谢上了：“谢娘子。”
　　“谢娘子。”
　　看她开心，苏苑娘浅笑，朝她颔首。
　　三姐侠义，性情疏朗开阔，不知道的还当她在其中拿了什么好处，但多经上一世，知道三姐帮过许多人的的苏苑娘却知她不是那样的人。
　　这世上许多的事是计较不过来的，他人助我，我助他人，我能留下性命是他人扶助过我的结果，我助他人，唯盼他人平平安安、长长久久，有人笑我痴傻，我却不觉如是，娘子，我深信就是有朝一日我命丧沙场，就是父母远在他乡，亦有人为我哭为我笑，为我举杯高歌，招娣这一生绝没有白过。
　　这是苏苑娘收到她母亲送来的三姐给她的信中，三姐所写的一段。
　　而这封信能到她手中，是因三姐的同袍签千人书，裱其功绩呈圣，她被追封为定国将军，才有了身世大白，后才有三姐母亲得到遗物，送信到她手上之事。
　　那是一个看破世情，却能依着自己的性情在世间如鱼得水的奇女子，哪怕她现在还没成长起来，雏形却已早定，苏苑娘看着因帮了人眉飞色舞的三姐，看她替人谢了又谢，不禁失笑。
　　“娘子……”
　　苏苑娘收拾好帐本，看时辰不早，让知春她们备水沐浴洗漱，等她披好睡袍出来，知春为她绞干头发时，知春忧心忡忡地叫了她一声，道：“不知姑爷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个人回来报信。”
　　苏苑娘这才想起，常伯樊还在外面。
　　“招呼好人就回来了。”苏苑娘道。
　　“要不要给姑爷备些醒酒汤？”
　　“备。”
　　绞完一条干棉巾，知春换了另一条干的接着绞，见娘子看着书不甚关心姑爷的样子，心里更是担心，她到底是沉不住气，嚅嗫道：“娘……娘子……”
　　她吞吞吐吐，想说又不敢说。
　　苏苑娘抬头，火光中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坚定，好像没有什么是她看不明白的。
　　知春无所遁形，她咬了咬牙，干脆横下心道：“娘子，姑爷在外面喝夜酒，您要不要派人去问一下他什么时候回来？”
　　娘子太不关心姑爷了，他们成亲都好几月了，娘子还是如此，知春生怕如此久了，姑爷再心悦娘子，也还是会迁怒，心生厌倦。
　　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苏苑娘沉思，过了片刻，眼睛移回书上，嘴里道：“不用了。”
　　“娘子！”
　　“他会回来的。”
　　不回来也不要紧。
　　不回来，她的日子还要简单一些。
　　知春着急，也无奈，她不敢多劝，心道这事回头一定要跟夫人细禀。
　　娘子变得已比以前聪慧多了，唯独姑爷身上的事就跟脑筋不动了一样，姑爷欣喜若狂她还能镇定
　　如斯，这跟人高兴的时候往人身上泼冷水又有何异？想着娘子不跟姑爷一条心，不笼住姑爷，姑爷迟早会被别人笼住，她就沉不住气。
　　一定要尽早跟夫人细说，让夫人劝劝娘子。
　　知春不再说话，只是她在苏苑娘身后焦躁移动的脚步还是透露出了她的心思，苏苑娘大约能明了她这个丫鬟在着急什么，就没放在心上。
　　她不知常伯樊到底中意她什么，但哪天常伯樊不中意她了，她会知道的。
　　如若有那一天，对她来说，可能才是真正的解脱罢。
　　常伯樊爱慕她，非她不可，诸如此类的话前世她听了半辈子，直到她死的那天，还是有人在她耳边提醒他的深情。
　　那种深情她不懂，但早已成了她欠他的债。
　　遂以到了这辈子，对他的心软，何尝未有她不想过于辜负他之因。
　　这世他若是能变，那就好了，很多的事就要简单许多了。
　　*
　　这夜知春守夜。
　　夜晚入寝后，姑爷要是不在，知春她们这些丫鬟还是要在外面角落里的小榻上守着，直到姑爷回来了才撤去院子进门处的小屋子继续守夜，这晚刚侍候好娘子入睡，知春坐在小榻上想事，就听大门响了。
　　院子里响起了姑爷的声音，她连忙出去，见南和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她赶紧前去请安：“姑爷，您回来了。”
　　她正要问要不要去抬醒酒汤，就听姑爷声音中带着笑道：“娘子睡了？”
　　“将将睡下不久。”
　　“去打水，我洗洗。”常伯樊吩咐南和，抬起袖子到眼嗅了嗅，笑道：“染了一身的酒气，不得惹娘子烦。”
　　“姑爷……”知春跟在他身边，接过南和塞到她手中的灯笼，仔细道：“娘子给您在厨房备了醒酒汤，奴婢这就去给您抬来。”
　　“不用了，今晚没沾酒，就衣裳上沾了点酒气。”常伯樊使了计，找了这位师爷以前与他意见相左的同窗同一桌陪客，不到半盏茶，一桌子文人墨客打起了嘴仗，他得已及时脱身，回家来也。
　　他也迫不及待想跟苑娘说一说他今天所作的聪明事，不耐烦跟小丫鬟说话，便道：“你去帮南和，我先进去跟娘子打声招呼。”
　　“是，奴婢这就去。”知春一等他上了正房的台阶，等人进去，就提着灯笼去找南和帮忙去了。
　　常伯樊进去在外屋脱了外衫，才拿了火折子进内卧，点燃灯又闻了闻自己，方才去床边。
　　苏苑娘已经醒了，等他过来，只见他压下身子，想亲她。
　　她躲过，皱了皱眉。
　　“没喝酒，”常伯樊轻声哄道，“就亲一口。”
　　“怎么就回来了？”苏苑娘背手挡住他的脸，脑子里满是深夜的疲惫倦意。
　　“我找了人陪，前夜后夜都有人陪着，就回来了。”亲不到嘴，常伯樊干脆亲了一口拦在眼前的手心。
　　“呃？”不一起喝夜酒吗？
　　呃？苑娘这声，挺有意味的，就是不知箭指何处……
　　但外面的事，她应该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一点，岳父岳母想来也不会让她知道的太多。
　　常伯樊拉开她的手，满眼皆是笑意：“想你想的紧，就尽早回来了。”
　　男人想要早归家，有的是办法，就是天大的应酬，也拦不住那归家的脚。


第103章 
　　常伯樊闹了片刻，直到有人来唤才离去，苏苑娘等他一走，立刻合上了眼，不知过了多久，依稀间有人带着点水汽进了被子挨着她的颈后躺下，她知道是他回来了，便放松了最后一缕提着的心神，彻底睡死了过去。
　　翌日，苏苑娘醒来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她刚从床上坐起，知春和通秋两人掐着时辰进了内卧。
　　夏日已至，辰时太阳初升，不像春时那般这个时辰还要点灯屋里才明亮，两个丫鬟一进来还蹑手蹑脚，一见苏苑娘已醒，知春奔向床边侍候，通秋则快步去了窗边推窗。
　　“娘子，您什么时候醒的？”醒的比平时稍早了一点点，知春过去，看娘子已自行坐到了床边，立马跪蹲到床脚，拿起汲鞋往她脚上穿。
　　窗子推开，发出了细微的“喀喀”声，外面带着金光的光线一刻间像千军万马带着光华奔进了屋内，耀眼夺目，分外刺眼，苏苑娘双手撑着床，眯着眼睛朝窗外看去。
　　这是夏天了。
　　“娘子，穿好了，今儿穿那身白碎花蓝棉裳可好？奴婢已经拿出来了。”
　　白碎花的蓝棉裳很好，但看着地上耀白的阳光，苏苑娘收回眼，道：“有粉花的那身。”
　　那身是白衫，最最好看不过，知春之前拿出过来两次，娘子都不穿，她还以为娘子不爱，便没再提了，没想今天娘子要穿，她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拿。”
　　“娘子……”通秋倒了水过来，却发现姑爷站在内外卧间的拱门前，一时歇了话，双手拿着水杯默默走了过来，走到跟前，头不断往后细小地动作着。
　　床头背着门，床正面与门斜对着，苏苑娘看通秋的眼色，扭头往门边看去，看到了定定看着她的常伯樊。
　　看他站着不动的样子，似是站了一会儿了。
　　苏苑娘看了他两眼，见他看着她笑了起来，收回眼，接过通秋手中的水漱口，等她清好口，常伯樊背着光，站在了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了手。
　　苏苑娘搭上他的手，站了起来。
　　“今儿没出门？”往屏风那边走的路上，她先开了口。
　　“今儿歇息，不出门。”常伯樊道。
　　屏风离床没几步，片刻就到了，衣裳还没拿来，苏苑娘坐到了屏风边靠窗的美人榻上，看着外面迎风舒展叶片的榕树。
　　天气是越来越好了，苏苑娘见他站着，便拉了拉他的衣袖，常伯樊顺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刚才你在跟谁说话？”松开手，苏苑娘往后略略靠了靠，没想靠到了他的肩上，见他的肩膀往她这边伸了伸，她就依势靠了下去，没再动了。
　　外面的夏风涌了进来，常伯樊接过通秋送来的披衫，盖到了她的腿上，道：“跟南和在说话，让他去办点事。”
　　“可用膳了？”
　　“没有，等你一起。”
　　苏苑娘点点头，这时她神已醒，回头看常伯樊：“那今日可是空了？”
　　“是了，空了。”常伯樊一直看着她，等到了她的回头，看着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带上了柔意。
　　“那前晚赏出去的银子，今儿可有空补回来？”
　　从箱
　　笼里寻出衣裳的知春刚走过来，就听到了她们娘子的这句话，顿时欲哭无泪。
　　她们家娘子，一大早的嘴里怎么就冒出了银子这种黄白之物。
　　“诶？你看我……”常伯樊用没用的那只手轻拍了额头一记，懊悔道：“忘了。等会我就让宝掌柜把银子带过来。”
　　“知春，把新帐本拿来，是前天备的那本新的。”苏苑娘看向知春。
　　“娘……娘子……”知春声音细如蚊吟，到底不敢当着姑爷的面劝娘子，把衣裳拿给通秋依言去了。
　　帐本拿来，苏苑娘打开给常伯樊看，“珊瑚树记上了，金帛在这，就是你说要给我的银子还没进放我物什的耳房。”
　　前面两样，已进了她的地方，算是她的了。
　　看她清清雅雅，却煞有其事跟他算是她的金贵之物，常伯樊一时哭笑不得，就着她的手翻了一下她手上那本不厚，却也不薄的蓝色厚面帐本，调笑道：“才记了两样啊，是少了点。”
　　每家的娘子除了嫁妆归自己所有，在夫家另外一头最大的就是有自己的私房钱、体己钱了，苑娘嫁妆已是不菲，她放回娘家的那一些，就是不从苏家拿回来也无甚紧要，只要她人在就好，这厢见她规规矩矩地存私房钱，还跟他说明，他是好笑得紧又欢喜得很，“我还有一些私帐，你可要去捡捡有什么想拿到你耳房的？”
　　“这个我不要。”
　　“也都是我给的，我心甘情意。”
　　不一样的，她自行去拿和他给她的，前者她得还，后者就是他反悔也无用，苏苑娘心中自有界限，也不管他在耳边如何哄骗着她去拿，只顾摇头。
　　说了好几句，她也只摇头，常伯樊从诱哄到了无奈，捏了捏她的鼻子，“倔丫头。”
　　跟小时候一样，主意太正，认定了的事情任由外人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动摇。
　　正事已毕，苏苑娘把帐本给她，去了屏风后。
　　等她穿戴洗漱好出去，早膳已呈了上来。
　　郭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也在膳室当中。
　　见到她进来雅室，坐在当家下首的郭掌柜连忙站起来，拱手：“夫人。”
　　“你坐。”苏苑娘朝他略点了一下头，朝常伯樊走去。
　　“是。”
　　郭掌柜等她坐下方才坐下。
　　“你接着说。”常伯樊朝郭掌柜道了一句，又朝苏苑娘那边低首：“早膳快凉了，你先吃，我跟郭掌柜说两句话。”
　　苏苑娘垂眼，扶袖拿箸。
　　这厢，郭掌柜目不斜视，接着先前的话道：“珉二爷亲自去送的人，后面就没动静了，珉二爷没回去，一同歇在静芳园，我过来的时候，二爷让我问一声，这后面是我们接待，还是让三家接过去？”
　　他说完，常伯樊捡了能说的跟身边的妻子道：“昨晚是孝珉堂兄帮我接待的府城温师爷一行。”
　　昨晚见她太累，常伯樊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他的聪明之举，不过现在可不是跟她细说的时候，常伯樊与她说罢，沉思了片刻，与郭掌柜道：“派人去问问这三家的意思，要是有意，由他们去。”
　　他昨晚已尽地主之谊。
　　“是。
　　还有一个……”郭掌柜拱手称是，另道：“按昨天传来的消息，程家寨的人今天下午就到，您看，他们上京的路引是不是再跟张县令提一提？按您先前定下的时间，要不了几天，人就得随船上路护航了。”
　　闻言，常伯樊冷冷地翘了下嘴角，半晌没说话。
　　他不语，郭掌柜也跟着没说话，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嘴。
　　看家主脸色，张县令那里有变。
　　不过这事办了一月有余了，张县令一直压着不给准信，怕是早就准备了狠宰一顿，现在常家恩科中了三员，按理来说，他应该忌惮着些，但这厮胃口向来很大，三个还没走马上任、不知前途如何的生员可能还不到震住他的地步。
　　“人到了，你帮着宝掌柜把他们安置好，等我消息。”半晌后，常伯樊淡道。
　　“是，东家。”
　　“还有事吗？”
　　“没有了，外面还有事，东家，我先走一步。”
　　常伯樊点点头，郭掌柜告辞而去，常伯樊拿起筷子，跟小口咬着青菜的苏苑娘道：“苑娘，我要食言了，等会儿我还要出去一趟。”
　　苏苑娘点头。
　　等嘴里的菜咽下，她也吃完了，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常伯樊快快地喝着粥，择小菜辅之。
　　等他一碗粥喝毕，她开口问道：“路引不好办吗？”
　　“没有的事。”常伯樊朝她笑。
　　那笑容甚假，与平日与她的笑相比，一个像真人，一个像假人。
　　是真心还是假意，苏苑娘看的清楚，他说他的，她也说她的，“使银子也不好办吗？”
　　苑娘啊苑娘，也不知他的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聪明，常伯樊没有了吃下去的胃口，放下筷子，看着她道：“张县令你知道一点罢？”
　　她知道，并且她知道的不止一点。
　　卫国每县县令五年一换，现在的临苏县县令名为张长行，今年算来是他就任临苏县令之位的第二年，以前苏苑娘当他是常伯樊的人，因他与常伯樊见面必以兄弟相称，后来张长行反水栽赃常伯樊草菅人命，苏苑娘才知他们只是利益之交，两人从无深厚情谊。
　　直到后面，张长行没有栽赃成事，眼看他诬陷常伯樊之事要真相大白，吏部却送来了一旨调令，张长行得已保全身退，他与常伯樊的那次殊死交手不见大赢，却也丝毫未输，给常伯樊添下了供人指摘，洗了也未见得洗清了的污名。
　　那是一只想吞并常家的人借来打压常伯樊的手，这一点，苏苑娘非常肯定，但这是后来常伯樊势起后的事，现行常家还未壮大富有到那个时候，现在的张长行仅仅只是一个想趁在位时多贪一点银子的县令。
　　“知道，他很贪。”苏苑娘简言回道。
　　常伯樊一愣，不确定问：“岳父说的？”
　　苏苑娘直视他：“你不是说给他开了个书铺吗？铺子都开了，路引却不给你开，不是贪又是什么？”
　　常伯樊又是一愣，叹道：“我说的，你都记着啊。”
　　苏苑娘颔首：“我什么都记着。”
　　坏的记着，好的也记着，她已不敢像上世那样懵懂无知地活着了。


第104章 
　　成亲后，苑娘与常伯樊心中的那个苑娘，同，也不同。
　　同是性子还是那个性子，丝毫未变，就是知晓的，却比他以为的多太多，她懵懂却不无知，天真却不单纯。常伯樊压下心上再起的惊奇，听着她接道：“你要压过他，现在不一样了，可是？”
　　时局已不是上世那个时局了。
　　常伯樊当她道的是手中握有的黑木，他思忖着，但看她护着他，心中一动，说了实话，“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次我找人护送货物前往京城，路引迫在眉睫，京中那边的关系，还靠这一批落实。”
　　他又道：“杨家镖局那边已接了我两趟镖，现局中已无人手。”
　　“你去找我爹爹。”
　　“啊？”
　　“你去找我爹爹，”她爹爹有面子，也有法子，不过，苏苑娘跟常伯樊提前把话说清楚了，“你跟我爹爹说，他帮你，那你就欠他人情，等下次或许我哥哥有事要用到你，你就得回过去帮他。”
　　什么？常伯樊傻眼，从错愣中回过神来，当真是哭笑不得：“苑娘，这是小事，用不到岳父出面。”
　　这点小事时常有之，这都要找岳父，不知岳父作何感想，是想他终于把家里女儿娶到了手，便有持无恐了？
　　常伯樊以前遇事没找过苏父，以后也不打算去找。
　　他是想娶苏家女，但有个名头就够了，且加嫁妆，更是锦上添花，足够了。
　　“你去，”苏苑娘摇头，“你的路引要紧。”
　　等货物送到京，找到了撑腰的，就有法子收拾张长行了。
　　“苑娘！”
　　他口气已有些不好，是难得他口气对她不好的时候，不知为何，苏苑娘心里有点不高兴，连带脸孔也冷淡了下来，“你去！”
　　常伯樊口气不好，她口气更不好，连脸色都不好，足足压过了常伯樊一大头，常伯樊愣了。
　　小娘子突然横得很。
　　“这是小事，”常伯樊连忙放缓了口气，耐性十足，“苑娘，回头加点银子，他就应了，用不到岳父出面，就不用这等小人去损岳父清名了。”
　　“你见得的人，爹爹也见得，”没有什么清名不清名，她爹爹也从不在乎清名，他一生要的只是夫妻白头，儿女顺遂，次之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让他能和友人们得已在太平盛世安稳度日做学问，名声对他来说，反而是最无紧要的东西，苏苑娘摇头道：“他能帮到我就很高兴了，不会在乎清名，你去找他，别送银子了。”
　　苏苑娘见他愣愣地看着她，像看什么稀奇古怪似的，也不在意，她心里依然还是很不快活，“你要送他多少银子？送给我就好。”
　　常伯樊头疼，他抽了额头一记，“苑娘！”
　　“不要叫我了，你去。”苏苑娘扭过头，觉着他不会听，便抬头叫人：“知春……”
　　他不去，她便叫爹爹过来。
　　“诶，娘子。”
　　“你回苏府一趟，把我爹爹叫来，说我有事
　　。”
　　“且慢！”常伯樊头大如斗，朝进来的人挥袖：“出去。”
　　知春忙不迭急步退下。
　　“苑娘。”常伯樊满是无奈，走到苏苑娘面前，见他一过去，妻子还皱眉扭头，小脸又扭到了另一处，就是不看他。
　　这还跟他使小性子了，常伯樊满心的无奈又折变成了哭笑不得，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挨着坐下，沉吟了片刻，方拉过她的一只手强行握到手里，“一方县令而已，用不到岳父出面，这点小事都要用到岳父，往后若是有更大的事情那要如何？苑娘，为夫心里有数，张县令那边只是一时没想通，等我过去跟他好好说说，许也用不到银子。岳父面子那么大，他就是不去，看在他的面子上，张县令也不敢太过了，你就放心好了，这事很简单的，我出去一趟，可能用不到中午就回来了。”
　　一行话，如若是前世的苏苑娘听了会觉得这话里全是道理，常伯樊说的再对不过。
　　可惜，这样的话她前世听的太多了，他的每一次安抚她都觉得对，每一次都听他的，结果呢？结果就是他所说的那些简单的事情，其实很复杂，那些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后来全部发生了。
　　包括他所说的要和她生同衾，死同穴，变成了她誓死不见他，且走在了他的前面。
　　也不知前世他孤寡一人，无妻无女，往后的人生痛不痛。
　　苏苑娘转过头来，探手拦住了他那双带笑的眼。
　　笑什么呢，别笑了，你若是能以一人之力护我周全，让常家的人和这外面的人都顺着你的心意来也就罢了，可你没办法的。
　　“去找爹爹罢，他也是你爹爹，你也是他的孩子，你有事就去找他，你就把他当亲爹爹那样待就好了。”他觉得他不需要帮忙，可能是以前没人帮他罢，他没有一个会替他筹谋，愿意以身代之他一切苦难的父亲，他在常家得到的一切，没有哪一样是白得的，反而要苦苦支撑，苏苑娘懂他不轻易找人帮忙的原因，就是太懂了，这一刻，她心如刀割：“你就用他罢，像用亲生父亲一样，父亲不会责怪你的，能帮到你我，他会高兴的。”
　　常伯樊没动，只是他鼻间的喘息一次比一次深重，胸膛间起伏不定。
　　半晌后，他开了口，喉咙沙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岳……去找爹爹。”
　　他拉下眼间的手，亲了亲那只白又细，轻得就像云朵一样的手，把脸埋在了她的手心。
　　把岳父当亲爹爹待啊？他也不知道能不能，他没尝过有父亲帮忙的滋味，但试试罢……
　　既然苑娘都说了。
　　她是他的福星，她从很小的时候见到他，就愿意把她手里最好的送给他，她只是想再次把她最珍贵的“物什”送给他而已，只是这次的“物什”，是她的父亲。
　　*
　　女婿上门，苏谶毫不奇怪，当他是亲自上门来报喜的。
　　不过昨日已有下人过门报过了，是以等人一到他们夫
　　妇俩的歇居处，一看到人，苏谶就道：“下人来说过就好了，用不着你亲自过来，你忙你的就好。”
　　他是对这女婿有点苛刻，但还不至于在人家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讲究那些碍事的虚礼。
　　“是了。”常伯樊轻声应道。
　　他神色不对，说话的样子也跟以前不对，苏谶一看不对劲，朝长随抬了一下下巴，长随机灵地招呼着房里的丫鬟退下，瞬间，屋子里只有翁婿俩在。
　　“怎么了，有事？”苏谶也不打寒暄，直接问。
　　常伯樊有点明白，他家苑娘那直直说话的脾气是随了谁了，这般一想，他即将要说的话也没那么难出嘴了，“是有点事，想找岳父帮忙。”
　　“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的，”常伯樊开始说京里那边的打点，以及杨家已帮他运了两趟镖，眼看着这第三趟要马上送过去的事，“这次黑木只送一半，最重要的是要送两箱子上等白参，国公府的老太君等着这两箱白参吊命，白参小婿已准备妥当，人手已准备齐全，就是这护送这些贵重物件的人手前往上京的路引，还在张县令手里。”
　　“嗯？”苏谶抚须，打量女婿半晌，方道：“怎么来找我了？”
　　常伯樊苦笑，沉默了片刻正要说话，却听岳父又道：“按你的脾气，这点事情你是不会来找我的，怎么地？”
　　“事情有变，小婿就来了。”常伯樊还是不想说，这是家里苑娘说了许多话，让他来的。
　　“张长行那边你不是走通了吗？还是府台过来的人在当中给你添堵了？”这任知州跟前任知州是同门，一门中人，同一个鼻孔出气，苏谶知道前面那任的钱袋子被常子通养肥了，是以后面的这一位承了前面那任的意思，不搭理常伯樊递过去的示好等，就等着常家势败把常家临苏盐矿的主掌权一口吞到肚子里。于是这几年下来，常伯樊用尽了各种办法还是没打通他的门路，这一下子常家出了三位及第的生员，就等吏部补录马上走马上任，现在常家很快就要在朝廷有人了，有落地之处就会生根，也不知现在这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心中是怎么个盘算。
　　官场水之深，不浸*淫其中，不是身边人，皆只能旁观者迷，苏谶就是手里还是握着一点有关于此人的消息，也绝计猜不出这位府台大人目前是什么意思，他是示好摒弃前嫌，还是打算从中作梗，斩断常家的登天梯？
　　苏谶是过来人，想的多，一句话就带到了上面的人身上，常伯樊心里一惊，岳父大人的话一出来，他想张长行跟那位府台师爷碰过面，还真可能会借势从他这里谋求更多，可能上面那一位，也是来者不善。
　　此事无法简单善了，常伯樊顿时无话。
　　“如此，是得我出面。”苏谶已站了起来，“你稍坐会，我去换身衣裳就过来。”
　　女婿上京给国公府送药的事大，唯恐生变，苏谶打算速战速决，先把路引弄到手再说。


第105章 
　　苏谶很快就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其夫人。
　　苏母看到女婿微笑不已，道：“不着急，事儿很快就会办好了。”
　　“是。”常伯樊深深一躬腰，恭敬拱手。
　　这时候苏母就是有心想问女婿两句女儿的事，这厢也没这心思了，为人岳母也是母，有事的时候安抚为上，小事在大事面前全得让路，她不甚在意过去带了常伯樊起来，笑道：“本来还想留你吃顿饭，既然你们有事要办我就不留了，我送你们爷俩出去。”
　　“是。”常伯樊低头应道。
　　路上苏谶跟夫人说可能要到晚上才回，苏夫人点头称好，走了几步，她停了一步，让丫鬟去叫管家多叫两个人跟着老爷出去喝酒。
　　到了门口，苏木杨带着五个男丁赶到，苏夫人看管家把家里最机灵强壮的壮丁都带来了，心中满意不已，回头叮嘱苏谶：“你带着小的们见机行事，年纪大了，别逞强，少喝点酒，事儿办妥了就回来，我等着你回。”
　　“要是回来的晚，你先睡，别等我。”
　　苏夫人笑而不语，转而跟女婿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当家，懂的未必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少，多的我就不说了，你老岳父现在是不行了，但至少那张脸面还在，做事也自有他的法门，你多看着点，学着点，没坏处。”
　　说着，她欣慰地看着点头不已的常伯樊，接道：“本来之前就想让你爹带你多出去转转，认认亲朋好友，可自打你们一成亲，你们就忙，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次总算得了机会，也算是凑巧了。”
　　常伯樊此前认为他家岳母大人处世大度归大度，但从来只走面子情不走心，她能说会道、舌灿莲花只是她身为世家妇的手段能耐，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只是为了让他对苑娘更好一些，至于对他有多少情份，那就不一定了。
　　他以为他很清醒，但他还是着相了。
　　好就是好，就是为了苑娘，那好还是好。
　　这份体贴，又有几人能得？就是母亲生前一心为他，也是想他崛起，帮扶流放在苦寒之地的外祖一门。
　　这世上的人，谁没有自己的心思？他也有。
　　岳父岳母是有自己的心思，但是就是在把他当女婿、孩子、一家人待，他们把他当家里人，常伯樊朝岳母又是一深鞠腰，“父亲母亲爱护之心，伯樊已深感体会。”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女婿客气过度，苏夫人还吓了一跳，连忙扶起他，“小事而已，快和你爹出去办事罢，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是！”
　　等翁婿俩带着下人去了，苏夫人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等看不到人影了，她若有所思回过头，朝管家道：“可是州府那边来的人，为难这孩子了？”
　　苏木杨左右看看，把离他们近的下人皆看退了，方回过头回家里夫人：“就不是个好东西，这些年如若不是姑爷走的稳，审时度势，层层关系都握的牢靠，从不做那冒险冒进之事，他们早就做伐子吞了他了。”
　　“唉。”苏夫人叹了口气，“且看看。此前老爷也说过这事有回旋的余地，实在不行，大不了找本家出面。”
　　这事嫁苑娘之前，他们也想过，现任汾州府台陆野放接了同门的手，打上了常家的主意，但他们皆是朝中伍太尉门下，伍太尉跟苏国公也算得上颇有交情。
　　苏夫人之前还想这陆府台一得知常伯樊跟他们苏家结了亲，会放下打的主意，现在看来，天高皇帝远，京里的关系，不一定能用到地州上来。
　　这里面的事，多着呢，实在不行，确实得先找到本家出面，要不真等到对常家动了手，一个常家而已，等到结局已定，就是闹到了两个大公面前，也只是三言几语带过的事情，蜉蝣从来撼不动山河。
　　提前给本家递话求出面的事，就得老爷夫人大公子耗费心神了，苏木杨心想这事早晚得找上门去，他跟夫人轻声道：“夫人，我们提前准备着些罢，您看那黑金木我们是不是要多留一些，多打两个箱子，多筏几捆板？”
　　“回头我跟老爷说。”苏夫人眉心蹙起，“算了，这忙该办。”
　　“是了，只要我们娘子过的顺心如意就好，您说呢？”他们多做一点，也就不算什么了。
　　苏夫人笑叹着颔首。
　　罢了，女儿近在眼前，知道她好坏，有事还能及时替她撑个腰，他们夫妇俩亦别无所求。
　　*
　　因前方有人在打听张县令现在身在何处还没回，此时，常伯樊与岳父同坐的马车往前走的很慢，就等消息回来。
　　“此前为你父亲遗令作证的霍昌和陆野放不仅是同门，他们还是连襟关系，陆野放现在的那个妻子，就是霍昌夫人的亲堂妹。”马车里，苏谶跟女婿一一道明此前没跟他说过的事，“霍昌当年从汾州走，拿了多少银子我不知道，但他在汾州那几年，霍家就在边南承德山陛下的避暑行宫山脚下修了一座避暑山庄，花费二十万两雪花银。关于这二十万两银子，你知道他在京中是怎么说的吗？”
　　常伯樊听过一点风闻，但不确切，他定定看着苏谶不动。
　　苏谶没卖关子，“说这二十万两当中，有十万两是你父亲赠与他的。”
　　荒谬！常伯樊急促地笑了两记，“如何可能？常家这十来年间来加起来花的也不够十万两现银，户部每年都压着我们的帐，我母亲的嫁妆大半皆填进了底下长工的工钱，我们哪儿来的十万两赠与他人！”
　　“不要着急，这事信的人少，且这话一在京中流传，我就让你舅兄开了个诗会，在诗会上把这事给你在口头上做了个辩明。”苏谶举手，拍向他的肩膀，沉声道：“都是一个官场的人，钱怎么来的，这些人心里都有数，但从霍昌此举不难看出，他们是怎么看待你们常家的。”
　　“当我们是他手里那只任他宰割的羊。”常伯樊木着脸，淡淡道。
　　“你知道就好，我现在不知道陆野放是怎么个想法，等会见完张长行，我就去见那个师爷，你安排下晚上
　　的酒，给我送个话过去，就说我请他喝酒。”
　　“父亲……”
　　正当常伯樊要说话，外面传来了宝掌柜气喘吁吁的声音：“亲家老爷，大当家，张县令此时在静芳园，和温师爷在喝醒酒茶。”
　　两个人居然在一块。
　　常伯樊看向岳父，苏谶抚胡，不等他说话，常伯樊先开了口：“父亲，一个一个见罢，我让张长行先回县府，我们去那见他。”
　　“可能让他先回？”
　　“能。”
　　“如此更好。”
　　常伯樊探身出门，招来宝掌柜到眼前，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须臾，宝掌柜领命，抢过旁边南和手里牵的驴马，迅速往静芳园跑去。
　　那厢张长行听到常伯樊有要事商量，已经前往县府等候，心里大约有了数是何事，等常伯樊的人一退，他跟府台大人府里的温师爷笑道：“我们常当家也是慧眼识珠，找了不少能干人，你看一个半截身子进了土的老头子，为尝他这知遇之恩，为报个信，大热天的都跑出一身汗来了。”
　　说着，他扇了扇鼻间的空气，一脸嫌恶，一副臭不可闻状。
　　提起常伯樊，昨晚被他找来的人堵了一口气的温师爷心里也不痛快，但不至于在一个县令面前让他看穿他的心思，闻言他笑了笑，道：“既然找你有要事商量，那你还是赶紧回罢，县务要紧。”
　　“下官这就回，就是不知晚上师爷赏不赏脸，由我作东和我等一块儿喝个酒？”张长行站起来，朝温师爷拱手，笑容颇意味深长：“到时定不会让师爷失望。”
　　这到了地方上，这点面不给也不好，温师爷笑着站起来身来，回了一礼：“张县令盛情，那温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约到了人，张长行跟人热络辞行而去，回衙门的路上心忖着一定要跟常家多翻两倍的价才成，若不然，他冒着被府台大人不喜的风险给常家开这路引岂是不值？
　　等回了衙门，一进客堂张长行就抬起了手，“常当家，昨晚你怎么就走得那么快？我还没……诶？”
　　看到苏谶也在，张长行愣住了。
　　偏着身子在看墙上挂着的花鸟图的苏谶回过头来，一看到他就高兴地道：“张县令，你这墙上的花鸟画不错啊，看形迹，是苏山老人的笔墨罢？”
　　“正是。”张长行先是笑得很勉强，稳稳神，再端起的笑脸就显得真挚许多了，“老状元，您怎么来了？您怎么就不叫人知会我一声，要知道您来，我早早就跑着回来了……”
　　“诶，”苏谶摆手，“哪至于，我这是跟我这不懂事的小婿过来谈点事，现在的年轻人啊，越来越不会办事了，一点小事拖了又拖也办不好，看样子是有什么话没说清楚，我是不指着他了，他说不清楚，我来说，张县令，可是我女婿呈上来的户籍有问题？”
　　“这……”张长行面有难色，道：“这路引倒是不难办，只是老状元您也应该知道，这押镖之事是商籍才行的事，那程家寨的人可都是民籍啊。”


第106章 
　　闻言，苏谶看向女婿。
　　常伯樊笑道：“张兄事务繁忙，可能是没看到，我递的人手当中，皆是此前帮我跑过腿的，早已冠了商户之名，这些人的商籍还是经张兄的亲手入的。”
　　张长行一脸错愣，紧接着一巴掌拍向脑门，自责道：“瞧我这记性……”
　　是程家寨那派原班人马？不是说他们去汾州城去送货去了吗？他手下捕快居然给他送了这个假消息，张长行恨不得宰了这厮的脑袋，回头绝绕不过他。但话暂且不能说死，可能是常伯樊在诈他呢，张长行新得了个小妾，日夜与新欢床帐当中消遥取乐，得了手下人报来消息就没看过常伯樊呈上来的述文，此时也不太相信底下人有胆诳他，是以打着哈哈笑了起来：“我这事多，都忘了，我现在就让人取来看看。”
　　说罢，他虎着脸，朝外威严喊道：“来人啊，叫韩主薄把常当家日前拿来开路引的凭证拿过来。”
　　“是，小人这就去通报主薄大人。”外面守门的长随抬起尖耳听着门内动静的脑袋，高声应道。
　　张长行回过头来，跟苏谶笑道：“本来这开路引的事，是要当事人当面来报才给开的，我跟常当家感情好，是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把凭据拿过来，我看着就给开了。”
　　神州大地处处出人才，苏谶看着在他面前神色自如鬼话连篇的张长行很是佩服，当下气极反笑，失笑不已。
　　这人一不出来，莫说怕他，便连忌惮几分都不存了。
　　“那你仔细看看，人对上数今天就给他开了吧。”遭了轻视，苏谶也不气恼，笑眯眯地道。
　　“那是，那是。”张长行挥袖，忙殷勤道：“老状元，您请坐，快快入座，瞧我这没礼数的，一见到您只顾着和您说话去了，都忘了请您上座。”
　　“还不快奉茶，快把我新得的上等苏山春茶给老状元奉上来！”张长行朝门边守着的小厮怒道，“怠慢了苏老状元，你好大的胆！”
　　“大人恕罪，”小厮忙不迭跪下前罪，“是小人的错，小人这就去。”
　　逞完威风，张长行缓和了神色，朝苏谶叹惜道：“我这县衙的人，一个比一个不识眼色，一个个一点眼力都没有。”
　　张长行这说的做的，哪是指责下人，不过是敲山震虎，说的是有人好大的胆，有些人丝毫没有眼力。
　　在场中人，苏谶与常伯樊没有哪个是听不明白他话中意思的，皆知他暗指的是什么，这厢苏谶笑眯眯摸着下巴，神情丝毫未变，常伯樊在瞥了一眼岳父后，神色也淡淡，不言也不语。
　　这种话里藏着的刀子，挨的人觉得自己被激怒了才算是挨中刀子，毫无反应的话，那说的人暂且也没辄，张长行看这翁婿俩一个像老狐狸一样笑而不语，一个装傻跟听不明白一样，根本没有翻脸生气之势，就知这两位今天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张长行等了片刻，也没等来这翁婿俩的接话，不得不自己又开口：“老状元今天来，就是为的这点小事？”
　　他说着，笑着朝常伯樊看去：“认了老状元这个举世有名的大才当岳父，常当家还是不一样了。”
　　这张长行，从见面到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中皆话中有
　　话，这老练的官油子有胆有口才，当一方县令当真是屈才了，苏谶一脸微笑，开口道：“这倒是你冤枉我家小婿了，说起来还是我心急了，前些日子我听说我婿的人要上京一趟，就让他帮我带些东西送去护国公府，没想这两日问起来，说路引还没办好呢，这不他不急，我倒心急上了，催促着他带我过来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老贼，一开口就抬出护国公，弄的好像有谁不知他有护国公保他一样，可张长行能给这被赶到临苏的苏家弃子难看，但护国公的面子他不能不给，那可是救过当朝天子，辅佐天子成事登基的国公爷。
　　张长行当真是憋屈得很，但也只能咽下这口气，皮笑肉不笑道：“难怪了，送给护国公的东西，难怪老状元惦记着。”
　　苏谶抚须额首不止。
　　这话后，县衙客堂很是静默了一会儿，直到门口有人小心翼翼开口道：“下官韩超求见。”
　　“韩主薄来了，快进快进。”张长行抬高了声音，热切道。
　　等韩超进来，张长行接过文书，不紧不慢地翻着，心中琢磨这路引开与不开的各项权衡，末了，想到苏谶亲自来了，绝不可能空着两手离开，且他已经抬出了护国公，这点面子他不可能不给护国公……
　　要这苏谶当真是家族弃子也就罢了，想到这人的儿子现在在京中当京官，还被家族看中，护国公那边虽然没有明言说还看重这个被放到临苏来的堂弟，但看这些年间他对苏谶的态度，那是保着苏谶的，若不然，一个弃子的儿子，怎么可能能当上京官。
　　罢了，就给他这个脸罢，想到此，张长行正好把最后一页翻过，一脸恍然大悟抬头，道：“果然是前面常当家给我过过眼的，是我大意了，还以为这次又是常当家好心，还想给程家寨闲赋的人谋条生路。”
　　常伯樊扬了下嘴角，他这一笑，比不笑还冰冷，看不出笑意来，看得张长行心中冷哼了一记。
　　什么玩意儿，真有本事，别攀上苏家！往日看在钱的面上给他点脸，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也不看看他们常家早就沦落到一介商户了，还以为自己还是以前的那常井伯府。
　　张长行心中不屑，面上已朝苏谶看去，笑道：“既然是老状元急着给护国公送东西上京，下官也不敢怠慢，这就给开。”
　　给了方便，这好也得讨回来，张长行也不管苏谶怎么想的，当下腆着脸道：“还望苏老状元在护国公大人面前替下官美言两句。”
　　苏谶知道这张长行是个擅钻研的，但以往没机会认识他到这个层次，闻言连连失笑摇头，指着这张长行大笑道：“得了，你放着好好的路引不批，让我这老家伙上衙门来催你，反倒成了你的功劳了，不得了不得了，我卫国官员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能说会道，只要一上朝，御史台的言官们岂不是红着脖子进朝，白着脸面出廷？”
　　老状元大笑着说的这话，乍听起来是好话，张长行就是意识到这句话绝不是夸他的，但此情此境下，他只能跟着老状元一起笑。
　　“哈哈哈哈……”他笑着，等理会过来这老东西是在指桑骂槐，暗指言官绝不会放过他这等官员之后，他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
　　“好了，你公务繁忙，我们翁婿俩人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们拿上这路引就走……”苏老状元依旧笑脸不变，脸上笑眯眯地一通和气。
　　千年狐狸万年妖，这老家伙都称得上是，张长行心里堵得慌，脸上勉强扯着笑，吩咐人拿公文公章来。
　　他也不想再跟这老狐狸过招了，再过下去，他怕到了这老家伙嘴里，他就成了那不作为还媚上的佞臣了。
　　尤其是当他想到常伯樊手中还有他收贿的证据，这人现在背靠苏家，苏谶有的是门路保这人。他张长行却未必有这个福气，他上头的人可不会像苏家保常伯樊那样保他，一思及此，张长行立刻老实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把路引写就，盖上临苏县官衙的公章，分外恭恭敬敬地送苏谶出门，直送到大门口，恭送了苏谶上了马车才罢休。
　　到了车上，车帘刚放下，在狭窄的车厢里，常伯樊当下就跪到了将将落坐的苏谶面前，低下头请罪：“父亲，是孩儿不是，让您受委屈了。”
　　让卫国以前的第一状元郎受一介年不及他，才不及他的县令冷嘲热讽，如若不是岳父当时神色丝毫未变，常伯樊险些走脸。
　　“唉，”苏谶扶他起来，这厢他脸上也没了笑，只余一片怅失，“说来，我以前当张长行厉害，也仅当他是厉害，他厉害在别上身上，与我无干，也就没体会到他的厉害处，现在看来，这两年你跟他打交道，没少在他手下吃亏罢？”
　　“那都是小事，我做生意走商，跟他交手是应当的，”常伯樊死跪不起，“可这次……”
　　“过来，别跪了，男人膝下有黄金，不要动不动就跪，我何来的委屈？你跟居甫、苑娘同是我的孩子，你有事我不替你出头，我能替谁出头去？”苏谶加大手中力气，强行把他扶起来，沉声道：“我没接纳你之前，有我的考虑，而今既然你跟苑娘已经成亲，那你跟是我的孩子无异，孝鲲，我们家不见得有什么好的给你，但有一点你可以相信，那就是我们家的人同心，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作为父亲，前面就是有风刀霜剑，就是不用你们说，我也会替你们挡在前面，你们只管义无反顾往前冲就是。今天你也看到了，就是我是护国公的堂弟，就是我有替你们挡灾挡难的心，我也有不得不忍的地方，你亦一直如此，只是平时在外面如此也就罢了，回家去，一定要跟苑娘说，苑娘只是迟钝了些，但她的心是我所见过的最软的，她的心比她娘还软还暖和，孩子，有女人的地方才是我们的家，我们支撑起外面的那片天，她们支撑起我们的那片天，有什么事要跟她说，她会替你续上那口你喘不上来的气，别什么事都自己担着，要知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你要知晓这世上绝没有比共度一生的夫妻两人更坚固的关系。”
　　苏谶无一不为女儿，这时，常伯樊却是想起这一趟是苑娘逼他而来……
　　卒然之间，他突然泪目，垂首掩饰于岳父之前：“是苑娘让我来找您的，她说让我把您当真正的父亲，而您也会把我当您真正的孩子看的。”
　　苏谶亦是一愣，焕然之间，百感交集。
　　这世上能如此赤心敬重爱戴他者，独他家苑娘一人耳。


第107章 
　　“你看看，她可不就心疼上你了？”女婿成长于斯，心思沉重，早早喜怒已不形于色，苏谶还怕他家傻娘子看不穿这郎君对她的情意，没想她还反过来关心上人家了，心中欣慰兼酸楚皆有之，他拉着女婿在身旁坐下，叹笑道：“她知道体贴你，我也放心了，你们这是往好里走，大善，大善也！”
　　他固然盼望女婿能照顾女儿，但苏谶也知道，单靠一个人的努力，是走不了太长远的。
　　还是彼此心疼，彼此照顾的好。
　　“父亲……”常伯樊强忍住鼻间酸痛，方才让眼泪含于眼中，没有掉落。
　　“好孩子。”苏谶察觉到他的动静，在心中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不再出声。
　　他是希望女婿起来的，给他药王庙下的珍稀木材就是为的他能保下常家，保下他女儿以后安稳的日子。他也想过等女儿颜色褪去，此子对她未必有如今深情，他们夫妇俩一番苦心就宛如滚滚流入东海的东逝水，有去无回，但他和他夫人商量过后，最终的意思是既然千挑万选定下了他，那就等于接纳了他，还是把他和苑娘当作一体，当亲生孩子待罢。
　　至于看不到的以后，只要莫给他添恶，依此子的心性，也绝不会恩将仇报，至于更多的，苏谶也不寄望于女婿如何如何，只寄望京中长子势稳，一步一个台阶走上去，成为女儿一生最终的靠山。
　　求人不如求己，苏谶现在只望着常伯樊摆脱凶险，盼着他好，更多的要求则是没有的。
　　这厢，常伯樊平息了一阵，缓过了心中那股翻腾的情绪，偏头与岳父道：“陆知州身边之人您可还见？”
　　“你还没把消息送过去？”苏谶微讶。
　　常伯樊摇首：“小婿是想见过张县令之后再定。”
　　他不说，苏谶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女婿这是怕他在见过张长行后，无心再与他人周旋。
　　他这女婿，聪明是聪明，但就是太聪明了，思虑过度，反而束手束脚，但这也怪不了他，一人打拼，只能处处平衡，才不会轻易囿于困境。
　　只是世上哪有处处能平衡之事，万物此消彼长，此起彼落，难有双全法，所谓平衡，不过是勉强维持尚未破碎的假象罢了。
　　但他已竭力而为了。
　　既然要走了第一步，看在他对女儿的心意上已把珍木交付于他，现在这一步，是苑娘让他前来，更显顺理成章，就像是天意一般，苏谶这个往日还有点看女婿不顺眼的岳父这时异常温和：“走了，赶一条牛是赶，赶一群牛也是赶。”
　　如此野趣之语，出自苏老状元之口更是分外有趣，常伯樊知晓岳父是风趣之人，但这是威严的岳父头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他风趣的一面，这令他不禁笑了起来，“父亲，这……好，孝鲲这叫让下人去传消息。”
　　“是了。”听话就好。
　　“您看这天色尚早，离晚上还有些早，要不您随我回常府用点吃的，小憩片刻？”常伯樊提议道。
　　“善！”这是要去常府见女儿啊，苏谶精神大大为之一振。
　　“是。”岳父岳母真真是爱女如命，常伯
　　樊忍着笑，探头出去让车夫往府中走，又派了南和提前回去告知主母一声，说亲家老爷这就要去府上休整片刻。
　　“爷，我这就去跟夫人禀报。”南和应声，撒腿一记转身抢了护院的马，上马飞旋而去。
　　*
　　苏苑娘早早把常伯樊说出去找靠山了，常伯樊走的时候眉头紧锁，还让苏苑娘不由多看了两眼，想起了前世的事来。
　　前世她爹爹有意帮常伯樊，但常伯樊无事绝不上门，就是出了事，除了带她回娘家，他不会去苏府自行求救。
　　他说苏府把她嫁给他就够了，岳父的名声也给他在外面带来了不少方便，很是足够了。
　　这番说词，细想想，跟早上他哄她的那些别无两样。
　　她爹爹因此倒是夸过他有骨气，像个当家人，前世听来是夸赞的话，这世再回想起当时说这话时候爹爹不见得有多高兴的神情，再想想哥哥被爹爹教导的为人处世，其实常伯樊有骨气这句话，她爹爹只是单单夸给她听的。
　　她哥哥一生说起来并没有太多骨气，他从小赴京就学为官，皆是依附的本家，他有事就求人，有人求他他也给办，到后来，他跟随后来的太宰司马相如变法成功，也只为三品大理寺卿，但他半生受理无数冤假错案，更甚者有人不远千里，只为担一担家乡的腊肉干果前来感激他，苏苑娘想，这才是她爹爹眼中的骨气罢，好好活着照顾家里人，有点余力了，就去照顾天下人。
　　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这是她爹爹时常念叨在嘴上的话。
　　他不求她爹爹，而她爹爹至死也没原谅他没护好她和她的孩子。
　　就是后来他凭自己把常家送上了巅峰，恢复了往日荣耀，他当回了井伯爷，但听见过他的嫂嫂说，他已满头银发，两鬓如霜，那时，他才不过将将四旬而已。
　　何必呢？
　　前一世，何尝是她不懂事，他亦然。
　　是以这辈子绝不能如此了。
　　一旦想清楚，苏苑娘也不沉缅于往事，跟前来禀报的旁大管事对昨日出去的帐，昨日事多，这一对就对到了晌午，知春催了又催，苏苑娘才起身去雅苑膳厅，刚坐下用了半碗饭，就见南和回来，禀了她父亲要过来吃饭歇脚的事。
　　苏苑娘一听，放下碗筷站了起来，跟知春道：“你带着明夏和通秋去厨房多做几个菜，赶紧的，三姐儿……”
　　“在！”
　　“你和我去门边迎我爹爹。”
　　“好咧。”
　　娘子又把姑爷忘了，知春跟上去，想问问娘子要给老爷准备些什么菜，刚娘子出了膳室往正屋走，到了嘴边的问话换了一句：“娘子，您回房呀？”
　　苏苑娘点头，“换身衣裳。”
　　好看一些的，还戴两样首饰，显得漂亮一点。
　　姑爷回来也没见您换，知春苦着脸，心道姑爷见到了又要不笑了，“这是平常日子，老爷也是平常过来，您随意穿也很好瞧。”
　　“要更好瞧一点，你且去忙。”
　　“是了，”知春这才想起来意，道：“娘子，除了老爷爱吃的那三样肉，还要添些吗？”
　　“炒两个新鲜的小菜，加个豆腐鱼汤，都要新鲜的。”
　　“诶，奴婢就守着厨房，让他们拿早上采买回来的新鲜菜烧。”
　　“可，去罢。”
　　知春带着人去了，三姐跟着苏苑娘去了置放衣物箱笼的耳房，一时之间，主仆俩看着垒积在一起的各式箱笼很是静默了片刻，片刻后，三姐撸起袖子：“娘子，您要翻哪个箱子，跟我说。”
　　苏苑娘看着箱子当中最高的那一具，指给三姐看：“那是放珊瑚宝树的箱子。”
　　“是，娘子，我认识，我还帮着抬了。”
　　“以后还有很多银箱子，”这不仅是她搁衣饰的小房子了，还是她以后的宝库，近在眼前，苏苑娘心情极为愉快，跟三姐道：“你往后缺银子，只管与我来借。”
　　借？胡三姐慢慢琢磨着这个字的意思，等帮娘子翻开有意打开的一个箱子，她小心翼翼地问：“娘子，是借啊？”
　　不是赏啊。
　　“是借，”苏苑娘弯腰翻着衣裳，道：“等你很有钱了，就还给我。”
　　“哈哈，娘子，”太好笑了，三姐咧开嘴笑，“我再有钱也有钱不过你。”
　　“说不定的，志气大的人，什么都会有。”苏苑娘专心找她的好看衣裳，漫不经心地道。
　　她不知这时在她的身后，三姐已止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家娘子好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如若是，等她攒好银子走的那一天，不知要不要跟娘子坦陈。
　　胡三姐看着她家娘子娇弱的背影，发现那个她从小认为很柔弱的娇贵小娘子，实则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弱。
　　*
　　苏苑娘挑了一身全新没穿过的蓝粉花裳，这是她出嫁前，娘亲带着从城中请来的几个有名的绣娘一同为她绣出的夏裳，夏裳是棉布，在一天当中最炽热的午后穿起来有些热，但穿出来很是好看，苏苑娘又不怕热，执着穿了这一身。
　　只是她在屋内穿的时候并不热，在太阳底下走到前院大门口，这鼻尖上就冒出了汗来。
　　胡三姐连忙拿手帕作扇，快快给她扇风，又要找下人去拿扇子，一时急急忙忙的。
　　门人在旁见状连忙道：“不用去找人了，小的这就去找一把。”
　　“不用了，开门。”苏苑娘已细耳听到了外面马车辗过地面的声音，转身就朝门人道。
　　门人一听，是有动静，赶紧招呼了另一个门人一起去开大门。
　　大门打开一条缝，苏苑娘耐着性子等它大打开，正要出去高高兴兴迎她爹爹，却见前方大门门前有人叫了她一声：“苑娘？”
　　苏苑娘一看，是常伯樊，有常伯樊就有爹爹，苏苑娘眼睛乍地一亮，朝他快步过去：“常伯樊。”
　　她爹爹呢？
　　看着欢快雀跃如蝴蝶一样向他扑闪过来的小娘子，看着她额头鼻尖不少的汗珠，常伯樊真真是想叹气，上前扶住了她的手，哄道：“在车里呢，你看太阳这么晒，怎么出来了？满头的汗。”
　　有吗？苏苑娘不在意，不等马车刚停人还没下，朝马车门帘内叫：“爹爹，爹爹，您来了？”


第108章 
　　苏谶听着小娘子兴奋的动静，忍俊不禁，掀开车帘的手快了。
　　片刻，春风满面的苏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只见苏老状元一出来视线就朝女儿的方向看了过去，脸上眼中皆是笑意：“小娘子还知道迎人了呀。”
　　苏谶又打趣女儿。
　　他嘴上打趣着，心中却十分妥帖不已，小娘子比在家里还对他热切，看来也想他得紧。
　　“爹爹，”苏苑娘毫不在意他的打趣，满心只有父亲来了的欢喜，上前便去扶他，喊他：“爹爹。”
　　傻闺女！苏谶被她这傻呼呼的样子逗得舒畅不已，朝跟随在一旁的女婿点点头，方才朝满眼里只有他的闺女温声道：“在家里好不好？”
　　“好得很！”苏苑娘想也不想地道。
　　“我看是好得很，”苏谶笑话她，“还穿的花衣裳，这是日日可开心可开心了？”
　　苏苑娘一高兴就要找花衣裳穿，这是她从小到大表达心中欢喜的习惯，苏谶再了解不过，调侃起女儿来就像手到擒来。
　　父亲满脸的笑，苏苑娘看着就高兴，父母在世，还在她眼前笑，苏苑娘分外满足，爹爹调侃笑话她皆不是她所在意的，她看着苏谶笑，连连点头不已。
　　她以前不懂事，让父母担心太多了，这世只要他们安好，心中高兴，她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厨房那边去备饭了，我们走回去等会就能吃着了，爹爹你饿不饿？”苏苑娘挽着父亲的手就往里头走。
　　苏谶频频回头，她这才发现她把常伯樊落下了，她看过去：“常伯樊，进门回家了。”
　　常当家这才举步，上前跟到岳父那一步，当真是满心的无奈。
　　看着她满眼里只有父亲，看不到他，他心头颇有些不是滋味，可那是岳父，常伯樊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见常伯樊去了父亲另一边，苏苑娘犹豫了一下，在进门之后，突然松开了父亲的手，走向了常伯樊，同时把手悄悄地往他那边伸。
　　常伯樊突然间心领神会，牵住了她的手。
　　他手板很热，手心有带有汗水的湿热，苏苑娘察觉到，抬起小脸：“你也热吗？”
　　“你热吗？”常伯樊问她。
　　苏苑娘颔首，“热。”
　　她又转头看向苏谶，“爹爹你热吗？”
　　今天出门见人，苏谶穿的是儒衣，再薄再轻省里外里也有两层，岂能不热，苏谶看她扔下他毫不犹豫走向了常伯樊，这下故意抬起手扇风道：“好热好热。”
　　苏苑娘果真急了，松开常伯樊的手就要去父亲那边安慰，这时常伯樊哭笑不得出来，与老顽童和小迷糊道：“爹爹，苑娘，很快就进屋了，坐会儿就好了。”
　　他紧握着苏苑娘的手，朝小跑着跟过来的旁大管事道：“去冰窖端撬一盆冰过来，不要太大了。”
　　苏苑娘受不得冷，偏喜热，是以这个夏天已接近盛夏，飞琰院还没放过一盆冰，这时苏苑娘一听就知道冰盆是给她爹爹用的，点头不已。
　　她爹爹最怕热了，就是太要脸，
　　从不说而已。
　　苏谶看着小夫妻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等到进了飞琰院，看女儿松开常伯樊的手，一会儿亲自端来凉茶来，又接过丫鬟手中水盆让他洗手，其后又笨手笨脚给他挤了凉帕过来给他擦脸，她看着手生不已，更是忙得团团转，苏谶却是看的笑容不断。
　　等他清洗好了，只见她舒了一口气，坐到了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在后面丫鬟的侍候下还未洗好身上尘土的苏家女婿。
　　“你不去照顾你郎君啊？”苏谶凑近女儿身边，整个人不成形地跟女儿咬耳朵说悄悄话，样子颇有点鬼鬼祟祟。
　　“呃？”苏苑娘收回眼，神情困惑。
　　“你不去给他端水？”苏谶再问。
　　“有知春她们。”苏苑娘回。
　　“自己的夫君，自己照顾的好吧？”苏谶又说。
　　苏苑娘沉默了片刻，瞄了常伯樊一眼，以比苏谶更小的声音跟苏谶悄悄道：“可娘说这种小事，有下人就好了，我不用做，我管好府里和银子就好了，还有他要做什么支持他就好，这样就行了。”
　　这确也不错，苏谶就是被说这话的苑娘母亲如此捏在手里的，但是苏老状元就是想跟女儿故意使使坏心眼，“可你娘也照顾我的衣食住行啊，你没听你娘说过，衣食住行也拿住了，哪天我要对不起她，她给我下毒多方便啊。”
　　是如此，娘亲是说过类似的话，但是顽笑儿时说着玩的，说完还跟她说了这是玩笑话，不能当真，苏苑娘就真没当过真，以前她爹爹绝没有亲自跟她说过这种话，苏苑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但这是像她爹爹能说出的话，她也不奇怪，小声回道：“你和娘亲说过，不能害人。”
　　“是不能对不起人，”苏谶点头，他看着他家镇定自若的小娘子，满心的欢喜都要从脸上溢出来了，他家小娘子，真有他苏谶天崩地裂也不轻易变颜色的风范，果真是他苏谶的小女崽，苏谶喜得不得了，乐陶陶地把以前尚还不到时候火候的话说了出来：“但人是要先对不起你在先，这时候你就可以对不起人了。”
　　兄长说的没错，他的本事，皆是爹爹教的。
　　听着前世跟哥哥说过的话一模一样的话儿，苏苑娘不禁多瞥了她爹爹几眼。
　　前世爹爹不得已离开临苏时，他的身上满是悲愤。他悲伤于娘亲的死和她的不幸，愤怒常家和常伯樊对她的不公不正，带着满腔怆然失落离她而去。
　　她爹爹大好年华时丢掉前途被驱逐出京，失去妻子肚中盼望已久的第二个孩子都没有让他愤恨，但常家却击败了他。
　　击败了他曾身为卫国状元的骄傲。
　　她爹爹本是如此爱憎鲜明的一个人呐。父亲的样子，从来没有如此分明清晰如镜洗，以前没有看明白的至亲，这世她居然能看懂一些了，苏苑娘看着明显故意给她使坏出难题的父亲，她点了一下头。
　　“诶？点头是何意？”苏谶问。
　　爹爹，您声音愈说愈大了，常伯樊都能听到了……
　　以前注意不到的细节，这一次，苏苑娘全然察觉了，也不拆穿她爹爹的故意，也不回避，而是回答他道：“爹爹，我不害人。”
　　“嗯？”苏谶发出不满意的沉哼声。
　　苏苑娘不急不缓地接着道：“他对不起我，我就不要他了，我回家来。”
　　“唉。”苏谶摇头，叹气。
　　苏苑娘想想不对，她点点头，道：“那我回家来告诉您，您帮我把嫁妆银子拿回来，您带哥哥打他一顿，打伤一点点没事，就是莫要出人命。”
　　苏苑娘现已不太在意她留在常家的嫁妆了，多的那些她早送回去了，只要常伯樊不再说，她就绝不拿回来了。但如若多年后她有了理所当然的理由离开常府，那她中间时候在常家挣的归她的银两，还是要拿走。
　　往后过活立家要用到呢。
　　“只打伤一点点啊？”苏谶失望，这又不像是他闺女了。
　　还是没仔细开窍啊，就是通了九窍还剩一窍未通，还是只能归到一窍不通里头去，苏谶叹然，那极其满意过后又失望的滋味，可太难受了。
　　这厢父女俩说话已是平常说话的音量，常伯樊从头听到尾，这时候见父女俩愈说愈不像样子，握拳抵嘴，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父女俩齐齐朝他看过来，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茫然，只是前者是假装，后面的那个小的是真带着一些些还没想清楚的迷糊。
　　“父亲，刚才丫鬟说，饭菜已摆好了，您看要不要去膳室用饭了？”常伯樊亦然，若无其事地道。
　　“是了，饿了，赶紧去罢。”苏谶起身，背手，摇着头，往门外走去。
　　常伯樊等了两步，等到妻子走到他身边，在她耳边轻轻声道：“我不会对不起你。”
　　苏苑娘停步，抬起脸看他不动，须臾，她朝他翘起嘴唇，眼睛微弯，笑了起来。
　　这一点，她莫名坚信他所说的。
　　她不懂他为甚喜爱她，但他的爱意她已能看得到。
　　她从来不懂的只是他的爱从何来，爱又为何物。
　　“苑娘。”她的笑就像花在心中炸裂绽开，绚烂、耀眼夺目，常伯樊看傻了眼，怔怔看着她忘了动。
　　“好，”苏苑娘点头，拉住他的袖子，眼睛迎上了前方反过来看他们的父亲，跟他，亦跟她爹爹道：“你不对不起我，那我也不会对不起你。”
　　“哼！”这厢，敲山震虎了一番却没得到女儿聪明反应的苏谶重哼一记，甩袖假装生怒背手快步而去。
　　没走两步，就听他家傻闺女在背后轻轻淡淡地说：“你别怕，爹爹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他吓唬你呢。”
　　苏谶一个踉跄，右脚绊上左脚，差些许跌倒，一稳住身回头便朝女儿怒喝：“苏苑娘，不许说话了啊！”
　　再说，底也要被她捅穿。傻闺女就是傻闺女，一心以为她聪明了一些，就马上又傻回去了，他们夫妇俩真真是把心操碎了也无用。
　　苏谶气恼不已，吹胡子瞪眼睛：“小讨债鬼哟！”
　　她这是要把老父亲气死。


第109章 
　　就是父亲嫌弃，苏苑娘依然频频为他布菜，倒忘了自己吃，还是常伯樊夹菜到她碗中才稍微回过些神，端起碗来吃一口，但她重心在她爹爹身上，吃着饭也心不在焉，眼睛在桌上寻觅，心想着下一道要夹给她爹爹吃的。
　　苏苑娘一次只能做一件事，专注了一件，就忘了另一件，这厢她只想着让她爹吃好，身边悉数皆忘，全神贯注为苏谶布菜，苏谶看女婿默默吃饭不言语，只偶尔看看他女儿，脸色上看不出好坏来，等饭用到一半，他出言：“苑娘，别顾爹爹了，爹爹知道自己吃。”
　　苏谶这时已用过一碗饭，苏苑娘见父亲应是缓过饿劲了，听话地点头，端起了自己的碗安静吃饭，不过也时不时拿眼睛看一下她爹爹的筷子，全然把身边的常伯樊忘了个干净。
　　苏谶见着，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他家闺女还是以前那个闺女，还以为她成亲日子久了终于开了情窍，但看来未必。
　　用过膳，苏苑娘带父亲去看她这段时日在常府养的花花草草，外面太晒，父女俩走马观花转了一圈回了书房，苏谶在女儿的书桌前站了良久，末了又让女儿当着他的面写了一篇字。
　　“大有长进，风骨已成形，此字端秀正洁，如冰壑玉壶，风仪玉立。”亲眼目睹女儿挥墨，苏谶大喜，一切担忧被他抛在了脑后：“不愧是我苏谶之女，这篇记等会儿给我带回去，我送到你周伯伯那里去让他也看一看。”
　　苏谶好友周七兰，乃申南州申南山书院院长，也是举世闻名的书画大家，能得到他的承认，就已成名，以前苏苑娘是不仔细想这些的，父亲说什么便是什么，成名与否，也不在她在意的范围内。
　　她两世喜书画，是从小随父亲在他的书房长大的养成的习惯，一日不练就不自在，在前世最后的几年光阴当中，也唯有练字是她心最静的时候。
　　她的字早就变了，但不知好成了她爹爹口中所说，听罢，她点点头，“常伯樊也说我的字好，天天要看，你给周伯伯说，要是他也觉得好，换他一副画给我。”
　　父亲丈夫都说好的字，想来是也不差，如若换来当爹爹的寿礼正好。
　　“你啊，”苏谶笑，“还想换你周伯伯的？行，爹爹替你说。”
　　她既然想要，总归替她要来。
　　“来，小娘子，爹爹看看你的画。”字毕，苏谶就想看看女儿的画了，说着让开了位置，让女儿站回主位。
　　苏苑娘掀袖颔首，走了过去。
　　三姐带着明夏通秋机灵地拿画画的笔墨去也，知春则略有些着急，看姑爷静坐在一旁也不出声，看起来还很和善的样子，她鼓起勇气，朝姑爷走去，朝人欠身行礼之后小声禀道：“姑爷，娘子该午歇了。”
　　“嗯。”常伯樊坐着，应了一声。
　　知春等了半晌，没见姑爷说什么，正要壮胆接着请示的时候，却见姑爷突然站了起来……
　　知春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常伯樊则朝书桌边走去，站到了苏苑娘旁边，他朝岳父笑了笑，其后低头问专心看着白纸的妻子道：“可困？”
　　苏苑娘抬头，想摇头之间脑海中却袭来了困意，她小小打了个哈欠，改摇头为点头。
　　困。
　　“想睡吗？”
　　苏苑
　　娘迅速摇头，“要画画。”
　　“先去睡？改天画好了再给爹爹送去？”
　　苏苑娘摇头，“画给爹爹看。”
　　她画的也比以前好多了，她想让爹亲眼目睹。
　　“那好，画完了就去睡，等我回来叫你起来吃饭。”常伯樊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
　　好，苏苑娘点头不已。
　　这厢胡三姐带着明夏她们已放置好笔墨，常伯樊退开身来供她施手拿笔，不想刚往后退了一步，见她想也不想伸手捉住了他的袖子。
　　她朝他看来，盈盈如清泉的眼中清晰映着他的样子，也藏着她无言的感谢。
　　常伯樊嘴边溢开了笑：“快快画，我在旁边也陪着你。”
　　苏苑娘点头，松开了他的手，去拿了笔，在看过她爹爹之后，得到他的点头，便持笔全神贯注于纸上了。
　　苏谶一直在看着他们，等到女儿投神于纸上，在看了半晌后，他朝女婿扬首，率先走了出去。
　　常伯樊尾随在后。
　　出去后，苏谶看着逐渐往西偏移的太阳，看了一阵，偏头与身边陪他静站了一阵的女婿道：“我寄她与你成亲后有新的领悟，去长大去成人，你做的很好，辛苦了。”
　　常伯樊沉默，片刻后，他道：“父亲，我没有教她什么，反而是她……”
　　苏谶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知道我跟她母亲为何最终还是把她托付给了你吗？”
　　常伯樊朝他看去。
　　苏谶道：“是因你跟她说话的语气，你眼睛看着她的样子，你沉迷于她。我与你同是男子，知晓男子的心悦对于一介女子的重要，可我也怕，怕日子久了，你会厌倦她的不通世故，不解风情。”
　　感情是禁不住消耗的，欢喜烧光了之后的厌倦，于人方才是最残酷的。
　　“父亲？”
　　苏谶朝定定看着他的女婿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情况比我们想的要好太多了，唉，你是不知道，我们是真怕，怕她受委屈，怕她太笨，怕你对她没耐性，怕你欺负她，孝鲲，我儿的好，我们夫妇自认天下无人能比，就怕别人不如此认为，还好还好，你不比我们对她差。”
　　还好眼前的人懂，也认同她的好。
　　“父亲，”常伯樊已明了了岳父跟他说这一番话之意，“我从小就认识苑娘了，是我求的母亲替我求的亲。”
　　常伯樊笑了笑，朝被艳阳普照，毫无阴霾的天空看去：“我知道她好在哪里，父亲，往后我只盼望，被她一心一意对待的人当中有一个我，我有的是耐性和时间，我等得起，我也不怕等……”
　　常伯樊转回头，自信满满：“更何况，现今她眼中已有我，这比当初您和母亲精心养育她多年，才等来她的依赖要来得快多了，我们才成亲几个月呢。”
　　苑娘几个月的时候，可不会对他们这般好。
　　苏谶一愣，半晌才回过味，清楚这是女婿在反击他，老父亲气笑，“这是哪来的歪理？她小孩的时候能跟长大了比吗？”
　　说是说，但苏谶极喜欢女婿这跟他不见外的样子，常伯樊也难得在他面前如此放松，是以苏谶说罢又笑了，紧接道：“我看到你们现在这模样，是真真放心多了，孩子，这比我们想的好太多了。”
　　“是苑娘太好。”常伯樊道。
　　苏谶
　　看他说的认真，点头：“是变聪明一些了。好好的，和她好好的，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我们是一家人。”
　　常伯樊没出声，眼睛朝书房内看去。
　　他没说话，但心里已比以前轻松一些了，虽然他还是无法坦然接受岳父的好意，但到底是好受多了。
　　他的妻子并不鄙夷他的所作所为，岳父岳母也如是，他们每一个，皆比他想的要好太多了。
　　这算是他的时来运转罢。
　　*
　　等苏苑娘画就，天色已不早，宝掌柜已派人过来知会宣亭那边准备妥当，就等人过去。
　　早些时候，府台派来的那位温姓师爷接了苏谶的帖子，道会按时赴约。
　　苏苑娘站了小半个下午，已困钝不堪，但还是送了父亲出门，送他上马车前一会儿，她拉着父亲的衣袖一角，依依不舍问：“您下一次哪天来？那天我给您多准备些新鲜的青菜。”
　　今天这顿饭，苏谶吃的最多的是青菜，这是她爹爹现今最喜爱吃的，已被苏苑娘记在了心里。
　　“很快，过几天，回去睡罢。”小半日的功夫太短了，苏谶也舍不得，更何况乖女现在变化颇大，他更是想多细细看她几日，可惜父女缘份终归是浅了，将她出嫁了，就不得不接受她另有家和人生的结果。
　　“那我等您来，下次记得带上娘亲，我想见她。”
　　“是了是了。”
　　时辰耽误不得，苏谶不敢说太多，说完就上了马车，也不敢回头再去看女儿，就怕自己走不了。
　　苏苑娘眼睛跟着他上马车，眼巴巴看着她爹爹的背影消失在了车帘后，看她紧追不舍，常伯樊探手隔着空气拦了她的眼，等她收回眼朝他看来，他道：“过两天就带你回去看父亲和母亲。”
　　他说的时候面无表情，苏苑娘不知为何有些担忧他，因着担忧，她突然想起了他和爹爹要去见的温姓师爷是谁的人。
　　是陆知州的，是想吞了常家的人当中的一个。
　　“啊……”苏苑娘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有关于这温师爷的事情来，更别论去找出他的命门在何处，她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看她一脸茫然，常伯樊耐性地等了一会儿，方道：“苑娘，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苏苑娘茫然，看着站着不走等她说话的常伯樊，心渐渐地安定了下来，她道：“我等你回来叫我吃饭。”
　　这个人她尚不知道太多，更多的她做不了，但是不怕的，苏苑娘很是认真地和常伯樊道：“如若你见的人让你不高兴就别笑，等爹爹给你说话，回头等到你分外厉害了，你就也让他笑不出来，让他尝尝你现在的滋味。”
　　常伯樊握紧了她的手，握了一会儿方才走。
　　马车离去，苏苑娘在常府大门前站了好长的时间，在知春的提醒下，这才黯然转身进府。
　　她也想让常伯樊尝尝她前世在常家受过的彷徨无助，肚中生命流逝的悲痛欲绝。
　　进门后，苏苑娘捂着肚子，想起了她那个无缘的孩子。
　　人世间那么多的不得已，教会了人去忘却，可哪儿有真正的忘却，有的只是逼着自己不去想而已。
　　离开这里，未尝不好。
　　苏苑娘转身，看着被门人缓缓推动关上的大门，微漾的眼波渐渐止如静水。


第110章 
　　夕阳余晖下，因家主成亲修缮过的常府灿然如新。
　　常伯樊势必要去京城，前世他的复起就是靠的京城，这世他依旧也得去京城，只是爹爹给了他可操作之物，日子提前了。
　　但既然要走，那就图谋更大的。
　　她要带父母亲一起走，让他们回去故乡。
　　这事兄长前世就已做到，让父亲回去了，这世就由她带父母亲回去罢。
　　这个常府就此扔下，让常家人自生自灭，没有当家人可依靠。她无法做到让他们痛失骨肉，但也绝不会轻易看着他们好过。
　　“娘子，娘子……”前面的人走的太快，知春在后面急叫了两声。
　　苏苑娘向后回头，看向面露焦色的知春。
　　知春没有她以前以为的那样沉稳，她再看向三姐，三姐要走，明夏冲动一亦前世，又无心机，而通秋亦是一样的对她只有死心塌地的忠心。
　　知春就为她择一门良婿罢，让她去过前世那样有丈夫儿女依撑的日子，三姐则给她多备些银子，多逼她念些书，如若爹爹那边有门路，则给她在军中找个可靠的能帮衬她一些的人，明夏和通秋这两个需要人作主的她则带在身边了。
　　知春领着丫鬟们过来这段时间，苏苑娘已安排好了她们的前程，等到知春站她面前松了一口气，苏苑娘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娘子，”看到娘子的笑，知春一下子就松快了下来，她也笑道：“娘子，您是不是困了？奴婢扶您。”
　　苏苑娘额首，转头对观察着她们压着步子不越过她们的三姐道：“三姐，等会儿你什么也不要忙，把昨天今天差的大字补上。”
　　三姐大眼圆睁，尤如牛眼：“娘子！”
　　天爷，要命的来了。
　　“补。”苏苑娘颔首，朝另两个丫鬟看去。
　　明夏通秋缩着脑袋拱着肩，如临大敌。
　　苏苑娘收回眼，缓和了脸色，抬头朝天边最后一抹彩霞望去。
　　彩霞真美。
　　活着真好。
　　活着才有那许许多多的可能性，有那么多的事要去做，有那么多的希望可期。
　　*
　　从常府踏着夕阳而出，等到宣亭，已是日落时分。
　　马车内，常伯樊一直跟岳父说他所知的汾州知州陆野放身边的温姓师爷温初凌的来历，静听女婿说毕，苏老状元沉思良久，方跟女婿和熙言道：“我儿，此子的来历我其实知道一些，你可知他为何起了这名这字？”
　　温初凌不一般人，他祖上所著的天机一书，至今流传在民间被百姓熟知。
　　“温初凌。他乃前朝国师之后，就是身份差了，心却未必，”苏谶尽心尽力，把他所知和盘说出，“初凌初凌，可见他家长辈对他之心，能托他一人起来，他身后之家想必已尽举族之力，他家带出他一人不易，你不知，此人名字乃他祖父的曾用名，想必是不愿止于一介师爷之位。”
　　是个小人物，但听名字，不仔细琢磨，只是平常，一旦细琢磨，就是不凡，这时候，常拴樊不忘卑膝细听：“父亲，您的意思是？”
　　苏谶沉思片刻后道：“他前途是上官所授，亦也授上官之掌，但他是谁的人，端看你给他的是不是胜得过他之前之人所给的。陆府台背后的人我们现今得罪不起，但我们知府要有人，至少眼前的事要对付过去。”
　　常伯樊颔首，默然，片刻后，马车还在路上行走，他突然
　　间问苏谶：“父亲，如若有一天，苑娘知我卑劣，还否心悦与我？”
　　苏谶突地笑了，他抚须半晌，方才笑叹道：“常当家，你可知不管我和她娘亲变成何人，苑娘都会敬爱我们，你当她仅仅是因为我们是她父母？”
　　他道：“不是，是因她知道，我们对她再好不过，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们心中至宝。”
　　“你是从小就认识她的，她是个一心一意的人。”苏谶如此评断女儿，“你但凡得了她的心，对她好，她什么都会给你。得不了她也不会强求但有一点，孝鲲，不管你心中是否有她，你辜负她，她必辜负你。情爱于她不是至关紧要，情义方是。”
　　一路上的马车里，常伯樊低首沉默，无一所言。
　　待到宣亭，常伯樊先行下了马车，静候岳父下车。
　　苏谶下车后，安慰了女婿一句：“你现在就做的不错。”
　　*
　　温师爷是半夜被上官的人叫到上官的府邸，那夜，他衣着整齐去了知州府，府台却是衣裳不整，等下人带他到进来时=，府台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到他温和地笑了起来，道：“知书来了。”
　　温师爷名初凌，字知书。
　　他祖上往前推，乃前朝有字有名的名门贵胄，但前朝是忌讳，后辈子孙觉得祖宗再如何荣耀也得避讳，但温初凌能被陆知州请来当师爷，靠的还是他温家祖宗的余名。
　　不管如何隐世，温氏族人无时无刻不想光复以前温家荣光，从小到大，家人寄望温初凌的就是他能出人头地，提携族人，振兴家业，他只能抓住每一个往上爬的机会，是以等他坐下，听到上官让他压下临苏常家一头，温初凌信心百倍拱手笑道：“府台只管放心。”
　　待到了临苏，夜宴上被当初同门同窗极不会看脸色的同学以诗词镇压，也不知常伯樊从哪里找来的此人，温初凌当真怒不可遏，一夜过去，心里想的就是这常家之事。
　　温初凌就是在意在往日同窗面前扬眉吐气，但也知此行绝不简单，强行把不悦压下，就等一个拿住常家的机会。是以等临苏上京苏护国公的堂弟，也就是苏老状元要见他后，他有种总算来了的感觉，便想也未想就答应了。
　　宣台乃常家不往外密宣之地。常伯樊偶尔会在这里招待贵客，此处曾经是常家爵位尚在时用来招待京城来的客人的地方，一般人进不来，就是常家人能进来的也少。
　　终究是到了地方，温初凌刚一下地，就见到了常府当家，就见那比他所见过的京中名门贵公子毫不逊色的常伯樊一见到他拱手笑道：“温师爷，您可来了？”
　　温初凌获上意有意压他，但从昨晚的交手，他就知道他不是这年轻当家人的对手，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方面他不占优势，倒也坦然，道：“常当家，我乃受苏状元之请，不敢不来。”
　　他敢看不起苏前状元，也不敢看不起苏护国公。
　　“哈哈，温师爷赏脸，请。”
　　温师爷心道这常当家年经轻轻脸皮却非同凡响，难怪府台忧心忡忡，就冲他越过知府往京都送人这一点，他就不应该小看此人，之前他还是轻敌了，他心中想着，脸上则一脸笑意：“请。”
　　待见到苏谶，过去寒暄，两人却有些不愉。
　　温初凌先道了几句上官的活，末了说到临苏盐矿之事，让常家注意采盐量，莫要竭尽而渔，没想
　　这捅了苏老状元的马蜂窝，苏谶道：“府台这话听来似有些道理，可这采盐量，也不是常家说的算，户部每年定时定量要从临苏拿走井盐，常家还能抗令不成？”
　　见苏状元恼了，温师爷也不急不缓，淡笑道：“临苏乃汾州管辖之地，盐务也是府台大人的政务，虽说现在井盐还归常家掌管开采，但陛下曾也跟我们府台大人说过，常家井盐，是高祖赐给常家的家业，但也是国业，国家是要关心的，听老状元你这么一说，陆府台这为常家百年之计着想，还是错了？”
　　“哪里，”苏谶笑道：“知州大人能如此牵挂关爱常家，常家当家又是我小婿，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觉得知州好意是错的。听你刚才一说，陛下也说过盐务乃国业，此话不假，正是国业，常家为天下百姓吃下我们临苏的井盐，也些年也兢兢业业毫不敢懈怠，户部要的盐，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天灾*，每年定时定点依时奉上，从此也可知常家是从未辜负过国家的重托的，这采盐量，若是能减少，也是件好事，这么着吧，回头我让我家小婿跟户部递话，把我们知州大人这番诚心送过去，想来户部的大人知道我州知州此番建议，想来也会采纳知州大人建言，到时不定我还要领着我家这小婿上门感谢陆府台呢。”
　　温初凌就知苏谶不好对付，但苏谶这番话却也没吓到他，户部他们有的是人，常家这些年在户部拿不到银子，难道还真是户部缺钱不成？他心中好笑至极，脸上亦微笑道：“苏员外所言极是。”
　　这厢，却见苏老状元笑眯眯，抚须和善可亲道：“知道陆府台如此关心我家女婿，苏某也是高兴得很，回头定要去信向陆府台表示感谢一番才……
　　温初凌也是这几年接手临苏常家的事务后，才知常家这位以前称为井伯爷的大氏家族。他了解了这个家族所有的根底，这家子一族的根底绝没有府台和汾州很多人以为的有钱，但这抵不住世人、压根不知道常家根底来龙去脉的平民百姓以为它有钱就有钱，再说就是它原本没有，世人认为它有，它就是有，常家倒了，想来临苏城拍手称快的人不少，到时候管它到了谁中，只要常家这个坐于临苏的庞然大物倒了，百姓最乐衷于看到的就是这番光景，才不会多管其它，温师爷深谙其中之道，面上端着一脸的笑温和道：“下官只是个小人物，所说的话是我们府台大人跟我亲口所说，这话老状元您看要是有道理，也不妨把这话送去户部，听听户部的意思。”
　　温初凌所来的意思就是上面的意思，不管等会儿怎么说话，现在也必须抬着此人一些，好让话继续说下去，苏谶让自己堆满了笑，同样温声温气，一副脾气再好不过的模样：“师爷过谦，师爷之名，苏某早如雷贯耳，师爷此行亲自报喜，是我临苏之幸，如此，有关采盐量此事，我婿就靠知州大人，师爷的帮忙了。”
　　温初凌来临苏最想听的话不过如此了，大家都说说面子话，好听一点有甚不好？常家的那位蠢笨的小年轻当家人实在不像话，还自以为聪明的拿他往日见不得人的小同窗来压他，也是蠢得可。，现在听苏状元这一说，想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他才觉他来临苏这一趟没白走，当下欣慰抚面须悦颜赞道：“姜还是老的辣，老状元如此会说话，温某有幸能见到您的风采，是温某的荣幸。”


第111章 
　　几道一唱一吹，从见面的针锋相对，到此刻的犯而不较，近握手言合，几道来回之间，也不过片许时间。
　　两人交手，常伯樊静候一边不语，这厢等到岳父大人与温初凌交手过后，他往两人走了一步，请他们入内：“父亲，温师爷，亭内酒席已备妥，请。”
　　温初凌眼睛移过来，抚须不止，笑道：“常当家好生福气，结了一门好亲，有此翁亲，何愁以后啊？”
　　“温师爷盛赞，请。”常伯樊淡笑，再行挥袖。
　　“请请请。”苏谶也开口，先走了一步，带着温初凌进内。
　　这交过手，彼此心里有了底，温初凌也把户部的饵抛了出去，酒席中跟苏谶喝酒稍稍松驰了一些。苏老状元也是个会劝酒的，达观古今的苏老状元什么都能聊，喝酒也是敬人一杯他也喝一杯，让人推辞不得，不知不觉中，温初凌肚中酒水就不免多了点，待喝到微醉，喝酒的人已不用劝，温初凌见酒就喝，末了已有几分失态。
　　饶是如此，他也只是打着哈哈，一句失语都不曾出来，醉倒之前，他带来的长随及时出现，告罪要带他回去。
　　常伯樊派了人，送他们走。
　　“父亲。”这边的人一走，常伯樊起身去扶满脸胀红，手支着脑袋闭着眼睛的老岳父。
　　“伯樊啊。”苏谶劝酒，已有八分醉了，他睁眼看到常伯樊，支着桌子就要起来，未料身上没力气，起来一点就晃了两下，屁股又落了座。
　　“您醉了，我背您上马车，送您回去。”
　　“不回了，今天不回了。”苏谶虽醉，但人尚有一两分清醒，道。
　　“母亲在家等着您回呢，今天出门的时候，她不是特地叮嘱了？”
　　“唉。”苏谶笑叹了一声，又撑着桌子欲要站起。
　　他身上实在没有几分力气了，是以常伯樊蹲身过来背他，这次他没拒绝。
　　上身之后，也是不由感叹：“老了。”
　　以前他初入官场时，喝倒整个桌子的人，把人都送回去后，尚还有余力爬上马迎着上京夜晚的风，悠悠地回家，到家了还能跟自家娘子打两句嘴仗，被她骂两句。
　　现在一个人就能放倒他了，到底是老了。
　　“伯樊啊……”背上，苏谶又叫了一声。
　　“诶，您说。”常伯樊稳稳背着他往外走。
　　“你老岳父要回去讨嫌了。”苏谶叹道。
　　“岳母不会在意。”
　　“在意呢，哪家主母愿意家里男人喝醉了回去？看了心烦还不得不管，夫人不容易啊。”苏谶叹气，“我夫人更不容易，跟了我一辈子，连伤心都不敢，就怕她哭了我就没有了主心骨。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过了天命，以为不难了，其实还是难，难啊。”
　　自己死活可以不管了，可儿女死活不能不管啊。
　　“父亲。”
　　苏谶醉叨叨地继续，“温初凌是个口子，得想法子突破了，我家小娘子还等着她爹爹给她撑腰呢，常家啊常家……”
　　常家是好啊，但麻烦也不少，也是他苏谶没本事，没办法给他家小娘子寻个什么都好的小郎君。
　　他苏谶一朝败北，填进去的是他一家子的以后。
　　“父亲。”
　　苏谶在常伯樊背上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的喃喃已不成言语，常伯樊没有再去分辨，等到了车旁，他才把人送到了苏家下人的手中。
　　“姑爷，夜已深了，您早点回罢，老爷我们就自己送回去了。”今日苏谶亲自上阵，带来的几个下人也没闲着，在外面跟州府来的人起了一桌，划拳喝酒了一个晚上，个个身上也有着几分酒意，
　　当中一个强揉了一把脸，接过老爷和家人把人安置在车内下了车，跟等候在车旁的姑爷道。
　　“没事，我没怎么喝，我送回岳父再回去也不迟，不说了，我也上去，你们去我家那辆马车歇一歇，家人自会赶车，且去就是。”
　　“是。”那下人迟疑了一下，到底是姑爷的安排，应了，带了家人过去。
　　常伯樊把岳父送到了府内，苏夫人还未睡，披了披衣出来接了人，常伯樊趁机告辞，只见岳母吩咐婆子让岳父暂且躺下，等她稍会来过来擦脸，就朝他走来：“我送你出门。”
　　“娘亲，不用了，我自己走就是，您照顾父亲。”
　　“就几步。”苏夫人接过丫鬟手中的灯，打着灯笼照应着路。
　　一路好半会儿无声，快要到府前了，步履匆匆急于送女婿出门的苏夫人慢下了脚步，开口道：“苑娘睡的早，她被我们惯坏了，不会照顾人，你多担待些。”
　　常伯樊不知她意指何处，顿了一下，道：“苑娘很好。”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苏夫人笑叹了一声，“她有她好的地方，只是在世人眼里，这好未必是好，你说呢？”
　　说罢，不等常伯樊答应，她又道：“可能是我们这对做父母的，太俗气了，把该她的俗气都沾光了，她啊就像个傻孩子似的，哪怕到这个岁数了，还是不通人情世故，对人好也就是孩子气的好。”
　　不是的，苑娘已不是这样了，但跟岳母顶嘴不在常伯樊待人处事的范围之内，是以他以沉默应对。
　　已经到了门口了，门人见了人来，看是夫人带着姑爷，连忙打开门，苏夫人把灯笼还给了身后丫鬟，朝姑爷微笑道：“每个娘子，皆有照顾自己郎君的一套法子，我的呢，就是盯紧了你父亲，让他知道在外头再难再委屈，还有我这里可以回，你不一样，你性情跟你岳父完全不一样，跟苑娘那性子倒是般配。好了，回去罢，别吵醒了她，吵醒了，她得暗暗生气了。”
　　这倒是，会暗暗生气，她脾气可是不小的，只是一般人看不出来，说到妻子这一点，常伯樊冷硬了一个晚上的心蓦地柔软了下来，他低头：“那孝鲲回了，别的不是，待那来日，孝鲲再来请罪。”
　　只能暂且让岳父委屈着，但他誓必会让岳父扬眉吐气那一日尽早到来。
　　“还请娘亲告诉父亲一声，温师爷那边我已有了主张，明上午小婿就过来跟他商量此事，您看可行？”
　　“就上午来罢，早些也没关系，你爹他现在觉少，睡不了多久，你明天上午什么时候得空，就什么时候过来就是。”
　　“是，孩儿告退。”
　　苏夫人等到马蹄声远了，方让门人关门，回去的路上她脚步更快了，等到了屋里，刚才端来的热水都凉了，她又让下人去另换一盆。
　　下人退开忙将，佩二娘拍了拍丈夫沉醉的脸，见他不醒，好笑地摇了下头，末了垂首，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
　　常伯樊回去时已是子夜，未睡苏苑娘还没睡，卧坐于外卧间的太师椅上，身上盖着小被子等他。
　　常伯樊一进院门就收到了哑仆的禀告，知道主母还未睡，往里走的步子不禁加快，等上了廊檐，就听门内有人拉开了门，轻呼道：“娘子，姑爷回来了。”
　　常伯樊进去，打盹的苏苑娘眼睛刚睁开，看到他进来，眨了眨眼。
　　留下侍候的明夏通秋连忙出去抬水，苏苑娘抓着被子坐起来，眼睛直看他不放。
　　常伯樊迅速解开外衣扔给大方，下巴朝后一扬，大方垂着眼看着地上拿着披风飞快退出。
　　“怎
　　么还不睡？”常伯樊走过来连人带被抱了起来，往里走。
　　“等你。”说好了要等他回来的。
　　常伯樊已想过白天说过话的话，歉意道：“回来晚了，还以为回来能陪你吃点东西，你吃过了没有？”
　　苏苑娘颔首，“我饿了一会儿你还没回，南和说你不回了，我就吃了，刚用过不久。”
　　常伯樊中间有派人过南和回来说今晚来不及回了，听她一说，垂首用唇碰了碰她的发间，“真听话。”
　　也没有，南和要是不回，她再等一会儿也要吃的了。
　　苏苑娘摇了一下头，示意她也没有那么好。
　　“事可办好了？”进了内卧，苏苑娘一坐到床上就问。
　　常伯樊回头，把桌上燃的有些暗的灯火挑亮了，走回来坐到床沿：“快差不多了，父亲帮我打听好了底细，下面只管出对策就好了。”
　　“爹爹厉害罢？”
　　“厉害，”常伯樊笑着把她头上的一字钗拔*掉，“幸亏你让我去找他，麻烦都让爹爹挡去了。”
　　苏苑娘点头又摇头。
　　“为何摇头？”见她摇头，常伯樊替她顺发的手停了下来，仔细看她洁白乏着粉红的小脸。
　　“爹爹也不是很厉害，他也有不行的地方。”要说吗？苏苑娘皱起了眉，寻思着她的打算，到底要不要跟常伯樊坦承。
　　要坦承吗？还是坦承罢，瞒不过他的。
　　苏苑娘自知她不是那种能让人揣磨不出的人，而常伯樊更是异于常人的敏锐，从前面被他发现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她的事情他不是看不出来，他只是看出来了，下面说或不说而已。
　　“像他想回去，但他没有办法回去，他和娘亲都想兄长和孙子，但回不去，为了兄长的前程，他们只能忍耐，忍耐完这一生。”苏苑娘身上已没有了睡意，她坐回床头靠着，看常伯樊坐着不动，定定看着她听她说，她有些懂了前世亲人所说的他身上的那些可取之处了，至少这个男人眼里有她，愿意听她说这些话，“爹爹的厉害，仅在临苏而已，他能帮到你的，也仅在临苏见的这些人，远了高了，他就莫无奈何了，可是？”
　　常伯樊看着她清亮得吓人的眼睛，心想岳父岳母都错了，她不止是不糊涂，她比他们还清醒看得透，所谓大智若愚，就是如此了。
　　常伯樊忍不住坐近了一些，握住她放在被面的手捏了捏，他思忖了片刻，抬眼道：“是呢。”
　　这厢，见她坐起身子急欲说话，常伯樊在她开口之前先开了口：“父亲和母亲想回去，回京城，可是？”
　　苏苑娘已坐直，她点头，“是，但是……”
　　“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回去的。”常伯樊打断了她。
　　“但是，我会帮你。”苏苑娘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脸孔沉静坚韧，她沉住气，坚定地看着常伯樊：“爹爹他们的事不急，在你有余力的时候帮他们就好，先把樊家排在他们之前，但我会帮你，你也帮他们好不好？”
　　樊家……
　　她是怎么知道的？常伯樊错愣地看着口出此言的她，近乎哑口，过了一会儿方艰难地从喉间挤出话来，“你怎么知道樊……”
　　樊家的。
　　“……”苏苑娘看着突然失了言语的常伯樊，突然间，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从何说起呢？上一世，她整整用了十多年，才明白他的名字给他带来的重压和灾难，伯樊伯樊，自一开始，他背负的不仅是常家，还有樊家。
　　她前世仅把他一个与她同床共枕的陌生人，是以他的痛苦与重压她从来不懂得，也无心去懂。
　　她好笨啊。


第112章 
　　“对不住。”
　　常伯樊沉默地看着她。
　　对不住，现在才懂得，苏苑娘为自己叹了口气，垂下眼看着被面上他搭放在她手上的那只大手，喃喃：“我会帮你的。”
　　前世没做对的事，但愿在这世趁有些事还来得及，能去做对。
　　这世如若能回到成亲之前，该有多好。如此常伯樊就可以去挑一个对他尽心尽力，为他打点，忍尽荣辱的妻子，而不是她苏家苑娘。
　　她父母亲在最初生她下来之时，就抱以她一生在花团锦簇的花苑中做个小娘子的寄望，就想让她过上一种不需忍耐妥协的日子。
　　终局他们皆未得偿所愿。
　　“为何对不住？何出此言？”常伯樊脸色淡淡，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的妻子。
　　苏苑娘抬起眼，没有回答他的话，在他的注视下，缓慢地反手，握住了他的那只大手。
　　两个不应该成为夫妻的人成为了夫妻，这是何等的不幸。
　　可这已成为了定局，但愿在这一世当中，她的亲人与他皆不会再受伤。
　　“常伯樊。”苏苑娘没有回他，仅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当中，藏着太多无言的叹息与感慨，常伯樊从里面听出了对他的心疼来，心口无比酸胀滚烫。
　　“苑娘。”常伯樊低下头，吻住了那只握着他的手，把脆弱藏于她的手中。
　　*
　　次日，苏苑娘醒来，常伯樊还在府中。她一醒来，就听丫鬟说姑爷在府中等她用早膳，让她们一等她醒来就过去知会。
　　知春跟她们娘子说完，忍不住小声劝她们娘子道：“娘子，姑爷在府里的时候都要等到您醒来才用膳，您看要不要在姑爷在府里的那天早起一些，省得姑爷空着肚子专程等您？”
　　苏苑娘朝丫鬟看过去。
　　她知道知春一心为她，想帮她做一个贤妻良母，前世亦如此。
　　可知春认为的贤妻良母，到底不适合她，前世她在知春和众人的劝说后什么都改变了，也没换来皆大欢喜。
　　等人吃饭的那点好，从来都是小事，做好一万次这样的小事，哪怕做好一生，也万万抵不住做好一件大事。
　　她已不想仰人鼻息，知春的事看来她得上心了。
　　苏苑娘看她一眼，又别过头去，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等着丫鬟给她梳头。
　　“娘子？”娘子什么都没说，知春心里颇有些忐忑。
　　“不用。”看她不安，苏苑娘开了口，道：“梳头罢。”
　　“娘子！”
　　“知春，”残余的睡意消失殆尽，苏苑娘转身坐向镜子，看着镜中的知春，“姑爷和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们之间是好是坏，她的丫鬟不应该太上心了。
　　他们是夫妻，不是主人与下人，她不需要去讨好他，她只要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并驾齐驱即可。
　　知春是个好下人，苏苑娘隐约觉得这些话伤人，便未作多的解释，说完又道
　　了一句：“梳头罢，别让姑爷久等。”
　　知春这才敛声，专心为她梳妆打扮起来。
　　苏苑娘梳扮出去，常伯樊正好刚回飞琰院，两人在廊下相会，一见她，常当家就是笑，伸出手来牵她，手将将牵上就问：“可睡好了？”
　　苏苑娘颔首。
　　“饿了吗？”
　　“有一些。”苏苑娘开口。
　　“好，那多用一点。”
　　她只是有些饿，吃的跟平常无异，苏苑娘回道：“只是饿了。”
　　常伯樊脸孔微微一滞，寻思了一下，随即就回明了他家苑娘的话，便止不住笑意笑道：“是了是了，只是饿了，吃了就好，无需多用。”
　　这才是，苏苑娘点头。
　　说话之间，两人已到了膳厅，摆膳的丫鬟们连忙忙着把后面的碗筷摆上，退到一边，常伯樊带着她入座。
　　“你今天得空？”苏苑娘看他拿起筷子给她，她伸手接过，同时嘴里问道。
　　“等会用完早膳要去父亲母亲那边一趟，有些事要跟父亲商量。”常伯樊挑了一只小包子到她碗中，道。
　　“那你去忙。”
　　“晚上兴许要晚点回来。”
　　“好。”苏苑娘说完好，顿了一下，又道：“可要回来晚膳？”
　　“不用了，你按点用饭，我赶得上就一起，赶不上就罢了。”
　　苏苑娘颔首。
　　“你今日要忙哪些？库房中用完的那些可要填上？今日宝掌柜和郭掌柜有些事挪不开身，你要有事，让旁管事去城中店铺中找人去办，签你的字盖你的印即好，父亲给你刻的印你可带过来了？”
　　带过来了，苏苑娘朝他点头。
　　“那盖父亲给你的印，是什么样儿的你等会让我看一眼，我让南和挨人吩咐下去，往后你只盖你的钱的印就好了。”
　　可，苏苑娘点头，“我等会儿盖一道，让南和拿去让人认。”
　　“此法稳妥，”常伯樊忍不住大赞，“还是我家苑娘想的周到。”
　　只是小事罢了，不过常伯樊这般认定她的模样，倒跟前世没差，这是他对她的好罢？苏苑娘想着，给他回夹了一个小包子，“你也吃。”
　　常伯樊连忙把筷中的半个小包塞进嘴中，夹起了她送到碗中的那个。
　　等他吃完妻子夹来的那个，常伯樊又开口：“府中用度这些事你只管吩咐管事，用不到等我回来，你皆可自己做主，底下的人我都吩咐下去了，让他们把你当作我，他们自有分寸，你只管放心。”
　　“好。”这一点也与前世无异，只是她吩咐下去，底下人却不一定尽心，这一世说来已有些改变，不止宝掌柜，换了的管家且不论，郭掌柜这些他手底下的能手其实已比前世要听她的话多了。
　　这厢夫妻俩不紧不慢商量着这一日的安排，一顿早膳用完，也未把话说尽，只是时候不早，常伯樊带着南和看过苏谶给苏苑娘刻的印，南和拿了主母盖给他去让人认的纸印
　　，主仆几人便快快离开了常府。
　　*
　　常伯樊先去了自家铺子一趟，亲自打点了一下让掌柜们有些棘手的事，近巳时末分才到苏府。
　　时辰近午，半途过来迎人领他去书房的苏夫人见到他就道：“快中午了，你们爷俩在家中用过午饭再出门，我这就吩咐厨房的人去做饭。”
　　常伯樊笑着点头，“小婿踩着点过来，就是想过来跟母亲讨一碗饭吃的。”
　　这哪是，是想着让她家那位老爷多休息一会儿才这个点过来的罢？这孩子家里再不好，人却是再精明懂事不过，当真是应了人无完人那句话，人再好，免不了其它同等厉害的残缺，一阳一阴，世间就没有那完美无缺的好事，一瞬之间，苏夫人心中颇有所感，脸上则笑着回道：“可有什么不顺嘴的菜？只管跟我说，我回头叮嘱厨房，都一家人，别跟娘客气。”
　　“是了，没有不顺嘴的，小婿不挑嘴。”
　　“你这可比苑娘好多了，我家那个小精贵乖乖，看着像个不吭气的闷葫芦，但一旦遇到不顺嘴的，坐那就呆住了，跟人点了哑穴似的，眼珠子都能给她鼓出来。”苏夫人这话转了又转，不自觉地又把话转到了自家女儿身上。
　　她嘴里说着嫌弃话，但脸上笑容不断，比乍一见常伯樊挂起用来寒暄的笑要明亮几分。
　　岳母跟岳父一样，说起苑娘就忍不住眉飞色舞，他母亲在世时，私底下跟他说起他这对岳父岳母宠女儿的程度也是好笑，她形容岳母之前就是困得打瞌睡，但只要一跟她说苑娘，夸她女儿的好，当下就能振奋得像只得意洋洋竖尾的锦鸡。
　　“苑娘那样子，也颇讨人喜爱。”常伯樊仔细想了想苑娘吃到不喜欢的菜不会说话，鼓起眼睛的样子，不由笑道。
　　那倒是，苏夫人赞赏地看了女婿一眼。
　　她家这女婿是有些麻烦的地方，但他眼光好这一点，足以抵捎那些不好了。
　　说着话，书房也到了，人尚未进，苏夫人已扬高了声音：“醉鬼老爷，你半子来看你来了。”
　　苏夫人陡地拔高声音，常伯樊小惊了一下，听到她所说的话又忍不住失笑，这厢苏夫人喊完话，就转身朝女婿道：“我就不进去了，我还有事忙，你先进去吧。”
　　常伯樊连忙拱手弯腰，恭敬目送岳母离去。
　　等他进去，就见岳父手中拿着笔，脸上却是吹胡子瞪眼睛，对着门嘀嘀咕咕：“没名堂，佩二娘我告诉你，小心我藏你花钗让你找不着戴的。”
　　常伯樊又是失笑不已，乍听见岳父大伯抱怨，站在门口，当下是进也不得，出也不得。
　　苏谶已看到他，脸色随即一转，再自然不过：“来了，进来坐，随便看看，我把这字练完就跟你说话。”
　　“是，父亲。”
　　常伯樊进去，见岳父转瞬间已低头专情于笔墨，便在充满着书香墨味，偌大宽敞的书房中悄步转动了起来。


第113章 
　　苏谶搁笔已是一柱香后，常伯樊正站于右侧书架前在翻看一本书，苏谶走近，见是他女儿读过的书，上面还有她读书的笔迹，跟着常伯樊看了几眼，开口与他说道：“这是苑娘十五岁读的书，她念书慢，十五岁才看到唐史。”
　　那时问到她可羡慕唐公主尚附马，小娘子摇头，苏谶问她为何，小娘子说我不是公主。
　　他家苑娘，受尽宠爱，却也知道她不是公主。
　　苏谶未跟女婿言道这些，转首朝书架看去，“这里大半是苑娘读过的书，还有一些是她兄长的。”
　　苏谶早早就把长子送去了京中，但爱子之心未因距离遥远而遥远，苏居甫每月会把读过的书送往临苏，苏谶收到连夜加以改批，次月送回长子手中，一年下来，苏府的书房里多多少少会留下苏府长子留下的几本被他父亲怒斥为荒独学寡闻的笔作。
　　只是苏居甫离家时日太长，被苏谶的留下的习作仅占了他为儿女备下的书架的一小块地方。
　　苏谶收回眼睛，听到女婿道：“舅兄在京可好？”
　　“好，”苏谶笑道：“可谓是春风得意，他是个喜好呼朋引伴的性子，到哪都不寂寞。”
　　“这一点舅兄有些像了父亲。”
　　苏谶抚须，笑而颔首。
　　“孝鲲还未谢过舅兄在京为孝鲲做过的辩驳。”
　　“小事而已，你是他妹夫。”说及此，苏谶不免为长子多说两句：“你们成亲居甫不回，因他是京官，无事不能离京，早两年他也曾跟我提议过想写信与你交谈，尽内兄之责，是被我推了。”
　　那时苏谶还没做好决定，让女儿进常家。
　　这个无需多方，女婿也明白，苏谶没多说，接道：“你们成亲后，我已经去信，让他只管让你写信就是。”
　　“理当是我先给兄长写信问候才是。”常伯樊忙道。
　　苏谶摇头，“你们谁行谁后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前些日子京里来信，你舅兄上面的上峰有事牵累到他，他忙于奔波此事，可能要等此事过后方能腾出手来好好写信于你。”
　　“是……”常伯樊顿了片刻，他略有迟疑还是问道：“我可能问是何事？”
　　苏谶看他，常伯樊坦然：“父亲也知道，我搭上了刘国公府老太君的路子。”
　　刘国公府跟苏国公府同是国公府封号，后者纯为有功而居，前者则是真正的皇亲国戚，现任刘国公府的国公爷乃太后亲弟，府中的老太君则是太后的亲生母亲。
　　苏谶闻言笑了：“你的好意，我替居甫，不是什么大事，他能自己解决，再不然，还有苏家。”
　　常伯樊赧然。
　　苏谶搭上他的肩，沉吟了片刻方道：“万不得已，我也不让他找苏家，家中再好，终究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我也有意让他在小事上多经经手，一步一步稳打稳扎
　　往上走，好过凡事皆靠别人。”
　　常伯樊一顿，更显赧然。
　　苏谶笑了，握住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他用力捏了捏女婿的肩膀，放下手来，背手笑道：“你跟他完全不一样，他是前期能借家中之力的皆借了，到了该自己出手的时候，你的话，我们家这还没开始呢。”
　　常伯樊笑了笑，“我本不该来劳烦父母亲。”
　　“该的。”说至此，苏谶不再废话，道：“过来坐，温初凌的事我们谈谈，听你母亲说你心中已有章程，说来给我听听。”
　　“是。”常伯樊跟随而去。
　　谈到一半，岳婿俩脸色沉重，苏夫人过来叫他们用膳，岳婿俩脸色迅速一变，一个赛一个的云淡风轻。
　　膳间，常伯樊神色自如和岳母家常，说了不少妻子饮食起居的事，哪顿多吃了几口菜，哪日穿了哪件衣裳这等小事在苏夫人听来也是津津有味的事，间听着还给常伯樊抖落一些女儿不为人知的一些小习惯、小毛病。
　　一顿饭在苏夫人的心满意足之下结束，带女婿出来回书房的路上，苏谶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也不作多的解释，就与常伯樊道：“说服温初凌的事，由我来，你就不用找人了。”
　　“父亲，”常伯樊站定，朝岳父恭敬地弯腰，诚恳回拒道：“这事就由我来罢，此事本乃孝鲲家事，事关一族的往后，实在不该由您来出面，您能给孩儿建议，替孩儿周全计策漏洞，就是孩儿的大幸了，就如您之前对舅兄的用心，能借的力都借了，该自己经手练练能力了。”
　　常伯樊郑重其事，言辞诚恳，且说的也是苏谶一贯的理会，不得不说，常伯樊的这番话说服了苏谶。
　　终归是自己挑定的女婿，此人的聪明与果决、担当是苏谶最终定了他的原因，如今他说出此番话来，苏谶也不奇怪。
　　要是女婿当真是什么事都按他的来，那才不是他了。
　　苏谶叹气，“罢，你去罢，只是你找的那一位魏举人，他会依你之意前去做温初凌的说客吗？”
　　两人小时就结下了仇怨，直到前日还在相互踩咬，这魏举人去当说客，可以想象此去之辱，如若此人真如女婿说的那般正直高洁，苏谶并不觉得他会接受女婿的劝说。
　　“魏举人会去的，父亲，请您相信我这点。”至于怎么劝说此人，事关魏举人的私密，不能与人言道，常伯樊便没有与岳父细说。
　　看来他自有他的办法，苏谶知道女婿多年行走外面，绝不能视之为一般人，这时也没多问，仅道：“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但有一点，你那边要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就来找我就是。”
　　“是。”常伯樊给岳父深深鞠了一躬。
　　这厢，事已定下，常伯樊意欲离去，临走前，他跟苏谶讨了两本苏苑娘此前读书过的书，放入袖中，方才离去。
　　*
　　这夜常伯樊未归，夜半苏苑娘惊醒，外屋依稀有灯，渐渐她睡意渐无，摸黑披衣下来走去外间，就着外间主桌上的灯，看到一角的小榻上睡着人，便知常伯樊没有回来，她悄声拉开门去了外面，在廊下看着大门许久，也没看到有人推开门而来。
　　她抬头望星时，当值的三姐急步从门内出来，看到是她立即松了一口，紧接着又提气上来，急急问道：“娘子，您怎地醒了？可是要更衣？”
　　苏苑娘摇头。
　　“可是渴了？”
　　苏苑娘也摇头。
　　胡三姐原地站立了片刻，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她身边，轻声问道：“苑娘见不到姑爷回，可是有点不习惯？”
　　是吗？苏苑娘想了想，回三姐：“有一点，以前他都回来。”
　　至少这一世，他每晚都回来了，睡在她身边。
　　“是呢。”三姐笑道。
　　三姐的笑，就像还存着白天余热的夜晚突然有股凉爽的风吹来，吹在了你的脸上、心坎上，让人无端地跟着松快了起来。
　　“他有很好的地方。”跟三姐说话，似是什么都可以说，苏苑娘跟三姐说了此时她所想说的话。
　　“姑爷是有很多很好的地方。”三姐认同，点头。
　　“也有一些不好的。”
　　“是的，”三姐认同，点头，“像今晚，本来就该派人回来说不回来的。以前都派人，今天就不派了，就好像好事做了九十九，最后一步就坏了，这样就有点不美了。”
　　苏苑娘被她说的笑了，觉得好似是这么个理，她又道：“今天南和也没回。”
　　“是呢，我看准是外头有事，顾不上。”三姐接道：“您说姑爷今天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苏苑娘摇头，“准是棘手的事。”
　　“是了，”三姐可算是找到她家娘子睡不着的原因了，“娘子是担心的睡不着吗？”
　　“不是。”
　　“那是为何呢？”
　　“不习惯呀。”
　　三姐“噗嗤”一声，狠狠抽了自己脑门一记，乐傻了，“嘿，瞧我，刚说过的话就忘了。”
　　苏苑娘看她笑个不停，嘴角不自禁跟着往上翘了翘，三姐过来扶她，她顺着三姐的脚就往里走。
　　“您别担心姑爷了，等他回来，您跟他说说他不往家里送话这件事，我看这毛病不好，有什么事就说嘛，一家人的事，一家人担着，您要是知道他在外面艰难求生活，心疼都来不及呢。”三姐说着，又是乐了，道：“可能就是怕您心疼，又不愿意撒谎，才不愿意跟您说。”
　　“不过，可能也是忘了。”三姐感叹摇头：“反正我猜不准姑爷的心思，他老厉害，我怕他。”
　　能坦承说出来的怕哪是怕，这种打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无畏惧，兴许是她在明了三姐后，喜爱三姐的原因罢。


第114章 
　　苏苑娘在三姐的服侍下睡下，似乎未过多久，就听见外面响起动静。
　　常伯樊将将寅时方回，南和轻敲飞琰院的门，哑仆来开门，一开门就把提在手上的灯笼塞到南和手上，跟公子不停打着手势。
　　疲困委顿的常伯樊看着，眼神逐步有神，等到哑伯说完放下手，他朝哑伯做了个他知道了的手势。
　　常伯樊侧首，“南和，你不用跟爷进了，回去睡觉，明日上午爷不出去，你吃了午饭过来。”
　　当家说话的声音满是干涩沙哑，但却透露出了两分温情，与刚刚进门的爷相比，就像身上的人味回过来了一样。
　　先前当家跟魏举人谈话不顺，南和跟着上下奔波，回来的路上已困顿不堪，这下见此前凶神恶煞把魏举人都吓倒在地的爷恢复了温和，这提了一天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当即躬身道：“是，南和听您的。”
　　南和累了一天，说出来的话也像是破了的锣一样难听，常伯樊跟南和道：“爷身上没银子，明儿过来先找夫人讨二十两赏银。”
　　这算起来可是他大半年的银薪，又是二十两，家里的银子可是又多了，南和精神为之一振，嗓子从破了的锣高升到破了的大鼓，道：“谢爷的赏，谢夫人。”
　　常伯樊朝他点点头，路过哑仆时，压住他的肩膀轻按了按。
　　哑仆是他救回来的人，知道公子这是在朝他道谢，他接过南和手中的灯笼，朝公子的背躬下身，恭送他回屋。
　　“哥，那我走了，明儿给你带好吃的。”南和等到当家的爷上了主屋的台阶，转头跟哑仆道。
　　哑仆直起身，朝他点头。
　　等到南和退下，他关上大门，把沉重的木栓落了一半。
　　“姑爷。”
　　三姐拉开门，见到是姑爷回来了，刚喊了人，又听后面有了轻微的响动，她回头看人，看着时又朝里走去，“娘子，您又醒了？”
　　苏苑娘半途虽又再睡了过去，但睡的并不踏实，三姐听到动静一起身，她也跟着起了。
　　三姐过来扶她，她轻声答了一句：“没睡好。”
　　这厢，她从内外间的拱门处走了出来，走到了光亮处，看到了一身风尘的常伯樊。
　　“夫人。”常伯樊站在原地，笑着喊了她一声。
　　苏苑娘朝他走了过去，抬头看他，她细细端详了片刻，启唇：“脸上怎么伤了？”
　　“啊？喔，这个，没事，手指不小心带到了。”常伯樊摸摸脸，恍然大悟，又异常高兴道。
　　青了。
　　手指带到能青吗？苏苑娘心里想着，嘴上却没声张说话，拉过常伯樊去坐，回头朝三姐轻声道：“多点两盏灯，再去打桶热水来。”
　　“诶。”三姐快手快脚去点灯，又把点燃的灯挑到最大，又赶忙去厨房打水。
　　“夫人，苑娘。”常当家被当家夫人拉去坐下，一路看着夫人不错眼。
　　“你坐一会儿。”苏苑娘转身。
　　“你去哪？”
　　苏苑娘回头看他一眼，没吱声，拿了一
　　盏灯进了里面，在耳房里寻到了她爹爹放进她嫁妆里的药箱。
　　她刚寻到要出来，就见有人影在门口探头探脑，苏苑娘走过去，灯光一亮，苏家姑爷正站在门口，看到她过来，往后退了一步，又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提箱，脸上端着笑道：“找什么呢？这么沉。”
　　苏苑娘揽了揽披衣，举灯走在前面。
　　路过梳妆镜时，常伯樊鬼使神差往镜中看了一眼。
　　灯亮，他清楚看到了镜中自己的右脸青了一大块，还有一道明显的血痕。
　　常伯樊下意识摸了下脸，朝走在前面一步的人看去，又飞快跟上。
　　苏苑娘把刚才从侧位拿起的灯放到了主位八仙桌上，跟已摆在八仙桌上的那盏合拢为两盏。
　　主位亮堂无比，仿如白昼。
　　摆好灯，她回头，看向垂着头走过来的常伯樊。
　　常当家可能已知他撒的谎已破，不敢见人，走过来放下箱子，伸指摸了摸鼻子方才在苏苑娘的注视下落坐。
　　这厢，三姐嘿哧嘿哧左右提了两桶水进来，一进来就笑道：“娘子，水提来了，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提，厨房那边开了的水多得很。”
　　“够了。”苏苑娘看了两大桶冒着热气的水一眼，“你去提一桶凉水来，叫哑兄去趟大浴房，把桶里的水加满，多提两桶热水到里头备着，还有吩咐厨房，提前把早膳做了，做好了就端过来。”
　　“是，娘子，这就去。”三姐脆声应道，飞快把两桶水提到洗脸架凉水桶旁边，又一溜烟跑了。
　　苏苑娘过去打温水，刚拿起盆，就见旁边伸出了一只大手接过盆，只听他讪讪然道：“要不让三姐把丫鬟们叫来？”
　　苏苑娘摇摇头，拿过支在架子上的瓢，递给他，道：“热水一瓢，凉水两瓢。”
　　等他接过，她去拿他的巾帕，拿到手上看着他弯腰打水兑温水，等到他打好，方抬步跟他一起住主桌走。
　　常伯樊放好水，看着一言不发的她往水中洗帕，等她挤好帕子，他正欲接过，帕子却迎面而来。
　　视线黑了，她在问：“疼吗？”
　　没感觉，至少之前一点感觉也没有，但这些温热的帕子捂在脸上，常伯樊感觉出了疼，他在帕子下嗡嗡回道：“有点。”
　　苏苑娘没出声，先囫囵给他洗了脸，方才低头仔细看他的伤口，近眼打量过后道：“青了，下午的事吗？”
　　这种伤口，要过一点时辰才显，肯定不是刚刚的事。
　　“……”常伯樊顿住，看着她打开药箱挑药，轻咳了一下，道：“是傍晚的事，我跟人说事，对方有些不愉快，一时冲动朝我扔了杯子。”
　　苏苑娘挑出活血散淤的药瓶，打开盖子，抹上他的脸。
　　药膏一上，脸下边一片刺疼清凉，常伯樊“呲”了一声，咬牙强行忍住了突如其来的痛觉。
　　见状，苏苑娘想起她爹爹所说的，这种时候越痛越好，便又挖出来一点补上，看着常伯樊无声地呲牙咧嘴，样子特别怪模怪样，嘴角
　　不自禁往上扬起。
　　“苑娘。”常伯樊看到，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痛点好，淤青才散得快。”
　　就算如此，也用不到如此快活。常伯樊看着她嘴角浅浅未散去的笑，无奈地想，算了，她快活就好。
　　“苑娘，苑娘……”接下来苏苑娘为他上药间，常伯樊因疼痛不断地叫着妻子，这药才上完，他被哑仆接手，送去了浴房，等到回来，常伯樊精神还不错，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跟她的说辞，不料他一回来，一碗肉粥等着他，等到他喝完，脑子已成糨糊，昏昏欲睡被人赶到了床上，一躺下就睡了过去。
　　等到常伯樊醒来，已是第二日午后，肚中空空一片，咕咕咚咚尤如鸣鼓，南和带着大方和旺富在院内等候吩咐了。
　　“爷，夫人在书房呢。”一看当家出来，等在外屋的南和赶紧迎上来，挥手叫大方和旺富赶紧地去忙，嘴里不忘跟当家禀告：“夫人午膳就用了一点点，说等您醒来，再让厨房上好菜，她再跟您一道用。”
　　南和中午才腆着脸跟夫人讨了赏，这下不忘竭尽全力说夫人的漂亮话。
　　“在书房做甚？”常伯樊走去净房。
　　南和跟上，回道：“此前是在练字，这会儿不知道在做什么了，不过上午旁管事来过，听说族里有几家想请她过去做客，也不知道夫人会不会去。”
　　“哪几家？”
　　“这个小的不知道，就听了一耳，还没仔细去问，等会儿我就去找旁管事问。”
　　“嗯。”
　　一阵悉悉悉萃萃过后，常伯樊出来，接过南和手中的湿帕，接问：“宝掌柜他们来过了？”
　　“来过了，夫人说让您睡，等您睡过了会去铺子里见他们。”
　　常伯樊爽朗大笑，把帕子丢给南和，大步往外走，“好，听夫人的。”
　　*
　　膳间常伯樊正要跟妻子细说昨天的事，没想筷子刚拿到手上，就听南和来说，说码头那边有事，请爷赶紧过去。
　　常伯樊出去一听，是码头那边有捕快无故上船搜人，说有人报船上有最近在县中作案的贼子藏于船中，捕快上船乱搜了一气，把许多装盐的箱子打开，有不少精盐被散了一地，毁得不轻。
　　这时候就不是掌柜能撑得住的事了，是以郭掌柜见情况不妙，迅速派了人过来请当家过去。
　　常伯樊一听，回头就要叫丫鬟告知夫人一声，未想回头就见到苏苑娘站在身后，他还没说话，就见她摇头，道：“不急几口饭的功夫，你用一碗饭垫点肚子再过去，回桌罢。”
　　常伯樊看看急出了一身汗的来报者，毅然决然转头，跟着苏苑娘进了膳桌，进去就见她抬起了碗给他，顾不上说话，常伯樊匆匆吃饭，极快用完一碗就搁下碗，握了下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如一阵风而去，苏苑娘坐在椅子上许久，直到院子静了，她在自己的心里听到了一声轻叹声。
　　原来外面的日子，是这样的。有爹爹，也不是全然无忧。


第115章 
　　常伯樊到码头之际，常家铺子伙计与县衙的捕快已呈对峙。
　　“当家。”郭掌柜在路口等着人，一见当家的马至，他越过身边伙计冲了过去拉住缰绳牵马，他满头大汗，但脸上未显太多焦色，等当家跃马下来，他沉声道：“铺子里伙计们跟赵捕快他们刚才动了点手脚，衙门的人说要抓他们回去，听我们说您快到了，他们暂且停下手了。”
　　常伯樊一脸冷酷，大步往前走，“程当家他们？”
　　“他们一过来那态度，我看着寻思着有点不对，立马跟程当家的说了说要不要先下船去喝口茶，程当家略作一想就答应了下来，带着他的寨民先行了一步。”
　　常伯樊顿住脚步，大力拍了郭掌柜肩膀一记，“干的好！”
　　程家寨的人的路引是由岳父出手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可不能还没到手中两天就折在了手里。
　　这时候不是说话的时候，常伯樊夸过手底下人的能干，行如急风往前而去，很快到了码头前。
　　人还没靠近码头，他已朝码头边穿着捕快服的人群先拱手，远远的朗声笑道：“常某听说今日有衙门的大人上门公干，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常家再不如以前，那也曾位及伯爵，他们县令不管背地里是怎么想此人的，他在表面上也跟常家这位年轻称兄道弟，这不是个明面能得罪的人，遂以领头的赵捕快一闻言，迎上来打着哈哈：“哪敢哪敢，常当家的客气了，今儿也是凑巧了，听线报说有一贼人藏于你们常家码头当中，弟兄们搜查此人良久，这不一得信，怕这贼人又逃脱出去为害百姓，也顾不上多想，就赶紧带弟兄们过来了，未想您手底下的人……”
　　赵捕快眼睛往后朝那些跟他的人对仗的常家铺子里的伙计瞄去，一脸说不出意味来的似笑非笑。
　　常伯樊看到，乍一愣，随即笑道：“可是我家里人拦您了？”
　　赵捕快笑而不语，朝常伯樊低头，施了一礼，一副全看常当家怎么处置的意思。
　　常伯樊当没看见，上前一步，关切地问：“可问是什么贼人，做了何等的恶事？常某要是遇到此等为害百姓的人，当定……”
　　常伯樊手猛地向前一伸，那手势之间，带着意欲吞噬掉人的虎狮狼气，血腥气十足，赵捕快还来不及多想，身体先行往后大退了一步，退完才知他被吓到，这时却听常伯樊舞了舞掐人脖子的手势，“将人抓捕送回县衙，交于张兄与赵捕快归案。”
　　赵捕快被他吓了一大跳，此时已无跟他寒暄的心情，便是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只得强笑回道：“常当家有心了。”
　　他回头往后一看，又回头，一脸严肃，“只是今日您底下伙计拦着我们执行公务一事，还请常当家给我们一个交待，我们也好回去跟县令大人有个回复。”
　　“可。”常伯樊点头，带着他往伙计们的地方走。
　　站在常家铺子伙计们对面的捕快们忍不住面露得色。
　　让他们横，还不是要被推出来当替死鬼，等把他们带回去，看爷几个怎么招呼这群不识好歹的小民。
　　“当家！”与对面膘肥体壮的捕快们有所不同，常家在码头做工和铺子里做工的伙计们体型不一，有健壮者也有极其瘦小的，有五十旬老汉，也有将将十岁出头的小汉子，这厢见到当家的过来，他们皆大声叫了他。
　　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是些不见到棺材就不懂得流泪的蠢蛋，捕快们当中有人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悄声跟身边的弟兄笑道：“回头回去玩个大的。”
　　这么蠢，够他们玩的。
　　常伯樊脸色冷淡，朝他们点了点头，就等赵捕快以为他要说话的时候，他一个转身，站于了身高年龄参差不齐的伙计们前，朝捕快们淡声道：“各位大人可是在我家船里找到你们要的贼人了？”
　　捕快们面面相相觑，迅速朝领头的赵捕快看去。
　　赵捕快当下脸色极其难看，朝常伯樊拱手，硬邦邦地道：“常当家这是什么意思？没抓到人又如何？如若不是您手底下的人拦着我们搜捕，我们岂会让那贼人逃脱？”
　　“哦？”常伯樊扬眉，“听赵捕快的意思，这贼人是铁定在我船上，证据确凿了？”
　　这就没意思了，赵姓捕快自以为他让常伯樊交几个挡事的人出来此事就了结的意思很明显了，这姓常的未免给脸不要脸，他不禁冷笑：“确凿不确凿，这是我们县令大人才知道的事，常当家想知道，只管问我们大人去就是，这种事，在下不便告诉您。”
　　说着，他忍不住讥讽一笑，“毕竟，您现在也只是一介寻常百姓，在下可没有跟百姓解释案情的必要。”
　　“你……”这话一出，常伯樊无动于衷，他手底下有些年纪的伙计也沉得住气，最气的却是里面年纪最小的小汉子，只见他跳起来挥舞拳手就要朝人打过去，但刚一跳，就被他身边的一个大汉子眼明手快捂往嘴，摁了下去。
　　赵捕快见状，不屑地瞥了那被拦的小孩一眼，嚣张地朝常伯樊一扬眉，“您想知道什么证据只管去问做得了主的人，在下做不了主。”
　　常伯樊面无表情，“我现在就去衙门，还请捕快大人给我带个路。”
　　“你！”未想常伯樊软硬不吃，赵捕快气极，“你他娘的，老子让你给我个放走犯人的交待，你不给是罢？兄弟们，抄刀子！”
　　他就不信，还有人敢跟官府斗！
　　他要让姓常的吃不了兜着走！
　　“谁敢动手！”这捕快的话刚落，常伯樊突然抽过身后伙计手中的矛刀，大肆往前一扔。
　　矛刀插入土中，扬起一番尘土，它与突然神色扭曲，一身吃人之势的常府当家吓住了当场的人。
　　“你们谁敢动手，常某就第一个了结了冲出来的人，”常伯樊竖眉冷喝，咬着牙冷笑，衬着他脸上的伤，此时的他宛如地府里爬出来的夺命阎罗，“常某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命贵，还是我常某的命贵！”
　　这下，对面站着近十人的捕快们已无一人敢动。
　　谁的命贵命轻，这还用说吗？他们平时可以私底下苛碜耻笑常家这沦为商人的所谓小伯爷，但要论真，却无一人不明白，他们是不可能比这人
　　的命贵的。
　　常家再不济，还有钱。
　　钱打不死达官贵人，但打死他们这种的，却是轻而易举。
　　无人有心跟常伯樊斗狠，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悄无声息之际，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常伯樊一一冷视着他们，冷笑。
　　末了，他的视线定在了浑身僵硬的赵捕快脸上，他勾着嘴角，问：“请问赵捕快大人，可屈尊带常某去趟县衙找县令大人问问此事的来龙去脉？至于常家的人在此当中有耽误赵捕快带着弟兄们抓贼的，常某在了解情况后，定会跟您一个交待，您看可行？”
　　这下，赵姓捕快不止是身上僵硬，便连心口也因常伯樊的这句话滞住了片刻，差点昏厥过去。
　　这姓常的，说出这等话来，是要治他了？
　　他刚才太冲动了，逞一时之快，却忘了这姓常的这些年那些别人以为他死定了他却化险为夷的能力。
　　赵姓捕快的二妹小妹皆是张县令身边人，都很得宠，但赵捕快也知道，到了真正重要的时候，那位大人绝不会因为两个小妾保他。
　　只能靠自己，自己把碗砸了，那就把碗补起来，赵捕快能当上临苏县县衙的捕快头子，靠的从来不是他的拳头，而是他的脑子，是以才能让拳头大的人屈居于他之下，被他管着，这厢他脑子急速转动，脸上已逼着自己露出笑来：“看您说的，赵某只是看贼人逃脱，一时着急，口不择言了，还请常当家大人大量，见谅个一二。”
　　“如此，常某也能理解，”常伯樊点头，神色也好了许多，“既然到了这步，您的人没抓到，也不好跟县令大人交待，那常某跟您去，您看可行？”
　　这赵捕快哪还敢多说，当下苦笑连连：“是是是，您就别您了，您还是就叫我小赵罢，我这就带您去。”
　　至多路上逮个空档，跟他告个罪，这姓常的不好惹，但他也有一点好，就是极识时务，想来他也只想多一个朋友也不想多一个敌人不是？他赵某人虽然可能当不了他的朋友，但必要的时候还是能帮上一点忙的。
　　一想，赵姓捕快心里大稳，这厢他脸上堆满了笑，已接近谄媚：“说起来是我带着弟兄们太唐突了，过来也没跟您招呼一声，这是我的失职，失职，常当家，您大人大量是声近闻名的，您务必要体谅我们弟兄一个啊。”
　　“是啊是啊是啊。”赵捕快底下的人赶紧跟着附和，就是那最不通人情世故的，看到不好说话的兄弟们突然好说话了，也知道情况不对，赶紧低头跟着兄弟们一块儿朝常当家低头。
　　“赵捕快也是尽忠尽责，常某不敢怪罪，也不多说了，天色不早，赵捕快有时间不嫌弃的话，就和常某一道去趟衙门，常某也好就此给张兄一个交待。”
　　这是非要去，但口气好多了，赵捕快估摸着情况不是太糟，而且这姓常的太精了，他不是对手，还是交给县令大人去对付罢。
　　赵姓捕快也顾不上张长行又要骂他没用，这下躬着腰作着揖，请常伯樊走：“您说的哪里话，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先请，我这就跟您去。”


第116章 
　　这厢常府，苏苑娘在常伯樊走后继续用她的午膳，知春过来侍候她用饭的时候，在她身边小声担忧了一句：“娘子，姑爷不会出什么事罢？”
　　苏苑娘叹了一口气。
　　知春啊，看来是不能留了。
　　不是知春不好，而是这世的她已变。她不想要一个只会让她去讨好男人的人在身边主事，她是不能留知春了。
　　苏苑娘心想着等这两天就找个借口回家一趟，跟母亲一说，让母亲那边安排，好好地把知春送出去，不枉两人主仆一场。
　　“娘子，要不要让旁管事去问一问？”知春见娘子叹气，立马提议道。
　　“不了。”苏苑娘放下碗筷，偏头温和与她道：“你去给我的花浇浇水，这日头太大，水浇的勤一点。”
　　“是。”知春一听吩咐，招来通秋近身侍候，她则出去提水浇花去了。
　　提来水，想起娘子对姑爷的不上心，知春不由自主轻叹了口气。
　　这事她真得好好亲自当面跟夫人说一说，娘子太天真，以为有姑爷宠爱就万事无忧，连好好做做场面都不愿意，如此下去，早晚会出大事的。
　　“娘子，吃菜。”通秋近身，见姑爷不在，也有胆上前为娘子布菜了，挑了自家娘子最喜爱的菜一一放到碗里，苏苑娘将将咽完一口，另一筷子菜恰时就夹到了碗中。
　　苏苑娘着实好生用了一顿饭。
　　平日常伯樊不让人近身侍候，两人吃饭，虽说他会顾忌些她，也会为她布菜，但总归没有从小侍候她长大，不用说话就知道她想怎么吃饭的丫鬟用的舒服。
　　等到吃完，苏苑娘去对完帐方才去午歇，歇好起床，她去书房练字，特地找了三姐为她研墨。
　　研墨是个要静心的细致活，以往是通秋替苏苑娘研墨写字，主仆两个人都是静得下心的，一站站一两个时辰是极简单的事，胡家三姐却是个静不住的，这研墨的事于她是极刑，但娘子吩咐，她不得不苦着脸前来陪站。
　　苏苑娘写字不出声，三姐心里急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面上也是抓耳挠腮，但一场字练下来，她也没出声打断过苏苑娘的练字。
　　就是不喜的事，也能忍耐得住。苏苑娘偏头看过去，看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嘴角翘起。
　　看娘子还笑，三姐苦着一张苦瓜脸，苦哈哈道：“娘子，下次能不能别让我研墨了，您找别的妹妹罢，我宁肯满府找人说一天话，打听一天的事情，也不想研墨。”
　　“娘子，我着实站不住啊，您饶了我罢，我给您行礼了。”三姐两手合拢握拳，给娘子连连作揖，只望她能网开一面，放她一条生路。
　　“也不让你天天，”苏苑娘看着自己的字，观望着不足之处，同时嘴里断了三姐的生路，“两三天的来站一次即可。”
　　“娘子！”
　　苏苑娘突然朝她笑了起来，她本是个清秀绝伦的美人，这一笑，巧笑倩兮，美目
　　盼兮，让触止者不禁呆目。
　　胡三姐看傻了眼，又听到娘子说：“你今天就做的很好，想来以后多站两次，耐心会更好，招娣，你这份遇到不喜的事也能持住耐心的性子很好，往后要继续。”
　　她哪有娘子说的那么好，三姐不好意思，又喜滋滋地道：“我哪有您说的那般好，我就是个女混帐，我娘此生第一恨事就是生我那天没把我按回去呢。”
　　“呵。”苏苑娘失笑摇头。
　　“娘子，您今儿心情挺好的，”三姐被夸得心花怒放，急切地想做点什么感激娘子，是以不等苏苑娘吩咐，她上前就帮娘子刚刚写就的笔墨抬起，小心把习纸铺开晾干，“下午要不要作画？我给您备纸笔。”
　　“今天就不用了。”常伯樊的事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回来她肯定会问，但在他回来之前，她要是若无其事做自己的事，知春怕要不得安宁来劝她了。
　　“也好，您今天练了字，也是累了，不如改天得了空，有了心情再画，岂不更美？”三姐点头道。
　　苏苑娘也点头，看着三姐的脸色份外柔和。
　　其实用不到她的帮忙，天生擅长顺着他人之意往下说话的三姐想来在任何处境之下，都会过得不差。
　　这是一个就是乌云也遮挡不出其光芒的人。
　　*
　　常伯樊这晚派了南和回来说话，说晚上回来用膳，让夫人等他一等。
　　苏苑娘等了近乎一个时辰，才等到人归。
　　常伯樊一见到她就笑，单从脸色上看，看不出什么来，是以苏苑娘在等上膳的途中，开口直问：“码头的事可是好了？”
　　常伯樊把人拉在腿上坐着抱着，闻言松开了一点在她腰间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尔后点了一下头，“好了。”
　　“是怎么回事？”男人的事，去怪去怨还不如去了解，不管是真不明白，还是明白了还装聋作哑，都不是妥善之策。
　　“一点误会，已经解决了。”常伯樊轻描淡写。
　　“能说给我听吗？”
　　常伯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着人，点点头，道：“是张县令心里有些不痛快，想找回点面子，这才派了人特地去我们家码头借故生事，我看他也是想拿那些路引作文章，不想让程家寨的人替我轻易上路。”
　　“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
　　“常伯樊。”
　　常伯樊把人搂到怀里，把她的头按到胸口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苑娘，为夫是真不愿意跟你说这些事。”
　　苏苑娘没出声。
　　常伯樊沉默了片刻，接道：“他过来找事，无非就是想找回一些面子，那天他没从岳父手里得到的东西，今天他在我手里得到了，这事就好了。”
　　“是银子吗？”苏苑娘挣扎了两下，把脑袋从他手底下挣脱开抬起。
　　常伯樊直视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眼睛，没从里面看到轻视和不屑，连一丁点也没有
　　。
　　“苑娘，”常伯樊摸了摸她的脸，看着她的眼不放，“是银子，当官的，越是地方上的官，天高皇帝远，越想捞钱，对很多地方官而言，只有捞钱才能左拥右抱，才能打通上意，升官发财，你可知道，越是贪得多的，越是升得快，能贪得多，对这些人而言是本事，才是真正的作为。”
　　常伯樊说着，仔细看着他每句话后她的表情，却见只她神情专注，随着他每一句逐步思考逐渐深遂。
　　末了，在他话后，她似是思索好了，启唇问他：“银子让他满意，我懂，但他就不怕等你以后强了，会去报复他吗？”
　　常伯樊当即笑了，一下子他眉眼间皆是笑，瞬间冲淡了此前他神色间所有的冷淡，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在妻子轻轻拢起的眉头下止住了笑，他上前亲了口她的眉心，道：“他怕的，是以他绝不允许我变强，知道我要给上京送东西，他这才出了这招。”
　　“尔后，没拦住人，拿点银子也好？”苏苑娘问。
　　常伯樊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在她用眼神不停的追问下才摇头，这半刻，他心中闪过无数挣扎，最终败在了她赤诚的眼神下：“苑娘，这些都有，人不是几句话就说得清的，就像此事在张长行身上，他拦得下肯定得拦，拦不下，那拿些银子也好，但他拿了银子，不会妨碍他下次继续拦我，欺我一头，夺我常家，只要但凡我给他一点机会，他就会不择手段把我常家吃进他的嘴里。”
　　“他也要吃你？”苏苑娘呆了呆。
　　张县令现在就要吃了他吗？而不是等到以后，汾州府里的人出手，他获意才动的手吗？
　　原来张县令现在就有这意思了。
　　苏苑娘在他腿上坐直了身，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常伯樊，怎么谁都想咬你一口？”
　　常伯樊傻傻地看着她，良久，他叹道：“傻娘子，常家有钱无势，自然谁都想咬一口。”
　　只有她这个傻的，明知他什么都没有，还是信守了信约嫁给了她。
　　*
　　这日苏苑娘跟常伯樊说了明天要去娘家的事，常伯樊正好也要上岳家一趟，没有问她回去做什么事，便答应她说明早和她一起去。
　　苏苑娘是不愿意他跟去的，他要是去了，开口叫她把搬回去的嫁妆回来怎办？但转念一想，有他陪去，可以把丫鬟们留下两个，知春就不用跟着回了也好，便也没问他明天去她家里作甚，点点头就当应了。
　　一早早膳苏苑娘在常府只用了一半，说要留着肚子回家再和爹娘吃一顿，等常伯樊早上出去处理好事务回府接她，听丫鬟说她只用一半饭只为等回家再吃一顿，好笑又好气，路上弹了她耳朵好几次当作惩罚，皆被苏苑娘不开心地躲过了。
　　一到苏府，常伯樊刚领着她和岳父岳母请了一声安，就听岳父迫不及待地问：“苑娘儿，你用早膳了没有？没有陪爹爹用一些，爹爹还不曾吃呢。”


第117章 
　　苏苑娘想也不想点头，这厢苏谶已站起，高高兴兴一挥手，“快，摆饭。”
　　一行四人往膳间走去。
　　在一般人家，正堂就是一家的主堂，招待来客或自家吃饭皆在正堂，大户人家人多嘴多，也皆多一家齐聚宽敞的主堂用饭。倒是苏府这种自家人不多的，自家人吃饭另成一处，只有招待来客时，才会把膳桌摆在正堂以示恭敬。
　　与常伯樊那次带苏苑娘回门不同，这次苏氏夫妇带了小俩口往内苑走去，去自家的地方用饭。
　　常伯樊陪岳父走在前面说话，后面苏夫人和苏苑娘一道走着，苏夫人走动间不停看着女儿，打量了几步，她突地伸手掐住了苏苑娘颇有点显态的小脸蛋，“噗”笑道：“哟，这是谁家的胖娘子？”
　　女儿小时候还好侍候，给什么吃什么，后来知道什么不好吃了，就开始挑嘴了，自打四五岁起，苏夫人就没见过女儿脸上长肉了，这般肉嘟嘟的脸蛋，真真是怪好瞧的。
　　娘亲说她，苏苑娘瞟眼瞧了她一眼，见娘亲只是笑话她，她点点头，“家里的。”
　　谁家的？还不是家里的。
　　苏夫人许久没听见自家孩儿这般说话了，顿时乐不可支，笑了个前仰后合，“哎呀，忘了，还是我们家的呢。”
　　苏夫人那神态，恁叫一个轻松快活，苏苑娘眼瞧着心里也高兴，跟着她一起笑，笑弯了眼。
　　苏谶回头，就见母女俩一个乐，一个跟着不错眼地看着她跟着一道傻傻地乐，不禁嗔笑道：“你们这两个活宝，走快些。”
　　苏苑娘笑汪汪的眼朝父亲看去，点头，伸手扶住娘亲。
　　“不得了不得了。”终归是大了点，看来把她嫁给常伯樊是没嫁错的，苏夫人抚着乖乖女儿的手，笑叹出声。
　　娘子回府，苏府回复了以往的一片笑声，苏府的人也卯足了劲侍候，厨房那边，在一家人用过早膳后，又端来了热腾腾的几样小点心，皆是不大一口就能咽下去的。
　　苏木杨还替厨房的吴师傅送话道：“小娘子，吴师傅说了，这几样是他新琢磨出来的样式，哪样好吃您说一声，他立马给您做上蒸上，等回去的时候一并带上，带回去了也是个吃头。”
　　闻言，肚子着实没多少空处的苏苑娘又执筷夹点心，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慢慢吃，老吴那家伙，打昨晚知道你要回来就开始捣腾他那块小地方了，”嘴里说女儿胖的苏夫人，劝起女儿多吃一些也是不遗余力，她满脸带笑，看着女儿的眼里尽是慈爱，“试试哪样最好吃，回头等你吃完了，你叫人送个话回家来，就让吴师傅给你做好送去。”
　　不比苏谶还能找着机会去常府时常见女儿，苏夫人怕人说闲话，一直守着规矩不轻易往常府走动，就怕人说他们苏府的手伸得太长，岳母娘管得太宽，她是委实好一阵子没见到女儿了，这下见到女儿，心中着实是欢喜，是以等用完点心，不等常伯樊开口要跟岳父请教，她就先带苏苑娘回他们
　　夫妇俩的房间去了。
　　昨晚听到常府下人的送话说女儿今儿要跟女婿回来，苏夫人同样没少折腾，把家里这阵子得的一些好东西分出了些分出来了一些来备好，这厢一带女儿进屋，就让管事娘子把让女儿挑的那些拿出来，跟女儿道：“最近你爹爹的那些好友往家里送了一些好礼过来，本家那边有人路过汾州，也差了人给家里送了一些礼过来，你挑挑，有哪样使得上的就带回去。”
　　苏苑娘一看管事婶婶拿出来的物什，其中还有一套贵重的头面，她回头，朝母亲摇头，“不要。”
　　贵重的她还要往家里搬呢，往外得了多的银子，她还要换成金子送回来给母亲保管呢。
　　“这金银是好物，”傻娘子，苏夫人哭笑不得，再三劝说女儿，“今时不同往日，你也是常家的当家主母了。这头面是你宁安的王悟同叔叔家的婶娘送来的，我看样子打得新式，想来也是想送你的，你只管拿去，娘亲知道你不喜欢这种样子，但你拿回去，往后有的是机会派得上用场。”
　　这副头面极为精致，拿去送礼，送到那主母为三旬左右的人家，想来不心动者无几。
　　“拿去给别人？”苏苑娘如今一点就通，说着她回头看了那副精致头面一眼，又回过头，“我看跟嫂嫂极为相衬，娘亲，送去京里给嫂嫂罢。”
　　苏夫人一愣，真真是啼笑皆非，“你嫂嫂还缺一两副头面不成？你只管拿去，你嫂嫂那里的，娘亲自有给她的。”
　　“给嫂嫂送去。”嫂嫂是个好人，前世照顾她良多。但跟哥哥的头十年间，就是和哥哥感情甚笃，嫂嫂处境也颇为艰难，尤其在吃穿用度方面更是节佝不已，只是哥哥不想让临苏家里的父母亲担心，对家里从来只报喜不报忧，她便如了哥哥的意，从不跟家里张口说银子的事，反而要从本来节俭的用度中省出一些给家里送些贵重的东西过来，替哥哥安家里的心。
　　前世苏苑娘不知此事就罢了，这世知道了，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当自己不知道此事的。
　　她本来还想着等过年往京里给兄嫂送节礼的时候给兄嫂捎上些银票，现如今有了这个好机会，她便跟娘亲直言道：“嫂嫂给我送了好些东西，我没有，我寻不到比京里还好的东西，回头我取些银票回来，您替我一并送给嫂嫂。”
　　“你个傻的，”又说傻话，苏夫人伸手轻拍她的额面，责骂道：“你是妹妹，还已经出嫁了，轮得到你给嫂嫂送银子吗？”
　　“……”是不妥，哥哥知道了肯定让嫂嫂送回来，兄长怜爱她之心，颇跟父母相似，苏苑娘知错就改，道：“那您给嫂嫂送一些过去。”
　　这孩子，是不能指望她多有些心思了，苏夫人有些好笑，又想叹气：“他们有他们的过法，娘亲心里有数，你别管。”
　　“哥哥没有我在您和爹爹面前得的疼爱的多，有什么事只能自个儿担着，本家好呢，但他毕竟不是本家的亲儿子，他是我们家的亲儿子呢。”
　　“是是是，我还能不知道他是谁家亲儿子？早送了一些过去了，你别担心，小管家婆。”苏夫人笑出声，一把把她揽入怀里，爱怜地轻拍着她的背，“有你这份心，你哥哥什么都会好。”
　　“也给嫂嫂送一些。”苏苑娘还是记挂着她的长嫂。
　　苏夫人失笑摇头，哄道：“好好好，也给嫂嫂送一些。”
　　苏苑娘心满意足，在娘亲的怀里缓声地说起了知春的事。
　　她轻声道：“娘亲，我想跟您说说知春的事，知春是个好丫鬟，好妹妹，但我想把送出去许人家。她每日想让我去讨好侍候姑爷，我知道她的好心，只是我想当常家的主母，一个就算没有当家也能让我凭主母之威立足的主母，可那种主母不是讨好男人就能得来的，娘亲，我不想让我的主事丫鬟天天在我耳边唠叨如何讨姑爷的欢心，那会消磨我的意志。”
　　闻言，苏夫人猛地低头，诧异地朝女儿看去，迎上了她那双黑白分明分外清澈的眼睛。
　　苏夫人喉咙缩紧，抬手摸着她的眼角，吞咽了两口口水方问：“你什么时候有的这心思的？”
　　终究是开窍开始懂事了吗？
　　这世重来才有的，只是太晚了。
　　不，还不晚，她爹爹和娘亲还在呢，苏苑娘回母亲道：“从想通了，不想让爹爹和您担心我的那天有的这心思。我想变得很好很厉害，让你们有事了第一个念头就想到来找我，娘亲，我想当您和爹爹的依靠。”
　　这一世，她有了想保护回报的人，从那天开始，她就变得很勇敢了。
　　苏夫人一时无语，怔愣过后，她紧紧搂住了女儿，说着话的嗓音颤抖不止：“苑娘，苑娘，我的宝贝，我的儿啊……”
　　她以为要穷其一生精明算计来保护的女儿，居然跟她说这话……
　　老天待她和夫君不薄。
　　苏夫人抹掉眼边的泪，抱着女儿又忍不住心酸欢喜，乐极反泣道：“好，让你当你爹爹和我的依靠，依你。傻孩子，傻孩子……”
　　苏苑娘抬头，看着她娘亲脸上欢喜至极的泪，心口就像有温暖的河水流过那般舒展绵延，有说不出的熨贴。
　　“您要好好的，”定要长命百岁，看着她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这一刻，苏苑娘想要过好这一生的心再坚定不过，她朝母亲扬起嘴角，浅浅笑道：“和爹爹一起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看着苑娘一直在生长的样子。”
　　“傻孩子！”苏夫人简直欢喜到了极顶，欢喜得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她忍不住朝着女儿的傻脸蛋亲了一口，“你爹爹说的对，你就是上天送给我们的珍宝，是来人间成全我们俩的。”
　　苏夫人抱着女儿喜极而泣，哭道：“你懂事了就好，我们就不用太担心你了。苑娘，世事无常，我和你爹爹自年岁大了后，时常担忧要是没有了我们，留下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个你不懂的世间，你该如何是好。”
　　现在可算是不用那么担心了，这是后来之福，更是意外之喜。


第118章 
　　一待冷静，苏夫人询问女儿知春走后的安排，苏苑娘是寻思好来的，回道：“三姐懂事，耳聪目慧，不比在外面管事的差，侍候她欠缺了些，但明夏通秋两人足以。”
　　“你这是不打算找人替了？”
　　“暂且不想，”苏苑娘摇头，“且走且看，人贵精不贵多，女儿现在身边的人已足以使唤，往后不够，往后我会跟娘亲说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不一定……”不一定说给她听，但话到嘴边，苏夫人也没那么放心女儿，便改嘴道：“你心里有什么主意，还是说给我听听。”
　　“要说的。”苏苑娘点头。
　　苏夫人被她的乖巧讨得满心的欢喜，又是细细问了女儿一阵的话。
　　她的话一句接一句，苏苑娘皆答得上，苏夫人刚问得兴起，就听门口响起了声响，一听是自家老爷回来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恍然一大上午就轻易地溜走了，时间已近正午。
　　“你爹爹他们来了。”苏夫人忙放开女儿，摆正坐姿。
　　苏苑娘自母亲怀里挪开，还没起身，就见父亲和常伯樊进了门来。
　　见她跟岳母同坐一张椅子上，常伯樊脸上带笑，瞥了她一眼，过来跟岳母请安，“母亲。”
　　“你们爷俩事情谈好了？”苏夫人笑道。
　　“说好了。”
　　“那就好。”
　　苏谶已择座坐下，开始逗女儿：“小胖子，跟你娘亲撒娇呢？”
　　说罢，他这才察觉自家夫人脸色不对，眼睛周围有些绯红，一看就像是哭过的样子，苏夫人与他是少年夫妻，苏谶的一举一动就是不在她的眼间，她都能明白他的意思，这厢她眼睛看着女婿，下巴却微微地摆了摆。
　　苏谶一看，就知夫人在示意他不要多问，等人走后再说的意思，他若无其事继续跟女儿说话：“想娘亲了罢？”
　　苏苑娘看他。
　　苏谶又问：“那可想爹爹？”
　　前两天才见着，来不及想，但这不能说，是以苏苑娘站起来，悄悄地往旁边走。
　　“站住！”苏谶板脸：“去哪呢？好好说话。”
　　苏苑娘回头，回道：“明天想。”
　　这得是他女儿才能说出的话，苏谶心里好笑，面上佯怒：“还得明天，岂有此理。”
　　“父亲，我看天色不早，我和苑娘这就告辞，先回去了。”这厢，常伯樊插嘴道。
　　“不留下吃午饭了？”苏夫人看看外面，收回眼，眉头微拢，“这正好是午饭的点，你们用完再回，省的回家还耽误了。”
　　“那听母亲的。”常伯樊从善如流。
　　“我去去厨房。”苏夫人站起来，见老爷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的小娘子。
　　她正要说话之际，苏谶站了起来，朝她道：“夫人，老爷和你一道去，在书房坐了一上午，正好走走松动下筋骨。”
　　“好，”苏夫人回首，“苑娘，你带伯樊去花苑走走，等饭好了让人来叫你们。”
　　苏苑娘目送了父母亲离去，等他们走后，她带常伯樊去花苑，跟常伯樊道：“我刚和母亲商量，放了知春的身契，让她找
　　个好人家。”
　　“知春？”
　　苏苑娘点头，看着他。
　　常伯樊回看她，他偏头想了想，没有多问，道：“那就送走。”
　　走了几步，苏苑娘没听到更多的话，问：“你不问为何吗？”
　　“你的丫鬟，你做主。”见她抬起眼看来，不顾看路，常伯樊伸手搂住了她，道：“原来今天不带丫鬟来是为的说这事。”
　　又道：“你可想知道我今天来找父亲是为何事？”
　　想，是以苏苑娘才觉着不把知春送走的原因告知他是为不公。
　　是以，她在问之前便道：“知春现在不适合当我的丫鬟了，她告诉我的事情我都不想做，我这才想把她送走。”
　　常伯樊顿足，皱眉，神情片刻就冷峻严肃，顿时一身的胁迫力从他身上突地张开，“她一个奴婢，告诉你怎么做事情？”
　　他浑身肃杀，苏苑娘始料未及，呆了一下方回道：“也不是，她只是觉得那般才是好……”
　　“那就是是了？”
　　“常伯樊，”苏苑娘扯住他的衣侧，“我已告知你原因了，可能知你和爹爹说什么了吗？”
　　常伯樊盯住她，见她愣是一点也不以为意，只等他告知下面的话，心中突起的火蓦地哑了，他看着从来不走寻常路的妻子，紧了紧手臂中的腰，带着她往前继续慢步，与她说道起了与岳父商量的事。
　　他要策反温初凌为己用，前提就是他能给得出温初凌最想要的。金银财宝于温初凌来说不是必需，他跟随陆长放在太尉之下，钱财唾手可得，唯有权势，方是他软肋。
　　常伯樊便要把温初凌最想要的给他，而其中寸尺如何拿捏，常伯樊却没有能耐在短时间能把利弊考虑清楚，便来询求岳父之见。
　　“温初凌始于前朝权势之家，以光复祖上荣耀为己任，这一点，”常伯樊淡道：“与我倒有些相似。”
　　他看了苏苑娘一眼，见她只是专注聆听，并无反感之意，便放心往下接道：“他非正统出身，乃陆长放重用方得师爷之位，靠的也是祖上威名，但民间看重他家祖上余威，上京却并非如此。他想得到官身，唯考才一途，但他在这考途上屡战屡败，年近四旬身上也就一秀才之名，但他还有一途可选，那就是上京有能人保举他。”
　　“以前没人保举他？”苏苑娘不解。
　　“在上京的那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前朝名人之后，上京这样的人太多了。”不止上京，就是民野间没落的贵勋之后也不知繁几，如他常伯樊就是其中一员。
　　“陆府台也不曾吗？”
　　“呵。”
　　“为何发笑？”
　　常伯樊停下步子，挥退不远处跟着他们的下人，两手搂住她的腰，低头亲了她的额头一口，道：“苑娘，温初凌有鬼才，他精于算术，据说但凡只要他过目的帐册，不出两天，他就能算出其中猫腻与否，而他做的帐本，就是本州府台把汾州掏空了把银子皆抬回家里，上面也查不出他一点错处来，这样的人，握在手里方是上策，岂可能把他放进朝廷那座巍峨大山，与自己夺食？”
　　是以温初凌在陆长放的手里，一辈子顶天了就是个做暗帐的师爷，也绝不会放他出去。
　　这也是他能攻破温初凌的一个致命之处。
　　“原来如此。”苏苑娘懂了。
　　“但给他个什么位置，给高了不在我的能力之内，给低了，怕他不满意，这就是我要与岳父求教的地方。”
　　苏苑娘颔首，她探手，摸了摸那张耐心十足的脸上那道没有消褪的伤痕，问他：“爹爹可问谁欺负你了吗？”
　　“问了。”常伯樊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看着她的眼中皆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张县令的事也说了吗？”
　　“说了。”
　　“那就好。”
　　“好在哪？”
　　“你有人商量就好了，我不懂的，爹爹懂，我现在不能为你出的头，爹爹能……”苏苑娘舒了一口气，与他，也与自己道：“等到我自己长本事，还要好长的时间。”
　　常伯樊一时没听明白她的话，愣在原地片刻，方才想明白。
　　良久，他久久无声，半晌之后，他搂住她，更是一句话也话不出来。
　　他不用她做什么，只要她一辈子这样静静地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这样的话，她就是他最坚固的后盾。
　　*
　　用完午膳，苏苑娘带着家里给的大包小包上了马车，常伯樊与她一道回去，等到了常府大门口，这才说还有事要去处理，又驾马带着小厮们去了。
　　苏苑娘看他走了，方才明白他这是送她回来，便站着等他远去，直到看不到背影了才进府。
　　一回飞琰院，旁马功就来了，见她捂着嘴拦哈欠，便告退：“夫人您先歇一会儿，我过片刻再来。”
　　苏苑娘摇头，“先说事。”
　　“这……”
　　“说罢。”
　　“是。”
　　先是府里采买的事，这些苏苑娘早过目过，现在只是个点头的事情，等说到族里的事，就说到族里有人过来说要给中了恩科的天才们在族学里立功德牌的事。
　　“来说话的是族里一个叫篙爷的叔爷，说这是常府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大喜事，一定要刻三块功德牌放在学堂里，供榜样为常氏后人效仿，是以想跟公中支点银子，在三位大人回来之前找石匠把这事定下，也好在三位大人回来之后知道族里对他们的看重。”旁马功一五一十把话学到，禀告主母。
　　“要支多少？”
　　“说是五百两。”旁马功低头，“那位叔爷道这等大事，刻的石牌要繁盛方显昌隆，银子便要花的多一点。”
　　五百两啊……
　　苏苑娘还在想这五百两怎么给的事，就听旁边三姐瞪圆了眼睛，失声惊道：“打三块牌子就要五百两？可是我们临苏城街上满地皆有银子可捡了？这是金子打的石牌罢！”
　　闻言，苏苑娘嘴角缓缓扬起。
　　旁管事抬头看了三姐一眼，又看向主母，“回夫人，民间一块完整的四方牌面坊也不过十余两银，就是刻满了花纹的，也不过三五十两。”
　　就是起三座牌坊，也用不到五百两，何况只是区区三块刻字的石牌。


第119章 
　　常氏族人要银子的手段五花八门，前世常伯樊与她成婚不久后就离家出门做生意去了，家里还有一个蔡氏在旁左右劝说，苏苑娘没少给他们银子。
　　这世许是常伯樊还在家中，这些人倒是没有天天来，也可能是之前她不好相与的恶名已出，这些要找上门来之前也要斟酌斟酌。
　　但到底是来了。
　　找来的名头还过得去。
　　就是免不了还是狮子大开口。
　　“给那位叔爷家送话去，就说他的好心提醒我已收到了，另备几份瓜果点心提去当谢礼。”
　　“是。”旁马功心中疑惑，嘴里则已应下。
　　“至于这三份表功牌，该立，大管事，劳烦你今日辛苦一些，找一找城中最好的石匠，找一家手艺最好的定下，至于牌文，就由我出面，请我父著写，这事等当家回来我就与他说。”要五百两？既然是常家人开的口，那就给，打的牌子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剩下的就她拿来给父亲添点笔墨纸砚当润笔费。
　　等常伯樊夜间回府，就见妻子拿帐本来跟他对帐了，说他族人要五百两给三位天子门生打功德牌，她给应下了，五百两有一百五十两用来请石匠，剩下的就是她爹的润笔费了。
　　常当家哭笑不得之余又头疼不已，揉了揉头疼的脑袋，问身边认真与他对帐的妻子道：“怎么就应下了？”
　　“就应下了。”常家人一等的大喜事，不给立牌，岂不给了他们群起攻之她的借口？
　　“你应该先问问我。”
　　“这不。”
　　常伯樊叹笑，拉她起来到腿上坐下，抱着她道：“他们这官还没当上，就给他们立功德牌，不说他们担不担得起，光是这骄扬的作风，就会惹今上不喜，今上是个求实之君，此事要是被他知晓，之前下的功夫可不要白费了。”
　　那不干她的事，找死的是常家自家人，她要拦着，她才是罪人。
　　苏苑娘默不吭声。
　　“这样罢，此事我去跟篙叔和族里人说，牌可以立，一同刻一块记录他们勤奋好学的牌子即可。至于请岳父润笔之事，此事就算了，杀鸡焉用牛刀，岳父的手还是不轻易出的好。”
　　苏苑娘也觉得对，爹爹暂还不缺几百两银子用，不过几百两银子对苏家来说也是一笔钱了，给哥哥的话，嫂嫂还能用上两三月还绰绰有余呢。
　　拿不到这笔润笔费，苏苑娘有一些些可惜。
　　见她还是不出声，常伯樊捏了捏她的脸，笑道：“怎么，没给父亲找到事情做，见不到他，不高兴了？”
　　常伯樊当她请岳父作文是为的多见他，苏苑娘听明白了他的话，不由抬首看了他一眼。
　　他倒是把她想的好。
　　“你去跟他们说，但要说他们的事情我是答应了的，是你不答应。”苏苑娘说完，突然福灵心至，补道：“还生
　　了我的气。”
　　“我生了你的气？”常伯樊愣住。
　　“嗯。”苏苑娘点头。
　　“何时？”常伯樊挑眉。
　　他这好端端的，竭尽全力只为当好丈夫，连一句重话都不曾与她说过，就是她无心恋眷他的事他亦可忍下，怎地还出了生她的气之事？
　　“你就这么跟他们说。”苏苑娘教他使坏。
　　“为何？”
　　他不是很聪明吗？怎么此时不聪明了？苏苑娘斜瞥他一眼，抿了抿嘴，道：“反正就是我答应你不答应，我好你不好。”
　　这次恶人由他来做，总不能次次皆她当恶人罢？
　　是他姓常，她又不姓常，常家是他的，理该他担着。
　　“苑娘……”常伯樊脑子一直在她身上打转，她说破了，才转到事情上去，一时怔愣过后，又是啼笑皆非。
　　“你就这么说，可知道了？”苏苑娘不管他的错愣，只管自己要的结果。
　　“知道了。”常伯樊朗笑，抱着怀里这个活宝，可不就由岳父所说，这就是个活生生的宝贝，“是我坏，我们苑娘才是宽宏大量，大度大方的那个。”
　　倒也不是，但这么说，说起来煞是好听，苏苑娘点头，心想银子没了就暂且没了，没让常家人要去才是至关要紧的。
　　*
　　未出几天，常家出了三个秀子的事传遍了街头巷尾，常氏主府的门也常被登门造访的各方来客敲响。
　　还有城中有名望的人家给当家主母送请帖，请她过去赏花吃宴，还有全不相干的人家家中有喜事，也往府里送贴子。
　　这些苏苑娘都未曾去，但派了下人过去替她推拒，便连三姐一天也要出去代她走一趟。
　　这天知春看到娘子连城中以前当过官回乡颐养天年的老大人家的帖子也要拒，踌躇了片刻，小心跟娘子建议道：“娘子，这家老大人家连夫人都去过几回，这次这家老夫人请您过去赏花，您还是去了罢？”
　　族里的那三家她都没去走动，怎可能在这当口去别人家，推拒小的，知春还当理解，到了有地位的人那里，知春就看不到了。
　　可能怪知春吗？前世的她就是知道这些道理，也没有做好，比起知春这个不知的，她这个知晓的做错了才是最无知的。
　　“我要是方便出面了，先去的也该是那几位族亲家。”苏苑娘让她娘亲给知春去找知春家里的人了，前世知春嫁的就是同村的人，这世与此前想来不会差许多，只是知春这世走的要早，成亲的日子想来也要早一些罢，许多前世她经过的事情这世她还没经历过，有些道理她还没懂得，苏苑娘耐心跟知春道：“我要是去了这老大人家，老大人家兴许欢喜，但心里指不定想我自家的人都没顾好，还去攀外枝，很没礼数呢。”
　　知春讷讷：“奴婢想那几家您不喜欢，不去就不去
　　了。”
　　去喜欢的人家就是。
　　“是了。”苏苑娘没再多说。
　　知春“诶”了一声，垂下头，心中颇为沮丧。
　　夫人让她帮扶照顾娘子，只是不知为何，娘子没有以前那般听她的话了。
　　苏苑娘不往那三家走动，自有她的考量。
　　果然没过几天，等州府来报喜的人走后，这三家约在了一起，上门来道谢来了。
　　这家当家的如若不是年轻家主，是位老家主，这几位想来一收到消息的第一天，就上门来道谢来了。
　　催消息的时候日日都得闲上门来，真得了好消息，就没人影了。
　　苏苑娘不去这几家道喜，常伯樊与她说道此事时，笑说了一句：“那等他们上门来向你道谢。”
　　苏苑娘便知道，此时的常伯樊心中早有成算，最为重要的是，他从无折损她的面子，贴补他的面子之意。
　　只此一项，也难怪爹爹娘亲觉得他还算良配。
　　这三家一道约上门，旁管事一来报，苏苑娘就起身回房换了身衣裳，带着管事丫鬟往前堂走去。
　　“当家媳妇，来了。”
　　苏苑娘一走去，就有人率先开了口，接着一声接一声当家媳妇响起，苏苑娘微笑朝他们看去，等他们声停，她挨个叫了人，请人坐下，方才最后入坐。
　　常六公家来了五人，是家中及第中恩科的常太新之兄长夫妇，以及他的妻子和两位儿子；常隆归家则是夫妇和其长子三人；常老祖家则是常以公夫妇与家中及第的孙子常孝义的亲生父母四人。
　　各家这次都派了相关要紧的人来。
　　苏苑娘以为总算是等来了谢意，这些人在惊喜中回过神来，知道成事还是绕不开本家，但相互道过喜，谢过后，就听以公正义凛然道：“此前我听说，老哥哥家和隆归家因做喜席家中粮食周转不开，管公中借了粮，还管打了借条，我家虽然没借，但老叔公在这里腆着脸说一句，当家媳妇可否看在这是举族的喜事之上，把这些算在公中，当这是族里公中所出？反正我是没什么意见的，想来族里人也没意见。”
　　那是府里库房的粮，算不了公中，族学所出算公中，祖祭算公中，家里办宴做喜事算公中，要是一点面子也不要，非要说这是族里的人才，族里人个个都用得上他，也可……
　　“如若族里人都没话说，也可。”苏苑娘点头，道：“本来是没这规矩的，但听以公公这么一说，我也如此觉着，这是举族的喜事，往里族里人还得靠他们庇护，如此往后族里人有事求上家里来，也不会不好意思，这是个和睦事，等会儿我就派人去和各家说，问问他们的意思，想来大家不会觉得不应该，到时候我就免了六公公家和归伯家的借条就是，还请以公公放心，等个一两天的。”
　　大堂顿时一片寂静。


第120章 
　　把公中当成家里的，那反过来，你家里的也得成公中的才是。
　　个个仗着比本家的家主夫妻辈分高就想越过去，苏苑娘已被他们生吃过一次了，这次她也不吃回他们，只管让他们自己吃自己去。
　　借了的要还，咬下去的就得吐出来。
　　苏苑娘此言一出，几家人一时之间皆没缓过神来，倒是常隆归家的长子是个没心思的，心想免了借条是个大好事，这几天他们家可没少往本家拿东西，算起来也是几十近百银两子了，他偷瞄了父母几眼，寻思着是不是要说一句，但没等他想明白，他娘的手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拧了他的腰一把，疼的他险些没叫出来。
　　本来这事，能免则免，但广而宣之，家家都知道了，以后家家找上门来托他们办事，这事办还是不办？不办就等着全族的人戳他们家的脊梁骨罢！
　　这事绝不能答应。
　　常六公家的长子常太白第一个回过神来，当下朝侧坐的主母位置拱手：“当家媳妇说笑了，伯樊为家弟煞费苦心，我家已感恩不尽，怎能区区几担粮食还要本家给？这粮暂且欠下，等过两天，家里忙过这阵，我家定会原原本本把所借的还回来。”
　　他这一说，常以公当际笑了起来，抚须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常太白。
　　他为他们出头，话还没说两句，就有人先认输了……
　　常以公眼神不善，这时却听另一家也开了口，只见常太白的话后，常隆归冷着脸也道：“侄媳妇说笑了，几担粮食不至于不还，回头就给你送过来。”
　　常以公脸上的笑没了。
　　在自家的事上，常老祖的面子算不了什么，这家不知跟本家那位年轻当家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龌龊，要出这个头，那他就出去，他们也没请他出这个头，但这个头要是出的把他们都折进去了，那也莫怪他们不领这个情。
　　常太白和常隆归心里皆如此作想，他们带来的家里人有看的很明白的，也知道这事绝不能答应。
　　这事不明说则罢，免了就是免了，但要是话一经嘴说了出来，那就是他们家跟族里借的粮。往后不说别的，这以后族里有个什么事，人人都可管他们家借银子，他们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够还这个情的。
　　这当家媳妇好生厉害。
　　此时，这次带来的头一次面见了苏苑娘，把个中来龙去脉想明白了的人看这年轻媳妇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三家中的人有几个人这些日子常见苏苑娘，这下是不明白她棉里藏针性子的都明白了，常以公之前还想一介深闺当中当憨儿养大的女儿何足为患，几次交手，这次见另两家想也不想就服了软，他心一沉，脸上也飞快扬起了笑，与苏苑娘温笑和善道：“也是我以己度人了，大侄孙为我族子弟的事也是操碎了心，不知耗进了多少进去，家里办喜事这等小事，着实不应他
　　操心了。”
　　反而言之，大的都管了，小的却不管，管了大失了小，气度全无。
　　这话明面上说得漂亮，传出去了，却是市井百姓最津津乐道的闲话，看来一族之长的当家人做人不明白，有钱还那么小气，还不如他们这些小民百姓呢。
　　前世的苏苑娘绝听不明白这些话会带来的影响，但这世一事醒悟，事事皆醒，以前听不懂看不明白的，一桩一桩在她面前褪去了面纱，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再无神秘不解可言。
　　她道：“就看你们怎么想的了，大大小小的事都管，那是当爹的管儿女。你们虽说分家，但也早已立家了，本家有能耐，能提携一分就提携一分，没有那个能耐，还是该如何就如何，像当家的，再难的时候也没有让各分家出钱出力供养他，而是等闯出一点生路来了，就时时刻刻记挂着你们，不说别的，就为着你们几家这件事，连我的嫁妆都搭进去了一大半……”
　　苏苑娘看向他们，她一一看去，居然无人敢与她对视，她不由扬起嘴，悲哀自嘲一笑。
　　她垂下眼，看着地面淡道：“大家都是明白人，得了巧，得了好，是你们命好，该适可而止的时候要适可而止，若不喜事变坏事，也不过是几念之间的事。”
　　无人说话。
　　这时，在场的常家人都想了起来，常家大变，是在常伯樊娶了她之后。
　　她到底是苏家女。
　　“哈哈，”常太白听着心里发颤，他不敢放任气氛持续僵硬下去，顾不上是不是突兀，他强笑出声，“侄媳妇，你看你，说的是挺对的，这不碰到伯樊这个出息的，我们也跟着沾大光了，此前是我们想左了，想的不太对，伯樊事事为我们，我们没帮上什么忙，也不应该拖他的后退才是。”
　　不过是几念之间的事？他老父亲赌上了他那张老脸，搭上了年轻家主的这条船，如果是因小事失去了这年轻家主的心，常太白不敢想之后的结果。
　　家主年轻归年轻，但也心狠，他有本事把人送上去，肯定也有本事把人拉下来，苏苑娘一句话，把常六公长子脑中那些侥幸全部打消，强自说笑完毕，又呵呵笑着接道：“等太新回来，我一定要带着家弟上门来给伯樊和你道谢，不说别的，要是没有你们给的这个机会，等到我们知道京里加恩科的事都要一两年后了。”
　　这不心里都清楚呢，都明白得很，这些人哪有几个糊涂人，不过是能占便宜就占便宜，能欺负得了就去欺负，所谓弱肉强食，不过如此。
　　“是是是，”这厢，归婶子见自家男人已经僵住，一时之间抹不开脸说话，她当即立断接话道：“可不就是这个理，三个去，三个中，那绝对是伯樊的功劳，那俗话是怎么说来的？伯乐识千里马！对对对！”
　　归婶子拍着大腿，大叫：“伯樊就是书本时的那个伯乐，
　　那个慧眼识英雄的大伯乐，也就他有那个本事能看谁就是谁了！他那眼神，绝了！”
　　她说得甚是大声，说罢又笑，大堂里顿时更充斥着她欢快造作的吹捧。
　　这声音，刺耳又好听，苏苑娘心中悲喜交织，原来人生就是这般荒唐，又如此理所当然地正常。
　　这两家再次开口，常以公没再说话，冷眼旁观这两家对这年轻的当家小媳妇靠近的趋势。
　　等到回去，他与父亲文公一商量，最终定下了不走本家那条路的决定，决心靠自家京里的那段关系起势。
　　本家的年轻当家绝不好相与，他娶的苏家女和她背后的苏老状元，也不是善茬，他们的光可不是那么好沾的，指不定跟他们伸手，那位年轻当家就要收了他们的关系，与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走他们自己的那根线，省的一条关系最终要被多人所用，还落到了别人手里。
　　常六公和常隆归这两家，则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连续送来了一些银子，苏苑娘毫不犹豫收了这些银子，不过也让下人转达接下来的不用急着还，等到过了这年，明年再还也不迟。
　　这算是一种宽视了，也就是说，本家其实也没怎么生气，关系还是可以维持，这下这两家人真真是松了一口气，暂且放下了自打那天回家后就忐忑不安的心。
　　*
　　苏苑娘那一天的敲打，常伯樊在旁管事那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他知道这件事，但一直没开口跟苏苑娘说这事。
　　这天他收到了京中的信，知道了族中及第三人回来的确切时日，以及他们往后的官身。
　　三人中，一人补为县官，两人补为县薄。
　　“去年平王代君微服私访甘南，持上方宝剑怒斩甘南县县令，之后整个甘南震荡，直到八月今上当朝宣判，一州十八县的县令，掉下来了七个，空了七个衙门的人。”常伯樊把信给她看，“临时加的恩科，想来就是为的补这些空位。”
　　苏苑娘听着，抓信的手顿了顿，等到把消息看完，她抬头，“你可出力了？”
　　“嗯？”
　　“他们补位，你可出力了。”
　　“自然。”常伯樊诧异。
　　“那补上去的这些位置，跟此前的有何差异？”苏苑娘问。
　　都是筹谋来的，为还筹谋的人情、银钱，又是新一轮的搜刮。
　　这又有何差呢？
　　这一句，常伯樊当下就听明白了，他看着他纯真善良的苑娘，在她眼角落下了一吻，道：“可能有前车之鉴，新一波的人会知道怕，可能怕不了几年，但也许这几年，就是今上想要的，苑娘，水清无鱼，这世上没有永远干净的人。”
　　吾爱，就连你，也不得不随我这浑身肮脏卑鄙丑陋的人在这浊世打滚、挣扎、明知不想为却要逼着自己去做。
　　活着，不管后果如何，唯有往前走，去试那个最好的结果。


第121章 
　　“是了。”苏苑娘点了一下头。
　　是然，世上没有永远干净的人，也没有永远能傻下去的傻子。
　　摔疼了，被人咬怕了，就是傻子，也不得不学着聪明起来，一如她。
　　见她静静悄悄地点头，没有不解，也没有不忿，平静秀美的侧脸就像一副隽永的景致，深沉幽远漫长，常伯樊看不穿她，只知心口一阵阵悸动，只想与她岁岁朝朝在一起，永能看到她的脸。
　　“苑娘。”
　　苏苑娘抬头看去，见他痴痴望她，她还是不解他对她的痴，但在他专注的眼神当中，她朝他笑了笑。
　　这是她今生的丈夫，是那个前世在她死前大哭的男人，而前世的她完全不了解他，也不想去了解他是怎么成为常伯樊的。
　　这世她有点了解了，有点知道他为何会成为他了。他不是一个温良恭俭谦让的君子，他脆弱时会哭，转不过弯来时也很傻，身上更无温善仁厚，假如前世她在婚前就知他是如此模样，定会与父母说一句：此君非良配。
　　她以前所以为的丈夫，就是与她一同生儿育女的人，他主外她掌内，如此一生。
　　但现实与自以为，其实住在两个截然相反的地方，全然不是一回事。
　　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会动会走，会哭会笑，她的丈夫亦然，和她是一样的。
　　“不干净就不干净罢，”她道：“别太不干净就好了。”
　　至于她，只要她还在常家当着他的夫人的一天，他干净不干净，都会陪着他的。
　　常伯樊没想等来了这句话，他突然笑了，他抱着她把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低笑出声，眼泪渗进了她的肩膀。
　　真是脆弱呀，苏苑娘任他抱着，心里悠悠地想，既然想哭那就哭罢，这外面也没有让他哭的地方。
　　*
　　时至九月，秋高气爽，正是秋收时分。
　　常府乡下的田庄送上了刚打下晒好的新米，让主人们尝鲜，苏苑娘尝过这新米，觉得分外地甜，给父母亲送过去了一些。
　　米刚送过去两天，知春就被苏夫人叫了过去，回来时知春眼睛肿红，一看到苏苑娘，又流泪不止。
　　娘亲来人叫知春，下人说是知春娘老子来看她了，苏苑娘便知道知春走的时候到了，等知春回来看到她就哭，她摇摇头，示意知春别哭了。
　　知春泪眼模糊，看不到她的摇头，哭着跪到地上道：“娘子，我不想离开您，我想侍候您到死。”
　　屋里做事情的明夏通秋一看到她进来就哭已不知所措，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到她跪下，两丫鬟慌忙也跟着跪。
　　胡三姐看看她们，又看看喜怒不显的娘子，自忖了一下自己最近写的字还是有长进的，想来与她无关，便退到角落，拉过一张小板凳坐着，好奇地看着自家娘子和知春妹妹她们。
　　也不知出什么事了。
　　“娘子！”
　　苏苑娘等她哭了一阵，等到知春惶恐不
　　安地叫了她第二声，她方才摇头：“莫哭了。”
　　她起身，过去扶知春起来，扶了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去坐。
　　这屋子里没有丫鬟能坐的地方，知春不敢，急急摇头，“娘子，我没事，不用坐。”
　　知春很恪守礼数，比苏苑娘还懂得，可椅子她不敢坐，但她想教主人做的事情，每一桩的厉害关系，都要甚过她坐椅子此事。
　　只能送走。
　　苏苑娘没有勉强她，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泪，道：“说说。”
　　知春闻言，急迫地看着她，搜寻着娘子脸上的神情，“娘子，您……”
　　您是知情的罢？
　　“娘子，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知春说着，情不自禁掉眼泪，“夫人让我走，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可是我不如三姐得力？娘子，我改，我会改的，往后您让我出去送信打听消息，我都会去的，我以前不去，是只想跟在您身边侍候您。”
　　胡三姐一边听着，不知为何突然带到她头上来了，立马鼓大了眼，尖起了耳朵。
　　“你不想走？”苏苑娘道。
　　“我不想走！”
　　“哪怕跟着我，往后嫁个家生子，生的儿女接着当我的奴婢？”苏苑娘问。
　　“我，我……”知春恍然想起，她是个奴婢的事来。
　　娘子平时对她们无过多管束，也不注重虚礼，也从不打骂她们，还会教她们读书写字，她们穿的戴的，也是中上等的棉布，一季有两样新钗，在常府里，她们甚至比常府的管事还光鲜。
　　在苏府，被人管教着，知春时时知道自己是个奴婢的事，到了常府，因飞琰院被当家供着，飞琰院的人连带也被供了起来，娘子也日日叫她们进书房学习写字，知春已有一段时日，没想起自己的身份来了。
　　今日娘子突然说起这句，知春当下想回一句她愿意，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她就是说不出口。
　　不，她不想，莫说生的儿女，就连她自己，也不想一辈子当个奴婢，她前年还跟来看她的娘说，等到娘子生下儿女，在夫家定了，她就自赎出门，回村嫁人。
　　她还给了那个小时候说要等她回来娶她的同村哥哥回了她有一天会回去的信。
　　当奴婢是没得法的事，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女儿，底下四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那年生病没钱吃药，父母不得不卖了她。
　　她被卖去的是妓院，卖去当童伎，价要高一些，夫人加了价买回了她，知春以为她就要在苏家呆一辈子了。
　　可是后来她娘找上门来，知春发现她还是想回去，她想当人，嫁人生子，有自己的家可以当家，有自己的男人可以依靠。
　　就像夫人一样，老爷听她的，家也是她当着，整个苏府就是她的那样。
　　“不想，是罢？”苏苑娘拍拍她的脸，“那就回去。”
　　她是直到后来要去京城，知春自请离去，她才知她这个大丫鬟的心愿，就是当一个家的女主人，她
　　想有丈夫儿女，有自己的家，能做自己的主，而不是干着侍候人的活，担着那些她无法解决的心。
　　“娘子。”知春哽咽，眼泪掉个不休。
　　“别哭，回去罢。”苏苑娘道。
　　门外，送知春回来的胡娘子提高了嗓子：“知春大丫头，跟娘子说清楚了就出来，我带你去收拾包袱。”
　　“娘子……”知春哭出声来。
　　“去罢，给你的你都带回去，走前来我这一趟。”
　　“娘子……”知春双腿一软，又跪了下来，被苏苑娘扶起。
　　“呜。”
　　胡三姐这时探出头去，跟她娘对视了一眼，看到她娘抖着凶眉扭着嘴无声问她娘子在里头做什么，三姐毫不犹豫缩回头，一溜烟地跑到了娘子身后躲着。
　　她可是家生子，现在还是娘子身边的得力丫鬟，这可是知春说出来的，只要娘子和家里老爷夫人不说话，她娘就不能随便嫁她。
　　胡娘子不得不进门来问，看到知春在哭，却是娘子扶着她，胡娘子顿时眉头一耸，嘴巴一张：“得了，别哭了，让你过来跟娘子辞行，可不是让你来哭个没完的，赶紧跟我去收拾东西。”
　　知春被胡娘子带走，她们前脚刚去，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咚”地一声，只见通秋猛地跪了下来，头砸在了地上，闷着声道：“娘子，我不想走，更不想嫁人，求求您别让我走，求求您！”
　　明夏已惊着了，她红着眼跟着跪下，又目含着泪说不出话来，只得频频朝娘子摇头。
　　她不想回，也不能回，她这样的，回去了只会被父母再卖一次，她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起来，你们跟知春不一样，只要你们想，你们可在我身边留一辈子。”苏苑娘说罢，见两个丫鬟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全然不相信的样子，她顿了一下，又道：“知春想有自己的家，我就让她走，你们要是把我身边当家，那就能在我身边留一辈子，不过你们哪天想和知春一样，想有自己的家，我也送你们走，只要你们寻思好了自己想要的，我都给你们。”
　　明夏该给，通秋更该给，主仆缘份两场，她不辜负她们。
　　她这话一出，趴在地上的通秋闷哭出声，“娘子，我不走，我跟着您一辈子。”
　　她就想跟在娘子身边，看着日升日落，照顾着娘子晨起昏居，跟着平平静静的娘子，过安安宁宁的一生。
　　她再也不想出去过那种无时无刻提防着人提着脑袋被拳头暴打的日子，她害怕。
　　通秋出声，明夏也哭出声来，她到底要比通秋活泼，这厢边哭边抹着脸上的泪水跟娘子表忠心：“娘子，我要在你身边一辈子，让您管着我，我聪明的，回头我就跟着三姐一起出去忙，您交待的事情我肯定样样都做好，跑的比三姐还快。”
　　怎么又扯上她了？三姐无辜，“我就好打听了一点，妹妹们就不用抢我的活计了罢？”
　　抢了她的去，那她做什么？


第122章 
　　不一会儿，胡娘子带着知春过来告辞。
　　苏苑娘让三姐她们出去，给了知春一个荷包，与她道：“这是拿来让你傍身的，不到万难的时候，就不要用。”
　　刚止住泪的知春又哭出声来，泣道：“娘子，我不想走，您别让我走。”
　　“回去罢。”两世主仆缘份不算深，但也不算浅，前世知春也曾竭力想帮她立足，但也如知春前世在她身边最后的有心无力，无可奈何一样，今世的知春还是无法在她身边呆得长久。
　　要走的人，终归是走的，芸芸中似是早已注定。
　　只盼她往后能好好地过，苏苑娘伸手，扶了知春，送了她到门口。
　　“娘子！”出了门，被胡娘子拉着走的知春号啕大哭。
　　苏苑娘眼睛泛红，朝知春挥了挥手，站在门廊下，目送了她远去。
　　*
　　飞琰院主母大丫鬟的走，让整个常府的下人莫名惊诧，连着几天，无人敢开小差，便连经手采办的管事手脚都干净了许多，不敢有多的昧报。
　　旁管事呈上来的府务清清楚楚，一桩拖拉之事也无，苏苑娘吩咐下去的事，隔天就能办好。
　　明夏与通秋对于这种事，一人是懵懵懂懂还不太懂，另一人则是压根想不到其中关联，三姐倒是看得明明白白，私底下跟娘子玩笑道：“这几日府里的大小管事可怕事儿犯到自个儿头上呢，我看天天要是手脚像这几天那般利索，您每天午觉都不怕睡长点。”
　　苏苑娘的无心之举，倒有了杀鸡儆猴的结果，做的时候也没想到这。
　　想起前几日常伯樊跟她所说的“前车之鉴”，苏苑娘也不知心中此时涌现的滋味该如何去说。
　　新婚时，府里因大房的事上下换过一波人，那时候府里留下的，新进来的无不战战兢兢，兢兢业业。没过多久，这府里的下人算不上故态重发，但该贪的贪，该昧的昧，只是手脚要比前人小心，也不像前任那么张狂，苏苑娘也知水清则无鱼，小钱小利也就一眼带过去，没绝人的后路。
　　没想无心之举，又让下人们收敛了一点。
　　不过想来，也管不了多久，等到他们认为余威散尽，胆子又会大起来。
　　没有人是干净得了的，一旦那个位置有贪的余地，没有人不会张开那只手，就算他不愿意张，他的家人也会让他张。
　　贪念无法根绝，只能遏制，这当家的，就没有松懈的时候，无心的人要是看不清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前世在常家败得不冤。
　　“能好一段时间。”能好一段时间就好，苏苑娘跟三姐道，“好一时是一时，到又不行了，那就是出手的时候了。”
　　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大部份事情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就着去处理。
　　“啊？”三姐一时没懂。
　　“好管事不好找，只要在可容忍之内的不干净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等到……”苏苑娘说到这，突然彻底明白了常伯樊那晚跟她说的话的意思，她怔了怔，方接道：“不可容忍了，再换也不迟。若不然，发现点事就换掉，哪来那么多
　　的人换，且换来换去，事情也没人去做，耽搁了反而得不偿失。”
　　原来治国和治家是一样的，没有用了就能彻底放心的人，一如没有不变的人心。
　　世事和人心一样变幻莫测，他们变，你也只能跟着去变。
　　原来如此，娘子是在跟她解释她先前问的话，三姐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娘子给她解答得如此详细。
　　娘子好像是在特意教她这些治人治世之术……
　　三姐若有所思地看着怔住不知在想什么的娘子，心里想不知娘子从哪里看出来了她心不在此。
　　但娘子没有责怪她，反而在教她。
　　想至此，三姐低下头，掩下了突然涌上眼眶的热泪。
　　她从小时爱听坊间说书先生嘴里的“烈女传”，她从不羡慕等了二十年终于等于丈夫归的王烈女，她就想当那个代亡父出征，替国夺回池城的小女将军，那是个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最后在敌军的包围中大笑引颈自刎慷慨就义的奇女子，她就想当一个像小女将军那样无所畏惧，没有任何人、就是敌人也拦不住她的女子。
　　那是她的英雄，胡三姐从小偷偷攒钱，誓死不嫁，就是为的有一天能奔赴那个她应该去的地方。
　　她是非要去不可的，她愿意来娘子身边，也是为的拖延时间攒更多上路的银钱。
　　自从小时候她说她要当女将军被她娘嘲笑过后，胡三姐就从不跟人说她这些会被人斥为离经叛道的想法，尤其等她长大一点，敏锐地发现她这种念头简直就是死罪后，她更是跟任何人都不提，哪怕是跟她最亲的大姐，她也没说过。
　　但娘子不知道从哪知道了……
　　三姐想，娘子是为她好呢，回头娘子让她背的书，念的字，她还是好好去学罢。
　　有人在帮她，有人懂她，她没有那么孤独呢。
　　娘子真好。
　　胡三姐抬起头，朝娘子咧开嘴笑。
　　这厢，苏苑娘正想明白事回过头来看她，看到三姐眼睛红红看着她傻笑，她有些不解，但看着三姐明朗又开心的笑，苏苑娘嘴角无意识跟着扬起。
　　她不知三姐在快活什么，但容易高兴的人，真是让人容易跟着一道高兴。
　　*
　　常伯樊等了差不多十天的日子，才示意苏苑娘去告知那三家常家三位天子门生回来的归期。
　　州府来人的事，让常伯樊很是警惕了一些，他有意不让外人知道他消息有多灵通，免得被州府知道，过于提防他。
　　他让苏苑娘去知会这三家，也把为何要延迟时日告诉他们的原因说了，苏苑娘听罢，道了一声：“知道了。”
　　不用常伯樊多说，她算了算，算出州府那边应该提前两日就收到了消息，等到常伯樊能知道，也差不多是这两天的日子。
　　这次，她亲自登门送喜讯，按辈分，她先去的是常老祖常文公家。
　　她这一去，常家礼数很足，常以婆亲自招待的她，且笑脸相迎，听完喜讯也是感激不尽。
　　苏苑娘喝过一盏茶就告辞，临走前，常以婆还亲手塞了她一个红包，提了一篮子礼品亲自送到她手中。
　　那份客气，是相当给本府的当家夫人面子了，苏苑娘也谢了又谢，两边皆其乐融融地结束了这次拜访。
　　等到了常六公与常隆归两家，与常老祖家的以婆婆的久经风雨的大方得体、镇定自若不同，这两家的惊喜是一家赛过一家。常六公家一得知家里的二爷补为一县县令，其兄常太白当即朝大门跪了下来，跪谢皇天和列宗列祖的保佑，且立马叫了妻儿去叫老太爷出来见苏苑娘道谢，常六公则一被扶来，就不顾身份朝苏苑娘拱手，那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常隆归家则更为惊喜，得知家中小儿被补为一县主薄，就是作为一家之主的常隆归当着苏苑娘的面就掩目而泣，归娘子更是昏厥了过去，一醒来就昏昏乎乎要去厨房，说要给她小儿子杀鸡吃。
　　人也没回来，苏苑娘又不留下进膳，杀的鸡最终杀了非塞给苏苑娘提了回去，当时归娘子提着断了气喉口流血的老母鸡往苏苑娘手中塞，吓的明夏一个箭步拦在了她们娘子面前，张开手护着了苏苑娘，瞪圆了眼睛看着鸡头的血嘀答滴答往地上掉。
　　常隆归家的人回过神来，忙来道歉，本府的人又拦住他们不往自家夫人身上近，场面一时混乱不已，等到苏苑娘上了回府的轿子，鸡也提在了三姐的手上，被带了回去。
　　等回到府里，苏苑娘等到常伯樊回来，问他：“文老祖家是不是已知道消息了？”
　　她回来思来想去，发现那家的镇定不像是乍闻喜讯，像是知道后装出来的大喜。
　　“差不多，”常伯樊算了算时间，“上次他们透过温师爷也跟陆府台搭上关系了，府台那边知道他们在上京的亲戚关系，一旦答应了他们，给他们送个消息也是一两日间的事，他们应该是昨天下午或是晚上收到的。”
　　前些日子苏苑娘就知道文老祖早年有一个庶女嫁给了一个秀才做填房，那秀才不如何，厉害的是这位女儿的亲外孙，被上京的一位王爷招为了郡马，且在朝廷礼部任职，官位还不小，乃礼部正四品郎中。
　　听说这位礼部郎中仪表堂堂，性格正直，这才被当朝今上的亲兄弟三王爷招为了郡马，还是今上亲自下的圣旨定的大婚。
　　文老祖从不轻易动用上京的这段亲戚关系，哪怕前家主相求也未松口，这次为了曾孙常孝义的事，还是动用上了。
　　“他们家短时日内是无法跟那位郎中大人说上话罢？”苏苑娘问。
　　“要点时日。”常伯樊看她，“怎么？”
　　“那家要是答应帮忙的话，州府那边岂不是如虎添翼？”苏苑娘嘴里问，心里对文老祖家彻底冷下。
　　不管常文公如何做的决定，这个决定还是帮到了那位知府大人。
　　“是如此，”常伯樊脸色微缓，随即他笑了，道：“也好，如此我也能少做文老祖家的打算。他是族里的老长辈，辈分太大，本来按他在族里的辈分和份量，略过谁也不能略过他家的划算，如今他搭上我们府台大人的线，往后一旦他想清算，想告我不尊无德，有他今日扒外铁证，我也能立于不败之地，算是天助我也。”


第123章 
　　对于常氏一族，常伯樊不能放下，他还要族里的人用。对于大多数族人，不生事就是帮他的忙，他未必会舍了他们，本府一起来，放下族中公中用的银两只多不少，人人皆可沾光。
　　不过一样米养百样人，常伯樊也早知求人不如求己，怎么用人也得看自己，他没寄望于谁，与常文公也无过多来往，是以对常文公家此举也无失望。
　　自从掌管常家，常伯樊随时都在随机应变，见机行事。常文公家最终下的决定，于他来说再普通不过——事到临头头的出尔反尔他都经历过不知凡几，这种为成一己私欲的举措人人皆可为。
　　像他老岳父那种做人还要讲一点仁义道德本心的，还算罕见。
　　说来，与这几家来往的事，常伯樊皆交给了妻子，一来是看她想出这个面，他想拿此讨好她；二来对这几家人还不到他出面的时候，最重要的那三个恩科老爷还没回来，他亲眼见到他们几人，才能做决策是用他们还是不用。
　　连用不用他们，他还没寻思好，至于他们家人如何作想，尚不到他的考量范围。不过做的聪明一点的，对这几位新进官员还是能作些考量添些帮助的，就如他那个小天才堂弟常孝义，因他家人已经为他选好了路，常伯樊不用考量，就已不再作他的考虑。
　　恐如文老祖所思一致，他亦觉得他买来的人情有限，能省一点用就省一点用。
　　与他随便都在天马行空，思绪不知停在何方完全捉不到她的方向不好揣磨的妻子不同，常伯樊则是城府太深，非寻常人能揣测。他不说出来的话，就是极亲近之人也难以揣度，只能细心根据他的言行猜测他的喜怒。至于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即便就是从小跟着他的贴身小厮南和，也不敢轻易说他能猜得准。
　　这厢见苑娘在他话后细细思量的样子，也不知想到哪儿去了，唯恐她想偏，常伯樊立马道：“老祖家的事，无需去管，到后面自见真章。”
　　说罢，他沉吟了一下，柔和看着妻子：“你只管和你看得顺眼的人来往就好。”
　　多的就无需她考量了，他自有章程。
　　这句话，他前世也常话，那世苏苑娘当他是体贴，这世听来，体贴还是能轻易听出来。
　　只是好听的话尤如蜜糖，偶尔吃一吃甜甜嘴即可，万不能拿来当饭吃、当饭用。
　　他说得甚是温柔，苏苑娘心里想归想，嘴里却无丝毫反驳之意，只管点头。
　　不可能只会顺眼的人来往，那些恶意才是最终推毁她的东西，她不去看的话，如何知道有谁想害她呢。
　　从离开保护她的父母那天开始，她就走上了必须自己保护自己的征程了。
　　*
　　秋天的太阳闪着波光，少了盛夏的刺眼，抬头望去能看见一圈一圈的光往人伸展而来，美妙无比。
　　空气中似乎还有新收的粮食蔓出来的青草香，苏苑娘往年极为喜欢这个时节。往往秋收时分，父母亲会带她去自家的庄子里去看佃户收割秋粮，这个时候，父亲画的丰收图就要比家中画的生动，只可惜苏苑娘一笔一划都学着他，也学不来她父亲画笔线条间的神.韵。
　　这一世，苏苑娘心想她已学会看清每个人的脸和神情了，她应该再去看一看，兴许她就能抓到前一世她爹爹所说的不属
　　于她的那一抹“灵气”了。
　　这日晨时，她被常伯樊闹醒，事毕，她没有接着睡去，而是抓住他胸口：“去点灯。”
　　时辰已近寅时，常伯樊往往要等到她再行睡去，方才蹑手蹑脚出去更衣穿戴，以免扰着了她，这厢听她让他去点灯，他下意识把温香软玉搂得更紧，亲住她湿润的脸，“有哪儿难受？”
　　“没有，想说话，你去点灯。”
　　“没哪儿难受？”
　　“快去。”看他愈黏愈紧，苏苑娘赶紧拦住他那一块，没想一碰上去，那块有往上的趋势。
　　想做的事情没做成，不想做的眼看成势，苏苑娘突然恼火极了，小脸绷紧：“常伯樊，你快去。”
　　她喊的每一声“常伯樊”，哪一声有哪一点细微的不同，常伯樊已无师自通，这厢知道她是真生气了，可不敢再闹她，连忙松开手坐起，“是了是了，就去。”
　　常当家慌手慌脚起身去点灯，点完灯快步回来，又弯腰搂住头枕在枕头里，皱着眉头一脸不悦看着他的妻子哄：“不闹了，你看它都歇了。”
　　苏苑娘在被子里蹬了他一脚。
　　常伯樊哈哈大笑，起身上去隔空压住她，“不闹了，都听你的，你想说什么？”
　　苏苑娘看他赤身在外有碍观瞻，掀开被子让他进来，等两个人皆躺好，她也躺回了那个舒服的姿势，方道：“村庄中田里的粮可都收好了？”
　　“嗯？嗯，应该快了。”
　　“还有一些罢？”
　　“还有一些，”常伯樊低头看她，“想去看？”
　　他记起来，每年的踏春、夏游、秋赏、冬戏，岳父母每一年一样不落地带她出去玩。
　　苏苑娘点头。
　　“我想想啊……”
　　苏苑娘看着他，颇有些眼巴巴。
　　“明天罢，明天去可行？今天不行了，今天有些事推不开，明天就去，可要叫上父亲母亲？”常伯樊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道。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的事倒是可以推一推，安排下去推到后天也来得及。
　　“可以叫吗？”一听能带上爹爹和娘亲，苏苑娘声音都急了。
　　“自然可以，你今天派个人去家里说一声，只要父亲母亲得空，明日我们出门接上他们，就去城外的庄子，我们家城外那个庄子你可知道？”
　　“知道，前几日还送了新米来吃，我给娘亲送了一些回去。”
　　“对，就那个庄子，沃庄，是我娘当年买来给府里打新谷子吃的。”常家的祖产是盐井，公中所出都来于盐产的分利，本家置的田很少，都是各家置各家吃，相比较而言，主府的田产反而是族里最少的，常伯樊当家后，看自家多少也有大小五个庄子，也无心扩产，这些年捣腾出来的银子也都放到生意里去了，但苑娘在娘家养成的性子不能改，时机合适，倒是就近可以扩一两处适合游玩的庄园。
　　“那去沃庄，我等会儿就给爹爹送信去。”
　　“让旁管事差下人去问一声就好。”
　　“知道了。”
　　“好，那可能睡了？”常伯樊无奈。
　　苏苑娘点点头，常伯樊没拍她两下，她就睡了过去，等到常伯樊看寅时的点已过去，轻手轻脚放开她起床，以往因他的手脚会有一点动静的她这次是一点动静也无。
　　常
　　伯樊站起来拿衣披上，给她掖好被子，看她睡着一片静美的脸，无奈地摇了一下头。
　　这是专门等着她呢，不带她去，可能就得想他的不是了。
　　他是发现了，她现在心眼比小时候可小多了，会记事了。
　　*
　　苏府那边收到常府的报，苏夫人就开始乐呵呵地着手开始明日秋游的一切用具，便连锅都想带两口。
　　“夫人，那是常家的庄子，庄子里不能连口锅也不备罢？”苏谶当着夫人的小尾巴，见夫人要收拾两口锅，不禁冒死进言。
　　“你知道什么？”果不其然，苏夫人甩了他一个白眼，“这两口锅一口煮饭菜，一口拿来给苑娘烧火煮开水玩儿，都出去了，不去野炊有什么意思？你天天在家吃还不嫌烦的呀？”
　　“嫌烦，嫌烦。”苏谶呵呵笑，一团和气。
　　“就你话多！”苏夫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喜气洋洋使唤丫鬟：“把腊肉也捡上两条，捡那瘦肉多的，你们娘子就喜欢吃瘦的，肥一点点看都不看一眼，也不知道谁惯的！”
　　还能谁惯的？我们家有你一个就够够了。苏谶背着手乐呵呵地想，颠颠地跟着夫人身后，看夫人收拾明儿一家去玩的用具。
　　他可没想着还能带家里小娘子出去玩，有这一桩，多带点器物有甚要紧？把府里拉空都行，大不了出去多借两辆车。
　　等到第二日常伯樊带了苏苑娘来苏府来接人，苏府就备了三辆马车，一车拉人，两车拉物，下人都只能坐在车檐上跟着走。
　　常伯樊忍住了没问岳父岳母带的都是什么，苏苑娘却是习以为常，以前家里出去也都是这样带的，等到了沃庄，沃庄的管事见亲家老爷夫人拉来了整齐的锅碗瓢盆，以为是他们要来小住，自己之前听错了，一把人迎进去，就连忙叫人去把备的不多的东西赶紧多多补上。
　　沃庄离临苏城不远，但也离着近四十里地，两家的马车路上走的慢了一点，花了半天才到沃庄，正好赶上正午进膳的时辰。
　　沃庄管事昨晚就收到了主人们要来的信，提前就开始准备午膳，当家的爷、主母和亲家老爷夫人一到，饭菜随即就摆上了，他们一到，一坐下就有得吃。
　　乡间的饭菜香甜可口，苏苑娘吃完两碗，又让通秋给她添了一碗，可惜她眼大肚子小，一碗饭吃了两口，着实是吃不下了。
　　“给我。”常伯樊见她打饱嗝，丫鬟帮她顺着气她还顺不过来，难受的很，忙把她手里抓着不放的碗拿过来扒了一口，生怕她硬要强吃。
　　苏苑娘这才放下筷子专心打嗝，苏夫人看着，往苏谶身上凑了凑，小声跟老爷咬耳朵：“我可算是知道她是怎么胖出来的。”
　　“别说。”苏谶朝她使眼色，让她别这么说了，“让小娘子听到了，她可不吃了。”
　　苏夫人想想也是，又看了看肤色极其红韵，白里透着红，就像个玉娃娃又极其能吃的女儿，接而悄声跟老爷继续咬耳朵：“老爷，我闺女是不是有了？”
　　“不能罢？”苏谶顿时惊疑不定，被夫人的话吓到，“她还小呢。”
　　苏夫人忍了又忍，着实没忍住，顾不到女婿同在一个桌上，当着女婿的面，白了他一眼。
　　什么话，都嫁人了，再小也是嫁了，还不能有孩子不成？


第124章 
　　进完午膳，苏苑娘也不想睡午觉，牵着她爹爹的袖子往外走。
　　庄子外面就是农田，来的时候她还瞧见不远处还有未收割完的稻田其中有人在劳作。
　　“小娘子，去外面消食啊？”苏谶这饭后茶没喝两口就被女儿拉着往外走，不解：“外面太阳太大了，别往外头去，屋檐下走走就行了。”
　　“不是，不是。”苏苑娘摇头。
　　“那去外面玩？你还没睡觉呢，睡饱了再去啊。”
　　“不是。”
　　“那去哪儿啊？”
　　“画画，”埋头走的苏苑娘回头责怪地看着不懂的父亲，“今年的还没画呢。”
　　且她有许多年没跟着他一块儿画了。
　　苏谶一脸“原来如此”，叹然笑道：“是了，今年的还没画呢。”
　　说着就挥手，“老杨，赶紧的，把画架给老爷娘子背上。”
　　苏夫人跟在后面听了一路，这厢她头疼，“外面这大太阳的，你们也不怕晒脱皮，不许！给我睡觉去！太阳落山了再说。”
　　苏苑娘也不说话，半躲入她爹爹的身后，牵着他的衣角不放。
　　苏谶为小娘子出头，据理力争：“这么点太阳，打个大伞不就遮住了？这午后阳光充足，正是光景好，是田里的农家力气最大的时候，农家的汗水跟金黄的稻谷交相呼应出丰收的光辉，这些都要在太阳下才能托起那片光芒万丈，亲眼目睹经手描画才易神形具备，夫人，不是老爷说你，你这是耽误在我们爷俩正经作画。”
　　“不，许！”苏夫人笑得温婉可亲，看在苏谶父女眼里，恁是分外狰狞。
　　苏谶不由看了小娘子一眼。
　　小娘子也记起苏府里娘亲才是当家作主的那一个是，抓着爹爹的手稍稍松了松，探出头去，小声道：“那睡完觉可能去？”
　　“去，怎么不许去了？”要不是女婿在场，苏夫人就要上前掐女儿的脸蛋教训了，她沉下肩，无奈妥协道：“这大中午的，田里的庄稼人也得睡饱才有力气上工，这个时候出去看不到人的。”
　　说罢，她回头看站在一边微笑不语的女婿，摇头道：“你啊，别学她爹凡事顺着她，你该说的要说，该教训的要教训。”
　　常伯樊笑瞥了小娘子一眼，朝岳母乖顺低头拱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这才是个有主见的，这女婿有主见，是好事，也不太好。但好在他们苏家从来没有想过要拿住女婿，也没觉得他们女儿有那个能耐去制住他，只盼着夫妻俩你帮我，我帮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依为命一起过一生。
　　多见女婿女儿相处了几次，苏夫人是真心多喜爱了这眼中有她女儿的女婿两分，见女婿不说话，她笑着摇头道：“这是又要多一个糊涂老爷了。”
　　真正的糊涂老爷乐呵呵地笑，扭头跟乖女儿说话：“睡饱了再去，正好让管家给墨砚调调色，等你睡饱了起来，我们就可以去画喽。”
　　苏木杨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呢，
　　娘子，你且去睡，老叔给你备好墨笔等你醒。”
　　“老叔。”苏苑娘喊他，表示谢意。
　　“诶，先去走走，别积食。”
　　那厢常伯樊站着在等她，苏苑娘看了看爹爹，心想他得陪着娘亲，她还是去常伯樊身边罢，她便松开手，去了常伯樊那边。
　　苏谶看女儿走了，走到夫人身边酸溜溜地说：“刚才要的还是我呢。”
　　转眼间就往丈夫走了，果然女大不中留。
　　这都嫁出去半年了，还酸，苏夫人掐女儿不成，暗中掐了老爷一把，低头轻声警告道：“你给我收着些，还想不想还有下一次了？”
　　看看小半年的，常府一事接着一事，可女婿也带女儿出来两趟了，次次都捎上了他们，她还想着往后的第三次，第四次呢。
　　他们夫妇俩不就是图着能多见她几次么？
　　想到如此和悦相处下去，女婿又没父母，到时候苑娘生了儿女，他们两个老家伙还能帮着带带外孙，如此来往的多了，不是一家人也会成为一家人。
　　苏夫人只要想到这个兴许会亲如一家人的可能，心口砰砰直跳不已。
　　他们夫妇俩注定不能回京，而长子也不可能弃官回临苏，想到家里能多些人，有女儿要看顾，外孙要带，老爷也难去消沉，定会长长久久和她长命百岁到老，苏夫人就忍不住高兴。
　　当年流逐到临苏，是苑娘的出生，才让老爷重新打起精神来，她这一嫁，府里到底是冷清了，苏夫人再了解丈夫的性情不过，知道他做什么都要一口气撑着才能提起精神来，她都做好了邀请老爷旧友轮番来家里小住陪他的准备，没想事还没成行，就有了另外更好的可能。
　　苏夫人强自按捺下心口的欣喜，劝自己一定要沉得住气。她拉着苏老爷走了两步，等前面小夫妻走远了方小声跟苏谶道：“你想想，女婿身上责任大事情多，苑娘要是有了孩子，我们还不得帮着点？想想像苑娘那样好看，人又像女婿那么聪明的外孙儿，你想想……”
　　苏谶想想，有点想流口水，又琢磨了一下，觉得夫人话不对：“我们小娘子人好看又聪明呢，都像她挺好的，最好小外孙小外孙女都像她。”
　　苏夫人捶了他一记：“你就跟我胡说罢，你说带一个她都愁白了你的头发，带三个？到时候我看你有得哭的！”
　　苏谶呵呵笑，“现在不嫌了，我们小娘子变聪明了呢，好带得很。”
　　苏夫人哼笑了一声。
　　走了两步，她舒畅地轻叹了一声，“是变聪明了，能给我们俩老带来欢欣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苏谶看她说得眼中含泪，抬手轻搂住她肩膀：“苦尽甘来啊，夫人，我们要享我们傻苑娘的福喽。”
　　*
　　这日午睡一醒，苏苑娘一穿戴好就去找父母，等到了田间，撸起袖子就跟父亲一道执笔。
　　常伯樊陪同前来，苏家父女俩作画的事情一概有苏管家服侍，他无所事可做，便和
　　岳母一道坐着看父女俩作画。
　　这父女俩除了相互说几句话，全副精神就放在他们面前桌上的画纸和有农户劳作的田野间了。
　　他们作画，身边只有亲近人，常家带来的下人和苏府的下人都在三丈外树下等着传召。
　　看了一阵，常伯樊回头与岳母说话，“苑娘书法画功似是皆比以前精进许多了，上次岳父来我们家进书房看到她的字，还特地要了一副字过去。”
　　“是要比以前好了，我看还是这婚成的好，以前在家可没这笔头。”苏夫人回道：“那副字你父亲亲手裱了边框，送去兰君子那里去了。”
　　申南书院的山长周七兰乃天下四书圣之一，要是能得到他的肯定，那是美名一桩。苏夫人虽不喜女儿在外显名，被人过多指点，但一想老爷对女儿的重望，想着苑娘毕竟乃苏谶苏前第一状元郎的女儿，有些事也该承担，就把劝阻的话咽了。
　　老爷寄望女儿最终能以自己的力量行走世间，而不是到老都要靠夫家。苏夫人何尝不希望如此，只是世道对女人不公平，尤其是对有些功名声的女人那是没一句好话，她作为母亲，很难不去担心女儿名声显赫后，世间人对她的苛刻与责难。
　　老爷望女儿成大家，有他的意思；她作为母亲，只望女儿躲在宽大的羽翼下，无风无雨过一生，是她的心愿。
　　但苏夫人作为一个一路走过来要支撑着丈夫和家的女人，她知道没有人能帮女儿躲过所有风雨，是以便默认了老爷帮女儿选择的路。
　　这个中种种，万不能与女婿言说，苏夫人捡了好听的与女婿笑道：“她哥哥不在，没有人折磨，她爹爹从小就非要她识字作画，这下可好，一家闹出了两个书呆，一个老书呆，一个女书呆，做的都是那书呆子气的事，你看苑娘本来就憨，跟她爹爹念了书，这憨跟傻一相加，浑身的呆气掩都掩不住，也就你不嫌弃，非把她身上的呆气当灵气喜欢了。”
　　常伯樊从小就知道他岳母娘很会说话，能把正正常常简简单单的话说得让人心旷神怡，当初他母亲为他绞尽脑汁定下这门亲事看中的就是岳母娘的能耐，认为就是再傻的女儿经岳母的手教出来，也会是个极会当家的主母。
　　常伯樊从不如此认为，现在哪怕他的妻子当家还当得很是像模像样，他还是觉得他的妻与岳母完全不同。
　　倒是与她父亲一道作画的样子，近乎相同。
　　“苑娘不呆，她心里有她看待我们的法子，”常伯樊双手抬起凉茶，奉给岳母后，接道：“有一点，孝鲲看的很明白，她绝不会轻待对她好的人，只会加倍以她的至情、至性回之。母亲，她长大了，多谢你们养育她长大至斯，愿意把你们的明珠交给我，我待她，会一如你们待她。”
　　苏夫人接过他的茶，慢慢地喝着，听到这句，她止住了喝茶的手抬起眼，眼神格外锋利地看向他……
　　半晌后，她启嘴，道：“但愿你此话是真。”


第125章 
　　苏夫人随即展颜一笑，就像之前近乎刀子一样锋利的神情没在脸上出现过，她温声和煦笑道：“只要你们小俩口子好好的，我们做老人的就什么都好。”
　　说得再是委婉体贴不过。
　　“是。”常伯樊笑笑，称是。
　　接下来两人沉默了一段时辰，安静地看着前方撸着袖子全神贯注描绘的父女俩，不久，常伯樊开了口：“苑娘高兴这些。”
　　鼻头冒出了汗，也不去擦试。
　　状元郎自有了女儿，女儿一岁不到，他就把她抱在膝头坐着，握着她的小手拿着笔手把手教她写字，等到女儿长大点，他书桌旁的椅子边上就多了一把专门为小女儿订做的小高椅，随着她的长大，椅子每年都要换，不变的是父女俩一道书画的样子。
　　如若可以，苏夫人真想亲眼看着父女俩父授女承直到老死，可惜女儿势必要嫁人，他们两个老的没有办法留她一辈子。
　　“她静得下心，要是个男子，就是个能做学问的。”苏夫人心中轻叹了口气，转头与女婿和悦道：“你岳父极爱她这沉静的性子，就是对于你们年轻人来说，她这性子略沉闷了一些。”
　　“小婿本身也是个喜欢静的。”岳母娘的话不好搭，容易失语把自己搭进去。跟岳父那个就是算计你也要磊落的人不同，岳母的话堪称字字藏针，不知哪句话就把人绕进去了，常伯樊状似随口答了岳母的话，站起身，走向了前。
　　他走到苏苑娘的面前，熟练地从她袖中的夹口拿出手帕，给她擦鼻子上的汗。
　　苏苑娘被他拦住了眼前没作完的画，有些着急，见他擦汗，忙把脸抬得高高的，让他赶紧擦。
　　常伯樊擦完退下，也不见她多看他一眼。
　　苏夫人看着女婿平静地退回来坐下，当着女婿的面责怪地看了女儿的背影一眼，回头朝女婿更是和颜悦色道：“在家里没少这样给你添麻烦罢？”
　　“没有。”常伯樊笑着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苏夫人拍着胸口，一派“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
　　前面两人专心书画，后面坐着的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后来苏夫人见女婿滴水不漏，看得出来，防她防得甚紧，也就不出声了。
　　两个人这才松懈下来，双方皆不由地暗中松了一口气。
　　这一画，直到夕阳西下父女俩才作罢，苏谶的画的劳作图生动有趣，便连庄稼人手中迎风飞舞的谷穗都让他画得像活了起来，而苏苑娘的则要显得粗糙了不少，只画出了神似而形不至。
　　苏谶一看，皱眉道：“怎么回事，去年画的形还可以，怎么今年连个样子都不像了？”
　　“手生了。”苏苑娘乖乖道。
　　她许多年没画过了，后来爹爹过逝，她除了偶尔写写字，画笔却是不从再提起。
　　“你不是经常练？”
　　“没练农图。”
　　“也是。”苏谶重话说不了两句，就打算饶过女儿：“那以后要多练。”
　　“爹爹带我练。”
　　苏谶笑逐言开。
　　他的儿就
　　是黏他，都出嫁了还死黏着他，非他这个爹爹不可，苏谶真真是喜不自胜，但碍于女婿在场，他清了清喉咙，假意矜持道：“到时候看罢，有空就过来教教你。”
　　“还请父亲多多过来。”常伯樊连忙道。
　　苏谶最欣赏他这女婿的，就是这点了，极会看脸色给面子。他也是个不擅装模作样的，得了女婿的话便哈哈大笑，“行了，到时候说。”
　　苏苑娘看看父亲，又看看常伯樊，有点不太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看着她父亲和常伯樊相处愉悦的样子，也就知道了为何上世的头几个年头里，她爹爹总觉得常伯樊不容易。
　　她爹爹其实是赏识常伯樊的，那种赏识，不止是岳父对女婿的喜欢，而是前辈对后生的欣赏。
　　“爹爹，你可是赏识常伯樊？”回去的路上，苏苑娘挨着父母亲，回头见常伯樊和老叔在说着话，她回过头轻声问父亲。
　　“欸？”苏谶正寻思着女儿画纸中神*韵神似，无奈细节有失的事，乍然听到这句，不解。
　　“他要不是我夫君，你还赏识他吗？就如前辈对后辈那种的欢喜中意。”苏苑娘一一道。
　　苏夫人在旁低头朝他们望过来，兴味盎然地听着父女俩说话。
　　“这……”苏谶抚须，沉吟了方许就道：“这要不是我女婿，还真真是会。”
　　他挨近女儿，说小秘密一般地跟女儿悄悄声道：“但谁叫他是我女婿，我不挑剔他我挑剔谁去？活该他倒霉。”
　　“是的。”苏苑娘颔首，没觉得她父亲的话有何不对。
　　苏夫人听了不忍卒睹，掉头拿帕挡眼，没眼看这打骨子里就神似的父女俩。
　　外面的人都当她生了个呆女儿，苏老爷还待她如珠似宝地敬着宠着，却不知这呆女儿，才是真正像了他的那个，那个打小就懂事八面玲珑的长子，才是像了她的。
　　*
　　回去歇息了片刻，苏谶一挥手，让下人在庄园外的晒谷坪里烧起了两堆柴火，准备在此夜间野炊。
　　苏苑娘回去沐浴了一番，出来后听三姐说姑爷去跟庄子里管事的去说话去了，她一听，就去找父母。
　　走到半路，想起常伯樊陪坐了一下午的事，她顿足，问三姐：“现在姑爷在哪呢？”
　　“许是在客堂？”三姐道。
　　“客堂在这边？”苏苑娘转了方向，拐道。
　　“是的，娘子，我看这边小路能过去。”
　　苏苑娘便转向了客堂。
　　远远的，南和就见到了她来，赶忙往堂内禀：“爷，夫人来了。”
　　“肥就跟附近的农户买，先看看庄子里的帮工家有没有多的，有就买他们家的，村子里什么价你们就花什么价，不用多也不能少。”常伯樊朝南和颔首，跟庄子的大管事接道：“看看紧着我们边上的田看有没有卖的，有的话，银钱往上加点也行，你帮我先打听打听，有了消息就往城里送消息过来。”
　　“小的知道了，回头就去打听。”管事的忙回复。
　　“这天气还有点热，冬天也快来了，”常伯樊
　　说着站了起来，“你看看有什么树是好种的，山上看一看，回头我让木材铺的掌柜过来跟你说说怎么种这个事，不行的话，看看春天有什么是好种的。”
　　“是。”管事的心里寻思着当家的说这些话的意思，脑子已自行拐到了夫人和亲家老爷一家好像极爱这些花草树木的雅事上去了。
　　当家的可能是为的这个。
　　“没什么事了，去忙罢，你有事只管往府里送消息。”常伯樊道完这一句，大步往外走。
　　一出门，就看到了水灵灵的自家娘子。
　　“来找我？”常伯樊加快步伐特大步迎过去，走到她面前，手指往她束在后方飘在空中的长发摸去。
　　她的身上，发间皆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味。
　　“去野炊。”苏苑娘把手给他，被他反手一抓，握到了大手里，她不禁低头看去，又抬头看他。
　　“要自己做？”常伯樊问。
　　“是的。”
　　“好，那先去父母亲处？”
　　苏苑娘点头，提步跟着他走，转过身就道：“路上爹爹说明天傍晚去山间野坎，但明天要回去，就改在了今晚。”
　　“明天要回去？”常伯樊看她，“爹爹家里有事？”
　　“是我们要回去。”苏苑娘摇头，“你要忙事情，且那三位恩科秀才这两日就要回来了，我们还是在家的好。”
　　她摇摇常伯樊的手，跟他道谢：“常伯樊，多谢你带我和爹亲娘亲来庄子，我们都好高兴。”
　　爹爹、娘亲、她，他们三个都很高兴。尤其是爹爹，苏苑娘看得出来，她爹爹一整天都处在开怀高兴当中，他的眼睛自打见到他们开始，就亮了一整天。
　　常伯樊听了好笑，好笑之余，心中却滋生出了一种奇异的酸楚，令他的心一片鼓胀酸疼，他低笑了起来，取笑她道：“给你戴金簪子不多谢我，带你出来玩就要多谢我了？”
　　苏苑娘摇头又点头，她静默了片刻，方道：“金簪子极好，但高兴才是最好的。”
　　令她愉悦的，不是金银，金银她有许多了，如若她缺的是金银，他给的是金银，那想来她也会万分高兴，但她不缺金子银子，她缺的是对前世她辜负了的爹爹娘亲的陪伴与好。
　　他能提出让她见他们，可想而知，他是知道她的心意的，而他愿意给，且愿意做出来讨她开心，无论如何，这声“多谢”他担得起。
　　“苑娘，我是你的夫，你无需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是要说的话。”之前是他领着他走，这厢他顿足，苏苑娘便领着他往前走，嘴里回他：“我不说的话，你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记着你的好。”
　　常伯樊好笑的很，足走了十几二十步方找回自己的声音，笑着回她道：“那我有没有谢过你对我的好？有没有说过我记着你的好？”
　　常伯樊听着自己说出来的话，恍然想着，这辈子就是她不说那些她如他心悦于她那般欢喜他的话，只有这句，他这辈子也甘愿了。
　　她的话不是甜言蜜语，却胜过世间万万千千的蜜语甜言。


第126章 
　　这一夜玩得甚晚，足到亥时，苏苑娘打着哈欠，还非要看苏管家浇水熄火，苏木杨怕灰沾到她，让她站远点也不听，还是常伯樊过来方把她带走。
　　回去的路上，苏夫人都困了，她跟苏老爷走在小俩口的身后，前面常伯樊背着看样子已经睡过了去的女儿。
　　“看你惯的，去了夫家还是一样的闹劲。”
　　“这是乐趣，要不这一天天的，多没意思。”
　　苏夫人没出声，走了几步，她喃呢，自言自语：“现在看来，倒是没看走眼。”
　　苏谶搂住她，拍拍她的肩，“要往好里看。”
　　苏夫人轻应了一声，靠着他的肩，神情困倦中带着点放松后的轻松朝前方的人看去，这厢常伯樊正好回头，叫他们：“父亲，母亲。”
　　“来了。”苏夫人精神一振，和苏老爷加快了步伐，跟上了他。
　　次日，两家人上了回城的马车，路走到一半，马车停下歇息，再上去苏苑娘去了父母亲的马车，在母亲的怀里又睡了一阵。
　　马车滴答滴答，比来的时候还走到慢点，午后方到临苏城。
　　“就不送你回去了，”马车走的越来越慢，苏夫人搂着怀里不愿意动的女儿摇了摇，“回去了，要好好当家，好好和孝鲲过，有事就派人回来说，爹娘都在着。”
　　“不想回。”苏苑娘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闷闷道。
　　“都大姑娘了，不说孩子气的话了啊。”苏夫人搂着她慢慢摇，爱怜地看着她：“就这样，挺好的，娘亲都没想过，还能总见着你。”
　　苏苑娘抬起头来，看着她的母亲：“以后还有更多。”
　　她想给他们更多。
　　“是了，”苏夫人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子，满脸的爱怜：“这不，你得好好回去当家了。”
　　苏苑娘这次点了头，直起身，看向父亲。
　　苏谶躺在车壁上，一直在笑看着她们母女，这厢伸出来来揉了女儿的头发一把，笑叫了一声：“我儿。”
　　他的儿，他的血脉，他至死都不可能舍下的牵挂，只要能常常见她，他已别无所求。
　　*
　　这厢，常伯樊接了苏苑娘上了马车，在马车里说了他要去处理一下铺子里的事，把她送到门口，吩咐旁管事胡三姐她们好好侍候着夫人，他上了南和牵过来的马，带着小厮壮丁骑马而去。
　　苏苑娘回去一顿洗漱，旁马功等了一阵，方等到主母身边的丫鬟的相请，赶忙过去飞琰院。
　　“昨日早晚共来了五家人，”旁马功一到，顾不上说府里的事，忙说常氏客堂里的来客，“都是听说族里三位秀才老爷这两日就要回来赶过来贺喜的，有汾州城里的亲戚，有常家村那边的，昨日来的这就两个地方的，州城是三家结伴来的，常家村的有两家，一来就到客堂挂了更，小的得了话，就过去问候过了，也送了一些柴米油盐过去，您看？”
　　“可有女客？”
　　“没有，”旁马功摇头，“来的都是爷，那个……小的看各家都带了孩子。”
　　“都带了孩子……”
　　“是。”
　　苏苑娘沉思了一阵，想着这是来沾几位天子秀才爷的光的，还是来提前定那几个恩科名额的事的……
　　兴许皆有。
　　“来的都是爷，我就不方便出面了，等会儿送些酒菜过去，替我向这几家人问候一声。当家那边，他说他晚上在盐库那边有事就不回来进膳了，你派人过去说一下这几家来的事。”
　　“小的知道了。”主母在，有拿主意的人，旁马功心下大定，也就不觉得临时有事会慌忙了，“还有听说上午又来了两家，小的上午在府里忙没过去，想着等爷和您回来了再过去问一声，等会儿小的就过去，打听清楚了就回来禀您。”
　　“辛苦了。”
　　旁管事这才说府里的一些琐事，说罢速速退了下去，去客堂那边见新到的常氏族人。
　　“娘子，您要的奴婢拿来了。”明夏捧了一个银匣子过来。
　　“三姐，拿去给你爹，让胡掌柜换一半的铜钱一半的碎银子。”
　　“好嘞，我这就去。”三姐接过匣子，拿到手里被匣子沉沉的份量压到了手，三姐道：“银子，这快有一百两了罢？”
　　苏苑娘颔首。
　　“怎地要换恁个多？”
　　“秀才老爷回来，我要去吃酒，到时候难免要碰到族里的小弟子，多备点有备无患。”
　　“那我这就去。”
　　三姐去了，明夏见通秋端茶送水，里里外外忙个不休，也赶紧去帮忙，外堂一下子只剩了苏苑娘一个人静静沉思。
　　*
　　常氏客堂。
　　来了临苏的几家常氏族人从外面走亲戚回来，等到人齐了正要用饭，外面又起了声响。
　　只听堂里的下人热切道：“原来是家里人来了，也是来给秀才爷们来贺喜来的？”
　　且听对方应了声，片刻人就被迎了进来，这几家人已经站了起来，有一家的当家爷见进来的人是认识的，大步向前拱手朗声笑道：“原来是柴伯家的大哥，大哥来了，小弟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柴伯？另几家一听，瞬间就猜出了这是哪家的人。
　　常柴，家里最有银钱最有出息的一家分家的爷，但这位家主跟此前的老家主不合，早早与本家断了关系，便连逢年过节都没联系。
　　这时候怎地来了？这是……
　　几家人面面相觑，心想这也是来抢名额的？
　　换以往，他们很愿意跟有出息的同族人搭上关系，现眼下却不得不慎重了起来，尤其看到这位被常栋叫为大哥的人身边带了两个身上带着文气的年轻人，几家人看着这新到的一家人，心中顿时充满了戒备。
　　来者不善。
　　“你是……财二叔家的贤弟罢？”那常径定睛一看，犹豫道。
　　“正是，大哥好记性！”
　　“哪里，好几年没见了，我记是当初州府一见，离如今也有个五六年了？”
　　“大哥果然好记性，是有个五六年没见了……”
　　一通寒暄，那常径又热络地让常财二爷
　　家的儿子给他介绍另几家人，场面一时热闹极了。
　　等消息传到常府，苏苑娘正和回来禀报的南和说话，听到岭北的常姓族人常柴家来了人，南和张大了嘴瞪大了眼，讶异极了。
　　苏苑娘发觉，偏头看向他。
　　“夫人，如若没错，这一位爷家与我们家……”南和迟疑着说道：“早没有了关系。平素就是那大日子大喜事也不来往，此前爷和您成亲，他们家就没来人。”
　　“这样啊。”苏苑娘漫应了一声。
　　难怪了，她对这家子的人一丁点印象也无。前面几家的名字前世还听过几耳朵，多少有点印象，这家那是连个耳熟都没有。
　　“这亲跟已经断了一样，他们家来作甚？”南和不解，跟夫人道：“他们一来先进的是客堂，也没来府里……”
　　“南和哥，听你一说，他们家跟我们家早就没干系了，客堂是只要姓常的本家人就能住，他们自然先住进去再说喽。”三姐这时说话道。
　　“也是。”南和点头称是，跟夫人请示道：“夫人，爷说了晚点就回来，小的还有些另外的事要去替爷跑下腿，您看，是小的先去跟爷说一声，还是等爷回来了您亲自告诉他？”
　　“不碍事的话，你去，或是让旁管事派人去跟当家说一声。”苏苑娘道。
　　“是，夫人，小的这就去办。”
　　南和说完事就去了，这夜常伯樊回来的甚晚，当下苏苑娘已经睡了，等到次日辰时，苏苑娘醒来见到他还在府里，就听常伯樊道：“上午我不出去了，等着岭北的人过来。”
　　“他们要过来？”
　　“都到临苏了，也已过了一夜，不过来也不说过去。”常伯樊笑道。
　　苏苑娘见他脸色颇不错，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等进了膳室，入坐用早膳时，她问：“你很高兴见他们？”
　　“嗯？是也不是。”常伯樊见她一脸好奇，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仔细回道：“岭北的柴爷跟我父亲曾闹过一场大的，他们俩人之间几乎恩断义绝。岭北的那位爷自此离开临苏也没来过临苏，便是族里的分利也一手放弃，从没来拿过银子。”
　　苏苑娘点头。
　　“盐井这事，从祖宗那辈就定下了规矩，但凡是从本家正正经经分出的人家，无论嫡庶，都是可得一分分利，那位柴爷，是我父亲的亲弟弟，只是与我父亲不是同一个母亲罢了，但他从小在祖母膝下长大，祖母疼他，在她死前，还特地跟祖父求了一个情，把她的那一份嫁妆在祖父死前分给了他，但这位柴爷离家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当时他求我父亲带走一身祖母的衣帛当念想，父亲也没答应，且……”
　　苏苑娘看他停下了话不说，小声接道：“且如何？”
　　常伯樊长叹了一口气，“父亲把那身祖母生前最常穿在身的衣帛烧了。说来，常家有愧于这位早年离家的叔爷。”
　　怨不得这位叔爷自从一离家就再也没回过。这种把人心伤得那般深彻透底的家，换成是谁都不想回。


第127章 
　　听此一说，苏苑娘懂了对这家人的突然到来，常伯樊身上为何不见太多不喜，原来是常家有愧这家人。
　　“那他们来要是为的恩科名额，那也给吗？”苏苑娘问。
　　常伯樊沉吟方许，淡道：“一码归一码。”
　　说着时，他看着苏苑娘不放。
　　也是，对不住这家人的是常父，不是常伯樊。现在家是常伯樊当，这家怎么管他自有思量，这家人要是不堪用，万没有成全他人毁了自己的道理，想到此，苏苑娘抬眼，“理当如此。”
　　常伯樊微笑：“苑娘觉着为夫想的对？”
　　“对的。”苏苑娘颔首。
　　常伯樊一把抱住她，无法掩饰心中喜悦，不停啄吻她的侧脸，把苏苑娘吻得不明所以，只当他又突发痴狂，便忍了下来。
　　*
　　常氏一族族人来往临苏皆可打尖住下的客堂一大清早就起了人声，有客族被声响惊醒，推醒了身边的儿子：“这一大早都醒了？你去看看。”
　　儿子赶紧起来出去，不一会儿回来道：“是岭北家的人。”
　　“什么事？”此父起来，系着裤腰带问。
　　儿子去给父亲拿外衣，回道：“儿子问了，说要去本家拜访。”
　　此父低头系腰带的手一滞，抬起头来眼睛微眯：“走，去瞧瞧。”
　　父子俩没作停留，一收拾妥当就出了门，他们一出来，看见住着人的房间也纷纷走出了人来。
　　“族兄，早。”有人拱手作揖。
　　“早早早。”有人回礼。
　　一路人相互寒暄说话，多说两句，都是往岭北来的那家看情况的，有相熟结伴来的人家不免凑在一块儿咬耳朵，暗猜这家人的来意。
　　“这不仅仅是来和好的罢？”一家当家的忍不住跟和他结伴来的要好的亲堂兄低声问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那堂兄比他沉得住气，沉声道：“且看就是。”
　　是来巴结人的，还是来要名额的，这等关头，不出三五天就见分晓。
　　“那当家那边是什么意思？”这位年及四旬上下的堂弟急了，“就三个，光我们家都不够分的。”
　　“你！”见老弟急了，堂兄也是气极，顿时顿足，他看了一下前方远去的人，一收回眼就斥道：“来时不是跟你说清楚了？这等局势，人人都想想咬一口，我们家能咬下一块，联手要到一个就是烧高香了！”
　　“一个怎么够分！”
　　“那你有本事，要三个去！”
　　堂弟噤声，接而讪讪道：“我这不又急上了，本来都不够我们分的，还来些不相干的，大兄，你说我急不急？”
　　“把你这份力，用到正道上。到时候争执起来有得是你争的，现在撒什么火！”
　　“大兄教训的是。”
　　“忍着，看我眼色行事！”堂兄挥袖，不悦快步前去，跟上前方的
　　人。
　　堂弟被训了一顿，心中焦躁褪去了许多，这厢也慌忙跟了上去。
　　一户醒，户户皆醒。
　　常径带了两匹小良驹过来，岭北靠近草原，草原上好马多，为了此次进临苏，他们特地寻了一公一母两匹上等的小马，当是年前没有前来庆贺家主新婚的歉礼。
　　小马儿活泼，在解开它们头上那根系在树上的缰绳时，仆役手上一个没注意，一匹小母马就蹦跳着跑了，紧接着小公马也是拼命挣扎，要跟随而去，小院子一侧顿时呼叫连连，等到来的人皆出来找马，动静也不小了。
　　常径带了家里最会念书的小弟过来，身边还带了十余仆役。他有心低调行事，是以昨天是先带了侄子过来，等到跟客堂的管门人要了个小院子，才让下人从后门陆续进门歇下。
　　可没想半路功亏一匮，等到同族人一过来，纷纷夸他的马好，挂在马上面等着驮出去的皮子上等后，常径心中苦笑不已。
　　人算不如天算，他这还没跟本家打好关系，这都要知道他的来意了。
　　常径之父常柴是个买卖人，常年做买卖跟人打交道，那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常径是他的大儿子，这两年已代父行走江湖，嘴头功夫那也是不逊于其父，这厢放了下人去捉马，他端起笑脸，笑脸迎人。
　　“原来大哥带了这么多的好东西过来，昨天都没瞧见。”昨天先跟常径打招呼的常旭这厢笑道。
　　“哈哈，下人走的后门。一路走来行的远路，身上脏，我和小弟先是收捡了一番才进正门，至于下人，就让他们走了后门，省得还污了众叔伯弟兄的眼。”常径很是客气回道。
　　常柴在岭北已发达，他跟本家是绝了关系，但在外地要是碰到常姓人，那也是当自家人待的，包吃包喝当自家亲戚待，一点架子也没有。有在外面的常家人碰到他，回到家来，说的也是常柴的好话。
　　常旭家住在汾州城，常柴两三年的要带他那帮人马来一趟州城买卖，常旭的祖父叔爷跟常柴有些往来，他便也认识了常径。
　　他之前当岭北柴爷不一般，现在见识到这位不一般的爷长子的厉害，心中可无之前的欢愉了。
　　柴家的人没架子，拿得起放得下，但通常就是这种人才是最可怕，是劲敌的人。
　　“哪里哪里……”常旭拍了拍旁边驮着皮兜的壮马，回头问他：“大哥这是给准备的给家主的礼？”
　　“是，”常径干脆点头，磊落笑道：“说起来因父辈起了些闲隙，我们家也很久没来本家见礼了，连本家当家的弟弟成亲这种大事也没过来，这次一并带来，把这些年短的都补上，也算是我们家的一点点歉意。”
　　前面老家主过逝，也没见这家来，省了新当家成亲，又有何妨？都是全不相干的两家人了，现在大张旗鼓过来，还
　　把话说得那般漂亮，图的绝非是小利……
　　后面的两家常族人对了一眼，很快，这当中最为年长的那一个站了出来，板着脸跟常径道：“先前老家主过逝，也没见你们家来人过来奔丧，现在是吹的哪门子风，把你们这家说宁死不进临苏的人家吹过来了？你父亲不是跟本家已经完全断了关系，说此生跟本家各走各的阳光道吗？”
　　常径一僵。
　　他们家是不打算跟本家有什么干系了，但那是以前的本家。
　　且他们家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家大业大，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身份……
　　小弟常勤一定要有个秀子的身份，有了这个，他们家才能娶土司的女儿，他们家才能彻底扎根于岭北。
　　在家族百业大计面前，一时的面子算得了什么？老父为此不顾尊严，他亦势必让此事成行才是！
　　常径一想，僵住的脸孔瞬间堆满了笑，笑容和煦，不见丝毫难堪，“我父亲当年年轻，现在年纪大了，想起在本家受到的照顾，心中常有悔恨……”
　　恨的是当年不通人情世故，非要意气行事，当面跟嫡兄对上，毁了留下祖母遗物的念想……
　　常径真话假说：“老家主走的那一年，父亲得的消息晚了，知道那一天算算时间老家主都下葬了，他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天没出来，其心中悔痛，可想而知。”
　　其实他父亲恨的是没当着常子通痛贬他一生的一无是处，这个人就死了。
　　“父亲出来后，还说那句不能来临苏的话说的太重太绝了，他老人家这些年也拉不开脸来，我是乍听族里喜信后，想起老一辈的这些恩怨，心中也颇有感触，就想着老人家的脸面拉不开，就由我这小的来本家跟本家赔不是罢！”常径说罢，着一点空处长长一揖，“还望先人谅解，我们常姓一族，到底是一家人。”
　　这话说的太漂亮了，在场之人压根儿没想岭北的常家人如此放得下拿得起，半晌之间，尽无人说得出话来。
　　这厢马儿也抓到了，先前去抓马了的常家小弟常勤又过来叫人，行礼，脾气柔和到不见丝毫棱角，伸手不打笑面人，等到寒暄完，这家人的下人把礼都备好了，常径当即一扬手，拱手道：“时辰不早了，为显出诚意，我也赶早过去拜访下家主，就不跟各位叔伯弟兄多说了，等我回来，常径做席，请各位亲人上座，到时候再跟各位亲人敬酒痛饮，一醉方休！”
　　等众人回过神来，这家人牵着马背着东西就走了。
　　“我们也去！”几人面面相觑后，一家当家的面色铁青道：“我倒要看看，这家打的什么主意！”
　　诸人皆觉得此话有理，纷纷各自回房，准备去本家事宜。
　　这厢常府，常伯樊与苏苑娘将将用完早膳，就听门房来报，岭北常柴叔父之子常径、常勤拜访。


第128章 
　　“请去客堂，我稍后就来。”
　　“是。”下人应声而去。
　　“苑娘同去？”常伯樊想着事，回首问妻子。
　　苏苑娘想也未想颔首，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常伯樊微笑，笑望她前去内卧。
　　他还以为要多等片刻，没想他刚盘算好一两点要跟岭北来的常家人要说的话，就见她回来了。
　　常伯樊仔细一看，见她衣裳未变，身上只多了一副与衣裳相得益彰的头面。她两边鬓边有两只翅膀飞展的碧玉凤鸟，颈上一条金镶玉碧的宽项圈，与她身上那身青红相加的衣裙一配，再是端庄大方不过。
　　如若不细看她那还稍显稚嫩天真的脸孔，一眼看过去，端是一派再大气不过的当家主母气度。
　　常伯樊细看之下，嘴边笑意逐渐加深，赞道：“苑娘好气派。”
　　苏苑娘点点头，“挑了最贵重的戴上。”
　　这是常伯樊给她的，本来她嫁妆里贵重的首饰颇多，但她都给送回去了，此时看来，还需拿回一两套戴出去给人瞧，等人问起，就说是父母的，也好让人知道，她父母待她如何。
　　苏谶夫妇给女儿备的嫁妆不少，明面上的现成银子不多，但生财的铺子，贵重的首饰却是皆给女儿带了过来。
　　苏苑娘半生不懂金钱的可贵，等到钱财散尽，方知父母对她付出的心血，这世也是格外看重这些黄白之物，不敢轻易视之。
　　“多谢夫人。”常伯樊牵了她的手合上，带她抬步，笑道。
　　苏苑娘偏头看他，等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谢她给他长脸，她摇头回道：“我也要给我自己撑脸面。”
　　她绝不会像前世那般，无视每个来见她的人。
　　是这些一个个在常府来来去去的人构成了常府，她在这个框框里头当她的常府当家主母，一旦不明白这些人的意图，她终究会被这些她不明白的人抛出来的危险吞噬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说来，这世主动出击的日子要比以前坐以待毙的日子要好过了许多，事情并没有多太多，麻烦反而却少了不少，最为要紧的是，她想做的事一样也没有落下。
　　委曲求全到底是无用之人才用的法子。
　　闻言，常伯樊大笑，牵着她前去前面大堂的路上不停回首看她，那情不自禁的欢喜从他脸上满溢而出。
　　南和带着大方、旺富在前方开路，目不敢斜视，走在后面的胡三姐趁姑爷娘子看不到她们，握嘴低首跟通秋小声低笑道：“娘子一打扮，姑爷就傻了。”
　　知春的走还残留着余威，明夏也没有此前跳脱，闻言战战兢兢地看了前方一眼，见姑爷娘子离的远，听不到她们说话，方小声回三姐道：“娘子好看呢。”
　　“那
　　是。”
　　“三姐姐，别说了。”这厢明夏一说话，通秋就走在了她们前面，明夏连忙跟了上去，生怕哪点做的不好，她就要步知春姐姐的后尘。
　　虽说出去嫁人已是她们最好的出路，但明夏却是一点儿也不贪图这条好道，往后就是嫁人，她也只想在家里人里找。
　　以后出了个什么好歹，也有娘子管她，为她作主。
　　*
　　常径带的人马物什堆了客堂前大坪的半角，甚是打眼，常伯樊、苏苑娘一进前堂就看到了。
　　看到有人来，活泼的小马举起前蹄，长长地“昂”了一声，黑黑的大眼睛望着一行前来的人。
　　“好俊的马儿！”胡三姐眼睛大亮，那亮度与眼前小马眼中天生黝黑的亮光不相上下。
　　苏苑娘不由多看了马群一眼，她看去时，正好小公马别开小母马，探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一群人，等到看到苏苑娘，它往前“哒哒”走了两步，正欲要过来嗅她，却被牵着它的仆役大力拖了回去。
　　“老爷，夫人，对不住对不住。”仆役一看他们通身的富贵气派，机灵地连连鞠躬致歉。
　　“昂！”被拖了回去，小公马生气地回头拿脑袋砸人，弯腰的仆役被它一推往后一倒，跌在了地上。
　　“昂！”见状，小公马欢快撒开了蹄子，只见它原在一个踏步，又一个转身，眼看就要逃。
　　倒在地上的仆役手上缰绳一记猛拉，另一手撑着地面跳了起来，小公马被他一拉，不止没前进，反而被他拉得往后多走了两步。
　　小公马不满地嘶叫了起来。
　　这厢，南和他们却被仆役的好身手惊住，对着一行朝他们半低着头的仆役打量了起来。
　　岭北的柴爷那是做生意的好手，南和在外和爷跑商听过他的声名，据说岭北的柴爷前些年间跟草原拿茶盐细帛等物换牛羊马，运到岭北以南来，转手一道之间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南和是常跟爷出去的，看事情自然没有一般人那般浅显，这银子若是有那么好挣，天下人人人皆可富。他跟爷跑了多年，知道贩夫走卒之间，最难的不是买卖，而是经手买卖的人本身的能耐——这要是守不住货物，就是金山银山也到不了手。
　　是以爷对杨家寨的人，那简直就是当亲儿子养的，一寨子从老到小，耗费了诸多心力进去。
　　但杨家寨现在能用的人都出来了，太小的出来也震不住人，要往京去，他们的人手还是少了，这当口，南和这一看到这岭北来的人这等身手，忍不住打探了起来。
　　“呀……”
　　正在苏苑娘看着被拖下的小马，还有它旁边另一匹马上去帮它去拱仆役的身的小马，常伯樊在观望着这院子里的仆役、马匹、物什等时，就见大堂那边有人快步过
　　来。
　　常伯樊与苏苑娘此时一同齐齐回身，见到一个面上无须、肤色古铜的汉子大步朝他们过来。
　　这汉子未近就已先笑着拱手，远远朗声道：“我乃常柴之子常径，想必这位就是俊杰乃我等常氏一门的家主大人了？”
　　他体态健壮，声音嘹亮，大步流星过来之势甚有磊落豪爽的大气之风，令人不由油然而生好感。
　　他身后跟着一疾步跟随的年轻少年，头戴儒巾，面相文气，这汉子说话之时，他脸上挂着笑，跟着拱手弯腰行礼，一派恭敬。
　　他一语未发，但这恭敬的礼数做的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常伯樊与苏苑娘此厢不约而同皆往侧边站了站，夫妻俩从斜站着中间隔着一两尺的距离很快变成了齐齐站在了一起，正对着迎面过来的人。
　　“是柴叔父的长子常径，径堂兄？”人已逼近，常伯樊拱起手，亦朗声笑道，笑面迎人。
　　“正是鄙人。”常径已近，拱手朝苏苑娘微施一礼，“想必这位是家主夫人了？”
　　苏苑娘浅福一记，半浅首，“径堂兄。”
　　初阳下，她颈戴的金镶玉圈在阳光下闪闪发出刺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来，常径往后退了一步，只看到了她上半张洁白如玉，肃严如冰的脸。
　　听说是状元脸之女，家族来头甚大，还是个国公，常径不敢小觑，亦不敢细看，一记低首当是回礼，就朝常伯樊看去，“此番前来拜访太过突兀，还请家主见谅。”
　　这厢常勤已近，常径让开半个身，与常伯樊道：“这是吾弟常勤，常勤，来见过家主大哥。”
　　常伯樊的母亲嫁进常府五年后才有的他，是以常伯樊在常府都不是长子，在族里更不是以长见长的人，常径这一句“家主大哥”，是极为给脸了。
　　男人极重情面，几乎人人都吃这一剂吹捧，可常伯樊年少当家，离家营生，也是时常在人身上用这一招方得诸多顺畅。
　　草莽山林求生，孤标傲世、不与俗流无异自戕，独平易近人、善气迎人、泰而不骄才是从长计远之道。
　　但常伯樊在外还是没有常径这般放得下身段。要是前两年，他对这份恭敬还有两分自傲，但多两年的见识，让他对这种恭敬更多的起的是提防，如今他看到的是这份恭敬底下汹涌的危险，这厢常勤一拱手，他同以拱手回之，先于这白面小少年笑道：“勤弟叫我鲲兄就好，难得见到比我还小的弟弟，今天着实是个好日子。”
　　“兄长。”常勤一听，从头至地长长一揖。
　　常伯樊亲手扶了他起来，这时候只见常径笑容满面道：“久闻家主精明强干，又极宽厚仁爱族人，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听的再多，我也不曾想过家主大人竟仁爱至斯，善，大善也。”


第129章 
　　常径这话前话尾皆是抬举，这殷勤经他的口献出，至诚至意。
　　常伯樊神色淡淡，脸上的笑意似有似无，只见他未直面回话，听他扬手另存为道：“两位族兄弟，请。”
　　说罢，他回首看了妻子一眼，抬足启步。
　　苏苑娘目不斜视，与他一道前去。
　　常径与常勤飞快对视一眼，纷纷跟上。
　　到了客堂，旁管事已垂手恭敬站在一角，待主人和客人一到，一等他们落座，他方扬声道：“上茶！”
　　“多谢家主兄弟，那我就不客气了，先敬你一杯。”茶一上，常径双手童起茶杯，神情恳切朝常伯樊抬起手。
　　“敬家主。”常勤随他一道敬茶。
　　“客气。”常伯樊抬起茶杯，朝他们那边举了举致意，先喝了一口。
　　苏苑娘没跟着喝，他们举杯，她抬起自己的那一杯，等他们喝完，她就放了下去，当是陪着喝过。
　　“前面你和当家夫人成亲大事，我家听闻消息后已经晚了那么一两天，没来得及赶过来贺家主新婚大喜，真乃憾事。”打蛇要打七寸，他们家跟本家恩断义绝多年，这次突然造访不是几句话就能含糊过去的，常径也不赘言，这厢直接上法宝：“家里老人与我等兄弟心里也是过不去的很，这次前来，也没别的好致歉的，就给你和贵夫人带了些许小礼道歉。”
　　常伯樊一笑。
　　不等他说话，常径忙喝：“贡拉，还不快快把给家主的礼物奉上？”
　　门边响起一声粗壮的力喝：“是的，主人。”
　　常径回头：“还请家主允许，让我这奴仆进来。”
　　常伯樊微笑，看了他一眼，朝门边望去。
　　门边的旁管事与他对视一眼，见家主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没有任何指示，复垂下眼，守着大门。
　　贡拉在门边被南和拦住，南和一脸和气道：“这位弟兄，且慢，稍待片刻，等我们家主说话。”
　　“是。”双手捧着大礼，欲大步往前的贡拉被客气拦下，眼睛瞥到门口两个身形不在他之下的门人，他顿了顿，到底没有硬闯。
　　这厢堂内因门口的一点小动静寂静了半会儿，常径看着门口没有人进来，犹豫了一下，脸带踌躇朝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脸上淡笑不变，又等了等，等到常径兄弟兴许明确知道了他们身在何处时，他方开口：“同为族人，你们能回临苏本家，于我已是惊喜，礼就不必了。你们能来本家看看我就是大礼。”
　　“这是家你叮嘱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的歉礼，还请家主兄弟看在家父的面子上收下。”常径忙道。
　　“实在不必，”常伯樊笑笑：“于我之前所说，你们能回本家就是大礼，想必叔父在岭北有所知，也会赞同我所说。”
　　“院中那两匹小马，乃汗血宝马所生。正是家父特地令人在索朗草原寻觅两月有余，方才在一酋长手中买入，还请家主大人、家主夫人笑讷。”常径赶在他话尾落音处连忙接话。
　　多看了小马两眼的苏苑娘抬头，朝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察觉，隔着小几靠近她，垂下脑袋轻声问她：“入眼了？”
　　“不要。”苏苑娘摇头。
　　她想说的是这个。
　　“可是喜欢？”
　　“不要。”喜欢也不要，尤其是有人拿这当敲门砖的情况下。
　　“呵。”常伯樊轻笑了一声，伸手握了握她半搁在桌上的手腕，再回头来，他眼神冷淡，脸上不复笑意：“堂兄大礼，我就不收了，茶已喝过……”
　　说着，常伯樊站了起来，拂了拂袖子。
　　常径兄弟大惊，也跟着站了起来，正要请罪，就听本家这位年轻的当家这厢双手垂于背后，背手道：“如若两位没事，我带你们看看本家现在的样子，你们也好久没回家了。”
　　闻言，常径顾不上吃惊，拱手道：“谢家主盛请，是好多年没回来过了。”
　　他立即就接了话，但此时心中已翻出了涛天巨浪，这小堂弟跟他父亲口中的老家主根本无一处相似，初次见面，连番两次就把他压得死死的，常径从小就随父走商，见过的人无数，早自有一套摆弄人的方术，但他紧紧发招皆被这还年弱他几岁的人逼了回来，着实不容人小觑。
　　“好，正好我今日得空，就带你们去转一转，中午有事没有？没有的话就在家里用顿便饭罢？”常伯樊温和道。
　　常径立马回道：“没事没事，这趟主要就是来拜访本家的。”
　　“那好，来，我带你们出去看看，你们来的也巧了，家里今年年初正好修茸了一番，很多地方都变新了。”常伯樊等妻子站起来，转头与她道：“夫人，还得劳烦你吩咐厨房为我们兄弟备一桌好菜好饭了。”
　　“知道了。”
　　常伯樊等她一移步，举脚往前走，与常径常勤兄弟解释道：“我娘子性喜洁净，惯来不收礼，叔父的好意我替她心领了。”
　　常径干笑：“也不是什么大礼，就是自家人的见面礼。你们成亲，我们家也没送过什么，更何况是过门的当家媳妇见面礼。”
　　“人来了就好。”常伯樊淡笑道，等出了门，他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一行岭北来的仆人，转身和苏苑娘道：“夫人是先回去，还是和为夫陪两位堂兄弟走一走？”
　　这个自然是不能去，苏苑娘朝他轻摇首。
　　“那你先回去忙。”
　　苏苑娘点头，略过他，朝常径兄弟浅浅一福，道：“欢迎堂伯、堂叔归家，我先退下。”
　　“不敢，不敢。”常径忙拱手回礼。
　　苏苑娘未作停留，说罢转身即走，胡三姐等丫鬟围过来，簇拥了她而去。
　　常伯樊看着她，直到她走远，方收回眼神，朝常径兄弟看来，微笑道：“那我们现在就走。”
　　常径心想，传言的他甚宠苏家女此话不假，但看来这宠的方式很不一般。
　　本来以为投其所好就好了，但看样子，传言中愚痴蠢笨，脑子不甚灵活的苏家女也不是那省油的灯。
　　这一趟要比之前预计的难，常径看着眼前淡然如水，有君子之风的年轻家主，心中猛地一沉。
　　这堂弟，不像其父，反跟他父亲一样，像极了祖上精明强干的那几辈，他们家求的事能不能成，他如今是一分把握也没有了。
　　*
　　苏苑娘回了飞琰院不久，尚未等来旁管事说话，就听下人来报，说借居住常氏堂客的几位族亲过来登门拜访，家主说让夫
　　人多备两桌饭菜招待客人。
　　下人一去，屋里没有旁人，三姐那个轻快性子忍不住了，乍舌道：“我还当那三位新老爷家才是好人家，家门口的人围起来能把大门堵了，敢情我们主府也不差嘛。”
　　来了一个又一个，这次来了一大群。
　　明夏往外探头：“旁管事还没来，娘子，我去叫叫他罢？”
　　“我去。”三姐赶忙道，看向娘子。
　　苏苑娘否了，“又来了客人，旁管事忙，等你忙完自会来。”
　　“哎哟！”明夏瞬间敲了下自己的头，“瞧我笨的。”
　　三姐笑嘻嘻：“我也给忘了这个，娘子，那您下菜单，我去厨房帮您盯着罢？”
　　“你不用，早上布置的字你还没写，你去写，通秋，拿笔来。”
　　“是。”
　　苏苑娘用了半柱香的功夫写好菜单，给了通秋：“你去。”
　　通秋犹豫，看着娘子清亮直视她的眼，不禁咬了咬嘴唇，方道：“是。”
　　苏苑娘知道通秋的脾性，知道通秋不擅跟人言谈，更别论让她去吩咐人、盯着人做事了。此前通秋在她身边如此沉默一生，算是一条路，但这一生她想让通秋过的更好一点，她懂通秋的怯弱，但也很明了通秋的长处，通秋是个极其细心的人，她本性怯弱，但只要吩咐她的事，她就是怕也会鼓足勇气全力以赴，这厢苏苑娘鼓励她：“你能做的好。做的好了，过两日就带你去家里的杂货铺子挑三样你中意的东西，可好？”
　　通秋顿时羞涩，摇摇头：“奴婢不要东西，奴婢这就去。”
　　她拿了清单，从头仔细地看着。
　　“去罢，等夜了我们看看日子，哪日方便哪日就去。”苏苑娘见通秋又摇头，又道：“我给你的，你就要着，左右我都离不了你。”
　　通秋立时满心欢喜，朝娘子福身：“诶，娘子，我这就去。”
　　这下，向来怕一个人单独行事的通秋难得欢跃地出门去也，明夏急了，靠近前去：“娘子，我呢？我作甚？”
　　“你机灵，要候在我身边随时替我做事。”
　　明夏刹那高兴起来，朝娘子福身，脆生生道：“诶，娘子，我定能做好，不比三姐差。”
　　胡三姐正在暗暗折服娘子的厉害，又听到明夏拿她出来说话，三姐瞠目结舌：“妹妹，我还能不能好了？”
　　明夏咯咯笑，躲到娘子身后，朝三姐扮鬼脸。
　　三姐插腰，装作大怒：“我要练字呢，跑腿这等事，谁乐意谁去，你当我稀罕不成！”
　　说罢，她的脸立即耷拉了下来，可怜兮兮地跟苏苑娘求饶道：“娘子，字不练可成？我现的字可好了，外面的那些秀才都比不得我。”
　　明夏一听，不可思议至极：“三姐姐，你写的字十个是七个认不得的……”
　　“胡说，你给我站住！”三姐冲上前去，跟明夏在苏苑娘面前追打了起来，苏苑娘笑看她们胡闹了一阵，又见三姐见好就收，转了两圈就乖乖过去书桌旁站好拿笔，看着三姐拿着笔抓耳挠腮的模样，失笑不已。
　　等三姐再练练字，再多读两本书，她也要送三姐奔赴前程了。
　　有些人是凡世俗尘困不住的，等时候到了，就送她走罢。


第130章 
　　苏苑娘只管备饭菜的事，多来了几个人，倒是多添了事，这几家也就这两天刚到，还没正式上门拜访，今日来了肯定会带礼，回礼就得提前备上，省得临时慌手脚。
　　三姐一把字练完，就带明夏去小耳房里拿出瓜子花生点心等物搬出来，拿纸包封，这是每家皆要随一份的，来几家就准备几份。
　　等到午膳备好，前面膳桌摆上，旁管事没来，南和来了，他来传话，“爷说今日来的都是家里当家的，他出面招待了即好，就是等到送客，还请您去前面一趟，和他一起送送客人。”
　　“好。”有这种露脸的机会，苏苑娘极愿意。
　　“客人带礼了？带的什么礼？”旁管事没来，苏苑娘便问南和。
　　“这个小的没细看，您等等，小的这就去问，问完了给您回。”南和一听，忙道。
　　若说前面南和对这小主母还有诸多猜测，现眼下却是清楚不过，爷是打算把管家的事全权交给主母，往后是不过问了，南和跟着小伯爷，也知他们家爷的眼睛不只只在临苏，往后他们是要往高处走的，听爷露出来的口风，主母也要跟着他一道往上迁，南和这厢更是不想在主母这弄出什么不快，耽误了自个儿前程，是以这段日子他对主母分外殷勤，就是不是他的事，他也能揽到自个儿身上替她跑腿。
　　“那你跑一趟。”想来旁管事这时不得空，既然有人用，那用用也无妨。
　　“是，小的这就去。”南和弯腰行礼，迅速退下出了飞琰院。
　　三姐在门口候着，看着南和出了门，等到人走远了，她回头与娘子道：“娘子，南和哥可比我能跑的多了，我们可不能输给他，娘子，您回头有事还是吩咐我去办罢，我不嫌费脚，少练一页字即可。”
　　三姐犹不死心，明夏扭过头去偷偷笑，苏苑娘脸带淡笑，淡声道：“你想跑也行，字可不能少练。”
　　“也要得，”能不憋着就好，字这个事看来娘子也不打算放过她了，那从命就是，三姐忙不迭回道：“那我跟着南和哥去，等他问明白了我就带信回来？”
　　苏苑娘略略沉思了片刻，道：“也行，你去了问一下，当家对那第一家到的是怎么个打算，让南和帮你问一下，我这边也好准备回礼等。”
　　“知道了。”三姐身一福，脚后跟一转，欢天喜地去了。
　　三姐很满头大汗地回来，生气蓬勃地与苏苑娘高声道：“娘子，姑爷说了，您要是看中了小马，小马就留下，我们家回几匹贵重的布，两三样贵重的金银器具；没看中的话，那就不要了，给点随礼打发了就好了。”
　　近身侍候的明夏忙看向娘子。
　　“那就给这家准备好随礼。”苏苑娘与明夏道。
　　“娘子，不要小马儿啊？”三姐掩不住地失望。
　　“嗯，再看看。”
　　“再看看？”三姐不懂。
　　“现眼下不能要。”岭北这次来临苏是破冰之行，看常伯樊的意思，也不会让人空手而回，是以岭北备的礼，可能还是会送到府里
　　。可苏苑娘不想做那个破例的人，让常伯樊临时更换打算，兴许结果别无二致，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出入，但例外太多了，就会出意外，苏苑娘但愿在多数情况下，常伯樊是常伯樊，她是她。
　　这一世，她无依赖他之心。
　　“诶。”三姐还是不懂，但不懂不妨碍她听苏苑娘的，她听到以后小马儿可能还是会有就很高兴了。
　　前面不知在说什么，用过午膳也没消息，苏苑娘不便去午睡，就支着脑袋靠着枕头在椅子暂作短憩，直到她打了一个长长的盹，把午觉补得足足的，方见旁管事过来禀报。
　　“夫人，客人们打算走了，当家让我过来请您过去一同送客。”
　　苏苑娘穿的还是上午那身衣裳，闻言起身，明夏通秋忙过来替她打理身上的饰物衣裳。
　　须臾，众人与她一起往前堂去，路上旁管事跟在她身边，快快把这半天前面所发生的事告知了主母。
　　“后来那几家亲戚一上门，屁股还没坐热，堂内就吵将了起来。小的听着，这几家家里当家的来意，就是为的恩科那几个名额来的。这几位别的家的爷说，此前事出突然，为赶考爷只考虑了临苏城里的家里人，他们能理解，只是好事不能老在同一处，同是常家人，他们希望这次爷能考虑考虑离的远一点的家里人，到时候怕事情出现的突然，想请爷现在就定下下一次去京的人家，到时候收到消息，也来得及及时赴考……”
　　说到这，旁管事声音压低了一点，他偷看了一眼主母的脸色，见她面容平静，便接着往下道：“岭北那家的来意也是如此，但后来的那几家说他们家与我们家早就没有了干系了，就着此事，大吵了一架，还是爷出面，把这事暂时安抚了下来。”
　　“暂时？”苏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暂时，爷说这等大事，他一人不能作主，还是像此前那样，族里各家出人，议事堂论事，一起定下一次的名额，这才让堂内之人作罢。”
　　旁管事的这番话让苏苑娘敛了眉头。
　　下一次的恩科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中了恩科的人前脚还尚未进临苏，常家人就迫不及待把心思表露了出来……
　　这些都是事。
　　前世有些事情没有发生，但新的事情已滋生。
　　“夫人？”
　　旁管事小心翼翼的喊声让苏苑娘回过神，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是他说的事还是……
　　旁管事不敢妄作猜测，忙回道：“是，今天前面的事情就是这些，您有要问的，您就说。”
　　“辛苦。”苏苑娘如此道，但没有问下去。
　　*
　　“南和。”
　　“在。”
　　“去看看夫人过来了没有。”
　　“是。”
　　南和领命而去，常伯樊朝堂内的诸人拱拱手，笑道：“我叫内子过来送送众位亲人，还请诸位长辈兄弟再稍等片刻。”
　　此前常伯樊吩咐人去请夫人，诸人还以为他是让人去叫当家媳妇给他们送回礼，没想是真人前
　　来，这厢几人面面相觑，正寻思着说话，此前一人舌战群人的常径连忙舔了舔干涩不已的嘴，先于众人道：“得弟媳亲自相送，是我们兄弟的脸面，谢孝鲲弟弟不介怀前世，待我们兄弟俩如自家亲兄弟一般，常径心中着实感怀，回去定与家父细说你对我们兄弟俩的关怀。”
　　就是来送个客，都让他扯上这些，那些将将与常径闹得翻脸的几家人顿时脸色铁青，齐齐愤怒地往常伯樊看去。
　　如若不是之前他护着这两兄弟，岂会给常径攀上他的借口？
　　老家主都明言了绝不承认的常家人，他是真想给认回来？当真是不孝。
　　有那极不快的，这厢心中已打定了主意，一出去就要拜访临苏城里的常家老人，好好细道细道此事。
　　总而言之，这恩科的名额的事绝不可能落到岭北手中。
　　等到苏苑娘到达大堂，就见到了两个迁怒于她的常家亲戚脸色不妙地朝她瞪来，苏苑娘不明所以，朝常伯樊走去，在他身边站定，方抬眼朝那瞪视她的人看去。
　　“当家媳妇既然来了，那老夫也不久留了，”堂内辈分最长的那位五旬老人，此前他正是迁怒瞪视苏苑娘当中的一人，这厢他勉强开口，道：“就此告辞。”
　　此人从汾州城而来，在汾州城也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早年本家当家纨绔荒唐，乃膏粱子弟，他作为族兄弟很是看不起来，与本家也少有来往，后来其子少年当家，倒是给他们分过两次族利，他还有点好感，未想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人的偏执与盲目像极了其父，听不进别人一句劝，当真是可恨，他也是看走眼了。
　　此厢他心存极大的不满，说话便毫不客气，一说告辞就要走，也未给苏苑娘说半字一语的功夫，提脚就往大门去。
　　“这位族爷，”刚走两步，他就听后面响起了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您稍等片刻。”
　　这位族爷迅速加快了步伐。
　　“当家，这位族叔可是生气了？”苏苑娘见人不停反快，抬头与常伯樊看去，“可是你得罪了人家？”
　　闻言，常伯樊挑眉。
　　我得罪了人家？夫人这话……
　　常伯樊朝前看去。
　　那厢，不想在名额未定之前就跟本家当家撕破脸的族叔当场僵住，回过身，竭力扯出笑容道：“侄媳妇可是有什么误解，贤侄可没得罪老夫。”
　　“是了，”苏苑娘颔首，不紧不慢道：“那如此，可是我得罪了您？”
　　她满眼好奇，微微偏头，作洗耳恭听状往这位族叔看去。
　　这一个两个，皆不是什么善茬。尤其一介妇人，居然棉里藏针，当真是毒妇，绝不是什么好女子，这族叔当场怒极反笑，道：“小当家媳妇，你这话说的，把没影的事说得都有影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得罪了我？”
　　说罢，他似是看恶心极了般地看了苏苑娘一眼，随即转过头，板着脸朝常伯樊道：“贤侄，不是老夫作为长辈跟你多嘴，女子娴静少言方为良妇，往后你还是少让后院的人出来的好。”


第131章 
　　同辈尚且不好说这年轻媳妇的事，但长辈为尊，说教小辈两句不为过，这族叔便是这般想的，未想他话一落，就见年轻家主的脑陡然剧变，眼睛像霜刀一般像他直视射来：“诃叔也多年不与我家来往，这突然一来，就教训起小子的内人来，这威风，可是大得很！”
　　怒气从他身上勃然而出，就如晴空中的炸雷，惊得在场的人心神突地一凝，紧接着又听常伯樊以比之前更大的怒意愤道：“我妻子是不是良妇，自当我说了算。还请族叔莫要为老不尊，长者不仁爱族小便罢，还妄测小辈的为人，到时有损我妻在外的名声，想必您这个爱嚼小辈是非的长辈到时也好不到哪儿去！”
　　谁也未曾想过这外相温和仁义的家主会说出这等重话，堂内顿时一片僵凝，无人作声。
　　那诃叔被他当着众人面斥，一股气烧到了脑门，刹那之间面红耳胀，“你这糊涂小子，把我好心当作驴肝肺。”
　　骂的不是他，而是教他妻子好好做人，竟然反过来说他，反了天了！
　　“您好心？”常伯樊冷脸如霜，“在我面前面斥我妻子不良，让她不要出来露脸，这哪一桩，是轮得到您到我常伯樊、常氏一族族长面前来说这话的！”
　　最后一句，常伯樊大喝出来，字字打在了客堂的墙壁门柱上，引得堂内诸人耳内嗡嗡作响。
　　众人无话，便连相互打看的眼势都止了，皆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嘴，置身事外，谁也不想这时候出面引这家主的发作。
　　“你！你！”
　　“来人，送客！”
　　“是。”
　　这厢，旁管事与南和带着府中护院迅速从侧边冒了出来，旁管事一马当先站在了那族叔面前，低下头扬手：“请。”
　　“请。”南和铁青着脸，眼冒冷光，毫不客气地道。
　　被下人围着请出的族叔顿时恼羞成怒，挥袖怒道：“你当老夫稀罕你这家不成！”
　　他本欲再说“往后休得我来”，但一想他是带着要事来的，此事绝非族老可办，最终还得这所谓族长拍板，他便强忍下了这口气，挥袖大怒而去。
　　他身后，跟着来的亲戚见状连忙出来，跟常伯樊顾左右而言他，“那个，孝鲲兄弟，我那外头约了人，还有事，就先走了。”
　　常伯樊脸色难看，这人也未等他回答，低下头就当他是答应了，转身朝小辈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跟上，便领着家里人飞快走了，跟上前面勃怒的自家人而去。
　　跟他们同来的另两家见状，颇为无奈地跟常伯樊提出告辞，匆匆而去。
　　等他们走了，屋里只剩下常径兄弟一家，还有非汾州城的另两家人。
　　常伯樊脸色依然难瞧，正当这三家人挤尽脑汁想着说什么话打破这僵局时，就听那年轻当家媳妇开口道：“诸位叔伯，我备了点小礼，你们拿上再走罢。”
　　她来送客的，既然还有客人在，苏苑娘便开口提出。
　　“啊？”有个面相四旬的带须中年文士先回过神来，忙朝她拱手道：“让你
　　费心了。”
　　说罢，他朝向后的儿子道：“还不快快双手接过婶娘的礼。”
　　常伯樊在临苏辈分不高，但临苏之外比他辈分低的常氏族人颇有些多。同临苏的常姓中人但凡不是嫡子传家人，一旦到了十四五岁就会成亲被分出去，早早成家，早早生子，嫡系传家人则是要等到十□□近戴冠之年方才定下，久而久之，临苏本家所在之地就出现了众多比嫡统的传家人辈分高的同族人；而不在临苏的姓常之人，往往是庶系一门出生，皆多也要到十□□才成亲，子孙辈传承的便要慢些，子系与嫡系一系的年纪、辈分相仿，两者之间相差不过于巨大，不到常伯樊还要叫族中一些小儿小叔的地步，这次便来了一家年长于常伯樊，和常伯樊同辈，儿子还和常伯樊相差无几的人家，一见自家在临走之前还能在常伯樊面前露个脸，便忙叫儿子出面，好让常伯樊多认识一下。
　　他这般一说，本要让丫鬟奉上的苏苑娘多走出了一步，接过丫鬟手上奉上的回礼，交给了这家的小子。
　　“多谢婶娘。”那小子双手接过，弯腰恭敬道。
　　“这小子乃我家中长子，年十五，名常佩，随的是祖宗下来分家之子以单名为上的规矩，他从小跟随名师，熟读百书，四书五经已能倒背如流，就是算经方面欠缺了些，不过我已给他寻了这方面专长的名师，就等这次回去随先生专心研习了。”那文士靠近常伯樊，在短短工夫内，几句话把儿子的优短处皆说道了出来。
　　“哪年生的？”果不其然，他一通话之下，常伯樊脸色缓和了许多，还出口问了话。
　　这儒士最想听到的莫过于此，忙笑道：“英武九年出生的，虚岁是十五，但我家这小子生的不凑巧，腊月二十九就要大年了他就从他娘亲肚子里掉了出来，没两天就有了两岁的年纪。”
　　原来如此，看着就十二三岁的样子，不像十五岁，这小子懂礼，老子也会说话，常伯樊便愿意多给点脸面，这时他脸上已见点笑，口气也舒缓了许多，已见温和：“小小年纪就已熟读百书已很了不起了，算经差些也无妨，努力攻克就是。”
　　这儒士与其子一听，顿时大喜，这父亲带着儿子连忙道谢，便是苏苑娘也承了他们几次拱手。
　　常径常勤一看，心道族里人到底是聪明的居多，他们这次怕是难轻易成事。
　　他们也很想凑过去说两句，但等这父子俩告辞，临到他们，不等那当家媳妇说道，就见常伯樊面露乏色与他们道：“天色不早了，留了族兄族弟一天，也是不好意思得很，我就不久留二位了，南和，送两位爷出门。”
　　刚从外面“送客”好回来在侧边站定的南和立马出来，“是。”
　　这厢，苏苑娘示意三姐把这家的回礼送到南和手上。
　　常径兄弟一看常伯樊的神情就知无法久留，他们颇为遗憾，但不得不奈何，在府里仆人的相送下带着常府的回礼，以及常府的拒礼一并回了客舍。
　　等他们走了，苏苑娘静静看
　　着常伯樊，常伯樊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但在她清澈又了然于心的眼神当中，渐渐止了嘴，末了一字也未吐露，只与她一般，眼神静静悄悄却又格外缠缠绵绵地回望着她。
　　他此情此心，不想明言，却又渴望着她懂……
　　可她懂吗？
　　常伯樊不敢盼望，却又希翼她能懂。
　　看着他眼中明晃晃的渴望，在长久的凝视之后，苏苑娘朝他走了过去，搂住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
　　常伯樊，多谢你在人前护卫我，这比人后你对我的好还要好上许多，我已经记住了——苏苑娘在心中与他如此言道。
　　她未说话，但常伯樊从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心就跟停止了一般，直到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头，他才感觉到心跳终于回到了胸口，他回抱住她，紧紧地搂住了她，下巴搁在她额边感知着她的温度，哑着声道：“苑娘。”
　　苑娘，只要你一生能这样向我走过来入我胸怀，我愿为你劈波斩浪，一往无前。
　　*
　　这一天，有愤怒离开本家府邸的常氏族人，也有欢喜离开本家的，到了夜晚，得信的常氏族人在床头跟枕头上嘀咕了此事半天，方才入睡。
　　第二日，临苏常氏一门，大大小小无论老弱男女，只要得了信的皆往城门走，去迎他们常氏一门高中的三位秀才老爷。
　　城中百姓虽未得信，但一看这阵仗，连县令都出现在了城头，一传十，十传百，城门门口便被熙熙攘攘的城中百姓堵住了。
　　常姓之人又是喜又是怒，不过喜比怒要多，虽说及第的人不是他们，但到底是他们族中人，他们与有荣焉，推开这些百姓让他们让路的口气都带着喜气，还有这三家的家里人派人派出的干果小点心，甚至然还有发出小铜板的，这让赶过来看热门的百姓更是欢天喜地，个个喜气洋洋，好一派欢快的景致。
　　等消息到常府，就是这三位赶回来的秀才爷往常府赶过来报喜的消息。
　　“娘子娘子，您快站起来让奴婢看看。”一听秀才老爷要过来报喜，明夏急了。
　　今早姑爷说让娘子挑身见族后上进后生的衣裳穿在身上，明夏还不明所以，这下可算是知道姑爷的吩咐是什么意思了，原来这三位秀才老爷回来的第一见事不是回家，而是往他们家来。
　　常伯樊今日早上出去了一趟又回来，坐在苏苑娘的书房里占了她的书桌一角在看帐册，苏苑娘身边多了个占她桌子的人，还想着他什么时候回他的书院去忙，莫要打扰她，但话还未找到时机开口，就得了这个消息。
　　明夏急，她却是一点也不见慌，掉头朝常伯樊看去，问道：“怎地来我们家了？”
　　不回去拜见父母师长磕谢生恩师恩，来他们家作甚？
　　“呵……”常伯樊哼笑出声，从帐册上抬头，与傻苑娘道：“看来都不傻。”
　　苏苑娘偏了点头。
　　“谁给的前程，看来他们心里都有数。”常伯樊笑道：“现在轮到我们要挑，到底器重哪一个了。”


第132章 
　　常家高中的三员，依次乃常氏一族年寿辈分最的老祖常文公之曾孙常孝义、常叔祖常六公之子常太新、常族叔常隆归之子常笠。其中以常太新年纪最长，这次恩科被提为县令，但常孝义、常笠两人补为主薄。
　　前往主府途中，常孝义被自家人拦下，被领到其祖父常以公面前，以公一见孙子眉头紧皱，问道：“你们这是何意？给你的信没收到？”
　　眼见另两位族叔族兄已往本府去了，单单落下他一人，常孝义焦急万分，这厢急急朝祖父又行了一礼，道：“祖父容孙儿近身速速与您道来。”
　　见长孙焦急，神态间却不乏尊重，以公心里一松动，朝他招手，常孝义连忙过去，在祖父耳边快快道：“祖父的信孝义收到了，但事情却有所出入，孙儿不敢有所隐瞒，孙儿之位，皆时家主派人斡旋而来，本来是没有我的名字的，是家主的人得到消息，连夜奔波，孙儿的名字才险险挂上最后一日的补位榜尾，可以说如若不是鲲哥哥，孙儿这次就悬了。”
　　“你怎么就知道没有你的名字，是他的功劳？”以公狐疑。
　　见祖父不信，常孝义急得满脸通红，“因被孝义挤下的人乃远东侯的孙女婿。”
　　“你表兄还乃郡马，礼部郎中，一介远东侯还能挤不下？”以公有些许不悦，孙儿这话，岂不是助他人气焰，灭自己威风？
　　“祖父，您就信了孙儿罢，”常孝义哀求道：“这真是鲲哥哥替孩儿求来的，不敢家中以后如何盘，这提携之恩孙儿今日定要去谢了的。”
　　他不能不义，也不能让另两位族叔兄冒了尖去，衬得他无德无义。
　　那一个“定”字瞬间激怒了常以公，以公勃然大怒，愤而挥袖道：“岂有此理，你家中太公为你之事日夜操劳不已，你不回家先去谢长者关爱之心，而是去谢一介黄毛小子，你这是翅膀长硬了，不把家里人放在眼里了？我看你是无孝无义！”
　　祖父“无孝无义”这四字大帽压下来，常孝义眼前顿时一片发黑，慌忙跪下大拜哭道：“孙儿不敢，孙儿不敢。”
　　常孝义伤心啼哭不止，一为祖父的指责，也为自己预感的不顺的将来。
　　这边常孝义被叫走，三位相携同去主府谢恩的人少了一位，在常孝义被叫走后，常太新与常笠两人对视了一眼，掩下心中猜测，默契地对常孝义的离开之事避而不谈，当这是极平常之事。
　　走到一半，年龄较轻的常笠突见父亲常隆归出现，心里还紧了一下，一见父亲手里提着封着红封的盒子，明显是礼盒的模样，心中着实松了一口。
　　这时他们被人群包围簇拥着前往常氏主府，身边人太多，当机不是说话的时候，常笠与父亲相见请过安，瞄准空当朝其父道了一句：“家主京中有人。”
　　他们三人一路相扶相助急行赴京赴考，又经过考试选拔等险阻，再一道高中回程，一路行来三人感情已日渐深厚。常笠与常孝义同辈，年龄又相仿，自诩跟常孝义如亲兄弟无异，但路上感情再如何深厚，常孝义一被叫走，已知家主这位族兄在京能耐的常笠生怕步他的后尘，一路绞尽脑汁逮住空机把这话跟父亲送了出去。
　　他不比孝义弟，孝义弟家中有门道，他家中除了沾了个常字，别的一概皆无，万不能像孝义弟家中那般行事，常笠深知他父亲性情，他父喜爱看重他，但性格鲁莽冲动，原来对本家也颇多埋怨，他怕他父亲也作出如孝义弟家中之举，叫他回去。
　　见过京中诸多卓尔不群、学识渊博的人，威武雄壮、宏伟壮丽的城，常笠已不甘心于平常，现眼下最怕无人可靠。
　　常隆归未回话。在接近常府时，此时常府常年紧闭的大门全然打开，管家领着一干仆人等挎着篮子个个笑容满面相对，跟着他们来看热闹的百姓一看能领到喜糖，皆疯拥过去，他们身边的亲戚也举目而望，没仔细注意他们父子俩，趁此时机，常隆归回了其子一句：“知道。”
　　说话之间，他重重捏了下儿子的手臂。
　　常笠心中一动，内心对父亲感激涕零。
　　他家身无长物，如若父亲没有眼见不支持他的话，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施展之处。君不见京中那些落榜的名士才子长夜大哭，痛苦嚎叫，也换不来一席施展抱负之位。
　　*
　　苏苑娘打理常府数月有余，又有旁马功这个当过大掌柜的管事加上辅佐，常府库房丰盈，家仆行事井井有条，就是临时备一场大宴的能耐都有，更何况是这种提前做了准备的事情，是以这来了人，就算府中只有她一人当家，她也不用多做什么，随常伯樊去了前堂端坐。
　　胡三姐因此上跳下窜，前方听到一点消息就颠颠地跑过来跟娘子报，说完又如风一般去了——她还嫌裙子碍脚，提起一角栓在了裤腰带上，毫无自身乃女子身份自知，看得胡娘子脸上一阵抽搐，恨不能把她抓住关到柴房去。
　　胡三姐倒也不是全然鲁莽行事，她不怕她娘说道她，但怕娘子拿她清澈
　　分明的眼睛看人，那时候她不想规矩也得规矩了，是以在通报苏苑娘话前，还会在大堂面前把裙角摘下，好模好样全须全尾了方才进去通报，再是狡猾不过。
　　有院中干活常府的仆妇看到，啧啧乍舌，私下议论纷纷，被匆忙路过的胡娘子逮到，气得叉腰骂娘，更是恨不得提刀去见那倒子爷的女儿。
　　常府大门到大堂前来来去去皆是人，大堂却是分外安静，大方、旺富守着大门，南和则和通秋各自站在自家当家与娘子身后等候吩咐，另有六个丫鬟站于大堂两侧，等候吩咐。
　　片刻，有相熟的跑腿过来门边，南和看到，速往门边去，听罢急急过来在家主耳边低语了一句，就站回了原话，远视堂外动静。
　　“苑娘，”常伯樊的位置与苏苑娘的位置仅隔着一张高案几，他探过身去，苏苑娘就在他的身侧，“文公家的不来了。”
　　这备的礼也就可少送一份。
　　苏苑娘浅额首，当是知道，过了片刻，她方反应过来，跟常伯樊低首道：“本也没备他的礼。”
　　知道来不了。
　　这可真是实诚，常伯樊笑叹了一口气，玩笑道：“就两个人了。”
　　“人贵精不贵多。”不知道来往与利害关系的，一个不要也无妨。前世的常家，又有几个人帮了他呢？最后帮到他的，也是那极聪明的，是以那些愚笨的一个不用又有何关系。
　　堂外人声嘈杂越发明显，料来人也是近到跟前了。身旁之人眼睛清静，神色淡泊，这等样子，与其父遇事不慌的容貌肖像了□□分，常伯樊在看过她多眼后，方收回眼，扬着嘴角看着门外笑道：“可都是下了大力气的。”
　　有的注定是白搭了。不过白搭也无妨，世事难两全，外人多等命运垂怜，像他这等无法坐以待毙者，就是用砸的，也要砸出一个时机来，如此岂可能无浪费？
　　“不可惜。”听到他的话，苏苑娘回道，没什么可惜的。
　　常伯樊颔颔首，脸上笑容不减，他的苑娘自是懂他，就是不懂，她身为岳父的女儿，胸中自有丘壑，与他多有契合之处。
　　常伯樊心痛她对他的无所求，但不知为何心底某处也因此松了一口气，这让他对她更是百感交集，牵肠挂肚。
　　“老爷，夫人，来了，来了……两个文曲星爷都来了。”就在此时，有仆人满脸喜气大喊着跑来，他后面，跟着一群被常家家仆弯腰恭迎进来的人。
　　“有长辈。”常伯樊厉眼，看到了一同而来的有两个族老，还有两家的长辈，先是站了起来，朝坐位上的妻子道：“苑娘无须过于多礼。”
　　欸？苏苑娘不解，偏头朝他望去。
　　常伯樊伸手出来牵她，“这正是你竖立一族之长夫人身份的时候。”
　　是了，苏苑娘起身，“晓得了。”
　　常伯樊因她的回答嘴边笑意加深，等回过头去，看着往门边而来的人君，他笑容减淡，松开她的手，带着不过不失的淡笑往门边走去。
　　“恭迎诸位长辈光临我府，太白叔，太新叔，伯樊在此恭贺太新叔金榜题名，往后前程似锦，归叔，笠兄弟……”
　　“兄长叫我三笠子就行，这是我在家的小名，父母兄嫂皆是如此称呼于我。”常笠忙回道。
　　“还是笠弟罢，你年弱我一岁，年纪轻轻就已这等表现不俗，乃我常家大幸，我作为族兄也是于有荣焉。来，各位长辈，族兄弟，还请入内就座。”常伯樊把走于身边的妻子纳于身后，等他们进去入座。
　　“客气了。”
　　“家主客气，客气。”
　　一半人先进去了，唯独常太新带着妻儿站于旁侧，等人进去的差不多了，带着妻子跟常伯樊打了个拱手，笑道：“多谢家主成全之恩。”
　　“哪里的话，太新叔此言严重。”常伯樊避过半身，又回以拱手道。
　　“当家媳妇，劳你们夫妻俩替我们家官人费心了。”卫国夫妻之间相称，妻称夫，平头百姓以良人相称为之，只有有官身者，方才能称官人，太新之妻已乃是半徐之妇，这番话出来真诚实意又有些羞涩。
　　她等了半生，方等到官夫人加身，这段时日已不知喜极而泣几回了。
　　“哪里。”被太新夫人以礼相待的苏苑娘后退半步，回了一礼。
　　“快给当家的叔父婶娘请安。”这厢太新夫人忙推儿女上前。
　　“小子见过……”
　　“宝娘跟叔父婶娘……”
　　她的三个儿女拱手的拱手，行万福的行福，与常伯樊夫妻俩请安叫人。
　　苏苑娘伸手去扶了他们，接过身后通秋送来的福袋，一人塞了一个，这三个小儿家教有方，望过母亲后得到她的点头，方才谢过接礼。
　　“那我们先进去了。”特地打过招呼，常太新一看差不多了，领了妻儿连忙进去，那边已随父亲兄长先进了门的常笠见到太新叔父的一番举动，忙朝其父看去。
　　这厢再回去已是来不及了，常隆归又是个要脸的倔脾气，让他腆着脸当着众人的面跟侄儿子辈的常伯樊去套近乎
　　，那是绝计做不到的，他看着儿子期盼的脸，暗地咬了咬牙，朝儿子低语了一句：“事后再说。”
　　大不了他事后与人去赔小心。
　　等到常伯樊落坐，跟随而来主事族中礼事的族老通公忙起身，就规矩代两人跟常伯樊这个一族之长通报了常太新、常笠的高中之事。
　　常孝义没来，也没得这家的话，常文公又是族中最为德高望重之人，通公位低一等，不敢越俎代疱，便只代相托的这两家朝族长自报贺家喜。
　　他唱完贺词，奴仆上酒，等酒将将倒好，不等常太新常笠动作，常伯樊先拿起酒杯敬酒：“得太新叔、笠弟归来，他们高中乃我常家幸喜，常伯樊在此谢陛下恩典，祖宗庇佑……”
　　常伯樊朝□□地拜过，洒酒毕，又接过一杯，一饮而尽。
　　等他拿过第三杯与诸人敬酒，众人这才饮酒，觥筹交错之间，常笠突然持酒向苏苑娘而来，双手握酒拱手道：“弟敬嫂子一杯。”
　　众人诧异，其中尤为常隆归和其长子为最，他们眼珠子突愣瞪起，惊讶万分。
　　苏苑娘正站于常伯樊身侧看着他们喝酒说话，常笠突然之举也让她一怔，随即，在诸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她朝后望去。
　　通秋也是个傻的，一看她们娘子的眼神，知道娘子是要银袋子，便上前奉出一个福袋，苏苑娘接过，转身双手送给这族中儿郎：“给你。”
　　诸人更是傻眼，无人出声。
　　常伯樊则侧首看着苑娘，一时之间也没料出她的意思来。
　　“你年纪小，莫要多喝酒，往后在外面不得已喝酒的时候太多，喝酒极伤身子，你族兄就是如此，在我这里，你无须敬酒，有这片敬心已妥当万分，来，把福袋收下，回去买书。”苏苑娘说着看了南和一眼，南和机灵地把这即将要走马上任的主薄大人手中的酒赶忙奉下，让他有手接袋子。
　　常笠未料如此，一时之间有些窘迫，常伯樊这厢却是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至极，那叫一个痛快，“你嫂子最是见不得我喝酒伤身，怕你们也如此，收下罢，这是她的一片好意。”
　　他笑得煞是开怀，众人也不知他这是为哪点而笑，但在场中人就他身份最大，众人不得不附和他，是以强笑的、干笑的皆齐齐笑出声来。
　　堂内这乍然响起笑意，一时之间不可谓不尴尬，但比之前苏苑娘说话之时的鸦雀无声要好上了许多，在笑过之后，又有人上前就着常伯樊的话道：“当家夫人不愧名门之后，贤良淑德无一不齐，这爱护小辈的心思，当真乃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风，乃女子……”
　　“族兄谬赞，”有前面的话已足够，常伯樊也不贪心，他家苑娘现在还做的不够，以后时间再长点再听下面的话也不迟，他笑容满面上前拱手道谢，打断了他的话：“拙内不才，唯有这仁爱宽厚之品德，便是我也望尘不及呀。”
　　这厢，嫌恶方才之人太过于谄媚的常姓族人一听他这话，刹那之间皆啼笑皆非。
　　敢情这位手段果决狠辣的家主好的是这一口。
　　这天常府开了酒席，门外围观而来的百姓得了常家散发出去的喜糖，门内的常姓族人和不断赶来的族人则是在府里吃了一顿酒方才离去。
　　苏苑娘则和因此而来的常氏妇们在内院见了面，吃了一顿酒，见了兰芬嫂子等媳妇娘子。
　　不比男人之间的迂回，妇人们在酒席上问及下次恩科定谁家的事，苏苑娘答了个“不知”，就被几人联手刁难了一翻。
　　前面刚有人道她“看前面的阵势，还以为你多大的本事”，后面就有年长一些的媳妇掩着嘴畅笑道“原来就这点啊”
　　………
　　你一言我一句，几人不给苏苑娘说话的份，把挤兑的话说了一个遍，苏苑娘安静听完，抬眼看向她们。
　　其实她很想问一句，得罪了她有什么好处。他们男人不敢得罪明言说出来的话，由她们当替罪羊羔出来说，她们还当是自己的能耐了？
　　但问出来，也听不到她想要的话，苏苑娘便在内院三桌的人皆安静，等着她们这桌的动静片刻后，启唇道：“我的本事不在于管当家和族老要定哪家人，在于他们定下后，我能说一句：内宅不良，不举。”
　　“你什么意思？”有彪悍之妇拍桌而起。
　　她乃常隆归的堂嫂，常三笠儿常笠进京赴考的银子，有她家的一份，她自认有几分底气，这次前来她跟人照面脸上也不乏得意，一听苏苑娘的话，她不禁怒火中烧，当场发作而起。
　　她什么意思？苏苑娘眼睛一冷，厉眼看过去，只是她脸像偏幼，还有几分稚气，那妇人已年及五旬，经过世面，岂能被她唬住？此妇正冷笑要鄙视这小当家媳妇的拿腔作势，却见这小妇厉眼往旁边一偏，一个猛妇带着几个婆娘扑过来掐住了她。
　　“起来，起来，走……”
　　“你们敢，你们这群贱奴居然敢碰我，我砍了你们的手，快放开我，我侄儿子是官老爷，你们敢碰我，我让他明天就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全家！”


第133章 
　　这妇人大喊大叫，此前跟她站在同一阵营的几个妇人已站了起来，听到她的喊叫，有两个犹豫着噤声，没有上前帮忙，另一个则冲上去朝仆妇头上抓去，尖叫道：“本家的人没规矩了，本家的奴仆打客人了！”
　　胡三姐一看她娘领着人被打了，不等苏苑娘发话就已冲了过去，抓着那扑过去的手臂往旁边狠狠一甩，厉色道：“我看你才是没规矩，在本家冲撞我家娘子，这常府成了你说的算的？”
　　她嗓门大，这一厉喝出声，声音响彻了半个内院花园，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杀人了，杀人了，当家的那个夫人杀人喽！”那仆妇被甩到地上，摔到了半边身子，身上一痛，干脆扑在地上扑打着地面喊叫了起来。
　　此厢内院三桌酒无一人能安心进食，皆多站了起来看这热闹。
　　“老祖宗啊，您睁开眼看看啊，这家里娶的是什么媳妇啊……”那妇人打着着地面，凄厉哭喊道。
　　这阵仗，苏苑娘前世见过，这世也见过，前面在她面前这般闹的，她让人一家空手而归了，这一次，她也不想如了人的意。
　　“放开我，你们这些贱婢子……”先发作的堂嫂子一见有了帮手，挣脱着掐住她的人，也仰起脖子哭道：“呜，没活法了，当侄媳妇的欺负起婶娘来喽，列祖列宗啊，你们要是在灵有天，赶紧下道雷，劈死那……”
　　这厢，应着她的话，响起了一声“劈啪”的尖锐之声，吓得在场之人皆是心口一跳，那嚎叫的常隆归家的堂嫂吓得眼珠子差些些从眼眶里崩出来。
　　她瞪着眼珠往发起声响的地方看去，只见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苏苑娘砸了手中的杯子，站了起来，朝她走了过来。
　　这堂嫂被吓得喉口一紧，她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扯着脖子声厉内荏朝苏苑娘的方向喊道：“你欺负长辈，还有理了不成？”
　　常家一代不如一代，从这些胡搅蛮缠的妇人身上足可以看出，以前的伯侯之家，早已沦为市井泼民，苏苑娘这世就是懂了常伯樊的不得已，也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了重用的。
　　也许有可用之人，但一家只要出了一粒老鼠屎，这家的米缸就绝干净不了，还不如一粒米也别要来的好。
　　苏苑娘步伐未因她的喊叫退却，她一步步往人快步逼近，近到这妇人面前了，这妇人突然大力挣扎了起来，面目狰狞道：“我还怕了你不成，你这个不孝不尊的恶妇，恶妇，呸……”
　　她朝苏苑娘吐唾沫。
　　“夫人！”
　　“娘子！”
　　常家的仆人吓得脑子发蒙，朝苏苑娘围了过来，通秋离的最近，在这妇人吐出口沫的时候就冲了出来，拿头朝这妇人狠狠顶去。
　　“你，你，你放肆！”通秋力撞了人一头，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泪，她握着双拳朝那妇人低吼：“是你欺负我们家娘子！”
　　她家娘子被老爷夫人如珠似宝捧在掌心长大，何尝受过这等侮辱，通秋愈想心头愈是委屈，眼泪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这时抓住她的胡娘子等人已反应过来，胡娘子那是想往这妇人脸上扇巴掌，但一想这巴掌落下去后患无穷，便强忍了下来，她忍着怒火咬着牙朝身边的人道：“弟媳妇，给我用力，把这骑到我们娘子头上作威作福的拖下去！”
　　“你们……嗷……”这妇人“你们敢”三字未说全，就被胡娘子抓着头发狠狠一拔痛叫出声。
　　“老实点，哈哈，你想靠闹成事是罢？”胡娘子力气可不小，胡三姐力气之大就是随了她，她死死抓住这妇人的头发，也不管这妇人痛出了眼泪，咬着牙鼻子赤红，一脸凶相朝人凶恶道：“想得美！”
　　“你这恶妇！”那摔地在上的妇人朝苏苑娘嚎了起来，“你这个一点名声也不顾的恶妇，你别以为你有娘家就能在我们常家骑到我们头上来，我们常家是讲规矩的人家，你这种要关祠堂要沉塘的女人，我们常家是容不下你这样犯三出的女人的！”
　　恶意扑面而来，令苏苑娘就似是回到了前世。
　　前世的她是何等的没心肠，在这样的恶意下，还想着如了她们的意，让她们拿了她所不在意的金银财宝高高兴兴地回去安了她们的心，就当是作了场善事，她忍了又忍，忍到这些人以为她好拿捏，便连谋害她的孩子也是轻易的事。
　　没有报应，便没有害怕，敬畏更无从谈起。
　　这世，就由她来做那个报应罢。
　　苏苑娘从过去中收回眼，眼神从这地上的妇人收回，接着朝被胡娘子和三姐齐齐拿住不能动弹往外拖的那妇人走去。
　　“停下。”
　　胡娘子回头，脸色茫然、惊讶，“娘子？”
　　与她一同押着人的胡三姐也看向了娘子。
　　她们已停下，苏苑娘走了过去，那常隆归的嫂子以为苏苑娘是怕了她们了，她得意地笑了起来，满脸恶意道：“今儿就是你给我跪下了，我也饶不了你！”
　　今日这笔帐，可不是能轻易算的清的。
　　这就是常家啊，苏苑娘在嘴里笑叹了口气，脸上泛起了模糊的笑意。
　　“你……”
　　“这位婶娘不知我朝新官上任之间，督官有监察考察新官员动向之责罢？常笠弟弟若是被纠察到家风不当，当不了官，我就当是你的过。”苏苑娘不紧不慢说罢，转身对着地上的人淡道：“这位婶娘功劳也不少，常家好不容易出来几个人，若是被你们糟蹋了，你们到时候就是拿命来换，想必你们也赔不起。”
　　“你，你……”有人气绝。
　　“来人！”苏苑娘突然沉声出声，只见她双眉一凌，眼神坚锐，“去前面把这两位刚才所作所为，一一详禀家主，诸族老。”
　　“是！”三姐最快反应过来，不等人反应，她把位置让给了身边的自家人，余音刚落，她就已跑出了半丈远。
　　“这！”吃酒的人吃惊至极，面面相觑。
　　有人推出跟苏苑娘要好的吕兰芬出来说话，吕兰芬被推了又推，不禁没好气，对着她们柳眉倒竖：“之前为难当家媳妇，没见你们吭声，闹大了你们倒是有话要说了？你们怕得罪人，我是长了三头六臂就不怕了？”
　　推她的人没想她这般不好说话，但也知道这孝宽爷家的娘子不是个好惹的，说是好脾气，那也是做给人看的，是以便朝她要好的另一家媳妇看去，期望她劝劝。
　　另一家媳妇见主意打到她身上，翻了个白眼，抓了把瓜子低头嗑着，当没看见。
　　她和兰芬都是小媳妇，刁难人就没她们的份，这群为老不尊的也看不上她们，出事了倒是要推她们出面了，傻子才上当。
　　“你去跟内当家的说一声，就婆娘之间没说对路拌个嘴，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大，还搞到爷们面前去，像什么话？让他们知道了，还当我们是群碎嘴婆子，轻易让人看低了去。”有个支主意给当家媳妇上脸的婆婆见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跟那小媳妇要好的人也不去说话，强硬地推出了她带出来的儿媳妇，让她去跟苏苑娘把这话说了。
　　她说之时，声音异常小声，她儿媳妇看她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自己都不敢得罪人，却推了她出去，顿时急花了眼，害怕道：“儿媳不敢，娘亲就饶了孩儿罢！”
　　“快去！”婆子怒了，“在家老说老娘不给你露脸的机会，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你却不要，往后别怪我什么都不给你。”
　　这是拿以后威胁上了，这儿媳妇缩着脖子，战战兢兢朝苏苑娘走去。
　　“来。”她抖着身子刚走近一点，苏苑娘却突然朝她伸手，吓得她肩膀一缩，往外猛退了两步，抬眼恐惧地朝苏苑娘看去。
　　“来。”苏苑娘又朝她招手。
　　眼前的小娘子脸孔洁白如玉，衣饰华美，富贵通身，朝她招来的手带来了丝丝清香，沁人心脾，这儿媳妇看着面前娇嫩可人的富贵娘子，心里的恐惧莫名小了，她小心回头朝婆母看去，却见婆母朝她双目圆瞪怒视，就似恨她恨得不得了似的，这儿媳妇心里一颤，也知指望婆母救她是不可能了。
　　没了后路，脚反倒能动了，她朝苏苑娘走了过去。
　　苏苑娘牵了她的手，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人先前坐着迎接客人所坐的八仙桌走去，等过去了，她先行坐下，又朝通秋道：“给这位小娘子的搬个凳子来，放我身边。”
　　那小娘子实际要比她大，听到被她称作小娘子，脸蓦然一红，小声回道：“我比你大，我夫郎名尾有个丹字，他在家里排行老大，他们都叫我丹大娘子。”
　　“嗯，好，大娘子。”苏苑娘抬头看她，点头。
　　通秋已搬来了凳子，放下欲要退下，就见她娘子拉住了她的袖子，把她带到了跟前。
　　苏苑娘抽出帕子，给通秋擦了擦眼边的泪渍，问她：“头疼吗？”
　　通秋笑弯了眼，朝娘子摇了摇头。
　　“等歇了让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不要紧的，娘子，我已经没事了。”通秋连连摇头，心里甜滋滋的。
　　“是了。”苏苑娘摸了摸小娘子冰凉的手，放开了她。
　　通秋老实、胆小，这次显然是吓住了，可吓住了还是不忘护着她，这一份从没变过的心，此生她定会记的牢牢。
　　“你坐。”通秋一走，苏苑娘朝身边的丹大娘子道。
　　那三桌酒席的人还望着这边，尤其她婆婆正死死地盯着这边，丹大娘子不敢轻举妄动，并且是依苏苑娘之言行事，她强笑道：“多谢当家媳妇，我就不坐了，站着就行。”
　　“坐罢，我跟你说说话。”
　　“这……”
　　“没事，坐罢。”
　　苏苑娘再三相请，这丹大娘子推拒不过，在看了眼婆母后，小心地坐下了。
　　“这糖醋排骨挺香的，你吃一块。”不远处，吕兰芬见苏苑娘那边跟人说上话了，一堆人盯着不放，她自行坐下，跟族里要好的娘子碗里夹了块排骨。
　　那磕瓜子的娘子把手里的瓜子放下，拍拍手，夹起碗中的排骨啃了一口，点头道：“是不错，香，刚才没吃着，没想到这么好味，嫂子，给我倒点酒，这香骨头配米酒吃更香。”
　　“你这刁嘴，就没你尝不出的味。”吕兰芬笑骂道。
　　她们吃吃喝喝笑谈了起来，那些站着看热闹的被衬得不好意思，摸着凳子坐了下来。
　　一个入座，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这时再站着就显碍眼了，片刻之间，这些人皆坐了下来，沉默地拿起了筷子，只是眼睛时不时地往苏苑娘的方向瞥。
　　这厢，苏苑娘接过明夏端过来的茶，示意丹大娘子接过另一杯，等茶到手，苏苑娘启唇：“你可是过来跟我有话要说的？”
　　这丹大娘子宛如被缝住了嘴一般，想张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吐不出来一字。
　　她嚅嚅张嘴，唾沫咽了数口，却一字也未挤出。
　　内院花园长廊里摆了三桌酒，长辈那座，也就是苏苑娘陪客坐的那一桌离她们现在最近，那婆婆坐的就是这桌，见儿媳妇畏畏缩缩，站没站相，坐没坐姿，连说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嫌这儿媳妇丢死了个人，把家里的脸面都丢光了，气得猛拍了下桌子，朝儿媳妇厉眼望去。
　　废物东西，谁家的长媳像她那般孬，一点用处都没有！
　　“没事，你先喝口茶润润嘴。”苏苑娘见人说不出话来，眼睛扫了眼对她这边虎视眈眈的大桌，嘴里口气和婉对丹大娘子道。
　　这妇人一听，连忙把茶送到了嘴边，一碰唇发现水是温热香甜的，连忙喝了一大口，这一口下去又来了一口，很快茶杯就空了。
　　“多谢你。”这甜水一喝下去，这娘子虽有些窘迫，心里却是因暖和的甜水好过了不少，再出口来，嘴也不像之前那般难启了。
　　“不客气，可还要？”
　　这妇人连连摇头。
　　“刚才可吃饱了？”
　　这妇人刚想摇头，却想起不应该这般说话，连忙点头道：“吃饱了。”
　　“我还没有，你陪我吃一点，说说话。”
　　苏苑娘朝后看去，明夏见状，忙福身：“奴婢这就去。”
　　“不，不用……”
　　“我就不过去了，你就和我在这里吃一点。”
　　“……是。”丹大娘子勉强笑了笑。
　　她是来传话的，但面对这样的当家媳妇，她却是一个字都传不出口。
　　罢了，不说了，回去不过是挨顿打骂少吃几顿饭多受些冷眼罢了，以前也不是没挨过，婆母想收拾她，多的是理由，多一桩少一桩没有什么分别。
　　“你吃吃这个。”明夏退下，通秋就端来了点心，苏苑娘接过，让丹大娘子也拿。
　　丹大娘子已下了决心，这下倒是安心了，苏苑娘说什么她便做什么，拿了一个点心吃了起来。
　　酒席将将吃了个开头，她碍于礼面还没吃两口，主桌就闹了起来，她肚子空的很，这时候有些吃的，尤其还是香甜可口的，她就不想拒了。
　　回去挨打骂之前，还不如吃饱了回去还能做个饱死鬼。
　　她先是吃着，还担心苏苑娘问她话，没想成这小娘子真真是叫她过来喝茶吃点心的，等饭一摆上，她还跟着吃了顿饭，这丹大娘子愈吃愈胆大，吃到末了，连婆母的瞪视也不放在心上了，只管安心吃着她的好饭菜。
　　苏苑娘倒也不是真叫人过来吃饭的，她大多是做给人看的，她恶得起，也待人和善，睁眼看着的，至少心里有个数，以后也好知道怎么对她。
　　这饭吃到一半，后院前面突然嘈杂了起来，有了众多的声音。
　　“娘子，姑爷来了，各家的爷也来了……”远远地，三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苏苑娘站了起来，摘下腰角别着的金凤佩，朝一同慌忙站起的丹大娘子腰角伸去，给她系上。
　　丹大娘子吓住了。
　　“回去要是不好交待，就叫你丈夫和你一道出来，我看你是个好心肠，胆子也大，”从吃到一半，挺直腰背对着婆母不管她的威胁了就可以看出，一个以孝为尊的天下，能有这胆子抵抗对她不好的婆母，足以说明她不是会随便任人鱼肉宰割的小媳妇，那种人，怎么救都是救不好的，像丹大娘子这般的，苏苑娘却是愿意伸一把手，她为的也不是图报，只是依旧还奢望着人人都过得像个人了，好人不需要不得已去当坏人才能活着，就不用像她这世一般了，“到时候我让当家的给你们谋个事情做，当家心善，不是不愿意族里人帮忙，只要能堪当用的，他愿意着呢，你回去和你丈夫好好说说。”
　　也不知一个小小娘子是如何把这些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来着的，丹大娘子听着内心狂喜又鼻酸，她强笑道：“我家大郎他……”
　　是个不顶用的，不会因她被婆母打骂就会带她出来的，为个媳妇连亲娘都不要，他受不了那些个指指点点。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家主和她那般不畏人言。


第134章 
　　自己丈夫是什么样的，丹大娘子再是明白不过，可心中也期翼着这次有所不同，毕竟这是家主家的活计，她寄希望在这上面，不想回绝了这个机会，她止了话，抽了下鼻子，吸了口气，道：“谢你了，当家媳妇，我回去跟他说说。”
　　“好，”苏苑娘替她捋了捋凤佩，“给你的，好好收着。”
　　莫要让人夺了去，自己的东西要自己守好。
　　苏苑娘说罢，朝丹大娘子点了下头，就朝常伯樊来的方向走去。
　　“夫人。”远远地，常伯樊看到她，加快了步子。
　　苏苑娘走了十来步，他就到了跟前，常伯樊扫了眼被她的人架在椅子上守着的两个妇人，回首与她道：“之前的事我知道了。”
　　他虚扶了她一把，把她扶到身后一拦，就朝一同前来的族人拱手朗声道：“家里人都在，这两位婶娘家的叔伯请出来进一步说话。”
　　常隆归的堂兄站了出来，朝那时不要给他在外面找个大麻烦的婆娘瞪了一眼，回头与常伯樊脸色铁青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带她回去打死这婆娘，行了吧？”
　　“大哥。”常隆归忙出来。
　　看到自家兄弟，这叔伯脸色方才好一点，想着家里到底是出了个人物了，自己侄子跟自己儿子也没什么区别，往后兄弟相互提携着，日子总要比以前强，他便强忍了下丢了人的气，与兄弟道：“这事是你嫂子不对，给你家三笠子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
　　这叔伯也不管兄弟的客气话，已大步朝自己家婆娘走过去，当在着诸人的面，他一巴掌就打在了婆娘的脸上，咬着牙骂道：“让你横，把家里带累死了，你就高兴了！”
　　有几家的当家婆娘是获了家里当家的意过来打探的，这婶娘却不是，她是被人捧了几句，自认是官老爷的婶娘，比别人要高几分，得意死了经人撺掇才出的这个头，这下被当家的一巴掌打下来，她委屈得要死，捂着脸哭叫了起来：“是彰嫂让我替她做的，她说我是三笠儿的大婶娘，那小媳妇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可能不敬我三分，我这才……呜呜，当家的，这不是我的主意，我是冤枉的！”
　　这婶娘大声喊冤，丝毫没有了此前横冲直撞的蛮霸，还喊起了冤，她这话一出，那彰嫂家的男人当场脸就拉了下来，脸上阴云密布，而此厢这叔伯一看婆娘替家里找了麻烦，这一嗓子吼得，又替家里竖了个敌，刹那间气极攻心，想也不想挥拳往婆娘头上砸去，怒骂道：“说几句你就出头了，你没长脑子啊，饭都没吃了，我打死你和算了。”
　　他一顿拳打脚踢，还是常隆归跑上去抱住了他，劝道：“大哥，大哥，算了算了，你别生气了……”
　　“你给我松开，归子，今天我不打死她，不把她打服了，往后她还是会给家里招仇！”这堂兄狂怒道。
　　“大哥，你别气了，看在嫂子替你生儿育女操持家里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家里侄儿子没娶，侄女儿没嫁，不能没娘啊，你就饶了大嫂这一次罢。”常隆归哀求道。
　　这堂兄不把婆娘当回事，却是听兄弟的话，虽对丢了他人的婆娘厌憎得要死，但兄弟说的话也有道理，他强咽下那口气，手指发挥指着婆娘道：“你……”
　　他婆娘把脸埋在袖子里，正号啕大哭。
　　“往后要是还敢不经我的同意在外面给家里招祸，我休了你！给你我滚回你娘家去，再踏我常家门一口，我打死你！”
　　“不敢了不敢了，”这四旬上下的妇人松手大哭，跪到地上求饶，“当家的我不敢了。”
　　“我不打你，你还以为翻了天了！”这叔伯低头冷笑，“居妙娘，你要是断了我儿子他们的前程，杀了你都解不了我的恨！”
　　这叔伯是个悍性子，素来只管在外挣钱，不管家里的事，但他挣的钱子都交到了这居氏的手里，居氏把持着家里，手里又有银子，在外谁家都要给她两分面子，走路有风，就是在家里还要在当家的面前伏小做低，但哪家的女人不是这样的？她也不觉得丢人，是以往常做人行事不免跋扈了两分，但她也是个欺弱怕强的，心中也知道谁家好得罪谁家不好得罪，遂这么些年来，她做过的事也不多，也就一两次被人闹到家里，被自家的男人打了。
　　这次全然是她把自家男人的厉害忘了，记的皆是亲戚朋友的吹棒，一时昏了头，做出这事来，被拳头一招呼，话一吓，这下什么气焰也不剩了，只管跪下哭着跟当家赔罪：“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当家的，归叔说的对，看在儿女的份上，你就饶了这一次罢，往后我要是再做出这等糊涂事，就让天打雷劈了我……”
　　“哼！”闻言，这家当家冷哼了一声，挥袖背后，也不看在场的人一眼，朝门口走去。
　　“嫂子，快起来。”这时他婆娘见他说也不说要走，急了，可刚才她冷不丁的一跪，伤着了膝盖
　　，又被吓住了，身上没有力气，想起来跟上却立不起来，撑着地面狼狈地支起了屁股也没把腿支出来，常隆归的媳妇一看，连忙跑过去扶了她。
　　这婶娘生怕自家男人当真休了她，顾不上别的，连看都没看弟媳妇一眼，一被扶起，就跌跌撞撞朝自家男人身后跟去。
　　这一出也不过几个眨眼功夫，常隆归顾忌自家兄弟的情份，人一走他就朝常伯樊走去，先是跟常伯樊拱了拱手，随即就朝苏苑娘拱手道：“当家媳妇，家里人做的不对的地方，族叔在这里就跟你道歉了，等明日家里的事歇一歇，我再登门郑重跟你致歉。”
　　忙着要走，常隆归这歉道的再真诚实意不过，回首又跟常伯樊交待道：“这大喜的日子，又给家主添麻烦了，是我家之过，大嫂在府里胡闹，我大哥心中也是不好受，只是面子上暂时挪不开，我在这里代大哥大嫂给家主道过了！”
　　他深深一躬。
　　常伯樊等他躬下去了，往前走了一步，把人扶了起来，淡道：“家和万事兴，等会归叔回去了，也替我跟朝平叔告个罪，这日子不是我想为难平婶，而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让上面的人知道我们常家是这等以老欺弱，长而不慈的人家，伯樊就是有能力扶族人更进一步，也抵不过圣人面前家风不正这四个字。”
　　他这话说的不轻，跟来的人个个听的清楚，有人正寻思着他这好一番偷天换日，包庇其妻的手段，又听他道：“家父留下来的一些事情，上京也是有所耳闻的，这次去京，下面的人也跟我回报，这次圣前还被问了一句，说：是临苏那个立庶为长、弃帅保卒的常家？”
　　“天！”有那沉不住气的，闻言乍呼出声，惊愕道。
　　弃帅保卒，当年他父亲在他外祖家一家出事的时候，为保自己，甚至想休妻，如果不是外祖至交瑞王出手，他娘就要在外祖出事后被休了。
　　陛下要治樊家，但对弃岳父保自己的常家，却是一点好感也无。如若不是瑞王来信提点，常伯樊都不知他常家在陛下心目中已成无仁无义之家。
　　这是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明说的，只是年长一些的都知道老家主的德行，常伯樊一说，再看他们一圈，他们就已明了了常家此次能中，下的绝计不是一般手段。
　　众人皆默，无人还有寻思他徇私其妻的心思，更有甚者有那想的深的，一想起常家在上京如今的名声，不禁冒出了一头冷汗，背后也一片冷汗涔涔，瞬间打湿了后背的衣裳。
　　这若是不得圣心，永无翻身之日啊！
　　见大半的人已明了，常伯樊松开了常隆归的手，沉声道：“还望归叔替伯樊向平伯解释一两句，常家再也不能出那不仁不慈，不宽无厚德的老人了。”
　　这大帽子这一下来，常隆归比之前自家嫂子惹了祸还心慌，他稳了稳心神，朝常伯樊点了点头，再无说话的心情，转身快步而去。
　　常笠要随他走，他看到，朝三子摇了摇头，让三子留下说话，他则继续提脚快走。
　　如今这事愈发严重，他还是跟堂兄多说几句商量来的好。
　　*
　　经常隆归家堂兄这一闹，在场唆使那常居氏出头的几户人家当场就想走，那帮居氏叫唤同被架住的妇人一见自家当家带着儿子要溜，她骇得心惊肉跳，喘着气叫人：“当家，大儿！大儿，娘在这，快扶我回去。”
　　什么踩这家媳妇一脚，逼人答应给她们一个名额种种，甚至是要回一个脸面她都不想去想了，现如今她一门心思只想回去。
　　她家的人本想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走，被她一喊，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他们。
　　今天来的族老有公正不阿、掌管家族礼法，能行族法的祭师老通公在，他是个不讲什么情面的，尤其他最恨的就是前任常府本家的家主、常氏的族长，他的母亲妻儿就是因前家主而亡，本来族里怕他敬畏他的十有八*九，亲近他的人难得半个，他就是个阴面煞星，现在这年轻的新族长关于上京有关于老家主的话一出，这厢要是下令让他打死几个，想必他手都不会顿一下，提起刀就砍。
　　这家人害怕他们家今天在这会出个什么好歹，现在被婆娘一喊，这家当家的，一五旬老者下意识看向了常伯樊，以及老通公。
　　“同伯。”常伯樊叫了他一声。
　　同伯皮笑肉不笑扯开嘴角：“本家当家的，老头子也不跟你废话了，你要是给老头子这个脸，老头子立马带人回去教训，你要是不给，我也没别的招，把人留在这，族法怎么罚，你就怎么罚就是，我别无二话。”
　　“不是，老头子，”他家婆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扯着嗓子哭道：“这不是我的错……”
　　“哭哭哭哭什么哭！哭丧吗！老子还没死！”这同伯已心焦如焚，一听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娘们还哭，不禁怒火中烧，怒目切齿朝她吼去。
　　老妇霎时闭嘴。
　　“你就给个话罢！”老汉回首，话中还带着怒气。
　　“平伯家已经领着人回去了，伯樊也不好一事两立，您也领着婶娘回去罢，不过……”
　　“不过什么？”常伯樊话一顿，这同伯不由逼问。
　　“还请同伯跟平伯家一样，回头给我个交待！”
　　交待个屁！这同伯真想啐这小子一口，可现在形势不由人，事情已经由这小子把黑的说成白的了，他再说那是跟整个一族作对，他才不干这糊涂事，遂这老汉就是万般不情愿，也阴着脸回了一句：“过两天就来。”
　　他说着，见身后长子傻站着不动，心头火气更甚，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他缓了缓，见他回头看人，长子也只是傻望着他，他全身无力，指着前面无奈道：“还不去快把你娘扶回去。”
　　他耳朵是聋了不成？
　　这家儿子得了父亲的指点，这才醒悟过来要去扶人，赶紧跑了过去，“娘，儿子来了。”
　　他家老娘现在只想回去，搭上他的手就急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甚至是小步跑了起来，把自家那还没缓过来一时走不了的老头子落在了身后，一眼都没有回头朝。
　　老婆子跟着儿子跑了，同伯脸更阴了，看着他们的背影发指眦裂，恨不得生剐了那败事有余的老婆子身上的肉吃。
　　这次他没打招呼就走了，来的人也无心去说他，齐齐往常伯樊看去，那面无表情的通公先于众人开了口，只见他朝常伯樊冷道：“上京的人是这么说你父亲的？”
　　常伯樊看向他，迟滞了片许，方才颔首。
　　“老天有眼，”这通公陡地冷笑，双眼腥红，“你父亲万万没想到罢，便连圣人都唾弃他的无情无义、无德无仁。”
　　“你还怕他什么？”这通公想起因自己的名字与那老畜牲相似，那老畜牲非逼着他改名的事。他的名字乃早亡的亡父所赐，望他万事通达，老畜牲非逼着他改，为此他老母被气死，他妻子带着儿子回娘家探亲路上遭恐吓，马车滚落于山下，两人双双丧掉性命，他家因老畜牲而破，老畜牲却有本事撇开关系说这些事与他毫无关系，日日纸醉金迷，挥霍无度，却不曾再提起他改名的事，通公就知，他妻儿的事定是他做下无疑，可他查不到蛛丝马迹，老畜牲还防他防得厉害，这些年都没让他找到报复的办法人就死了，可就是死了，通公也让他死后烂名，他怂恿着与老畜牲不合的年轻家主：“他的恶名便连圣人都知道了，你还管他那庶子的死活！还不快把他杀了陪了你那父亲去！”
　　“通公！”
　　“通伯！”
　　通公身边的人惊呼出声。
　　那老畜牲活着的时候最宝贵的就是他那个儿子，现在他死了，杀了他儿子也可以当作补偿，通公着了相，鬼迷心窍只想报仇，满耳都听不到那些提醒他的喊叫，指着大房那边的方向喝道：“还不快去！”
　　“通公……”
　　常伯樊一看他腥红的眼，就知他神智不太清醒，叫了他一声往前，却见通公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指着西面嘶声喝道：“还，不，快，去！”
　　“公公，喝茶。”就当他嘶声力竭喊道时，苏苑娘拿过了一杯茶，朝他走去。
　　常伯樊警觉回头，朝她猛摇头。
　　苏苑娘看了他一眼，朝他浅浅笑了一下，继续往通公走去：“公公，喝茶。”
　　声音近了，带来了一股暖暖香香的氤氲，通公带红的眼朝她望来，老人家的红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
　　娘子？不是，娘子早死了。
　　他的妻子早死了。
　　“公公，喝茶。”近在眼前的小娘子举着茶杯，跟他道。
　　若是他儿子长大，也早成了亲了，跟这样美貌体贴的小娘子成了家，生了孙儿，他们一家人就会和和美美，快快活活地在一起。
　　只是他本该有的这一切早就没了，他有的，只是无数个寂寞孤绝的夜，陪伴他的是永无止境的仇恨。
　　通公接过了小娘子的茶杯，喝了一口，咧嘴朝她道：“好喝。”
　　好喝啊，只是喝进去了，全都成了苦的。
　　“我扶您去坐坐，今儿个厨房里做了些新点心，怪好吃的，您尝尝。”无畏通公那满身的癫狂，苏苑娘扶住了他，往先前的座位走去。
　　前世娘亲走后，爹爹有一段时日就像这个样子，眼睛空茫茫，但凡有神，眼睛里必有泪……
　　苏苑娘当时不懂她爹爹在想什么，但爹爹心里的苦，隔着眼睛她都尝到了。
　　这位公公眼里的苦，她也尝到了。
　　“啊？啊……”通公茫然，但还是跟着她去了，等到坐下，他回过神来，叫了苏苑娘一声：“伯樊家的娘子……”
　　“是，公公，您尝尝这个，有点冷了，可还是好吃的。”
　　通公摇头，看着眼前乖巧稚美纯真的脸，这一次他真心地笑了出来，他浅摇首慈爱地笑道：“不吃了，小闺女，公公老了，牙不行了。”


第135章 
　　人的一生，很容易就过去了，末了什么都没有。
　　老通公的癫狂，令人想起了老家主在的时候。说起来，常家早就败了，他们一年四季登本家的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且还是上门来讨钱的，老家主不给，枯坐一天，也不得不回去，久久，但凡本家做什么，他们不是充聋作哑，就是不闻不问，家主与夫人的争夺他们也冷眼旁观，就看着这一家子什么时候倒下去，至于祖上荣光，也就与人吹嘘撑底气的时候提一提，大多数的日子，他们自己都忘了。
　　等到新家主上任，本家有了起色，分利也能如数发出了，他们这才与本家走动的多一些。现如今恩科名额一出，常家人人人心蠢蠢欲动，就盼着这份机运能落到自个儿家头上，倒也没想过时至今日，他们常家已大不如前，就是太*祖曾说过他们立过开国之功的伯侯家可百代举贤，可若是没那周旋的余力，看上京对他们常家的冷落，就是进了大殿，他们未必也能上榜。
　　常家已从世家跌落为庶民，就是本家还维持着一定的体面，分了不知几代几家的庶枝早就过上了和平民百姓一样的日子。尘世过活，但凡上了点年纪的深知这年头愈是往上头走，这金钱权力缺一不可，他们早离那离得远远的，无钱无势，挨不到一点门道，若真想替上榜的人走出一条道来，也绝不是那几千两银子就能办到的事，靠他们自己是不成的。
　　还是得指望着这有手段的本家家主一点。
　　在场之人，从未如此清醒意识到常伯樊就是本家的家主、常氏一族族长，他们得听他的，跟着他走。过来的人大多比常伯樊年长，看着一介小儿坐到了他们的头上，而他们不得不听从他的指令，个个心中皆颇不是滋味。
　　他们连他爹的话都可以不听，却要听他的，真真是时也命也，不知这是常家的幸，还是他们的不幸……
　　但眼下如若他们想要常氏一族往上走，甚至然恢复祖上的风光，他们就不得不听他的。
　　“伯樊啊，”这时，常六公的长子，随金榜有名的弟弟过来的常太白开了口，“通公有句话说的对，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啊，比我们这些老一辈要有出息。”
　　“哪里的话，太白伯过于美誉小子，”常伯樊收回看妻子与通公细细窃语说话的眼，回身与常太白淡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小子也盼着家里人过的好，族里有人有出息，小子也与有荣焉，想到族人因此能受益一二，小子更是鼓舞欢忻，美哉乐哉。”
　　他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往后的前景。常太白家里是这次最受益的，太新是他亲弟弟，这次被恩点县令，观其位有其险要的地方，但哪个富贵不是险中求来的，这点胆量，他们常六公家的人有，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能带着他们往上冲的指路明灯，一听常伯樊的话，常太白当下就表态道：“你所言极是，你这几年做的我们也看在眼里，你早就能当大事了，做出一点事来也不忘提携族里人，是个好族长。别的人家我不好说，我们家家里老爷子说了，让我们兄弟几个无论大事小事，都听你的，不敢说我们能帮你多大的忙，但只要你有吩咐，我们家全家老老小小随时都等着你的话。”
　　“我兄长所言极是，”常太新笑容满面，当着诸人的面加重他们家朝常伯樊表的忠心，“虽说你小我一辈，但伯樊之才，太新叔也自愧不如，在你面前我也不敢班门弄斧，往后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家添砖加瓦的事，请尽管说就是，我们家自当尽心尽力，尽己所能。”
　　“多谢六公，多谢太白伯，太新叔。”兄弟俩表态之下，常伯樊神色自如地朝两人拱手致谢。
　　来的人一看，这家子齐齐表态了，也知大势已去，他们想借身份压在常伯樊头上，让常伯樊被他们联手所用的可能已无。
　　“是了，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啊，圣贤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跟通公同一辈的族老从那个竖着耳朵听当家媳妇说话的老人身上收回眼睛，叹道：“伯樊有德有才，令人敬服，他身为族长，能当着我们常氏一族的家，这是老祖宗显灵了！”
　　当中的常径一听，出言笑道：“五公公所言极对，我之前模模糊糊觉得家主这能耐像了像，但一时没有想清楚，五公公一说，这不就是我从我爹口中听到的祖上风采？想当年太帝开国，我们太上爷爷就是靠的一手长袖善舞的能耐，让太帝免了粮草后勤之忧，还把诸公连结齐心于太帝左右，这才有了我们临苏常井伯的威名，有了我们屹立临苏百年不倒的常氏一族。”
　　你家早不是临苏的了，不是搬
　　去了岭北不回么？但看着眼前谈笑自如，分毫不为过去所困的常径，想着已经收了他父亲带来的礼，帮忙当那个说客，这五公公摇摇头，朝常伯樊道：“正如你这位堂兄所说，你跟祖上的太爷是像极，这样貌行事，无一不称，回头我翻翻家里记载了太爷风采的书，翻到了就给你送来。”
　　这般的示好，就是这几句话里没一句真的，常伯樊也乐于心领，当下脸色一整，肃容朝这族老恭敬一拱手，“伯樊岂敢与祖上比高？伯樊万万没到祖上那个境界，五公着实过于抬举小子，但祖上风采，伯樊从小崇拜万分，太上的书小子寻了这些年也没寻到几本，五公家中若是有此书，还望五公再抬爱小子一次，借与小子阅览，小子当会连夜拜读，即日奉还！”
　　这不骄不躁之风，当真是有祖上之风了，与他那个父亲截然不同。五公此前违心奉承了几句，这下倒没有之前那般不情愿了，他上下打量着常伯樊，就似头一天认识常伯樊一般，抚须面露笑意：“你小小年纪，行事老成见到，做事深思熟虑，我见你是一次比一次高明，太白兄弟说的没错，有着你领头，常家不兴也难。”
　　每一次奉承他，皆说有他常家不兴也难，常伯樊也不当真，这厢因五公的发言，又见常径还樊亲近，其余人也不甘示弱，皆附和了起来，围着常伯樊不断说亲近之语，都说往后族里有事，常伯樊只管派个人来说就是，他们无一不从。
　　这番动静，令苏苑娘看了过来，等看到他们相互推搡着巴结常伯樊，她不禁怔住。
　　前世常伯樊对他们妥协了再妥协，也没让这些人如此待他，他们只管自行行事，常伯樊给的情面和银子却是照拿不误，只有等到事情无可挽回了，他们才会乖乖上门听训，常伯樊常因此勃然变色，大发雷霆，更免不了还有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的时候。
　　“怎么了，小闺女？”见她看傻了，听她说了好一阵话的通公出声，神色中难掩对她的怜爱。
　　“公公，”苏苑娘回首，“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们只想吸常伯攀的血，一旦发现能要胁到了就乐呵呵地上门要银子，如若不给就说要让常伯樊不好过，让天下人都知道常伯樊是个连死去的亡父的遗令都不听的不孝子。
　　此世与前生已然不同了，而如今，她仅在常府呆了不到一年。
　　到底是从哪一天，哪一桩事开始变了呢？
　　通公看向他们，神色已恢复了贯常挂在脸上的冷淡，“还能是如何，见利起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就是父母兄弟姐妹亲人，也不乏如此，更何况是常家这等早就没了风骨的落败人家，这家子……”
　　通公说到这怔怔，看着眼前仔细认真听着他说话的小娘子，半晌他方接道：“小闺女，这家子的骨子里头早就坏了，人也太多了，人心繁杂，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真能替别人着想的？就是不为的自己，也要为至亲骨血谋算争夺，你要小心，切莫掉以轻心，轻信他人，若不然，到时候就是把你活吃了，也不会知悔恨的，兴许还会嫌弃你身上的骨头难啃，卡了他们的喉咙。”
　　前一世，除了父母在她耳边旁敲侧击过类如此的话，没有别的长者能如此清清白白，毫不粉饰与她说过这种话，苏苑娘听着懵怔了片刻，喃喃道：“是呀。”
　　吃了她和她孩子的人从没悔恨过，只恨她不通人情，不知贤惠，不懂得让路让小妾进门，不知道劝说常伯樊纳妾，碍了她们的路。
　　坏人怎么可会怜悯被他们踩下去的人，就是怜悯那么片刻罢，就如伪善之人，会可怜一下到了嘴边的肉，但并不会妨碍他们连皮带肉把肉津津有味嚼咽下去。
　　“谢谢公公。”苏苑娘朝叮嘱他的老长辈浅笑了一记。
　　她前世涉世不深，把所有的错皆犯了一遍，她尝过这世上最悲最苦的滋味，再是刻骨铭心不过，那些悲惨的过往去掉了她眼中与这世间隔着的那层灰，如今的她真真是懂得了什么叫真情假意，也知道了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样的人，行什么样的路。
　　她不会放过坏人，但还是想当一个有朝一日，会当着喜爱的小辈，跟她提点人世险恶的长者。
　　“唉。”看着她纯美的笑容，老通公轻叹了口气。
　　她还是太小了，不知道这世间居心叵测、口蜜腹剑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即便是他如今说了让她觉得信赖的话，明朝太阳一升起，谁又知他会为了什么来算计她呢？
　　“就是老夫，你也不要信。”要是他妻子还在，他们可能也会有一个像这小闺女一样天
　　真可人的女儿罢，通公悲哀地看着眼前如露水一样晶莹剔透的小娘子，“孩子，除了自己，谁都不要信，听公公的话，啊？”
　　这是他给他眼前的小娘子能给的最好的告诫了。
　　“公公，我会好的，您放心。”苏苑娘听懂了他的话，这厢她看内院在坐的妇人们已脸显告辞的意思，她站了起来，走到老长辈面前：“你长命百岁，我长长久久，等到十年，二十年都过去了，您会看到我好好的，比谁都活的好。”
　　通公笑了，“傻孩子。”
　　他怎么可能会活得那么长，她又怎么能这般地傻呢。
　　“公公，我不傻，你且看着。”苏苑娘看了女客那边，回头，“公公，我去了，我送送她们。”
　　“欸，去罢。”小娘子的交待，就像家里人寻常说话的言语，通公孤寂的心被宽慰了不少，这令他的神色因慈爱缓和了起来。
　　目送着小娘子远去，通公看向了被众人围着奉承讨好的常伯樊。
　　罢了，看在这小娘子的份上，在有生之年，他还是多帮着这年轻家主一点，给他绝几个后患罢。
　　*
　　“苑娘，来了，来的正好，我正要过去找我家当家的走呢。”吕兰芬尖眼，一看到苏苑娘过来，就迎了过去。
　　“兰芬嫂子。”苏苑娘浅福了一记。
　　“哎呀，可别这般多礼，以后可别了，折煞我了。”吕兰芬此前在苏苑娘这里碰了两个软钉子，已知苏苑娘的性子就是求情的话可别说，自己的事找上门来兴许她会看在你敞亮的份上帮你一把，她也是学乖了，这次的事她是一点也没掺和，至于帮忙，她一个要在族里立足的小辈媳妇，也没那么大能耐，只能在力所能及之余不着痕迹地帮点小忙，当是片心意。
　　她说着，拉了跟自己要好的族中媳妇过来，“这是铃娘，她家夫郎你可能听说过，他在你家当家的底下做事呢。”
　　铃娘落落大方朝苏苑娘福了一记，笑道：“当家夫人。”
　　“嫂嫂叫我苑娘即可，”苏苑娘朝人浅浅一笑，问吕兰芬，“请问嫂子家的是哪位兄长呢？”
　　这文诌诌的，莫说听了还怪让人欢喜的，不等吕兰芬回话，这叫铃娘的嫂子就笑着说上了：“叫常柱，有个浑名就叫大柱子，在主家河边的铺子里当个小管事，就做送盐上下船的事，就是个力气活，我家大柱子一身的力气，使也使不完，就让家主瞧上叫去做事了。”
　　她也不避讳跟苏苑娘说她家当家就是个背麻袋的，坦坦然然地令人油生好感，苏苑娘听了点头道：“有力气是好事，靠两只手就能养活一家人了。”
　　正是如此，邻居都道她家当家的被家主叫去只领了个力气活，是看不起他们家，连个好活计也不给，铃娘听了往往双手叉腰就回：你们族长好大的本事，怎么不给你们家的安排个好活计？就是给他家赶马的活你能要到一个，我铃娘第二天二话不说，提着礼上门道歉说我狗眼看人低行不？
　　这家子内当家的当时就被她气得一蹦三尺高，让铃娘等着，结果铃娘等了小两年，也没等到她家男人领到赶马的活计。
　　她家当家的清清白白凭力气挣日子过，领到手的月俸，单单一个月都是那家男人在城里打半年的散工所不及的，若不是铃娘想着财不露白，她能把一个个故意贬低她男人说她男人是个卖苦力活的人活活气死。
　　她就欢喜像苏苑娘这种说话的人，自己的男人是归自己疼，但遇到个不踩低人的，铃娘刹那就高兴上了，咯咯笑着回道：“是了，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家大柱子就是我们家的顶梁柱，今儿他也来了，不过不在这，也不知道在作甚，你等着，我就寻他过来给你见礼！”
　　“见什么礼啊，”见她迫不及待转身就要去找人，吕兰芬哭笑不得拉住她，“这人都要走了，当家夫人要忙着送客了，你还找人来跟她见礼？不嫌给她添麻烦呀？得嘞，知道你高兴，你要是觉得我们族长媳妇说话顺耳，就和我一道陪她送送客，可成？”
　　“成成成，这有什么难的，”这下铃娘也不嫌那些老婆娘难对付了，一挥手，毫不在意地道：“谁还不知道说几句含讽带刺的话了？族长媳妇，你且看着，有人要是拿话刺你，你看我当面给你刺回去！”
　　这是族里数一数二不怕事的刺头媳妇，说她一句难听的，她能回十句更难听的。最难得的是她家那个莽汉是个护短的，敢去他家告状皆会被他打出门去，族里的人没事也不会招惹她，有她站在旁边，吕兰芬寻思着那些看不惯当家媳妇的，就是用挤的，也得挤出个笑来。


第136章 
　　说来情况要比吕兰芬想的要好一些，这一顿闹，常氏一族的女眷早无留下的心肠，至于跟苏苑娘对上，那是皆歇了这心思——刚才闹在眼前的那一场已够难看，她们可不想被人嚼牙根。
　　苏苑娘客气相送，这些女眷为着面子上过的去，多数也会挤出一个笑来。
　　笑得好看与否已不重要，怎么着也是挤出了个笑来，等送完最后一个客，吕兰芬暗中舒了口气，回头与苏苑娘笑意吟吟道：“你也忙一天了，累了罢？我就不多打搅你了，你好生歇着去。”
　　“多谢嫂嫂，多谢柱嫂子。”
　　“哪里的话。”玲娘连连摆手，“我也没做什么。”
　　“还是谢过您二位了。”
　　寒暄客气了几句，送走了她们，等苏苑娘回去，内苑空空荡荡，站在身后静候娘子吩咐的明夏忙上前禀道：“姑爷去前面送客了，说让您完了就去歇一会儿，他等会儿就回。”
　　“三姐呢？”苏苑娘没看到三姐。
　　“三姐带着家里人去拿回礼去了，姑爷不让您上前去，就让三姐把礼备好，抬去前面让旁管事忙。”
　　“那好。”苏苑娘朝通秋招手，等通秋挨近，她摸了摸通秋微微有丝丝红胀的脸，仔细看过后跟明夏道：“等会儿姑爷回了，你和三姐带通秋去秦大夫看看。”
　　“娘子，我没得事了，不疼。”
　　“去看看。”
　　“是。”通秋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苏苑娘回了飞琰院，歇了一盏茶，就听三姐她们回来了，三姐一回屋，就急急道：“姑爷快送完客了，他们都走的快，一下子就送完了。”
　　“通公公也回了？”苏苑娘从靠枕处起身，坐直问道。
　　“头一个回的，南和哥让旺富哥送的，姑爷说通公公累了，让他早些回去歇着，还叫府里去了个下人，说是通公公家侍候的人少，让家里人过去一个搭把手。”三姐把眼睛里能看到的事情都看在眼里，如此娘子问话，她都能答的上。
　　苏苑娘点点头。
　　如此就好。
　　不久，常伯樊回来的声音响起，苏苑娘站起身来，朝丫鬟们道：“你们一道和通秋过去秦大夫那里一趟，等回来就去厨房把晚饭备了，不用急着回来侍候，我和姑爷要好好说会儿话。”
　　“是。”三个丫鬟齐声应了。
　　苏苑娘去门口迎上人，走过来的常伯樊脸上面无表情，迈出的步伐自带肃厉之风，等到抬眼看到苏苑娘，脸上神情方缓和了一些，急步过来到了跟前道：“怎么不在屋里头等我？”
　　“你可渴？”苏苑娘未回他的话，另问道。
　　“有点。”常伯樊顺着她道。
　　苏苑娘朝南和道：“你去厨房泡壶茶来。”
　　“是。”
　　下人们应吩咐散了，常伯樊往后看了眼被打发走的下人们，回头看她的脸上起了丝笑意：“苑娘有话要跟为夫说？”
　　苏苑娘朝唯独留了下来的大方看了一眼，看他守着门不动，便没说话，跟着他走进了正房外卧。
　　“名额的事定了吗？”苏苑娘进去后就问。
　　“没定。”
　　“可有主意了？”
　　常伯樊迟疑着，末了问道：“苑娘可是有主意了？”
　　“嗯。”苏苑娘是有主意了，并且这主意她现在非说不可。
　　“说来我听听。”常伯樊扶着她坐下，掀袍在小几另一边一坐下就道。
　　“你不定，由他们定，是头破血流，还是安然无事，皆由他们自己来。”常伯樊又不去应考，本家一个名额也不要，他们又何话能说？苏苑娘说着，垂下眼道：“你事情多，这些事就不用管了。”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睑，落下了一片阴影，常伯樊看着她的小脸，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言，她亦不语。
　　久久，常伯樊不自禁地叹了口气，道：“也好。”
　　他不管，他的这些亲族们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罢，一家带着一家亲，一户帮着一户的忙，这人情牵扯着一家又一家，争夺起来，又有几家能幸免于难呢？到时候就都不太平了。
　　他罢反倒要太平许多。
　　这不是一族之长所做的事，可苑娘既然说出来，常伯樊在长长的犹豫后还是答应了下来，苦笑道：“就让他们胡闹一次罢。”
　　闹大了，就知道有人当家作主，主持公道的好处了。
　　只是放任一次，族内注定会伤和气，看的明白的也会清楚他的不作为，到底是与他为人相背。
　　可是他着想的同族中人不会为着他着想，而说出这话来的妻子，却是真心为他着想，见不得他委屈。
　　孰好孰坏，一目了然。
　　听到他话的叹气，苏苑娘垂眼看着裙面不动，半晌后，她道：“你担着他们，他们要是念你的好，那担了就担了，可他们不念，你一个人能担得起他们的一时，能担得起他们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吗。”
　　常伯樊苦笑不休，他看着她紧紧抓着裙子泛白的手指，喑哑道：“是啊，担不起，担不起啊。”
　　只是人与人，哪是这般说的清道的明的。他不照顾亲族，罔顾他们的生死，他与他父亲又有何异？他无族长之信，就无族长之威，到时候人手哪来？威信何来？
　　他行走江湖，凭的是临苏常氏一门族长的名头。
　　不是他想担着他们，只是形势由不得他任情纵性，他只能一步推着一步，慢慢地把他手里垂死的局面盘活罢了。
　　这些话，说给她听，她能懂吗？常伯樊心中百味杂陈，看着她皎白的侧脸，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她对他的担忧、抚慰，他按捺下脑中的百端交集，颇有些小心地探出手去……
　　他摸到了她的手。
　　苏苑娘被他冰冷的手触碰到的一刹那，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她飞快回握住，抬起脸来，讶异道：“怎地这般冰？”
　　她起身，朝外道：“茶水可到了？去催催，再打桶热水来……不了，大方，你去浴室备桶烫水，老爷要沐浴。”
　　她牵着常伯樊的手而起，常伯樊因她而起身，看着她径连下了一
　　通吩咐，那悬挂在心间的石头就似有了落着点，不再压迫着他，常伯樊等她回头来，朝她笑着浅摇了一记首：“无碍，我不冷。”
　　“那手为何这般地冰？”
　　常伯樊不知要如何说才好，默然片刻后，他道：“我在想事情。”
　　能把手想到冰了？苏苑娘不解，眉头轻蹙起。
　　“此前我应与你有说过，常氏一族与我同心之人少，对我信服者不多，几年以来，我挖了心思从亲戚们家中寻来可用之人，盐银我也尽我最大所能与他们分去，可即便如此，道我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人不知繁几。他们如何想寻思的，我心中明白，就如他们明白我放弃不了常家的名头一般。苑娘，常家散了，是没几个人能得好，可它若是真的倒了，最难的却是我，我无名可借，无人可用……”常伯樊见她把他的手带到了她的袖内暖着，心口突兀地剧疼了一下，等缓过了这阵疼痛，他方接道：“苑娘，正如寒门难出贵子，没有常家名头罩子，我在外步履维艰，寸步难行。”
　　是啊，这是难处，是他上辈子最大的难处罢，这难处，并没有她的重新来过就消失了。
　　可她终究还是变了一些的。
　　苏苑娘握着他的两手，靠着他不知从当沾染了湿气的肩头，靠了片刻，她方觉出那片湿意是从他的身子里透露出来的。她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冷汗冒出的气息，就在此刻，她下好了决定：“就胡来一次罢，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回头能跟你的人，那才是你的常家人。”
　　不能跟上的，那就舍弃罢。
　　“好。”常伯樊低头，靠着她温软的侧脸，哑声道。
　　*
　　常家三位秀才爷归家当天的谢恩，来了两人，本家却是大闹了一场，传到临苏城里，常家当家的颇得了一些“到底是太年轻不牢靠”的话。
　　换以往，常氏的族老们还会就此等待一段时日，等到恰当的时机再用身份劝诫常伯樊几句，让他尽好一族之长之责。但这次不等他们说什么，常伯樊让他们主持定额他全然不管的消息就送到了他们的手上，他们的家一个上午从门可罗雀变成门庭若市，把他们堵了一个哑口无言。
　　常伯樊这招斧釜底抽薪不止让此前对年轻家主咄咄逼人的几家吓了一跳，远道而来的常径常勤兄弟一时之间更是摸不清他们这位堂兄弟的主意。
　　他们此前对常伯樊的知会甚少，皆多是打听来的，等到见面了，尤其是常径，也是觉察了本家的这位年轻堂弟是个与他一样雄心勃勃的人，从苏氏女到恩科进第，无一不是在说明他的野心。
　　如此的一个人，居然能放弃一柄主宰全族荣辱、生死、以及诸人向他归心的利器？太不可思议了。
　　“大兄，可是他欲擒故纵？”在得到消息的人纷纷向几户老一辈的族老家时门之时，常勤与兄长没有动，想先静观其变，他们沉得住气，但难免有所揣测，常勤与兄长看法一道，不认为那位比他年长几岁的堂兄是个能放得下的人。


第137章 
　　“先看看，不着急。”常径走南闯北，很是沉得住气，与弟弟道：“等两天，摸清了上门也不迟。”
　　“本家这位兄长……”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常勤轻叹。
　　这堂弟不是一般人，常径存了跟他交好的心，叮嘱常勤道：“在外莫要猖狂，敬着他几分对我们有好处。”
　　“大兄放心，”这点常勤是理会得到的，“我不会对这位堂兄不恭。”
　　常勤的父母亲与哥哥们皆是极会接人待物，耳濡目染之下，常勤就是分外被家中看重，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
　　这厢常径兄弟静观其变，常氏一族却因这事吵将了起来。有族老朝本家拿了盐坊那边的大门钥匙，开了大堂议事，一连两天，常氏一族的男丁们把议事堂挤了个满满当当，等到第三天，就有消息传到本家，说议事堂出事，有人动手，有族里有两位爷叔受了重伤，被抬去了医馆。
　　消息是下午送到的，常伯樊不在府里，苏苑娘听完旁管事的转述，问道：“送消息过来是为何？”
　　“想让家主出面，主持局面。”旁马功回道，“还道如若家主不得闲，他们就去请文老祖出面，主持公道。”
　　他们都有法子了……
　　苏苑娘浅浅扬起嘴角，“就说家主不要家，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去回就是。”
　　“……是。”旁管事犹豫了方许，咽下了规劝主母要不要等家主回来商量下再说的话，恭敬退下。
　　他走后，苏苑娘拿起此前在看的邸报接着看起。
　　常伯樊不知从哪弄来了京中的邸报，数年的邸报装了两大箱子，常伯樊每日回来要看数张，苏苑娘在家闲着，如今已看完大半箱了，看到有趣的、有关父母亲家中的事，还会誊抄下来，送到苏府去。
　　苏谶收到这些文纸那是又喜又惊，苏苑娘在信中跟他道明了来龙去脉，他私底下对女婿此举百般揣测，跟夫人道：“孝鲲这是何意？”
　　苏夫人拿着女儿抄写过来的邸报看着，没回苏老爷的话。
　　“可是他想上京？”夫人不回，苏老爷自问自答。
　　夫人依旧不语。
　　苏老爷道：“是了，早前这事，他本应亲自上京打点，只是那是他与苑娘新婚不久，这才耽搁了。”
　　“可怎地苑娘也看起来了？这是看来打发日子，还是……”苏谶说到这，顿住了话。
　　天气凉了，吹起来的风带着嗖嗖凉意。女儿初春出嫁，到如今两个季节过去了，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佩二娘看过有关娘家旧日的消息，把女儿亲自誊抄好的邸报收好，“她要是跟着过去，也好。”
　　“好什么好。”夫人把话说了出来，苏谶却是怒了，“若是能让她离开我们，早日就把她送回京城出嫁了，哪会在临苏为她择亲。”
　　“可此一时，彼一时。”苏夫人说着，眼里闪过一道泪光，“现在她有了丈夫，她丈夫护得住她就好。”
　　“他能吗？再说了……”
　　“老爷，别说了，”佩二娘苏夫人紧紧抓着手中的邸报，忍着
　　泪道：“儿送来的这些，已道明了她的心思。他们是夫妻，如其让她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我宁肯她远离我们而去，就如我们当年离开我们的父母一般。老爷，你一直想让她明白世间险恶，就是没有我们，也能护得住自己，这是个好时机，我们俩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她跟丈夫两地异居。就如当年，当年你让我留在京城，可我没有，老爷，二娘自认嫁给你之后，生下儿女，你与我就是一个不能分离的家了，苑娘与她夫又何尝不是？不共经风雨，你让她如何去得来一个夫妻同心的家？”
　　“可……”苏谶哑了嘴，一直以来，他以为苑娘是不会离了他们的。
　　可夫人说的句句在理，他无法反驳。
　　“就随她罢，好在京里有居甫，她去了还有兄嫂看顾。”
　　这次换苏谶不言语，末了，他自言自语：“许是我们想多了，她没有那个意思。”
　　这厢苏苑娘这日又把她看了得用的消息抄写了下来，刚罢笔等墨干送到苏府去，书房门口丫鬟就道：“姑爷，您回来了。”
　　她抬头一看，方才觉夕阳西下。
　　“苑娘。”常伯樊进来。
　　通秋快步拿了帕子，端来了水，苏苑娘接过帕子，看着他探手进去洗手，瞥了眼他身后的小厮们，朝他们点点头，让他们退下只管去歇息，等到他们出了门，常伯樊洗好了手，苏苑娘把手帕送过去，看着他擦手。
　　“晚膳吃什么？”常伯樊问她。
　　“乡下中午送来了一些肉和菜，还有三只兔子，我让他们今日爆炒一只，另两只明日再说。”
　　“那为夫今晚可能喝半盅酒？就半盅。”
　　“给你半壶。”
　　“欸？”
　　“秋凉了，你喝点热酒，喝完看完报，好生歇着。”
　　“多谢娘子。”说着，常伯樊随她去了书桌前，看着她把抄写好的邸报相折，放下信封。
　　等到她叫了三姐进来，吩咐三姐叫家里人送去苏府，常伯樊收回看三姐离去的眼，回眸与她道：“你可与爹娘说了？”
　　等到十一月，常太新等三人走马赴任，他也即将去京中一趟，这一趟他一是带货上京，二是他要留在京中过年走动，把此前派堂兄过去打理的关系梳理清楚。
　　京中的有些人必须得他亲自出面拜访一次才行。这么久以来，只送东西不见本人，情分上难免要欠缺许多。
　　这一趟势在必行，苑娘已答应他随他一道去，是以这几日常伯樊看着她往京中送誊抄，却只字不提往京去的事，当她是不便出口。
　　“说了。”苏苑娘点头。
　　常伯樊眼睛扫过桌上的白纸。
　　“他们已知。”无需她明说，她的爹爹娘亲会懂的她这几日之举所为何事。
　　一从常伯樊嘴里知道日子，苏苑娘就没想过要瞒他们，如此一来爹娘也来得及准备要捎上京城的东西。
　　她每次都是晚上送信，皆是在他回来之后，她送出的是什么，常伯樊一目了然，她就没写过她要和他去京里的事情，但她这般一说，念头
　　一转，他就知道了岳父岳母那般的人，应是猜透了她的心思。
　　“岳父岳母可有说什么？”通秋又端来了洗脸的水，苏苑娘接过洗脸巾去就水，常伯樊则盯着她的脸问。
　　“没说什么，不会说什么罢，等过两天，等你日子确切定下来，我就告诉他们。”
　　“这段时日，若不接他们俩过来？”
　　苏苑娘没想着他会这么说，讶异地看向他。
　　“正好让爹娘陪你我一段时日，也对府里熟悉些，等你我一走，府里和族里若是有什么事，爹娘也方便说的上话。”
　　苏苑娘犹豫了一下，仅一下她就摇首：“不能，外人会道爹娘鸠占鹊巢。”
　　这也是前世娘亲很是担心她，也不能常往常府来的原因。
　　“不会的，你信我，等我一走，他们知道我是为何上的京城，到时候他们敬着捧着爹娘都来不及。”常伯樊微笑道。
　　苏苑娘眼睛瞪大，对他的话心动不已，片刻后她点头，“可。”
　　她拉常伯樊坐下，给他擦脸，等到擦好，她板着小脸分外肃容道：“你别让人坏我了爹爹和娘亲的名声，还有找几个可靠的护院，在我们走后供我爹爹娘亲差谴。”
　　他护住了她最心爱的，她就会对他好的。
　　“呃？”常伯樊因她板着的小脸愣了一下，听明白了她的话后，琢磨了片刻便点头，“好，我这段时日就挑拣着人，等爹爹过来，我就让他亲自来挑。”
　　“是。”苏苑娘点头不已，等到明夏来说膳已摆好，她自行牵了常伯樊的手，与他一道去膳厅用饭。
　　*
　　隔日一早，常伯樊从书院回来飞琰院用早膳，此前出门办事的南和跑了回来，跟家主禀道：“爷，文老祖被人从家里请去了盐坊，正在去的路上。”
　　苏苑娘昨晚忘了跟常伯樊说这事，听南和一说，眼睛往常伯樊脸上瞄去，只听常伯樊道：“好，你等会儿出去一趟，把我代句话过去，就说让他们好好说话好好商量，事情有点大，争辩在所难免，但不要伤了人，把和气伤了。”
　　“小的这就去。”
　　南和一走，常伯樊回头与看着他不放的苏苑娘笑了一下，道：“苑娘不必如此看我，我说的话，他们不会放在心上的。”
　　只是这话，他必须得说出来。
　　“你拦不住他们。”苏苑娘也是如此认为，这厢常伯樊伸手为她夹菜，她等到小菜到了碗中方道：“文老祖会主持好公道吗？”
　　这次文老祖拉过去的人心，他会如何处置？
　　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因不知何来的疑问扑闪扑闪，就像一只羽毛华丽的小鸟在常伯樊心软上跳动一般，让他心痒痒的，常伯樊从她的睫毛看到鲜艳的红唇，一时之间竟不敢多看，慌忙略过她的唇，轻咳了一声，道：“会的，这是他拉拢族人人心的极好机会。”
　　“那人若是顺了他，这些人以后怎么说？”原来他想的与她一样。
　　“那，还是要看他们这段时日是如何绝择的。”常伯樊眼睛一眯，淡声道。


第138章 
　　若论舒心，常氏一族人人惨淡，似乎才堪报了前世她苏氏一门被牵累之仇。
　　可就是前世，常氏中也有好人，也有与此无关未对她起过成见的不相干之人，苏苑娘就是对常家人有极大的成见，她也未曾有怪罪无辜中人之意。等到她明白常伯樊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常氏全族，她倒也没有她曾以为的那般不快。
　　到底又经一世，她不再、亦不敢以为世事非黑即白才叫清明公正。
　　“是了。”常伯樊的话后，她浅颔首。
　　“苑娘，你的心意我了，你不必忧心，族人我自有安排，必不会让他们绊住我的脚。”她无怨怪，常伯樊却觉有些对不住她，不禁轻声出言安慰道。
　　她不是这般意思，但他如此认为也罢，苏苑娘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她现在留在常家有她的考量，但她也不寄希望于他如何。她的父母和她的以后，她自会谋划，而能帮常伯樊的，她自当尽力，可她也只会止步于尽力，她不会为他像为父母那般拼命。
　　他最后如何，取决于他自己，就如现在常家人的命运，取决于他们本身的决定。
　　人当是自己为自己谋求，苏苑娘现在凡事只求自己，对常伯樊便毫无所求——常伯樊能顺她她自然高兴，不顺着她，她也生不出怪来。
　　她云淡风轻，却愈发让常伯樊感觉她捉摸不定，心思牵挂在她身上，但凡在家时，眼睛就定在她身上不放，看在下人的眼里，还以为他深深痴迷于主母，常府从上到下，无一人胆敢对苏苑娘不恭。
　　*
　　不见几天，来临苏城里的常氏族人一天比一天比，常氏客堂客满，来的人比来参加年前常伯樊喜事的客人还多，多人不得不借住亲近一些的亲戚家里。
　　客堂来人，吃食柴火皆由公中出，由族长夫人也就是本家主母常家主母定，苏苑娘这几日在府里听到的最多的消息就是族里何处来人了。
　　人一多，她就派了府里得力的管事过去，这下客满，她就让旁管事把他那得力的侄子也派了过去。
　　这时常伯樊底下的得力掌柜皆被常伯樊派出去有事去了，宝掌柜这等老辣之人听说是从天明忙到晚，这阵子连过来请安的空都没了，无人得闲，好在苏苑娘掌家的这段时日，经旁管事的手，府里有几个管事尚能经用，还能派出去两个。
　　此前苏苑娘还当自己身边的人管用，经此一事，还有要上京的事，她身边就显出人不够用了，她寻思着靠自己在短时日可能挑不出能用的人来，便给娘亲书信一封，告知了她目前的处境，让娘亲给她挑几个身后无依靠当过管事调*教娘子的管事婶娘来。
　　苏夫人本因女儿可能要赴京之事心情郁郁，收到女儿的事后，恁是目瞪口呆不已，她收到信时，苏谶正好出外访友不在家中，等到他一回来，等候良久的苏夫人把信就摔到老爷身上。
　　“你瞧瞧，你宝贝儿可是长大本事了！”
　　苏夫人说得甚是没好气，苏谶还以为出事了，拿起
　　信一看，也是被女儿要人的口气吓了一跳，吓过之后，他便大笑了起来，弹着信纸取笑夫人道：“你以前当她心思空空镇不住那经过事的婆婶，反而容易被人拿住，只管给她身边养单纯天真的小丫鬟，还担心她被小丫鬟反欺压过来，现在她长大了，还敢开口管你要有本事的婆婶，这是高兴的事，你怎地还生气上了？”
　　苏夫人翻了个白眼，“她这想一出又一出的，这临苏城里，我临时管哪给她找调*教过人的姑婆去？你当这是大京。”
　　“也不是没有。”
　　“那你给她找去。”苏夫人怒不可遏。
　　“你这就不讲理了。”
　　“看你养的好女儿。”
　　苏谶却是笑得合不拢嘴，弹着信纸喜不自禁与夫人道：“二娘，你说我自来喜欢我憨儿那娇俏呆憨的性子，可为何她如今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与别的小娘子已别无二样，沾了好生的世俗气，我为何却好生欢喜呢？”
　　苏夫人一个没绷住，嘴角翘起，用眼睛刮了苏老爷一眼，方道：“你的小仙女下了凡间，你还怪高兴的起来的。”
　　“哎呀，下凡就下凡罢。”苏谶拿着信又看完一遍，抬头与夫人道：“我们仔细给她找找罢，临苏没有，周边找找。京里那边也给儿媳送个信去，也让替我们寻摸着，我们若是没找到合适，她那边也有人替上，欸，夫人，你问问我们儿，她可是真要上京城，有了个准信，我们也好往她嫂嫂那边去信。”
　　“哪有事求到儿媳身上去的？”苏夫人不认同苏老爷的主意，双眉紧皱道，“不用跟她说了，我来想法子。”
　　“这哪是求，都是一家人，哪有求不求的说法。你的心思我懂，甫儿也懂……”说致此，苏谶想及这娘俩，一个伤心没好好亲自照顾儿子几年，一个担心娘亲太过于担心想念他因而愧疚难安，母子俩皆是求而不能、求而不得，起因皆是因他败北南下，才让他们母子在长子年少时就生生分隔，苏谶不禁呆愣了下来。
　　“老爷，老爷……”
　　苏谶回过神来，朝夫人笑道：“儿媳是个好的，她跟我们长儿是一条心，你不用那才是生疏了。”
　　苏夫人心里五味杂陈，苦笑道：“不说这个了，能给他们少一事就少一事罢，我们已过多偏疼在眼前的了，不能太寒了他们的心。”
　　“你啊，就是想不开。”
　　“哎。”哪儿是什么想不开，苏夫人也想跟别的婆婆一样对儿媳妇指手划脚，可那是儿媳妇人在屋檐下受着长辈的庇佑，长辈有指手划脚的权利。可她儿媳自己一个人当着家，担着一家大小的苦愁，她也没帮过什么，她何来的脸面反过去让个小辈多做。
　　“要不我写信与居甫说。”
　　“老爷，这事我们为苑娘忙罢。居甫和儿媳妇有那个孝心，我心里清楚，可我们为人父母的，也没给他们担过什么事，也别给他们多找事。”
　　“说的什么话，儿媳前些日子不是来信，感恩你送去的银子物什？不是说正好帮了大忙吗。”
　　说到这个，还是苑娘提醒的，还说要给嫂嫂送她嫁妆回礼。
　　她的一双儿女，一个早年离家不在身边，一个从小痴痴憨憨不知人间险恶，可他们一个个皆天真良善，心存父母，不愧为是谶郎与她的儿女，她活到此，能得此儿女，一生足矣，苏夫人被老爷说服，温声笑道：“好了，知道了，我说一句你就有十句等着我，还说你不得了？这事先别忙，等我问过苑娘再说，这事若是如我们所猜，苑娘去京也好，能见见兄嫂，当是替我们一家团聚了。”
　　苏谶抚须额首不止，他止住了话，不愿往下深说。
　　他娘子早想念儿孙一家多时了。
　　*
　　不提苏苑娘给母亲回信去后，苏家如何忙碌不说，这厢常太白等人因赴任在即，临行在家做酒，三人亲自上门请家主过去喝饯行酒。
　　就是这些日子露面行了威名的常文公，他家中的曾孙常孝文也亲自登门送了曾祖亲笔所写的请柬，请常伯樊夫妻俩上门喝酒。
　　这一举，让临苏城的常氏族人纷纷道文老祖一家的礼数很足，对本家很是敬重，把此前三位恩科秀才进城，唯独文老祖家曾孙没去这事忘了。
　　这三家是商量过的，三家按辈分、年龄分三天做宴别酒。先是常六公家的常太白第一天做，常隆归之子常笠行于其后，最后方是文老祖家中曾孙常孝文。
　　这三家写的帖子请的是常伯樊夫妻二人，这三人是常伯樊此代、乃至他父亲那代，两代中唯独入了仕途的常氏族人。
　　这厢但凡得了消息，离临苏不远的常氏族人都来了临苏城，酒席铺的很大，一摆就是上百桌，摆酒之前，常伯樊此前让苏苑娘送去了给常六公和常隆归两家送去了他们夫妻俩的贺礼，两家每家二百两雪花银，这两家他们夫妻俩本是必去，还有文老祖行了礼数，来了及第的秀才做面子，他家也是免不了的。
　　这天他们近午，夫妻俩人就从主府出发，先去了常六公家，因着这种大日子，大房夫妻也被带了出去，坐在了他们后面的马车里。
　　因着此，三姐带着明夏，还有她娘胡娘子还有两个苏家陪嫁过来的粗使妇去了后面的马车看管，苏苑娘身边只留了通秋。
　　一路上常伯樊在跟苏苑娘说今日到六公府的一些临苏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可能来的家眷，嘴上说个不休。
　　这些昨日旁管事就在她耳边说道过一遍，仔细听来，常伯樊说的还没有旁管事说的细，也没她知晓的多。但看他极想与她多多倾诉，苏苑娘便从头到尾又仔细听了一遍，听到与她印象中有所差入的，她就顿下来多问一两句，如此一来，她还没到六公府，便把临苏城里有点身份地位的人家又多认了一遍，知道的比前世在常府多年的还要多。
　　她听的仔细，常伯樊说的满足，等地方到了，马车停了，他还有些意犹未尽，正要跟她多说两句，却听外面南和笑呵呵道：“家主老爷，主母夫人，亲家大老爷、大夫人已经到了，正等着要见老爷夫人呢。”


第139章 
　　外面一说，苏苑娘抚裙欲起，常伯樊怕她碰着车顶，忙扶了她的手臂：“不急，慢点。”
　　苏苑娘这才想起，应当他先下，便侧过一点身子，让他先行。
　　常伯樊看他这般迫不及待，无奈一笑，他先行下去，这厢通秋已搬来脚凳，常伯樊扶了她下来。
　　片时间，六公府的下人已叫来了主爷，常文公被常太新扶着出来迎客。
　　“贵客上门，孝鲲，孝鲲媳妇，快快里头请。”常太新道。
　　常伯樊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扶了亲自来迎人的是常六公，常六公满脸笑容，拍了拍他的手，又朝苏苑娘那边格外和蔼地道：“当家媳妇来了，快快进去，你家六婆婆一早就盼着想见你呢。”
　　六婆是蔼然和善之人，也是这世苏苑娘第一次去常家客堂头一个对她示好的长辈，她对这家人的和婉，最早来源于此。
　　有个和善的祖母，这家人根底倒是还真不坏。
　　“见过六公公。”苏苑娘请安。
　　“快快请起，无需多礼，今儿客人多，你婶娘她们正在屋内忙着招呼，就没出来接你了，你随老头子一道进去，我领你去见你六婆婆。”常六公本是个和顺性子，这段时日眼见家中未来可期，这性子就更随和了，这下不光以族叔祖的身份亲自出来迎上，便连曾侄孙媳妇的面子也给了。
　　“您近来好吗？”常伯樊却吃这一套，也不代妻子推拒，朝常太新点点头当是问过好，就扶着老人往里头走，笑意吟吟问道。
　　“家主来了，主府大当家的来了。”不远几步处，有常家的族人朝里喊道，眼可见的就听里面喧闹的声音更大了，听见不少出来的脚步声。
　　常伯樊朝里瞟了一眼，带着笑脸回来注视六公，等他说话。
　　常六公乐呵呵地回着：“好得很，吃的香，睡的多，别提多好了……”
　　常伯樊笑着点头，顺带着往后眺了半眼，见苑娘与太新叔请过安，走到了他的身后，这厢屋里的人涌了出来，一出来十几二十个，皆是男丁，他回头朝南和道：“你先领夫人去亲家公亲家母两位大人那去。”
　　“是。”
　　“小娘子？”
　　小娘子抬起眼来，茫然看了他一眼。
　　“你先去看看爹娘，请过安，就和娘一道去和六婆婆说说话。”眼见喧闹的人群大呼小叫着过来了，常伯樊当机立断作了安排。
　　小娘子可算是知道“小娘子”是谁了，下意识就往后看去。
　　大房在后头呢。
　　“去罢，大房我看着。”她一抬头，常伯樊就知她的意，这厢人已至眼前，已来不及说话，常伯樊往前斜了一步，带着常六公把她挡在了身后，抬头朗声朝过来喊他的族人笑道：“孝鲲当来的还早，没误良辰，没想家里人已经来了这般多了，是我不对，该自罚三杯。”
　　“哈哈，大当家的，这可是你说的，来来来，快进去，我马上跟你敬三杯，谁少喝你都不能少喝。”
　　人群中立即有了声响，这边南和见出来的人愈发地多，机灵地拦住了半边的空向，朝主母道：“夫人，我这就带您去找大老爷大夫人他们，他们
　　在侧院僻静处跟老通公几个老长辈说话呢。”
　　一听通公也在，苏苑娘眼睛一亮，不等南和多说，快快往南和让出的小道走去。
　　等常伯樊跟人寒暄了几句，要往屋里走之即回头一看，妻子已不见了，连个背影也没瞥到。
　　*
　　“老爷，夫人，娘子来了。”苏木杨站在游廊下眺望着不远处的拱门，一见小娘子扯着裙子急急往这边来，顿时乐了，乐癫癫地跑上流廊，跟桌子上在和客人说话的苏谶夫妇俩禀道。
　　苏夫人回头看，苏老爷看着老管家，带笑揶揄他道：“你这老头儿，我说一大早府里事都等着你去办，你却偷闲跟我们出来，原来是想见苑娘了。”
　　苏木杨也不否认，在几位同桌老人笑眯眯的注视下笑呵呵道：“有好一段日子没给我们小娘子请过安了，就想着跟您过来问声好。”
　　“你啊你，好你个苏木杨。”
　　苏夫人已看到女儿上了游廊，见粉脸热气腾腾，气喘吁吁的女儿一见到她小脸上就扬起了大大的笑脸，心底打一下就心花怒放。
　　这憨儿，苏夫人回头，一脸藏不住的笑容，跟通公还有在座的一对常氏老夫妇笑道：“家里大大小小都宠她，从小宠到大，快被我们宠坏了。”
　　“爹爹，娘亲，通公公。”说话间，苏苑娘已扑了过来。
　　知道喊人就好，苏夫人嗔怪地瞧了她一眼，让她叫另外两个，“还不快叫人。”
　　这两个眼生，不知怎叫，苏苑娘侧头就朝通公看去。
　　通公被她亮生生的眼睛看着，忙道：“这两位是你们的老伯，老婶，他们曾祖跟你们曾祖是亲兄弟，你叫他们南老伯，南老婶就好。”
　　算起来还在三服内，是近亲，苏苑娘听了脆声应道：“是，通公公。”
　　她朝俩人福了一记，请安，“南伯伯，南婶婶。”
　　这两位辈分是伯婶，但看起来要比苏谶夫妇要大不少，跟通公年龄倒是有些相近。他们身上的穿衣打扮，衣裳七分新，配饰陈旧低廉，看起来家境并不是很好，这是一眼就瞧得穿的，他们见苏苑娘依言跟他们恭敬地请安，又见她粉扑扑的小脸抬起来高兴地看着他们，这对没带见面礼的老夫妇颇有些窘迫，在身上摸寻了起来。
　　就在这家的老婶娘正要狠心把手腕上最贵重的那个镯子脱下来给人的时候，就见眼前的小娘子已转过脸去，朝她娘亲伸出了手。
　　“娘亲，我坐哪儿？”苏苑娘伸手娘亲牵。
　　“长辈在着，哪儿有你坐的地方？喽，后面站着去。”苏夫人笑嗔着，眼睛还往后带了一眼。
　　以前苏苑娘在家，她娘亲说等她嫁人了，当家作主了，就不用站有坐的地方了。苏苑娘被母亲哄骗得心服口服，当真以为嫁了人能作主了，她就有坐的地方了，可这不是真的，苏苑娘早明白了，是以不像前世那般不解，娘亲一说，她便乖乖地往后走去。
　　她早就知道了，不管是不是她嫁了人，是不是年龄很大了，哪怕她到了一百岁呢，在娘亲面前，娘亲让她站就得站。当娘亲的，想管教你就管教你，可不是说不管教就不管教
　　的。
　　这世苏苑娘也愿意她娘亲平平安安、长长久久管她管到一百岁。
　　她乖乖站了，苏谶见了心疼，往后看去，怂恿她道：“苑娘往爹爹身后站，爹爹让你老叔给你搬凳子坐。”
　　“亏你还是读书人，礼数呢？”苏夫人立马横了他一眼，朝后面的闺女凶恶地道：“老实站着。”
　　说着就扬起笑脸，朝在坐的三个常氏长辈笑道：“你们看看，就是被她爹宠的。不过我家孩子本性不坏，听管听教，向来敬重长辈，老人说的话她都听。她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们只管说她，只要是对的，她都听得进去。”
　　苏夫人变脸如翻书，怒骂嬉笑皆在弹指一挥间，她一派笑容可亲，很难让人恶脸相对。
　　那老伯老婶来不及细琢磨她的话，就忙着附和她，道：“看得出来家教极好，不愧是老状元和你管教出来的孩子。”
　　苏夫人想听的就是这句话，竭力矜持谦虚着道：“哪里哪里，是你们会说话，抬举小儿了。”
　　这假意的谦虚可是掩不住她话里以此子为傲的自豪满足，这老夫妇俩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又就着她的话连夸了苏苑娘几句。
　　苏苑娘前世只知她的母亲极护着她，不喜任何一个人说及她痴傻憨呆的话，谁说娘亲都要翻脸，却不知原来娘亲在外面是如引欢喜着她，为她骄傲的，她看着变着法儿引外人夸她的娘亲，又看看硬着头皮挤着话应付的常家亲戚，眼见她娘亲假意地谦虚了又谦虚，两位老亲戚只得干笑应对，她不由得对他们同情上了。
　　“老夫人，恕小的无礼，”南和趁苏夫说话停顿的间隙适时打断，满脸堆笑道：“打断您和两位老大人的话一下，家主刚才和小的说，让夫人跟亲家大老爷和您还有几位长辈请过安，还去六婆那请一下安，六公说六婆一早就盼着夫人了。”
　　“呀，瞧我这记性，这话一说得开心了，把正事都忘了。”苏夫人轻敲了头一记，站起来就朝在坐的三人笑着告罪，“就不跟亲家的诸位长辈多聊了，我先带小女过去跟老夫人请个安去。”
　　“好好好。”这厢，通公颔首，另一位南老伯则径声说好。
　　苏夫人转身要走，苏苑娘跟着转身，见桌前只剩了南老婶一个女眷，她就朝这位婶娘福了一记，温声道：“南婶婶，您若是不忙，跟我们一道去罢。”
　　那南老婶本没有去的意思，她这一说，方才明了桌上就只剩了一个妇道人家，连忙站起来道：“不忙不忙，正好一道。”
　　等到她们去了，人影子也瞧不见了，苏谶眼带笑意收回眼，就听苏木杨在耳边嘘唏叹道：“小娘子可真有主母样了。”
　　还能顾到别人身上了。
　　长大了，有好也有不好的地方，但长大了有长大的样儿，苏谶衷心盼着女儿长大。
　　她不长大，他们夫妇能护她一时，但她长大了，单凭自己她就能扞卫自己一生。
　　她会途经许多磨难，但她会在这些磨难中磨练出抗击风霜雷雨的能耐。苏谶侧首，笑着回了苏木杨一句：“老叔叔，孩子长大了。”
　　孩子长大了是好事。


第140章 
　　这厢南和与六公家的家仆在前带路，苏苑娘扶着母亲，与常家长辈往六婆处去。
　　常六婆身子不大好，不常出门，只有那大日子大喜事了才会随常六公一道出来走动，苏苑娘也是后头才知道，她见到老人家那几次，正是老人家难得出门的那几次，本家的面子她是给足了。
　　路上苏夫人看到只能通秋一个人跟着，瞥了一眼也没多问，倒是苏苑娘看到，在扶着母亲单过拱门之时道了一句：“三姐她们跟在大房身边。”
　　大房也来了？苏夫人思忖着。
　　“大夫人，夫人，太太，快到了。”眼看到了后院，南和与六公家的仆人问过话，回头禀道。
　　那头已有家里人欢天喜地地迎了过来，“是本家的当家夫人来了罢？您快快请进，老夫人正等着您。”
　　说话间屋里出来了两个三旬间的妇人跑出来，脸上皆是笑：“当家夫人来了，快快请进。”
　　这一眨眼间，来迎人的有三四个，等到苏苑娘进去，发现这家的六婆婆从主位的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伸手欲要过来牵她。
　　“苑娘给六婆婆请安。”苏苑娘一进去就弯腰卑腰，朝老人家福了一记礼。
　　“无须多礼，你起来。”六婆一个箭步快步上前，扶了她，又朝苏夫人笑眯眯道：“夫人着实生了个蕙质兰心的好女儿啊。”
　　“瞧您说的，”苏夫人笑吟吟道：“您呐，太会夸人了。”
　　“老身说的这话是再真不过了。”
　　“都是你们这些老一辈爱护有加，”苏夫人看了女儿一眼，扶了六婆一边，见女儿聪敏迅捷地扶了老人家的另一边，她内心满意不已，抬步一道扶着老人家往主位走，脸上笑容不减道：“托你们的福气，我家苑娘嫁过来才顺风顺水，有了如今在常家的光景，我家老爷和我，对你们真是感激不尽呐。”
　　以前常家是什么光景，苏氏女嫁过来后又是什么光景，在场中人皆与常家沾亲带故，岂有不知的，苏夫人不说这话她们还想不起来，一说她们转念一想，再看向这苏夫人与苏氏女，心思都有些不同了。
　　她们也耳闻过一些风声，说这次常家能出这几个当官的来，走的就是苏家京城本家苏国公的门路。
　　这般一说，本家那位当家的当着族人的面也要抬举这苏氏女三分，也不是无因起事。
　　这样一想，这当中有个觉着苏苑娘仗势欺人、不守妇道的常家婶娘便把那点不忿忍耐了下去，在屋里一干亲戚中也端起了笑脸笑面迎人。
　　“哪里的话，我们哪有做什么？真是惭愧，折煞老婆子了。”这厢六婆一听苏夫人的话愧不敢当，她可不敢应苏夫人的这句话，把他们抬的太高了。
　　要知他们家在往本家靠的途中，是起过小心思的。不过他们家有一点如今看起来还是做的好的，她和她儿媳妇在接触本家这位小当家媳妇的时候未失过敬意，没有仗着老辈的身份压过她，倒是要比另两家做的好看许多。
　　“您就别谦虚了，我心里知道着呢。”苏夫人脸上一派轻盈，她笑说着这话，眼睛同时扫了屋内的人一圈。
　　这一扫，还真让她扫出了一来个眼睛不敢跟她对视的。
　　苏夫人佩二娘做了几十年的苏状元娘子，见识过的人不知几何。她不登常府的门，亦不跟常家的哪门亲戚过从甚密，但常氏上下的动静她可是盯在眼里的，谁对她女儿不坏，谁存着踩她女儿一家的心思，她就是没亲眼瞧着，她心里也有数。
　　她身为娘家母亲，是做不了太多，可但凡给她个机会，她有的是给女儿立威的办法。
　　这厢苏夫人眼睛扫了一圈人回来，心中足实熨帖不已，很是懂了老爷看到女儿信时的快慰。
　　女儿立的起来了，他们为人父母的，方有用武之地。
　　苏夫人笑吟吟收回眼，正好对上了老太太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眼，这双眼一对上，顷刻间，两人皆笑呵呵了起来，当什么事也没看到，什么事也没有。
　　人老成精，活到这把岁数，就是不长脑子也长了心眼。苏夫人不怕跟跟有心眼的人对上，她怕的是没心眼，看不明白不知道轻重的人，她还挺喜欢与精明的老太太打交道，跟女儿把人扶了回去，等老太太请她在旁边另一张主位上坐下，她客气推拒了两回，等到老太太再三邀请，她就坡下驴入了座。
　　这次不等她吩咐，苏苑娘在朝屋内的诸位看着比她大的妇人们轻福了一礼后，就站到了她身后。
　　苏夫人回头朝她笑瞥了一眼，回过身来，跟老太太和屋里的问起身份和家常来。
　　苏夫人是个雍容华贵又不乏风趣的人，她有着大户人家出身的姿容风度，待人又有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的平易近人，很是易让人舒适妥帖。
　　乍看之下她还有几分高高在上，一旦她开口与人说话，能把人引得滔滔不绝。遂等她问了两家人家里如何、子女几个等事，等她们说到家里人所做的事，对此苏夫人还能相应给出几分带有帮忙的意见后，后面的两家都有些迫不及待她问到他们家头上了。
　　苏夫人长善袖舞，把人引的全神贯注听她说话，苏苑娘站在后面看着，等到后面一点，她看着母亲如鱼得水与人说话谈笑，蒙胧间有些怔愣了起来。
　　她的回忆里，有母亲为保护她张牙舞爪的时候，也有为她悲痛欲绝大哭的伤心场面，可如现在这等惬意舒畅的，她不曾记得有过。
　　好多事都与前世不一样了。
　　好像她变得聪明了一点，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这位婶娘，你担心的也有道理。不过男儿志在四方，有志气的男儿要比没志气的强，你家孩子我看是个有志气的，比很多人强多了，他又吃得起苦，又孝顺，小小年纪就想着给家里人帮忙了这才跑出去的，你说他一文钱都没带就出去了是罢？这是多不想给家里人添负担啊，太懂事了。”苏夫人说到这叹气，拍了拍她对面擦着眼泪，点着头的婶娘的手，接道：“他回来病了，依我之见，我看他比你们还要难受，你就别责怪他了。我听你一说，就觉得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他懂事大人都看在眼里呢，他这般可靠，多的是人想找他去做事的，就是现在不成事，往后都要成事的。”
　　那跟她倾诉孩子跑出去跟人跑商，结果病了回家来了的婶娘听了心里着实舒坦万分，有了宽慰她的人，这段时日担心孩子和药钱的
　　苦闷消失了大半，她朝苏夫人感激一笑，“您说的对，若说还是您这样读过书的才女才会讲道理，我们这种大字不识两个的，就是想想开，也没那么容易。”
　　“欸，为人父母总是担忧儿女的。”苏夫人和气一笑，温声道：“我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到我家那个头上了，我想不开的时候也多的是。”
　　这厢，尖着耳朵听她说话的人皆往她身后看去，恍神中的苏苑娘一看这许多的眼睛往她看来，瞬时回过神来，下意识就她刚才耳听的那句话回道：“那娘亲，苑娘往后再聪明一些些。”
　　如此，娘亲想的开的时候就多了。
　　诸人一听当即就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了起来。
　　苏夫人更是啼笑皆非，回过头嗔笑骂了她一句：“憨包儿。”
　　*
　　一顿说话，六婆屋里一团和气，等到吉时即将要到，前面的人来请六婆高座客人入席，几个人簇拥着六婆和苏家母女往前走。
　　她们甚是和睦，说话间笑声不断，等到了前面客人多了，眼睛不免往她们身上瞧个不休。
　　苏苑娘一进前院，南和那边就收到了爷那边传来的话，一钻到空隙就与苏苑娘近身禀道：“夫人，爷说等会儿大夫人要坐在您身边，现眼下三姐带着她娘还有明夏她们正盯着她。”
　　苏夫人保养有方，年过四旬的贵妇看起来容貌还胜过临苏城里许许多多年方三旬的女子。这一位亲家老夫人和风度翩翩的亲家老爷皆不是那等年老貌衰之人，南和又存着讨好他们的心，把他们也称得年轻了些，现如今真正的常家大夫人出来了，南和心想这位名正言顺的大夫人与亲家老爷家的那位大夫人若是坐在一起，不定谁要更老。
　　南和一说，苏苑娘眼睛就往女客扎堆的那几桌看去，一个搜寻她就在一个单独的桌面上见到了蔡氏和她的家仆们。
　　蔡氏正面若冰霜盯视着一处方向……
　　“刚才可有出事？”苏苑娘问，“大爷呢？”
　　大房被死关在院子里，这段时日不是没出事，只是皆被挡了回来，没出大事罢了。
　　甚至然这段时日，常大爷还让留在他们院里侍候的一个丫鬟，一个已嫁了人的女婢有了身子。
　　蔡氏与他大打出手了两次，府里的大夫往他们院里跑不停，蔡氏由此也知道了她还管他们的生死，每次皆要管秦大夫要贵重药材补身子，如今她还开口帮她丈夫的那两个床上人管要补身子的药食，又奇妙地和那位大爷融洽了起来，夫妻俩很是安静了几天。
　　“大爷不知道，小的去问一声？”
　　“去罢。”说话间，蔡氏朝这边看了过来，她看到了苏苑娘。
　　她先是一愣，尔后就在苏苑娘与她眼神对视之时，她突然满脸狰狞，脑袋一晃，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往空中狠狠一咬，就像欲要咬断人的脖子那般狠绝。
　　她做这些的时候，眼睛就像毒蛇缠绕在苏苑娘的身上不放，这厢，被暗中看着她们动静的一些妇人看到，有好几波人被被蔡氏明堂堂的恶意惊得惊叫出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人群中接二连三响起了惊呼声，而这时蔡氏似是得了什么逗趣的乐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141章 
　　蔡氏大笑，苏苑娘则定定地盯着她，直到蔡氏笑声渐渐止了，那些偷眼瞄着她的人收回了眼去，她方收回眼，朝蔡氏走去。
　　她一路走去，前面的人皆一一退避不已。
　　这本家的当家媳妇毫不露怯，倒让他们有几分困窘敬畏，担心他们刚才的看笑话看在了人的眼里。
　　苏苑娘目不斜视，很快到蔡氏眼前，胡三姐与她母亲胡娘子已急得满头大汗，在常家亲戚面前，她们身为下人，还真不敢出手拦着蔡氏不动作。
　　三姐嗓子眼的火气一个劲地往外翻腾，娘子一至，她快步上前，躬腰附身轻道：“之前还好好的。”
　　苏苑娘朝她点点头，道：“搬张凳子来。”
　　她一过来，蔡氏就抬着眼皮看着她，等到苏苑娘出声，她皮笑肉不笑地扯着了下嘴角，等到苏苑娘在搬来的凳子上入坐，坐在了她身边，蔡氏嘿嘿冷笑，道：“二房的，还知道回来啊？你男人都要守不住喽。”
　　“你……”蔡氏一开口就是浑话，站在一边的明夏一听，正要扬起手来，却被三姐紧紧抓住了手臂，送了个打住的眼神。
　　蔡氏这话乍听起来没头没尾，不过苏苑娘是过来人，知道有些妇人、尤其像蔡氏这样的妇人喜欢用下三路激怒人。尤其像她这种耻于说羞话、也逃避别人说羞话的人与她们就像老鼠于猫，她们欣于调*戏着像她这等的人逗乐。
　　若是真怕了她，不好意思了，那她们就得了趣，当是自己赢了，高高在上的踩在了人的头上。
　　也可说，要脸的，容易轻易输给不要脸的。
　　若是前世，苏苑娘初为人妇之时要是听到这句话，能羞愤得不事言语。可这世这些脸皮之相不再是她最为在意的事，她甚至然也不会跟人争执，她只想握住她所能握住的，得到她必然要得到的，蔡氏的话激怒不了她，且她还有余力觉察到周边不少人竖着耳朵在听她们说话。
　　皆在等着她如何回应呢。
　　她立不起来，就当她好欺负；立起来了，就当她凶恶不好惹。
　　还是不好惹的好。
　　“大嫂许久没回娘家了罢？”在蔡氏一脸得意猖狂的笑容之中，苏苑娘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想娘家人了罢？”
　　蔡氏笑容乍停。
　　自上次她母亲来替她撑腰不成，后来她的几次哀求娘家人出面的书信，皆被拒绝。有一次她母亲甚至在信中公然说不图她报生养之恩，只指望她念在娘家对她多年多有帮助的份上，不要再拖累娘家人了。
　　回娘家？是回，还是送，还是被休回去？蔡氏脑子里一时之间闪过多种可能，笑容瞬间僵凝至消失。
　　休回去，还不知后面的事会如何。蔡氏活到这岁数了，当了这许多年的家，到这份上，她早就发现她骨子里的薄情承沿了她的母亲，换到她头上，如若女儿被握着家里把柄的人送回，她可不见会有什么好心，把她匆匆再发嫁打发出去还算是有良心，若是对家发难，许不得还要祭女儿取媚讨好。
　　这常家
　　就是地狱，她也得呆下去。再如何，还有老家主的遗嘱在着，常家的那个畜牲再如何看他们不惯，也得养他们一辈子，她怎么说也是这苏毒女的大嫂，永远都高着她一辈，压着她一头。
　　如此一想，蔡氏心里头方才好过了一些，她扯着脸皮挤笑道：“我生是常家妇，死是常家鬼。再来我也不像弟媳妇的娘家，离家里就三步路，出门就能回娘家，我岂是想回就能回的，不如弟媳妇这般的有福气。”
　　有那苏老贼夫妇俩替她撑着腰，才有了苏小贼如今的风光，蔡氏真是恨不得那对老贼皮今天就死去，等撑腰的没了，看她怎么搓磨这苏小贼。
　　不想回嘴还那么倔，不眼见地让她吃点苦头，她还当自己还掌着常家呢。苏苑娘不明了蔡氏到这境地气焰为何还能这般地足，蔡氏要是还呆在她的屋子里，她尚且还能以眼不见为净，省出几分良善来任凭蔡氏在屋里头躲着咒骂她，但蔡氏的嘴就堵在她眼前，她就是不做给自己看，也得做给面前这些姓常的人看，“你也许久没回娘家了，我明儿就差下人送你回去一趟。”
　　“你！”
　　这毒妇，只知道她一个软肋，就拿这个软二肋攻讦她，不要脸的东西。蔡氏气极，眼里冒着怒火，很想喷这毒妇一脸，但此时她心底更多涌现的是害怕，她不能回娘家，回头了娘家决不会安慰她，只会骂完她再把她扫地出门。
　　恐慌让蔡氏慌了，她朝苏苑娘愤怒地叫了一声，而苏氏此时双眼如止水，分外沉静地盯着她，蔡氏顿时就如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般窒息，喘不过气来。
　　她翻着白眼，很是想昏过去，就在她翻着白眼往后倒的时候，胡三姐当即就扶住了她，掐住了她的人中，嘴里大声喊道：“大夫人大夫人您怎么了？您是不想回娘家，不要娘家了吗？您不要也没事啊，您别昏啊，家里的人参都要被您吃没了！”
　　蔡氏本只是想趁势装昏，胡三姐这混不吝的话一喊，她脑袋顿时晕眩不止，心头一热，切切实实地昏了过去，倒在了胡三姐的手里。
　　“不好了，不好了，大管事，快来人啊……”三姐扶住人也大喊了起来，她也不叫近在眼前的自家娘子，头只管往后扬去，叫今儿带了人过来的旁管事。
　　旁管事今儿带人来是替家主，主母送礼的，这礼一过本子，他正要回府打理府务，就听到了胡三姐这一嗓子，忙又过来，见是大房的那位夫人昏了过去，他叫来人，与胡三姐的娘带来的几个人一并把人抬上了马车去。
　　六公府里忙于准备宴席的两个妯娌也过来了，跟苏苑娘开口说要请大夫过来，苏苑娘回她们道：“今儿是府上大喜的日子，大嫂身边不适许久了，本来想趁着府上做喜酒过来沾沾喜气，带她出来散散心，没想成……”
　　“唉。”常太新的娘子重重一叹气。
　　“给府上添麻烦了，大嫂这病不是一日两日，说来也是我的不是，明知道她身体不好，还带她出来。”带大房这对夫妻出来，只是为的堵那些说他们夫妻俩
　　不让他们出门，把他们关在屋里的嘴。带他们出来，苏苑娘想过这对夫妻俩绝不会安静，让她跟常伯樊好过，但没成想还有了这结果，往后蔡氏想出来那是难了，那些说他们夫妻俩把人往死里关的嘴，至少也堵上了一半。
　　没有谋划，蔡氏凭自己就给她添了助力，仿如水到渠成，这是蔡氏的不幸，却是她之幸也，想到此，苏苑娘莞尔一笑，与六公家的这对妯娌赔罪的声音愈发轻柔：“是苑娘思量不周，在这里跟两位婶婶赔罪了。”
　　说着，她躬腰一礼。
　　“哪里能怪你。”常太白的娘子作为大嫂，在家里早当家多年了，她心里门儿清着，知道自己家早上了家主这条大船，只有助家主成大业的份，这厢她忙弯腰扶住了行礼的苏苑娘，毫不犹豫地道：“这失礼的人又不是你，怎么能怪到你头上来。”
　　她不等苏苑娘接话，眼睛瞥了周围看热闹的媳妇娘子一眼，扬高了声音道：“也怪得你带她出来，你不让她出来，外头不知道有多少张嘴说你们夫妻俩对大房不好呢。好，这带出来了，生事的不是你，赔罪的倒成你了，都多大的人了，你没过来的时候，家可是她当着，这点礼数她心里还没数吗？她身子不好，身子不好，难不成不是要在家好生养着吗？”
　　常太白娘子、常家大娘子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可没常孝松这对大房夫妻留一点面子，她历来大方和气，是六公家颇有贤名的当家大媳妇，她这话一出，可真是惊了不少人，纷纷朝她侧目而来。
　　“大娘子，”有旁观的常家婶娘忍不住为蔡氏说了句话：“这人生病，也由不得自己。”
　　“芽嫂子，回头你家小子做喜酒，她一个生病的人非要去你家吃酒，当场昏了过去，到时候你可别不高兴。”
　　“你这话说的，”那说话的婶娘讪讪一笑，“哪有那么容易昏过去了。”
　　“我看就是生病去你家吃顿便饭你都不乐意。”太白娘子脸上带着笑，状似调*笑道。
　　“哈哈，哈哈。”这说话的婶娘委实也是事情没出在自己家里，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大娘子一把话戳穿，她也着实怕自家一做酒，这大娘子回头就把蔡氏请到她家来做客打她的脸，连忙打哈哈道。
　　这谁家做喜酒都怕晦气扫兴的，尤其像谢亲宴这种大日子，这谁家上门不是欢天喜地添喜气来的？换到自家头上，不也是想见到的都是笑面迎人带来福气的人。遂常太白娘子说的话不太顺耳，但大家都是这般认为的，等到这两人一去，那本家的当家媳妇也去了主席那边入座，剩下的那些三三两两扎堆在一起的媳妇娘子说起这事来，也没说到这本家当家媳妇的不是。
　　且有些打头一次见苏苑娘的，心里着实存了这当家媳妇着实不好惹的想法。有那跟苏苑娘打过照面的，对这个见一次就扫人一次威风的媳妇存了忌惮之心。有那招惹过她的，代蔡氏出头教训过苏苑娘的，如常孝嶀的弟媳妇黄巧儿就面上犯白煞不止，生怕家里婆婆知情，又要训她一顿。


第142章 
　　蔡氏被抬走，男客那边也起了动静。
　　常孝松往常伯樊身上砸了个杯子过去，常伯樊一闪头，杯子落在了地上，常伯樊头上则沾了一脸的酒水，这厢边上好几个朝常孝松扑了过去，南和带着的一个小厮把大爷拦腰抱住，另一头有常家的族兄失声迭道：“使不得使不得，孝松你可别动手，那是你弟弟。”
　　“他是弟弟，可哪儿有我这样窝囊的大哥。”常孝松涕泗横流，仰头哭喊道：“爹，爹……”
　　他也不像前次一般，说让他死去的爹的做主的话，只是一声声喊着“爹”，尤如黄莺泣血，凄惨无比。
　　热腾的酒席瞬间就冷了，皆往他们这边看来。
　　“娘子？”这厢靠近着后院的女客桌席也看到了那边的光景，胡三姐紧张地叫了娘子一声。
　　她们娘子正看着那边，神色淡淡，也不知在想什么，当三姐以为娘子全神在姑爷那边，没听到她说话之时，却见她们娘子转过头，朝她道：“无需着急。”
　　不一样了。
　　前面听着常孝松的哭叫会动容的人，这次也在，他们脸上已没有了那种被常孝松打动，要为他出头的神情了。
　　蔡氏前世拿银钱给他们夫妻买来的助力，这世已不见了。
　　当家有什么好？当家就是这点好，没人想得罪但凡能帮得上他们一点忙的人。
　　“啊？”胡三姐不解。
　　那厢男客所在的一方，就听有老人站了起来，怒斥道：“我常氏一族，近半甲以来头一次有族人功成事遂，你这嚎的是什么的丧？是嫌我常氏一门这些年来过的还不够惨吗！”
　　这老者一想那一生中饱私囊，一生为所欲为从未为家族、族人谋过什么利的老家主更是怒从心起，朝常孝松大怒道：“要哭丧滚出去哭，我常氏没你这样不通人情的逆子。”
　　众人闻言纷纷为之侧目，便连正拿巾帕擦着脸上酒水的常伯樊也朝这老者看了过去。
　　这老者巍然不动，一身正义凛然，接着朝常孝松声色俱厉道：“你还想胡闹到何事？眼见地见家族有了起色，你是不甘心是罢？跟你那个爹一样，非要把族里人的血全吸干了才会知足吗？”
　　要说这老者前面的话还让人侧目，这番话一出来，在场的常家人，不管是与本家在五服内的，还是在五服外的，皆安静了下来，更有甚者，朝常孝松看去的眼里带着显眼的怒气与凶光。
　　“七叔说的对，正是此理。”突然间，有一人站起，朝那俨然呆愣住了的常孝松接而厉声道：“孝松，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面，是由得了你胡来的日子吗？你们夫妻俩一个两个不是闹就是哭，是想吓唬恐吓谁？”
　　“我……我……”常孝松一脸茫然，看过那一张张以前与他推杯换盏，推心置腹，宛如再亲不过一般的兄弟叔伯，不明了为
　　何才短短不过半年，他们就变得跟不认识他了一般。
　　他不是他爹，他可是他们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的呀。
　　“好了好了，”这厢有人过来打圆场，“孝松弟啊，我看你气色也不好，让老哥哥陪你屋里头坐会去。”
　　也不管常孝松答应与否，这人朝旁边一使眼色，几个人齐上，连抱带拖，架着傻着的常孝松往旁屋走去。
　　常伯樊的小厮倒是松了手，退在了一步。
　　“来来来，喝酒喝酒，六公，什么时候开席啊，您看这吉时也快到了罢？”人一走，与常六公、常伯樊同桌的一人迅速打岔道。
　　“到吉时了，来人，把残酒撤下。”六公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笑眯眯站起，朝通公拱手，“有劳通弟帮为兄一家通报天地与列祖列宗一番。”
　　开席之前，要先祭天地祖宗，六公一说，一身的冷肃通公抬头看了看天色，点了下头，走向了正堂前摆着的神位牌位桌。
　　一番唱词，常六公夫妇俩领着在场但凡常姓人者朝神位拜过，等鞭炮响过，又等老爷子常六公一说开席，大宴开启，直到午后近申时方散。
　　临苏城但凡做席除了婚嫁娶还有白事有所不同，但凡虽的喜宴开的皆是午宴，午宴接待所有亲朋戚友，除此之外，晚上还有一顿，招呼着近亲与来帮忙的人。
　　这次是常家的登科宴，来的几乎都是常姓族人，是以晚上这一顿留下来喝酒吃饭的人跟午宴差不离几许。常伯樊欲走时，常六公再三请他留下吃完晚席再走，还是被常伯樊借铺子中的事实在脱不开太长时间的身为由推拒了下来。
　　等他们夫妻俩一走，好几桌的人就他议论开来。
　　“七叔，”有人冒到之前仗义执言的老者身边，急急道：“家主跟你说什么了？”
　　他们一双眼睛可都看见家主走之前，来他身边说话了。
　　“说什么了？”老者吊着眼睛看着他，“你们这些个尖耳朵能听不到？”
　　就是来道了句辞行，在他身边的人皆听到了，更远一点的也能听到一点，就是不相信家主就是简单来道一句别。
　　“呵呵，呵呵，”来人傻笑，“我们这些蠢瓜蛋能听到什么？七叔，您可是我七叔，您可别瞒我，家主可说要给你好处？我看您家路子哥就可以到铺子里去谋个掌柜的活计，我看路子哥就合适得很。”
　　这人家还没说，他就给安排上了，这老者能出这个头，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闻言吊着的眼睛吊得更高，斜睥着来人道：“你有本事安排啊，那你给安排去，家主可没说这个，他就是来尽个礼数跟我辞个行。”
　　来人笑了个前仰后倒，指着他道：“您可别说笑，在场这么多他要叫一声叔伯爷爷的长辈，他就专挑了您过来道别，小子可不敢以为家主是随便找了一个人说话
　　，您可别谦虚了。”
　　说是这般说，常伯樊来挑他辞行，哪怕什么也没明示，老者心里也是舒服的。按现在这年轻家主的行事，他出了这个头，想必也不会少了他的好处，这好饭不怕晚，他等得起，他心里高兴着呢，是以这小子无理，也没绝了他的好心情，闻言眼角不禁一挑，带出了丝丝笑意，让旁观者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得意来。
　　“七伯，您这头出得妙，我当时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有人拍额悔恨道。
　　那接了这老者的话的常氏族人闻言笑了起来，这厢老者朝他望了过来，他含蓄一笑，朝老者拱手一礼。
　　他不贪功，就接了句话，七叔家念他的好就行。如若借此能在家主那留下个印象，那是再好不过了。
　　姓常的人，撇开临苏城外的不谈，光一个临苏城就有数千近万者。他一个已出五服的族人，仅仅就沾了个常家而已，是比不得那些近亲的，想出头就只能另僻蹊径了。
　　“你这小子，哪家的，报上门来？”离他近的有那与他不相识的有些嫉妒他，手臂用力地拐带了他一下，气道。
　　“早算不了家里人了，只能算半个家里人。这位哥哥，我家早出五服了，不像您还跟本家那样沾亲带着故，好生让人羡慕呢。”
　　“你这嘴……”这好话人人想听，这听着之人一愣，被他逗笑了，伸着手指点他道：“油腔滑调，难怪能跟上我们七叔的脑子。”
　　“哈哈，哥哥谬赞。”
　　未料他脸皮如此之厚，不少人被他逗得嬉笑取闹了他来。
　　*
　　从六公府一出，苏苑娘跟在常伯樊身边，常伯樊本欲与她分道而行去铺子，让她先行回府，但回头一看她的脸，鬼使神差间，常伯樊开口道：“要不要约父母亲一道去铺子里看看？”
　　欸？苏苑娘抬头看他。
　　“让南和送大哥回去。我们在外面等一等，让人进去叫父母亲出来，我们一道去铺子里看看，我今日要去布庄点此次送去京里的货，你和母亲也过去帮我掌掌眼，看看挑哪些的好。”也给她兄嫂或是苏国公府挑些一并代上。
　　正好机会难得，常伯樊也想朝岳父岳母示个好。
　　她才和爹娘说明白要上京之事，他就要让他们去挑上京之物了？也不怕爹爹生气，常伯樊当真是好生勇胆。
　　可到时候爹爹生气的只是常伯樊，又不是她，她还能多得些跟爹爹娘亲的相处，这可是好事，苏苑娘听言略略转了下脑筋，当即就悦声道：“好，就叫。”
　　她回头就叫明夏去。
　　“明夏，去跟我爹娘说一声，我找他们出去玩。”
　　她一吩咐，明夏就去了，常伯樊闻言却是哭笑不得。
　　这世上哪有叫爹娘一块儿去玩的，她都离娘家许久了，怎么这说辞却还跟在娘家一样稚言稚语。


第143章 
　　须臾，苏谶夫妇俩出来，在门口见到了翘首以盼的女儿，苏夫人一见女儿就嗔道：“你回你自己的家就是，哪有催父母走的道理？”
　　“去铺子，去布庄。”苏苑娘不管母亲说的话，迫不及待一股脑地常伯樊说的话倒了出来。
　　她说着，拉着母亲就往马车上走。
　　苏夫人啼笑皆非，“你走慢点。”
　　说话间回头朝苏老爷瞪眼，道：“还不管管你女儿。”
　　“呵呵，呵呵。”苏谶抚须笑意不止，看着母女俩你拉我牵上了马车，他回头朝女婿道：“天色也不早了，还要去两个地方？”
　　“两处离的近，布庄离您家更近一点，等会儿看完这两处，我和苑娘送您和母亲回去。”
　　“晚上回去不忙罢？”
　　“不忙。”
　　“那成，到家里吃顿饭再回，我吩咐下去。”苏谶忙找来苏木杨，让苏木杨先回去准备着晚膳。
　　“多谢父亲。”苏管家领命而去，这厢常伯樊道谢道。
　　这厢苏谶心中很是欣慰，能带女儿回家用膳，光是看着她慢慢地吃一顿，他们夫妇俩也能高兴一个晚上。常伯樊能答应下来，他看常伯樊愈发地顺眼，见他家的马车被车夫赶到了面前，他拍了下女婿的背，笑道：“上车道，别让那娘俩等急了。”
　　另一辆坐着苏家母女的马车上，苏夫人没听仔细车外面说的话，隐隐约约听到管家回去了，她掀开车帘，侍候她的管事娘子立马上前附耳，把刚才老爷和姑爷说的话复述一遍。
　　等她听完，那厢正好上车，苏夫人坐回身子，转脸看着女儿红扑扑，看起来怪高兴的小脸蛋，忍不住探手掐了一下，“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也怪有人宠你的。”
　　“呃？”
　　“可是你说了一女婿就不会说二了？”
　　“没有，”苏苑娘听明白了，摇头道：“要往京去了，今儿要挑一些进京的布，常伯樊让您替他去掌掌眼，我寻思是如此，至于我，我看着爹爹和您已心满意足。”
　　她娘亲是京中颇有声名的书香人家出身的女儿，眼光可不一般。
　　“去京？现在就要去了。”苏夫人惊了一跳。
　　“说是准备，我尚不知晓确切的，娘亲想知道，呆会儿您问他就是。”
　　女儿说的跟她好意思问似的，苏夫人用大力气重重掐了她的脸一下，恨恨道：“你爹爹成天在家夸你长了心眼长大，我看你还是傻，憨包儿！”
　　以往母亲从不曾说她傻，至多说她憨，现在说的却是多了，那是在她真的变聪明后，娘亲才放开了嘴。
　　真傻的话，她娘就不敢说实话了罢？就像上世一般，好似多她一个傻字，她就会变得更傻了一样。
　　苏苑娘心想多经一世真是好事，她不仅能看透那些藏着
　　险恶的心思，更能看明白父母母亲一言一行之下对她透露的种种关爱与挂心。
　　“哪儿傻了？”苏苑娘看明白了母亲的愤愤，但未听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你真当女婿是让我去掌眼的？”苏夫人瞥她一眼，没好气道：“他那是在讨好我们。”
　　说话间，马车动了，苏苑娘一手扶住车墙，一手托了母亲一下，等到马车转过弯，道路平了，她方松手，回头朝她娘亲道：“正当如是，他讨好爹爹和您不应该吗？”
　　“什么应该吗？我们才是你亲爹亲娘，他不是。”女儿那一扶，真真扶到了苏夫人的心坎里，她把心肝宝贝抱到怀里，低头在她耳侧耳语：“我们对他好，是盼着他对你好。而他若是反过来，唯有两个理由，一是想讨好你，二是想讨好我们，讨好你是想与你夫妻各睦，讨好我们是想着我们能帮他更多。儿，这世绝没有理所应该的事，你莫要觉得他为我们女婿，他就会理所当然要对我们好，这世上的道理不是这样论的，我们没有养育过他，也未曾栽培过，无论从公从私来说，他都没有要对我们好的责任。他是为你，还是为我们，你一定要看清楚，为你你就多做点，要是他为的不是你，你大可不必太上心。看不懂不要紧，爹爹和娘亲在呢，会帮你看的。”
　　直到看到不需要他们教，她也能看清楚事情的真相为止。
　　苏苑娘看了母亲一眼，在她怀里怔忡了片刻，等她把母亲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想起前世常伯樊对她的那些欲言又止，她不禁悠悠地叹了口气。
　　“怎么叹气起来了？”苏夫人轻轻地拍了下她的脸。
　　苏苑娘在母亲的怀里动了动脸，细声道：“娘亲，苑娘并不聪明。”
　　是以前世的常伯樊，才有那么多的欲言又止。
　　“那你看明白了没有，他今儿是为你，还是为了讨好你爹，要我们家在京中的根底？”
　　“许是为我罢。”苏苑娘顿了半刻，低声道：“至于家里的，他是爹爹的女婿，哥哥的妹夫。”
　　有关于苏家的光，他早已沾上了。
　　苏夫人听着她低落的声音，终究说不出那等让她以心换心的话来，她这个女儿，情窍才开，她若是真把心思都放到了女婿身上去，等到有一天女婿变心之时，又有谁来把她被人扔掉的心捡回放回原位呢？
　　在她还没未尝过七情六欲，没见过太多人之前，这话她不能跟她的痴儿说。
　　顷刻间苏夫人就有了决择，与女儿笑说道：“你知道这点就够了，平日在家里，少跟他拗气。”
　　“我从不与他拗气。”
　　“那他跟你说话，你要多说几句。”苏夫人焉能不知女儿性子，换了个说话道。
　　果然，苏苑娘迟疑了，半晌后，她颔首，
　　答应了下来。
　　常伯樊有时老问她话，他在家时，她不是在画画写字，就是在默读书本，有些许嫌他聒噪，便充耳不闻，久而久之，常伯樊也看出来了，在她身边的时候话就少了。
　　苏苑娘隐隐约约觉得哪儿有些不对，但说不出来，经母亲一说，她有些明了了。
　　他在为她，想靠近她。
　　她并不想，遂以把他那些难以出口藏在细碎话下的情话忽略了，等到有朝一日他不再说了，也就是说，他就放弃了。
　　上辈子的常伯樊最后就放弃了，两人之间唯剩她能看得见的他的眼泪。
　　想起来真让她难受。
　　*
　　苏苑娘下马车时有些黯然，常伯樊看着岳父扶了她上来，连忙上前走到她身边陪她，探身问道，“马车太颠簸了？”
　　苏苑娘摇首。
　　“哪儿不舒服吗？”
　　苏苑娘牵了他衣袖，朝他摇摇头，这厢等他过来的宝掌柜被伙计找了出来，满头大汗小跑着出来迎人了，常伯樊无暇多说，又打量了她的脸一眼，没见多大苍白，暂时按捺下了心里的挂心，朝飞奔过来的宝掌柜淡声道：“屋里说话。”
　　“父亲，母亲，”常伯樊走动之前，跟苏谶夫妇道：“这是我手下的得力人宝掌柜，父亲和母亲就与我一样称呼他一声宝掌柜即可。”
　　“吴渠宝见过亲家大老爷，亲家大夫人。”
　　“我们见过，来，我们别挡着门，屋里说话。”苏谶一看他们这站的一会儿人愈来愈多，赶忙接了女婿之前的话道。
　　等到了屋里，宝掌柜叫来了一个年约三旬的娘子留下照应，让她带着苏家三口在铺子里转一圈，他则和常伯樊快步去了帐房。
　　那管事娘子先是敬了茶，等看到当家夫人和亲家大老爷夫妇没有喝茶的心思，则听从大掌柜的吩咐，带他们去铺坊看了一圈。
　　常伯樊的这间铺子，说是“间”，应当称其为栋才是。这铺子一共八间房，每间房有一间大堂屋那般大，里头从油米柴盐到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五门八门皆有，等看到“薪柴”那一块，苏谶居然看到了半小筐上等的白银炭摆在柜台上，他还吃了一惊。
　　“这是白银炭？”苏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回，回大老爷，是的，”伙计在管事娘子的暗示下战战兢兢地站出来说话了，因紧张，他说话结结巴巴不已，“这是桐木县的白银树烧烧烧的，前前前……”
　　见他结巴得不成话，那管事娘子听不下去了，朝当家夫人和大夫人歉意一福，上前与苏谶欠身道：“这是家夫烧来聘到铺子里卖的，家夫姓丁名大，曾是常家家奴。”
　　“你丈夫？”苏谶奇了，正眼打量起这娘子来，“你丈夫在桐木县烧炭卖，留你在临苏讨生计？”


第144章 
　　“回大老爷的话，正是。”
　　“了不得，巾帼不让须眉。”苏谶抚须道。
　　那娘子未料能从苏谶嘴里听到这种话，当下眼睛一亮，朝苏谶深福一礼，欣喜道：“状元老爷过奖了，莫娘不敢当。”
　　白银炭带有药香味，烧出的香味不仅能静人心，历来也是烹煮药物茶水的上上之选，是富贵人家千金求购之物，因烧出这种炭的白银木料稀少，一旦有所产出皆被送往了富贵之家，外面难得一见，这正是苏谶奇怪它们能明晃晃摆在铺子架子上之因。
　　按理说，就是常家铺子里有，也不该摆到台面上，毕竟这是稀罕之物。
　　有了白银炭在前，苏谶后面又发现了几种在外面难得一见，有价无市的东西，见他看的仔细，管事娘子笑说道：“这是大当家摆来撑台面的，像大老爷您这样识货有眼见力的人少，但偶尔也能得见这个。”
　　“嗯。”苏谶点头，他知道女婿路子走的宽，常有外来的人来他铺子进货，但以前也只是听说，亲眼一见，倒有点知道了他的厉害。
　　他回首跟身边不停打量着铺子内之物的女儿道：“伯樊是个厉害的，这铺子看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难得，难得。”
　　“也不小了，别处可没这样多的花样。”苏夫人笑说道。
　　苏苑娘看着铺子里五花八门的物样，对父母的话只管点头。
　　一家三口看到一半，常伯樊说完事出来了，他看苏苑娘看个不停，就没说要走，挥手让属下退下，取而代之解说了起来，直说到天色不早，布坊那边派人来催，一家人才往布坊那边赶。
　　等到布坊出来，便连晚膳的时间都过了，四人皆疲惫不已，苏苑娘以为这个时候要与父母亲分道扬镳，各自回去，未料不等父母亲开口，常伯樊与她轻声商量道：“爹娘已让府里准备好了饭菜，我们去吃两口回罢？”
　　苏苑娘默了一下，看了眼常伯樊掩饰不住疲惫脸色的脸，她亦轻声回道：“你累了。”
　　就不去了。
　　“不累，就去吃两口，也省得你回去还要忙。”常伯樊见她说这话，忍不住心喜，伸手替她把她鬓边的发拔到耳后，笑道：“苏叔在家也忙和半天了，我们别浪费他的心意。”
　　原来他的周全也有用在她家人的身上，以前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苏苑娘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推拒，默然点头。而等到常伯樊来牵她的手去与父母亲说要去府里，并带她共坐一辆马车之时，她乖顺地皆依了他。
　　等她乖乖地随夫君上了常家的马车，苏谶夫妇俩这才上了苏府的那辆，等坐定好，马车动了，苏夫人靠着苏老爷的肩，身子随着震荡的马车轻微地晃荡着，嘴上喟叹了一记，道：“他算用心了。”
　　也算是有所回馈了，这是肉眼可见的东西，苏夫人说不好这是不是女婿太会做人，但她必须要承认，女婿做的无隙可击，让人无话可说。
　　“有能耐，有担当
　　，把我们苑娘放在心上，我们当初看中的就是他这几样，”苏谶拍了拍老妻的腿，“不管是真还是假，他做出来了，我们就当是真罢。”
　　因他们太过于在意苑娘，就把常伯樊想的太复杂了。他们夫妇俩本心是真心换真心的人，但换到疼爱的女儿身上，就患得患失反反复复不定，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做到真正安心。
　　“那就让他们去了？”
　　“有居甫夫妻俩帮我们看着，兄妹在京相聚，也是桩幸事。”
　　“两个孩子……”没一个在身边的，苏夫人眼中含泪。
　　“唉，”苏谶搂紧她，笑嘲道：“只有老头子陪着你了，夫人，莫要嫌弃为夫又老又不管用，至少我还能与你作个伴，还不敢惹你生气。”
　　苏夫人一听，眼中的泪顿时没了，白了他一眼，“就你。”
　　全天下最会惹她生气，得罪她的人非他莫属了。
　　*
　　常六公家的宴赴完，紧接着就是常隆归、常文公家两家的谢恩宴，另两家的谢恩宴苏苑娘都随了常伯樊去，苏谶夫妇却是只去了常六公家，另两家给苏府也派了帖子，但被苏谶借口要访友婉拒了，常隆归家谢恩宴的那天，苏谶就带了夫人真出去访友，等到常文公家的谢恩宴结束，常太新、常笠、常孝义三人踏上了上任的路程，夫妇俩方才打道回府。
　　这厢常伯樊要去京之事走露一声风声，因常伯樊放权不管下一任恩科之事而不再登门拜访的常氏族人顿时又频频造访本家，就是常伯樊不在家，也要进来喝一杯茶，等上一段时辰，等不到人被管事请走才肯罢休。
　　更有甚者，在本家等不到人，还会打探消息上铺子去找常伯樊，先前被请出来主持局面风光一时的常文公家几天内又门可罗雀。
　　苏苑娘这日上午和旁管事处理内府，就听旁管事说道了文老祖府上的事，听说文老祖昨天病了，说是为防把病体渡给外人，府里谢绝访客。
　　常伯樊这边再三拒绝了族人请他主持定名额的事情，因他数次断然拒绝，弄的请他出面的人下不了台来，怒极生火，族里也有了常伯樊不顾亲族血缘的愤恨之语，放出了本家家主如若罔顾族人生死，就不配做常氏一族族长的话来，箭指常伯樊德不匹位，不作为就不应占着位置。
　　这话一出，苏苑娘很是讶异，讶异之余，也不如何奇怪就是。
　　老家主胡作非为，族里人就是极有意见，也只会背地里说；常伯樊给他们银子，给他们计较前途，他们就有胆算计他的妻儿，把他的一切作为当作理所因当，可谓是再斗米恩，升米仇不过。
　　因着这些事，常家因中恩科的三人赶来的族人不见散去，因得到消息又赶来了些人还多了起来，指责常伯樊的呼声愈演愈烈，常伯樊这几日回来每日皆冷若冰霜，便是对着苏苑娘也挤不出笑脸来。
　　就此事，要换前几个月的苏苑娘，她会冷脸旁观看着常伯樊众叛亲离，但随着时间
　　她到底已有所改变，这一次她对常伯樊道：“这族长当不当在你，你当我们就当，你不当我们就不当。”
　　左右她皆陪着他就是。
　　她笃定淡然无比，大有天塌下来，她皆陪他一道站着扛着之意，这是常伯樊这段时日内唯得的一丝快慰，终是有人陪他，常伯樊也拿定了主意，让苏苑娘清点公中，又开盐坊大议堂，让每家派出当家的进议堂议事。
　　本家家人自请请辞族长之位，临苏城因此事轩然大动，从县令到三岁小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事。
　　*
　　议堂大会，不止惊动了整个临苏城，便连苏夫人也沉不住气，当日赶到了常府。
　　“此事当真？这到底是为何？”一见到苏苑娘，一听到常家真的打开了大堂，急急忙忙赶来的苏夫人便问。
　　苏苑娘扶了母亲坐下。
　　“说啊。”她不急，苏夫人却是着急不已，“怎么就真成请辞了？我先前还当是外面的人乱说的，怎么现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跟真的一样了。”
　　“族人不信服他。”苏苑娘见母亲气喘吁吁，伸手是替她顺气。
　　苏夫人扯开她的手，急眼道：“他年纪尚小，威信不够，这岂是一日能成就的事？谁不是要熬些年岁才能熬出来的？怎么就忍不住了，他不该这等糊涂。你们啊你们，我的老天爷，这是身边没个老人就不成吗？你们怎么就不先来问问我们？尤其是你，你是他的妻子，家里的内当家的，当家的稳不住，你还不知道帮他稳稳？你是做什么用的！教你的都白教了！”
　　苏夫人说着连戳苏苑娘的额头不止，一连几下把苏苑娘的额头都戳红了，苏苑娘皱眉，心想娘亲这时候怎么最喜爱在意的就不是她了，反倒成常伯樊了，真是让她费解不懂。
　　“我帮他稳了。”苏苑娘可不觉得她没有帮他稳。
　　“你稳甚了稳？”
　　“我说他想作甚就作甚，我和他一道。”
　　“你这哪是稳，你这是添乱！他糊涂了，难道你也糊涂了？”
　　“他比我聪明。”
　　“哈哈。”
　　“娘亲，他不需要有个教他做事的娘子，他要的是一个和他一道站在一起的人，他的聪明够他自己用了。”娘亲被她气笑，可苏苑娘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她甚是认真地跟她娘亲解释着她的所作所为，“和他一道，是我能为他所做的最好的事。”
　　闻言，苏夫人的气息渐渐平了，半晌，她苦笑道：“我是看不懂你们了。”
　　“我也是。”娘亲说的的在理，苏苑娘点头。
　　“你点什么头？什么叫你也是？”苏夫人气极反笑。
　　“我也看不懂我们了。”苏苑娘与母亲说着心里话，“我是万分不想管他的，可我的心让我跟他一道，他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本来她以为常伯樊的不幸就是她的海阔天空，可事实截然相反，上辈子她并不愿意与他一起跳入的刀山火海，这世她已能坦然接受。


第145章 
　　“你们……”这些年轻一辈，她是跟不上了。
　　不过苏夫人也能理解，她当年也是这般过来的。当初她怀有身子跟老爷下临苏，她的娘亲也苦苦哀求着她留在京里，至少等把孩子生下再走，可佩二娘看出来如果她一留，她今生指不定要跟苏谶天各一方，再也不能相见，是以在爹娘的劝说和眼泪下，她还是义无反顾跟状元郎一道下了临苏。
　　每一辈有每一辈的处境，每一辈有每一辈的选择，只是苦果要由自己来担就是。
　　苏夫人不是迂腐之辈，恰恰相反，当年苏状元郎一心爱慕迎娶的女子，自有她的独特之处。哪怕生下痴儿，她也愈挫愈勇，因要保护痴儿，她更是活得张牙舞爪，比当初护着老爷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是执拗的，没有她的执拗支撑，苏府早就散了。现如今等她的孩儿像她，在她面前言之凿凿，“你们”两字一出，苏夫人就怔愣不已。
　　天道好轮回。
　　“娘亲？”见苏夫人愣了，苏苑娘担心气坏她了，又小心地顺了顺了她的胸。
　　苏夫人无奈摇头，拉下她的手握在手里，再开口，口气已然没有此前急躁，只见她放低了声音，和声细语道：“你可能跟娘亲说说，这次是怎么回事？”
　　“能啊。”苏苑娘仔细说，“他们不信服常伯樊。”
　　“啊？”
　　“嗯。”
　　“没了？”
　　苏苑娘想了想，仔细说说，是得多说几句，便接道：“常伯樊要收拾他们。”
　　“怎么收拾？”如若这不是她肚子里出来出来的孩子，天生娇气，打不得骂不得，苏夫人真真想收拾她一顿。
　　“他说既然觉得他不好，那他就不当族长了，”苏苑娘看着母亲脸上难看的神情，“他不能当，那文公家也是不能当的，文公家做的事瞒的事这次他也要一并道出。”
　　苏夫人眉头微微跳。
　　苏苑娘见母亲不懂，好心跟她解释，“这次城里的风言风语，常伯樊说十有八成，是文老祖家助长的。”
　　“他们家想当族长？”苏夫人笑了。
　　“是呢，族长之位是个助力。”虽说她看不上不说，当是累赘。
　　苏夫人真真切切地冷笑了起来，“打的好一手算盘，我还当他真不靠伯樊呢，原来主意打在这啊。”
　　“是呢。”常伯樊不说，苏苑娘也想不到这点。尤是再经一世，她见的人多了，想的多了，一听常氏中人要摆脱常伯樊，她当初乍一听闻，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只是经常伯樊与她一分析，她也接受他的决策即是。
　　“是什么是！”苏夫人忍不住拍了她的笨脑袋一下，瞪眼，“还不跟我说清楚，伯樊是怎么打算的？”
　　“收拾他们啊。”
　　眼前是自己亲生的，还嫁出去了当了一家的主母，要给她留脸面。苏夫人忍了又忍，咬碎了牙忍方没去掐女儿的脸，上次她掐了两把女儿的脸，女婿可没少似笑非笑地瞥过来，不看僧面看佛面，打孩
　　子也不能在他家打，苏夫人好歹把教训女儿一顿的想法摁下，深吸了一口气，道：“如何收拾？”
　　她不是说了，苏苑娘看向母亲，正要说之前的话，却见母亲眯着眼威胁地看着她，大了她一说废话就马上收拾了她之势，苏苑娘背脊一凉，灵光一现，此前没想到的话一时之间都想了起来，她快快道：“常伯樊还知道文公家这些年攒了不少银子呢，还有文公家的好曾外孙，官至礼部还是郡马爷，常伯樊说不用他亲自开口，文公家只要他开个头，就是求也求他把话收回去。”
　　“为何？”
　　“因京里那位郡马好似不是个喜欢求到他头上去的，此前他父辈一族拿捏要胁他，他就眼睁睁看着人去死了没管，常伯樊说那位大人是个烈性子，只能顺着不能逆。”这是常文公家一家藏着掖着的原因，还有就是，苏苑娘跟母亲把话倒尽，“常伯樊说当初郡马爷的祖母嫁给他祖父之事不甚光彩，一桩两桩他都清楚着，文老祖家都不晓得他知晓就动手，扳不倒他的。”
　　文老祖以为自己家的事情藏得严实，无洞可钻，可常伯樊好似浑身上下长着心眼，莫说常文公一家，族里好几家那些藏起来说不得的事，他都知道许多。
　　苏苑娘听了几桩，也就放下心来了，不担心常伯樊出去会受欺负。
　　“不光彩？”苏夫人讶异了。
　　“对呢，郡马爷的祖父是个庶子，本来是配过给他当妻子的，可郡马爷的曾祖父那厢非要闹着把新媳妇抬到屋里当小妾，闹了场大的，直到郡马爷的祖父把祖母带离了家。”苏苑娘见母亲眼睛一亮，炯炯有神，苏苑娘精神不禁为之一振，把常伯樊说给她的皆道了出来，“常伯樊还说当时那曾祖父还放言这是文老祖送给他的人，让他儿子给贪了。”
　　饶是苏夫人见多识广，也听了个目瞪口呆，津津有味，她道：“此事当真啊？”
　　“常伯樊说的。”当真不当真她不知晓，但常伯樊就是这般说的。
　　“我知道了。”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苏夫人放下心来，轻松道：“我就说伯樊怎么放任此事闹大呢，往后这常文公不想老实也得老实，作不了大风浪来。”
　　“常伯樊说，且让人先怕着罢。”他们在临苏目前也留不了太长时日，一想她一走，临苏的常家人战战兢兢地在临苏等着，还拿他们没得法子，一想他们不顺心，苏苑娘还颇有几分顺心的。
　　不能让他们尽占着好处。
　　“也好，往后长得很。”常家这般散沙，不是简单施恩就可了事的，恩威并济方才是良策，苏夫人也不指着女婿尽善尽美，只要他有能耐站得住脚，别的也就不要求诸多了。
　　“是的，常伯樊也是这般说的。”苏苑娘点头。
　　“怎么都是他说，你怎么想的？”放了下心，苏夫人开始有闲情挑女儿的不是了。
　　“我说，他如何我就如何。”
　　“傻女儿。”苏夫人满心欢喜把她抱入怀，怜爱地道：
　　“你也算是傻人有傻福了。”
　　娘亲刚才可不是这般说的，苏苑娘得了夸奖，也不敢正面与娘亲说这话，无端坏了娘亲的心情，她在母亲温暖软香的怀抱里躺着，抬头看着母亲轻松放下心下的笑容，心中油然生出了一阵安然。
　　这一世，总算不用娘亲为她冲锋陷阵了，她把自己的事做好了，娘亲就用不到为她牺牲了。
　　*
　　形势变化一如苏苑娘和苏夫人所说，晚上等到常伯樊回来，常伯樊的族长之位并没有落在别人头上。
　　常伯樊一回来，见到苏苑娘的头一句话是“成了”。
　　他也没多说，跟苏苑娘简单说了几句，吃了两碗饭，倒头就睡下了，当真是累极。
　　南和并没有退下，正要打起精神跟主母多说几句，却见主母朝他挥手，“你且去歇息。”
　　“这……”
　　“去罢。”
　　“是。”南和一看夫人朝内卧走去，怕耽误了主人们的休息，也不赘言就退了下去。
　　等到第二日起来，用不到他说，一早就来了飞琰院的旁管事就和主母说起了一早打探到的消息，“外面说文公家家财万贯，胜过本家，好多家里人一大早就往那边去了，客堂那边住的人去了个大半，一早那边管事的就送话过来说客堂里没几个人，都说要去文公家用顿便饭。”
　　那可是近百号人，能吃不少米，总算不用本家这边挑米过去让他们吃了，能省一顿就是一顿，苏苑娘一早还有此萎靡的精神顿时醒了，难掩高兴地和旁管事道：“那你多知会几家，让不知道的人也过去吃。”
　　主母高兴，旁管事也跟着笑，“采办的回来说，街头巷尾都知道文公家家财万贯了，想来不知道的族里人也都知道了，用不到小的去。”
　　“倒是。”苏苑娘点头。
　　“您去吗？”
　　“我不去。”苏苑娘摇头，她摇完头才发现旁管事意有所指，她顿了一下，跟旁管事道：“我就不去了。”
　　常文公一家前世在她看来为人端正，没有朝本家雪中送炭过，亦没有火上烧油过，今世局势大变，她能看明白的多了，自然不喜文公家好处占尽但不当责任的作派，但有前世的好印象在，苏苑娘也没有前去耀武扬威，趁势踩他们家一脚的念头。
　　她当不了极恶的人。
　　这风口主母不去出这风头也好，旁管事以为按她这些时日的作法，主母会去一趟趁势敲打一番，不过她不去也好，大当家兴许还会高兴。
　　“小的知道了。”
　　常伯樊这觉睡的久，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苏苑娘见他起来就让下人摆饭，闻言常伯樊动容不已，心疼地问道：“苑娘也没用，在等为夫？”
　　用过早膳，还因听了好消息多喝了一碗粥两个肉包子的苏苑娘摸了摸过于沉实的肚子，眨眨眼睛，和常伯樊道：“用了，用了好多。”
　　呆会儿可就别哄她多吃了，她肚子里委实装不下了。
　　常当家脸上的心疼顿时僵凝。


第146章 
　　146
　　常伯樊哭笑不得，趁苏苑娘未有防备，突然伸过头去咬了下她的鼻子，把苏苑娘吓得美目瞪圆，一时之间呆若木鸡，此番情态，惹来常伯樊哈哈大笑，让苏苑娘好生气恼，直到上了膳桌，她摸着那尤还沾着常伯樊口齿间湿濡的鼻子，生生觉得自己的鼻子真真像是被常伯樊咬去了一块似地。
　　她拿着帕子连拭了几次，常伯樊看她生气的久了，抢了她的帕子，帮她拭着鼻子笑道：“不疼了，不疼了，啊？”
　　“下次咬轻点。”他又道。
　　苏苑娘瞪大圆，还有下次？
　　常伯樊哈哈大笑，碰了她的脸一下，忍俊不禁道：“是为夫的不是。”
　　自然是他的不是，苏苑娘见丫鬟们把饭菜已抬上桌，抢过他的帕子，闷闷道：“没有下次，你用膳罢。”
　　有了这一乐，常伯樊胃口大开，把抬上来供夫妻俩用的饭菜一个人用了八*九分，苏苑娘在旁坐着，偶尔给他夹菜添汤，也被他送了几口饭菜进嘴，两个人一如往常，没剩下几多残羹。
　　膳后短歇，苏苑娘见常伯樊没有让前来请安的南和准备外出，便问：“你今日不去铺子？”
　　“今儿没什么事。”
　　“掌柜的他们今早也没来。”苏苑娘没听说书院那边来人了。
　　“今儿休憩一日。”
　　这倒是稀奇，自苏苑娘嫁入常府，除非府中有事，要不常伯樊是难得大白日在家的，不过前两次说是在家休息，有事也就出去了，苏苑娘没当真，便想着他休息他的，她做她的事去，便没在外间陪他，朝侧厢她的书房走去。
　　“去哪？”常伯樊背后问。
　　“书房。”
　　“练字？”
　　苏苑娘回首朝他点头，又道：“早间我见过旁管事，处理过庶务了。”
　　“他今日来的挺早的。”
　　“有事要说，就来的早了些。”苏苑娘见他和跟屁虫一样跟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心想他也呆不了一日，便默许了他跟了过来。
　　“说什么了？”
　　“说文公家里的事。”
　　常伯樊恍然大悟了过来，“你还没问过为夫，可想知道你夫君的威风？”
　　苏苑娘转过头去看他，见他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样，便默默地转过头来。
　　算了，不想知道了。
　　“苑娘？”
　　苏苑娘抬脚进了门大打开的书房，站在里面扶着门拦着，不许他进来，很是认真地和他说道：“你若是逗我，你就不许进来了。”
　　她板着小脸，那娇俏的模样真真是好看，逗得常伯樊心里痒痒的，凑过头去，眼看就要亲到她脸上，却被苏苑娘躲过，跺脚喊道：“常伯樊。”
　　常伯樊哈哈大笑，笑到让苏苑娘以为他傻，蹙眉看着他道：“你可是当家的。”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是个促狭性子？
　　见她又恼了，常伯樊也怕多来两次真把她得罪了，得不偿失，便收住了笑容，轻咳了一声，假装正经，朝她揖手道：“是为夫的不是，给夫人道歉了。”
　　苏苑娘也是无可奈何，很想把他拦在外面，可她活了两世，不可能跟她还在同床共枕的男人计较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摇摇头，有些许不快道：“你莫要顽皮了，我要练字。”
　　“是，夫人。”
　　她放开门，常伯樊跟了进去，道：“那夫人可要简单听听为夫说说昨天的事？”
　　苏苑娘拿过镇在昨天写的字上的镇纸，常伯樊又不急不忙道：“我给你研墨，你听我细细道来。”
　　又是简单，又是细细，苏苑娘摇摇头，没有指出他话前话后的矛盾，只管点头，等到他研墨的时候，竖着耳朵听他说话。
　　昨日之事，常伯樊刚到盐坊大堂之时，常姓一族的族人已来了一些，见到他但凡有了点年纪的男丁不是对着他怒目相视，就是一脸不屑之情，等到他坐定，常家的人来了过半，大堂气氛更是凝重。
　　常文公是踩着大堂欲要关门紧闭议事之时来的，他一来，人群中就起了欢呼声，道：“老祖来了，老福星老寿公来喽！”
　　好几个喊得叫一个欢欣雀跃，众人纷纷让道让常文公走了过来坐上位，常文公笑眯眯朝两边夹道的人点头不已，一派和气慈祥，更是惹得众人朝他请安问好的声音此起彼伏，他那派被众人拥戴的气势，胜过今年带领众人祭祖过的常伯樊不知几何。
　　常伯樊冷眼看着，心里则还在琢磨着常文公此次出手之因，是因此前没让常守义先过来他家请安谢恩得罪了他，现在一听他要进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族长之位夺过来自己经营，还是有别的他猜不透的原因。
　　此前他不动常文
　　公，是不至于到动这一大家子的份上，他们毕竟是族人，文公家就是藏着自己家的门路不放出来让人用，那他家还是常姓人，左右脱不开一个“常”字，常伯樊也绝不做断自家人后路的事——但凡他常氏中人，只要能为自己打算，常伯樊自问他有那个心胸毫不干涉。
　　但文公家这次此举，就有些太损人了。常伯樊自问不是良善之辈，如今他也得罪得起这家人，几经权衡，心中也就有了决断。
　　“文老祖。”他一过来，常伯樊站起问候，态度不失恭敬，但隐约间较以往还是添了几分冷硬。
　　常文公扫了一眼就看透了他，脸上笑容不变，道：“家主。”
　　他客气不下于常伯樊对他的恭敬，看在族人眼里，更是敬佩他的德高望重，其品格之高尚。
　　“看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这不就清楚了？”
　　“文老祖一直就是个好人，要不他能这般高寿？老天赏的福气，可不是一般人有的。”
　　“就是，我家以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去本家借升粮食，本家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门都不让我娘进，还是老祖家的以婆婆借了我娘一袋米，救活了我们一家，这才是福禄齐全的人家做的事，再看看本家，哼，老的小的，这些年做的都是什么事？”
　　“也是啊，我看他娶的那个……媳妇，听说脑子里缺着点，看她一进门，不是收拾人就是把人吓疯了，听说那家婶子现在都下不了床，见到个人就喊有人要杀了，整个人都疯了！”
　　大堂里顿时七嘴八舌，各种声音都有，只是十个里头有九个皆在说常伯樊以及本家的不是，这让头一次参予常氏族会的常径、常勤兄弟面面相觑，频频朝那阴着冷一言不发看着诸人的年轻家主望去。
　　“静静，静静……”常伯樊带来的几个掌柜，还有守在暗柱后面的一干手下脸色难看，只是大当家在他们来之前已经训过话，不许他们不经允许擅自开口动手，他们便忍了下来，只有郭掌柜在得了大当家的暗示后，在众人越说越离谱的话声中站了出来，青着脸高声道：“列位老爷是过来议我们大当家让贤族长一事的，先让我们大当家跟各位说几句罢。”
　　常伯樊便站了起来，让人抬起了这几日他让苑娘清点出来的公中。
　　公中所有颇丰，郭掌柜把帐册唱到一半，人群中嘈杂的声音已接近于无，众人尖着耳朵细听，唯恐听错了数，等到郭掌柜又唱了小半柱香，还有几个沉不住气的人抽气不止，不敢相信这是主家放出的公中，这已超过他们的预计了。
　　常伯樊这几年都往公中添银子，以前他只把他名下起来的铺子每年的盈利抽了五分到公中，今年则抽了六分到里面，多抽的那一分，则是送族中那三人去京中的一部份花销。
　　等郭掌柜唱完，站着一直没坐的常伯樊接话，淡声道：“户部今年还是没有给我们下放银子，给我打的欠条，欠条我一并放在公中，至于我替户部填补上来分给各家的银子，我也不跟你们要了，填到公中的，用了的既然进了公中，我也不收回了，只是剩下的那几百两，还请各位族人见谅，伯樊就拿回去了，到时候新任族长上来了，且去户部讨要就是。”
　　一时之间，无人吭声，半晌，有人梗着脖子粗声道：“公中管你管，怎么说还不是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你们拿此前跟我爹在世时一比即可，在坐的都是比我年长的老人，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你们要比伯樊我这个小子要清楚些罢？”常伯樊脸上只见冷漠，朝这发话的人看去，“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出生入死挣的银子，一半进了你们的手中，我……”
　　那人打断他，吼道：“那还不是你父亲作的孽，父债子还，你还有理了不成？”
　　常伯樊冷笑：“想来来议堂的诸位，都是这般认为的罢？”
　　他说着朝在坐或站的人看去，不虚反强，也是让不少人心虚了起来。
　　“我看看，”常文公突然发话，“户部的条子真欠了那么多？”
　　“给文公送去。”常伯樊转身吩咐下属，背手朝常文公看去，脸上带着丝丝笑意，“文公有个好曾外孙，是悦花郡马大人罢？家里有个官至礼部的大家，想来户部的欠条，您肯定是看的懂的。”
　　他这话一出，不止是文公的脸僵住，就是在场的所有常姓族人也都愣住了，在反应过来常伯樊不是说笑之后，皆朝常文公看去。
　　后来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无需常伯樊咄咄逼人，常文公和他老儿子以公想打退堂鼓，途中常文公为逃避众人问他为何隐瞒如此重要之事甚至昏了过去，不过常伯樊
　　早有先见之明，堂外有两个大夫随时候命，常文公这才被没抬回家去。
　　“之前喊话的那个，是以公的堂侄，之前他家里出事，我父亲没帮上忙，他就怪上了我们家，以公妹妹的事一被揭穿，他就恨上了这家了，当场与他们反目成仇，说了之前城里的不少风声都是他受以公指使放出去的。”常伯樊与苏苑娘接道。
　　“他们就恨上文老祖家了？”苏苑娘听得入神，在常伯樊的话后喃喃道。
　　“不是，是在我说出他们家家财几何后，方才惦记上的。”
　　苏苑娘看着他默然不语，不知说什么才好。
　　常伯樊见她沉默不语，连忙道：“是以公道我血口喷人，胡言乱语之后，我才说出来的，这只是他家明面上的铺子，所有进项都是查的出来的。”
　　临苏城的好几家大铺子，幕后所有之人就是常文公，这也是常伯樊去年才知晓的事情，是宝掌柜从县衙内那个写了几十年契约的老文吏嘴里知道的。
　　这人昨天就让常伯樊帮其一家人送出了临苏，许诺帮他们一家人在京中安然，就是事后方县令知情，也鞭长不及。
　　常伯樊慌忙解释自己是不得已为之，不想让妻子以为他心狠手辣，苏苑娘见他解释得有些急，想了一下方才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我是觉着他们讨厌一个人好容易。”
　　不如他们的意，他们讨厌；比他们有钱，他们也讨厌。
　　常伯樊听了一呆，停下了研墨的手，朝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妻子看去。
　　良久，他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搂入怀，轻叹了气，摸着她柔软温善的脸孔道：“苑娘，这就是人。”
　　宽容要比憎恨难多了，有几个会去选择难的，而不是去选择容易的呢？
　　苏苑娘点头。
　　此时抱着怀中娇妻，常伯樊心底不知为何一阵阵发寒畏怕不已，他这种人，终有一天会被苑娘厌弃罢？
　　“苑娘，你说要与我一起的，”常伯樊按住心中莫名惊惧不安，紧抱着怀里的人，哑着嗓子道：“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她不会弃他而去的。
　　此前她那般想逃离，是不是真嫁给了他，见识到了他的真面目，她就已经后悔了？
　　“嗯。”苏苑娘在怀中点头不已，她没有看到他的脸，也就没看到常伯樊脸上的不安，径直道：“你一个，我一个，在一起就好了。”
　　“啊？”
　　“好好作伴，”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好作伴，就不要像前世一样彼此辜负了，苏苑娘异常郑重道：“我们要彼此依靠，常伯樊，我不会放你一个人的，你也别放我一个人。”
　　刹那间，常伯樊热泪盈眶，脑袋瞬间埋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苑娘没看到他的脸，却是听出了他沉重的心思，她迟疑了方许，犹豫地抱上了他的腰，等到真碰到他的腰了，她的心在这一刻也安定了下来，安静极了。
　　“常伯樊，我们一起，你别单打独斗，我也不，你陪着我，我陪着你，好不好？”再来一世，苏苑娘方才明白了“夫妻”两字的意义。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为了不那么难，少掉些眼泪罢？
　　*
　　常文公家一团乱，苏苑娘却是忙将了起来。
　　常伯樊族长之位未卸，但他去京之时，族长之责需有人代之，这次常伯樊没有放手让族老们去商议，而是提出了让常六公在他不在临苏的日子，代族长之责。
　　常六公辈分有，名声也不差，尤其他儿子还当上了县令，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这代族长之位让人可挑剔之处。
　　且不说常六公代族长之责这段时日需从常伯樊手中接手过手的事，公中的帐务却需苏苑娘交到六公家中手里。
　　六公家六婆婆早已不管家，由大媳妇太白娘子当家，这次也推了太白娘子出来，接手此次公中。
　　苏苑娘对她很是和气，一五一十地交待着。
　　这些日子，因她的手紧，公中很是攒了一笔。太白娘子以前没掌过族里公中，还不知道状似什么银子都没花的族里，一年下来也要花到近万两。
　　“族中每月孤儿寡母的奉养钱，还请婶娘多费点心，每月到了日子，就由着专人送过去。送银子的家丁是我的家里人，靠的住，除非他们两个犯了大差，还请婶娘不必要换人。”以前大房蔡氏当家，一家一两银子的奉养费她至少要昧去一半，苏苑娘掌家之后接过帐册，这一块的人她专门挑了自家信得过的家仆亲自去送，至少不会断了无依无靠之人的活命钱。
　　“不会换，绝对不会换，当家媳妇请放心，我绝不会擅自主张，一切原模原样等着你回。”太白娘子发誓保证道。


第147章 
　　“多谢婶娘。”
　　“哪里的话。”
　　奉养族中孤寡是公中的一头，另一个公中的大头是常氏学堂先生的束金，还有学堂上至先生下至学童的的笔墨纸砚，皆是公中每月固定支出。
　　苏苑娘接手公中之后，并没有短缺过这两块儿，就是笔墨纸砚她也挑了自己的嫁妆铺子和常伯樊下面的铺子用最低价进入，这四样的成色质地不仅要比以前发放的好上一些，份量上还多了些，被学堂的先生当奖励发放给了学童。
　　苏苑娘给太白娘子的帐本，有蔡氏当家时候的细节，还有她当家后记的帐，对比之下，一目了然。
　　太白娘子拿了帐本回去跟婆母说话，“娘，您看看，这是今日当家媳妇给媳妇的。”
　　六婆接过，眯着眼看了看，道：“你念给我听听。”
　　听儿媳妇说罢，六婆道：“她既然给你指了路，你照着她的法子照旧就是。”
　　“您看她做的多精细啊。”
　　“那你学着点。”
　　“倒是。”太白娘子笑道，接而她顿了一下，思忖了片刻，跟婆婆道：“您说那些家里受了她恩惠的，往后会不会承她的好？”
　　“会的，穷人要比家里有的讲良心。”于穷人而言，多给一点点都是救命之恩，会铭记于心底，于家里不缺那几个子的，大多数只会不当回事罢了，六婆见儿媳妇一脸受教，也知道儿媳妇放低姿态是为讨好她，她这个大儿媳妇沉得住气又忍得下，又安守本份，很是知道哪些事她能做，哪些事她不能做，哪还需要她教？但这是孩子的一份孝心，六婆欣慰一笑，接道：“她到底是苏状元的女儿，行事自有她家里教的章法，他们做事，行的是百年计，不会只图眼前利。我们小老百姓有我们小老百姓的活法，我们啊，没他们那个底气能算到以后去，只管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就是。”
　　六婆所说，一如她一生所做。太白娘子以前当自家婆婆太过心善，不好争夺，但现在家里焕然一新，与她当初跟本家当家媳妇结的善缘是分不开的。再仔细一想，他们家在族里也颇得几分人缘，这与公公婆婆平日会做人是有关的。
　　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们家现在能起势，正是公婆几十年间攒下来的福报。
　　“您说的是，媳妇受教了。”
　　“好孩子。”一个家唯有少争夺，不过多争执方才和睦。以前大儿媳妇也是个急性子，但也是个善性子，气急了自己就先哭了起来，六婆一看就孩子心善，儿媳妇刚刚嫁过来的时候就循循教之，现在儿媳妇早已能独当一面，替家里撑起门堂来了。
　　家和万事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常文公家终归是跟族人起了龌龊。起先文公府还开门迎人，后面两天大门紧闭不开，事情在常家一些族人敲门不休，以公出门红着眼睛说他老父亲已被气得滴水不入，眼看就要死了之事恶化了下来。
　　以公说这是族里要逼死他的老父亲，族里人则愤恨他们家这些年藏着掖着家里的门路，根本就不把他们当自家人，他家不配姓常。
　　此前说家主的话，这次他们把脏水泼到了文公一家身上，倒是让常文公一家尝到了兴风作浪的苦头。
　　不过，这事没到进一步的恶化，常六公出面当了说客，劝服着人远离了常文公家，还带头用抽签的方式，按此前常伯樊用学问定人头的方式先把人定下来，等在场之人没意见后，就用抽签的法子，抽到哪家算哪家。
　　这办法一用，算是顾忌到了所有有资格前去参考恩科的人，也就没人说话了。
　　这法子用头到尾，用了五天，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抽出，远道而来的常径、常勤兄弟中常勤得了一个抽签的人头，但没有抽中。
　　抽完签的第二天，常径兄弟俩登门拜访，常伯樊以后他们是来辞行的，没想常径是来的托人的，他想把常勤放到常伯樊身边，跟常伯樊进京。
　　“不瞒家主说，”经这些日子在临苏城的见识，常径再无任何轻看常伯樊的心，这厢他有求于人，便连作伪也不装，实话实话道：“我们这次来，博的就是一个恩科的名额，我家只有我这个弟弟会念几本书，作点文章
　　，可真要拿去跟那些从小寒窗几十年方得一点成绩的人来比的话，常勤是比不起的。”
　　“你们没走过别的路？”常伯樊颇有点好奇，岭北那边为多族混居，有夷人还有归顺卫国的蕃人，此地对外族人的管制甚为严格，但相对而言，对生为卫国人的自家人来说，要求就要比中原和南广地州几州的卫国人松多了，当官升官都要比内州容易。
　　“走不动，我们家就只有家里宽裕一点，上面想要银子只是他们动动嘴的事，远远不到那个份上。”说白了，人家看不起他们，要银子只管开口就是，怎么可能会带他们一起往上爬？这岂不是自断财路？常径苦笑道：“家父深知家里官场上要是不出一个人来，世世代代都免不了被剥皮的命，现在我们家还有几个拳头立得起来，遇到硬的，想方设法还能守的住几年，可要是后辈弱一点，我那老父亲呕心沥血拼出来的那点家业能眼见地要完。”
　　不是他们非要厚着脸皮回临苏，而是实在没办法，他老父亲是把那张老脸皮揭了下来，就想着给家里人谋个后路。常径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他没脸回去见老爹爹。
　　这么一说，常伯樊也懂。走路子没有门路，哪怕是捐官也没人帮着打点。
　　“跟着我，我也没有好法子。”常伯樊说罢，正在沉吟之即，就听常径道……
　　“我知道这是难为你了，按家里老一辈的关系，按理说我们间也没有多少情份了，这些日子以来你能让我们住在客舍，还派仆人打点我们的饮食起居，未曾有短过什么，也算是仁至义至了……”
　　“径哥客气。”
　　是他太客气了，常径就怕常伯樊看着客气，实则刀枪不入的人，这下笑容更为苦涩：“我就不多说那些虚的了，孝鲲弟，这么说罢，你只管把我弟弟带到身边，只让你带一年，也不用你多提携他什么，只是你见一些人的时候，能多多把他带在身边，剩下的就不用你管了，只要你答应了我这一点，我们岭北每年可以给你提拱一万两的货，羊皮、马儿、牦牛，只要是你想要的，岭北有的，我们都可给你送来，为期三年，你看可成？”
　　常径摆出了他的条件。
　　常伯樊眼睛微眯了眯。
　　常勤站立于兄长身后，一直眼观鼻，鼻观嘴，低头不语，这厢他不着痕迹抬起了脸，窥探了常伯樊一眼。
　　只见常伯樊眼睛微眯，一脸寻思。
　　常径兄弟屏息以待。
　　须臾，就在常径兄弟以为他没那么快开口之时，常伯樊开口了，且给了他们明确的回复，“可。”
　　“那立字为证？”常径精神大振，快快道。
　　“立罢。”常伯樊摇摇头，嘴边带起了丝笑意，道：“原本我是想答应的，不管如何，我们都姓常，尤其你们之间，还是血缘未出三服的亲缘，伯樊绝没有断你们后路的意思。”
　　常径兄弟面面相觑。
　　“只是……”
　　常径兄弟迅速看向他。
　　“我能做的也就那一点，带堂弟去京而已，但既然径哥给出了条件，伯樊在此也不妨多说一句，伯樊此去要拜见刘国公爷，要跟户部的几位大人见见面，还有一些人要求见，勤弟若是不嫌弃，可随我一同前去。”三年的货，常伯樊绝对会让他们给的不亏。
　　常径兄弟再次面面相觑，这次常径没有多说，抬起双手揽起袖子就道：“拿笔墨来，我这不与你立字为凭。”
　　“善。”
　　常伯樊在书院见的常径兄弟，等立好凭据，他邀了这对兄弟留下用顿便饭，他只是客气相邀，随嘴一说，未料常径当这是他们交易达成的合伙宴，当即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让常伯樊嘴角抽搐不已。
　　岭北常家在岭北呆久了，行事都像极了北人，不像他们南边临苏这边，客套话只是寒暄，万万是当不得真的。
　　不过如此也痛快，常伯樊差了南和去请示主母备膳。
　　*
　　常勤要随他们一道进京的事常伯樊告知了苏苑娘，苏苑娘听过后没放在心上，这日她去苏府，跟她娘亲商量定带去京城物什的事时随口提了常勤的事一嘴，苏夫人一听有些疑惑，奇道：“这是跟岭北和好了？”
　　“没有。”苏苑
　　娘把三年三万两货物的事说了。
　　苏夫人听了好笑又好气，“怎地这个也要跟娘亲说？这不是你们小两口的私事么？”
　　“我没什么不可以跟娘说的。”苏苑娘摇头。
　　“那……”苏夫人指了指她的柜子，暗指苏苑娘带回家来藏着的那些体己。
　　苏苑娘刹那脸红，讷讷不语。
　　“下次说大话的时候，可给我仔细想想。”苏夫人点着她的脑门，笑骂道，随即又不甚在意地提了一嘴，“那放在家里的，要不要带一些过去？到京里也好佩戴。”
　　她可是看过一遍了，那些随嫁过去最为昂贵体面的头面，她家这小痴儿可都藏回家来了。
　　“不了。”苏苑娘想也不想地回道。
　　苏夫人收敛了笑，神情肃然了起来，“为何？”
　　“您别问。”
　　苏夫人刚才是存了逼问的心，但一看女儿摇头，心思一动，想起自己与老爷的担心，还是灭了意图诘问女儿的心思。
　　罢，且再看两年。
　　“常伯樊给我打了好些新的，要去京里，他还特地叫人给我打了几套京里时兴的。”苏苑娘不想让母亲担心，便说起了常伯樊为她备的那些来。
　　苏夫人刚才想开口逼问，为的就是这个。女婿的好她看在眼里，是以她就想问清楚女儿现在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下定了主意没有，但看女儿这说话的样子，压根就是没看明白老母亲的担心，倒让她看明白了女儿现如今
　　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怕是夫妻情义居多，男女情爱还没有罢。
　　暗忖到这，苏夫人又想起另一事，她朝女儿看去，声音也放低了一些，道：“这些日子，你的小日子可还如往常一致？”
　　“一致。”苏苑娘颔首道。
　　“怎么还是一致？”其实丫鬟们没跟她说，常府也没给他们报喜，想来也没好消息，但苏夫人从女儿嘴里亲自听到回答，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苏苑娘不明白她娘亲为甚失望，略歪了点头，不解地看向娘亲。
　　“你们就，你们就……”苏夫人不好意思跟女儿说那个，就用手指对了对，比给苏苑娘看。
　　这个苏苑娘懂，上世她娘就是用比这个，来问她跟常伯樊的鱼水之欢的。之前苏苑娘没听明白她娘的话，此时眼前一亮，顿时明悟，“我们有对对叉，但没有孩子，孩子还早得很呢。”
　　这要两年后去了，她怀孩子难得很。
　　对对叉？这打的什么比方？苏夫人傻了下眼，随即轻咳了一声，泰然道：“既然对了，为何还没有孩子？”
　　“我很难怀上孩子。”
　　“什么？”苏苑娘回的坦然，却惊住了苏夫人，只见向来一贯端庄秀美的苏夫人大惊失色，连连问道：“你难怀上孩子？谁说的？看过大夫了？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家时，就是你澜伯伯在的时候，也说过你身子好得很，就是活到百岁也没问题！”
　　她身子是好得很，只是上辈子也没活到百岁。苏苑娘心想着，见母亲惊慌，她跟着也有些慌慌张张，也慌慌张张地回道：“就是怀孩子难怀，还要等两年多呢。”
　　“谁说的，”苏夫人拍桌而起，满脸怒容道：“叫他来见我。”
　　苏苑娘也站起，走到娘亲面前，定立娘亲的眼前让娘亲见，同时眼巴巴地看着她娘亲道：“我说的。”
　　她上辈子，就是等到三年无所出，好多人逼着常伯樊纳小妾后，她这才有的她头一个娃娃。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蓦然之间，苏苑娘想起了她不幸夭折在她肚中的孩子，她的孩子死在了她的肚子里，出来的时候小小的一坨，苏苑娘在抱着她的那一刻，第一次懂得了心碎的滋味有多让她痛不欲生。想到她的孩子，苏苑娘满眼是泪，跟她的娘亲道：“她在梦里告诉我的。”
　　还叫了她娘，说着，眼泪从苏苑娘的眼睛里就像珠子一样大滴大滴地滚落了下来。
　　“怎么就哭了？”她一哭，苏夫人就傻眼了，伸出手就替她擦眼泪，心都被女儿这一哭哭乱了，“好好好，等两年就等两年，两年后再生又怎么了？你爹爹说你还小呢，我们不着急啊，乖，苑娘乖，我们不着急。”


第148章 
　　为着孩子这一事，苏苑娘掉了眼泪，走之前还对苏夫人恋恋不舍，如若不是眼看天黑在际，苏夫人想着她得回常家，真真是想把她留下。
　　苏谶访友回来，看到女儿缠着夫人，走到哪就跟到哪，在一旁看着抚着胡须呵呵笑不止，女儿要走之时，还凑上前去问：“苑娘哪天回来也跟爹爹一天？爹爹在家等你。”
　　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苏谶一问，苏苑娘果真当真想了起来，看得苏夫人牙痒痒的，敲了她一记，回头就对老爷柳眉倒竖，母老虎再世：“休得再逗女儿。”
　　“我说认真的。”
　　“走走走。”苏夫人挥苍蝇一般，叫来胡三姐她们和管家，让管家送女儿出去。
　　等到女儿出了门，三步一回头走了，苏夫人怔忡着叹了口气，面带忧色和苏谶说了此前女儿所说的话。
　　说罢，她问：“老爷，你说苑娘那梦做的可是真的？”
　　“她说是，我们就当是。”苏谶一听女儿哭了就神色淡淡，夫人一问就道：“伯樊是个好女婿，但我们也不要贪求过多，不要因着他比我们以为的好，就忘了我们最初的打算。”
　　他们又不是没见过中途变卦之人。
　　“今年还好，常家事多，也想不到她的肚子上来，要是等到明年……”苏夫人叹了口气。
　　“明年又如何？只要常伯樊不动心思，哪怕两三年，也不过是多添笔风言风语而已。”
　　“谁知道呢。”苏夫人摇摇头，“到时候说罢，大不了我们接她回来就是。”
　　“夫人此言对矣。”苏谶大赞，“苑娘的字画已大有所成，等回来专心多练几年，你就等着她名扬四海罢。”
　　和离回家，对他来说倒是成了女儿专心习作的事了，苏夫人哭笑不得，但心底因老爷的这番话大定。
　　她女儿不是孤立无援的人，左右他们为父母的都会为她盘算出一条康庄大道来。生与不生，不是至关生死的事。
　　*
　　定下了要去京城，苏苑娘盘算的事就要多了，就是在家里想起了孩儿的事心中伤心，她也没让自己去多想。
　　这一世，她还是要等到孩子来。
　　等到她来，只要常家有一点不对，她就带孩儿走，由此她要做的事很多，她要确保能安全无虞地带着孩儿走，还要保证孩儿的后半生衣食无忧，这中间，她不能等着天上掉馅饼，更不能让父母过多给予，她选择的事情，她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这时黄白之物就显出它的好来了，是以常伯樊给她打了好多首饰，还给了她好多银票，苏苑娘都收了过来。
　　也当你养女儿了，往后你如若不差，我就让孩儿叫你一声爹爹——苏苑娘收取常伯樊给的昂贵之物时，当着他的面，就在心里跟他说了。
　　常伯樊不知她心中所想，苏苑娘愿意收他给她定的种种，他高兴得很，恨不得把她身上的所穿戴之物，皆换成他所给她定的。
　　在此期间，常伯樊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要准备去京的一切所备，这段时日，临苏所在的铺子生意也是分外红火，尤其重中之重的家什作坊的好木料因多接了两户大户人家的私订，已所剩无几，他要在去京之前，要去桐木县一趟。
　　这趟他不仅要定新料，还要带掌柜过去认人，接手下面的事情，遂这一趟他必要成行，便回家跟苏苑娘说了一声，要离临苏几日办事。
　　“要去几日？”往常这种招呼苏苑娘从不放在心上，只当是常伯樊告知行程，好让她有事能找到人，不成想这次常伯樊一说，她眼皮就跳个不停，苏苑娘当下就慌里慌张地抓住了他的袖子，急忙忙地问。
　　“来回五六日罢，苑娘不急，我很快就回了，回来了我们就上船去京。”常伯樊见她有些慌张，一怔，忙抓住她的手握着，又被她冰冷的手吓了一跳，脸上刚刚扬起来的笑又止住了。
　　“不成，”苏苑娘摇头，用着另一只手顺着跳个不停的心，“我和你去。”
　　“咦？”常伯樊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
　　“我和你去。”
　　“不成，”换常伯樊摇头说不成了，“我快马去快马回，五天，苑娘，为夫五天就回，可好？”
　　“我跟你快马，我会快马。”
　　“苑娘？”常伯樊拢紧眉心，不解。
　　“你去罢，我和你去。”生意要紧，苏苑娘没说不让他去，她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烟火的苏苑娘，她已经知道常伯樊所有的底气，都来源于他的每一桩生意。
　　“为何要和我去？”常伯樊不明她此时执拗，眼睛不断瞄着她抚着的胸口。
　　“我觉着我要是不跟去，你回来就看不到我了。”
　　这话一此，常伯樊心口剧烈一跳，猛地站了起来，看向了苏苑娘，失声道：“谁说的？”
　　“没谁，只是刚刚你一说你要去桐木县，我就是这般想的。”苏苑娘摇头道。
　　常伯樊心神不宁，见她抬着眼，眼巴巴地看着他，还在等他的主意呢，常当家强自挤出笑容，“是了是了。”
　　他喃喃着，心中因她的话骇怕不已，心魂不定。
　　他也是这般想的。
　　不知为何，苑娘话一出，他就觉得此事极大可能发生。
　　回来就看不到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想要她的命？
　　一时之间，常伯樊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颇为不安地在苏苑娘的注视下再行坐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定了定神，强笑道：“为夫懂你所说的，苑娘不急，容我想想。”
　　苏苑娘本来慌得很，但握着她的手一下子就变得冰冷，凉着了她，他的手突然凉了，她莫名就心安了下来。
　　要她性命，从来不是他自己的本意。
　　上世她无法原谅他，这世她也不能说自己已完全释然，但随着日子一日日过去，她已能看懂他对
　　她的情义，她是已没有之前那么恨他了。
　　“那，我就不去了。”顷刻间，常伯樊下了主意，“我让宝掌柜代我走这一趟，他老练稳靠，是去之人的上上之选，再不然，旁管事去也可，他之前和我去过桐木县，长山寨的人认他。”
　　“我和你去罢，我能骑马，不会碍着你的。”苏苑娘摇头。
　　“是我在家，也不行吗？”常伯樊两双眼皮跳个不休。
　　苏苑娘还是摇头，“你就带我去罢。”
　　他的生意要紧，桐木县那边的主事她知道只认他，管事去可能也行，但目前来说是取代不了他前去的。
　　“好。”苏苑娘不知，她的话落在常伯樊耳里，就是这次他不带她出门她就难逃一死，常伯樊此时哪儿敢去想太多，一听苏苑娘的话，他脑袋就是一白，喘着气果断地道了一个“好”字。
　　一声好，苏苑娘就要跟着他起程，苏府那边收到消息，苏夫人百思不得其解，问苏谶道：“这是何意？怎么要去京城，还说要带她出门谈事情？”
　　苏谶更不解，他跟苏夫人不一样，不解的事情闷在心里想，这种涉及他女儿的事，他弄不明白就不舒服，是以他抬脚就走，“我去常府问问。”
　　苏夫人着急知道此事，也不拦他，“快去快回。”
　　苏谶到了常府，看到了一身崭新劲装的女儿。
　　苏苑娘面相柔美娇嫩，是个让人一见就想捧在手心的女儿家，苏谶夫妇都会马上之术，因经常带着她出去玩，也教过她骑马，但他可从不知，女儿穿上装束简单的劲装后，身上居然能有飒爽干脆之气。
　　常伯樊不在府上，苏谶过来见到的就是女儿，一看到女儿很是呆了片刻。
　　苏苑娘刚换新衣裳就听到父亲来了，飞快换了出来给她爹爹看，没成想爹爹却是愣了，苏苑娘不禁低头打量着自己，生怕哪有不对。
　　她一低头，苏谶就回过神来了，他过来扶住女儿的肩膀，看着她还茫然懵懂的小脸，低声问：“你告诉爹爹，常伯樊是不是要带你出去风餐露宿？”
　　“爹爹？”
　　“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吃苦不算，还要带着你一起。”看着女儿天真的小脸，苏谶捺着性子和她解释，“美其名曰同甘共苦。”
　　这下苏苑娘不解了，“不对吗？”
　　“对什么对。”苏谶怒了，“在外奔波是他的事，关你什么事？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各行其位，这是天道。”
　　是了，不能抛头露面，苏苑娘懂了，点头道：“爹爹，我不抛头露面，我就是只跟他一块儿去，我让他带我去的，他都吓坏了。”
　　吓得这两晚觉都没睡，眼睛底下两个黑圈圈。
　　“是你要去的？”苏谶傻眼了。
　　“嗯。”苏苑娘点头。
　　她还点头，苏谶又气又怒，“眼看要出远门了，你怎生起的这念头？他怎么还答应你了！糊涂。”
　　舍不得怪女儿，苏谶就怪女婿。
　　“我跟他说，他这次要是不带我出门，我就要死在家里了。”苏苑娘犹豫了一下，看她爹爹生常伯樊的气了，她想不能冤枉了常伯樊，便说了。
　　“什么？”苏谶大惊失色，口水随之而出喷到了女儿抬起的小脸上。
　　苏苑娘的肩膀被他扶着，不敢当着父亲的面抬头擦脸，她不安地动了动肩膀，移了移小脚步，方道：“爹爹，常伯樊要是出门了，有人要害我呢。”
　　上辈子她就没躲过，这世起了念头，她就尽信其有罢，她不想再死了，还有……
　　苏苑娘甚是认真地接道：“你和娘亲也要注意，不要让人害了你们，尤其是娘亲，爹爹您要帮我看住了，莫要让娘亲生病，感染风寒，让娘亲咳嗽。”
　　上世的事情需要不是发生在此时，但这辈子变的事情太多了，苏苑娘不敢说之前的事情不会提前发生。
　　尤其她现在觉得自己又要被人害了之时。
　　“什么害不害？”苏谶一听女儿的话，心中顿时一片火怒交织，“你这几日怎么说的都是妄语？”
　　前两天才跟她娘亲说要好几年才能生孩子，现在就说有人要害她，害了他们……
　　苏谶又惊又怒，回头就道：“常孝鲲呢？叫他回来见我。”
　　女儿说不通，苏谶便想着教训女婿。
　　“爹爹莫气，我这就去叫他。”苏苑娘一看父亲大发雷霆，脸上一片胀红，自己也急了，跺着脚道：“您莫气莫气，别气了。”
　　苏谶看她倒先自己伤心了，忍着气安慰她道：“是是是，气，你叫常孝鲲给我……回来。”
　　快点滚回来，看他把苏谶的女儿都养成什么样了，神神叨叨的，快要把他吓死了。
　　常伯樊很快就回了，和苏谶一道去了他处理公务的书院，不等书房关上门，苏谶一脚踏进书房回头就朝常伯樊寒声道：“你今儿要是不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了，我就带我女儿回去。”
　　常伯樊一脸漠然，他冷漠地看着南和躬着腰小心地关上门，等到门掩严了，脚步声远了，他才转过身和岳父道：“这一次，我是必然要带苑娘出去的，还请岳父、岳母谅解。”
　　“你这是何意！”苏谶大惊。
　　常伯樊眉头紧锁，看了大惊失色的苏谶一眼，他岳父也被吓着了。
　　泰山崩于前也未必改色的老状元能被吓成这个样子，到底是为何，常伯樊心中清楚，不过是因着他家苑娘而已。
　　常伯樊脸色一软，朝老岳父走去，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道：“爹，大房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苏谶身体一记激灵，瞪向常伯樊。
　　“您还记得之前我跟您说过的苑娘和蔡家告事的事吗？”
　　“怎么了？这不是你我担了过来，没让她出这个头吗？”
　　“是，但蔡家那边这几日有人进临苏了，这是我连夜着几十号
　　人排查查出来的，所来何意，孩儿现在不清楚，再过几日，等我带苑娘出去了，事情可能才能查出一点眉目……”常伯樊攒着眉头，心事重重，“不管如何，我明天就要带苑娘出城。”
　　他瞥了岳父一眼，见岳父也眉头深锁，他顿了片晌，又道：“我虽在临苏城里说得上话，但临苏城毕竟不是我的。”
　　他意有所指，苏谶一想就想到了姓方的县令上面，想到这些人打的常家的主意，心中顿时一凛，双眼一寒，凌厉地朝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看岳父若有所悟，承认点头道：“这段时日常家所发生之事，所有的时间，够京里与临苏通两个来回了。”
　　不知道上头是什么主意，但未必会是好主意，且他已找着了门路，欠他常家盐钱的户部中人绝不可能坐着无动于衷，等着他上京要银子。
　　“好，好……”苏谶闭眼，“你带她出去，接下来的事，我来看着。”
　　看几言就说服了岳父，精疲力竭的常伯樊偏头朝他拱手，感激道：“伯樊在此谢过父亲爱护。”
　　苏谶也是心疲，叹了口气。
　　常家啊，他原本以为能扶起来，可事到临头，实际比他想的要难多了，他还是过于轻敌，当初想的太少了。
　　*
　　这日一早半夜，苏苑娘就跟着常伯樊轻装上路了，她仅带了胡婶子和胡三姐两人，而明夏通秋由着常伯樊做主，送去了苏府暂待，飞琰院则交到了旁管事手里，大门紧闭。
　　常伯樊甚至让常六公住进了常家本府坐镇，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便连身子不太利索的常六婆也跟着住了进来。
　　苏苑娘昨晚才见过悄然而入的苏六公一家，半夜就被常伯樊带上马，悄悄地从小路出了临苏城，压根就没走城门。
　　她不解，但一路没多问，只有到出了临苏城近百里，她在马上颠了大半日后，方才下马歇息用吃的。
　　等到下马喝过水，她本来要问事，却见常伯樊在塞了一个馒头后，就着她的腿枕着睡了过去，苏苑娘的话便问不出口了，频频回头看突然跟着她出来了的胡婶子，指着胡婶子能告诉她点什么。
　　胡婶子见娘子看她，连塞带咽把一个馒头咽下，过来跪坐到了苏苑娘身后一点，跟苏苑娘小声道：“娘子，是夫人吩咐老奴过来跟着您的，说这次您和姑爷出来，不方便带人，就让我们母女俩盯着点。”
　　胡婶子说到这，想及自己这些年不得夫人重用的原因，以及这次夫人叫她过去吩咐的话，她琢磨了一下，择轻把话跟娘子说了一些，“老奴手脚好，有点冲锋陷阵挡在前面的能耐，三姐的大力气就是随了我，到时候有什么粗话，您就使唤老奴就是。”
　　胡婶子是佩家的家奴，是随佩二娘嫁进苏家的陪嫁丫鬟。她本应是跟佩二娘最亲近的人，曾也确实得过重用，是佩二娘身边掌着嫁妆箱子钥匙的大丫鬟，但后来出了一事，胡婶子失心疯把跟她夫郎胡大吵了几句嘴的人家仆拿扁担打了个半死，最后还是来了五六个壮丁把她拉开，她才没把人打死，如若不是她当时身上怀着身子，佩二娘看在她在身边当了十来年的差从未出过错的份上，当时她的一家三口就被逐出苏府了。
　　胡婶子一动手就管不住自己的手脚，但这次出来之前，夫人叫了她前去，吩咐道：“我望你明智，能知轻重，如若收不住手脚，也不必你管，后果由我来担着收拾，你只管尽全力护着我儿就是。”
　　同时，夫人许了她她儿女前程。
　　就冲着这个，胡婶子已做好了把命搭上的准备，遂跟娘子说的话也很明朗，让她尽管使唤就是。
　　苏苑娘以为胡婶子来说的是为何不走正城门出来的事，没想成听到的是这个，原来三姐像的是她娘，那前世她见到的那个两眼无神，臃肿苍老浑浊的老妇……是如何变成的呢？
　　苏苑娘忍不住回头看向了胡婶子，见的是一个半低着头，略有些发福的壮妇。
　　“婶子……”苏苑娘迟疑地道，“好生厉害，苑娘路上安危就劳你照顾了……”
　　娘亲让婶子过来，是为的此罢？
　　“哪里，这是老奴该做的，娘子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您的安危我肯定是守着的，您就放心和姑爷好好走着。”
　　“是了。”苏苑娘点头，正要不死心问为什么要抄近路，却见婶子说完就退下了，她想把人叫回来，可腿上还有人，便连转身都不利索，便把话搁下了。
　　好在三姐在快快填饱肚子后，就过来侍候她，把话给她说了一点。
　　“娘子，我听说城里有人害姑爷和您呢。”胡三姐挤眉弄眼小声地说着，说一句就要小心地往娘子腿上探一眼，“来头好大的呢，老爷夫人都知道了，昨天老爷过来回去的时候就把我爹娘叫过去吩咐事了，我是偷听我爹娘说话听到的，您别跟我老娘说啊，要不她能打死我。”
　　“喔。”苏苑娘点头不已，头一次深信了三姐所说的她娘会打死她的这句话。
　　不远处，常伯樊带的二十个护院频频往这边看，许是补过食了，他们围着这边围成了一个圈。
　　苏苑娘刚用过一点吃食，常伯樊就醒了，他一醒揉着脑袋，探手摸了下苏苑娘的脸就朝护院那边走了过去，吩咐了几句才过来和苏苑娘说话，“苑娘，再歇半盏，我们就要上路了。”
　　苏苑娘点头。
　　“可累？”
　　苏苑娘摇头。
　　常伯樊笑了笑，冷冰冰的脸上挤出了点笑来，“再行一个时辰的路就到了打尖的地方，你就能好好歇歇了。”
　　“你也是。”苏苑娘看着他眼底下的青黑，道。
　　闻言，常伯樊发自内心地笑了，拉过身上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把人拥入怀，长舒了口气后道：“你忍忍。”
　　再忍忍，再忍几年就好了。


第149章 
　　常伯樊的话苏苑娘没放在心上，上辈子她觉着日子就是忍，这辈子她已不这样觉着了——这是她明明白白选择的路，是她的难她就担着，是她的福她就享着，一切皆是她的所求与所得。
　　连赶了三日路，他们方到长山寨，这一路行来，最筋疲力尽疲惫不堪的居然不是苏苑娘，而是随他们一道而来的郭掌柜。
　　郭掌柜屁股已被马垫磨破，人发起了高烧，被护院背着进了长山寨，常伯樊一行人一进山寨，头一件事就是找寨医给他看病。
　　“娘子，是这家的夫人让我端给您的，姑爷说是用牛挤出来的奶和姜煮的茶，您赶紧喝两口驱驱寒。”那头郭掌柜抬进房间在看病，常伯樊和长山寨的寨主在火塘边说话，苏苑娘则在常伯樊为她借的屋子里换掉潮湿的衣鞋，这厢胡三姐得了主人家给的茶，捧着进屋来道。
　　这厢苏苑娘已换好袄衣，正低头和为她穿长棉靴的胡婶子一道为自己穿靴，胡婶子扯靴带，她也帮着扯，一听三姐的话，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可帮我谢过寨主夫人了？”
　　“谢过了。”
　　“姑爷可说好话了？”
　　胡三姐摇头。
　　“你去看看，等姑爷说完，就让他进来换鞋，他的也湿了。”
　　“我这就去。”
　　胡三姐扭过身就去了，不一会儿常伯樊就进来了。
　　山间阴暗，又多雨水，这白日间正午屋间也是黑暗一片，屋中点了一盏油灯照明，常伯樊一进来，就看到灯光下，娇妻两手捧着粗黄的土碗，吹着上方的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甜甜的姜汁茶，见到他进来，她茶也不喝了，眼睛跟着他动，直到他在她身侧坐下。
　　屋子不大，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还有两条长凳，现在桌子长凳上已摆满了各种物什，苏苑娘则坐在床边，常伯樊过来坐的也是床。
　　这是一个和常府截然相反的地方，鄙陋，狭小，还有些污脏，便连她手中的碗也是，豁口处蒙着一层黑。
　　这厢苏苑娘见他看着她手中的碗，她低头看了下已被她吹凉了的甜姜茶，仅犹豫了一下，她就把碗送到了他嘴边，道：“那你喝一口。”
　　莫要馋。
　　常伯樊垂下眼，就着嘴边的碗口喝了一口，抬眼看着她拿回碗去，跟着喝了一口，发出了一声浅浅的满足的喟叹。
　　“好喝？”他问。
　　“好喝。”苏苑娘伸手推他，“你换衣裳靴子，等换好了就给你喝，我给你留半碗，喽，你过去。”
　　常伯樊要换的衣履鞋袜她已经挑好了，常伯樊照着换就是。
　　“娘子，那我和我娘退下了。”三姐一看姑爷要换衣，忙道。
　　苏苑娘点头。
　　她屋里的规矩是常伯樊要是在她屋里换衣裳，那就得自己动手，南和是不能进内卧的，至于丫鬟们因着了冬与知春的事，便连通秋都懂得避嫌。
　　丫鬟们自个儿晓得避让，苏苑娘也不吩咐她们侍候姑爷，她的这几个丫鬟，三姐就不说了，她没打算留在身边，而明夏和通秋这两个丫鬟她往后都是要择好人家嫁的，她们守着规矩一点，往后给她们找夫君的时候也好说话。
　　胡三姐在她屋里当差，胡婶子自是知道她的规矩，女儿一说，就跟着她退了出去，留常伯樊屁股没坐热，就要站起来自己动手换衣裳。
　　常伯樊一动手，发现衣裳是暖的，他拔弄了下衣裳，发现里头有个小暖炉正煨着他的衣物。
　　刚才三姐拿暖炉到火塘边要炭，常伯樊以为是他家苑娘冷，下人是来取炭为她暖手的，没想着，这暖炉没在人手中，而在他的衣物中。
　　常伯樊心头陡地一烫，回过头去，妻子正专心至致认真地喝着她的茶。
　　回过去的这一眼，看得常伯樊心烫眼也烫，有些慌张地回过头来，定了定心神，这才把暖和的一身衣裳换到了身上。
　　等到他回来，他家苑娘果真给他留了半碗正好的暖茶，常伯樊一口把那放了诸多白糖的茶饮尽，牵了她的手起来，“老嫂子煮了一大锅，我们出去你再喝一碗。”
　　“等等。”苏苑娘去拿桌
　　子上准备的礼物。
　　“这是什么？”常伯樊等她回来。
　　“是一根简簪，我看那一位寨主夫人头上就簪了两根，我想这根给她。”
　　常伯樊看着她打开的布巾，摇头道：“太贵重了，他们不会收的。”
　　苏苑娘看了眼手中的金簪，抬头，“我只带了这一根簪子。”
　　因着这次出来没打算在外头久留，他们行李本就不多，她就给她与常伯樊备了两身衣裳，至于首饰，就两三样而已，还都是简单的金银簪钗。
　　“有银簪吗？”常伯樊看她头上戴的仅两枝银钗。
　　“没有。”
　　“有银钗吗？”
　　“有的。”
　　“是你的心爱之物吗？”
　　“不是。”是她想着娘亲老说的出门在外要平常，这才挑的不打眼的银饰，以往在家里是不经常戴的，谈不上心爱。
　　“那就挑一根银钗罢。”
　　“为何呢？”
　　“金饰太贵重，老寨主本对我有感激之心，收了他心里难安，银饰要差上一些，且我们要在这里打扰他们家两日，你又是头一次见他们，他们要是推迟，就要换我们心里过不去了，他们不会让客人这般难受。”常伯樊来之前跟妻子说过他跟长山寨老寨主的深厚交情，见她如此慎重对待这段关系，他除了惊喜还是惊喜。
　　他不得不带她出来是为避险，可不曾想，她一不喊苦二也不嫌脏累，一路的安之若素，仿若她从来不是富贵出身。
　　“我懂了。”不懂就问，在临苏常家的事情苏苑娘还能就着前世的因看得明白，这外面的事情她是头一遭经历，心里也忐忑，见常伯樊为她解释，她受教点头，不由松了口气。
　　“苑娘以前和父亲来过这种地方？”常伯樊牵着她的手，拉开门。
　　“和长山寨相似的地方吗？”
　　“对。”
　　“不曾。”
　　常伯樊顿了顿，带她出了门，走过昏暗狭窄的楼道，牵着她下木楼，等她安稳地下了楼梯，落到了他跟前，他看着昏暗中那张不慌不忙的小脸，“那害怕吗？”
　　苏苑娘摇头。
　　常伯樊不再问了，眼看就要出楼道走向宽敞的大堂，昏暗中，常伯樊听到她的声音响起：“我不害怕，我要陪你。”
　　常伯樊顿足，握着她的手紧了，他回过头去，轻声问：“不喜欢也陪吗？”
　　“对。”苏苑娘轻摇了他的手一记，亦轻声道：“我说过的。”
　　她兴许陪不了他天长地久，但在他们彼此最黑暗的这段时日，她会陪着他走过去的。
　　*
　　长山寨的老寨主名叫树宝根，常伯樊与这个寨主的交情的来因起源于他帮长山塞灭了山匪，还帮他把他被山匪劫去的孙子救了回来，后来才有了长山寨愿意把山中所寻到的五十年以上的桐木卖予他的事。
　　常伯樊初进长山寨的时候才十六岁，尔今他已年过二十二，他成亲的时候，长山寨还送了他十根百年的桐木当贺礼，如今他带新娘子上门，老寨主当这是荣幸，当天就杀了一条猪，两只羊，为这对来长山寨的夫妻办了一场迎客宴。
　　这晚常伯樊笑得很欢，喝的大醉。苏苑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欢笑过，在老寨主树大娘的身边不停好奇地看着她感觉有点陌生的丈夫。
　　树大娘和来陪客的寨中妇人见她老看自己的男人，哈哈大笑，叽里呱啦，用苏苑娘听不懂的话取笑了她好几次。
　　苏苑娘听不懂她们的话，但能听懂她们的取笑，等被她们笑过几次，也有些羞涩难当，不敢再往在人群当中大笑的常伯樊身上看了。
　　这晚常伯樊醉了，山里夜里水冷，没有沐浴的热水，也难寻沐浴的大桶，苏苑娘难得没有嫌弃他身上带有的酒腥味，被满身酒味的他拥着也未觉得难以忍受，适应了片刻就跟着他睡了过去。
　　翌日，苏苑娘起来时晚了。
　　山间光线暗，她以为天还没亮，实则时辰已过辰时。
　　郭掌柜身体已好了许多，能坐起跟常伯樊与人一道说话了。
　　常伯樊这次要把长山寨交换木头的事交给郭掌柜，而长山寨的事
　　情不是老寨主一个人说了算的，这寨子里有三大姓，得这三大姓的人和老寨主一同同意郭掌柜的接手，下次郭掌柜过来，才能代替常伯樊把这桩买卖做下去。
　　郭掌柜一能说话，常伯樊就让老寨主请了三大家的人过来说话。苏苑娘起来的时候，男人们的说话才刚开了个头，等到她随女主人和女主人的儿媳妇孙女们用过午饭，那边还没散，等到苏苑娘对着听不懂她话，她亦听不懂对方言语的女主人笑了又笑，女主人好笑得很，安慰地拍了拍她，给了她一床被子，示意她盖着被子，靠着被火烧得暖和的木壁打盹。
　　苏苑娘这一睡，睡到天黑，等到睁眼，她这边的火塘边上已不见女主人，只坐了一个脸色暗沉的常伯樊。
　　苏苑娘一看到他的脸，就知出事了，眼光一跳，一瞬间坐直想也不想道：“常伯樊，出什么事了？”
　　常伯樊没有直接回她的话：“饿了吗？”
　　“出什么事了？”
　　“饿了吗？”
　　“不饿，你快说。”
　　“苑娘……”盘腿坐在她身边的常伯樊突然向她靠近，把苏苑娘挡在了他的阴影之下，他问身下那个在他光影之中被他牢牢看守着的人道：“你想要孩子吗？”
　　“啊？”苏苑娘不解他为何口出此言，她傻傻地，“想要。”
　　她想要回她的孩子，这是她想和常伯樊、要在常家好好把日子过好的终因。
　　“如果有人要杀了我们的孩子呢？”
　　仅一句话，阴影里的苏苑娘一张脸刹那煞白如雪。
　　“如果有人，要杀了你呢？”常伯樊又道。
　　火塘里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他靠着火光那边半张冰冷的脸，就似罗刹出狱……
　　“常伯樊，你查出来了吗？是真的有人要杀我吗？”苏苑娘听明白了，她听着和她上世完全一样的命运，居然觉着她对这个结果没有一点意外和惊奇。
　　她懦弱蠢笨，有的是人想取而代之，她精明能干，也还是如此。
　　错的从来不是她的愚蠢和聪明，而是她为人妇，为常家妇的这个位置。
　　常伯樊未直接答她，他低下头，碰了碰她的温暖的脸颊，末了，他方哑声道：“是查出来了，蔡氏买通了厨房的人要给你我下毒药……”
　　常伯樊说的时候看着她的肚子，苏苑娘的心突然间砰砰直跳，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肚子，瞪着眼睛看向常伯樊。
　　“但没事，没事……”不知是在安慰苏苑娘，还是在安慰自己，常伯樊抖着手盖在了苏苑娘的肚子上，他凝望着那两只手覆盖的地方，“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苑娘，我们没有吃到药。”
　　我们？苏苑娘还没开口问，就被常伯樊一把抱在了怀里。
　　厨房大厨的手里，查出了断子药和断命药两种毒*药，这两种致毒的毒物，断子药是给他吃的，说是要用在他经常食用的肉食当中，而杀人的毒药则被大厨炮制在了苑娘经常食用的红枣中，大厨供出了是蔡氏收买他所为，但蔡氏那边抵死不认，当天蔡氏就被方县令带着人从常府走了，是以岳父大人才令他留在家中的护丁快马加鞭连夜送信过来。
　　常伯樊一听到从临苏过来的护院送来的消息，从听到消息的那刻后怕到现在，浑身颤粟不住。
　　“没有是吗？”苏苑娘已是紧张不已，但常伯樊看似比她还慌，她力持镇定道：“那就好，我们都逃过一劫了。”
　　“苑娘。”
　　“诶，常伯樊。”
　　“苑娘……”
　　“是，是，当家的……”苏苑娘被他一声声喊得想哭，“常伯樊，我晓得了，我们没有吃到药，你莫慌。”
　　“苑娘，”常伯樊一声呜咽，“他们想要你的命，苑娘，苑娘……”
　　她是他耗尽所有心神努力才换来的妻子，可他们想要她的命就要她的命，而他现在却拿他们没有办法。
　　他们想夺走他的一切，而他却要假装他们没有动手，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位高权重的人赤*裸*裸地凌*辱他，等到了京里，他兴许还要对他们笑脸迎人，虚与委蛇。
　　活着真难呀。


第150章 
　　常伯樊痛彻心扉，苏苑娘心中隐隐作疼，原来她木然地看着常伯樊在她无法感同身受的那些哭或笑，如今她已能感同身受其个中滋味。
　　说起来，这些让她难受的感受，懂还不如不懂——人世间原来如此复杂。
　　苏苑娘抱着他，等着他渐渐平息，等了好一会儿，见他呼吸静了，心跳平了，她方问他：“是谁要给我们下药？”
　　常伯樊一顿，慢慢坐直，正在说话，又听她道：“你告诉我是谁罢，常伯樊，好的坏的我皆可和你一起去担。”
　　“苑娘，你还小……”
　　苏苑娘摇头，“不小了。常伯樊，孤掌鸡呜，独木难支，而我早晚是要与你并肩作战的，若是等到你护不着我，我也没能耐与你内外接头的时候，那个时候就晚了。”
　　就如他们的前世，什么都不懂的她与什么都懂的他中间，唯剩眼泪与憎恨。
　　常伯樊眼角发红，他怔怔地看着相形之下要较他更为冷静的女子，觉着她是如此的陌生但又熟悉。
　　如她所说，她不小了。自他们成亲以来，她做的每一桩事都超过了他对她的以为。
　　这一刻，常伯樊怅然至极，他以为只要她嫁给他，他就能成为她的天，她的依靠，她目光所及里唯一的存在。
　　“常伯樊。”他看着她发呆，似是傻了，苏苑娘不禁叫了他一声。
　　“苑娘……”
　　“是。”苏苑娘跪坐在他的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一双明亮清晰的眼里皆是常伯樊的倒影。
　　“并肩作战……吗？”常伯樊艰难地从喉口里挤出这句话来，泛起笑的嘴角因痛苦细不可察地颤粟着。
　　他原本以为，他会做得比她父母更好。
　　“是。”这厢，在他跟前的苏苑娘想也不想点头。
　　常伯樊看着她，难以抑制心中的痛苦，“你还……想回去吗？想回你父亲母亲身边吗？”
　　她恨他吗？如若他放手，她是不是还是想回到她的父母亲身边？但常伯樊没有勇气问出前面那句，只敢问她是不是想回去。
　　苏苑娘不知她的问话为何生变成了到了他问她是不是要回去，她没仔细想，只是就着他问的话往下想了一下，便答道：“不想了。”
　　现在不想了，就如前世嫂子与她所说，没有常伯樊，她也会有姓张或姓李的丈夫，亦会有张家或李家的问题，如若她没有应对这些世俗的本事，没有解决问题的能耐，她总归会成为被问题解决掉的那个人，被命运放弃。
　　她往后也许还是会跟常伯樊和离。但和离之前，她一定要拥有在世俗中立足的能耐，而不是到时候让爹爹娘亲去替她承担解决，被人指指点点，而她在深闺中过着通过他们的牺牲成全才得来的好日子。
　　她的干脆回复让常伯樊心中一松，失态地又抱住了她。
　　他的起伏不定让苏苑娘有些困惑，但困惑的同时，她又有些释然。
　　原来，他并不是强大无畏，无所不能的；原来，靠他一个人，是承担不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的。
　　“这次我和你一起。”这一次，苏苑娘没有犹豫地回抱住了他，轻声但无比坚定地与他道：“常伯樊，你记着，你并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常伯樊抱着她，就如在水中垂死的人抱着浮木紧紧地怀抱着她，悠悠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还是看不到她的心在哪里，在她的眼中，他还是没有看到她的情，但无所谓了，只要她的人在就好。
　　她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共荣辱，已足够他心悸。
　　*
　　这日傍晚，常伯樊吩咐下人准备明日回程的事，这次他与苏苑娘先回，郭掌柜则要在谈妥木料的采买之后才能回，要比他们晚个三四天。
　　知道他们夫妻俩明早就要回，树寨主一家又叫来了几家人给他们夫妻俩饯行，这晚苏苑娘收到了树大娘几个寨子里的妇人送来的一些零零碎碎的礼物，从花毯到晒干的蘑菇，大大小小打了三个大包袱方把东西收拾紧妥。
　　常伯樊直到第二日起程的路上才跟苏苑娘说起临苏城里的事。
　　常伯樊只说了个大概，苏苑娘一听厨房里的人被收买了，便问，“是哪些人被收买了。”
　　“东厨子，刘厨子，和他们的徒弟共五人。”
　　“刘厨子有一个徒弟，是我带过来的人，他也在其中？”此前苏苑娘的陪嫁当中有个机灵的小子想学厨，便托他娘来请求，苏苑娘答应了他们。
　　常伯樊低头看了她一眼，苏苑娘便知是了。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前世关于这个人的印象，发现前世的这个家丁，早些年就让她捎出去管铺子了，并没有带在身边，后来她母亲过逝，父亲离了临苏，她打算离开常伯樊的时候就把她的铺子折价卖了，把身契给了奴仆，按大小给了银子放了他们自由身，这个这世进了厨房的家丁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没背叛过
　　她的人，这世成了背叛者。
　　苏苑娘若有所思。
　　回程的第一段路是下山，是石头路，护院牵着绳子在前面引路，走的并不快，常伯樊与苏苑娘共乘一骑，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妻子静静想事的脸庞分外沉静，常伯樊一直看着她的脸不说话，直到她抬起脸来看他，他怜惜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厨房里的人原来是经过我精挑细选出来。”是以苏家带过来的人有一两个叛变也在情理之中。
　　“厨房的人是我定下的。”这世她嫁过来没几日常家上下就大肆清洗，厨房的人从大厨到洗菜娘皆由她过目定下，人可能是他常家的人多，但她是最终下主意的主母，这事怪不了常伯樊。
　　若说到责任，常伯樊和她一个身为当家和内当家，谁也逃不脱。
　　这厢，常伯樊默然。
　　“那大嫂被方县令带走是凭的什么说法？”苏苑娘又接问。
　　“说是带回去问话。”常伯樊道。
　　苏苑娘沉默了片刻，问：“她带走对我们可有什么危害？”
　　这下，换常伯樊沉默了起来。
　　“会不会被指使着反咬我们一口？”毕竟蔡氏对他们的恨意有目共睹。
　　“会。”常伯樊见她抬着小脸看着他不放，无奈道了一字。
　　“你可知会是如何个反咬法？”有关于此类的事，苏苑娘前世经历过，已足够懂得人心险恶，只是她在常家的那些年，她被众人指摘时，多数还是常伯樊出面替她挽回局面，她正面应对的时候甚少，这次蔡氏与她到了差不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候，苏苑娘不想退缩。
　　是她主动自行招惹的蔡家。
　　“许会无中生有一些事情，她已被方县令带走，到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大约呢？”
　　“说我的铺子有官禁之物，我们库房不干净，甚至是我们的盐井有问题，这些事可大可小，要看方县令的胆子了。”
　　“方县令的胆子会有多大？”
　　常伯樊惊奇地看着她，半晌后，他笑了，在她耳边轻声道：“不会有多大，他有把柄在我手上。”
　　“是了。”苏苑娘点头。
　　常伯樊从不是不留后手，坐以待毙之人，若不然前世他也不会几次绝处逢生。
　　“那我们会被扒一层皮吗？”苏苑娘又问。
　　“会。”常伯樊无奈了，他家苑娘好似懂的有点多了，他可不觉得岳父那边有教她这些晦涩难懂的门道。
　　这该是他大舅子才懂的事情。
　　“大嫂是个祸害。”苏苑娘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蔡氏被方县令被带知，就如同从常家带走了一柄会回旋的刀，迟早会被人拿住回头刺他们一刀，且会刺中要害。
　　“是。”常伯樊在她头上沉声回道。
　　苏苑娘问完想问的，不再多嘴，等到了山下平路，她催促了马儿两声，常伯樊借此方才察觉她的着急。
　　常伯樊提前一天回去，为的就是在路上不要赶得太急，但因苏苑娘在路上多催促了两次，他们比常伯樊原定的第三日傍晚要早了半天，在中午赶回了临苏城。
　　他们从城门直奔常府。
　　常府这几日由常六公坐镇，当家夫妻一进门就是进了大堂等他，常六公一得消息就带着长子常太白赶了过来，进门一看当家媳妇也在，就让下人去请太白娘子过来。
　　“六叔公，太白叔。”常伯樊一见他们，拱手礼道，苏苑娘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的喊声朝这俩人一福身。
　　“大当家。”常六公、常太白连忙回礼。
　　“还请叔公和太白叔叔给小子说一说这几日小子离开的事。”
　　常太白忙接话：“就由我来跟你说罢，这事从你们早上离开开始，你走之前吩咐当家媳妇的丫鬟去厨房准备补身的早膳，那边老大人早吩咐了人守着，这才偷听到他们悄悄商量着下药的事情……”
　　常太白所说的与常伯樊之前得到的消息没有出入。事情是由常伯樊走之前抛下的诱子开始，他早先已大张旗鼓说要带苏苑娘出门，这消息只要是府里亲近的人都知道了，那天早上厨房得到消息说当家的要带夫人出门，路上奔波，早上要用顿好的，常伯樊本来就已知道厨房那边出了猫腻，猜想厨房那边会当这是个好机会会动手，果然不出所料，厨房那边在给常伯樊用的肉汤里下了药，这厢宝掌柜已带着三个大夫守着验食，一验出东西来，就按常伯樊之前留下的话，去苏府请了亲家爷过来主持审问。
　　姜是老的辣，苏谶只花了半日的功夫就让厨房的人供出了蔡氏，只是没想到方县令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在午后过了不久就上府强行带走了蔡氏。
　　“这几日老汉每天都去县衙问消息，但县衙那边不让我见孝松娘子，说县令大人这几天忙别的大事，要过几天才会挪出时间来审到这案子，让我们稍安勿躁，且等几天。”常太白一说完，常六公抚须苦笑连
　　连，撇过头去道：“惭愧，当时县令临时上门非要带孝松娘子回去审问，给常府一个交待，我拦了又拦，还是没拦不住。”
　　岳父都没拦住的人，岂是一介老人能拦住的？常伯樊没有怪他的意思，点头道：“伯樊知叔公已尽力。”
　　“倒是孝松这几天没什么动静，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也没闹事，我早上才过去过，也没问我他媳妇的事。”常太白又道。
　　说到这里，他媳妇来了，在常伯樊身边静坐着不语的苏苑娘这时站了起来，看着她走近。
　　“爹，大郎。”太白娘子见过公爹与丈夫，忙扬起笑脸与常伯樊夫妻道：“大当家和当家媳妇回来了？”
　　“婶子。”两人与她见过。
　　一见过人，不等常伯樊多说，苏苑娘先开了口，“婶子，我们旁边说话罢，就不打扰叔公叔叔他们和当家说话了。”
　　“诶，好。”
　　太白娘子与她去了偏堂。
　　一坐定，在外边候着的明夏带着通秋忙进来奉茶，苏苑娘看了她的这两个丫鬟一眼，见她们神色还算好，心便安了不小，与常六公家的大儿媳妇问起了她想知道的事来。
　　“婶子可知出事那边家里有什么异动？例如那天出进的人有什么不同寻常打眼的，婶子可有知道的？”
　　太白娘子见她一坐下就开门见山，可算是领教了这长相柔美，一身端庄的当家媳妇身上的杀伐气了，以前可真是见少了，不知她的真面目。
　　“不瞒你说，”她问的太直接，太白娘子亦没有了打马虎眼的心思，“方县令上门上的太及时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差了家里的人去过问之前有没有出去通风报信的，一查府里还真少了个人，是马房那边一个叫乔大叶的马夫，他是府里的家奴，上有两老，下有四个小的，一家八口都是家里的家奴，我当天实在是想不通，他怎么就抛下了家里人跑了。”
　　说到这，太白娘子叹着气道：“这两天我都在打听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鬼，还真打听出点东西来了，这家伙听说是拐了城西一家的媳妇走了，那家的媳妇家里人也在找人，还找到我们府里来了。”
　　苏苑娘不禁颦蹙。
　　“那家的人说是这乔大叶拐了他们家的儿媳妇，说是有几个邻里亲眼看见乔大叶当天中午背着包袱，拉着这家的儿媳妇出了城门，”太白娘子比苏苑娘年长不少，膝下有三个儿女，说到这脸上亦免不了灿灿，“这几天城里也没少风声，说他们俩早就私通上了。”
　　“我记得他……”这厢，苏苑娘开口。
　　“啊？”
　　“他父母是前院的洒扫，他爹如我没记错的话，叫乔保平，还会点瓦匠活，府里瓦墙修缮的有他的一份。”
　　“对，就是此人。”
　　“他不是年初才生了个儿子。”府里的家仆，苏苑娘不说人人熟知，每一个都叫得上名，但大体的印象还是有的，每家的大情况也知道一些。
　　“生是生了，”太白娘子嘘唏，满脸诚恳地看着苏苑娘道：“可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已经叫他父母媳妇过来问过话了，现在这家子都倒了，当家媳妇，我也不瞒你了，他家那个媳妇昨晚半夜还拿了绳子上吊，还好被她家里人发现了，这才救回一条命，我是想把人叫到你面前来，可现在这家子禁不住问话，要不缓一缓，等明天再把人叫过来？”
　　“他们不知情？”
　　“哪儿来的知情啊，”太白娘子甚是无奈道：“要是知情，一大家子就在这，哪敢让他胡作非为？这也是生了个孽子，连亲生父母儿女的死活都不管，他老娘的眼睛哭瞎了都没用。”
　　苏苑娘默不作声。
　　太白娘子不知她是怎么想的，这时也不好说话，垂着眼看着地上静待她表态。
　　过了片刻，她方听这当家媳妇道：“他家里人想来是不知情。”
　　“是这个理，我也是这特么才是你的，要不他家里人怎么可能让他拐了个荡*妇跑了。”太白娘子忙看她。
　　“我就不问多的了。”一个能为了风流抛下了妻子父母儿女的人，想来这个人绝计不是良善之辈，“不过要麻烦婶娘问问这个人平时有什么异常，多问几句，我这边也会让管家管事的去问问，看能否多问出来点什么。”
　　“对了，”苏苑娘转念一想，另道：“婶子，你这几天问的话多，我想问一下，这人除了不孝不义，平时可有什么喜好？我们常家在东边，他一个常家的家奴，是怎么拐到城西的媳妇的？”
　　“听说他经常出门帮府里拉东西，城西那边是西市，卖菜的多，因着差事他常往那边走。”这个太白娘子早问出来了，忙道。
　　“喜好呢？”
　　“这个……就不知道了。”太白娘子犹豫着道。
　　“我知道了。”看来是没问到，苏苑娘说着站了起来，朝门边站着的明夏道：“明夏，旁管事在哪？”0


第151章 
　　“奴婢这就去叫。”明夏道。
　　太白娘子此时站起，“当家媳妇，那你忙，我就先走了。”
　　“婶娘，不忙，”她要进京，家里的这些事，迟早要落到旁系接手的人手里，与其等她们事后知晓，还不如让她们现在就多明白一些，与人方便，苏苑娘叫住了人，“你且坐，再陪我坐一会儿。”
　　当家媳妇留人，太白娘子稍稍迟滞了方许，便扬着笑脸回道：“那便多叨扰你了。”
　　等到旁马功过来，苏苑娘当着太白娘子的面，问旁管事道：“马夫此人，你可查过了？”
　　“查出来一些。”旁马功忙道，“此人是家里的家奴，其父……”
　　他所说的，与太白娘子此前跟苏苑娘所说的大致相同，苏苑娘没打断他，等他说毕，方道：“你可查过他与县衙可曾有来往？”
　　旁马功当下一顿，抬头看着主母，“这……”
　　他看了看苏苑娘，又看了看太白娘子。
　　“婶娘不是外人，但说无妨。”苏苑娘提示道。
　　旁马功便低头，回道：“亲家老爷这两日似是查出了点蛛丝马迹，小的不敢多问。”
　　父亲那边看来要知道的多点，思及有父亲掌舵，苏苑娘提着的心安下了一半，让旁管事退下，且去忙他的，接而对太白娘子不慌不忙道：“我这头没什么事了，劳烦婶娘过来了。”
　　“不碍事，不碍事，应该的。”相比苏苑娘的镇定，这些日子以来被大事烦忧的常太白媳妇脸上愁绪不少，就是一直露着的笑脸也颇有牵强，这一要退下，前来见苏苑娘强撑着气一松，说话间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苏苑娘看她疲惫，站了起来前去扶她，“我送您两步。”
　　“不用不用。”太白娘子推托了两句，见她没松手，便不再说了。
　　那厢常伯樊和常六公、常太白父子俩还在说话，送完太白婶娘，苏苑娘回了飞琰院，一进门就被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三姐已在飞琰院，娘子一回，就跟在娘子身边，把她刚刚打听到的消息速速说了。
　　她所说的跟苏苑娘已知的差不离，多的是一些细节，苏苑娘听三姐说她父亲今日没过来府里，不过昨天是来的了，便道：“你去打听打听，我爹爹今日可过来，要是府里打听不成，你去家里跑一趟，问问我娘亲。”
　　说罢，又想起常伯樊肯定会找父亲，喊住了提着裙子准备往外飞奔的三姐，“算了，姑爷那边迟些会有信，你去姑爷那边说一声，就说我父亲大人若是来了，让他知会我一声。”
　　“诶，娘子。”还是要报信，三姐不改姿势冲了出去。
　　“娘子，水好了。”这头，前两日由苏谶送回来常府的通秋已准备好热水洁衣，只等苏苑娘净身。
　　等苏苑娘焕然一身出来，前院没有送消息回来，便连三姐也没回，明夏本来想问下娘子要不要派她去前面问问，但见娘子闭眼静坐，一派静心模样由着通秋给她绞干湿发，便止住请示，站在门边翘首看着大门口，等着三姐回。
　　这一等，等到苏苑娘头发绞干，进完膳，三姐才回。
　　通秋围着娘子转，送茶递巾不止，三姐回来还是明夏第一个看到的，一看到三姐
　　进门回头就朝娘子喊道：“娘子，招娣姐姐回了。”
　　胡三姐气喘吁吁回了，一回来就道：“娘子，州府来人了，不知道是来的什么人，老爷和姑爷刚刚去县衙了，家里那边夫人说您且安心歇着，外面一切有老爷呢。”
　　“州府来人？”苏苑娘愣了一下，站起来道，“什么时候来的人？”
　　“就一个多时辰前，奴婢在前面问着话，就听到姑爷收到了这个消息，姑爷一听到消息就打马去了我们府里，奴婢悄悄跟着跑去了，我从后门进的屋，我跟苏管家打听到了消息，还听夫人说了话，就马上跑回来跟您报信来了。”三姐说着话，汗还从她两颊边冒出来往下流。
　　“六叔公还在？”一听州府来人，苏苑娘没有了安心等信的心情，心思着她得动起来。
　　一时之间，她不知从何而动，便想着由人出门打探消息，她好及时知道出了什么事，是好是坏都有个准备好应对。
　　“奴婢去问问。”胡三姐抬袖擦着脸上斗大的汗珠，喘着气道。
　　“明夏你去。”苏苑娘当机立断。
　　“是。”眼看三姐跑来跑去还有力气奔忙，明夏一激灵，不想比三姐差许多，不等娘子多说便快快跑了出去。
　　“招娣姐姐。”通秋机灵地端了水过来了。
　　这个以往眼中只有她的丫鬟也知道察言观色了，苏苑娘心中满意，看着通秋的眼睛微微一柔，但未曾显露声色，转头朝三姐额首道：“坐下喝完茶水再和我说。”
　　“是。”
　　三姐喝完水，便又从头至尾把刚才发生的事细细和苏苑娘说了一遍，这厢明夏也回来了，急急禀道：“娘子，六叔公不在，不久前他也去了县衙，说是姑爷请去的，不过太白爷和太白娘子还在府中，没有回去。”
　　苏苑娘闻言未动，两手拉着手绢垂眼看着，胡三姐等看她在想事，皆没有出声，便连呼吸都放得很浅，不一会儿，苏苑娘抬头，吩咐三姐道：“三姐，你带着你娘前去太白爷那，就让我请他去县衙那边转一转，不一定要进去，就是去打听打听六叔公和家里爷有什么要让家里准备的，打听不成也没关系，就当是去转一转，你让你娘就这么与他说罢。”
　　三姐年幼，由她娘传话好一些，苏苑娘现在身边也没有什么得力的管事婆子，以往她也不想要，不过看来身边还是得备一个，哪怕不当事，至少身份上好传事。
　　“是。”三姐去了。
　　她一去，苏苑娘看着因急忙回来双颊绯红未褪的明夏，微微一笑，道：“想不想以后像招娣姐姐那般厉害？”
　　三姐要走，明夏就得取代她立起来了。
　　“想！”明夏喊道，喊罢方知自己的心思在娘子面前透露得太明显，当下面红耳赤，双颊顿时红得欲要滴血般赤烈。
　　“那先跟着招娣姐姐好好学。”
　　“是，娘子。”看娘子没有不悦，明夏一直纠紧着的心放松了下来，很是松了一口气。
　　她渐渐长大，跟娘子过来的这一年也算经了点事，以往不懂的事情就如拔云见日，茅塞顿开。
　　以往她总觉有野心的女娃子不是好姑娘，是不贞不洁，没有男人要，可弱又有何用？便连娘子
　　都要去争去斗方能立住脚跟，她为人奴者，岂有不进奋之道理？
　　她想当事。
　　身边丫鬟振奋，精气十足只盼着她吩咐事，另一个则悲喜不显，只顾埋头做事，倒不为外物所动。
　　这两个人，要是跟她一辈子的。
　　苏苑娘不敢咬定她们一辈子不会变，但也衷心盼着，往后的背叛当中不会有她们二人，也好全了前世她们那段你生我随的主仆之缘。
　　*
　　冬日的天黑得早，临苏城冬日夜晚的风，裹着河面的水气袭来，吹到人的身上，便是刻骨地寒。
　　天刚刚擦黑，飞琰院就点亮了灯火，苏苑娘喝了两盏浓茶，强撑着今日回来甚感疲倦困顿的身躯，在外面没传回消息之前，招来旁管事和两个管家，把府里这些日子的情况浅摸了一遍，又吩咐了接下来的一些应对。
　　公中安排妥当，她结道：“这几日也不要事事禀告与我，府里衣食短缺等，你们按我将将与你们所说的先自行处置，其后把帐本交上来与我过目也不迟。”
　　“是，夫人。”旁管事带着下面的人应声。
　　“没什么事，你们就退下罢。”
　　旁管事挥手，示意两个管事的先走，等人走了，他跟苏苑娘禀道：“夫人，族里的人知道老爷和您回了，下午来问事的人不少，小的看您刚回来，就擅作自主以您要稍作歇息的事回绝了，假若他们明日还是来问，您看？”
　　“等会儿我会找太白婶娘说说，让她替我再撑几日。”
　　“那小的知道了。”
　　苏苑娘又找来太白娘子拜托，等家事处罢，已是酉时末，她没等来常伯樊给她送回来消息，但被请出去的太白爷回来了，派家丁过来说请她前面一叙。
　　因着州府来人一事，苏苑娘就叫了丫鬟拿来外出的衣裳首饰穿戴一新，只等整装待发，随时都可见外客，常太白才派人去后院传消息，不久就见她随着传消息的婆子来了前院，这厢他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整理好要与苏苑娘的说辞。
　　“见过太白叔。”
　　“多礼多礼，当家媳妇请起。”
　　苏苑娘收回欠身，眼睛一扫大堂，择了堂面的右侧位之首走了过去。
　　大堂有两个正位，其中有她的一个，只是那是常伯樊在时，她方才能泰然随之坐上去的。
　　这时候她与长辈在堂，当不得那般自傲得意。
　　“太白叔，请入坐。”走至座位，苏苑娘回身站定，入坐之前开口请人。
　　“当家媳妇，请。”她正经八板，常太白也不敢轻然视之，脸上端是一派肃穆，尊她为一府主母。
　　“请。”
　　“请。”
　　两人同时坐下。
　　看她脸如少女，举手投足却是大妇之风，明明临苏城多年传她如憨傻痴儿，竟与传言毫不相似，常太白暗暗心惊，心惊之余且听她道：“太白叔找我，可是有话要说？请尽管道来，侄媳自当洗耳敬听。”
　　时间容不得常太白多想，便直道：“我是有消息要与当家媳妇要说，我听说，蔡氏的父母都来了，且不止这个，苏家夫人在大约一柱香之前进了府衙，进去之前苏夫人派家丁来传话，让我知会你一声，她晚些时候来府里。”0


第152章 
　　“亲家父母何时到的临苏？”苏苑娘沉稳问道。
　　“未时。”
　　“可是也进了县衙？”
　　“是也。”
　　苏苑娘略略低头，思忖了片刻，再问：“太白叔可知那二位来意？”
　　常太白摇头，“不知。”
　　“我母亲可是在他们进去不久后就来了？”
　　“是。”常太白迟缓点头，试探问道：“你母亲可是为的那二位……”
　　那倒是不用太担心了。
　　应是了，苏苑娘心中叹息。
　　再生为人，她不想成为父母负累，却还是成了。
　　不过，此时不便细思此事。女儿易情短，顾忌太多，只思情一字，却拿不定真正的主意来，方是事情一败涂地的起因。
　　她是不能再如此了。
　　“太白叔可能为族媳再走一趟？”
　　苏苑娘站起身来，常太白随之而起，回道：“且说就是。”
　　“劳烦您今天在没得信之后，替我盯这一趟梢，我派旁管事与您一道前去。”苏苑娘想让自家人带上银子，以及机灵的二三人过去盯着，到时有事她这边能及时得到消息，也好有个应对。
　　“可，我这就前去。”
　　苏苑娘让丫鬟送常太白去前厅用膳暂作休息，这头叫来旁马功一翻叮嘱，小半个时辰后，旁马功带着挑选的几个家丁，随常太白去了县衙。
　　只见临苏城里入夜归家的人，离常府不远的，又见常府中人行色匆匆而去，回去又是与家人一翻闲聊，暗测常家这次是不是要彻底塌了。
　　*
　　此厢临苏县衙内，县令张长行得知蔡氏夫妇到了临苏上了门来，与苏谶、常伯樊这对翁婿一脸为难道：“二位看，苦主父母也来了，是非好赖，可否给本官一点时日细细去查？二位请放心，本官一定秉公处理。”
　　好一个苦主，苏谶此前还不敢肯定，蔡氏的药来自他人之手，现下张长行再三出手，连在州城府里的人亦赶来了，他就不信这背后没人。
　　可究竟是他定的常家，让女儿嫁了进去。苏谶瞥了神色淡淡的女婿一眼，回首与张长行道：“蔡氏已坦明就是她下的毒手，这等证据确凿之事，我不知张县令为何一定还要费那时日去查？”
　　“此话是也不是，”这老瘪三，陪他周旋了半日还是不肯离去，张长行自认冲着京里那位护国公爷已给他留足了颜面，这厢已恼怒不堪，一改之前的悦色冷淡道：“到了本官这里，蔡氏又改了口风，道此前是盛气之言，老状元郎，您说的和她说的，在本官这里都是一面之词，事情究竟如何，本官还需要些时日去查清真相。您面子大，可本官乃一县父母，职责所在，也不能潦草行事是罢？”
　　还在他面前摆起了官架子，打起了官腔来，苏谶见他铁了心护到底，就知今日之事不能善罢，更不能走。
　　他回头看向女婿，张长行可是他这好女婿用了真金白银打理的，这时候一点用也没有了？
　　常伯
　　樊已看到了岳父脸下的怒火，他朝岳父点了下头，面向张长行。
　　此前他岳父与张长行的交锋他未插言，一直冷眼看着张长行的言行，揣测此人的想法，待确定好张长行此次绝不可能帮忙，且可能还是幕后元凶之后，他开始寻思此事的后果与对策。
　　这耗下来的半日，已让他寻思了好几个来回了。
　　当下以他岳父的怒火，他的不能为甚。
　　一个临苏县令都让他束手无策，那京都不上也罢。
　　现眼下张长行与他装清官，常伯樊也不捅穿，朝他温笑道：“张大人此言甚是，只是伯樊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下张大人，还请大人不吝请教。”
　　可是要给他下套？还是又要拿什么事警告他？常伯樊此人年纪轻轻，却是一派城府，张长行在他身上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从他身上挤出银子来，最是明了此人心思不过了，这下常伯樊嘴一张话一出，他立马警惕起来，后背绷直浑身戒备道：“何事？”
　　他不怕常伯樊告他贪墨，这常伯樊本乃行贿之人。
　　“伯樊想问张大人，当年您籍贯所在的杏花村有一张姓寡妇，此妇有一子，不知母子俩现今在何方？”常伯樊淡问道。
　　这与此事何干？苏谶不由看向女婿。
　　张长行却是当即脸色煞白，腾地一下站起来，手指着常伯樊失声道：“你这是何意？”
　　好大的胆啊！
　　常伯樊亦站起，面色不改，神色淡淡道：“敢问大人，这张氏母子现今何处？”
　　“你，你……”张长行手指发颤，心下兴起了狂风骤雨，他就尤如那狂风骤雨中被掀翻的小船，满心皆是即将被风雨溺毙的惊恐。
　　“你！”绝不能让他把这事说出来，慌忙之中，张长行指向了身边的师爷等人，“你们出去，快点，滚出去！”
　　师爷幕僚等人莫明，有一人不是张长行自己的人，此人乃州府而下，眼见这小县令有被拿住之险，根本无畏张长行大惊失色之下强撑起来的姿态，步跨两步出来，拱手沉声道：“大人，不知何事如此惊慌？”
　　“我让你出去，”这是陆府台派来的人，张长行本不好得罪，但现眼下常伯樊拿住了他的把柄，他已顾不上其他，朝这人道：“戚师爷，本官让你出去，可是听懂了？来人啊！”
　　这戚师爷眼见张长行不听警告，更是不想离去，但外面已有衙役进来，一时之间他也无可奈何，只得在走之前朝张长行摇摇头，暗示他万不可慌乱坏了府台之计，后又在出门之前看了那翁婿一眼，暗忖这一老一小果真好本事，绝不是那等能轻易对付之人，府台派他来盯着他们果然有先见之明。
　　等到那无关之人皆一一而出，那最后之人后脚跟一出门随手把门关上，张长行扬起了手，一巴掌挥向了常伯樊。
　　常伯樊往后一退，头一偏，躲过了这一巴掌。
　　他看向张长行，神情冷漠，眼神冷静。
　　张长行却是手抖，
　　身也抖，脸孔扭曲，狰狞无比朝常伯樊低吼道：“你敢张嘴一个字试试！”
　　“大人心中有数即好。”常伯樊淡道。
　　“你知道什么？”张长行朝他更是靠近，他嘴唇发颤，便连说话皆是发着抖，甚怕常伯樊把他的底都探到了，“谁跟你说的？你是什么时候算计上我的！”
　　世人皆苦，皆是风雨行舟，谁都不比谁容易。可叹的是他想按规矩来，可总有人要越过那规矩，踩到他头上来，踩个一两次，头几次常伯樊还能当自己年少弱小无能，次数多了，狗急了都还会跳墙，他如何不能多存些心思。
　　张长行到临苏来当县令的前几天，他一得知此人的来历，就派了人去此人的祖籍住了两年，等到那地无消息可打探了，才让人回来。
　　这些年张长行不断伸着手板跟他要钱，但还在这世道的规矩内，那些消息他一个都没用。
　　他还想多留些年头，也许要等到此人不择手段爬上去后，未成想这般快就用上了。
　　“大人不是不让我说？”张长行慌乱，常伯樊依旧神色不变。
　　苏谶已在旁边连连打量他们不休。
　　“你你你你，好一个常伯樊，你好啊，好生厉害啊……”张长行慌极反笑，大笑了起来，“本官还是小看了你，瞎了眼对你太仁慈了！”
　　“大人对我，何时谈过仁慈？”常伯樊毫不怯，“你们向来是你情我愿，只是如今大人有了更好的前景，亦卸磨杀驴，过河拆迁，伯樊拿您前情说事，这也是无奈。”
　　“好一个无奈！”张长行气极，咬牙切齿着手掌又浑向了常伯樊。
　　只见常伯樊不见躲，他伸手牢牢地握住了张长手的手臂之后，借力往前走了半步，逼近张长行的脸，与人近在咫尺。
　　张长行满脸狂怒，他则是神情冷漠，唯独一双腥红的眼睛透露出了他的疯狂：“张大人，别逼我把你父亲与弟媳通奸，你杀叔母亲弟之事大告天下！”
　　“人不是我杀的！”张长行惊恐万分。
　　苏谶在旁，不可思议张大眼，随即他长吁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尘埃落定。
　　这张长行如若不想得那欺上骗官之罪，落个前途尽无，今天但凡他们想做的，此人只能答应下来。
　　只是此事伯樊已知情，他日东窗事发，他也脱不了干系就是。
　　是以他今日把这事捅了出来，也是后患无穷，要如何收尾才是好？可按他女婿那尤如铁桶密不透风的行事作风，想来他是想好了后果了罢。
　　苏谶不由皱起眉头，当初还是他想少了，他以为常家无老，他女儿过去不用侍候父母，也能少些损耗，如今看来，常家这个泥沼还是太深了，女婿这个人……就像深渊，黑且不见底。
　　他可是女儿良配？与女婿的黑不见底相比，旁人对常家的算计此时在苏谶面前不禁弱了两分，他微眯着眼，仔细看着冷盯着张长行的女婿，脑中瞬时翻滚过无数念头。0


第153章 
　　“旧事暂且不提，今日蔡氏谋害我夫妻之事，还请张大人给我一个公道。”张长行已见癫狂，常伯樊前行半步更是逼近张长行，他不像之前的疏冷克制，此时他气势大张，一身咄咄逼人，“张大人！”
　　公道？此人城府之深，简直无人能及。张长行此时恨不得生吃他的肉，嚼啃他的骨，可此时此刻，他拿常伯樊无法。
　　张长行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内腥红未减丝毫反而更显浓烈，便连眼眸上也像是拦上了一张鲜血织成的网，“就算是我全了你的心意，那背后之人你岂能躲过？你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
　　“那就是常某的事了，”常伯樊笑笑，“张大人今日只要给常某张大人的回复就是。”
　　常伯樊这是要逼死他，张长行飞快转向苏谶。
　　苏谶抚须，面无表情，“老夫但听老夫女婿的主意。”
　　见苏谶这个老糊涂居然连拦都不拦，张长行嗤笑出声：“老状元，您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张大人此言错也，他便是不拾弓，你们也未曾打算绕过他。作恶的让受罪的善良，老老实实地受罪，这等奇事，请恕老夫难以认同。”苏谶就是怕女儿呆傻，女婿却过于深沉，但大是大非之前，他便是为女婿堵那迎面而来的刀口也不见得会退缩，更别论劝女婿去甘于受罪了，那有悖他为人之道。
　　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迎难而上。
　　“你，你们……”张长行咬牙切齿，面容比此前更显狰狞。
　　“张大人还是给常某一个回复罢。”这厢，常伯樊轻声道。
　　他微微低着头，眼睛往上抬着看着张长行，那如黑石一般雕琢成的眼珠子定定地定在张长的脸上，没有丝毫感情，直把张长行看得内心恐惧，浑身颤抖不已。
　　这人——怕是说得出，也干得出，他不会收手的。
　　张长行长提了一口气，不甘被常伯樊就此要胁，尽最后的挣扎怒道：“你就是拿住了我又如何？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你就是有苏状元替你撑腰，可我上峰、上峰的上峰，岂是苏氏一门能抵抗得了的？哪怕就是有护国公出面，可他还能护你如亲子不成！你不过是个落魄失势的小侯门之子，开*国的祖宗都在棺材里落了灰了，你还能如何？豆剖瓜分，土崩瓦解，世事历来如此，你负隅顽抗，挡得了一时，你挡得了一世？！你不过是把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拖下水罢了，今日你还有苏状元可仗，来日你仗谁？你以为你硬气！可这不过是让你妻儿子女跟着你死绝了罢了！”
　　张长行气势如虹，长声吼道，便是心中的那重重大怒也随之消散了一些，他畅声说罢，正要与常伯樊提出合谋之计，却见那冷盯着他的人忽地提起了一边嘴角。
　　常伯樊笑了。
　　张长行被他笑得一激灵，刚才的畅快瞬息不见，他看着眼睛冰冷，笑容却邪得让人打心底发寒的常家主，刹那之间哑口无声，就像嘴里刹时被强行灌入了一碗毒药般绝望。
　　常伯樊等了一阵，等到张长行还是不说话，他没有笑意地翘了翘嘴角，问道：“说完了？”
　　“说完了。”又等了片刻，张长行还是未语，常伯樊肯定了一句，
　　复道：“我还以为张大人接下来还要教常某怎么做人。”
　　张长行此厢已不敢直视他，在常伯樊的话后，他疾速扭过头，眼睛投得了另一处的地上，身体颤粟不止。
　　常伯樊年岁不长，他尚还依稀记得他小时在母亲怀中闹别扭耍脾气的事情，但好像时间也过去得太久了，他都记不起这些年他有脾气的时候了。
　　举家业，走四方，其中的第一桩落在肩上，便是要人的命，他都不见得有什么动摇，但刚才的那一刻，他想着张长行要是再多说一句，便是麻烦一些，他也要让张长行如自己亲口所说，让此人的妻儿子女跟着他死绝。
　　他以为自己能忍受很多，如今看来，还是有一些他明显不想忍的事啊。
　　常伯樊想着，又翘了下嘴角，对此时头颅另挪他处，不敢看他的人说道：“张大人，可有决定了？”
　　他这话问得温温和和，但张长行此刻不知为何已不像之前那般尚存胆量与他周旋，没死的心这厢他彻底死了，只见他颓然一垂头，无力哀叹道：“说罢，你想如何？”
　　常伯樊收住了翘起的唇角，对他漠然而视。
　　*
　　苏苑娘半夜等到了丈夫的回来。
　　常伯樊带着一身寒意回了飞琰院，一回来就静坐在苏苑娘日日处理公中，读书作画的书桌前，守夜的丫鬟端来茶水，被他挥退，过了片刻，只听合拢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在寂静的夜晚发出轻微的吱吖声。
　　这晚苏苑娘惟恐外面发什么事她不知晓，就是夜深丫鬟催她入睡，她也是合衣半靠在床头，随时都能起身。
　　她没等来什么消息，却是等到了丫鬟来说姑爷回来了。
　　她起床让通秋去厨房端点吃的来，就来了通秋所说的姑爷在的侧厢书房。
　　她伸出一手推开门，搭在肩上的毛披往下落，她收回手拢了拢，方才抬头往里看去。
　　她一抬头，看到了一双静如静夜的双眸，里面似是什么都没有，再细看看，又似什么都有。
　　苏苑娘看不懂这双眼睛，又觉着自己也看不懂这双眼睛的主人，她怔在原地，却见他快快站起了身，朝她走了过来。
　　“怎么不进来？外面风大。”看她推开门不进来，常伯樊忙过来揽着她的肩把她带进来，关上门带着她往桌前走：“是没睡吗？今日事忙，一时忘了让人回来知会你一声。”
　　苏苑娘没有出声，等他带她坐在长榻处双双落坐，她犹豫着伸出手，搭上他的手……
　　正准备着要靠上他，却发现刚搭上的手微凉，苏苑娘心下一滞，看了看他身上浅薄的丝绒衣。
　　是有些薄了。
　　她把身上的披风取下，盖到了他的腿上。
　　“为夫不冷。”常伯樊笑了，他眼里现出明显的笑意，嘴里温和道。
　　说是这般说，他说话间，揽过了苏苑娘靠着自己，又拉了拉披风，把披风盖在了两人的身上。
　　“北方冷吗？”苏苑娘随着他的手势，自然而然靠向了他的肩，问道。
　　“听说冷。”常伯樊低头，看着火光中她细嫩洁白的脸容，轻声道：“苑娘也没回过是罢？”
　　“没有，”苏苑娘摇头，“哥哥生于京城，我是娘亲到了临苏后才生的。”
　　“但我听爹爹娘亲说过。”她又道，说着她偏过头，对上在她上面的那双眼，“我们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常伯樊双手抱紧了她，把她抱入了怀里，头抵着她温暖细长的颈项，“一定去。”
　　非去不可。
　　不去可能就晚了。
　　难道真要等到被人分瓜而亡的那天才悔不当初吗？
　　那不是他常伯樊。
　　事情再难，风险再大，他也必须要去为自己争这一场。
　　“好。”常伯樊想去，苏苑娘也想去。
　　她要见见她兄长。
　　兄长回不来，便只能她去京城了。
　　“苑娘也想去？”见她点头应好，不像往常般默不出声一言不发，常伯樊稍稍愣了一下。
　　“想，”有些话不能和常伯樊说，但有些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苏苑娘对他有所隐瞒，可赤诚不减，未曾想过欺骗，“想见兄长见长嫂，想……”
　　她搭上了那只抱于她腹前的手，听着在她背后微微跳动的心跳声，顿了一下后接着道：“想问问我哥哥，可有法子带爹爹娘亲回去，若是三五年不行，十年可行？”
　　“你想让他们回去？”乍听之下，常伯樊震惊住了，过了片刻方才回过神，绕过头来看着她的脸不放。
　　“是呢，”相比他的失惊，苏苑娘却是淡定，“哥哥比我聪明。”
　　再聪明也得有那权势，京城苏家为了保全一门的荣华富贵，才让岳父远走的临苏。
　　汾州离京城遥远，就是有那快马赶路，马不停蹄走官道也要走二三十个日子，平民百姓单靠一己之力去往京城，这一年一半的日子就没了，苏家让她父亲走的这般遥远，就没想过让他回来，便是当亲戚走动，兴许都未有过此念头。
　　她父亲不仅是被君主流放了，他同时也被家族流放了，想回去，谈何容易？除非护国公府倒了，苏家没了。
　　可苏家若是没了，她父亲还是她父亲吗？到时候就是回去了，又有何用？
　　“苑娘，”常伯樊想了又想，刻意放平了口气，比平日更为柔声与她道：“你怎么想到这事上去了？”
　　这绝对不是岳父岳母的主意，那二位老人绝不会与他们女儿说出这等话来。
　　“哥哥比我聪明。”苏苑娘又道。
　　常伯樊正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她顿了顿，方接道：“肯定会对爹爹娘亲好。”
　　肯定会比她对爹爹娘亲好，更能护住他们，让他们长命百岁。
　　且离开临苏多么好，没有常家这个无休无止的无底洞牵扯，她的父母也就不用为此损耗心神，又有兄嫂孙子在膝前能享养怡之福，安享天年，岂不美哉？
　　要让他们回去，想及种种好处，苏苑娘更为坚定了她这个想法。
　　未料，她说出来的话，听在常伯樊耳朵里却如稚子之言一般，想法是好的，事情却是做不到的。但这是他家苑娘一片孝心，常伯樊虽觉有些好笑，但更重视她对她父母的心意，便道：“苑娘也聪明，我会和你一道一起对爹娘好的。”
　　苏苑娘知晓他未听懂她的话，也兴不起争辩之心，便点点头，随意含糊了过去。
　　没有事，他不信不要紧，她帮哥哥把父母亲接回去，方才要紧。0


第154章 
　　二日，苏夫人一大清早上了常府。
　　女儿嫁进常府不得一年就接二连三出事，饶是她先前想得明白，定好了主章，这下还是有些沉不住气。
　　苏苑娘一大早得仆人报，道她娘亲来了。正在梳妆的她当下惊喜地站了起来，站起方后知后觉，嘴中自言自语道：“娘亲是担心我来了。”
　　说罢，她转过头。
　　靠窗的一角，常伯樊披着晨袍半倚在椅子上，手支着小八仙桌在看帐本。
　　这帐本是南和一早从书院拿过来的，他今早不去书院，今日约着掌柜们傍晚来回禀东家。
　　娘子梳妆，他便以批帐为陪。
　　这厢她看过来，常伯樊对着帐册中的一个疑点沉思，他眼睛不得空，心里却是知道她看过来，便道：“那你先去见娘亲，我稍后就来。”
　　苏苑娘走近他，“可一起用早膳？”
　　“我今日一日都在家中。”常伯樊抬头，看向娇妻。
　　别说早膳，午膳、晚膳都在家中。
　　他这般一说，苏苑娘便顿住了，心下兴起了一丝淡淡的遗憾。
　　她还想他若是如往常一般的忙，她今天还能留下娘亲，与好不容易来看她一趟的娘亲好生呆一会儿。
　　“好。”遗憾归遗憾，不过甚少，苏苑娘点头便往门边走，与她梳妆的通秋忙喊住她，苏苑娘回头一看才知晓自己头只梳到一半，忙走了回去。
　　常伯樊淡笑摇首一记，低头继看帐本，看的比之前快了不少。
　　*
　　苏夫人见到苏苑娘便是好一顿问话，句句不离常伯樊，不是问道他昨日是何时回的，便问他跟苏苑娘说了何话，问她可知蔡氏结果如何。
　　“不知。”
　　“不晓。”
　　除了知晓常伯樊是何时回的之外，苏苑娘答的皆糊涂，末了回母亲道：“我尚来不及仔细问，等晚上我就问他。”
　　但他们说道了去北方的事，想必临苏这边的事能了。
　　“傻孩子。”一问三不知，苏夫人不禁叹气。
　　女婿太精明，女儿又太傻，她昨日愣是在县衙等到老爷一道回去，一听罢内情，就不由为女儿忧心忡忡。
　　可女儿依然天真无邪，万事不知，先前还道她总算开窍了，想来还是他们为人父母的错觉。
　　“我不傻，”不像前世，母亲说她傻她当是爱怜，这世父母的每一句傻，苏苑娘皆是认真反驳，此厢并以话为证：“他回来的晚，我没仔细问，却问了他今年过年可是能去北方，当家说能，想必家中之事已毕。”
　　“可真？”苏夫人想不到她还有此举，愣了一下便问。
　　“自然。”苏苑娘颔首。
　　“你心里有数就好。”苏夫人说着把女儿的手拉到手里双手握着，她看了看门，又回首看了看她身边的明夏通秋等丫鬟，等到丫鬟们知趣行礼退下，她仔细看着女儿的脸，压低声音道：“那你知道他是打算如何处置他大哥大嫂的吗？”
　　“尚不知情。”母亲此前已问过，不过当下苏苑娘还是一五一十又回了一次。
　　看着这老实孩子，苏夫人真真是有操不完的心，忍不住掐了女儿的手背一下方道：“蔡氏被休回了娘家，那位大爷昨晚连夜被送出了城里，这么大的事，他不说，你不知道问啊？啊？！”
　　苏苑娘摇头。
　　来不及问。
　　苏夫人恨得连戳她的头，咬着牙道：“你到底聪明在哪？说你傻还不承认。”
　　“女儿真不傻。”苏苑娘再次
　　回得再认真不过。
　　苏夫人心累至极，不想与她就这话说下去，又握回女儿的手，有气无力道：“他这般厉害，你却一概不知，你与他去京城，我真怕那个地方把你吞了你都不知道。”
　　“不会的。”苏苑娘摇头。
　　“你知他是会护你，还是……”苏夫人有口难言，若是跟女儿直言女婿太厉害，她要是不知事可能就成了他的踏脚板也太直接，可说得隐晦，这痴儿怕是听不懂。
　　一时之间，她左右为难，寻着如何措词才是好，却听她家痴儿很是当然道：“当家对我有真心，只要知情，必不会让人吃了我……”
　　不知情则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他护不护我不要紧，兄嫂会护我，”上辈子下半生受了兄嫂庇佑的苏苑娘对他们很是依赖，说着小嘴往上一翘，道：“兄嫂对我好极。”
　　苏夫人又是一愣，这傻孩子对她那才共处过几年的兄长和那位只见过几眼的长嫂如此孺慕，这是善良，却也是无知。这世上除了她这两个可怜担忧她的老父亲老母亲，哪里有人应理所应当的对她好，她兄嫂自有自己的小家要顾。
　　苏夫人忍不住把女儿拉起放到腿上抱着，与她整理了一番她耳边的发，满是爱怜道：“以前只当你要在临苏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过一辈子，心想无论你如何，你爹爹与我总能看顾着你，有些事不教你也罢，让你慢慢去懂，可如今不一样了，你爹爹昨晚还与我说，他说，二娘啊，我怕是护不住我们的女儿一辈子……”
　　情到深处，苏夫人说着眼眶湿润，她别过头忍住了欲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方回过头，她叹了一口气：“难啊，儿啊，人活一辈子太难了。我们生养你，看着你长大，你就是头上掉下一根头发爹娘都觉得可惜，老想挡在你面前把所有的灾祸都替你挡了，可我们不是你，爹娘会老，还有许多你去了我们的眼睛顾不到的地方，儿，你爹说的对，我们怕是护不住你了。”
　　苏夫人忍着眼泪不掉，摸着女儿娇嫩如花的脸，她自己的脸上则满是痛苦和疼惜：“你要自己顾好自己，要自己立起来，连爹娘对你的爱护尚只是一时，你要知晓，惟有自助方能帮自己一生，你可懂？”
　　她懂的，母亲的眼泪没有流出来，苏苑娘的泪已经掉了出来，她点头流着泪道：“苑娘懂，苑娘会靠自己立起来，哪怕兄嫂爱极我，他们有他们的为难处，有他们自己的家要立，苑娘不能靠他们一辈子。”
　　为何父母的真情实意，上辈子她到死前才懂？她如此的天真无知，难怪上辈子他们就是死都闭不上眼睛。
　　“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苏夫人哭出声来，她终是未忍住抱着女儿痛哭，“怎么才半年就到了这步？”
　　他们算得再是精明，也还是斗不过老天爷。
　　“因我变了，”苏苑娘流着两行泪，脸上却不见什么悲意，她拿着帕子仔仔细细替母亲擦脸，安慰她道：“你们以前担忧我不懂事，你们现在只需担忧我不成事就好了，娘亲，我变好多了，你们可以少担忧一些了。”
　　苏夫人哭声一止，呆了片刻后，她抱着傻闺女满是倦怠道：“傻孩子啊……”
　　真是个傻孩子，怎么可能会少担忧，那担忧啊，只会比以前更甚。以前她傻归傻，但他们还能想兴许傻人有傻福，可从今往后，她就要和他人一起在这个世间角逐富贵名利。而这个世间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皆在一个不大
　　不小的碗中，份量有限，往碗中抢食的人却有千千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里同室操戈，亲人反目成仇也仅是片息之间的事，岂是单纯的她能应付的过来的。
　　可惜幼鸟终有巢之日。再来经过了这些日子以来的事，再看女婿的心思注定此子不会盘踞临苏一生，为了女儿好，苏夫人再是不情意，也知道该放她走了。
　　他们回不去的京城，该让她回了。
　　*
　　这日清晨，留在家中想与妻子说说话的常大当家因岳母的到来，便连早膳都未与妻子用上，因妻子还派丫鬟回飞琰院道要与岳母说一会儿体己话，他不得不离开夫妻俩的飞琰院，去了他主持公务的书院。
　　待到中午，也未见飞琰院那边来人叫他回去，常大当家有些沉不住气，叫书房外的人喊来南和。
　　南和今日好不容易在府当值，他几个儿女得了消息，大女儿拉着弟弟妹妹过来悄悄找爹，南和一人给他们塞了一块糖就轰了回去，提了一坛酒去了旁管事的小院子，正和旁管事嗑着瓜子聊着时，就听在书院那边侍候的小的过来传话说爷叫他，南和一听到传言就拍了拍手，站起来顺了顺衣帽，朝旁管事拱手笑道：“当家的叫我，我先告辞一步。”
　　南和乃大当家身边的长随，侍候府中当家十年有余，哪怕仅仅只为一长随，他在府中的地位比管事无过之但也无不及之处，他客气，旁马功也不敢受，南和起身之时他已起，在南和拱手时他已抬手，这时他拱手回了一礼，道：“这礼不敢当，小哥且去就是。”
　　“不知亲家母夫人此时可还在飞琰院？”南和一笑，似是随口一问。
　　“此时应当还在。”只要没有人过来和他说老状元夫人准备要走，那就是在的，旁马功这个很肯定。
　　“也快晌午了。”南和抬头朝外边看了看。
　　“是啊，”旁马功跟着看了看，嘴间道：“这也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想来亲家母夫人今日午膳要在府中用，我想过去问问夫人午膳的备菜，书院就在旁边，小哥一道？”
　　“一道一道。”南和笑呵呵。
　　等到了飞琰院，他跟着旁管事一脚进了飞琰院站了片刻，等夫人吩咐完，南和一听其中没有他们爷喜吃的菜，还扬着笑脸问了夫人一声：“小的正要过去书院那边见爷，夫人可要小的说一声，喊爷过来用饭？”
　　苏夫人本来把他无视得好好的，他这一说话，无视便不行了，当下就记起了她还有丈夫在家，她便犹豫了起来。
　　她还想着陪完母亲午膳，晚膳再与他一道一起好好说话的。
　　她这还犹豫着，苏夫人的声音响起，只见她母亲与她好笑道：“我过来看你们，伯樊在家，你怎么不叫他来见见我？”
　　母亲只在她想喜欢女婿的时候才会喜欢他，苏苑娘当今日不是母亲喜欢女婿的时候，道娘亲的心思和她一样在今日应是只想相互之间说些私密话，此厢听母亲一说，她便知到了该喊女婿的时候了。
　　丈母娘喜欢女婿的时辰到了。
　　她朝南和颔首：“你去了说完事，便替我喊一声。”
　　“诶！”南和干脆利落应道。
　　南和一走，苏苑娘又和旁管事添了两道菜方让他走，管事一走，苏夫人看着女儿啼笑皆非，指着她道：“你啊你……”
　　心思难猜，小性子还是不少。这性子尽是不相干的两人结成夫妻姻缘，也说不清谁是谁的孽缘，还是善缘了。0


第155章 
　　女儿对去京之事主意甚笃，她有了主意，苏夫人不放心也只得放心——以前只当她没有他们的保护她就无法存活，如今她有了立起来的意愿，他们当父母的，也不该为自己一时的软弱耽误了她。
　　人终归靠自己才牢靠。
　　这厢厨房那边菜还未上，常伯樊就过来了，拜见过岳母之后，就有些讪讪然地看向苏苑娘，似是很是知道妻子这会儿有些嫌弃他。
　　苏苑娘本是不想他来打扰她与母亲的团聚，但眼下人都叫回过来了，她见他不动，就过去拉他，只见她粉白稚嫩的玉脸上端着贯来的无波无绪，让人看不透她此时的心绪。
　　下人因看不透她而畏怕她，常伯樊从她是个小石头娃娃看着她长大成为大石头可以嫁人的小娘子，早就习惯了她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她能主动过来拉他已能让他展开欢颜，此时他嘴角的笑意因她的走过来勾勒出了几分真意，随她走动间侧着头看她，等走到凳子前，欲向岳母告礼坐之时方才转过头去。
　　这走动间的情真真意切切分毫作不了假，苏夫人看得分明，在常伯樊告礼坐下后，朝女婿露出了笑。
　　午膳后，苏夫人要走，苏苑娘去准备给娘亲带回去的礼物的时候，常伯樊陪坐，和岳母闲话家常。
　　说的都是日常吃度过日子的事，显然他家岳母大人不是小地方出身的寻常妇人，常伯樊等了又等，等到和妻子一起送她出去，他也没等到岳母大人问起大房那边的事。
　　苏苑娘却没有母亲那般心思，送罢母亲，一回飞琰院进了她的书房，她就主动道：“娘亲过来担心我来了，她问我知不知道大房的事。”
　　常伯樊看她。
　　“我心下想应是差不多了，你昨日出去了一日，想必事情已有了结果，现如今我想的是，生贵你作何安排？”
　　午时时分，苏苑娘已从管家那得知大爷膝下之子常生贵还在府中。
　　母亲被休离，父亲被送走，他却没随他父亲一道被送走，想来常伯樊对他另有安排。
　　“小子无罪，”常伯樊沉吟了一下，见她神色未动，却也不见怒意，心下一松，便接着往下道：“我想把他送到州府一户家中无子的人家抚养。”
　　苏苑娘心想，这种安排又是何意？
　　她想着事，想的又慢，便未言语，常伯樊见她不说话，怕她不知他深意，便含蓄着另道了一句：“我是常氏一门的族长，尊老爱幼乃我身为一门之长的职责。”
　　其父其母有过，他的处置说出去了无人诟病，但稚子无辜，且还是他的亲侄子，他若是连
　　孩子都不放过，就于他名声有碍了。
　　常伯樊说罢，苏苑娘还是未有动静，正在他有些着急欲加解释之时，只见她点头道：“是了，这是你的胸襟，理当如此。”
　　是了，常伯樊背靠氏族，常氏家庭是一条能覆他亦能载他的船，且常伯樊无论前世与她有多不适，他的敢当敢立才是他最后能翻身的根本。
　　她如此作答，正要跟她明说厉害关系的常伯樊哑然不已，末了他嘶声道：“说是送到府城，日后造化也看他自己。”
　　成龙成蛇，就看他自己秉性。
　　“送户好人家罢，”苏苑娘淡淡一笑，常生贵上辈子跟在他贪婪奢惰的父母身边，等他父母败尽了身为常家人那点与生俱来的荣光，没给他留一点的余荫，他死了身上仅裹了一层草席草草入坑。这世他父母早早走向了衰败，没把他们一家身为常家人的那点福分败光，至少他叔父愿意手下留情，看在血缘、家族的份上还愿意给他一条活路，她倒是想看看，他这生的结果如何，“别落人话柄。”
　　“……”常伯樊良久无声，他温柔地看着妻子，末了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如此良善心软，其实与小时那个静静看着他给予他回应的小娘子没有丝毫不同，她一点也没有变。
　　他还是要护她一生。
　　*
　　把临苏城闹得纷纷扬扬的常府中事在常大当家回来的两日后无了动静，常府大门紧闭，县衙没有动静，有心人去打听也是一问三不知，便是前日听说州府蔡氏娘家来的人也似是凭空在临苏城里消失了一般，没人知道他们落脚处在哪块儿，就跟他们没来过一样。
　　临苏城不少注意着这事的人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过了三五日，城中又起了新鲜事，有了另外津津乐道的事情，渐渐的他们也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常氏一门在几日后又在议事堂开了次族会，这次苏苑娘没有随常伯樊前去，只听他回来道族里的人已知道了他对常孝松夫妻的安排，且并无太多异见。
　　苏苑娘去京之心已定，她不喜常氏，但前世她没有亲手去做的事，这世她想起一桩就连起一桩，先是把库房公中的钥匙交了出去，这公中的钱财用度安排下去，又唯恐这钱财半途被人贪了，便提前把给族中孤寡老人的供银分发了两年的，是以这平时不登门的亲戚上门来领银子，频繁有人进出，又给城中百姓添了不少嚼舌根之话。
　　府中的事要安排，去京里的物什还要细备，苏苑娘还临时想起了要给京城苏家几家与家里关系好的亲戚们备些汾州这
　　边的厚礼，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一窍二窍开，三窍四窍跟着来，以前想不到的事现在能顾及到，接下来紧随的就是无穷无尽一桩接一桩的事。
　　好在常府现在她能当家，她吩咐下去的事，就是当日办不成，第二日也自会有好消息，不像前世拖了又拖，一两日能做成的事半月尚见不见到下文。
　　就在苏苑娘忙忙碌碌当中，前往京中的启程之日近在眼前，临走前，她被父母叫回去了一次，又抬回去了一个箱子。
　　这次常伯樊自带二十护院上京，还请了杨家镖局最精干的十二人护镖，苏家与杨家交情不俗，苏家给长子和护国公府还有本家带的礼就托给了杨家镖局，给女儿的，就是让她去京中打点的。
　　在苏府时，苏夫人不许苏苑娘打开箱子，让她回家再自己归置，苏苑娘回到常府打开一看，站于箱前久久没有动弹。
　　母亲让她带回来的箱子，一盒金圆珠子两盒银角，还有六套富贵不一的头面，自家的情况苏苑娘甚是明了不过，父母亲这次给了他们大半的身家。
　　仅是让她打点，就让她带走了大半身家——苏府得她一愚女，真真是毁家不已。
　　苏苑娘眼睛红红，让三姐她们去拿了个小箱子，她把金珠子和最为华贵的两套头面搬了进去，又把自己藏着的那些银票拿了一半出来放进了小箱子，写了一封让母亲替她保管好她的体己钱的短信交给了三姐，“明日到了城门口，你找个借口拖小半会儿把这箱子交给夫人，我会让姑爷停车在前头等你。”
　　三姐穿着她老娘特地为她去京城做的荆裙布衣，双手接过箱子，大咧咧一福身：“三姐明白。”
　　她咧嘴一笑，快活得不得了，苏苑娘看着她仿如清晨新盛开的小花一样的笑容，心中就如被拔开了云雾的晴空一样明朗了开来。
　　次日，汾州临苏城外送客亭，苏母含着热泪，朝远去不回的队伍不断挥手。
　　最后一辆马车也快要不见了，苏谶拉回她被寒风冻僵的手，叹了一口气，“夫人，回了。”
　　苏夫人转过头，把泪脸埋在了他的胸口，悲凄着叫了他一声，“老爷。”
　　自古离别不见时，年来一年又一年。
　　韶光易去，年华易老，此去经年，情何时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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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腊八一过，祭完门神爷、灶神爷，京城比往常还要热闹两分。清晨的东城门一打开，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叮叮嚓嚓一两时辰才作罢，这是进京的客商通行的道，每到年节，每日都有进不完的拖着货物的牛马车。
　　初十这日佩宅，佩家大门被敲响，守门人一拉开，年迈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四娘子，您怎地今日回来了，快快进来，刚刚我还听老张头说在西坊买了两条早上刚刚从福水河里捞起来的鱼，您今日有口福喽，在家里吃饭罢？”
　　佩四娘笑容满面，手提着篮子迈过门槛，站在原地看着守门人关门，问道：“戚伯，我爹娘在家罢？”
　　“在在在，我这就带您过去。”说着，戚伯一抑头，朝里头大喊：“四娘子回家来了，快去告诉老太爷老夫人老爷夫人，说四娘子来家来了。”
　　四娘子抿嘴笑了一下，年过四旬还尚存几分清秀的妇人因此更显秀丽，端是一派好气质。
　　“快进去罢，老奴带您进去。”守门的戚伯在佩家三十余载，佩家三女一子，他进戚家大娘子二娘子三公子皆已有了年龄，唯独四娘子是他将将看着长大的，又唯独四娘子嫁得近，常常回家来，他便对她格外要亲厚一些。
　　“我今日是来和爹娘说事的，是好事，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佩四娘和家人说道。
　　“是好事啊？那我等着听了。”戚伯甚是惊喜道。
　　不一会儿，前面有老夫人身边侍候的人过来，名叫项婶，佩老夫人一听女儿来了，就叫她过来迎人，这项婶小跑着过来，忙接过佩四娘手中的篮子，和四娘子道：“老太爷老夫人刚用过饭不久，一早两人用茶泡饭吃了两大碗，今早用的是二娘子从南方捎过来的精米，甜着呢，现眼下老太爷老夫人正在摸骨牌玩，一听人说您来了，忙打发了我来接您。”
　　佩四娘顺了顺衣袖，跟着她往父母亲的住处走，面带微笑听她说罢，道：“是我二姐二姐夫送来的米啊？”
　　“是二姑爷二娘子送的那些，他们今年打年中送来了不少新米，老夫人一直舍不得吃，这不快到年头了，前几天一盘，米缸里还剩不少，老夫人就发话了，吃，把新米吃完了，等着明年二姑爷再送新米，吃好的，连我们这些下人都沾了口福，这两天也吃了不少米。”项婶笑着道。
　　巧了，佩四娘今日过来说的就是她二姐和二姐夫的事，脚下不由加快了步伐，快快到了佩家老太爷和老夫人住的主屋。
　　“回来了？”佩四娘一进门，就听门内老娘道，又眼见她爹双手得了空，就悄悄地往炕后摸，那里放着一叠书。
　　佩老夫人看到，伸手打了过去，骂道：“都老眼昏花了，都要瞎了，还看还看，我看你瞎透了谁来侍候你！”
　　“反正不要你侍候！”老太爷被打了一记，怒了，扬起头倔强道：“我有儿子，有儿媳妇侍候，不要你！”
　　老夫人笑了，指着他怒道：“行行行，你说的啊，到时候你叫我我也不到你跟前来，你就瞎罢你！”
　　两人吵将了起来，这亦是佩家日日都看得到的光景，佩四娘却是知道父母亲俩感
　　情甚好，尤其这几年，老父亲老了，对老母亲更是依恋，母亲出去探亲超过两日就得在家发脾气，闹着要找人，这是一日都离不开的。
　　“就我说的怎么了，你个老婆子，越老越霸道，我看书都要管，还有什么你不管的？”被戳中痛处，老太爷也不松嘴，依旧要强回道。
　　简直是无理取闹，老夫人不稀得理他，朝偷着笑的小女儿伸手，“过来娘身边坐，今儿是来干嘛来了？今年家里不缺年货，你别送，倒是你嫂子前几日买到了好花生，个打个的饱满，有小拇指大，她给你们家也买了一麻袋，正要差人给你们家送过去，到时候你们炒一炒，过年的好嚼头就有一个了。”
　　也不用去买了，能省些银钱。
　　“又让嫂子帮我上心了。”四娘子上炕挨着母亲坐下，笑着朝对面哼哼叽叽不看老夫人的老太爷笑叫了一声：“爹。”
　　“来了啊。”老太爷回过头应了一声，又扭过头去。
　　佩四娘低下头，掩笑不止。
　　老夫人白了老头子一眼，骂道：“臭老头，早不懂事晚也不懂事，半只脚都进棺材了还这副脾气，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老头这么不懂事的？”
　　老太爷回过头就要将她的话，佩四娘看老父母又要吵起来了，忙道：“我今儿过来有一个大好的消息要跟你们说。”
　　“你才……”老太爷正要嚷嚷是老婆子不懂事，却被老婆子一挥手，一句“你别吵，听四儿说”止住了。
　　佩四娘见老爹爹停了，忙道：“宣亭昨日跟同僚喝酒，他同僚就是那个赵家人，在护国公府当差做师爷的那个，听说前日护国公收到了南边过来的信，说是外甥女和她夫君进京来了，说是京里这边有生意要过来打点……”
　　“是吗？我们家还没收到信……”女婿的那个同僚佩老夫人早就听女儿说过，知道这么一个人，佩四娘还没说罢，就被老母亲打断了话，佩老夫人说完这句，朝门边做手上活计的项婶道：“去叫夫人过来。”
　　佩家当家的是儿媳妇，佩老夫人早不管事了，有关家中的事得叫上儿媳妇来。
　　“我估摸着就这两日罢，”往常都是护国公和苏家本家那边早两日收到消息，过个两三日才会到佩家来，东西也好，口信也罢，往常都是这样的，佩四娘琢磨着道：“我算着时间，护国公是前天，到我们家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们家这两天应该能收到二姐送过来的信，我就是提前听了一嘴，过来跟爹娘说说，如若消息不假，是外甥女带着郎君来了，他们成婚时我没去，也没带什么大礼，我这得好好准备点见面礼补上。”
　　她二姐是个好的，哪怕姐妹这么些年没见，听说她常回家来探望父母，还让人往她家里送过几次礼。
　　是以哪怕许多年未见，佩四娘也很是挂着这个没忘了她的二姐。
　　“你仔细说说，是来做生意的？”喊完儿媳妇，佩老夫人仔细看着小闺女，想听她道清楚。
　　“是这般说的，我也问了宣亭，宣亭说赵大人跟他说的原话就是外甥女女婿，临苏常氏常姓人进京打点常家在京的生意，不日就到，还要在京里过年
　　，特向护国公府告知。”佩四娘一听丈夫提前这事，就缠着他把话问了个仔仔细细，明明白白，还因问多了，把人给惹恼了。
　　“什么生意？卖盐那事？跟户部要银子来了？户部又没给他们银子？”佩老夫人说着眉头紧皱，“也不知道那边会不会帮忙。”
　　护国公府对她二女婿也就维持着点面子情，佩老夫人是知道的，如若不是二女婿费心着打点，每年大把大把的往京里送东西，年节礼从来没断过，谁知道护国公和苏家本家那边还记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
　　“甫儿那边也没来个消息。”佩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妹夫要进京，他爹娘那边不好提前和他说，他妹夫总该和他提前支会一声罢？不是说他妹夫还是个当家人，做事不应该那般草率罢？”
　　“人还没见到，你先别乱猜，”佩老太爷见老婆子又乱操心上了，开口出言道：“许是有什么内情，你等见到人问清楚了再说。”
　　怕她担心，又道：“二娘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挑的女婿，能是那愚笨的吗？你就等着见外孙女婿罢。”
　　说着，佩家儿媳妇到了，一进门就听到家里的二姐姐，还有外孙女婿，进门的脚步不由快了，嘴里同时道：“爹，娘，四姐来了？”
　　佩老夫人招手让她过来，等她挨着炕边坐下，佩四娘就把刚才说的事情和她说了，佩夫人听了不作声，听着他们继续说道此事。
　　“我们家也帮不上什么忙。”佩老夫人等女儿的话一落，转过头和儿媳妇沉声道：“但帮不上忙，我们家该做的脸面还是要做的，你这几天准备准备，家里多添点吃的，哪天他们上门，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娘，我知道，你放心。”佩夫人忙道。
　　“你今天留下吃饭罢？”佩老夫人又朝女儿道。
　　“留下，给嫂子添麻烦了。”佩四娘朝佩夫人笑道。
　　“哪儿的事，自家人。”佩夫人摇头笑道。
　　见儿媳妇女儿相处融洽，佩老夫人凝重的神色好了些许，顿了顿道：“原本那家也是有爵位的，只是传到这代手里就没了。我们家不是那贪权好利的人家，但苏家位重，他们走的是那边的门路，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他们好脸瞧。”
　　都说是来做生意的，连点掩饰都没有，也不把话说好听点，她看那边就没存什么护着的心。
　　佩老夫人没见过外孙女，可爱极她的心却是有的，一想外孙女还没进京，看不起她的人却已多得是了，心中一酸，眼中已有了些湿润。
　　佩四娘还没想到这，一听老母亲一说，也想起其中利害来了，心下不由一沉，与看过来的嫂子佩夫人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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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此厢苏宅。
　　苏谶长子苏居甫之妻孔氏焦灼着在家中小堂廊下来回踱步，凛洌的寒风一阵一阵呜呼呜呼地吹，又一阵寒风吹来，其丫鬟裹紧身上的袄衣，上前劝道：“夫人，您快回屋暖暖罢，这眼前都是事，您若是冻病了，家中就没个主事的了。”
　　孔氏心不在焉挥挥手，“过会儿就进去。”
　　“娘，娘……”这厢门口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一头上扎着两个小啾的小儿两只胖嘟嘟的手扶着门边，探头往外寻娘。
　　“怎么不看住小公子？”孔氏一见儿子居然吹风来了，顾不上心中焦虑忙上前抱住了他快快往里屋走，“快把门关上。”
　　门关了，暗淡的屋里桌上两盏油灯在余风中来回吹荡摇曳了几回，立住了。
　　“夫人，鹏儿出去了？我刚放下他去后头找线去了……”恰时从后面出来的家中奶娘说着话时，手上拿着方才找出来的线。
　　孔氏摇摇头，没有怪罪之意，脸带忧虑道：“大公子怎地还未回？”
　　苏家大爷苏居甫年近三旬，已是一家之主，其妻与其感情甚笃，仍是亲昵称其为大公子。
　　“是啊，老甘也该回了罢？”奶娘也颇有些忧虑，放下手中丝线过去抱小公子，小公子苏仁鹏一见又是奶娘，在娘亲怀里一缩，把头埋在了娘亲胸前。孔氏便朝奶娘摇摇头，她便收回手。
　　老甘乃奶娘的屋里人，是第一个被派出去给大爷送信的。
　　三日前家中收到临苏那边来的信，说是家中小娘子和其新婚姑爷来京了。可实在不巧，大爷前几日就跟着应天府的大人出城办事去了，当天收到信，家里主母就派了人去送口信，可两日一过，也没收到回信，人也没回来，昨天又把家里腿脚最灵便的小子使了出去探探，这厢都没消息。
　　不说主母急，奶娘也是心急如焚，这没消息的，生怕屋里人在外面有个什么好歹。
　　“要回了，娘，不急，不急啊……”孔氏怀中的小儿一听母亲说话着急，连忙伸出头来，伸出小手拍母亲的胸口，替她顺气。
　　“欸，娘不急。”孔氏抱紧了儿子，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后道：“许是那外面出了什么事，大公子才回不来，不急不急。奶娘，你腿脚快，等会儿你去城门边替杏春，让她回来喝口热汤，省得冻病了。”
　　“欸，我这就去。”
　　“不急，这还没到晌午，你等用过午饭再过去。”
　　怕家里小妹这两天就到了，孔氏昨日就派了人去城边守着。家里人少，两个壮实的已经派出去送信去了，她就派了身边的年轻丫鬟过去守消息，家里就剩了个照顾小儿的奶娘，和身体单薄的丫鬟。
　　没得人替换，就只能使唤奶娘出去了。
　　这心心念念的小妹妹要来了，家中公婆最宠的小姑子要进京了，家中大公子却是不在，送信的人还有去无回，不知道那边出什么事了，家中只剩几个不顶事的女眷，孔氏也是欲哭无泪。
　　“那我去做饭。”时辰尚早，但看主母着急的样子，奶娘也沉不住气，走去门边打开门就去了厨房。
　　这顿午膳苏家用得比平常早了一些，主仆三人刚用完，就听门被急急敲响
　　，连拍了好几下。
　　一听门响，奶娘就已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方才朝主母道了一句：“可能是老甘回来了，我这就去开门。”
　　孔氏也站了起来。
　　凳子上端坐着拿勺吃饭的小儿一见，朝她伸出手。
　　孔氏连忙把他抱起，走去了门边。
　　大门被拉开的声音响起，孔氏刚走到门边，就听门边那早上被派出去的杏春大喊：“夫人，来了，小娘子进京了，我打听好了，就是临苏常家的人，我还看到旗子了，写的就是常，是常家，是常家……”
　　丫鬟大喊大叫朝堂面奔过来，她亢奋不已，跑到孔氏面前时已一脸的汗。
　　“到了？居然就到了。”孔氏心口莫明所以的砰砰直跳，也不知是哪来的感情，听着消息就激动，还慌张不已，当下强自顺了两口气方才接道问道：“到哪了？可是要去哪？来我们家里吗？来了多少人？”
　　也不知家里能不能住得下。
　　孔氏此一问，杏春顿时愣住，过了片刻方才嚅嗫道：“好，好多人，几十，上百？我没数清楚地，我我我也不知他们要去哪，似是不是往家中这边的方向。”
　　数也数不清楚，杏春只认识几个大字，不识数，是不是要来家里这边……杏春更不敢说了，来了也呆不下。
　　孔氏一听便放下心来了，这般多的人，肯定不会来家中，这常家自有他的住处……
　　此前常家还有亲戚上门来拜访，听说京中还有他们的会堂，想来住处是不愁的。
　　“那住在哪你可知道？”
　　丫鬟一听，慌忙摇头。
　　她可不知情，她一看到人，打听清楚是常家的人，就急忙回家中了。
　　“快去打听清楚。”孔氏一听人来了，也有了主意，抱着小儿沉稳道：“杏春去打听住处，奶娘，你把这几日准备的见面礼装好，我带鹏儿先去换衣裳。”
　　大公子不在，她就得替大公子当长兄的的那份脸面撑好了。
　　孔氏不等着人过来拜访她了，她先去，得让小妹妹知道，他们一家人时时记挂着她。
　　苏家人善，孔氏在千里之外也知公婆仁厚大度，小妹良善无邪，这厢小妹妹进京，她也不能失了她为人媳、为人长嫂的分寸。
　　“是。”
　　“欸，我这就去。”
　　丫鬟和奶娘各领其命，很快去了。
　　*
　　一进北方，苏苑娘乘坐的马车的窗帘便没有打开过。
　　去京城的路比她上辈子进京的路要颠簸许多，她先是在车上吐了小半个月，还让人误会以为她有了小身子，等进了北面的地界，她这身子才渐渐的缓过来，还能进些食，身上这才有了些人气，脸色这才好了点。
　　这时她就有些羡慕常伯樊了。
　　常伯樊一路骑马在外，一路下来并无任何不适，苏苑娘还经常听他在队伍中来回骑马询问事项，其精力充沛活龙生虎非比寻常。三姐她们当姑爷本该如此不凡，倒也不惊奇，但苏苑娘一路身体孱弱病态难减，就是好厢坐在马车内也全身酸痛不已，与常当家在外面纵马大奔相比，相形之下，她就落了下下乘。
　　路上她不适时常当家要进来看她，但苏苑娘自认不雅，皆把他拦在
　　了车外，等到了北面她好一些了，他要进来她便不拦了，他要抱着她也不拦。
　　途中有一天，她坐在他腿上坐了一天，身上似乎要好受点。他非要进来当肉垫子，她尝到了好处亦有些难以把持，就是于礼不合她也难以抗拒。
　　苏苑娘这才知道她亦是个尝到甜头也能蒙蔽自己的人，真真凡夫俗子不过。
　　进京时已近晌午，昨日他们歇在郊外农家，床铺被丫鬟婶子打点过再干净不过，被子也是一路自己用的，苏苑娘以为自己能睡的好，可许是“近乡情怯”，京城是她爹和她上辈子过逝的地方，她在心中细数前事，一夜辗转难眠，常伯樊跟着她亦同样难眠，一夜未睡。等她上了马车他就跟着上来了，蜷缩着身子头枕在她腿上补觉，等到了京城要进城门之时，还是南和上前来报这才知晓原来要进京了。
　　在城门停了一阵，他们就进京了，常伯樊已坐了起来，握着她的手闭目养神，神情倦倦。
　　昨晚他陪了她不安了一夜，却一字未问，苏苑娘有些愧疚，这厢见他神情倦怠，当是自己的错，与他道：“等会儿到了住处你先去歇着，归置由我来，你那头有什么能由我做的，只管说就是。”
　　闻言，常伯樊睁开眼，仔细看了她半晌，嘴角慢慢翘起，又听他慢条斯理道：“家中一切归置皆由你管，为夫也是，我倒没什么要吩咐的。”
　　苏苑娘听得头皮发麻，她听不出她丈夫话中深意，但莫名头麻，因此不禁蹙起了眉头，狐疑地看向他，只见他笑意吟吟，面露愉悦，只是突然精神了起来，不见有不妥之处，她按下心中疑惑不解，回他道：“也罢，若有我不知处置欠妥当的，你与我说道就是。”
　　他的事她并不是什么都知道。这一路来两人日夜相对，她是知晓了他不少前世她一无所知的事情，两个人相对熟悉了不少，也因此苏苑娘更不敢说他的事她事事知晓，也知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她全心全意，看在常伯樊眼里却是呆头呆脑，见妻子还是闻弦不知雅意，常伯樊失笑，揽过她的肩与她头挨着头，方才慢慢地长吐了一口气。
　　“进了京，家里的事就得全都归你了，等一会儿到了我们在京里的家，我不能呆太久，我要去一趟堂伯处，还要去护国公府，户部衙门几位大人家支会一声，还有大哥那边……”
　　常伯樊口中的大哥就是她的大哥，苏苑娘听到她的大哥不由挣扎了两下肩膀，抬头朝他看去，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一片。
　　一说到大哥，她眼睛就亮了。常伯樊无奈不已，低头用唇在她眼边点了两三下无奈道：“今日我仅登门告知一声我们来京了，等明后日家里收拾妥当了，我就带着你上门请安去，可行？”
　　确也是，急不来，才刚刚进京，她不能放着一大堆事归置就去兄长家，闻言苏苑娘颔首，不无遗憾道：“过一两日去也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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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常家进京人数不少，所拖货车也是不少，路上引来不少百姓侧目，议论纷纷，还以为是哪家南方的商号大举来京贩卖年货来了。
　　急赶来京的常氏队伍经过长途跋涉，从人到马车皆灰头土脸，就是早间在郊外清洗了一翻，也掩不住远途而来的疲态。
　　前去住去路中，苏苑娘脑子还纷乱不已，她想兄嫂和连爹娘没见过几眼的侄子，还有护国公府、外祖家等等府中家中的人有哪一些，她埋着头想个不休，试图从中理出个头绪来以便后面应对这些事情。
　　常伯樊见她连眼睛也不往他身上看，又听南和过来提醒他们在京住的地方已不远了，便无奈提醒她道：“苑娘，快要到我们京中住的家了。”
　　苏苑娘方才提起头来，她的神情迷糊不已，但目光分外纯净。
　　“我稍后在家停不了多久，你等会儿带着南和整理一下杨叔家给我们护的镖……”常伯樊一说，见她突在瞪大了眼，也不知所以然他莫名倍觉好笑，心口因此更是鼓胀不已，他叹笑着探手半掩住她的眼，不想被她晶亮干净的目光所斥，方才接道：“去堂伯家和护国公府还有户部拜见的事不是小事，礼物是我早在临苏就备好了的，礼单等会儿让南和给你，只是外祖兄长等两边，你可是想亲自过目一番？若是有什么想提前给他们的话，你就在家备好，备好了就让南和给我送来，我要到晚些时候才去外祖和兄长家去。”
　　她太干净，虽说想竭力当好一家主母，可常伯樊有时看到她被惊吓到的眼睛，就不禁认为她尚还未准备好。
　　这厢随着他的说话，苏苑娘的小脸慢慢沉静了下来，在常伯樊话罢她便颔首：“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
　　不放心也得放心，他没有三头六臂，就是想事事皆顾全她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常伯樊只能放任那些不请自会来的纷扰世事去打磨她。好在她身边有自己的人，真到了为难处，他还能及时护住她。
　　想及此，常伯樊心中方才好受些，细细摸着她的额角，见她偏头定定看着他，眼眸里倒影着他的整张脸，常伯樊的心鼓鼓的，因疲惫而迟顿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一下变得再清明不过。
　　“我放心，若有不妥处，叫人来叫我就是。”常伯樊眼藏爱怜，便连话也说的轻柔。
　　上辈子他就老爱这般说道，可等出了大事，真真让他出现了，他一次也不在。
　　可这话他未必不是真心，苏苑娘已有明白真心与现实的距离，许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两者往往皆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世人大许在听到真心之时应当高兴开怀，却不把它当真方是正理，她颔首道：“好。”
　　他很好，只是不能依靠。
　　这没什么，她生于苏家，长于苏家，他生于常家，长于常家，本就两个不相干的人，不能世间让他们两个人成了夫妻，他就理该像父母那般让她依靠。
　　便是父母，也有力有不逮，尚有做不到的事情。
　　他们这次入住的地方乃在京城外城中间
　　，没过多久就到了，苏苑娘在马车里经常伯樊的提醒已经提好了神，一下马车就端坐在外堂的大堂里，等着各方来报。
　　马车一进大宅就开始下货，苏苑娘没在大堂坐多久，一听镖局那边让主事的过去点货，他们交完常家这边押送的货物还要去另三家苏家托他们要送的地方，她就忙起身去见镖局的人。
　　另三处是护国公府、苏家本家、她兄长家，每家皆有一个大箱子，只占了常家托他们押送的箱笼的一角。而杨家是亲朋，他们要走，苏苑娘想亲自相送。
　　等送完杨家人，她回到大堂，常伯樊就已不在了，南和给她拿来了常伯樊带走的礼单。苏苑娘看着每家三五样不长但稀有独特的礼单，心思他可能是想让她知道他送什么了，让她心里有个数，日后可能用的上。
　　他以前似是也这般做过？苏苑娘依稀有点印象。
　　可惜她上辈子愚钝无知，没有明了他的意思，亦没有体会到他的好意。
　　容不得她多想，南和一见她过目完就接着请示：“夫人，爷带走的是尚未造册的，这是另外放的，从临苏带来的就这几份没造册，还有给舅爷，外家大人家等一箱是没写进你这边的册子的，其余的你这边皆有数目，现下箱笼货物入库，小的这边这就去清点，你看？”
　　苏苑娘朝站在身后的丫鬟侧头，胡三姐机灵地一福身，“我这就开箱。”
　　要紧的物什，苏苑娘随身携带，放在她自己坐的马车里，下车的时候一并带了下来交由丫鬟看管，钥匙也交由了三姐保管。
　　娘子没去主屋，一进门就坐在了主堂，三姐尚未寻到娘子姑爷的住处，便把箱子藏在了主堂右侧的小耳房，这下去开箱片刻就拿了造的花册，递给了苏苑娘。
　　苏苑娘打开册子就开始清点，“甲一、甲二、甲三、丁七、丁八、丁九，这六个箱子装的是我这两日就要用到的拜访礼，不用入库，直接搬到老爷和我的屋子去。”
　　册子是苏苑娘亲自所造，不用多说她就直接点出了这两日她所用之物，说罢把给物什造的花册给了南和，让他去清点对帐。
　　“欸，小的知道了。”南和双手接过花册，小跑着去了。
　　三姐这才朝早等候在旁的京里这边的人招手：“老爷夫人的屋子在哪？”
　　那下人颠颠地过来回道，一口官腔：“老爷赁的是二进二出的大宅子，有两个大院落，每个大院子皆有正房、厢房、下房，每个院子还有嶀爷下半年得知老爷夫人要来新修的雨廊，听嶀爷说，夫人下雨天不喜欢打伞，这是嶀爷特地给夫人修的。”
　　二进二出的宅子是大，但听说因家里夫人不喜欢打伞，特地在家修个像南边那般的雨廊的，下人听说的还真不多，当时还听了个稀奇，私下没少跟人说道南边老爷的财大气粗，仅夫人不想打伞，就花了几百两修了个北边儿用不到几次的雨廊，真真让人稀奇。
　　此下人道的仔细，胡三姐却是鼓大了眼，道：“我问你的是，老爷夫人的屋子在哪
　　处，还没问你我们家屋子的样子。”
　　苏苑娘临行前，苏夫人给她送了三个小丫鬟和三个年轻力壮的年青妇人，六人皆是买断的身契，卖身契皆由她交给了女儿。
　　苏夫人挑人很仔细，丫鬟挑的是心眼好但手脚不乏灵活的小姑娘，妇人挑的皆是没有儿女身强力壮的寡妇，六人除了因年纪小尚未见过世面还胆小的小姑娘，那三个寡妇可是久经人世的，但不知为何，一路在三姐这个大丫鬟的带头下，六人一路安静无声，便连那三个当管事娘子用的妇人见着三姐也是怯怯，有三姐在的地方，连向主人苏苑娘主动说话，讨趣的胆子也没有，更别论抢在三姐面前说话了。
　　而明夏、通秋早就以三姐为头，这厢见三姐瞪着眼睛跟那京里人说话，明夏好奇的看着那穿着一身布衣，用一口官腔说着话时头昂得高高，却偏着一头的下人；通秋则眼睛往下小心地看着娘子身上的冬靴，绸裙。靴子有些脏了，等会儿等进了主屋，要给娘子换一双干净的，靴子换了，衣裳也需换一身同色的，北方天气太冷了，屋子里要多点几个火盆，他们北边人用炕，可娘子不喜盘腿坐在炕床上，少不得要给娘子烧个烤火的脚笼搁脚。
　　三姐声音嘹亮，因下人答非所问，她叉着腰身上已见不快，那下人被三姐一个丫鬟当场面斥，刹时傻眼，转头就朝苏苑娘看去。
　　这厢他头正了。
　　苏苑娘定定地看着他，少女玉容如冰雪般无暇，且面色沉静。
　　那下人顿时便慌乱了起来，急急低下头，嘴里慌乱道：“就在后面那进的主房，家里就两进，嶀爷说后面那进是当家老爷当家主母的主屋，外进乃平日待客之所。”
　　“带路。”三姐道。
　　“啊？”下人抬头。
　　“带我们过去，我们要去放东西了。”三姐朝他挤出笑来，心想初来乍到她一定不能让先到宅子里的老哥哥为难，她要好说话，要像个姑娘家。
　　有了三姐开口，苏苑娘没在外院的主堂呆太久就进了后院，将将换过身上的衣物，正寻思着梳洗过后是在后堂主持归置事项，还是要顾忌着外人一些去前面坐堂，就听三姐从外面跑回来道：“娘子，快快，外边有人说是少夫人来了，少夫人来看你来了！”
　　苏苑娘霎时站起来往外走，等走到门外，清洌的寒风往她脸上扑，方才无知无觉的她才发觉她的眼睛疼痛难忍。
　　她眼含泪滴，发觉前世今生就像隔了长长的一辈子，隔在了她和上辈子收容她的兄嫂之间。
　　多了一世她方才成长，已知生而为人必负重担，自己不承担必有亲人为你肩负重任，可没有谁理该护谁一辈子，她已长大成人，不知这世的兄嫂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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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苏居甫之妻孔氏乃京城人士，她娘家乃世代书香，祖上亦曾有人在前朝入朝拜相，中途孔氏受家祸牵连被大贬过一次，从此元气大伤，家族行至卫国已大不如以前，到现在国帝的顺安年，孔氏在京的族人登记在族谱里的有三百余人，在朝为官者不过十余，孔氏乃本家之女，经苏谶在京旧友牵线搭桥，苏居甫在见过此女几面后便上门求娶。
　　孔氏乃家中三女，其上有一兄一姐，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三个弟弟，家中人丁盛旺，但孔家到孔氏这代，只出了其兄一人进了礼部为刀笔小吏。
　　孔氏在娘家时不打眼，便连其亲兄长孔阐明对他这个三妹妹也知之甚少，但与苏居甫成亲后，苏居甫与舅兄性情相符，来往颇多，又因苏居甫在外逢人就执言苏家家风不抬妾，娶贤妻唯一人尔，孔氏在娘家乃至孔氏家族族中因此颇具了一些声名。
　　后来她朝住在家中颐养天年的小姑子笑道：“我在家中时上尊长辈，下护幼弟幼妹，凡事委屈了自己也不曾怠慢他们，业业兢兢不曾大意一日却无一人记得我，我嫁了你兄长，只因你兄长不抬妾，我却是成了人人羡慕人人皆知的人物了。”
　　孔氏性辣心慧，由此可见一斑。
　　可苏居甫爱极了她这性子，一生尊她敬她，换来了孔氏的一生相随，贫穷富贵不相离。
　　苏苑娘为妹随兄，对长嫂尊敬又存孺慕，又她到长兄家中时，苏居甫在朝地位牢固，苏家已翻身，家中好景如日中天，孔氏爱极了这个心思干净透明的小姑子，待她如待爱女，照顾的无微不至。
　　苏苑娘甚是感念她。
　　这厢她匆匆抚过泪眼，急往前去，丫鬟们紧跟着，胡三姐见娘子急见亲人，便连眼都红了，走的还甚快，连她也要急走方能跟上，连忙小跑了两步上前扶住了娘子：“娘子，你慢些，前堂不远。”
　　“是了。”苏苑娘草草点头，脚下步子丝毫未慢，等走到前后院的小门，她已小跑了起来，迫不及待去找长嫂。
　　孔氏将将被请进大堂不久，抱着小儿落坐不过片刻，就听门边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她方才掉头看去，就听门边有人喊：“嫂嫂，嫂嫂……”
　　孔氏不禁站了起来，脚步往门边移了一步。
　　“嫂嫂。”苏苑娘提着裤子迈过高槛，又朝里急喊了一声。
　　“欸。”孔氏不禁应道，展目朝迈进门来的人望去，只见一身着青湖色绸衣绸裙，脚踩水青色小靴的贵家少女朝她急急直面而来。
　　再顿眼一看，岂是少女，此女往后梳着一个妇人发髻，虽说这妇人髻与孔氏常见的略微有些不同，但孔氏一望便知这是女子为人妇后才会梳的头发，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会挽的发。
　　只见此少妇玉脸光洁，脸带薄汗神情急切伸长着双手朝她走来，孔氏意图也伸手时方才发觉手上还抱着小儿，不由脸带笑意朝迎面而来的小美妇道：“可是苑娘？”
　　“呀？”苏苑娘靠近才看到长嫂怀中的侄子，她小小的轻唤了一记，忙垂下双手，朝嫂子蹲身行礼：“正是苑娘，苑娘见过长嫂。”
　　她蹲身下福，行了大礼，孔氏连忙放下孩子去换她：“使不得，一家人何至于此？”
　　她扶了苏苑娘起身，只见苏苑娘眼睛含着泪珠，迫切又欣喜的急急看着她，孔氏不知她这小姑子的急切从何而来，心道许是在家曾经听说她，又思极其兄，小孩子
　　见着亲人就喜极而泣了。
　　孔氏常听其夫道其妹心思澄明，见不到一丝污垢，她还曾当丈夫是爱妹心切，如今一见，已然明了丈夫对她的喜爱与说辞乃从何而来。
　　“嫂嫂。”苏苑娘又唤了她一声，言语急急切切，态度稍有唐突，但其中之情真意切更显非同。
　　“嫂嫂在的。”孔氏不由笑了起来，爱重地摸着她的手，往下看去，“来，见见你的侄儿子，跟你兄长长得极为像。”
　　小儿正昂着头，好奇在看着他们。
　　苏苑娘上辈子见到他的时候，他已长大了，莫说抱他，那时长侄已能照顾她，替她拦人了。
　　可面前小侄小小的一个，苏苑娘颇有些手足无措，正在想要不要抱他之时，只见小儿突地朝她扬起了手，露出了笑脸来，脆声叫道：“姑姑……”
　　苏苑娘的手比心快，还没想明白，她就把人抱了起来，抱着他就往外走，想去后院把她带来的好东西都给他。
　　走了两步又想起长嫂，忙回头喊她：“嫂嫂，后院去。”
　　孔氏被小姑子一连贯的举止微微吓到，但此时不容她多想，小姑子一说罢，就见她身边的丫鬟忙上前围过来好声好气相请，她忙动了一步，就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与小姑子一道走了。
　　等到了后院，孔氏被请入坐，就见小姑子一通忙，片晌之后，只见她脚下有了火笼，手上有了刚沏的香茶，面前桌上摆了满桌的什物，从小儿的书本玩偶到妇人的首饰面膏，种类繁多，其中不乏大金大玉等名贵之物。
　　苏苑娘把给嫂子侄儿的礼物摆了一桌，突然没见到给兄长的，回头茫然问三姐道：“我记得给哥哥备了一些的。”
　　是备了，五匹新布，一箱新书一箱笔墨纸砚，书和纸装了一个大箱方才垒住抬进马车里，那可是不少，胡三姐很是肯定点头道：“备了许多的，娘子，有布有书还有新纸呢，新纸还是姑爷吩咐家丁去汾州城里的蔡氏造纸坊抬来装车的。”
　　抬？
　　孔氏看着小姑子脚边打开的一箱糖，她小儿两手此时皆拿着糖在吃，他吃得满脸糖霜，小手糖渍渍不已，此时脸手已无一处干净的地方，孔氏再看看满桌之物，心中已对富南的富有、小姑子夫家的富有已有了直观之感。
　　孔氏不动声色，又听小姑子指着门边一个写了丁字的大箱子与丫鬟道：“是丁九？”
　　“正是。”
　　“是了。”苏苑娘颔首，转头朝嫂子展颜一笑：“给哥哥的那个箱子封死了，里头东西有些碎，等抬回去了嫂嫂和哥哥再一道看。”
　　孔氏微笑不已。
　　她也是被小姑子这一通闹糊涂了。
　　寻常见面不是诉诉衷肠便罢吗？但打她见到小姑子，就似是不能按常理来度之了，也罢，且看着她要做什么。
　　这厢苏苑娘刚把带来的好东西献给长嫂，正要和嫂嫂好好说一会儿话，南和派人来请示入库的事情，苏苑娘一听想要过去亲眼看着箱笼的排放，又因初见的嫂子在，颇为依依不舍。
　　孔氏一见她情态，忙道：“你且去忙，我在这坐着等你，不急。”
　　嫂嫂还是跟上世一样善解人意，苏苑娘朝她快快一福，嫣然一笑，转头快快去了。
　　快些去，也就能快些回。
　　孔氏看着她轻盈而去的背影，脸上带着的笑容一直未散，等到门被关上方才淡了些。
　　这个小姑子，与她想的很是
　　不同。
　　*
　　直到天黑，孔氏告辞了三番，苏苑娘见委实留不住嫂子了，方才派车着人送她与侄儿回去。
　　孔氏所住之处离常家在京的住宅不远，常家在外城中间，苏宅在内城最外边，两家之处仅隔了一段路，但也隔了一扇内外城的大门。
　　这道大门，一到晚上戌时末端就会紧闭，把内外城隔成了两个地方。
　　内城非官宦与极富贵人家无法入住。
　　苏宅在内城同是两进两出的院子，只是苏宅那两进两出极小，比常家所在的两进两出少了近乎一半的地方。
　　孔氏来见初来乍到的小姑子仅提了两个装着点心细布的大篮子，一担篓筐的肉面油，回去的时候，常家装了一马车的回礼派人送了她。
　　等到家时，孔氏下了马车，寒风朝她袭来，她的热面一寒，抱着在怀里酣睡的小儿，孔氏方才觉着从小姑子的殷殷不舍的相送中回过神来。
　　小姑子对她那种真挚笃定的热望是装不来的，到了家中，孔氏方才长吐一口气，把那热切抛在了脑后，等着常家人把东西放下，恭敬告辞后，她朝家中那睁着眼睛殷切看着她的丫鬟婆子道：“小娘子极好，以后她来了，你们待她要如待我。”
　　“是了是了，夫人，小娘子给您送什么回礼了，我瞧瞧……”奶娘迫不及待朝箱子奔了过去，满脸的欣喜。
　　孔氏摇摇头，这婆子。
　　这厢常氏在京所住之处，苏苑娘送走了长嫂，便潜下心来收拾此前因嫂子在没来得及处置的事情。
　　常伯樊到家时，已近亥时。
　　此时后院主屋里亮着灯，大屋中间的火盆铁架上烧着水。常伯樊进屋来，就见妻子身上披着雪白的狐披，盘腿坐在炕桌边，她身前放着长册，手中拿着笔，见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笔偏着头看着他不放，直到他走到眼前。
　　她睁着大眼望着他，头抬得更高了。
　　常伯樊把身上的披风解下，交给了长随，朝不说话只管望着他的小娘子微笑道：“今日回来的晚了，嶀堂兄先回去歇息了，说明早再过来和你说话。”
　　常孝嶀一直在京打理常伯樊从临苏吩咐过来的各项事宜，从没回去过，这里的宅子就是他帮着买的。
　　苏苑娘路中听常伯樊道了不少常孝嶀在京帮他所忙之事，听了便颔首：“那明早你若是在家用早膳，叫他一道过来？他住的近吗？”
　　这半日，苏苑娘忙着归置和招待长嫂等等事情，还没来得及问及这位常家的嶀堂兄的事情。
　　“近，就在前面家里的铺子后面，走过来也就一柱香的功夫。”常伯樊在炕边站了站，弯下腰伸出手在炕床上暖了暖，等身子没那么冷了，就开始坐下解靴。
　　炕床太大，苏苑娘便往他身边挪了挪，和他说话：“我嫂嫂来了又走了。”
　　“你没留她？”常伯樊解着靴道。
　　“留了，”苏苑娘摇头，“没留住。”
　　另又道：“她家中有事，听她说哥哥也不在家，还不在城里，他跟他上面的大人出城办事去了，也不知何时回。”
　　“她怎么先过来了？”常伯樊又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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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打听到我们来了就来了。”苏苑娘说着，因着心里欢喜，脸上难免带了些出来。
　　常伯樊脱好靴，看着她面带微笑：“着实有心了。”
　　行路急忙，便是连他这种奔波惯了的身子也免不住疲态，她一路跟上没喊过一声苦，常伯樊已是叹然，这厢见她初初到京身上还见松快，令她这般开怀，常伯樊对他那户舅兄家更生好感。
　　“嫂嫂极好。”见他好话，苏苑娘顿时颔首。
　　不过她没有过多与常伯樊言及兄嫂之事之意，另道：“可是去过伯父家中了？”
　　“已见过了，堂伯叫过两日我们闲了上门去一家人用顿便饭，过两日我就带你过去。”常伯樊道。
　　“那明日？”苏苑娘睁着美目望着他。
　　“若是去兄长家，还需再候两日。”常伯樊上炕斜躺在她身旁，苏苑娘见状，扯过热呼的毛毯盖予他身上，常伯樊忍不住面露微笑，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身边躺下之后方道：“今日没见着周运司，明日我还要去一趟。”
　　周运司就是管临苏常家井盐的盐运使，他新上任不久，前任没给常家的盐银留到了他手里，常家若是想从户部拿到盐银，他是必要走的一环。
　　苏苑娘已知晓常伯樊早就派人打点此大人了，主意还是她间接提的，没想常伯樊居然没见到人，便有些许错愣。
　　常伯樊帮的这位大人的忙，可是救命之恩，这位大人居然不见他？
　　见妻子瞪大了眼，平常喜怒不明不显深浅的脸因此又透出了两分憨然天真的呆傻来，常伯樊捏了下她的鼻子，笑叹道：“不管如何，是做过外人看还是做给户部看，这位大人此时都不应对我有求必应，先为难些我也好，也许银子会给的快些。”
　　“那他？”这是关乎常伯樊的银子。为了来京，苏苑娘的积蓄皆已换成了物件，常伯樊亦如是，他的银两放在她这，有几许她再清楚不过，他若是讨不回银子，这京城他们是来了，可怎么回就是难事了。
　　“周大人……”常伯樊沉吟，思索着欲与她言道的话。周盐使那边是透露出了几分帮忙的意思，但此人乃为官之人，有个官场中人的通病，那就是许诺也只会道出三分意思来，绝不会把话说死留下把柄，而就常伯樊而言，只要对方露出三分意，他就能坐实七分实，绝不会放过机会，但这些个中复杂曲折，他说的浅了怕她不懂，把它解透了，也不知按她的心思，能不能藏得住这些事情。
　　他沉吟，苏苑娘亦不语，仅看着他，等着他下文。
　　见状，常伯樊那点犹豫便也没了，把她揽紧了一些，替她掖实毯子，在她耳侧浅语道：“这位大人对我们有相帮之意，但帮到几分，就要看我们的了。”
　　是了，若说经商之人需有玲珑七窍心，那为官之人，有玲珑七窍心之余，比经商者还更得有见风使舵之能。撒网只撒三分网，说话只说三分满，但凡为官者，皆会给自己逃出生在的余地，岂会与人言明真言。
　　苏苑娘已晓得，在常伯樊话后已颔首，道：“那就按他之意来罢。”
　　这闭门羹是摆龙门阵，还是使巧成事，就只能按着这位大人的脾性走了。
　　常伯樊笑了，亲了亲她的鬓角，接道：“慢慢来，我们不急。”
　　还是急的，苏苑娘忙摇头，“那明日要给兄嫂去信，说我们明日去不成，若
　　不然他们该着急了。”
　　显然她比他们要着急，见她心心念挂念着他们，常伯樊说不清心中滋味是酸还是苦，末了只得苦笑道：“好，我会派人去说。”
　　苏苑娘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他为何说此话，便小声道：“我着人去说一声就好。”
　　这是她的兄嫂，家也是她在光，使人说明这种事，不该由她来的吗？
　　她好生奇怪，常伯樊看着心内连连苦笑不休，常言道娇女爱俊郎，可他这娇妻，嫁予他近一年了，心里念着的有父有母有兄有嫂，而他从不在她心上。
　　也不知她何时才能懂。
　　*
　　一夜过去，常伯樊清晨就出了门，苏苑娘迷迷糊糊送走他，中途还与他一道早膳用了一碗粥，等到睡罢回笼觉醒来，已是辰时三刻。
　　京城已下起了雪。
　　屋外连着里面火炕的灶炉烧得很旺，灶炉上面架着的铁锅里面的水开了，咕噜噜吐着声音，苏苑娘醒了一阵，听过水声，推窗看过窗外的雪，方才叫人。
　　在外面守着门做着针线活的通秋一听到动静，慌忙进来。
　　苏苑娘刚刚推开的窗因着她力气小没有掩实，还有寒风进来，通秋进来见着她们娘子身着单薄的晨衣，肩上仅披了一件毛披，连说话都忙不急，飞快爬上炕去拉窗，拉好方胀红着一张脸与苏苑娘道：“娘子怎么不早些叫我？”
　　苏苑娘颔首。
　　“娘子！”通秋见她不答应，急了。
　　“好的。”下次早些叫她。
　　说着，苏苑娘往床上爬，欲去穿鞋，通秋见了，又速速爬下，与她一番穿衣洗漱，这厢苏苑娘等到端坐铜镜前梳妆时，见着通秋把炭盆般来方才知晓屋里还烧着炭盆，顿生不解，便问：“屋里不暖？”
　　“是姑爷让烧的，说火炕只暖着炕上，怕您睡瓷实了露着手脚冻着了，让我们给烧盆炭，暖暖屋里的气。”通秋梳着娘子长长的黑发，细细禀来。
　　实在精细，苏苑娘摇头：“烧着火笼的就好，屋里的就不烧了。”
　　带来的精炭有数，她还想往外祖家处送一箱，兄嫂处送一箱，还有四箱留着两箱作礼，自己家留作两箱备用。而这两箱要烧过一个冬天，就要仔细着用了，也许可在京城买些别的炭用一用。
　　“欸，我等会儿跟三姐姐说一声，让她去跟南和哥说。”通秋道。
　　这传个话，还要经两个人，苏苑娘道：“我和姑爷说。”
　　“欸。”
　　通秋这老实怕人的性子，看来真真是不好改，不过有自己看着，不会让她比前世差就是，苏苑娘也不说她，点点头便当此事作罢。
　　她一梳上头，明夏就来了，明夏一来，不久三姐就进了屋，一进屋就叽叽喳喳。
　　“娘子，家里来客人了，是京里堂老太爷家送菜来了，送了满满的一马车，您在睡，我跟着南和哥去谢的客，南和哥说等您一醒就来告诉您。”
　　“孝嶀爷也让奴婢知会您一声，他有事出门去了，等到下午老爷回来，他上门来拜见老爷和您。”
　　“还有刚刚南和哥叫我过去问家里缺的，列出单子来就去采办，等会儿他就过来。”
　　胡三姐进来嘴没停，一并把事儿说完了才停下嘴，苏苑娘听着她的意思是常伯樊把南和留下来用了，许是让南和当家中管事的意思，便没有多说，和通秋道：“堂老太爷家的礼单在
　　哪？”
　　三姐一拍脑袋，“在南和那，我忘拿了，娘子你等等。”
　　三姐说着就往门外冲，连给人喊的时间都没有就冲了出去，差点撞上带着丫鬟端着朝食过来的明夏等人身上。
　　明夏见她风风火火跑去，加快了脚步进门，进门就扬起嗓子：“三姐姐这又是作甚？”
　　“把堂老太爷家的礼单落在南和哥处了。”通秋道。
　　“她就是不记事，”明夏叹道，“一个事要跑两个来回，还好她腿脚快，不怕跑。”
　　但无论什么话只要一经三姐的耳，她就能记个只字不差，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有的，通秋抿嘴一笑，心想她若有三姐这本事，娘子也会爱使唤她。
　　“娘子，用些热汤面罢。”明夏说着接过了小丫鬟手中的木盘，走向炕上的炕桌。
　　这一路行来，她们在北边也是走了好几天，已知道他们北面人会在热呼上的炕上用膳的事了，这与他们南边人的习惯不同，着实令人有些不习惯，但娘子说入乡随俗，不要另外添置多的了，明夏便按着娘子的吩咐走，不去想那多的。
　　苏苑娘穿戴梳妆好，又走向了此前没下来多久的炕上，正想着趁着今日不用和常伯樊出门把家中归置好的事，面汤还没用完，就听三姐气喘吁吁跑回来道：“娘子，家里又来客人了，来人说是您外祖大人家的人，得知您和姑爷来京了，差人送点家里要使的东西来。”
　　苏苑娘连忙放下汤勺，转身到炕边穿鞋，“可请进大堂了？”
　　“请进去了。”
　　“来的是什么家人？”
　　“是家里的老人，姓戚，奴婢问过了，叫戚伯。”三姐说着咋舌不已，“这一早我们家来的亲戚可不少，这还是我们家头一天到呢。”
　　三姐啧啧称奇，又喜不自胜，跳着接道：“这可着实是好运象，用我娘的话来说，就是福气来了，拦都拦不住。”
　　“是老家人？”苏苑娘等着通秋与她穿鞋，等一穿毕，她也已想好，站起来道：“我过去见见。”
　　此前堂伯家的人没见着，外祖家的人来了本不好见，省得日后传出去了有人多心道她厚此薄彼，但世事不是事先谋划好了就可万事周全的，现眼下她想见见外祖家的人，问问他们的安好，她还是按着本心走罢。
　　苏苑娘便去了前面前堂。
　　等问过好，得知外祖父外祖母身体很是康健，便是冬日，两老一顿也能用两个大馒头一碗菜，苏苑娘便放心不已。
　　等到中午回堂伯家的礼，苏苑娘没有拖着等到后些日子去拜访的时候一并带去，而是当日送了份礼，随礼奉书信一封。
　　常府的当家夫人，常孝昌之妻明氏见夫侄媳妇回礼还附给她的书信，当下就拆了信来看，看罢等到常孝昌散值回来，就与他说道了侄儿媳妇这封道歉兼与闲话家常的信。
　　“说今日等到侄儿子回来，就知道明日能不能过来家里吃饭了，还问家里老太爷可想念家乡的饭菜，他们家带了两个家乡厨子来，道想给老太爷送一个，问我们要不要……”明氏说着掩嘴乐个不停，“这孩子，这事都问我们，着实太没心眼了。”
　　常孝昌听了细细一想道：“听说家里养的娇，老状元是个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想必这是女儿肖父。”
　　“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明氏颔首，掉头问他道：“那要不要啊？”0


第161章 
　　“先问过父亲。”常孝昌微一思忖，道。
　　这人要了就是人情，承了情就得还，但如若老父亲想要，这人情承了也可。
　　“那我们等会儿去了就问。”明氏道。
　　常孝昌早上要上值，孔氏早上要忙家务，等到常孝昌散值回来了，夫妇俩就会带着孩子们一道去常家老爷常瑜的屋子去请安，且同老父亲一道用晚膳。
　　白日若是有事，孔氏也会过去。
　　等到下人招呼好孩子们，常孝昌与夫人带着住在身边的一子二女去了家宅东侧的主屋。
　　常府的宅子是从一个要回南方的致仕官员手中买入的，此宅是这位官员入京买来地自家建的，建得颇有南地南宅之风，主宅内里建着几处小筑，皆是坐东朝西，又仿北宅大门开在南边，后门开在北向，不似卫都当中那些仿皇宫坐落建得方正的大宅一般。
　　常瑜和其夫人带着大孙子就住在东侧。
　　常孝昌二子二女，皆是明氏所生。
　　常府由常母当家，只是这厢常老太太不在家中，由娘家侄儿把这位姑奶奶接去了娘家商量分家大事，暂且由明氏当着这当家主母。
　　一家人到了东院，其长子常生文站在门口迎他们，明氏忙快走了两步，上前扶住躬身行礼的长子，心疼道：“这天寒地冻的，怎地出来了？一家人天天见，哪还要迎的？你在屋里头陪祖父等我们进去就是。”
　　“爹，二弟，三妹，四妹。”常生文与家人称呼过后，方回头与母亲笑道：“今日在屋里念了一天书，闷着了，想出来走动一下。”
　　“进去罢。”常孝昌拍拍长子的肩，领着一家人进了门。
　　等到小的们请过祖父的安，孔氏带着女儿们去摆饭，常孝昌则带着两个儿子坐下，和常瑜说起了家中刚刚收到的信来。
　　他把礼单和信一道送向老父亲，口道：“早上我们家送去的吃食，孝鲲弟妹下午就给我们家还礼了，这是礼单，还有弟妹的信中，问道了一事，父亲看看。”
　　常瑜看了回礼的单子一眼，交给了长孙，接着看信。
　　看罢，他和常孝昌道：“这苏家女儿你是见过的罢？”
　　“是。”常孝昌恭敬回道。
　　常瑜沉吟了半晌，道：“还是拒了，这厨子就不要了，让儿媳妇也去信一封，道明我早就习惯了都城的膳食，倒也不怎么馋家乡那一口。”
　　常瑜实则是在北地出生的，不过因他父母亲喜吃临苏菜，在世的时候家里时不时有老家那边带过来的干菜等物，他倒是知道临苏菜是什么味。
　　但那都过去许多年了，他在北地一生，此生也就去过临苏四五回，娶的妻子也是都城女儿，儿媳妇也是北地人，家中的临苏菜，也就大年那几年在桌上见得着。
　　不过人家是好意，是示好，常瑜也承这份心，尤其来信的那一位还是苏谶的女儿，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常瑜道：“你和你媳妇好好说说，让她解释清楚。”
　　常孝昌笑道：“儿子知道了，自不会让孝鲲弟妹误会。”
　　坐在他身侧的二儿子这厢看看祖父，又看看父亲，秉着不明就求教之心，张口道：“爷爷，爹，为何不让这位婶婶误会？她有甚好要紧的？”
　　“自因是你孝鲲叔叔之妻，”常孝昌掉头与他道：“你孝鲲叔叔乃一家之主，她乃家中当家主母。”
　　“哦。”其二子没有听懂，一介女流之辈，有甚要紧的？但父亲已作解释，他若是还不明就有愚钝之感了，就聪明的没有问下去。
　　其兄却是知道的多一点。常生文从祖父那里得知他这远在临苏的堂叔娶了卫国有名的状元郎的女儿，且其还是苏护国公的堂孙女，她的亲爷爷和护国公爷是亲兄弟，其兄在应天府当值，其嫂子一家在京城也不是
　　无名之辈，这位婶婶看着名声不显，可仔细一一数来却大有来头，不容小看。
　　见二弟不以为意，常生文没有作声，转过头继续默默听着祖父与父亲的说话，直等到母亲孔氏过来叫他们去用膳。
　　等用罢膳，祖父和父母亲一道说话去了，常生文方才领着弟弟进了他的房间，与他解释告诫了一番。
　　其弟常生韬方才恍然大悟，但心中着实免不了有些不是滋味，只因兄长是长兄，被祖父母带在身边如珠似宝，事无巨事一一道来，不怕兄长不懂只怕他不学，而他则在母亲身边，连多问父亲一句也不敢，生怕父亲道他愚笨。
　　同是本根生，同在一个屋檐下，命运相差如此之多，这谁又能知道。
　　不过等到二日常伯樊带着苏苑娘过来，常生韬免去了轻蔑之意，拜见叔婶时与其兄一个恭敬样，未曾出让父母责怪的差池。
　　这日常伯樊又去了周府，周家这日由管家出面收了拜见的帖子，但没有明确说家中大人何日有空，只打发了常伯樊道得了大人回复，就会差人上门回消息，常伯樊谢过管家，又去城中布下的商馆走了一圈，见了见帮工等人，就回家了。
　　这日看着也没忙什么，不过他早些回来，家中妻子却是高兴，忙忙碌碌明日去堂伯家、后日去兄长家外祖家的准备，待到常伯樊不忍含蓄提出是否要去苏家本家、苏国公府等两处时，就看到了她错愣的脸。
　　“是呀。”她咕噜着，蹙着眉，似是不解，又有些烦恼。
　　像是不喜者，她一概不想，常伯樊抹走了她欲见亲人的欢喜，心中有些惭愧，道：“他们未必见我们，我们放下礼就走，这两处离的也不远，想来半天功夫就可回家了。”
　　苏苑娘摇头。
　　她祖父母早不在了，只有一个继祖母在，父亲倒有两个庶弟一个庶妹，但不知继祖母与父亲之间有着什么龌龊，这三位庶叔叔与庶姑姑与父亲不亲，他们家在临苏多年，就从来没有收到他们过来的半封信，但饶是不来往，她来了京城，要是去拜见本家和苏国公府，那边也绕不开。
　　“先去哥哥家，再让哥哥带我们去，”苏苑娘很快有了主意，不甘心放下她头一个要去哥哥家的愿望，“我们跟他们也不熟，有哥哥引见不容易出错，别人也没有话说。”
　　确也是，理当如此，此举常伯樊无异议，提醒她道：“见过长兄，可能隔天就要去这两处，你把东西一并理出来，也省得到时多事了。”
　　苏苑娘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心里不知为何无名由地有所心疼。
　　她爹爹已往那两处送了好些东西去了，她也要吗？
　　还是要的，不说常伯樊可能要搭上那边的关系，就是哥哥在京城也得靠着本家和护国公府的名头，岂是她想怠慢就能怠慢的。
　　苏苑娘心有不甘，还是点头道：“我晓得了。”
　　见她蹙眉，常伯樊不解，拉过她的手包在手里，轻声问：“怎地？”
　　苏苑娘不想说，只管摇头。
　　常伯樊无奈，不好逼迫她，便捏了捏手中的手。
　　苏苑娘被捏了一下，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她挨近常伯樊，小声跟他商量道：“去爹爹的本家和那位护国公爷老大人家，我们拿那些大的打眼的去罢。”
　　“可，拿哪些？”常伯樊认真听着，并虚心请教。
　　“把那组十二福给老大人吧。”十二个肖物像，皆是上好的楠木由巧匠打成，这在外面可是稀罕值钱的宝贝，但苏苑娘这辈子当家，再明白不过这看着精贵的宝贝在常伯樊手下委实算不得什么。这楠木出自与常伯樊相熟的山寨，巧匠是常伯樊底下的木匠师傅，这看着精贵的物什，在苏苑娘眼里，还比不得她银匣子里的一锭金来得贵重。
　　“
　　可。”那东西精贵，但在他手上着实算不上要紧东西，苑娘亲口提出，常伯樊当下便点头应允。
　　“把一桶精盐放两个木箱子用红布包好，占一个担子。”苏苑娘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
　　“可。”盐是他常氏顶门之物，是他要经办的每家每户必送之礼，一家送一盒是应当，护国公府门大户大送一桶也理当，是以常伯樊这声应得相当干脆。
　　“再挑一担山珍海味，用新打的红木匣子一样一样装好。”盒子好看，也算贵重，再装上北面没有的山珍海味，也是贵重物了，拿得出手。
　　“可。”苑娘但凡出言皆符合他心意，常伯樊只管点头。
　　他只管应声，也不说她，苏苑娘心下被他这头点得有些松快了起来，抿着嘴小小地笑了一下，方接道：“护国公府就这些罢，由我们家出这些算是大礼了。”
　　多了就过了，别人还当常家是什么万贯家财的人家。要知常伯樊可是上京来讨钱来的，不宜大过铺张让人知道他的日子如今还算能过。
　　道完给护国公府的，本家那边连楠木巧雕也未曾得，苏苑娘给的都是山珍海货，最贵的也就是从汾州采办的名贵丝绸六匹，这丝绸在南边已是高价，在北边苏苑娘记得比高价还要贵出十倍有余来，是天价来着，送给本家六匹已是礼重了。
　　而这丝绸是常伯樊汾州城铺子里拿的，进价也由下面的掌柜送到了苏苑娘面前，成本比外面的人想的可要低不少，苏苑娘送出去一点也不心疼，心疼的仅是一路把这些布运来占的位置，这些个要比精布本身要贵重多了，把此些个一路运来，可是花了诸多个人力和时日。
　　可东西带来就是要用的，苏苑娘也就心疼了片刻，就把这些日子要跟常伯樊出去走动要带的东西安排好了，等翌日到了常家在京的堂伯家，她一路被明氏喜欢呵护地带着，倒是对常氏都城这一枝的常家生出了些许的好感。
　　明氏上辈子她也见过，只是见过那两面，她不语，明氏说话未得她反应末了亦是沉默，两人与陌生人无疑。
　　这次见面跟初识无异，明氏热情的招呼没有让苏苑娘有局促之感，另也不知是她这辈子擅与人打交道一些了，还是她擅长看出外人的喜怒来了，明氏的一举一动她都能看出是什么意思来，及时接住了明氏对她的欢迎，也就不吝啬于脸上的笑，就是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也会朝明氏点头，道：“谢过嫂嫂。”
　　也就是个小娘子，还是好人家娇养出来心思澄明干净的女儿。明氏招待过她，等一家子走了，坐下休息的时候和上位的老太爷道：“这孝鲲叔叔一表人材，气宇轩昂，一看就是我们常家老祖宗的根，他也是好本事，在临苏还能找到像苑娘弟妹那般的女子，夫妻俩看起来就是天作之合，再般配不过了。”
　　“就是稚嫩了些。”闻言，老太爷常瑜淡道。
　　明氏顿了一下，笑回道：“毕竟还小，等她经两年事磨和个两年，就什么都懂了。”
　　对着为人家说好话的儿媳妇，老太爷摇摇头，未作多言，但心里还是不是很看好这个太小的小女子。
　　平常人家上头有老练精干的婆母顶着，当儿媳妇的磨和个几年碍不着多大的事。可他这个侄子家可不是这样的，这家子上头无老，媳妇娶进来可是用来厮杀的，而不是等着她长大懂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19-12-0115：08：27~2019-12-0214：35：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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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去过常家这边最大的亲戚，常家在都城也没别的更亲的亲戚要走了。这天苏苑娘和常伯樊归家，半路常伯樊说要去家铺就半道与她分途了，她则回了家，叫了三姐来，叫三姐带一个家丁去兄长宅子处告知一声，道他们明天要去家里。
　　她忍不住欢喜，明知明日可正式拜见，还是叫三姐多提了一篮子的东西去，是她昨日清点家什时拿出来的好东西，四套江南四君子坊出来的笔墨纸砚。四样书香之物上印着梅兰菊竹，一副样子一套，很是雅致，江南两湖等地才子对此趋之若鹜，此笔墨却有市无价，往往想买都买不到，但来京之前常伯樊拿回了两套，让她归入了随行家什中。
　　苏苑娘想提前拿去让兄长高兴高兴。
　　天寒地冻的，胡三姐先前已跟随娘子出去了一趟，又被派出去送信，脆生生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去了。
　　这倒让羡慕她一个粗使丫鬟却成了大丫鬟的那几个丫鬟媳妇子不羡慕了。
　　苏苑娘又是一通忙，傍晚时分还冒着寒风去了前院，让下人抬着着新清理出来的家伙物什，欲把迎客的大客堂归置布置一翻。
　　常伯樊带着常孝嶀回来之时，当家夫人就在前堂里端坐着，眼睛瞥来瞥去，盯着下人在安灯装屏风摆放花瓶。
　　天已黑，大堂里点着数处灯，灯火通明，强光下的美人见到他进来，先是浅浅一笑，才突然想起事来一般方才站起来，问他道：“你可用过饭了？”
　　常伯樊朝她走过去，摇头道：“不曾。”
　　他顿了顿，又道：“想回家来用。”
　　正回头吩咐明夏备膳的苏苑娘回过头，多看了他一眼，静了静方才回头接着此前的话吩咐明夏道：“你去厨房看看，晚膳可备好了。”
　　说着方想起常伯樊是带了人回来的，她回头定睛一看，是常伯樊堂兄，她给忽视了，苏苑娘忙喊了人一声：“堂伯。”
　　“堂伯可一起用饭？”认出了人，她便问道。
　　常孝嶀一直满脸的笑，等到伯樊媳妇问起他来，他脸上的笑更是满得要溢出来了，还没说话就朝苏苑娘拱手，眼睛却向常伯樊望去，等到当家朝他微一颔首，他的话便道了出来：“那就有劳弟媳了。”
　　“多备几个嶀爷爱吃的菜。”苏苑娘又吩咐明夏道。
　　前两天苏苑娘就派人去跟常孝嶀身边的人问过他在吃食上的喜好忌讳了，明夏现在掌着她们娘子的一日三食，对头一个留在家里和娘子姑爷一起用膳的嶀爷的喜忌很是明了，应了声就去了。
　　这厢常伯樊的脸孔因着妻子有条不紊一句接一句的吩咐松懈了下来，常孝嶀不着痕迹地看了这位家主堂弟一眼，脸上笑容丝毫不减，朝苏苑娘道：“着实让弟媳费心了。”
　　这位堂兄一见她就满面的笑，就是对着下人脸上也是带着三分笑意，看似温和知礼不过，让人不由心生好感，苏苑娘对他也是客气。
　　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三丈不得也会有一丈，在无事发生之前，且先敬着。
　　不仅是对常孝嶀如此，苏苑娘对现眼下她见着的每个人皆如此，她不做那恶人，却也不想当那人人都以为她可随意搓弄的好人了。
　　这世上，温软无害许是早就换不来尊重了。
　　这厢客堂的下人因老爷的回来手脚快了不少，屏风很快装好摆好，之前未装好的四角灯也很快在墙角立好了，等到灯一点燃，堂屋无一处不亮，在这冬夜明亮无比，无端给人心添了几分暖意。
　　此时便连在屋中的下人也小心探望了起来，这才发现夫人吩咐他们归置的堂屋很是让人眼前一亮，与之前的黑沉暗冷很是不一样。
　　此前堂屋肃穆端庄，尤让人心悸，再一看，却是明快富丽了。此屋乃常孝嶀所置办，这堂屋里的桌椅几凳他是看过一遍的，没曾想经当家媳妇这这一手，有了与此前截然不同的光景，常孝嶀踱步走了一圈，等到回来欲要对当家弟媳大加盛赞一番，却见当家和当家夫人头挨在一处，当家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指点着给当家夫人看。
　　常孝嶀听他道：“这是铺子里腊月里各项的卖出，嶀哥心细，样样记着，你瞧，这
　　花布头花卖得最多，可惜一样只卖二三文……”
　　“那本是几多？”常孝嶀听那当家媳妇轻轻问。
　　“布是整块染的，我们家自己的染房，从做布到裁缝，好的一文，差一点的半文。”常伯樊回她道。
　　“京中这边有染房吗？”
　　“没有，这边的料不行，布是从汾州拉过来，找的京城这边的针线娘做的头花。”常伯樊与她解释道。
　　“加上一路来的路程，那本就高了，二三文啊……”着实也挣不到什么，听着好听罢了。仔细一算，苏苑娘有一些惊讶，这银钱委实不好挣。
　　常伯樊嘴角微扬，再道：“是的，不过也有好处，有这便宜的东西在，来客一多，总有那三五几人会买些旁的，日积月累也是不少，且一文两文也是银子，卖的多了攒下来也不比那贵的盈余差。”
　　“是了。”这么一想也是。苏苑娘转念一想，便点头，就着常伯樊的手指与解释再往下看去。
　　常孝嶀没想家主竟然对他夫人这般知无不言，这种耐心十足细细道来的样子是他从未曾在这位当家的身上看到过的。他看到的当家的是在诸人面前的冷淡不语，高深莫测，而让他笑起来说话的时候，则让人寒毛倒竖。
　　毕竟是夫人，常孝嶀心里更是有数，见他们挨着头又你一句我一句轻声细语，转瞬间就打消了打扰之意，悄步往后一退，远远择了一处座椅坐下，静待晚膳。
　　这厢常伯樊暂且说罢，等她细看帐册之时，抬眼朝静坐着望着大门的常孝嶀看了一眼，又收回眼，刚冷漠下来的目光又有了一点暖意，看着她安心看册的侧脸不移。
　　*
　　二日，常伯樊还在沉睡之际，就隐约听到身边人爬了起来小心地往外探。兴许是怕扰着他，她先是小手过身，想爬出去，可身子已压在了他身上，她又忙缩回身，许是在想对策，待她静了片刻，他方才感觉她往炕脚爬去，等她绕过了他的脚下了床，他还听到了她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她轻声轻脚走了，走得远了，常伯樊还听见门边丫鬟叫了她一声，知道有丫鬟侍候着，不会让她冷着，常伯樊放下神，接着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醒来，一眼就看到了她坐在炕角，见到他醒来，眼睛就是一亮，连叫他的声音都急了：“常伯樊。”
　　常伯樊忙坐起，从她发髻上摇曳的步摇看到她妆点过的红唇，鼻间闻着清雅暖香的脂粉味……
　　看着眼前已妆扮过的佳人，常伯樊揉了揉还有些许睡意的脑袋，正要问时辰，就见身上穿着上等白狐裘衣的小佳人快快朝他爬了起来，又急急喊了他一声：“常伯樊。”
　　平常五更一到就会起床的人今日睡到了辰时中，睡多了一个时辰。要按往常，苏苑娘定会叫南和进来把人唤醒，可想着常伯樊这些日子着实也累了，便按下了焦急的心，等着常伯樊自己醒来。
　　好不容易等到人醒，苏苑娘就想他们赶紧坐上马车去兄长家好，见他醒来躺着揉头，她有些着急，过去替他按了按头，道：“已辰时中了。”
　　她说着话，手已拉着他的肩，欲让他起身，真真是再急不可耐不过。
　　常伯樊忙就着她的手起来，起身后他摸向了她的手，手中柔荑再是香暖柔人不过，常伯樊想拉着她的手，抱着娇妻欲躺片刻之时，就听她已经按捺不住急切急急道：“你不能再睡了，我哥哥和嫂嫂还在家中等我们呢。”
　　脑中缠绵瞬时被打散，常伯樊苦笑不已，在她的催促下下床更衣穿戴。
　　他家苑娘怕是等得及了，他一从侧厢恭房回来，就见他的衣裳已备好，就在她手上拿着。他一走过来她就踮起了脚尖，拿着衣裳往他身上扑，这是他从来没得过几回的侍候，他的长随和管家南和站在一边憋着笑，显然也懂得了主母的急切。
　　莫说南和，就是三姐她们这些丫鬟，也是忍着笑，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生怕漏出笑来让人瞧见。
　　苏苑娘的欢喜急切，一直到了车上还在，只是等到快要至苏宅时，她就变了脸，欢喜急切变成了忐忑不安，连连看了常伯樊好几眼，末了靠进常伯樊的怀
　　里，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喊：“当家。”
　　这是有事。常当家见了她一路的欢喜急切，此厢有些意兴阑珊，他是很不想言语什么，但对她到底是心软，便懒懒回了一句：“何事？”
　　“我……”苏苑娘抬头望着他，又摸了摸脸，“我可是好看？”
　　常伯樊不禁皱起眉心，脸上的懒散顿时没了，连眼睛也变得分外锐利，这厢他忍着心中强烈的不满道：“为何这般出言？”
　　上世兄长总以为她苍白病弱，见到她往往不多时笑脸就会变成叹息，他总是带着笑脸来，红着眼眶去，好像是她把悲意渡过了他，让他跟着一道痛不欲生，痛苦不堪。
　　这世她不想如此了。
　　“我脸上可有肉？”苏苑娘心里想着兄长，丝毫没发觉出她丈夫此时的变脸，只顾自顾自道：“爹爹哥哥都说胖子好看。”
　　原来如此，常伯樊怒不可遏之心稍稍缓解了一点，他把怒意按往常那般掩了下去，淡声道：“苑娘自然极美。”
　　苏苑娘捏着自己的脸，摸着有肉，自也是觉着常伯樊说得甚对，在他怀中颔首道：“是极。”
　　一路来京，途中她吐得多，后来她吃的也多，到了北边，途中瘦的肉都补回来了，又到京歇了两日，她现眼下虽说未到红光满面、箭步如飞之境，但离瘦弱苍白也甚远，想必哥哥见到她，只会高兴于她的康健罢。
　　常伯樊与舅兄书信来往甚久，他对那位书信中对他指点不已的舅兄自是感恩，只是此时被妻子对兄长的衷爱冲淡了一些，倒是思绪因此更为冷静了些许。
　　等到他们进了苏宅，见到面色惨然的孔氏，得知苏居甫随长官出门近半月毫无音讯，便连衙门那边也不知他们行踪，生死不知的消息后，他妻子连着孔氏一道瞬间脸色惨白，慌慌张朝他投来了不知所措的眼，常伯樊当下就有了主意：“我这就差人去打听，莫慌。”
　　他去了门外，叫来了长随吩咐了几句，又怕长随那边送出去的消息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又回来问了孔氏几句舅兄出门之前的情况。
　　等问清楚了，他让苏苑娘留下，又留下丫鬟和家丁，自行骑马去打探消息去了。
　　孔氏是昨日知道妹妹和姑爷要来家里，亲自去了上官家中打听丈夫的回程。没想上官刑事师爷家中因为家中老母亲生病快及病危又盼不到人回，去了府尹中问了又问，却是问到了一行人不知所踪的消息，家中正慌成一团，孔氏去的及时，刑事师爷家中前脚刚得到回信，她后脚就到了，得到她家甫公子消失于跟长官羁凶的路上，孔氏的天恍如崩塌，强撑着身子回家给苏家和娘家去了求救的信，昨晚一夜未睡，等来了娘家的人和苏家的人过来拿主意，妹夫一家是她从昨晚开始见的第三拔人了，见妹夫来家连碗茶也未喝就走了，她看着一脸茫然的小姑子，孔氏的眼泪不禁往外流。
　　可这时候不是哭的时候，孔氏慌忙把脸上的泪擦去，挤出笑容对小姑子道：“你莫急，护国公府昨晚就来人帮我们去打听了，我娘家兄弟也去找人去问了，很快就有消息了，你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苏苑娘很是茫然，她记忆当中，兄长未曾出过此事，她只记得他因受上峰所累，差一些被贬，晋升之道因此曲折了一些之事……
　　不过，她也曾听嫂子说过一些兄长一路走来不易的事情，只是嫂子往往一句带过，很是轻描淡写，她因着自己不擅言词的性子心里关心却一句也未曾问出口过。
　　她只知哥哥经事多，却不曾问及过这些不容易的事情里面的凶险。
　　她活在父母、兄嫂历经凶险生死才得来的好日子里头，只顾着自己的悲伤和失去，如今想来，如此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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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妹妹？”苏苑娘不出声，孔氏急了。
　　苏苑娘回过神来，朝孔氏摇了摇头。
　　既然已知自己的错处，做一点事立起来方是正道，苏苑娘深吸了一口气，拉住嫂子的手与她道：“正如嫂嫂所说，哥哥吉人自有天相，嫂嫂莫慌，有苏家和您家的人帮忙，我家当家也去了，我家当家虽说初来乍到，但在京里还是有一两个亲戚认识几个人的，去了这么多人，总会有一人问出个一二来的，嫂嫂且放心就是，我在这里陪着您。”
　　才需她安慰的人，转眼就安慰她来了，孔氏一个没忍住，眼泪就下来了，握着小姑子的手呜咽不已。
　　“欸……”孔氏千言万语化成一句叹息，拉着小姑子的头低头忍泪。
　　“去打盆热水，拿帕子过来。”苏苑娘有了主意就开始注意着四遭了，吩咐了明夏她们做事，又让三姐去烧炭盆，得知小侄儿被奶婆安抚着在屋中睡，嫂子家中家人又少，又吩咐了通秋去厨房去做些小儿易吃的碎食。
　　她一通吩咐下去，早训练有素的常家人动了起来，不一会儿，孔氏净好脸，穿上小姑子让人给她取来的厚衣，待到身上没那般冷了，小儿仁鹏刚醒，被奶娘送到了她手中，下人的辅食也端了上来，拿勺一挽一送，小儿吧唧着嘴就吃，末了扬起小脸来，朝她咧嘴一笑。
　　膝上坐着沉甸甸的小儿，孔氏的心定了一半，没有先前慌了，等喂了饿急的小儿两口，就叫小儿：“喊姑姑，姑姑来看你来了。”
　　“姑姑！”小儿掉头喊人，声音脆生生，甚是活泼可爱。
　　苏苑娘朝他微微笑，她微笑道：“仁鹏小侄。”
　　“是，是仁鹏，姑姑。”苏仁鹏人小鬼大，性子肖父，不怕生也不怕大人，听对面是他姑姑的人还叫出了他的名字，拿着小手拍着小胸膛高兴不已，小身子还在母亲的腿上跳了两下。
　　他欢快不已，孔氏笑了起来，喂着他吃食，脸上也好看了不少。
　　等到他吃完，苏苑娘叫来留守的家丁过来带小儿去院中玩，她则让通秋上了面条，与孔氏道：“嫂嫂陪我用点，我有些许饿了。”
　　孔氏眼睛红了一下，眼里闪过泪意，笑着朝她点了下头。
　　等到苏苑娘和孔氏用过午膳，消息就来了，是常伯樊带来的。
　　常伯樊一进来一身的雪，苏苑娘忙过去，一摸就见他的毛披披风已湿透，连忙给他解下，这厢常伯樊本欲让丫鬟来，见她已急急动手，便掩下了话，转头对着急看着他的孔氏道：“大嫂，我刚去应天府走了一趟，见到了府尹大人书房里的陈师爷，陈师爷得知我是来打听内兄消息的，便与我说道府尹大人已请了城外的禁卫军去寻人，这一两天就有新的消息回来，让我们再安安心，多等两日。”
　　苏苑娘给他解下披毛，见他肩头也湿了，稍犹豫了一下，回头与孔氏歉意一笑，道：“嫂嫂，我家当家衣裳湿了，可能借我两件哥哥的衣裳让他先换一下？”
　　孔氏尚沉醉在要多等两日的消息当中，听罢心在不焉地应道：“好，好……”
　　应罢方知小姑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忙起身往后走：“我这就去。”
　　苏苑娘朝站在一边的明夏轻颔了下首，让她跟去，眼见长嫂与丫鬟一前一后去了，她方回眼，一收回眼就对上了丈夫异常温和的眼。
　　“也不知哥哥现在身长几何……”苏苑娘只顾让
　　他换衣裳，都不知兄长现在长何样了，她说着想了一下，问常伯樊道：“你等会儿可要回去？”
　　“下午吗？”
　　“嗯。”
　　“我在这陪你一会儿，你晚上可是不想回去？”
　　苏苑娘颔首。
　　“那我到晚上回去。”
　　“好。”常伯樊下午在着，有个什么事，他还能出去走动，苏苑娘也不想他走，便转头朝一直看着他们的三姐道：“三姐，你出去找古老大，你们一道回去取一身老爷的衣裳来，内衫棉袍取一套整的，披风拿两件暖的用包袱装过来。”
　　三姐朝娘子吐舌头，道：“娘子，我一个人就行了，我来的时候就记好路了，用不着古老大陪我，古老大都没有我认路。”
　　三姐去哪都记路，事先就打听好怎地回去的路，要不她跟她娘老子干了那么多的仗跑出家门无数回，早就把自己在外面弄丢了。
　　三姐可不是坐等着人来教的人儿。
　　“可……”
　　“娘子，我走的快，骗人只有我骗人没有人骗我的份，你放心着，我这就去给姑爷取衣裳去。”三姐朝老担心着她们出去了会出事的娘子扮了个鬼脸，不等苏苑娘吩咐，就自行去了。
　　三姐可比自己果断多了，苏苑娘温和看着三姐跑了出去，等收回眼正欲与常伯樊说话，嫂子就拿着衣袍出来了。
　　拿去偏房一试，果然短了，只能先将就着等家里的衣裳来。
　　苏苑娘帮常伯樊穿好兄长那身在常伯樊身上有些局促的衣袍，系腰带间隙与常伯樊道：“先穿着，等家里的来了就换回家里的。”
　　常伯樊没有意见，只管听她的吩咐，便连来时因舅兄引起的那些怒醋交织的不快也一并跟着没了。他看着盼着他赶紧暖和起来的妻子，眉眼之间皆是因她的关心带来的轻松，在她话后甚至有些惬意地道：“听你的。”
　　苏苑娘看了他一眼，等到出去，他走在了前方的来风处，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望着前方替她挡着寒风的那道高高的肩，苏苑娘抿了下嘴，心里有一点沉重。
　　往事仿如迷雾被重重拔开，在她面前呈现出了最真实的模样。原来以前她的经过只是她的经过，常伯樊的经过也只是他自己的经过，他们两人的一生，没有太多交汇重叠，遂以他不懂她，她亦不懂他。
　　她心中无他，更不曾体会过与他交心的温度，他温度背后的温柔。
　　“常伯樊。”心念之间，她勾住他背后的腰带，朝前小小地叫了他一声。
　　常伯樊回过头，挡着风，低下头，脸上带着丝丝浅笑：“风大，你先站我后面，等进屋就不冷了。”
　　“那你冷吗？”苏苑娘微怔了一下，问。
　　“不冷，”常伯樊嘴边笑意加深，“快进屋罢。”
　　他脚步快了，很快带着苏苑娘进了门，一等进门，苏苑娘一进来，他就站在后面拦着门边的风，等着下人关门。
　　孔氏在带孩子，门一响就往门边看去，看到姑爷和小姑子前后进来，就把此景纳入了眼中，心中对这对小夫妻的恩爱有了一点数。
　　看来姑爷对小姑子还真是情深意重。
　　这日下午常伯樊呆在苏宅不久，就见到了来送消息的护国公府中的管事，他所送过来的消息和常伯樊打听到的并无二致。
　　管事见到他和苏苑娘还有些诧异，连忙请安不已，送过消息就急忙回去了，也没有坐下
　　喝水的意思，嘴里不停推辞说府里有事要回去忙，还道会把小娘子回来了的消息禀给护国公爷，孔氏留了阵客就把人送走了。
　　这护国公府的人一走，孔家就来人了，孔家来的是孔氏的嫡亲兄长孔阐明。
　　常伯樊打听到的，孔阐明也打听到了，打听到的还比常伯樊的更细致了一些。等与常伯樊夫妻俩见过面后他就仔细道来，原来应天府府尹不仅是请动了禁卫军的人相帮，便连自己也亲自前去找人了。
　　“府台亲自带了大批人马出城寻人，这般大的动静，这是必定要找到人才回的。”孔阐明安慰妹妹，“居甫是个聪明人，就是出了事也定会想办法等到人去救他，他这些年不就是这般过来的？三妹尽管放心。”
　　孔氏抱着怀中憨睡的小儿，朝兄长勉强一笑道：“我怕只怕刀箭无眼，他寻的又是那等穷凶极恶草菅人命的恶徒。”
　　“妹妹此言差矣，那凶徒再凶也只具莽夫之勇，”孔阐明对妹妹这妇人之见摇头不已，对妹夫却是深信无比，“居甫经过的险象不知几何，此前那比这更凶的杀人更多的恶徒还不是被他束手拿下。”
　　孔阐明是万般敬仰他这妹夫的聪明能干不过，他对他这不是同一个院子养出来的嫡亲妹妹相熟到今日的程度还是因着妹夫的缘故，如若不是与妹夫走动的多了，他还不定能明了他这妹妹的性情。
　　他这妹妹是有几分聪慧，但到底是女子，再聪明也难掩小家子气，只缠斗于一时之利，毫无远见，不见胸襟，更是拿也拿不起，放也放不下。
　　孔阐明不喜妹妹的见解，不以为然之意溢于言表，孔氏被他说得脸色更是惨白，这厢常伯樊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口气谦和道：“阐明兄所言甚是，舅兄自幼来京自立，与天与地与人不知博斗过几番，他能走到如今，想必是智勇兼资，非寻常人能比。”
　　对苏居甫赞誉甚盛的孔阐明仿如找到知音，朝常伯樊投去了赞赏的眼神。
　　居甫兄家中的这位妹夫有点见识，果然不愧是老状元给女儿挑的良人。
　　“不过大嫂担心的也是。”孔阐明一点头，常伯樊笑容语气不减与孔阐明继而谦和道：“这外面之势瞬息万变，大哥又是大嫂的良君，再是信他智勇双全又如何？不到那亲眼看到人安然无事的那时，这心是怎么都放不下的，这愈是关心，愈是难减担忧心中惴惴啊。”
　　常伯樊所说坦陈不已，这些话经他的口所出来令人再信服不过，孔阐明听了点头不休，在长长一记点头后叹然道：“伯樊兄所言极是，情则深则意则切，是我偏执了。”
　　孔阐明对常伯樊佩服不已，便连在外跑了一天打听消息的疲惫也不见了，精神百振拉着常伯樊说话不停，孔氏见状出言留了他的晚膳，孔阐明想和常伯樊这位一见如故的表连襟多说说话，便答应了。
　　孔氏把孩子交给了奶娘，带了方在屋中一言未出的小姑子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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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苏家厨房不大，苏苑娘听家嫂与他们家仅在的那个丫鬟吩咐了晚上要做的菜肴，等嫂子跟下人商量好晚膳要备的好，她开口问道：“大哥可吃得惯南方菜？”
　　孔氏看她一眼，稍一顿，想了一下方道：“也是去那南方菜馆吃去的，他和你哥哥常去汾州的会馆喝酒吃菜，想来是吃得惯的。”
　　“我家通秋擅厨艺，嫂子就让她添两个我们那边的菜罢。”苏苑娘道。
　　她这说着是把临苏当家乡了，没把自己当是都城人士，不过也是，她出生自汾州，这是生平第一次回都城，孔氏心里想着这些事，见小姑子是真真提议，不是客套更不是虚情假意，小姑子是真意，孔氏在心里领了这份情，嘴里也很干脆回道：“也好，麻烦妹妹了。”
　　苏苑娘摇摇头，吩咐通秋明夏：“你们给舅夫人家中的小妹子洗洗菜，做好了就来房里叫我们。”
　　说罢，挽着孔氏的手就要出厨房门。
　　孔氏犹豫，“家里人不够，我……”
　　“嫂嫂陪我一道去看看仁鹏侄儿罢，”苏苑娘不想长嫂担忧长兄安危魂不守舍之时还要亲手操持家务，挽了她的手就往外走，“若是不放心，把老家人叫来看着。”
　　奶娘厨艺要比她好，孔氏颔首：“这就去。”
　　常家下人乖觉，尤其随当家来京的，皆是跟随当家多年的老人与尤其机敏的人，不等主母吩咐，见苏家柴房柴火不足，跟主母吱会了一声，在晚些时候就拉了一车的柴炭过来，还带回了一箩筐的新鲜肉果青菜。此时灶火里的柴火烧得旺旺，大肉骨头丢进大陶锅中沸煮，青菜在鸡汤里一飘，天将将擦黑，苏宅当中食味的香味飘满了苏家这个不大的小宅各个角落，便连在卧室坐在母亲腿上听大人说话的仁鹏小儿都闻到了从门窗缝隙当中飘进来的香味，从嘴里抽出沾满口水的手指，指着门频频喊：“娘，肉肉，肉肉……”
　　说着，口水顺着下巴已流到了他姑姑给他带过来刚换上不久的新袄子上，让他娘心疼不已，笑骂他道：“姑姑才喂过你点心，怎地还这般的馋？你这个小馋鬼。”
　　温暖的屋子里坐了一下午，有人陪说着话小儿在怀，孔氏已没有昨晚孤身一人独立撑船的惶恐不安，心下稍一放松，这厢说话还带出了点笑脸来。
　　苏苑娘心里便好过了不少，伸手去抱小侄：“嫂嫂，我看出香味了，我们去厨房看看。”
　　“欸，好，他重，我来抱。”
　　“我试试，哎……”委实很重，小小子方到手中，苏苑娘也不阻拦长嫂把人抱回去，尚诧异道：“小侄好壮实。”
　　“肉，肉肉。”苏仁鹏虚岁已有三岁，其父又是个逗趣性子在他还地襁褓中时就喜爱逗他说话，他现已比一般小儿懂事，他姑姑一说他壮实，他就听得好懂，又开始拍着胸膛向姑姑道明他的壮实皆是靠吃肉而来。
　　苏苑娘忍禁不俊，噗笑出来。
　　没想长大后那沉稳可靠不苟言笑的小侄小时居然这般有趣。
　　“我看你是馋上了，肉不堵
　　到你嘴里你是不会放过你姑姑给你的这新袄子了罢？”孔氏也是啼笑皆非，拿这厢嘴里还嗦着口水的小儿无奈得紧，朝苏苑娘道：“以后别给他做这么精致的衣裳，给了他也穿不出来。”
　　苏仁鹏被吓到，慌忙低头看自己的新衣裳，抬起小手就拍，还道：“不脏，不脏。”
　　苏苑娘脸上笑意更甚，安慰小侄：“是不脏，姑姑给你以后多多的，流了这件，还有新的可以流。”
　　苏苑娘这话说得也不通世故，孔氏更是啼笑皆非之余，苏仁鹏也被吓到了，眼睛一瞪，双手护住胸前，“不流了，仁鹏不流了。”
　　可别换新的了，娘亲不会给换的。
　　他这被吓到模样愣是生趣不已，苏苑娘看着跟着笑了起来，孔氏看她笑得欢快，再看怀中瞪着眼睛活泼又生动的小儿，也跟着无奈地笑了起来。
　　一到厨房，那需费时辰火候做的炖菜已快差不多了，只需炒菜炒好，就可一并上桌。
　　厨房人多，除去孔家的两个家人，常家的丫鬟家丁站了四个，孔氏见他们家的小厨房挤得很，问过情况后塞了一口肉给小儿，就带着小姑子去了招待客人的主厢房，与兄长和姑爷说道晚膳快备好的事。
　　刚进去，不等她与兄长寒暄，大门被敲响，孔氏转身就往门边走去，还没下房檐，就见到了进门的常家的下人几个，一看就不是她家的人。
　　孔氏失望不已，胡三姐却和常家的下人拿了姑爷的衣裳来，还有常孝嶀叫他们带过来的一些物什。
　　常孝嶀听到苏家这边出的情况，道天冷，给苏家抬了两筐炭，还叫了一对三旬左右的夫妻过来跑腿，给苏家暂用。
　　胡三姐一进门，就跟姑爷和她们娘子道明了嶀爷的吩咐，孔阐明一听此人是常伯樊的族兄，朝常伯樊拱手：“不愧是伯樊兄的家人，想得如此周到，阐明惭愧，惭愧啊。”
　　“哪里，同是一家人，相帮相助本是份内之事。”常伯樊说着站了起来，这厢一等到妻子眼睛看上包袱，明眸又朝他看过来，他就与孔阐明拱手歉意：“失礼多时，让兄长多有担待，容伯樊暂且退下。”
　　“快去。”孔阐明目掠过他那袭不合身的棉袍，恍然大悟，立马道。
　　等到苏苑娘朝他微一福礼，夫妻俩出门而去，常家的下人也行礼退出门外后，见屋中没有外人，孔阐明抱过喊他舅舅的苏仁鹏，跟妹妹亲切道：“以前只听居甫说他这妹夫德才兼备，只是受了些家累方才被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不得不与世同流挣条生路，今日一见，居甫所言不虚，你们这妹夫品性还是好的，称得上德字一字了。”
　　“是父亲给妹妹精挑细选的夫君，”孔氏看着在舅舅怀里老老实实窝着的小儿，温声道：“万事以德为先，父亲定是看中了其品德，才让妹妹嫁的人。”
　　人都是要亲戚的，尤其自己家的助力小的，定想找个能帮能用的。孔氏想着如她公公那般的大才，给自己疼爱的女儿挑选丈夫想必是从深远计，绝不只会单单草草了事只看目
　　前。
　　“不仅仅如此。”孔阐明看到的更多，但妹妹不是能细说之人，这厢他尤为期待妹夫回来与他好好说道说道了，因此他松了些口风，与他三妹应诺道：“等会儿我回去的时候我再去应天府走一趟，我与他们牢房的牢头相熟，我再去探探，一有消息我就给你送过来。”
　　孔阐明愿意为他的知音、兄弟肝脑涂地，但可不是个会向女人交待去向的人，这厢能向妹妹说这么多，纯是与常伯樊说痛快了还在头上。
　　等到常伯樊回来，丰盛的食物一上，他还看向孔氏，想让孔氏拿出酒来，这时却听常伯樊歉意道：“今日与兄长一见，常某三生有幸，本欲向兄长恭敬三杯，只是家兄还没归家，明日兄长还不得不为此奔波，今日伯樊就不向兄长敬这仰酒了，等到明日家兄归来，伯樊定要向兄长大敬三杯，与兄长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孔阐明这肚里的酒虫子将将上来就被常伯樊这话痛快地压下去了，这厢没有酒意不说，还觉得常伯樊是个清醒人，是条汉子，随即抬手回了一礼，道：“正是，等居甫回来，我们兄弟三个再好好喝几杯，到时候也不晚。”
　　一顿饭过后，常伯樊与孔阐明一道出了门，苏苑娘要夜居如此，她等下人打扫好残羹剩菜，家中脏乱后，正安排着哪些下人留下，哪些下人趁城门还没关赶紧回去之时，又听门响了。
　　孔氏再一次望向了门，脚步往门边迈去。
　　常家带来的下人早她一步开了门，等门一开，她听到门边的常家下人讶异道：“老爷，您不是回了？”
　　“我来跟你们夫人说两句话再走。”常伯樊送走孔阐明就回身了。之前要送人，他没跟家中苑娘多话，这厢人送走了，虽然也没无甚要紧的话要说，但常伯樊还是回过身想与她说几句再走，若不然，他心口那缕被暖袍烘炮出来的热意退之不去。
　　木门嗡嗡，门被拉开，门边的常伯樊带笑，房檐下的孔氏掩下失望，勉强与带着一身春意而来的常氏当家笑道：“姑爷来了，你请进。”
　　在门里与小侄说话的苏苑娘听到姑爷两字，不解地看向了丫鬟们，三姐脚快，去了门边一看，回头就道：“是的娘子，是姑爷。”
　　来作甚？苏苑娘纳闷地往门边走去，刚走到门边，就见拾阶而上的丈夫恰好抬眼朝她看来，与她露出了温软的笑容。
　　冰天雪地，也没有消减他眼睛里的像春天的风一样温柔的温意。
　　这样的他，惊艳了苏苑娘的眼，她怔怔地看着他朝她走来，站在她的面前，松松软软道了一句：“苑娘。”
　　就苑娘，仅苑娘二字。
　　仿佛，他踏雪而来，仅是为喊她一声苑娘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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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苑娘。”她怔怔，常当家又喊了她一声。
　　苏苑娘如梦方醒，她蠕了蠕嘴唇，却是不知话从何说起，又听三姐在一边好奇道：“姑爷，可是有东西落下了？”
　　苏苑娘忙看向他。
　　常伯樊摇头，低下头朝她浅浅一笑，道：“就是一时想起。你可有想吃的？明日我来带给你。兄嫂家里若还是有所缺之物你现在提醒我一下，我明日一并带过来。”
　　苏苑娘果真想了起来。她自行并无想吃之物，但兄嫂家里在她刚刚清点之际她发觉家中碗筷有些残缺不够。但这等家私之物，她不好替之补上，如米面粮果，拿上好的走亲戚是人情往来，拉一车炭，她带着家人住在这里也是要用的，而贵重的那些是她当妹妹的携夫君初次登门之礼，算来不算过，但如若她连碗筷都捎上，未免有嫌弃嫂嫂不擅当家之嫌，是换不得的。
　　苏苑娘有心想把有的最好的皆给兄嫂，但世事岂是她想皆可行的，俗世当中讨生活还是遵从俗世当中那些运转千年尤不变的道理罢。她朝常伯樊摇头，又怕无话可说应不了他的话，忙道：“没有要吃的，兄嫂家里也没有缺的了，你明日好好的来了就好。”
　　说罢想着他还要回去，又道：“你回去的时候也要小心，快快回罢。”
　　苏苑娘说着，发现风雪又大了，回去的一路他怕是要挨冻，她抬手拉开他脖子上披风的结，重又系了一个紧紧的。
　　“嫂子家住不下，家里人要回去几个，我已清点好了，正好你们一并回去，快些回罢，回去了早些歇着。”他一发话，苏苑娘不知自己为何话多了起来，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自行往外吐，皆是心中想与他说的。
　　“那我明日早些来。”听着她难掩关心的话语，此行不虚，常伯樊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一下怕她冻着了，推着她往里走，“快去屋里暖着，我这就带着人回。”
　　苏苑娘颔首未动，又见她不动他亦不动，忙转身往屋里走。
　　常伯樊看着她往里去了便转过身，一眼过去见到了一直站在屋檐下未动的孔氏，忙行礼告辞，带着院中等候的家人出了门去。
　　孔氏等着门关，在大门合拢的那一刻，她见出了门去的姑爷突然回过了身定住往正堂门这边看来，随后，她见他在门外的那一边，朝这边笑了。
　　孔氏回过头，看到了小姑子朝大门边浅浅福着腰身不动。
　　她在送别她的夫君，得了他的一记笑容。
　　门被下人合拢关上，同时掩去了门外的人的身影。孔氏见到将将与丈夫告别的小姑子朝她这边看来，轻脆地叫了她一声：“嫂嫂。
　　“回屋了。”那在寒风中如梅花一样娇艳挺立美丽绽放着的小姑子与她道着，朝她探出手来。
　　孔氏忙上前，握住了她有些冰冷的手，听着她甚是期盼地道：“等到哥哥一回来，我就让他给我和小侄堆雪人，他曾在信中与我说过等他回到我身边，就替我堆一大堆长得像我一样的雪人。”
　　孔氏笑了。
　　“他与你这般说过了？是了，去年冬天也是在腊月里他也在院中堆了我们全家的，父亲母亲你的，我们在院中堆了一大堆，过年的时候都还立着，你哥哥还说就当一家人一起过年了……”门被掩上，孔氏的笑音在门内淡去，苏宅屋檐下的灯笼亮着淡淡的光，白雪在它前面胡乱纷飞，就
　　如这家的女主人盼着郎君归来的心一样的胡乱。
　　*
　　二日常伯樊早间就早早来了，孔氏在屋里带小儿，仅知道他粗粗来过与小姑子说道了几句就走了，她未来得及见上夫家的这位姑爷。
　　等到她安抚好早上有些哭闹的小儿出来，忙问姑爷怎么走得那般的急，可曾用过早膳，就见小姑子朝她浅浅笑道：“他用过了，来是跟我说一声他有事情去忙了，他要去家中堂伯家走一趟，去那边问问消息。”
　　“可是城南常翰林府？”常家京中有亲戚，这家的父子俩皆有学问，皆在朝廷为官，父子俩在朝廷上还说得上两句话。孔氏此前给他们家公子准备过上常府拜访的礼，知道有这么一户人家，且因着夫妻之间的无话不说，她对这家人颇有点认识。
　　“正是。”
　　“姑爷他……”孔氏问着有些犹豫。
　　“当家说那边是亲人，自家的人好问事，堂兄在府衙还有几个相熟的人，许是比不上家里大哥的门路，但多找几个人问问，兴许能问出旁的消息来，他就去了。”常伯樊是与她这般说的，苏苑娘却也明了再是亲人也要惜情，回头也要还了翰林府的情才是，而不是置之不理。
　　对这些人情往来人情世故她再不能不闻不问了。
　　“有劳姑爷了。”闻言，孔氏轻声叹息道。
　　苏苑娘摇摇头，不去说这些，而是展眉笑道：“早膳已备好了，正温在厨房里，小侄可是饿了？”
　　说到小儿，孔氏无奈道：“这都闹一个早上了，若是不让他吃饱堵住他那张嘴，又得闹我们一个上午，我这就去抱他出来。”
　　“我随您去。”
　　待到晌午，厨房里已做起了午膳。家中的小公子苏仁鹏扶着凳子围着桌子在和丫鬟玩你追我赶的玩戏，孔氏在绣花，苏苑娘拿着一个与嫂子一样的绣框，看着嫂子的针法跟着她学。
　　苏苑娘不是很会绣花，她自出生来拿笔的时候要比拿针线的时候多。若是在家中，苏苑娘就读书写字画画，万想不到还有绣花这一事能打发时间，只是这厢在嫂嫂家中，一两日的不做自己的事也不甚要紧，她便跟着嫂嫂依样画葫芦绣起花来，且绣的也不是太差，只是手有些生，不免绣的慢了。
　　孔氏见她手生，慢着手让她看个仔细，等到小姑子照绣的时候就分出神看着，看到小姑子一沉思琢磨，就上前指点，是以这一个上午在我绣你学之下很快就过去了。孔氏绣着花关照着小姑子，这心思一沉下来，那因等待倍受煎熬的心得了喘息的余地，不至像一个人呆着时那般失魂落魄，痛苦难耐。
　　厨房那边做着饭，不时传来一点动静，这厢苏苑娘放下绣花针，转头朝通秋看去，意欲让丫鬟给她倒杯温水来之际，就听大门那边传来了声响。
　　孔氏想这个时辰敲门，许是去打听消息的姑爷回来了，饶是如此想着，她听着动静已站起了身，苏苑娘也是同样想着怕是常伯樊回来了，她想着就已往门边走去，一等丫鬟拉开门，她就迈脚跨过门槛，想去大门边上迎一迎人。
　　冰天雪地寒风瑟瑟，常伯樊冒着那如刀一样刮在脸上的寒风出去替她寻她哥哥，她做不了多的，去门边迎一迎人还是应该的。
　　她这厢拾阶而下，那厢大门已被门打开，门边站着一群人，为首的两人正在低头说着话，听到门被拉
　　开，说着话的两人抬起了头来。
　　苏苑娘看到了一张熟悉与一张陌生又有点熟悉的两张脸。
　　前者是她的丈夫，后者……
　　须臾之间，雪花之中，苏苑娘热泪盈眶，门边的苏居甫看着那在洁白的一片雪当中亭亭玉立的小娘子，看着如豆大一般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夺眶而出，此前还笑着的男人喉间哽咽，竟连一声“妹妹”也挤不出来。
　　苏居甫快步朝人走来。
　　一片风雪当中，带着一身疲意的瘦削男子用力地抱住了那站在雪地上无声哭泣的小娘子，尔后哭咽出声：“妹妹，妹妹，我的小妹妹。”
　　苏苑娘张着嘴，一时之间她已哭得无法自抑，在兄长的叫唤之下她半天才喊出一句声音来：“哥哥。”
　　苏苑娘泪如雨下，在心里不停地喊着哥哥，喊着这个在父亲死之后当着她的父亲又当着她的哥哥爱护保护她的兄长。
　　她一生皆活在他们的蔽护之下，却未曾给过他们任何，还由着他们一个个担忧她到至死。
　　是她不该。
　　是她错了。
　　“欸，是哥哥，是大哥回来了，”一声哥哥，仿如杜鹃泣血般悲切，苏居甫被她喊得心口一疼，一时竟慌慌然了起来，鼻间也酸楚不已，他低头看着满脸眼泪的小妹妹，苦涩道：“苑娘，你也回来了，回哥哥这里来了。”
　　一家两地已快十余年载，他小时抱过的妹妹回到他身边时已为人妇。苍天何其残酷，从不让人圆满，让在京的他这十余年从不敢想家，不敢软弱。
　　“公子……”这时，孔氏踉跄的脚步声传来，她声音发颤，苏居甫一掉头就看到了妻子踉踉跄跄朝他跑来的急切身影，连脚下也顾不上看，忙放下妹妹急忙朝妻子跑去。
　　“欣儿，慢些。”苏居甫急喊着，他脚下已带起了雪花，抢在孔氏倒下之前先倒在了她的身下。
　　孔氏砸在了她那将将恰恰摔倒在石阶上的丈夫身上。
　　才摔下，苏居甫又被砸得虎背一疼，咧着牙直起腰来朝慌忙从他身上起身的妻子笑道：“欣儿，你定是在我不在家的这几日瞒着我带着我儿大鱼大肉了不少，请问夫人，敝人家中可还有余粮？”
　　孔氏哭着笑了出来，一时又倒回了他身上，捶打他不休，“你这混帐，你这混帐……”
　　“唉呀，杀夫了，为夫要死了。”苏居甫倒回雪地，环抱着在怀里哭笑的妻子，侧过头朝妹妹的方向看去。
　　那一边，妹妹被那男人用披风裹着，连背影都望不到，只能看到她那没被披风藏住的裙脚。
　　他一望去，那男人朝他望了过来，苏居甫扬起了他逢人就起的假笑，就见那个他应该叫妹夫的男人也朝他笑了过来。
　　两人纷纷相视而笑。
　　苏居甫躺在雪地里，心道此人看着比信中狡诈太多，万没有信中的温良恭谦仁德，我应相信我的直觉无需太喜欢他——他娶走了我的妹妹，还不让我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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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待到苏居甫起身，随了孔氏回屋换衣，苏苑娘红着眼睛往他们去的厢房那边不停看，神情颇为依恋。
　　常伯樊看着她好一会儿她也没发现，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道：“大哥刚刚回来，与大嫂许是要说几句话，我们去屋里等。”
　　苏苑娘这才回头，她心乱如麻，一片乱中又想着等会儿不知要跟哥哥说些什么才好，其后一转头，听到了客堂中小侄叫人的声音，当下顾不上多想，便快快往堂屋行去。
　　途中她连一眼都没望向自家当家的。
　　常伯樊跟在她身后半步，就怕她跌着，等到见她进门弯腰牵那嘴里喊着爹娘的小儿，只见她未语先已笑，跟小儿轻声细语着道：“是仁鹏爹爹回来了，正在屋里换衣裳呢，换好了就过来抱仁鹏了。”
　　苏仁鹏睁着明净赤亮的眼睛，“是仁鹏的爹爹回来了？”
　　“是，是仁鹏爹爹回来了。”苏苑娘蹲下身，认真跟侄儿道。
　　“他带回糖了？”苏仁鹏两只小胖手一拍，小脸上有着与其姑姑一模一样的认真神情。
　　好似没有，苏苑娘扭头往上看，苏仁鹏学着姑姑也是抬头，朝他姑父看去。
　　常伯樊见一大一小一人蹲着一人立着，脸上有着如出一辙的想问他的疑惑，他那如百炼钢的心顿时被化为了绕指柔。他张手单手就把小胖墩抱起，另一手把自己的妻子拉了起来，朝两张同样有些茫然的脸温声道：“仁鹏想吃什么糖？”
　　“芝麻糖。”苏仁鹏吸溜了一下口水，朗声道。
　　“芝麻糖。”苏苑娘看小侄如此答道，等丈夫眼睛随即看到她处，她也如此这般回了。
　　小侄爱吃的，她可尝尝，兄长买的，想必不差。
　　常伯樊只是习惯看她一眼。只要她在身边，他眼睛就会带着她一点，没想一眼看过去，妻子也成了讨糖的。
　　而她的眼睛就跟她的小侄一样明亮干净。常伯樊的心柔成了一汪春水，他抱着内侄，手牵着她往椅子走，嘴角带着笑，道：“好，这就让人去拿芝麻糖过来。”
　　等到苏居甫换了身衣裳和妻子说了几句话出来，就见他妹妹和儿子眼巴巴看着那个妹夫的手里的油纸包，他儿子还伸着小胖手，吸溜着口水，看着人的眼就跟看着亲爹一样的亲。
　　“这是？”苏居甫连忙出声。
　　他这一出声，那看着那个妹夫的两双眼睛朝他看了过来，其后，只见他的胖儿子身板一扭，小鸭子一样朝他蹬蹬蹬扑了过来，嘴里欢快地叫着：“爹，爹，仁鹏爹爹。”
　　果然他才是亲爹，比陌生的男人强了不知几何。苏居甫心中一宽，心道儿子果然是亲儿子，如此同时，就见他的妹妹跟在了他的儿子身后，亦步亦趋跟着来了，且她这厢神情间有些踌躇，苏居甫想宽她的心，忙扬起了笑容，笑容之深之真挚，便连他嘴边那不明显的酒窝都被带了出来。
　　“哥哥。”哥哥还是跟前世一样喜欢她，看着她的眼里有明显的欢喜，兄长的喜欢掩盖过了苏苑娘的胆怯，她跟在小侄的身后站在了兄长面前，忍不住心欢喜羞怯地叫了一声兄长。
　　苏居甫这一刻简直就跟投进了蜜罐子一般开怀欢畅，他实在难掩得意，朝那个妹夫投去了一个他才是被众星拱月的那个人的眼神，紧接着他抱起儿子，满面春风和妹妹道：“苑娘想哥哥了？担心哥哥？”
　　孔氏跟在后面看着不远处站起来的姑爷脸上笑脸渐渐僵凝，淡去，又听其夫说着明着好听，在她这个枕头人耳朵里听着实则有些挑衅的话，她在心里朝丈夫白了一眼，脸上却
　　是不显，她悄悄走到他身边抬起手，不着痕迹狠狠掐了他的腰腹侧一记。
　　刚在屋里，她一说罢妹妹进京对家里的帮忙和对她的体贴，她丈夫就笑得个傻子，孔氏还以为接下来又要听丈夫嘴里那些对妹妹夸了又夸的老生常谈，却没曾想在丈夫这次没夸人，反而酸溜溜来了一句：“其实那个常家小子配不上我妹妹。”
　　孔氏知道他跟姑爷早通信已久，在确定妹妹要嫁此人后，他还去信以过来者的身份教他妹夫如何自强之道。按说这郎舅关系早就不错，通了几年信的关系也牢固，这厢听他用如此口气酸溜溜说道自家妹夫，孔氏当时就有些好笑，一出来见他还暗暗得意上了，她都要被他气笑了。
　　“嘶！”苏公子夫人这厢手上是下了大力气，苏居甫冷不丁受了一记偷袭，扭头就朝疼痛的那一边转去，就见他家的母老虎夫人朝他露出了一记甜笑。
　　这是一个他最好听话一点的笑容。苏公子顿时没了给自己讨一个公道的心，朝娘子露了一个讨好的笑容，转头就做给她看，朝那个妹夫假笑道：“这两天辛苦你了，我听你们嫂子说这两天你没少帮我们跑腿，给家里帮忙。”
　　常伯樊淡淡一笑，朝他拱手：“大哥客气。”
　　他朝那眼巴巴看着其哥哥不放的憨妻叫了一声：“苑娘，过来了，让大哥过来坐。”
　　苏苑娘忙让开路。
　　常伯樊看她只让开路，还想跟着她哥哥的屁股一道过来，那神态，就跟她父亲来了她跟在她父亲背后巴着不放一模一样，常当家一时也是气急反笑，朝呆妻微笑着再行催促：“苑娘，过来我这边。”
　　这是兄长，不是父亲，常伯樊不想像在老家一样任由她巴着亲人不放。
　　常当家连喊了两声，心神本在兄长身上的苏苑娘可算是看向他了，回头一见就见丈夫笑得异常的温和，连眼睛都微微地弯了起来，这样的常当家异常的英俊，也异常的令她心悸，这看得苏苑娘心口扑扑狂跳，便连想都未想，双脚已然自行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常伯樊。”他弯着的眼睛看着她不放，苏苑娘走到他面前心就跳得越快，等站到他面前的时候心都纠成了一团，不禁伸出手抓住了他衣袖的一角，小小地叫了他一声。
　　总算是走到了他身边，眼睛里也有他了，手里还紧紧牵着他的衣袖，那些不愉不满也可以无视了。
　　常伯樊对她生不起气，也不想与她生气，在她回来后，抬起头来朝手中抱着小儿已走了过来的大舅哥微笑看去。
　　苏居甫也满脸的笑。
　　“常妹夫。”苏公子笑容可掬。
　　“大哥。”常当家微微展笑。
　　“我们喝两杯？”
　　“大哥请。”
　　“来来来，快坐快坐，苑娘，你坐哥哥身边来，我们兄妹俩好久不见，哥哥心中有许多话要与你说。”
　　“苑娘，大哥刚回来，大嫂这心刚放下，怕是有些累，你可能去替我和大哥吩咐一下下人做几个下酒菜？我们不是带了些家乡的腊肉干菜？做几个给大哥尝尝罢。”常当家也转头，朝苏公子的妹妹温声道。
　　苏苑娘是很想坐在哥哥身边听他说说话，但帮兄嫂的忙的心占据了上风，尤其听常伯樊说道家乡的菜，她更是想领着通秋明夏做一桌家中常吃的菜让兄长也尝尝家里的味道，她一听常伯樊说完就点头：“我这就去。”
　　说着就朝苏居甫浅浅一福，矜持一笑：“哥哥我去了。”
　　说罢，她就走向了朝她走来的长嫂，与带着她出门的长嫂出了门去。
　　苏居甫抱着儿子，看着娘子走了，妹妹走了，瞪着门干瞪眼了半晌，转过头就朝那在他眼里挂着满脸虚假笑容的妹夫道：“你在你家里也是这么使唤我妹妹的？”
　　他心中的不快，随着一句话瞬息就布满了整个屋子。
　　苏家的下人、常家的下人，顿时被苏公子这话吓得面面相觑，又迅速低下头去，个个偷偷往门边飞快挪去，只想快快出门，远离公子主人们在的这是非之地。
　　常伯樊忍了一下，方淡笑回道：“常家上下，连并我在内，皆听主母的。”
　　“哼，”苏居甫当即就哼笑了一声，“说得好听。”
　　这厢苏仁鹏已见过他父亲，也得了他的抱，见父亲和姑爷说着话，看着都很高兴的样子，仁鹏也高兴，张开小手朝姑爷欢欣叫了一句：“姑父。”
　　常伯樊看了他父亲一眼，见他这位舅爷没有反对之意，就把小儿抱了过来。
　　苏仁鹏要吃糖，这时心里跟他尤其亲近，一被抱过去就搂着人的脖子高高兴兴道：“姑父，吃糖，姑姑吃，我吃。”
　　常伯樊抱着人坐下，在此前的糖包里给他捡了一颗芝麻糖出来。
　　苏居甫看着他们，也坐下了，伸手拿起茶壶给两人倒茶，道：“少给他吃点糖，小孩子吃多了糖容易坏牙，等你们自己有孩子就知道了。”
　　“我们头次过来就给点，下次就不了，听大嫂和您的。”常伯樊关照着腿上扭动着小屁股吃糖的小侄，嘴里回道。
　　苏居甫扫了他一眼，等茶倒好，把常伯樊的那杯放了过去，道：“我等会儿还要去衙门，案子还没结，我还有些话要跟大人说，晚上就不在家里用膳了，嗯……”
　　苏居甫说着沉吟了一下，过了片刻方接道：“这样吧，妹妹今晚还是在我家暂且歇下，你随我去衙门。我们那有个歇更的屋子，是大人拿了几间屋子给我们这些在府衙里来来回回的小吏歇息下脚的，今晚大人许是要见不少人，我带你进去，给你介绍几个人，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老实坐着，有人找你说话你就说，就说是我的妹夫就是，至于到时候怎么说话，不用我教罢？”
　　这是要给他介绍人了，常伯樊绝没有不想之意，但还是出言道：“这个时机，您和各位大人才回来，怕是不合适罢？”
　　“我就不去了。”他又道。
　　他上午一直在应天府等消息，是以舅兄回来的时候，他没过多久就见到了这位舅兄，与这位本来就打算回来的舅兄一并回来了。这实在是赶了一个巧，实则他也未出什么力，也就是透过孝昌堂兄认识了应天府的人，有个打听消息的渠道而已。
　　说来他尽力做这些不是为的讨好舅兄，为讨好苑娘让她多放下一些心少些担忧方才是他的意图。
　　他想把她的心捂熟捂热，这天只冷一点，跑个几趟委实算不了什么，她能知道他的好，把这些看在眼里把他记在心里就好。
　　常伯樊没有向舅兄献殷勤的意思，也就没有讨功的心，遂大舅哥这要给他铺路的提议一出来，他是有一些心动，但稍稍一顿他就拒绝了。
　　他想对苑娘单纯好点，用此去换她的一心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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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闻言，苏居甫笑笑，沉吟片刻后道：“这次缉凶带出了一些别的事来，晚上肯定要乱，我带你过去，也是等我去见大人了你在外面能帮我听着点事。歇更处随从进不去，你随我过去，我就道是家人不放心，让你陪我走一遭，也有个名目。”
　　说着，他从纸包里捻了一块芝麻糖，放到小儿嘴边逗他，边逗边道：“你去了我也放心，至于别的，我也不管你。”
　　能认识几个人，能搭到什么线，就看常伯樊自己的能耐了。苏居甫不怕他这妹夫借他的名头起势，由他来说，他只一个妹妹，这天底之下，他最该天经地义相帮的人也就她一人而已。
　　“好。”听舅兄如此一说，常伯樊当即应下。
　　苏居甫看他应得快，方才淡下去的脸上起了丝笑。
　　他父亲跟他说，这世上许多看似老实的人，是不得不老实，他们的能耐只能供自己老老实实地活着。是以父亲没给妹妹挑老实人，他给妹妹挑了一个能活下去的聪明人。
　　苏居甫见得多，他也不信什么老实不老实，聪明人挺好，至少聪明人知道如何审时度势。
　　“那好，我先跟你说一下情况。”苏居甫跟他说道起了此次他缉凶的凶险与其前因后果来。
　　苏居甫此前本乃应天府县丞身边的一介小吏员，替县丞大人分管一些公文往来税务等事，年初他跟的左县丞被人捅到了天子面前，被参了一笔以权谋私，苏居甫险些被牵累进去，所幸有府尹出面替他作保，他才被保了下来，后来朝廷又下来了新县丞，此时苏居甫已投诚府尹，在新县丞上位之前，就恳请府尹调职，去了府尹自己人的县尉翼下当典使。
　　苏居甫还是一介小吏，但从县丞副手到县尉副手，就是从椅子到马背的一个转变，县尉不仅管征税治安，还管捕盗，捕的还不是小盗，但凡京城所出奸蒙拐骗之事皆在他们辖下，便连大官家中出了命案只要没上升到朝廷大案，家中普通人命也归他们查。
　　这次苏居甫跟县尉查的就是一个大官家中出的命案，这家人有奴仆杀了这位大官的一位妾室还有其身边的两个下人，并偷了这妾室房中的钱财等物潜逃了出去。
　　县尉一查到这人逃出去不久的消息，就带着苏居甫和衙役一干人等出去缉凶，孰料事情比他们此前查到的要复杂得多。
　　这杀人的奴仆不是简单的下人，而是一伙专事偷盗抢掠的人当中的一员，县尉等人追着他过去，居然查到了一个贼窝。当时好在应天府的县尉乃武将出身，是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将，其下面衙役大多皆是从沙场上作过战退下来的，县尉本人又是个从不掉以轻心之人，但凡出城缉凶必带八人以上人马，此次加上苏居甫这个被他特意要来攥写公文的小师爷，连带县尉本人一共十人，但贼窝处足有二十人有余，头天就把他们困在了一座荒山当中迷了途，在好在他们人大，又个个经验十足，在经过县尉大人领着众人走出迷途又勘察形势找到了这窝贼人所在的地方，排兵布阵与这窝贼人交战过数回，他们方才把这贼窝的人拿下。
　　而此事若是到此作罢
　　也就罢了，但难就难在这窝贼人的贼首居然道他们缉凶的这位大官家的姨夫人是他的亲妹子，这位大官下面那个最有出息的儿子乃她所生。
　　县尉是朝廷老人，经盘问过后听出此言不假，还盘问出了这贼首派人进去杀人乃其妹子所请，因那新姨娘在大官家中很是得宠，还对其冷嘲热讽不已，老姨娘咽不下那口被新进来的姨娘欺负的气，就来信请了哥哥去收拾，贼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人安插了进去，其后就生出了此命案。
　　且这一审问，一根藤带出了三个坑，还问出了更多的事来，涉及到了许多事情。此时府尹大人正好出门寻人，路中正好碰上了回去报信的衙役，前后一碰，应天府左姓府尹一听此事非同小可，带着人去了贼窝处又是一通审问。
　　“情况就是这个样子，至于涉及到了什么事情，我现在不能跟你说，你也别问。”苏居甫和常伯樊淡道：“汤县尉让我先回来跟家里交待一声，也就是让我换个衣裳，我等会儿就要去了。此次但凡跟汤县尉出去的人都会回去问话，问到什么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但左府尹要做什么，我现眼下能跟你说一点。”
　　“你初到京，有些事应该还不太知道，之前叫我们过去缉凶的人是吏部的吏部郎官，姓陶，手掌考核官员之职。这人在吏部呆了十年了，手下过了不少事也埋下去了不少人，正好他跟我们应天府的左大人有些过节，这过节吧，若是这位郎中大人身上没有什么事，他家中出了凶案，该怎么缉拿凶犯我们就怎么缉拿凶犯，但这位大人身上有事，你应当知道，这种时机，但凡让有心人逮着了就得上前啃一口，左府尹是不可能轻放的，而另一方，我们那位新上来的县丞大人……”苏居甫说到这，敲了敲桌子，面露微妙的嘲笑。
　　“是陶郎中的人？”常伯樊接话。
　　苏居甫颔首：“正是，左陶两家结冤颇久，左大人上任应天府之前就被陶郎中死死拦着，差一点就坐不上这把椅子。等左大人坐下之后，陶家也没少给他使绊子，之前我跟的那位大人出事，就有陶家从中作梗的手笔，只是偷鸡不成蚀了把米，陶家没把左大人拉下去不说还折了些人马，这次阴差阳错事情居然撞到了左大人的手里，你等会跟我过去就知道了，绝善了不了。”
　　他又道：“等会其中若是起了什么龌龊动了干戈，你离远点，别被牵扯进去了。”
　　常伯樊想不出在左姓府尹自己应天府的地盘上会出什么干戈，但舅兄这般说了，他便把这提醒记下了，颔首应道：“我会的，兄长放心，我会少说多看。”
　　苏居甫还要说话，就见门外起了声响，他连忙噤声，不一会儿就见妹妹领着端着食盘的丫鬟走了进去。
　　苏苑娘小脸红通通，看到哥哥，羞涩一笑，“嫂嫂叫我把先做好的面条端过来。”
　　“是，哈哈哈哈哈，”苏居甫一阵朗笑，“哥哥早就饿了，还是妹妹心疼我。”
　　苏苑娘脸更红了，想应下但还是觉得不妥，红着脸道：“是嫂嫂叫我送的。”
　　她还想自己动手做菜给哥哥吃，未料到她从未
　　亲手碰过厨房的事，手往锅灶上一探就烫着了自己的手，被嫂嫂慌忙拉到一边，等到面一做好，她就被嫂嫂打发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她还听到了嫂嫂松了一口气的声音，苏苑娘真真羞愧不已。
　　她以为自己已变了不少，其实不然，许多事她还是不会。
　　只是在家里时，但凡她做什么常伯樊都说好，万事皆依着她随心，她道她已清醒明白，可还是不够知道自己的短处。
　　说来，她已变，但常伯樊两世对她的纵容却未曾变过，如没有外因应照着，可能还是不够自己看清楚的。
　　此前她还想着尽管把自己的事做好了就是，但看来她还是要往外多走走。
　　“欸？”这厢苏苑娘羞愧于自己的一叶障目不见真山，看不到外面广阔天地也就罢了连眼前之事也看得不甚明了，而其兄夸错了人也丝毫不觉尴尬，微微讶异了一声后又很是自然地发出一阵朗笑，道：“是了，你嫂嫂更心疼我，我们熟一点，等日后妹妹和我见的多了，想必心疼哥哥的人又要多一个了。”
　　正是如此，苏苑娘闻言精神瞬时为之一振，点头不已，看着其兄长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藏着小星星，看得旁边抱着苏家小儿吃糖的常当家皱眉不放，拢着眉心看着眼里只有兄长的妻子。
　　他还是太掉以轻心了。
　　他这舅兄是很通情达理，他颖悟绝伦，有着那非寻常人能有的七窍玲珑心，但也正因如此，此人心思太巧了，苑娘这等稍一向她示弱她就心软惭愧的人在舅兄那等口舌心思之下，不知会被他哄出什么样儿来。
　　常伯樊瞬时严阵以待。
　　他站起来，把满嘴芝麻糖渍的小儿往妻子怀中送：“苑娘，你帮小侄擦擦嘴。”
　　苏苑娘的心思顿被小侄引了过去，她忙过去抱小侄，朝放好了盘子的三姐吩咐：“快拿帕子，打盆水来。”
　　她抱不起小侄，但还是想抱，抱着苏仁鹏的手颤颤危危，便连站都有些站不稳，常伯樊见状忙把胖侄儿捞回手中，嘴角含着笑朝她道：“我来抱着，你替他洗脸。”
　　苏仁鹏此前已安静了好一会儿听父亲与姑爷说话，这厢都有些困了，在姑父的怀里揉着眼睛道：“姑姑洗脸，觉觉。”
　　“是了，姑姑这就给你洗。”苏苑娘被他一声姑姑喊出了满腔的软心软意，说话之时她眉眼之间温柔不已，她低下头，爱怜地擦了擦小侄的脸。
　　她看着小侄，常伯樊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苏居甫站在一边俨然已被这小夫妻俩忘却，不由挑了一下眉，眼神深沉地打量着妹夫，其后等他看到满身温柔爱意看着小儿的妹妹身上，他轻笑了起来，刹那就如头上拔去了乌云的山峦般明朗清新。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19-12-0716：22：47~2019-12-0815：41：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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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一家人用过饭，苏居甫准备前去衙门。
　　孔氏替他准备着过夜的东西，苏苑娘听说常伯樊要随哥哥去打下手，听吩咐，趁哥嫂在说话之际走到常伯樊身边，轻声道：“等会儿我让三姐回去一趟替你准备过夜的厚衣裳，我听嫂嫂说可以自己带小一点的炉子，我们家就有，我让家里人给你送去。”
　　也就一夜，便是什么也没有常伯樊也能熬过去，但听她这般一说，忙点头：“我听你的。”
　　见他要，苏苑娘放下心来，又朝哥嫂的厢房走去：“我再去听听。”
　　她也是现学现卖。
　　孔氏忙忙碌碌了一小阵，把家中公子要去衙门的东西都整理好了，苏居甫常在衙门过夜，她知道要备什么，整理起来得心应手，小姑子好奇问，她答得也仔细。
　　小姑子来身边转了两三趟，便连她哥哥也对她摇头不已，道她用不着给常伯樊带那般多的东西去，他又不在衙门当值，用不着那么多的东西。
　　孔氏整理的都是可留下他下次用的。
　　“无碍，常伯樊用不上的，我让他留下给哥哥。”苏苑娘只想学，听哥哥这么一说，忙道。
　　“呃？”一听她的叫唤，苏居甫扬高了声调，疑惑上了，“怎地这般叫你的夫君？”
　　连名带姓的。
　　“从小就这般叫的……”前世亦如此，这世就没改口过，苏苑娘被提醒，看向兄长：“可是不对？”
　　“呃……”苏居甫不好说，这种事往大了说是有不妥，但她夫郎若是不在乎，反而是小夫妻俩之间的小趣味，他说不妥那才是不妥，苏居甫略微一考虑，道：“在外面别这般叫他，私底下他欢喜你如何叫他你便如何叫。”
　　“记着了，别在外面叫，”苏居甫怕这把所有事都写在脸上的妹妹听不懂，教小儿般循循善诱：“他们会道你没规矩，对你指指点点。”
　　“是的，”苏苑娘点头，“爹爹也这般说。”
　　“唉。”看来父亲也知道这事，苏居甫摇头，很是想坐下来亲自问问妹妹这些年是如何长大的。但时辰不等人，外面眼见的天黑了，这等大事发生之际，他不能晚到，能多早到还要多早到一会儿，省得上官要见他找不到人无端败了好感。
　　苏居甫带着妹夫快快去了。
　　他不让常伯樊带人，两人身边仅跟了一个长年在苏居甫身边的长随。看着他们去了，孔氏忙碌起了家事，让苏苑娘帮她看管小儿。
　　等到她把家里安置妥当回到客堂，就见小姑子抱着仁鹏在火炕上睡着了，孔氏凑过去瞧了瞧，看到了小姑子眼下的一片青黑。
　　姑侄俩睡得甚是香甜。
　　“娘子有些乏了，便睡着了。”守着娘子的通秋忙上前与舅夫人解释道。
　　“这两天累着她了。”
　　小姑子对她的安慰和担心孔氏看在眼里，说起来她夫郎常说妹妹是心中无垢之人，父亲与他总担忧她无法在俗世存活，孔氏心里还当这是父子俩过于疼宠她，把是非挡在了外面让她看不见，这世上哪有什么无垢之人？等她嫁了人没有了像她父母一样的人爱护她，跌几次跤受几次伤，等知道疼了就知道如何护着自己了，岂可能有真活不下去之事。
　　但亲眼看到小姑子对他们的竭尽全力，孔氏就又不那么看了。
　　她不是傻子，公公婆婆也不是用溺爱捧杀她，想来她就是这么个性子，没有人改得了她而已。
　　好在姑爷现今看着是心悦她的样子。
　　孔氏坐在炕边的一角，看了两张天真无邪的脸好一阵子。
　　*
　　二日，常伯樊随苏居甫一道回了苏宅。苏苑娘本是想趁兄长在，在兄嫂家中多呆一天，但想与常伯樊开口的那刻，她看到常伯樊在浑身的疲倦中还温
　　和地看着她，话到嘴边就消失了。
　　她走到他面前，顿了片刻方道：“我们回家罢。”
　　她原本想说如若有下次，他可自己先回家，不必来接她，但想想，他不来接，她兴许也就不回了。
　　那么多的可能，常伯樊许是不想赌，遂才一夜未睡也要过来接她罢。
　　如此，一道回罢。
　　夫妻俩去向苏居甫夫妻告别。
　　郎舅俩在衙门皆一夜未睡，两人身上都有萎意，苏居甫皮黑一些，惨状更甚，他眼里满是血丝，脸色青黑交集，看起来就像苦战了一宿。
　　他回来本就要到床上去了，但妹夫跟着他回来接人，他在招待客人的小客屋里打起精神小坐了片刻，果然等到了小夫妻俩。
　　苏居甫疲困不已，已无力说多的，挥手跟小两口道：“先回去歇着，等明后日事毕你们就来家来，我跟你们说说后面的事。”
　　“是，那伯樊带着苑娘这就回了。”常伯樊道。
　　“回去好好歇一会儿，”这厢苏居甫与妹妹说话的时候脸色好了许多，“哥哥知道这两天辛苦你了。”
　　苏苑娘摇头。
　　“回罢。”苏居甫起身，送他们。
　　苏居甫这一送，送了他们到门口，苏苑娘怕她再多话，兄长还要在门口挨冻，忙上了家里的马车，连想探头出去再看兄嫂一家一眼亦不敢，等到常伯樊在外面再三告辞上了马车，马车一动，她方松了一口气。
　　常伯樊看她长吐气，不明所以，便看了她一眼。
　　苏苑娘见他头上有雪，忙拿起帕子给他掸雪。
　　“苑娘为何吐气？”她不说，常伯樊便问。
　　“怕我说话，哥哥又得跟我说话，现下可算是回去了。”也不会讨嫌了，苏苑娘说着又是轻吐了一口气。
　　“等兄长忙完了手头的事他就能好生歇一阵了。”常伯樊听出了她的意思来，心中为着她对家人的体贴无奈之余又有些挥之不去的忌妒。
　　“你们的事可好了？”苏苑娘忙问，当他们昨晚一道出去是办事去了。
　　应天府的事，孔氏是知道一些的，但苏苑娘毫不知情。苏居甫无意与妹妹说这些外面险恶的事情，而与他心意相通的孔氏明了他的意思，在苏苑娘面前完全没有透露出一点口风，常伯樊在乍听到她这话之后发现她一点也不知情还愣了一下，但在须臾之间亦大意明了了舅兄不想告知她的意图。
　　他此前也是这般想的，可如今他若是再这么想，他也不会带她长途跋涉上京来。
　　趁着回去的一路，常伯樊抱着她把他和舅兄去应天府所做之事和来龙去脉与她细说了一遍。
　　昨晚常伯樊随舅兄到应天府的更房之时，已有他的同僚先到了。
　　应天府的歇更房两个屋子，一个是文职的，一个是武职的，苏居甫是县尉的文吏典使，去的是武职也就是衙役呆的那间。
　　这件命案是县尉主办，府尹叫来问案的人本应是县尉的人，但武职歇更的这间屋子来了一半人的时候，那间文职的屋子居然也进了不少人。
　　“兄长去前跟我说一见事情不妙就要躲着点，我起先也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坐了没一会儿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原来这应天府分文武两派，这任县尉是府尹大人的人，但县丞是吏部放下来的自己人，是朝廷里的人用来掣肘府尹大人的，明着县丞大人比府尹大人位低，但县丞大人一系的分量可未必比府尹一系低，原因是县丞大人那系挂着吏部，可直接往上走，是以这衙门里的人很多都站在了县丞大人这边说话，就连府尹大人亲自审个案子，前来拦阻者不是一二，我和长兄刚到不久，长兄就被大人叫走了，我这刚和在门内的几位兄台打过招呼，那文职房的人就来了一大批，没道
　　几句就吵嚷推揉不已，到后头以县丞那边的文职先行出手打闹了起来，苑娘，听到这，你觉着是哪边打赢了？”
　　“哥哥边的人？”苏苑娘已知兄长是县尉的典使了，她当然是义无反顾站在兄长这边。
　　见她想也不想答是她哥哥那边的人赢了，常伯樊摇头不已，接道：“不是，是文职那边的人赢了，苑娘可知为何？”
　　“是他们官大吗？”
　　“这……”常伯樊没成想她还答对一些，颇有点瞎猫碰上死老鼠的意味，失笑道：“是也不是，是呢，是因他们背后有人，他们才敢打不赢也敢伸手，而武职房的人不敢还手，倒不是真怕了他们的人，而是他们要是还手，那到时就得与文职房的人的一并抓起来，到时候府尹大人要问话办案就无人可用了，他们不得不束手就擒，任人作乱了。”
　　这里面的门门道道颇多，端看他们这么闹，寻常人心里若是没点数，都看不明白这前因后果来。常伯樊是因一路有舅兄的解释，方才在事情初端的时候就看出了点道道来，在文职房的人冲来武职房来挑衅后，他并没有如舅兄所说那般躲起来置身事外，而趁无人注意他之时在一边使了个巧劲。
　　常伯樊先也是被冲进来的人吓到了，等他看文职房的人是有商有量来的，有人冲进来，有人还守着了门，明显是不想让房里的人出去通风报信。
　　武职房歇更的那间屋子分着内外两个屋子，内外有两个炕，两间屋子都有窗，常伯樊见势不对，趁没人在意里面的那个屋子，就打开窗跳出去打算去报信，等他跳了出去发现县丞的人早有预谋而来，他们还堵在了这歇息的院子的大门处，缠上了先来这边歇脚等着传报的衙役。
　　常伯樊是找了一圈，找出到了出去的法子。等到他报信回来，武职房这边的人不少人被打得脸青鼻肿，当时常伯樊也是诧异这些看起来牛高马大还上过沙场的人怎么会被对面那些明显矮他们一个头的文弱书生们打成了这副惨状，等到府尹暴跳如雷处置这些人的时候，常伯樊才把事情看了个明白。
　　但这些细节就不是能与苑娘细说的了，常伯樊仅把大体的事情告知给了她，让她明了了现今应天府势力的划分就好，至于他去了，还帮忙了的事就不与她说了。
　　因着常伯樊报了信，及时找到了人，后半夜的事情他就跟在了苏居甫的身边，知道了不少内情。
　　临走时，左姓府尹叫他过去问了两句话，也就名字住哪来京所为何事等之类的事，不过等听到常伯樊是来户部讨银子的，他还是汾州盐伯之后后，这位大人的神色明显一变，送他的时候也恭敬了不少，而不是随意把他当舅兄的哪个兄弟看了。
　　“托舅兄的福，我与左府尹已见过面了。”说至此，常伯樊笑着与她道。
　　“可……这对你的帮忙不大罢？”应天府的府尹说起来要比一般县令官位重，官从五品，只比一州州府府尹的四品官阶差一品，但常伯樊是从户部要银子，这府尹虽是管着天子外皇城的父母官，但管不到朝廷命官身上去罢，更何况那是户部。
　　“这你就不知道了，等回头县尉的人往我们家铺子里多走几趟，你就知道他们的厉害了。”常伯樊淡道。
　　他此言一出，苏苑娘瞬间明了，并沉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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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常伯樊见她沉默，摸了摸她的头。
　　岳父一家皆希翼她一生能在花苑当中当一朵遗世独立的花，他也想如此。
　　可他力不能及啊，且他现在也不想了。他喜欢她当那个总会等候他回家去的妻子，但现在他更期待她是那个会与他并肩前行的女子。
　　如此，他们定会携手一起走得很长很长罢，不会有他顾不了她、她心上存不下他的时候罢？
　　他想日日夜夜长在她的心上，她的思绪里。
　　常伯樊的手有点凉，苏苑娘拉下来放在了她腹上的小暖笼上，双手盖于其上，径直想着她脑海里的事。
　　常伯樊头上的常家早就不管用了，他已无身份可用，常家过去的荣光在京城中甚至当不了敲门砖，是以哥哥才带他去衙门认识人罢？
　　哥哥想得周到，她却未必了，常伯樊若是不提醒她，她不知要到哪日才能想到这些事情上面去。
　　这厢苏苑娘径直想着心事，常伯樊见她不语，但手上的暖和让他的心宁静又温暖，让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问，只想静静地看着她，品着这一刹那他所能尝到的这一片宁静的温暖与愉悦。
　　岳父到现在都不懂他对她的情有独钟从何而来，可我心安处即是家，他的孤苦和强撑到她这里方得慰藉。从她小时朝他伸出小手的那天开始，在他日复一日对她的盼望当中，她已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又如何能舍下，怎会不独独情钟于她？
　　“常伯樊？”这厢，就在常伯樊闭眼与她依偎假寐之际，听到她叫了他一声。
　　他正要应声睁眼，又听她自言自语：“睡了呀。”
　　说着她声音小了，近乎叹息般道：“累坏了罢？”
　　常伯樊感觉着她靠了过来，把她身上暖和带着香气的披风往他身上扯，就在这一刻，常伯樊的鼻子冷不丁地酸了一下，堵得他这刹那间竟无法呼吸。
　　他要的，他那梦中期盼的，正莫过如此。
　　*
　　这日回去，苏苑娘和常伯樊用完膳，又让常伯樊与她下了一盘棋，等肚中缓过那阵积食的劲，方才让常伯樊去睡。
　　常伯樊下棋之时上下眼皮已快捻不开，是撑着脸才和让他和她下棋的当家夫人把棋下完的，等到她颔首说可以睡了，常当家一个侧倒就倒下去睡了，双眼早已在她说可以之时就闭上了。
　　三姐在边上瞧着，趁娘子在给姑爷拉被子的时候悄悄和通秋道：“我们家还是我们娘子最厉害，姑爷，嘿嘿。”
　　通秋点头不已。
　　跟着她们的一个叫小彩的小丫鬟不懂招娣姐在嘿嘿什么，怯生生小声问三姐：“三姐姐，姑爷怎么了？”
　　丫鬟是家里老夫人精挑细选来的，在三姐眼里就是笨点那也是笨得可爱，毫不吝啬对其的指点，挨过头去小小声跟人家道：“姑爷就是困死了要睡觉也得我们娘子点头说睡才能睡，你说我们娘子和姑爷，谁厉害？”
　　小丫鬟懂得不能再懂了，频频点头不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以后都听娘子的。
　　三姐对她的受教满意不已，更是不吝啬与其面授机要：“我们家从上到下到姑爷，都听娘子的，你看到了罢？”
　　趁小彩捣头如捣蒜之际，三姐加重口气道：“是以往后这听谁的，站在哪一边，要顾忌的是谁，你心里要有数，以后别说三姐姐没提醒你，这该提醒你的我今日可都提醒过你了，能不能把这记在心里，就要看你的了。”
　　三姐怕娘子身边这两个由夫人补上的丫鬟步了那了秋与知春姐的后尘，时常借着时机趁机特地敲打她们，省得后头出了事她们娘子又得挑新人培养。
　　三姐可不想她们娘子在这种小事上浪费功夫，她定要手把手把这两个丫鬟带出来。
　　“三姐姐，我知道了，我定会凡事都听娘子的，心里只想着我们娘子。”小彩唯恐三姐这大丫鬟不认同她，胡三姐话一出，她忙点头表忠心不已。
　　“不是三姐姐吓你，而是你是谁的人，你心里要知根知底，莫……”三姐说到兴头上叉起了腰，正要对着小丫鬟大侃特侃之时，看到前方她们娘子已经过来了，兴许还听到了不少，她不禁讪讪笑了起来，对着苏苑娘讨好一笑：“娘子，我说话大了？”
　　三姐说话的声音倒是不大，她是压着嗓子说的，只是她这话说得像是在吓唬人了，小丫鬟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若是上世，苏苑娘定要三姐慈悲一点，既然来了她身边，就当家人般处着就是。
　　这一世，丁是丁，卯是卯，她自己的安宁尚且是家人换来，哪来的力量去给予不相干的外人。
　　“不大，外头说去。”苏苑娘瞥了她一眼，先行缓步向外。
　　三姐忙跟上，通秋紧跟着，小丫鬟看着忙不迭跟上，这厢三姐跟上她们娘子，压着嗓子问：“您怎么不跟姑爷一道闭会儿眼？”
　　“你现在去叫南和等我们院子来见我，我问问他这两日家中的事。你叫完人若是没有事就去歇着，等晚上替一晚通秋。”通秋在她哥哥家守了好几个晚上，睡也是睡在床边打个盹，好几晚没着床了，苏苑娘不用通秋今晚守夜，让三姐来替一晚。
　　现在三姐是大丫鬟，通秋有点怕着三姐，让三姐来替这忠心丫鬟倒是无话可说，让明夏来替，通秋就要怯怯懦懦看着她哀求她了。
　　三姐在她们当中还是有一些威严的。
　　果然一听三姐要替她，通秋有话要说，但一瞄到三姐笑嬉嬉的脸，那浓眉大眼看着可亲可身上也有股非女子身上能有的狠劲，通秋顿时不想跟招娣姐姐起什么龌龊，缩了缩头，把那些欲要哀求娘子的话咽了下去。
　　娘子疼她，她说什么都不会生气，可三姐不一定了。三姐要求她们都守规矩，坏了规矩就要训她们，通秋不怕三姐扣她的月钱，就怕三姐当着众姐妹面的骂她不守规矩不是个好丫鬟，往后想近身跟着娘子不离那就难了。
　　通秋还是知道厉害的。
　　这厢苏苑娘拿三姐压人，通秋果然闭口不语，等到三姐去叫人了，她站在苏苑娘身边也没说话。
　　此时明夏不在，带着她领的另一个小丫鬟和两个帮厨的粗使娘子去厨房做点心烧水去了。
　　苏苑娘让她带着人做点南方能蒸食的小点心备着，明后日好拿去送人，到了点就把火烧满抬起浴房，那时常伯樊起来也能洗漱一番。
　　苏苑娘已
　　处理了甚长一段家事，如今换了个新地方，这家事处理起来尚不到井井有条的程度，但万事有章可循，倒也不会显得不知所惜。
　　等到南和过来，说起家里事，苏苑娘又是一通忙。
　　他们到京里把多的日头，哪怕把今天算上一日也就六个日头，苏苑娘将将把带过来的家私物什清点完毕归纳库中就随常伯樊出去见亲戚了，等见到第二户就是她哥哥家她人就留下了，短短几日看着不长，但家里旁的事已累积了一堆。南和看他们爷和主母回来了，见爷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他还不敢上前拿家事叨扰这二位，现下主母主动找他，他当下就带上了那些需主人定笃的事情过来了。
　　南和初上管家之位，尽管这家是他们临时在京城里立的家，但这小家是在京城，论起来也非同小可，他便凡事谨慎了些，不管擅作主张，就怕爷事后与他秋后算帐。
　　南和自幼跟着他这位主人，比谁都明了他们这位当家爷的心可比嘴狠多了。
　　而在他们当家看来，奴仆能干的事，主人不一定要能干，但主人能犯的错，奴仆绝对不能错。若不然，养你何用。
　　南和是这段时日以来才知道对于他那点想强人一头的小心思，他们家爷早心知肚明。
　　他就是从小跟着当家吃过苦的，但主母是主母，他一个下人再强也强不过主母去。当家那日亲自跟挑明跟他说在他当家的常府里绝不会有奴大欺主的事，南和是被其敲打过才被带到京城来的，这下他也没了以前还对主母不以为然的心思，已无越过她的头去自作主张的想法。
　　那后果他担不来。
　　此前苏苑娘让常伯樊回来的时候跟南和说一声，让他把家里要紧的事情看着办。无关紧要的小事南和已经定了，这下要跟她说的都是要费银子的事情。
　　按南和列下的清单，和她之定下的那些加起来，家里要新采办的物什所费不菲，比苏苑娘想的要多了，苏苑娘算盘一打完，看着采办单子好一阵儿没说话。
　　南和见她看着单子不语，小心试探道：“要不，先把过年马上要买的那些都买了，那些大的物件等明年看看情况再说？”
　　家里的桌椅板凳这些，嶀爷在赁好房子后就买了新的置上了，锅碗瓢盆也是备妥了的，这新家看似什么都不缺，可要是把带来的下人的床被备好，打扫房屋的这些扫具备好，过年的柴炭米面菜备上半个月的，这就要花一笔。
　　更大的大头就在各个厢房上面，他们进来之时只有主人住的主厢房是床桌橱柜是展齐的，还有五六个客厢房是空的，里面就起了一张坑床，但这些依南和之见，没必要都要弄好，弄起其间一两间，过年的时候极亲近的亲朋戚友过来有住的地方就行了。
　　但这些不是南和能做决定的，他小心提议后便不再多说，安静等着主母的定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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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寻思片晌，苏苑娘已有了决定，道：“把家里的寻常用度和过年要用的，这两日都备妥了，要是临近年关那两天，又得涨了罢？”
　　“正是。”南和颔首。
　　“客房的准备，我等会儿和当家商量一下，回头告诉你。”苏苑娘说着转头，朝通秋道：“去房里取二十绽十两的银子来。”
　　她已算过采办单子上的东西共计一百八多十两，她给出十多两的宽裕让下面的人合计去。
　　南和一听，忙道：“用不了这么多，有些是自家铺子里能拿的。”
　　“那要多少？”
　　“一百五十两就够了，许还有节余，等小的过后再来和您合帐。”南和道。
　　闻言，苏苑娘点头，朝通秋微颔了一下首，示意她按这个数去拿。
　　通秋领命而去。
　　“拿铺子里的东西先和嶀爷打声招呼，拿了何物要记个数，回头我拿去和当家说。”苏苑娘和南和接道。
　　“欸，小的知道了。”南和新上任，对主母分外毕恭毕敬，比在临苏常家时要多了几分踏实真意的诚恳，少了几分虚情假意的圆滑。
　　这态度前后相较还是有点明显的，苏苑娘自诩不是那心细之人，这阵子也是看出来了，心想常伯樊身边的这位老人居然也有了如此般大的变化。
　　不知这变化是变幻，还是造化。但于她现在来说，南和这态度甚是符合她心意，她不能把她用熟手了的旁管事带过来，得把人留在临苏镇宅，把南和这种教练精明的派给她使唤，倒是不失为最佳人选。
　　不过用来用去皆是常伯樊的人，不过也无碍，这是常家，用他的人最为妥当。用她自己的人，她这些年识人的眼光，唯一出挑的就是看了两世的三姐，此事不谈也罢，她无法与经办买卖商贾之事多年的常伯樊比拟，且安心经营她现在能有的方是正道。
　　等到南和退下，苏苑娘往自己后院的侧厢房走了一圈，这几个厢房都很空荡，连桌椅也无，若是六个房间都备好家私等物，是要花一笔。
　　常伯樊是给了她不少银子的，但比起前世对这些钱财的不看重不计数，苏苑娘现下已有些舍不得把手头的银钱花出去了。
　　这银子到了她手上，她总觉着要多留一留才是好。且目前看来，她觉着常伯樊在讨回户部的银子之前，可能还要周转到她手里来。
　　等把院子走一圈，吩咐了几件他们夫妻起居事宜的小事，明夏那边的点心都已蒸好了，还送了一份已经蒸好了的过来让她尝尝。
　　刚出锅的点心软糯甜香，吃下去连心口都是暖的，苏苑娘当下就想热着滚热就给兄嫂家送去一份，也他们也尝尝这香甜，可惜外面雪虽然停了，但积雪甚厚不好走路，这内外城的距离也有点远，且她才回来不到一天，连一夜都没过，这才不得不遗憾作罢。
　　等到常伯樊醒来，就见她坐在炕床一角，手里拿着本书，炕桌上燃着热茶，下面烧着炭的盅壶上烫着几样点心。
　　常当家笑了，正要过去抱抱人，问问她在看什么书，就见她已发觉到他，搁下书来朝外面喊人：“通秋。”
　　“是，娘子。
　　”丫鬟沙着嗓子回了一声。
　　“姑爷醒了。”
　　“是。”
　　通秋应了声，却没进来，常伯樊已坐起身，正要和她说话，就见她从他脚尾处下了床，拿过了挂在床角贺上的棉锦袍。
　　“你快来穿。”苏苑娘拿过衣裳，见他坐着不动，便催促了他一声。
　　常伯樊不得不下床，趿上鞋站起来伸出手。
　　“水烧好了，你先去浴房，把衣裳带上。”常伯樊一进后院就不带自己的小厮，前面在家就养成的毛病，苏苑娘之前不得不让丫鬟接收了侍候他的事，这下自己的丫鬟各有各的事忙，跟着她团团转的通秋也累坏了，她不得不照顾起常伯樊来。
　　好在这些都是顺手的小事，她还是会的。
　　顺着她的眼神，常伯樊看到了一叠干净的内外衣，看当家夫人的意思，是让他顺带一并带过去。
　　常当家顿了一下，道：“夫人不进去？”
　　夫人奇怪地看他一眼：“我进去作甚？”
　　“沐浴。”
　　“我不脏，你脏。”就是出进门，脚上沾的也是白雪没踩过泞渍的夫人瞥了此前外衣脚靴上皆有污泥脏渍的当家一眼，眼神中有淡淡的嫌弃。
　　她去兄嫂家之前，就已经沐浴过，兄嫂家也是干干净净的。此时她身上穿的那件前天才穿的新裳上面薰的淡香还没散去呢，她香喷喷的。
　　她这一眼睛瞥过来，常伯樊被她眼中的嫌弃击中，瞬间哑然，再也不好把想让她随他进去一并鸳鸯浴的话道出口，裹上棉袍拿起他要换的衣裳闷着头就往浴房那边走。
　　叫下人抬水的通秋半路碰到他，行礼叫“姑爷”，孰料姑爷连看都未看她一眼，埋着头往前去了。
　　通秋茫茫然回来，问她们娘子：“娘子，姑爷怎么了？”
　　“怎么了？”
　　“走路好快，奴婢叫他他都没听到。”
　　“许是要去洗澡。”被自己脏坏了。
　　“喔。”通秋想不明白姑爷为何去洗澡就不看路走那么快，但娘子已经答了她，她不便多问，就当自己已明白，忙问娘子其余的事：“娘子，您可饿了？我这就去厨房看看明夏姐姐准备做什么给您吃。”
　　“明夏知道，你别跑了，坐着歇会儿，差不多添壶水烧着，姑爷出来给他泡杯热茶。”
　　“是了，我知道了。”
　　等到常伯樊出来，常当家脸上喜怒不显，神色淡淡，等苏苑娘让他坐上炕，她盘坐于他后给他绞发后，常当家脸上才显出丝丝轻松来。
　　他接过通秋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摸了摸腿上盖的暖被，随意摸过桌上摆的书本准备看两眼，看看他家苑娘在看什么。
　　摸过来一看，正是一本诗册，是他岳父的多年故交，在岳州书院当山长的一位老文儒，名号岳山山人写的多首诗结成的册子。
　　常伯樊知晓她的书画经常被岳父寄去给故交知己看，且点评不俗，但有一事他从没问过，就是那些点评的人知不知晓她乃苏谶之女的真实身份，而那些点评是真的好，还是看在她是苏谶女儿的份上。
　　但不管如何，岳父对他娘子的心常伯樊心知肚明，他岳父也
　　没有把所有的宝押在他身上，只等他哪日不好，苏家的人就会带着她抽身离去。
　　岳父舅兄对他是全力支持，但苏家那把明晃晃的刀也悬在他脖子上，只要他行差踏错，就不知结果会如何。
　　这冲淡了常伯樊刚松懈下来的惬意，脸上的轻松也逐渐淡去，脸孔与眼神一道渐渐变得冰冷。
　　他们夺不走她的，他不会让他们夺走她。
　　正当常伯樊心神随脸眼渐冷酷之时，他身后，此时没有看到他神情的苏苑娘开口道：“常伯樊，我想问你个事。”
　　“你问。”常伯樊心神飞快收回，道。
　　“过年的时候，住在我们家里的客人多不多？”苏苑娘道：“我们左右对面共有六间客厢房，里面除了床什么都没有，过年之前多少要收拾一两间出来留客罢？我兄嫂他们带着仁鹏过来，就得留一宿，这一间是要的，瑜堂伯爷和孝昌堂兄一家过来若是留一宿，他们一家子大，四五间房怕是也要。”
　　“瑜大伯家家大业大，就是过年也不可能留在我们家过夜，”常伯樊回她，“倒是不用计他们过夜的事，吃顿饭留一会儿的事。”
　　“那我们客厢房在过年之前收拾几间是好？”苏苑娘与他商量道。
　　“三间罢，给嶀哥留一间。就是大年三十那晚，我要把几个没家室的掌柜伙计叫过来一道与我们家团圆，明儿我叫嶀哥把人清点出来，到时候你多备一两桌的菜，给那几个掌柜伙计封个红包，当是你当家夫人的心意。”她一跟他商量，常伯樊就话多，不知不觉当中就说了一大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是了，我知道了，那他们留宿吗？”苏苑娘问着她想知道的。
　　“不留，铺子离我们家不远，用完晚膳就让他们回去。”
　　“好，到时候给他们带点吃的回去。”
　　“欸。”常伯樊笑了，掉头看着她眼神温软道：“家里出来的那几个掌柜伙计都算年轻，有两个比我还小两岁，有几个略比我年长一两岁，这些人都是亲自跟过我的，以前跟着我上过山下过海，皆是能干事能吃苦的忠心人，就是他们出身都算不好，大多是父母亲双逝的孤儿，以前跟着我走南闯北的时候家里也没个主事的就都没成亲，等他们过来了你见见人，问问他们的话，家里的事，等往后你见的人里和你自己的丫鬟里若是有什么合适的，你就给他们说门亲事。”
　　怎地这事她也要管？苏苑娘愣住了，绞发的手也停了，她眨了眨眼睛，没忍住心中的纳闷，讷讷问道：“这事也归我管的吗？”
　　她才当上家不久，就要开始当媒婆子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杀猪刀：这两三年间崩溃过几次，修复得不太好，所以没有任何解释中间断更了数几次，这次希望能坚持下去，非常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以下感谢在2019-12-1018：01：32~2019-12-1113：1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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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嗯，”见她明净的眼里还带着几分懵懂天真，常伯樊点头，“挑个好的，以后他们会念你的好。”
　　“那若是不好，”苏苑娘有些忐忑，“岂不是替人结了坏姻缘？”
　　常伯樊摇首，“你只牵线，成与不成，要看他们自己。且有一事你要知晓，经由你手牵的线，比他们自己找的要可靠百倍。那过了你的眼，就等于我也掌了眼，经我们看过首肯的姻缘，总要比他们自行去找的要好一些。”
　　还有更多的，那都是无法一时之间仔细一一道来的。如像她成了媒人，这对小夫妻就有了跟他们家来往的理由，这个往后能带来什么，又是可大可小之事。
　　她不谙世情，不懂常伯樊就多说一点，但也无法一时之间把世上所有的因果都教会于她，只等她慢慢行，慢慢懂了，反正她身边有他。
　　常伯樊此般一说，苏苑娘已了然，颔首道：“是了，这个我懂的，我一时忘记了，我会好好挑的。”
　　“你有这个心就好了，”见她说得慎重不已，常伯樊轻笑了一声，恢复了此前的松快悦乐，回过头去道：“他们会知道你的好的。”
　　“是，我会好好挑。”这大许就是结善缘、攒情分罢，苏苑娘懂了。
　　这厢她的话听在常伯樊耳里无一不好，皆称他的心，借着此晚上厮缠了好一阵儿方才罢休。
　　云歇后，他抚着她的肚子，问她：“苑娘想给我们的头一个小娘子起什么名儿？”
　　苏苑娘默然。
　　长长后，她道：“叫双安好不好？”
　　“双安，双安？好，好名字，事事皆安，父母安，自己也安，双双皆安，甚好。”常伯樊嘴角含叨着睡了过去。
　　此时苏苑娘眼边滑过一道泪。
　　她希望前世的孩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灵魂已安，而这一世，她前世那个不成器的母亲这世定会护她安然。
　　她好想她的女儿啊。
　　苏苑娘摸着自己的肚子，在心里默念着。
　　我儿，你何时归来？娘亲想你了。
　　*
　　第二日直到傍晚，天都黑了，昨日分别之时说要来常家的苏居甫才来了妹妹家处。
　　他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进门就被请了进去，走到一半就见到了在半融化的雪地里急急朝他走过来的妹妹。
　　这融雪的时候最是冷，苏居甫忙急步过去，扶住她道：“怎地出来了？这外面风多大啊。”
　　“我过来迎迎您。”苏苑娘看着他就笑，都忘了看路。
　　一副傻呼呼的样子，苏居甫忙攥紧她，喝令道：“看路，莫摔着了。”
　　苏苑娘吓了一跳，连忙看路，看到自己的裙子拖地碰着了脏雪还脏了，低下头就去拍，被兄长拉了起来，听他板着脸道：“怎地像个小儿似的，想一出是一出？别拍，把手都弄脏了。”
　　说罢，不忍心怪自己的妹妹，苏公子埋怨起了妹夫来：“常伯樊呢？他不出来迎客怎地让你冰天雪地的出来了？”
　　太不成样子了。
　　苏苑娘没听出兄长话里怪罪她丈夫之意，高高兴兴道：“常伯樊出去有事了，我在家等哥哥的消息。”
　　她倒是高兴得很，一时之间苏居甫啼笑皆非，又忍不住高兴道：“等我的消息就这么高兴啊？”
　　“是呀，”
　　苏苑娘脑袋往下一点，掩不住心中的欢喜，嘴间道着：“早上我就往门边探了两回，看哥哥的消息何时来，没想到你亲自来了。”
　　若不是常伯樊拦着，一天下来，她能探十回。
　　“你啊，”苏居甫不忍心说妹妹傻，笑着与这小傻子道：“要探也是叫下人探，叫常伯樊探，这大冷天的你出来作甚？让他们告诉你就是。”
　　“我等不及。”终于等来了兄长，苏苑娘一身的快活，此时她不仅脚步轻盈，便连心都是如此，答起兄长的话来字字就似是在跳着舞，欢欣不已。
　　这感染了其兄长，傻妹妹这一迎，把苏公子暗沉不已的心情都迎明朗了，笑声不断，摇头不已和那蹦跳起来的妹妹去了她的后院，听她叽叽喳喳道了一路的新家的布向与布置等事。
　　直到等到在客屋坐下，他这才得空问起常伯樊：“你夫君去外面干什么去了？”
　　苏苑娘这才想起来，一拍脑袋就喊人：“三姐，快去差人找姑爷回来。”
　　明夏轻咳了一声把笑忍下，笑着与苏苑娘回道：“娘子，三姐刚刚去前门找门人给姑爷送消息去了，等会儿就回。”
　　这下苏苑娘知道了，回头与兄长道：“铺子里有事，他就去了。说去去就回，让我等到你的消息就马上给他去消息，他马上回来。”
　　就是她见到兄长一时太高兴，没想起这事来。
　　苏居甫摇头失笑不已，这厢他还没说什么，妹妹就殷切地把果盘和点心盘往他面前搬：“哥哥，你吃吃这些，这个桔子是我们从临苏带过来的，还新鲜得很。这个点心是昨日家里做的，这个鸡蛋酥冷着吃也好吃，我给你沏喝茶你搭着吃，可香了。”
　　说着又回头，让明夏去把厨房里冷了的点心蒸一笼挑一盘过来，还道：“每样都来两个，让哥哥都尝尝。”
　　每样都来两个，可不止一盘了，但娘子高兴，明夏也高兴，开心着向娘子一福，道：“奴婢这就去。”
　　苏居甫看妹妹和身边的人皆是开开心心，活活泼泼的，心里对那个妹夫的意见更稍微少了那么一丝儿，笑着和那朝他献宝的妹妹道：“这大冬天的你倒是快活，行了，别忙了，坐下来和哥哥说会儿话，爹娘在家里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说到爹娘，苏苑娘忙挨着哥哥坐下，和他细细道了起来：“我出门后，爹爹不用教我，就忙起他的书来。有在书院当山长的叔伯请他著书编册，好几个叔伯联信相邀爹爹呢，他们让爹爹写的快一些，说是要趁后年春闱之前拿去给他们书院里的学子钻研，因此爹爹很忙……”
　　爹爹身上的事太多，娘亲身上的事也不少。一说起来苏苑娘才发现家里的桩桩事她皆记在心里，她有太多家里的事情要与兄长说了，可才将将说到她想说的一半，才道罢父亲为她费的苦心，还没谈及娘亲对爹爹的管束等事，就听门外三姐道：“姑爷，您回来了？大公子正和娘子在里头说话呢。”
　　苏苑娘忙停下，朝门边看去。
　　她说话的一路甚急，似是急于把这些年父母的事情都吐露给兄长听，一路嘴唇皆没沾过茶水，苏居甫见她嘴唇都有干了，便把她面前的茶杯的盖掀了，碰了碰茶壁，见杯还温烫着，就把茶杯向她递了过去。
　　苏苑娘看着要进来人的门，没仔细注意是兄长给她拿的杯子，一手接过后，就咕噜咕噜喝着杯中的水，看着人进来。
　　常伯樊见来就见他娘子一口气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杯子往炕桌上一搁，双腿往脚凳上一挪，下了炕就往他走来：“常伯樊，哥哥来了。”
　　人是向他走来的，嘴里道的却是她哥哥，常伯樊也不知自己该是喜还是悲才好。他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等到她过来定住牵住了他袖子的一角方才抬步，继而继续微笑着抬步朝舅兄走去。
　　“兄长来了。刚才我有点事出门去了，没有在家迎您，是伯樊的不是，还请兄长勿怪。”常伯樊抬手拱手低额敬礼。
　　“哪来的怪罪？没有的事。”苏居甫挂起假笑，眼睛微眯，从妹妹牵袖的手移到了妹夫那张俊朗迷人的笑脸上。
　　此时的常家当家，翻然没有一点与他沉下来说话时的冷酷严峻。现眼下他这笑意吟吟平易近人的模样，恁是哪个闺中小娘子看了都会对其有几丝好感。
　　好一个会装样的小白脸，就是这般把他妹妹骗走的罢？
　　苏居甫心中冷笑不已，脸上却温和有加，笑与常伯樊道：“坐坐坐，坐下说话。”
　　常伯樊脱靴上坐，袖子已远离了他妹妹的手，苏居甫对此颇有些满意，等妹妹踩上脚凳，斜坐到他身旁之时，苏公子满意之意更是倍增，便连朝常伯樊看去的笑脸都多带了两分真意：“你也是辛苦，这么冷的天还得出门。”
　　常伯樊瞥了挨着他坐的妻子一眼，对舅兄的话淡笑不语。
　　不过，他脸上的笑此时已淡得近乎不见了。
　　苏居甫此厢心中大乐，见妹夫笑得勉强，更是想火上加油趁火打劫一番，只见此厢他对着常伯樊眉飞色舞道：“小事而已，为兄绝不会在意。请妹夫放宽心，你兄长我岂是那般小气之人？这路上冷，没吹着风罢？唉，要注意身体啊。刚才妹妹冒着寒风出门迎我的时候都把我吓了一大跳，她是我们家里的小千金，从小爹娘手心里长大的，这身子骨比不得一般人强壮，她这一迎把我吓得那口气到现在都没顺过来，唉，这一点，她就有点不懂事了，不知道她哥哥这颗担心她身子骨的心。”
　　苏苑娘这才知道她把兄长吓着了，还到现在都没顺过气来。可不至于啊，刚刚她和哥哥说话的时候哥哥还好好的，一点吓着了的意思也没有。
　　苏苑娘看看兄长，又看看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了的常伯樊，突然之间她已发觉到情况很是不对，就是尚不明所以她也紧紧的闭紧了嘴巴，把想接她哥哥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她不能说话，说了，常伯樊可能就真的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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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常伯樊嘴边的淡笑转瞬即逝，又飞快扬起，只见他面带淡笑与苏居甫道：“是了，苑娘一天都在盼着兄长的消息，听到您来了，焉能不急？不过这天寒地冻的，我出门前就跟她说过，好好呆在屋里，莫要出门吹着风冻着了，到时候着了风寒生病就不好了。”
　　明明是他拦着苏苑娘莫要出门等她兄长冻着了自己，但此时这话从常伯樊嘴里出来，却成了他妻子没有出面迎他，是他先前叮嘱过的，而这大冷天的舅兄还让他舍不得出来迎的人出来迎了人，就是舅兄的不是了。
　　苏居甫不知情，未料这才炫耀上，这妹夫正面迎战不说，反手还还了他一掌，当真是郁闷不已。
　　他朝妹夫呵呵假惺惺笑了两记，心里又记了这性格强硬的妹夫一笔。
　　一看这厮脾气，就是个独断专行的。妹妹跟了他，若是没犯着他还好，犯着了肯定会受让她受气，这可不是个会让步的人。
　　他得看着点，替他家苑娘撑着腰，苏居甫心想。
　　苏居甫此行是抽空过来说事的，与妹夫斗了一回便罢，来日方长，笑笑过后就与常伯樊说起了正事，说的是明后两日去苏家本家大宅和护国公府，还有他们母亲外祖家一行的事。
　　这三家按苏家本家、苏护国公府、外祖家的前后走，苏居甫衙门有要事，不得空，每天只能抽空带着他们走一家。
　　“不是不让你们自己去，而是前两家情况复杂，我不放心你们自己去。”若是有什么意外，他还能挡一挡，苏居甫不想让对苏家情况不明所以的妹夫妹妹自行去拜访，那跟狼入虎口无甚区别，倒是外祖家没什么事，但偏偏是最后去的，“外祖父母家倒是我不跟着也能让你们去，但我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去了，也想趁过年之前去走一趟，还是我带着你们去罢。”
　　遂三家都需舅兄带领。苏家父子的禀性常伯樊心中有数，自知这父子俩如若自行做了什么决定，绝计是为着他好，他背后的苑娘好，是以在苏居甫的话后便点头道：“伯樊知道了，一切听兄长安排。”
　　见他点头就应是，没有迟疑更没有疑惑，那拿得起放得下的果决可见非常，苏居甫对父亲这择婿的眼光也是叹服。
　　这妹夫也是太强了，性格强，手段也强，真不知他这傻妹妹能不能镇得住拿得下。
　　苏居甫因着妹子把常伯樊当那洪水猛兽，但也不得不承认常伯樊这不拖泥带水的行事合了他的脾胃，点头展颜道：“每日午时我大概能从衙门抽身两个时辰出来，我差不多要走的时候就叫我身边的随平过来给你们送消息，你们速速往那边去就是，我们在人家门口汇合，到时差不多也是他们家里过了午膳的时辰，去了也不打扰，离晚膳也早，也不用着久留，说说话就能走。”
　　也就是对面坐的是他妹妹的男人，苏居甫才把事情说得这般的细，把他所知的一一道出，毫无掩饰遮盖一二的意思，“至于为何时间这么紧也要带你们去，一来是不能去的晚了，让他们有话要说；二来我身上有要紧的公务，还是抽空带你们去了，可见你们心之诚。切记，到时候说到这拜访，你一定要提醒他们，是你恳请的我让我带你们去的，要这么意思说出来，可知道了？”
　　苏居甫叮嘱的是常伯樊，但全神贯注听兄长说话的苏苑娘快了其夫一步先行点了
　　头，只见她快快点头甚是乖巧道：“苑娘知道了。”
　　苏居甫哭笑不得，转过头去与她道：“这话让你夫君说，你别说，去了你只管跟着我们身后，有什么我们自会处理。”
　　这是又要挡在她前头了。苏苑娘偏过头，看着兄长：“可进了门，不一会儿我就要被带到女眷那一边去了。”
　　该是她的事，不会少的。
　　自然她可以像前世那样，无论见什么人，不笑不动沉默到要走的那时就是。可那样的话，她看不到本来已存在的问题也就罢了，还会为家里滋生出一些因她的沉默带来的诸多事情，而她的家人们不得不为她去解决。
　　也是，因她的话，苏居甫不禁沉吟了下来，过了片刻方抬头叹道：“是我欠考虑了。”
　　他偏头，看向妹妹，目光柔和：“苑娘长大了。”
　　都知道想事了。
　　是啊，长大了，经一世才长大的，其中血泪无数，悲伤没有尽头。此时那些经两世还没褪去的悲伤还蔓延在她心口呢，苏苑娘朝温柔注视着她的兄长浅浅一笑，垂下了她那双因心口哽咽而难受的眼。
　　“你还小，不懂事，我还想你过去了，对着人多笑笑少说话就可以应付过去了。”苏居甫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一脸怜爱地对她说着：“你是还小，又是初来乍到，想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也没人好说道什么。”
　　苏居甫要求妹夫事事都稳当，但对妹妹，他自有无数托辞为她解释，她就是做得不好一点，在他眼里也无伤大雅，是以他话里话外皆是让妹夫做的事，却无勉强妹妹的意思。
　　“我不小了，在哥哥眼里我永远都小，但在那些人眼里，我已经不小了。”苏苑娘自知兄长对她的偏爱，前世她就是行将就木了，她的兄长还在为外人对她的垢病愤怒反击，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小妹妹。她就是老得不行了，她还是他的小妹妹，苏苑娘是知道的，可是，“我二十有一了，在哪儿都不算小，只能当爹爹娘亲的小闺女，你和嫂嫂的小妹妹，当不了别人的。”
　　看着她清明的眼，苏居甫哑口无言，心口莫名发疼。
　　“我这岁数，和常伯樊成亲的年龄，现在还没怀小娃娃，都是他们说道我的地方。本家不喜欢爹爹，想来也不喜欢哥哥罢？连哥哥是家里人都不喜欢，想来更不会喜欢我和常伯樊。”常伯樊还是失势的人家，说来是来户部要回常家盐矿的银子的，但在他们眼里，跟讨饭的又有何区别？是以哥哥头上有最为要紧的公务悬在脖子上，也要来家里走这一遭，抽出空来带他们去罢。
　　“你怎么不知道他们不喜欢爹爹？爹爹跟你说的？”苏苑娘此话一出，苏居甫忍不住的心惊，脸上笑容顿失，蹙着眉头一脸的严厉。
　　他那冷酷绝然的样子，居然比常伯樊冷淡下来的冰冷寡情还要凶残几分。
　　苏苑娘却是一点也不害怕，摇头道：“爹爹没跟我说，可想来也是知道的。本家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但我想得出，他们住的地方很大罢？我听娘亲说过，苏家在京城里有很多的宅子铺子，我们家在家族里还算是大的一支，占了其中不少。”
　　可她哥哥住的是什么地方？一小进的四合院里，多几个仆人都没有下脚的地方。
　　兄嫂身上穿的，小侄身上穿的，都不是什么好的新的。
　　本家
　　但凡对她兄长有扶持之心，按苏家在京城有的富贵，都不至于让他一家狭居一隅，局促度日。
　　她爹爹还是卫国有名的状元郎，替苏家背了黑锅远走他乡的有功之人，家族都对兄长如此，想来对她的喜爱不到一分半点罢？
　　兄长的艰难从外面看不出来，但这世的苏苑娘已看得明白，心里已有了数。只是她毕竟稚嫩，看到什么，就把话都说了出来，在兄长与她丈夫的面前毫无掩饰，见兄长震惊凶恶地看着她，她不为所动，紧接着把她想说的皆道了出来：“他们待哥哥不好，怎可能待我和常伯樊好？哥哥，我们不是去走访亲戚的，是去跟人打仗的，可是？”
　　苏居甫见她敢说，还说得坦荡直接，不禁火起，扭头就对着常伯樊眼神犀利地看去：“你都教她些什么了？”
　　常伯樊没说什么，却听他苑娘说了不少，他都有些诧异，见舅兄扭头就把火对准了他，常伯樊想也不想当即应下：“是伯樊不是。”
　　见他应得如此干脆，苏居甫拍桌而起，正要怒斥这内外不分的妹婿，却听他那天真可人的妹妹这时又道：“常伯樊没跟我说这些，是我看出来的，他跟哥哥一样，希望我什么难都遇不到。”
　　苏居甫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她。
　　常伯樊也是，讶异地看着突然道出此话来的妻子。
　　苏苑娘接道：“是以说回来，哥哥告诫常伯樊的，也要告诫我一翻才好，如此不给人留话柄，我才不会被他们当傻瓜呢。”
　　苏居甫苦笑，手支在桌子上撑着头揉头不已：“爹来信说你开窍了，我还当他是虚言没当真，瞧瞧，把我吓一大跳，这才是真吓着我了。”
　　“我不好吗？”苏苑娘一听，忙靠上前，很是不安道。
　　“好，好……”苏居甫伸手欲揽她的肩，却听妹夫在对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苏公子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拍桌喝道：“你咳什么咳，我好好的妹妹嫁给你，都变成什么样了？若不是你常家险恶，她至于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些吗？”
　　好似只要关于她的，兄长都能怪到常伯樊身上去？他这样子，跟爹爹好像啊。
　　她的不是，在父母兄长那里，都是常伯樊的不对。苏苑娘脑中灵光一现，那些以往没弄明白的事情突然间她皆明了了，情不自禁朝可怜的常伯樊投去了同情的眼神。
　　苏居甫迁怒得无比自然，仿佛手到擒来般，常伯樊此赃也挨得心甘情愿，听舅兄又谴责于他，很是干脆颔首道：“是伯樊的不是。”
　　人都嫁给他了，扛一次是一次，扛得了全部也要得，是他为人夫的本份。
　　见状，苏居甫心中更是无名火大起，正要大声喝斥常伯樊不是之时，却见在他身边坐得好好的妹妹突然跑了过去在常伯樊身边坐下，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大有有事夫妻一起扛之势。
　　苏居甫的无名火瞬时哑了下来，直觉着自己的头抽抽地在疼，头上的青筋欲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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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他这青筋一爆，甚是吓人，苏苑娘却是不怕他的，挨着常伯樊坐着还往兄长那边趋身，着急道：“哥哥，你别说他了。”
　　爹爹一见常伯樊就笑得意味深长，跟个老精怪似的，没想到了哥哥这里也是如此，苏苑娘这才知道常伯樊在她家的人面前也不定好过，有些急了。
　　她倒不是心疼常伯樊，而是这不是他的过，就不要老说他了。
　　可此话听在苏居甫耳朵里，就是妹妹偏袒妹夫的确凿证据，还是当着他的面说的，苏居甫气了个仰倒，一时之间，头昏脑胀不已。
　　舅兄是气着了，常伯樊却是陡地高兴了起来，他很是欢喜这被爱妻护着的感觉，嘴边的笑意就像是刀刻在他脸上一般深遂，挥也挥不走，他克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在嘴里清了清嗓子，装作惭愧再道：“是伯樊的不是，兄长教训的对，是我对苑娘不周全。”
　　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苏居甫怒极攻心，正要将势就势大肆攻击他的不是时，却见妹妹睁着可怜兮兮的美目哀愁地看着他，似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苏居甫再行哑火，他腹中不缺挫击常伯樊的词，但怕就怕他话一出来，对面的妹妹就掉眼泪，他没击溃常伯樊，反倒会把妹妹急哭了，那就是偷鸡不成反蚀米了。
　　想及此，苏公子瞪了不成器的妹妹一眼，又狠狠朝那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一样可恶的翻了个白眼。偏偏此时他那妹婿还知道可耻，偏过头不好意思地朝他拱了拱手，苏居甫只能没好气道：“行了，一起听罢。”
　　这话偏了好一会儿，天色已黑。
　　苏居甫还想赶紧着回去给夫人报平安，也不想耗久了，正了正脸色之后，把他脑海里能想到的事皆与这夫妻俩道了一遍，还有因着妹妹的话，他特意朝她仔细叮嘱了一遍苏家本家和护国公府里女眷的一些情况。
　　但女眷那边，他知道的只是表面的那些事情，个中内情还是他的好夫人知道的更多更详细，他把他知道的那些都说了后，与妹妹道：“这内院女人的事，哥哥知道的不如你嫂嫂知道的多，明天上午我让她过来跟你仔细说说。”
　　妹妹说的对，这情况知道的多一点，去了有个什么事也好应对。
　　苏苑娘听了忙道：“岂能让嫂嫂亲自过来，我早早过去一点就是。”
　　“明儿你们要备着中午跟我碰面，在家等着，我让你嫂嫂过来。”苏居甫要走，拍桌定下之后腿一伸就准备下炕。
　　苏苑娘错愣住，“哥哥要去哪？”
　　“回家。”
　　“怎地不在家用膳？我让明夏她们都备好了，现在抬上来就可以吃了。”
　　瞧妹妹急了，苏居甫把靴子往上速速一拔，笑道：“今儿哥可过来就是来跟你们说事的，不是正式拜访，回头我带着你嫂嫂和侄儿来才是。我就不在你这里吃了，你嫂嫂这几天神魂不定的，我在家呆的时辰也不长，早上我已答应过她说早点回去和她还有你小侄一家人好好用顿晚膳，不回去，她就又要担心了。”
　　“是了，”苏苑娘一听就点头，“嫂嫂这心中肯定还没安下来。”
　　她也就不打算留兄长了，走到他面前道：“那苑娘送您。”
　　这妹妹，说什么她都听，心地善良干净没有杂思。苏居甫这心里是欣慰有之，担心却更甚，一时之间他心中五味杂陈，朝妹妹望去的眼里满是怜爱。
　　但愿命运能厚待她，能遮住她的眼，不让她见到太多人间丑恶，而那些丑恶也不会去伤害她。
　　可苏居甫这一步步走来，早就不信芸芸之中那不可捉摸个人无法进行猜测控制的命运，他信的是那种能经自己掌握住的命运。
　　是以等妹妹送他到后院的门口，他就拦住了她，让妹夫送他出门，在行至前院大门的路中，他与常伯樊道：“明日去拜访的事，我早早就没做让你们嫂子跟着去的打算，你可知为何？”
　　“伯樊不知。”常伯樊坦然道。
　　“不瞒你说，你嫂
　　嫂跟护国公府那边当家的两个有点交情，但跟本家那边是交恶的。”苏居甫淡淡道。
　　常伯樊顿了一下，道：“敢问兄长，是何种交恶？”
　　“你是苑娘的丈夫，苑娘在我家的宝贵你是知道的，在我这里，你我就是一家人，我也不妨把缘由跟你说了。当年本家欺我年少无靠，想收回我们家在家族当中的分银，但当家的那几个男人不好出手，就让内宅的妇道人家欺我辱我，经她们的嘴，我一会儿是拿着苏家好心给我的分银寻花问柳的浪荡子，一会儿是不尊师长忤逆长辈的混帐子孙，好在你们大嫂家的人信任我爹和给我们两家拉媒的恩师的品性，把你们大嫂嫁给了我，可等她与我成亲后，随我来京上门给他们请安的时候，那天本家内宅的几个妇人就拿着这些事在你们嫂子面前说嘴，你们嫂子当时护我之心急切，怒上心头就与她们闹翻了。”说及当时的情况，苏居甫嘴边起了笑，“你们嫂子英勇，带着她奶娘，两人战了一屋子十几个的魑魅魍魉，居然也没落太多下风，当时也撕烂了好几个的嘴。”
　　就是她自己也没讨着太多好，脸上身上皆挂了彩，头发也被人生生拔走了好几串，头发都冒出了血，就是这事过去了好几年了，苏居甫想起心中也隐隐作疼，但这不便与妹夫多说，他略过了这些，面容一肃，与常伯樊接道：“这事我跟本家较了个真，后来被几个长辈联手压住，护国公府里的那位伯公大人也发了话，让我们一家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事就被当作没发生过，我跟本家还是正常人情往来，有什么事他们请我我也去，但从此我就不让嫂子去本家了。”
　　有些事苏居甫作为男人不得不为，但不想让妻子与他一道受气，本家的脸色他是不打算让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事的妻子去看了。
　　苏居甫独自一人在京撑着自家一门，一天比一天艰难的日子早就让他没了气节，但那点子死都要护着家人的骨气和血性还是有的。
　　说话间，苏居甫脸色冷厉不已。常伯樊是过来人，他出生在父亲憎恨元配妻子他母亲的常府，少年丧母被亲父算计，他这短短二十余年间所经历的龌龊屈辱艰难比其舅兄有过之而无不及，苏居甫不用多说，他也懂了其舅兄话下那些难以说出口的未竟之意，他在瞥了舅兄一眼后就沉默了下来。
　　尔后，趁舅兄也不打算接着说之时，他道：“那明日之行，是一定要去的？”
　　苏居甫点头，过了片刻之后方道：“要去，只要你不想往后跟护国公府毫无瓜葛，本家这趟必须要去，现在本家当家的那一位在护国公那里虽是侄儿，但比亲儿子还亲，两家如同一家，绕不过。”
　　“也可无瓜葛。”在静默片刻后，常伯樊淡道。
　　苏居甫笑了，他笑得甚是无力、讥俏：“我也想这样，可是谁叫我姓苏，你是苏家的女婿。你不想占‘苏’字的便宜，可你不去，不行那恭敬，就是你的无礼与过失，往后这京城，这卫国，这世道，你哪儿都走不通。”
　　“不要像我一样，”苏居甫转过头，看着妹夫异常平静地道：“非要撞过南墙才知道痛为何物，我们非孑然之身。”
　　他们还有家，有家室要顾。
　　“伯樊知道了，”长长的沉默后，他们走到了门口，常伯樊朝舅兄弯腰拱手行了一礼，道：“明日我会看着苑娘的。”
　　他必不会让他的爱妻，受当年舅兄之妻之辱。
　　他应了，苏居甫想得的无非是这句话。
　　有强硬的丈夫护着与出头的妹妹，想必不会受太多委屈，他想的就是这双能替妹妹遮住丑恶的手。可真的得偿所愿了，看着眼前冷静淡定的妹夫，不知胸腔中情绪从何而来，苏居甫此时心中满是怅然若失。
　　可能就这是一个势薄的人不得不屈就命运的屈辱无力与愤怒罢。他如此，他妹夫也不得不如此，只得把所有悲愤掩在脸下，看似无悲无喜，负荷前行。
　　*
　　二日孔氏一早就来了，还带来了苏仁鹏。
　　昨晚常伯樊送了兄长回来两人用过晚膳后说了一会儿话，他没有瞒她，苏苑娘才知当年兄嫂成亲不久，长嫂一与兄长回到京城上门拜见苏家亲友长辈在本家出的事。
　　这事上世她居然丝毫不知情，真不知她愚钝到了何等地步。
　　这厢苏苑娘已知情，孔氏与她清楚道到那本家现在的当家夫人，以及受重视的几个内眷之时，她只管仔细听着记在心里，没有插嫂子的半句嘴。
　　孔氏尽管不走本家那本的亲戚了，但她跟老护国公夫人交情不俗，知道的可不少。
　　现在本家当家的那位爷是护国会的侄儿子，这个侄儿子长得像老护国公其壮年的时候不说，其一举一行还极为神似，说的话行的事也跟当年老护国公那样豪爽气概，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亲父子一般，还得了当今圣上一句“叔父胜似父”的赞叹。
　　得了圣上这般一句话，本家那位当家自然高兴荣耀不已，可给护国公生了三个亲儿子的护国公夫人就不怎么高兴了，本家当家的在叔父面前极有脸，老护国公夫人不能说他什么，跟本家那位当家夫人可真只有点面子上的情份。
　　俗话怎么说来着，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孔氏在本家那边不讨好，护国公夫人就把她找去当亲孙侄媳看。
　　是以这苏家在外面人看来是花团锦簇，家族之势繁荣旺盛，但只有自家的人知道，苏家男男女女，上上下下，几乎没有一处是顺通无阻无怨无尤的。
　　本家现今当家的爷前年年过四旬，今年四十有三，其当家夫人是他的原配，她已近近四旬，明年春天就是她满四十实岁的寿日。听说她明年春天里要大办做四十岁的寿宴，家族中人听到风声，有些人家竟然早早就寻摸准备起了寿礼来。
　　“她是三月生人，”小儿放给了妹妹的丫鬟带，孔氏坐在暖和的堂屋中，毫无避讳地与妹妹讲道那当家夫人，“今年春天她过生辰的时候就放出了明年要大办的风声，这事十有八*九，只要不出那天大的意外，铁定会办成。嫂子跟你把明白话说了，他们家去年在修一个新园子，地方大得不得了，听说有祖宅的四五翻大，可修到今年我听说他们就停了，听说银子不够，我估摸着他们家想靠这个四十岁的生辰宴捞一大笔礼金，把这园子修下去。”
　　苏苑娘乍然想起，有关于苏家园子之事。
　　此时她顾不上是插嫂嫂的嘴，忙急急问道：“这园子可是修在长陵郊外不远的一个地方？”
　　孔氏不明所以：“离长陵有些远。”
　　“多远？可是有七八十里那样的？”
　　孔氏默算了一下，颔首：“差不多。”
　　苏苑娘听言，长舒了一口气，朝嫂嫂高兴道：“是了，我知道了。”
　　让他们修罢，上世这园子被铲了。听说那园子是修给护国公府的“龙脉”，是能护苏家祖祖代代荣华的风水宝地。可那是建在皇陵边上，老圣上在世的时候这事没起什么风波，护国公也被埋进了园子，可新圣上一上任不知为何怒不可遏，把那些围在皇陵边上建的墓园都给铲了，其中最大的一处就是苏护国公的。
　　苏家因此萎靡了下来，她哥哥也不知为何却高兴得很，还把这当热闹事说给了她，说的时候他老停顿，要偷笑好几声才会接着手舞足蹈跟她说那被铲了墓的护国公府现今落到了如何凄惨的地步。
　　苏苑娘上世不解为何护国府没落了她哥哥那般高兴，现在可算是明白是为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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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要换苏苑娘以往的性情，折辱过兄嫂的地方她自是不会去的，但这一世常伯樊与她道明实情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不等他出言劝说，她就先开了口，和他道：“我心中有数了。”
　　她没有说不去，常伯樊很显然地松了口气，跟她商量起了到时候她若是遇到事要如何应对的事来，其中数个一看到不对就让三姐跑来找他，让他出头的主意。
　　无论何种情况下，他皆愿意为她担过。苏苑娘昨晚听他不断如此重复着，心中不断翻滚着酸涩，险些红了眼。
　　这厢听嫂子说道了不少内情，苏苑娘是真真高兴，可算是知道她的回来有一点有意思的地方了。
　　她不会等着挨打受欺负的，常伯樊也无需为她出头，她做她的事，他去做的事便好。
　　看小姑子说着就高兴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雀跃，也不知为的哪一桩。孔氏看不明白，但还是跟着小姑子笑了起来，问道：“园子怎么了？怎么为着这高兴起来了？”
　　长嫂如母，上世母亲没了后，她的嫂子就像母亲一样的照顾她，她在苏苑娘心里，和父母亲还有兄长一样，是苏苑娘心中那四个至亲至爱的人之一。苏苑娘对她没有太多隐瞒的心思，一听嫂嫂亲口问，她在心里想了一下欲说的话，把自己的古怪用言语掩盖过去后，在孔氏耳边耳语道：“嫂嫂，谁会在长陵边上建住的园子呢？”
　　孔氏迟疑，“他们说要是建新的大祖宅传宗接代，那边风水好。”
　　“是的，”风水好这点无庸置疑，苏苑娘颔首，天真道：“可是那里是长陵啊，只对死了的人才风水好啊。”
　　那是世代帝皇埋葬己身的地方，可不就是死人的皇宫吗？
　　她这话一出，孔氏一下就起了身，马上掩住了小姑子的那张跟，担心地往外瞧了两眼，见没有人才松气回眸，朝苏苑娘斥责道：“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话，这是你能说的吗？被那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你就得遭殃了。”
　　苏苑娘在她手心连连点头，孔氏见她乖巧的模样，也是怜爱不已，扶着她的肩坐下，抱住这实在是憨傻的小姑子的腰，叮嘱道：“在外面这些话可一句不能说，唉……”
　　说着孔氏就叹了一口气，道：“就连在我面前，你也不应该说的，有些话你能跟爹娘说，跟你兄长还有丈夫说，但不能跟嫂嫂啊弟妹啊这些人说。毕竟这些人都是半个外人，哪怕不是为了娘家人只为了自己，她们也会存着半个异心，不会单纯的永远站在你这边。”
　　苏苑娘心道您就是那半个外人啊，可是你就一直站在我的身边。但她知道嫂嫂的好意，不是所有人都像嫂嫂一样的好，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嫂嫂一样，有一个把忠诚与家都托付给了她的丈夫，嫂嫂总说她对哥哥是士为知己者死，是以她愿意为了他肝脑涂地，是以她愿意像母亲一样照顾他的小妹妹。
　　这些苏苑娘上世就知道了。而这世的嫂嫂，原来早早就和哥哥这般交心了，对如今的她就跟上世对后来的她一样的好。
　　嫂嫂说的，她只管听就好。
　　孔氏见无论她说什么，小姑子只管点头，一脸受教。孔氏这心呀，也是被这赤诚乖巧的小娘子打动了，她点了点一脸乖巧听话的小姑子的头，无奈道：“我说的
　　都真的，也不指望你现在就懂，你现在好好听着记在心里，以后遇到了你就知道嫂嫂跟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说罢，孔氏也知道自己的话矛盾了点，跟小姑子强调道：“我对你好，那是因着你哥哥对我无二心，自然我对你无二心，哪日你哥哥对不起我，我不害你都难，可听懂了？”
　　自是听懂了，上世嫂嫂也是亲口跟她说过跟这差不多的话呢。
　　这话她很熟，苏苑娘点头不已。
　　还是点头，看着这活宝孔氏真真啼笑皆非得很，不过，她虽面上未显，但心里也因小姑子的话，对苏家大兴土木建园子的事有了个清晰的判定。
　　之前她不敢猜，不敢想到那头去，但这几年老护国公与本家侄子走的比亲父子还近，想来不仅仅是两人长得那么神似简单罢？
　　回头她得与大公子好好商议一下此事不可。
　　这厢孔氏一直留到家里跟着她家大公子的随平过来报消息，常伯樊得了报信就过来叫人，苏苑娘早已穿扮好在等着。
　　她这一番穿戴，有孔氏的手笔。苏苑娘父母虽是北面人，但苏苑娘自南方出生，打南方长大，在苏家的时候她是苏家的掌中宝，到了常家，常家最好的一切皆在她眼睛里，是以常伯樊是从南边过来朝户部要银子的，但苏苑娘的全身上下，可无一处有常家缺银子的影子。
　　孔氏一见妹妹的穿戴无不一精致，便连定头发的小金针头上束的都是圆润无暇的珍珠，这在寻常人眼里就是能看出好也道不出这好在哪里，可在苏家那帮子妇人女眷眼中，她们那天天钻在这些里面的眼睛可是再知道不过这其中的好了，于是在见过妹妹特意叮嘱丫鬟从简的打扮还是过于贵重后，孔氏毫不犹豫亲自动手，拔去了苏苑娘发髻当中的那些小金针，动手给苏苑娘挽了一个简约又不失灵巧的少妇髻。
　　这还是从宫里刚流传出来不久的新发髻，还是孔氏从护国公府里那出身名门的少夫人那里学来的。
　　这灵巧的少妇髻极衬苏苑娘，孔氏也没料到这头发这般的与她妥贴，待梳出来小姑子身边的丫鬟皆发出了惊叹之声，孔氏也觉得真真是赶巧了。
　　等到姑爷来报信，见到小姑子只说了半句“兄长来信了”的话，就傻傻的停住看着人不放，像只呆头鹅一样，孔氏此时跟小姑子身边的丫鬟们一个样，回过头握着嘴轻笑不已。
　　常伯樊一来就呆了，三姐她们连带嫂嫂还扭过头去了，苏苑娘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常伯樊定定看着她就是不挪眼，渐渐她就察出了其中情形来。
　　“别看了，”苏苑娘莫名觉得脸烫，可当前的事要紧，她上前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劝道：“回家再看，莫误了时辰让哥哥等我们。”
　　还是莫耽误了哥哥等他们才最为要紧。
　　常伯樊被她摇回神来，见只有她上前来，屋里的其它人等都避开了，常当家略有些尴尬，也红了脸，握过她的手握了握，抬头与孔氏那边告辞：“大嫂，兄长那边已经来信了，那我现在就带苑娘走了。”
　　苏苑娘今儿只带胡三姐与明夏出去，通秋留下，常伯樊那边不仅带上了南和，还带上了常孝嶀，就恐他有所不便的时候无人拿主意。
　　常孝嶀之前已被当家叫去叮嘱，万事已
　　保全当家弟妹为主。
　　通秋不能跟着娘子，自知道吩咐后人就有些低落，就连大家一起笑的时候笑得也很是勉强，苏苑娘出院门的时候瞥到她丫鬟的闷闷不乐，特地停下，从常伯樊走到了后面通秋的身边，与她道：“三姐跑得快，明夏又爱跟人说话，她们一个帮我找帮手，一个帮我打听消息，去了都有事，你呢心眼全在我身上，去了只能跟我一样挨打挨骂，我就不带你去了。”
　　通秋哭了，涮涮掉着眼泪，她边擦眼泪边哭到：“是我笨，可娘子你还是带我去罢，我不让他们打到你。”
　　这傻丫头，两世一样的傻，只认她认定的那个死理从不知道变通。可谁都可以嫌她笨，但苏苑娘不可以，她抿着嘴，掏出手绢给丫鬟擦眼泪：“我才不认他们欺负你，我他们也欺负不了了。你在家等着我，把屋子收拾干净了，去厨房盯着把水烧好，我回来就要沐浴去去尘洗洗秽，你要帮我忙的事可多。”
　　通秋一听还有不少事要她忙，心里好过了一些，这才止住眼泪哽咽道：“那你今天晚上要穿新衣裳吗？要穿的话我从箱子里找几身没穿的让你选。”
　　“要。”苏苑娘毫不犹豫点头。
　　通秋这心刹那就定了，也不哭了，擦干脸上最后一行泪道：“那你带三姐和明夏去罢，通秋等你们回来。”
　　苏苑娘颔首，回头朝常伯樊走去。
　　孔氏跟着他们一道往外走，见那被撇下刚哭得伤心不已不哭了，也不跟上来了，对这眼泪收放自如的丫鬟的印象也是颇为深刻，再撇头往前一点看去，见到那个比一般女子高一大个头，比跟在她们旁边的小厮还高一些的矫健丫鬟正嘻嘻哈哈和另一个一脸欢笑的丫鬟在说着什么，孔氏猜可能就是在说那个哭的丫鬟，见她们当着主人的面就敢说笑，孔氏对小姑子身边这几个形状各不一的丫鬟也是有点叹为观止了。
　　再看看前面抬着头一脸空白茫然地听着姑爷跟她说话的小姑子，孔氏琢磨了方许，觉得这许是物似主人形，主人奇特了点，奴仆跟着也有点像了。
　　后方三姐跟明夏笑着说等回来了，她们俩一起出点私房钱给通秋买京城里新样的糕点的赔罪去，明夏反驳说买吃的不行，有一半会进了三姐自己的肚子，买针线才合通秋的意，才不会被她们占了便宜去，三姐嘻嘻哈哈道明夏说的果然有道理，但针线家里就有，有的还是最好的，还是买京城从来没吃过的糕点罢，大家也能尝尝鲜，被明夏白了一眼，道三姐姐赔罪的心一点也不诚。
　　后方丫鬟们说笑着拌嘴，前面苏苑娘茫然地听常伯樊与她不停念诗，他念道：何彼浓矣，华若桃李。
　　又道：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
　　再道：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他们是去见不良亲戚的，怎地常伯樊给她念起诗来了。
　　苏苑娘甚是不解，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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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常伯樊念诗就罢了，念罢深情款款看着苏苑娘，问道：“你可喜欢？”
　　苏苑娘立刻醒悟这是为她而念，她还能听到常伯樊胸腔间心口砰砰直跳的声音，刚才一脸茫然的小娘子瞬间脸红，点着头磕磕巴巴道：“尚……尚可……”
　　只是尚可，不是绝美亦不是绝佳，但得了她的脸红，常伯樊已觉他的失态得到了最好的嘉奖，他深深一笑，道：“那就好。”
　　苏苑娘有点不敢看他，连忙转过头去。
　　常伯樊看着她的耳朵随着脸一点点红了起来，更是加深了嘴边的笑容。
　　孔氏留的晚，送了苏苑娘出门就要回家去，这本是苏苑娘要送她的，结果成了嫂子在家里与她送行，哪怕姑嫂俩之间已就此商量过，苏苑娘还是歉意不已，跟常伯樊上马车前朝孔氏欠了欠身，行了一记礼，道歉道：“让嫂嫂为我费心了，等忙完，苑娘就上门找您道谢。”
　　改明儿就是他那位舅兄带着妻儿上门正式拜访，然后过两天他妹妹就上门道谢……
　　这是要没完没了了。
　　常伯樊摇摇头，想来他是拦不住她要跟兄嫂一家亲，常常见了。
　　兄长那边已经出发过去了，不想让他等，苏苑娘与孔氏道完谢后就上了马车，因着他们这边要比应天府离苏家本府远，家里的马车就赶得急了一点，苏苑娘很快被常伯樊抱到了腿上坐着，就着他拉开的一点车帘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车马房屋。
　　京城是比临苏繁华不少，人也多，就是外面光秃秃的，见不到几棵树，毫无临苏的青秀雅美。
　　看了好一阵儿，苏苑娘收回眼，掉过头与常伯樊道：“我们铺子时的东西物什，可是走俏得紧？”
　　见她说话，常伯樊收回眼和手，朝她点头。
　　“那我们还要在京里开铺子吗？”
　　“不开了，铺子可能会加大，但不会另开了。”树大招风，守不住开的再多也枉然。
　　“喔。”如此，常伯樊也不能一时之间就挣很多了，也不会给她很多，看来她给哥哥买宅子的事目前是行不通的。
　　“怎么问起这个？”
　　“想给哥哥置一个大宅子。”
　　苏苑娘说得极是自然，常伯樊却是傻了好一会儿眼，见她真是真心作想，不禁捏了下她的脸，无奈道：“哪有妹妹给哥哥置宅子的道理？你置了兄长会收吗？”
　　苏苑娘这个倒是未曾想过，听常伯樊一提，再一想兄长的性子，便摇了摇头。
　　哥哥不会收的。
　　“是我魔障了。”苏苑娘发现自己不对的地方甚多，比起刚回来那一阵自己一个人的冥思苦想，常伯樊所说的话她不仅开始听，于她说的对的她也皆认同。
　　“苑娘，”她的天真样子一点也没少，但也开始认真听他的话了。嫁了他之后，她是努力在当一个好妻子，好当家夫人了，对此常伯樊已别无所求，就是她不懂的多他也丝毫不介意，只渴望她想知道的事情更多，而他就能与她说的更多：“兄长目前现在所处的位置，住这种小宅子恰恰好。他在京无过多依靠，虽说姓苏挂着姓苏的名号，但实际情况是怎样的，普通百姓可能不知道，但他的上官肯定是知道的，在他官小人微的时候，他不能住的比他上官还好，这会有碍他以后的仕途，你可知道了？”
　　苏苑娘还真真没想到这点，她睁大了眼瞪着常伯樊，片刻后喃喃道：“还有这样的道理？”
　　水比他说的更深，常伯樊也只能把那点目前能跟她说的皮毛说给她
　　听而已，他掖紧了她身上的披风，尽力稳住因马车颠簸而起伏的身形，嘴里则淡道：“还有更多的道理，回头我再与你细说。”
　　现眼下确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苑娘颔首，靠进他怀里，张着美目细细思考着他刚才说的话。
　　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她听得懂，也能想得到，上辈子爹爹也没有少教她，可是为何上世的她却一点也想不到呢？
　　许是，她一点也不关心别人怎么活罢。她不知爹娘的难受，也不知常伯樊的和这世上每一个人的，她活在自己的内笼里，等那些替她遮风挡雨的人不在的时候，她就被风吹雨打，且毫无招架还手的意思。
　　真真是她无能。她一点也不怪常伯樊了，这个人虽是她的丈夫，但他已经做到了他那份要做的，是她没有做到自己的——爹娘尚不能替她亲身活着，怎可能让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如此这般。
　　*
　　苏居甫比妹妹夫妻俩到的还是快了一些，常伯樊两个人等到与他约定的地方之时他已经等了俩人一阵，两方一在一棵在杏树下汇合，没说废话，苏居甫就领头带着他们往本家那边去了。
　　昨日他就送了自己的拜帖过去道明了来意，之所以不让常伯樊用常家的，是苏居甫想让他走他单纯是苏家女婿的这个身份，是经的他们临苏苏家的门，而不是常伯樊想巴结他们。
　　他们一到，门人就赶紧过来拉马请安，让人开大门让他们进去，殷勤不已。
　　苏居甫跟门人说笑了两句，给了他们打赏，就领着妹妹和妹夫一行人进了门。
　　这本家看样子对他们还是客气的，进去之后，见领路的人还没跟过来，常伯樊低头朝舅兄投去了一眼询问情况。
　　苏居甫非常明白他想问什么，他想让常伯樊亲眼见的就是这些，他亦低头，与常伯樊低声轻笑道：“面子功夫而已，要不我能不敢与他们撕破脸？”
　　还真当他稀罕苏家旁枝的这个头衔不成？
　　苏居甫的话有说不出的讥俏之意：“你等会儿就知道什么叫做说得漂亮，行得下流了。”
　　常伯樊点头，那厢门人已把两家的马和马车牵到了大院边上的牲棚处快快过来了，他止住嘴，没朝舅兄多说，只等着呆会儿开眼界。
　　苏家本家果然是家大业大，他们进去的那一进四合院还不是会客的地方，仅是来的客人的牲门与仆人等落脚的地方，等再进去一进，方是苏家大堂。
　　苏家这宅院甚是宽敞，苏苑娘发现苏家那门楣比她与常伯樊在京的还要宽三尺，比他们在临苏的常家还要大一点，真真是大户人家的气派了。
　　“请甫大爷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后面通报大夫人。”那门人一把他们领进大堂，请他们入坐后就快快去了。
　　这大堂里除了他们也没别的人，看着有点冷清，苏苑娘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正要和兄长说话，却见兄长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苏苑娘忙住嘴，朝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微微一笑，拉过她的手微握了握方才放下。
　　刹那苏苑娘一点也不慌了，她朝三姐她们看去，见她们弯腰低头绝没有说话的时候，比她会看形势多了，倒是比她能更领会嫂嫂的教导。
　　“坐，我们先坐一会儿。”苏居甫率先坐下。
　　等坐了小半柱香，外面没进来仆人招呼送茶不说，连个人影子都没瞄着，常伯樊这是没用一柱香的功夫就体会到舅兄所说的何谓“说得漂亮，行得下流”了。
　　这
　　无论在哪家，哪怕是在普通百姓家，这来了客的头一件事也是端水倒茶，这大户人家到是人影子都没见一个。
　　主人家还没出现，就已经让客人很是知道自己的不受欢迎了。
　　这半天没见一个人影子，饶是苏苑娘也知道兄长与她和常伯樊受冷遇了，她进门之前还对这家人心存不下警惕，提着颗心想眼观八方，这不用看就让她领教到厉害了，她这心反而沉稳了下来，静坐着看了兄长和常伯樊一眼，见他们闲闲坐着不慌不急的，她也没开口，垂下眼皮看着膝盖处。
　　又半盏茶的时间过去，门外才起了多人过来的脚步声，不到片刻，堂内的人就听外面有道谄媚的声音高昂着说道：“二公子，甫大爷他们就在里面，您脚下慢一些，欸……”
　　紧接着，脚步就到了门边，那二公子还没进门就大声朗笑了数声，笑着进来就抬起手朝站起来的苏居甫拱手：“甫哥今儿来家我才知道，这不一得消息我就赶紧赶慢过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护国公府里今儿突然有事叫我爹，我爹临时就过去了，也是赶巧了，我大哥今儿也不在，外面有事，他叮嘱下人让我招呼你和……呃，想必这位就是临苏盐伯之后罢？”
　　这二公子转向了常伯樊，他嘴间带着笑意上下扫了常伯樊一眼，又道了一句：“果然是一表人材，还是我谶叔眼光毒辣，给自己挑了个好女婿。”
　　说罢，他又朝站在常伯樊身边的苏苑娘看过去，只见他定睛朝苏苑娘一看，眼睛突然一亮，朝苏苑娘拜了一礼，抬眼笑道：“这位就是苑娘妹妹了罢？我们俩还从没见过，我名居定，乃你居定哥哥，妹妹叫我居定哥哥即可。”
　　苏苑娘弯腰屈膝行了一记礼，尔后抬腰朝兄长望去。
　　她没叫人，苏居甫弯起了眼睛，朝那二公子苏居定拱了拱手，笑道：“苑娘面薄，你就别逗她了，什么居定哥哥？这若是喊出口让小侄他们听到，都要嘲姑姑为老不尊了。”
　　苏居定哈哈朗笑两声，笑瞥了苏居甫一眼，他一脸如沐春风的笑，朝苏苑娘笑道：“前两年谶叔来信说苑娘妹妹小，想多留你两年在家，我还当妹妹小呢。妹妹芳龄几何了？看着妹妹这玉颜，容为兄斗胆一猜，可正是二八年华？”
　　这苏家上下，谁不知道临苏的老才子有个养在家里满了二十岁还不出嫁的闺女？谁不知道啊，亏这爷们有脸装傻问出这话来。苏居甫也是气极反笑，正要反驳这厮狠狠打一下他的脸，却听这时候妹夫出手了。
　　只听常伯樊朝这二公子一拱手，淡道：“内子比我小几岁，她芳龄具体几何就不便向苏二公子透露了。常某谢过二公子美言，不过内子看着稚嫩，仅是皮相微长于一些人罢了，称呼二公子这等事还是稳重的好，就让她叫定堂哥罢，二公子且看如何？”
　　苏居定本来是笑着，听到常伯樊这一说，脸上的笑顿时没了，整个人显得冷淡无比，这翻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常伯樊，全身展开了压迫逼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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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常伯樊无动于衷，他面带淡笑，但眼神坚定冰冷，那气势比苏居定竟然有过之而为不及。
　　苏居定盯了常伯樊片刻，忽地又笑了起来，嘴边带着悦笑道：“既然常兄开了口，那就依常兄所言罢。”
　　他转向苏苑娘，笑容突然变得轻挑了不少，道：“来，苑娘妹妹叫声定堂兄给为兄听听。”
　　那戏谑的口气，就好似苏苑娘是个什么小把戏似的，可以随意玩弄戏嘲。
　　这厢不等苏居甫开口，常伯樊拦在妻子面前，又抢在舅兄前面冷冷道：“苏二公子，今日我受岳父嘱托，特地带内子过来拜访亲人，不知二公子家里还有何长辈在？若是都不在，我们这就不过多打扰，先行告辞了。”
　　这要若是换个人家，再如何心有不甘，冲着不得罪他们家也会叫家里的妇道人家出来叫一声，苏居定没想到这落魄人家出来的无能子孙居然敢和他叫板，他不可思议地仰头大笑了两声，又瞬间收住笑，抬下头来冷冷地扫了常伯樊一眼，侧过身，抽出腰间扇套里的的扇子随意一摆：“请。”
　　还道他家稀罕他们的拜访不成？他等着苏居甫带着人像丧家狗一样回来找他们家求饶。
　　“既然家里长辈不在，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这次苏居甫抢在了妹夫前面说话，抬手一拱，回头就对常伯樊与妹妹道：“随为兄回罢。”
　　说着大手一挥，朝常家那几个手抬着礼物低头言的下人道：“跟上，走了。”
　　苏居甫身边名叫随平的长随极有眼色，拉了身边的常家管家一下，低声道：“走了，你们跟着我。”
　　看他们大公子的意思，是不想把礼物放下，而是带着走。
　　随平跟了苏居甫很多个年头了，极明白他家公子的心，这是绝不想把东西留下便宜了本家这些个人。苏家惹极了公子，公子就是带根草来也不想把那根草留下。
　　苏居甫先迈开了腿往大门走去，边走边朝苏居定笑意吟吟：“居定弟，告辞！”
　　此时苏居甫目光毒辣，笑容如刀，大有苏居定再过份一点，他就要把这地方闹成天翻地覆之势。他此前是闹过的，单枪匹马差点把此事闹得圣上面前，最后还是护国公爷亲自出马才平息了那事。看他真毛了，苏居定按捺住了心中那股蠢蠢欲动欲要上前再踩他们一脚的心思，朝苏居甫微微一笑，假模假式道：“居甫兄，慢走，我还有点事，就不送您了。”
　　“客气。”苏居甫护着妹夫和妹妹还有下人们先行出了门，等他们一踏出大门去，他回头朝苏居定冷冷一笑，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大叔的意思？”
　　自然是他的意思。他父亲不想亲自见人，觉得一个旁枝的女婿上门来攀个亲戚他还要亲自见，未免贻笑大方，但他父亲也就是让他见见人，领到后头见过他母亲就送客，脸面还是要给苏谶父子留一点的。但苏居定厌恶极了苏居甫，无事之时都要踩他这狡诈阴险的堂兄两脚，今天这人自己把自己送上门来了，他自然不会给人好看，回头等与父亲一报，就说这家子人见不到主人不屑跟他打交道就先走了，这又是苏居甫的一笔。此时苏居定内心算盘已打好，听苏居甫一道，他假假一笑，巧妙回道：“让我来见你们，不是父亲的意思，难道堂兄还以为这家里人有谁能令我过来？”
　　苏居定自以为聪明的回答在苏居甫耳里听着不过是个搬口弄舌的小鬼，苏居甫在京城多年无父母可依靠，自己当着自己的家，自己主持着自己的前途，见过的牛鬼蛇神不知几何，他焉能不明白苏居定的那点心思？
　　当家的再不喜欢这外头的人，为着大局着想，还是着重点颜面的，不过有着这些不断从里头凿墙自毁长城的杂碎在，倒也不必以为他们的城墙百年都还固若金汤。
　　他早晚让他们好看。苏居甫此时心中悲愤不平至极，恨极了这些人给头一次上门的妹妹如此的难堪，心中原本对本家七分的恨意也到了十分的顶点，他看着看似胜券在握，似是等着他们上门求饶的苏
　　居定，冷冷道：“原来这是本家当家大叔的意思，我知道了。”
　　说罢，他转头就走。
　　苏居定看他走得果决，在后面仰头长声道：“慢走，不送……”
　　一行人走得很快，很快就去了，苏居定的笑刹那消失无踪，看着身边的家仆冷冷问：“之前他们说什么了吗？”
　　那家仆连忙朝左侧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招手，有一个小丫头飞快从一处不知道哪的地方跑出来，在他耳边快快耳语了几句，又驼着腰飞快走了。
　　从头到尾，她连个脸都没露，苏居定也一点也不奇怪，等她退下后，看向了那家仆，只见那家仆面露奇怪道：“竟然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那干等着，中间没上来过人一声招呼都没有他们也没出声，说是所有人都没说什么，连丫头家丁的头都没抬起过。”
　　“苏居甫那小恶贼，比他老父那老恶贼还可恶！”苏居定一听，袖子一甩恨恨道，又一巴掌朝那说话的家仆甩去，“一点小事也办不好，回头我父亲问起来，你自个儿跟他请罪去，你敢说是我的主意，我让你全家跟着你一起完蛋！”
　　说罢，不理会那被他扇巴掌的下人一眼的泪水，他步伐一迈，背着手气冲冲地往外去了。
　　*
　　这厢，待自家的马车和舅兄的大马好好的出了这宅府，一出门，安静了一路的常伯樊朝苏居甫弯腰拱手谢罪：“是伯樊冲动给兄长添乱了，请兄长怪罪。”
　　“怪罪什么？”苏居甫朝他一挥手，淡淡道，随后他翻身上马，“有话家去说，我下午一散衙就先过去你们那边，我先回衙门。”
　　说着，不等常伯樊发话，他已策马长去。
　　随平见公子已冲了出去，本欲上马紧随，眼睛一瞥到自家的娘子和姑爷，忙急忙上前解说道：“还请姑爷和娘子不必在意，公子本离不开衙门，现在快两步回去也好给上官老爷有个交待，至于别的事，还请姑爷和娘子无需芥怀……”
　　他看了大门边上盯着他们不放的门子们，见离的远，他话说得轻点他们也听不到，便压低了声音跟娘子和姑爷道：“公子没有生你们的气，他生的是这府里人的气，这次来闹的这般的不快，我们公子心疼我们小娘子都来不及。”
　　说着，随平见小娘子眼里已有眼泪打转，知道自家小娘子是听懂了的，他“唉”了一声，也不知再往何处说，说多了就不是他这下人能多嘴的了，是以他在叹气后与他们一弯腰，轻声道：“小的就不多说了，公子今下午会去你们家的，小的先走了啊。”
　　“去罢，辛苦了。”常伯樊见他紧紧牵着马绳，一副恨不得马上翻马就走的样子，便道。
　　随平朝他们再一行礼，飞快翻身上马。
　　“驾……”他喝斥了一声，已快马而去。
　　兄长与身边的仆人都走了，苏苑娘速速把眼边的眼泪擦去，回头朝常伯樊挤出来笑来，道：“当家，我们也回去了。”
　　她心里感激常伯樊护他，不等常伯樊回她，她就已伸过去手拉着他的袖子，感激地看着他。
　　这么明显的示好，常伯樊很难在她身上看见，见她一点也没怪罪他毁了这次拜见，还对他怀有感激，常伯樊心中那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就松驰了下来。
　　往后若是因着这个受点什么刁难，哪怕是劫难，也不是不可接受的。多年在外打拼，常伯樊早就接受了这世道的险恶与不公，若是能以物易物，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到的或者到的时候根本就无关紧要的险恶换取她的真情，对他来说，就已是赚钱买卖。
　　“是了，回家。”一放松，常伯樊就恢复到了平常一贯的温文尔雅，他微微一笑，朝南和道：“把凳子放下来，让夫人上去，我们回了。”
　　“是。”南和已把礼物放上了他们坐的那辆马车，等候在旁等听吩咐，一听当家吩咐，眼皮小心地撩起看了当家一眼，见当家一身的松驰淡然，他心下也跟着一松，飞快把上马车的脚凳放了下来。
　　一行人回了家，等他们马车一走
　　，那盯着他们看的门子们凑到一起一阵商量，然后走了一人往后院报消息去了。
　　此时苏家本家的当家，苏氏一族的族长乃之前老当家的嫡二子，他头上兄长已逝，又有老护国公爷护航这才轮到他当的家，他当家也没几个年头，到今年方是第六年。
　　此时当家夫人、族长夫人乃他原配马氏。
　　苏马氏得了消息，一听这家人走得很快，想到了苏居甫那个恨其欲其死的性子，又想起苏谶虽远在临苏，可跟那几个大儒和书院的山长交情可一点也不弱，这朝廷上到今天还有为他说话的同窗友人。这家人他们家不是得罪不起，可真得罪了，麻烦也不少，马氏唯恐后面出什么她料不到的事情，是以等丈夫苏承一回来，就把这事马上报给了他。
　　苏承一听这家人进门连杯茶都没喝就走了，挑眉一问：“没说什么时候再上门来？”
　　“没说，就说是长辈不在，那他们就走，也没说改日再过来。”马氏沉吟了片刻，道：“看苏居甫那口气，看样子是不打算再过来了，定儿的意思是不给点颜色让他们看看，苏居甫看来是不可能有尊重你我，还当我们是他的长辈的意思了。”
　　苏承也没被她的话拢住，看着她道：“你不喜欢他们一家我是知道的，但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是先跟我说清楚。要是你们过了，这事经苏居甫的手由他再闹大，到时候伯父厌不厌我我不知道，但厌了你是肯定的，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你们这些妇道人家的小肚鸡肠惹出来的事，到时候要是事情出在你这里，像上次那样让苏谶那儿子把理给占了，我就是想站在你这边，也于理不合，你说呢？夫人。”
　　苏居甫是不好得罪，可就是因着如此，这一年年的仇恨累积下来让马氏光听到此人的名字就会无端生出憎恨，听苏承这毫不偏袒的一翻话出来，她沉下脸，半晌后抬头与苏承道：“也就怠慢了一二而已，也没说不见，他们两句话不到就说告辞，气冲冲地就走了，这天大气性，就是皇亲贵胄也不见得比他们的大，还不是对我们家心存怨恨，见到风就是雨，恨不得就此找出我们的错处来，我看他们也不是诚心要来的，就是想拿我们一头，就此发作了而已，跟他们那个父亲一样，做什么事都要拿人一头，死守着好处不放。”
　　苏谶就是如此，当年他放走临苏，临走之前非逼着当时的族长和几个族老还有老护国公签下了他苏谶子孙世代享族利的契约，若不然他就不走，让苏氏一整个家族与他共沉沦。这事是他逼着族长族老们干的，压了所有人一头不得不屈就他的要求，老护国公因此对他这个原本看好的天纵奇才的侄子也败了最后的好感，苏承当时也是知情人，这些年对他这个心思狠决的堂兄也是不快得很，听马氏这么一说，他对苏谶的不快也被勾了起来，当下冷着道：“这倒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苏居甫那心计，跟他那个老父还真是一脉相承来的。”
　　“那……”马氏抬眼看着他。
　　“此事不急，容我再想想。苏居甫在的那应天府最近出了大事，我明儿去细打听听，看看能不能就此把他给折进去。”
　　苏承这开口再想想，就已打算把苏居甫折进去，马氏听了心下大慰，马上展了欢颜，笑道：“还是我夫家主大人厉害！”
　　见苏居甫倒霉，她就高兴成了这个样子，这妇人。苏承失笑摇头，心里想着就是要用点大手段，此次也要多施两分力，把苏居甫的前程彻底毁了，省得苏谶在那千里之外，还敢耀武扬威，无端碍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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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到了家，孔氏已离去。
　　回来的一路夫妻俩皆沉默，等到了家，苏苑娘发现头有些疼，想来是去的一路尽管是在马车屋内的时辰多，但还是吹了不少冷风所致，好在通秋在家熬了姜糖水，苏苑娘一回来就端了上来。
　　苏苑娘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身边仅拿姜水碰了碰唇的常伯樊不禁朝她望去。
　　“你喝完。”苏苑娘早已发现常伯樊不爱喝那些黏黏糊糊的糖水，要换她在家，就会让丫鬟不放糖，但通秋这丫头脑袋一根筋，只会想着她爱喝的。
　　她一提，常伯樊立马一口气把一碗都喝完了，忙不迭搁下碗问她：“有哪儿不舒服的？”
　　苏苑娘摇首，并不打算与他说。她已不是过去的那个她了，不能有一点点不适在这当口就去歇着。
　　许是人生拢拱就那么一点甜罢，她若是趁早全部尝完一点苦也不捱，人生往后就尽是苦了。
　　“苑娘？”常伯樊叫了她一声。
　　苏苑娘还是摇首，与他道：“你铺子可有要忙的事？有你就去，离得也不远，哥哥一来，我就让丁子去叫你。”
　　丁子是常伯樊商队里的跑脚人，这次被常伯樊带了过来，苏苑娘听三姐说过这全家只有他一人脚能快过她，苏苑娘这厢已记住此人了。
　　常伯樊迟疑了片刻，方无奈道：“是要去一趟，之前京里那些和嶀哥打交道的人听说我来了，给我下帖子的人不少。我原本想着哪天抽空了就去拜访一二，可这空也不知道哪天抽出来，趁得空去拜访一家是一家。”
　　怕她听不懂，他解释道：“这些人与我互为主顾，各自帮衬着对方的生意，不好怠慢。”
　　这些人是常伯樊最不想怠慢的，比起那些光鲜亮丽有无数法子剥盘他的大人们，这些能给他带来衣食的生意人才是他的根本，这其中孰轻孰重，常伯樊向来分得清楚。
　　常伯樊看她听得认真，还要解释，却听她颔首道：“是了，这抽空也不知哪天能得空。哥哥衙门有事，来也是放衙后了，你快快去，能走一家是一家，这不好空手去罢，可要我备点什么你带着去？”
　　说着，她已站了起来，常伯樊笑着跟她一道站起，道：“是经常来往的东家掌柜，就不用备那多的了。省得让人家还要回礼，礼来礼去的麻烦。”
　　“拎两个包封，就是个瓜子花生，给他们家里小儿捎去，小心意而已，不用他们回礼，他们若是回，你千万别接。”苏苑娘说着，就朝三姐明夏道：“你们去封五封，瓜子花生南瓜糖各一包作一封拿麻绳装好了，姑爷要出去了，你们快一些。”
　　“是。”
　　苏苑娘又转头看向常伯樊，小小的玉脸上一片平静，“今天也不早了，你走不了五家罢？”
　　常伯樊看着她颔了一记首。
　　“剩下的你别带回来了，给铺子里用得称手的家里有孩子的伙计们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苏苑娘记得铺子还是有几个在京城里找的伙计的，用的不光是他们在临苏带过来的人。
　　“知道了。”她有条不紊一一吩咐，常伯樊皆一一应下，把她的吩咐当成是吩咐听，无一不从。
　　这厢通秋又端来了两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常当家一看还有他的份，眉头一抖，抬
　　头就往门外看去，寻思着是不是要逃，这还没等他找好借口，就见当家夫人拿过她那碗，把他的那一碗往他手边一推，道：“你又要出门，再喝一碗罢，心口有口热气出去了就不那么冷了。”
　　常伯樊着实是不想喝这一碗糖水，沉了沉心思，尽力委婉道：“为夫体热，不用喝那么多的。”
　　苏苑娘喝着姜水抬起眼睛看着他，也不言语，还没等她寻出那劝说他的话，就听他似是无力道：“我还是喝罢，这也是苑娘的一片心意。”
　　苏苑娘未语，慢慢喝着她的，等她喝完，快手快脚的三姐明夏带着装好点心的篮子都出来了，她方慢慢朝常伯樊浅浅一笑，道：“不喝也行的。”
　　用不着勉强。
　　可这时候她再说这话已来不及了，灌了一肚子甜腻腻的常当家垂下眼皮笑个不停，认下了妻子的这份小作弄。
　　夫妻俩又商量了一下报信的方式，常伯樊就带着下人出门去了，见姑爷走了，通秋忙过来扶苏苑娘，心疼道：“娘子你在外面累着了罢？可是吹着风头疼？我们赶紧回屋躺一躺歇一歇罢，可真是苦着你了。”
　　她有何苦的？万事比不得奔波苦，她兄长，常伯樊，他们每一天皆在路上，何时曾真的歇停过。
　　苏苑娘心道不管父兄甚至是丈夫是如何的想让她安逸，但这世她定不能安逸下来。若不然等她被养成了一个废物，等事情来的时候，她也只能像个废物一样万事无主，手足无措，只管受苦等死……
　　“我喝点热茶就好，通秋你去给我煮点热茶，你可在家给我做好吃的了？”
　　通秋忙点头。
　　“那给我拿上一小盘过来，我就着茶吃点理理帐本。”家里的事已安排得差不多了，但帐本还可以再理理，常伯樊给了她不少的银子，她不能给兄嫂，但也不能光收着砸在自己的手上。
　　她临苏有自己的嫁妆，临走前她还不仅安排了自家的人管着，还让母亲时不时去她的嫁妆铺子里看两眼，有母亲那个主持家计多年的老人在，她铺子里的营生应是差不了。但那个是她的嫁妆，是她不到至无奈之时不能动用的底气，是她以后还要传给她的娃娃的东西，至于多的，她现在就要想着怎么给自己挣更多的了，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指着常伯樊何时能再给她分银子。
　　她也可以在京里开几个铺子，这事她会跟常伯樊说，但不能跟常伯樊要银子要人，要靠自己做起来，到时候打点爹爹他们的事情来，就是常伯樊有不同意思，她也不至束手束脚。
　　靠自己，比靠谁都来得有用，且快。苏苑娘让三姐给她拿出帐本来，看着沉思了一阵，就看向了身边守着她等候吩咐的三姐。
　　三姐最好用，可是，三姐有三姐的前程。她的前程要比守在她身边当个好用的管事丫鬟，以后的管事娘子风光多了。
　　哪怕到今天，每一个都三姐身边的人都会劝说三姐姐不要太野，如此才会有男人娶她。可三姐充耳不闻，她喜欢往外跑，她的心从来不在内宅这三亩分寸地里。
　　她如此与众不同，以至于苏苑娘从无私心想过把她扣下来留在身边当大用。
　　鱼虾有鱼虾的池塘，飞鸟有飞鸟的天空，每一个人活成自己想要的样
　　子，方是不枉来这世间辛苦走的这一遭。
　　苏苑娘朝三姐招了招手。
　　三姐正纳闷娘子好好的帐本看着怎么看到她身上来了，苏苑娘一招手，她忙过来，脸上堆脸了笑：“娘子，你叫我有什么好事啊？”
　　三姐不光是脚灵活，这嘴巴也不差，苏苑娘大概能想见她上世在军营里的如鱼得水是从何而来。
　　见娘子听着就笑，三姐胆子更大了，笑嘻嘻道：“可是我今儿差事办得好，娘子要给我赏啊？”
　　三姐也是个爱银子的，要赏从不落人于下，甚至几个丫鬟当中就数她有胆敢跟姑爷主动讨赏。常姑爷给得也慷慨，一两重的银角子都赏过她，可就是给的多，现今为止也只有三姐一个人敢跟他讨。
　　三姐可是攒了不少银子了，明夏她们当三姐不好嫁人，要在之前多给自己攒点银子好嫁一个好一点的男人，可苏苑娘知道三姐绝计不是这样想的。
　　“给。”苏苑娘点头先是应了她的话，尔后问道：“三姐，你攒银子是想作甚？”
　　“嫁人啊，带着嫁妆好嫁人啊。”三姐笑嘻嘻道，把别人说她的话拿出来糊弄自家的娘子。
　　“那攒够了多的，想不想远走高飞过点不受束缚的日子？”苏苑娘问她。
　　三姐呆了，过了片刻，她慌忙笑道：“那哪能啊？我和您说过的，我想在娘子身边呆一辈子。”
　　“能，也不能。字还是要练，到了京里，出去多打听点，官话你是不用学了，跟着家里这些年，你说的很好，西北那边的话你要学着点，我听姑爷说西市卖马的那一条街全是西北人，我让你出去置办东西的时候你多出去走走……”
　　“娘……娘子，”三姐干笑着咽口水，声音都小了，“您说什么啊？我都听不懂。”
　　“我好多次梦见你你成了女将军，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苏苑娘不想与三姐过心眼，她不是能对亲人挚友虚伪的人，她朝三姐微微一笑：“合适的时候你就走，你爹娘我会让人照顾的，等你凯旋飞回来，我就在家里等你。”
　　离上辈子三姐要离家的时候不远了，苏苑娘给她飞走的翅膀上多安了几根能让她易求生的羽毛，但她所能做的仅限如此了，该三姐的路，得由三姐自己亲自去走了。
　　“欸，娘……娘子……”三姐眼睛红了，她忽地一闭，再睁开眼时，她已眨去了眼里的湿意，脸上露出了开朗的笑容：“您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的娘子有着一颗这世上最是善良金贵不过的心，三姐当她无所不能，娘子说让她合适的时候就走，那她把娘子说的都学会了之后就走罢。
　　她不想被逼着嫁人，她只想做那些男人都能做到的事情，打仗，谋生，建功立业，养活一家人。这些他们能做的，她皆想去做，她想让世人知道，巾帼不仅不让须眉，更能叱咤风云，顶天立地。
　　嫁人生子不该是她惟一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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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走之前帮我带带明夏，”苏苑娘没就此话与三姐多说，人生的劫难与幸福终归要靠自己去体会，说起明夏她就想到了通秋，这世只要有她活着的一日，她定回会护着那个傻丫头一日，可是自己前世不就是被亲人这般护着的？她至死都有兄嫂护着，可那并没有减轻她人生中当中那些无法泯灭的苦痛，想至此，苏苑娘就释怀了，对三姐莞尔一笑，道：“也帮我带带通秋，叫她刚一点，硬一点，最好能自己立起来。”
　　三姐听着前面还连连点头，听到后面她的舌头情不自禁在嘴里打了一个响雷，她咋舌道：“通秋啊？”
　　“嗯？”苏苑娘浅点首，带笑望着她。
　　是难了点，但是娘子的吩咐，就是天大的难事她也得办了。三姐当下一拍胸，英姿飒爽豪气冲天道：“您就交给我罢，我就是骂也要把她骂立起来！”
　　就是太不好办了。娘子微笑领首，垂头去看她的帐本去了，三姐则转过头就苦着脸，走到门边候着时还抬头往门边看了看，看那磨人的通秋妹妹是不是端着她给娘子做的点心回来了。
　　通秋妹妹啊，那可不仅仅是个榆木疙瘩。有人笨一点，推一步还能走一步，这个是推她走一步她还不知道是为的何事，也就在娘子的事情上她能机灵一点，且在三姐看来，那机灵都不是她聪明的原因，而是她守了娘子多年，她们娘子又不是个对丫鬟苛刻的，这才允她慢慢守出了一点心得来，可若是让她换一个人去侍候，三姐敢打赌，她谁都侍候不来。
　　看不穿主人心，侍候谁都是不成的。
　　临苏人都说她家娘子是石头美人石头心，可那还真不是，他们苏家真着一颗六窍不通石头心的，是一个叫通秋的丫鬟。
　　因着这个小丫鬟，三姐头一次知道哀愁是什么滋味，站在门边角落扒着头发，直想把自己头发扒光算了。
　　*
　　这晚入了夜，常伯樊都回来了，苏居甫也没来常家。
　　苏苑娘有些坐立不安，她是坐也坐不住，去外头盼人常当家也不许她出门吹风，她只得在屋子里不停走来走去。
　　常伯樊回来换了烤暖的棉袍，喝了热烫暖了胃，这厢恢复了精神正在看带回来的邸报，但屋里有个不停走动的人儿，他也沉不下心思，间或会抬眼看她两眼，等看过两三次，她脚步越发地轻了，再抬头看她就见她蹑手蹑脚定在门边，耳朵小心往门上放，常伯樊看她如履薄冰着实辛苦，等她听完回过头来看他之时朝她招手：“苑娘，过来陪我坐坐。”
　　苏苑娘走了过去，欲要在他对面坐下后就见常伯樊拍着他身边的炕床，“到这边来。”
　　苏苑娘过去，听他道：“往后家里来人，你就坐我旁边。”
　　家里若是来客，不坐他旁边，她坐哪儿去？苏苑娘寻思着坐下，接而恍然大悟。
　　也不是，她哥哥来了她就坐哥哥身边去了。
　　她嫁了人，睡在常伯樊的身边，坐理当也应是，可是苏苑娘犹豫着，这头怎么也点不下去。
　　常伯樊看着她呢，见她为难地咬着嘴也不应是，知道小娘子这是还是想坐兄长身边的，他这心里又酸了起来，心想今天这舅兄不来也罢，省得她老惦记着。
　　他这正寻思着，外面起了轻微的细响，再仔细一听似是脚步声，常伯樊还没估计出这是不是有下人来了，就见自家小娘子就像小兔子一样脚踩在脚凳上，嗤溜一声滑了下去落了地，往门边急
　　急去了。
　　明夏在门前扶住门拦住了她，道：“娘子，你往边上去，我开门风大。”
　　苏苑娘忙退到一步，门一开，不等他们说话，就听外边的丁子兴奋地喊：“老爷，夫人，舅老爷来喽。”
　　“在哪里？”苏苑娘忙探出头去问，却没成想被赶过来的通秋挡在了前面，拦住了风，是以话也没传到门口的传话人那里。
　　不过这厢明夏已替她问了：“可是过来了？”
　　“是，南和哥带着舅老爷往后面来了，让我先过来给夫人报个信，安一下心。”丁子回道。
　　“是了，辛苦了，多谢丁子哥。”明夏听完掩上门，回头想问娘子话，却见通秋挡在娘子面前细声劝说娘子风大往炕上去，明夏摇摇头，接问：“娘子，可要把晚膳现在就抬上来？”
　　“抬！”兄长来了，苏苑娘就高兴了，不等通秋多说就往主炕那边去了，到了本来想往常伯樊边上坐，但一想兄长这时候来肯定是饿着了，她还是别坐他身边碍他手脚挡他吃喝了，是以她迟顿了片刻，就往常伯樊那边去了。
　　常当家一见，当她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当下止不住的高兴，心里的酸味不仅没了不说，看着苏苑娘的脸上嘴角笑意不停，柔得就像浓稠香甜的蜜一般。
　　苏苑娘没看到，只顾看着门盼着兄长来，常伯樊得了她的听话，也不在乎她的这点子不回头，温和地看着她的侧颜小脸，只觉无论哪个光景看她，她都如仙子一般轻灵美丽。
　　等到苏居甫一到，饭菜将将从厨房出来摆满了炕上的矮个八仙桌，屋子里还烧着红旺旺两盆炭火，一壶烧着水，一壶似在热着酒。他一进来，满屋子的热香气冲到了他的脸上，钻进了他的鼻孔。
　　这让苏居甫似是回到了他童年时候在的临苏家中——满屋的烟火气，仅为他归家。
　　苏居甫的眼瞬间烫了烫，等到那声“迫不及待”的哥哥冲进耳朵，方冲在那些在压在记忆当中的愁绪，他笑着朝那冲下来的丫头张开手，等到她来到了身前扶住她，笑道：“等急了罢？”
　　苏苑娘忙摇头，苏居甫把她带回了妹夫身边先行扶着她上去坐下，对还是抬着眼睛看着他不放的妹妹失笑道：“临走前和上官说了会儿话，耽误了点时间，还请小娘子莫怪。”
　　“不怪不怪。”苏苑娘急摇头。
　　苏居甫心中熨贴，对他一进来就站在一边等候的妹夫温声道：“你也上去罢，一家人，哪来的这劳什子的礼。”
　　“是。”
　　“您吃用点，苑娘和我都担心一路来饿着了，就让厨房把饭菜先备好，等您一来就能用。”
　　“欸。”苏居甫点点头，也不跟他们虚言，拿起筷子等他们筷子一拿就开始下箸，很是吃了不少垫了下肚子方才放慢了筷子。
　　这一看，是没回过家直接从衙门来的。常伯樊问：“可是和家里嫂子打过招呼了？”
　　“打过了，我让随平先回去报信了。”苏居甫道，接过妹妹给他的饭，和妹夫道：“我们左大人今儿被人在今日的大朝上被人参了一笔，我下午回去后才知道的，这不为着这事，应天府上下的衙放得比平日晚了不少。”
　　苏居甫说着瞟了妹妹一眼，见她半垂着头不言语，只管安心替他们夹着菜，他收回眼，和常伯樊接道：“此前带着你过去的那事起了点风争，陶郎中那边跟御史台的人关系好，我们大人被他们联手治了一招，后头还得忙。”
　　常伯樊颔首，只管听舅兄说，也没问。
　　苏居甫不想在妹妹面前过多说这些事情，跟妹夫提了一嘴当打过招呼，就说起了本家的事来。
　　“我过来主要是为的今天去本家那事，他们是故意为难，你和苑娘都不必放在心上，事后有什么事，或是这家人靠着什么朋党的关系欺压你们，你们仅管来告知我就是。”看到时候他不把他们闹得鸡犬不宁！
　　苏居甫心中厌极了他们，说这话之时重重地压下了手中的筷子，脸上则是满溢出来的厌恶之情。
　　苏苑娘却是没曾想过让兄长孤军奋战的，这不是她来京的意思，亦不是她再世为人的意义，此厢她抬起头，静静地看了兄长痛苦与煎熬、愤恨集一身的脸，无论她怎么看，她都没从兄长身上看到一丝的平静。
　　上世哥哥就是这般煎熬过来的罢？她成了享受果子的人，却不曾与他一道挖土除草，培育护育种子。
　　“他们会吗？”这时，苏苑娘开了口。
　　苏居甫与常伯樊齐齐看向了她。
　　苏苑娘毫不畏怯，再问道：“他们会吗？”
　　“会。”苏居甫点了头，生怕吓到了她，拿回筷子刻意笑了笑，道：“但不要紧，有哥哥在前面挡着，还有你家常当家也不是吃素的，你什么都不用怕，也不用担心，有我们呢。”
　　苏苑娘点点头，她没否认，又道：“他们欺负人，还要报复我们，心眼这般小的话，他们的日子难过，我们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苏居甫吃菜的手一顿，着实没听懂她想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得朝妹夫看去。
　　常伯樊这时候正在看着他家苑娘，知道她还有话要说，便朝她点点头道：“是的，还有呢？”
　　“我们还是先欺负过去罢，”苏苑娘点点头，自己肯定了自己，道：“我明日就去护国公府门前哭。”
　　“啊？”这下，舅兄也好，妹夫也罢，皆错愣不已，看着这说明天就要去护国公府哭的人小仙子。
　　这厢苏苑娘沉醉在自己的思绪里，喃喃自语：“我不是贼喊捉贼，明日一下马车我就当着护国会府的门人跟常伯樊哭，是不是护国公府的也欺负我爹和我娘还有我，不会见我，让一个登徒子来见我戏弄我，逼我喊哥哥。”
　　苏苑娘觉得她说得甚是有理，觉得这法子还是管用的。她是女儿，是痴儿，是那些她叫叔伯兄弟的人都可以不当回事的妇道人家，但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妇道人家有妇道人家的求生之道，用得好了，她是哭不倒一座府，不过哭坏一两个人的名声还是成的罢？
　　她不想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上辈子母亲教她她都不想用，可是世道不是她不还手世道就会心存慈悲饶过她，她不想再当那个挨打后还傻傻等着人再踩她一脚的痴儿。
　　这厢她自语一罢，苏居甫迅速一扭头，眼睛像刀子一样射向了常伯樊。
　　常伯樊不得不回过神，被舅兄这一瞪，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也是他的错了，遂偏头苦笑朝舅兄一拱手，盼他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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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瞪罢常伯樊，苏居甫又瞪向了苏苑娘。
　　苏苑娘朝兄长眨了一下眼。
　　她倒是长了一张无辜又可爱的脸。
　　苏居甫拿她没奈何，细沉思了一下，想到那苏居定在外着实有孟浪登徒子之名，得罪小娘子的事不是一桩两桩了，妹妹若是这般说道，还真是师出有名。
　　此计是行得通的，但此等不入流的诡计如若让苏居甫亲自行来他定不会有所丝毫犹豫，可他妹妹这等天仙的人儿用来，苏居甫自问自己他是不想的。
　　她还小，且如此可怜可爱。苏居甫眉心拢成了一块，又看向了没本事的苏家姑爷。
　　又盯上了他，常伯樊低头苦笑不已。
　　见他只苦笑求饶，也不说话，苏居甫皱着眉不快道：“你都教了她些什么？”
　　常伯樊知晓舅兄护着他的苑娘的心，他甚至能从舅兄的身上清楚看到他岳父的影子，苏家父子有时真真是像极了的。
　　他们护着苑娘的心皆是好的，常伯樊无法否认，但现在的苑娘已跟在苏家当女儿的苑娘已全然不同了。她的改变，他也早晚要过岳父大人和舅兄这一关，对他们有个交待，常伯樊坦然抬头，朝舅兄正视而去，道：“兄长，伯樊想问您一句，如若现眼下是长嫂跟您道出计，您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有何可比之处？”苏居甫拍桌。
　　“长嫂之于长兄，之于苏家，就如苑娘之于我，之于常家。”她也是当家人的妻子，一家的主母，所有该当家主母面对承担的在苑娘身上半分也不会少。面对舅兄的怒火冲天，常伯樊冷静挺胸拱手，气势丝毫不弱于其。
　　“你……”常伯樊的话，着实是有理，每一个字都是对的，现在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娘子再招人疼爱，她已不是苏家人千疼百爱的千金，而是一个承担了一府命运荣衰的当家人。苏居甫此时哑口无言，竟发现自己一个辩驳的字也说不出口。
　　“是的。”见兄长哑口，苏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了常伯樊这边，她颔首称是，又与兄长道：“如此的话，我还能和嫂嫂一起连手对抗外敌，就可以多跟嫂嫂在一起商量事情，多和嫂嫂在一起，就如同多和哥哥在一起一样，苑娘想过这样的日子。”
　　苏居甫看向她，又是一阵哑口无言。
　　他妹妹啊，居然来京城了，来了的她跟他以为的她真真是太不一样了，可现在坐在他对面跟他道出这番话来的小妹妹，却让泪意湿了他的眼眶。
　　苏居甫别过头，看向了大门。
　　一家人吃饭，除了有个丫鬟还站在一边，只有他们的屋子里静悄悄一片，静到能听到炉火当中炭火绽开的声音。
　　火烧得愈来愈旺，世事斗转星移，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才高八斗的才子一夕之间能变成流放的失志之士，就是那高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臣在风云变夕之后亦可变成阶下囚，这世上焉有百年不变的人家不变的人？便是昔日盐伯之后，现在也坐在他的对面，不得不因他苏家的小小之势，压制着身上的锐气，只为能与苏家共处。
　　谁又护得住谁一辈子？没有人会比以幼年之躯跟着被放的父母前去临苏的苏居甫更清楚这世道的坎坷艰难，他在前去临苏的路上听过母亲绝望至极的哀啼，父亲
　　痛不欲生的嚎哭，他自己也曾有过被人暗地欺辱又走投无门毫无还手之力的怆然无助。
　　人生的路上呀，只有自己撑着自己的时候太多了，可就是自己这样的时候太多了，苏居甫真想他的妻儿子女，他的父母妹妹就少尝一点个中滋味，因着那真的太苦太苦了。
　　可就是再苦，人也不得不尝呐。
　　苏居甫拿过酒杯，放到妹夫面前，轻道：“给我倒杯酒。”
　　世事凶顽，就此揭过此桩罢。
　　谁也逃不过那自己的命运。
　　*
　　这夜离去的兄长似是伤了心，常伯樊前去送他，送了许久才回，他回来苏苑娘听他道：“兄长半路哭了。”
　　苏苑娘簌簌掉眼泪。
　　常伯樊在嘴里叹了一口气，他大许能懂舅兄此时的心境罢。
　　心怀志向却又不得志，梅花捱过三年寒且能开花，他们这种人稍有一步不慎就是苦熬三十年也难有出头之日。
　　寒门尚能出贵子，凭着一股之气坚持住就可往上，可他们身后背着祖辈留给他们的包袱与日落西山的死相，他们就是挣扎也是那死马当作活马医的誓死一博，一路所博的皆为险中取胜，步步皆惊心。
　　常伯樊很久不许自己叹气了，听着她压抑着的哭声，他心头一酸，张开手纳她入怀轻抚着她的发，他轻叹了一声，道：“还好我还有你。”
　　苏苑娘抬起头，红着眼睛哽咽道：“哥哥也有嫂嫂。”
　　她兄长没那么惨。
　　常伯樊一听她说话还如此清楚，释然一笑：“是啊，他也有。”
　　还好他们都还有她们。
　　苏苑娘难过了许久才睡着，第二日一早果不其然眼睛就肿了，通秋着急得不行，还去外面找了冰回来要给娘子敷眼睛。
　　她出去找冰苏苑娘也没拦着，等她回来，苏苑娘突然想到她今日也不妆点脸了，就这般去护国公府许是最妥当的，最好是见到了人，有人问起来，她就是她是昨天从本家回去之后哭的。
　　常伯樊起的早，先去了一趟自家的铺子转了一圈方回来陪她用膳，回来后看到她的脸他就觉得小娘子真真是可怜，对丫鬟还有些不快，诘问她们为何不用热毛巾给她敷敷脸，苏苑娘一听到忙跟他解说了她是留着去护国公府给人看的，常伯樊一听就愣了，不明所以看着她。
　　苏苑娘发现常伯樊对着她与对着兄长还有掌柜下人的样子是截然不同的，对着她的这个常伯樊要笨许多，常常她说话都听不明白，而对着那些别的人，他们不用张嘴他都能知晓他们在想什么。
　　在她面前，他是要笨点，苏苑娘懂了这点后对着常伯樊想说的话就多了一点，见他没听明白她就马上道：“要是见到了人，我就说这是昨天本家的人不见我还欺负了我，我回来伤心哭的。”
　　“啊？”常伯樊傻眼。
　　如此，也可行？他家苑娘……是不是太聪慧了？
　　常伯樊想不出不好听的话来，又见她张着那双在红红的肿胀之间黝黑灵动的眼睛问他：“不行吗？”
　　他忙道：“行的，此为上策，苑娘想的主意真真是好。”
　　但用膳之时他止不住问：“眼睛难受吗？要是难受这计我们就不用了。”
　　总不能真让她肿着眼睛去见人罢？这莫说
　　舅兄见了看不得，就是他知道个中内情一直看着心里也难受。
　　“不难受，”苏苑娘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因着眼睛肿了这事能行那将计就计的法子，她心中很是舒坦，她摇着头道：“一点也不难受，比那些会拿蒜姜激眼睛哭的婶娘嫂子们，我这还是天然的呢。”
　　常伯樊又是一愣，他生在常府，自是知道内宅当中那些女人们哭天喊地博人同情可怜的种种手段，但听这话从他的娇妻口中出来，他真真是错愣之余，又倍感好笑。
　　常当家笑了，朝那强按住兴奋还是有些雀跃的当家夫人赞道：“还是苑娘厉害，有法子，为夫叹服。”
　　这话还是好听的，苏苑娘矜持一笑，心中稍稍也有点对自己聪明才智的小小得意。
　　不过她这小得意到了午后见到她兄长那面如恶煞的脸顿时就没了，好在常伯樊看她兄长神色不对就立马上前在他耳边解释了一番，她兄长看她的脸色才没那般凶恶。
　　护国公府要比本家那边好见多了，且还是很快的就带着他们去见主人家。
　　他们一敲门门人就开了门，说家里人早等着见他们了。
　　这边由家丁带着苏居甫、常伯樊他们去见老护国公，那边早有等候久时的嬷嬷过来带着苏苑娘去后面见老护国公夫人。
　　嬷嬷是个四旬出头的年轻嬷嬷，跟苏苑娘自道自己曾经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后来嫁给了家中的管家当娘子，就成了老夫人院里管事的嬷嬷。
　　后宅内院管事的妇人未成亲的大多叫娘子，成亲了的则会称作嬷嬷。后院当中未成过亲当管事娘子的妇人居多，成亲了还能当管事的嬷嬷却是少见，而在临苏能管事的未成亲的娘子少见，嬷嬷更一个也没有。之前苏母为苏苑娘找的那三个想当管事娘子用的寡妇还是她找遍了临苏和临苏周边的县城才找齐的，以后她们养出息了，也是能当管事嬷嬷用的。苏苑娘上辈子见过家养的嬷嬷，但从没多打量过，这世见到了那极能干忠心的人才能当的管事嬷嬷，听着人说话的时候就一直看着人家。
　　那中年嬷嬷引着路，笑着说完老夫人一早就盼着他们来的客气话，见那眼睛红肿着却不减其美色反添了两分楚楚可怜的美人突地朝她浅浅一笑，与她道：“那梁嬷嬷在前面也等我们等得久了？”
　　“哪里的话，我就在前面候了一小会儿，甫大爷就带着您和常姑爷就来喽……”梁嬷嬷笑着道。
　　“还是让你久等了，等会儿到了老太太面前，我要谢谢她对我们小辈的好心，体贴。”苏苑娘颔首道。
　　这是个通世故的，跟传闻根本就不是一个样嘛，跟她那极精明灵慧的嫂嫂倒是有得一比。梁嬷嬷眼睛一亮，当又是来了个讨老太太喜欢的小辈，笑容满面道：“小娘子也太会说话了，您来了呀，就是我们老太太的福气，她是最最喜欢见你们这些漂亮嘴又巧的可心小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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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护国公府的内宅离大宅门颇有一点距离，连走了一柱香的时辰，那梁嬷嬷方道离老太太的院子不远了。
　　苏苑娘进院门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一阵的笑闹说话声，梁嬷嬷这厢笑道：“知道您要来，老太太把家里住的几个小娘子都叫过来了，陪同您呐一起热闹热闹，她知道你们年轻小娘子之间有话说。”
　　这听来很是体贴。
　　苏苑娘前世没见过这老护国公夫人，她到京城之时，这位老太太已过逝，比护国公要先走一步。
　　她以前也没听嫂嫂说起过这位老太太，但这世两日前嫂嫂来的这趟私下暗中跟她说过，这老太太是个好热闹的，看着是再慈祥宽容不过的老祖母，但无论她面子上对你怎么着好，该敬着甚至怕着她的一分也不能少，只要做到这两点了，老太太就不会怎么害你。
　　老太太面子上喜欢宠人，却是最恨恃宠而娇的。她身边养过很多苏家亲戚和她娘家那边送过来的小娘子陪她，有那看不透的仗着宠爱胡来最后落得个没好下场的人可是有的，只是后来用名目遮了过去，只是没几个人知道内情，猜得出来的人也不敢出去宣扬，是以外面的人没一个人知道罢了。
　　孔氏一年至少要去护国公府四五趟，她又是那眼睛明亮的，就着眼前看到的听到的连猜带蒙知道了不少内情来。
　　孔氏沉得住气，知道了也从不说，是以把她知道的皆告诉小姑子后，还特地叮嘱苏苑娘，让苏苑娘心中有数就好，万万不能把知道的表现于其外，最好是莫露丝毫痕迹，千万不能耍自己见多识广的小心机，若不然这种举止在那明察秋毫的老太太眼里就成耍小聪明的了。
　　苏苑娘当下就听明白了，还跟嫂子保证了一番，说她不用装傻，光是只看着人不说话就足够呆笨，老太太不会提防她的。
　　孔氏那时差些许就笑了。
　　这厢梁嬷嬷话一罢，苏苑娘就想起了嫂子的叮嘱来，眼睛一亮，朝梁嬷嬷静静一笑，颔了一记首当是领了老太太的恩情。
　　老太太好热闹，但小娘子性子若是太跳脱了她又头疼，这安安静静看着像个小仙子，说起话来也好看的小娘子想来能招老人家喜欢。梁嬷嬷侍候老太太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天老夫人不高兴，看来了个能得老太太喜欢的，心下便较往常要松快了一些，未完没进门一打起帘子就朝里头笑道：“老太太，您快来瞧瞧，奴婢今儿给您领了个甚么样的天仙人儿来了……”
　　那跟小辈们笑成一团的老太太顿时往门边看来，那与她说笑的几个也收住了嘴里的说话，一道往门边看来。
　　苏苑娘进门来，屋子里静了一小会儿，就见有娇脆声音的小娘子笑着打破了那短暂的安静，只听那坐在左边三人中间太师椅上的小娘子娇笑道：“果然是天仙儿一样的妹妹，梁嬷嬷的眼光是愈来愈好喽。”
　　“是看烦了我们这些个罢？”另一边一个脸上有些肉嘟嘟，一眼望过去很是甜美可人的小娘子拿帕掩着嘴娇笑道，她爱娇地瞥了苏苑娘一眼，又
　　害羞地扭过头去对着老太太的那一头，看着桌子娇羞道：“姐姐果然漂亮，羞煞蘋儿了。”
　　她就坐在老太太的右下首，老太太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羞臊，闻言不禁笑骂道：“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还知道害羞？今儿可算是有人治得了你这张眼皮子了！”
　　说罢，老太太忙朝那已经朝她弯下腰来的小娘子招手，“别多礼了，快走近些，让老叔奶奶看看你。”
　　苏苑娘朝梁嬷嬷小心看去。
　　梁嬷嬷忙扶她往前走，嘴里笑道：“老太太叫你往前看看，这可是太喜欢你了。”
　　苏苑娘被扶着往前了，六七步就到了老太太的跟前，一站定就看到老太太朝她伸出了手，苏苑娘心想着要不要等着被人拉，可还正想着，她的手就自己送上前了，是以老太太的手一刚过来，她就把自己的手送到了人的手里。
　　苏苑娘以前不喜与人碰触，这世她碰了通秋又碰了明夏三姐，也没她想的那般难受。只是上辈子的习性尚在，有人伸出手来她就不动，怕着自己这厢又起了这毛病，手比心快就把手送到了老太太的手里。
　　老太太见她自己送了过来，稍微一愣紧接着在看了手里的人儿的样子后就笑得合不拢嘴，朝边上的梁嬷嬷不停笑道：“瞧瞧，瞧瞧，果然是天仙一般的小娘子，你今儿做的好，把小天仙领回来家来了。”
　　梁嬷嬷见着老太太高兴也是高兴，朝老太太福了福：“您高兴就好，这可不是奴婢做的好，是今儿这天好，奴婢打一早就听到喜鹊吱吱喳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现下奴婢是知道了，原来是有天仙一样的福气上门了。”
　　梁嬷嬷这话说来一口气未带停，苏苑娘成亲前见过常伯樊请来为他们定日子的媒婆，那嘴巴也没这梁嬷嬷利索，便多瞧了梁嬷嬷一眼。
　　这一眼，让她的脸抬了起来，眼睛亦如是，让拉着她手的老太太看了个分明，老太太眯着眼睛往前看了看，疑惑道：“这眼睛怎么是肿的？还是今儿我这老太太眼睛太花了？”
　　梁嬷嬷忙道：“是肿的，奴婢路上问了小娘子，说是昨儿外面风太大，小娘子被吹迷了眼，回去眼睛就肿了，这不到今儿都没消。”
　　“是罢？”老太太疑虑地道了一声，拉着弯着腰苏苑娘往身边坐，“来，来叔奶奶身边坐，快告诉我昨儿怎么出去吹风去了？”
　　苏苑娘犹豫着此时要不要哭两声，可是这厢她心思皆在这一屋子的人身上，没有去逼自己哭的余力，这正犹豫着就被老太太拉到她那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了，她便不得不收回心神，回了老太太的话：“哥哥带着我去本家拜访亲人，在外面吹了点风，就落着眼睛了。”
　　她真真是回得直接，连句安没请就回了话，老太太眼睛一眯，却见眼前的小姑娘睁着澄净的黑眼睛坦坦陈陈的看着她，里面一丝的暗也找不着。
　　老太太正打量着她，没说话，苏苑娘被老太太这般看着，许是这老太太身上有一点点跟她娘亲相似的地方，她娘亲浑身珠光宝气身上却是
　　清香的，这浑身无一不富贵的老太太身上也有一点清雅的味道，脂粉气不重，老人家身上皆有的檀香味也没有，这厢苏苑娘心里又记着她嫂嫂说的不要用心机，不要耍小聪明，两相一结，她便老老实实道：“也不是吹风落着眼睛了，是我回去有伤心事就哭了，我哭了半个晚上我家当家哄我也没哄住，我起来眼睛就肿了。”
　　她不栽赃了，这种事她打第一次做，还是等自己多干几次再说罢。
　　老太太可不知道她因着心疼兄长哭的，昨天他们去本家的事她早有所耳闻，这一听这小姑娘没两句就推了风迷着了眼睛的话，听在她耳里就是实话，当下就握着小姑娘的手，抬起脸来颇为冷淡的说了一句：“都是姓苏的，怎么着都是一家人，人是不能忘本，是都要敬着尊着本家，以本家为尊，老婆子对这个没话说。可就是再怎么的尊贵，怎不能旁系的小辈到家来拜亲戚，人家恭恭敬敬的来，就随便派个小儿子就把人打发了罢？”
　　老太太这话是直指本家了。这本家送了两个女儿到护国公府里陪老太太，为府中一嫡一庶两个小娘子，此时被老太太找来陪说话的正是苏承最小的嫡女苏明雅，老太太话一落，苏明雅小脸就一白，从右侧最下首的椅子处往旁边一倒跪到了堂前，啼哭道：“叔祖母，孩儿不知道家里的事，还请叔祖母原谅明雅，您可千万不要生明雅的气啊。”
　　这底下的人个个尖着耳朵在听着老太太说话，苏明雅这一倒一跪，那另外被叫来的五个小娘子有那拿帕抵嘴的，有那张大眼睛惊吓着了的，还有那被吓得倒抽了一口气的，每个人受惊的模样各不一，皆纷纷受惊地看向了她。
　　“明雅姑娘快快请起。”不等老太太发话，梁嬷嬷就快步上前把人托了起来，一脸的心疼道：“您这是怎么了？谁怪您了？这家里还有谁舍得怪您的？您可别这样，有什么冤屈只管跟老太太说，老太太在着呢。”
　　“叔祖母！”那苏明雅一被扶起，就朝老太太泣道了一声。
　　她是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唇面相极秀气的那种美人，那眼睛一含泪就如梨花带雨，让人好生可怜。
　　老太太喜欢热闹，喜欢这人来人往说说笑笑的样子，她是个不好寂寞的，这才谁送人来陪她她都收。这哭罢，若是哭得好瞧哭得热闹，偶尔她也喜欢，可这都有人说了有福气的的日子里若是跟她哭，她就不见得有多喜欢了。
　　老太太脸上此时的笑还在，可那也只是她笑了许多年，哭也笑笑也笑落下的笑模样罢了。这厢她实则已收住了笑，她朝下挥了挥手，意兴阑珊道了句：“坐着罢，别哭了，老身这耳朵疼，你们也都别说话了，让老身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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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老太太这一发话，屋子里瞬时静了下来，连那之前还在抽泣的苏明雅瞬间也止住了抽泣声。
　　苏苑娘垂下眼静下心，等着主人家再发话。
　　静了一会儿，老太太很快就发话了，只见她轻叹了一声，轻拍了一下额自嘲道：“老喽老喽，这身子骨不行，耳朵也不行了。”
　　这厢有那小娘子闻言欲急急答话，却被身后站着的媳妇子扯住了后背的衣裳重重一拉，复又把话收了回去。
　　梁嬷嬷眼睛一转，瞥过又收回了眼，接着注意着老太太的动静。
　　老太太说罢，接而慈祥亲切地和苏苑娘道：“你来了几天了？”
　　苏苑娘仔细算，把日头都算足了，告诉老太太道：“回叔奶奶，算上今天，来了有七天了。”
　　“可是住下了？”
　　“住下了，我家当家提前叫家里的兄弟给我们在京里置好了宅子，我们一到就住进去了，家里什么都好。”苏苑娘已知晓眼前的老太太是个喜欢小辈话多一点的老人家，便就着老太太的话，把能想到的话皆道了出来，比起之前她只会点头摇头的那个模样，幡然两个天地。
　　“什么都好就好，”老太太就喜欢那什么好，花好月圆，鹊笑鸠舞的光景是她最最喜欢听的，是以她那笑模样这才真正有了点笑的样子，她那双藏在叠起的眼皮当中阴鸷又暗沉的眼亦变得可亲了起来，“家里要是有什么缺的，告诉我，我让你当家的大婶婶给你送过去。”
　　“谢叔奶奶，您的话我听着了。”缺什么都不可能上门要，但话一定要答得好听，苏苑娘以前对母亲教予她的这些教诲充耳不闻，这世到如今已算是上手了。
　　“哎呀，听着了就好，你要记在心里啊。”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越发对这个有家教的小丫头有好感。
　　还是苏谶那两口子会教人，教出来的闺女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应对有度，不贪婪，也小家子气。
　　“叔奶奶，我记着了。”
　　“好好好。”老太太说着就招人，“梁家那口子，把我给孙侄女的见面礼拿过来。”
　　“是，老太太。”梁嬷嬷去了侧厢房。
　　她一去，老太太则问起了苏苑娘她父母的事来，“你家里父母身体还好罢？”
　　“爹爹娘亲身体都好，临上京来之前爹娘特定叮嘱我一落脚就要过来给老护国公叔祖公和叔奶奶请安，他们在临苏也会经常去寺庙请香保佑叔祖公和您长命百岁福寿绵长的。”苏苑娘回道。
　　“你爹娘还惦记着我们啊？也是太有心了。”老太太心想苏谶不一定会给她和护国公上香，但能教他女儿说这话，算他也有点心罢。罢了罢了，计较那多的作甚，眼下她儿女的富贵她都未必能保全，还管苏谶与老头子还有本家的恩怨？他们若是能狗咬狗，她高兴都来不及。老太太心里寻思着，嘴里话不减，仍是与苏苑娘和蔼道：“你们一家啊都是好的，知道你们来看我们，我都不知道有多高兴。”
　　说着，她握着苏苑娘的手，高兴与下面坐着两排的姑娘家道：“来，来见见你们的苑娘妹妹，苑娘姐姐。”
　　她与苏苑娘介绍起了那几个，首先是坐在她右下首的那个苏苑娘一进门就偏头说“羞煞我也”的小娘子。
　　她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比苏苑娘要小好几岁，将将及笄不久。
　　老太
　　太介绍道：“这是我娘家弟弟宁远侯的五孙女，是我大侄儿子的小闺女，在家里姐妹当中排行第五，你啊不嫌弃就叫她小五，她闺名呐就叫玉蘋，若是不想叫小五，叫她玉蘋也行。”
　　那脸蛋微圆很是甜美的小娘子当即娇哼了一声，口气很是不依地笑道：“人家也是姑奶奶的心肝宝贝嘛，才叫什么没心没肺的东西呢。”
　　“谁说你是东西了？”她这一撒娇，果然得了老太太的心，笑着问她道。
　　“还不是您刚刚说的？您就忘呐？”小娘子朝她调皮吐出了一点小舌头。
　　“我是说你没心没肺，可没说你是个东西，你可别冤枉我老人家。”老太太白了她一眼，笑着苏苑娘道：“你别理会她，她就是个给三分颜色就开染房的，我们别理她，来，我跟你介绍坐她下面的妹妹，她是我们家的小娘子，是你的堂妹妹，她叫思洁，你叫就叫她思洁妹妹就好。”
　　那苏思洁不如老太太娘家的侄孙女文如蘋来得与老太太般亲近，亦就不如文如蘋般能跟老太太打牙配嘴，老太太一说完，她就站了起来，落落大方朝苏苑娘这边一福，道了一句：“思洁妹妹见过苑娘姐姐。”
　　苏苑娘赶紧起身回以一礼，“见过妹妹。”
　　老太太嘴角笑意更深，握了握苏苑娘的手，忽又指着左边中间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娘子道：“这个是你思洁妹妹家亲叔叔的妹妹，两人是亲堂姐妹，年纪和你思洁妹妹差不多，两人之间就少个几天，她叫思琳。”
　　“苑娘姐姐好。”苏思琳比起她那个大几天的堂姐要灵动许多，苏思洁是个落落大方的，她则在神态上要比苏思洁要俏皮几分，问好的时候她脸上皆是笑，显然就是个爱笑的，她就是那个打苏苑娘一进门就跟着笑言领了个天仙妹妹进屋的小娘子，此时她一吐舌头，红着脸道：“姐姐看着比思琳还面嫩，一进来我还以为是哪家小妹妹来了，闹了个大笑话，还请姐姐莫见怪，原谅我这个一点眼介力都没有的小丫头。”
　　“思琳妹妹好，”苏苑娘也忙回了一礼，淡笑道：“没有的事。”
　　苏苑娘本来对她之前的话没见怪，苏思琳这话一出来，她就开始见怪了。
　　她不信住在老太太身边的人，会不知道今儿她来，还不知晓她的年龄。苏思琳的这两番多余的话出来莫明让苏苑娘起了戒心。
　　她尚不知这堂妹妹的用意，但看来以后还是小心莫着她的道才好。
　　“你啊。”老太太看了这丫头一眼，摇头失笑罢没作多说，就跟苏苑娘介绍起了左边一首一尾的另两个。
　　坐在首位的就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了，她姓秦，叫秦玉娘，苏苑娘一进门看到她，就对她有所猜测了。
　　“这个是我的外孙女，她姓秦，叫秦玉娘，她比你略年长一两岁，你就叫她玉娘姐姐罢。”老太太说到秦玉娘，神色淡淡，喜怒不明。
　　这几个小娘子当中就数秦玉娘年纪最大，她芳龄二十五了，但苏苑娘已从嫂子那里知晓秦玉娘不仅仅是老太太二女儿的女儿，而且还是老太太二女儿唯一的一个孩子。
　　秦玉娘母亲早逝，父亲早已另择良配有了续妻和儿女，是以秦玉娘在亡夫过逝又与夫家的人起了纷争后，把她接到身边的是她的外祖母，而不是她的亲父。
　　秦玉娘母亲早逝，出嫁后不到
　　两年的时间丈夫就死了，孔氏跟苏苑娘道秦玉娘在外有扫把星之名。秦玉娘名声不太好，老太太对她也很淡淡，说不上有多喜爱，但孔氏提醒苏苑娘，老太太看着是不太喜爱她这外孙女的样子，但暗地里已处死过好几个府里嚼秦玉娘舌根的下人。
　　孔氏说这事是想让小姑子对秦玉娘不要有什么不敬之处，秦玉娘名声不好听，但她的身份在那，该敬着的就要敬着。听在苏苑娘耳里，一个母亲早亡，丈夫过逝后被夫家虐待还父亲不保她的女儿家真真是可怜，她前世的命运与之相比都算不得什么了，这厢老太太淡淡介绍一过，苏苑娘就先朝这大她几岁的寡妇弯腰福了一礼：“苑娘见过玉娘姐姐。”
　　秦玉娘身着素衣，此时正神色淡淡坐在左上首的太师椅里。她本冷眼看着老太太给那进来的人介绍这一屋子的人，神游地看着这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在老太太面前争奇斗艳，等到这花斗到她眼前来，她定睛一看，人已福身低下了头，她只来得及看到这人发髻上插的那朵银花……
　　秦玉娘愣了愣，微一犹豫，还是起身上前扶住了她，轻声道了一句：“妹妹请起。”
　　她扶起人，就又退了回去，苏苑娘朝她又浅福了一记，往后退了半步到了老太太的身边，等着老太太介绍下一个。
　　她这礼是做足了的，想必她那跟猴子一样精明的嫂子已指点过她。老太太脸上神色不变，心里对这点还是满意的。
　　她不能明着喜欢一个扫把星，但这是她女儿的唯一骨肉，谁欺负了她这外孙女无疑就是在贱踏她这把老骨头。
　　“那下面，就是你另一个妹妹了，她也是我们苏家的小娘子，她哥哥啊就是在今年的恩科里被圣上点为榜眼的大才子，不知你可知情？她哥哥啊我见过，大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说到这，老太太就笑得合不拢嘴了，进那下首的小娘子招手畅笑道：“快过来让我瞧瞧，昨天叫你过来你还不过来，今儿有姐姐来了你倒是赏脸来了，莫不是喜欢天仙一样的姐姐，就不喜欢我这老婆子了？”
　　“老祖宗，您说的是什么话呐！”那下首的小娘子当即就站起，娇嗔一跺脚往这边来，扑到了张着双手迎她的老太太的怀里，撒娇道：“我前几天着了风寒，昨天还有点没好，生怕度给了您，我这才忍着没过来跟您请安看看您的，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心疼着您，您怎地还编排起我来了？”
　　这个比老太太的亲侄孙女还会撒娇，苏苑娘小心地瞥了在她右侧手下面一点的文玉蘋，正正瞟到了文玉蘋似笑非笑看着老太太和这小娘子的样子。
　　苏苑娘没作多看，一眼就收回了眼，就看到了老太太向她望了过来朝她笑道：“她就是你伶惠妹妹，你们俩快好好见见。”
　　老太太说着这话的时候，坐在左下首下面直到现在还没被引见的苏明雅未忍住心中的难堪，眼泪双双从眼中滚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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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妹妹。”这厢老太太话一落，苏苑娘依言叫了苏伶惠一声。
　　苏伶惠从老太太怀里抬起头来，娇羞一笑：“苑娘姐姐。”
　　苏苑娘朝她福了一记，见了礼，苏伶惠在老太太的怀里没起身，眼睛一瞧到苏苑娘就转了回去，朝老太太娇笑道：“伶惠今天好了，定要好好陪陪老祖宗，省得您说我没良心。”
　　她那记礼，就没回了。
　　众目睽睽之下，众人皆含笑观望，无一人出言说话，老太太怀抱着与她撒娇的苏伶惠稍滞了滞，转念之间一思量，心道这丫头不是她的骨肉，这丫头那出息的兄长站的也是护国公和苏承的边，未曾许诺过她好处，这小丫头自己要得罪人，她操哪门子的心呐，由着人去罢，心思间老太太已拿了主意，抱着这丫头摇了摇，神态之间有说不出的亲昵疼爱：“好，让你陪，谁敢说你没良心，老身第一个说他！”
　　“老祖宗……”苏伶惠不依地叫了一声，又是与老太太好一阵撒娇。这倒让她占了这来客的风头，末了她还坐在了老太太的身边，苏苑娘则坐在了回来的梁嬷嬷搬到主位太师椅侧边与左下首文玉蘋中间的凳子上。
　　梁嬷嬷取来了一对翡翠镯子，老太太让她打开，亲自戴到了苏苑娘手上，引来了这屋里数道打量的眼神，待看过也不是多稀罕的物什后，屋子里满是夸耀这镯子好的声音。
　　镯子就苏苑娘来说已很是不错了，常伯樊手上有首饰铺子，跟她说过这种成色的镯子一对也要上千两，她是护国公府的远亲，父亲也早游离放逐在外，老太太能给她这一对镯子，已是赏脸。
　　不过她早看也这屋子里的小娘子身上佩戴之物皆非凡，就是据说最不讨人喜欢的秦玉娘姐姐那腰间佩挂的玉佩所值也不逊于她这对玉镯，那些带着几分顽笑甚至乃讥嘲的笑就苏苑娘看来也不是费思量的事情。
　　她去苏家本家之时，经嫂嫂之手穿扮得甚是朴素，来护国公府也不能换了个模样，是以今儿苏苑娘只是换了身衣裳，妆扮还是昨日的模样，在这花团锦簇富贵环绕的众女眷当中，她是显得略寒酸了些。
　　那苏伶惠的调笑之意在其中更是明显，她挨着老太太坐着，一凑头就凑到了苏苑娘的手上打量了两眼，随即就收回眼拉嘴极为含蓄地笑了两声，红着脸老太太的道：“伶惠这样的有三对呢，也不知比不比得上姐姐手上的。”
　　说罢，她害羞地低下头。
　　老太太以前不知她手上有三对，但这小丫头年初一进门来，看在她哥哥的面子上老太太赏过一对翡翠镯子给这小丫头，那对成色自然要比这好上许多。见这丫头把这话都说了出来，老太太是知道这丫头要明着来跟这新来的一较高下了。
　　这事若不亲自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老太太随着她去闹，她就是把这新来的脸皮子撕破了老太太自认看在她家的那点薄面上还会偏着她那边一点，但就在她老太太的眼皮子下方，这不识好歹的丫头居然拿她老太太作筏子去下这新来的丫头的脸，老太太这心呐，一下就冷了。
　　这伶惠小姑娘，是有个好哥哥，可她哥哥再好，也没强过那护国公爷，只要护国公没死，这府里她若是任人想利用就利用，那她也就不用当这护国公那活到了今天的原配夫人了。
　　老太太扯住脸皮就是一笑，坐直了身子后双手把住这小姑娘的肩，皮笑肉不笑
　　道：“有三对啊，老身打头一次知道呢，既然有这么多，下次带来给你的姐妹们看看，也好让她们开开眼。”
　　那苏伶惠在家中跟她兄长亲近，知道她兄长最恶有人拿他跟那只苏谶的族人作比，她兄长不喜苏谶，她自是不喜苏苑娘，这一见面她就要踩人一头回头说给兄长讨赏去。她自认在老太太面前她是极有面子的人，想着老太太哪怕不明着帮她，替她搭个话还是会的，未料老太太却不曾如她想的那般，反倒变了个脸，瞬间凶了一些，苏伶惠顿时就傻了，对着老太太就是一顿巴巴结结：“我……我……”
　　她眼圈刹时转红。
　　老太太最恨这种挑完事不成就装哭装可怜的玩意儿。她吃过这种贱蹄子不少亏，眼看这苏伶惠下一步就是要哭，老太太掩不住心中的厌恶生怕脏了自己的手，连忙把人推开，朝梁嬷嬷站的那边看去，淡声道：“看样子你们伶惠姑娘身子还不大好，我就不留了，带回去歇息罢，叫大夫过去把下脉，好生瞧着，别小病不注意弄成了大病。”
　　她对着梁嬷嬷说话，但话不是说给梁嬷嬷听的，而是站在下方服侍苏伶惠的下人听的。
　　跟苏伶惠过来的是苏伶惠的奶娘，她躬着背抖着肩听完老太太的话不敢有丝毫动弹，但听梁嬷嬷喝斥了一声“还不过来”，她慌忙着急地看着地上小跑了过来，正正立到了苏伶惠的身边就扶起了苏伶惠。
　　“娘子，快走罢。”奶娘的声音细如蚊吟。
　　苏伶惠脑中已一片空白，她知晓老太太的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性子，却从未料想过老太太这阴晴不定会落到她身上，她哥哥可是恩科榜眼啊！
　　路中狭窄，苏苑娘与老太太的椅子仅半臂之隔，见人家奶娘往这边来，她就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她占的地方让人扶人。等片刻间见魂不守舍的苏伶惠被奶娘扶了下去，她将将抬步往前走了一步，尚还未回到原位，就见苏伶惠一回头，眼中带泪朝老太太笑道：“是伶惠犯病了，冲撞了老祖宗，还请老祖宗恕罪，等伶惠病一好，回头就过来与老祖宗请安赔罪。”
　　说着，她挣脱了一下挣开了奶娘的手，朝老太太一福身，“那伶惠先行告退。”
　　老太太脸色瞬间缓和了不少，朝她颔了一记首，道：“好了就回来，老身盼着你来。”
　　“谢老祖宗。”顷刻，苏伶惠欣喜若狂。
　　末了，她犹豫了一下，似是想与站在老太太身边未动的苏苑娘道别，但她仅仅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没跟苏苑娘说话，顿了一下就回头带着奶娘走了。
　　她还没门，前脚刚迈出门槛，里头就起了文玉蘋说话笑闹的声音：“老太太，您看苑娘姐姐都站好久了？您快让她坐下罢，再让苑娘姐姐站一会儿您可就要心疼了。”
　　“可不是，瞧我这记性，来来来，孩子，快坐下和叔奶奶再说说你家里的事，你母亲这些过得不容易罢？”
　　老太太拉着苏苑娘的手看她坐了下来，又是一阵说话。
　　这厢苏明雅见到姐妹当中家中最有底气的苏伶惠都被老太太不给脸撵走了，刹那间泪颜换了欢颜，听到众姐妹皆笑的地方，就是不自己说话笑闹，也会恰到好处展开欢颜吟吟浅笑低声附和，再不去想那老太太都没把她介绍给苏苑娘的事来。
　　与她同来护国公府的庶妹心眼比她多，她若是被老太太下了脸，被家里母
　　亲知道，她这日子就要更难过了。在母亲的责难之下，老太太一时的不给脸委实算不得什么。
　　老太太又是问过苏苑娘临苏家里的事情，又问过苏苑娘的喜好，还让梁嬷嬷多拿了一根簪子过来送给了她。
　　不待她再多说，前面就有常家的丫鬟来说姑爷来接他们夫人回去了，老太太一听，惊讶道：“这才来多久啊？”
　　家人禀道：“说是初初来京，家里还有不少事要打点，等着当家夫人回去主持呢。”
　　“这样啊，”老太太略略一想，很是舍不得地看着苏苑娘道：“还没说上几句你就要走了，真是让老身好生不舍。”
　　“等回头家中事一毕，待没那么忙了苑娘就上门来看您，就是到时候叨扰到您，还请叔奶奶莫怪。”
　　“何怪之有？”老太太挺身笑道，拍了拍她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
　　随即苏苑娘就是与屋中的姐姐妹妹告别，三姐和明夏守在门外屋檐子下一直未动，等她出来，两人脸已冻僵，苏苑娘带着她们下石阶之时，往旁边的厢房带了一眼。
　　她知晓这种主人院里有供下人烧火歇脚的地方，她进去之时梁嬷嬷没许她的丫鬟进去，也没让人带她的丫鬟去避风烤火，真不知道是这家子的主人不善，还是这家的下人心不善。或许说，苏家也好，常家也罢，皆不得他们重视，他们不善又如何？可曾有人敢说他们半句的不是。
　　苏苑娘带着老太太那满威子的威风前去了前面，与神情皆冷漠看不出什么欢喜来的兄长与夫君一碰面，三人带着下人出了护国公府。
　　这厢苏苑娘一走，老太太的屋子里文玉蘋率先开口疑惑道：“不是说一到家就都置办好了？怎地的还有事等着她回去主持啊？”
　　“听说她公婆早逝，丈夫也是个……”回她话的是苏思琳，苏思琳说到这就是一顿。
　　“是个什么呀？”见她停了不说，文玉蘋接道，好奇地问。
　　“听说是个不孝顺的呢。”苏思琳说得很小心，朝老太太看去，见老太太神色未变，似是不介意她多嘴的样子，她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接着道：“我还听说，她还没嫁过门，就把公公气死了，把人气死了才肯进的门，若不然她父母亲和她才看不上呢，他们家就想找个头上无人压着一头一进门就能作威作福的人家，要不然他们家怎么可能让一个姑娘家等到二十岁那么老的年岁才出嫁……”
　　苏思琳说到这才突然想起屋子也有个克母克夫的大灾星，慌忙收住嘴朝秦玉娘看去，讪笑道：“玉娘姐姐，我没有说你的意思，你跟她完全不同。”
　　她是克，那个是气，是不同，是不同呐……
　　秦玉娘凉凉地笑了笑，眼睛投向他处，对这小娘子的话置若罔闻。
　　想说人家不好，又能得罪得起，好的他们都能说成是坏的；得罪不起，就是心里恨极了，他们也能把坏的说成是好的，到时候又是另一番极致赞美的说辞了。
　　这世间，早烂到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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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这厢苏居甫与妹妹夫妻二人一出护国公府的大门，他抬手摸了摸苏苑娘的头发，朝她一笑便翻身上马，带着随平去了。
　　苏苑娘抬头问头上的人：“哥哥晚上可来家用膳？”
　　这是还想见罢？这都成天天见了。常伯樊叹笑一声，扶她上身前的马车，“他要归家。”
　　“是了。”苏苑娘也不是非要哥哥来，不过要是能来自是极好。
　　“小心点。”常伯樊扶着她的腰，见她脚下踩着了披风，忙拉开提醒了一句。
　　两人进了马车，三姐在下面探头进来说话是：“娘子，姑爷，那我们去后面坐了？”
　　“去罢，等等……”苏苑娘说着弯腰去拿脚底下烤脚的脚箱，“把烤脚箱提去。”
　　“娘子？不用了，我们那车里有。”三姐探头一看，忙摇着双手道。
　　“拿去了，暖暖脚，莫要到家就冻病了，到时候就出不得门了。”苏苑娘道。
　　后面的马车上是有，但只有一个，三姐一听出不了门就心动了，不禁朝姑爷看去。
　　苑娘已发话，常伯樊便不多问，朝胡三姐额首，三姐便这才拿过烤脚箱，朝苏苑娘嘿嘿一笑，去了后面，跟明夏喜道：“娘子怕我们冻着了，把她的脚箱给了我们。”
　　明夏哪能不知道这是她们娘子用的，听罢用眼角瞄了瞄身后的护国公府，跟三姐轻轻声道：“三姐姐，看看，谁的人，谁心疼。”
　　“就是这个理。”三姐听得懂她话下面对护国公府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的怨怼，但有些话在外面是不能说的，三姐应罢催着她上马车：“快上去，外面冻死了。”
　　马车很快驶离了护国公府所在的那条石板路。
　　马车内，苏苑娘被常伯樊脱了靴子，常伯樊让她靠着丝棉做成的厚枕上横靠着车壁，把她的脚按在了他的肚子上。
　　苏苑娘本想说她的靴子内里有毛，比他的肚子要暖和，但见他又拿过一床小被子盖在了她的脚上，这是要比靴里暖和多了，她便止了话，安安心心地靠着枕头暖着脚。
　　来北的一路上，常伯樊都要比通秋知道怎么好好照顾她了。
　　“你不冷吗？”苏苑娘安下心来，便有余暇顾及到他了。
　　“不冷，我身上暖和着。”常伯樊听着她安下心来的轻声喟叹声微笑着道。
　　苏苑娘颔首。
　　过了片刻，常伯樊问道：“你见着护国公老夫人了？”
　　“见着了。”苏苑娘点了一记头，过了一会儿，她发现常伯樊一派在等着她详细说道的样子，这才恍然大悟，忙道：“老人家对我挺好的呢。”
　　“怎么个好法？”出大门那一段路，常伯樊已知胡三姐她们没跟她进去见人，他就无法从丫鬟那里得知详情了，既然如此就只能问他显然没有自觉想与他说明情况的夫人了。
　　苏苑娘便把她进屋后的事情跟常伯樊说了一遍。她说得甚是详细，把自己看到的所有皆一一仔细告诉了常伯樊，这事便是说到家中也未完，等她回了后院，净了手脸盘踞到了火炕上，方与跟着她不放就是不走的常伯樊道完。
　　“说起来，老夫人还是给我脸了的，她从头至尾都没跟本家的那位
　　小娘子说话。”苏苑娘全部说完道了这一句，又道：“你可要走了？”
　　常伯樊抚额揉首，过了一会儿方摇头，道：“她对你也就是些面子情。”
　　“我知道的，可我跟她无亲无故，能给些面子情就是有理了。”苏苑娘道。
　　无亲无故？从何谈起的？常伯樊愣然，过了些许方才明白她的意思。
　　在她心里面那护国公府与她就是无亲无故者，无亲也无故，其实就是无情也无份，是以他们无论怎样如何对她，她都不会伤心。
　　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从不在意除家人以外者如何待她的苏家小苑娘。
　　一时之间，常伯樊心中五味杂陈，很是有冲动问她，她对他可还是在以面子情看待？只是话到嘴边，常当家又咽了下去。
　　不妥，她在他身边时间尚短，万万不到他问她此话的时候，他需把线放得再长再长一点，以徐徐图之。
　　常伯樊按捺住了心中的蠢蠢欲动，仅片刻就恢复如常，与她接道：“也是如此，虽说是一家姓，但他们离父亲兄长和你皆已有些远了。”
　　正是如此，常伯樊说得对，苏苑娘一点头，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欣喜来，“我们去的礼也算好，等会儿我让南和清点一下，我猜来去之间也相差无几。”
　　“是了。”常伯樊额首，他顿了顿，道：“那你觉着老夫人为人如何？”
　　“为人不错，只是正如嫂嫂与我所说，护国公府也好，本家也罢，终不是与我们是一家人。”说到正事，苏苑娘自是想与常伯樊把她的说法说出来，“往后老夫人那边我们家要少去。常伯樊，你若是有什么事自管去找哥哥，我们是一家人，你有什么事哥哥自会拿当自己的事去忙，他们却是不会的，我们若是不想受他们掣肘侮辱，还是万事莫去叨扰人家自寻烦恼的好，他们与我们，于方县令于我们一样。”
　　苏苑娘一连说了好几个“我们”，把常伯樊都听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紧紧抓住她的手握了握，方轻嗯了一记。
　　“那护国公爷对你和兄长如何？”苏苑娘已说得口干舌燥，但常伯樊拉着她手，她不好去够茶盏，便一眼巴巴地看着小桌，心不在焉问道。
　　常伯樊见状忙拿起茶杯掀开茶盖，把茶水递到了她的嘴边，苏苑娘这才两手捧着茶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干了一盏温茶。
　　可渴着她了，喝罢苏苑娘长纾了一口气，方把茶杯放下，就听她耳边响起了常伯樊的声音，只听常伯樊道：“护国公爷亲自见的我们，对兄长与我还算客气，问了我一些常家的事，也问了兄长的差事，还督促了一下兄长的学问，很是慈和。”
　　苏苑娘听着这话甚是耳熟，似是……与她说老夫人的措辞相同？
　　“两位老大人听着性子似是相符？”苏苑娘迟疑着道。
　　“一辈子的夫妻了，性格相符也是正常。”
　　“是以然。如此说来，也是……”
　　“苑娘之意是？”
　　“两个同样是厉害人，又是一家人，同样的厉害一样的立场，两人皆不是可单独信的人。这般说来的话，老太太下本家小娘子的脸，未必单单仅是做给我看的。”苏苑娘细思量了
　　一下道。
　　“呃？”常伯樊一时之间没有听懂。
　　“护国公爷宠本家呢，听嫂嫂说比宠家里大爷还宠。不过也是，本家的爷在外头给他修身后的园子，哪怕做做样子，护国公爷也要做得好看才行，老太太未必不知道这个理，但心里肯定也是有不高兴的。”苏苑娘往下猜测道。
　　这厢常伯樊却是因她的话惊了。他不仅仅是惊，且还是震惊无比，当下一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身上拉，把她在腿上定住了后满脸震惊急急道：“谁给你说的本家的爷在外面给护国公爷修身后的园子的？”
　　苏苑娘不明所以，“他正在修啊。”
　　“修什么？”
　　“园子啊。”
　　“什么园子？”
　　“离长陵百里间的那个园子啊，嫂嫂说离先帝们的长陵不过七八十里多呢。”苏苑娘可算是明白常伯樊的步步紧逼是何意思了，她道：“嫂嫂说那是本家要给自己修可传承的大祖宅，可哪有把自家的祖宅修到皇陵边上去的？可想而知这是托辞。”
　　没想到能说到这个，苏苑娘可算是舒了一口气，她此前还想要把这事怎么告诉常伯樊，她都告诉嫂嫂了。
　　她是吐了一口气，常伯樊神色却是异常冷峻。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丝毫不知事情轻重的妻子一眼，见她那派还因可算是把话说完了轻松无忧的模样，他真真不知自己该喜还是悲才好。
　　“嫂嫂跟你说的？”半晌，常伯樊低哑着声音问她。
　　说话间他抬头看了看外面，心想之前他因想听明她在后院的事情令下人走远的命令尚在，这个时候应该无人胆敢前来，隔墙应该无耳，便暂时放下心安心盘问她。
　　“不算是，”苏苑娘顿了一下方摇首，“不过嫂嫂说了，本家明年开春就要做大酒席，要借机要银子修园子呢。”
　　“常伯樊，到时候我们要不要去？哥哥他们肯定是要去的，我们是不是也要随礼？”苏苑娘突然想起这事来，“不过，我们开春尚可在京？”
　　她一连串的问话，似是一点也不知道那园子的重要，常伯樊头都晕了，抱着她摇了摇，晕头胀脑问她道：“这事兄长可知道？我说的是修身后园子的事。”
　　“嫂嫂都知道了，”苏苑娘猜，“哥哥肯定知道罢？”
　　“如此啊……”常伯樊坐定沉思，片刻后他长吐一口气，“那我要先跟兄长通通气了。”
　　“正是，”本家见过了，护国公那边也见过了，对这两家苏苑娘心中已有了数，遂以这两家在她心中已无丝毫情义可言，她已下定了不提醒护国公府身后墓被铲的主意。听常伯樊一说要跟兄长透气，苏苑娘便道：“跟哥哥好好商量商量，以后我们两家离他们都远远的，以后就是他们亲自开口管我们要银子修园子也别给。”
　　给了亦是白给，左右是要被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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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苏家是个什么样的，护国公府如今在朝地位，这些事情常伯樊尚在路上，常孝嶀已通过信报皆一一跟他道明，是以常伯樊一听苑娘所说的身后园子就想到了苏家现在宣称在建的大宅，听到舅兄已知，常伯樊所想的是这事是由他提起，还是等着舅兄来找他谈。
　　他想着这气要怎么个通法，却又听到了妻子的天真言语，见她着实不知其中的利害关系，常伯樊摇摇头，心道都让她站在身后了，这些事还是尽早与她谈起罢。
　　“苑娘，你可知本家那边对外宣称修的宅子是依家宅的名号在建？”
　　苏苑娘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困惑看着他的同时点了点头。
　　她知道的，嫂嫂说了。
　　“你可知士人建宅可是有规格的？”
　　这个她也知晓，在临苏规矩没那么大，但爹爹与她说过，京中许多的事都有规矩，这宅子里的学问更是很大。是以常伯樊一说她用不着给兄嫂置办更大的宅子，不需常伯樊多费嘴舌苏苑娘就自行放弃了。
　　闻言，苏苑娘又是颔首。
　　岳父一代大儒，对她从小精心培育，苑娘不缺学识，缺的只是把她从父母那里的学过的听过的事情与眼下的事情联系起来，常伯樊深知自己娇妻的短处，点破其道：“他们置入的地契上写的是家宅土地，官府是因其方许了他们的地方，官印盖在家宅两字上面，如若将李代桃真是护国公的身后墓，那你可知，那园子多大？我听说本家的新祖宅有近百亩的地方罢？”
　　见她点头，常伯樊接道：“这规格，你可知胜过多少王公贵胄了？”
　　苏苑娘听着眼皮跳个不停，她此前从未把这事想到这个上面去，常伯樊带着她一想，真真是心惊肉跳不已。
　　常伯樊又道：“如若身后墓是真，这事一捅出去，到时候就是再来十个你父代罪，这罪也代不过来。我不敢相信他们两家真有这个胆，这事我得跟兄长好好谈谈，不知此事是真还是假，不知这消息是从谁嘴里出来的，我得先和兄长确认一下消息来源。”
　　苏苑娘一听就知常伯樊以为是她是从嫂嫂那里听来的，可嫂嫂知道的还是从她这里听来的，苏苑娘顿时急了，扯着常伯樊的衣袖就是一顿结结巴巴：“不，不是，是我跟嫂嫂说的，是，是我说……”
　　她一顿急，说着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又是一顿咳嗽，常伯樊忙安抚她的背，皱着眉道：“慢慢的说，不着急。”
　　苏苑娘是真真着急，她以为能蒙混过关，谁想这一天都没过，常伯樊就要和哥哥问这个了。
　　在常伯樊面前可真是藏不住什么事情。
　　苏苑娘咳得脸蛋耳朵都是红的，这下因心中羞愧，连眼睛都因此变得水汪汪了起来，她红着脸道：“是我跟嫂嫂说在长陵边上修宅子，这修的不可能是住人的福宅，十成十是阴宅，我这般说，嫂嫂当时也是惊了，像你一样害怕别人听到，看了门好几下。”
　　苏苑娘红着脸，“可我也不是乱说的，他们修的真的是护国公爷的身后宅，后来，后来……”
　　她憋着话，到底是没把后来他们被抄了的事说出来，再活一世的事她连父母亲都瞒下了，她不想跟常伯樊说。
　　“后来？后来怎么了？”见她咬着嘴不说了，常伯樊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便提醒她道。
　　苏苑娘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慌忙张开双手把他的眼拦下了，等他的眼不在她身上了，这心里的慌慌然方才好一点，连忙把口中因心慌泛滥的口水大咽了一口下去方才接道：“我做过一个梦，护国公爷
　　死后就入了那个宅子，后来的新陛下就把护国公爷的墓铲了，爵爵位也夺了，他们都惨得很，不过，不过哥哥没事。
　　放在常伯樊眼上的手是颤抖的，还冰冷一片，他手中搂着的腰也是一片细微的颤粟，常伯樊不用睁眼都听到了她心底无尽的慌张无措、恐惧害怕……
　　“梦……吗？”沉默半晌，常伯樊叹息了一记，哑着声音轻轻道出了一句。
　　苏苑娘想跟他说是，但她突然间不想与他撒谎，这一刹那间，话到嘴边她却沉默了下来。
　　她不能像以前那样自如地用沉默和不闻不问去面对常伯樊，让他去过他的日子，她去过她的，直到此刻，她发现她在常伯樊面前快要无所遁形了。
　　而这让她更是慌张茫然。
　　从什么时候开始，常伯樊变得如此重要了起来？似是他们鼻息间交错的呼吸都是重的一样。
　　“梦吗？那就是梦了。”这一刻常伯樊似是听到她哭了，就在这一刹那，常伯樊放弃了他的追究。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在她面前是可以模糊的，而他是可以忍耐无视的，他没有必要非要跟她把一切探究分明，如若真算得如此清楚认识得那般分明，他们连夫妻都不会是。这一放弃，常伯樊当即把事情的源由和她的破绽马脚甩到了头后，果断地拉下她的手，看着她红红却无眼泪的眼道：“我信你说的是真的，你跟我说，身后园子这几个字，不是大嫂跟你说的，而是你跟大嫂说的？那天你们是怎么说话的，你现在再跟我说一遍。”
　　苏苑娘也知事态非她能含糊过去的了，她连嫂嫂都不想骗，又怎么可能逃过世事洞明的兄长的眼？许也只有常伯樊，才有能耐把此事从兄长面前揭过去。
　　可兄长也不是好打发的，苏苑娘想把事情推脱给常伯樊，但这不是常伯樊惹出来的。她沉默了片刻后摇首道：“是我跟嫂嫂说的，要是她跟哥哥说了，哥哥像你一样来问我消息来源真假，我亲自跟他……”
　　“说，这是你做的梦？”真不知他对她的这份情是怎么愈来愈深的。她身上的许多事就像蒙着一层纱，许多事她就像未卜先知一样，听起来还能帮到他许多，可常伯樊从来毫无欣喜，只是惧畏于她背后的那些看不清摸不着，可她就在他的眼前，如此稚嫩善良天真无邪，他只能把恐惧强行掩下，替她遮盖得密不透风，保她安虞无忧，绝不让这外面的任何一个人能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妖魔鬼怪。
　　常伯樊神情一下子就坚定了下来，抱着怀中的人冷道：“你绝不能跟你兄长这般说，哪怕他是你哥哥，苑娘，答应我，你不能跟居甫兄说这是你说的，那天你是怎么跟嫂子说的？现在就说给我听，我要知道你是怎么说的。”
　　说着时他收紧了手中的手臂，苏苑娘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蹙眉抬起头来想跟他说疼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张冷酷如冰霜般的脸和两道紧紧皱在了一起的眉。
　　他在担心她。
　　头一歪，苏苑娘倒在了他的肩上，过了片刻，等她把刚不知从何而起的眼泪擦到了他的肩头上，她才回忆起那日的事，把她和嫂嫂谈起此事的情形从头说到了尾。
　　常伯樊从她难受那刻就松了手，此时听她说罢，他怀抱着就像受了伤奄奄一息的小兽蜷缩在他怀里的人，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在沉思半晌过后道：“这事兄嫂问起来了，你一定要说这是从我这里听到的，就说这是我说给你的，旁的你一概不知，也从未问起过我是从哪知道的，可知道了？”
　　“为何？”苏苑娘抬头，问他。
　　为何要帮她圆谎？为何……凡事要站在她的面前？
　　前世他也是这般想的吗？
　　那到底是哪儿错了，他们闹得了那般的结局？是她错了吗？是她……太弱了吗？
　　苏苑娘心中连径问着自己，此时却听他俯下身来，在她耳边道：“你得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就是黄泉碧落，无论地下天上人间，他都想和她在一起，不想有任何东西隔在他们中间把他们分开。
　　所有事情，在失去她面前皆不堪一提。
　　那附耳过来的耳语湿濡带着热气，似水又似火烙进了苏苑娘的心底。
　　她抬起头，伸手拦住了他的眼，却没阻挡他过来的脸，和那道热烫的嘴唇。
　　*
　　二日，中午过来报信的不是苏居甫的随从随平，而是苏居甫自己亲自前来了。
　　他一进门就跟苏苑娘道：“今天衙门有事，我不能在外面久呆，外祖父家推到后日早上去，你嫂子带着仁鹏，我们两家人一起去。外祖父家我已让随平送消息过去了，你不用担心，他们已经知道了。”
　　苏苑娘一听嫂子和侄儿都要去有些高兴，连忙点头，“那正好，我还想这两日找嫂嫂呢。”
　　“是了，你去帮哥哥沏……”苏居甫看桌上有茶，顿了一下，接道：“你去厨房帮哥哥弄点吃的，我跟伯樊说点话。”
　　见她没听懂，掉头就要叫丫鬟，苏居甫忙道：“你自己去。”
　　苏苑娘看起来，只听兄长道：“哥哥想吃你亲自做的。”
　　见她都呆傻了，苏居甫觉出不对来，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常伯樊笑着跟妹妹道：“你教厨子动手，那就跟你做的无异，兄长也会喜欢吃的，可是？兄长？”
　　常伯樊转头笑看向苏居甫。
　　苏居甫哪还有不明白的，这妹妹嫁了人也还是双手不沾阳春水，可不曾洗手做羹汤，一时之苏居甫也不知是不是要赞一声妹妹这丈夫嫁得好了。
　　“是，苑娘开口让人做的，哥哥也喜欢。”苏居甫不得不道。
　　“欸。”苏苑娘一听，连忙起身。
　　走了两步，她听后面常伯樊道：“别动手，挑几样家里常吃的让厨子做，通秋，你和明夏看着点，莫让你们娘子近火近烫水。”
　　“是。”丫鬟们齐齐应了。
　　苏苑娘转过身来，很是想跟她兄长道明厨房一事她还是会一些的，但实则她向来动的从来都是嘴，吩咐如此，吃亦是如此。
　　她还真是不会，苏苑娘朝兄长福福身转身就出了门，不想留下等兄长细问。
　　往常她走路稍慢，又不急不缓的，这一走，她走得就有点急了，能看出她的不想留下。苏居甫看她带着丫鬟快快出了门，不等门关，他扭头就与常伯樊道：“你就没想过吃吃她亲手做的饭菜？”
　　“为何要想这等事？”常伯樊微微一笑，扶袖探手拿炉为舅兄添茶。
　　“这不才是家吗？”
　　“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无须她亲自动手。就是下人动手的又何妨？有她，这才有了这些侍候她的下人，有她的吩咐，这家才有了眼前刚刚好的模样，大哥，你说我这家里，何地何处没有她的影子？”何地何处，没有她的味道？
　　说罢，常伯樊双手举起茶杯，“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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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从容她直呼其名，到不让她手沾费琐事却让她手掌当家大权，苏居甫自问他对与他患难与共的爱妻可曾能做到这般的纵容？
　　他能，却也不能。他没有常伯樊这般的勇气，乃至担当。
　　苏居甫双手举盏回敬，喝了一口茶后便抿嘴不语。
　　父亲是给妹妹挑了个好郎君，这天下能对一介女子做到常伯樊如厮地步的，万中无一，苏居甫自叹不如。
　　且也因着常伯樊的这点好，等常伯樊挥挥退下人后，苏居甫开口的语气很是缓和：“今日前来我是有一事想问你。”
　　“兄长请说。”
　　“前日，你们大嫂过来了一趟，跟苑娘说到了本家建宅之事，苑娘跟她说了一句话，不知苑娘有没有跟你谈起过？”
　　常伯樊略一思忖，看着舅兄坦然道：“可是苏家主枝借修祖宅之名实则暗渡陈仓之事？”
　　“果然是真？”苏居甫失声道：“你从哪里听到的？是谁的嘴里道出来的？可信还是不可信？”
　　见舅兄一开口就是以为消息是从他这里来的，而不是苑娘自己的主意，常伯樊心中了然得很，这才是平常人的认为。如若说这是一介妇人的梦言，道她发癔症是轻，重则怕是要把她当妖魔鬼怪了。
　　苑娘不知人间险恶，常伯樊却是涉足甚深自是明了不过，焉能不晓她的不卜先知是何等的惊世骇俗，自从昨天知晓此事他就已经想好了措辞，在心中来来回回修整过数遍，这厢已足以应对舅兄的发问。
　　“是我在京中的耳目打听来的，至于是哪个耳目，伯樊不便与兄长多说，还请兄长谅解。”常伯樊拱手道。
　　“这个……”苏居甫沉吟，“自然，可此事非同小可，你是多方打听过，还是听了几嘴话就当真的了？”
　　苏居甫说着抬眼，眼神犀利地看向了常伯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放。
　　常伯樊神色不变，淡声道：“兄长看伯樊可是那听一嘴之言就下妄断之人？”
　　苏居甫半晌未语，末了他垂下眼，看着桌上茶水沉吟了良久方开口道：“你可确定？”
　　“我确定这是他们的本意。但只要事情未成行，就是外面有风言风语，你们本家咬死了这不是他们之意，是他人中伤，他们就占着理。就伯樊昨日看来，苏老护国公的身体看着还很硬朗。”常伯樊淡道。
　　只要人没埋进去，不到盖棺定论的那一日，祖宅就是祖宅，不会成身后穴。
　　“可……”苏居甫哑然了一阵，方道：“这活人的宅子跟死人的地方，布局不可能一样罢？这总有破绽罢？”
　　“这倒是，人是在地上住的，死人是住地下的，兄长若是不信我，你回头找个时机打听打听，他们是往上动的土多，还是往下动的土多。”
　　苏居甫听着已是心惊肉跳，“他们……他们不敢罢？”
　　常伯樊笑而不语。
　　苏居甫见他镇定自若，再是胸有成竹不过的样子，到此他是彻底信了他这妹夫的话了，他垂下头来就是一顿喃语：“我得想想，我得仔细想想……”
　　“正如兄长所言，这活人住的地方和死人住的地方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这不知道的便罢，有心人想打听还是能看出一些眉目的。但也如兄长所言，此事非同小可，非勇猛之
　　士不能下此决断，这外面若是真有了什么有关于此的风声，伯樊料他们应也早有了对策罢？”常伯樊淡淡道，“这事是伯樊鲁莽，与苑娘说话的时候没注意，一不留神就说给她听了，兄长也知伯樊对她不设防。但此事除了伯樊心腹与她，还有嫂嫂与您，再没有第七个人知道，我这一边还请兄长放心，苑娘那边我昨晚已叮嘱过她，她不会再与人言道此事半字，至于伯樊的心腹，他们是我从小用到大的自己人，兄长尽管放心，他们就是死也不会背弃我。”
　　闻言，苏居甫抬头皱眉道：“你是够鲁莽的，这种事情是能说给苑娘听的吗？她一点心眼都没有，是个人就能把她看透，她是心里藏得住事的人吗？你告诉她多久了？”
　　“就前两天，第二天她就说给大嫂听了。”常伯樊坦然道。
　　“还好就这两天的事，你回头再敲打敲打她一下，让她把这事给记住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朝外吐露半个字，”想及他这妹夫对他妹妹的样子，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在一个小女子面前居然成了随意揉捏的软柿子，苏居甫觉得自己还头疼不已，那可是他亲妹妹啊，苏大公子说着时已苦笑不已：“你一定要往严重里说，说此事非同小可，露了口风，可能连爹爹都会连累。”
　　他居然教妹夫训妹妹？前几天见到这妹夫的时候，他还恨不得把这抢了他妹妹的男人揍一顿。
　　“伯樊记下了。”常伯樊当即颔首应下。
　　苏居甫瞪了这人一眼，他真真是想好好说道说道这妹夫几句，可这人又真没什么好拿出来说道指摘的。他心里也是愤然，等他妹妹带了端了好菜的丫鬟回来，苏居甫就瞪了她一眼，道：“你夫君全身上下长满了心眼，你怎么不学着他一点，身上也长两个？”
　　苏苑娘这刚在炕前兄长身边立定让丫鬟上菜，就听兄长甚是没好气地说起了她，苏苑娘看看他，又看看常伯樊，两相皆看了一下，末了她等丫鬟把菜一上好一退，她静静悄悄抬步朝眼里带着温笑望着她的常伯樊走去。
　　她还是去常伯樊那边坐好了。
　　苏居甫见她不吭声只看人，这看了一会儿也不见她吭声，闷不吭声的就从他这边走向了常伯樊那边，当下心中就起了无名火，一拍桌道：“哪去？”
　　苏苑娘从没见过兄长发脾气的样子，前世她投靠兄长后，兄长对她说话的时候比对小侄女还温和，真真是疼极了她的。这厢兄长的一嗓子出来，苏苑娘可真真是惊着了，回头看了一眼她哥哥，脚下飞快朝常伯樊跑了过去。
　　两人间本不远，她两步就到了，脚凳一踩她就坐到了常伯樊身边飞快往常伯樊身后挪，让他挡一挡她突然凶狠起来的兄长。
　　她飞溜一下就窜到了常伯樊的身边，跑得比兔子还快。这落在苏居甫的眼里更是火冒三丈，桌子一拍就要发脾气，却听常伯樊在对面笑道：“菜都要凉了，兄长快快用一些罢，想必下午衙门还有事罢？那我就不给您倒酒了，我以茶待酒，先敬兄长一杯。”
　　说着时，他杯子已举了起来，苏居甫拿起杯子瞪了那躲在妹夫背后偷瞄他的妹妹一眼，甚时没好气地对常伯樊道：“行，行，你们是一家人了，我当哥哥的没用了。”
　　苏苑娘不知兄长
　　火从何起，更不知他为何会发出此话来，闻言从常伯樊背后探出头来，“哥哥莫发火，歇歇气，等您好了苑娘和您好好说话。”
　　眼看兄长又瞪她，苏苑娘畏惧心一起，又躲在了常伯樊后面，气得苏居甫直抚胸口，闹得这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大哥，赶紧吃两口罢，别跟苑娘一般见识。我就是个俗人，她跟我学什么？我们家的心眼都长我身上够我们两个人用就好了，她不长也无妨。”常伯樊笑着劝道。
　　当下，苏居甫哼笑了一声，拿筷子点着他背后的人笑骂道：“你听听，他这般会说话，好话赖活他都会说，你不学着点，哪天被他吃了都不知道，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
　　说罢，他收回手，如常吃起了菜。
　　苏居甫这话说着开顽笑似的，但苏苑娘听着听出了几分理来，当下就知道兄长是嫌她笨了，怕她哪天被常伯樊辜负了还不知道其中利害。
　　可算是知道兄长是为何生气了。找着了原因，苏苑娘安安心心探出头来，与正在吃着菜的兄长道：“哥哥，我现在长了，我们家我现在管着银子，常伯樊铺子里帐本我也有看，他一年挣多少银子我都知道，他给我多的我就收着没有不要，等回头多了我就给你看看数，到时候……”
　　前面苏居甫听着还觉得算是个话，听到后面他就怕了，朝她飞快摇着筷子：“打住打住，我没想看，你别说给我听，我什么都不想听。”
　　常伯樊已经笑了起来，苏居甫见他还笑得出来，他也不知他这妹夫是何方神圣来着了，他摇着头叹道：“我不管你们夫妻俩的事了，你们想如何就如何罢，我再多一句嘴，我就是笨驴。”
　　哥哥说的无一不是，苏苑娘听着就要点头，苏居甫一看她还点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苏苑娘被吓得收住了头，情不自禁又往常伯樊身后移了移。
　　苏居甫已不想再说话，他怕再多一句嘴他一口饭也咽不下去。
　　没多时，常伯樊拉了背后的人出来与舅兄一道用膳，这一中午苏居甫的心忽上忽下剧烈起伏，本不太好受，但见妹妹出来用罢一碗饭，又让丫鬟给她添了一碗，苏居甫的胃口也好了起来，让丫鬟也帮着添了一碗。
　　“这才像点样子，比哥哥以为的要长得好看多了，小娘子家家的，就是要吃饭长肉才好看。”丫鬟添饭之际，看着吃的不少的妹妹，看着她红通通的小脸蛋，苏居甫心情甚好地笑道了一句。
　　苏苑娘夹过碗里常伯樊给她夹的肉片吃下，等咽毕方才回兄长的话：“我用的是比以前多了。”
　　苏居甫点点头，看了一眼在一边关照着妹妹用膳的常当家，终是打消了这人是在做样子给他看的疑虑。
　　哪怕是做样子，也没有哪一个男人能做到这种心心念念的程度罢。如若有人能，常伯樊装样子能装到这个程度，苏居甫也是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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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苏居甫午膳用得不少，却还是略带着忧心忡忡回了。
　　送走兄长，回去的路上苏苑娘问常伯樊道：“哥哥问你了？”
　　见他颔首，苏苑娘抓紧了他的手，歉意道：“是我的不是。”
　　这不该常伯樊替她担的。
　　常伯樊摇摇头失笑，顿了顿道：“大哥嘱咐我叮嘱你这事从今往后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是，我不说，且……”苏苑娘瞥他一眼，轻声道：“我也只与你们说这些。”
　　她不是那亲疏远近、是非好赖不分之人。
　　就是前世是，今世也不是了。
　　苏苑娘还是信善有善报，只是那再好的善用到恶人身上，得回的也只是恶罢了——她已足够明了，人活着是容不得丝毫盲目蒙蔽的。
　　“嗯，我信你。”常伯樊顿足摸摸她的脸，过了片刻，他顿住手，道：“苑娘，我想找你的丫鬟们说几句话。”
　　苏苑娘抬头好奇看着他。
　　“京里不比我们临苏家里，人多耳朵也多，有些话我想提前嘱咐嘱咐她们几句。”送舅兄之时常伯樊没让下人跟着，现眼下左右也无人，他们站在空旷的堂坪前，小风在耳边呼啸，正是好说话的时候，常伯樊与她道：“有些话你不好跟她们说，由我来可行？”
　　“你们最是怕你。”这一点苏苑娘再是知道不过。她说出来的话，哪怕是她最忠心的丫头也会觉得其有商量的余地，而姑爷则不，胆子最大的三姐也只敢看姑爷的脸色行事，一见有不对的地方，那灵觉最为敏锐的丫鬟瞬间就会闭嘴不语，缩如鹌鹑，苏苑娘当即点头道：“好，你跟她们说。”
　　见她浑然无事般颔首，常伯樊心口莫名有堵塞之感，清了清喉咙方道：“那你不怕我？”
　　风大了，苏苑娘拉着他热烫的手往前走，心中一片安然：“不怕。”
　　“为何？”
　　为何？许是前辈子她都跟他无瓜葛了，他大可娶一个比她更好的女子，但他还是来了她的眼前哭罢。
　　没有她，他其实能活得更好。只是他娶了她，娶了一个对他劣势远远大于助力的女子，一生困于她身上，身后无子无女，只能在她病危之际绝然悲恸大哭。
　　她凄然的那一生，也是他悲惨的一生。
　　苏苑娘喉口被堵住，回答不上来，等一阵大风过来，他侧身挡住了那朝她吹来的风，苏苑娘趁势把头埋在了他的胸口。
　　风一过，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低头静默看着她不语，苏苑娘看着雪地半晌，等眼里的热意终褪去，她抬头望向他，轻道：“因着无论何时，只要你在着，我都是你心中最重要的。”
　　可惜前世她一点也不懂，就是懂也以为他们是夫妻他理该帮着她处理一切，理该站在她的身边。而当他无力顾及而她被情势伤害到后，她的伤就成了他的错与无能。
　　是她错了，以为人世间如此简单。她不懂情也不懂爱，更不懂世事复杂，人的一生连自己都很难保全得了，何况是保全另一个对复杂的世事毫无招架之力的痴儿？哪怕是她最为敬仰崇拜的父亲，一生也有许多的无能为力与人生憾事，背负着常氏一门的常伯樊又哪来的余力护她周全。
　　他们本该有好的一生。就像此生，她把该她背负的背负到自己的身上，她已能看到他身上的好，而他脸上的笑与温柔，短短不到一年，就比她前世一辈子在他身上见到的还多得多。
　　“苑娘……”她说罢就又低头看着地上走路，常伯樊胸口一阵滚烫，送她回了屋里，等下人有事来找了两趟，他这才从她身边离开。
　　三姐在侧厢里辛苦练着字，就听到明夏过来欢快与她报：“三姐姐，姑爷走啦。”
　　三姐写着字，苦着脸：“走就走了。”
　　姑爷那样的人，不留也罢，她这样
　　天不怕地不怕的见了都胆颤。
　　“那我去陪娘子了。”
　　明夏收拾她她的绣框，欢快去了正堂的主厢房找她们娘子去了，留下三姐写着写着字就觉着屋里冷嗖嗖的。
　　又是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三姐这才把娘子留给她的字本练完，她如释重负忙回了主堂。还没进门，就听明夏叽叽喳喳在说话，她一口气说了十几句都没说完，三姐进去把门关上了，把屋里的人看过一遍，才听到明夏止了话，朝她道：“三姐姐，你说是不是？”
　　明夏说的是昨日在护国公府见到的样子，从一个人伸手都抱不过来的大树，到屋前威风凛凛的大狮子，还有空得能晒上千斤谷子的大坪，护国公府的大和威风在明夏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震憾。
　　“我们常家的晒盐场比他们那个坪大多了，你怎么不拿那个比？”三姐可不喜欢护国公府，她的不喜欢从心到嘴皆如是，不像明夏讨厌着护国公的人对她们下人的刻薄，可又震憾羡慕着护国公的威风。
　　“欸？”明夏一想也是，“我怎么没想起来。”
　　“我们姑爷家也是大户人家来着。”三姐过去，笑嘻嘻道。
　　明夏被她说了也不介意，点头道：“那是，我们临苏住的宅子也不小了，我们那里三个人抱不过来的树也多得是。”
　　明夏这棵墙头草，很快倒到了自家这边，苏苑娘听着止了看手中的书，正好她身边侍候的人包括母亲给的那几个都在，便和闲聊的丫鬟们道：“当家今日跟我说了一事，我忘了告诉你们了。”
　　“什么事呀娘子？”明夏嘴快，飞快问出口道。
　　“他说要找你们说说规矩，可能就这一两天的事，你们先想好了。”苏苑娘看着从三姐到年岁较大一点的管事娘子齐齐变了脸色，明夏更是惊恐地瞪大了眼，她不禁莞尔，安慰她们道：“没事，姑爷就是找你们说一说这到新地方的新规矩，他不是要训你们。”
　　“娘子，”通秋这厢开了口，只见她怯生生道：“我只跟着您，只侍候您，我从不犯事……”
　　可能别让她听姑爷训话？
　　苏苑娘摇摇头，道：“在我身边的都要找去说话，你们尽管放心不是说你们，你们到时候只管听姑爷怎么说就是。”
　　三姐这将将练完字，冷嗖嗖的心还没暖和过来就听到此噩耗，心中更是哇凉哇凉无比，她苦着脸哀愁道：“娘子，那我们能不听吗？”
　　“不能，”苏苑娘把她们每个人看了一眼，眼睛转了一圈后道：“再多说，我就让姑爷加一条，让他们教教你们如何不跟我多嘴。”
　　丫鬟娘子们刹那噤声，再不敢多言。
　　她们是知道娘子是在说笑，可她们不能不当真。姑爷背后的样子从不给娘子看，可她们亲眼见过，自是知道姑爷的说一不二，决然冷酷。
　　丫鬟们再不敢多嘴，是为何不敢，苏苑娘心中有数，朝她们望了一眼就收回了眼，心道像她这样的人，莫说前世没当好主母，便连主人都没做好罢。
　　太多事，是她想当然耳了。
　　*
　　又一日常伯樊天黑回来，与苏苑娘商量想将他们带来的一些库存拿出去贩卖之事。
　　他们一路带来了不少东西，能入铺子的常伯樊一到京就让人拉去了，这也不过几日，他带来的货物已被卖了个七七八八，已未剩下些什么。
　　常伯樊这几天见了不少在京中做生意的人，像常伯樊这样能拿出精致价廉的东西出来的很少，且每样只有一小批，这几天找常伯樊的人越发的多了起来，便是那跟他们毫无关系的人家也托了人情过来见面要东西，连带着还照顾了铺子里别的生意，他们铺子里那些京城常见之物也变得走俏了许多。
　　“有一个姓郭的掌柜是在内城东福市那头开布庄的，他在
　　的那条东福街周围都是达官贵人，卖的都是好布，今天上午他从我们布店要走了三十匹好贵不一的布，给的价还是市面上的价，”常伯樊看她仔细着听，也未插话，想了想道：“他跟嶀哥说他们那边卖得贵一点，还是有点挣头的，说是这么说，但估计也贵不了几个子，嶀哥的意思是他看中了我们这次带来的首饰，只是我们之前留给铺子的都让人买走了，你手上不是还有几套，可能借给为夫周转一下？”
　　苏苑娘手上多的那几套本来是要去送礼的，只是他们苏家本家不稀罕，护国公府那边她倒是备了一套好的给老太太，但多的也没有送出去，她手里有好几套多的，昨晚她把入了她私库的这些物什单子给常伯樊过了一眼，没想常伯樊就来跟她要了。
　　“不周转，”苏苑娘摇头道：“你拿去帮我卖了换银子，回头归家去了，我好叫师傅给我打多的。”
　　“打多的？”眼目一挑，常伯樊眼中带笑。
　　“是了，回头送到京中来。”苏苑娘叹了一记，“这京里着实是处好地方，铺子里去了二十来套头面，还是一套四五样整套的首饰，这不到十天就没了，娘亲给我的那个首饰铺子一年到头无非一两套罢了。”
　　这银子真真是好挣，难怪常伯樊非要做生意人，非要到京城来，如今一来一尝个中滋味，她也想来了。
　　常伯樊被她说得笑了起来，把人揽到怀里笑道：“你啊，这是过年，这过年家家都要见面碰头，尤其是那没成亲的女子说亲的好时候，这家里但凡宽裕一些的就会置办一些贵重的金银首饰，这是撑面子也好，当嫁妆也好，都是个好物，是以这置办的人就会较平常多一点，一年到头也就这个时机好一点，哪可能天天月月都如此？我们这是赶上了好时机。”
　　常伯樊说得有理，苏苑娘颔首，“赶上了就好，常伯樊，我们都卖了罢，换成银子打多的，明年再赶一趟好的。”
　　常当家大笑不已，笑罢叮嘱她道：“千万别跟大哥说这是我教你的，要不我又要俗不可耐了。”
　　明天要去外祖家，要见外祖一家还能见到兄嫂了，苏苑娘眼睛一弯，神情轻松了下来，“俗不可耐又何妨？像那些金贵人家的，她们拿我身上的金银珠宝打量我之时，可没见到她们高贵的地方在哪里。我们都是俗人，我不会笑话她们，自也不会拿她们笑话我的当真。”
　　看着她轻松的小脸，常伯樊嘴边的笑在不知不觉当中淡了，看着她的眼渐渐亦变得严肃。
　　世人不知岳父为何要留她一年又一年，只当苏大状元对爱女是无头脑的溺爱，可她身上的谈吐到她的想法，皆是她陪在她父母身边日渐一日当中浸染而来。
　　她是对世事愚钝不解，但她身上从无恶意，从无伤害别人的意图。她有着一颗愚钝却分外柔软的心，常伯樊常害怕自己没有岳父那般的能耐能守住她，可如今看来，他能的。
　　他不能也得能。
　　舅兄还说妹妹嫁了人没有变，可常伯樊知晓他的苑娘本质上是无所变化，她还是她，但她同时又变了许多许多，以前的她柔弱淡然得就像一枚蒙了一层尘的珍珠，但现在珍珠身上的那层灰被擦去之后绽放出了耀眼的光彩，让她的一颦一笑在他眼中皆是光芒——岳父的掌上明珠终是长成了她自己独有坚定的样子，这让常伯樊对她的迷恋更甚以往，恐惧却也更甚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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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夜间苏居甫令家人送了消息过来，明日上午他休沐半日，一早就会去佩家，佩家那边先前来人说让他们早点去，到家用早膳，苏居甫让他们也早点去，莫误了时辰，浪费了外祖家的一片好意。
　　这天黑不久，苏苑娘用过晚膳不久连夜间的字也不练了便让丫鬟打水净脸，常伯樊被她看着也早早洗脸净脚随着她上了床。
　　可他才回家用完膳不久，这才将将过酉时，常伯樊从未这般早上过床，还想就着灯看两页书，却见平常总会看几页诗书方睡的妻子令丫鬟熄了灯。
　　屋中一片黑暗，常伯樊毫无睡意，身子困在床上动了动，放在她腰间的手跟着也动了动，就被她一下子握住，刹那动弹不得。
　　“苑娘？”常当家的声音在黑夜当中有些小意讨好。
　　苏苑娘伸直腿，在被中踢了他一脚。
　　常当家忙道：“是了是了，睡觉睡觉。”
　　夫妻俩早早入睡，常孝嶀有事过来问他，得了他们已经就寝的消息，听闻是为了明早赶一早去夫人外祖家这才早早睡的觉，常孝嶀半晌无语，回去跟店里的掌柜一说，掌柜也是对当家的老实咋舌不已。
　　这日佩宅不到三更，厨房门前的灯笼就点亮了，屋里燃了四五盏灯，为着亮堂点，佩家的当家夫人把自己屋里头的油灯也拿来了。
　　佩老爷被夫人吵醒，在床上躺了半晌也没睡着，摸黑起了床，先是去了厨房，近厨房不远的时候，他听到厨房里一片吆喝声，他过去了怕也是被夫人骂碍手碍脚的份，便果断转身想回屋，却想起自己屋里头连盏灯都没有，垂头便是唉声叹气，背着手往老母亲那边走去。
　　他不信他夫人连老父亲老母亲屋里头的灯都敢摸。
　　佩老爷想着那就去老母亲睡房旁边的小堂屋里坐会儿。老太爷老太太腿不好，不能老盘着腿坐炕上，冬天屋里头是天天烧着炭盆子让他们伸着腿烤脚的，他过去松松火烤烤脚，还能就着打个盹，比自己一个人回去摸黑睡个冷冰冰的觉来得好。
　　佩老爷打好了算盘，一过去远远的发现老父亲老母亲俩老口屋里头燃了灯，脚上脚步不由快了，到了就敲门喊人：“爹，娘，我，老三，你们咋醒了？这才哪个点？”
　　“是老三，你去开门。”屋里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
　　“我不去，我腿不好，你去。”老太爷不干。
　　“你去不去？”老太太声音立马高了。
　　“欸，你这老婆子……”
　　老太爷不甘不愿来开了门，见到佩老爷就吹胡子瞪眼睛：“这个点你怎地来了？”
　　“您咋醒了啊？爹，快让我进去，外头冷死了。”佩老爷未与老父亲在门口闲话，推着他进了门就慌忙转身把门带上。
　　“还能怎地，觉少呗。”老太爷回了他，回了摇椅上，又朝老三道：“你劝劝你娘，说要去厨房给小的们做豆包吃，她也不怕过去替你媳妇添乱。”
　　“这哪儿的话？”佩老爷笑，不过他媳妇可真是个最恨有人去厨房给她添事的，她是不会对着老母亲发脾气，但回头他耳朵就得遭殃了。
　　这厢他定睛一看，见老太太正小心拍打着身上的绸子做的新袄衣，忙道：“娘，您今儿见小辈穿得这般精神，可莫去厨房沾味了，您就和我爹好好坐着，儿子陪你们说说话，等着他们来。”
　　老太太也是起早了没事干，一时兴起想去厨房看看，听儿子这么一说，这去的心就淡了，犹豫间佩老爷赶紧过去扶了她过来坐下，老太太便不想这事了，一坐下就道：“
　　老三，你等会儿去街头瞧瞧老猪头的摊子摆出了没有，我让儿媳妇给擀了一点饺子皮，老猪头那里弄点刚杀的新鲜肉一包，搁点你二姐捎过来的小虾，鲜，孩子们一来就给他们端上，肚子里一下子就热乎了。”
　　佩老爷哭笑不得：“娘，这还早着，这个时辰老猪头可能还在家里头杀猪，没那么早，还要得一来个时辰。”
　　“要不你去他家里？你戚伯腿不好，别让他去，你大老爷的你去跑一趟。”老太爷在旁插了一句嘴。
　　老太太觉得有理，刚要点头，就见儿子赔着笑道：“爹，娘，不是我不想去，我不能这一大早的就去敲人家的门看人家杀猪啊，人家忌讳着呢。”
　　这倒是，老太太叮嘱道：“差不多到时辰了你就出去看看，家里人都去厨房里帮忙了，你不能只管自己闲着。”
　　“我过一会儿就让大楠儿去守着。”大冬天的佩老爷可不想去外头挨冻，正好儿子因着表姐和表姐夫要过来被家里从书院里喊了回来，养了这么多年难得能使唤上，佩老爷可不想浪费了。
　　“你倒是算得精。”见儿子躲懒，老太爷哼笑了一声，“自己不想干的，就支使儿子。”
　　您不也是这样干的，可这毕竟是压在自己头顶上的老父亲，佩老爷不敢顶着干，赔笑道：“他年轻力壮火力足出去冻冻也没事，这不老儿子老了，也不年轻了，就屋里头陪您和娘唠唠嗑罢，您就赏我这点清福受罢。”
　　“我都没享清福你享什么享？”
　　老太爷一巴掌过去扇了他脑袋一记，佩老爷抱着脑袋就是喊疼，嘴里不停叫着娘，老太太顿时心疼了，抱着他的头就骂老太爷：“一天到晚就知道没事找事，老了老了也不安宁片刻，不知道帮忙就算了，尽添乱。”
　　佩老爷忙道：“娘没事的，爹打残我都没事，谁叫我是他儿子呢。”
　　老太爷气得抽书打他：“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读书读不好，当个小吏也当不好，抄了一辈子的书，怎么不见你脑子里多长一根筋？”
　　“爹，这是李老的手抄本，别拿这个打，您换本您换本，打坏了我们再找不到第二本了。”佩老爷余光一看这书眼熟，抱着头忙喊道。
　　老太爷拿回眼前一看，还真是已逝的昔日师长的手抄本，是前两天他拿出来感念没看完就没收回去，他连忙把书放下，在手边的架子上拿了另一本，见又是另一名师的名集，老太爷平时爱惜都来不及，怎可能拿去打人，又连忙放下，气不过朝老儿子骂道：“这些书哪本都比你有出息，老子不屑拿书打你，你不配！”
　　佩老爷连连朝他拱手告饶：“是是是，儿子不配。”
　　老太太一早被这爷俩吵得脑壳疼，叹着气道：“在我身边的怎么都是这些个臭男人啊，我大娘子，二娘子，四娘子哪个不比这些个好？”
　　老太爷一听，怒颜顿时消了，默了默后道：“老大老四还好，就在我们跟前能常见着，老二这是许多年都没见了，也不知道好不好。”
　　当初以为老二嫁得最好，谁知道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嫁出去了自从出了京，二十余年没见过了，也不知道到死那天还能不能见一眼。
　　“我看应是好着的，二姐夫去临苏也是当时的势态所逼，不是他个人能耐品行有碍，二姐跟着他错不了。这些年来他们俩也没少往家里抬东西，看得出来日子不坏，不像那过得差的。等会儿外甥女一过来你们就知道了，我听居甫说，我那外甥女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千金娘子，在家里的时候二
　　姐夫和二姐就对她千娇百宠的，这嫁了人也是成天被夫郎捧在手上过日子，说是金枝玉叶也不为过，居甫说他这个妹妹长得极好，把父母亲脸上的好都占全了。”佩老爷见老父亲和老母亲一片黯然，忙说了成堆的好话，又抬出外甥女来安慰他们道。
　　“哪有这么说亲妹妹的好的？”老太太顿时便笑了，“甫儿这性子，就是太直了。”
　　老太太笑了便好，佩老爷松了一口气，脸上堆着笑道：“就是，性子太直了。”
　　按理说他那外甥若是性子太直，这天下大许就没有性子不直之人了。但在老太太心里，外孙品性高洁着呢，佩老爷可不会找老母亲的不痛快。
　　“不管如何，见了就知道了。”老太爷这厢发话道：“二十二年了啊，自从你二姐出了这京，我们有二十二年没见了，见不到她的人，我和你娘见见外孙女也好，也不枉我们骨肉一场。”
　　老妻一晚没睡，老太爷与她同眠共枕一辈子，岂能不知她辗转难眠是在想什么，他又何尝不想着那个走了二十多年就没回过家的二女儿，说着他叹了一口气，朝老儿子道：“好生招呼着，得让人知道我们也惦记着，不曾忘过。”
　　“是，儿子知道了。”
　　佩兴楠早早起来去祖父母屋里请安，刚喝上一口老祖母给他冲的黑糖甜酒就被父亲往外赶，让他去街头的老猪头摊子上拿刚杀出来的新鲜肉。他提着灯笼刚刚一到街上，就见前面有雾的地方有一人喊楠表叔，佩兴楠听着甚是耳熟，忙快步上前走了几步，就见他的小表侄在一片雾中朝他冲了过来。
　　佩兴楠连忙一手把冲过来的小儿抱起，朝前方有红点的地方快走：“怎地这般早？表哥，表嫂，这一大早的城门就开了？”
　　两家同住内城，但他们中间还隔着个小城门，这城门一般要到辰时才开，这才卯时中，天还没亮。
　　“没开，不过这值门的是我衙门里的兄弟，我让人给我行了个方便，这不你表嫂想早点过来帮忙。”手上打着灯笼照着路，这厢已过来了的苏居甫笑道。
　　“哪用得着你们一大早过来，家里人多忙得开，再说了家里昨天就把菜买齐了，大菜昨天就炖上了，没什么事情要做。”佩兴楠说话时见表兄嫂手里都提着东西，连忙放下表侄让他往后面去，“仁鹏到表叔背上来，表叔背你回去。”
　　苏仁鹏兴冲冲的要去他背上，不过冲上去之前还是看了苏居甫一眼，见父亲笑意吟吟点了头这爬才了上去，欢叫道：“仁鹏谢过楠表叔。”
　　佩兴楠把表侄背起，去拿嫂子手中的篮子，“嫂子把篮子给我罢。”
　　孔氏微笑着没拒绝，佩兴楠拿过后手上一沉，叫了一声：“这么沉？”
　　“拿了两块腊肉过来添菜，家里人都起来了？”孔氏提过他的灯，浅浅微笑问道。
　　“起了，一早就起了，我娘带着梅娘一早就在厨房忙开了，祖父祖母也早醒了，我出来的时候我爹正在屋里和他们说着话，我这就带你们过去。”佩兴楠一手扶着背后的小侄，一手提着篮子，领着他们往前走：“表姐和表姐夫什么时候到？他们知道路吗？等会儿我就到街口去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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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佩兴楠带着表兄夫妻去了祖父母屋里转身就又去了。
　　苏居甫跟外祖父母和舅舅见过礼，又叫仁鹏拜过人，与佩老爷道：“兴楠这是愈来愈当事了啊。”
　　佩家乃书香之家，说是读书世家也不为过，从他们家的祖谱上数到他们这一代，都有十代不曾断过的读书人了。
　　但读书读的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如佩老太爷来说，沾了血泪的银子扎手，染了是非冤屈不公的银子更是烫手，哪样都要不得，也就守着那点俸禄尚能清清白白安安稳稳一些做人。佩老爷比他父亲要圆滑许多，但他毕竟还是佩家人，骨子里不愿同流合污的读书人禀性是褪之不去的，到底也没做成什么升官发财的大老爷。佩家还是小读书人之家，到了佩兴楠身上，他小时候跟佩老爷小时候一样，做为下一代当中的唯一一个男丁，外要随父辈出去走动应酬，里要听母姐辈们道家里的烦琐事，小小年纪就成了家里的半个顶梁柱。他今年十五岁，如今家里就算有事祖父与父亲不在，这个家的迎来送往他是清清楚楚的。
　　佩老爷四姐妹，就他一个是男丁，到他儿子身上也是。佩夫人生他这位儿子之前流过一胎，又过了四年，其中不知咽了几多血泪才生下的这个儿子，这儿子一生下，佩老爷就没想过自己还有孩子，儿子一能走路他就吆喝着儿子跟他走亲探友，从小就把佩兴楠当小跟班带，小当家的养，所图也不过是让儿子早知世事自己当立起来罢了。
　　是以听外甥这一说，佩老爷略有些得意：“那是，算是能独挡一面了，等他略有点功名我就让他成家，到时候他就不是我的债了，嘿嘿。”
　　佩老爷没笑完，笑声就被老太爷一巴掌挥断了，只见老太爷子朝他吹胡子瞪眼睛：“你都知天命的年纪了也还是我老头子的债，你倒是教教我怎么把你这个孽债甩了。啊，你说，我等着听，佩大人。”
　　佩老爷苦着脸：“我这不跟外甥说笑么，爹，您给我留点脸，这大好的日子。”
　　“别吵了，吵着我孙孙了。”老太太抱着苏仁鹏喂他吃着芝麻饼，满脸不悦：“要吵出去吵，一大早的天还没亮透是要做甚？老三，你还不去厨房找你媳妇，给你大冬天一早就来家里的外甥两口子要点吃的？还说兴楠，你这当爹的都没有一点当长辈的样子。”
　　好了，老太太的心头肉大外孙来了，还加上一个亲孙子，在此两大劲敌之前，佩老爷自认很难当回他那招娘疼的老儿子，他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朝老太太拱手：“欸，儿子听您的，这就去。”
　　“不用了，舅舅，我去，我正好要找舅娘说说话，外祖母，您若是没什么事想吩咐欣儿的，欣儿想去厨房里找舅娘，跟她要点吃的。”孔氏这厢笑道。
　　“你就别去了，你好这容易来趟家里，你就好生做回客人，让你舅舅去。”老太太哪能不知她是要去厨房帮忙，忙劝道：“今儿你们妹妹过来要看我，要是让她知道你们在家里好好的客人当不成，还要当那帮忙的，可不得心疼你们？”
　　佩老爷已起身动步，孔氏忙笑道：“不是外孙媳妇不想好好坐着做个好客人，而是我实在闲不住，外祖母，您就让我去罢，我们一家
　　的人，若是娘在临苏知道了我回家里来吃饭是翘着腿吃的，那就是欣儿的不是了。”
　　孔氏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太太若是再拒那就不妥了，忙道：“那你去罢，仁鹏就放在我这。”
　　她儿媳妇是个有分寸的，想必不会让外孙媳妇做那多的，这点老太太还是放心的。
　　“欸，是，仁鹏，你乖乖听太外公公和太外婆婆的话。”
　　“是，仁鹏会听话的。”
　　孔氏去了，人一走，佩老爷满脸感慨：“我这外甥媳妇也是愈来愈贤惠了，也不知你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回头相兴楠媳妇的时候，你让舅娘带上她。”苏居甫笑道。
　　“当真？我可当真了啊，要带要带，有她们两个掌眼，我们佩家不知要把哪家的凤凰带进家里来。”佩老爷抚掌喜道。
　　“呸，也不看看我们家什么样子，是养得起凤凰的地方吗？”老太太啐了他们一口，朝苏居甫招手：“你过来，跟我说说你妹妹。”
　　等在街口迎人的佩兴楠把人迎回来之后，佩老太爷和佩老太太已听说了他们去苏家本家拜见不顺的事了，老太太脸色有点沉，那厢来报信的她的身边人项婶尚在门口就已激动大喊：“老太爷，老太太，来了来了，二娘家的小娘子来了，您二老的小外孙女来了，来了一大串人，抬了许多的东西，老太太，您快去门口看看啊。”
　　项婶喘着气跑进来，推开门来一大股子寒气进来了也未去掩门，眼睛看到老太太就是一亮，扶着她就往外走，喜不自胜道：“您得亲自去看看，他们站门口了，天仙一般的人儿，哎哟哟，老太太欸，您看我这记性，我都记不清楚二娘子当初是什么样子了，可这一个真真是天上来的。”
　　项婶往常是个很稳得住的婆子，她小时候是佩家家里的小丫鬟，后来嫁了人过的不好，就又回了佩家当奴婢，她是见过佩二娘的，老太太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不由有些急，脚下都快了：“真有那么好看？站门口了，请人进来了吗？这么大的风，哎呀……”
　　老太爷在后面站起来，眼看没人扶他他不好走动，朝旁边看着母亲背影一时没动的佩老爷顿时就是一顿劈头盖脸：“还不过来扶我，我不是你老子了是不是？”
　　“爹，你也要去？”佩老爷赶紧过去扶住他，随口就是一问。
　　随即就被他爹一巴掌打了手，只听他爹朝他恨恨道：“你二姐都二十多年没着过家了，我去迎一下她生的女儿怎么了？啊？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是不是连你二姐都不认了？”
　　可那不是他二姐嘛，佩老爷很是委屈但却不敢再多话了，扶着老太爷赔笑道：“是，是儿子想的不够周全，这二姐生的女儿，来了不就是跟我二姐来了一样么？”
　　这厢，此前去随项婶一同扶老太太迈门槛的苏居甫回来了，同舅父一同扶着老太爷，嘴里笑道：“有外祖母去就成了，您也一起去就动静太大了，他们两个小的受不起，您就别折他们的寿了。”
　　“唉，要去的。”老太爷叹了口气就不再言语，抿着嘴一脸强横往外走。
　　这分明是不能劝的样子，佩老爷跟外甥两眼一对就都认了，两人皆手上用力仔细扶着
　　老太爷往外走。
　　*
　　苏居甫派家人来给常宅报信的时候顺便也说了路怎么走，一早常伯樊又叫了家住京里的伙计带路，这一路从外城过来顺当得很。
　　佩家离内城近，这内城是以前的老内城，听着是离皇宫近但路实则没有后来拓宽的外城的宽。苏苑娘是坐着轿子过来的，本来他们仅拉了一辆一匹马拉的小马车载着东西过来，但后来多加了几样东西，还有早上一大早常孝嶀送过来了昨晚半夜南边刚刚到的冻海鱼冻虾，两样加起来送了一筐，还有两筐也是南边儿刚刚运到京城的柑桔和地瓜，常伯樊一样没给家里留，让车夫多拉了一辆小马车把这些家伙东西都拉上了。苏苑娘带着她的三个丫鬟们，常伯樊带上南和，还有他现在带的一个掌柜还有一个跑腿传信的丁子，一行人走来声势不算大，但到了离佩家不远的那条老街就引人注目了，等到了佩家，苏苑娘还未从轿中出来，佩家对面的人家就打开了大门出来看热闹了。
　　自街口有自称是佩家儿子的佩兴楠上来询问是不是表姐夫一家，常伯樊就下来与妻表弟一同步行，他们到的时候，佩家的大门是打开的，常伯樊一到门前就定下不走，佩兴楠机灵地朝离大门最近的厨房跑去，匆匆告知了他娘亲一声表姐和表姐夫的人到了正要往里走去报祖父母，却被母亲喊下。
　　“让你项婶去知会你祖父祖母他们。”佩夫人道。
　　项婶得令出了厨房的门，离大门近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就看到了被常伯樊扶着出轿的苏苑娘。
　　婶子当下就瞪直了眼，回过神来往里跑的脚步就如迫不及待的离弦之箭。
　　这厢佩夫人喊住儿子，匆匆往身上拍打了几下勉强收拾了一番，摘下腰间的布兜与佩兴楠道：“你随我去门口先把人迎进来，这大冷的天，别让人在外面等着了。”
　　“欸。”佩兴楠应得飞快。
　　他去扶母亲，却被母亲扒开手，听母亲笑道：“还不到你扶的时候。”
　　佩夫人领着儿子快步去了门边，刚到就看到了一双似水又含着雾的美目带着浅浅的笑意朝她望了过来。
　　这就像冬日过后，春日化暖的湖面上金色的晨光映照着氤氲的水汽，那一片尽是朦胧充满诗意的光景。
　　她笑望过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真真是动人至极的小娘子。佩夫人呆了一下就快快过去，朝她后面那个推揉着围着他们的下人非要挤过来的那住在对面的邻居妇人瞪了一眼，收回眼正要说话，只听小美娘子浅浅一笑，朝她福了福身，语带不定道：“请问这位夫人，可是我的舅娘大人？”
　　那轻柔如黄莺声啼的话语让佩夫人心下一暖，她已未语先笑，扶起人就道：“我是，我是你的舅娘，孩子你来了，快进来，我领你去见你外祖父母，他们正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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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苑娘见过舅娘。”
　　“舅娘大人。”
　　常伯樊夫妻俩双双见礼，孩子们恭恭敬敬的，让佩夫人舒心不已。这厢她拉着苏苑娘的手往里走，嘴里则与佩兴楠道：“还不快请你表姐夫进门。”
　　“表姐夫，请。”佩兴楠忙道。
　　“快快请进，”家里的老门子戚伯看着常家那几个手里或提或抱着物什的下人，连忙引路道：“请随老汉来。”
　　“佩家的，来客了啊，是你们哪家的贵亲戚啊……”佩家对面住的邻居见撞不开那几个下人钻进来，在他们家屋子那边抬高了脑袋望着这边扯着嗓子道。
　　她这一说话，有不少跟随而来的那住的不远不近的邻居纷纷附和，没有丝毫离去之意。
　　让他们看了个热闹，看这架势不让他们拿两把吃的他们就不会走。佩夫人抽不开身，眼看长子还引着他表姐夫，就在她想着把人急忙迎进去再回来之时，就见孔氏带着她家的小娘子两人手中端了两盘花生瓜子过来。
　　“嫂嫂。”见到亲嫂，心中满是欢喜的苏苑娘顿时欢叫了一声，小脸上神采飞扬。
　　她这一声叫把常伯樊唤得回过头来看她，嘴角因她飞扬的笑而飞扬。
　　“快随舅娘进去，家里人都在等着你们。”孔氏快步过来笑道，又朝佩夫人道：“舅娘，厨房里的火我暂时熄了半火，外面的客人我先领着梅娘去招呼一下。”
　　这外甥媳妇，为人处世是挑不得一点错来，佩夫人心下存下感激，朝孔氏一点头，回头就朝外甥女道：“走罢，你外祖父外祖母盼了一个早上了。”
　　“是。”苏苑娘回了一声。
　　一行人匆匆往里走，还没越过前面的堂面往里去，就见通往后面宅子的路上来了两个行得急急忙忙的人。
　　“娘，您怎地出来了？”一看是老太太，佩夫人急忙道，又朝手里握着的孩儿道：“是你外祖母来了，快去。”
　　苏苑娘前世到京时老太太已不在了，可老太太走之前是给她这个从未见过的外孙女留了东西的。这份情就是苏苑娘未曾亲眼见过老太太也被她记在了心底，这下看着那还未过来就已朝她伸了手的老人家，苏苑娘当下两个急步就朝人小跑了过去。
　　那边的老人也快了，脚步踉跄。
　　“外祖母……”到了跟前，苏苑娘甚是想给两世方得一见的外祖母一个笑脸，但话一出嘴却变得哽咽。
　　她心中欢喜有之，但更多的却是无以名状的悲痛与辛酸。
　　两世之间，她不知错过了多少几何，她的爹娘亦不知错过几多理该他们得到的那些情深意重。她的母亲明明有父母亲在惦记思念着她，却直到死前都不曾见过生她养她的他们。
　　她母亲的一生，为夫为儿女，想来至死前也不敢回忆自己也曾是父母亲膝下被他们娇宠爱重的娇娇女罢。
　　“外祖母，”这厢苏苑娘心中全是她上世死前还在担心她的娘亲，她声语早已哽咽，弯下腿来替她娘与老外祖母道：“娘亲一直心中想着您和外祖父，只是临苏有我与父亲，离她不得，她不能回来，她想回来，可是她不能回来，外祖母，苑娘替父亲与自己，给您和外祖父赔罪了。”
　　苏苑娘已然跪下，佩老太太那心呀瞬间就碎了一地，她哆嗦着手去够地上的小娘子，脸上已然一片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喃喃叫道：“孩子啊孩子啊……”
　　这都是她的孩子，她的二娘，她二娘的孩子，她的一生呐……
　　“孩子
　　你起来。”老太太哭道。
　　“快起来。”佩夫人抹去眼边不知觉流下的泪，弯腰帮老太太把人扶起来勉强笑道：“可算是见着了，快屋里去罢，外边冷。”
　　苏苑娘随着她们的手起身，正要为自己的失态向老外祖母告罪，却见老太太后面，兄长与一面善嘴带八字须的中年书生模样的人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是你外祖父，快去喊他一声，听说你要来，他早早就起了。”老太太一见小娘子看见了人，神态间似有些犹豫胆怯，忙抹去眼边的泪，拉着她的手往前去，“我带你去喊人。”
　　老太爷离他们不过几脚远，他们一过去，不等苏苑娘见礼说话，老太爷就笑了，先小辈一步开了口，只听他笑言道：“是跟我们二娘长得像，像极了，是叫苑娘罢？”
　　“是，苑娘见过外祖父大人。”
　　“回屋去罢，饿了罢？”老太爷见她小心试探着朝他打量，忙甩掉左手边老三的手，把自个儿的手臂伸了过去让她扶：“快随外祖父进屋去，我给你准备了好些吃的，你可爱吃甜的？前个儿有人送了我一坛子糖渍腌的梅子，甜极了，都留给你吃，全都给你。”
　　老太爷迫不及待甩开儿子的手让刚刚见面的外孙女扶，等娇憨的外孙女乖乖地扶上了，老太爷转身就要走，老太太见了顿时怒上心头，跺脚喊道：“你这贼老头，一见面就抢人，那糖梅子哪是给你的？那是给我的。”
　　“娘，娘，我，我在。”佩老爷一见不对，连忙扶上去，百忙之中还朝佩夫人使了个眼色。
　　佩夫人没理会他，朝婆婆笑道：“让老三和兴楠扶您进去，外边来了好些个看热闹的，我先去把人打发走了，我们就开饭，等会儿饭一摆好，我就来喊你们。”
　　老太太一听有正事，点头道：“那你去忙罢。”
　　说话间见随老头子去的外孙女回头看她，老太太心下一柔，朝儿媳妇说话的神色更是添了几分暖色：“里外都要你操持，今儿就辛苦你了。”
　　佩夫人摇摇头，道了一句：“您别说这些，我先去了。”
　　佩家的儿媳妇不难当，公婆皆是明事理通世故的人，难的是要保全这一家子要气节的人有骨气地活着，那操心的人注定要多辛劳一些。
　　不过佩夫人倒也不在乎这个，她当着这个家是要累一点，但累归累，一家人都知道她累，感念着她的累，不像别的人家当媳妇的累死累活，一家人也当她是应该。
　　这厢佩夫人说罢就去了，临走前看了一眼朝她微笑致意的表姑爷。
　　常伯樊以笑送走了妻家的舅娘，上前踩了佩夫人留下的位置，抬手扶人低首道：“外祖母，我是苑娘的夫郎临苏常氏，孙婿大名伯樊，另名孝鲲，是父母长辈给起的双名，两名皆入了祖谱，外祖母叫我伯樊孝鲲皆可。”
　　老太太先前眼睛已带过他，这厢才仔细看人，这时佩老爷扶着她已抬步紧随前方老太爷的步伐，老太太侧首抬着频频打量着他，走了好几步才回过头与佩老爷惊奇道：“老三，这临苏是在什么地方？在那生的孩子可是要比别处多要俊俏几分？”
　　佩老爷忍俊不禁，回道：“许是，孩儿没去过，等去过见识到了回来就与您细说。”
　　常伯樊亦不禁微笑，眼睛在佩家的这母子俩上身上扫过。
　　他心思缜密，从这家人的说话举止当中自能看出这家人的融洽来。加之他舅兄之前提点过他们外祖家最是重仁义人情不
　　过，如此就他眼前的看来，舅兄所言倒是非虚。
　　“一路来顺利吗？”前方兄妹俩陪着老太爷说话，这厢佩老爷扶着老太太主动和表姑爷聊了起来。
　　“一切顺利。有经常来往京城的镖局一路护送，我们到京里的一路都很顺利，家里人之前也在京里给我们备好了住的地方，我们一到就安顿好了，衣食住行皆无忧，等过了大年，家里不忙了，我和苑娘还想接您一家人过去住两天，一家人好好聚一聚。”常伯樊微笑道。
　　“你们这是要在京里过年罢？初一要是不忙，你们就来家里来，我们也往你家里去，这是你们到京过年的头一年，一家人走动走动，相互之间好好拜个年贺个新岁。”佩老爷道，见老太太听着点头不已，他朝老太太道：“那天您可不能去，在家好好呆着等着你外孙女带着外孙女婿来给您请安拜年，您到时候准备好大红包就是。”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让你说，我能不知道？”
　　说罢掉回头来，朝常伯樊慈爱道：“不一定过年才能来，等你们不那么忙了你就带着苑娘经常来。你们初来乍道的对京城也不熟，让你外祖父跟你们多说说这京里京外的事情，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在这地界土生土长了大半辈子，还在翰林院呆了几十年，许多事情他是要比一般多知道一些门道的，你们要是在京城住的久，多听听他说的准没错。”
　　“爹那是说古，娘您就别王婆卖瓜了。”佩老爷与老太太说笑了一句，却又与常伯樊道：“不忙就多过来，一家人多说说话，家里老太爷和老太太太多年没见过我二姐了，现在看到苑娘，若是不多看两眼心里也难过，到时候还是得劳烦你带着我们家苑娘多过来两趟让老人家好好瞧瞧。”
　　佩老爷这一说，老太太高兴的神色又暗淡了下来，她眼睛里滚起了泪珠，被她忽一闭眼又掩了下去。
　　常伯樊看在眼里，嘴里恭敬回道：“伯樊知道了，必会多带她过来看望二老。”
　　在身边跟着他们一直未语的佩兴楠见祖母神色黯淡，这厢连忙说笑道：“祖母放心，到时候孙儿亲自去迎苑娘姐姐，把她接到您跟前让您看，到时候您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表姐夫要是来要人，我就帮您拦着。”
　　说罢，他暗地里在老太太看不到的地方朝常伯樊连连拱手作求饶状，常伯樊见了不禁失笑，这看在佩兴楠眼里，心想这表姐夫想来也是个有肚量的，不是那泛泛庸俗之辈。
　　这厢他们说着话，前方苏居甫带着妹妹扶着老太爷，老太爷甚是高兴地问起了苏苑娘学业来。他是知道苏苑娘自小是跟着女婿念书的，等到知道苏苑娘这次还带来了她亲自手写绘描的书法画幅过来让他考校，老太爷高兴得脚下都走得快了，堪称健步如飞，带着两外孙直往后头屋子奔：“今儿这天不阴，日头足，正好看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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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民间总有言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言道女子通文识字至能明大义者少，更多的则是因此喜看曲本，挑动邪心者，非守拙安分之人。
　　佩老太爷却不作此看，何谓女子通文识字至能明大义者少？若是家里能让她寒窗苦读十年，朝廷能让她如男子一样进试给个一官半职谋生，他不信那女子当中的翘楚者的成就会比那男中英杰差。
　　可男主外女主内的世情已沿续千年，非他一介书生之力能擅动，老太爷所能做的就是让家中娘子个个皆习字读书，让她们深知这书中的奥义与欢美，又唯恐她们为世俗不融，从小教她们当家自立，等不在自家了去了那夫家，也能保下自己的那一介小天地，而不是一生有夫有子却唯独没有自己。
　　苏谶能娶他家从小聪慧又要强的二娘，非他是当朝状元郎，而是二娘与他惺惺相惜，佩老爷也亲自考校过他，自知苏谶性情不羁洒脱而非狂妄傲慢，容得下他二娘那样的女子，老太爷当时这才郑重把爱女托付给了他。
　　多年的鸿雁往来，老太爷心疼于与二女的不能相见，但知晓女儿与苏谶还是琴瑟和鸣，苏谶一如当初所诺忠心爱重于她，老太爷心里这才好过一些，等到苑娘长大，女儿经常来信说女婿对小外孙女日必催夜必盯着她读书学字，所费之心，比当年他对姐姐妹妹更见用心，佩老太爷每每读信读到女婿教女的地方，皆会抚须而笑。
　　女婿还是有一点他的风范的，但他们更像的地方则是他们皆无能改变女儿命运的能力。他的二娘还是为夫远离故乡，她生的女儿终究还是嫁了人成为了他人妇，有朝一日还是会为人母，因此尚未见外孙女之初，老太爷对这个步了母亲后尘的外孙女还是有几分怜惜的，是以听到她还拿功课来考校，道明她就是嫁了人也没放弃她父亲精心所授的学业，女婿的心血没白费，老太爷真真是高兴开怀至极。
　　他前脚刚进他们老夫妇俩常日坐的堂屋，后脚还没进就转头与苏苑娘满脸慈爱道：“书法都带着了？”
　　“带着了。”苏苑娘回。
　　老太爷扭头看，看到一英俊后生后方的一个中年下人手中提着一个长匣，他定住脚看着就不走动了。
　　常伯樊见了，忙朝老太太告罪了一声，让妻家表弟接过了老太太的手，连忙去拿了身后孙掌柜手中提着的画匣子提了过来。
　　“外孙婿常氏伯樊见过外祖父。”常伯樊提匣弯腰拱手道。
　　“啊？啊。”老太爷不禁立足转身过来看他，“别多礼，站起来让我看看。”
　　他知道外孙女嫁的是何人，来龙去脉他皆清楚，在他眼里常伯樊是孙女所能嫁的最佳之人，但到底不是良配。
　　常家虽还有一个临苏常氏贡盐一门的名号，但以前他们是贡侯，非商流之辈，到了现在的常氏年轻当家人手里，没了名号的临苏盐门说是从士族落到了商籍也不为过。虽也说卫国开国之帝乃行商大豪所立，前朝的士农工商到他们卫朝就成了士商农工，商籍只在士族之下是立得住的，但卫国一百余年，像佩氏一门这等执守读书人清律的人家，家中女儿从生下来的那刻起是不会考虑到把女儿嫁到商户人家一事的。
　　但临苏人家当中，能与外孙女合适的也就常家的这位年轻人。老太爷
　　不是不懂变通之人，在看过女婿告知他外孙女出嫁的种种事宜的信后，仅浅叹了一声，还去信安慰劝说了女婿一翻，望他珍惜眼前人，既然选了人做女婿，就要义无反顾把他当一家人看，不得心存偏见。
　　老太爷是个想明白了就会放下偏见之人，他心中已然是接受了这个孙女婿的，只是到底是没见过，一时之间心里念的也是那最在乎的，这下可算是想起有个孙女婿也来了。
　　“是。”常伯樊微笑抬头。
　　老太爷定睛看了两眼，不禁抚须打量。
　　佩老爷一看，就知老父亲脑子里在想事，他不禁也往这看着察颜观色极厉害的外甥女女婿看去。
　　老父这是看出什么来了？
　　老太爷抚须了几下，忽又转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苏居甫：“我们这位姑爷是位见多识广，秉节持重，处之泰然的俊才呐。”
　　得此盛赞，莫说常伯樊这下愣了，连苏居甫都有些愣然，尚未回过神来回话，就听他妹妹这厢颇为自然自在道：“他是的，当家懂很多，他去过很多地方，家里的生意都是他亲自打点的，家中制家具打首饰的料子，也是他自行去寻的，他很小的年纪就自己出门去辛苦了，他看着年经不大，但已见过许多不同的人哩。”
　　苏苑娘跟他去过深山的寨子，也见过他周旋于临苏衙门河道各官员中的那些事，自是知道常伯樊走过的足迹有多远多深，所交之人从下到上有多广泛。
　　这些常伯樊身上有的苏苑娘前世没去深思过的辛劳和厉害这世她都懂了，是以外祖父一提到这些个，她就有得话说了。
　　她这一言语，莫说常姑爷与她亲兄长当下皆不可思议与惊奇地向她望来，就是那走到了他们眼前的老太太几人也是惊奇地看向了这不害臊的小娘子。
　　苏苑娘见大家齐齐看向她，正欲再要说话，就听外祖父奇道：“你倒是知道的甚清楚嘛。”
　　那是自然，苏苑娘颔首：“是的，当家常跟我说，还带我去过他远远去过的地方，我就记着了。”
　　她自认回得真心真意，毫无弄虚作假之意，看在一片她亲近的眼里，不是傻就是娇憨天真朴实得可爱。
　　苏居甫就觉得自己妹妹傻得不能看，不禁掩眼愧道：“是我错了，是我才见她几个日子，就把她一时的机灵当成了聪明才智看。”
　　他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样，老太太都笑了，推着他们往里走：“都愣在门口作甚？回屋，回屋去。”
　　一家人相互挤着往里走，苏苑娘正要扶着外祖父往里去，却在进门后没两步，就被常伯樊拉住了手。
　　她不解，但见常伯樊跟她晃了晃手中的匣子，苏苑娘恍然大悟，又见小表弟笑着过来替她接老外祖的手，她便随常伯樊走了一边，想去开匣子拿出书画给外祖父评点。
　　常伯樊拖着她到了一处搁着众多书本案几处，把匣子暂且放在了空白处，他脸上皆是笑，就如三月的阳光春风一样明媚温暖，他低低叫了她一声苑娘。
　　“苑娘”两字，被他叫出了百转千回的柔情来，未料那被他呼叫的人低头专心开匣子前面的扣匙，甚是漫不经心，只是低低浅应时了一声当作是听到了。
　　“苑娘。”这一声，常伯樊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帮她去扳那扣得太紧的铁扣
　　。
　　他力气大，一下子就扳开了，等他将将一打开，就见她双手去探装在长筒里的画像书法，一拿到手里就转身迫不及待朝那还没坐好的老人们走去了。
　　“外祖父，外祖母，这就是苑娘平日所练所画的书画笔墨，还请二老过目。”苏苑娘几个小快步就把丈夫甩到了身后，人已走到了方才落坐的两老面前。
　　“快快！”老太爷也很是迫不及待，暂且不想问那孙女婿的话了。
　　孙女婿的人品智慧，稍后再估量也不迟。
　　站在老太爷身边的苏居甫被老太爷推了一手，啼笑皆非往妹妹身边去了，朝她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囡囡崽崽，说她笨倒也不是，可若是说她是聪慧机智过人，他就是她的亲兄长昧着良心也不敢说出这话来了。
　　“这幅是字。”先看字，字可辨力道、风骨、心志。爹爹说字是可以练出来的，不一定能从字中看出一整个人来，但一个人无论其字迹是含蓄还是飞舞，皆可从字迹看出其人的风骨心志来。
　　含蓄中可含自信定笃，飞舞中亦或含悲凉不定，唯独字迹的坚定与否，可看出其有的坚韧来。
　　她想让外祖父先对她的心性有个底，再来看她的画。
　　苏苑娘的笔迹其实已跟前世不同了，前世她父亲评她的字也道含有灵气，但也曾说过她的字如浮萍，带着虚无飘渺牵动人心的灵气，但断笔之处也如此，整个字它都是飘着的，没有落脚点。
　　前世苏苑娘百思不得其解她爹爹的话，明明每个字的收笔之处她都很用心，落的也很有力，爹爹却从不改她的评语。
　　今世不用父亲再说，她甚至都不曾想过，在再世提笔的几日后，明明她的手笔与前世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她的字与画却变了模样，整个意境与前世截然不同。
　　人不同了，许是字与画也不同了。
　　这厢苏居甫帮着妹妹展开了她先挑出来的那幅字。
　　见到一一展开的书幅，佩老太爷先是眯起了眼，等到全幅字在他眼前打开，他撑着扶手意欲站起。
　　佩家父子见状忙马上过去扶了他站起，一家三代三人站于了书幅面前。
　　苏苑娘誊写的是一首长诗。
　　是前朝的一位佩家祖先流传于世的一首名诗。
　　雷鼓羽惊夜，
　　风啸似寒刀。
　　战马长啸去，
　　金山过白骨……
　　一长首叙事诗，挥洒成了一幅三尺字。
　　老太爷定定看了颇久，忽又仔细看了一眼苏苑娘，转头朝佩老爷道：“老三，看不出来啊。”
　　佩老爷颔首。
　　是看不出来，这带冷洌肃杀的一幅字，竟为一个端丽天真的女子所就。
　　作者有话要说：诗为长篇律诗，只是我才疏学浅，前两句花了半个小时才编出来，下面的一时之间实在是无法编出，就用省略号代替了。羞愧，望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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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胸有丘壑是年轻人最为难得有的，在从小被长辈耳提面命相夫教子的女子身上尤为难得。
　　老太爷点点头，“休翁有心了。”
　　休翁乃苏谶别号，苏谶有字，但只有身边的极少人知晓，用字称呼他的人甚少，他乃同窗口中的休翁，亦是同窗教席下学子们皆知的那个曾一度在朝廷当中才华显赫的苏状元郎苏休翁。
　　休翁离朝已远，他身不在朝名却在野，读书人当中尚还仰慕他的人大有人在。女婿虽说被朝廷放逐了今生为官无望，但他人身在临苏事情却从没有少做，他救济过素不相识有才的贫寒学子寒窗苦读上京进考，也曾奉上百金救昔日同窗于危难，这些从未被广传过，却被耳目神通的老太爷的学生传递到了老太爷耳里，在仁义这一点上，一直以来，老太爷对自己女婿是很为满意且敬重的。
　　看到他教出来的女儿也非同寻常，老太爷一时也颇为感慨，女婿还是要比他强一些。
　　“这幅先收起放一边，我等会儿再细品品，下一幅。”老太爷来了兴致，眼睛微亮，兴致勃勃地看向了苏苑娘先前搁在桌上的另三样。
　　常伯樊见状，忙快脚拿了其中另一幅书法，心里不由庆幸苑娘在挑选书画之时他插了手，装幅时是他动的手，他一眼就能认出哪幅装在哪个纸筒当中。
　　“这是另一幅书法，还请外祖父过目。”常伯樊拿过硬纸筒潇洒转身，朝佩老太爷拱手一礼道。
　　“好。”
　　“苑娘，来。”常伯樊抽出书法，让妻子过来，留下舅兄一个人收拾之前的那一幅。
　　苏苑娘闻言就过去了，苏居甫见状低下头滚着手中的书纸，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他这妹夫心眼可真还不小，若是一个心眼一个洞，这厮全身上下怕是长满了窟窿眼，绝计找不出一处全乎的地方来。
　　另一幅书法是苏苑娘父亲很是敬仰的一位大诗人所作的田园诗。这位诗人在年近半百辞官乡野后写出了不少幽静旷达的好诗，又在病重时把他一生所得包括自己修建的宅子都赠给了当地的书院，最后对后辈遗言把他裹以草席葬于山野还归天地即好，他以一生写明了“淡泊明志”四字所为何意，苏谶对他无比推崇，苏苑娘在父亲的熏陶下，对此公生平种种耳熟能详，对他的一生所作之诗每一篇皆能提笔就能默出来，此公的诗亦也是她练过的书笔之间最多的。
　　这位大先生的诗与其人一样，豁达明阔，清新自然，想把字写得如诗如人一般那可不是一件易事，苏苑娘挑了前面在临苏写的最好的那幅过来，呈给外祖父看。
　　其实她写的并不好，清新自然有之，但她自认为豁达明阔不足，是以等与常伯樊把书法展开，外祖父站在其前左右移步看了好一阵子都不言语，她不禁忐忑了起来，下意识看向了常伯樊。
　　常伯樊朝她微笑了一下。
　　那样子，有点傻。
　　这是个不能问的，她就是鬼画符，常伯樊亦能看着字迹大赞特赞，把她夸得天上无双地上无二来，苏苑娘果断别过头，看向了她的兄长。
　　苏居甫挨着边站着跟着打量，见妹妹投来求救的眼神，他移步半尺踱至她身边，低头在她身侧笑道：“妹妹找哥哥？”
　　苏苑娘轻轻点头，手上半空举着纸幅，黑白分明的眼睛则投向了他。
　　“所为何事呀？”苏居甫轻笑道。
　　这显然是在逗她，没想到兄长竟然捉弄她，苏苑娘当下想也不想道：“爹爹说了，以后出门在外，长辈夸我的字好，那我要当是自己的功劳，若是长辈指出不足之处，一是要当即承认不足之处，二是要告诉长辈，我的启蒙字是哥哥握着我的手写的。”
　　苏居甫瞠目结舌，半晌连声否认道：“不是，不是，你那时才一岁多，我当时还小，手没比你大多少，爹才让我握着你的手带带你握握笔的，你的启蒙可不是我，是我们爹苏前状元郎。”
　　苏苑娘颔首，“我
　　跟爹爹也这般说过，但爹爹说我在外受到指正时，一定要这么说。”
　　那错的自然不是爹爹，亦不是她，而是兄长。
　　苏苑娘听的时候对哥哥还于心不忍，还想过爹爹虽是这般吩咐的，但她绝不能依照做出来，但兄长这一作弄，她这于心不忍变心得很快，就是马上说给外祖父听听也不是不可行的。
　　一时之间苏居甫竟不知作何反应才是好，不由转头朝外祖父和舅父看去，看到几步远处坐在太师椅上忍着笑的外祖母，眼神更是变得哀怨。
　　子不教父之过，他懂，但教不严，怎么成他的错处了？兄妹之间，何致于偏心至此？
　　苏居甫浑身一个激灵，当下就道：“我看这字好得很，清新疏朗，走笔自然自在，浑然天成，从头到尾就似一笔写就有如笔走龙蛇，雄健活泼，风姿秀逸，当真是好一笔好字啊。”
　　苏居甫夸得甚是夸张，惹得严肃端详的老太爷都心生好笑，转头朝怕挨骂挨到自己身上的外孙笑道：“你夸的倒是有一点对，不过你放心好了的，你的字我知道，没有你妹妹的好，你教不出这样的学生来。”
　　苏居甫松了一口气，拱手朝外祖父恭敬道：“有外祖父此言，甫儿就放心了。”
　　一屋子的人因他笑了起来，老太太抚着肚子笑道：“你们可别说了，老太太这空肚子一笑就疼。”
　　听到外祖母空肚子疼，苏苑娘当即轻呀了一声，转头就朝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立即朝二老道：“还请二老见谅，苑娘随岳父一样是个书痴，见着这书啊画啊就走不动道，一进门看到外祖父就想让外祖父指点一下她的用心之作，我们这喧宾夺主的着实是惭愧，这天色也不早了，知道您二老一早就盼着我们一起好好用顿团圆饭，谢二老的真心能赏我们小辈们一口吃的，后面两幅画等我们一家人用罢早膳再看罢，外祖父大人，外祖母大人，舅父大人……”
　　常伯樊说着朝嘴里提到的三位长辈大人恭敬拱手。
　　老太太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朝外孙女看去意欲解释她只是随口一说，绝没有别的用意，却见外孙女这时候朝她走过来半跪而下，抬起小脸道：“外祖母带苑娘去吃饭了？”
　　老太太忍俊不禁，握向她那张半肖似她家二娘的脸，怜爱道：“好，这就带你去。”
　　儿媳妇还没来喊，但小辈们有心，老太太扶着小外孙女站了起来笑道：“走走走，外面大饭堂去，今儿摆的是大桌，这里屋小，我们去大屋子吃去。”
　　老太爷把手伸向佩老爷：“好，走了，吃饭去。”
　　一家人往外走，留下又收着第二幅书法的苏居甫在原地失笑摇头。
　　人都走了，留下常伯樊带来的那个掌柜站在门口没动，一见苏居甫把纸筒都收好了放进了匣子，孙掌柜打起遮风的布帘子，弯腰朝苏居甫恭声道：“舅爷，您请。”
　　苏居甫笑着朝他点点头，出门的时候带起了一点帘子，朝这掌柜道：“孙掌柜，请。”
　　这孙掌柜见他竟然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这短短的一路这位爷是怎么打听到他姓什么的，他略有些讶异，对自家当家那位爷对这位舅爷八面玲珑、心细如发的评语真真是有了最切身的体会。
　　*
　　佩夫人刚在家中大堂布置妥当要亲自去喊人，却见公婆一行人先过来了，这一到正正好，落坐就能吃到刚从锅灶中出来的热饭热菜。
　　他们一坐下，早上刚杀不久的猪肉和虾米做成的饺子就被摆到了桌子上。
　　“赶快趁热吃。”老太太把筷子塞到了坐在身边的外孙女手里，等苏苑娘拿好筷子，老太太已自行夹了一个送到了她嘴边。
　　外祖父还没动筷呢，苏苑娘没吃，清亮的眼睛看着外祖父。
　　佩老太爷一看赶紧拿筷子动手，还催着佩老爷：“赶紧夹一个。”
　　这桌子上长辈不先动手小辈们也不好动筷子，为着让小辈们吃口热乎的，也
　　不管这饺子烫不烫，佩老爷夹起就往嘴里送。
　　他们动了，苏居甫领着常伯樊也动了筷子，苏苑娘见当家和兄长都抬了手，张开嘴一口就把老太太筷子中的饺子咬住全含进口里，大口吃下。
　　老太太顿时乐得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又欢喜又飞快地夹起了一个送到了尚还在快快咀嚼的外孙女嘴边。
　　苏苑娘因此吃得更快了，坐在她身边的常伯樊不禁有些担心，在背后悄无声息地抬起手不断顺着她的后背，无声示意她且慢一些。
　　老太太没发觉他这小动作，坐他身边的苏居甫眼睛往侧一瞥就看到了，他微怔了怔，随即就是一笑。
　　他们成亲前父亲与他来说妹妹这夫郎身上所有的好不及一点好，那就是他对她有真心真情。
　　苏居甫不知亲眼目睹过几多新婚燕尔你侬我侬的夫妻转眼间反目成仇成怨偶的姻缘，自是不信他父亲信中所言，如今同是亲眼见到，他倒是开始对父亲的决择有一些信服了。
　　不过这才是头一年，一时成不了一世。苏居甫眼睛一眨，垂下眼睑淡笑了一记，便当作自己没有看到此景。
　　这厢苏苑娘就着老太太的手咽下了三个饺子，老太太才止了手，她这才得空问老太太：“舅娘大人呢？还有我嫂嫂……”
　　苏苑娘朝桌面上的转了一圈，又看向老太太：“苑娘不是还有一个叫梅娘的妹妹吗？”
　　梅娘是佩夫人的第二胎，也是佩夫人唯一的一个女儿。佩夫人一子一女，小娘子梅娘比兄长佩兴楠小三岁，今年虚岁十二。
　　家里人少，往常是用不到梅娘去厨房帮忙的，但今天来了大客，准备的吃的比过年还要丰盛两分，老太太自是知道自家孙女是帮母亲的忙去了，闻言忙道：“在帮她娘的忙呢，等会儿就过来，你安心吃着。”
　　“是。”既然来做客已是添了麻烦，看着摆满了一桌子几个人绝计吃不完的膳食，苏苑娘就知自己和常伯樊这一来添的还不是小麻烦，闻言立马收嘴不再多问，省得因着她这一问还多出不少事来。
　　主人家自有主人家的安排。
　　等菜都上齐了，不一会儿，佩夫人和孔氏都来了，佩夫人身边还跟了一个秀气的小姑娘，正是苏苑娘之前进门时在门口见到的那个小娘子。
　　“来，见过你苑娘姐姐。”得了空，佩夫人牵着自家的小娘子过来跟姐姐见礼。
　　梅娘有些害羞，听到母亲的吩咐过了片刻才羞涩地叫了一声：“梅娘见过苑娘姐姐。”
　　苏苑娘这厢已急忙起身扶起了她，还没说话，她就把头上特意别的小蝴蝶小金珠等别钗拔下别到了小娘子的头上，又把手上戴的两个金镶玉镯脱下往小娘子手上戴，等到受到惊吓的小娘子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她，苏苑娘这才细咽下嘴里刚还在着的菜肴，开口道：“这是姐姐给你的，你别嫌弃，都是新的，我今早上才戴到头上。”
　　梅娘慌张地朝母亲看去。
　　这确实是过于贵重了，小别钗就罢了，那对镯子，佩夫人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正要替女推托，却听外甥女摇头道：“莫要不要，这是我在临苏问过娘亲妹妹的喜好，想了许久才叫师傅按照妹妹的年龄喜好打的首饰样子，妹妹若是不要了，我也没处给。”
　　梅娘惊奇地看着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羞涩地笑了。
　　她是喜欢蝴蝶，没想到远在临苏的姑姑知道了，表姐也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们新年快乐，多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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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这就是一片心意了，可能还包含着那位梅娘从未谋面过的姑姑的情意，这就不好推拒了，佩夫人作为母亲替女儿领了这份情，开口和苏苑娘细道：“没想到二姐还知道梅娘喜欢什么，多谢你们俩的心意了，我替梅娘承下这份情，等来日见到她二姑姑，我让她给她二姑姑磕头请安。”
　　苏苑娘轻摇头，浅笑道：“我娘亲想你们，只是回不来。”
　　回不来给长辈请安，爱护下辈，无法顾全这些原本想顾全的亲情。
　　“是了。”佩夫人也颇有感念，只是这时候不是论情长短的好时候，她推了女儿一下，慈爱道：“还不快给苑娘姐姐道谢。”
　　“梅娘谢过苑娘姐姐。”梅娘忙欠身道。
　　“来日等见到你二姑姑，你也定要重谢，可知？”
　　“是，梅娘知道了。”
　　“好了，”老太太见差不多了，朝她们招手：“饭菜都要凉了，你们辛苦了一早上，快点坐下吃罢。”
　　佩氏欲要到那摆了几盘菜和饺子的小桌落坐，老太太摇头道：“莫管那么多了，甫儿夫妻和苑娘他们小俩口都不是外人，自己家的人莫要讲究那太多的虚礼了，儿媳妇，你搬两张凳子过来和我们挤一挤。”
　　她又朝老太爷看去，道：“就当提前吃团圆饭了，团圆么，自然是一家人坐在一个桌上围着一圈，你说可是？”
　　老太爷点头：“是这个理，儿媳妇，你替你外甥媳妇搬一张凳子过来，带着梅娘和我们坐一起。”
　　佩夫人朝佩老爷看去，佩老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看着她：“我们老爹老娘都发话了，你只管听着就是。”
　　往常他们一家人自是坐在一起用膳的，没那么多讲究。但这来了客，佩夫人又当着家，岂能当着外人的面置礼面于不顾？但这厢公公与丈夫都说了话，佩夫人也不再推拒，转身要去吩咐，就见家里的戚伯项婶已搬了凳子过来，外甥媳妇已快手快脚去接了。
　　三人坐了下来，苏居甫带着儿子给自家娘子让了个位，孔氏便挨着小姑子坐了下来，一坐下小姑子拿了一双新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朝她碗中来，嘴中急急道：“嫂嫂，那个饺子极好吃，你快吃一个，正好不烫了。”
　　“欸。”孔氏应了一声，朝她一笑，眉眼间甚是温柔：“你可吃了？”
　　“姑姑吃了，外祖母喂她的，仁鹏也吃了，姑姑也喂了仁鹏两个。”苏仁鹏跟父亲挤着一个凳子，从苏居甫那边探出一个头来朝母亲道。
　　苏居甫敲了他脑袋一记，笑道：“好好跟我坐着，让你娘好生吃两口。”
　　“哦。”苏仁鹏吐了吐舌头，缩回头。
　　孔氏笑了，朝小儿招手道：“来和娘坐。”
　　苏仁鹏欲要起身，苏居甫忙按住了他，和孔氏道：“忙一早了，你赶快吃两口，我看着他吃，放心好了，饿不着他。”
　　“嗯。”孔氏点点头，朝大公子笑弯了眉眼，再转过头去，看到碗里已装满了小姑子给她夹的饺子。
　　“苑娘，够了，让嫂嫂吃点别的。”另一头，坐在佩老爷身边的常伯樊忙提醒自己忙碌不休的小娘子道。
　　苏苑娘闻言点头，朝转过头来的嫂嫂道：“嫂嫂你吃点别的。”
　　孔氏对她是真心生了喜爱之情，也给她夹了一块烙的小菜饼，笑道：“里面放的是外祖父家里秋天种在后院的大白菜，早上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可甜了，你吃吃。”
　　“是。”苏苑娘忙给老太太也夹了一块，“外祖母你也吃，嫂嫂说自家种的可甜了。”
　　自己家的菜哪有不知道的理，老太太乐呵呵的笑着夹起外孙女给她夹的菜饼，放进嘴里“啊呜”一口香甜地咬了下去，吃得极为满足。
　　苏苑娘看着老太太，静静笑弯了嘴。
　　真好，这世她能看到如此多的亲人的面孔，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原来已经拥有了这许多的爱护与看重。这些曾被忽略，甚至没发生过的事情不知上辈子被老天爷藏到了何处，才在如今她再世为人后才被她发现。
　　老天爷真是残忍，却又给了她仁慈的地方。
　　她不想再走错路了，她想看着他们和她笑，也想母亲能来到她的亲人身边，亲眼看着她的娘亲为她心疼，为她掉眼泪，还为着她欢笑。
　　她要把她前世欠娘亲的辜负娘亲的一切都还给她的娘亲，还给那个死了都不放心她的母亲。
　　*
　　用过饭，一行人又回了老太爷老太太的屋子说话看书画。
　　其间佩夫人来了一趟，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几句话。
　　老太太听儿媳妇说了外甥女带来的礼，从南边的珍稀吃食说到一整套的头面三套，八大匹的春夏秋冬各二的上等布匹，还有极品的笔墨纸砚两套，每一样都不是凡品，老太太听了暗暗心惊，趁老太爷和这对小夫妻俩说着话之际，朝外孙媳妇使了个眼色，她则带着儿媳妇走进了一侧他们睡的厢房里。
　　孔氏看着跟了进来，一进来就听舅娘沉声道：“户部不是年年都不给你妹妹夫家银子吗？”
　　孔氏额首。
　　“你可知道他们带来的东西有多贵重？”
　　这个孔氏倒是知道，朝舅娘苦笑道：“我知道，给我们家的也是，我听大公子说，妹妹就是个不识人间烟火的，而她夫郎为了讨她的欢心，家里是她想作甚就作甚。她想对我们好一点，我听大公子说，就是搬空半个常家给我们，他眼睛怕是连眨都不会带眨一下。”
　　佩夫人吃了一大惊：“这哪使得？”
　　孔氏叹气道：“欣娘也未曾见过这般的。”
　　老太太比她们沉得住气，道：“有这份心意，我们家领了，但这东西收不得。一来常氏小郎只是外孙女婿，就是孙女婿来我们家我们都没有收这份重礼的福份，二来……”
　　老太太看向孔氏：“甫儿不是说，常家小郎是个内敛沉得住气的？这也太张扬了罢？被人知道，这岂不是坏了他的名声？”
　　佩家是小门小户，但也仅仅只是看着门户不显罢了。他们家老三是给圣上修书著史的，当小官的可能一辈子都面不了一次圣，他家老三则经常进出皇宫，一年就是见不了圣上几十百次的，一个月一两面却是有的。
　　对面住的人可能不知道佩老爷在翰林院作甚
　　，以为他只是翰林院时一介无关紧要的六品文官，比他们在各大部门当职的老爷总归要差上一两分，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人在一些人眼里的忌讳，盯着他们的眼睛也不只是一两双。
　　老太太摇头：“不行，这事你没让人看到罢？”
　　被她问到的佩夫人摇摇头，“我看到东西不对就让项婶去厨房帮我看火去了，梅娘看了个头，我怕她小孩家家的不知道轻重，也让她出去了，等会儿夜里我跟她提醒两句。”
　　项婶是自己家的人，是要在家里养老的，老太太不怕她，梅娘也是自家孩子，叮嘱两句也就没事了，老太太和孔氏肃穆道：“你出去，趁间隙把苑娘叫进来，就说我想在屋里头给她点东西。”
　　“是。”孔氏想帮妹妹说两句，但长者面前没有她多嘴的余地，想了想还是出了门唤妹妹去了。
　　这厢她一走，老太太则和是儿媳妇道：“不怪苑娘，我以前只听说家里看得重养得娇，你二姐姐和你一样少了个孩子，苑娘是他们千唤万呼才得回来的，你二姐来的信中说她在家里摔个跤，她爹要在是跟前都要先倒下再让她跌到身上，我都让你爹去信让他们不要这么养女儿，可这人的心啊是肉长的，这养的天真了，其实我也不怪他们，居甫来了京里，他们身边可不就这一个孩子了。”
　　老太太说了一大堆都是在解释，佩夫人也懂，叹了口气道：“娘，您放心好了，苑娘这性格我喜欢着呢，以后若是有我能照看她的地方，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老太太这才放心，拍了拍儿媳妇的手，“你们相互扶持着，谁有难的时候就帮一把，我就放心了。”
　　老太太也不说家里人少这个儿媳妇心里的痛处。她也只生了老三一个儿子，没有怪罪儿媳妇也只生了兴楠一个的道理，但就是家里人丁少，替姑姑姨姨姐姐妹妹们撑住的男儿就一两个，这人心若是不齐，老太太也知道这家早晚会散。
　　“娘，这点道理我是知道的。”公婆慈和没为难过她，初嫁进佩家的时候她生不出来也是她跟自己较劲，这些年下来，佩夫人早知世事不可能皆如她所愿，她所能做的就是趁势而为，而不是自作聪明坏了原本不坏的日子。
　　“唉，老了，跟你公公那个马大哈不一样，老婆子老了，得失心反而比以前更重了，脾气还更暴了。”老太太自嘲道了一句，眼睛朝门口看去。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进来罢，外祖母和舅娘都在里面。”外面，孔氏道。
　　“是。”小娘子干干净净，平平静静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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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苏苑娘一进来就是笑。
　　小娘子欢欢喜喜的，老太太神情不禁柔和了两分。
　　“外祖母，”苏苑娘一进来就看到了站着的老太太和舅娘，不由有些疑惑：“舅娘。”
　　“来，炕上坐。”老太太领她。
　　“是。”苏苑娘不作多想，跟着她们过去了炕边。
　　佩夫人扶了老太太上去坐，给老太太腿上盖了一块小被子，老太太一坐好就朝外孙女招手，就见她欢快地迈着小步子过来了。
　　苏苑娘这一个早上都很欢喜，庆幸得回前世她未曾得到过的这一切。
　　“傻孩子。”叫她来她也不知是所为何事，还真当是叫她进来拿东西的，一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老太太这厢喜极又担忧她至极，这等纯真的性子，哪是当一家主母的料？尤其还有个喜她这天真模样的丈夫一时纵着，都不知这是在害她，老太太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今天高兴吗？”
　　“高兴。”再是高兴不过了，苏苑娘点头。
　　“那过一阵子家里闲了就经常来家里玩，看看你外祖父和我这个老婆子。”
　　“过年就能来了。”没两天就要小年了，等小年一过就是大年，大年初一就是来不了外祖家，初二也能来，苏苑娘心里算得很清楚，回的时候也甚是轻快。
　　“就盼着过年了？”老太太笑弯了眼。
　　“嗯。”苏苑娘瞬间颔首。
　　老太太又笑了笑，从她洁白如玉的小脸看到她此时仅用几根玉簪定着发髻的头发，她身上穿着项上围了一圈狐毛的青蓝色裘衣，看着真真是清雅又华贵。
　　这好日子是能从身上看出来的，她这外孙女过得着实是不坏。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叹了口气：“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苏苑娘不知为何之前才笑的老太太为何突然叹气变得语重心长来了，她困惑地看着老太太，不解其意。
　　“在家你夫郎对你可好？”老太太又问。
　　“好。”苏苑娘毫不犹豫颔首，常伯樊对她自然是极好的。
　　“我听说是你想作甚，他就让你作甚？”
　　苏苑娘颔首，点头之间神情更是困惑，还望了望对面坐着静听她们说话舅娘和亲嫂。
　　“今儿带来的东西，都是你作主的？”
　　苏苑娘看着外祖母又是点头不已。
　　对，是她的主意。
　　“他看过单子了？”
　　“是呢，当家看过的。”苏苑娘模糊之间好像抓住了点什么，思索着的同时嘴里回外家母道：“家里走亲戚随礼这些事都是我作主，但我会和我家当家说。”
　　“他都点头了？”
　　自然，苏苑娘点头道：“他都依我。”
　　老太太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就没说过你？”
　　为何要说？苏苑娘困惑不已经，朝老太太呆呆道：“外祖母，他为何说我？我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吗？”
　　老太太大力打了一下她的手背，斥道：“人无完人，你又是一个新嫁娘，这成亲都没到一年就当着家，岂是事事都能考虑周全的？你们上面也没长辈帮你看着点，他作为丈夫，岂能任你任意妄为？”
　　“他……”苏苑娘想说常伯樊才没有，但仔细想
　　想好像却是有的，她便合上了嘴，把话咽了回去。
　　老太太一看她心里还有数，被她气笑了：“敢情你还是知道的，不是个糊涂鬼？”
　　苏苑娘被老太太手指戳了两下，见外祖母说她还带着笑，不是真心责怪，便笑着点头道：“是，他有时候不爱说我，爹爹跟他说过，他要是老说我就把我接回家去，他怕着呢。”
　　“你爹说过这种话？”
　　“说了。”
　　“那个老糊涂！”老太太破口大骂：“有这样教女儿的吗？他不是清醒明智着么？敢情他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娘，娘……”一看老太太仅慈爱了一个早上，佩夫人作为儿媳妇不得不提醒她尽力多宽和一会儿。
　　佩夫人这厢担心着，苏苑娘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老太太，她娘亲骂起爹爹和她来，样子和此时的外祖母像极了。
　　老太太脾气一个没忍住说了女婿两句，这才想起外孙女是第一次进门，忙收住嘴看向她，只见外孙女欢跃地看着她，等她一看过来甚是有些雀跃地张了口：“外祖母，娘亲有时候也是这般说爹爹的。”
　　老太太哑口无言，半晌揉着头道：“不行了，这一早我吃太饱了，头有点晕。”
　　孔氏哭笑不得，张口道：“外祖母，您别生气了，我来跟苑娘说。”
　　原来是有事，苏苑娘连忙端正了身姿看向嫂嫂。
　　孔氏被她清亮的眼睛一看，不禁咳了咳嗓子清了清喉咙方才说话：“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你今儿给外祖母捎的礼太重了，刚才舅娘清点的时候吓了一跳，都是自家人，你还是小辈，哪有头一次见面给这么重的礼的？你带点瓜果点心平常四礼过来，外祖一家也高兴得很，是不是，外祖母，舅娘？”
　　“正是这个理。”老太太轻拍了拍苏苑娘的手，赶忙道：“就和你嫂子说的一样，带点平常走亲戚的四礼过来就行了，哪有像你一样走个亲戚把半个家当都搬过来的？这说不过去，走的时候你都带回去，外祖母家什么都有，不用你的。”
　　“我知道外祖母家什么都有。”爹爹说过，外祖父家只是家风善清苦而已，穷还是不穷的。佩家祖宗留下的那些书和各朝皇帝赏的一些圣物随便拿一样放到外面去置换，就能让外祖家一家人置个大宅子，买上上百个奴婢侍候还有余头。外祖家当初给娘亲的嫁妆里有几样被娘亲卖了，就让娘亲在临苏置了千亩良田，说起来，娘亲给她的嫁妆说是外祖家给她的也不为过，不过是过了娘亲的一道手而已。苏苑娘心里清楚着呢，当下就回道：“所以我都没拿金钱珠宝来，就拿了一些布过来让舅娘帮家里人做衣裳，头面也不值钱呢，料是当家自己去寻的，打首饰的师傅是自家的师傅，样子还是娘亲帮着想出来的，不值几个钱，至于笔墨，则是当家自己的朋友家出的东西，外卖看着贵，可他拿的不贵，还因他一口气拿了好几套，他友人一高兴还给他多送了一……
　　说到这，苏苑娘就知自己失言了，忙补道：“不过常伯樊行商，他在京里有个小银楼，家里那边打的首饰放在京城里面还是卖得贵的，这些事外祖母和舅娘知道就好，可
　　别跟外面的人说，若不然我和常伯樊就要成奸商了。”
　　说着把自己都带进去了，老太太觉着她的头更疼了，连忙松开外孙女的手去揉头，跟对面的儿媳妇道：“儿啊，我说不过她，你说几句。”
　　佩夫人也是被她说笑了，这厢笑道：“那再不值钱，在外人的眼里也是值钱的，你们是来京里要银子的，这要是被人看到了还以为你们家不缺银子呢。”
　　“缺的。”苏苑娘摇头，淡淡道：“户部的银子是一整个家族分的，店铺的银子是常伯樊挣给他和我还有我们以后的孩儿用的，户部不给我们盐钱，常伯樊就得靠东奔西走开铺子给族人分银，临苏常家一整个家族近千人，他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等到了他撑不了的那天，就是他的族人吃了他，把他赶出常家瓜分他的家的那一天。”
　　苏苑娘这一席话，是在坐的人谁也没想到会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闻言个个皆是惊愣无比地看向她。
　　老太太首先回过了神，她眼睛一凝，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睛顿时变得黝黑深沉了来，“竟是这般？那户部没给银子的这几年，银子都是你夫郎垫的？”
　　苏苑娘摇头，“也就这几年，当家少年离家，这几年有了起色才好一点，才给他们分了点银子，他娶我也就没几个人阻拦，他还能带我来京来。”
　　若不然，年轻的族长带着新婚的妻子来京公办，他的背都能被族人戳烂。
　　不傻啊，老太太忍不住轻碰了碰她脑后的头发，“这些道理都是你爹娘教给你的？”
　　如此看来，女婿也不是糊涂透顶。
　　苏苑娘又摇头，“不是，这是苑娘前来京中的一路自己想清楚的，我原本不清楚，慢慢的不知不觉当中我就似是都明白了。”
　　她说的皆是实话，以前摆在眼前看不懂的事情在她眼前日渐明朗，不用她去多想，真相就自行呈现在了她的眼前，让她前所未有的清楚，亦前所未有的心痛和难过。
　　只是难过无法让她的痛楚减少一分，也减免不了常伯樊两世的辛劳，苏苑娘便把难过掩下，当不曾想及知会过。
　　她只是允许自己愈发对常伯樊坦承一些罢了。
　　嫁了人到底是不一样，到底还是懂事的。老太太这才知道自己的担心多余了，她把懂事的孩子抱进怀里，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女人家一辈子都不容易，懂事懂的少了，当亏吃到身上，那就是切肤剜心之痛。之前是我着相了，以为你天真烂漫，不知世情复杂手上拿不住事情轻重，可是啊，唉，是我想的少了，这世上哪有不难的女子？孩子啊，苦了你了。”
　　外祖母说的话很轻很淡，甚至还很温暖，但苏苑娘听着，眼泪不知不觉地从眼睛里掉了出来。
　　她是曾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过呀，亦如外祖母所说，她最后承受了那切肤剜心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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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孩子，别哭。”见她哭了，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抽出袖中手绢为她拭泪。
　　“怎地了？”孔氏见妹妹哭了，却是着急了起来，探过身去欲要细问，却被佩夫人拉住了手臂。
　　孔氏转过头去，见舅娘朝她摇了摇头，低头低语了一句：“莫问了，都有自己不得已的地方。”
　　自己又何曾不是，孔氏瞬间明了，怅然坐了回去。
　　这厢苏苑娘见老太太*安慰她来了，心下羞涩不已，哪有头一见来见亲人还在人家哭的，是以她立马止住了泪，说起了正题来：“都是拿来家用的东西，苑娘想过的，外祖母只管用就是，外人若是问起，就说这都是我当家铺子里卖的东西物什，他们若是喜欢就多来我们铺子里转转，我家当家在南市坊的汾州街里有三个铺子，布铺子首饰铺子还有一个整个汾州街里头最大的南北杂货店，里头经常有南方来的新鲜东西，他们喜欢就多去看看，里头的东西比今日我拿到外祖家的要多多了去了。”
　　老太太一听，一愣，转而不禁乐了起来：“这是让你老外祖母给你家当家拉生意啊？”
　　苏苑娘本来毫无此意，但一听这可真真是个好机会，点头就道：“外祖母家这边好多人呢，刚才我来就有好多婶婶嫂嫂跟着我们一路来。”
　　老太太转头就对佩夫人道：“你可听着了啊，我们这心肝宝贝儿可是说话了，你可得把话传出去，让街坊邻居多照顾照顾我们外孙女家的生意。”
　　佩夫人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了，笑着颔首，回头朝孔氏笑道：“没想到居然是个精明的。”
　　孔氏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看了对面的夫妹一眼，侧过一点身轻声回舅娘道：“时好时坏的，也不知道是真精明还是假精明。”
　　她是盼着是真精明才好，若是真精明，也是个好助力。
　　*
　　佩家到底是把他们带来的礼都收下了，苏苑娘自以为把人劝服了，甚是欢喜。
　　等到中午在家里又用了顿饭，随兄嫂与外祖一家告辞后，轿子里她跟常伯樊说了此事。
　　常伯樊听她说临时想了妙招，还给家里铺子找了生意，抱着她笑了半天。
　　等到回了家，苏苑娘清点外祖一家给她的回礼时，发现她上了轿子后又被舅娘放到腿上的那一个小包袱里装的不仅有几本书法大家的孤本，还有一尊底下印了“昙华寺制”的小金佛。
　　小金佛很新，看来是这几年制的，苏苑娘想来怕是外祖母给她保佑她的。但名家孤本的珍贵她是知道的，非银钱所能估量，苏苑娘让三姐赶紧去叫在睡房换衣裳准备去铺子里的常伯樊。
　　“姑爷，姑爷。”三姐在门口叫。
　　南和当了管家，常伯樊少了个近身侍候的，夫人不忙的时候还帮他换换衣裳，夫人手上有自己的事情的时候就让他自己穿，并不让丫鬟近身侍候。
　　她不让下人近身，常伯樊乐得她如此，只管听她的吩咐。
　　三姐可是个机灵的，都不用娘子吩咐，她不光是自己不近身侍候，还跟那几个新近身丫鬟和管事娘子明言点醒过，省得她们以后还装傻。
　　“姑爷
　　，娘子叫您。”三姐在门口连连叫了数声，等了片刻，方听到脚步声，她转头就朝正堂的娘子道：“娘子，姑爷来了。”
　　常伯樊拎着披风出来，“苑娘？”
　　苏苑娘抬头，见他腰间腰带不正，便看着腰处看他过来，等他过来在身前站定，她伸手给他把腰带解开重新系，脑袋则转到桌子那边朝他道：“临走前舅娘给的小包袱，有三本大家的孤本，就是爹爹也没有的，还有一个昙华寺制的小金佛，常伯樊，昙华寺在哪？”
　　常伯樊把披风扔到椅子上，拿起小金佛打量，“我不曾耳闻过，我去问问。”
　　“好，若是太贵重了，我们给外祖家送回去。”苏苑娘系好腰带，站了起来去拿披风。
　　“就为这事着急叫我？”
　　“是啊。”
　　她甚是理直气壮，常伯樊摇头失笑，见她拿起披风过来给他系披风，他脸上的笑转化到了眉眼之间。
　　“晚上等我回来一起用膳，若是回来得晚了，你就用一点垫点肚子，等我回来再用正膳。”他道。
　　“铺子里来了新货，是不是会很忙？”
　　“有一点，最主要的是我一过来，四处过来跟我攀亲带故的人太多，不好得罪，总归要应酬几天，等过了这个风头就好了。”至于那些来攀亲带故的人是来打听消息的，还是来占便宜的，人心复杂，常伯樊就不打算跟她多说了。
　　“那户部年前会叫你过去清帐吗？户部这几天不是在封帐？”苏苑娘这事还是在外祖家听外祖母和舅娘商量起他们家跟户部要银子一事才听说的，原来年底就是户部扎帐的时候，在小年各部都沐休之前，各部这一年的大小事宜都会有个定落，户部更是当然。
　　年底是个要钱的好时候。这若是要不到，明年正月中旬朝廷休沐一结束，可正月没过，正月里跟朝廷要银子，朝廷可不会有什么好脸，要不到不说，还会被朝廷下脸记一笔，再要就要等到二月去了。
　　这里外里就是两个月，这银子若是要不到，临苏老家那边那就得有动静了。
　　苏苑娘担忧着这些，这心也静不下来，只能暂时不去想让它时时索绕心头而已。
　　常伯樊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道：“外祖母她们和你说的？”
　　苏苑娘点头。
　　“不要担心，我有章程。”
　　披风系好，苏苑娘放下手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事情不仅仅这么简单，我们大张旗鼓千里迢迢来京，你要不到银子，族里那边的风声只会比以往大，到时候那个窟窿不好堵。”
　　时日不早，常伯樊扶了她的手臂一记，带着她往外走，边走边道：“我知道，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银子会要到的。”
　　时至今日，常伯樊说的这种话，苏苑娘还是听来耳熟。
　　他是好心安慰，可她不能真当真呐。
　　事情不能总这样子下去，苏苑娘静默了两步，静站着让丫鬟给她披外出的披风，嘴里道：“那我也还是会担心。要不到，怕族里为难你，去户部要的话，我也担心那些人会为难你，左右都是要担心的，免不了。”
　　常伯樊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
　　她定定看着她抬起来的小脸不放，半晌等到丫鬟小声提醒他们好了，他方才如梦初醒，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轻叹道：“是啊，不管我如何，你总归都是要担心的。”
　　这才是白首偕老的夫妻。日子哪只可能尽是欢愉快活，人总会有一些难处说不出口，有一些事情不想让人担心，岳父想让他当一个巍然屹立气概不凡的大丈夫，把风雨拦于她的屋外，他也自是愿意。
　　可她愿意一起替他承担的话……
　　常伯樊发现他内心深处那块常年孤独冷清从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呆着的地方，开始出现了人气，渐渐有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走了。”见他站着不动，苏苑娘催他。
　　常伯樊笑着牵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丫鬟打开挡风的厚帘，外边的天空中正飘着白雪。
　　“下雪了。”常伯樊抬头看。
　　苏苑娘侧头看，丫鬟已进去拿伞了，她收回头来，见常伯樊侧过头和她道：“这里要比家里冷多了。”
　　苏苑娘静静看了一会儿空中飘落的雪花，抬头与那一直望着她的人道：“你可曾去过更冷的地方？”
　　常伯樊顿了一下，道：“去过。”
　　苏苑娘握了握他的手，转过头去看拿着伞出来的丫鬟，轻轻道：“你的手现在是暖和的。”
　　以前冷过就算了，至少他现在哪怕是冷天，他人也是暖和的。
　　以前痛过也算了，至少她现在的人是活着的，心是暖和的。
　　这些都是她前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温暖与幸福，她不知他想的是如何，但苏苑娘知道自己是心存感激的。
　　这些她轻而易举得来的亲人、丈夫，只有她这个曾经失去了这一切的人知道来得有多来之不易。
　　“娘子，伞来了。”通秋打开伞，踮起脚尖送到她头上。
　　苏苑娘莞尔，接到她的伞放到了常伯樊手中，朝他嫣然一笑：“当家，走了，我送你出门。”
　　*
　　常伯樊出了门，一直尾随在后面的丁子见状忙朝主母打了个揖，迅速跟在了他后面。
　　苏苑娘目送了他们远去，等到常伯樊在转角处回头朝她摇手，她方朝门人颔首关门。
　　“大当家，我替您拿伞。”丁子收了手中的伞，意欲执过当家爷手里的大伞。
　　“不用了，你打你的。”常伯樊朝他笑笑，“跑大半天了，累了罢？”
　　“没有的事，我就是这把身子骨强，别说只半天，我连着跑三天都没事，您尽管使唤小的就是。”丁子原本是当家爷下面的商队里面的人，被挑出来跟着爷到跟着爷进京，算起来他到当家身边也不到两年，他以前又不是爷的身边人，也不知道大当家真正的脾气规矩，对这一路来的近身跟随就颇有些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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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不管当家的脾气如何，喜欢的都是能干不推托的下人，丁子牢记着临行前家里老母亲在耳边叮嘱的这些话，莫说多跑几次腿，就是跑了多的冤枉路，他私下也没跟人抱怨过一句。
　　也不是丁子爱多做事，只是临走前当家跟他支了整整一年的银子五十两。原本当家跟他说的是四两银子一个月，听说他拿钱回去老母亲要给他建屋子还有说亲种种，就随口让帐房多给了他二两。
　　当家的仁义，丁子这一路跑得也心甘情愿。也正是如此，他发现跟过来的一路的兄弟都和他一样，个个都是干起活来舍得下力气的，哪怕比他们地位要高的掌柜的也是如此，一路上下货的时候忙起来拉起袖子干跟帮工一样的活计也不见他们有所犹豫，丁子见了更是不敢掉以轻心，怕一时的懈怠懒散让他失了这份差事。
　　帮工表忠心，常伯樊又是笑笑，道了一句：“辛苦了。”
　　一路无言，等到了汾州街，雪越发的大了，街上也没什么人，家家都垂着厚帘子挡寒气，这天没一个出来跟常伯樊打招呼的各家掌柜伙计的人。常伯樊一进自家铺子，就见柜后坐着的掌柜在打瞌睡，店里也没伙计。
　　“大掌柜的，大掌柜……”丁子一看大当家来了掌柜的还在睡，忙上前轻敲了敲柜台，小声叫唤了一声。
　　掌柜被唤醒睁开眼，一见是当家来了立马站了起来，从柜台绕了出来：“当家您来了？”
　　“怎么睡着了？”常伯樊笑问了一声，“昨天来了货，可是点了一晚上的货？”
　　“可不是，”掌柜揉额苦笑，“嶀爷带着我们盘了一晚上的货。爷……”
　　掌柜朝常伯樊连连作揖：“老成谢过您这次给我批了二百匹，我已经清点过了，各色号的都有，正好赶上年前最后这一拔，您放心，我一定能把它们卖个好价。”
　　“这也没人出来啊，往常京里冬天都这样？”常伯樊淡笑着点点头，淡问道。
　　“雪下得重，这大户人家里的人就不愿意出来，还是得送到家里去给人看，我们家的布好，送点小布头过去看看，管家就会过来要货。”掌柜道。
　　常伯樊左右看看，“伙计呢？”
　　“搬货搬到中午才好，我让他们先去睡了。”成掌柜道。
　　“好。”常伯樊拍了拍掌柜的肩。
　　他这一次来没带自己那几个大掌柜，留他们镇守临苏的生意和后面临苏来往京里货船等事宜，他就带了孙掌柜这个后面提拔上来的。而京里的这几个掌柜原本就是他让堂兄带上京来踩地盘的，这不见的日子是有点久，但短短一年，常伯樊不认为这时间够他们忘了他的行事手段，这短短时日下来，看来他们确实是没忘。
　　“我去杂货店看看。”孙掌柜跟他从佩家出来就与他们分道扬镳来街上这边了，若是没想着送家中苑娘回去，常伯樊也是要一道过来的。
　　昨晚从南边水路来的货，说是路上损失了不少，还折了一船的货。常伯樊早上从来报信的常孝嶀那里早已知情，
　　但不想让妻子知道，败了她去高高兴兴、兴高采烈准备着去她外祖家的兴致，便连出门到回来又到出门，他亦未有提起之意。
　　走到门，常伯樊又折了回来。
　　此前他让堂兄送盐上京打点各方，到留下来开铺子，这中间免不了他的种种授意，但能把他的授意做到这程度的，倒还真不是他堂兄的厉害，这中间的功劳占的最多的就是他送回来的成、李这两姓的掌柜和几个他一并送过来用的老伙计了。
　　这成、李两位掌柜原本是北方人，随家流落到汾州后沉浮了几十年，他们原本也不是常伯樊手底下的人，只是常伯樊打交道的那些东家下面的掌柜，直到常伯樊找到他们头上，听了他给他们摆出的条件，等听到可以带着儿孙重新回京，主持好了东家给他们的铺子莫说在京里安定下来，就是在京置办一处宅子，送孙儿进学堂家里也是支撑起得起的这些话后，这两个在汾州过得还算颇佳的掌柜还是心动了。
　　常氏名头不如以前，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且他们是亲眼见识过常伯樊经商的厉害，在种种利诱之下，这两个从十几岁就在铺子里做工，从伙计当到掌柜到老掌柜的五旬老人就带了些家眷上了常家北上的船，回了他们父母亲没有回到的故乡。
　　两个掌柜也不是眷恋故乡才回的京城，他们早就习惯了南方的日子，他们在汾州安居有业的儿子也未个个皆随他们过来，他们仅把长房和底下儿子们生的几个愿意跟过来的小的一并带了过来，打算日子一到就送他们到京里学堂读书。
　　他们也着实厉害，短短几个月，就帮着常孝嶀开了三个铺子，其中虽不乏常伯樊的财大气粗，但他们个人的能耐也可见一斑。
　　常伯樊这几日自也是知道了他们的勤勉。
　　这长袖善舞的成掌柜想来知道昙华寺在哪。
　　“成掌柜，问你个事。”
　　“您说。”大当家折了回来，成掌柜精神一振，提着气回道。
　　“这昙华寺是什么地方？是个寺名吗？可是在京城哪个地方？”
　　“昙华寺？”成掌柜略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朝东家道：“老朽倒是知道那个最有名的，去年换了个新主持的昙华寺，当家问的可是这个？”
　　“怎么个有名法？”常伯樊不答反问。
　　“他们的新主持原本只是远方游僧，挂单在他们寺庙下，听说机缘巧合之下这位主持大人给我们皇帝陛下讲过经，让皇帝陛下豁然开朗解决了一桩事情，陛下还赏过他，传他进宫去过数几回，昙花寺因此名声大振，去上香的香客那是络绎不绝，尤其去年新主持一换上这位大师，开了一次法会，法会当中神迹大开，竟有那菩萨现了金身，当日庙里金光四现，夺目缤纷，说是那亮光让人眼睛一时都睁不开，老朽还亲耳听过一个那当日在法会的人跟我说他回来那天晚上就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起来神清气爽，身上很多老毛病一日之间都变轻了许多。”成掌柜说着就来了力气，抖擞着精神道：“不瞒大
　　当家，老朽听说过这庙里的种种神奇之后也带着老妻和儿孙们去过一趟。”
　　“那可名符其实？”常当家眉毛略挑，问。
　　成掌柜一笑，抚着胡须笑道：“心诚则灵，心诚则灵，我听我家那老婆子说灵得很，我那个愚笨的小孙子回来就灵光了不少，以前抽他他还不知道跑，去了回来就知道了，跑得比他猴子一样的大哥还快。”
　　掌柜的说笑，常当家笑了起来，笑罢顿了一下，问：“这位大师的法号叫什么？”
　　“叫妙缘。”
　　“妙缘？”当真是妙，看他结的缘，哪一桩不是妙极？常伯樊笑笑摇头，问到此处便作休了，不打算问成掌柜金佛的事。
　　这昙华寺的新主持来头不少，他家苑娘得的小金佛看着也是崭新得很，极大可能与这叫妙缘的新主持脱不了干系，佩家那等人家对初次见的外孙女送的东西想来就不是凡品，从苑娘得的孤本就可看得出来，这小金佛可不仅仅是一小尊金子打的佛像那么简单。
　　“好，我知道了，你忙，我去一下杂货铺。”
　　“是，我送您。”成掌柜来了精神，一路送了东家出门。
　　*
　　孙掌柜与常孝嶀同在杂货铺后面的院中，孙掌柜得了当家吩咐，过来就是清点损失，等到常伯樊到后，他把折的货都清点了出来，另誊了一本册子。
　　“折的那船上面装的是上等的瓷器和炭，”孙掌柜把册子递到当家面前，见当家神色不变，他垂下刚瞟起的眼，道：“按进价来算，这船货折了三千一百多两，若是算上这船工人力和交给各路神仙的银子，五千两勉强打止。”
　　“在哪折的？”常伯樊淡问。
　　常孝嶀忙道：“我这就去把船老大和送货的郭掌柜叫来。”
　　郭掌柜第一个到的，常孝嶀往门边一走他就冒了出来，一进门来扑通一下就跪到了常伯樊面前，他面如白纸，额上冷汗淋漓。
　　“你是我的人，”常伯樊朝他点了一下头，朝旁边的凳子扬了一记首，“知道我跟前不兴跪跪拜拜求罪请罪这一套，站起来坐罢，有话好好说。”
　　一船的货算起来只是五千两，可往外卖可不仅仅是五千两那么简单，翻倍三倍利都是有可能的。而折了这五千两，算着到五千两打止了，可这五千两一折，东家的手里就要少一大笔银子，没了这大笔银子周折，下面的货怎么进？下面的钱怎么来？郭掌柜身为跟着少东家起来多年的老掌柜，没有几个比他更明白其中利害关系的人，他更是知道东家手里钱来的不易，周转的辛苦，这一船最值银子的钱一折，他已经连着五六个日子没睡过一觉了。
　　这厢他站都站不起来，还是孙掌柜的见他可怜，上前扶了他。
　　“老哥，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有事说事，没事的。”孙掌柜小声安慰道。
　　郭掌柜则惨笑了两声。
　　大当家是不是那心狠手辣要人命的人，但也仅限如此了，他老郭从他小的时候就跟着他，岂能不知道他的为人。0


第196章 
　　“说罢，从头至尾给我说一遍。”常伯樊看他脸色不好，而火盆在他这边，郭掌柜离他有点远，便道：“坐近点。”
　　郭掌柜神情惨淡，颇有点六神无主了，孙掌柜忙提醒：“老哥，你站起来，我帮你挪一下椅子。”
　　郭掌柜站起，神色麻木。
　　“是洪兵跟的船罢？”洪兵是船老大，同是常伯樊的人，如若没有什么事这么远的路自然是他跟的船，常伯樊给他开的银子可不是让他在家享清福的。
　　“是。”郭掌柜坐下，低低道。
　　“他的船，他都没慌，你慌甚？”常伯樊摇摇头，跟孙掌柜道：“给大掌柜拿杯热茶来。”
　　“是。”
　　“这是老叟第一次上京给您送货，”郭掌柜惨笑，“您就别叫我大掌柜了，羞煞我也。”
　　“你先说着，你跟我跟的久，自是知道我是怎么处置这些事的。是你的责任你跑不了，不是你的，就是个小工我也不会任意欺辱，更何况你帮我办了这么多年的事。”常伯樊作为东家，宽慰的话到此便足已，是以他就此打止转口冷道：“说情况。”
　　“是。”郭掌柜一整心神，立马应了东家的话，把情况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等到船老大洪兵来的这一段时间，这船是怎么折的，常伯樊这里大致有了个数。
　　当时那艘船上掌船的是洪兵的小舅子汤六宝，此人说是洪兵小舅子，这也是说得好听，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亲戚，是洪岳小妾的兄弟。不过此人长得人高马大，跟一身匪气的洪兵甚是合得来，是这两年洪兵手下最得洪兵赏识的兄弟，此前也跟洪兵往京里送过一趟货，没出差池，这次洪兵就又带上了他。
　　汤六宝这个人常伯樊是知道的，不止知道，他还见过，这个人的性情行事他心里有数。
　　船是他们绕过一段山间溪河后进入北方的黄北河中间出的事。
　　这连接南方与北方两边河路的这段河落叫公孙江，是前朝一位圣帝派了一位名叫公孙江的河使修了二十年才成，故名为公孙江。此江名江实则是一条宽有三百丈的大江川，江面波澜壮阔，烟波浩淼，长达三百余里，河深近百丈，河水汤汤，在这里沉了船，打捞都不一定能打捞得上来，东西早随着河水不知流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条船上的东西贵重，我一直守着船上，当出事那天我并不在船上。”郭掌柜的心慌自有来由，此前洪兵还想跟他对一下口，把他们在船上喝酒误事的事给瞒了，但郭掌柜不是洪兵这半道被少东家银钱买来使力的，他自知这犯事的事且不说，一旦被东家知道他有所欺瞒，他就彻底地完了，“出事前天晚上，洪船主叫我过去喝酒，此前我已经推过了他两三趟了，他又亲自来请，我寻思再推也不像话，当时又过了最要险的河段，我心想在平流的公孙江上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就上了他的大船，当夜我被洪船主劝了几杯，一时贪杯我就喝醉了，等到我醒来就是第二天上午，伙计把我叫醒的时候，船当时已经沉了一大半……”
　　郭掌柜说到这面无血色，木然道：“当时已经下去了一大批人想捞回点，但公孙江太深了，我们忙了一天，徒劳无功。”
　　郭掌柜说完，常伯樊沉默了良久。
　　他不说话，在场中人无一人先开口，渐渐地屋子里愈发地静了，连炭
　　火在炭盆里被烧得蹦开的声音都能听到。
　　良久，常伯樊张了口，看着传来动静的门那边道：“第二天你们就又扬帆启程了？”
　　“是的。”
　　“谁下的令？”
　　“我。”郭掌柜张了张干哑的嘴，舔了舔嘴巴道：“您说的这一批货是赶来当年货卖的，我算了算时间，这打捞不是一两天的事，要是耽误下去，亏的就更大了，当时我跟洪船主说了立即启程，后面的事由我一人全力担当，所幸后面没有出什么事，货物昨晚及时到了码头。”
　　“洪兵当时是什么主张？”
　　“洪船主……”郭掌柜低着头看着地上道：“当时还是想打捞的，货物贵重是其一，但他叫了老头过去喝酒，这虽说不是他的过，但他对老头也是有所愧疚的。”
　　郭掌柜没应洪兵跟他对口令的主意，但洪兵出这招跟他说的时候也说得很含糊，属于能心领意会但没一句大白话的那种，郭掌柜无法拿出来跟东家当说辞，更谈不上去把责任推卸到洪兵身上去，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东家最痛恨管事不担责，只管推托。
　　郭掌柜深谙东家心性，犯错的人容易避重就轻，他则避轻就重，毫无把自己摘出去的意思。
　　“货你还是送到了，尚可。”常伯樊点头，他点头之际，门边传来了声响。
　　洪兵来了。
　　常孝嶀在外面道：“孝鲲，我把洪老大叫来了。”
　　常伯樊在应声之前偏头朝孙掌柜招了下手让他俯首下来，在他耳边道了一句：“老孙，你去悄悄打听一下洪兵最近有没有大赌的事，不要弄出动静来，你找我们自己人去打听。”
　　孙掌柜不动声色听着，朝大当家点了一下头。
　　“进来。”
　　洪老大是个满面尽是胡须的粗壮大汉，声如洪钟，一进来双眼胀红，抱拳朝常伯樊悲痛道：“是洪兵看管不力，让常当家的失望了。”
　　“坐，先跟我说说。”
　　洪兵坐下，他也帮常伯樊跑船送货几年了，也甚懂常府当家的脾气，一开始就是请罪，把失误全往身上揽，但等郭掌柜的出言，说与他无关，是他这个送货大掌柜的失误的时候，他假意抢了几句话，之后就不言语了，默认了失责之事的主要人是郭大掌柜。
　　听他们都说完，常伯樊问了一句：“这船是怎么沉下去的，你们这段日子琢磨出来没有？可留了人在原地打捞？”
　　“留了。”郭掌柜回道：“我把我身边的阿大留了下来。”
　　阿大是个心细的，是郭掌柜的大徒弟，闻言常伯樊点点头，看向洪兵。
　　洪兵先是不解，后恍然大悟，赶紧道：“我跟郭掌柜一路都在商讨这个事情，不知道船的问题出在哪，我跟船工们仔细琢磨了几天，可能是船板哪块进水了，当天晚上那天值夜的船工我们也找来细细问了，他说他入夜后去船底看过，什么水迹也没看到，也不解这船到底是怎么一晚上就沉下去了，这事情我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可能就是过船过的多了，河神大人非要我们留点什么下去陪他老人家，唉。”
　　洪兵说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常伯樊点点头，淡道：“人没事就好，除了那船，货到的也差不多，你们先歇两天，我再跟你们说后面的事。”
　　洪兵看看他，又转头过去看站在常伯樊身边的常
　　孝嶀，又看看郭掌柜，末了颇为痛楚地垂下头悲痛道：“是，在下听常当家的发落就是。”
　　暂时了解了一下这折船的情况，常伯樊让孙掌柜带郭掌柜去他落铺的地方休息，他则和常孝嶀去见了两个约好了的汾州临苏的老乡，喝了几盏清茶。
　　见到约好的第二个客，天已经黑了，常伯樊跟人再三推辞了几番，这才和常孝嶀出了他们见面的茶楼往回走。
　　临苏街上，灯光已现，大多店家已经闭门，但还有几家没闭门的，店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摇曳在寒风中。
　　“你身边也没个近身侍候的，要不要我替你找两个？”出了门，常孝嶀有仆人已替他把伞撑起，他见常伯樊自行拿了自己带的伞撑了起来，忙道。
　　常伯樊带了不少人来京，只是来了没几天，这些人就如春风化作雨，一些进了铺子里，一些进了这京城的一些地方，洒落在了各处，他身边就留了个南和带着人给他看着家，丁子给他跑腿用。
　　他信他这堂兄给他打听的消息，但有些消息，他还是只想听听自己养出来的耳目是怎么说的。
　　他谁也不会全信。这是他能活到如今，撑起常家门府头上那块牌子的原因。
　　丁子之前让他派回去给家里苑娘送消息去了，常伯樊让她可以准备着饭菜等他回。这厢回去有热饭热菜等着，常当家心下也暖和了一点，回堂兄的话道：“不必了，我身边有人用，多的就算了，人多嘴杂，不是什么好事。”
　　这倒是，常孝嶀也是佩服他这堂弟这点的，人到他这里只要能用够用就行，他也从不讲什么排场。
　　“自从弟妹进门，你这身边侍候的人反而少了。”常伯樊口气尚好，常孝嶀也不禁开起了玩笑来，略带促狭之意。
　　常孝嶀与他妻子李兰芬的感情也甚好，在临苏的时候他对他那位自嫁给他就与他一起共患难打点家里的发妻还是很爱重的。
　　但常伯樊知道他这堂兄在京城已经有了侍候暖被的人。听下人送到他耳边的消息还是个良家女子，是一个出身在京城近郊农家的一个小娘子，其伯父还是个小村长，其有亲族在另一条街上开了个针线铺子专事缝补，她原本是里面做针线的缝补娘子，不知怎么的跟他这堂兄搭上了眼，上个月就被他堂兄从后门抬进了他在京的那个小院子，成了个无名无份暖被窝的小妾。
　　这厢，堂兄的口气让常伯樊侧过头看了他两眼。
　　街上略有灯光，走在前方的仆人也在打着灯他们照着路，但这亮光尚且照映不出地上的白雪的丝毫光彩，更何况人。一片黑暗当中什么出看不出来，常伯樊转回头，看着前方淡淡道：“嫂子知道你京里的事吗？”
　　“什么事？”常孝嶀先是不解，后即反应了过来，在沉默了片刻后，他道：“就是个暖被窝添趣的，我也从来没想过带回去，不可能让她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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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常伯樊这厢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种事，他不会劝。同为男人，他自是再知道不过，男人的任何铮铮铁言赌咒发誓，也抵不过一个温香软玉适时的投怀送抱。
　　他见得多了，也知道只要投其所好，这世上就没有攻克不下来的男人。
　　常孝嶀移开话，“郭掌柜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这件事大概是什么样子，常伯樊心里已有了数，不过这厢他堂兄问起这事来，倒是让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洪兵好赌，他家里那个小妾就是他从赌坊里赢回来的，当时在船上看船的那个人就是以前如意赌坊里的打手汤六宝，也是把亲姐输给洪兵的那一位。”这两人说是性情相投，倒不如说是沆瀣一气，常伯樊说到这，转而一笑，淡淡道：“俗话说十赌九输，一赌毁所有，而色字头上一把刀，色又何尝不是。”
　　“洪兵的结果，嶀哥不日就能看到。”杂货铺很快就到了，他们的铺子前还亮着灯，这厢还未打烊，常伯樊脚步未停，前往铺子，嘴上话也未停：“你的私事如何我不管，但因此若是误了我的事，但凡经我的手给你的，不日我也将一一收回。”
　　他能给一个人机会，收回也很简单，这天底下多的是拼了命毫不懈怠只想博一个机会养家糊口的人。
　　一如他常伯樊。
　　杂货铺到了。
　　常伯樊走了进去，常孝嶀没了开口的机会。
　　“大当家。”孙掌柜在里面等人，一看到常伯樊就站起，抽出插在袖中的手朝常伯樊作了个揖。
　　“走了，今儿去家里吃饭，晚上跟我一起盘盘帐。”常伯樊道。
　　早前丁子就过来说让他准备着晚上去大当家家里用膳，孙掌柜就知道这是大当家要算帐了，已经把帐本都准备好了，这厢他“欸”了一声，抱起了放在柜台上的十几本帐册。
　　“我叫个伙计抱着送过去罢，也不远。”守着杂货铺的李掌柜道。
　　常伯樊过来抱了一半，朝李掌柜道：“不用了，我们一走你们就关门，晚上给伙计们煮一锅肉面，多加点肉，这次送过来的姜多罢？”
　　“多。”
　　“多加两块，热热身子，自家人别亏待了。”
　　“是，当家的。”
　　常伯樊朝他们点点头，一手拿着帐本，一手撑着伞，带着孙掌柜回了。
　　李掌柜等到他们走远了，回头挥手叫伙计关铺子，一眼看到了还没回去的嶀爷。
　　“您怎么还没走？还是今晚就歇在后院了？”李掌柜忙问。
　　“郭掌柜呢？今晚没过来跟你们一起吃？”常孝嶀本来想问洪兵在哪，但刚才当家的那位的话还在他耳边没散，这不是他问洪兵的好时候，便问起了郭掌柜。
　　听他堂弟那话音，郭掌柜这次大概不会有什么事。
　　“在孙掌柜住的那小屋子里呢，爷这不还没发话，他也不敢走动，我晚上让人给他送饭去了。”
　　“哦。”常孝嶀点点头，道：“明天孙掌柜的来了，我要是不在，你差人过来叫我一声。”
　　“好嘞。”
　　“那你们打烊罢，这帐都到当家那去了，暂时也没我的事
　　，我先回去睡一觉，有事你只管叫人来叫我。”说这话之前，常孝嶀犹豫了一下，铺子后面有他的一间房，但自然没有他那个小院子舒坦，他想想事，也不太适合在一间冷冰冰的屋子里想。且他因着堂弟这一来好几日没回去了，那边屋里的人早哭上了，他也答应今日一定会回去，不管如何，答应了的事要做到，回去了再想他堂弟的话究竟是何意罢。
　　众多的犹豫不决，在这喘不过气的当日，常孝嶀还是想回去松口气，再琢磨这往下的事情。
　　“好。”李掌柜自是知道他们这位大管事养了人的事，知道他要回有美人暖被窝的小家休息，便笑着应下了。
　　*
　　常宅的门一响，丁子和门人就一起拉开了门。
　　一见到大当家，见他手上有帐本，丁子忙要过来帮他拿伞。
　　他比常伯樊要矮一个个头，常伯樊摇了下头，吩咐道：“去帮孙掌柜打。”
　　“是。”丁子机灵地去了，“孙掌柜，您来了。”
　　“有劳小哥。”他是大当家的跑腿，孙掌柜对他还是很客气的。
　　“没有的事，您客气。”丁子拿过伞，往前快走着，想跟上了前面的当家爷。
　　常伯樊朝门子点点头打过招呼后，走的就有些快了。丁子快走了数步方才带着孙掌柜跟上他，嘴里笑语盈盈道：“小的刚从厨房那边吃饭过来，夫人让厨房准备的菜刚刚好呢，今晚还用大姜大蒜炖了羊排骨，夫人还让人放了一大把麻椒，可香可香了。嘿嘿，夫人好心，让明夏姑娘给小的先赏了一碗汤，还给了一块肉，那汤又鲜又浓，又香又辣，半碗下去小的就一身的汗，全身暖和和的。”
　　“难怪在门口等着迎人，身上暖和着就不怕冷了？”孙掌柜嘴上的山羊胡一翘，笑着道。
　　“是呢是呢，掌柜的明眼人。”丁子弯腰回道。
　　这厢常伯樊听着话，脚步稍微慢了点等了等后面的人，等丁子近了一点，他问道：“夫人今晚布了菜单？”
　　“对对，是夫人布的菜单，她让做的菜有些料厨房里还没有，是明夏姑娘开了库房去取的。”
　　“嗯。”前日兄长要来家，要吃什么，苑娘就自己列菜布单子，昨日兄长没来，苑娘就让丫鬟看着做，今日她自己布了菜单子，常伯樊便有些期待，便在大雪中迈起了大步，急往后院走。
　　“大当家，大当家……”丁子在后面紧追了几步，倒是追上了，只是把孙掌柜落了下来，他又赶紧回去给孙掌柜的撑着伞，跟孙掌柜笑着道：“大当家走得太快了，还是小的跟您一处送您过去罢。”
　　孙掌柜哈哈笑了两声，道：“夫人给做了好菜，不怪当家的心急，就是我，闻着这肉香味也是心痒难耐。”
　　后院近了，常宅的厨房就安在前后院的中间，这厢厨房里醇厚浓郁的肉香味随着空气飘散在了院子中，四处可闻。
　　孙掌柜说着抽了抽鼻子嗅了嗅，丁子也是闻到了，鼻子重重一吸就陶醉道：“真香。”
　　“成亲了没有？”孙掌柜便笑问。
　　“没，不过我娘在老家给我说着呢，这次跟爷一回去，我可能
　　就要成亲了。”丁子摸着头嘿嘿笑。
　　“好，找个好姑娘，等一成亲了，你一回家也有热饭热菜的，你就知道我们当家急的什么了。”孙掌柜跟丁子说笑着，慢慢的也离后面主屋近了。
　　*
　　常伯樊让丁子送信来说是孙掌柜来家用晚膳，是自家人，晚上还要留下来和他盘帐，可能要到半夜去了，让她准备间厢房让人睡下来，苏苑娘便忙碌了起来。
　　她知道随着他们的到来而来的货船上岸了，常伯樊肯定要忙几天。只是他们初初到京，每一件事都是要紧事，从走亲戚到送人情，到自家铺子里的种种大小诸事，常伯樊只能一桩一桩的忙，她也不可能出去帮他忙这些，只能说是把他带到家里的事情皆好好待之，帮他处置好了。
　　这要盘半夜的帐，苏苑娘便想让他们吃得好一点热乎一点，她不仅是把他们后面这处待客的大炕烧热了，又加了两盆耐烧的无烟炭，又让丫鬟去库房找来了各种炖热汤的大料，让明夏就着她娘给她的食谱烧了一大锅羊肉汤。
　　“娘子，姑爷回来了，就在门口了。”在大门口把守着时时看人的三姐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从前院大门进来的姑爷，忙朝踩着脚凳坐在炕边的苏苑娘道。
　　苏苑娘正在清理书。丁子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几本书给她，说是当家在街上看到书铺进去看了看给她挑的，丁子带回了书也带回了话，之前苏苑娘就忙着家事去了，没顾上书，这下才闲下来看常伯樊给她买了什么书，还没看完，就听三姐嚷着人回来了，她忙拿着书下了炕朝门边走，一到门边拉开一边的门意欲探出去头去，却是被三姐拉住了身子。
　　“娘子，风大，我刚看了，是姑爷，马上就进门了，您坐着，我出去给姑爷打帘子。”三姐拉住她就道。
　　“顺道叫明夏把菜端上来。”苏苑娘道。
　　“欸。”
　　“通秋，把姑爷的鞋拿来，把水也打了。”苏苑娘往帘边用脸探了探风，自语道：“这雪下了半天了，靴子肯定湿了，那孙掌柜的要不要也给他拿双鞋？拿一双罢。”
　　她往三姐看去，三姐急急道：“有鞋有鞋，这前日南和哥不是给我们备棉鞋了？有那多的，等会儿我拿了孙掌柜的码子就去找，那娘子，我先带孙掌柜的去他睡的屋子里先把鞋换了？”
　　苏苑娘额首，这厢她们还说着话，门边就起了声响。
　　“苑娘？”门口响起了常伯樊略带一丝疑问的声音。
　　苏苑娘不等三姐就拉起了帘子，一阵风吹来让她眼前一黑，但转眼间就有一堵墙堵在了她的眼前，推着她往里走，只听那堵墙心疼又懊恼道：“怎地站在门口？谁让你站的，开门不知道让丫鬟开吗？”
　　三姐想喊冤又不敢喊冤，朝娘子和姑爷快快一福，扔下一句“奴婢去迎孙掌柜”的就赶紧的带上门逃了出去。
　　这厢风止了，苏苑娘脸前堵着一块冒着寒气的微暖肉墙。
　　她抬起头来，“常伯樊，你的墙撞到我的脸了。”
　　作者有话要说：请问一下姑娘们，你们是想在早上8点看到更新，还是晚上8点？0


第198章 
　　常伯樊一愣。
　　又听她抬着小脸微蹙着眉，娇美的脸上有些不快：“你快些去把外袍换了，身上都冒着寒气了。”
　　说着她就过来拉他的手。常伯樊这一路过来手都是露在外头，手与冰块无异，她这一伸他忙抽手，这厢却是已来不及了，她的小手已向他拉了过来，刹那间只见她倒抽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始料不及的“咝咝”声。
　　苏苑娘一握就握到了一只冰块，冷得她身子生生抖了一下。还不等她反应，冰块手就被那人往外抽，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作此反应，苏苑娘当下就重重踩了常伯樊的脚一记，瞪了他一眼，拉着他的冰手带着他往炕边走。
　　她也不知为何心中突然生起了火气，她很少生气，上辈子甚至不知生气为何物，这厢却觉得她生气还莫名的有些委屈，朝通秋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你快把热水打过来，把里面放在床上的衣裳也给我拿过来。”
　　“是，娘子。”通秋吓着了，小步子一迈，跑得比平常都快了两分而不自知。
　　“坐下。”苏苑娘把人拉到炕前，把炕上的小四方被往他腿上一盖，见他手上还拿着帐本不放，眼睛刹那瞪圆：“你拿着册本子作甚？”
　　常伯樊赶紧放下，笑道：“我……”
　　他还未说完，就见娇妻美目怒瞪：“你把手放进被子里。”
　　常伯樊连忙放进去，笑道：“你……”
　　苏苑娘没理会他，低头去探炕桌上自己先前喝过的那盏红参茶，拿起来浅浅一喝，见是温热的，还带着几许烫气，把茶盏往他嘴边送。
　　“呶。”她道，顺带用杯子堵住了他的嘴。
　　温热带着几许药香甜气的热水顺着他的唇舌流过了嗓子眼，常伯樊喝了一下午的茶灌了一肚子的水本应不渴，这厢却觉得自己分明渴得厉害，一口气把一大杯热茶喝进了肚中不说，喝罢还意犹未尽，嘬了杯口两下。
　　见状，苏苑娘道：“你饿了？”
　　常伯樊看着她笑着点头，“饿了。”
　　苏苑娘回头朝门边看去，“明夏怎么还不来？三姐还没叫人吗？”
　　说着她就要往门边去，却被常伯樊叫住了：“苑娘，不急，我先换衣裳。”
　　苏苑娘忙转身蹲下身就去看他的靴子。
　　常伯樊下半身的袍子已经湿了，她拔开尚还沾着没融化的雪的冷袍子一看，里面的皮靴子也是湿漉漉的。
　　“里面进水了吗？”她抬头问。
　　“没进。”
　　“冷吗？”
　　“……有一点。”常伯樊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真话。
　　“唉。”只见她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就往侧厢房走。
　　这厢通秋已拿了姑爷的衣裳和鞋出来，一出来就碰到了门口冷着小脸的娘子。
　　“我来，你快去倒热水，烫一点的，别掺太多冷水了。”娘子道。
　　“是。”通秋忙跑去侧边拿炭盆上那热着热水的大铜壶。
　　苏苑娘抱了衣裳棉鞋过去，她一过去，在打量炕上及桌上物什的常伯樊忙收回眼看向她，朝她一笑。
　　苏苑娘把衣裳鞋子放下，伸手去摸了摸他里头的棉绒衣，见没有湿意，里面也热乎乎的，没冻着根本，那微蹙的眉心这才松放了一点点。
　　她先是解了腰带，方道：“你站起来。”
　　“是，夫人。”
　　苏苑娘飞快把他外面的绸袍换了，换了还带着些许热气的棉袍，又让他把靴子脱了汲上棉鞋，指着他们的睡房与他道：“你拿着裤子去换了。”
　　“裤子没湿。”常伯樊忙道。
　　“
　　沾了湿气。”苏苑娘很肯定地道。
　　这倒是，常当家见她冷着小脸言之凿凿的模样，竟不敢再回话，手摸着鼻子，掩住嘴边的笑意，拿着裤子往里去换了。
　　姑爷进去了，通秋的热水已打好了，她提着木通过来，和娘子小小声道：“娘子，水打好了，您摸摸水可热乎？”
　　以往她不问的，自认打水的事她是做的好的，但今天她看着娘子有些胆怯，竟不禁多嘴了一句。
　　通秋多了句嘴，却未料娘子竟真真去摸了。苏苑娘弯腰伸手探了探，见水温度可以便朝通秋点了一下头：“可。”
　　闻言，通秋松了口气，朝娘子笑了起来。
　　可这厢苏苑娘尚还冷着脸，通秋见娘子脸上未有平日的娇柔可亲，脸上笑容顿时收住，那张写满了忐忑的小脸立马变得有些可怜兮兮了起来。
　　娘子不高兴呢。
　　见贴身丫鬟一下就变得可怜了起来，全然失了她在人前的沉静可靠，苏苑娘轻笑着摇了摇头：“傻姑娘，还不快去拿干毛巾。”
　　“是。”娘子笑了，通秋一下就快活了起来，朝苏苑娘快快一欠身就马上去了。
　　*
　　一阵收拾，孙掌柜跟着主母跟前的大丫鬟进了当家和当家夫人私住的大主屋，首先映入眼睑的是一大桌子的菜。
　　“老孙见过大当家，大当家夫人。”一边坐着的是大当家，以及他身侧侧坐着的一端庄冷峻的美人，孙掌柜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眼神，弯腰躬身拱手道。
　　“过来坐。”常伯樊出声。
　　“是。”
　　“已经晚了，都过了吃饭的时候了，我们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孙掌柜一过来，常伯樊指着他对面的位置，“坐，我先动筷，我们先吃着。”
　　言罢，常伯樊拿起了筷子，眼睛往边上一看，见苑娘也拿了，便给她从碗中夹了一块她喜食的糯藕，“苑娘，吃饭了。”
　　苏苑娘额首，一手拿起筷一手拿碗夹起碗中的藕，低头咬了一口进嘴中咀嚼了起来。
　　常伯樊这才拿碗夹菜吃饭。
　　孙掌柜见他动了，忙抬碗跟着吃饭。
　　这顿饭孙掌柜嘴中吃得香，肚子里却是七上八下。这往常他去大户人家做客，就是老爷出面招待他，主母上桌的人几近于无，就是机缘巧合碰上那热情大方的当家主母，这桌面上热情招呼布菜的也是主母，可不是那当家老爷。可换到他们东家家里，这场面就换了，招呼客人的是他，给主母碗里布菜的竟也是他，真是吓煞人也。
　　好在孙掌柜命运坎坷人生曾也大起大落过，窥见过许多人家家中在外难得一现的世面俗情，就是惊讶于他现在这东家家里这非同一般人家的规矩，也未有丝毫讶异露于颜面。
　　孙掌柜是上得了台面的人，这一顿饭着实也是做得好，米饭软香带糯，羊肉汤入口即化一入肚即生暖气，配着那桌面上那酸辣解腻的酸白菜，孔掌柜跟对面当家的一道一连吃了三大碗饭，把桌子上的菜一扫而光，唯剩一小点残羹剩菜。
　　便连主母也跟着吃了两大碗饭，这一顿饭主客皆未言语几句，但吃得宾主尽欢。
　　等丫鬟撤下残桌，擦净桌几，摆上香茗，孙掌柜就听那一直未说过话的主母朝他举盏道了一句：“请喝茶。”
　　“谢过夫人。”孙掌柜忙双手端上茶杯回敬，恭敬回道。
　　他一路跟着东家向北而来，或多或少跟主母见过几面，但这般亲近尚是头一次，且也对外传的常氏当家对苏氏女的情深意重有了真真切切的亲眼目睹。
　　当这亲眼
　　看到了，孙掌柜也不得说一句，苏女何德何能，竟遇上像常家年轻当家这样具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出此一人的奇男子，但凡缺一项半项，这对佳偶也是入不了如今这等佳境。
　　这厢苏苑娘敬过来客，扭头与常伯樊道：“那你们暂歇片刻，就在此处盘帐？”
　　前面大堂比不得他们天天住的地方暖和方便，苏苑娘自得他要回家算帐的消息，就没打算让他往前头去。
　　“好，那我跟孙掌柜的算着帐，你去前面桌子练字？”主屋甚大，且也摆着大八仙桌，常伯樊也不怕占了她的地方用。
　　“是。”苏苑娘点头，原本她就是作此打算的。
　　“这些书可有看得上的？”见丫鬟过来扶她下炕，常伯樊转身把收拾在他们身后的正是他白日间买的书拿出来，问道。
　　“还没看过，”苏苑娘下了地，拿过书仔细地摸了摸泛了一点书皮的书本，等压了下去抬头朝常伯樊浅浅一笑：“看过就告诉你我喜欢哪本。”
　　“自然，看完就告诉我，往后我就知道要挑哪些买给你了。”
　　这着实是好，她也不用等爹爹来信告诉她她要看哪些书再去寻摸那些书看了，她还能先多看一些，看到好的还能告知爹爹详情见解。一想到这些个，苏苑娘心中就有止不住的欢喜，看着常伯樊便有那忍不住的无尽夷悦与开心：“好。”
　　她这一喜悦，眼里的笑带起了往上飞舞的俏眉，往上扬起的嘴角的样子亦是再恬静甜美不过。
　　常伯樊看着她，心想就是让他把整个心送到她面前任她胡作非为又如何，她自是有的是法子把他千疮百孔的心修补齐全，这还不用她去费多大的力气，仅用她一个明媚快活的笑颜一声简短的“好”字即可。
　　世间男子易沉于情醉于情，说到底，他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罢了。
　　“那我去了。”苏苑娘嘴间眉梢带着笑转身去了。
　　这夜常伯樊盘帐，苏苑娘写字画画，半夜三更至，外面更夫敲响了铜锣，响起了他喊时辰的声音。
　　此时，常伯樊的脸色很是冷酷，紧绷着的脸上绷着一层很明显的薄怒，他显然有所克制，但也因此显得更是怒不可遏。
　　孙掌世这厢低头看着他们算出来的折损盈亏，他只瞄了一眼东家的脸色，就紧盯着帐薄不敢言语。
　　总帐算出来了，他们这一趟没有亏，但还是白跑了。这若是小本生意，这个结果不失为一个好结果，就当自己白搭了小半年的努力，但大当家养着一大群人，这暗中的折损算下来，可不是几百几千两银子所能估算的。
　　大当家白日的云淡风轻那是面露于人前让人猜不透他深浅的气势，此时的愤怒狂暴方是他的真面目，孙掌柜自认他此时绝无对抗这种狂怒的底气。
　　“常伯樊？”这厢，头抵着常当家的背浅睡的苏苑娘也闻到了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渐渐醒来，她探出头来，叫了常伯樊一声。
　　常伯樊当即一个反手，把她揽回了背处，低低道：“你再睡一会儿，我很快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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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此厢，常伯樊声音更低了，看着帐面上的数字漠然低语道：“查，把洪兵给我查个底朝天，郭安财没有那个胆子。”
　　郭安财就是郭掌柜。
　　比起孙掌柜这个半路出家投到大当家门下当走卒的，那是个老前辈，孙掌柜此前跟郭掌柜打过交道，也是知道东家底下那七个大掌柜个个都是想跟着当家终老的，东家许诺他们的好处可不是当个伙计就能得的，他自认一介洪兵，还不至于让这些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自毁前程。
　　孙掌柜认为这次沉船的猫腻就是在东家所说的洪兵身上，东家自己用的人，想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底下人的为人了。
　　“是，老汉明早一早就让下面的伙计去打听。”东家的声音小，孙掌柜的声音放得更小了。
　　但便是小，也被常伯樊背后辗转醒过来的苏苑娘听到了。
　　此前她忙完她的日常琐事，常伯樊便让她进里头去睡，苏苑娘没有答应。她自不是那常伯樊说什么她便什么都听的人，便不声不响挨到了他身后打盹，想陪他把帐算完，姑且当是她对他的有难同当。
　　为免扰着他，直到睡过去她都没出声，这厢醒来她也是睡了一阵了。
　　她这乍一醒来脑子虽还有着些迷顿，但还是听出了常伯樊那句“郭安财没有那个胆子”当中的怒气。
　　她知道常伯樊发过火，但那是很久远的事了。
　　这世常伯樊对她长存笑脸，便连冷脸都很少让她看到过。
　　那手尚还留在她的腰上拘着她，可苏苑娘的头灵巧，身子不能动她便动了头，从常伯樊的身后探出了头来。
　　“苑娘？”后面的人有些拦不住，常伯樊不得不回过头无奈叫了她一声，“没事了，我和孙掌柜只有两句话了。”
　　苏苑娘颔首，松开扶在他披衣下方腰上的手往前一指：“你把帐本子给我看看。”
　　睡之前她听了一阵，知道他们是在算这次货的帐。
　　闻言，常伯樊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突然笑了起来，转头碰上了她探出来的脸，尚有外人在，常伯樊仅用脸碰了她柔软的脸一下，轻触即离，嘴里轻笑道：“就是简单盘了一下，明天等你睡醒了我就给你看。”
　　“我现在睡醒了。”他不给，苏苑娘便挣扎着往前去够。
　　常伯樊看她非要不可，也是无奈，又见她起了力气挣扎，生怕伤着她，连忙把眼皮子底下的帐本给了她。
　　苏苑娘便拿着了她想看的帐本子，这下便安静了下来，侧身蜷坐在常伯樊的身后，就着明处朝她这边照过来的灯光看起了帐本。
　　她这算是醒了，这厢常伯樊也收住了身上的盛怒之火，放平了口气朝孙掌柜温和道：“夜也深了，明早起来还有一大堆事，你先去休息，我叫丫鬟带你去歇榻的屋子。”
　　“姐儿们都睡了罢？”孙掌柜忙道：“就别叫醒她们了，之前我去过屋子换鞋，知道是哪一间。”
　　常伯樊颔首不语，孙掌柜只听东家夫人朝外唤了
　　一声：“小彩？”
　　外面没动静。
　　苏苑娘叫了一声没听到动静，便回头找小铜铃，刚回头朝桌子下面看了两眼，就见常伯樊已从下面摸出了铜铃摇了两下。
　　叮叮叮叮，铜铃轻脆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这晚值夜的是苏母给女儿找的小丫鬟当中的一个，值夜的丫鬟就睡在主屋右侧边的一间小屋子里，小屋子挨着烧炕的火锅炉暖和得很，来京后小彩也轮过一次夜，但那夜一夜无事，不见主人们唤她，这晚她侧耳听了一阵也没听到动静，被窝又是万般暖和，便放下心睡了过去，铃铛响起也没惊起她。
　　等了一阵也没等到丫鬟，孙掌柜正要开口要走，又见东家摇了一下铃铛。
　　这次没过多久，外边就起了些动静，片刻后就有人在门口气喘吁吁压着嗓子道：“娘子？姑爷？可是有事？”
　　“三姐，进来，门没锁。”苏苑娘听到是三姐来了，扬声叫了一句。
　　“欸。”三姐忙快快推门进来，帘子打在脸上也没顾，先是把门快快掩上，这才转身朝娘子姑爷急急走来，“娘子什么事？”
　　苏苑娘见她身上的棉衣是草草系的，便拿起炕上那床多的小四方被给她，“去送孙掌柜的去他歇息的屋子。”
　　说罢，苏苑娘想起一事来，“先不忙，你叫醒通秋明夏，你们一起去趟厨房，你们快快生火热点汤泡饭送过来。”
　　“夫人，不麻烦，老汉不饿。”
　　“你陪我家当家吃点。”苏苑娘回头。
　　“是。”孙掌柜看了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来的当家一眼，应了一声。
　　“那娘子，我去了。”见娘子姑爷都醒着，三姐声音就大了，她爽朗应了一声，两手拉着小四方被披在身上转身快快去了。
　　孙掌柜这便陪着东家用了一碗汤泡饭才跟着丫鬟去了睡觉的屋子。
　　苏苑娘和常伯樊上了床，听到了外面三姐把小屋子里的小丫头叫出来训斥的声音，只是没两声，声音渐渐没了，她们走远了。
　　三姐是她身边最能干的人，这个小娘子似是永远都在警醒着，总能发觉别人发觉不了的事情，把事情做在别人尚还没想到的前面，这大许就是她前世活得也与世间女子命运皆不同的地方罢。
　　她的能耐，护着她走了豪迈与众不同的一生。
　　“常伯樊？”苏苑娘侧过身去，头挨着他的胸口，喊了自上床就闭目不语的常当家一声。
　　“嗯？”常伯樊在她发上落下一吻。
　　“没亏就没事，我们还有长长的时间，还有下一次。”苏苑娘闭上双眼，与他也与自己道：“好事情是急不来的，我们要有耐心。”
　　说罢，她就睡了，黑暗当中常伯樊睁开眼，低头看了胸口的人一眼。
　　他只能依稀感觉到她面容的轮廓，但这阻拦不了他的胸口因她而滚烫——长长的，久久的，只要她还依偎着他，谁都阻挡不了他往上走的决心。
　　*
　　二日一早，常当家用过早膳就要出门，苏
　　苑娘送了他，还让丁子多提了一双靴子到手上，若是他出外走的路多了，靴子湿了还能找个地方换一双。
　　常伯樊出了家门到了拐角处就忍不住回头看，看到她还在，朝她摇了手方才舍下那颗恋恋不舍的心，加快步子往汾州街那边去。
　　这小年到了，街上的人更是多了，有那住得离京城近家中还有些富庶的人家皆往京来添置那稀罕的年货。
　　这日三姐往街上走了一趟给中午留在铺子那边的姑爷送了饭就咋着舌回来了，回来就在苏苑娘耳边说了一堆她将将打听到的消息。
　　“嶀爷那个小的奴婢看到了，清秀得很咧……”三姐说的时候啧啧惊叹不已，舌头上的响雷打了一个又一个，“我看她未婚夫郎一个小汉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倒是也能明白他的舍不得。”
　　三姐去铺子给姑爷送饭，没想成却看到了一出好戏码，不仅听到了姑爷族里能干派出来大用的堂兄一到京不到一年就给自己纳了个小的，这小的还是个有婚事在身的小姑娘。现在她那未婚夫郎的一整个大家子围在了他们家的铺子前面要一个说法，现在闹得整条街的人都知道这丑事了。
　　三姐当这是奇事，却是不急，明夏通秋在一旁听得却是急了，明夏见三姐还帮着那边的夫郎说话，顿时急道：“可那是我们姑爷的铺子，快要大过年的他们堵着铺子还作甚生意？这又不是我们姑爷的错。”
　　“嶀爷是管事的。”三姐耸耸肩，“且人家都进门了，他们来闹无非是要银子，且这事说不定是一家闹还是两家合起伙来闹分银子呢，我走的时候银子都谈妥了，二百两呢，好大的一笔，刚才我说笑的，只是这事罢……”
　　胡三姐又是一记耸肩，不好说姑爷那边的爷的坏话，但她心里到底是不以为然的。这事无论就谁来看，嶀爷都是强抢人家良家女子的恶霸，至于这良家女子是自己送上门的还是嶀爷自己勾搭的皆不重要，无人在乎。
　　“你走之前还闹吗？”折钱那桩出内鬼的事还在目前，苏苑娘没想到被常伯樊重用的常家人也出事了。
　　不过她不奇怪，常家早不是那个被家规铁律压束着的常家了，远的不说，近的从常伯樊的亲父亲身上就可见窥见端倪。
　　这世上，百年的辛苦努力兴许方能挣出一门兴旺来，但若是想皆然变烂一朝就可，至于想从一大滩烂泥当中爬出来是何等的艰难，看她与常伯樊上世的下场即可。
　　“是姑爷发话了，才给他们银子。”三姐摇摇头，身低弯腰在娘子耳边说：“还是有衙门的捕快来了，他们威风凛凛的，说再闹事就把他们都关进去，这才歇停的。”
　　三姐听着话，那捕快怕是跟他们苏家的大公子相熟，好说话得很。
　　三姐没明着说话但话中意有所指，苏苑娘听出来了，朝三姐点点头，想到那常孝嶀惹的事，她冷冷勾了勾嘴角。
　　这还是常家善能做事的能干人，如此可见，那不能干的会荒唐到何种地步。0


第200章 
　　“姑爷怎么还给他们银子？”明夏听到前半句，整个人都急了。
　　“要不堵住门，还怎么做生意？”三姐瞪了她一眼。
　　“可，可……”明夏急急跺脚，“做错事的又不是我们姑爷，又不是我们姑爷叫嶀爷抢人家新娘子的。”
　　“那又如何？”三姐双手摊开一罢，道：“嶀爷是给姑爷做事的人，他们就认准这个了。”
　　“这是不讲道理。”明夏气唬唬的，通秋在一旁沉着脸跟着她直点头。
　　“银子可比道理可靠，人家知道着呢。再说了，这于我们家里人来说是无妄之灾，可于他们来说，嶀爷跟我们姑爷那可是穿同一条裤子一条船上的人，”三姐叉着腰，朝她这群还天真着的小姐妹直咧咧道：“你们别老认为自己是这么看的，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个看法。”
　　“是不是娘子？”三姐说着撇头去看娘子。
　　苏苑娘点了一下头。
　　“你们看看。”娘子都是这般认同的，得到了娘子的支持，三姐得意洋洋了起来。
　　“可是，娘子，”明夏扁起嘴，很是生气，“姑爷冤嘛。”
　　“冤，也不冤。”苏苑娘淡淡说了一句，也无心看手中的书了。这些日子过下来，她已明了世事非一人之力能抗衡的，只有那极无知天真的人，才会想着凡事尽善尽美才好，而她现眼下已确切知晓常家的人常伯樊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他必须从常家挑出一些人来用着，才能堵住常氏族人的嘴，不让世人在他身上栽赃他不提携扶持亲人的名声，而至于常家人谁能用谁不能用，不用过又怎知深浅好坏。
　　这是常伯樊必经之路，无甚好怪的。
　　他也不冤，这是他的必经之路，但也是他自己选的。
　　前世他选了这样的路，而后来，她离开了他，死在了不是常家的地方。
　　今世就不一定了。
　　“娘子？”这厢明夏没听懂她们娘子的话。
　　苏苑娘无意跟她们多说，有些事情，到她们该懂的时候她们就会懂，不懂的就是说的再多，她还是不解，就如明夏之前问三姐的一二三四，三姐说得再多，明夏还是只觉得姑爷冤。她朝明夏摇摇头不作那多的解释，朝三姐道：“我身边的事，你都交给明夏她们去做，除了每天要认的字和练的笔，你多出去走走，左右多看看回来说给我听。”
　　三姐听了真是悲喜交织，捂着脸怪叫道：“娘子，三姐能不能不写字了，我字规正好多了，跟小秀才写的是一样一样的。”
　　明夏一听，“噗嗤”一声笑出来，三姐气得甩开手去揪她：“小妮子居然笑话你招娣姐姐，过来，看我不揭你一层皮。”
　　“哈哈，娘子，娘子，救命啊……”明夏没躲过她，被三姐半拦住，便大声笑着喊救命。
　　“尽是胡闹。”通秋见了，老成地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娘子面前，“娘子，喝水，不理她们。”
　　苏苑娘莞尔，笑了起来。
　　*
　　下午三姐练完字，还得了娘子赏她的银子，她神气得很，往外迈的步子由平常的两步并作一步走得甚是豪爽豪迈，路上被往后院走的南和看到，他奇了，他本来走在右廊，这下便改道往在左廊底下走的三姐走去，远远的就喊道：“三姐，去哪啊？”
　　“外
　　面耍去！”三姐本来背着手，一见南和，双手放下蹦蹦跳跳快跑了过来，“南和哥，你去哪啊？找我们娘子啊？”
　　“那是夫人，还叫娘子啊？”南和现在成了管家，见她们比此前见她们要舒心多了。以前也不知怎地，他见这些贴身丫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老想挑刺，现在他从长随变成了管家，哪怕夫人身边的这些丫鬟不归他管，他看着她们也比以前乐呵多了，尤其是跟老替夫人来跟他传话的三姐，南和还真是跟她老哥哥一样，真把人当妹妹了，说话也跟自家妹妹一样亲近随意，“这都到京城了，到了大地方了，你们是不是该改改口了？”
　　那可不一定，到了京城，谁不知他们娘子祖籍京城啊，苏家可是根在皇城底下的，他们苏家到这才是人多势众呢，不说别的，光是他们家大公子一个，就不知顶了多大的用处。
　　三姐心里明白着，可她不是明夏她们那群小姑娘，南和哥哥一对她们亲近关心一点，她们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这位南和哥哥，殊不知这只是南和当上管家要笼络人心的小手段而已，三姐可从来没当真过，是以南和嘴里嘻笑着问，她嘴里也嘻嘻笑笑回道：“我们叫惯了，而且我们本来是苏家给娘子的人嘛，忘不了本。”
　　“你们啊，你们……”南和笑着晃着手指点着她。
　　这换家人家，巴不得一下子就讨好了男主人，只有她们这些个傻的蠢的天天一口一个娘子，一口一个姑爷，跟她们还住在苏家一样，他都不知道她们这是真聪明还是真蠢了。
　　可也没奈何，谁叫他们当家的还真把她们娘子当稀世珍宝，现还捧在手上里珍之爱之呢。
　　“南和哥你要去找我们娘子？”三姐不跟他对上，笑嘻嘻又问道。
　　“是，我找夫人有点事。”
　　“那你去罢，娘子在正堂看书呢。”三姐说罢，错过他蹦蹦跳跳就要走。
　　“你去哪？”南和回头问。
　　“外面耍去。”三姐又是一说，一挥手，蹦跳着走了，留下南和站在原地看着她。等她走远了，南和心想他们夫人这个原本找来粗使的丫鬟可不比他气势弱，从她嘴里绝套不出一句真话来，可比明夏和通秋那两个贴身丫鬟狡猾得多了，夫人这个大丫鬟还真是找对了。
　　南和在原地怔了怔，想了点事，复又重整了脸上神色，往后院匆匆去了。
　　*
　　夜间，常伯樊带了在外“耍”的三姐一道回来。
　　他是要回来的时候在自家铺子门口捡到的人，三姐见着姑爷了就有实话，常伯樊一听三姐是给他夫人外出来打听消息来的，常姑爷一挑眉，问她：“打听到什么了？”
　　“能打听到的我都打听到了。”三姐活泼道。
　　“说说。”
　　三姐就说了，从中午说到了下午她跑的地方。
　　下午她还去隔壁街打听了嶀爷养的那小的住的村子，连人家原本夫婚夫婿的名字都打听到了，人家叫杨二志，嶀爷养的那个小娘伯父是当地村长，人家杨二志家世也不错，他爹是隔壁村的村长。
　　这个常伯樊下午跟人谈银子合解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没想到三姐用这一下午就打听到了，不禁稍稍错愣了一下，道：“这都打听到了，怎么打听到的？”
　　“唉，也难，起初去
　　的时候见我口音不对，个个都不愿意跟我说话，还是我称了两斤瓜子，跟路边菜摊子上的大娘嗑了近个把时辰，嘴都嗑干了，才这把信打听出来。”这打听消息的事情也不是个轻省活，她还学着他们的口音说着蹩脚的京话，好在这京话跟官话差的不是太远，她学得难听，就算人家笑话她两句但还是听得懂的，三姐叹了口气，随即又高兴了起来：“不过我回去就跟娘子有得说了。”
　　也对得起娘子出门前特地给她的零花钱。
　　“还打听到什么了？”这还真是个能干丫鬟，常伯樊笑了笑，又问。
　　“我还去嶀爷那个小院子里瞄了瞄，这外面的人都说那小娘被接回去了，我去看看还在不在。”
　　“还在吗？”
　　“不知道，”三姐耸耸肩，“我没进去，门锁了，我在外面没看出来。”
　　不过她打算接下来几天没事儿就过去走走，不知道的事情不要紧，多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都是你们娘子让你打听的？”他又问。
　　三姐在回答之前，小心机灵地看了姑爷的脸一眼，见姑爷神情柔和，不冷漠也没有不高兴，这心才放下来。但饶是如此，她依然斟酌思忖了一下方摇头回道：“没有，娘子从来不管我打听什么，她只管放我出来，我打听到什么，她就听什么。”
　　这倒是他家苑娘的性子，好在三姐这丫鬟确实是个机敏的，若是换一个倒要六神无主不知怎么办了。
　　常伯樊笑道：“还好，你能打听到点东西。”
　　说着，常当家去摸袖中的银袋子，一摸出扯开袋子摸出了一角银子，摸出一角又觉得赏得不够，又摸了一个，皆给了三姐：“来，赏。”
　　三姐一见，嘴角乐得开花，驼着腰就过来了：“哎呀，谢姑爷，谢姑爷，您就是大人大量，大财大量，您一定会发大财的，奴婢谢您了。”
　　常伯樊把银角子放到她手中，嘴角往上扬了一记，道：“你记好了，你们娘子想听的你都可以打听说给她听，但那过于污秽难听的，你就不用一五一十说给她听了。”
　　常伯樊是见过三姐跟人对骂的，中午三姐见他们铺子这边吵不过来，还帮着回骂了几句，那剽悍的劲让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大开眼界，直到她走了还跟他说她。
　　这厢三姐一听姑爷的提醒就乐了，她把刚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的银角子塞到腰间挂着的小荷包里，眯着眼睛乐道：“姑爷只管放心，奴婢有分寸，小时候我嘴里就没个把门的，老在娘子面前说浑话，我娘早用抽条把我抽服了，我现在一到我们娘子面前说脏话我就嘴疼。”
　　三姐这话一出，不仅是把姑爷逗笑了，连一旁跟着当家的孙掌柜和丁子一个没忍住，两个人哈哈一声，皆笑出了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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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常当家带着得了赏银欢欢喜喜的三姐归了家。
　　他们这一回来，苏苑娘正全神贯注在作着画，是以姑爷也好丫鬟也罢，一回来进了屋子个个噤了声，便连脚步也放得很轻，不敢打扰那桌几前安心作画的人。
　　常伯樊一进屋就静步走去了她身边，他站在八仙桌的一边，细打量着桌上已经绘了一大半的景象人物图。他仔细一看，俨然是那天进京时他们经过的街道，苑娘画得甚细，精妙绘就下的店铺有店铺的招牌匾额，所绘就的各式人的模样有老年中年人，还有那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垂髫小儿，每一个人皆神态传神，栩栩如生。
　　常伯樊以往只当她绘山水画了得，其意境辽阔优美灵气满溢，却不知她人物也能作得如此传神，不禁从头至尾看得更仔细了来。
　　他有些明了为何岳父在她嫁人之后还孜孜不倦督促她的学业了。
　　这厢三姐则蹑手蹑脚走到通秋身边，跟通秋妹妹咬耳朵：“娘子怎地这时候写起字来了？”
　　以往她们娘子写字不是午膳后就是晚膳后，她很少在晚膳开饭前还拿着笔不放的。
　　“是作画。”通秋摇头。
　　“你这个死丫头，”三姐点着她的头，还不敢把话说大声了，压着嗓子鬼鬼祟祟道：“作画跟写字有何区别？还不是都跟坐监牢一样。”
　　“是了，”对三姐姐而言，这写字画画确实都是一样的，都一样的不喜欢，通秋也明了，点头道：“娘子说她心不静，作画静静心。”
　　三姐闻言缩了缩肩膀，还是她家娘子厉害，静心都是用写字作画来的，她胡招娣若是想静心，还是出去跟街坊邻居们说上两三个时辰的话来得痛快。
　　“还是娘子……”三姐憋了憋，绞尽脑汁想了个有学问的词：“风雅。”
　　这话出来三姐自行都乐了，这般风雅的词她都想得出来，她书果真是没有念，娘子没有白教她。
　　“那是当然。”三姐说是甚对，通秋点头不已。
　　这头丫鬟们在一侧悄悄说着话，苏苑娘把手下挑担郎的最后一笔画下，抬起了头，道：“可饿了？”
　　见她要搁笔，常伯樊忙挽袖去接，不答反问道：“这是大画？”
　　苏苑娘颔首，让他接过笔，“是长街画。”
　　她特地让丫鬟们去库房找的长宣纸，一刀未裁，暂也没想好要画到何地步再行打止。
　　“怎地想起要画这长街画了？”
　　“以前功力不够。”
　　“看来苑娘近日精进了不少。”常伯樊正要笑，只是这厢他这将将笑开口，就见她摇了头。
　　只听她摇头道：“还是不够，跟爹爹所说的下笔如有神还相差甚远。”
　　常当家脸上的笑顿时断住，“那……”
　　“练笔之作，爹爹不在跟前，我画来静静心。”爹爹说不到她，她先拿来练练手磨心志还是可行的。
　　“静心？”常伯樊脸上的笑没了。
　　正在他笑容全然淡去之际，接过丫鬟挤来的帕子拭去手上墨迹的苏苑娘走到他身边，把她的手送到了他手里，常伯樊没作多想，下意识就握住了她的手，偏头就朝她看去。
　　苏苑娘拉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丫鬟们小心地抬着桌面上的纸面往一边摆出来的长凳上放，等确认好她们是小心行事后，她方抬头看向他：“今天可有人骂你了？”
　　常伯樊一时未
　　作声。
　　又听她道：“要不我们以后多请几个了得的掌柜，尤其是能找那扛骂的，往后这种事就交给他们罢。”
　　跟过来的孙掌柜一直没作声，听到此言颇有些不安地朝丫鬟那边移了两步，很是想问问她们当家地这话作何解，可是指责他孙老头没有作好份内事，让东家挨骂了？
　　胡三姐也怪会传话的，东家挨了骂的事也传给夫人，真真是想他老孙想喊一声呜乎哀哉，与他何干。
　　这厢常当家脸上刚淡去的笑又在他嘴角边上扬了起来，他拉着她的手往睡房走去，嘴里笑道：“夫人所见正合我的心意，我听夫人的。”
　　他这一回屋换衣裳，抱着夫人在里头磨蹭了许久，直到丫鬟大着胆子在门口喊晚膳已摆好了，在夫人的怒目之下，常当家的才松开她，领了她出来。
　　这夜孙掌柜的在东家用了晚膳不久就回去了，临走前听到夫人让三姐这个大丫鬟送他，掌柜的是感谢了又感谢，心道夫人这个吩咐可真是及时雨，来得太是时候了。
　　路上孙掌柜敲着边鼓问夫人可是喜欢那机灵又担事的老掌柜，又跟三姐道：“我早对府上的宝掌柜可是慕名已久了，可惜以前我跟的是彭掌柜，跟着他在外头走江湖东一脚西一脚的，宝掌柜的风采尚未仔细近面领会过。”
　　临苏东家下面的人谁不知道宝掌柜是最入夫人眼的人，夫人但凡有什么事都会找他过去帮忙。夫人此人对宝掌柜也是关照有加，便连宝掌柜的家人也会关心过问他们的前程，对他们一家极极好。
　　夫人可是喜欢宝掌柜那样的掌柜？孙掌柜也是不知。
　　孙掌柜这一忐忑之言可是把三姐逗笑了，三姐也不卖关子，朝孙掌柜直言笑道：“不关您的事，那是我们娘子心疼我们姑爷挨了骂呢，往后就是找了那能挨骂的，您也放心，姑爷交给您的事也不会因此短一分，这事一码归一码，哪是您做错了事？您可放心罢，夫人可没怪罪您的意思。”
　　孙掌柜这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这直言直语的丫鬟又道：“您跟在我们姑爷身边不久，不知道我们娘子的性情，等久了您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我也不跟您说我们娘子有多好，这日久见人心，久了您就知道她是那最不喜欢生事的主人家了。”
　　她家娘子的那些好，是要人切身体会才能明白的。孙掌柜是他们姑爷带到身边当自己人用的，九成九是个明白人儿，时间久了也就知晓她们娘子的好了，是以三姐把话说得很干脆，给孙掌柜卖了个好，还指了条明路：“往后您要是有哪儿觉得做的不好的，不想私下多想，更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我们娘子怪罪你什么的，有什么不知不解您尽管当着她的面问去就是，您坦然我们娘子还欢喜，不过您也别当她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我们娘子那样的人，谁对她是善的，谁又对她怀有恶意，她是心中有数的。”
　　三姐说这番话，不止是想卖孙掌柜一个好，更是不想这个姑爷明显要当大用的掌柜给她家娘子惹事。这厢她说完话，孙掌柜也被她送到门口了，见孙掌柜听罢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三姐朝他坦坦然然一笑，朝他欠了欠身道：“孙掌柜的，就送您到门口了，您慢走。”
　　“欸。”孙掌柜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她道：“以后叫我孙叔罢。”
　　“哎，孙叔，您
　　慢走。”三姐从善如流，往后退了一步，恭送他出门。
　　门子开了门，孙掌柜走了，三姐回了后院，就见她们娘子挨在姑爷身上，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也不知在说什么。
　　*
　　这夜苏苑娘给常伯樊看了她的银匣子。她来京来，把许多贵重的物什都送回了父母处，可她娘亲怕是担心着她，又着丫鬟在她离开临苏后给了她一个银匣子，里头就有二千两的银票。
　　怕常伯樊不用，苏苑娘跟他道：“这是娘亲给我的，可里头有一半是你给我的，呶……”
　　苏苑娘示意他看票面。
　　卫国民间很少人用银票，有银票的人手上就只有两种号的银票，一种印着开国始帝年号的金纸百两银票，还有一种是各代陛下们用年号印成的五十两，二十两，十两等票面不一的银纸银票。而常伯樊为讨她欢心，曾给了她十张一样的金纸银票当家用，苏苑娘瞧着好看，把金纸叠作了一块，送到了家里去，没想成娘亲举许也是觉着这银票好看，把这十张连着一个样子的银票交待丫鬟又给了她。
　　这银票也经过常伯樊的手，自是对这经了他手的银票有点印象，见她拿出来给他看，就是心中有了意会，嘴里还是笑着问出了口：“苑娘想给为夫再看看过过眼瘾？”
　　常当家说得甚是戏谑，很是明显在说着玩笑话，苏苑娘听出来了，但没接他的戏言，闻言摇头回道：“不是的，现眼下放在我这里，可你要是拿去有用，我就都给你，连着娘亲给我的那一半都给你。”
　　哪怕是换作一个多月前，苏苑娘都是不会给他的，可现在就是悉数给了他，苏苑娘也不会问他要回来。
　　以前她不知道常伯樊的难处，无所作为就罢了，往事不可忆更无法追回，重要的是当下她知道了，她就会同他站在一起一道迎接那些吹打在他头上的狂风暴雨。
　　这厢常伯樊实则心中已有酸楚，但不想让她知道他心中所感，他抱着她，脸上还假意一派自在，嘴里还笑道：“那给了我，可就都要花光了。”
　　“花光罢。”既然给了他，苏苑娘就没打算要回来。
　　“到时候，你爹爹可就要说我了。”常伯樊就着话，半真半假地说道。
　　“不会说你的。爹爹可能一心只想你对我好，可若是家中有难，我帮你他不会说你的，我不帮他才会失望，失望我身为他子女却无所担当之无能。就是不说这些，远在他乡的叔叔伯伯们他都会兴千金帮扶，你是他的半子，但凡只要他能帮得上你的，他只会帮忙，不会说你，我爹爹是个为了家人什么事都会去承担的人。”苏苑娘甚是认真地与他解释道。
　　她爹爹是个有私心的人，可他也是她两世两生当中，最为敬仰的真丈夫——他从不会指责他的孩子，也从不放弃他的孩子，哪怕曾经他的小女儿一世都没开窍，拖累了他们夫妇俩一生，可他就是至死都未曾放弃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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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苏苑娘也不是圣人，在前世下半生那短暂又漫长的时间中，她也曾无比厌恨过常伯樊，便是连他的一眼也不愿意见，不愿他脏了她的眼。
　　可那是她不懂，那时候的她攀附在父母亲和常伯樊身上而活，等他们没了，兄嫂就接管了她，她一生活在别人的庇佑当中，无视这些保护她的亲人的痛苦、无奈、挣扎，那是她的不是，是她不懂“担当”为何物。
　　现在她懂了，苏苑娘自认常伯樊若是对她不好，她还是会不喜他，可在此之前，她愿意与常伯樊站在一起。如若有风雨朝他们袭来，但凡他身上压有重担，她就自愿分去另一半，不会让他再去独自一人承受。
　　苏苑娘神情诚挚，她那认真的模样真真是再是赤诚不过，但也因此让那心思繁杂的人羞愧于自己的别有用心。
　　常伯樊不是那受不住岳父打击的人，甚至于他自己来说他还希翼岳父能盯着他紧一些，提醒着他不要轻忽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小娘子，也别去回头看沉沦在他那些过去小时候的阴影当中，只是等成亲的时间久了，得知她的父亲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常伯樊有时还是忍不住有些不是滋味——他是嫉妒那个真君子的，哪怕他很清楚他岳父的为人。
　　可他不是苑娘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她有事想起的那个人从不是他。这些细微的情绪一直折磨着他，对岳父也没有了此前的平常心，就是岳父没那个意思，但只要从她嘴里听到她喊出爹爹两个字来，常伯樊对那个其实对他抱有很大善意的长辈就会下意识升起防备来。
　　他的一年自是不能与岳父养育她的二十年相比，可常伯樊知道他若是不争一争，按苑娘的性子，兴许就是再过二十年，他也不一定会替代岳父在她心中的重量。
　　这些想法总盘旋在常伯樊的心中，令他对他的这位岳丈大人可说是思绪复杂。他那半真半假的话一出来，其实带出了他的一些心思，却没想成听到了她郑重其事的回答，这一下间，常当家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擦过她的脸侧过了头去。
　　他笑了又笑，想回她的话，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才抱着怀里的人摇了摇，喊了她一声：“苑娘。”
　　苏苑娘这说完就想着自己的事去了，她想着不知道要到何日自己才有法子和哥哥一道想法子一起把父母亲接回京来，就听到常伯樊喊了她一声，听着他声音有点哽咽，好像有点又难过又开心的样子。
　　苏苑娘当他是真高兴。此前爹爹对常伯樊是有些严厉，甚至然想过退婚不让他们成亲，这厢常伯樊若是听到她爹爹还是关心他的他就开心了，苏苑娘也很是理解，想着脑海中的事嘴上略有些漫不经心回他道：“是呢，爹爹喜欢你的，银子你只管花就是。”
　　常伯樊一下笑出了声来，只是他笑着笑着不知眼中为何有了泪，他把头埋在她的颈发间躲着的红了的眼睛，却没想成没一会儿他就此睡了过去。
　　苏苑娘听到了他清浅又悠长的呼吸声。此时常伯樊的手环抱着她，他的头钻进了她的后颈里，身子却弯躬着躺着，把她拉到身上紧紧贴合着。
　　苏苑娘摸着自己的心口，发现那颗紧贴着后背常伯樊胸口的心慢慢的与后面的那道心跳动得愈来愈一样了。
　　这是情罢？这是情
　　。
　　如若这不是情，她想不出来这是何物。
　　*
　　二日常伯樊很早就出门去了，说是要去户部一趟，这厢小年没两天了，户部没来叫人，只是常伯樊自己去走一趟，苏苑娘也做好了要拖到二月去的准备，就没问常伯樊此去结果，只道了一句：“早去早回。”
　　常伯樊一走，她翻看着这几日来家中吃的菜单子，想着年夜饭要准备着哪一些，又叫来三姐与她道：“你让南和出去打听打听，这京里过年桌上必备的有哪一些，这规矩风俗也一并打听打听。”
　　苏苑娘是知道一些老规矩的，她娘亲教过她，只是她多活一世，也知世事易移，过个几年就会有些新风俗出现，变化不会太太，但若是不知情，被那外面的人知道了，免不了被笑话两句。
　　他们来京不久，过来拜年的指不定就是自家那几个亲近的人，可本家和护国公府走了一遭，足够苏苑娘知道这过日子还是防着点好，事情还是做全了才不易遗人话柄。
　　苏苑娘这心思着，三姐嘴里已回：“娘子，这个事情就交给我罢，南和哥忙呢。”
　　“他打听，你也打听，你也出去打听打听，我多个知道的。”苏苑娘一听三姐的话便道。
　　“好嘞，那我跟南和哥说去。”三姐一听有她的事，便不计较了，一福身就去了。
　　她这一去了没多久，苏苑娘算着可能就是刚刚出后院门口的功夫，就见三姐跑着回来道：“娘子，嶀爷来了，就在我后面，说是来给您请安来了。”
　　她这一说，坐在屋子里陪着苏苑娘做活计的丫鬟们都站了起来，就是那新来的近身丫鬟管事娘子也都是听说了昨天的事，连着明夏通秋这两个挨苏苑娘挨得近的两个丫鬟的眼睛齐齐向苏苑娘看了过来。
　　苏苑娘看向了门口。
　　“娘子，见吗？”明夏紧张地把手中做的绣活放下，走到娘子面前道。
　　“见。”须臾之后，苏苑娘颔首。
　　本打算去拦人的明夏一愣，讪讪道：“见啊。”
　　她还以为那般不讲情义的人，娘子不会见。
　　嶀爷这人……
　　不说他养了小的给姑爷造了多大的麻烦不说，可他对得起老家含辛菇苦替他侍候上老下小的原配吗？
　　明夏很是不喜这个嶀爷。
　　她知道外面这种事少不了，有钱的大老爷都会纳小的，可她们姑爷哪点不比这些个人强，她们姑爷就不这样。
　　明夏很是看不起姑爷这个族里的堂兄。
　　可她一介下人，不是看不起就能说的，见娘子点了头，明夏心有不甘但还是朝娘子欠了欠身，道：“那奴婢去迎人。”
　　“去罢。”
　　“是。”
　　“三姐。”这厢苏苑娘叫了三姐一声。
　　“在。”三姐精神抖擞道。
　　“你忙你的去。”
　　“那行，嶀爷是南和哥带着来的，我等会儿门口拉他说一下，我就出门打听消息去。”外面天冷，家里的姐姐妹妹都不愿意出去，连出个门都喊冷，可三姐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没事她都想找事出个门，这娘子有事一吩咐，在娘子吩咐的时那一刻，她的心就飘到外面去了。
　　“去罢。”
　　“三姐，你别走。”没想三姐动步的这一刻，通秋着急地喊住了她。
　　“怎地
　　？”三姐回头。
　　“三姐姐，你等嶀爷走了再走，姑爷不在。”通秋这一着急，脸也红了，“不知道他来作甚，你在的话，到时候娘子也好送客。”
　　三姐胆大，许多娘子不好说的话做的事有三姐在，她就放心了。
　　“娘子？”三姐这厢看向了苏苑娘。
　　“你去罢。”苏苑娘朝三姐道了一句，转头看向担心她以为她什么事都有别人替她担着的好的傻丫头，“莫担心，我行的。”
　　娘子说得甚是温柔，看着她的眼睛也很是温柔，通秋有些害羞，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末了才朝娘子快快一福身，红着脸朝三姐那边羞道：“三姐姐，你去忙罢，娘子没事的，是我乱说话，你走罢。”
　　三姐早看出她家娘子的不同来了，娘子若还是在苏府里那个世事不管，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天天只醉心琴棋书画的娘子，那她就不会跟着姑爷千里迢迢来京。
　　在路上三姐可是看到了，娘子一路都不太舒服，可她一句苦都没喊出来过。
　　她早就看懂了，连明夏都知道娘子心里有主张着呢，只有通秋这个傻丫头，还当娘子是那个什么都不懂，有事就要叫人过来帮衬着的小娘子。
　　“那娘子，我去了。”三姐又道。
　　苏苑娘颔首。
　　三姐一出门，就见南和明夏还有姑爷的族兄已经到了廊下的院中。
　　“奴婢见过嶀爷。”三姐快快下去，朝常孝嶀行了一记礼，笑道：“您快快请进，我们夫人在里面等着您呢。”
　　这厢她倒是叫夫人了，南和笑看了她一眼，却见她朝他使了个眼色，又听她道：“明夏，你快带嶀爷进去，我和南和哥先说两句话。”
　　“是。”明夏应了一声，请人：“嶀爷，您请进。”
　　南和留下，看着前面的人走了几步，他也好说话了，不由压着声音和三姐道：“什么事你赶紧说，爷说过了，不管外面来什么人，但凡夫人要见的话我必要陪在身边不离左右，你这是耽误我的事，到时候出了事我让爷拿你是问！”
　　南和这也是急了。
　　三姐忙把之前娘子让她和南和说的话赶紧说了，说罢一躬身：“不耽误您的事了呐，奴婢走了。”
　　说着她一溜烟地踩着早间刚刚扫好雪的砖地朝门跑去了。
　　南和看着她背影啼笑皆非，末了一甩袖子，骂了一句：“这伶牙俐齿的小妮子，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
　　他这不好耽误，说着就往门里去，刚到门口要朝里面示意，就听里面嶀爷道：“本来今日不该来的，孝鲲弟让我在家好好休息两天，也是面壁思过两天，不知弟媳妇……唉，可知我昨日惹出的荒唐事了？”
　　只听他们家那个冷美人夫人淡淡回道：“听说了，不过当家不让您出来，您怎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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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我……唉，惭愧，今日过来主要是想跟伯樊仔细道个歉的。”那坐上人问得毫不客气，常孝嶀瞬间心惊了一下，随即他飞快低下了头，状似羞愧难当道。
　　“当家不在家，他有事出去了。”
　　“我听说了。”常孝嶀赶紧道。
　　“那您要见我，是有什么话要托我带给当家吗？”
　　南和见主母应对已足够游刃有余，便安下心来站在门口听着等候不动了，以便有事的时候头一个冲进去。
　　“这……”常孝嶀顿了一下，尔后只见他笑了笑，抬起头与苏苑娘道：“是也不是。”
　　说罢，他也不说了。
　　苏苑娘仅颔了一下首，就撇头与明夏道：“给嶀爷上茶。”
　　“是。”
　　丫鬟出了门去，常孝嶀垂眸看着地上一阵，等了一阵也不见人说话，不由地抬起眼来，却见主位上的当家弟媳端庄侧坐着，看着桌面上的一本子不知是甚书的页面一动不动。
　　坐上人如玉，一眼过去，真真是绝美，就像个大匠精雕细琢出来的美人，虽冰冷没有生气可就是美得令人惊心动魄。但常孝嶀多少是知道自己本家那位兄弟的性情的，也知道他是如何艰难从他岳父手里讨得的美娇娘，他心中对他这个兄弟存着皆多忌讳，美人美矣，但他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别过头，压着心头的心惊尴尬笑了笑，清着喉咙看着另处道：“这是……咳咳，是也不是，其实就是……”
　　常孝嶀一时迷了眼，心头一迷瞪，一时失守把真话道了出来：“我知道孝鲲弟不在，今日来主要是想跟弟妹求个情，替我在孝鲲弟面前说两句好话。”
　　说罢，常孝嶀心神一阵颤动，也是不知自己为何没有丝毫粉饰就把这话道了出来，一边又心惊于以往这弟妹绝没有今日这美得惊魂动魄的美貌，不知是今日他离得她太近了，还是看得太仔细了，以至于……
　　思忖之间，常孝嶀颇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
　　常孝嶀心神片刻失守，便连整个人都紧张不安了，苏苑娘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眼。
　　她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本记着常伯樊自己一个人花费用度的公帐。这种私人的帐本本来是常伯樊自己在写，但常伯樊有时也交给她记，昨天他给常孝嶀支的二百两银子就是她写在他的私帐上的，苏苑娘看着帐薄烫金的“公帐”两字道：“求情罢……”
　　换上世，苏苑娘会疑惑此人为何来跟她求情，他做错了事，该弥补的是他，找她这个不相干的人作甚，但她碍于情面还是会帮忙。
　　今世罢，她还是会帮，是以便道：“这个情我是想替族兄求的，不看在您过来替当家守铺子的功劳不说，也得看在您是他的亲人亲戚的份上，替您说几句话。”
　　常孝嶀一见她说到情理上了，急忙收住心神，侧过身来，侧耳仔细听着她说话。
　　“只是当家现下正在恼火的头上，昨晚他带孙掌柜回来吃晚饭，没多久孙掌柜就走了，他对着一个他要带着当大掌柜用的身边人都是这脾气，我也怕我这头多说多错，惹着他了，不止是您，就是我也免不了吃挂落。”苏苑娘收回眼，看向他淡淡道。
　　这是推托，还是……
　　常孝嶀一想本家这位爷喜欢暗地里耍阴狠的脾性，倒是有些信了她的，不过，他在踌躇之后还是回道：“孝鲲那脾气我知道，说谁他都不会说你。”
　　她吃不吃挂落，说到底常孝嶀不在乎。他只想有个人给他往当家人面前说个情，而这个人还是个要紧人，当家人不得不给一个面子给他一个台阶下，他要的是那个台阶。
　　至于说情的人死活，他是不管的，反正怎么死也死不到她头上去，且她是那一位手心里捧着的，她还有个能当大用顺天府的衙役都要给脸的哥哥，怎么样她都不会吃着冷脸，只有他这时候才是生死难料，前途难测，自顾不暇，是以常孝嶀这一想通，心下并坚定了起来，又快快追着奉承了一句：“我们这族里族外，谁不知道弟妹你是我们当家人的心上人。”
　　这句话，兴许换个爱听恭维奉承的，听了会高兴，这世上也无几人不爱听那顺耳的奉承话。可苏苑娘这头听着不仅仅是无动于衷，回他还回得甚是冷漠木然：“若是如您所说，个个都知道，往后个个都来求我，我倒是要忙好一阵了。”
　　她看着常孝嶀，那双黑白分明甚是美丽的双眼这厢变得颇有些森冷了来，她看着人道：“嶀爷是跟我说笑的罢？”
　　常孝嶀未料她会作此回应，一时始料未及竟无法回话，又看着她等着回信的眼，他狼狈地转过头去，好久没有说话。
　　“娘子，茶来了。”这厢，上茶的明夏进来，打破了没有维持多久的沉默。
　　“奉茶。”
　　“是。”
　　有了上茶这一阵缓冲，常孝嶀端起茶杯吹了吹花了一片刻抿了一口茶，等收拾好心神，这才回过头来端着一派君子身态看着地上再起炉灶道：“不知弟媳能不能好心，帮我说这一次情？这次恩情，我定铭记于心，来日弟媳若是有什么差谴，只管差人跟我递个话就是，我定当是自己的事一样，万死不辞。”
　　这本家的这位当家弟媳妇虽不是大妇了，但她要做的事也跟大妇无异，她想笼络人心，必当先给人甜头好处尝尝。常孝嶀自认他就是没多大本事，但他也已是常氏一族当中很多人都认识的人了，也是常伯樊重用的族人之一，当家的女人想融入这个家里，想在族人眼里是个说得上话的当家主母，拉笼他这等人物那是她必行之路。
　　他都把自己送上门了，能不能把握，就看她是不是个聪明人了。
　　利益当前，常孝嶀很快把自己心驰神荡掩了下去，他坐直了身，悠然自得地拿起了茶慢慢喝着，静心等着眼前这个绝美的草包美人能不能全了他的心愿。
　　苏苑娘看着他复又抬起了来了的头颅一处，片刻后，她看着那头颅一处道：“好，不过有句话想跟嶀堂兄事先说在前……”
　　果然如他所料，常孝嶀不禁大喜，转过头来道：“你只管说。”
　　“若是劝说无用，还请堂兄不要怪罪于我这一介内宅眼鄙浅陋的妇人。”
　　“当然不会，弟媳能答应我这非情之请，我已是大喜了。”常孝嶀喜不自胜站起身来，朝这当家大媳妇拱了一下手作了个揖，颇有些恭敬道：“某在此谢过孝鲲弟媳妇的帮忙了。
　　”
　　常孝嶀最近才觉悟自己其实喜女人颜色，但颜色再好，没有富贵加持都不会属于他，他自是再明白不过，这厢见眼前这美人竟答应了他的帮忙，他不敢再停留下去，一拱手道了谢后就是告辞：“一切就拜托给弟媳妇了，我先退下，今日叨扰之处，还请弟媳妇恕罪一二，告辞！”
　　说罢，常孝嶀就往后退。
　　苏苑娘没有挽留，仅在他踏出门槛后道了一句：“慢走。”
　　常孝嶀走了。
　　他一走，站在苏苑娘身前一侧的明夏眼中哗哗掉下了眼泪，她哭着跪倒在了苏苑娘的面前，“娘子，您为何在帮他？他就是……他就是在逼您呐。”
　　明夏哭喊着道。
　　她见不得那人带她家娘子，更见不得那人得偿所愿，这种人连娘子都治不住，天理何在？明夏悲从中来，哭的更是狠了。
　　明夏这一喊，也把通秋的眼泪喊了出来。她没有明夏想的多，只当是她娘子受了委屈和屈辱，一时之间她甚至然比明夏还难过，那眼泪一下掉得比明夏还多，袖子频频拭向眼睛不断擦着泪。
　　“他是逼我了，”南和送着人的脚步远了，近处，丫鬟们却哭作了一团，哭得甚是伤心，苏苑娘却是发现自己不喜不悲，她没有难过，也不难受，她看着哭在一块儿的丫鬟们道：“但我也答应了。”
　　她这话一处，明夏通秋哭得更是大声了，就是傍侧那跟着苏苑娘时日浅的几个小丫鬟娘子闻言也不禁泪湿了眼眶。
　　“不过我答应不是因我被他逼着答应，”苏苑娘这厢缓缓道：“我只是说帮他跟当家说一说，当家听了是释怀还是介怀，那就是当家自己的意思了。”
　　丫鬟们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对来，但不知这不对在哪里，皆茫然地看向了她，等到娘子让她们去各忙各事后，她们也没仔细琢磨出她的意思来。
　　直到晚上姑爷回来。
　　晚上常伯樊一回来，一进后院苏苑娘在的屋子就跟苏苑娘笑道：“今日去户部，没想瑜伯家的孝松兄也去了，苑娘可知家里还有谁帮了我大忙？”
　　苏苑娘一听，觉着可能是她家这边的人也去了，便没作多想就道：“哥哥可是去了？”
　　常伯樊走过来轻轻敲了她的脑袋一记，笑道：“再猜。”
　　看他甚是轻快，许是有好消息，苏苑娘顿时便多猜了一个：“可是外祖家帮忙了？”
　　“正是！”常伯樊绝然没想到，看着两袖清风仅在翰林院编修院当差了数代人的外祖家能帮他这么大忙，“我没想到，户部的一个主事金部郎，竟是外祖曾授业过的一个弟子，真是太巧了。”
　　“喔，”苏苑娘握着被敲了一下的后脑勺，看他喜笑颜开，料想他去户部的事想来顺利，当下便用另一手拉着他的手道：“我也有事跟你说呢，你且先听我说。”
　　她把早间常孝嶀来的话说了，末了道：“我说了要替他说情，我现在与你说了。但我不喜他那副能拿捏我的样子，他一个本家旁系的亲戚都觉着能拿捏我，他日他若是真成事了，想必你们族里是个人都敢上门要胁我来了……”
　　不等她说完，常伯樊已冷笑：“他算个什么东西。”0


第204章 
　　苏苑娘点点头，她也是这般认为的。
　　可过日子不是上山打老虎，打死了拖下山来还有会人喊是为民除害，人却是全然不同的。她不喜常孝嶀，却也明白此人能被常伯樊派到京城来打点开铺子，自己本身总归是有些能耐的，他已被常伯樊立在了诸族人当中，不是说废就能废的。她是要说情，但这说情的意思，常伯樊会不会领，领了是怎么个领法，就是常伯樊自己的事了。是以常伯樊这一话一出，苏苑娘就得了自己想要的意思，点头之后便道：“你知道就好，但之前你让他歇几天就让他歇几天，不用作那多的，也别罚，本该如何就如何罢。”
　　常伯樊沉默地看向她。
　　苏苑娘见他直直看着她不动，她顿了片刻，道：“等到来日，有那能换了他的人，我们就把他换了，可好？”
　　常伯樊这才展了笑颜，他笑着点了头，过了一下方道：“好。”
　　他还以为她借不说情实则还是说了情，但听她道了一句话，他就缓过来了，一下就明了她的用心良苦。
　　苑娘是怕他没人用，怕他担了坏名声，是为着他好。
　　这厢，在屋里的丫鬟们听到娘子和姑爷的说话不禁面面相觑，这才明了了此前她们娘子所说话的意思。
　　她们这下懂了，但除了在屋里的三姐和通秋高兴得了娘子的准话外，这留在屋子里的新来的一个年方十三名叫郑伶娘的小丫鬟，还有一个名叫琼娘的管事娘子心里却是对苏苑娘多了几许惊怕。
　　她们侍候的这位主人，没有她们之前以为的慈悲纯良，她的好性子看来只是看着外面的好性子罢了。最让郑伶娘这个小丫鬟惊心的是，男主人似是对她的心狠手辣不纯善看不见一样，跟他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万事只是她开了口，他皆会道一声“好”。
　　这着实惊着了她，比起胡三姐这个大丫鬟日日警告训斥她们来，男主人的这一举反倒让她更噤若寒蝉，心想日后绝不能偷奸耍滑，若不然让女主人告到男主人面前，她绝没有好果子吃。
　　三姐此时在侧看了屋里新来的两个人一眼，等看到其中那个喜欢偷懒的小丫鬟，那小丫鬟竟骇怕地躲避过了她的眼睛，见状，三姐鼻间不禁轻哼了一声。
　　这些人是夫人选来给娘子的，但夫人把这些人交给娘子之后也找她过去说过话，说这些人找得匆忙，还是要多留几个心眼看着点，若是那不成的，哪怕是在说里也可以发卖出去，别留在身边当祸害。
　　夫人也有眼光，她选的六个人，至少有四个是老老实实跟着好好侍候娘子的，叫她们做事也都立马去做了。可其中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还小没及笄的小丫鬟，一个是还识几个字以前还嫁了个好人家的寡妇娘子，许是进门来好吃好喝的过了几天好日子，她们这两个人吃倒是比谁都吃得多，做起事来却是一推二拒三不记得，吩咐她们事情不是说不会，就是说做不好，骂她们两句让她们接过手，等过一段时辰去问，居然还没开始做，这两人已把三姐和明夏这两个带着她们的大丫鬟气倒了好几回了。
　　同是出来为奴为婢的姐妹，这些新进来的侍候娘子的姐姐妹妹们不是早早没了丈夫，就是被家人发卖，皆是不得不奈何为了生计自愿为奴，三姐原本是极为可怜她们的，但再可怜也抵不过人家自己不争气，她们一两次的犯错
　　还好，次数多了，三姐为她们的错忙得团团转，就是想可怜她们也可怜不起了。
　　她们这些娘子的大丫鬟一个个都是从早忙到晚的，她们刚进门来连跟脚都没立住就开始偷懒了，给她们个吃饭的生计也不知道把握住，当主人家是傻的，尽是糟蹋机会，三姐甚是瞧不起这两个拎不清的。
　　见此时在屋里的那个偷懒的小丫鬟还知道怕，此前她说人家，人家嘴里应得好好可就是屡教不改，现在倒是知道害怕了，三姐一时也是生气得很。
　　她是一腔好心都喂了那驴肝肺，她也是给过机会了，这两个人若是还不改，她就跟娘子进言。
　　三姐自知娘子把人教给她和明夏带，是想让她们调*教，若是她们真把人捅到娘子面前，按她们娘子如今的性子，十有八*九这两个人都会被处置出去。
　　此前的知春了冬从小跟她长到大，娘子不也是说送走就送走了，何况这两个新来的。
　　明夏也是好心，不想人随着她们进了京就被发卖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三姐私下商量过好几回，想多给她们两个机会。三姐也是作此想的，但看样子机会也不能老多给了，要不然等到这两个人跟的时间愈长知道的事情愈多，到时候再发现她们不堪大用再告知娘子，那时候就是她和明夏的不是了。
　　三姐心想着等会儿定要和明夏好好说说这两人的事情不可，这厢苏苑娘见话说好了，便让丫鬟出去叫厨房里的明夏带着人过来摆膳。
　　膳间常伯樊很是沉默了一段时辰，直到快要吃完了，苏苑娘主动把空碗给他，眼睛看着汤碗处。
　　因着她的主动，常伯樊心下轻快了一些。等到膳毕，丫鬟们收拾桌子的时候，他还跟她说笑了来，“等以后寻到好木头，我就雕个大肚子的小苑娘放我跟前时时陪着我，与我一起看尽天下事。”
　　苏苑娘听了甚是茫然，但转瞬了会了过来，常伯樊这是在夸她大肚。苏苑娘会意过来也不知常伯樊是怎么想到她大肚的事情去了，思忖之间不知不觉摸向了她的肚子。
　　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很快，她拉着常伯樊的手往肚间放：“常伯樊，你摸摸。”
　　常伯樊摸着轻抚了两下，“嗯”了一下，道：“很柔，苑娘吃饱了？”
　　“是不是大了？”苏苑娘低头去看。
　　“是有点。”
　　“是了，近来我很能吃。”一顿少说也要用两碗饭，肚子大了一些也不是不可能，苏苑娘放下常伯樊的手，张开两手去够自己的小腰。
　　也不知她的腰有没有大。小时候爹爹老说让她吃成小胖猪，她一直没吃成，前世也没有，没想今世今时，她倒是能了。
　　不知回去爹爹娘亲看到，会不会大吃一惊。
　　苏苑娘想着她吃胖了的事，常伯樊却是因她的话怔忡住了。
　　他与苑娘虽没有日日行房，但少有间断二三日的，她每月的月事在哪个日子他也是清楚明了的，而这个月苑娘没有来。
　　他此前因行房事发现她没有来的时候，还想着兴许是那时候他们尚在路中，她身子多有疲惫小日子这才催迟了，可这都快要到月底了……
　　“腰也大了，”这厢苏苑娘比划了下腰，低头左右看了看看自己的腰围，自语道：“可是衣裳穿多了？”
　　苏苑娘见过猪圈里胖嘟嘟的小胖猪，样子倒是不
　　难看，憨态可爱，可……显得也有点呆，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她这世好不容易才聪明了一些，苏苑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腰，心想着日后是不是还是少吃一些来得好，就见常伯樊突然站起，失声道：“我们街头过去的杏春街好像有个叫杏春堂的看诊铺子，不知道这个时候里头的大夫还出不出诊？”
　　苏苑娘抬起头来，看见他看着紧闭的门，不知他问的是谁，正茫然着，又见他转头巡逻了屋里一遍，似是没找到他想找的人，又飞快转向门去，朝外大喊：“三姐，三姐，进来。”
　　叫三姐作甚？苏苑娘见他说着还扶桌，颇有些激动慌张的样子，她更是不解了，跟着他也有些慌张了起来，站起来扶着他有些紧张道：“常伯樊，怎地了？”
　　“奴婢这就去叫。”姑爷似是有些慌然，近身侍候着苏苑娘不离身的通秋吓住了，说着就往门边去。
　　通秋一出去就扯着嗓子喊人：“三姐姐，三姐姐……”
　　“哎。”三姐远远的应了。
　　“你回来，姑爷找你。”
　　“来了。”
　　三姐小跑着过来，听姑爷问了杏春街可有杏春堂的事，三姐肯定道：“是有个叫杏春堂的铺子，里头的老大夫姓梅，他家的铺子在杏春街开了听说有近百年了，梅大夫是杏春堂的第五代传人。”
　　苏苑娘一听，这事她听三姐说过，她知道那个地方，就是不知常伯樊问那个铺子作甚。
　　许是他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苏苑娘刹那就握紧了常伯樊的手臂，正要说话，又听常伯樊朝三姐冷厉道：“你现在去一趟杏春堂，把梅大夫给我请来。”
　　“是。”三姐应声就要去，走之前看了她们娘子一眼，见她娘子紧张地看着姑爷，似是姑爷身上有什么不妥的样子，三姐又看姑爷一派屏息着无法呼吸的样子，还当是姑爷发病了，当下二话不说，提起裙角就往腰间揣，一拉开门就一阵烈风袭卷而去一般朝前院快快跑了去，很快消失在了家中。
　　这厢常伯樊想心间某个念头心悸不已，胸口一阵阵鼓胀竟呼吸不能，苏苑娘看他愈来愈喘不过气来的样子，竟被吓住了，以为他出事了，一时之间她竟手足无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跳得不成样子，腿也是软了，她勉力扶着常伯樊的手臂，只觉背后的冷汗一股股往外不停地冒。
　　“常……常……”她张着口，发现自己心慌得连常伯樊的名字也叫不出来。
　　这时，走回她身边后的通秋发觉了她的不对，通秋慌步过来就喊：“娘子，娘子，您怎地了？”
　　常伯樊回过头来，发现她小脸惨白，额头上竟不知何时冒出来了一排汗，好似是哪儿不舒服的模样。
　　正心悸不已的常当家当下心跳骤停，双手扶着她失声叫了一句：“苑娘，你怎地了？你别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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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常伯樊这一声失声叫喊，把苏苑娘的惊魂拉了回来，这厢她嘴里也能发出声了，跟着常伯话的尾音也喃喃道了一句：“常伯樊，你怎地了？”
　　你也莫吓我。
　　“苑娘？”
　　“常伯樊？”
　　俩人两两相望，末了还是常伯樊先回过神来，扶着她往凳子上坐，身体也跟着她往下蹲，等到她坐好，他也蹲到了她面前，一抬起头来，又看了她头上的一片汗，情急之下着急问道：“可是哪儿不舒服？”
　　通秋也蹲跪下来意欲给娘子擦汗，却被着急的姑爷一把抢过了帕子，由着他给娘子擦起汗来了。
　　娘子是他娘子，可也是她娘子啊。通秋略有些委屈，可睁眼一看，她家娘子也只看着姑爷，都没看她，通秋也只好含着委屈站到了一角，等着娘子想起她来召唤她吩咐她事情。
　　她没有哪儿不舒服的，只是被吓着了，苏苑娘摇头看着他，见他还拿帕伸手够她的额头，便不由愣了一下。
　　这一愣，常伯樊已替她擦了一道汗，见她怔怔的似是失了神，但也没有哪儿不舒服的样子，他这心慌便少了些许，喑哑着嗓子问：“怎地了？是哪不舒服，还是哪件事没想明白？”
　　她一想事就失神，常伯樊怕她是被自己想的事吓住了，这厢说话也较平常放轻了一些，生怕又吓着她。
　　苏苑娘又是摇头，见他也是无事的样子，顿了片刻方下意识问道：“怎地让三姐叫大夫？你可有哪儿不舒服的？”
　　他若是哪儿不舒服，她就得让下人去哥哥家一趟，她哥哥在京很久了，想来知道京里哪几个大夫比较厉害。
　　苏苑娘已想着后面的事，却听常伯樊朝她连连摇头，摇了好几下方道：“不是我不舒服，而是我想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给我？”苏苑娘真真不解，“我没事啊。”
　　她低头看自己，“我怎地了？我只是胖了一些些而已，回头我每顿少吃半碗就罢了，你不用信中告诉我爹爹，等我回去了到时候会瘦许多的。”
　　他们俩说的话，也是颇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了，这厢常伯樊已回过神来，颇有些啼笑皆非，摸着她低头看向的肚子笑叹道：“等大夫来了你就知道了，傻孩子。”
　　怎么还说她是傻孩子来了？苏苑娘不喜他这般的说法，蹙眉道：“我只比你小一两岁罢了，我不傻也非傻孩子。”
　　“是是是，我错了。”常伯樊自知说错了话，忙叠声道歉道，现眼下不管她说什么都是对的，他只想等到大夫来，看看那结果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常伯樊焦心无比，可此时他的眉眼之间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喜悦，苏苑娘看在眼里，着实不解他喜从何来。可这世她到底要比以前敏锐了不少，看他看着她的肚子忍不住雀跃的样子，再一细想，她这个月的月事竟然是还没来，这时间离她原本的小日子差着有半个月去了。
　　苏苑娘这下真真是怔住了。
　　她看着常伯樊喜形于色满脸的期待雀跃，喉咙竟被心里突然涌现而上的气息哽得酸辣交织，让她无语凝噎。
　　常伯樊以为她有孕了罢？可她没有，她上世怀小娘子的时间不是这个时间，她很难受孕，她上世就是因着这个好几年都没怀孕，常氏一族的人还逼着他纳妾休离她来着。
　　可看着他欢喜雀跃的样子，苏苑娘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甚至然心中因此黯然不已，想起了前世有关于孩子和他的一些事来。
　　他也曾因她受孕这般高兴过，就是其中有人说她怀的只是个小娘子，他也说只要是她生的，无论男女，都是他的明珠珍宝。
　　两世他都是高兴的啊。
　　苏苑娘的眼睛有些疼，见他趋过身来用脸贴她的肚子，浑然不顾他一介大丈夫蹲在她面前那有些难堪难受的模样，她不由地抱住了他的头，好半晌才沙哑着嗓子和他道：“常伯樊，我没怀小娃娃，我，我……”
　　说着，眼泪流过了她的脸庞，苏苑娘的眼睛里满是水雾，只听她哽咽着道：“我只是胖了。”
　　常伯樊一听她竟是哭了，猛然抬起头来，见她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极其难过的样子，当下常当家也不顾她到底是不是怀了，连声道：“好，只是胖了，没事……”
　　说罢又觉话不对，常当家连忙改口：“胖了没事，胖了那是有福气，只有那有福气的人才会胖。”
　　这一说罢，常伯樊觉着自己真是失心疯了，才把前后说成了一个意思，又速速改口道：“苑娘，你没胖，为夫夜夜抱着你就没发现你胖过，你跟以前是一样的，跟你小时一样的娇美可人，灵动伶俐。”
　　常伯樊再三改口，连连说着话，苏苑娘仔细听着，一时也是听傻了竟忘了再伤心难过，等到回过神来，发现他已站了起来，朝她挤了过来，把她抱到了身上坐着，双手搂着她的腰轻声在她耳边安慰：“无碍的，你看，我还是抱得起你。”
　　这一会儿，苏苑娘思绪繁杂，一时想得多了，千言万语当中不知自己要挑出哪句话来跟他说才好，等到常伯樊接过通秋拿来的热帕子给她擦眼泪，她鼻中还吹出了不少鼻涕出来，她顿时只顾得上自己的不好意思，避过他的手扭过头朝通秋伸手：“拿块新的。”
　　等她净好脸，把常伯樊的手脸也擦了一遍，只听外面南和道：“老爷，夫人，梅大夫来了。”
　　*
　　梅大夫是被个小丫头拖着来的。
　　找他的小丫头男女不忌，入夜一个小娘子孤身出来请他出诊也就罢了，他这刚背上药箱出门，她就拉着他的手要跑，没跑两步竟嫌他慢，弯下腰来居然要背他一个老大爷，把他吓得险些没站稳差点跌出个好歹来。
　　这一下把他给气着了，愣是没走站着好生说了她一顿，说的时候如若不是他的小徒弟跟过来拦着她，这丫头还想把他往背上背，简直就是强抢老大夫，眼里没有王法了，梅大夫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等听她说是邻街的主人请他过去看急病的，家里主人要不好了，人命关天，老大夫这才暂且压住了火气，如她所愿跟着她一路小跑了过来。
　　可一过来，听这家的男主人说是给女主人探喜脉的，老大夫当下就压不住心头那股火气了，对着那小丫头就是瞪眼睛：“不是说你家人生死不明，让老夫过来抢救的吗？”
　　怎地转眼就成把脉了？
　　老大夫不快，常伯樊瞧了三姐一眼，见刚还喘不过气来的三姐也瞪直了眼，正看着她们娘子一副惊讶至极的样子，他心想这等好日子就不计较这等小事了，便朝老大夫温和道：“是在下急了，还请大夫帮我替我夫人把一下脉，请。”
　　“哼。”老大夫哼了一声，还是很不快。
　　三姐见他还哼声，急了，在后面捅了他的背一下，哀求道：“好大夫，您快把把罢，您就是那神仙大老爷，神医转世，是大慈大悲的大人物，是百年后要上天上当神仙的大好人，您就
　　别跟我一个小丫头计较我那请的不恭敬的错了，赶紧帮我们娘子把把脉罢，若是请的好，回头我给您家杏春堂门口扫三个月的大街。”
　　“谁用你扫了？粗头粗脑，笨手笨脚的，连个话都传不准，谁用你谁倒霉，我可不敢用你。”老大夫忍不住心头的火气，火冒三丈骂了她一顿，但他来都来了，眼前也有人要看病，让他掉头就走他也做不到，便朝那看着他一直不言不语颇有几分乖巧安静小夫人道：“把手伸出来，老夫替你瞧瞧。”
　　苏苑娘便拉起袖子伸出了手来。
　　她朝被匆忙请过来脸上还因气息不平红胀着的老大夫歉意地颔了颔首，随即转头朝身边贴着她坐着的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没有看她，只是紧张地看着老大夫的方向，苏苑娘掉过头去，看着老大夫拿出药箱当中的药枕。
　　等他把药枕在桌上摆好，不等他说话，她就把手搭了上去。
　　老大夫把了好一阵脉都没有说话。
　　他未说话，屋子里的丫鬟这厢却都围了过来，便连南和这个管家的也紧站在大当家的身后，皆紧张不已地看着他。
　　半晌后，常伯樊沉不住气，先开了口，“梅大夫，怎么样了？”
　　梅老大夫正静心听着脉，闻言瞪了他一眼，不屑理会这心急的夫郎，偏过身去换了个不对着他的姿势，又沉下心来细细听脉。
　　常伯樊见他没有回应，更是焦心，眉心也因此拢了起来，他正焦虑不堪的时候，此时身边伸过了一只手来，静静悄悄地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与之五指交岔交缠。
　　他的心陡地被安了一下，常伯樊想紧握回去，又怕占了她的心神耽误了大夫听诊，不得不闭眼深呼吸了一记，再三告诫自己这等时候务必要冷静。
　　“小日子多久没来了？”就在他强自按捺之际，大夫开口了。
　　“啊？”常伯樊当下就回过神来，在妻子开口之前先行答了大夫的话，“有十来个日子了，我算一算……”
　　常伯樊心中默了一下便算了出来，“少说也有十四个日子了。”
　　听他一口就道了出来，老大夫不禁回过头来，奇怪地看了这把夫人的小日子记得这般牢的夫郎一眼，见他一表人材还是难得的英俊长相，看着气势还不是普通人家的儿郎，这一看他就不敢再往下细看了，连忙收回眼，又把着小夫人的手沉思了片刻，末了方斟酌着道：“依老朽鄙见，是有了，只是这日子尚浅，老朽不敢说十成十是有了，但老朽还是有大半的……”
　　“果真有了？赏！”不等他说完他那还是有大半把握的自谦之词，只见那看起来家中不愁银子用的郎君当下就站了出来，发出了气势磅礴的一声赏来。
　　果然是那等不缺银子的朱门出来的子弟，他都发出这一声浩大的“赏”来了，想来银子不会少，梅大夫马上站起身来，很是客气恭敬地笑道：“多谢公子的赏。”
　　他这要了银子，等于说是这事是十成十的妥了，常伯樊转头就朝苑娘看去，狂喜道：“苑娘，我们有孩子了，是叫双安还是叫伯安都随你。”
　　“……”苏苑娘半晌无言，见他定定看着她不放，方慢慢道：“还是叫双安罢。”
　　她回头困惑地朝那听着赏字整个人都变客气了许多的老大夫看去，心想这老人家莫不是来骗他们家的银子的罢？
　　她看向三姐，问那正傻呼呼笑着的那未来的小女将军：“可是杏春街杏春堂请来的大夫？”0


第206章 
　　“是的，娘子，”三姐欢天喜地，顺着苏苑娘的话往下道：“梅大夫是杏春堂的第五代传人。”
　　是第四代，梅大夫人横了这丫头一眼，竖起四根手指头，“老朽是杏春堂第四代传人，老朽的大儿子方是第五代。”
　　这时候这屋里的人谁也顾不上他，三姐无视他朝着她们娘子咧着嘴露着白牙接道：“娘子您看，就是杏春堂的大夫，千真万确一点也作不了假。”
　　不管是四代还是四十代他都是大夫，只要他是杏春堂的大夫就好。
　　是真大夫，苏苑娘朝站在一旁定定看着她，眼眶不知何时红了的常伯樊看去，见他都快要落下泪来，很是情难自抑的样子，她顿了顿，随即扭头朝三姐道：“你带他们出去。”
　　又看到梅大夫转头殷切看向他们家当家，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彩，尤胜她家那位快要高兴哭了的当家，苏苑娘的脑子可说是从来没这般转得快过：“南和，出去了给梅大夫十两赏银。”
　　是十两，不是百两？梅老大夫不可思议睁大眼，可这时候那管家模样的人上前来请他了，梅大夫被他请着不得不站起身，站到门口还犹不死心回头望，只见那小夫妻俩这时候已抱在了一块儿。
　　非礼勿视，梅老大夫快快收回眼，不死心地朝管家低声问：“就十两吗？你要不再问问你家老爷？”
　　管内宅的夫人都抠门，他家的老婆子也是。但当老爷的十个有九个爱面子，尤其这家老爷喊出了那偌大的一声“赏”来，就十两银子把他打发了，梅大夫觉着自己甚冤——百两不成，五十两他也是会收的。
　　“老神医，十两可以了。”三姐也不断回头看，但这时候她已经把丫鬟们都带出来了，门一开，寒风就攸攸地往里头灌，她家娘子可是有小娃娃的人了，三姐把走得最慢的那一个用手一扯快快拉了出来，又速速把门掩上，这才回头朝皱着眉头一脸不满瞪着她的老大夫笑道：“我做事做得好，我们家老爷也不过给一两银子，还是我家夫人大方，给您一给就是十两，您一个月都挣不了十两罢？”
　　这倒是，这么一说，梅大夫也没那么不满了，不过还是朝三姐瞪了一眼：“刚才老夫差点跑断气，还好老夫身子骨壮实，经得住你这折腾，若不然咱今个儿那可不是十两的事。”
　　“是是是，是小丫头的不是，我这就让家里准备轿子，我亲自当轿夫抬您回去可成？您今儿可是我家的大恩人。”三姐这嘴自咧开就没合拢过，莫说被请来的大夫说几句，就是大夫抽她几下她都能忍，这厢笑着请大夫去前面，还让明夏赶紧着去厨房切两包早上娘子吩咐她们用临苏运过来的酱油卤的大肉，给老大夫带回去。
　　“我去拿上一些鸡蛋给大夫。”这厢跟着出来的通秋也机灵了起来，一说罢就先明夏一步往厨房那边去了。
　　“我这就去。”明夏赶紧跟上。
　　这家人还是有些识趣的，老大夫没要到大头，但这家人的感谢他是看到眼里了，便也没有此前那般斤斤计较，管家这厢开口请他到前面坐一会儿喝杯茶歇歇脚后，他便抚须答应了。
　　这
　　厢下人们拥着老大夫师徒往前面去，那厢后院的正屋里，常家当家正抱着苏苑娘，把脸埋在她的肩头，竭力忍住不掉眼泪。
　　苏苑娘懵懵懂懂的，尚还未在自己有孕的消息当中回过神来，常伯樊这个长年看着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之人却是抱着她，靠在她的肩头似是难过万分的样子，她心里有些慌然，脑子也是一片空白，直到常伯樊语着哽咽叫了她一声：“苑娘。”
　　这一声，叫回了苏苑娘的不知所措，她把手慢慢搭上了常伯樊的腰，轻轻抱着他，轻声问了他一句：“怎地哭了？”
　　她还没哭，他为何哭了？
　　“我……”常伯樊也不知自己为何想哭，他是一直期望着她能为他生儿育女，可自打她嫁给他以来，她的肚子没有消息，他却是一点也不着急的，反而因着因此沉迷于与她夜夜沉于被帐闺房之乐而暂且松了一口气，又因他自认他尚未扛起家计，这当口也不是她怀孕的好时候，是以他早把她怀孕之事已搁置在了脑后，从未认真想过他们何时才有孩子。但突然之间，她有了他的孩子，常伯樊却是万分欣喜至极，同时不知是从何而来的悲怆和委屈也填满堵塞住了他的心口，他心口这悲怆来得莫名其妙，可也让他难以自持，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当自己是乐极生悲，高兴到了极致反而觉得悲伤了起来，他哽咽着道：“我有孩子了。”
　　他有孩子了，苑娘总算是要给他生孩子了，从今往后她就会带着孩子长长久久在他身边不会轻易离开他，这些眼泪兴许皆是他有了以后的喜极而泣。
　　也许不一定，也许是大夫看错了，尚未放下怀疑的苏苑娘想跟他把话道明白了，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来，心道就是错了也无妨，等到她以后有了孩子她一定会好好的让他们的小娘子生下来，让他能见到她。
　　这世他会有孩子的，不像上世一样，她走了，只余他孤苦一人。
　　“我知道了。”他哭了，这厢苏苑娘想着前尘旧事慢慢也红了眼眶。
　　世道可能没有错，他也许也没有错，她也未曾想过去对不住这世间任何一个人，也许错的只是她到底拖累了自己，也拖累了孩子，也把她和她的亲人们的日子都拖累了。
　　也许她也曾对他不住。
　　“苑娘……”常伯樊却是不停喃喃，“我有孩子了，你有我的孩子了。”
　　“欸，是，你有了。”他那滚烫的热泪流了出来，渗进了苏苑娘的肩膀，也烫得她的心丝丝地疼。至此，她方感觉到，原来孩子予他，其实予她的份量是一样的。
　　他原来也是如此期待他们的孩儿，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喜欢着她。
　　真好，可能岁月一直都没有辜负她，只是她曾辜负了这命运本想好好给予她的那一生。
　　这夜常伯樊的心情久久没有平复，苏苑娘半夜因累极倦睡之前，还能感觉到他停留在她腹间的手在微微颤抖。
　　小娘子啊，她可真好。她还没出生，就让她的父母因她而狂喜落泪，真不知等她出生后，会给他们带来什么——苏苑娘如此这般真心地期待着。
　　*
　　次
　　日，苏苑娘用着早膳的间隙，其间孙掌柜求见两次不成。其后三姐磨磨蹭蹭地到了她跟前吞吞吐吐道：“娘子欸，孙掌柜说，孙掌柜托我来说……”
　　三姐闭着眼睛道：“姑爷再不去户部就晚了，我们家的银子就要飞了。”
　　事关银子，三姐痛心疾首。
　　苏苑娘忙向陪着她用早膳的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神色如常，温和淡然如于世无争风流尽显的贵公子，便连说话都是：“无事，户部点卯点的晚。”
　　苏苑娘若是无事都是辰时起床，可她起的晚，并不是说她对户部点卯的时辰一无所知，她父亲不止当过状元，还曾因着状元郎的身份当过一阵东宫的侍从官，跟当时还是东宫的当今陛下去六部轮过值，这六部里的门门道道她不敢说悉然知晓，但在父亲身边长年的耳濡目染之下，各部这点卯的时辰她还是知晓一二的。
　　六部长官卯时上朝，俗称点卯，长官们都卯时到朝上了，六部就是那上不了朝廷小朝的小官小吏也是卯时都要到衙的。
　　她可是辰时起的，与卯时里外里多了一个时辰，且这都辰时中了，再晚一点，这上午都要过去了，常伯樊说户部点卯点的晚那真真是再是睁眼说瞎话不过。
　　前头常伯樊若是有事在身，就是想和她再多说几句也还是说两句就走了，苏苑娘未想这次他居然走都不走了，干脆留了下来，是以一听三姐说他还要事在身，她这厢也是呆住了。
　　这可是跟户部的银子，临苏那边还在虎视眈眈在等着挑他们的刺呢，他们的孩子上辈子说是他们家的族人害的，但说是他们一起群起而攻之合谋害死的也不冤枉他们，苏苑娘一心想这个神台瞬间一片清明，抬眼就朝常伯樊看了过去嘴间快快道：“常伯樊，你快去要银子，等要到了临苏那边没话说你我的不是，我才能好生养胎，若不然没了银子安抚，他们只会一桩接一桩地生事，到时候你我孩子都不得安宁。”
　　若是可能，苏苑娘一分一角的银子都不愿意给他们。但常氏盐伯自接管临苏所有的井盐以来，整个有关盐井的进银皆是全族每家皆分，这是常家立家成势封侯的根本，就是没了户部的银子，常伯樊就是自己去寻摸银子也得分给他们维持住这名声，把家当起来，这是她与常伯樊改变不了的事实，现眼下户部有银子，那还是赶紧要到手，安抚住了眼前才有寻思下一步棋该怎么走的可能。
　　常伯樊本想上午好好呆在家中，下午才去户部，他都想好了跟户部的官吏告罪的措辞，他不是没做那打算，一听她急了，他皱眉看了那多嘴的丫鬟一眼，转头朝她温声道：“苑娘莫急，我下午就去，若是去晚了，我会跟户部的人赔礼道歉，你且放心，这碍不了什么事，这年关关头，他们自己也忙得紧。”
　　苏苑娘更是急了，“可我们现在不是那能让人等的身份，你晚了去道歉，凭白的让人对你心生芥蒂，凭白让人说你，这又何必？你不要去做那让人生生侮辱你的事情，你在外已受了许多的委屈了，你莫要去晚了，你赶紧的吃吃饭，去替我和孩儿要银子罢。”0


第207章 
　　常伯樊一愣，随即有些慢条斯理地端起了手中的碗喝起了粥来。
　　苏苑娘看他吃的甚慢，看了他好几眼，见他还是不为所动，撇头就对丫鬟们道：“给姑爷准备外出的衣鞋。”
　　她说着就没吃了，站起来准备去拿常伯樊的衣物，可没想还没站起，就被常伯樊一手按了下去。
　　“我这就去，你快吃，莫饿着孩儿了。”常伯樊加快了喝粥的速度，只见他连着灌了好几大口，碗里很快就下去了一大半，随即瞬间他手中的一碗粥就见底了。
　　见他快了，苏苑娘安下心来，拿起粥来喝了一口却发现她已没了食欲，咽下去后就只看着他用粥了，等到他喝完要站起，她忙道：“再吃一块肉饼。”
　　常伯樊点点头，又放下了刚抬起来的身子，拿了块肉饼过来。
　　苏苑娘已不想吃了，便干脆放下手中的碗来拿起桌上的茶杯，掀开茶盖朝里面吹了吹，把茶杯放到了他手边。
　　“快吃。”常伯樊见她不动，催促了她一声，说着时他的手甚至比嘴快，已拿起勺羹盛了一勺的粥往她嘴里送。
　　都送到了嘴边，苏苑娘张了张口把粥含了进去，随即又撇头去看丫鬟们，见她们都动了起来，端热水的端热水，进去睡房拿衣物的已也然进去了，她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常伯樊吃他的饼子。
　　“苑娘，别看了，你吃着，我这就快了，我自己去换外出的，这就出来。”见她心神颇有些不安，常伯樊把最后半块一股脑地塞进嘴里，站起来往里走。
　　苏苑娘目送他进去了，不一会儿通秋出了睡房来，和她道：“娘子，姑爷说不用我，说他自己能好，让您带着小娘子好生趁热吃饭，不用担心他。”
　　苏苑娘颔首，便压下了那股想尾随进去的犹豫，坐在桌边用着早膳等着他出来。
　　常伯樊很快就出来了，苏苑娘搁下筷子准备送他，却见他不像往常那般还到她跟前来说说话才走，只见他一阵风向门边走去，边走边回头：“你别送我了，外面太冷了，你也别过来了，你一过来我就出不了门了。”
　　常伯樊说着，双手用力拉开门出了门去，刚跨出门就把门紧紧带上，朝那廊下挨着冻站着等他的孙掌柜和丁子道：“走了，快点。”
　　他大步流星走在了前面，这下比谁都急了，年轻力壮腿脚本就胜常人一等的丁子尚且跟得上，孙掌柜就苦了，走了几步要小步跑着方才跟得上前面的当家的。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出了门，当家见他落在后面，回头还朝他冷冷地喊了一句。
　　这一段小跑，孙掌柜身上已不冷了，被当家这一说，脸上更是热了，红着脸过来，还被丁子同情看了一眼。
　　*
　　这明日就是小年，苏居甫上官与吏部交锋的事情已把他压得夜不能寐，但妹妹那边的事他也没放下。妹夫带着妹妹来京，他是没有时间好生做东陪他这妹夫在京城里逛逛，但这要紧事当头，他也不能什么都不管看着妹夫为着银钱的事一个人在这京里横冲直撞，是以他舅舅一暗中给他递了个办法，苏居甫连夜就搭上了
　　他外祖弟子的线，由他先开口给妹夫那边求了个情面。
　　以前他也不是没帮过忙，但去年他妹妹还未与常伯樊成亲，这亲成还是不成还没定数，且常伯樊也没亲自上京来，苏居甫自然不会多管闲事把事情揽到身上来，他们的情份还没到那个份上。但现在这亲成了，常伯樊的身份就是自家人，是他唯一的一个妹妹的丈夫，苏居甫这动起来也是舍得下力气，不仅是用上了外祖那边的人和亲戚，他自己这边也暗中朝自己的同窗同僚和与他父亲交情甚深的一位在朝的叔伯递了话，有他出面作保，户部那边就开始有人为他妹夫这事开口说话了，眼看就在户部最后封帐的日子，户部就开始松动了。
　　常伯樊这日出现在户部衙门前时，苏居甫早在衙门前面的一条街上的酒楼等候他良久了。
　　随平把好不容易寻到的姑爷带过来，就见主人一脸怒气，皱眉朝姑爷道：“怎的这个时辰才过来？”
　　“兄长找我有事？”常伯樊忙拱手，恭敬回道。
　　“坐罢，我就几句话，先跟你提醒一下，说完我就要走了，我衙门还有事。”苏居甫一挥袖子，不耐道。
　　“公子是领了公事过来办差的，办完本来就要走了，就是有话要跟您说，这才等了许久，您和公子慢说，小的带着您的人去喝杯小茶，就在楼下等着，您到时候下来一眼就能看到我们了。”随平躬身说罢，很快就退步到了门口把门带上了。
　　“是伯樊的不是，请问兄长是何事，您说，我听着，我不坐了，我站着听是一样的。”常伯樊见那随从话说得很快，随从都急了的事，想必舅兄的时间也是万般紧急，便掐了那请罪的话，站到苏居甫正面对着苏居甫道。
　　从这处倒是能看出他的不些担当来，想来也是有事耽搁了，苏居甫也能理解，便放下了那等人等久了的不痛快，甚是干脆道：“我是来跟你说你的事的，你要银子的事，我托了几个人，你心里要有数，你过来……”
　　他朝常伯樊招手，让常伯樊俯身下来，在他耳边说了几个人名，语罢，他又在常伯樊耳侧追道了一句：“事后你不用打点他们，这次只是给你松个嘴而已，这人情是我出的面，记在我头上了，你就不用过问了，省得到时候惹出别的事情来，还有，我问你一句，周大人那边你已经打点过了？”
　　“打点过了，”常伯樊弯着腰，点头道：“东西前后都送了，我没来京前送过，来京后也是第一天就去了他府上，但人从来没见过。”
　　“今日你可能会见到，不过为了避嫌可能也见不到，不过没事，银子要到手是要紧的。”
　　“明天就休衙，那银子能支出来吗？”
　　“你想得美，”苏居甫白了他一眼，“年前批给你就是好事了。等正月过了拿着条子再去要罢，有那门道比你还厉害两分的人都要不到条子，这次如若不是几方人马刚刚好，还有人帮你向尚书说了话，你当一个只负责一方的盐运使就能张口把银子给你？”
　　“那敢问兄长，过了正月就能有了，不用等到二月？”
　　“拿了条子，
　　正月就能有了。”
　　常伯樊略松了一口气，“有个准信就好，那我也能向老家那边松点口气。”
　　凡事没有绝对，苏居甫说话也是个不会把话说死的，见妹夫谨慎，他心里虽叹然妹妹没有嫁给像他们父亲一样才高八斗的君子，但君子再清高，不能尊敬爱护妻子也是枉然，且世上皆多清君子清高全的是自己的名声，当他亲人就容易成那倒霉供养他的人，妹夫这种两手都沾满了铜臭俗气的人，世事皆自己一力担当的，倒也不失是一个好丈夫。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占了一半也是好的，苏居甫这般一作想，倒也不觉得自己的这一欠着自己人情的相助是白帮了，与常伯樊颔首道：“你家的事随你怎么行事，于我苏家，你照顾好我们家苑娘就行了。别的事我不敢说，但这京里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先这样，我还要回应天府回差事，先走了。”
　　“我送你。”常伯樊先去开了门。
　　“自家人，别那么客气，下次我来。”把要紧事交待完能走了，苏居甫也没之前那些焦躁了，说话的口气比刚见到常伯樊那时要好了不少。
　　“还有一事要跟哥哥说，”常伯樊慢着半步跟在他身边，这厢说着话他眉毛已飞扬了起来，还跟着妻子一样的喊起了苏公子哥哥来，“昨晚家中请了大夫来替苑娘把脉，大夫说苑娘有喜了，我和苑娘要有孩子了。”
　　“啊？”冷不丁地听到这个消息，苏居甫停了步子，回头看着他紧张问道：“什么时候有的？你们不是一路水陆两道赶往京里来的？可没伤着身子罢？”
　　他这一问，常伯樊脸上的笑顿时僵了，过了片刻他方才僵硬回道：“不会罢，这个我没细问大夫。”
　　算着日子，孩子不是在他们出门几日前有的，就是在路上有的，常伯樊路上也是与她行过房的，这一算，常伯樊整个人都不好了，朝前走着就道：“不行，我回去再找大夫问问。”
　　苏居甫见他俨然要回去的样子，脾气乍一下就上来了，“你去哪？还不先去户部把事情办完回去问个清楚，怎么做事的！”
　　常伯樊收慢了脚步，等随苏居甫下了楼，他脸上已然敷了一层冰，苏公子脸上也带着一股怒气，两边的下人还以为他们舅郎俩闹翻了，皆吓得噤声不敢言语，连请安的声音都细如闻吟般，生怕说大了惹着了他们。
　　临分别前，苏公子还朝常当家怒道了一句：“就你就做马虎的这个样子，我都不知当初苑娘是怎么看上你非你不嫁的。”
　　孙掌柜他们更是不敢说话，等到舅爷带着他那边的长随走了，孙掌柜小心翼翼地问了东家一声，“大当家，怎么了，舅爷怎地生那般大的气啊？”
　　还带上了夫人。
　　“没事，我们先去户部，快点，通牒带着了罢？”
　　“在我身上。”
　　“给我。”常伯樊接过进皇城内城户部的公文通牒，又是大步往前，孙掌柜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眼前一片黑，心想他这可怜老汉跟着这年轻东家东奔西跑的，不知可有命活到他衣锦还乡的那一天。0


第208章 
　　常伯樊这一进户部，等熬到出来的时候天色就有点晚了。
　　户部没打算给他银子，但这条子也不是说给就给的，需好几方批注。这之前说通关系了的人还好，找上门去就是万般忙着还是有心抽空帮他批了，但也有一个是长年押着临苏那边的银子不给的户部郎故意刁难，找上门去不是忙就是不在，几次下来，常伯樊尚还沉得住气，但这来回却是把带着他送条子批注的同僚惹火了，朝他下面的小吏放话道：“李尚书都批了的公文，伍大人既然比尚书大人还忙，那今儿就别落字了，等到他日伍大人空了再传唤下官罢！”
　　来传话的人同是户部郎，与这伍姓度支郎按品级来说是同级官员，只是这伍度支郎乃朝廷伍太尉的族人，在户部本势高一着，无人得罪。但入朝当了官，便是皇帝陛下也要礼尚下士，这官员背景再是雄伟，同僚的面子也是要给的，那帮忙的户部郎见尚书大人都答应了的事同僚却把他当傻子一样敷衍了事，顿时气上心头，说完挥袖就走。
　　他带着常伯樊和常伯樊的人走到中途，那伍支度郎的人又跑了回来，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回去了。
　　等常伯樊拿着条子出了户部，天已大黑，户部的人早就散衙了，只余了零零碎碎几个还有事在身的人没走。
　　这下午的一顿磨蹭，本把常伯樊急于想回去请大夫回家的急切磨平了，不过等出了门去，他的脚步又是快了，朝孙掌柜他们道：“先去趟杏春街。”
　　“大当家，去杏春街何事？”丁子问。
　　“请一下梅大夫。”
　　“大当家，要不您先回，我去请？”丁子跟着大当家在户部呆了一下午，从头至尾连腰都没怎么直起来过，但凡见到那户部的大人们他气都喘不过来，他不敢抬头，但大当家有条不紊不卑不亢问道事情、进退有度的应对却是记在了丁子的脑海，心想他家大当家这面对繁琐复杂的事情沉稳淡定的气度，真是他这种出身的人难以学会的，换成是他要是遇到这种恶意刁难，不是暴跳如雷就是诚惶诚恐，绝计做不到像当家那般泰然处之。
　　丁子到了外面才觉着他的手脚还能动弹，这厢一听大当家要去杏春街请人，便忙请命。
　　“也是顺路，我去。”昨天下午就没下雪了，这时路上的雪也融了不少，常伯樊穿的鞋子里面是加了兔毛的，这一下午他走的路多，脚也不冷，便想着多走几步路就多走几步，这大夫他还是想亲自前去请。
　　“老孙，”不过跟了他一天的孙掌柜可以先回去，常伯樊侧身吩咐他道：“你先回你的地方，叫上郭掌柜，带他来家里来用晚膳，我有事跟你们一起说。”
　　常伯樊固然狂喜，但户部转了一圈出来却是令他神台更是清明。
　　现在不是他懈怠的时候，诚然苑娘是有了他们的孩子，但若是守不住她们娘俩的安危，是个人都可踩他一脚，他的狂喜皆是空像。
　　他该处理的事情还是要加紧处理，正如苑娘所担忧的那样，如若他撑不住，谁来护住她们？
　　他们凡夫俗子，身上衣碗中饭，皆是奔波而来，哪天停了这奔波，饭也就停了。
　　大当家冷静淡然，吩咐出来的话容不得孙掌柜有丝毫异议，闻言孙掌柜躬身即道：“是，我这就去。”
　　“带上换洗的衣裳，今晚歇在我处，我让丫鬟们多给你烧几桶水，把给你的屋子烧热了，你好生睡
　　个觉，明天再和我出去跑一天。”临走之际，常伯樊又道。
　　东家就是没这番话，孙掌柜不想跑也得跑，但有了这番话还是很不一样，东家是个严于律人的，可他不是不讲人情，也惦记着底下人是否舒坦，也记着他这做过什么。孙掌柜不怕那苛刻的东家，就怕东家当他的拼命是应该，这厢他得了常东家的话，当下就拱手谢道：“老汉知道了，谢东家关怀。”
　　他寄身于常家在京开的那个布铺后面的小屋里，吃喝不是问题，厨房里晚上泡个热水脚的水还是有的，但想连着身子好好洗簌一番却是不易。
　　明天是小年，如若能换洗一番焕然一新，孙掌柜也是很想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一些的。
　　这身上干净，出去了也好跟人打交道。
　　东家这话得了他的心，孙掌柜心下轻松，这身上紧绷了一天的疲乏也没那般磨人了，撑着一口气加快了脚程回住处，想赶在东家到家前带着郭掌柜先到常宅。
　　他这一到住处，他的小屋子是黑的，守着铺子的伙计轻声跟他说：“郭掌柜一天都没出来，下午杂货铺那边有人找，他也没见。”
　　“谁来找他了？”
　　“听我们成掌柜的说，好像不是李掌柜来找。”伙计道。
　　京中三个铺子，成掌柜的守着布铺，李掌柜的守着杂货铺，只有嶀爷是担着首饰铺子的责，还能过问着布铺和杂货铺的事，是大管事，这不是李掌柜的人来找，那就是嶀大爷了。
　　伙计聪明，不直言是谁来找，只说不是谁，东家手下的这些个人呐，就是个小伙计也是个小狐狸，就没一个不是聪明人的，孙掌柜笑笑摇摇头，跟伙计道：“我知道了，替我谢过你们成掌柜的。”
　　没成掌柜的吩咐，伙计也不会跟他说这番话，成掌柜透过伙计跟他示好，孙掌柜也领了这份情，等来日能闲一点，必会打壶酒上这老哥的门去跟他聊聊天。
　　知道了郭掌柜这一天的动静，孙掌柜进了屋，等伙计帮他把油灯点燃，他拉起床上被窝里的郭掌柜，就见到了一个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老头子。
　　也就这么几日，孙掌柜见他头发都灰白了一半，可见他心中之焦熬，便不由得叹了口气，安慰他道：“老哥哥一辈子什么没见过？这等小事怎么就挺不住了呢？”
　　郭掌柜颓然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快起来，大当家发话了，说让我现在带你去家里吃饭，他有事吩咐我们，你快起来好生梳洗一番随我去。”
　　郭掌柜听到这话方抬起头来，看着他无精打采道：“有事吩咐我们？”
　　不是处置他？
　　“正是，唉，老哥哥你可别耗时间了，快起来跟我走，这要是迟了，你让大当家的怎么想我们？”
　　也是，在临苏每日晨间议事，大当家的都会比他们早到，郭掌柜的他们可从没敢让东家等过，这听到孙掌柜的这般一说，他快快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眯着眼睛去地上找鞋。
　　成掌柜留下的伙计机灵过来帮他找着了，蹲着身子给他套鞋，“郭掌柜，小的帮您。”
　　还有小的奉承他，可他以后也不知道会怎么样，郭掌柜叹了口气，抬头跟孙掌柜道：“老成会带人啊。”
　　“您也会，不过是您的大徒弟替您办事去了，等回来了就好了，”孙掌柜笑道：“你带来的那几个小徒弟这几天让我放在李掌柜那做事，等你精神好了你就去
　　领回来，没得由的让成掌柜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人侍候你。”
　　他口气甚好，又是东家精挑细选出来当以后的大掌柜用的，郭掌柜从他口气里听出了一点动静来，心思一动，这精神当下就好了一些，等小伙计起身，还朝人客气了一句：“谢过小哥了，你们成掌柜的有心了。”
　　“您才是客气了，这是小的本份，我这就去给您打热水去。”小伙计听着这是等会儿就要去大当家家中的人，就是没有他们成掌柜的吩咐，他也是要好生侍候着的。
　　这都是大当家跟前的得力人，入了他们的眼，他从小伙计到老伙计再到掌柜的，但愿以后他往上爬的时候，到时候老掌柜的能记他两分好，帮他在当家面前说几句好话，那他就心满意足了。
　　小伙计的去了，郭掌柜见孙掌柜的还替他拿来梳子，顿时老脸一红，“老弟放下就是，我来。”
　　*
　　梅大夫又是被前街拐角处的常家人请了回去，路上他和这家年轻当家说了一路的话，等到了常宅门口，他对这擅谈的常小侄已有了些熟敛。
　　梅大夫已知他是临苏来的盐商，这次来京有一半是为了走商挣银子来的，听到这里，梅大夫好奇道：“听说你们南方冬天外面还能种菜，可是真的？”
　　“是，冬天我们那边还有冬白菜冬萝卜可收，便是下雪也能留些日子，但还是要及时从地里收回，在地里冻久了就冻坏了。”
　　梅大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这你也懂？”
　　“略懂一二。”
　　这年轻当家说起来不像个走商，身上没什么市侩气，梅大夫活到年近半甲这个年岁是见过不少人的，足以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出身不凡，举手投足皆是那大家出身才能出来的气度，可他说的话就与之相反，这农人地里的作物规律他都懂，这些泥腿子才说的话让他的出身倒也显得没那么贵气了。
　　此前他当这年轻人有所掩饰，并不想跟外人道明真身份，这厢他倒是有一点开始信了这年轻人的话了。
　　回头他去打听下，看这人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看起来你倒是不像个懂的。”到了门边，门一敲响，门子就开了门了，随着这年轻人进去后，老大夫想了想又道：“你夫人也不像。”
　　绝然不像个商妇，屋子里也不像。他昨晚只是去了一遭，但入目的纸墨笔砚还有精贵讲究的种种物什，皆一一道明他们夫妻二人都不像是商户人家出来的人，兴许怕是那出身低的皇商家的旁枝罢。
　　“是啊，我夫人不是。只是她所嫁非人，嫁了我，就如落难的凤凰入了鸡窝，不得不屈就于区区。”这厢，常伯樊自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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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这话里听着像家里曾遭过灾似的，可他们这交情甚浅说话不宜过深，人家家里的事不好多问，老大夫便转了话，看着他们长长的长廊下面点着的红灯笼道：“你家这灯笼这么早都点着了？看着好生喜庆。”
　　前几日是没点起来的，常伯樊也是头一次看到家中游廊下挂满了点燃的灯笼，便笑着回老大夫道：“昨天还没点，想必是拙内今晚点的。”
　　他言谈必带他那小夫人，倒是与她恩爱得很，老大夫见过和睦的小夫妻，但这般和睦的却是少见，就是明知这年轻人跟他一番交谈只是为了与他套近乎，心下还是不由地对他心生了一阵好感来，对他的话抚着胡须微笑着连连点头，打量起这在冷夜当下透着温馨明亮的宅子来。
　　在杏春街那头时，丁子先当家的一步回了家跟主母道明当家去向，苏苑娘问了他们这一天的事，听到他们在户部呆了一天，午饭也没吃，嘴角一泯，等吩咐了明夏她们再多做两个菜，正正想着让留在屋子里的通秋去给她拿件披风披上，她要去外面等人的时候，就见外面三姐在外面拉着嗓子长声喊道：“娘子，姑爷回来了。”
　　苏苑娘不禁起身往门边去，刚走到门边欲要伸手拉门，就见门在外面被三姐扯住了。
　　三姐道：“娘子外面风可冷了，您别出来。”
　　她又拉着嗓子朝远处喊话道：“姑爷，姑爷，您回来了，您快些罢，快进屋罢，要不娘子就要出门来了。”
　　小丫鬟没规没矩的，常伯樊却是毫不在意，闻着声加快了脚步大步朝正屋来，很快把梅老大夫撇在了身后。
　　在前院迎到了他们，跟着他们一路来的南和忙扶向跟着一道着急小跑了起来的老大夫，笑道：“您慢点，不急，我家老爷这是怕夫人等急了才走快了。”
　　“这成亲多久了？”老大夫听了一路的夫人，这厢到了跟前还见识了一番，也真真是开了眼界。
　　“到明年三月，就一年了。”
　　“呀，一年了啊？还这么恩爱，不错不错，是对有情人。”老大夫连连点头夸赞道。
　　“可不是。”南和附和道，扶着老大夫往前走。
　　这厢常伯樊已进了屋，一进去就见苑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见到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眼睛看着他一路看着他过来，一点也不像准备要冲出来迎他的样子。
　　常伯樊近了，弯下腰脸对着她的脸笑问：“苑娘这么乖的呀？”
　　他趋身过来，带来了一阵外头的寒气，苏苑娘眨眨眼，回道：“我坐着等你，你可饿了？先换衣裳罢？”
　　说着她已是按捺不住就要站起来了，还想去牵他的手，可是半道被他转了个身，什么也没够着。
　　“坐着，我去里面换。”常伯樊见没两句话她就原形毕露，朝她叹着气摇摇头，转身就去了里面，省得慢了把一身寒气带给了她。
　　苏苑娘很是想跟过去，但这时候门外起了声响，三姐在外面很是欢快喊道：“老大夫，您又来了？什么风把您吹来的？”
　　只听那老大夫笑骂道：“还能是什么风，大西北的冷风，还有你这鬼丫头嘴里吹
　　的鬼风呗。”
　　“嘿嘿，这都过了一天了，您还没体谅好我啊？来来来，我扶您。”三姐笑嘻嘻道。
　　“体谅个鬼，你这小丫头，嘴里就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老大夫又是一阵笑骂出声。
　　苏苑娘听着，走去了门口，看着三姐扶着这老大夫进了门来。
　　*
　　老大夫进了门来，苏苑娘让南和去门口迎一迎孙掌柜他们，又让三姐去中间等着，看到孙掌柜他们一到，就和明夏带着人把饭菜端来。
　　三姐和南和刚刚进门，就领了她的话又去了，苏苑娘随即请了老人家入座，又让通秋上茶。
　　通秋的茶一下，苏苑娘推了推桌上摆好的点心盘子，和老大夫道：“您吃一个，是厨房刚端上来不久的点心，还热乎着。”
　　“您今天是一个人来的？”见老大夫身边没人，苏苑娘又浅笑问道：“还是您的徒弟留在外面？还是请进来罢，外头天那么冷。”
　　“没带没带，贵老爷来我铺子里的时候我铺子里还有病人，我徒弟留着招呼他们呢。”点心应是刚出炉不久，确实热乎着，还香气四溢直往他鼻子里冲，那甜香的味道惹得老大夫摆手的同时不由多看了点心盘子两眼。
　　“看得出您家铺子很忙，着实不好意思，这大冬天的我们夫妻二人多有打搅，叨扰您了。”苏苑娘浅笑着道，挽起袖子伸出手道：“还请用个点心，先喝两口茶热热身子。”
　　“欸，那我吃一个。”主人家热情相请，说话又温温柔柔客客气气，是个心肠极好的小夫人，老大夫就揽袖拿了一个。
　　这点心也着实是好吃，一口点心一口茶，老大夫吃了个满嘴香，也觉得这大冷天的被人请出来也没那么受罪了。
　　昨个儿他拿的也不少，这家子看着来头不少，但无论男主人还是女主人，看来都是易相处的性子，日后倒是值得来往一番。
　　梅老大夫这对这家的年轻当家刚生好感，对这温婉大方的小美娘子夫人更是有了几分真心的喜欢。
　　看得出来，她是个知书达理的。
　　这头等常伯樊出来，发现他家苑娘已经和老大夫说上话了。老大夫不像此前跟他说话一样他说一句才答这一句，此时不知苑娘跟他说了什么，他正口若悬河与她滔滔不绝，而苑娘正肃容侧耳细听。
　　常伯樊顿足在内主屋的门口，不一会儿就看得呆了。
　　苑娘自嫁给他以来，一日一日的她变了很多，她不再是那个静坐如石一声不响不言不语的石头仙子，她开始朝人微笑，跟下人多言语，关心他可有饱腹。
　　她对他的爱有了回应，就像经久不开的花朝一直想看她开花的人开出了花朵。
　　“当家？”
　　这厢苏苑娘眼睛一瞥，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侧边的常伯樊，见他不过来，便叫了他一声。见她一声喊，这人就快快走了过来，快得跟跑得似的，似是他若不快一些她就要不见了似的。
　　苏苑娘心中一䁔，转向老大夫的脸上带着发自心底的笑，“我才来京不久，也没来及出去走动，等这日头好一点，哪天出太阳了，路上没那么滑
　　了，我到时候到您家去拜个晚年，到时候还请您不要见怪。”
　　“随时都能来，等你怀里的孩子稳了好随处走动了，你天天来都行。”梅老大夫刚跟她说了左右几条街的情况，正跟她说到他药铺子对面那京里出了名的点心铺子，就见这家的年轻当家换了身常服过来了，在小夫人身边坐了下来。
　　“呃，正好，你们老爷也来了，来，老夫给您把把脉。”
　　“麻烦老人家了。”苏苑娘伸出手去，眼睛看过身边常伯樊，又转向老大夫，“您可用过晚膳了？”
　　“呃……”梅大夫正专心听脉，等听过这一阵方才回道：“尚没，回去就吃，好了，噤声。”
　　苏苑娘停了嘴，看着大夫把脉，看了片刻见大夫把得认真，便转过头去看常伯樊。
　　只见常当家这时眼睛定定地定在老大夫的手上以及脸上，看一眼脸，就又看一眼他把脉的手，来回不停地转换，神色也从如常渐渐变得紧张了起来。
　　“好，”一阵后，梅大夫总算是松开了手，道：“无甚大碍，夫人身子甚好，血气足，只要这往后的日子都像今天这般好，老朽敢保证你们夫妻二人定能平平安安得一个康健强壮的娇儿。”
　　他朝那松了一口气的年轻当家看去，拱手道：“老爷尽管放心，夫人身子好得很，是老朽诊过的夫人当中数一数二的好身子。”
　　常伯樊这心中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拱手笑回道：“承大夫吉言，您还是叫我小侄罢，若是您觉得有些不妥，叫我一声常当家的即是。”
　　“常当家。”小侄不敢叫，常当家还是可以一叫的，老大夫便应下了。
　　“娘子，可能上菜了？”这时，手中端着装满了倒碗盖着的菜肴的盘子的三姐在屋内门边出了声。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大夫在把脉，三姐带着丫鬟们悄悄进了门就一直没出声，这时候见把完脉了姑爷脸色也好了方才喊了一声。
　　“上罢。”苏苑娘颔首，转头朝常伯樊看去，常伯樊瞬间心领神会，转头就开始留老大夫的饭了。
　　老大夫再三推辞没推辞过，见小夫妻二人是真心相请，便松口答应了下来，这厢三姐把菜放到了旁边的大八仙桌上走过来，等老大夫应了晚膳后便朝姑爷和娘子欠了欠身，道：“老爷，夫人，孙掌柜和郭掌柜他们也到了，就在门口候着。”
　　“让他们进来。”常伯樊扶了苏苑娘起来，又伸手挥了一记请了老大夫去入座，尔后低头和苏苑娘轻声道：“我今晚要给孙掌柜和郭掌柜安排点事，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我们去前面说，就不留在我们的屋子了，你看看书就早点睡，莫等我，可行？”
　　苏苑娘未回他。
　　孙掌柜他们这时进来了，一进来就朝他们请安，
　　“老汉见过大当家，见过大当家夫人。”
　　“郭某见过大当家，见过大当家夫人。”
　　“苑娘？”
　　刚进门的掌柜朝他们说话，常伯樊也在她耳边说话，苏苑娘抬起头来，朝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有了孩子而已。”
　　又不是有了孩子，便什么事都做不得了。0


第210章 
　　“苑娘。”常伯樊没有多作劝说之词，仅是叫了她一声。
　　苏苑娘不禁又是轻叹了一记，到底是知道他的心意，还是朝他微微颔了一记首。
　　罢了，这时候不是她要强的时候。
　　常伯樊是个擅交谈的人，往常他带着一班人出去谈生意，这吃饭之间正是他和手下人好好说会儿话，聊聊家常的时候，他身上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这规矩，是以郭掌柜跟着孙掌柜一上了桌，他问了郭掌柜一句：“这几日可受得了这北方的冷？带的衣裳够吗？”
　　只见那顷刻之间，郭掌柜眼一红，站起来抱紧双拳朝他拱手道：“回大当家，够了，孙兄弟给了一件老棉衣，我今天就穿在身上，身上暖和得很。”
　　说着他别过头，看着身后，掩着泪眼道：“谢大当家。”
　　苏苑娘在一旁听着，心想着等会儿抽个空隙朝通秋说一声去库房拿两身棉衣棉裤棉鞋，给孙掌柜和郭掌柜换冼。
　　好在他们一到京就采办了不少御寒的衣物，虽说都是给下人穿的，但苏苑娘没省那个钱，置办的都是还是不错的东西，选的都是十足十的用料，给掌柜的们穿在里头御寒，不算委屈了他们。
　　她思忖之间，常伯樊已让他坐下，随即朝梅老大夫拱拱手，“请。”
　　他这主人家率先拿了筷子开膳，下一刻苏苑娘的筷子一伸，在坐的也没多做那过多的客气都动了筷。
　　常家这夜间的菜做得油水大，又甚是咸，一道红烧羊肉入嘴即化，排骨也是筷子稍稍一动骨肉之间瞬间分离，嘴一咬下去，便连骨头都又粉又香，便是梅老大夫这种牙口不如以前了的老人家吃着也能嚼碎，一时之间，膳桌上只听得见大家箸影快动，嘴间不停嚼动的声响。
　　客人们只顾得上吃饭了。
　　常伯樊和苏苑娘吃得相对慢一些，苏苑娘见他们胃口甚好的样子，回过头朝站在门口的通秋看去，通秋看了看桌子上这厢已经吃碗的两碗肉，瞬息就明了了她们娘子的意思，她朝娘子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去厨房告知明夏把这两样菜续添上。
　　郭掌柜这两日也是寝食不安，饭也是没吃下去多少，这来了当家的家里亲自见过大当家，知道大当家没有弃他的意思，这心下一松，吃的也是比平常多了。
　　孙掌柜见两个比他年龄还要大几岁的老兄弟吃得甚是凶猛，不由呵呵一笑，他不甘示弱，下筷也专挑那肥的夹，他们一碗饭吃完，他也很快把他那碗饭速速吃完，让丫鬟赶紧地给他也添上一碗。
　　这一顿饭常伯樊没说上几句话，就在自家掌柜的们和请来的大夫的狼吞虎咽当中结束了。
　　这顿梅大夫吃撑了，吃完一落筷，香茗就被丫鬟送到了手上，饭饱神虚之际，梅大夫毫不客气把他忍了半会儿的话道了出来：“就是欠点酒，要是有酒就好了。”
　　孙掌柜的笑了，见对面的大当家脸上也带着温笑心情也甚好的样子，他脸上的笑意更是深了，他朝梅大夫笑道：“老哥哥
　　，我们晚上还要盘个帐，不能沾酒水，等回头事情一了，我带着好酒上门找您喝酒去，补上这顿。”
　　“欸，这光有酒算什么？”老大夫身子往后一躺，摸着肚子看着被他们吃得狼藉一片的桌子舔了舔嘴巴上的油，“没这菜，再好的酒也不顶用，肚子只会愈吃愈空。”
　　“老哥是行家。”郭掌柜竖起了大拇指，一脸叹服朝老大夫说道。
　　他这放下了顾虑，恢复了昔日一些他那八面玲珑面面俱到的本事。
　　“哪里哪里。”梅大夫笑了，这吃得好，又有年龄相当会说话的人陪着，他这心下高兴得很，等茶喝完，眼看他也不好留下来了，他还有点恋恋不舍，等到这家的男主人亲自送了他出门，问了一些闺房中的事来，他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这家当家，还说出了不少保胎养胎的窍门来。
　　常伯樊这个客送的时间长了点，等到他回来，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这厢郭掌柜和孙掌柜的在陪着主母说话，在这半个时辰相处的时间里，俩掌柜的很是体会了一把主母的温柔细致。
　　苏苑娘知道他们晚上要和常伯樊熬夜去了，趁这当口叫丫鬟准备好了衣物鞋袜，打包好了给了他们，让他们等会儿沐浴后能换上崭新的一身。掌柜的们也是谢了又谢，这时苏苑娘见常伯樊还没回，又问了下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和家里人的情况，这次她还没问完，常伯樊就回了。
　　当家的回了，掌柜的们很是恭敬和她告辞，苏苑娘笑笑承了他们的礼，送了他们出了门。不过只到门口，她就被常伯樊拦下了，常当家叫她退到一边，带着掌柜的们一出去，朝她看了一眼，都没等她说话就拉着门关了，都没让门口进去太多风。
　　门一关，通秋跟在娘子身后松了一口气，和娘子轻声道：“不知道是不是奴婢看错了，郭掌柜的对您比以前更恭敬了一些。”
　　郭掌柜的以前对她也客气，但那只是客气，恭敬倒是没有的，这次许是遭了变故，也许也是多见她一回对她多了点了解，也从她这处得了关怀，刚刚确实能看得出他对她的恭敬来。
　　更重要的是常伯樊显然是喜欢他的这种恭敬的，郭掌柜跟她道完谢后一看他，他这种对下人不太显露喜怒的人还朝郭掌柜点了下头，郭掌柜当下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要是他对他底下的人每个人都这样，长年下来，苏苑娘想这些人虽然不可能个个都把她当常伯樊那般敬畏着，但想必她的威信也不会差到哪去。
　　其实前世常伯樊也如此行事过，帮她助长建立威信，只是她不喜见外人，见了也不想多说话，如此几次下来，常伯樊也就不带底下的人来见她了，以至于只有常出入常府的宝掌柜会听她的话，其余的掌柜们则是面上给着她几分面子，私下从不把她的话当话听，没几次有听她的吩咐行事。
　　常伯樊对她的看重是很重要，但她要是没做出与他的扶助与之相当的事来，想来……结果就如她前世那般了，是
　　她没有接住他的心意。
　　“是啊，”面对丫鬟的话，苏苑娘颔了一下首，淡淡道：“可能也是我较以前对他也好了点，往后多见见，就都好了。”
　　“这倒是，没有人见了娘子不喜欢的。”通秋道。
　　还真不是这个样子的，上辈子她比这世的她更善良无私，她对每一个人都给予了她最大的善意和退让，但无一人满意她那些天真无知的给予。
　　没有几个人会尊重白得的好。
　　其实通秋上世也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在她心里，她的娘子就是最好的，她是那个受了好也回报了苏苑娘同等的好的傻丫头。
　　也就是因着她这样的人在，这世的苏苑娘还是毫不吝啬对她们的爱护，她们帮助她保留了她温软的那一面，让她能保持着心境去看清楚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与这世间真实的模样。
　　“他们喜欢我与否，都不重要，你喜欢我就够了。”苏苑娘侧过身，朝这忠心了两辈子的傻丫鬟浅浅一笑，淡道。
　　通秋一下子就红了脸，又忍不住心头的欢喜，便朝她们娘子傻傻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也比前辈子一生也多得多了。她不再是那个愚笨沉闷一生当中笑起来的次数屈指可数的傻丫头，这世的她依旧不机灵，但她爱笑又时常是快活的，笑起来的样子也是一个美丽年轻的小娘子，真真是好看。
　　苏苑娘喜欢她这世的模样，她爱怜地看了丫鬟一眼，耳里听着外边大风的呼啸声，心想这重来的一生真好，她给那些挂心着她的人，带来了前世她没有给过他们的笑容。
　　她喜欢这种弥补。
　　*
　　这厢孙掌柜的和郭掌柜的随大当家出了门，去了前院。
　　前院那边烧了炭盆，他们进去的时候，南和带着下人们正在里头布置这些个，一看到他们来，就和常伯樊道：“之前夫人就让我们把炕加热了，但怕夜里冷，又让我们多烧了两盆炭，多提些水来放屋子里温着，等会儿您和掌柜他们要喝茶，小的们打水往炭上一烧就有热茶喝了，也不用临时去厨房提水。”
　　“好。”这一会儿常伯樊也是发现了，只要是关于他的公事，苑娘都会尽最大的行事帮他安排得妥妥当当，并不会像以前那般只管凭自己的心意行事，对他的事不闻不问，从不过问他的喜怒哀乐。如今的她真真是变了许多，哪怕他的要求不合她的心意，但她不再像过去那样视而不见，自行我行我素，也不管他会作何感想，现在她就是不喜欢他的一些作法她也会把他的话听进耳里，正视他的言行，考虑他的感受，尤其是面对有关于他铺子下面的掌柜的，她现在已然是一位宽容大度的主母。
　　这是没把他看在眼里，和把他看在眼里的区别，常伯樊心里很清楚。
　　有了她的相助，常家和生意加在一起造成的严峻形势在他面前倒不显得有什么了，只要心中大定，背后有心爱的女人在支撑着他，常伯樊自认他的眼前就是刀山火海，他也想得到法子跨越过去。0


第211章 
　　明天就是小年，掌柜的们也要休息，尤为重要的是，常伯樊怕他回去的晚了，他那傻苑娘会不睡等他，是以他这一坐下，他跟孙掌柜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道：“洪兵查得如何了？”
　　“这……”孙掌柜迟疑。这才两三天，且这几天他都跟着东家在外面跑，都没时间过问洪兵的事。
　　这厢，郭掌柜瞟了大当家和孙掌柜一眼，接道：“不知大当家想问的是哪一方面的事？”
　　常伯樊掉头转向了他，他找郭掌柜过来，其实最主要的就是为的这事。
　　孙掌柜在短时间内能查到的有真凭实据的事情不可能太多，而他这当口急需在开春之际再运一批货物进来，解决洪兵的事情就显得迫在眉睫了——他不能为着一介洪兵，京中这摊子生意就不做了。
　　“现下洪兵不在，这一路洪兵是怎么跟你来往的，有何异常之处，想来这几天你已经过了不少脑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你现在和我说说。”常伯樊敲了敲桌子，淡道：“一五一十，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过于谨小慎微，你是怎么想的，你就怎么说。”
　　常伯樊说得很淡然，但他喜怒不显也是显得让人很是捉摸不透，郭掌柜飞快看了他一眼，估量了他的脸色，当即就垂下眼睑看着地上道：“是。”
　　郭掌柜此前跟洪兵打过交道。他是常当家手下的得力干将，他虽不是那个直接送货上船的掌柜，但每当大当家成了一件事，就会请有功之士一起吃顿牙祭宴，在牙祭宴上他见过洪兵几回。他们同在一个东家手下做事，洪兵干的又是船运的事，郭掌柜跟他毫无利害干系，两个人见面时自然是客客气气，兄弟来兄弟去，看起来还是有几分交情在的。
　　这次是郭掌柜第一次跟船，因着这次的货物价值不菲，他又是大当家放心的老掌柜，大当家临走前就把这事情交给了他，郭掌柜自然是不想负东家所托，这一路是小心了又小心。
　　他绝不是那种妄自尊大的人，不会被人吹捧两句就上头飘飘欲仙，也不会被人胁迫裹挟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只是一路行来，眼看过了最危险险峻的河段就要进入一马平川的京运河段，洪兵又再三来请，他真真是一时松懈就应了洪兵的局，去他船上喝了那杯酒。
　　就几天时间，郭掌柜已回过味来了，这厢大当家一问，他略一咬牙就沉声回道：“事情真相到底如何，老朽不敢说我能笃定事情正如我所想，但我这几天细细一回想，从上船到沉船的这段时间里洪老大对我的种种接近显得过于殷勤了，大家地位相当，绝没有一家讨好另一家的意思，洪老大前几次跟我打交道，他也不是那殷切之人，老朽自认从一开始他就跟我设局了，我性情为人如何，大当家您也是知道的。老头从您十三岁那年跟了您，就一直在您手底下做事，铺子里的人也是，还是府上的人也好，甚至我们临苏城里那些知道您与老头儿我的人都知道我为人做事是什么样子的，不管是下面那些村子里来的大字不识一字的农夫农妇，还是相熟的街坊邻居，自家手底下的伙计，我只要碰着了，哪个的脸面我都会给上几分，到洪老大身上就更是了，他管运船的事，是您手下的重要人，他的面子我更是要给，这一路来我提心吊胆自是无心与他应酬，而等到了公孙江我这心一放，只要是知道我一点性情的人都会料到我会应洪老大的请，去谢他此前相请的情。”
　　他被算计了。
　　郭掌柜不是那等容易轻信的人
　　，可洪兵给大当家做了这许多年的事，说是自家人也不为过，他自然不像防贼那样提防着洪兵。
　　这是谁也料不到的事情。
　　闻言，常伯樊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两个掌柜也不敢说什么，在东家没明确表明态度之前，他们拿不定大当家的此时心里的想法，俩人对视了一眼皆缄默不语，屋子一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常伯樊开了口，“好了，我找你们来，是想一起商量一下怎么解决洪兵这件事，另一个最主要的我们目前要找一个能代替他的人，郭掌柜，你跟我的时间久，跟我在临苏和汾州城里都呆过，这人是在临苏找，还是在汾州城找，你有主意没有？”
　　郭掌柜脑子里顿时闪过无数的可能。
　　这在临苏找，船老大是不只洪老大一个，其实当初当家能看上洪老大，是洪老大会来事，极为勤快会做人，手底下也有一票卖力气的，洪老大出身是不怎么样的，就是有一身匪气能服人，也能让人怕他，且官府当家自会打点，他们大当家的只缺那能做事的人，当时与洪老大也是一拍即合，洪老大这才成了他手底下做事的，但在临苏就找不出比洪老大更厉害的人来了吗？找得出，只是他们比洪老大贵。
　　至于汾州城，更是能找得出来的。但汾州城藏龙卧虎，敢走运河上面走的人没有哪个背后不藏着人，这个人可能是掌管河道的把总，也可能是知府，谁都不知道背后数银子的人是谁。
　　看当家的意思，他是要让利请靠得住的人走京运这事了。
　　可这里头的事情太大了，郭掌柜想得明白可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他与看样子心里也有数的孙掌柜对看了一眼，两人又是齐齐沉默。
　　这两年大当家的年纪长了一点，性情比以往更为内敛了一点，不像有些人家家里干活的人干久了就奴大欺主，在常当家手底下却绝计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光是能在当家的手底下走下去都要让他们费尽力气。
　　“郭掌柜？”常伯樊问话没人答应，便又叫了郭掌柜一声。
　　郭掌柜舔了舔嘴巴，道：“回大当家，依老朽的意见，老朽偏向汾州城里找人。”
　　当家的悄无声息没有回应，郭掌柜抬了抬眼皮瞄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眼，垂着眼睑接道：“老朽的意思是既然要找那可靠的人，不如就一步到位找那最为可靠的，省得中间起什么波折，又生起那不可控的事来。”
　　郭掌柜死死看着地上，话愈说愈轻，“背后势大的，为着长远计，想来绝不会轻易断了那来钱的事，当家您挣的多，他也挣得愈多，您说是这个理不？”
　　郭掌柜没说出来的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便宜的人不可靠，可靠的都不便宜，既然都要找可靠的，就不能舍不得那多几分分出去的利了。
　　这是郭掌世的肺腑之言，他道出这番话来心中也是忐忑，大当家的不是不舍得花银子的人，整个临苏城都找不出比他还舍得拿银子打点的人，但当家自身的情况他也很清楚，如果当家的选择了他这个主意，分出一部分利出去与人交换，那眼前的这几年里，他们当家手上是得不了什么银子的。
　　以往大当家的就一个人，敢拼敢下决定，可现在他是有妇之夫了，且瞧他那待人如珠似宝的样子，郭掌柜的不敢确定当家还会像当年有谋也有勇。
　　郭掌柜的说完，常伯樊点了点头，转向了孙掌柜：“孙掌柜的意见呢？”
　　孙掌柜的意思跟郭掌柜的是一样。
　　孙掌柜出身不弱，他本是以前卫国颇有些家底的一个小皇商的旁枝，他原本是替本家打理着生意，后来本家的家主委实不争气，半生干净了荒唐事败光了祖宗留下来的家产，还在外面欠了不少债，他一死，家中所有的铺子田产皆被债主刮分完毕，孙掌柜一家人的宅子也被收走了。他是年到三旬家道中落才被沦为贩夫走卒的，这在身份上他是欠着点，但眼界格局上就与一干从下爬上来的生意人有所不同，这也是大当家的把他带到身边要把他当替代大掌柜培养的原因，他能听得出郭掌柜的意见背后的意思，听了还觉得郭掌柜的能成为东家手下七大掌柜之一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
　　郭老哥的眼光还是很高度的，但能不能接受就要看当家自己的意思了，孙掌柜看郭掌柜都道了实话，也跟着道：“我跟郭老哥的意见是一样的，我也觉得往汾州城那边找可靠的船老大是上策，老汉就知那边有一家背后人是漕运都督的船队。”
　　郭掌柜不禁朝他侧目，道：“可是郑家船运？”
　　孙掌柜领首。
　　孙掌柜说的这声漕运都督说的都是轻了，卫国只有一位掌管漕运运送军粮主持水利之事的都督，那叫漕运总都督，官级等同于工部侍郎，乃朝中重臣。
　　这位朝中重臣不姓郑，乃陈姓，至于姓郑的怎么跟姓陈的攀上了关系，常伯樊也听过一点传言，他以前也是跟河道上的一些官吏打过交道的，这等传闻早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了，遂这当口便问看起来显然要比他更知情的孙掌柜道：“听说这郑家船运的当家是都督府出来的家生子？”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朝东家摇头，“我老家跟郑当家的老家相隔不远，说起来我以前还见过郑当家的，不瞒当家的，这郑当家的不是家生子……”
　　孙掌柜伸手向空中，朝上面指了指，和当家道：“是府里的一个爷在老家遇到的一位娘子生下来的儿子，他随的是母姓，没有从那上面的那家的姓。”
　　“母姓？”郭掌柜讶异，“这没接回去过？郑当家的我曾有幸目睹过一次，为人豪爽勇猛，我们大当家还托他运过两次东西，我跟着大当家见过他一面，他是个精明异常的厉害人，这等人生在哪家都是让人看重的罢？”
　　孙掌柜摇摇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些看得远的大户人家，早几十年就开始布棋了，我曾我族中一位死去的老伯说过，陈家一坐上那个位置，他们家就开始走棋了，等到老大人一下来，你瞧到时候会怎么着？这家子该捞的钱都捞着了，又根深枝茂的，这退下来保全自己的力量也积攒好了，就是退了下来，也没谁动得了他们。”
　　谁都知道树倒猢狲散，这能大富大贵的人岂能想不到这点？是以这有些当家当得霸气一点的人，从一开始就把子孙的后路安排得死死的，为保长远计，对家中子孙也颇有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能留在家里享那福贵的，无一不得受着这富贵下压在身上的重量，而郑家船运的那位私生子就是陈家下的众多棋子当中成功了的那枚子，这也是郭掌柜一提汾州城的船运，孙掌柜不仅赞同还提出了郑家船运的原因，他知道内情，也知道只要当家的敢选定郑家船运，莫说一个洪兵，就是跟他不对付的陆知州，郑家也有力量抗衡。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他们当家的舍得下本，按他们当家如今的这气度，孙掌柜深信郑家还是看得上他们当家的这些个生意的。0


第212章 
　　静听两位掌柜说罢，常伯樊方淡道：“郑当家的我见过，身上有点江湖气，为人很是讲义气，是个仗义豪爽之辈。”
　　孙掌柜听出了他们东家的意思来，小声道：“这要不是老汉知道点内情，老汉也不敢把他往陈家身上靠。”
　　郑家船运的家主那仗义疏财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名声孙掌柜也有所耳闻，孙掌柜若是不知道便罢，知道了心中就会不由想到陈家能统管全国漕运水利近二十年还能稳坐如山，可能跟这家人就是布个棋也不显山露水有关。
　　谁能想到义气冲天满身江湖草莽气的郑虎亲父是官家子弟呢，尤其还是朝中重臣的儿子。
　　“老汉那位告知老汉内情的人虽只是老汉的堂伯，但他是老汉戴着孝帽摔盆亲自送的终，说我是他的半个儿子也不为过。”孙掌柜这时眼睛余光带了郭掌柜一记，轻声和常伯樊道。
　　这厢郭掌柜掩住脸上讶异，闭紧嘴巴，眼睛紧盯着地上。
　　他是知道为何东家从那众多的人挑了孙芝兰带在身边了。
　　“原来如此。”常伯樊说着站了起来，他背手绕着厅堂走了两圈，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两个已然站起来了等候吩咐的掌柜道：“我回去跟我夫人商量一下，等商量好了，这事由郭掌柜先行赶回去替我和郑家船运的人先接触一下。”
　　“是！”郭掌柜弯腰拱手，已做好了回去就打包行李只等东家一声令下就回去接触郑家船运。
　　他这厢已精神大振，身上已不见分毫此前的颓败之气。
　　“孙掌柜……”常伯樊又转向孙掌柜。
　　“是。”孙掌柜同样弯腰拱手，很是恭敬。
　　常伯樊温和道：“你有眼光，本来该让你去的，但我身边缺不了人，郭掌柜呢，是临苏和汾州城里两地跑的老人，不少人都认识他，由他去也好。”
　　“您这话就折煞我了。”孙掌柜连连拱手，苦笑着道：“我们孙家败了也有十多年了，我在外讨了这么多年的生活，虽说这外头现在也没几个人认识我了，但我只要姓着孙，做着这行商的事，早晚会有人看出我来，在事成之前我还是别往郑当家面前现眼的好，省得人家还要多提个心眼，碍了日后您二位当家的交情。”
　　他可绝不是那请去当说客的好人选。
　　孙掌柜知道大当家的说这话是为了安抚他这道出了内情的他，但他可也不是那不知好歹之辈，绝计没有被人抢了功劳的想法，他这不过是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罢了。
　　“你这言重了，不过常某还是要谢过掌柜的坦陈相告。”常伯樊朝他笑了笑，得了孙掌柜一记揖手，又沉吟了片刻，他道：“至于洪兵……”
　　两位掌柜皆看向他，屏息以待。
　　“我会让他先留在京城……”常伯樊能走到如今，绝不是靠的心慈手软，只是刚刚他想到让洪兵是怎么吃了他的他就让那东西怎么吃了洪兵，让洪兵栽在京城怎么都走不了的时候，他心想如若是苑娘知道了会怎么想他？洪兵吃了他一点货，他让洪兵命丧京城，绝了他一家老少的希望，可是否太过心狠手辣？短短时间，常伯樊思量再三，犹豫再三，终还是在心里轻叹了一声下了决定，“他能不能活着回去
　　，就要看他自己的了，郭掌柜……”
　　郭掌柜立马应道：“在。”
　　“等回了临苏，你就去打听打听我们家货的去向，这消息不用瞒着，你就大张旗鼓的找有我们常家常字一印的货物，但不用提及洪兵做了什么，让他们去猜，至于洪兵为何没有跟你一道回去，洪家的人找上门来，你就据实而告，说他留在京城堵坊想多留一些日子才回去。”常伯樊淡道。
　　他说得云淡风轻，郭掌柜却是听得心口砰砰直跳。
　　当家看来心里有了数，他已经定了洪兵的命了，洪兵这是要栽在京城了。
　　但这是他们东家一贯处理叛徒的手法，他从不会直接要人的命，他只会让那些驱使本人来背叛他的东西转向吞噬自身，比借刀杀人更狠的是，他借的是本人的刀捅向自己的脖子，死在自己的手里。
　　“好了，事情有了着落，你们去沐浴罢，想来厨房也给你们烧好水了，你们出去找南和，他会帮你们安排。”孙掌柜的比他想得更坦白也更有忠心，常伯樊见说话没多久就把他想谈的事都谈妥了，脸色更是温和，最后朝郭掌柜道：“你今晚好生睡个觉，缺什么就和南和说，可能留不了你在这边过年了，最多后天，你就要起程回去了。”
　　“老朽知道了，大当家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放心，怎么回去我会替你安排好，明早我就让人去打听有什么船能捎你一段落，京河到公孙江这一段这几日还是有船的，不过等到了公孙江，你就得赶陆路了，我这两日会给你找一张能走官道的官牒，你不用赶太快，正常走官道跟走水路回去的天数差不多是一致的，十五一过你就能汾州了。”
　　“是，老朽知道了。”
　　*
　　常伯樊说是回去跟夫人商量，其实在说话间已下了决策，郭孙两位掌柜接下来已会按他的说法行事。他说那句话的意思，无非是告知这两位，他的事夫人是知晓的，他外面没有瞒她的事情。
　　常伯樊想让手底下的敬着她，自然也没有把她蒙在鼓里的意思，是以就是回去的路上犹豫着要不要把全情皆告诉她，但等一入屋，见她放下手中书站起来朝他望来的样子，常伯樊顿时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罢，全然告知她又如何？不管她如何看待他，还是知情后不能敬爱他，他都会承担，期瞒她是过不了一生的。
　　常伯樊带着一身寒气走向了她，走了没两步，见她要走过来，他忙伸手挡住，“你坐着，我到边上站站散散寒气。”
　　他走到她对面，贴着炕边热着身子，见她跟着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眼睛一路跟随着他的身影慢慢移动，那跟随着他不放的样子真真是静谧温柔至极，就像春风化雨那般润物细无声的恬静又从容。
　　这就是他的妻子，他好不容易才抓到手的人。
　　常伯樊看着她，那对着掌柜们时尚还坚硬冷酷的心肠顿时柔软无比，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是看傻了。
　　常伯樊又傻了，苏苑娘这都被他看得习惯了，这厢见他呆呆看着她又不说话，她朝常伯樊摆了下手，“当家，请。”
　　别傻站着了，赶紧坐。
　　“哦？哦。”常当家回过神来，赶紧在她
　　对面坐下，一坐下就看到了她刚搁下的手，正是他买回来给她的新名诗总集，眼睛更是柔了，“这里面的诗写得如何？可有你看得上眼的？”
　　“这本是状元集，满篇皆是少年气英雄气，我看到有几篇是他们成名之前写的，那时他们的诗里已满是挥斥八极，可见他们气概非凡能力之巨大，能中得状元也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所然，这本书集成了他们成名之前所著下的诗，我不知道有没有师伯给爹爹寄去，不过不要紧，这些诗都是些好诗，里面有爹爹喜欢的少年朝气，常伯樊，你出去的时候多买一本，我们带回去给爹爹，就是爹爹已经有了，他也不会介意家中再多一本好书。”一说到书本，就又沾上了父亲，这两样都是苏苑娘的心头宝，一旦说起来就不免有些滔滔不绝。
　　她说得甚是认真，认真当中又带着她自己独有的冷静舒缓，那种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书卷气让常伯樊挪不开眼，同时心中又猛地一紧。
　　“……好。”常伯樊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竟是哑的，他清了清喉咙，咽了咽口水，方轻声道：“苑娘，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苏苑娘听着站了起来往他那边去，这厢他已坐了好一会儿了，想必身上的寒气已散了，那她还是坐过去罢，这样他们也好说话，且常伯樊坐姿端正，身子又暖和，她坐上炕去靠着他的胸，腿上盖上毯子，这样一来，她还能暖暖和和多品一两首诗再去睡。
　　“苑娘？”她坐了过来还要脱鞋，常伯樊忙拉住她的手，“怎么还往炕上来，你怀着身子不要蜷腿，免得血气不通，梅大夫不是说了，有身子不能淤着。”
　　通秋一见娘子要脱鞋，忙过来蹲下，手刚刚够到娘子的脚就听到了姑爷的这话，忠厚老实的丫头眨眨眼，停了脱鞋的手，她这一停，娘子就摇了摇脚，通秋下意识就又去脱鞋，很快就把娘子的鞋给脱了，随即她惴惴不安站了起来，看向了姑爷。
　　这厢姑爷根本顾不上责怪她，只是满脸无奈朝显然把他当成了软垫往他腿上坐的夫人道：“苑娘，该睡觉了，我们不能在正堂睡，这里是见家里人的地方。”
　　夫人点头道：“知道了。”
　　这厢因常伯樊的姿势不对，她坐不好，便朝常伯樊道：“你坐上来。”
　　常当家的不得不脱了鞋上了炕坐正。
　　苏苑娘朝丫鬟看去，通秋不愧是时时刻刻都跟着她的，她一记眼神过去，小丫鬟就连忙跑过去，把另一头的小四方被抱过来往她腿上盖。
　　小被子一盖好，苏苑娘伸手，丫鬟就把书送到了她手上，苏苑娘拿着书，背后有暖靠枕，这心就安了下来，安安稳稳慢慢悠悠道：“常伯樊，你要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1-1914：51：59~2020-01-2217：01：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笑。、月茗觞、穗心所域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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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0


第213章 
　　她是怡然自得，常伯樊却是哭笑不得，抱着她的腰就是一叹：“苑娘还想听我说呀？”
　　苏苑娘颔首，她自然是想听的，只是这听之前能否躺好也很是重要，听完她还要看书品诗呢。
　　“苑娘啊苑娘……”常伯樊又是笑叹不已。
　　苏苑娘见他半天说不到正题，便主动提起：“你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可是今晚你找郭掌柜他们商量的事？”
　　“嗯……”常伯樊沉吟。
　　“你说。”
　　常伯樊还是未语。
　　“你说，我听。”苏苑娘转过头去，见常伯樊沉着脸，神情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不复他刚才的舒畅称心。
　　不知从何时起，苏苑娘不用细琢磨都能看出他身上极细微的变化来，这厢她仅一掉头，就看出了常伯樊心里的沉重来，是以她跟着一顿，神情一凝，极慢地朝他靠过去，在他脸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轻轻与他说道：“你跟我说，我听着呢。”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有她呢，这次她会与他站在一起的。
　　就是他不行，这次她也定会竭力守护他。
　　常伯樊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她那双定定锁住他的眼，她的眼神明亮又坚定，有着一种常伯樊说不出来却让他心悸不已的神采。
　　她定定看着，他亦傻了脸，只觉脸颊滚烫，尤比他第一次碰她的时候还要烫上许多。
　　这当口他又是傻了，苏苑娘转过身去，侧坐在他腿上，拉着他顺势松开的另一手放到腹腿上双手握着，又道：“你说啊。”
　　说着她往下看了一眼，察觉到不对后，她轻轻拍了他的胸口一下，学着他说话：“你乖呀。”
　　常伯樊苦笑不已，手朝外挥了一记，叫退了丫鬟，等她那个丫鬟退出去带上门，他方说话：“苑娘，若不我……”
　　他想着要不他坐去对面说，这厢却见她伸腰探去了桌上端来了一盏茶，掀开杯盖把茶盏往他嘴边送，一边送着一边自言自语：“我记得这茶放了点时间了，应是冷了。”
　　果然是冷了，大冬天的，常伯樊不得不把一杯冷茶一口气喝了下去。
　　可是此冷茶一点作用也没显示出来，坐上人还有点急了：“可能说了罢？”
　　常伯樊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把他想对洪兵要做的事说了出来，郭掌柜的安排也跟她都说了。这厢他脑子乱着，也没空去想如何委婉地把事情告诉她才好，而是全盘托出据实以告，一五一十的连句打掩护推托的字句也没多加。
　　苏苑娘听他说完要找京城这边赌托引洪兵入局，把他押在京城这边回不去，好让郭掌柜回去找到他们家货物的线索以及安排接下来货物进京城的各项事宜，一时听了这许多的事，她不由便沉思了下来，等她把事情皆想清楚了方抬头准备与他说话的时候，见他咬着嘴已满头大汗。
　　“啊。”苏苑娘轻呀了一声，连忙下炕。
　　“慢点，慢点！”见罪魁祸首急急忙忙的往下撤，在他腿上还扭了两下，常伯樊顾不上自己伸手去扶她，却被她反过身来打了他的手一下。
　　“你莫碰我了，”苏苑娘笈着鞋往对面去了，坐好即道：“好好说话。”
　　他是想好好说话来着，常伯樊无可奈何，拿着她掀开的小被子往腰间一盖，探手去够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大冷天的冷茶喝多了也不好，苏苑娘犹豫了一下，但触眼又看到他那一头的汗，她那欲要伸出去的手不禁往里缩了缩。
　　罢了，他身子好，多喝两杯冷茶也无妨。
　　等到他喝完茶抬起头来，还朝她笑，苏苑娘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你莫要笑了，我们说会儿话罢。”
　　便是连笑都不能笑了，常伯樊眼看着她抽出袖中帕子往桌上搁，还往他这边推了推，也不直接给他，这片晌之间不知是被她气的还是被她逗的，他不由地更是笑得狠了。
　　笑至末了，他看着对面绷着小脸一本正经望着他的小娇娘无奈道：“苑娘想说什么？是想说为夫手段太过毒辣了？”
　　苏苑娘微微瞪大了眼，不知他为何要这般说自己，随即她也未仔细去探究他的想法，当即摇头道：“你不过是以其人之道以治其人之身罢了。你对手下人向来不薄，若是他们犯了事你还以德报怨，你又如何服众？如何向那些尽心尽力为你做事忠心耿耿的人交待？如何让人知晓你的底限？往大了说，你若没有办法治得了手底下的人，即不能服众，也无人敢与你来往做生意，到时候我们就要什么都没有了。”
　　他立不住，她也过不了好日子，到时候她就是有娘家可回，可那也只会回得无恩无义，让她父母亲蒙羞罢了。
　　如今苏苑娘不用去多想，也知她往后要走的路。
　　说话的时候，苏苑娘平平静静，常伯樊看得目不转睛，等她说罢又满脸疑惑地朝沉默的他看来，常伯樊往炕桌上一砸头，随即被子一扯下了炕，走过来张开双手抱她往侧厢睡房走。
　　路上，苏苑娘轻声倒喝了口气，自言自语：“老大夫说可以行房的吗？可以的罢？那就可以罢。”
　　常伯樊抱着人脚步一踉跄，差点连着一家三口一起倒下。
　　*
　　二日就是小年，常伯樊打发了去舅兄家的丁子回来报，舅老爷今日不在家，去了衙门，这也是说衙门今日还有人，常伯樊松了口气，跟妻子一交待，就要出门去应天府。
　　他要去给郭掌柜办路引，他家苑娘非要送他去门口，从后院的游廊走到前院的游廊，眼看他要出门了，他家苑娘终于小声道：“要是见到哥哥，他不忙的话，问问他何时带嫂嫂和小侄来看我，今日不行，明日也行的，若是今日小年一家人一起用个晚膳更是好，也不劳烦兄嫂来看我，我们去兄嫂家也是可以的。”
　　敢情一早丁子去舅兄家问信她还让丁子背了一背篓的粮米油肉过去是早有这个打算了，她心意都做到这了，如此明显，常伯樊无法说不，点头就道：“我问问兄长，要是家里嫂子事情不多，我晚上就带你过去。”
　　那张小脸顿时就笑开了颜，忙把手里提着的伞塞给他：“那你快去，早去早回。”
　　常伯樊拿伞下了游廊，怕她送出门，朝她挥手道：“今天不出门，你转身，我看着你回去再走。”
　　苏苑娘生怕他去得晚了，连忙转身往里走：“我回了，你赶紧去，见到我哥哥替我问好。”
　　说着她就走了，脚步尤为轻快，也未回头，常伯樊出了门去忍不住回头，见前院已见不到她身影了，这才放心朝门子一点头，让他守好门就去了。
　　路上孙掌柜忍不住朝东家笑道：“一看到
　　您是去见舅老爷，夫人都不等您走了。”
　　常伯樊摇头，“你是没见过她见她爹，一见到人，就跟是她爹的小尾巴似的，我拉都拉不走。”
　　“原来如此。”孙掌柜笑道：“我原来听闻夫人娘家父兄极为宠她，对她如珠似宝，听您亲口一说，果然名不虚传。”
　　这外面传的都不是什么好话，多数传她是傻子，常伯樊哪能不知这外面都传的什么，听孙掌柜一说，他瞥了人一眼，转过头来看着前方淡道：“外面传的什么都不如亲眼一见，孙掌柜是个明白人，往后常某的许多事还要靠你鼎力相助，我与她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孙掌柜以后对她如地我即可。”
　　“老汉知道了。”东家一肃言，孙掌柜也不敢再插科打诨下去，忙顿住身弯腰拱手恭敬回道。
　　常伯樊到了应天府外的一家酒楼里等了一阵子，等到中午的时候，去送消息的丁子才回来报了消息。
　　“舅老爷听了小的送的话，让我回来跟您报，让您再坐一会儿，等会儿他就过来。”丁子回了苏居甫给他回的话。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至未时中，苏居甫才匆匆而来，一来就挥退了屋里常伯樊带来的人，把那郭姓人的路引给了他，“这是你要的路引，能带四个人，沿路过官道的话拿着过去就能去驿站打尖。”
　　“谢过兄长，兄长请入坐。”
　　“不了，”苏居甫摇头，他从外面的寒风中来，脸上似还附着一层寒意，“我还有事要回，我给你送来是想问问你苑娘身子怎么样，看过大夫了？”
　　“看过了，大夫说她是他诊过的孕妇当中身子数一数二的好。”常伯樊马上回道。
　　想起她那胃口，一碗接一碗的，比她嫂嫂还能吃，这倒是确是个好身子。这厢苏居甫的脸色一缓，脸上方才有了些许温度，“那我就不多说了，你跟她说，改日我就带她嫂嫂和侄儿子去看她。”
　　“说来伯樊正好有一事想问兄长。”常伯樊便把苑娘在他离家之前的相请告知给了舅兄，话末道：“苑娘很是盼着这顿小年夜饭，许是知道我们两家在大年夜那晚要各个过的，兄长初一还要去各家拜年，还要带嫂子回娘家，那几天都不得空，可能等到好好聚一顿都要到初四初五去了，她心里着急，这才提起了这不情之请，如果家里嫂子今天不是很忙的话，我等会儿一回去就带她往家里去，一家人提前吃顿小团圆饭，您看如何？”
　　“她着急什么啊？这来日方长的。”苏居甫说是这般说，但下一句却是答应了常伯樊的话，“家里能有什么事？你们嫂子不忙，你领她去，路上小心点，别让她沾着雪沾着水吹着风，这关头可不能让她着了风寒。”
　　“是，伯樊知道了。”常伯樊拱手。
　　苏居甫这一来话里话外尽是妹妹，也觉有一点尴尬，清了清嗓子，道：“正好我们俩也好好喝一杯说说话，我们这也是天天见的，可也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正好离过年也没几天了，我们舅郎两人把这过年前后的事合计一下。”
　　“听您的。”常伯樊颔首道。
　　“你倒是真好，”苏居甫走时，常伯樊送他出去，路上苏典使朝妹夫道：“也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就同舟共济罢。”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们好，春节不断更。0


第214章 
　　因着这天黑得早，常伯樊叫了轿子急忙赶去了汾州街，待和郭掌柜的见过后，留下了孙掌柜和成掌柜他们一道守着铺子，他则回了家去，想在天黑之前带着妻子进舅兄家的门。
　　一到家，他发现他家苑娘已穿戴整齐了，一身全是要外出的行头，只等裹个挡风的披衣就可以马上出门。
　　苏苑娘这会儿还把常伯樊要去做客的衣裳都备妥了，从里到外整整齐齐的一身。
　　常伯樊一回来，她眼睛就是一亮，等常伯樊把带着寒风的披风扔到丫鬟手里，她就赶紧地过来拉住了他衣袖的一角，抬头定定地看着常伯樊不放。
　　“苑娘这是换了新衣了？”常伯樊也是看着她的小脸蛋没错眼。
　　苏苑娘今天穿了粉蓝色的一身袄衣袄裙，这是她娘知道她要来京后带着家里的绣娘连赶了几个夜帮她做的，衣裳里面填满了去了味的羊绒很是暖和且不说，那粉蓝的颜色也衬得她的脸孔极为娇俏可人，冲淡了不少她身上的清冷气息，整个人都显得甜美了起来。
　　苏夫人对女儿知根知底，知道什么颜色衬她，知道她要在京里过年，就赶出了一身让女儿显得讨人喜欢的衣裳来，好让她穿着出去见客。
　　苏苑娘此时尚还不懂母亲苦心，只知要去兄嫂家吃小年夜饭，那就要把她带来的那最隆重的衣裳穿上去和兄嫂一家吃小团圆饭。
　　她不缺华贵精致的衣饰，但她思来想去还是她娘亲带着人亲手给她做的过年衣裳最是隆重，是以便叫通秋翻了出来穿戴上了。
　　“是，是娘亲做给我过年穿的。”苏苑娘拉着他往里走，“你的我也让通秋她们备好了，你随我进去。”
　　走了几步她方问常伯樊：“哥哥可答应了？”
　　“答应了。”常伯樊摇摇头，问她：“你就没想过兄长不答应？”
　　“这个……”苏苑娘急着往里走，边走边想道：“若是不答应也无妨的，哥哥忙。”
　　常伯樊听着她这话，心想换成是他，她跟他有所求的时候他会如何？罢，只要不是那天大的事在等着他，他也会应了的。
　　他与岳父、舅兄也无甚区别。
　　常伯樊换了宝蓝色的一身锦袍。那也是苏夫人带着人赶裁女儿的过年衣裳时一同赶制出来的，苏夫人做事周全，就是心里只有着爱女一人，但面皮上她给女婿的面子给得比苏老爷还足，她给女婿的这身衣裳也是精致华贵得很，是以常伯樊这一换上，腰间腰带还没系上，拿着腰带等着给他系的苏苑娘就看着他呆了眼。
　　她没想过，常伯樊竟是如此英挺贵气。
　　“苑娘？”长袍甚是合身，常伯樊拢起两襟，抬头去寻帮他一道穿衣裳的妻子，一抬头竟看到她看着他似是呆了，他不禁朝她一笑。
　　这一笑，仅在须臾之间，面前的小娘子两颊绯红，两手抓着腰带，朝他吞吞吐吐道：“常，常……”
　　竟没喊出他的名字来。
　　“怎么了？”常伯樊走近她，只见她的脸更是红韵一片。
　　苏苑娘只觉自己的脸都已烧了起来，见他过
　　来了还低下头来故意在她耳边说话，她脑子当下一空，手自发地探了出去，一边给他系着腰带一边结巴着道：“等，等到回去了，你要去谢谢娘亲给……你做的衣裳。”
　　他穿着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怎地没看出来呢？苏苑娘真真是不解。
　　她垂下了眼，脸蛋红通通的，那小脸被她身上那些粉蓝色的衣裳一托，真真是个天真甜美不谙世事的小娘子，讨人喜欢之余又让人心生爱怜，哪见得着她眼底的那些疏冷淡漠，与这世间的格格不入。
　　岳母也是煞费苦心了。
　　常伯樊抱住她长嘘了一口气，在她耳鬓擦磨了两下，道：“回去就去。”
　　苏苑娘被他抱着，耳边碰到了他尚还微凉的脸颊，那里还残余着他在外面奔波的气息，苏苑娘本来还想推开他让他好生站着，这厢她停了手，头靠着他的肩，任由他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
　　这一次常伯樊让下人雇了两抬轿子。这两天虽没下大雪，但化雪地滑，他怕轿夫们抬不住两个人的轿子，脚下一个打滑就会摔着人，他便苏苑娘坐了一抬，他则自己另坐一抬。
　　此前是两个人一道坐的，来京的路上，两人不是同在一个屋里就是同在一辆马车上，苏苑娘见到两抬轿子还有所不解，抬眼看去，只见常伯樊与她解释道：“路上积雪多地滑，轿夫们冷手冷脚，一时不察就会有失手的时候，我们坐在一起他们不好抬，用的力气也多。”
　　苏苑娘点点头，又听他道：“多叫一辆，他们也多挣几个子，拿回去还能给家里小孩多买两个糖。”
　　原来如此，苏苑娘便不再犹豫，抬步往下去了庭前的轿子。
　　三姐看到，朝姑爷投去了赞赏的一眼。
　　她们姑爷，甚懂娘子。
　　这丫鬟也是被她们娘子惯得没大没小了，常伯樊摇摇头，这厢三姐滑溜地跑去了前面守着她们娘子上轿，压根就没给姑爷说她的地方。等一到苏苑娘身边，三姐就又在她们娘子耳边嘻嘻笑笑道：“娘子，姑爷这是怕路上一错手，跌着您肚子里的娃娃了。”
　　“是了，且只坐我一个人，他们走得也快些。”苏苑娘犹豫了一下，朝三姐道：“天冷，若不你别去了，让通秋跟着我。”
　　“娘子，”三姐一下就苦了脸，“您别怪罪我啊，我还想去跟大公子，大公子娘子请个安呢。”
　　苏苑娘嘴唇微微往上一翘，“那你不要多说话。”
　　“我这就闭嘴。”三姐赶忙握住嘴，乖乖退到一边，再不敢当那促狭鬼，人前人后赶着说话了。
　　京城内外城离着一段距离，轿夫按着主家的吩咐走得稳妥，脚下就比往常慢了些许，等到了苏宅已去了半个多时辰，正好踩在了申时末酉时初的准点走到了苏宅的门口。
　　天已渐渐黑了下来，来应门的人没想到是小姑奶奶带着姑爷上门来了，一拉开门惊见到人就回头朝里喊：“娘子，娘子，小姑奶奶来了，您快出来，家里姑奶奶来了……”
　　这应门的人正是苏苑娘嫂子孔氏的奶娘姜
　　奶娘，见娇俏可人的姑奶奶亭亭玉立在眼前，姜奶娘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就去扶她：“您快进来，还有姑爷，快快请进，请进……”
　　奶娘嘴里忙不迭地请着人进来，“哎呀呀，我说今儿怎么老听着喜鹊在耳边叫，原来是有贵客上门来了。仁鹏，仁鹏，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奶娘欢天喜地，喜气洋洋，仅一个人就叫出了满是一屋子人的热闹来，孔氏闻声急忙出来了门来，就见小姑子眼角眉梢带着笑，撇着头看着她家中奶娘……
　　一老小少，两个同样喜气洋洋的人。
　　孔氏不禁失笑，快步上前朝小姑子一笑，对着瞧着那两人目不转睛的姑爷道：“姑爷来了。”
　　常伯樊忙回过头来，朝舅嫂一揖手，“大嫂叫我伯樊就好。”
　　孔氏朝他浅福一记礼，“快请里面坐。”
　　“多谢大嫂。”
　　进了门去，常伯樊跟着苏苑娘又朝孔氏见了一遍礼。
　　小侄苏仁鹏在里屋睡觉，听到动静醒来被丫鬟抱了出来，一看到苏苑娘就伸出了手，睡眼惺忪喊着人：“姑姑。”
　　苏苑娘的心顿时柔成了一滩手，伸手就要过去抱人，只是刚碰到小侄，常伯樊就插过了手来，抱着她的小侄低头朝他笑道：“还有姑父，可有叫我？”
　　“姑父。”苏仁鹏顿时就醒了，一看到笑意吟吟英挺潇洒的姑父，小侄儿双手往他脖子上一挂，“姑父好，仁鹏给您请安。”
　　常伯樊摘下腰间玉佩往他手中塞，苏仁鹏慌忙松开手，接过玉佩往口中一咬，硬的，他随即就转过头，把玉佩伸向他娘，脆生生道：“娘，是银子，给你，仁鹏的家用。”
　　孔氏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儿子把姑父的礼接了回头就是这么一句。她可从来没这般教过他，不过大公子一领了俸禄回家就必要到她跟前来“豪爽大气”一番，想来都是跟他父亲学的，孔氏瞠目结舌之余又啼笑皆非，回头朝也笑望着那姑父侄儿两人的小姑子道：“都是跟你哥哥学坏了。”
　　这个苏苑娘前世是知道的。兄长爱妻是出了不少雅事的，她哥哥尤其爱在嫂嫂面前摆阔公子的气派，他给嫂嫂十两银子的家用，他能摆出给百两银的气势来，这是嫂嫂后来尤为怀念他们当年困窘的小日子当中最为重要的一件事，嫂嫂说她当年那么难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苦，因着她哥哥虽然穷，但他会穷尽用心逗她笑。
　　不过她没想到，小侄居然学了兄长的习惯，苏苑娘甚是好笑，情不自禁摸着肚子和嫂嫂道：“等我家小娘子出来了，我要让她学学她仁鹏哥哥。”
　　常伯樊一听慌忙看过来，正要跟她说不学也罢，他们家不缺小娘子挣家用，但话还没说出来，只见舅嫂一拍额头：“瞧我，都忘了这事了，来，赶快坐下，跟我说说，多少个日子了？大夫是怎么说的？你哥哥只跟我说你有了身子，我还寻思着这两天哪去你家一趟，给你送几只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们新春快乐，祝你们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健康，万事如意。0


第215章 
　　作者有话要说：2020/1/26：姑娘们今天停更一天，最近写的进展太缓慢了，我今天反思了一下，下文的进展我想做一个调整，今天就为这个事就耽误了，明天我就恢复更新。明天见。
　　“大夫说尚不足一月。”苏苑娘回着嫂子的话，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没把可能误诊了的这事道出来。
　　且让常伯樊先欢喜着罢。
　　“还不足一月？”孔氏略讶异了一下，很快又道：“那这段时日得多注意一点，你们是怎么来的？”
　　“坐的轿子。”
　　“路上轿夫步子可走得稳？”
　　“稳当得很。”
　　孔氏松了一口气，忽又担心地道了一句：“今天怎地过来了？哎，不说这个，等会儿我让奶娘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夜里路太黑不好走路，你们就别回去了。”
　　苏苑娘没想到还有留宿此事，她只想着来，可没想着不能回去，忙抬首转向了常伯樊。
　　常伯樊朝她笑着摇了下头，果然他家苑娘只要是归了家，这脑子就不如平时那般灵活了，他放下手上妻侄，朝孔氏揖手道：“夜晚我还想和兄长秉烛夜谈，有劳嫂子了。”
　　“没有的事，你们先坐着，我去一下就来。”他们没来之前，孔氏本忙着厨房里的事，这厢又多了一个为小姑子夫妻俩准备房间的事，家中仆人又不多，这一桩桩事她皆无法置身事外，便也没与他们怎么客气，说了一句就赶紧出门吩咐事情去了。
　　姜奶娘此前没有跟着进去，正跟常家的下人一道抬送他们捎带过来的礼，见到自家自己亲手奶大的娘子出来了，奶娘笑得脸成了一朵菊花：“娘子，你怎地出来了？怎么不在里头和姑奶奶多说几句话？你且去，外头有我，我会帮你记着数的。”
　　“怎地又这么多的东西？”孔氏看着地上摆着的两个篓筐不禁道。
　　“回大公子夫人，这是临苏老家那头的乡货，之前归进库里一时忘了，上次就没拿出来，这次想起来，我们娘子就让我们一定要带一点过来给大公子和您还有小公子尝尝。”帮着抬东西的三姐放下手，朝孔氏朗声道。
　　“上次不是给了许多？”她这小姑子也恁是太大手大脚了，上次跟她说的好似是没进心一样，孔氏不禁蹙眉，心道等大公子回了，一定得好好跟他说说这个事不可，这次切不能让他敷衍了事。
　　她知道苏家一家极宠她这个小姑子，小姑子也是没把他们当外人只当家里人待，可小姑子终归是嫁了人的女儿家，她老拿着常家的东西送人，短短几日内次数这般的多，那再大方的人也难免会多想。
　　当家主母老把夫家的东西往娘家搬，这可不是轻易能疏忽大意的事。
　　“正如大公子夫人您所说的，不过这些都是上次想给没来得及找出来的，这次就带来了。”三姐见她脸色不对，忙改了措辞，“有些还是我们姑爷从店里找出来的，让我们抬来的呢。”
　　孔氏不禁看了这浑身通着灵气的丫鬟一眼，见这丫鬟一脸朝她讨好的笑，大有让她莫要担心的意思，俨然像是把她的心思看透了一般。
　　孔氏记得她，听大公子说，这丫鬟是家奴，一大家子都在苏家做事，是家里最忠心不过的家人了，她便放缓了神色
　　，朝这丫鬟道：“是吗？你们姑爷知道数是罢？”
　　“回大公子夫人，是的，姑爷清楚得很呐，在家里娘子做什么，都是要跟他商量的，我们娘子可爱跟姑爷说这些了。”其实是姑爷爱问娘子今天在家做了什么，又说他在外面做了什么，两人总有无数的话要说，不过问没问到这些事三姐不知道，姑爷娘子说话的时候便连通秋都不留，她也听不到多少，但这话说出来能安抚到大公子的夫人就好，凭着这个，回头她准能得姑爷的赏，而不是挨骂。
　　果不其然，胡三姐的话让孔氏眉目舒展了下来，还朝她笑了一下，道：“那就好，你也别叫我大公子夫人，我这还当不得夫人，你叫我大娘子就好了。”
　　“欸，是，大娘子。”三姐从善如流，爽利地应了。
　　“那奶娘，你帮着三姐儿抬一下，我去厨房叫杏春去收拾客屋，今天姑奶奶和姑爷要在家留宿。”
　　“啊？”姜奶娘忙不迭松开筐子上的提手，“还是我去罢，你甘伯也快从街上回来了，这东西就留着他抬，你忙你的去，我去收拾屋子。”
　　“我先去厨房看一下，你留着帮我招呼下三姐他们，”孔氏跟她示意院子里还有人，让她招呼，“你等甘伯回来了再过来帮我一道收拾屋子。”
　　“欸，是。”家里连他们老夫妻带丫鬟和姑爷的长随，一共就五个下人，这闲的时候五个人是够用了，可一旦忙起来，一家人就有些忙不开了。奶娘见家中委实忙不开，就没去抢他们娘子的事了，不过等孔氏一走，她手上下的力气就更大了，两手奋力朝上一抬，抬起一个二十来斤的篓筐来，朝三姐吆喝了一声：“来，小丫头，跟我这边去。”
　　“欸，来了，大娘，您走着，我跟着您。”三姐麻利地跟上。
　　*
　　“常伯樊，”嫂子一走，苏苑娘就与常伯樊懊声道：“我没想到留宿这事，我岂不是给嫂嫂添麻烦了？”
　　“不麻烦，姑姑香。”苏仁鹏说着就往她怀里冲，这一举把他身边的常姑父吓了一大跳，还好在这小子冲到他夫人怀里之前拎住了他后背的衣裳，及时扯住了他。
　　苏仁鹏还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扭过头来朝姑父笑，“姑父，你莫拉仁鹏，仁鹏等会儿让你抱。”
　　苏苑娘抱住了他，朝后面那似是吓得魂都没有了的常当家笑了一下，她轻轻拍打了一下仁鹏的后背，朝常当家道：“当家，先让苑娘抱一会，等会儿我就把小侄让给你。”
　　她还说笑，常伯樊摇摇头，在她身边坐下，用手弹了下被她抱住的那小子的鼻子，转头朝她道：“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麻烦，我跟兄长说好了，今晚我们舅郎两人要一起合计一下过年之间的事，本来就要很晚去了，回不去的，我这边差不多就让丁子先回去，家里那边要是有事，让他明早一早过来报我就是，你那边的话，你就带了三姐和通秋，嗯……”
　　他沉吟了下来。
　　通秋站在苏苑娘后面，这厢急得心眼子都吓到了嗓子口，沉不住气出声道：“娘子，我跟大公子家的丫鬟挤一个床就好了，若是睡不下，我坐在一角打个盹就好，用不着回去，等明儿回去有了明夏侍候您，我到时候再补个觉也是好的。”
　　“呀
　　……”苏苑娘轻呀了一声，回头看看她，又回头看向了常伯樊。
　　常伯樊这厢把直往姑姑腿上坐的妻侄抱到了他腿上坐着，且情不自禁掐了下他的鼻子，笑道：“我都没坐过你姑姑的腿。”
　　苏仁鹏瞪直了眼：“姑父，你是大人了。”
　　还有大人要坐大人的腿的吗？苏小公子吓到了，连连摆手：“不能的，您太重了太重了，我姑姑坐不起。”
　　苏苑娘觉得他言之有理，颔首道：“仁鹏说得对。”
　　常伯樊笑瞥了她一眼，她也是大人，可把他当坐椅用的时候，可没见她坐下留情过。
　　等到孔氏进来，就见小姑子夫妻俩人带着她家小儿三个人脸上皆是欢笑，她那个老学着父亲举止的小学究儿子坐在姑父腿上很是活泼地在说着话。
　　这才见两三面，就跟人家熟成这模样了。
　　她家仁鹏小公子可不是个轻易跟人相熟的人，尤其难得在长辈面前这么跳脱，就是在他亲舅舅面前，他也从来没这般不稳重过。
　　孔氏不禁侧耳细听着他说的话。
　　“那么大的雪人，那个最高的是我爹爹，稍微矮那么一丢丢的是祖父，爹爹说他从小吃饭吃得香，一顿三碗饭，他后来长大了就长得比祖父高了，我现在吃的也比爹爹快要多了，等我以后长大了，我比祖父还要高，比我爹爹还要高那么多……”苏仁鹏极力跟姑姑、姑父说清楚他往后长大的样子，两小手张得开开的，足足让他张出了三尺尚还有余的距离来。
　　孔氏站在门口听着哭笑不得，打断他道：“你若是长大了比你爹爹高出这么多的来，你就自己去外面给自己找个屋子去住，我们家里可留不住你，你一进来我们家的门檐就要被你撞坏不可。”
　　苏仁鹏连忙低头去他张开的两手，犹豫了一下，双手合拢了一半的距离，抬头朝母亲看去：“那这么多，总该成了罢？”
　　孔氏笑着点头：“这还差不多。”
　　苏仁鹏小嘴一叹，很是松了一口气。
　　“嫂子，你有事尽管忙，让仁鹏陪我们坐会儿，通秋，”苏苑娘说着朝通秋道：“你去厨房帮忙罢，看着事就做。”
　　“欸，奴婢这就去。”刚才姑爷放话不让她走了，让三姐带着她晚上去跟大公子家的下人挤一挤，通秋现眼下心里高兴，朝她们娘子福了一记，又走到孔氏面前福身道：“大公子夫人，奴婢想去厨房帮忙。”
　　“叫我大娘子就好，去罢，厨房里有人。”那厢小姑子带来的另一个丫鬟带着常家过来的那个看着就孔武有力的下人忙开了，这厢又要去一个，明显小姑子还是会做人的，不是那举一下才打一下的笨棒槌，孔氏只想小姑子再精明能干些，见她张了这嘴，哪还有不答应的理，便连忙笑着答应了。
　　等到苏居甫回来，还没进门就见自家小院里炊烟袅袅，一敲开门，不等那开门的家人说话，他就闻到了小院一边的厨房里传出来的阵阵肉香。
　　这是他家的味道，他娘子做的拿手菜传出来的香味。
　　“姑爷，您回了，快进来罢，家里姑奶奶和姑爷早到了，一家人就在里头就等您呐。”来开门的家人老甘看到是他回来了，平日不苟言笑的老人这厢都咧开了嘴，有了一个笑模样。0


第216章 
　　“好。”
　　苏居甫进了门，这厢天空下起了雪，窗纸上透出屋里黄色的光，有下人拉开主厢房的门探出头来，看他一眼转头就朝里喊：“大公子回来喽。”
　　听着屋里的笑语声，苏居甫快步上前，就见妻子走到门口一脸的笑意吟吟，“大公子，回来啦？”
　　“他们来了？”苏居甫笑问。
　　“来了，快进去，我去厨房把饭菜端上来。”
　　苏居甫站在廊下，笑眼目送着妻子去了，等到进门，就见里面的小娘子已然站起，朝他欢喜地叫了一声：“哥哥。”
　　苏居甫鼻子一酸，朝她叫了一声：“妹妹。”
　　离家十余载，如今算来，他有十多年没有与家人一同守岁待春来了。
　　*
　　这顿小年夜饭，苏宅吃得热热闹闹，膳毕孔氏端来了消食的麦子茶，让舅郎俩喝着茶说话。
　　苏苑娘抱着小侄在听他说话，见嫂子带着丫鬟放下茶盘又要出门，便问：“嫂嫂去哪？”
　　“我去厨房，你再帮我带一下仁鹏。”
　　“嫂嫂，让丫鬟她们去忙罢。”
　　“不急，你和你哥哥说说话，我去安排下明天的事。”
　　苏苑娘欲要再劝说，却见常伯樊朝她轻摇了下头，苏苑娘便止了话，朝嫂子点了头，看着她出了门去。
　　门一关，她一回头，只听她兄长不满地和常伯樊道：“她是当家的夫人，你不能什么事都由着她。”
　　常伯樊拿壶给舅兄添茶，微微一笑：“家里情况有点和别人家不一样，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每家的行事都不一样，我们家自有我们家的规矩，兄长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我等着她把家败完，我不担心！”苏居甫没好气道。
　　怎地又说到她头上来了？苏苑娘不明所以，抱着侄子朝常伯樊望去。
　　常伯樊眼睛余光看到，朝她笑着眨了下眼，嘴里回着舅兄道：“且不说这个了，这些都是家常小事，碍不到什么根本，就是不知舅兄衙门里的事如何里？我和苑娘都很担心兄长这个。”
　　说到正事，苏居甫神色一敛，看了此时正侧着头听小儿说话的妹妹一眼，回头放低了声音道：“我衙门里的事，你少打听，不是你现在能知道的，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得罪的伍太尉？”
　　常伯樊一愣，尔后轻声道：“想必兄长早就知道，我们汾州知州大人背后站的就是这棵大树。”
　　“我当然知道，我只想问，你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让他及他的门下追着你死咬不放？”
　　常伯樊抬眼直视他，嘴里轻语：“兄长何不问我临苏井盐为何姓常不姓伍？”
　　还能为甚？
　　“还有一事，”常伯樊见苏居甫脸突地一下拉了下来，很是难看，他瞥了一眼随即垂下眼睑道：“此事我之前与岳父大人都没我知会过，现在到了京城，恐兄长为难，我想和兄长把真相禀明。”
　　“什么事？”一听他父亲都不知晓，苏居甫刹那如临大敌。
　　常伯樊朝前倾身，离他近不过半尺后停住，轻道：“伍家祖先与我家祖先夙仇，当年大卫帝建卫国，封侯时只有三十六席王侯位，据我先祖在他留下的那本手记里记载，当时有伍姓人为他兄弟，一起助大卫帝登基，大卫帝大业一成，我家祖宗封了盐伯之位，得了整个临苏的盐矿，而当时先祖的伍
　　兄弟则留在了京里，再也与我家祖宗没有了来往，似是因着此事起了龌龊，先祖给他那位伍兄弟去信再也未得回信，就此断了往来，以至后来我家都没有人知道先祖曾还跟一位伍氏兄弟要好过。若不是来京之前家里出过事，我把家中家书翻了个遍，翻到了先祖的这本手记，我也不懂伍大尉为何独独刁难我临苏常家，这事因我知道的太晚，不肯确定先祖那位伍兄弟伍太尉先祖，这才未把猜测告知岳父大人。”
　　“现在你就敢确定了？”
　　“自伯樊进京，派手底下的亲信经多方打听，伯樊敢说，正是。”常伯樊垂着眼，看着舅兄肩后一方的地方，道：“伯樊也想死个明白。”
　　苏居甫倒抽了口气，急急朝妹妹那边看去，看到妹妹脸上带着吟吟浅笑，专心至致听着仁鹏跟她说着小话，没有注意他们这边的说话，他这才把心放下。
　　这不知不觉间，他眉毛拢了一道山峰，皱着眉头和常伯樊道：“我只当是贪……，没想……”
　　没想到，还有这个内情。
　　“有没有，想来伍太尉对临苏的这片盐矿想必是势在必得。”常伯樊笑笑道。
　　“你还笑得出来？”苏居甫头疼不已，“你家早不是当年那个还有爵位保命的常家了！”
　　常伯樊敛去笑，木然点点头，“伯樊明白。”
　　“那你……”还笑，苏居甫正要说他，却见常伯樊复又抬起头来，神情冰冷，眼睛犀利地看向了他。
　　“虽说伯樊承不了先祖荣耀，但伯樊也不是那等轻易束手就缚的人，还请兄长放心，伯樊定能护住常家，护住伯樊自己的妻儿。”
　　“你拿什么护？”豪气干云，苏居甫却是冷笑不已，“凭你这张嘴？”
　　“我和当家一起护。”这厢，苏苑娘的声音响起。
　　苏居甫飞快转过头去，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妹妹已经走到了他们的桌前，此时正站在常伯樊和他的中间。
　　“哥哥，我和常伯樊一起护着我们的孩子。”怕兄长没听明白，苏苑娘又道了一次。
　　“你跟她也说了？”未成想，她兄长没跟她说话，反而又急又怒转身常伯樊质问常伯樊道。
　　常伯樊愣了一下，朝舅兄摇了下首，正要说话，又听他家苑娘轻轻道：“哥哥，我什么都知道呢，但我想和常伯樊在一起。”
　　这一次，她想和常伯樊一同护好他们的孩子，尽她自己为人母为人妇的那份责能。
　　“你懂什么？”苏居甫没把她的话放在耳里，转身就要怒斥常伯樊，却听妹妹此时又道：“我知道陆大尉的事，我还知道是他押着常家的银子不给常伯樊，盐每年都要，银子每年都不给，他想压垮常家，想让常家倒下，常伯樊一系的嫡系死在自己的亲人手里，死不瞑目，死无全尸。”
　　只是上世具体死不瞑目的是她和她的父母，死无全尸的是他们的孩子，而这于常伯樊来说，已是家破人亡。
　　“你说什么？”她满嘴的死字，苏居甫暴怒起身，拍桌朝她怒道：“你一个妇道人家，管这些外面的事作甚？常伯樊没规矩，难道爹娘没教过你规矩？你好好一家的主母拿不起内务轻重，是个东西就往外搬，这好，常伯樊不教你，我教你，我告诉你，你只管当好你的家，管好的你的庶外，这外头的事情你一概不管问！”
　　“还有你，”苏居甫
　　转向常伯樊，更是怒不可遏：“我真是高看了你，你是个碎嘴娘们吗？什么事都要跟她说，一个大男人，拿不清事情轻重，就你这样还能护住妻儿？我看你护住你自己都难！”
　　苏居甫一阵邪火上身，说到底，他恨极了常伯樊惹了这么大个麻烦，最最恨的就是这人现在是他苏居甫的妹夫，一想这人要是真被弄死了，他妹妹怀着身子成了寡妇，苏居甫眼前简直就是一片黑，看不到丝毫光亮。
　　他本身就已是一身的烂事缠身了，岂有余力护得住妹妹一家？
　　思及此，苏居甫喉口又是一甜，连忙扶住桌子，这才没栽倒下去。
　　“哥哥？”苏苑娘奔了过来，“哥哥？”
　　听着妹妹的哭声，苏居甫定睛仔细朝前看了看，发黑的眼睛这才有了点光亮。他转头看去，见妹妹脸上已有了两道泪痕，看她惊慌失惜一派被吓着了的模样，苏居甫心里真是难过至极，他哑声道：“对不住，妹妹，哥哥凶你了。”
　　“哥哥。”
　　“好了，”不知什么时候孔氏回了屋，抱着不知何时也哭了的苏仁鹏走了过来，她脸上挂着强笑朝兄妹道：“都要过年了，你们兄妹俩说话好好说，看把仁鹏都给吓着了。”
　　“仁鹏没吓着。”苏仁鹏两只小手揉着眼睛，抽泣着否认道。
　　“我来。”这厢常伯樊也过来了，他轻轻拉开苏苑娘扶着苏居甫的手，见她不放，朝她摇摇头，好在他家苑娘还听他的话，见他又示意更松开了手。
　　他扶住了苏居甫，掉头问孔氏：“请问嫂子，家中可有酒？”
　　孔氏担忧地看着自家大公子，听到他的话才匆忙看了他一眼，又转回苏居增的身上，嘴里心不在焉回道：“有。”
　　“就不喝酒了，”很快她回过神来，勉强朝姑爷笑道：“他这几日往往很晚才回来，睡不到两个时辰就又去了衙门，睡的不够，今晚让他睡个好觉，他明天就好了。”
　　“就让我和大哥喝两盅罢，我看这两日衙门里出了事，我和大哥好好说一下，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不管事情大小我们郎舅俩也能商量出一个首尾来，您说可是？”常伯樊说着，转向了显然已被重压压得不堪重负，借题发挥迁怒这才就地宣泄的舅兄。
　　苏居甫不知自己哪点竟让常伯樊看出这些个来了，他慌忙看了妻子一眼，朝她笑道：“没有的事，他放屁，我就是没睡好，睡一觉就好了。”
　　“我去拿酒，”孔氏已把他的慌张和挤出来的笑纳入了眼中，眼中眼泪竟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掉落了下来，她抱着儿子转过了身，“我去拿酒，你们先坐。”
　　她知道他在外面艰难，但不知他已艰难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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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夜深人静，孔氏抱着怀中熟睡的儿子坐在苏居甫身侧，垂眼听着身侧丈夫与姑爷的谈话。
　　酒一上来，常伯樊敬了舅兄一杯，又闷头喝了一阵，酒过三巡，常伯樊见能装两斤酒的酒坛子下去了一半，舅兄有了几分酒意，给他倒的酒便比此前少了一半。
　　苏居甫见他倒了一半就不倒了，便敲了敲桌子。
　　常伯樊收回手，道：“一家人坐在这，兄长心里有什么事就说说罢，我们都想听一听。”
　　苏居甫侧头朝妻子看去，他只看得到他家欣娘垂眼看着怀中娇儿的侧脸，但她的眼皮是红肿的，想来此前她在外面已哭过一阵。
　　罢，苏居甫长长地轻叹了一口气，回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今天陈师爷叫我过去说了会话，问我有没有得罪我们本家的人……”
　　他玩着手中酒杯，莞尔，“他说我们本家那边来人跟他递话，说这次若是能让我老实安分点本份做人，他们就不掺合这次左府尹和陶郎中之间的恩怨了。”
　　“他们还想如何？”孔氏这厢抬起头来，一双含着泪的眼里全是愤怒，“你什么时候招惹过他？他们对你往死里穷追猛打，可逢年过节的你哪一次没有尽全礼数？他们是想逼我们一家死绝吗？”
　　孔氏愤怒不堪，抱着儿子的手颤抖不已，苏仁鹏在她怀中眼看就要醒来，孔氏慌忙收住泪，咽下哽咽摇着他轻声安慰道：“没事没事，鹏儿娘在着呢，你安心睡。”
　　“本家？本家的谁？”苏苑娘轻声喃语，她看了她兄长一眼，又看向了常伯樊，嘴间喃语道：“是为着我们上门拜访那次的事吗？我……”
　　是她的错吗？
　　她记得在护国公老夫人那里时，没有很给本家的那两位小娘子脸面，她当时只顾自己去了。
　　是因着这个吗？小娘子回去告状了？
　　苏苑娘顿时自责不已，正在她要说是自己的不是之时，常伯樊突然在下方伸手抓住了她放在腿上的那只手紧紧握着，同时他嘴里则朝面前的兄长道：“兄长今天可是在为此事烦心？”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苏居甫看他说得轻淡，不禁嘲笑道，“这是逼着应天府给我安罪名！”
　　“这不是他们头一次这般对待兄长了罢？”
　　“哪是头一次，”就是怀中睡着将将安抚睡去的孩儿，孔氏说起来还是气得发抖，“如若不是京中还有爹的同窗照应着，大公子，大公子早就……”
　　孔氏眼中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岂时竟无语凝噎。
　　“本家的欺辱，岳父大人在临苏可知？”常伯樊瞟了嫂子一眼，转而便朝苏居甫又追问了起来。
　　苏居甫这厢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见常伯樊一派非要等着听一个答案不可的样子，方道：“可能知道，我是没说与家中说过，但我父亲的聪明才智你是知道的，且京里还有他的同窗好友与他通信，我想我的事瞒不过他。”
　　“那就好。”
　　苏居甫未料他会如此说话，瞥了他一眼。
　　这厢常伯樊看了看身边的苑娘，又看了舅嫂一样，接而朝苏居甫道：“夜深了，不由让苑娘和嫂子带着孩子先去歇息罢，正好伯樊今晚想与兄长秉烛夜谈一番。”
　　苏居甫身上有着几分酒意，为人比白日要狂肆两分，可苏公子的机敏此时并未褪去，一闻言就知道妹夫有话要跟他说，而这话是两个的内子皆不能听的，是以常伯樊的话一罢，他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朝常伯樊颓然地道了一句：“也好。”
　　他转过头，“欣娘，夜也深了，你带着妹妹和仁鹏先去睡。”
　　孔氏坐在他身边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扭过头去不看他。
　　她不想走。
　　“哥哥……”嫂子很是不想走，苏苑娘也不想，但她知道事后常伯樊定会跟她道明真相，不会太过于与她避重就轻，但嫂子不一样，苏苑娘知道兄长是个只要是大事就自己担着的性子，对爹娘和嫂子都是秉持着报喜不报忧的态度，嫂子讨厌兄长这种性子，但也心疼极了，这厢见嫂子犯起了犟脾气，苏苑娘也是心疼她，忍着将将被兄长大骂过的胆怯，怯生生地道：“让我和嫂嫂听听罢，我们乖乖的听着，我们不说话。”
　　苏苑娘从未被兄长骂过，此时兄长的余威犹在空中，说罢又怕兄长的训斥会朝她劈头盖脸袭来，说罢她已闭上了眼，缩起了肩膀，只等兄长一张口，她就把耳朵捂上乖乖挨罚。
　　苏居甫哪还骂得出口，他不得法，朝先提议的常伯樊看去。
　　常伯樊看着他家今天穿得娇娇美美的小娘子顿变小可怜，心中也是无奈兼好笑皆有之，他瞅了她一眼，便朝舅兄看去，“兄长，就让她们听着罢，没事的。”
　　这是把他刚才的话当耳旁风了？苏居甫朝他怒目而视，却见妹夫笔直挺着腰杆坐着，静如无波无澜亦无风而过而静止的水面一样。
　　苏居甫自认他久经世情，见识不少，但看着这一刻的常氏当家，他一时竟有了他看不穿这个人的深浅的错觉来。
　　他这妹夫到底是个不容人小觑的人，苏居甫正要说话之际，他的眼睛习惯地带了身边的妻子一眼，正好看到了一道泪滑过了她苍白的脸孔，苏公子顿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粗粗点了下头就当答应了，转头朝妻子孔欣低道了一句：“你莫哭了，眼睛都肿了，我看着心里难受。”
　　孔氏一听，眼泪比刚才还多，只见她低低哭道：“你难受什么？你若是真有心，莫什么事都瞒着我。”
　　“是，是为夫不对，是我的不是，欣儿莫哭了。”面前是与他同甘共苦的发妻，自嫁给他来，好日子是从未过上过一日，为他担惊受怕的日子却是不少，见她哭得难受，苏居甫心里着实是不好过，就是他历来擅掩饰自己的心中想法，这厢眉目之间也掩不住他心中的黯然自责。
　　“如妹妹所言，我就听着，不说话，你们说你们的。”一
　　见他难受，孔氏比他更不忍他的自责，很快腾出一手来擦掉眼泪，尽量如常说道。
　　不等苏居甫多说，这厢常伯樊开了口，“如若是本家那边对兄长动手了，我也不瞒兄长说，自拜访苏承叔那日起，伯樊就动了点不该有的心思，以防着后患，兄长不如听我细说道来。”
　　苏居甫不禁皱眉，朝门口看去。
　　常伯樊也看了看门，朝他略扬了一下眉峰，苏居甫见状欲要起身，却见妻子把儿子塞到了他怀中已经起身来，“我先去看看奶娘他们睡了没有。”
　　几人等了她一阵，等到她回来，孔氏回来见他们都没有说话，在等她说话的样子，她那紧绷的脸孔不由松驰了一些下来，“都睡着了。”
　　就是隔墙无耳，常伯樊说话的声音也轻了，轻到窗外呼啸的风声都盖过了他的声音，“不知兄长有没有派人去查过本家正在修的园子的事？”
　　苏居甫看着他缓缓摇头，自然没有，这才几日？
　　“我差人去查了，正好查出一事来。”
　　苏居甫看了他一眼。
　　“苏家园子不远五里的地方，今年九月的时候起了一座烧砖的窑窖，那烧砖的粘土，正好与苏家修园子那处的土质一模一样。”
　　“你言下之意是，那粘土是自他们家园子底下挖出来的？”苏居甫皱着眉头看着常伯樊道：“这种是要真凭实据的，可由不得人信口雌黄，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不是临苏那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我若是没真凭实据，伯樊能跟您张这个口？”常伯樊近身，看着桌上舅兄喝过的那盏酒樽道：“我的人此时正在地底下给苏家人挖园子，不知兄长，这个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苏居甫哑口无言，半晌后方蹙眉道：“这个，怎么用？”
　　他似是在问常伯樊，又似是自言自语。
　　常伯樊这拿出了主意，也没有让舅兄接下半部分主意的意思。他现如今的处境，无一不是他险中求来的，比起舅兄这思前想后凡事力求稳妥的性子来，常当家更擅长以动治动，在别人堵死他的路前，先拿住了别人动不了他的那条命根子，凡事先人一步，这方是他的求生之道。是以还在苏居甫思索怎么拿这事治住本家这厢时，常伯樊仅看了身边苑娘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回过头与舅兄道：“既然岳父大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对您的，岳父大人这些年也没少受本家那边的轻慢，何不如这次让苏家本家借假修园真修墓暗渡陈仓之事大白于天下？他们那边有了自家的事，想来就没空管兄长您的事了，兄长您说可是？”
　　常伯樊这人无论谈吐还是举止皆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不过，他走出去比起这京里无论哪家的王公贵族来皆毫不逊色，苏居甫就是从他身上看到了铜臭气，也只当他为身世所迫不得已如此，可他无论怎么想都没想到，他这妹夫竟是如此猖狂之辈。
　　苏大公子一时竟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0


第218章 
　　常伯樊这话着实大逆不道，但在苏苑娘听来，兄长上世都能因护国公府倒下而狂喜，这世想来也不在乎本家出事。
　　“哥哥……”她正要说话之际，手上瞬时一紧，常伯樊又捏了她一下，止住了她的话。
　　苏苑妨朝他望去，只听他又说道：“不过如若苏家出了事，兄长倒是容易受他们牵连。”
　　“我是在乎这牵连吗？”这人说的简直就是歪理，苏居甫呵呵笑道：“这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事是我捅出去的，你说这天下哪里有我苏居甫一家老少的容身之地？便连你……”
　　苏居甫指着他，“你以为你逃得脱？”
　　“伯樊以为，”常伯樊沉声回他道：“这是现眼下最好的主意。趁此事尚小，尚只是雏形，捅出去了也只是让苏家自顾不暇，想来依现在老护国公爷在陛下面前的脸面，想把自己摘出去也还是有办法的，且此为其一，其二，兄长就没想过，这事如若真让护国公府那边在陛下面前捂住了，他在陛下面前用了这余荫，你觉着从今往后，他在皇家面前还敢以恩人自居吗？”
　　苏居甫张大了眼。
　　就在此时，孔氏怀中的苏仁鹏恰里醒来，在娘亲怀里嘤咛了一声，苏居甫如惊弓之鸟一般朝孔氏怀中看去，孔氏也是吓了一大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小儿的耳朵，躬身把小儿护在了胸腹中，连声安慰道：“仁鹏好好睡罢，娘在，娘在。”
　　孔氏亦是被这胆大包天的姑爷吓得不轻，心中一时竟也生起了她不该非要留下旁听的悔意。
　　屋子瞬息安静了下来，便连桌上燃烧着的灯油滋滋作响的声音皆清晰可闻。
　　苏仁鹏在几转辗转的梦呓后又睡了过去，苏居甫看了儿子一眼，朝孔氏轻道了一声，“欣娘，听话，领着妹妹带着仁鹏去睡罢。”
　　孔氏抱着孩子站了起来，朝苏苑娘看去，“妹妹，走了，和嫂子睡觉去。”
　　苏苑娘看看常伯樊，见他朝她颔了一下首，便站了起来。
　　两人出了门去，等回了屋里放下苏仁鹏，孔氏又出去转了一圈，回后来，小姑子正坐在床沿看着侄子睡觉，孔氏陪着坐下，犹豫再三，末了还是朝小姑子问出了心中一直徘徊的事：“姑爷在家中也这般吗？”
　　苏苑娘迷惑地看了她一眼，不解嫂子问的是哪般。
　　“就是，这般胆大吗？”孔氏说得甚是含蓄，没敢说姑爷这对同族背后插刀的举止不仅是离经叛道，更是那天大的大逆不道。
　　“呀，”苏苑娘反应过来了，她轻呀了一记，未曾多想便回嫂子道：“也不是的，他做的比他的同族对他做的要轻多了。常家的一些不喜我，他庶兄和他的妻子恨我入骨，恨不得我们死，可他们到现在还好好活着，他们的孩子我们也好好养着，吃穿不愁，本家的人想置哥哥于不仁不义，可他出的主意，到头来本家和护国公府会保住命，可我们若是不动，哥哥和常伯樊就要无反手之力了，到时候我们两家都要不好过，父母亲在临苏，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嫂嫂，常伯樊不是非自己要狠的，只是……”
　　只是他不动手的话，他便什么都保不住。
　　苏苑娘说着便连自己都怔了，想起那些日夜不在常府的常伯樊，他在外面是
　　不是每日都要做出这等艰难的决择，还要承担这些决择带来的后果、误解、以及骂名。
　　“只是他不抵御的话，他就完了。”这厢孔氏接住了她的话，若所有思地道。
　　正如大公子，如若不反抗的话，他只能一步一步被本家那边消磨掉，如他们所愿一蹶不振，甚至性命不保。
　　“凭什么？”孔氏暗暗咬了牙，抬头与小姑子道：“我看他的主意甚好，只是妹妹，这话你千万不能往外事，这事我们要烂在肚子里，仅你知我知，你哥哥和你夫君知道，你可记着了？”
　　苏苑娘看着娇美的嫂子脸上那坚定的神情，怔怔地点了点头。
　　孔氏不禁抱住了状似傻住了的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道：“你莫怕，天塌下来，还有你哥哥和我替你顶着，你只管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出事了，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与你无关，可听到了？你放心，你哥哥不会害你，我也不会害你，嫂子会跟你哥哥一样疼爱你的。”
　　苏苑娘不知为何嫂嫂突然对她说起了这话来，不过嫂嫂话里的意思她是明白的，上辈子嫂嫂就是这般做的，是以她在嫂嫂的怀里乖乖点了头，道：“苑娘知道的。”
　　她很是乖顺，孔氏心里一酸，心道她有个厉害的夫郎也好，也能弥补这痴儿身上的一些傻气。
　　*
　　次日苏苑娘醒来，床上仅有她一人。
　　她一动，守在门口的通秋立马过来拿上披风披在了她的肩膀上，拉好了她身上的被子把她的腰腹间盖好了方才朝外面喊：“三姐姐，娘子醒了。”
　　三姐端来了水，苏苑娘擦过脸，就听外面起了动静，有人喊着常伯樊姑爷的声音。
　　门很快被推开了，常伯樊走了进来很快掩了门，转过身来目光温和望着她道：“醒了，快穿好衣裳，兄嫂在等着我们用早膳呢。”
　　苏苑娘看过更点，已经是辰时了，她朝常伯樊急急招了手，等到他一近就小声问：“你可没告诉哥哥说我在家通常都是辰时起的罢？”
　　兄长跟前世有点变样了，看起来比爹娘还喜管教她，苏苑娘被他凶了一顿，虽说是不伤心了，但心里难免有些怕他。
　　“没说，你昨晚睡的晚，起的晚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且你还怀着身子，这一怀着身子，多少难免有点贪觉，大嫂是怀过仁鹏的，兄长想来是懂这些的，你莫怕，他不会说你。”一看苑娘对她兄长颇有点噤若寒蝉，常伯樊不知为何心里倒是有些高兴，不过这可不能让苑娘看到，他便掩住了笑，若无其事地道：“快起来，若有真事我替你与兄长解释，到时候你站在我的身后就可。”
　　也是，躲在常伯樊身后即可，苏苑娘顿时心中便安稳了下来，她端坐着由着通秋给她梳着头，手抓着常伯樊的衣袖不放，叮嘱他道：“哥哥公事繁忙，心里烦躁，我在他看起来有些笨，难免会撞到他手里，当家你帮我看着点，哥哥不敢骂你。”
　　哪是不敢骂他，且还是又骂还收拾，但她如此这般作想也甚好，以后凡涉及到舅兄身上的事都推到他身上来，他倒不用太担心她左一个哥哥一个哥哥会占她太多心神。
　　常伯樊心思仅一动便把这事担了下来，反手握住她的柔荑朝她颔首：“
　　好，我替你看着，若是我一时分了神没看住，到时候苑娘千万记得提醒为夫一声。”
　　“我会说的，”苏苑娘闻言舒长了一口，看着前方自语道：“哥哥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不像上辈子一样，跟她说什么都是轻言细语，生怕伤着了她一样。
　　重来一世，也不尽是什么都是好的。
　　听着她的话，常伯樊先是一怔，尔后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他家苑娘，还当自己是那个会被兄长背着到处去玩的小娘子呢。
　　*
　　这用过早膳，苏苑娘高高兴兴地跟着常伯樊回去了，临走前还朝苏居甫道：“哥哥，等你和嫂嫂忙完，你记得带着嫂嫂和仁鹏过来看我，你们还没有一起上过家来看我。”
　　都这时候了，她这还惦记着他们没正式上门看她的事，苏居甫只觉自己头疼，朝常伯樊挥手：“快带着她回去。”
　　等他们走了，门一关，苏居甫和孔氏一进厢房就道：“这几天要不太平了，你在家里尽量少出去，外面来人也不要见。”
　　孔氏一听就知道他已经拿了主意，闻言便点头，问道：“那妹妹那边呢？可要我看着点？”
　　“不用了，常伯樊会守着她，”苏居甫说着就摇头，“说是他头一个孩子，他不放心，要亲自守着，他是不会动的。”
　　“动的是他手底下的人，欣儿此事你记得切莫透出口风，就当没听过这事。”苏居甫在她耳边道。
　　孔欣白了他一眼，“守口风的事，我只比苏大公子强。”
　　确也是，这家里的事都是她守着，这家里的下人在想什么，她皆知晓而他可不一定知道，苏居甫受教颔首，紧接着他神情一凝，低头跟妻子接道：“就这两天了，这年不好过，到时候回你娘家你可能要受些闲言碎语，到时候就要为难你了。”
　　孔欣想起这些年她嫁给苏居甫回娘家所受的奚落。姐姐妹妹当中仔细算来她嫁的不算差，夫君一表人材不说，大小也是个官，就是家里着实没什么底蕴，所领的俸禄也堪堪只供得起一家大小的吃喝，多养两个人都费劲，比起大婆家住着大宅大院，底下奴仆成群，出门前呼后拥的姐妹们，她是看着寒酸了不少。
　　但孔欣却未曾艳羡过她们。她这家里是她当家作主，底下虽只有几个下人，家中还有诸多琐事等着她亲历亲为，可这算不得什么，这是她跟大公子一道苦心经营出来的日子，这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大公子都是属于她的。
　　她的头顶上没有人喝斥她，也无需看人脸色费尽心思讨好人才能讨得一时的恩宠，且日日勾心斗角穷尽心思只为了把丈夫从她人花柳裙下拉回来，光为着这些个，孔欣宁肯自己多做些针线活，也不愿把时日和以后皆挂在一个人一时的欢喜上。
　　“算什么为难，我不会难堪的。”孔氏回过神来，朝苏居甫看去的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们的日子，一年到头也就能找我比较几下，好的她们也不敢找。我倒不会委屈，到时候快要走的时候，你亲自来母亲那接我，到时候有大公子为我出头，欣娘想多扬眉吐气就有多扬眉吐气。”
　　苏居甫连忙朝她躬腰揖手，“居甫谨听娘子吩咐，请娘子到时尽管吩咐就是。”0


第219章 
　　卫国京城每逢临近过年那几天必艳阳高照，这年也不例外，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只有一天这日，一早金灿灿的太阳就从天那边升起，金光大绽，普照大地，把京城每个出来的人身上照得暖洋洋的。
　　京城一早就出来了不少人，百姓们脸上喜气洋洋，到了上午，街上已满是人，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每一个人皆欢天喜地，眉飞色舞。
　　朝廷小年那天已休朝，顺安帝一早无事，园子里打了趟拳，回来用了早点小膳，正握着折子在看之时，外面的大内大总管吴英满面春风踩着步子小跑了进来，“陛下，陛下，来信了，都尉府的人来报，今儿外头跟往年一样，大街上热热闹闹的满是人，这出来摆摊子的货商们呀，出来没多久摊子一下就空了。”
　　他绘声绘色，俨然他亲自目睹过一般，顺安帝放下折子笑道：“人走了？”
　　“没走，”吴英一扬首，嘴巴朝外呶了呶，“奴婢让他在外头等着呢，您看要不要传他进来跟您说几句？”
　　这说几句也好，陛下听了更欢喜。
　　“叫他进来罢，正好朕也想问他几句。今儿来的是谁？”
　　“是鲁长胜鲁副都尉，”吴英说着奇怪地“欸”了一声，“章大都尉今儿怎么没有来？”
　　往年来宫里报信的不是他吗？
　　京辅都尉府乃陛下一手所建，是领兵替陛下护卫京畿之所在，京中每年过年的热闹景象是一年才一次的盛景，是陛下最为爱听的，吴英奇怪这报信的怎么不是章大都尉，反倒是把副手派来了。
　　“章齐啊，朕叫他帮朕查事去了，下午可能就来了，到时候他来了你也不用通报，叫他进来就是。”顺安帝朝他挥手，让他去叫鲁长胜进来。
　　鲁长胜进来将将跪下请安，顺安帝就让他起了，“起来罢，坐，跟朕说说这外边现在的样子，朕闲着也闲着。”
　　“谢陛下。”鲁长胜谢恩起来，刚年过四旬的骠骑大将军，京辅副都尉笑着回顺安帝道：“回陛下，今儿比往年还要热闹两分。许是国都每逢过年的祥瑞被传遍了天南地北，四面八方，今年来京里的商人要比往年要多至少两成去了，这具体多少数目属下还不知情，也只是属下的目测，来日等鲍师爷带着人一算出来，您就知道这多出来的人数怕是要比属下估计的还要多。”
　　“都尉大人，您请。”吴英躬着腰搬来凳子，看着鲁长胜坐下，转身朝顺安帝恭敬笑道：“陛下您听听，比往年还要热闹。”
　　顺安帝点了一下头，接问：“跟朕说说，今年卖得最火的是炮仗还是那春联？”
　　“回陛下，两样都火。”
　　“这吃的卖的也多罢？”
　　“回陛下，多。”皇帝陛下这接地气的话让鲁长胜忍俊不禁，不禁笑着回道：“那炸的葱花卷，萝卜饼，小麻花，香得哟，属下站那么一会儿都饿得慌，还叫下面小的给属下买了点解了解这嘴巴里的馋。”
　　“可给陛下带了？”吴英笑着问。
　　“
　　哎呀，”鲁长胜始料未及，朝顺安帝抱拳请罪，“还请陛下恕罪，那一包都叫属下一个人给独吞了，没给您带进来一点。”
　　这也是大总管带了个坏头，带着下面的人打趣他，顺安帝笑着摇摇头，也不见怪，笑道：“说说别的。”
　　顺安帝励精图治，承先帝遗命，誓要把卫国治成一个百姓皆能食饱衣暖的国家，只是多年执政下来，他想要的国家在他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官员下还是未见有太多起色，也就国都京城在他的授意下，慢慢有了他想要的样子。
　　他这几年最喜欢听的，无非就是京城的百姓比去年过得好了，京里今年要比去年热闹多了，百姓手上提着回去的东西也比去年多了。
　　“欸，属下这就说。”鲁长胜已获顶头上司面授机要，自知陛下要问的是什么，想听的是什么，遂顺安帝一发话，他便一桩接一桩说道：“这不仅卖吃的小摊子比往年多了，这吃食里还有了些新鲜玩意，往年属下跟大将军出去巡逻，只见过糖做的葫芦，今年居然有那手上厉害的卖起了用麦子烤出来的糖画的小人，一个个长得跟真的一样，跟陶娃娃似的……”
　　吴英听着，凑到顺安帝面前小声道：“奴婢等会儿就叫人买进来看一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糖小人，让鲁大人特地跟您说了这么一大通。”
　　他说着还有些不屑，顺安帝脸上带着微笑瞅了他一眼，听着鲁长胜接道：“这是吃的，还有今年京城里卖的南货比往年要多了近一倍，南市坊那边，尤其是汾州巷临苏街那条街上，来了个大商人，说是临近小年那几天还送进了几船的货进来，好多海物还有那穿的戴的都是以前京里没有过的样式，最最新奇的是，这家卖的还便宜，一根绸子做的花带，上面绣的全是五光十色的花，一般的只卖三文钱，好的只卖五文钱，这个属下有给家里小娘子买了几根，您看看。”
　　鲁长胜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小捆被小红线绑起来的绸带，放到了双手奉过来的吴英手里。
　　总算有着实物了，吴英喜洋洋地奉到顺安帝面前，道：“奴婢打开来给您看看？”
　　顺安帝颔首，吴英打开，摸着那锻子确实是绸的，顺滑得很，且那上面确实用鲜艳的绣线绣出来的花，这花带，莫说是三五文钱，哪怕说是十文二十文，吴英也是信的。
　　他把花带放到小太监手里，挑出一根顺安帝喜欢的颜色来送到了顺安帝的手上，回头不禁问那鲁副都尉：“可真是只要五文钱？”
　　鲁长胜见他奉给陛下看的是他用三文钱买来的白牡丹的花带，笑道：“回英公公，我听那掌柜的说，这花色重的，用的绣线色多就要贵一点，就要五文钱，像那白色啊黑色啊用的多的素色的，就三文钱。”
　　吴英也是发觉了，他挑了根三文钱的给陛下，闻言不禁莞尔，转头朝顺安帝笑道：“陛下啊，您看看，奴婢左挑右选，给您挑了根三文钱的。”
　　顺安帝摸着顺滑的绸带，颔首道：“不
　　坏。”
　　这小东西也是精致，看起来也是物美价廉了，他顺了下带子，抬头问鲁长胜，“这东西卖的多吗？”
　　“多。回陛下，我差手底下那机灵的小将找了掌柜的打听了，我左右也找人去核实过了，听说这锻子是这家掌柜的东家腊月上中旬之间来京城才带过来的，带了有听说将近两千根，两千根，说是七八个日子就全部卖完了，这卖都是第二批了，说是他们紧随着东家进京随即到的船上的第二批货，这批说是有五千根来着了，属下去买的时候，那铺子里的伙计说他们铺子里剩不到几百根了，顶多今天就要卖完了。”鲁长胜知晓顺安帝爱听这些个，很是详尽地回道。
　　“这三五文钱的，这东家能挣到钱吗？”顺安帝把手上的那根牡丹花放到了面前跪着的小太监手上，拿起了另一根说是要五文钱颜色鲜艳的花带。
　　“能挣一点罢？”被他问话的吴英也不敢肯定，想了一下道：“半文的一文的总归会挣一点的，这天下哪有做赔本买卖的商人？也就一个挣得多一点挣得少一点的事。”
　　“大公公说得正是，”鲁长胜这厢回道，“这家叫常氏的小金银铺不止卖花带首饰，他隔壁还有个卖南北杂货的，还有一个卖布的铺子这三家都是同一个东家，这家的伙计也是极会做生意，往往在这家买了东西的人会带到另一家去，属下也跟着他们的伙计另两家都去转了一圈，还在这家的布铺子里扯了几尺不贵的布，在杂货铺里买了些京里难得一见的海物，他们家还有一些有两个手指头宽的海虾，说是先是用海水抬着抬到船上运过来的，这活着的他们卖的要贵一些，这要是死了拿冰镇的就要便宜一点，属下母亲爱吃这虾，每年河虾一出家人都是盯着去买的，我看着这个头大着实稀罕，还叫人买了一些回去给老太太去尝尝这海里出来的个大的虾。”
　　“也没给陛下带一点进宫罢？”吴英笑问道。
　　鲁长胜一脸惭愧，低头拱手作揖道：“不瞒大公公说，属下去的时候把最后十几尾给买了，买了就差人往家里送去了。”
　　“你啊你，可真是大孝子。”可他们陛下最最喜欢的也是大孝子，是以吴英这指责也只是调笑，并没有真责怪鲁长胜的意思。
　　“这东家倒是会做生意，是做什么生意的？临苏街……”顺安帝这厢开了口，只见他沉吟思索了一下，没想起往年听过这临苏街的这个人来，便道：“这临苏街以前不是也是卖小金银，开布铺的多吗？何时来了这么个会做生意的？”
　　顺安帝对他皇城外的国都里的每条街皆了如指掌，去年他可真没听说临苏街有这么一个连海鲜都能运过来卖的生意人。
　　“回陛下，是年初才开的新铺子，这铺子是从以前在临苏街开不下去的人手里盘过来的，不知陛下可记得汾州临苏县里那最为有名的常姓人家？”这厢，鲁长胜拱手抱拳朝顺安帝禀道。
　　顺安帝会过意来，“常氏啊？常氏盐伯？”0


第220章 
　　“回陛下，东家正是这家的人。”鲁长胜回得甚是仔细，“听说还是个年轻人，是常家这一代的年轻家主。”
　　“还是个年轻人啊？”吴英接了话，他们陛下喜欢孝子，也喜欢年轻人，他转过头与顺安帝笑道：“年纪轻轻的能有这能耐，这可了不得。”
　　顺安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常氏我记得，现在还是他们供盐罢？”
　　“是这么回事。”吴英想了一下，盐伯的侯位在先帝在时就没了，但临苏的井盐还是给了他们没收回来。这说来是先帝的恩宠，也是常家的祖先给他的后世子孙攒下来的福分，换到他们现在陛下的身上，只要那些承祖上荫蔽的王公贵族能少点，在外专横跋扈、胡为乱作的纨*绔子弟便也能少点，能少给他生些事就是大幸。
　　说来，陛下心中是极不喜那些王公之后的二世祖的，吴英不知这个听起来能耐的年轻人已被夺了爵位，是否还是触了陛下身上那块逆鳞，遂他心中这一谨慎，话到嘴上就更谨慎了，“回陛下，奴婢记得他们是还在供着盐，这临苏出的井盐虽然还归他们，但也是不允许他们私自贩卖的，说到底，那还是我们国家的盐，可不是他们一家的私物，只是先帝念着旧情，还给他们开采罢了。”
　　鲁长胜眼观鼻，鼻观嘴静坐着听着，没有往下说那些他打听出来的那些多的事，如常氏还是给国家供盐，不敢私自贩卖，但常家被削除爵位的这二三十年间，户部盐照收，银子可给的并不痛快这些事。
　　京辅都尉府是陛下的耳目，但仅是耳目而已，他们只提供陛下想知晓的消息，不能过多参与朝廷政事。是以这里面的事情，陛下问他们就能说，不问他们就要闭嘴，以免头上多了个扰乱朝廷政事的罪名。
　　鲁长胜这个骠骑大将军之所以能被章齐这个大督尉从军中调出来提拔成副都尉，靠的不仅是他统军治军的能耐，更重要的是他比起文官也不逊色的察颜观色的本事。
　　陛下的亲军，可不是单靠匹夫之勇就能当的。
　　“嗯，朕也记得他们还是供着盐的。”顺安帝说着，转问鲁长胜，“这供着盐，怎么还卖起东西来了？朕听你这么一说，还是明晃晃打着他们常家名声出来的。”
　　常氏爵位虽说没了，但还供着朝廷的盐，祖上威名应该还是有一点的，就算常家现在的子孙已归不到王公贵族后辈那一挂，但跟普通商贩还是很不一样的，是以听鲁长胜这么一说，顺安帝倒是有点好奇。
　　常家这也算得上自降身份了。
　　“这……”鲁长胜看了看顺安帝，见陛下神色如常，一派坐等听事情的模样，他把要说的话在心中转了一圈，末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把他打听到的如数说出来，“回陛下，那属下就说了。”
　　吴英看他还挺郑重其事的样子，奇了，“咦”了一声后忙不迭道：“鲁副都尉，您还是赶紧说罢，本公公都让您提起这好奇心来了。”
　　“禀陛下，属下听说这常家已大不如前了，我打听到这东家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出去给自己开铺子了，他头上啊，还有个庶兄，母亲呢，早逝了。”鲁长胜没有说这家母亲姓樊的事，这事陛下若是想知道下文，迟早会知道的，轮不到他来说，但樊家老将军于他有恩，这事除了他自己连他家中老母都不知道，可能樊家也没一个人知道有这个事，樊家已被贬去了苦寒之地，鲁长胜自也没有那个能帮人洗清冤屈的能耐，只是眼前有人与故人沾了亲，还是故人的亲外甥，鲁长胜便存了一点私心，没把常家当家之母乃樊老将军之女的事道出来，而是接下来往下道：“据说他母亲很不得他父亲的喜欢，那个时候常家家境已大不如以前了，母亲一走，这位嫡子就自行出门为家中谋生维家计，到现在也有近十个年头了，这人听来年纪轻，但说来已是个老商人了。”
　　“咦？”吴英奇怪了，“他母亲不得父亲的喜欢，他母亲一走，怎么就得他出门维持家计了？他父亲不喜欢他母亲，难道连亲生嫡子都不喜欢？”
　　“正如公公所说，确是如此。”
　　吴英飞快扭过头去，朝顺安帝惊讶道：“又是一门宠妾灭妻的呀？”
　　顺安帝不想这喜庆日子听这些个不顺耳的话，便连看都未看吴英，朝鲁长胜道：“听起来是个厉害人，这除了临苏街，还有哪有什么变动的？”
　　鲁长胜忙回道：“有，不止是临苏街来了个会做生意的人，还有那长名街有家叫福满楼的酒楼请了个大厨回来，此人做得一手好鸭，那味道堪称京中一绝，每天一早酒楼还没开门，就有人排队去买了……”
　　鲁长胜依数把京中的盛景一一告知了顺安帝，他这一说就是一个多近两个时辰，说到了中午太监来请示顺安帝用午膳的时间才算告了一个段落。
　　顺安帝听了一上午国都与去年的变化，他那长年不太大动神情的脸上露出了些真笑意来，鲁长胜朝他告辞，他还朝鲁长胜笑道：“明年要是章齐自己来，让他把你也带过来，你比他可要能说多了。”
　　鲁长胜这近两个时辰滔滔不绝，中途就是饮水也是一口喝完放下就接着说，顺安帝问的话他都不用想就能作答，可知京中今日之景可不是他一大早才去才打听出来的，这
　　是花了时日去走访了解的。
　　一个副都尉，能对国都中的大小事如数家珍，每条街叫什么名字，街上住的大多是什么人他心里都有数，听他这口头这一报，顺安帝最满意的还不是京中这比去年热闹的景致，而是他这个副都尉的位置坐的名副其实。
　　章齐选的好副手。
　　这些年来，一次都没辜负过他的，也就章齐了。
　　鲁长胜退后，吴英在顺安帝面前说的话便少了，这外人看不出来，他一个日日夜夜都近身在顺安帝身边的，哪能看不出顺安帝的坏心情来？他见顺安帝不太高兴的样子，话不仅少了，便连手脚也要较平常放轻了不少，省得扰到陛下的心情。
　　午膳过后，顺安帝与平常一致去了园子走动，走到一半，外头起了声响，听着动静，不知是外面的侍卫拦住了哪宫想要过来的人。
　　吴英见状躬身轻声请示道：“要不要奴婢去看一眼是哪宫的人？”
　　顺安帝没出声，转了个弯继续往前走。
　　吴英紧跟着他，过了片刻，他听陛下开口道：“鲁长胜以前是做什么的？”
　　吴英心陡地一惊，全然不知鲁副都尉是哪儿惹到陛下了，连忙速速回道：“回陛下，鲁副都尉以前是军中的。”
　　“哪个军中的？”
　　顺安帝问的时候，吴英心里急速运转，这心思之间他已快快把鲁长胜刚才在始央宫里的话过了一遍，且嘴上同时回了顺安帝：“武威军，是定国老将军帐下的大将，是跟威武大将军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是以当年您问大将军想要个什么样的副手的时候，大将军才从老将军的手里把鲁将军从南岭门的北门关将军府调到了都尉府，与大将军一同替您镇守京畿，护国都内外安危。”
　　顺安帝记得也是这么回事，鲁长胜是章老将军的人，跟章齐一同上过战场，为此他才由着章齐把人放在了身边，与章齐一样当忠心人用。
　　这厢吴英已经把鲁长胜的话过了一遍，颇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顺安帝道：“陛下，您是不是觉得鲁副都尉大人刚才为谁特意说好话了？”
　　“鲁大人甚得朕的心，”顺安帝说着顿了一下，喃喃道：“就是太得了，朕有点不太放心。”
　　吴英一听，当即不敢再说话，低下头缄默不言。
　　他是曾也险些为着一时之利背叛过陛下的，当初被揪住问责之时，他还记得眼前那时尚还年轻的陛下脸上的失望与颓然。
　　他当年被放过留了下来，可自此以后，那位年轻的皇帝一年比一年变得不相信身边的人了。
　　可这也怪不得陛下，这世上有太多人带着企图和谎言来蒙蔽他。
　　吴英一时之间也是有些黯然。
　　“回罢。”顺安帝这厢也走了一圈，无视外面的动静，往始央宫那边走。
　　下午吴英没有通报，领着一身常服领着京辅都尉府大都尉、当朝二品大将军威武大将军章齐走进了始央宫。
　　“见过陛下。”章齐一来就与顺安帝跪下请安道。
　　他与顺安帝年龄相仿，两人同是四旬中人，就是身高两个人也是相差不多，但与身子有些发福的顺安帝不一样的是，章齐要精锐强悍不少，他走起路来虎虎生威，声音也是铿锵有力，人也是不怒自威，自带长期习武之人才有的威武。
　　顺安帝封他为威武大将军，也是封得名副其实。
　　“来，边上坐。”顺安帝见他来了，放下手中折子站起来道，又朝吴英看过去，道：“你先退下，守着门，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是。”
　　吴英退了出去，顺安帝领着章齐上了炕榻。
　　章齐一坐下，就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在炭火上的茶，他本想一口气喝下，未料茶太烫，他喝了一口不得不搁下，看着烫茶兴叹道：“这也未免太烫了。”
　　“你这心急的性子得改改了，都多大的人了。”顺安帝笑着摇摇头，拿过另一个杯子把他杯中的水倒了点出来，又执起一冷壶添了点冷茶水进去，“喝罢。”
　　章齐拿起，一口气喝下，杯子往桌上大力一摆就道：“您让我查的，我都查了。不过这消息源到底是哪个人，您还得给我一点时间，这一天半天的，我查不出来。”
　　“那这事是真还是假？”顺安帝问道。
　　章齐一时没说话，垂眼拿着杯子在手中玩弄着。
　　顺安帝一看他这神色，就知此事是真的了，他亦沉默了下来，懒懒地靠后背后的靠垫，看着白纸外依稀能见的光色。
　　太阳快要落山了。
　　“是真的，这事我也不怕说错了，”章齐开了口，跟从小就跟着他一起长大，跟他从太子当到皇帝的顺安帝道：“护国公是知道的，我看十有八*九还是他自己授意的，苏承没那个胆子。”
　　“已经花了多少银子啊？”顺安帝问。
　　章齐忍不住笑，“您就在意这花了多少银子啊？就这开挖没多久呢，要说这家人脑子也不糊涂，我跟您说啊……”
　　章齐把人家银子花了不少，但也挣了不少，还建了个砖厂卖了不少砖头的事跟顺安帝说了，末了还跟顺安帝道：“我听苏宅里的探子说，这主意还是苏家老太太出的，老太太可有本事了。”
　　“不过这银子花的再少，从买地到买石头，还有左右打点人这些
　　加起来，也是快十万两了，我听说给他批地的那长陵县拿了都一万两，这不长陵的地长陵县说了也不算，还要上报户部，得地官守目给他们盖章，这户部要是有人敢要，二三万两？我看长陵县令都要了一万两了，户部那边人多，二三万两少不了。”
　　顺安帝看他把一万两，二三万两说得跟一两银子，二三两银子那般轻巧，眉心忍不住一跳，撑着榻面坐起来道：“是以朕之前训的话，他们一个都没听？”
　　“您说的哪算啊，”章齐笑，“也算罢，朝廷上被您斥的时候可能被折了威风，他们心里肯定一时是有点惶恐的，可这哪比得上他们回家了接过银子的欢喜？家中美妻美妾，山珍海味，孝子贤孙，全靠这些个喽。”
　　“事情我给您查清楚了，证据罢，我底下的人正在搜，顶多明后天人证物证我都能给您关好了，您就说要怎么办罢，我听您的。”章齐说着顿觉肚饿，朝皱着眉大怒的顺安帝道：“您屉子里有什么吃的？您赏我点吃的呗，我这还没吃午饭。”
　　“你就不能吃一口再过来？”顺安帝说着扯出了墙面的抽屉，“自己拿。”
　　“中午本来在吃着的，可下面的人说把人提回来了，我怎不能一边审人一边吃饭罢？等人审过了证据确凿了，我这不又赶回来给您报信？”章齐从怀中抽出他问出来的供书，左手一个点心右手一个点心拿了两个，抛了一个到嘴里发现甜滋滋的，不禁道：“娘们叽叽的，叫你放点烧鸡你又不放，这能吃吗？”
　　放只烧鸡，油都要浸到炕塌上来了。顺安帝不想与他多说，拿过文书翻看了起来，只见他愈看脸色也愈发地难看。
　　“您说，”章齐把点心咽下，又给自己兑了杯水放下，与顺安帝道：“当初护国公救您和先帝的时候多英武啊，您当时还叫过他一段时间的亚父，真心把他当救命恩人看待，您说是不是因着这个，他就真把自己当先帝爷的亲兄弟看了？”
　　“他当年，是英武的。”顺安帝翻着一页页印着血印的供书，“朕到现在有时候做梦，都梦到他让朕快走。”
　　章齐顿了一下，道：“可这恩情也不能用一辈子，这些年您给他的，先帝给他的可不少，莫说十条命百条命，千条命的恩情都给他了。”
　　顺安帝没有接话，他把供书都翻完了搁到桌上，张开双手压在供书两边，抬头朝章齐道：“你明天把他带过了？”
　　“谁？”章齐先是一愣，尔后道：“护国公？”
　　顺安帝颔首，“是该最后清算一次了。”
　　他这几年最厌恶的是什么，护国公身为他最为敬重的老臣子理当是最明白的，可就是再明白，也没挡住这个老臣子个人的私欲，在他眼皮子底下横行无忌、为所欲为。
　　他敬重之人都不听他的话，这一个个心里亮膛着的臣子们岂可能敬畏于他？他们只会学着那老的一道对他假意周旋、虚与委蛇、敷衍了事，绝不把他的话当话听。
　　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弃他而去的人，顺安帝看着此厢已沉默了下来的章大将军，道：“大齐，朕不知道，到朕死的那天，朕身边还有没有人。”
　　章齐笑笑，回他道：“谁知道，那天不是还没有来吗？”
　　*
　　大年三十这天，苏苑娘起得格外的早，常伯樊一起，她就抓着他手臂，让他把她也带起来一同起床。
　　常伯樊这早起的不算早了，他起的时候已近卯时，往常他都是要早卯时半个时辰起来的。只是现在他怕起得太早搅着她的好觉，又想多陪她睡一会儿，这才起的晚了些。见她一早非要跟着他起床，坐在床上披着衣裳又迷迷瞪瞪醒不过来的样子，已起身穿衣的他更加快拉紧了身上的衣裳，上前低头朝她探身道：“苑娘，不着急，你再睡一会儿，我去铺子里看看回来你再起来也不迟，到时候我陪你一道用早膳。”
　　这几日常伯樊让常孝嶀闭门思过，便把常孝嶀原本身上的事也揽了过来。尤其这几日铺子开门前后他都要过去一趟，早些去是知道铺子里的货的摆放，晚些过问是想知道这一日卖得最好的是什么，来的客人最多的是哪些人，这有助于他后面要拿哪些货进京来，是以他也不敢懈怠，每日早晚都会亲自过眼、过问。
　　他是忙碌，但没想着让妻子跟着他一道起的这般的早，尤其她还有着身子，但他家苑娘可不是听话的性子，听他一说，顿时把睁不开的眼睁大了，两眼无神看着他摇头，又朝他伸出两手来，“常伯樊。”
　　常伯樊看此时丫鬟已把外面烧旺了的火盆抬进来了，屋里不是太冷，这次便伸手抱住了她，把她抱了起来：“那你穿多一点，等会儿要是饿了，也别等我回来用早膳了，你自己先吃，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苏苑娘点点头，当是答应了，等到通秋过来拿了水过来让她漱口，一口温热的淡盐水进了嘴，她方才醒过神来一点，转头朝正在穿靴子的常伯樊望去。
　　她怔怔地看了他一阵，等他靴子穿好，接过了丫鬟给他的防风的披风，知道他要出门了，她不由抬起头朝他的正脸望去。
　　常伯樊一见她昂起的小脸，便走了过来，指尖摸着她的脸厮磨了两下，他嘴角隐隐翘起含着笑：“那你乖乖的，嗯？”0


第221章 
　　常伯樊一走，苏苑娘呆坐着由通秋为她梳头，等到通秋带的管事娘子俞琼娘拿来今天她要穿的外裳，她方才彻底清醒过来。
　　“明夏在厨房？”丫鬟子们为她穿着衣裳时，苏苑娘问。
　　“是的，娘子，明夏早早起来就去厨房去了，比我起的还早。”昨夜通秋是与明夏一同就寝的，由三姐守的夜。
　　“我等会儿去看看。”
　　“娘子，厨房乱得很，您有事情问明夏就是，就别去了，您今天从头到脚穿得崭崭新新的，鞋子也是新的，去了不小心沾了油荤就不好了。”通秋劝她道。
　　苏苑娘摇头，“我去看一眼，掌柜伙计的们要来一同吃年夜饭，我去看看给他们备的吃的怎样了。”
　　她不会做，瞧瞧总是行的。
　　“欸，那等会儿我叫明夏过来给您送早膳，您吃完了就去。”通秋见劝不住，从善如流依着娘子的意思道。
　　“早膳晚些罢，”苏苑娘摇头，“等姑爷回来。”
　　“姑爷不是说了，让您先用，他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我等等他，他回来我就用。”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用罢，苏苑娘也不着急这一会儿的。她成天坐在家里也不动，就是饿了垫一碗小粥也能撑一段时辰，犯不着先用了等到常伯樊回来一个人孤伶伶地吃着，她光坐在旁边看着。
　　苏苑娘现在才明白为何往日在家中时爹爹出去了，如若得知他会回来，娘亲非要等到爹爹回来了才开膳不可的事来。
　　不是没他吃不了饭，而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吃着太孤单。这里面，藏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一番心意。
　　“那奴婢知道了，等会儿出去了，我先去给您端一碗银莲红枣汤来给您先暖一下胃，可好？”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通秋便应声回道。
　　“好。”苏苑娘浅颔了一记首：“等会儿把银匣子也搬出来，我清点一下压岁钱。”
　　苏苑娘在家闲着无事，昨晚已带着丫鬟们把要给今天来的掌柜伙计们的赏银清点出来了，不过昨晚也只是粗粗备了一下，她今天打算再清点一遍，同时也把帐记下来。
　　“欸，是。”
　　等到常伯樊回来已近巳时，临苏街的铺子一般皆辰时开门，此时过去了一个来时辰他才回来，得知苏苑娘等着他回来用早膳一直没有吃，常伯樊颇有些无奈，“不是告诉你自己先吃吗？”
　　“我先吃了一些。”苏苑娘低头看肚子，心想如若她真有了娃娃，她是先给孩儿喂了一些了的。
　　常伯樊看着她的低头看肚子就想笑，等身上寒气散了过来就蹲在她的面前摸了下她的肚子，抬头笑问她道：“孩儿可有听你的话？”
　　“我也不知，”苏苑娘摇头，“她没出动静。”
　　“看来是个安静的小娘子。”常伯樊看着她的肚子怜爱道。
　　这个苏苑娘也不知，前世她未曾带过孩子一天，她摇头道：“尚不知道呢，等生出来我们看看再说。”
　　若是不文静，那就说早了。
　　“好。”常伯樊忍俊不禁，他那一早在铺子里紧绷的身心此时可算是真松驰了下来。
　　他们说话间，下人已把早膳摆好，常伯樊拿起筷子先是吃了足足一碗的馄饨方才放慢了吃菜的手。
　　苏苑娘这时让丫鬟给他添了半碗白米饭，常伯樊接过，夹菜间隙与她道：“今天来了不少要买发带的，一早就来了十几个。”
　　“昨天不是卖没了吗？”苏苑娘道。
　　“是啊，没有了，还有跟着娘亲来买的小娘子都急哭了，”常伯樊往嘴里送了口菜，咽下后道：“这时候就是铺子里还有锻子，找京城的绣娘加紧赶也是来不及了，且这边的绣娘也不熟手，赶不出来几根。”
　　“是罢？”苏苑娘回过头去，“我梳妆盒里是不是有着几根？”
　　被她问话的通秋忙回道：“娘子，有的，有着七八根的样子。”
　　每根颜色不一样，是姑爷特地让人绣来给娘子绑发的，只是那毕竟是少女才用得上的花带，她们娘子梳的都是用钗子就能定住的头发，是以这带子拿来了娘子也没用过。
　　“你去拿来，等会儿让姑爷带去铺子里。”
　　常伯樊一听，连忙拦她：“不用了，不缺那几根，且那是我让人绣给你的，跟我们铺子里卖的不一样。”
　　“可是要精致一些？”
　　常伯樊颔首。
　　“那就卖贵一点，带子好一些，贵个一两文，想来也有人买的罢？”苏苑娘揣测。
　　常伯樊笑着摇首道：“有是有，但算了，那是为夫给苑娘的，苑娘留下。”
　　也是近墨者黑，若是让岳父和岳母大人知道他们的爱女如今心心念的也都是银子，背后不定要怎么腹诽他的不是。
　　“常伯樊，拿去卖了罢。”苏苑娘摇头道：“我用不上，放着也是堆着不用，你卖了把我的钱带回来给我。”
　　常伯樊先是一怔，随即他大笑出声，只见他边笑边连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为夫知道了，帮你带去卖了，把你的钱带回来给你。”
　　他大笑不已，说着时更是控制不住地笑得愈发大声，苏苑娘仔细侧耳一听，也没听出像是在笑话她的意思来，便道：“这是你给我的，卖了银子理当归我，可是？”
　　“是，正是如此！”一见她的小脸上略带着不解困惑，常伯樊自知不能再笑下去，连忙收住笑声端整了脸上神情，很是肃穆地回着她道：“给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为夫的。”
　　那自然，苏苑娘存的就是这个心，若不然，她这一世都存不好给爹爹娘亲回京城用的银子。
　　听常伯樊这般一说，她也就放心地点了点头。
　　“就是有点少，苑娘可想要多的？我今晚给我们小娘子也封个压岁的红封，你替她收着如何？”
　　“等她出来了你亲自给她，让她拿。”苏苑娘摇头，“一文钱也是银子，存少积多，常伯樊你莫要不把一文钱不当银子看。”
　　常伯樊心道这话真应该让舅兄也听听，他家苑娘可是极会过日子的，岂如舅兄无故担忧的那样不知人情世故，大手大脚、挥金如土。
　　“是，苑娘说的是，为夫知道了。”常伯樊受教道。
　　“那你吃饭罢。”苏苑娘颔首，给常伯樊夹了一块扣肉，“这个是早上刚刚蒸出来的，你趁热吃，晚上来吃饭的掌柜伙计都定下数了吗？嶀爷可来？”
　　“正要和你说这个事。”铺子里的伙计掌柜来的人要比常伯樊定的要多几个。
　　此前只是要把临苏带过来的自己人叫过来吃饭，但这次还有几个给铺子里干活的几个没成亲的伙计虽非是临苏带来的，但他们在京城也没自己的家，他们头上的掌柜不忍心放他们自己回去过年，倒不是他们非要来吃东家家的这顿饭，只是同是干了大半年辛苦活，东家请了一批不请另一批，伙
　　计们心里难免会多想，是以杂货铺的李掌柜一来跟他一说，常伯樊当即想了一下，就定了主意，让各家铺子的掌柜把请的伙计问一遍，想来的就都叫他们来。如此这般一问，来的不仅多了三个未成亲孤家寡人一个人在京过年的小伙计，还有两个成了亲，带着媳妇来京讨生活的伙计也想带着家中媳妇来东家要一口吃的，是以这人数多了七个，加上原本自家的自己人，里外里一共有二十来人去了。
　　“正好，分三桌坐，两个桌坐伙计和家里忙完能上桌的下人，一个桌坐你和成掌柜他们，”苏苑娘一听人数便道：“前堂三桌是摆得开的。”
　　“多了一桌的人，菜可够？”常伯樊问。
　　“够，”苏苑娘颔首，“家里食材多，能加菜，且厨房备的本就够多，不用加也是够两桌人吃的。”
　　说来临苏也好，京城也罢，这过年准备的菜只会多不会少，以防有料不到的亲朋好友来家中拜年做客，厨房里准是满的。早早明夏就来问过话，苏苑娘还想着兄嫂和外祖家的人来做客，只想把好吃的都备得足足的，还想着把好肉好菜让他们带回去一些，连猪肘子都让明夏炖了十只，从昨天开始就用大瓦罐煨着，等到今天晚上就足以吃了。
　　她备得多呢。
　　那些吃的家里倒是富庶得很，常伯樊让人往家里抬了一篓又一篓的食材，皆让苏苑娘清点数后备了菜谱下去让明夏带着丫鬟娘子着手做，没一样是放着不能动的，是以常伯樊这般一问，苏苑娘信心很是十足。
　　“通秋，你把菜单子拿来。”苏苑娘说着让通秋拿她布好的菜单，这个她还没让常伯樊看过一眼。
　　“是，娘子。”
　　等通秋拿过来，常伯樊的半碗饭也是吃好了，接过丫鬟拿来的帕子拭好手，拿过了通秋递来的菜单。
　　苏苑娘准备了八荤六素两汤，一桌十六道菜，这菜数是按着临苏大户人家请客才有的菜数来的。
　　这与京城的富贵人家过年的盛况没得比，但京城大户人家请客吃酒席也无非是十二、十六道菜罢了，过年就是自家人一大家子吃饭也不过是这个数，这个苏苑娘让三姐和南和两个人都打听过，她也是按着京城这边的风情风俗定的菜单子，京城这边百姓家里每家每户必吃的八宝如意饭、糖饼这些个菜她也都有备。
　　“有几样是京城这边的习俗？八宝如意饭，八宝鸭，年鱼……”常伯樊看着菜单子说道。
　　“是的，是京城这边的年夜饭里每家人都要吃的。”
　　“苑娘都备了？”
　　“备了。”
　　“苑娘好生厉害。”常伯樊说着抬头看着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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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常伯樊夸得认真，苏苑娘侧头看了他一下，道：“你也厉害，辛苦了。”
　　大年三十，别人休息之际，他还在外头为着家计奔忙，她是比不得他的辛苦的。
　　因着她的话，常伯樊嘴角笑意更深。
　　也不知苑娘自己有没有发现，她愈来愈会心疼他了。
　　“这粥凉了，让丫鬟给你重新添一碗。”这厢她只顾着说话，碗里的粥已凉了，常伯樊拿过来给了丫鬟，吩咐道：“添碗热的。”
　　“是。”
　　常伯樊吃过饭又要走，他还要去铺子里坐镇，临走前苏苑娘拉着他把她定的压岁钱的帐目让他瞧了瞧。
　　她给掌柜的是一个数，八两银，给伙计封的就少了，只有三两六，每封压岁钱用红纸带缠一圈，装在一个小红布袋中。
　　“我找南和问过，在京的都是得力的掌柜，我就都给了八两，伙计都是给了三两六，可有不对的？”苏苑娘问他道。
　　不过这得力的掌柜和伙计，也分干得好的，和干不好的，苏苑娘尚还不知这些掌柜到底哪个更胜一筹，还是皆差不多，便有此一问。
　　“好，按着你的数给他们，你这里不用分得那么仔细，一视同仁就好。”常伯樊与她解释道：“至于他们一年到头的赏银，要等过完年后才会算。到时候这铺子管的好的，我就会多赏一点，一般的就少点。”
　　到时候好坏就见分晓了。
　　“嗯。”苏苑娘颔首，又问：“那我给的可是多了？”
　　苏苑娘此前被兄嫂已点明过她不通庶务的毛病，这些谨小慎微了不少，就拿她身为主母给掌柜伙计封压岁钱这事来说，她还找南和问过话。
　　以前常伯樊未成亲，府里没这个规矩，但很多人家是有这规矩的，尤其那做生意的人家，过年是一定要给底下的掌柜伙计一点喜头当是感谢的，也好让人来年帮着做事时更尽心一点。
　　那大户人家一年到头都要给下人多给些月银当是赏银，何况是常伯樊这底下一年忙到尾都不得歇的手下人，是以苏苑娘找南和问过也没给一二两，五六两的，而是在南和说道别人家的情况后，她稍稍多加了一点点。
　　不过这是她拿的主意，也没跟常伯樊商量，是以苏苑娘还是问了一下。
　　“不多，正好。”是稍微多了一点点，这铺子里的人和府里的人一加起来，他们过年这出去的钱就多了，但这是他们成亲的头一年，她又有了喜，常伯樊也不在乎这多的一些，他这段时日多想点主意，把这多的挣回来就是。
　　且这也让能下面的人对她多存些感激，一点银子能换到下面的人对她的称誉，于常伯樊而言，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欸，那当家，我就这么定了。”
　　这时候就喊当家了，常当家这当家当得也是名副其实了，他笑着点头：“是，夫人拿主意就是，当家也听你的。”
　　苏苑娘心想他也真是好，是以非要送他出门，常伯樊说不用也
　　没用，她回头就让丫鬟给她拿披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她倒是从不跟他犯犟生气，就是她真不想听他的也不想顺从他，她当一概当没入耳，常伯樊这是生气犯不上，跟她较真她又不理会，每次末了还是只能如了她的意。
　　“苑娘现在不是听为夫的话了么，怎么又不听了？”出去的路上，常当家说不上气，但还是有些不得不遂了她意的无奈，忍不住问道。
　　“梅大夫说让我每天都要抽时间出来走动走动，不要老闷在暖屋子里，我正好送你，便同路也一并走了，等一下就不用特地抽空走了。”苏苑娘回他道。
　　还怪有理的，常伯樊说不过她，但等出了门，回头看到她亭亭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他心里一稳，转身而去步伐迈得比往常更要矫健快速两分。
　　如若他想保全这种日子，势必要比以前要更努力，容不得有丝毫懈怠。
　　*
　　下午近酉时，天色已黑，这时候已无人在外头走动了。
　　外面的风飕飕地吹，常氏三个铺子当中最大的杂货铺里，孙掌柜跟在大当家身后，等着成掌柜收拾好铺子打烊关好门来这边与他们一道回大当家的宅中一同吃年夜饭。
　　成掌柜和李掌柜是带了家人过来的，有家可回，但因着这是大当家的第一年来京，还有主母主持的家宴，他们便决定要到东家吃个半场再回去陪家人再用一道。
　　那些在京有家的伙计早前领过东家亲自给他们的岁钱就回去了，杂货铺里，李掌柜领着一对要去东家的小夫妻，还有几个未成亲的伙计等着布铺子里的成掌柜领着他那边的人来。
　　一群人与东家同呆在一个铺子里等人，掌柜的和老伙计皆习以为常，在京里才请的那几个伙计却是有些局促，不敢说话，听着东家和店里共事的小伙计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聊着天，时不时抬抬眼皮羡慕地看那几个同伴一眼。
　　东家温和有礼，是个谦谦君子，他身为东家，就是路上见着他们也会朝他们微笑颔首，一点大老爷的架子也没有。可就是这个看起来没有脾气的东家，一进京来没几天就把嶀当家的关了起来，连铺子都不让人来了，他们这些个没有一点路子，也不是东家手下老人的人，可实在不想哪儿出个差池就被辞了工。
　　这外皇城里，可没几个比他们东家出的工钱更高的铺子了，这样的活计要是没了委实不好找到第二家。
　　“大当家，您别看这粗棉布在我们汾州那边不抢手，嫌硬了，但在京城好卖得很，我听小泉说我们家之前的粗棉布一卖完，新过来的那一些早早就让京里的大娘定了，没等到您来铺子里来坐的头两天，这些布就没了，您不信您去看看布铺里的帐，准跟我说得一模一样。”李掌柜底下的小伙计一跟大当家的说痛快了，这嘴上的门就把得不严实了，说话的口气也跟平时无异，说着话就吆喝着唱了起来。
　　李掌柜看了东家一眼，见东家嘴边带着
　　放松的笑，转头便笑骂了那小伙计一声：“我铺子里的事你做好了吗？还管得人家成掌柜的铺子里去了，你等会儿就这么跟成掌柜再说一遍，他若是收拾你，你可别到我面前来喊冤，我可不救你。”
　　小伙计也是发现自己管得太远了，人家成掌柜就在大当家跟前，大当家哪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这是一说高兴了就又不带脑子，小伙计嘿嘿笑着挠头，冲自家掌柜一笑，憨笑道：“您教训的是，我就是心大，什么都想插一脚。”
　　这小伙计是常伯樊自己的人，常伯樊知道他那身上那点浮躁还有沉不住气爱说大话的毛病。
　　他还没收这小伙计做伙计的时候，这父母双亡的小伙计就是个路边讨饭吃的，说起来一天都讨不到一顿，等到能吃饱后，他最爱的事就是跑回他原来住的村子里吹牛，跟村民们吹他在城里过的神仙好日子。
　　可他再爱说大话，在临苏铺子里的时候他是铺子里为着事跑前跑后最多的伙计，有次他们押货去汾州遇到山匪，小伙计扛着和他一样高的大刀冲在了最前面。为了他能吃饱饭，吃的还是好饭的大话，小伙计也是拼尽了全力，常伯樊喜欢他这一点，是以在诸多的人选当中，独挑了小伙计随两大掌柜入了京。
　　“这事我知道了，回头就让人多运一些过来。说起来做这粗棉布的裘大娘你也应该认识，你以前跟宝掌柜去拉货的时候，你还把人家的饭吃了。”常大当家和小伙计笑道。
　　小伙计目瞪口呆，半晌方才讷讷道：“是……是裘大娘啊。”
　　他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大当家，不是我吃了人家的饭，是当时他们家人送饭来的时候，宝掌柜恰好让我先去吃饭，我把人家桌上的饭拿错了，不是故意……要吃人家的。”
　　裘大娘带着两个媳妇在常家的布坊做工，中午饭是家里人给他们送过来的，他们家送的都是三人吃的饭，但小伙计以一人之力把人家一家三口的饭吃了，吃完还乐陶陶地觉得跟宝掌柜来运货的差事太好了，下次打破头他也要还抢着来。可是他还没高兴多久，忙完手头活计的裘大娘找他们家的饭来了，找到小伙计头上小伙计才知道吃错饭了，羞得一个下午都没脸见人，宝掌柜拿好货要走的时候，他是送一个牵着装货的牛马埋头走在最前面的。
　　小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糗事都传到大当家耳朵里了，又想起当年的景象来，一下子从脖子红到耳根，臊得说话间都讷讷口吃了来。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见小伙计臊得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常伯樊轻笑摇首：“只是你说到这棉布，我一时就想起这事来了。”
　　小伙计红着脸，紧紧闭着嘴巴不敢再回大当家的话。生怕大当家再嘴漏一下，他一个小孩儿当时把人家一家三口的饭全部吃完了的事闹得大伙都知道了，到时候叫他怎么在京城的新铺子里堂堂正正地做人——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当大掌柜。0


第223章 
　　等到成掌柜的带着店里的伙计们一到，常伯樊就领着一群人回了家。
　　这是他在京城过的第一个年，许多年后，当中许多成为了常氏商行砥柱的伙计们依然能清晰地回想起这个年。这一个夜，迎面扑打在脸上的风带着早春的清香味，东家宅中布满了食物的香味，东家夫人恬静如水，温柔质朴，每一个人与她说话她都能安静地听他们说完，并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了下来。
　　他们先是从东家夫人手中领了红封，到手的银子让掌柜伙计们心情更是畅快了些，等到上桌，菜一上，随着觥筹交错，前院的大堂更是热闹了起来。
　　等用过饭，时辰已是不早，听常伯樊与底下人说着话，苏苑娘去了一边听三姐说她将将带着人包好的干点心，刚听三姐说完，掌柜们就带着伙计往她这边来告辞了。
　　吃着饭时，苏苑娘见伙计们一上桌，并没有吃完桌子上的点心盘子，而是把剩下的各自分了分，一人拿了点，她便临时让三姐去给来的人都包了点油炸的地瓜糖饼，还有冬瓜糖等点心，让他们带回去。
　　点心都是自家做的，她皆备了一些，只是十几个人一人一包是不够的，但一样抓一点包成一个小封倒是能够，苏苑娘知道小户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吃几次点心，且有些伙计还是小孩子，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这换到富贵人家，尚是在父母膝下能撒娇的孩儿，换到他们身上，他们就要操持家计了。
　　主母，主母，她当着这个家，照顾一点自己眼下的弱小也是应该——也直到如今，苏苑娘才有些明白了她身为常伯樊的妻子，她应该要去做到的事。
　　她是和气，等她和常伯樊送走了他们，临关大门前，走在最后的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伙计回头朝她喊了一声：“大当家娘子，我改天再来玩啊。”
　　说着，怕惹着了大当家，小伙计喊完就撒腿就往外跑，一时冲过了尚走在前面的几个人。
　　他头上的大掌柜李掌柜也在这几个人当中。
　　当家请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有说有笑的，本来准备着半途失礼告辞的李掌柜呆着高兴，就一直没有走，一直吃到现在。吃完见没大没小的小伙计在东家夫人面前又调皮了起来，不由头疼不已，等他回过头去，看到了温柔朝他们大门这边浅笑着的东家夫人，李掌柜这心便放了下来，随即一笑。
　　是了，这让大好的儿郎痴心求娶的女子，岂是寻常人等。
　　掌柜伙计们走得甚快，常孝嶀留着没走，此前常伯樊留了他的夜，他应了下来。
　　大门一关，夫妻俩往屋里走，常孝嶀便跟在了他们身后，听常伯樊与他夫人道了一句：“就让三姐带着人收拾，我们先回去歇息。”
　　说着他就回过头来，与常孝嶀道：“嶀哥，我让南和带你去你的屋子歇着，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下人，南和……”
　　“是，爷。”在院中的南和应着声放下跟仆人吩咐的事，从不远处跑来了。
　　“嶀爷自己来的，没带下人，你找一个人去给嶀爷抬水送茶。”
　　“是，”南和回头就叫人，“大山，过来。”
　　这厢
　　常伯樊和常孝嶀道：“嶀哥有什么要吩咐下人的，只管和南和说。”
　　常孝嶀自被请来吃这顿饭就安静了不少，往日他不是不可一世罢，但因着他是常家京城铺子里唯一的一个主事人，底下人齐齐抬着他，他是颇有一些意气风发的，像今日这般恭谦，看在伙计们眼里，倒是有点稀奇，但在常伯樊这里，无非是他这个堂兄回到了以前在他手底下做事的模样罢了。
　　他这堂兄，性情稳重，历来明白自己的处境拿得住自己的身份，说来他这隔了大半年的蜕变，倒是让常伯樊有些吃惊。
　　这才走到哪，就开始变样了，如若手里的东西再多点，岂不是连他这个当家的都敢不认？
　　不是能长久用之人，常伯樊已打算他回去的时候把常孝嶀一并带回去，不可能让他这堂兄接着主持京中的事务，他心里下了决定，但对常孝嶀还是以族兄尊之，该给的脸面一分也不少，也未有轻慢之意。
　　他愈发的没有脾气，常孝嶀心里愈没底，只盼着这时间一长，他这堂弟心头对他的恼意能散尽，常伯樊这一发话，他对常伯樊拱了拱手，又朝苏苑娘拱了拱手，对她也很是客气地道了一句：“这顿饭当真是芳香四溢，鲜美可口，我到现在嘴里都还回味无穷，口齿留香，弟妹果真是安排得周到，乃当家的好手。”
　　若是此前他没有那通威胁，苏苑娘还能承了他这份奉承的情，只是有了那一次，苏苑娘听着他这话也像是威胁。
　　她对这位堂兄实在是不喜，是以她朝他浅福了一记当是回礼，便抬头朝常伯樊望去，并不想与之说话。
　　常伯樊当即就朝常孝嶀道：“嶀哥客气了，你也累了一晚了，赶快去休息罢，明天我们一早还要摆桌子小祭一下先祖，要早早起来。”
　　“好，那我就先走一步。”
　　“嶀爷，您请，这边。”南和叫来的大山顿时机灵地给他引路。
　　看着他走远后，苏苑娘回头道：“当家，若是不让他继续帮忙了，他会不会心怀愤意？”
　　到时候只会更不遗余力中伤她罢？
　　“不必担心，”常伯樊搂住她转过身，转向一旁的游廊往后院走去，“回去后，我会在族中提拔能压得住他及他一家的人家，且有他这事也好，给族里的人敲个警钟，也免得以为在我手底下做几天事，就能妻妾成群，唤风呼雨了。”
　　他尚且都没有那能耐。
　　“那好。那兰淑嫂子，也会知道那事？”
　　“嗯，总会知道的。”
　　苏苑娘沉默了下来。
　　通秋在前面打着灯，听到娘子这一说，不禁回过头来看他们。
　　“怎么？”常伯樊扯过身上的披风搭在她身上，挡住他们后面吹来的风，低头问她：“替人伤心了？”
　　有一点，苏苑娘点点头，“我记得兰淑嫂子，年初她得知堂兄代家族来京打点各项事宜，她很骄傲。”
　　这次她丈夫的回去，如若族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因着什么回来的，她不止是脸面无光，也会收到不少嘲笑。
　　他会给她带去许多耻辱，可她连哭闹也不能。
　　苏苑娘无法替代她，也自觉自己没有可
　　怜这位族嫂的能耐，只是还是替人家有一点点的伤心，大约就是那种替被辜负了的人的伤心的伤心罢。
　　闻言，常伯樊低头，朝她轻声道了一句：“而我不会的。”
　　苏苑娘望着他没有说话。
　　常伯樊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他是男人，在外面见过的事情远比她从她父母那里得知的还要多，在见过无数在美人裙下溃败的男人后，他自问过他若是换到他们的那等处境他会如何？
　　换以前，他只会是失去常家与她；而如今，他失去的是她与孩子，还是有常家。
　　他若是被攻破，沦陷的不仅仅是意志，还会有他对周遭一切的判断，到时候憎恨他的不仅仅是他的仇家敌人，还有这世上本该与他最亲近的亲人。
　　就如他常家的倒下，他父亲的倒下，就是倒在了自己的无能与最亲近的人的憎恨当中，这前车之鉴，有如一把悬刀挂在了常伯樊的脖子上，让常伯樊时刻警惕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许多的誓言说出来皆是为了违背的，常伯樊不信誓约，他只信白纸黑字，信到手的钱财，换到她身上，亦如此，“你不用信我，我怎么对你的，你都会知道的。”
　　“嗯。”这厢，苏苑娘颔首。
　　她就是如此作想的，他怎么对她，她就是不聪明一时不知道，早晚也会知道的。
　　*
　　二日一早夫妻俩早早就起了，南和脸上有着两个黑眼圈，但笑着跟他们请起安来那精神抖擞的样子可不比他精神好的时候差。
　　昨天苏苑娘发了常伯樊铺子里伙计们的赏银，家里面的就交给南和了，连并三姐她们这些丫鬟们的也一并交到了管家手里让他分发，而南和她则给了一个十两的红封，另又以常伯樊和她的名义另给了一封五十两的。
　　若是换成是她，一天得了六十两，她也是高兴的，是以常伯樊带着常孝嶀一旁说话商量着晨间祭祖的分工去了后，南和一个管家还是站在她身边傻笑着不走，苏苑娘不免笑着问了他一声：“你可想好了，回去了怎么补你家里孩子的压岁钱？”
　　主母这是打趣罢？不管是不是，她且笑着，那就当是，南和弯了点腰，笑着她道：“夫人，想好了，一人补五十个大钱。”
　　“往年给多少呀？”
　　“五个。”
　　“那是补得多了。”
　　苏苑娘还没和他说几句，就有人来请示南管家事情来了，南和不得不跟着去看，忙跟她告退就去了。
　　南和走得甚快，一下子就不见影踪了。
　　站在苏苑娘身后的三姐正在羡慕着南和老哥手里头的银子，她昨晚硬是从南和嘴里磨出了他得的红封的数，一看南和动如脱兔很快就不见了，三姐倾身下来在苏苑娘耳边道：“娘子，你要是让我当管家，我跑得比南和哥更快，你信不信？”
　　“等你把字练好了，读书不嗑嗑巴巴了，我就信。”苏苑娘一笑，道：“这几日忙，我就没管你，不过等过两天我会抽空查你的字本，听你背书的。”
　　“啊？姑爷，”三姐瞬间抬腰，朝前方看去，“姑爷在说什么呢？娘子我帮你去问问。”0


第224章 
　　苏苑娘莞尔。
　　不过三姐的字已有了雏形，根底已经打下，往后只要不生手，那字再如何也不会差到哪去，供她与人书信往来已绰绰有余。
　　苏苑娘所图的不过是三姐能识文断字，倒也不逼迫她非得文采斐然不可。
　　读书一事，就是十年寒窗苦读也不过学会皮毛而已，非一时就能一蹴而就。
　　三姐为躲训斥，小跑着就前去姑爷了那边，通秋见姑爷那边说着话往这边转过来了，想来是事情已经商量完，她蹲下来拿过遮在苏苑娘腿上的大巾，嘴里道：“娘子，等会儿要去院子里祭祖，要站一会儿，您就披那件厚大毛的披衣罢？”
　　苏苑娘披风无数，但内里皆镶着毛的披风只有三件，其中一件薄毛的是苏夫人为爱女所制，另一件薄的和一件厚的则是因着要北上，常伯樊让底下布坊里的针线娘们一道赶出来的，苏苑娘这次北上一并带了过来。
　　因着少，她记得这三件的样子，闻言她先是没说话，侧耳仔细听了听外面的风声，见风不大的样子，便回了通秋：“不用了。”
　　“是。”
　　这厢常伯樊走了过来，朝她伸手，扶了她起来，道：“桌子就摆在前院的院子中间，我们先过去，先看着他们摆六畜。”
　　苏苑娘颔首。
　　“等会儿随我一道祭拜，今天要放六挂炮仗，你注意着点。”常伯樊说着叫三姐，“三姐……”
　　“欸，奴婢在，姑爷您尽管吩咐。”三姐亮着眼，弯着腰小跑着到了姑爷这边，那态度很是谄媚，跟南和此前略躬着腰站在苏苑娘身边毕恭毕敬的样子堪称一模一样，没有丝毫不同的地方。
　　常伯樊笑道：“你看着你们娘子一点，莫让炮仗惊着她了。”
　　“姑爷您放心，包在我身上。”三姐直拍胸脯，巴望着事情做得好了，姑爷心情一好，也给她打发六十两的赏银，让她乐上一阵子，说话都是呲着牙说的。
　　她已经打听好了，西市最便宜的剑要六两一把，马儿哪怕小马驹也要五十两一匹，她现在就是把家底都掏干净了，也只买得起剑一把，小马驹半匹。
　　她着实是缺银子呐。
　　“……”三姐中气十足回了话，常伯樊失笑摇头，扶着嘴角带着浅笑的娘子出了门，迈过门槛的时候提醒道：“苑娘小心。”
　　常孝嶀脸上带着笑跟在他们身后，看他那小心翼翼关怀备至的样子，他心里突然想到了苏苑娘的家世身上来。
　　他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那天的事没让人闹起来，是因当时有巡查的衙役出面震慑了一番，他当时当这是京里管得严，尤其是过年这段时日京城绝不允许有民闹纠纷等事发生，他便当那是巧合，如今看来……
　　他显然是忘了苏家这女儿在京当官的兄长，此人正好是在应天府当差，且是掌管衙役的县尉的副手，是个手中握有小权的小官。
　　常孝嶀脸上一时断了笑，跟着出了门去。
　　这厢南和已带着仆人抬出了大八仙桌往院中去，苏苑娘则侧头和三姐道：“厨房里都备妥了？你去帮明夏一下。”
　　“娘子，明夏清楚着呢，我就不去了，琼娘，你去，去看看厨房怎么样了，问清楚了赶紧回来报娘子。”三姐说着话就使唤起通秋带的琼娘来了。
　　“是，娘子，我
　　这就去。”俞琼娘说着就欠了欠身，赶紧去了。
　　俞琼娘是近几日才被苏苑娘安排着跟着通秋的，她是三姐在新来的几个人里最为看好的那个。她说话不多，但为人很是机灵，更为重要的是，新来的丫鬟娘子当中有那极为跳脱的人喜背后说两句主家的闲话，这六个人住在一起，难免会被话带话，私下多少会说主家几句，但这一个就三姐看来，每次都没被人带进去，看起来就是个有自己的主意，不会被别人的主意拐走的，是以她们娘子一问起来谁适合跟着通秋，三姐就举荐了她。
　　“这大姐你用得如何？可称手？”人去了，三姐在通秋耳边说起了小话来。
　　通秋茫然，朝她们娘子看去。
　　三姐气不打一处来，捏着她的耳朵道：“你看娘子作甚？这是你的人，你往后要带着她侍候娘子的，你不管还想让娘子来管啊？”
　　通秋顿时羞臊不已，朝三姐低声告饶道：“姐姐我知道了，我会管着的。”
　　“你不要嘴巴上说说，你要看她做事是真心还是假意，要是养出了个豺心豹胆的害了我们娘子，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收拾！”她们娘子什么都好，就是对身边人太放心太心软，虽然这是好事，但三姐有时候也是拿这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焦心不已。
　　娘子太宠通秋了。
　　“招娣姐姐，我知道了。”通秋被她的话吓得心里发慌，又急急告饶了一声，“我一定会上心看着打量的，过两天我就跟你说。”
　　“前几天就跟你说过了，你要上心，若不然……”三姐哼哼，她未把话说完，却把通秋吓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就往她们娘子看去，却只见她们娘子只是沉静地看着在摆桌子处的姑爷那方，好像没有听到三姐和她说的话似的。
　　通秋心更慌了。
　　三姐见她又是向娘子求救，不禁摇了摇头。
　　有时她都以为通秋不是丫鬟，而是娘子的宝贝小妹妹。什么烦心事娘子都不忍心让通秋担着，纵着通秋埋着头只管自己一心一意自顾自地活，也不管外头吹进来的是霜刀还是冷剑。
　　“我……我知道了，招娣姐姐。”通秋眼一热，眼泪直在眼睛里打转。
　　“这是初一，你敢哭？我捶你。”三姐见通秋还敢哭，说着就拎起了拳头来。
　　只是她这拳手敢伸到一半，就见她们娘子朝她们这边看过来，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即就又转回头去了。
　　娘子看着呢，三姐苦着脸放下手，跟通秋小声懊恼嘀咕：“你哭甚？我跟你说句重话娘子就瞪我，我都没哭你哭甚？我才是那个想哭的。”
　　通秋一下就笑了出来，低着头把眼角的泪意擦去，跟三姐轻声道了一句：“招娣姐姐，我知道的，你都是为了我好。”
　　三姐顿时无话可说。
　　她其实知道她们娘子为何独独钟爱通秋，通秋忠厚老实，眼里只有一个主人从无二心，往往姑爷和娘子走进来，他们这些当下人的都会马上朝姑爷看去，看姑爷心情如何，只有通秋这个傻丫头，眼里只看得见娘子一人。
　　三姐心里明白着呢，也就知道这个家里的每个人，她们娘子都看在眼里，是好是坏娘子心里都有一杆称在称着他们。
　　“你啊，就是傻。”三姐忍不住揉了她的头发一下，心想这也是
　　应了那句老话罢，傻人有傻福。
　　*
　　这晨间的祭祖很是花了一段时辰，等到他们进屋用早膳刚刚用到一半，就有人敲门来拜年了。
　　这第一个来拜年的是孙掌柜、成掌柜、李掌柜等人，成掌柜和李掌柜的还带了自己的儿孙过来。
　　等拜过年，只身一人在京的孙掌柜被常伯樊留了下来，成掌柜和李掌柜还有下一家要去拜，就领着儿孙走了。
　　常伯樊也没接着用膳，而是跟常孝嶀道：“时辰也不早了，嶀哥和我一道去昌哥家走一圈，我们先去给瑜堂伯拜个早年。”
　　常孝嶀等的就是这时候，他告诫自己要沉得住气，但眼看常伯樊这边和他那苏氏妻未有一个跟他松嘴的，他就想走一走京中主持常家大计的堂兄那边的路子。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弄明白他这堂弟现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好，这就去罢。我去房里拿点东西，是给小辈们的红封，樊弟且等我一等，我们大门口见。”常孝嶀应着就已站起了身。
　　“好，你先去。”常伯樊道。
　　苏苑娘已转身让通秋去拿拜年礼，又让丁子跟着过去帮她提，丁子乐呵呵地跟着去了。
　　“你记得帮我给堂伯堂婶请安，还有堂兄堂嫂，”苏苑娘也就去过常伯樊这京中的堂伯家一次，但因着这家子对她招待周到，尤其与她家的亲戚一比，常家这已比主家兴盛的旁枝一脉更是显得彬彬有礼，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三丈，苏苑娘早早就把这年礼按这家的人头备好了，“就说我跟他们恭贺新禧，恭请家里老人多寿多福，堂兄万事亨通，堂嫂万事顺心，小辈们皆茁壮成长，学业有成。”
　　“好，”常伯樊笑了，点头不已，“我会字句皆替你转达的。”
　　这话亲自出自她口，常伯樊真真是高兴不已，不管如何，苑娘只要有这心，他就不用担心她坐在家里，等那上门的人来拜见，她会无话可说了。
　　卫国初一的规矩是家里的当家人领着家里小辈出去亲朋家走动拜年，当家的夫人则接待前来拜年的亲朋，是以常伯樊一与常孝嶀出去后，等着人过来拜年的苏苑娘正坐正堂没过多久，就有人上门来了。
　　“夫人，外面有个人说他是苏府的管事，说是代主家来跟您和姑爷拜年送年礼来了……”南和上前来报，说着话时脸色怪怪的，“这管事带了两个下人，两个人手里捧了一堆的礼盒，夫人，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南和这厢是真真奇怪，那苏府就是他们夫人的本家人，此前他们爷和夫人去拜会，人家家中连个长辈都没出，就让一个跋扈的公子爷出面把他们爷和夫人还有苏家的舅老爷一道轰走了，这厢大年初一就由着家里人带着礼物说是来送年礼了，他怎么觉着此事不妙，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之感。
　　“苏府主家？我们苏家本家那脉？”苏苑娘也是疑惑，不由问了一句。
　　“正是，我还特地多问了几句，就是那家里人。”
　　“夫人，见还是不见？”南和沉不住气，说罢又道：“还是等老爷回来了再说？”
　　苏苑娘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人都来了，让他们进来罢。”
　　她虽不知来客来意，但避而不见，已不是这世的她想做的事。0


第225章 
　　苏家本家来的是一个管事，后面还跟着两个下人，一进门来那管事就弯腰作揖请安，“苏府管事苏五请姑娘安，姑娘过年好。”
　　苏苑娘颔首，“过年好，请坐。”
　　“这……”那管事没想她这般客气，迟疑了一下，这厢南和已亲自搬了凳子过来，搁在了他下首的一把太师椅旁边一点。
　　南和放下圆凳就下去了。
　　常家前院大堂正首摆的是一左一右两个四方太师椅，下首两边各摆了三个用来待客，这若是常家铺子里的大掌柜前来还有落坐的地位，南和自认对方乃苏府一介下人，万万不够轮到他坐太师椅。
　　他跟了他们爷十几年，尚还不到这个身份。
　　“坐罢。”见这管事眼睛往后瞄了瞄，也不落坐，苏苑娘便道了一声。
　　“欸，是，多谢呃，姑娘……”这显然是苏家家生子的苏五管事迟疑地落了坐，眼睛略带试探看向了苏苑娘。
　　“叫我二娘子罢，我家里有兄妹两个，我是老小排行二，苏五管事叫我二娘子即可。”苏苑娘没有跟本家的姑娘家一起排行让人尊称姑娘的资格，也不想凑那个热闹，就让苏五管她叫二娘子。
　　“呵呵，是，二娘子。”这放出去的旁枝也是忒不讲究，男女同排行，不分尊卑，难怪落魄至厮，一点点小事就要闹得满城风雨，无端让人看了他们苏家的笑话，苏五心里对这乡下地方来的所谓旁枝家的女儿颇有些不屑，但落到脸上则是满脸笑容和苏苑娘道：“我今日来是给您送年礼来的。前些个日子您和家里姑爷去家里请安，家主不在，让那不知您身份的下人怠慢了您二位，家主一回来就知道了你们两位连杯热茶都没喝就走了，本来还想亲自前来拜访见见您二位的，可惜家主身上事多，护公国府那边又是时不时叫他过去商量事情，这几天哪天都没空，这不，昨儿家主总算空了一点留在家里，就把我叫过去了，让我备好大礼，今儿一早就过来给您和姑爷两位请安拜年，还请二娘子和姑爷原谅府里怠慢之过，不要见怪，跟家里莫要生疏了才是好。”
　　这是来了个能说会道的，如若不是苏苑娘能从他言辞中分辨出他不经意间带出来的傲慢与不屑，倒是会觉得他说的很是客气。
　　只是她看得出来罢了，“本家堂叔忙，又要忙护国公府的事，这临近过年，想必是诸事缠身不得闲罢，谢过堂叔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管事提了护国公府一嘴，苏苑娘便也带了一句。
　　她心里对护国公府是毫无畏惧的。一个后来树倒猢狲散，子孙落魄，死了还被挖出来鞭尸降罪闹得天下人皆知的老人，尚还震慑不到她。
　　依她前世父亲的所言，这位族里的老叔公，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救了先帝和现今的皇帝陛下父子二人。除此之外，他一生毫无建树，他身上未负能教书育人的学问，也未曾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有过功绩，单
　　靠着对皇帝父子二人的一时之恩，带着妻儿子女一府老少几百人满府富贵吃了天下一世的粮。
　　这种人不管他名头有多威风，震不住苏苑娘。
　　“呃，这个，还是二娘子贤惠懂事，知道家主的难处。”苏五此前还听府里的人说了苏居甫那乡下来的妹妹是个傲气的，和其兄其父如出一辙，眼睛长在头顶上，家里什么地位都没有还清高得很，真以为自己家还是得宠的状元郎家，是以他还做好了面对她朝他发怒百般刁难的准备，没想这准备白做了，这二娘子对他还挺客气的。
　　只是看起来还是跟她那个兄长挺像的，骨子里很傲，跟他们那个一身书生傲气的父亲一脉相承得很，连抬出护国公府来都压不住她，也不知道她是真不害怕还是人蠢不懂得护国公府这四个字的份量。
　　苏五说罢，呵呵笑了一声，又道：“谢过二娘子，这些是家里夫人特地让我带给您的节礼，还请您不要嫌这份礼薄了一点，还请您收下我们苏府的这一点心意。”
　　苏五说罢就一扬手，站在后面的两个下人立马上前，站到了苏苑娘的面前，异口同声道：“还请二娘子收下我们苏府的这份薄礼，二娘子过年好，祝您新年吉祥如意，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苏苑娘可没打算人家的来意都不知道，就不明不白的收了人家的礼。
　　按理来说，他们是小辈，他们家的人都没过去拜年，这家的人就来了，若说他们不是有事而来，苏苑娘可不信。
　　苏苑娘扫了那二人一眼，没应他们的话，朝苏五看去，淡淡道：“不知大管事一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这……”苏五瞟了那两人一眼。
　　那两个下人立即又喝道：“恭请二娘子新年吉祥，还请二娘子笑纳，收下我们苏府的这份薄礼。”
　　这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了即献殷勤，非奸即盗，南和当即就朝胡三姐递了个眼色，站在苏苑娘身边的三姐一收到，立即往前跨了两步，半站在了苏苑娘的面前，挡住了那两个下人意即还想往前更近一步的脚步。
　　“两位小哥，我们夫人在跟你们管事说话，你二位旁边站站，先等我们夫人跟你们管事问完话罢。”三姐手一摆，这厢南和往前跨了一步，朝这两个小厮打扮的下人皮笑肉不笑道：“两位，旁边站一会儿，让我们夫人和你们管事的先说会儿话，请。”
　　他与三姐一前一后把两个人压在了中间，两个人皆朝他们虎视眈眈，大有这两人不听劝他们就要冷脸相斥之势，苏府来的两个下人一时居然压不住这两人面露出来的气焰，便扭头朝苏五看去。
　　这两个不成气候的，居然连乡下来的那没见过世面的下人都对付不了，苏五心里恨骂了这两个不成器的一句，但形势就在眼前，容不得他无视，只能朝他们瞪了一眼，不甘愿地道了一句：“不知道听主人家里的人的话啊？让你们站一边还
　　不赶快站一边，大过年的凭白碍了二娘子的眼，看我回去怎么治你们！”
　　两下人忙不迭地告罪往旁边撤，又听他们管事的朝那二娘子假意敷衍道：“都是些不懂事的，没长眼睛，我回去就治他们，二娘子还请别见怪，是我治下无方，大过年的给您添堵了。”
　　兜了半天圈子，这人还在兜，大有想逼她就范之意，苏苑娘没接他的话，接着她此前的话道：“管事有什么事尽管说罢，现在天色不早，各家都吃完早膳了，我这也要来客了，到时候若是来了客人，我也顾不上招待你了。”
　　“这……”苏五又显出了为难之色。
　　自他进门来，苏苑娘皆是客气待之，见他还装模作样的，便不说话了，朝南和道：“南管家，让门人见到客就迎进来，一早就过来拜年，我们家莫要怠慢了贵客。”
　　“欸，小的这就去吩咐。”见夫人游刃有余，来人根本压不住她，南和高兴得很，快着脚就去了门边交待下人去了。
　　等贵客来了，他看那叫苏五的什么管事装什么哑巴！
　　这厢见苏苑娘把直接迎人的话都说出来了，苏五神色一动，朝这外面看着柔顺，实则绵里藏针的女子看去。
　　他这一看，却见这苏前状元郎、堂老爷家的姑娘也朝他看了过来，她脸若冰霜，眼如利刃，直直朝他刺来。
　　那双眼，就如一双利刃刺进了苏五的眼睛，苏五当即就低下了头，心中莫名上下打挺，战栗不已。
　　“说罢。”三请四请，这管事还非要端着架子捂着话不说，苏苑娘这厢神色上已见厉色。
　　此厢，莫说苏五等人，就是自家的丫鬟下人他们一见她此等脸色，也个个皆噤若寒蝉。
　　夫人平日温柔如静水，他们见惯了，现在她冷不丁换了个神色，又分外威严冷峭，真真是让人惧怕。
　　“是，”苏五已不敢再左右顾而言他，便连想都未作多想，一下就道明了来意：“我们家老爷说，想问问家里姑爷，也就是常当家的跟宫里有什么渊源。此前家里有人去宫里，跟陛下说起话来时，陛下还问起您家常当家的来了。”
　　“常姑爷居然在陛下面前挂了名，这可是家里天大的喜事。”生怕苏苑娘生气，这苏五说完又赶忙急急道：“小的本来想一来就跟您道清楚的，就是小的怕小的从来没见您，就想跟您先套套近乎说说话，小的真的没存那歹心坏意，就想先跟您亲近亲近，到时候好说话，还请二娘子海涵明察。”
　　其实苏五是带着打听这家人是透过什么关系把自己的名字送进宫的意思来的，绝不能提起自家的人来。可这厢被苏苑娘一逼，后面还有人进来他可能什么话都问不到的情况发生，他一急，这话也未作那多的修饰就道了出来，把自家人都拖进来了。还好他只是说了是家里去人，没说那人是护国公爷本人。
　　就让这二娘子当他们家的人皆可随意进宫罢。0


第226章 
　　“陛下问起我家当家的来了？”苏苑娘也是奇怪，看那管事说话不似是作假，她看着人缓缓摇头，“这我就不知是为何了，本家叔叔可是知道，特地让你来告知我一声的？”
　　这姑奶奶，苏五苦笑，是他来问话的，她怎地还问起他来了？她可真是跟她兄长一模一样，跟那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还不好对付。
　　苏五说完话也是恨自己嘴快，得了她反问更是悔不当初，这厢只得打起精神严阵以待道：“这我们家主大人也是不明所以，是以这才打发了小的过来问一声，您这边跟宫里有什么渊源，要是有什么渊源，不妨跟我们家主这边说一声，都是一家人，往后在宫里也能相互照应一点，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苏苑娘还真是不知道常伯樊跟宫里有什么渊源，她只能等他回来再问他了，不过就是问出来了，她也不可能跟显然与她家不对付的本家交待什么，是以她只顾摇头道：“这事情我一点也不知情，还请管事的回去替我与家主叔们问一声，这是个什么情况，如若知情，还请告知我们一声，我们也好心里先有个数。”
　　这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苏五心神一转，又笑着作揖道：“那赶巧不如碰巧，二娘子想要知情，若不去找一下堂姑爷去了哪家拜年去了，派个下人知会一声，小的就在这里等，等常姑爷来了，接您二位一道去苏府拜年，您看可成？”
　　就苏五看来，他这可是大给这二人脸面了，让他们家的人出来接去拜年，这除了护国公府，他可想不出还有几家这样的人物来，就是自己家里亲生的嫁出去的姑娘，也没两个有这般脸面的。
　　苏苑娘一听，就知苏府这次派了个能当事的下人来了，他这一步步的，换成是上辈子那个没什么主见的她，还就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可苏府那个本家哪配她家当家不走自己他常家自己的亲戚，下午不去她外祖兄长家拜年啊……
　　苏苑娘心中未起丝毫波澜，脸上也如古井无波：“我家当家去我常家的堂伯家拜年去了，不知管事的可听说过我家堂伯的名号？”
　　苏五这可真不知道，还在犹疑，就听那二娘子又漠然道：“家中堂伯曾就任于御史府小官，前两年退了下来，不过家中堂兄现也乃御史府当中的一名小吏，若是让伯父家知道我夫君好好的自家的近亲不拜年，半途退回来去了我娘家，我且不是来日就要被休下堂？管事莫要误我。”
　　苏五被她一字一句说得心惊胆颤，饶是他在苏府也是响当当的一个管事，就是家中主人公子姑娘的见到他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可他真真是被这想往他一个下人身上泼脏水的苏二娘子吓到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失声道：“小的可没逼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小的可万万承担不起您这话里的意思。”
　　苏五就是平时得意惯了，可再得意，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个下人，可万万没有那个把人夫妻俩戳离的本事。
　　这事若是真是有了，哪家容得下这般猖狂的下人？
　　苏五真担不起这罪名，哪还有再提议她把人叫回来与他一道回苏府的胆量，这下连声推托道：“您这话可是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假
　　如您家没什么亲戚要走访，闲的话就让小的接您二位过去，没别的意思，您可千万别听岔了。”
　　“哦，是吗？”这下人开始推托了，苏苑娘看他不像个不怕死的，怎地一进来就非要带着隐隐逼她就迫的意思呢？还不是没把她、这常家当回事。
　　以前被轻看，苏苑娘是真没那有能领悟到别人藐视她的那根神筋，现在有了，她也是觉得这事实令她哂然。
　　她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待人，在人眼里原来只是好欺负是个傻子。
　　她不再善良了，反倒不被欺负反让人诚惶诚恐了。
　　这世间啊，真真让人琢磨不透。
　　“正是如此，”她轻飘飘的几个字，苏五却回她回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去不去，全看您。”
　　苏苑娘轻笑了一声。
　　她弱的时候，这些人都不弱；她强的时候，这些人也依旧强呐。
　　“我就不去了，你说的话，我会转告我家当家的……”说话间，苏苑娘看到面色铁青的南和正拱手向她请示，此前她只顾着全心神对付这苏五去了，也没看到他，这厢眼睛带到了，她便向他道：“南管家，怎么了？”
　　“启禀夫人，来贵客了，梅老的大弟子带着家里小子过来给家里拜年来了，现在就在门外。”南和快快把事情禀了他家夫人一声，随即快步进来，朝那苏府的叫苏五的下人怒道：“这位苏五管事，没事还请走罢，我家老爷夫人都忙得很，你还是赶紧带着你的人快走罢，我们家里来贵客了。”
　　南和心里敬畏他们爷，但那也是他万分敬重的大丈夫，先前看他家爷去苏府受辱也就罢了，那是人家家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现在他们都在自己的家里头了，这家的人还派人上门来逼着他家夫人就他们家的意思行事，全然没把他们爷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南和愤怒不已，眼中已烧起了熊熊怒火，这苏五一看，这家里的人就没一个是好对付的，人家不给脸，丝毫不在乎护国公府这四字金牌的份量，他在人家家里一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匆匆朝那二娘子一拱手，带着人出了门去。
　　出了大堂，他扫了站在一边的所谓贵客一眼，还来不及细看，又被这家的管家大喝的一声“请”请了出去。
　　等到出了门，苏五一转身，看到了带来的礼物如数被自己人带了出来，一份也没送出去。
　　“猖狂，猖狂，简直是猖狂，我看你们能猖狂到几时！”苏五已许久没被人这般驳过脸面，他到护国公府去，护国会府的人也是好声好气待他，他何曾受过这等侮辱！苏五一甩手，恨恨道：“看我回去怎么记你们一笔！”
　　苏五一心想回去怎么在家主面前告这不识好歹的苏二娘子和她夫君一状，等他回去一禀，苏承很快就见了他。
　　等他把事情粗粗一说，还没恶声恶气把这二娘子的蠢笨之气道出来，只见家主大人一巴掌狠狠朝他脸上掴了过来。
　　“废物，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带着好礼过去把人请过来，不是让你过去跟人耀武扬威的！”苏承简直就要被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气死了，“老爷是怎么跟你说的啊？你当我跟你说的耳旁风
　　吗？”
　　大年三十晚上，苏承就是在护国公府里的书房过的，就因圣上问了一句他们园子修得怎么样了，他叔父心惊肉跳，把他叫过去，仔细盘问了广陵园子之事。
　　这事岂止是护国公心惊肉跳，苏承也是惊啊，这还没理顺今上是个什么意思，就听他叔父问起了常伯樊之名。
　　苏承当然知道常伯樊是什么人，苏谶早前来的信上就写明了这是他女婿，会带着他女儿一道进京向户部讨要往年的盐银，还请苏承如若有余力，还关照他这小辈一二。这名字苏承就是记得不深刻，但一提这名字他就知道这是谁，是以听他叔父一提这人，他更是吃了一惊，当下就道：“陛下怎地说起他来了？”
　　“是在事后我即将要走之即临时起问问起我的，问我认不认识，我自然认识，我还见过我能不知道他是谁？”当时他叔父怒不可遏道：“可我正以为是他闯了什么祸，可陛下跟我说他是难得的青年才俊，我苏家好福气，找了一门好女婿，可我怎么不知道他好在哪？你快给我去查明，他跟陛下的牵系在哪，他到底好在哪里让陛下如此称道！”
　　护国公颜面尽失歇斯底里，苏承这厢也是叫苦不迭，他怎知常伯樊还能在皇帝陛下面前挂上名？早知道有今天，他当初怎可能避而不见，还由着小辈和下面的人去作弄这常伯樊和苏居甫？是以他叫来了府里出了名会做事的苏五过来，让他去把人哄过来好好说话。岂知这苏五成事不足败事不余，一个下人还敢跟人家耍起了威风来。
　　苏承当真是气不过，腿一伸就朝苏五踹了过去，把人一脚踹到了地上，嘴里怒骂道：“什么玩意儿，快给我滚去把人请过来，你今天要是请不到，你就给我死在外面，别给我进这个门！”
　　苏五又是被扇又是被踹，身上一时疼得慌，眼泪险些掉下来，可这府里在主人面前哪有下人哭的地方，苏五慌张爬起来跪着磕头，叠声道：“下人这就去请，这就去请，就是求也会把人求过来，老爷恕罪，老爷恕罪，老爷您可千万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是小人死一万遍也弥补不了啊，您这等金贵的身子，不值当为小的这种狗东西生气，您别生气，小的这就去请！”
　　苏五说着也不敢多作停留，转过身就以膝代脚飞快朝外爬去，生怕爬得晚了，他就死在了这里。
　　“贱皮子，下贱东西！”苏承在他背后恨恨骂，“给你两分脸面，你就真当自己是个玩意了，你不把事情办好了，我看你以后拿什么活命。”
　　一句话，让苏五往日在人前所有的志骄意满消失殆尽。他像狗一样地飞快爬了出去，等到苏承的声音消失在了门外，他慢了下来，回过头很想朝那门口大吐一口唾沫，但最终这口中唾沫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咽进了肚里。
　　呸，你才是狗东西。苏五在肚子里狠狠咒骂了一句，心想等有朝一日他飞黄腾达了，看他怎么把这人模狗样的狗东西当狗骑。
　　不过现眼下，最为要紧的是他要怎么把人哄过来。苏五心想着这事慢慢地站了起来，推开那朝他冲过来假意奉承他帮他拍腿上灰的小子，朝人瞪了一眼，“滚一边去，没看本大爷忙着？”0


第227章 
　　不到中午，常伯樊就回了。
　　他一进屋，苏苑娘就与他说了本家来人之事，听罢她所说的当今圣上居然知道他的事来，不禁问道：“是从哪听说的？”
　　苏苑娘已一五一十把本家来人的话转告给了他，闻言摇头道：“我也不知，那叫苏五的管事也没跟我仔细说，我揣测他也不知情。”
　　那是当然，一个传话的下人哪能知道个中内情，常伯樊颔首沉吟了一下，与她商量道：“我们先改道去兄长家，见过兄长再去外祖父家，你看可行？”
　　夫妻俩原本商量着的先走远一点的外祖父家拜年，回程顺道再去兄长家，如此就顺着回来了。闻言，苏苑娘看了他一眼。
　　“此事非同小可，我想与兄长先通下气。”常伯樊轻声与她解释道。
　　原来是要找哥哥商量，苏苑娘颔首，“那我们现在就去罢。”
　　她本是跟常伯樊说让他早去早回，早点走完在京的那几家重要的关系，不要在外面用膳，中午在家吃完，就去走她这边的亲戚，初一就把最为要紧的几家亲戚走完，第二天就能在家呆半天迎客，还能留出半天来去走另外的人家。
　　本来是安排好了的，但临时稍稍变动一下也无碍，过年前苏苑娘就让下人把走亲戚的礼备发了，拿上就能走，是以她这话一落一见常伯樊点头，她便起身去睡房换衣裳外出的行头去了。
　　大年初一，苏苑娘就是在家也穿得喜庆，只是这头发梳得简单，重新梳个头发就可以动身了，是以没耽搁多久她就出了门来，上了家中前几天才买回来的轿子。
　　这在轿子坐了片刻，苏苑娘方才想起来问常伯樊：“孝嶀堂兄呢？我好似没看到他跟你一起回来。”
　　“留在昌哥家里了，老太爷留客，他身上最近又没有什么事，便留了下来。”常伯樊回她。
　　“要紧吗？”
　　“嗯？”
　　“他留在堂伯堂兄家，怎会说及到你罢？”
　　“这个不要紧。”看她担心，心思全在那苏府本家来人说的话中的常伯樊捏了捏手中温暖的小手，道：“瑜伯与孝昌兄对我还不甚熟悉，从我身边亲近的人嘴里听听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好，往后我们打交道也会少不少事。”
　　常伯樊不怕被人说，能因流言而对他不利者，这反而是最好处理的，都不用太费力气，对待真小人敬而远之就是，但世事难就难在事情不都是非黑即白的，只要不涉及生死这等大事，许多人的立场是随时可转变的，而他在其中能做的就是随着变化而变化，且还要坚守自己的立场应对他人对他的侵袭吞噬。
　　瑜堂伯这支旁枝看似对他宽和友善，但这只因他们同姓常字，在外人眼里他们不仅是同族，且还是非常亲近的同族，一荣俱荣，一毁皆毁，但这仅仅是表面而已，水面之下，如若他给同族带来的不是利益而是损害，常伯樊也深信按如今他堂伯堂兄这支的势头，必会想方设法与他撇清关系，一如此前他父亲在世时，各地常姓人对他们常氏这支嫡枝的漠视一般。
　　“我知道了。”苏苑娘听着，心想这堂兄还在他们家住着，想来就是背后说道常伯樊与她的什么不是也不会太离谱，且京中的这支常
　　家人看起来家中人多以稳重为主，不是别人说道什么就听从什么的人，用不着太担心。
　　常伯樊是说罢才想起常孝嶀此前对她言下的威胁来，脸上顿时一肃，看着她冷道：“他若是敢说你的不是，他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是了，”苏苑娘点点头，“这个我不担心，他一个大男人，在外头亲自嚼我这妇道人家的舌根子，他就是说得出口，我想那听的人也只会觉得他下作罢。”
　　这男人传闲话跟妇道人家传闲话还是不一样的，他若是回去了让他家里的内眷说道她的不是，兴许听的人会跟着一道说道她，可能幸灾乐祸的人还不少，但若是他亲口传，无论男女，只会觉得他一个男人下作而轻看他罢了，指不定到时候说他闲话的比说她的还多。
　　苏苑娘没觉着常孝嶀会这般不明智，他是没把她放入眼里，但不是个蠢人。
　　“不一定会明说，”她没那个心，常伯樊知道，哪怕她现在要比他以为的更融于世了，还颇有些人情练达的能耐，但天性使然，她不会把人想得太坏，可在这上面，常伯樊与她截然相反，他见过太多表里不一的人了，哪怕是他，嘴里说的话再是温和，内里也绝不是那等好相与之辈，“但也会暗指一两句，埋一两个祸根，嶀哥这等能耐还是有的。”
　　若是换她刚刚嫁与他之前，常伯樊绝不会与她说这话，但眼看他们如今就在京中，且刚刚他还听说他在今上面前挂了名，苑娘是不知他乍一听到这话时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直至此时都未平歇，反而一波翻过一波，愈演愈烈，常伯樊如今只盼着自己多长几个心眼，好分两个到她身上看着她和孩子。
　　她可千万不能有事。
　　常伯樊没当他进了当今眼里是好事，苏苑娘起初也是没想太多，就是不解常伯樊为何入了当今的眼，也只当这是常伯樊遇到的诸多事中当中的一件，很是平常心，只是等到走了一段，常伯樊捏着她的手一路力道不一，如此可窥见他心中非同一般的纠葛来，苏苑娘这才突然发觉常伯樊的不平静。
　　她抬头朝他看去，却只见他面容平静，如若不是他的手上乍隐乍现时不时跳起来的那显得很不平静的青筋，这谁都看不出他此时澎湃起伏的心情来。
　　苏苑娘想出言安慰他，却见他眼睛定定专神地看着前方空中的一点，似是在理清什么思绪一般，她便止了话，安静地靠在了他的肩头不语，等着他想完事回神回来。
　　常伯樊将将把等会儿要与舅兄所说的话理清楚，把怀里的人往怀里拢了拢，正低头欲要与她说话之际，却听外头丁子道：“爷，夫人，到了，小的去敲门。”
　　苏苑娘立即起身往门外探，不等她伸手，就见三姐小心地掀开了点帘子探进头来道：“姑爷，娘子，到了，我现在扶您下来？”
　　“欸。”苏苑娘应了声。
　　*
　　苏家孔氏正在家中用着午膳，就听到了外面老甘叔传来的声音：“娘子，姑奶奶和姑爷来了。”
　　“姑奶奶？我去看看。”正在屋里侍候着她吃饭的姜奶娘闻声赶紧打了帘子出去，她这前脚刚出去，后脚就往后一退，又进了门来，朝孔氏快声道：“娘子
　　，是姑奶奶来了，我这就去请他们。”
　　“哎哟，怎地这时候来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吃饭，哎呀哎呀……”这若是没吃，厨房就得备，有得忙了，姜奶娘小跑着下了院子往门边去了，不一会儿就替孔氏把人迎进了屋里来。
　　家里公子已带了小公子出门拜年去了，中午只留孔氏一人在家吃饭，她也是应了一上午的客，说了一上午的话，正顾着招呼客人，茶水也没喝几口，等中午人少暂时没人来了，就赶紧让奶娘帮她弄了点吃的，想吃好了忙这下午的事，这才坐上桌吃了半碗，就听小姑子夫妻两口子来了。
　　“你们可用午膳了？”他们一进门，站在门口的孔氏就握住了朝她浅浅福身的小姑子，带着她的手臂往肩桌子旁走，“没用我就让奶娘给我们去做一点。”
　　“就是，没吃你们说，厨房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我去加把火炒一下就好了。”姜奶娘很早就想问了，只是这话不该由她来问，等到进门听自家娘子问了这才安心。
　　“还没用，还请嫂子请奶娘帮我们准备一点。”苏苑娘说着朝嫂子靠近了一些，低着头轻声道：“我们有事想跟嫂子说。”
　　孔氏这才发现就他们进来了，常家那几个老围着她不动的下人一个都没看见，而且小姑子这两口子来的时间也不对劲，她连忙朝奶娘重重使了个眼色，姜奶娘可是她的心腹，至亲亲人，见状连忙朝屋里那小心好奇盯着姑奶奶看个不休的小丫鬟道：“杏春丫头，还不快跟我去厨房备饭？”
　　“欸，大娘，好。”
　　姜奶娘把屋里惟一的一个外人带走了，孔氏拉着小姑子坐下，又朝姑爷点点头，让他随意坐后更朝苏苑娘问：“怎地了？”
　　苏苑娘附身过去在她耳边轻声道了一句：“本家那边来人非要请我家当家过去，我没答应。”
　　“为何？”
　　不等孔氏往下问，小姑子就又在她耳畔道：“那传话的人说是圣上在他们家进宫的人面前我家当家来了。”
　　孔氏目瞪口呆，迅速回过神来道：“是圣上提起，还是本家提起？”
　　“是圣上，”苏苑娘轻轻道：“我听着口气，好像是对我当家印象不俗，本家的人很想知道我们家走了哪边的关系，让圣上对我们当家颇有好感。”
　　是吗？常伯樊刚才听她传话可没听到她说这些，不由朝她看去。
　　他怎么觉得对他有好感的是他家苑娘，而不是当今。
　　“这……”
　　“这事本来不急的，可我听着那家人的口气甚是着急，还逼着我家当家今天就去他们家，我和当家觉得岂事非同小可，是以当家一回来，他一听我说完就想来找哥哥商量，我们这就过来了。”
　　她说着，孔氏已站了起来，朝他们道：“你们哥哥带着仁鹏去外面拜年去了，我现在找人去找，先不急，你们先坐着吃完饭，他今天去的地方都不太远，很快就能找到。”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更晚了，最近因疫情的原因打乱了原本相对健康正常的作息，身体又开始有点欠妥了，今天本来想两更的，但这两天精神状态有点不太好，今天也没恢复，且先欠着。
　　不过会先尽努力维持住更新的。0


第228章 
　　兹事体大，孔氏叫了奶娘和奶娘的老头老甘叔出去找人，让他们跟家里公子爷说姑奶奶和姑爷来了，等着他回来招呼。
　　孔氏也没多说，尤其妹妹这个时候来得不早不晚的，想来大公子略略一想就知道可能有事，且他疼着他妹妹呢，知道她来了，不会留在别人家里不回来。
　　孔氏是个沉得住气的，叫了奶娘夫妻出去找人，她还在厨房带着丫鬟把饭菜备好了，这才回主堂屋。
　　等饭菜摆上，孔氏叫了下人出去收拾，妹妹家的下人比他家的要机灵，不用她吩咐就先行退出去了，门一关，她看妹妹夫妻二人没动筷，在等着她，孔氏连忙坐回去道：“快吃罢，饿了罢？”
　　苏苑娘倒是不饿，有通秋在侧侍候着，这上午只要没来客，通秋就会往她手里搁点吃的让她嘴巴里有东西吃，但她不饿，想来在外面走了一圈的常伯樊应是饿的，苏苑娘朝嫂子道了声谢，谢过嫂子后就夹菜到了家里当家的饭里，“当家，你快吃。”
　　常伯樊看她一眼，朝孔氏拱了拱手，“嫂子，那伯樊动了。”
　　“快吃。”孔氏朝他说了一声，见苏苑娘不动，又道：“你也快吃。”
　　“欸。”
　　等他们用过饭，说了几句话，叫了下人进来收拾，等下人送上茶，三人喝过一盏，外头还是没有动静。
　　直等了一个时辰有余，这天色都些暗了，其中孔氏还接待了两拔来拜年的客人，让小夫妻俩去他们的睡房躲着没出来。这厢她也没见到大公子回，她也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去外面看了一圈回来没多久，没半柱香就又出门去看了。
　　苏苑娘倒是沉得住气，此前来兄嫂屋里躲人的时候嫂嫂给她找了书来，她这书刚翻过几页就沉浸进了书里，就不知时间的流逝了。
　　孔氏第一次出去她尚沉浸在书中，没回过神来，等嫂子第二次进来看了看他们又转身出门，苏苑娘听到外面的关门声回过神来，朝常伯樊看去，只见与她一道坐在房门口椅子处的常伯樊眼观鼻，鼻观嘴，似是睡了，又似在沉神，苏苑娘略思忖了一下便放下书喊了他一声：“常伯樊。”
　　常伯樊很快抬起头来，只见她朝他伸出手来，他便握了过去，听她轻言道：“你可着急？”
　　“不着急。”常伯樊朝她摇头。
　　“你和我说说话罢。”
　　“不看书了？”常伯樊不禁轻笑，书一来她连和她嫂子都不说话了，现眼下却是想和他说说话来了。
　　“不看了，等会儿等事情谈完我把这书借了，带回家去看，这是哥哥的策书，里头有他先生的注释，我想带回去仔细看看，常伯樊你看。”苏苑娘把书里哥哥先生的注释放到了常伯樊眼前。
　　“啊……”书已被心上人放到了眼前，常伯樊耐着性子往前仔细端祥，见到里头用小正楷写成的批注，看了一眼，就不禁细看了来，还接过了她手里的手自己拿着。
　　苏居甫家里的这本策书是根据几朝国君公文所成的《策论》的见解，里头有他先生的批注。
　　苏居甫字迹
　　潦草狂放，与妹妹鸾飘凤泊，有如游云惊龙的字自是不能比，但他所写的见解，却是苏苑娘这个从小跟着爹爹饱读诗书的妹妹也无法相比的。
　　苏苑娘读来只觉眼前一亮，常伯樊读来却是全神贯注，手下一页翻过一页，翻过三页停下和苏苑娘道：“我等会儿就和兄长借，他若是借给我们，我们回家细看。”
　　里头见解不俗，全是治国与官场之道，常伯樊在外面是难以看到这种书的，如若舅兄不介怀肯慷慨借给他和苑娘饱览，常伯樊感激不尽。
　　“好。”苏苑娘朝他浅浅一笑，“那你先看两页，我们一起等哥哥。”
　　他喜欢就好，她就不着急要寻话与他说了。
　　若是在家，两个人在一起，苏苑娘自是说与不说都成，常伯樊都会有话与她要说，她只管就着他的话往下说就是，只是到了外面，常伯樊在家里那些与她说的话都不能说了，苏苑娘心想这就轮到她照顾着他了。
　　她应该多看着他一点。
　　“欸……”她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常伯樊也是莫名想笑，正要说话，却听外面响起了动静，不等他细听，就见外面三姐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大公子，您回来了，哎呀呀，小公子，您也回来了，您今天可穿得真好瞧，跟年画里的福娃娃一样，来，让三姐抱抱您，沾沾福气……”
　　常伯樊带着笑站了起来，扶起她：“兄长回来了。”
　　*
　　常伯樊没带着她出去，就站着等人，没一会儿，门就推开了，只听舅兄不知和家中哪个下人笑言道：“你们机灵点，要是来客人了别跟人说爷回来了。”
　　说着他进了门来掩上门，等他反过身来，就见到了正朝他躬身作揖的妹夫，不等他说话，就见他妹妹朝他福了一记，也不喊哥哥，就张着一双亮晶晶的笑眼傻呼呼地看着他，跟个傻子一样。
　　苏居甫走过去，弹了下她的鼻子，故意冷道：“哪家的傻丫头，又跑来了？”
　　爹爹家的？不对；哥哥家的？也不对，苏苑娘便依言回道：“是我家当家的。”
　　苏居甫压根儿就没想听她说话，正要和常伯樊说话，乍一下还听她回了这话，险些被嘴里口水呛到，不禁瞪了她一眼：“没和你说话，你过去坐下，我和你夫君说。”
　　虽只有一次，但苏苑娘也习惯兄长对她的凶恶与冷脸了，她也是怕被他说，是以不等苏居甫再发话，她转身就乖乖地往先前坐的椅子去了。
　　苏居甫没动，等她过去坐了下，朝已起身站立的常伯樊道：“我听你们嫂子你们有要事要告知我，什么事？”
　　常伯樊便在他身边压着声音快快地把苑娘上午在家发生的事告知了他一遍。
　　苏居甫听到半路就蹙眉，等到常伯樊说完，他交织在一起的眉心能夹死一只蚊子，转身厉眼朝苏苑娘看来。
　　苏苑娘正偷偷在翻书看，没看到他，只是昂着脖子垂着眼盯着书中下文，很是用心的样子，苏居甫看了一眼只觉头疼，回过头来压低声音与妹夫道：“你怎么就留了她在家里？
　　她一个小书呆子，她懂什么？”
　　她是他常家当家主母啊，家里的事都归她管，常伯樊被大舅兄这话问得眨了眨眼，不敢作答。
　　苏居甫说罢也是知自己颇无理取闹，也是因着这他更是头疼不已，抬手揉额道：“圣上跟本家的人说了你？呵，这倒是奇了，本家有什么人能在这大年三十前进宫见圣上的？要说是老护国公我倒是……”
　　苏居甫说到这停了下来，他朝常伯樊无语地看去，见妹夫也正是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半晌后，苏居甫轻启嘴唇，细如蚊吟道：“你是说，圣上已经知道，并且查出来幕后之手是你我了？”
　　“我有所猜测，但是如若是查出来你我，”常伯樊也是轻声回道：“那等着我的不是登门拜访，而是大棍了罢？这事我想了小半天，想来想去，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这个样子，如若是苏家出事，苏家知道是我干的，那等着我的是苏家带人上门砸门，而不是……”
　　“可……”苏居甫敛着眉头，“可圣上若是对此事轻拿轻放，大过年的，他们就是知道是你我下的手，也不好大年初一就上门砸门罢？圣上是个仁厚性子，他们此举只会无端惹圣上厌烦。”
　　“那兄长的意思，就是这门我要上？”
　　“怎么你大年初一就要登娘家亲戚的门了？你也不怕有人笑话你。”苏居甫瞪了他一眼。
　　常伯樊苦笑，朝他作揖：“那兄长的意思？”
　　这厢，苏苑娘已拿着书过来了，苏居甫正要骂他没脑子的时候，就见妹妹双手拿着手好奇地看着他，苏居甫想骂都没法骂出口，不由骂她道：“我们商量事情，你过来作甚？过去坐你的去。”
　　“可是哥哥，”只见眼带天真的妹妹回了他，“苏家的下人看样子不是来找常伯樊麻烦的，倒像是来拍常伯樊马屁的，他一口一个常姑爷的，本家那种性子，如若不是常伯樊身上有利可图，他们怎会这般客气？只会是常伯樊身上有便宜让他们可占，他们才舍得给脸，要是常伯樊得罪了他们，但凡主家露了这个苗头，那些闻着味就知道摆什么脸孔的下人才不会被我这个傻丫头轻易送出门去呢。”
　　“肯定是常伯樊哪里做得好了，今上不知从哪知道了对他颇有赞词，还对着进宫去请安的护国公夸了他，护国公这才觉得他极有本事，才让本家的人来拉拢他……”苏苑娘说到这也是自然迷茫了起来：“不过大年初一就上门来拉拢，也是怪了，这么着急，急的是哪般？”
　　“你倒是从来只信他的好！”见这傻妹妹这全身心地觉得是她家当家的本事，也不知她从哪来的自信，苏居甫也是生气。
　　但生气归生气，她说的话，倒不是不能听。
　　这厢常伯樊已把她拉到了身边手环着她的腰，他那跟舅兄说着话尚略带不安的心已定了不少，这时他朝尚在沉吟中的苏居甫看去，沉声道：“我打算今天等会儿去外祖家走一圈拜年，明天就上苏府走一趟探探虚实，只是有一事想请教舅兄，此事我是跟外祖和三舅说还是不说？”0


第229章 
　　苏居甫默然。
　　他自幼来京，外祖家怜他一个小儿一人孤身在京，自是对他百般照应，外祖父一家也曾动过接他去家中住的念头，还是他父亲来信劝阻了他们方才搁下。
　　外祖母曾说他也是他们家的至亲骨肉，苏居甫信他们言词之下的情真意切，可他到底是姓苏，且外祖家自有外祖的行事规章，那是个以清苦保全了自家百年风骨的读书人家，跟他苏家到底是不同的。
　　苏居甫小时还不明他父亲定要让他凡事不要麻烦外祖的种种规戒，如今他已入朝多年，且还不能明白他父亲的一腔苦心？
　　佩家走的路长又清苦，外人看来丝毫不显贵，但家中自律森严，无论是外祖还是舅父，从出生那刻起，就已承了先祖遗志，就是不想沿袭，从小被打都要打到继承，后辈子孙焉敢嚣张？
　　佩家世代都能出读书人，无非是世代人人皆坐得正行得端罢了。
　　佩家不收不义之财，不食民脂民膏，但凡沾了脏的银子从来不碰，而一个人能避过这些银子一样都不收，那眼睛里看得清的事情可不是一桩两桩。
　　佩家无论是外祖也好，还是舅父也罢，皆是苏居甫往前走的指路明灯，可就是因着这个，他绝不能做拉他们下水之举，这才方能保全这骨肉亲情。
　　“我们一同走一趟罢，”良久，苏居甫轻叹了口气，朝小夫妻俩道：“这事也是我的事，我们一同去问问外祖的主意。”
　　他去了，能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就揽到自己身上罢，外祖此前已经暗中帮过常伯樊一次去了，若是再是常伯樊的事，苏居甫怕日后外祖家非得慢慢冷落了他妹妹一家不可。
　　苏居甫一想他要给外祖家添的麻烦，这厢已兴致不高，常伯樊与苏苑娘皆听出了他的不高兴来，常伯樊正心思一转，正要跟舅兄禀明他不想叨扰老人家，这事他就不问了，就听他家苑娘与兄长道：“哥哥，你早上可去过外祖家了？”
　　“去过了。”
　　“那你别去了，我们去，我跟常伯樊不问外祖主意了，让他老人家过个安生年。”苏苑娘眨眨眼，道。
　　“哼。”苏居甫哼笑了一声，又弹了下她的鼻子，淡道：“没来由放着你们两个小辈不管，这事找外祖商量是最好的，你们先坐着，我去跟你们嫂子交待一声，去去就来。”
　　不等两人说话，苏居甫转身开门就去了。
　　等门带上，苏苑娘在常伯樊的怀里转过身，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道：“我忘了跟你说，爹爹曾嘱咐过哥哥和多次，让我们有事定要自己解决，莫要扰了外祖家一家的清静。”
　　苏苑娘以前不懂为何一家人要分得如此清楚，现在她却是懂了，这不给人添麻烦，这牵系才能持久，情也才能得以保全下。
　　“是我失言了。”常伯樊闭目深吸了口气，等再睁开眼，他眼里已经恢复了镇静，“我等会儿就回绝兄长，你莫要担心。”
　　“还是听哥哥的罢，”苏苑娘抬头看着他，“跟哥哥却是不用客气的，我们是一起的。”
　　“可……”
　　“不一样的，”苏苑娘摇头，“外祖家和哥哥还是有不一样的，我们不能给外祖家添麻烦，但却是可给哥哥添麻烦的，如同我不能给外祖家添麻烦，却是可同你同哥哥、爹娘添麻烦一样的。”
　　闻言，常伯樊心中酸涩。
　　如若可行，他不想求人，尤其不想让她娘家的相助，可世事容不得他清高。
　　“是了，我知道了。”常伯樊摸摸她的脸，轻声道：“你多等我几年。”
　　多等他几年，他就不会让她这般忧虑忐忑了。
　　*
　　等苏居甫交待回来，三人带了下人坐了轿子去了佩家。
　　看到苏居甫去而复返，又来了，佩家的门人稍愣了下，随即回过神来，更是欢喜地往里叫道：“快去通报老太爷一声，二娘家的孙公子和孙姑娘都来了，带着姑爷来了。”
　　佩家离得近的下人赶紧跑去报了，等到苏居甫笑着跟门人说了几句进来，就见佩家的孙子佩兴楠跑着出来了，远远的就喊人道：“哥，苑娘姐姐，姐夫，你们来了？”
　　佩兴楠跑近，笑容满面跟他们一一请安，又是一翻轮流叫人，又是恭贺新春。
　　等到迎了他们到了后院，佩夫人正在门口等着，等他们一进后院的门她就下了台阶过来接他们，嘴里同时笑道：“来了来了，来的正好，进去坐，家里暂时不忙的吧？不忙的话就在家里用过晚膳再走，我这就去着人准备。”
　　“恭贺舅母新喜，居甫带着家里两个小的给您请安。”苏居甫领着妹妹、妹夫两人对舅母请完安，在她的陪伴下进了老太爷老夫人的屋子。
　　佩夫人在屋里没留多久就出去了，佩老爷不在家，出去拜年去了，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在家，由佩兴楠陪着一道招呼前来的客人。
　　佩家没什么下人，三人一来，老夫人身边的人都被之前的佩夫人叫去忙了，这时屋里只有两位老人家和苏家兄妹、妹夫三人，还有佩兴楠在。
　　“兴楠，你去外面看看，看你娘什么时候端茶来，你帮着端进来。”苏居甫一坐下脸色就淡了，佩老太爷只瞄了他一眼，就朝孙子道。
　　“是。”佩兴楠一听就出去了，一出去就把门紧紧带上关好了。
　　“来，孩子，吃糖。”老夫人才不管他们是不是有事要说，从点心盘子里小心翼翼拿起一颗腌甜梅往身边的乖外孙女嘴里送。
　　苏苑娘张口就接了，一刹那酸得小脸都皱了起来，引得老夫人笑了起来，轻拍着她的手道：“可喜欢？”
　　苏苑娘尝了尝，朝老夫人点头，直把梅子快快咽下方回道：“还想吃。”
　　“好好好，还来一个。”老夫人又往她嘴里送了一个，“只准吃三颗啊，吃完了就可以吃饭了，大大的再吃三碗饭，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准长得好。
　　”
　　“外祖母也知道了？”苏苑娘张嘴轻“呀”了一记。
　　“你哥哥早上一来就跟我们说了，哎呀，这天大的好消息，你怎么不派人来跟我们说一声？”
　　“苑娘想着就这几天就要来家里，到时候告诉外祖父和您是一样的。”苏苑娘这先是被酸得不行，这下吃下两颗，却像是被逗起了馋瘾，说着话还往装梅子的点心盘看去。
　　“先不吃了，等会儿再吃。”老夫人见她馋上了，忙笑道。
　　老太爷静坐着听她们说了会儿话，这厢朝朝那郎舅俩看去，启唇道：“是有什么事？说罢。”
　　常伯樊未说话，朝老太爷笑笑，朝苏居甫看去。
　　苏居甫摇摇头，又朝老太爷那边坐近了一点，低声把早上的事说了，说罢道：“这事是我想厚着脸皮过来向您讨个主意的，您这些事拿得比我们准多了，您看，我们那一大家子是个什么意思？”
　　老太爷一路听着神色丝毫未变，这厢摸着胡子顺了顺，思忖了半刻方低头和外孙与外孙女婿道：“这事到你们身上只是个果，这因在哪，只有进宫听了话的人明白，不过我看这家人的口气，不像是坏事，也不可能是坏事，要是坏事，都轮不到你们有时间到我这边来讨主意。”
　　“这不是初一，兴许人家不兴初一大动干戈呢？”苏居甫低头道。
　　“你啊，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了，这脑子不动那是不行的，但想得太深了，就容易瞻前顾后，跟投鼠忌器又有何区别？你还是个年轻人，怎地胆子比你三舅爷还小？”佩老太爷一看外孙又想太多，忍不住又说了他一道，“这世上哪那么多的计谋计中计？能动手的事情谁跟你耍阴谋？还跟你讲初一十五，那是不可能的事，阎王想让你三更死，就不可能留你到五更。”
　　佩老太爷也是个没禁忌的，但老夫人可不是，一听他大过年的居然说死啊死的，顿时眼睛一瞪：“大过年的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你吓唬谁呢？”
　　说着慈爱地朝苏居甫、常伯樊一笑：“别听你们外祖父的，他就是个横子，能活到今天全靠祖宗保佑。”
　　老太爷摇摇头，不与妇人一般见识，又与他们道：“这事到底起头在哪里，可能问问你们三舅就知道了，他现在出去了，就在我们胡同里一家人家里头吃酒，过一会儿我让兴楠去把他叫回来，你们问问他就知道了。”
　　老太爷说着沉吟了一下，又道：“伯樊的名头是怎么传到圣上耳朵里的，这事老夫倒是有个猜测。”
　　“外祖父，请说！”苏居甫立马激动道。
　　老太爷“嗯”了一记，手轻点桌子提醒他道：“你忘了，京畿尉？”
　　苏居甫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很是懊恼道：“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是想到了，但常伯樊和苏苑娘不明所以，苏苑娘全然不懂，困惑地朝外祖母看去，小声问老外祖母道：“外祖母，那是什么呀？”0


第230章 
　　佩老夫人朝外孙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听她外祖父他们说。
　　这厢常伯樊在看了眼妻子后，就看向了舅兄。
　　京畿尉，也就是京辅都尉府乃当今陛下亲手所立，统管京城内外所有事务，应天府也得受其调谴。苏居甫乃应天府县尉副手，寻常百姓可能对这神龙不见首尾的不甚熟悉，他却是知之甚详，并与之打过交道。
　　他是知道的多的，且因着他身居县尉典使之位，还有外祖家的诸多提点，他知道的可不比他的上峰汤县尉，以及上峰的上峰左府尹来得少。
　　“京畿尉，也就是京辅都尉府，是替圣上守护国都内外安危之所在。”苏居甫扭过一点头，朝常伯樊这边道：“他们替圣上守卫国都，另一个，他们也是圣上的耳目，你没在京城呆过，不知道皇城底下这三街六巷，四坊五市皆了如指掌，我还听说……”
　　苏居甫说到这顿了一下，看向了佩老太爷。
　　老太爷朝他抚须额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苏居甫便接着往下与妹夫道：“圣上每一年过年前都有让都尉府儿郎全员出动流入大街小巷打听京城各处消息的习规，多年下来，可说这京城内外的事情，如去年哪条街长了，哪家坊市开了什么铺子，对这些圣上可说是如洞若观火，烂若披掌，事事皆明了。”
　　“你有汾州街临苏巷子里开的那几家铺子，红火罢？”苏居甫此前还是半瞟着常伯樊说话的，这些他已正眼看向了常伯樊，眼睛定定看着人未动。
　　常伯樊的几家铺子前几天是红火，但常当家也总结过，一来是他带来的货物新奇，二则也不贵，他虽没做赔本买卖，但也是用低价赚了不少吆喝，到大年三十那天，他三家铺子里的什物东西几近卖空。
　　在临苏城汾州城常伯樊的生意就是这般做起来的，只是当初临苏城和汾州城的生意没这般好做，要几个月才能做出名气来。但京城的生意比在临苏汾州两地时要好做多了，京城百姓家中富余的多，就是郊外也有不少进城买得起小而不贵的一些新奇物什的富农，这些人比他们汾州买的人多了不知几何。
　　且在京城城内居住的百姓更是他们临苏、汾州的数以倍计，是以但凡这京里出了什么稀奇物件，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天，全京城至少有一半的人都会听说到。
　　常伯樊首饰铺子里那花俏的发带就是因着这个几日就卖光，以至于到年底那两日还有随父母来铺子里的小娘子因买不到心仪的发带站在他们铺子门口双手擦眼泪的。
　　“还可以。”面对舅兄的发问，常伯樊轻颔首。
　　还可以？苏居甫鼻子里哼了一记，他衙门里的兄弟可不止一个两个来他面前贺过喜了，他还为此自掏腰包请一干衙役吃过一圈。
　　不过这不是与他这妹夫计较这个的时候，苏居甫接道：“之前我跟你说了，但凡京城里出现了什么新奇样子，圣上都是知道的，这京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你今年算是出了个小小的风头，经都尉的嘴里传到圣上耳朵里，倒不是奇事。”
　　“之前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苏居甫说着又是懊恼轻拍了脑袋一记，闭眼悔不当初道。
　　“现在明白了就好了，哪有人一时之间面面俱到的，你这也是关心则乱，一时没想起也是于情可通。”佩老太爷这厢道。
　　苏居甫朝外祖父拱手作揖，苦笑道：“是居甫年轻了，尚不够稳重。”
　　他这外孙，自幼对自己苛刻，严以律己，这别人家的小儿郎小公子爷还在招猫逗狗，招惹是非之时，这孩子就已开始走一步看三步了，小小年纪就心思沉重，活得比谁都辛苦。老太爷是真真心疼他，却也无话可说，他对儿孙的要求也自是苛刻严格，总不能因着可怜外孙，就让外孙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若是如此，他们家也就真的无出头之日了。
　　也是多次了，老太爷看着有些心疼他，但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末了只得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嘴里安慰外孙道：“你知道你还年轻就好，不必太苛责自己。”
　　玉不琢不成器，老太爷虽有时嫌他过于谨小慎微，身上勇猛不足踌躇有余，可也知依外孙和外孙家里如今的家境，他现如今的处境是容不得他过于勇猛的。
　　这有点家底的人失败了尚可卷土重来，他这外孙若是受了重创，就是他老头子也不敢夸下海口能保他这外孙东山再起。
　　没有两全的事啊，老太爷心中也是无奈，这厢又听外孙女婿开口接话道：“那依兄长所言，伯樊的名字能传到圣上耳里，是托都尉府之福，而不是户部那边的关系？”
　　苏居甫与佩老太爷对视了一眼，苏居甫先是没有开口，而是看着随即陷入了沉思当中的老太爷。
　　苏苑娘在旁侧听着真是紧张不已，不由地急急朝常伯樊看去。
　　其实他们还有事没跟外祖父坦明的，就是他们对本家下手之事，此事就是兄长没跟她叮嘱过，苏苑娘也明白那等事情是不能污了外祖父的耳的。
　　佩家可是再清白不过，不与人勾心斗角的人家。
　　兴许别人听不明白，苏苑娘可是知道常伯樊嘴里指的户部，可能是在暗指当今对他知之甚详。有了那所谓耳目通灵的京畿尉，当今可能也就知道了他使了人传了苏护国公爷的事，这才跟苏家的人提起了他的名来。
　　他们当初让人在人群中散了传言是想让护国公府自顾不暇，常伯樊也是大胆，甚至想到了护国公会因此在当今面前折了恩情，可事情不过两三日就到了如厮境地，苏苑娘此时此刻竟有了些慌张。
　　这慌张不是为她自己，而是她怕常伯樊出事。
　　常伯樊正随舅兄一道静候佩外祖父说话，觉察到苑娘那头的视线，便偏过头去看她，只见她着急万分地看着他，眼睛里还因着急泛起了水雾。
　　常伯樊那紧绷的心瞬息又安定了一些。
　　前程险峻崎岖又有何妨？她在着的。
　　她在着就好。
　　常伯樊朝她温浅一笑，朝她缓缓颔首点了一记头就回过了头去，看着老外祖父，与舅兄继续一道等老太爷说话。
　　老太爷沉思之间眼睛在他和外孙女身上打了个转，小夫妻俩眉目之间的眉眼官司已映入眼睑。
　　小夫妻俩之间倒是确有几分深情，佩老太爷心思着，随即话也出了口，“伯樊，你究竟想问什么？”
　　常伯樊心口一凛，他竟不知老外祖竟如此敏锐。
　　苏居甫本以为他问的是不是因着他讨银子一事户部把他写到了奏本里让圣上看到了，老外祖父这话一出，他这才觉察出常伯樊的话里还有深意，他当即倒抽了一口气，朝常伯樊看去。
　　这厢常伯樊已镇定下来，朝老外祖拱手道：“伯樊想问，圣上可会因着这几件事把伯樊查个底朝天？”
　　常伯樊大胆，丝毫未透露出他与苏府的事来，只是省其一问了老外祖一个大概。
　　他与他舅兄的多顾虑不同，他如今种种，皆以小博大，趟险而来。
　　闻言，老太爷不禁摇头。
　　果然如此，他这外孙女婿心眼可真不比他外孙少。但此子与他外孙女有缘，两人已结为了夫妻，他女婿择此子为婿，想的许是他们苏家要的也是这种女婿罢，这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老太爷摇头道：“你能上户部尚书的案头，是因户部有人把你递到了尚书的案头。你这身份，还不到让户部把你写进奏本里，送到圣上案头的份，莫说过年这段，是各部都想让圣上欢心过年的时候，户部那位大人就是想触圣上的霉头，他也不至于这个时候发疯。”
　　“说的什么话？”老夫人一听他那话意就不满了，怒道：“伯樊只是想要回户部欠他的银子，这都多少年没给过他银子了，这不给是让他一家老老少少上上下下都喝西北风吗？”
　　“那也是触霉头，圣上最不喜户部跟他说没银子。”
　　“就你知道！”
　　老太婆又跟他吵起来了，老太爷也是头疼，瞪她道：“我好好说着嘴，没招你惹你的，你让我好好说行不行？”
　　老夫人白了他一眼，回头朝常伯樊慈爱道：“你的意思外祖母听明白了，放心好了，圣上不会因着这个对你有坏印象的。他要是真知道你是谁，兴许还会更喜欢你也说不定，你是个难孩子，圣上呢，他也是难过来的，你是不知道，朝廷里啊，他是最最喜欢那百折不回，又能立又能干的臣子，连你三舅那种油嘴滑舌，但还能埋头苦干做点小事的小臣子他都欢喜得紧，他是求才若渴啊，像你这样又有本事又立得住的好孩子，老身觉得只要那些尉郎们只要实言相告了，他指定是喜欢你的，那苏府的事你就别多想了，正如苑娘所言，肯定是说了你什么好话，想拉拢你过去，这才大年初一就叫人上门来请了，他们家啊，那当家的还有那当家的婆娘，这两个人我都是知道的，最是沉不住气了。”
　　老太婆这话才不像样，老太爷又瞪了她一眼，道：“别以为不出门了，外面的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苏家的人听到了，你可莫说他们又说你。”
　　老夫人挺直背，理直气壮道：“我现在就是说了，日后我不认就是，还不兴我改明儿改变心意又一个说法啊？”
　　“滑头，老三就是像了你。”
　　老夫人撇过头，拉着外孙女的手继续与外孙女婿笑道：“你外祖父的话也能听听，但作不了数，等你三舅回来了，你们还和他聊一聊，什么话都听一听，但这些啊都是作不了数的。你明天找个时辰就去一趟苏府，这里头究竟是个什么子卯寅丑，你走一趟就能见真章。苏家的人我打过不少交道，他们家啊得意的时日太长了，脑子早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没那个耐性跟他们打心底看不起的人周旋，外祖母跟你们保证，你们一趟就能把他们从头到尾打量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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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老夫人说得这甚是真心。
　　这靠人人会死，靠山山会倒，他们这些个老人长辈，能教后辈的无非就是些道理，但路要怎么走还是要靠他们自己去走的，当面去面对面经历，他们才能确切知晓这世间的真相。
　　佩老夫人的话，佩老太爷是赞同的，闻言颔首道：“你们外祖母这话粗理不粗，是这么个道理，你们明天还是要自己去走一趟。”
　　“伯樊知道了。”
　　等又说了会儿话，老太爷让苏居甫去叫孙子进来，佩兴楠端着茶盘站在外面，茶早就凉了，等表兄拉开门探出头来喊他，他无事人儿一般笑道：“表哥，茶凉了，我去换两杯热的，去去就来。”
　　佩兴楠这次去而复返得很快，很快端了热茶上来，这茶将将送到苏居甫他们手中，又被佩老太爷使唤着去找他父亲回来。
　　“是，孙儿这就去。”佩兴楠朗声应着，不见丝毫不快，拿着茶盘着又出了门去。
　　苏居甫定睛送了他出去，等他带上门，方回头与老太爷轻声道：“兴楠这波澜不惊的心性，往后可不得了。”
　　“往后还长了去了。”老太爷抚须笑道：“现在也就看着还行，但到底没经事，比不得你，等他下场再多考两场，以后找了差事做，但凡能比得上他爹，我和你外祖母到时候也就能瞑目了。”
　　这厢苏苑娘也是随着兄长的视线收回眼，等外祖父话毕，跟挨着手的外祖母小声道：“外祖母，苑娘到现在都没有兴楠弟弟一半的厉害。”
　　换以前的她都看不懂兴楠弟弟厉害在哪，多经一世，这才长了点看明白一个人的智慧。
　　“他厉害什么呀？”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笑道：“无非就是有点耐性，出去了算不得什么。”
　　“可这沉得住气，也不是人人都有的能耐。”苏苑娘想也不想回道。
　　老夫人听着愣了一下，其后她点了点头，默认了外孙女说的这话。
　　苑娘说得是对的。许多人就是忍不了一时之气，为此轻则断送前程，重则断送性命。是以但凡一个家族想走得长远，对子孙后辈的打磨是必不可少的，只是随着严厉的家教而来的还有后辈子孙的憎恨，蜜糖里长大的恨长辈明明什么都有却是不给，还非要压着他们一头，好在他们佩家单传了许多代，对儿孙尽心尽力之余也是关怀备至，这才让她家老太爷没跟她公公婆婆离了心，到了她这代，她几个儿女也未跟她离心。
　　养育儿女可不是什么易事，老夫人牵着外孙女的手，满脸慈爱道：“你也是要当娘亲的人了，以后可要好好的心用对孩子，只要你用了心，他们自是明白的。”
　　苏苑娘颔首不已。
　　她明白的，以前愚钝的时候都能明白一些，现在更是明白了她爹爹娘亲对她诸多的良苦用心。
　　佩兴楠这一去请父亲，佩家老三佩老爷很快随了儿子回来，等到关起门来再一细说，他说的话与佩老太爷说的话大致相似，还着重提醒了苏居甫常伯樊这郎舅俩道：“陛下这是与谁说的，你们要问准了，不要让其含糊过去，若是跟护国公说的，那就是护国公府那边要找你们。这里面水深得很，这朝廷上的官员，能常进出宫的人，多的是人亲带着亲，陛下可不是常当着人的面提起其亲戚的人，他是为何要当着人的面提起伯樊，你们要仔细想想这里头可能藏着的名堂。”
　　常伯樊与苏居甫对视了一眼，不等苏居
　　甫说话，常伯樊先开了口，只见他沉声道：“请问舅父大人，依您之见，圣上是从哪里得知我跟苏护国公府、苏家的关系的？”
　　他一说罢，苏氏兄妹齐齐看向了佩老爷佩准，一个显得比一个着急。
　　两双着急的眼眸下，佩准抚了抚下巴处那一小撮短须，沉思了一下方道：“这第一头，可能是从你这里得知的……”
　　佩准看向了他外甥。
　　苏居甫诧异道：“我这处？可居甫只是应天府一介小吏啊？”
　　“你为你妹夫这讨钱的事动静可不小，都尉府知道了，也不意外。”
　　佩准这话一出，只见屋子里有人倒抽了口气，随即他就听他的外甥女急急道：“可哥哥也没犯事，他只是帮当家要了要银子的条子。”
　　且银子都没到手，苏苑娘这会儿真真是体会到了急得想哭的滋味。
　　见小外甥女急了，佩准忙道：“这是常事，陛下是不管的，这是下面极小的事，陛下顶多听一耳朵，绝不会过问的，苑娘放心，他不会怪居甫与你夫郎的。”
　　苏苑娘闻言点头，眼睛里含着泪花朝常伯樊看了过去。
　　见状，常伯樊动容不已，可这不是他儿女情长的时候，当下心下一狠，偏过头与佩舅父接道：“请教舅父大人，可还有另外的可能？”
　　他行事倒是干净爽利。佩老爷这是第二次见他了，上次这个年轻人不卑不亢，不矜不伐，进退得宜，看在佩老爷眼里，也颇有城府，但这次这年轻人的干脆，倒让佩准对他多了几丝好感。
　　这是能做事的人。
　　佩准便也没多作沉思，与他道：“第二头，可能还是都尉府报的信，只是没说到你这妻兄的身上罢了。”
　　他外甥到底是小人物，京辅都尉府未必把他这外甥看在眼里。
　　“第三头，也许有，也许没有，老夫就不知情了，只有你们自己去查了。”佩准这厢对准常伯樊，道：“既然你来了京，你就要知道这京里的事波云诡谲，难以捉摸，你来了就得有这准备。”
　　这是国都京城，真龙天子坐镇的地界，可不是由人能随意支配的地方。
　　“可懂了？”
　　“懂了。”常伯樊颔首，朝他拱手作揖：“伯樊定切记于心，请舅父放心。”
　　佩准便抚须，但笑不语。
　　他做为长辈，也就给点忠告了，能不能做到，就要看这些小辈自己的了。
　　佩家果真早早准备了晚膳，他们话刚说完一动门，佩兴楠就进来说母亲已把饭菜准备好了，让他们移步前堂。
　　等在佩家用完饭，天已擦黑，他们在佩家也是呆了一个下午，苏居甫忙带着妹妹、妹夫与外祖一家告辞，匆匆离去。
　　路上苏居甫与常伯樊商量着明天去本家苏府那边的时辰，却未曾想常伯樊没答应，又拉他到一边耳语了几句，苏居甫听了怒不可遏，正要训斥他，却见常伯樊朝他拱手道：“兄长，我们俩得留一人照顾苑娘，你我之间，还是你和你背后的岳父岳母更能护着她一些，请您成全伯樊这腔野望。”
　　“她是你的妻子，你以为你一个人都担着了，她能脱得了干系？我们能脱得了干系？”常伯樊欲要真在出事后以一己之力担着可能有的所有罪名，苏居甫一听这厢已然气得不轻，朝常伯樊低声怒而咆哮道：“我们家没有那个当替罪羊的传统，你以为我爹听到了会高兴？他只会打断你的腿！”
　　“不用说了
　　，”见常伯樊还要说话，苏居甫一甩手怒道：“要是真出事，你我谁也跑不了，就这么定了，明早一早我过来找你，那苏家我正好也要去，你家和苏府同个方位，离他们近一点，明早我早早就会过来找你，我们一同前去。”
　　说着他快步向前，带着随从苏随自行走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甚小，很是小心。苏苑娘坐在轿中，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胡三姐和丁子看到家中大当家的和苏居甫说话，在常伯樊的授意下已远远地退在了一边。三姐时不时往他们那边扫一眼，等到大公子背着手一脸怒颜带着家里的下人大步离去了，她连忙朝前面还在走着的轿子快快跑去，气喘吁吁跑到了轿子旁边朝里喊：“娘子，娘子，我有话要告诉你。”
　　苏苑娘听她有点着急，喊了停轿，轿子一停，就见三姐掀开帘子，带进了一股寒风来，令刚刚进食不久有点昏昏欲睡的她瞬息清醒了过来。
　　其后，她听三姐道：“娘子，姑爷好像跟大公子吵了两句，大公子不高兴走了。”
　　她说着转头一看，看到姑爷过来了，连忙又道：“姑爷来了，奴婢不说了。”
　　说着她放下帘子，又跑到了常伯樊看不到的另一边，不想让姑爷当场抓她个现行。
　　三姐是有些敬畏她们姑爷的，可与通秋一样，她心里忠心的到底只有对她千般万般好的娘子，但凡她们娘子想知道的想听的，就是冒了姑爷的忌讳，她也是敢的。
　　这次状似是大公子和姑爷起了龌龊，三姐便想都没想就跑了过来通报了她们娘子，常伯樊则双眉拢着朝停了的轿子走了过来，在掀帘进轿前，扫了三姐站的那一边一眼。
　　三姐低着头，可她那天生就要比常人灵敏几分的直觉让她知道姑爷正往她这边看来，她极快不着痕迹地往后又退了退，退到了姑爷看不到她的地方。
　　正在三姐提心吊胆之际，常伯樊已进了轿子，苑娘张着美目朝他看来，眼中有些担心，常伯樊在她身边坐下，正想把身上带着寒风的披风拉到她碰不到的另一边，就见她把他的手拉进了她腹上搁着的那兜着手炉的毛袖中。
　　那一刹那间，常伯樊觉察到拉着他的小手在将将碰到他的手时细细地哆嗦了好几下，但她没有放开，而是坚定把小手盖在了他的手上，四只手两大两小一同握住了手炉，尔后他听她道：“常伯樊，哥哥可是骂你了？你别生气，回头我跟嫂子说情去，让哥哥往后莫说你。”
　　要说就说她好了，苏苑娘这厢是壮了胆才说的这话，正忐忑头疼着回头要如何跟嫂嫂告状说情才是好，抬眼一看，只见常伯樊正无奈地看着她，还叹了一记，道：“有了这胡三姐，还真是有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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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苏苑娘担忧地看着他，却听他又道：“不是，兄长没骂我。”
　　这厢常伯樊犹豫了一下，仅一下，就在她耳边说了如若出事，他想一力承担，而她兄长愤拒了之事，尔后他道：“是我小肚鸡肠，不及兄长君子之腹。”
　　苏苑娘沉默不语，垂眼看着腹上的毛笼，片刻后，她轻摇了下首，轻声道：“不是的，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能由你一人顶着，我是个没出息的，好在父兄怜惜我，视我如他们一体，常伯樊，你不要多想……”
　　苏苑娘抬首，清明澄净的双眼里倒映着常伯樊的脸，“也不要一人担着，什么都不告诉我好不好？”
　　常伯樊心中一片悸动，还是不敢看她的眼，伸手遮住她双目把她抱入怀里，轻叹道：“好，什么都告诉你。”
　　“我和孩儿陪着你……”这世她会带着孩子陪着他，一起去度过他那些最艰难的时刻，把她上辈子没做到的事都弥补上。
　　“好。”
　　“你不能出事，也不能想着出事了就自己一个人撑着。”
　　“好。”常伯樊不想听她再说下去，她说得甚是温柔，他听得心却是要碎了，他把拦眼睛的手改拦向了她的嘴，低头轻喃道：“不说了，我都知道了，啊？”
　　苏苑娘倚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难怪上世他脸上从不见笑容，一个人心里藏着如此诸多的重担，又如何能开心展颜。
　　*
　　他们回去，撇过替他们招待客人的孙掌柜，打发了在家中等了他们半天的那叫苏五的管事回去等事一一不说，第二日清晨一早，早早苏居甫果然来了家里，还带着妻子与儿子一道来了。
　　苏居甫一来就要用早膳，跟妹妹道：“我们还没吃，起来就来了，你让厨房准备点吃的，我和伯樊吃完就走。”
　　孔氏也是为他的理所当然害臊不已，正要跟小姑子告罪她兄长的不客气，却见小姑子糯糯道：“好的，哥哥，我这就让厨房准备上来。”
　　也是再百依百顺不过了，不愧是亲兄妹，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过了。
　　孔氏只得把话咽下，又看着小姑子乖乖巧巧，恭恭敬敬接过丫鬟递来的水送到他们面前，又把仁鹏牵到身边，轻声细语哄着他吃桌上的早羹。
　　“甜丝丝的，仁鹏尝尝可喜欢，若是喜欢，姑姑等会儿让丫鬟姨姨她们给你备一些带回去，让你娘亲煮给你吃。”苏苑娘一听兄嫂他们都没吃早膳，奉过茶尽了礼数就忙把小侄拉到身侧，把一早丫鬟端来的给她补身子的五谷红糖羹往小侄嘴里送。
　　“大娘子，是五谷羹，是我们前面的杏春堂药铺里的老大夫给我们娘子磨的补身子的粉，是黑米花生芝麻这些五谷杂粮调配而成，小公子这种小孩子也是能吃的。”见大公子娘子往娘子看，三姐忙过来低声在孔氏身侧道。
　　孔氏也是闻到了一点芝麻的香味，闻言颔首，脸上松驰了下来，道：“我没担心，这是你们娘子自己吃的？”
　　“是的，姑爷吩咐我们，一早把洗
　　脸水端来，随即就端上早羹让娘子先点吃，莫饿了肚子。”
　　“有心了。”孔氏转头看她，“我没有什么事，你且忙去。”
　　“欸，那奴婢先退下了，奴婢去厨房那边帮忙。”
　　“去罢。”
　　她们这厢说话，坐在她身侧的苏居甫也听到了，朝对面坐着听他们说话的常伯樊道：“你嫂子和侄儿子今天要在你家呆半天陪陪苑娘，等我与你忙完就一道回来接他们。”
　　“是，苑娘会招待好嫂子和仁鹏的，兄长放心。”
　　苏居甫这一夜仅在凌晨时合了下眼，精神本有些疲惫，但看着对面傻呼呼一心喂侄子用点心的妹妹，心里头也稍微好过了些许。
　　等到一用完早膳，他就与常伯樊去了。
　　常伯樊这次带了南和与丁子，反留下了孙掌柜的在家里帮主母招呼客人。
　　他们一走，孔氏转头就见小姑子跟丫鬟问道厨房的点心，梅花饼姜丝烙诸如种种，她让丫鬟们都蒸来端来。
　　这是个心里真没事的，孔氏也不知她是担忧还是不担忧，但只见她不慌不忙细致地吩咐着家中琐碎，那模样倒是有些别样的镇定。
　　孔氏莫名跟着心静了下来，昨晚枕边人一夜辗转难眠，她纠着心也没怎么睡好，这一路来除了刚才热饭热汤下肚暖了一下心，其他时候她手凉脚凉，身上心里皆是冷的。
　　“嫂嫂，”苏苑娘吩咐完家中上午琐事，回过头朝牵着仁鹏等着她往屋里走的嫂子道：“好了，我都吩咐好了，我们回屋里坐着去罢。”
　　“欸。”孔氏应了一声，见小姑子说着过来就挽了她的手臂，这自然而然的亲近让孔氏双目一弯，神色亦变得柔和了不少，心中对着这还不是甚熟的小姑子的提防这下已荡然无踪，消失在了心中，这厢她放缓了语气，道：“不担心啊？”
　　苏苑娘摇头，“担心的。”
　　“你嫂子我可没看出来。”反倒是她这个为人长嫂的心神不宁，明眼人一望便知，孔氏不禁自嘲道。
　　“要吃饱了，身上有力气，等到若是真有事了，才有力气想办法去应对。”苏苑娘跟嫂子认真道：“要是身子不好，等到厄运来了只会吓倒在床上，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就像上世的她，身子本就不好，一碰到让她棘手的事情她就会头疼得厉害，一躺到床上就是好几天，起都起不来。等到她想起来挽回一切的时候，娘亲没了，孩子没了，爹爹也走了，只余一个一无所有的她。
　　“呃？”孔氏愣了一下，随即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这个在她眼里羸弱幼小的小姑子。
　　是她看走眼了，孔氏随即朝小姑子笑了一下，道：“你说的有道理，走，我们进屋吃东西去。”
　　“哇，娘亲，我想吃两个糖，不，三个糖……”她手中牵着的苏仁鹏一听他娘亲提出要吃东西了，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连走路都欢快了起来，连蹦带跳的。
　　“你吃了一早的糖了，还吃糖？牙还要不要了？”孔氏牵着他，嘴边尽是笑，“你莫以为来了你姑姑这
　　，就不用守家里的规矩了。”
　　“姑姑……”苏仁鹏委屈地看向他姑姑，得到了姑姑极静极安然的微笑注视。
　　*
　　苏居甫带着妹夫一到苏府门口，这次还不等他们步至大门口，那早在大门等候的苏家下人就快步下了台阶来迎他们：“是居甫公子，常姑爷来了吗？小的受老爷吩咐，早等候您二位多时了，两位公子爷过年好，快快里面请进。”
　　他这话一出，那旁站着的下人们忙不迭挤进了门缝，两边的人双双快快拉开了门——那殷切诚恳之态，无需言表。
　　看来这不是要找他们麻烦？苏居甫与常伯樊对视了一眼，朝那下人点点头，温言道了句：“有劳。”
　　“哪里哪里，居甫公子快快请进，常姑爷……”那门子忙抚袖相请，很是恭敬客气。
　　苏居甫来过苏府无数次，全部算来，这是他打头一次在苏府如此热情的款待，他在心里轻哼了一声，但脸上温笑不变，带着妹夫进了门去。
　　他走得甚快，常伯樊看着步伐从容，竟也跟住了他，半步未离，那个领路的下人倒是几步后就被他们甩在了身后，那下人见他们走在了他前面，大冬天的额头上居然冒了一排的冷汗出来，忙小跑着越过了他们，边跑边回头领着路道：“这边请，居甫公子，常姑爷，这边请，家主说了您二位一到，就让小的您二位进去，等我们下人去他院子里通报了他他随后就来。”
　　门子猜测着，这二人不知做了什么事暂时入了家主的眼，让他们这些下人殷勤待人，但家主的架子不可能放下，等还是要让这两人等一段时间的。
　　好在他有苏五爷敲打过，知道这其中不是什么小事，他话还是说得漂亮点好，莫像昨个儿苏五爷办事不力，被家主像狗一样赶出了书房来的好。
　　常伯樊昨天就跟守在他们家没走的那叫苏五的管事说了他们今早要来的事，这厢见这家人这恭恭敬敬的态度，他这暂时虽未与舅兄商量，但心里也对他们此次前来可能讨的不是罚酒之事有了个揣测，等进到苏府本家那明显不是前次他们来时候呆过的大堂，他心里更是对这个揣测有了定论。
　　是好事。
　　在仆人请他们坐下后，随即茶也由婢子奉上，等她们一退，常伯樊脸上微微一松，朝舅兄轻颔了一记首。
　　“两位公子爷请喝茶，我这就去通报我们老爷。”那门子见他们坐下，且两人脸色都不差，一人脸上带着微笑，一人神色温和，皆是翩翩谦逊君子的模样，他心头一松，扬着笑躬身作了个揖道。
　　“有劳家人了。”脸上带着微笑的苏居甫朝他一点头，双目带着笑意目送了他出门，等这门子一走，偌大的大堂里只余他和妹夫，还有几个静站在一侧的仆婢，这厢他朝常伯樊望去，拿起桌上茶杯上的盖子轻轻掀了掀，等空气中响起了轻脆的声音，只听他道：“伯樊，你我还要去要紧人家家中拜年，若是我本家叔父太忙，来不及见你我，我们便先告罪告辞，来日再说，你看可行？”0


第233章 
　　“是，伯樊听兄长的。”常伯樊回道。
　　苏居甫颇为满意，两手一抚，淡声道：“那我们先等等。”
　　此时只见站于他们身后的一个美婢，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朝正堂后面一片漆黑的角落看去，朝那边细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须臾，这正大堂的后门被无声打开，里面跑出来一个人，朝后面的主院方向快跑而去。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尚还在他们夫妇主房坐着的苏承前脚刚听到门子让人送进来的消息，后脚就听到了大堂里的跑脚仆人送过来的那两人打算坐一会儿等不到人就打道回府的信。
　　苏承一听，气极反笑，扭过头对坐在一侧的夫人马氏道：“这小子，给他三分脸，他竟敢得寸进尺！”
　　马氏摇摇头，“这小子是个狠的，你还是先过去罢，把叔父的事先问到手了再说。”
　　这事涉及到护国公，马氏就是对那猖狂小子厌恶至极，也暂且搁了下来。事情有轻重急缓之分，这事令她都被叫去了护国公府，被那老太婆敲打了几句，怕是不好在这事上再做什么文章，踩那小子两下出出恶气。
　　老太婆叫她过去，无非是让她劝着点，她若是这点用都没有，护国公府那边就不好交待了。
　　苏承站起，抬头闭目由着近侍丫鬟给他穿貂皮大氅，嘴里道：“也不知那小子走的什么运气。”
　　马氏瞥了眼那给他穿大氅的屋里丫鬟，嘴里回他道：“既然皇帝陛下提起他来有几分龙心大悦的样子，指不定来日他就会入了皇帝陛下的眼，到了跟前去，在事情没摸清楚前，家主还是慎重为上来的好，您说可是？”
　　“老爷，好了。”
　　婢子的声音响起，苏承睁开眼，看了眼娇美如花水灵灵的小丫鬟，神色不由地缓和了不少，他朝她点点头，侧过身朝主位的夫人马氏道：“夫人，那我先去了。”
　　“去罢，早去早回，若是要留他们的午膳，你着人来知会我一声，我给你好好备着。”这声知会让马氏脸上起了点笑，回得也甚是温和。
　　“开门。”苏承这一声出，近随忙不迭打开门，苏承便双背着，威风凛凛地出了门去。
　　马氏目送了他几步，便收回眼，又带了双脸绯红，羞怯看着苏承离去的小丫鬟一眼，方才睑了眉目，看着裙膝处，又回想起了大年三十那天老太太把她叫过去的那几句敲打。
　　*
　　此厢大堂内，静候了一盏茶的功夫后，一直一声未出的苏居甫突然站了起来，吓得他们身后站的奴婢往前走了一步，这厢苏居甫回头看来，正好看到了她的跃步，苏公子眉眼不动朝她淡淡笑了一下，那婢子慌忙间又退后一步退回了原位。
　　“伯樊，我看天色也不早了……”苏公子开了口，这话是对着他妹夫说的，“我叔父要是还没消息，我们就先告退。”
　　常伯樊也站了起来，朝舅兄拱手：“是。”
　　也是近朱者赤，他这妹夫稍微有点他妹妹的听话样子，也没几天，苏居甫现在对他这个妹夫倒无甚过大敌意了。
　　苏居甫自知自己是个针尖，而他妹夫
　　年纪轻轻就是一家之主，一族之长，想来这内里也不是个软和人，两人若是如针尖对麦芒，凡事互不相认，那外人就要开怀大笑了。好在他妹夫经的事算是不少，是个懂得避锋芒的，还为人聪明至极，极会看脸色，凡事一点就通，无需提醒就能配合默契，也是为他们省了不少事。
　　像他们这种出身身份的，不会看脸色，不是坟头草已长三尺高，就是已然落魄到三餐不济，苏居甫是看不起那种没能耐养活家人，还傲气冲天的，好在他这妹夫不在此列。
　　郎舅俩一唱一和，配合无间，就在苏居甫还要出言之时，站在门口的一个家丁忙上前来躬身朝他们作了个揖，脸上堆满笑抬起脸来道：“许是家里前去通报的下人走得不快，小人这就去给您二位看看，还请二位公子入座，喝喝茶，再稍修片刻。”
　　他是看到了，这奉上来的茶两人是摸了杯子，但一口未喝，但一想到这苏居甫公子跟府里的旧怨，再看向这家的姑爷，这家丁心里也是一叹息。
　　这两个人才是正经亲戚，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人，老爷想把他拉拢过来和他们这边亲近，怕是不容易。
　　这家丁心忖着，见苏居甫朝他和气道：“那有劳福管事帮我前去看看，我叔父若是忙，也请回来和我说一声，我也好告辞去别家，我上峰同僚等处我还没去呢，这一早早来了本家，也是想着今天多走几家的。”
　　这位公子一开口皆是理，轻易不让人捏住话柄。这年轻家丁是苏府一个小管事的儿子，现在大小也是个管事，他招呼过这苏公子几次，自报家门也就一次，没成想他这次前来，这公子居然还记得他是谁，这叫福安的小管事心里诈舌不已，不敢再推辞，忙道：“居甫公子您太多礼的，小下这就去，还请您多候一会儿。”
　　说罢，他转身时朝那盯着人的婢子悄悄使了个眼色，就赶紧地出了前大门去。
　　这次没多久，门边就响起了请安声，只见一穿着贵气皮毛大氅，削面长须的中年男人大步进了门，在一声声“奴婢恭请老爷安”的请安声中，响起了他朗声大笑的声音，只见他大笑着大步快步前来，一把扶住了脸带微笑躬身朝他作揖的苏居甫。
　　“侄儿居甫拜见叔父大人，叔父金安，您过年好。”
　　“欸？难得你来，多礼什么？起来起来。”苏承扶了他起，眼睛带笑定定看着苏居甫语气亲昵道：“多时不见，居甫侄儿这是愈长愈精神了，好一个神采英拔的俊秀儿郎。”
　　说罢，不等苏居甫回话，他就掉头看向了常伯樊，亦然还是一番笑容可亲的面容：“这位就是我家谶堂兄的好女婿了罢？”
　　这人与常伯樊想的还真是有一些出入。有前面那趟拜访苏家人之行，常伯樊以为这家的家主莫说不是猖獗强横之辈，但张扬跋扈定是跑不了了的，按他打听到的那些消息，这苏承也不是那等干净人，花街柳巷里有他的身影，他屋里头还有一房美艳不可方物的妾室还曾当过他的侄媳妇，按理说这等沉缅色相声色犬马的人，身上是掩不住那股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孱
　　弱之态的，但这叔父看着还行，精神甚可，一身富贵，仪表堂堂。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人要比他先前估量的要厉害多了。这厢常伯樊淡了脸上的笑，朝苏承客气一揖手，淡声道：“常某见过苏家家主，苏家主过年好，新喜吉祥，万事如意。”
　　苏承进来之时，常伯樊脸上还带着客气的笑，这厢笑没了，年轻人整个显得冷淡了几分，显出了些不苟言笑的清贵君子之气来。
　　也冲淡了几分经苏承大笑进来亲昵与苏居甫说话带来的热络之气，伴随着进门而来那飘荡未走的寒风，苏家那空荡宽广的大堂似是陡然如置冰霜之地，乍寒了片刻。
　　这股冷淡也冲淡了苏承脸上的笑，脸上笑容也无此前热络，他松开了苏居甫的手臂，朝他们点点头，挥手道：“来，坐，上茶，用些点心，既然来了，就陪叔父好好聊聊，吃过午膳再走。”
　　苏谶找的女婿，居然是个硬骨头，也难怪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苏承回身之际，眼神冰冷，心道两人都来了齐上阵，想把话从他们嘴里明白问出来，不给点好处怕是行不通。
　　一想这苏谶家这喂不饱的人又要多一个，苏承心头就烧火。
　　当年苏谶只是替家族尽了一点力，不仅是分去了族里的三分利银，还带走了数万两现银，几近掏空了他们本家一半的银子，还有族里公中的一半，哪怕到现在，苏家族里几个知情老辈一提起这贪得无厌的狗东西就恨得牙痒痒的。他们家在族里已近人见人打了，但他这好儿子还趾高气昂的像是他们苏家全族人要欠他们一家人一辈子似的。
　　他们这般下去，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苏谶把从他们家得的银子花了出去，养了一群忠狗，这群人当中有不少人暗中在朝野中帮扶着他们父子，尤其是苏居甫，让他们想收拾苏居甫的时候总是有人冒出来保他，让他活到了如今不说，还让他得了他上上峰那姓左的府尹的赏识与庇护。眼看苏居甫这小子还有高升之势，而他找的那个家族都毁了的女婿还得了陛下的青年，居然还得让他放下身段来与他们虚与委蛇，让他一个一族之长跟他们来周旋，苏承一想到这些个一桩接一桩对苏谶家有利的事来，此厢更是心怒难平，心中怒火愈烧愈旺，把他这口一日积得比一日旺盛的怒气一时憋得无论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现在这硬骨头又多了一个，苏承此时此刻心头上满是着对这家人挥之不去的厌恨，恨不得现在就叫人把他们拖下去杀了。
　　苏承忍不住心头的虐*杀之情，这厢等他转过身来，欲在坐位上落坐时，他那一回头间把眼神中那恶狠狠的杀意皆然透露了出来，竟一息也未掩住。
　　苏居甫已在依言落坐，常伯樊却是一直在看着他，便看到了苏承回头的这一刻。
　　苏承这一回头便看到了直视他不放的常伯樊，他是想都想不到这小辈竟敢无礼紧盯着他不放，被发现了还敢直视着他不撒眼，他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朝常伯樊皮笑肉不笑地道：“常女婿有事？”0


第234章 
　　常伯樊垂首：“没有。”
　　这厢苏承坐下，他便跟着也坐了下来。
　　苏承此时舌尖发麻，如若不是正事要紧，他这指摘的话就要出口，但恐恼了这二人得不偿失，他不得不把到了舌尖的那口气咽了下去。
　　“老爷……”
　　“两位公子……”
　　婢子们这厢正好上了茶，冲淡了这正堂里一时凝聚起来的凝重之气。
　　“谢过叔父。”苏居甫端茶朝正位的苏承遥遥一举，微微一笑。
　　“来，喝茶。”苏承也端起了茶杯，朝常伯樊带了一眼，见此子也端起了茶，不像是要跟他干到底的样子，这心暂且搁下，神色恢复如常。
　　抿过茶，苏承开了口：“说起来你们不来，我也是要派人去接你们的，正好我这边有点事，想问一下常女婿。”
　　他这叔父倒是干脆，也正如外祖母所说，得意的时间长了，没有耐性，更是看不起人，哪会在他们这等人身上浪费时间，苏居甫笑着回道：“叔父有事只管问就是，居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闻言，苏承没有回他，只是脸带微笑朝常伯樊看了一眼，方回头回苏居甫道：“我前两天从家里从宫中回来的人嘴里得知皇帝陛下居然认识我们家常女婿，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还得从陛下嘴里才得知，居甫啊，你这就不把叔父当一家人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不知叔父一声，险时让家里人在宫里出了个大丑，你啊你……”
　　苏承用手点头苏居甫笑道：“小事不跟家族里的长辈商量也就罢了，常女婿跟陛下相识之事怎么还瞒家里人？这可是大事，你说可是？”
　　苏居甫一脸惊诧，“叔父这话何来？居甫真心不懂，也不知我家妹夫怎么跟陛下相识了呀……”
　　他沉了沉神色，又沉声道：“回叔父大人，此事还是昨天妹夫从您家的家人嘴里得知了一点苗头，妹夫自知兹事体大匆匆来了我家告知我我这才知晓，这就是居甫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了，居甫如有一字隐瞒，天打雷劈……”
　　说着他抬起头来，直视苏承，同时嘴里道：“等到妹夫一知会我您要找我们问话，我早早就起来带着他来了，也就是您是我们族长，是居甫叔父，居甫这才天还没亮就出了门来。”
　　苏承嘴上功夫了得，苏居甫更是不俗，几句话就把这事咬定了是苏承找他们而来，把话钉实了，苏承更是被这个半步都不懂得退让的族侄惹得恼火至极，脸色一冷，正要驳斥苏居甫之际，就听那常女婿这时开了口。
　　“请问世叔可知内情？”常伯樊这厢朝苏承拱手淡道：“如若知晓，还请世叔点拔一二，伯樊感激不尽。”
　　“你真是不知？”苏承敛眉抚须，问他。
　　“丝毫不知，”常伯樊低头顿了一下，又抬头道：“我若是认识陛下，常家的盐钱也不会讨得如此辛苦。”
　　且还没到手，这事想来苏家也是知情的。
　　苏承皱眉看他，他眼睛一缩神情顿时变得阴鸷了来，他看了看常伯樊，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的苏居甫，抚须沉吟半晌方道：“陛下说，你是个难得的英才，还让家里人等过完年带你去宫里走走，你确认你不知道你认识陛下？你这些日子在周遭可曾认识那通身气派，气度不凡的人
　　？”
　　常伯樊摇头，神情肃穆道：“不曾，常某自问有几分识人的眼力，若是有那与寻常人不同的人在跟前出现，尤其是那气度不凡的，常某自认能看出其人的不凡来。且常某还有一事不解……”
　　常伯樊认真盯着苏承，道：“为何陛下跟您家家里的提起常某来？常某是我岳父大人的女婿不假，可岳父大人远在临苏，与族里这些年来往也并不勤密，且常某还是他的女婿，与您家更是隔了一层，皇帝陛下是怎么跟您家家里人提起我来了呢？常某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得其解，苏承其实知道得也并不是太多，只知护国公叫了他去把他说了一顿，翻了之前他怠慢苏谶那女婿的旧帐，等到吩咐事来，才勉为强难地提了这常女婿入了陛下的眼，让他年后带着此子进宫的事来。
　　当时他那叔父已然怒不可遏，似是心上烦心事不少，苏承怕他再追问下去，他那老叔父的无名火要发到他身上来，遂不敢再问就告辞走了，等出来了护国公府他才回过味，惊心于苏谶这女婿的手段了得，居然把自己送到了宫里那位尊上的眼里。
　　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敢问叔父，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苏承沉吟不语，苏居甫开了口，拱手一派虚心请教道：“您都说了，都过完年就家里人带我妹夫去宫里走走。”
　　苏居甫这到这，苦笑摇首，朝苏承连连作揖：“可眼下到底是个情况，这事是怎地出来的，居甫与妹夫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概不知啊，还请叔父大人怜惜，点拔提醒小侄几句。”
　　苏居甫这一下又软了起来，真到节骨眼下了，他也不会跟人死倔，僵持不下，苏承以往是不喜极了他这性子，但眼下难得对苏居甫这识相的功夫多了两分顺眼，他也怕再跟他这不好惹的侄子多抬两句，这小子又会变脸，忙就势借驴下坡道：“这事我也不甚知情，说来这家里人你也认识……”
　　说着他就不说了，苏居甫犹疑，不敢猜地道：“这……”
　　苏承抚须微笑，鼓励地看着他。
　　“是族里哪个姑姑……的家里人？”苏居甫猜测道。
　　苏家是有女入宫的。
　　苏承笑容一滞，朝苏居甫摇了下头。
　　苏居甫冥思苦想：“那，居甫就猜不出来了，还请叔父大人明示。”
　　猜了半天就猜出这么个玩意儿来，苏承当真是想破口大骂，末了憋了憋气，还是回了苏居甫：“是护国公爷，是你老叔爷！”
　　苏承回得甚是没好气，也不屑再理会苏居甫这滑头狡诈小子，撇头就对常伯樊道：“明天初三，护国公府会小宴宾客，你准备准备，我明天带你去先见见老叔爷，老叔父上次见了你，对你印象挺好的，之前就跟我夸过你是个青年俊才，这次知道你入了陛下的眼，不知道有多高兴，我明儿带你去了，你对老人家多说几句吉祥话，老公爷喜欢你得紧。”
　　苏居甫这小子太狡诈，苏承本来也没想叫他来，可惜下人不知道办事弄巧成拙，苏承不得不当着这小子的面去拉拢他这妹夫。
　　“明儿？”可没成想，他这番换常人听来受宠若惊的话进了常伯樊的耳没让他欣喜若狂不说，反而眼带困惑朝他舅兄看了过去，嘴里道
　　：“兄长，明儿伯樊可能去？”
　　苏承好险被他气了个仰倒。这小王八龟孙子，那眼睛长得跟沾了毒的刀子一样，苏承敢发誓这人绝对是个狠辣之辈，这眼下作出这无辜不懂事没有主见的小儿之举来，这是要恶心谁？
　　苏承是恨毒了这跟苏谶是一丘之貉的人来，苏居甫看他一瞬间就脸色铁青，险时憋不住笑出声来。可眼下他们到底是身在本府，他不能太放肆，苏居甫低下头，拿拳抵手轻咳了两声，把笑意掩下，方抬头一本正经回了他妹夫：“能去，不要怕，不要紧，明天我带你去，有我提点着，你犯不了错，放心好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苏承，一脸诚恳拱手道：“我这妹夫是临苏那地界来的，那是个小地方，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能否准居甫明天带他一起赴宴？”
　　苏承脸色已明显不好看了，脸上已近无笑容，这厢他嘴里亦冷冷回了苏居甫：“贤侄要是不忙，可一同前往。”
　　“不忙不忙，眼下正是我休沐的时间，正好有空闲，去哪家拜年都比不上去给族里的老人我们老护国公爷请安拜年来得紧。”苏居甫笑着朝苏承又作了一记揖：“请问叔父大人可有请帖给我家妹夫，若是有，还有劳叔父大人添上居甫的名字，明天居甫好带妹夫一同前往。”
　　苏承这下心里真真想让他去吃屎，就是假意应付的话他也不想说了，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头朝随从道：“去护国公府那边替居甫公子要张帖子，给居甫公子家里送过去。”
　　那姓常的也是个不吃敬酒非要吃罚酒的，他已不想留这两人当中的任何一人用膳了，苏承站了起来，挥袖背手冷道：“既然明天要去，你们就早早过去，你也知道路，我就不带你们过去了。”
　　话他已传到，等进了护国公府，等事情一明朗，查到陛下要这姓常的进宫到底是何意之后，他再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也不迟。
　　“叔父忙，过年间上门来给您拜年的宾客也多，那居甫就不打扰了，这就带我妹夫与您告辞。”他这一起身送客，苏居甫眼睛晶晶亮看着他道。
　　苏承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点了下头当是回应，甩袖走了。
　　苏居甫则满脸笑容目送了那道显得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身影出了门——他苏居甫只身来京这十来年，最为骄傲的不是他在京城立住了脚，而是他不仅立住了脚，也没放过任何一个给他气受让他憋过气的人。
　　等到了出了苏府，苏居甫脸上的笑容才淡去。郎舅俩没上抬他们来的那两顶轿子，沿着雪化干净了的石板路走了一段路，等下人愈跟愈远，不在他们身后时，苏居甫蹙眉看着地上道：“跟护国公说的，还让他带你进去觑见圣颜，伯樊，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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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哪怕这亲眼所见了，常伯樊实则也无法仅依靠眼前一时之见就判断出那好坏来。
　　这眼前听着像是好事，是他入了当今皇帝陛下的法眼，若换是年少时候的他早已欣喜若狂，可常伯樊常亲眼目睹过许多乍喜之事下面深藏的危机，经历过撑起那摇摇欲坠的家族的艰难，哪怕时至如今，他身上依旧压着密不透风尤如重山的重担，他无法因此无乎所以去放肆狂喜，也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深思其背后那些可能存在，而他却看不见的危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常伯樊长吁了一口气，吐出了一片长长的白雾，雾中，他眉眼疏冷，“不管如何，亦如兄长此前所言，伯樊与您只得携手共克时艰，荣辱与共了。”
　　苏居甫听着静默了片刻，尔后莞尔一笑，“正是如此，也依你所言。”
　　他只身一人的时候都没怕过，现在多了他妹夫这等手腕坚决反应甚快有谋有勇的帮手，他又有何怕之有？
　　两人都不是那胆小之辈，这几句话一过后，苏居甫就与常伯樊安排起明天的行程来：“护国公府过年期间的这小宴往年素来定在初三的午时，这初三是回娘家的日子，我明早一早要送你嫂子去她娘家，你让苑娘别来我家，我在孔家会呆到巳时出头一点就往护国公府那边走，你记得提前半柱香到护国公府前面的那个路口等我，我们在那里相会，相携一同入府。”
　　常伯樊颔首：“伯樊记下了。”
　　苏居甫看看天色，与他道：“我还有几家同僚家要去，你有哪些人家要拜会的也去给人家拜个年，眼前大事要紧，但小事我们也不能落下了。”
　　“伯樊知道。”
　　比起当年的艰难，如今得了与他相较毫不逊色的助力，凡事有了个一起商量一起担当的人，苏居甫一时也不觉这来日的忧患让他难以喘气了，他朝妹夫一点头，道：“那我们各自忙开，你先回去知会苑娘和你们嫂子一声，替我和你嫂子说一声我一路顺道拜完同僚就过去接她和孩儿。”
　　“是，那伯樊就如兄长所言告知嫂夫人？”
　　“嗯，你跟她们都说一声。”
　　“是。”
　　常伯樊便与舅兄分道扬镳，归了家去，一到家也没停留多久，与苑娘交待了几声，把舅兄托他说的话让她转述给嫂夫人，他便就带着孙掌柜，留下南和匆匆出去接着去此前还没拜访到的人家家中去拜年了。
　　他在京城几日，已结交了一些汾州出来的商友，还认识了一些当地的掌柜，认识才短短一些时日。要说交情他们之间说不上有什么交情，但这些人当中已有几家主动到他家来拜过年了，这些都是要必要回访的，还有些人家还没来的，他也需前去。
　　这交情也是要常来常往才能有的，常伯樊做生意年久，便是临苏码头的力工但凡他亲眼见过的他都记着名字，这掌柜东家就更不用说了。
　　这凡事亲历亲为，日后一旦有机会，才好与人互通有无。
　　他匆匆走了，留下苏苑娘陪着嫂子和侄儿一同用午膳。
　　常伯樊出门之前，苏苑娘问到了他要去汾州街一个在京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临苏人家去拜年，可能要留在人家家中用膳。
　　那家的老掌柜年岁已高，想必人是留在家里待客的，出去替他走动的是他儿孙，常伯樊过去能拜访到正主，也能吃到饭，苏苑娘便没留他，放他出去了。
　　“姑姑，妹妹若是从肚肚里生出来了，是不是要跟仁鹏一样，天天在家里等到天黑才能见到她爹爹呀？”膳桌上，仁鹏被姑姑喂了满嘴的饭，还不忘抽空与姑姑说会儿体己话。
　　孩儿说得甚是有道理，苏苑娘一想便朝他点头，“怕是的。”
　　无论是在临苏还是在京城，常伯樊皆天天早出晚归，往后能呆在家中的时日怕也不会多到哪去。
　　“妹妹也是辛苦。”
　　苏仁鹏一想妹妹的处境居然跟他是一样的，不禁小头一垂，叹道。
　　这姑侄俩很是能搭得上话，孔氏听他们一来一去地说了一上午了，见小姑子居然连侄子这等没大没小的话也接，也是颇有几分啼笑皆非。
　　等到三人一起用过膳，前面南和来报说前面又有友客来家中拜年了，苏苑娘便起身去了前堂，孔氏留在后堂带着儿子玩闹了一阵，直等到小儿精疲力尽睡着了，小姑子才从前面回来。
　　“是来了什么重要的客人吗？”见小姑子一进门来坐下就提袖掩住半脸打了个哈欠，很是疲惫的样子，孔氏不禁问。
　　“不是，是一连来了三波的客人，我陪着说了好一会的话。”
　　孔氏这在常家坐的大半日，就见小姑子去见了一波接一波的客人，这比她家那边的客人来的还多，据说那里头都是些认识常姑爷，跟常姑爷说话说得拢的一些街坊邻居和朋友。孔氏听着也是颇为些惊讶，她还以为像他们家姑爷那种看着有点冷淡的公子爷是没几个朋友的。
　　但实际上她还是看走眼了，而每个客人都前去见回礼的小姑子也有点出乎了她的意料——这对看着极不易好亲近皆出身名门的小夫妻，居然像个小老百姓一样诚诚恳恳待人，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在过日子。
　　“那趁没人你赶紧上床睡一会儿，打个盹也舒服一些。”孔氏忙道。
　　苏苑娘摇头，“嫂嫂不忙，我坐着歇也是歇。”
　　“这哪比得上床睡？”
　　“嫂嫂，我平日偷懒的时候多呢，不差这几天，常伯樊天天在外头走人家，我不能这几天还在家天天歇着躲懒。”苏苑娘回她道。
　　“你倒是知道疼夫郎。”孔氏见她确实不去睡，不没多说了，还顺势取笑了她一句。
　　“嫂嫂只比我对哥哥做得更多，我还是娇惯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父兄与常伯樊皆极为宠她，养成了她不知事情轻重，也不想违心应酬的性子，她是安逸了，但代价却是让他们替她担了。
　　孔氏见她小脸嘟着，认真说着话还摇头的样子甚是娇憨可爱，便过去揽住了这个小胖嘟：“你太招人疼了，怪不得他们娇惯你。”
　　苏苑娘在嫂子温暖的怀中细细打了个哈欠，闭上双眸轻轻道：“是呀。”
　　那些宠爱都是好的，可它也是把双刃剑，一面蜜糖，一面□□，身处当中的人若是掌握不好其中火候，也很容易在其中溺毙身亡。
　　*
　　次日，孔氏孔欣一大早就随大公子回了娘家。
　　孔家三代住在一个大宅子里，没有分家，孔氏是母亲的嫡女，在家中兄弟姐妹当中排行第三，头上有一兄一姐，下面有二弟四妹。但她身为家中嫡女，母亲亲自生下来的女儿，但却不是家里面最讨母亲喜欢的那个女儿，有几个养在她母亲下面的庶弟庶妹比她更得她亲生母亲的喜爱。
　　当初苏大公子求娶她，因着他父亲是被驱逐出京的，他又一人在京孤身独立，与家族关系也不好，家里无一人看好她的姻缘。却不曾想她夫君是只身孤影，但能力甚强，便是她被家中寄予的亲嫡兄在与她家大公子来往些时日后对她家大公子也是赞不绝口，孔氏这才在家中得了些另眼相待，她母亲见到她回来，对她还是有几分好的。
　　孔欣也是在与她家大公子成亲半年后，才隐隐约约知晓大公子交好她嫡兄不是因着与兄长一见如故，相见恨晚，而是为着她以后在娘家处境变好一点。
　　他未曾声张过，等到她明言问起，他也不正面回她，只道只会尽力尽心对她，不想让她悔恨与他结白发一场。
　　孔氏从那以后便对他死心塌地，心思全在他和他们的那个小家当中，再也不像以前在娘家家中时那样使尽浑身解数，一心讨好父母亲长辈兄弟姐妹，只为着他们能多喜欢她一点。
　　她心思皆在
　　自家的小家上，但奇异地她在娘家的境遇却是一年好过一年，今年这初三回娘家的日子，他们夫妻才进她娘家大门不久，就见嫡兄满面笑容亲自来迎了他们。
　　“欣娘见过兄长。”
　　“不要多礼，今儿路上好走罢？你和居甫一道随我先去见过父亲，父亲在书房里和寄宿家中的几个长辈们在聊天呢，一早就说起居甫了，你和他一道先去见过父亲再去见母亲。”
　　“是。”孔欣欠身回道。
　　“这几天忙罢？我听说左府尹打算提拔你，可有此事？”孔欣兄长孔阐明与妹妹说过话，转头就与妹夫问起了这道他甚是关心的消息。
　　他前年进考得了举人的身份，但尚未出仕，手上也无过好的举荐，他妹夫是个能耐人，在官场上能见到一般小吏都见不到的大官，还能跟他们说上话，孔阐明以前也是赏识他这妹夫的能力，现在更是盼着妹夫能借着年前那一事能平步青云高升一下，也好带挈他一把。
　　“这事是传言，没有的事。”左府尹是私下找过他说话，不过是问他他本家那边他可能解决，要不要出手相帮一下，苏居甫自然没有答应，上峰的上峰对他青睐有加，有相助之意是好事，但他这等小事都处理不好，任哪个上峰以后都不会轻易提拔他，除非他打算当上峰家的入幕之宾，成为人家家中麾下走卒，苏居甫对这面方皆无意向，自是婉拒了，他说着拉着妻兄到了一边，道：“这是小事，阐明兄，我有要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们借一步说话。”
　　“哦？”闻言，孔阐明精神不禁为之一振，忙挥袖挥退周遭下人，顺着苏居甫的手走到了一边。
　　苏居甫给他说了他等会儿要带他家妹夫去护国公府的事，他在孔阐明耳边又极细声地说了一句：“那边找我家妹夫，怕是想拉拢他，我听我本家当家的那位叔父说陛下想年后让护国公带我妹夫进宫去见他。”
　　孔阐明当场瞪大了眼：“你妹夫，那个做生意的临苏盐伯之后？”
　　“你轻点。”
　　孔阐明连忙压低了声音，也压低了头，偏着头做贼一样地看着苏居甫轻声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这不等会儿我就要带着我妹夫去护国公府里去探个究竟，我把欣儿和仁鹏先交给你了啊，你可帮我看着，尤其是欣儿，你可别让她在家里受委屈，等护国公府那边的事情了了我就马上过来接她回去，你就给我护半日就成。”
　　“你说的什么话？”孔阐明佯装生气地看着他，“这是她娘家，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是我的亲妹妹，这家里谁敢欺负她让她受委屈？谁敢，我跟他没完！”
　　苏居甫说这些话无非就是他今天无非陪着她走娘家，不想让那些人借机生事对他妻子冷言冷语，极尽嘲讽，现在得了他这妻兄的话他便放心了。
　　为着以后，他这妻兄就是亲自了阵紧盯也会盯着让他妻子不受她那些姐姐妹妹，不知道哪房来的长辈的那些冷嘲热讽。
　　“兄长办事，居甫放下，那欣儿我就放心交给阐明兄了。”
　　“你只管放心去，”孔阐明一拍胸脯保证道，其后又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去打探消息的？你要是有什么不便，要是手头紧，缺人手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你只管跟我说，我俩是亲兄弟，你娶的是我嫡嫡亲的妹妹，我谁都不帮都不可能不帮你，你无需跟我客气，无论是出银子还是出人，为兄当尽力而为。”
　　“居甫知道了，居甫性情，兄长也是知道一二的，到时候真有什么需要，我不会不跟你说，你看，我家里头我最看重的是欣儿和仁鹏，这不就把他们两人的安危交给你了？”
　　孔阐明听着这话舒畅，当即呵呵笑了起来，连拍着他的肩膀道：“就交给我了。”
　　他就知道他这妹夫绝非池中之物，无论如何交好都是值当的。0


第236章 
　　孔阐明是见常伯樊的，那个小地方出来的人气质不俗，虽说现在家道中落，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要不苏家能与他结亲，把唯一的嫡亲女儿嫁给他？尤其听他这妹夫这一说，在孔阐明眼里，常伯樊这个人就更重要了。
　　这亲得好好走。
　　孔阐明这心想着以后的事，走着他们走了几步，又回过神来忙朝随从吆喝：“快去通报老爷，说苏姑爷带着三娘子回家来了，这就过去见他，快去！”
　　“是，小的这就去报。”他随从本还亦步亦趋跟着，一听大公子这扬高了的乍喜之下的音调，一溜烟地跑去了。
　　等到孔阐明满面春风带着他们夫妻二人去了孔父孔旦所在的书房，书房中只有孔旦一人。
　　见到女儿与女婿还有外孙二人，孔旦端坐着听他们请完安，问了女儿外孙几句学业，又给了仁鹏一份小礼当是压岁钱，语毕，孔欣很有眼色地提出了要去母亲那边请安的话来，孔旦闻言抚须颔首道：“也罢，我留居甫说几句话，你先带孩子过去给你母亲请安，想来她也等你一会儿了。”
　　“是，欣娘这就过去。”孔欣牵着儿子，低头柔顺地道。
　　走之前她微微偏头看了苏居甫一眼，她这一看，正好看到了大公子朝她看来的眼神，孔欣心下一安，不禁朝他露出了笑容。
　　“爹，仁鹏已见过外祖父了，那我带娘去给外祖母请安了。”苏仁鹏从不怯场，他娘一来外祖家就变了个样，他见到生人也会有些拘束，但时辰呆长点就好了，这厢他胆子便大了起来，跟他父亲虎头虎脑地说着话，还颇有几分可爱。
　　“去罢，替我照顾好你娘。”小儿大胆，苏居甫眼底满是笑，他苏家人丁单薄，他要的就是个虎儿子。
　　“是，娘，走了，仁鹏牵着您。”
　　孔欣抿唇一笑，朝儿子点点头，让他拿小手牵着她出了门。
　　他们出去后，孔阐明本想让自己身边的小厮跟过去替他看着点他这妹妹外甥两人，但一想这事可不是个小厮能看住的，孔阐明便撑着桌子站起，朝他父亲拱手道：“爹，那您和妹夫说会儿话，我送先欣娘他们母子两人过去，正好我也去跟母亲请个安，这一早我还没过去呢。”
　　送佛送到西，替人办事还是要可靠点，他妹夫性情他是再明白不过了，这是个外白内黑的，答应了他的事若是做不到，也就没下次了。
　　孔阐明对苏居甫知之甚详，也不敢随意对待，是以他这话一出，倒是让他父亲多看了他一眼。
　　他这儿子，对他这以前不太亲的妹妹这可是好了不少。
　　“去罢，”这兄妹亲近，不管究竟为的是什么，到底是好事，孔旦乐观其成，朝长子颔首道了一句：“过了一年，总算是点为人兄长的模样了。”
　　“嘿嘿，那孩儿去了。”孔阐明在家中受宠，不仅是祖母与母亲对他疼爱无比，他父亲其实也是相当看重他的，父子俩感情是很深厚的。
　　“嗯，”孔旦见他笑得有点傻，朝他摆手，“快去。”
　　“欸。”
　　孔阐明带着妹妹外甥走了，苏居甫跟岳父大人闭门说了会儿话，翁婿俩先是寒暄了一阵，说完苏居甫在衙门近来的事，又等苏居甫问过孔家近来的安好，其后还是由苏居甫提出了等会要告辞的事来，便就势把他随后要去护国公府赴宴之事的来龙去脉的事跟孔旦说了一遍。
　　孔旦闻言惊了，眼睛一闪，慌忙问苏居甫道：“你可真不知原因？”
　　“小婿若是知情，也不会大年初三陪欣娘回娘家的日子还要赶去那边赴这个宴，岳父大人也是知道的，那边这头三宴从来没请小婿过门过一次。”苏居甫苦笑道。
　　“可是你父亲从中做了什么，没跟你说过？”孔旦连连抚须道。
　　比起这厢还端正稳坐于眼前的女婿，他还多了两分欲知真相的急切。
　　孔旦是家中的二老爷，他上面还有一个大哥，是个官身，在工部任职，孔旦则是乃国子监博士。他是知道苏谶的威名的，也是当年他先生的朋友一说给他家三娘子做媒说给他的儿子苏居甫为妻，他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还逼着对三女儿并不上心的妻子多给了三女儿一些嫁妆。
　　孔旦在学问上没有多大作为，授业授课也只是中规中矩，并无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他看
　　人看得甚准，他在国子监当了二十多年的博士，也是学生学成回来看望看得最多的老师中的一个。
　　他老师对苏谶学问与为人赞不绝口，孔旦对他这个亲家也很是莫名推崇不已，总认为他这亲家总能干出他意想不到的大事来。
　　岳父对他父亲的推崇苏居甫是知道的，闻言也是苦笑不已，忙解释道：“绝不是我父亲所为，这等大事若是他推动的，他岂能不知会我？且我父亲要是这般的能量，他怎么可能到今天还龟孙在临苏，而不是回京城，这可是他与我母亲的故土。”
　　遭了否认，孔旦颇有些悻悻然，抚须不快道：“许是这个一时不好操作罢了，苏谶兄不是那种喜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之人。”
　　在岳父眼里，他父亲就是淡泊明志的当代高人，看着岳父一副被打击到了的样子，苏居甫一时也是啼笑皆非。
　　这世上哪有什么淡泊明志，不想到庙堂大施拳脚的高人，有的只是些郁郁不得志，空有抱负无法施展不得重用的书生罢了。
　　“岳父大人，真不是我父，要是的话，居甫不会瞒您。”苏居甫苦笑道。
　　“是了，”也是聊不下去了，孔旦看看门外，朝他摆摆手，“时辰也不早了，你早些出去，莫误了时辰，你太婆那边我会去帮你说，嗯，就说你公事上有点要紧事要走一趟，你下午还过来接人的罢？若是不能就派个下人来说一声，我让你大哥把人给你送回去。”
　　“过来的，忙完事就过来，到时候还想给您和大哥把后续说上一说，和家里人一起商量商量。”也不能只让人办事，不说人家想听的后文，接人待物这一块，但凡能帮到自己的，苏居甫还是面面俱到的。
　　“是了，你在京里也没几家亲戚，你大哥没用，但还认识些人，还是能帮上你的，你有事只管跟他说。”
　　“是，居甫知道了。”
　　“好了，我送你两步。”
　　“岂敢，您留步，我知道路，我自己出去就好了。”
　　“我一早也在屋里坐颇久了，送送你，正好我也走动一下。”孔旦对不是亲家操作的此事颇有些失望，但对苏居甫的看重却是没减少的，这厢看儿子不在，就打算自己送他这女婿出去了。
　　孔旦比其子更看重他这女婿，孔阐明交好苏居甫实则是在他的授意之下的，他这一送就送了苏居甫到门口，还示意女婿若是有什么麻烦事，只管来找他，不要担心会麻烦到他，孔阐明带着妹妹见过母亲，又见过家里才祖母，亲自把人放到了他娘子手中看着这才回来找他父亲，一回来听到妹夫才走了不久便一脸失望。
　　“你这傻小子，来日方长，”见长子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孔旦敲了他脑袋一记，责备道：“这点耐性都没有，你能成什么事？”
　　“我若是有耐性，我就好好读书，中他一个探花榜眼状元郎，”孔阐明在老父面前也不要脸，捂着脑袋道：“岂会削尖脑袋到处钻营，只为自己谋一个前程？”
　　“你也就好在有点自知之明了。”孔旦轻斥了他一句，道：“给我好生等着，为父还能害你？”
　　“知道了，爹。”
　　*
　　有孔旦提醒，苏居甫出门出得比他跟常伯樊说的时间早了一点，等到了他所说的护国公府前面的那个路口时还只是巳时中，离午时还有小半个时辰。
　　他以为还要在路口等一会儿，但一到路口站定不久，就见后面有人叫了他一声“舅老爷”，等他回过去一看，他只看到了一个往后跑的身影，片刻后，常伯樊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怎么在那站着？”人一过来，苏居甫便问。
　　那后面都是房子，他怎么走到人家家里头去了，苏居甫便问道。
　　“回兄长，那里是青海州在国都的留邸，我身出青海州的一位友人昨天跟我说的，我今天正好在这里等兄长，就过去跟里面的官人们拜了个年，贺了个新喜。”
　　“我怎么不知道这是青海州的留邸？他们的留邸不是在西坊市那边吗？”苏居甫奇了，扬眉道。
　　他大小还是应天府管治下门户的文书典使，岂能不知青海州的留邸设在何处。
　　“这宅子是前面青海州出身的一位上官告老辞乡留给青海州当留邸用的，他们搬过来还只有一月有余，兄长不知，也情有可原，
　　时日太短了，我若不是有朋友恰好提醒一句，我也是不知情的。”
　　“你这朋友倒是有些能耐啊。”
　　“他是青海商会的会长。”
　　他们说着话，眼看快到护国公府所在的街道了，苏居甫看着护国府那边的方向，手拍了拍妹夫的肩，道：“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自有你的门道你的为人行事，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但这城里，尤其这府里……”
　　苏居甫抬头用下巴指了指那边，一脸冷漠道：“等会儿进去了，就是他们家的鬼影子跟你说的话，你都不要信，茶少喝，女人少看，后宅内院就是打断自己的腿也不要进去，听到了没有？”
　　“伯樊知道了。”
　　“这次来，跟你上次带着苑娘上次来是不一样的，小心他们给你塞女人。好了，走。”他们站得已久，不能再多说，苏居甫便推了他一下，松开他率先走在了前面。
　　护国公府门口已站了人，他们走到面前也是眉眼不动，直到两人拿出帖子，才有一个像是管事的人出了门来，神色肃肃，恭恭敬敬请了他们进去。
　　护国公府的小宴设在一处四面皆是竹林树木的园中园庭。此庭比寻常大堂还要高上三尺，一眼望去开阔敞亮，苏居甫与常伯樊到了下人带的这处时，一进门就发现这庭中置放着一堆烧得旺烈的柴火，庭中光火明亮，温暖如春，里面已来了不少人，有十余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聊天，一看到他们俩进来，有几群人便朝他们看了起来。
　　其中就有苏承，只见坐在椅子上与人笑谈的苏承一看到他们，脸上敛了笑，起身朝他们走过来，还没走到他们跟前就斥道：“这都快到午时了，怎么现在还来？来长辈家里都不知道早一点到，还让长辈挂心你们怕你们迷了路，你们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轻重，刚才你们老叔爷已经派了两次人问你们到没到，让他老人家担心得很，你们啊……也太不懂事太不知趣了。”
　　说罢，他颇怒其不争地看了这个后生小辈一眼，朝身边跟过来的仆人道：“快去回老公爷，就说这两个小的来了，让老公爷过来罢。”
　　不等那个人说什么，他回头又朝这两人怒道：“就等你们俩了，等会儿你们老叔爷一过来，你们就过去好生给他老人家赔个罪。”
　　他一派为其小辈操碎了心的长辈模样，旁边那些注意着这两个年轻人和那些先前没注意的这些皆看向了苏居甫和常伯樊，有不少人眼带不悦，眉带不认同地看向了这两个不尊不顺的小辈。
　　老公爷爱惜小辈，请他们过来参宴已是抬举他们，他们不知道感恩罢了还要老公爷担心他们，也太懂事儿了，也不知道是苏家哪门哪户的亲戚，不懂规矩，也太没家教了些。
　　苏承这一顿说话下来，愣是没有让苏居甫开口的机会，苏居甫举目一看，看到那些不赞同的视线，便知道他本家这位“叔爷”给他们郎舅俩的下马威已然给足了。
　　常伯樊这厢看向了他舅兄。
　　这时候，三人里他是身份最低的，也是最不适合先开口的，常伯樊心忖着若是得他先开口他要如何开口才能四两拨千斤时，就听他那毫不怕事的舅兄果不其然地张了口，只听他舅兄诧异道：“原来家里老公爷家的宴筵不是午时开的吗？”
　　“原来居甫误了时辰？是居甫的过，居甫以为帖子上写的是午时便是午时。”
　　“居甫以前没来过。”
　　“还请叔父和老叔公饶了居甫这无心之过，今天初三，是拙内回娘家的日子，我一早早早送着他们娘俩去了我岳父家，又马不停蹄往这边赶，一口气都没停歇，刚才到门口发现还没到午时，居甫还窃喜自己还提前了一点，没想紧赶快赶还是误了时辰，”苏居甫一咬牙，硬是逼自己朝苏承跪了下来，眼中含着泪朝苏承大拜道：“是居甫之过，是居甫之错，还请叔父谅解，请老公爷谅解，居甫以后不敢了，不敢了……”
　　苏居甫这厢大哭大拜道，那模样真真凄冽无比。
　　饶是苏承颇长了些年岁，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他还是被苏居甫这举吓得一时之间目瞪口呆，瞠目结舌不已。
　　常伯樊也是被他舅兄此举吓了一跳，他忙蹲下大力扶了兄长起来，皱着眉道：“大哥，不至如此，实在不行，我们回去罢。”0


第237章 
　　“我冤呐……”苏居甫被扶起，涕泗横流，“我着实是冤呐。”
　　那先前周遭打量他的眼光，这厢则皆朝苏承看了过去。
　　苏承心下一沉。
　　他只是想先人一步，趁这时机刚好借机用这不尊不孝的名声先拿住了苏居甫，远则能让这苏居甫小子往后还想在这官场走，就得求到他跟前来求他说好话；近则眼前且也能拿住这小子，让这小子那妹夫到了陛下跟前的时候，他们让他妹夫说什么，他妹夫只得说什么。
　　只是他是先行了一步，但苏谶这儿子更棋高一着，苏承一时也是暗悔自己过于轻敌了——这小子暗中跟他斗了这些年，何时曾真正吃过亏？
　　苏承这厢忙回过神来，双手去扶苏居甫，眉头紧皱一脸不愉道：“你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这满堂宾客在场，叔父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只管说，可莫要哭哭闹闹，这不仅是丢了你的颜面，我身为你叔父，也是你的族父，你这一哭，你让叔父颜面何在？”
　　“世叔莫怪。”常伯攀这厢开了口，只见他手扶着他舅兄，眼睛则恭顺地看着地上，嘴里道：“只是这午时也刚刚好罢？世叔那么一大顶帽子下来，这屋里的人伯樊一眼看过去皆是仪表堂堂，非富即贵的大人俊秀，若是您这一说，列位大人俊才真以为我妻兄不懂规矩，不仅迟到了还让老护国公爷牵肠挂肚，我们作为小辈，您让这满堂的大人们如何想我妻兄？我妻兄虽只是一介小吏，但也是官场中人，若是屋里的大人们认为他这点规矩德行都没有，您让我妻兄日后在这朝廷当中还如何做人？我妻兄大哭，实在是因为心里有着老护国公爷和您，这才担不得此重责，这才失态大哭，还请世叔谅解。”
　　苏居甫更是大哭了起来，身子往地下软，“叔父，居甫可真是误了吉时？耽误了老公爷的大宴，您给我句话啊。”
　　常伯樊紧蹙着眉，双手奋力扶住了他：“大哥，没误，帖子写的是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这大户人家下的帖子哪可能有误笔的地方？我们已把话说清楚了，既然这地方不欢迎我们，我们就走。”
　　苏承这下眼睛一定，内里精光一闪，眼睛分外锋利地朝常伯樊看去。
　　眼前一时之间俨然已成僵局。
　　这一顿，有那想当和事佬的人犹豫着举步想往这边走，就在此事，有人更快一步走了过来。
　　不知道此前在何处的一位管家打扮的老者这时步履匆匆领着两个丫鬟走了过来，这老人先是着急地吩咐丫鬟：“还不快去替那位公子扶住居甫公子。”
　　“是。”两丫鬟越过他，快步上前，带来了一阵香风。
　　“不用了，”常伯樊扶着苏居甫往旁边退了一步，“我们这就走。”
　　丫鬟们顿足，朝那管家看去。
　　“这绝对是误会，怪不得承大爷，都是我们这些下人的错，此前老公爷挂心您二位怎么还没到，就接二连三问了老奴几次您二位的行程，问您二位到底有没有到，老奴看许多贵客都上门来了，却老寻不着您二位爷，这心下着急，寻思着承大爷跟您二位熟，就过来问了几次话，这不把承大爷都问急了，这才有了刚才之举……”管家苦笑，举手长长一揖到底，告罪道：“是老奴的不是，两位公子若怪，就怪老奴办事不力，把好好的好事弄巧成拙了，老奴在这里向居甫公子，常公子告罪了。”
　　苏居甫定定看着这该死的老奴，心想这护国公府年老成精的岂止是那护国公那老头子，这里还有一个。
　　此时，妹夫握着他手臂的那双手紧了紧，苏居甫本死死地看着那请罪长揖不起的老奴，这厢他突然一笑，破涕为笑甩开妹夫的手，手往脸上一擦，把鼻涕都摸在了手上，紧接着他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了这老奴，嘴里发出了如释重负，让在场中人无不振耳发聩的欢呼声：“原来是误会，这位老家人，原来我没有耽搁时辰，贵府的盛宴是午时开的，而不是我叔父
　　所指的另外的时辰？”
　　那老奴低头眼瞅着他沾着鼻涕的手扶在了他的手臂处，嘴角不禁一抽，听他说的话那嘴角更是抽了又抽，但却不得不就着苏居甫的手势起身，还得回他的话：“是午时，是误会，承大爷说的也不是指另外的时辰，还请居甫公子莫怪，是老奴催得紧了，让承大爷误会了。”
　　“老公爷到！”就在两人还就着这话掰扯时，门外响起了拉长着嗓子喊出来的通报。
　　“啊，老叔爷到了？”闻声，苏居甫连忙转头朝门边看去，手还在那老奴的袖子上擦了擦，随即转过身就朝妹夫欣喜道：“快，快随为兄去迎老公爷，难为他老记挂着我们，我们快去给他请安。”
　　说着他还跑了起来，常伯樊看他从跪到哭再到笑，现眼下又到跑，这一连贯的动作真不是寻常人等能做到如此这般一气呵成的，他着实是佩服他这舅兄，连带着还失了历来的淡定，跟着他这舅兄小跑了几步。
　　苏居甫这往前小跑着，路过一位朝他看着的宾客时，还朝人满脸笑容拱了拱手：“见过大人。”
　　他一脸的笑，脸上则还挂着没有抹去的泪，那位看似中年年纪头戴方巾的儒生也是觉得这后生颇为有趣，还抬手朝苏居甫拱了拱手，当是回礼。
　　常伯樊在后面跟着舅兄路过此人时，也低了低头，当是见礼。
　　两人小跑去了门边，这儒生和走过来的另一位年纪相当，但打扮不一样，头戴玉冠身穿锦袍的中年贵人道：“王爷，这小子倒是有些趣味。”
　　这王爷笑了一声，抄起手中扇子敲了敲另一手的手心，偏头朝这儒生笑道：“我当老公爷今年怎么就想起了我，原来是请我来看大戏的。”
　　说着他便往大门口看了过去。
　　这儒生顺着他的视线也往门边看了过去，嘴里也笑道：“谁叫您喜好往外传话呢？”
　　谁叫他们家王爷是朝廷上下皆知的大嘴巴，唯恐天下不乱不能给他找乐子的混帐闲散王爷。
　　“哈哈，说得也是，来，跟本王去看看，到时候十五进宫赏元宵，我也好有闲话跟陛下有得聊。”
　　儒生脸带微笑，跟在他身侧随他往前去了。
　　这厢苏居甫到了门口，门前身穿蟒袍的苏老护国公正跨步进来，苏居甫一见到人就要往这老公爷的脚跟前扑，却被那身手敏捷的突然间不知从哪钻了出来的下人扶住了，那下人嘴里还道：“公子，使不得。”
　　“是居甫啊是？来了啊……”苏居甫被人扶住，一脸严肃威武的护国公定足一看，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了些许慈和的表情来，还伸手带了苏居甫一记，朝他和蔼道：“来了就好，叔爷惦记你多时了，这是你头一次来，我这老家伙记性也不好了，老怕你不知道我们家这大年小聚的正点时辰，让下面人问了好几次你有没有来，敢情你已经到了，到了就好，欢迎你来。”
　　“原来如此，”有过来的宾客满脸恍然大悟，朝护国公拱手道：“祁大见过老公爷。”
　　“原来是祁大公子，你祖父和父亲身体可好？来，见过我家后生，这是我家小辈里天分最好的一个，居甫，来，见见祁大公子，你可知道内阁那位写过告民书的祁阁老？祁大公子就是连老夫都敬仰三分的那位祁阁老的嫡长孙。”
　　“老公爷盛赞了，家祖家父身体都好，劳您老记挂了。”那祁大公子朝苏居甫拱手，微笑：“我乃祁家祁大，本名祁连，不过我多数朋友乃至亲人都称呼我祁大，居甫公子也叫我祁大即可。”
　　这是祁阁老的长孙，是他往常想见都见不到的那些人当中的一个，苏居甫精神一振，也不管这贼老头子现在存的是什么心，他先做好了自己的才是好，是以苏居甫连忙把手往背上擦擦，不卑不亢回了这祁大一记礼：“苏居甫见过祁大公子，我也是家中老大，祁大公子如若不嫌弃，您叫我一声苏大即好，不过，居甫此举有照虎画猫的嫌疑，公子不嫌弃
　　的话，叫苏某居甫即可。”
　　这祁连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笑，苏居甫也跟着笑。
　　护国公瞥了眼他们，不用他说话，他身边的老长随这时已开了口，转移了已然围过来听他们说话的客人的眼睛：“靖王爷，您什么时候到的？奴婢真是该死，竟然不知道您已经来了，没有提前告诉老公爷一声，请他来迎迎您。”
　　“靖王爷来了，”不等下人再说话，护国公这时候已往前迈步，朝那戴着玉冠的中年白面书生的靖王爷拱手，朗声道：“苏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哪里，老公爷能请本王过来小聚，本王荣幸至极。”
　　“王爷客气了，您能来是本公的福气，各位，今天寒舍当真是蓬荜生辉，高朋满座，老夫不胜荣幸，各位请坐，请坐……”护国公这厢高举着手，朝围过来的十余人连手作揖，他说着话时，下人们也连忙躬着身过来，带人往前面座椅处入座。
　　苏居甫和常伯樊被围过来的两个下人瞬间围住，又被他们带到了前面高堂排布的座椅处的最尾端落坐。
　　“别管他们存的什么心思，”趁大堂的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寒暄各自入座之时，苏居甫当着身边站着的那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下人的面，拉着妹夫的衣袖把人扯了过来，低头低语道：“你切记，千万别让他们握住了我们什么把柄把我们栓得牢牢的，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都没让苏氏一族得逞过的事，妹夫可不能在这里折了脚。
　　“两位公子，请喝茶。”他们说着时，一阵香风袭来，只见一张脸只有巴掌大，模样生得极美的美婢端着茶盘过来跪在了他们面前，她小声忐忑地道了一句，尔后又朝他们极羞涩笑了一记。
　　笑罢，她眼睛连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如蝴蝶般飞舞，跳在了她春水一般的眼眸上，她脸上那双极鲜艳的嘴唇此时正不安地细微蠕动着，让注视之人情不自禁地把眼睛放在了她鲜红的嘴唇上。
　　此姝当真乃国色天香，让人目醉神迷。
　　苏居甫一打量过，迅速别开眼去看他那妹夫，却见他妹夫不知何时挪开了眼，此时正看着和靖王爷坐在首位谈笑风生的护国公身上。
　　“找你们管事来，就先前带我们进来的那管事，问问他我们带来的下人在哪，让他吩咐我郎舅二人的下人到门口来一下。”常伯樊此时回过头来，眼睛漠然地在那美婢脸上带了一眼，吩咐完便看向舅兄：“大哥，我们把年礼呈上去罢。”
　　“好，还不快去？”见那婢子不动，苏居甫朝她轻斥了一句。
　　那美婢眼睛一眨，眼中瞬间有了些泪意，忙慌忙起身道：“奴婢这就去。”
　　说罢她已起身，有些仓促地往门边去了。
　　苏居甫见坐在对面尾端的一个颇有点年纪的老人眼睛在那美婢那娇美的背影上转了一圈，等那小步慌忙而去的美婢不见了，又抚着胡须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向了他。
　　苏居甫朝那老人一笑，身子则偏向了妹夫，和妹夫冷嗤了一声，道：“哭得还没我快。”
　　常伯樊瞬时啼笑皆非，朝舅兄道了一句：“我们跟前的这位小娘子姿色已是全屋最美，料来这是老公爷给我们郎舅两人的脸，舅兄与我还是领情的好。”
　　“你怎么知道？你看过了？”苏居甫闻言举目看了一圈，还真是，便连祁三公子面前那蹲着的美婢也只是他们刚才眼前的一半姿色而已，顿时不由大喜，“等会儿我一定要好好当着众人的面好好重谢老叔爷对我这小辈的看重不可！”
　　他这舅兄还真是打算无赖到底了，常伯樊眼角余光看到站在他们身侧那个先前冲出来打圆场的老管事此时脸色都变了，不禁摇头失笑道：“是了，是要重谢不可。”
　　既然敢算计，那就莫怪他们这些不甘束手就擒的人有所反击。
　　如今人方为刀俎，他为鱼肉。
　　他们也想活命，不被人随意鱼肉。0


第238章 
　　苏居甫一派喜不自胜，坐他下首的常伯樊已偏首，问向后方：“请问这位老家人，我可能出门？还是我家下人可入门来？”
　　今日常伯樊带了丁子和孙掌柜来，而他舅兄则还是只带了日日常跟着他的长随随平。
　　老管事神色已恢复如常，朝他们拱手作揖笑道：“趁各位贵宾还没坐好，两位公子自可出门去，我来给您二位带路，请。”
　　“多谢家人。”常伯樊朝他拱了拱手。
　　“公子客气，请，请。”老管事连道了两声请，把苏居甫也请在了里面。
　　苏居甫本来是打算一道出去的，但一看这老管事主动请他有支开他的意思，很是想把他刚抬起来的屁股又按下去，可他抬眼间见妹夫朝他浅浅地摇了记首，苏公子便没有跟人作对到底，终还是站了起来，朝那老管事拱手，皮笑肉不笑道了一句：“谢老家人给我们带路。”
　　也罢，给他们个安排后手的时间，这地底是他们护国公府的地盘，若是闹得不可开交，吃亏的还是他。
　　苏居甫与本家你来我往斗到今日还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下来，也是他最是深谙“见好就收”这个道理不过了。
　　两人刚坐下又往门边去，引来了一些目光，这厢有下人忙趋向首位的护国公，说了这两人要出去从下人手中拿年礼上呈之事。
　　苏护国公一听，面带微笑抚须不止，一脸欣慰道：“这可真是两个孝顺孩子，让各位见丑了，这是我族里的两个后生小辈，本公看着他们着实有才，前途无量，就邀了他们今天过来见见在座诸公，也好让小家伙们长长见识，开开眼界，也算是本公对后辈的一点点小心意。本公所为有所唐突之处，还请诸公体谅一二，他们以前也没来参加过我府里这些亲朋好友方能一起小聚的小席，他们若是有失礼不当之处，也请诸公谅解一二，本公在此替两位族中的小辈给各位先道个歉，还请诸公对本公族里的这两位小家伙多多包容。”
　　这是明摆着嘲笑那两个后生无礼又没见识，靖王爷一听甚是好笑，他嘴角笑意一深，脸上的神色更是显得意味深长。
　　在座者不是当朝显贵，就是老公爷的至交友朋，还有他座下门客，在座之人没有一个人是听不懂他言下之意的，坐在此前苏居甫对面的老人正是这段时日与苏护国公来往颇多的新交知已，他姓裴，乃吏部从地方上新升上来的三省巡察使副手，这厢他就接了苏护国公的话，只闻这裴副使一副铁面无情的模样面无表情道：“老公爷一片好心，就是您是一腔真心，可莫肉包子打了狗，一去无回的好。”
　　这裴副使说话难听，不过他说话历来如此，他现眼下正是朝中最为刚正不阿的能吏，在朝中风头正劲，他这话乍听不冷不热的，但再细细一品，可真不是什么好话，他这与护国公一唱一和的，那两个年轻人还没做什么，倒成了待罪之身的样子了。
　　与护国公坐在一处的靖王爷这厢闻言挑高了眉，与他王府师爷对视了一眼，见师爷朝他点头，王爷便侧首朝护国公笑道：“我看他们聪明伶俐得紧，老公爷您也是好福气，有这么两个好后生小辈，这等年轻的聪明人，您可别太要求严格了。”
　　“哪里，也只是一般聪明，王爷抬举了。”护国公则满脸笑容抬手朝他作揖道。
　　“哎呀，瞧您说的，这还是一般聪明，您要是觉得一般聪明，那就把这两个年轻人让给本王？”靖王拿扇子一敲手，状似玩笑道。
　　只见他语皆那片刻之间，护国公的双眉细不可察往中间皱了一下，不过很快他的双眉就舒展开来，嘴里回着靖王爷，“原来这两个小家伙还得了靖王爷的赏识，那等会儿他们一进来，我得让他们向您道个谢。”
　　苏护国公苏明义见他明言护着那两个人，一时怕宫里是给这王爷交待了什么，又怕那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的盐伯后人的门路走到了靖王爷这头，他立马收住了那些明褒暗贬的话，当自己此前绝无那意，说着还追问了靖王爷一句：“本公还不知，这两个小家伙是哪里打了靖王爷的眼？”
　　靖王也不怕跟他说，欲说话之时他又抽了手心一记，只是这
　　次他下力过猛了，手上用的力太重，疼得他嘶声叫了一记疼，方才回了老公爷的话：“哎呀，老公爷，您就别多想多的了，就不兴他们聪明，本王看着顺眼，赏识一下？”
　　他说着还朝老公爷挑了下眉，两道眉毛都耸了起来，像两个倒写的八字，甚是滑稽可笑。
　　苏明义却是不敢笑的，他只觉靖王就一番话像盆冷水朝他倒来，让他脑袋一片凉意，还带起了他心口一股无名火。
　　他请靖王来，无非靖王就是个无赖泼子，给点好处就能收买的闲散王爷，但他显然忘了，这无赖泼子也是个翻脸就不认人的，与他族里的那位小儿子的性情行事倒是如出一辙。
　　回头若是有人跟他报这两人私底下早就互通有无，他可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这心忖之间，护国公嘴里还说着话，神色再是温和宽慈不过：“靖王是率性之人，是本公一时小觑了王爷，是本公狭隘了。”
　　“哈哈。”靖王闻言不禁大笑。
　　这天下的聪明人，可说是皆云集在国都皇城，尤其是朝廷当中，不聪明的不是留不下，就是活不了，这能活在天子脚下的人，哪个身上没有一身的本事？
　　可就是这些天下最聪明的聪明人，最喜欢干的，就是狭隘事——他们嘴里说着自己狭隘，可心里不定怎么骂娘呢。
　　靖王大笑着摇头，一时之间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他摸去眼边眼泪弹了弹，笑道：“老公爷这话本王听着心中着实欢喜。”
　　那厢门边，已进门来了还听靖王说了好几句话的苏居甫听着他这一句，情不自禁朝靖王投去仰慕的一眼，还朝身边妹夫小声道：“靖王爷这话你兄长我听着心中也着实欢喜。”
　　他与靖王素不相识，他居然凭白得了靖王的相护，心中不由振奋。
　　世间还是有公道在的。
　　常伯樊看舅兄片刻之间又精神蓬勃，斗志昂扬了起来，不禁往前多看了那靖王一眼。
　　靖王是个瘦削的白面书生，而他脸上有个很显著的地方，就是他的眉毛有点粗短，笑眯眯的时候看起来极为平易近人，但他说话的时候极喜欢动眉毛眼睛，那眼眉随着他说话忽高忽低的，不是让他这个人显得促狭，就是显得滑稽。
　　在满堂喜怒不形于色，轻易不开口的人当中，他这喜形于色的人就显得引人注目许多了。
　　“我们往前走罢。”在常伯樊半抬着眼，隐藏着自己的视线不动声色打量靖王之际，他舅兄已然喜滋滋地开了口，双手捧着礼物大步往前去。
　　“叔爷，这是小子的年礼，还请您过眼！”苏居甫大步往前，他声音高亢，引得那侧耳细听着护国公和靖王说话的人又往他这边看来。
　　护国公身边的人连忙快步过来，接过了苏居甫大步送过来的礼，嘴里笑道：“不知道是甚好东西，老奴这就打开让老公爷过眼。”
　　这老奴说着转身打开，众人屏息以待，护国公也往前倾身去看那打开的锦盒。
　　只见里面放着一块红玉。
　　护国公拿起来放到手中一惦量，点了点头，“是个好东西。”
　　常伯樊只瞥了那红玉一眼，就迅速别过了眼。
　　这是他家苑娘挑给她兄嫂当拜见礼的东西之一，玉是好玉，但那只是他一个做玉石生意的朋友送给他们成亲的礼物当中的一小块而已。
　　他朋友给了他们石头大小的一大块当他成亲大喜的大礼，他找匠师打了一对小狮子出来还绰绰有余，工匠便拿剩下的料打了两对玉镯，大小近十三块的玉佩，他家苑娘见这一个红色的玉佩玉饰甚多，便给他兄嫂装了一对玉镯拿了三块玉佩过去。
　　这着实算不上稀奇。
　　红玉在京城也常见，众人见为之侧目的东西只是一块算不上便宜也说不上贵重的小玉佩，很快就收回了眼，唯独苏居甫还在眉开眼笑：“是个好东西，是小子家里最贵重的物什，知道老叔爷请我和我妹夫来家里做客，我一回去就让内子把它翻了出来，只等今日献给老叔爷，与我的真心一并一道献给老叔爷。”
　　护国公对苏居甫历来客气，因着客气，这小子对他来毕恭毕敬，从未油嘴滑舌过，现如今把这话听在耳
　　里，他算是知道他那在他面前尚沉得住气的侄子为何每见这小子一次都要被气得火冒三丈来了。
　　他看向了苏居甫，嘴角带着再是温和不过的笑。
　　眼见舅兄似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常伯樊这厢忙出声，拱手向前沉声道：“常某人给老公爷请安，这是小子的区区薄礼，礼有点小，还请老公爷笑纳，莫要嫌弃小子的礼薄。”
　　护国公身边的那老管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回头把手上的礼交给了走过来的下人手上，转身接过了他的。
　　这老管家这次没像之此那样先打开呈到护国公面前，而是在打开之后，见到里面是一支不大不少，大概四五十年年份的人参，便合上盒子，回头朝护国公道：“回老公爷，是支五十年年份的人参，常公子有心了。”
　　“祝老公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新的一年身子康健，万事皆如意。”常伯樊此时接过话，沉稳道。
　　“有心了，”护国公看着他神色比之前更是温和，便连声音都放平了许多，“常女婿？”
　　“对，他就是娶了小子妹妹的常女婿，叔爷您没认错人。”苏居甫插话道。
　　他这一插话，不仅护国公朝他看来，便是护国公身边的老管事，还有那坐在护国公下侧一首的苏承皆朝他怒目看来。
　　“哈哈，本公知道，上次你们来府里，我不是见过你们？本公虽老，但记性善好，居甫啊，你且去坐下，让本公和你家妹夫说两句。”苏家下人与苏承皆被激怒，护国公却是没有，他说着话时，已朝苏居甫笑望了过去。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在他的笑眼之下，苏居甫不得不屈就于他之下，“是。”
　　“本公听说你在京中的生意今年做得极好？”料来私底下问他话也会被他和他那善胡搅蛮缠的妻兄搅乱，苏明义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一只早晚会死掉的蝼蛄身上，便干脆当着众人的面问起了这常姓小子的话来。
　　他当着众人就把话说开了，这就是日后陛下知道了，也得道他一声磊落轶荡，光明正大。
　　“回老公爷的话，还好。”
　　“本公听你叔婆说，你铺子里的首饰衣料可是我们都城里一等一的好，她还跟本公说等哪日晴了，要去你铺子里扯几尺布给家里小辈们做一两身春裳穿……”护国公一脸和气，说话时眉眼再是温和慈爱不过，俨然一派再礼让小辈，爱护幼小不过的长*者模样。
　　这听着可是送上门来的生意，姜还是老的辣，常伯樊见他身边的靖王都朝他好奇地看了过来，他没有犹豫的时间，只得马上回道：“哪还需老夫人亲自前去，只要老夫人看得上，只要府中派下人送上一句话，小子就立马带着铺子里的掌柜他们搬上布料亲自上府让老夫人挑。”
　　这话是说出去的，想来到时候也不好跟护国公府要银子。若是此事成行，常伯樊不用想都知道他家苑娘到时候一知情就会瞪大眼睛的样子。
　　她现在可疼惜银子了，尤其是疼惜那些要丢在对他们不好的苏家本家身上的银子。
　　“这么大方？好，到时候你可要少算你叔婆点银子。”这厢常伯樊的话一落，护国公顿时大笑道。
　　终还是要把这话说出口，常伯樊神色不变，依旧沉声恭敬道：“哪能收老夫人的银子，老夫人能看得上小子家的布料就是小子家的福气。”
　　“你可真是个大方的，一看就是个会做生意的。好，叔爷就承了你这份情。”苏护国公说着话更是温和了，他抚着胡须，一脸欣慰道：“就知道你是个好的，长得一表人材，又有孝心，难怪陛下在我跟前提起你，说我苏家好福气，找了门好女婿。”
　　他这话一出，全堂哗然，有那沉不住气的人已开口，只见此人诧异道：“陛下跟您提起了您府里的这位女婿？”
　　“哦？是徐老，不，不是，你误会了，他不是我家的女婿，也是可惜了，他若是我府里的女婿，本公做梦都要笑醒了，来，徐老，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常姑爷，是我苏家女儿的夫郎，本名姓常，名伯樊，伯樊，可是？你老叔爷可没记错你的名字罢？”护国公说着，笑容满面转头，问常伯樊道。0


第239章 
　　护国公这番亲切姿态，令常伯樊眉眼松开了些许，头更是往上低了不少，显然愈发的恭敬：“是，公爷老当益壮，并没有记错小辈的名字。”
　　如若不是深知他这妹夫的城府，苏居甫当真能被他恭顺的样子气出个好歹来，可这厢他眼珠一转，一看周遭那些满意不已的打量，就知他妹夫此举是顺了人心的。
　　世人不管是那张扬跋扈的，还是那端庄矜重的，喜的都是那对他们必恭必敬之人。
　　他妹夫也是个深谙人心的。
　　他也不能弱了，苏居甫暗中浅吸了口气，把繁杂的思绪皆按捺了下来，心开目明。
　　“这是为何？”这时，坐在苏承下方的一个身着常服，一脸官相的五旬老者开了口，只见他朝苏护国公拱了拱手，道：“这位常小辈是为何入了陛下的青眼，还得老公爷如此爱重？”
　　苏明义抚须不止，心情舒畅道：“甘大人有许不知，我府中这小辈生意做得极好，陛下呢又是个爱才的，想必是从哪知道了他的名声，这才在见本公的时候提了本公家这姑爷一句，这也是陛下对本公的器重啊。”
　　那甘大人一笑，赞同地颔首，“是，陛下向来器重老公爷，这些年的看重可从来没有少过，吾等从来只有艳羡的份。”
　　这甘大人最会说话，每次请他都请得不冤，苏明义朝他拱手，回了一记礼，回道：“甘大人盛赞了，甘大人乃是国家栋梁，朝廷的中流砥柱，陛下对你，只会比对本公更看重。”
　　“这么说来，”这厢，靖王又敲了一记手心，一脸恍然大悟道：“是老公爷要介绍俊才给我们认识了？哎哟喂，荣幸，荣幸，本王荣幸至极。”
　　不等护国公说话，靖王就朝常伯樊招手，“常俊才，你过来本王面前。”
　　常伯樊走了过去，一站定，就见靖王看着他讶异道：“刚才没来得及细看，这么一看，居然是个极英俊的。”
　　他说着就朝下面府中师爷道：“陶师爷，我可没听说陛下今年挑俊才可是按的相貌挑的啊。”
　　陶师爷在下方揉额不止。
　　靖王没等到回应也不以为然，回头又与护国公道：“老公爷有所不知，前个儿陛下从地方上调上来的那个叫徐中的县令也长得那个叫一表人材，等年后他要是到吏部就职了，我看媒婆都要把他家的门踏破了。”
　　“你家怕也……”也得这样，可惜靖王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全场的哗然打断了。
　　只见在坐中人都看向了他，那先前与护国公说话的甘大人这厢就开了口，他朝靖王急急一拱手就急不可耐道：“王爷此话当真？那徐中进京是被调至吏部的？敢问陛下打算让他就任吏部何职？”
　　靖王大嘴巴莫说举朝皆知，就是民野间都有不少人耳闻，他这嘴巴大可不是随便胡说的，而是他真嘴巴漏风，什么话到了他耳朵里，他第二天就能传出来，便连陛下跟他说的也是。
　　这也是靖王嘴巴大，但是只要这京城的王公贵胄哪家想办酒宴也得想方设法请了他去，没有他说也来的话，这酒宴就得逊色不少了。
　　“这个我哪知道啊，我只知道徐中进宫的时候我恰好也在，沾了我皇兄的光，看了这后生一眼，啧，还别说，那后生真俊，跟我们眼前这位常后生有得一比，我皇兄这些年眼睛也是愈来愈挑了啊，都不找老头子当官了，都找年轻后生，哈哈……”靖王扇子一敲手，大逆不道道：“这不，又来一个，哎哟喂，回头我得找我皇嫂好好唠唠这
　　个事情去。”
　　陶师爷在下面听着看不像话了，连忙出声制止道：“王爷，扯远了，今天是护国公给我们介绍小辈的好日子，我们可莫喧宾夺主，碍了老公爷的好事。”
　　“陶师爷哪里的话，”护国公见大家一副心不舍守，心思根本不在他现眼下的这位小辈身上，而是吏部大员的更迭上，他也想知道吏部年后变换的事，便道：“本公的事在靖王爷面前都是小事，王爷有话只管说就是，本公跟各位大人一样皆洗耳恭听。”
　　“听听。”靖王朝拦他的师爷投去了得意的一眼，说着又弹了弹腿上的灰，故作漫不经心道：“本王哪知道这是要进吏部当何职啊，只是听说吏部老尚书老了，要准备告老还乡，又听说肖侍郎大人老母不行了，听说就这冬天的事……”
　　说到这，靖王耸耸肩，“本王哪知道是哪一个呢。”
　　可他说出来的不是尚书，就是侍郎，这两个位置，都不是一个地方上叫上来的县令担当得起的？是以满场又哗然，皆面面相觑，有那沉不住气的已趋身跟身边人交头接耳说起了话来，便连护国公也是不禁朝靖王看去，小声问道：“这是至少要替侍郎之位吗？”
　　这岂止是平步青云，这是一步登天啊。
　　苏明义自认他对先皇与当今陛下都是有恩之人，可时至如今，他也空得护国公之名，手上并无实至的实权。
　　可这只当过县令，年纪刚及而立之人的一介小县令一越就成了侍郎、尚书之位，掌举国之权柄，陛下这可真是……太大胆了。
　　苏明义已能想见年后的朝廷那番热闹之景了。
　　“我哪知道啊，”靖王还是如此说道，还朝护国公瞪了下眼睛，转头朝前方看去，正好对上了那叫苏居甫的小子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
　　小子眼里精光毕现，还不怕人，见他看去还往他这边走了一下，把他身边的妹夫挤走了，靖王好笑，抄起扇子敲了他脑袋一记，笑骂道：“你听是听着了，可不能把本王的话传出去啊，传出去了，本王唯你是问。”
　　这靖王哪有拿他是问的意思，苏居甫打蛇上棍，又把妹夫挤开了一点，往靖王面前凑，“下官不会的，出了这个门，下官就当自己忘记了，王爷请放心，王爷请放心。”
　　比起他那个看似恭恭敬敬，道貌岸然却城府深沉的妹夫来，靖王看这弯得下身段的苏姓小舅兄更顺眼一眼，便笑道：“你最好是说到做到，别跟本王说一套做一套，你这种人，最滑头了。”
　　跟他像得要死。
　　靖王就是装疯弄傻的高手，再是明白不过这小子一言一行背后的深意了。
　　这国都里，是轻易存不下一个真傻子的。
　　“是，”靖王这看似警告实则透着喜欢的话让苏居甫笑了起来，这别人对他坏，他能瞬间想出十个办法来让人吃了闷亏还说不出话来，但一有人对他好点，苏居甫就兴不起害人之心了，他挠挠头，朝靖王作了个揖，恭敬道：“小子记住了，王爷放心。”
　　他其实还是会说的，就跟这屋里头的每一个人一样，一出门就要找自己人去商量这些话带来的影响，这些消息，是他来护国公府最大的所获，他怎么可能忍住不说不卖一个好价钱？但苏居甫这厢已无跟靖王耍滑头的意思，朝靖王感激一笑，便又把自己挤到一边的妹夫拉了过来，跟他道：“你跟靖王说。”
　　常伯樊被他挤开，又被他拉了过来，护国公的眼睛直在他们郎舅俩身上打转，他舅兄却还是
　　一派喜不自胜，得了上官看重的样子，他也是有些无奈，一拉过来不得不朝靖王作揖请了个安：“王爷。”
　　靖王对他就没有那般有好感了，他朝常伯樊意味深长地笑笑，道了一句：“你要进宫啊？也不知道到时候本王能不能在宫里碰到你，到时候见啊。”
　　说罢，他转头朝看着他说话的护国公看去：“老公爷，这宴什么时候开啊？本王饿了。”
　　“哦？”他单刀直入，打了护国公一个措手不及，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朝身边的管家道：“还不开宴？王爷都饿了。”
　　“是，老奴这就吩咐他们马上把菜肴抬上来。”
　　这膳间，也没有人多问护国公那做生意的郎婿的事了，在他们眼里，这也不过是个做生意的人。
　　先帝开卫国时，家中就是做了三代货郎的生意人，从不以自家是货郎起家为辱，这是举国皆知的事情，是以皇家看重商人，有所偏重，满朝文武也能理解，但治理天下，可不关生意人什么事，遂看重归看重，常伯樊在他们眼里，到底没有那个被厚爱调至京城，即将要当吏部大员的徐中重要。
　　护国公只想拉拢他族里这孙姑爷，给人点甜头尝尝，也让人亲眼见识一下他手握的权力，他认识的这些达官贵人会给已经没落的家族带来何等起色，他想通过这些让常伯樊投靠他，现眼下他目的已达到，那个看起来就很聪明的常家年轻当家人想必此时心中已万分清楚明了，他也就没有必要再在众人面前提起这孙姑爷来。
　　他今天也是不太喜苏谶儿子在他面前跳来跳去的样子，是以一直到散宴，他都没找过这两人到他面前来说话。
　　等苏居甫与常伯樊欲要告辞上前与他说话时，一直盯着他们站在他们身边的那个管事拦住了他们，脸上皮笑肉不笑道：“老公爷今天也累了，刚才叫了老奴过去，说您二位公子也不要特地过去找他告辞了，您二位的心意，他都心领了。”
　　然后他转过头，朝常伯樊道：“常姑爷，老公爷还说了，可能到正月初八，初九那几天，陛下若是来了旨意要见您的话，到时候还要请您跟我们老公爷进宫一趟。老公爷说了，陛下也就是提了一嘴要见您，也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空见，这不一定的事，但毕竟是陛下提了这话，我们还是要做好万全之策，这进宫还是有不少规矩的，您若是不懂，您这几天都可往府里来，老公爷只要有空就会见您，到时候老公爷也会给您提醒几句。”
　　这是当着他的面就抢人，还把他撂下了，苏居甫险些被这老管事的话给气笑，但不等他有所反应，就听他妹夫举手朝这老奴拱手，嘴里淡声道：“谢过老家人传话，到时候若是进宫，烦请老公爷派个人到我家里来跟我说一声，若是不知道我家里在哪，跟我舅兄说一声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常伯樊顿了顿，又朝那老管事道：“宫里的规矩，小子以前在家时常听我岳父跟我说起宫里的事，小子还知道一二，且我家祖宗数代以前也是诸位先皇先帝的治下，虽说小子家里已大不如以前了，但对皇家的敬重，宫中的规则法章皆了然于心，不敢有丝毫触犯，心中也从未曾懈怠丝毫。”
　　常伯樊先说岳父再说家族，也是丝毫没有跟他岳父撇开的意思。护国公的示好，他就是瞎子也看得明白了，可愿意成就抬举帮他一把的，从来不是什么护国公，而是在那个小县城里，他一无所有，还是愿意把爱女嫁给他的苏前状元郎。0


第240章 
　　常伯樊这话委实算不上婉言拒绝，老管事一听下意识就怒不可遏，可就是他在护国公府地位再高，也轮不到他一介下人去说主人家的客人，他朝常伯樊拱了拱手，意味深长笑道：“常公子既然自己有了主意，那老奴就不多嘴了，您自便。”
　　后果也且自己担就是。
　　“多谢老家人。”常伯樊朝他拱了一下手，回头道：“大哥，既然老公爷忙，我们先回。”
　　“好。”苏居甫神色如常，道。
　　等到领着下人出了门，两人要分道扬镳之际，苏居甫拍了拍常伯樊的肩，又顿住了手，思忖了半刻琢磨了下用词方道：“你的心我知道了，我会跟父亲说的。”
　　常伯樊片刻就明了了他的意思。
　　岳父父子对他的助力是明摆在前的，但常伯樊自知他过半是因着他妻子，他想与她长久，必绕不开她心中最为重要的父母家人。
　　但儿女情长的事，不说也罢，就算舅兄有所误会，常伯樊也没打算多加解释，一顿之后就朝舅兄点了下头。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过日子不能只争朝夕。
　　*
　　苏居甫未时末出的护国公府，进岳父家接妻子时已近申时中了，他一进孔府一问清楚妻子所在之处，就直奔了后院，去接在妻子母亲处的母子俩。
　　路上他让领路的下人去知会他岳父一声，说他有话要跟岳父商量。
　　等到他到岳母处拜见过岳母，孔二夫人将将问过他几句话，就来了下人在门外报：“二夫人，二老爷来让我问问三姑爷可在您在？二老爷让三姑爷过去说话。”
　　话一出，屋里的主事娘子看向孔二夫人，孔二夫人则看向三女婿，眉眼更是和顺了些，嘴里问他道：“是什么事啊，刚到我这就要把你叫过去了？”
　　她问得状似不经意，苏居甫则笑得愈发恭敬，回她道：“是小婿前去护国公府的一些事，都是些小事，那小婿就不打扰您了，这就带欣儿母子过去见岳父大人。”
　　“她一个妇道人家过去作甚？留在我这罢，”孔二夫人不以为然道，转看向她那小时候不怎么聪明也不如何起眼的三女儿，“欣儿你说可是？你就再陪娘亲坐坐罢。”
　　孔欣这天在她母亲之处已被盘问了半天，问的都是她家大公子之事，她自知母亲现在看重的不是她，是她这个被她父亲和兄长格外看重的丈夫。
　　换以前，能得母亲一些喜欢，她自是百依百顺，可她家大公子一进孔府就直奔后院来，为的就是接她。
　　无心的母亲与有心的丈夫之间，孔欣选择了丈夫，她抱起膝上的小儿站起放到地上牵着，朝母亲浅浅一福，温顺道：“欣儿心里是想再陪母亲坐坐的，只是家里事多，夫君来接欣儿，与父亲那边说过话我们就一道回家了，欣儿就不久留，在这边耽误母亲的事了。”
　　孔二夫人不禁蹙眉，见她说不通，便朝女婿道：“这说话也不是短时间的事，欣儿就留在我这了，你要走的时候就让下人送个话来，我与欣儿仁鹏一年难得见几次，你就让他们多陪陪我。”
　　谁知道这看起来没甚前途的三女婿一日比一日混得还好，她以前少下了功夫，这眼下也不得不将补起来。
　　只是她这不聪明的女儿与她还是离了点心，想要哄回来也不是一两句话的事，让她有些头疼。
　　“母亲，欣儿说的是，家里的事离不
　　开她，回去了家里还有一堆事要让她忙，我这边带她与父亲交待几句就回家去了，省得还要劳动家里人传话。”苏居甫从不想置喙后宅之事，尤其是关于岳母的他更不该去过问，但岳母对他妻子之恶劣，从她替换岳父给欣儿的值钱嫁妆，到欣儿与他成亲后进京的第三天当归宁的日子那天，当天岳母的冷淡苏居甫直至今日依旧记忆犹新，当时岳母还说这都成亲几个月了，早不知多少个三天了，这回来了也没意思，是以她便早早打发了他们走，吃过午饭就让他们回来了，就那一次，苏居甫就知道岳母大人对他妻子到底有多轻忽不在意了。
　　这其中藏着的委屈与屈辱，苏居甫已替他妻子记下，是以他对他岳母仅有的客气也只面子上的这些了，怎可能从她心愿。
　　“你这是不想留了？”见她再三婉言得的都是这话，孔二夫人有些不悦了，她皱眉道：“留一会儿是我会欺负他们母子俩还是怎地？”
　　岳母开始发难，苏居甫脸上更是无奈，拱手道：“这不实在是小婿小门小户，家里有事，不得不让欣儿赶回去操持家事。”
　　外面久待不到回答，扬高了嗓子问：“二夫人，二老爷差小的过来问，二姑爷可在您这？他找二姑爷过去有要紧事要说。”
　　孔二夫人听了更是怒不可遏，往桌上一拍掌喝道：“行了，今儿这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我一个当母亲的留女儿多说两句话怎么了？你要走你就走，且去罢！”
　　她这性子一起，屋里的下人皆缩了缩肩膀，苏仁鹏这时候看着外祖母的脸色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母亲的手一拨，把他拨到了身后，拿身子堵住了他的嘴。
　　“这……”苏居甫一看岳母要为难到底了，干脆转身朝孔欣道：“既然母亲与你有话要说，我就先坐着陪你们娘俩多说一会儿罢，你带着孩儿先去坐下。”
　　说着，他转过来身来，朝孔二夫人一行礼，一笑，道：“既然岳母舍不得我们一家人，那居甫就留下，陪您母女俩好好说一会儿话。”
　　闻言，孔二夫人嘴唇不停蠕动，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句话来，“你要留就留罢，是你自己要留的。”
　　这坐下了他们也无话可说，那下人在门外喊了又喊，见没声，过了半刻，又有一个声音老沉的声音在外面道：“夫人，老朽是二老爷书房里的山人，请问苏姑爷可在？”
　　与妻子坐在一道的苏居甫闻言微微一笑，孔二夫人瞄到，攸地站起来正想斥话，但一想到时候把老爷招来了，难堪的可能是她，她到底是把这口气咽下了，朝外面冷喝道：“在，你不用进来了。”
　　“你们走罢。”她坐下，回头朝那不识好歹的二人看去，故作云淡风轻道：“你们是小辈，我当长辈的多句嘴，告诉你们，做人还是要孝顺些的好，你们看哪个有出息的人是不孝顺的？这不孝顺的，是走不了长久路的，到哪都是要被人戳后脊梁骨的。”
　　“母亲说的是，”苏居甫把手搭在了此时闻言脸色剧变的妻子手臂上，他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抚了下，举手朝岳母拱手笑道：“居甫铭记于心。”
　　他就不与她逞口舌之快了。
　　苏居甫带了母子俩出去，一出去就见儿子嘟嘴，“仁鹏不喜欢那个人。”
　　他连外祖母都不叫，苏居甫抱他起来，和他脸贴脸了一下，回头朝冷着脸的妻子笑道：“欣儿别生气。
　　”
　　他那岳母自觉有理，但她的狠话，只会让她的日子愈过愈难过罢了。
　　无论男女，在外面还是家里，地位都不是凭脾气就能凭白得的，皆是靠自己挣出来的，再大的长辈也一样。
　　他们这一去孔二老爷的书房也是小半个时辰有余，苏居甫说完护国公府里的事就与岳父再三告辞，孔父孔旦很是想再和他说一下他听来的那些话，但见女婿家中确实是有事，去意已决，根本不想留下来用晚膳，不得不让他带着女儿和外孙走了。
　　孔阐明之前是留在外面陪妹妹与外甥，等他们一家三口走了才从父亲嘴里知道了吏部年后要大变的事情，闻言不由诈舌不已：“这吏部岂不是要变天了？这徐中到底是何人物？”
　　“你在我这里说说就行，”孔旦见他那大惊小怪的样子，轻斥道：“可不能说给你外面的那些狐朋狗友听。”
　　“爹，你都说是狐朋狗友了，这般重要的事情，是狐朋狗友能听的吗？爹你放心，儿子心里有分寸。”孔阐明又不是傻的，酒肉朋友只是一起凑热闹凑趣玩耍的，就是其中有人有真本事，那这真本事也得自己拿真本事去换。
　　像他妹夫得来的这消息，那就是真本事了，他不可能是个人就说。
　　“你知道就好，你出去把你山人叔叔他们叫来，这事等会我要找他们商量商量，看要不要跟你大伯说一声。”孔旦说着又自言自语道：“这事你大伯应该知道罢？也不用商量了，他早晚会知道的，我既然已知情，还是要跟他说一嘴的，要不事后……”
　　孔阐明见他爹又自言自语了起来，当即起身道：“我这就去叫山人叔叔他们过来商量。”
　　不说孔旦那头从他那个二弟那得知吏部的事情有多惊讶，这头常伯樊回去一说他确实可能要进宫的事，就见他家苑娘当即就站了起来，朝他喃喃道：“那我们穿什么衣裳去呀？”
　　常伯樊万万没料到她的头一个反应是这般，不禁笑道：“苑娘想穿什么去？”
　　“我也要去啊？”苏苑娘这下愣了。
　　“许是不能，”常伯樊想了想，遗憾地摇了摇头，这辈子，他可能给不了她进宫受封的荣光了，“为夫一人去，这次兄长也不能去了。”
　　苏苑娘颔首，“我知道了，没事的，常伯樊你只管去，陛下是喜欢你的。”
　　前世后来的事她所知不多，但她知道现在在位的这位皇帝陛下和后面的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都是喜欢常伯樊的。
　　只是这世常伯樊与在位的这位老皇帝陛下提前了许多年要见了，比前世提前了好像有近十年。
　　但此事苏苑娘也想得通，这一世，常伯樊也提前了许多年亲自进了京城来——因着恩科一事，去年常伯樊就开始在京城布局了，这是前世所没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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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常伯樊已是平民，但家中尚还富庶，华贵的衣物也是不缺的，就是她娘都给姑爷裁了好几身合身得体的衣裳来，但苏苑娘思来想去，还是拉着丫鬟去开了库房，挑了一匹自家布坊织的中等的青色棉布来。
　　这布无论是在汾州还是在京城，都是卖得最好的，是他们常家布坊里出的最物美价廉的东西。
　　听常伯樊说，在临苏多的是人家在家里人过寿前会到他们家的布庄扯几尺回去，给寿星做一身好衣裳在寿宴那天穿。
　　到了京城，这布涨了几文一尺，但卖得也很好，听不少前来买布的娘子们说要扯回去给家里丈夫郎君做儒服，这种便宜又好瞧的青布深得一些书生娘子的喜欢。
　　苏苑娘挑好了布就拿笔制图，且也叫了丫鬟们过来裁剪，常伯樊去前面和南和说了阵话回来，就见他们夫妻俩的起居室里合了一张两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桌，丫鬟们在围着一堆布裁剪，他娘子则盘坐于炕上执笔认真在游龙走风，也不知在画些什么。
　　常伯樊瞥了眼丫鬟们，在她们的请安声中走向了热炕。
　　“画的什么？”常伯樊还未近前就出了声，等走到前面，看到是衣饰的样子，且还是他穿的样式，话便顿了下来。
　　苏苑娘全神贯注等到手中的一笔画到末端方才停笔抬首，“给你裁面圣的新衣裳，今晚就裁出来了。”
　　“家里不是有新衣裳么？”常伯樊见她停了笔，脱靴上炕挨着她坐下，道。
　　“给你裁身新的。”
　　“是了。”这是她的心意，常伯樊答应了下来。
　　苏苑娘回了他的话，便又开始另抽了一张新纸，画起了腰带上的花样来。
　　她画的是临苏满城皆是的海棠花。
　　“海棠花呀……”她起了几笔，常伯樊在旁就看出来了，轻道。
　　苏苑娘严肃抿着小嘴一口气把一朵海棠花画了出来，方启薄唇道：“是，是我们临苏的春花，给你裁衣裳的布料子也是我们常家布坊里卖得最好的布。”
　　常伯樊尚来不及多想，心头已是一热，等到她又画好了一朵，他方嘶哑着嗓子道：“苑娘有心了。”
　　苏苑娘这次没有答他，而是把腰带的花样每朵姿态不一样的海棠花皆画完搁下笔，长松了一口气，才撇首朝他轻轻一笑，道：“你是作为临苏常府当家去的呢。”
　　是以穿得临苏一些，常家一些的好。
　　天下最华贵的地方就是皇宫了，那里的人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常伯樊穿得再好进去，也不过是汪洋长江里一颗毫不起眼的小水滴，出不了甚彩头。
　　“是啊，我是作为常家当家去的，若是皇帝陛下问起，我还能跟陛下说这是我家布坊里的布，苑娘你说可是？”常伯樊把她揽到怀里，亲了亲她头上的发，道。
　　“是的。”皇帝陛下若是问起的话，那是自然。
　　“苑娘都给为夫安排好了？”常伯樊怀抱着她，与她闲话家常了来。
　　“还没有，”苏苑娘在他怀里摇头，“簪子还没想好要配哪根。”
　　小夫妻俩说着话，那厢丫鬟娘子们听着手上动作却是更细致了，她们手上可是姑爷要进宫去面圣要穿的衣裳。
　　*
　　初三那夜苏苑娘熬了半宿，带着屋里头的丫鬟娘子们把衣裳裁了出来，第二日就把新衣浆洗薰染了一遍，等到初四晚上衣裳就可以穿了，可足等到初九当天上午，才等来了护国公府来的人。
　　护国公府来了个老管事，是前面在护国公府里一路盯着常
　　伯樊和苏居甫那个老家人，一来就开门见山说午后就要进宫，请常公子马上就和他去护国公府，和护国公一路进宫。
　　“进宫不是小事，老公府在府里也要准备一番，还请常公子这厢赶紧收拾一下，马上随小的前去护国公府，与老公爷一道速速进宫。”老管事语气急促，让听者之人都不禁为之着急了来。
　　南和在一侧听着都急了，大当家还未说话他就开了口：“爷，我这就去后院告诉夫人去。”
　　让夫人马上把事情安排好。
　　他急不可耐，常伯樊神色却是未见什么波澜，他朝南和点点头，“你派个下人去后面知会一声就好，丁子……”
　　“在！”在客堂一角等着的丁子立马应道。
　　“去舅爷家一趟。”
　　“是。”丁子应了一字，就一溜烟地去了。
　　早前常伯樊已安排好他，只要护国公府那边有消息过来，他们家一知道，丁子就马上过去舅爷家告信。
　　“欸？常公子，这次只有您能公爷一道进宫，这是陛下的圣旨，居甫公子可是不能去的。”那下人跑得甚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老管事不禁道。
　　“我妻兄只得我妻一妹，我与妻兄乃守望相助的郎舅兄弟，这么大的事，告知他一声乃情理中事，老家人且坐喝一杯清茶，我去去就回，与你一道去护国公府，南和……”
　　“在。”
　　“替我好好招待护国公府的老家人。”
　　“是。”
　　常伯樊朝老管事点点头，不等他多说，就提步背手大步去了。
　　苏苑娘在后面早下人通报就知道了护国公府来报的事，三姐这个小机灵早就去门外当耳报神了，一听到要紧话就回来报给了她，常伯樊一回到夫妻俩的后院，丫鬟就说娘子在睡房等他。
　　苏苑娘已把衣裳拿了出来，常伯樊一进来就给他换，还给常伯樊在里面多夹了一层薄羽毛做的绒衣。
　　“苑娘，为夫不冷。”常伯樊见她添衣，添的还是那尤为热的绒衣，忙道。
　　“你在家时天天要出去跑，身上有汗，穿的少点是正经，但你去宫里，恐没有你走动的地方，还是穿多一点。”
　　“我听说宫里有地暖，屋里温暖如春。”
　　“还是多穿点，不动容易冷。”
　　常伯樊见她铁了心让他多穿，便住嘴不语了，只是看着她的眼里多了几分浓厚的笑意。
　　“你莫笑，到时候冷了你就知道了。”苏苑娘整理完毕，抬头见到他眼里的笑，不禁说了一句，随后又道：“你不怕啊？”
　　“我看苑娘也不怕。”
　　那是因她知道两任皇帝都是喜欢他的，且她怕也没有用，若是出事了，她得好好坐在家里主持后面的事来。
　　“怕不管用，”苏苑娘见他穿好了，拉着他越过屏风出来去拿披风，“我要安心在家里坐着等你回来。”
　　常伯樊笑笑，等到她拿来披风给他系上，送了他到起居室，要送他出门之际，他忽然转身抱紧了她，亲了亲她的耳朵，在她耳边道了一句：“还是见我了。”
　　不知是为的何事，此去不知是福还是祸，他一概不知，若说他不怕，那是狂妄之言，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倒，他身后还有妻子，有尚在她肚中的孩子，他这才撑住了罢了。
　　他这一句出来，苏苑娘先是一愣，尔后她快快地张开手抱住了他的腰，在他紧紧的相拥当中挣扎着抬起了小脸来，与他道：“你还有我，有苑娘，苑娘就在家里等你，不管你前去有什么事，是福还
　　是祸，我都与你同担。”
　　看着她突然着急了起来的小脸，常伯樊在仔细端详了她几眼后就笑了起来，把她的头按到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酸胀压下，嘴里笑道：“我知道了。”
　　她会与他同担。
　　原来他早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
　　朝廷要到元宵节后才上朝，但顺安帝是个爱上朝见见心爱的文武百官的皇帝，是以初七那天就找了一些爱臣开了个小朝会，初八那天闲了一天就又闲不住了，这初九就开始召人一一来见了。
　　早上他找了朝廷左相和都尉府的章大督尉说话，左相是按时来了，和他说话一直说到午时君臣俩一道用午膳的时候，章大督尉章齐才到。
　　章大将军到时，膳桌上已不见什么菜了，顺安帝和左丞相都是从简之人，君臣俩吃饭也就五个菜，两人说着话慢慢吃，这便把菜都快吃完了。
　　章齐进来一坐下，看到一桌的空盘子，纳闷道：“我没听说我大卫户部空了啊？”
　　“你还没吃？”顺安帝淡问了一句，道：“怎么现在才来？朕还以为你在家里大鱼大肉舍不得进宫来陪朕。”
　　左相在，章齐拿起筷子捡了盘子里尚存的菜根塞进嘴里，含糊道：“去查了点事，来晚了。”
　　顺安帝点点头，没有多问，反转头与左相萧恩和道：“相爷，护国公的事，就在朕殿内办了？”
　　左相萧相是个常年脸上无甚神情的老者，顺安帝这一问话，他从脸上挤出了个笑来，与上峰道：“是，就在您殿内办了。”
　　“你们这是商量好了？”吴英端了新菜上来，章齐把他身前的空盘子拨到一边，让吴英把菜放到他跟前，他看了看顺安帝，又看了左相，嘴里道。
　　“商量好了，谁叫你来晚了，等会儿护国公就要到了。”顺安帝道。
　　“那行吧，”章齐点点头，夹了块菜送进嘴里，道：“那还是小办了？”
　　“陛下仁孝之名天下皆知，”这厢，脸上没了笑的萧相接了口，“护国公毕竟是救过陛下与先帝父子俩，这性命之恩，在老百姓的眼里是怎么报都不为过，若是为着点小事就大张旗鼓，削了他家的爵，在百姓眼里，这就是陛下过河拆桥，要打杀他们家了。”
　　“这是小事吗？墓都修到先帝爷身边了！”
　　“可这不还没修成么。”
　　“你的意思是，这要修成了才算数，是我发现的早了？”章齐筷子往桌上一摆，火冒三丈道。
　　武夫就是一句话不对就知道吼嗓子，萧恩和神色不变，回道：“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天下是陛下的，更是百姓的，他们怎么想怎么看才是最要紧的。”
　　“愚民！”章齐半天挤出句话来，悻悻然拿起筷子往嘴里扔了口肉恨恨咽了下去，接道：“您就是太看重他们怎么想的了，按我说，您管那么多呢，他们又没亲眼看见，哪知道事情的真相。”
　　“正是因此，更是要给他们一个交待，一个说法。仁孝是陛下治国的根本，是卫国百姓安心安居乐业的定海神针，事情没到那个份上，不能坏了百姓心中的那根针，要不民心一乱，国家就要乱了。”萧相沉声道。
　　“还是放过那老小子了。”章齐甚是不痛快地道：“相爷，不是我非要收拾他，而是苏明义这几年愈发的嚣张了，陛下有没有跟你说，这老不羞这两年在外面买了近百个女婴，就等着养大了他死了都杀了到地下去侍候他，这事你听了受得了，我章齐可受不了。”0


第242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请一天假休息调整一天，明天恢复更新。
　　在此今天想和还在看主母的姑娘们说一声：主母这个文因为我个人不断出状况的原因，拖的时间太长了，中间断更了很多次，也进了榜单黑名单，恢复更新的三个多月也没有太多人看，最近就一直在按自己的节奏在缓慢地上手本文，想尽量不要潦草结文，写到现在反而因为细节写得过多文章写得有点过长了。
　　文章长，更新少也没有订阅量，于我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所以我也一直在积极调整状况想多写点，在维持文章本意的基础上做到尽快完结，最近也为此在作息和精神体力上做调整，下个月可能每天会有6000+的更新，想在5月之前把这本书写完，开一个稳定更新的新文，看到时候能否借助榜单的曝光多一点收入。
　　下个月定下的更新量我也不知到时能否做到，只能说我会尽力而为。
　　章大将军义愤不已。
　　可那近百女婴说是苏明义买来的，但也是民间一些人家里不想要这女婴，让苏明义用几十文钱从他们手里换来的，甚至然有人知道苏明义办的义庄里养不要的女婴，拿去还能换些钱，还有些人家自己送女婴上门的。
　　莫说女婴，一两岁的女童也比比皆是。
　　这也是章齐查出来的。
　　苏明义在民间，尤其是在京城内外，名声响亮，他上救皇帝父子，下救百姓家养不活的女婴，动他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陛下已经动了吏部，全国春耕又在际，要是让一个苏明义这颗老鼠屎误了国家大计，那就得不偿失了，萧恩和不信章齐不懂个中利害，冷着脸直视口无遮拦，说话只图一时痛快的章大将军。
　　只要萧相不同意的话，就是把他送到天牢动大刑他也不会松嘴，章齐不想与他说话，转头与顺安帝道：“那就是小办了？”
　　“本来朕打算自己办的，既然你来晚了，”顺安帝沉吟了一下，“那你等会儿也在一边看着罢。”
　　“苏明义等会儿来？”
　　“嗯，吃饭罢，饭菜都凉了，先吃饱了。”
　　“气都气饱了。”说是这般说，说话间章齐拿起了筷子，狼吞虎咽了来。
　　他也是饿得急了。
　　“那相爷吃完饭就回罢，朕这也没什么事了。”顺安帝这下也吃好了，搁下筷与萧恩和道。
　　他是没事了，萧相却还有事，他转向皇帝，蹙眉道：“那义庄女婴的事，不能让他继续养下去罢？”
　　“相爷心里有主意了？并到朝廷的慈幼局？”顺安帝说话间，两人一起看向了正在吃饭的章齐。
　　章齐扒饭的手停了，顿时傻眼，“我哪养得起这么多孩子？”
　　慈幼局前朝并不叫慈幼局，前朝叫病坊，到了卫朝方被皇帝改为慈幼局，归当地县衙管，京城的则归应天府。
　　但前两年应天府治下的慈幼局出了把贩卖孤儿还虐待他们的事，顺安帝大怒之下不仅是抄了当时应天府府尹连并相关官员的家，也把慈幼局的管辖纳到了京辅都尉府的治下。
　　京辅都尉府的银子由户部发一部分，皇帝还从自己的私库补贴他们一部分，可都尉府下面近两万的都尉军，这些银子加起来也仅仅够他们都尉府维持上下，这两年多了一个慈幼局，皇帝让户部直接把给慈幼局的银子拨给他们，户部先是说忘了没有拨，章齐去户部找户部尚书喝了几次茶，这时候户部拨倒是拨了，那银子却是少得可怜，按章齐给慈幼局那群孩子一天三顿的吃法，只堪堪让他们吃半年而已。
　　章齐养现在治下的慈幼局已很是费劲，要是再加多一百多人进来……
　　章大将军顿时胃疼得吃不下饭了，搁下筷揉着头道：“您不能什么麻烦事都交给都尉府啊，我这是养兵的地方，不是养奶孩子的。”
　　“给你银子，等会儿护国公来了，朕把从他手里得的银子都给你，你看可行？”顺安帝很是温和道：“孩子嘛，交给你，朕才放心。”
　　至少到了章齐手里，他给章齐一两银子养孩子，章齐会如数花到孩子身上，有时见孩子可怜，看不过眼还会从牙缝里挤出点肉来贴补进去。
　　“那也不能什么都交给我啊，我又没三头六臂。”章大将军分外苦恼。
　　“可你就是朕的三头六臂。”
　　章齐哑口无言，不敢与顺安帝搭话了，闷头吃饭。
　　他当初就是被顺安帝从他爹营里哄出来，到如今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像条老狗一样天天出外奔波，为主人家刨食打架，苦不堪言。
　　见章大将军又被自己的话堵住了，顺安帝眼里闪过一道笑意，回头朝嘴角也扬起了的萧相道：“这下相爷放心了罢？”
　　萧相点点头，这厢他开了口，说话也温和了不少，“这些年您让民间休养生息，为民让利，没收什么银子上来，户部也难，您也难，做什么事都不敢放开了手脚做，也是让您受委屈了。”
　　这臣子话说得，顺安帝轻笑了一声，摇摇头道：“可民间也没得什么好处，吃得饱饱的都是那些中饱私囊的硕鼠。”
　　萧恩和便沉默了下来，良久方道：“这不是一两日就能解决的事，您这些年已换了好几批官员了，总归是有人在做事的，再过两年，您就会看到效果了。”
　　“但愿如此。”没有耐心也得有耐心，这皇帝他已经当了，这国他也已经治了，国策已定，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会的，您不信自己，信老臣便是。”萧恩和说着站了起来，朝顺安帝拱手，“老臣还有点事要去处理，先告退。”
　　“去罢。”他这左相可一如既往地坚定，顺安帝跟他就是仅说说话，拿主意都要比一个人的时候拿得快一些，他温和地看着左相出了殿，回头的时候见章大将军握着碗拿着筷子不动，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
　　“我怎么觉得，几天没见，老相爷头发更白了？”章齐回过头来，往嘴里送了口饭，思忖着道：“他这是回官署罢？”
　　“朕这几天让他带带徐中，把这上下的官文官例熟悉一遍，另外还让左相给他挑几个人打打下手，省得他上任后没自己人可用。”
　　“他倒是您说什么就都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和你一样，朕要是没你们这些忠心之臣，这国家也治理不下来。”
　　“还是比以前好多了。”章讽这厢见顺安帝话末语气有点黯淡，不禁安慰他道：“三代明君下来可能才得一个盛世，您这才走到哪啊，您看百姓现在的日子比十年前就好多了，我不说我们这些有官帽子在身吃官粮的，就是城外的百姓，就拿这过年来说，十年前一家六口人过个年，桌上有一盆馍馍一个沾点油荤的菜就是年，现在平民百姓家谁家过年桌上没有鸡鱼肉三个肉菜的？吃的还是大白馒头，有那还富裕一点的人家，南方的精米都能买点来让家里人吃个新鲜，这不您看，皇城都是分内外城了，这铺子愈开愈多，南来的商人可是一年比一年多，这又不是臣下乱说的，这不是每一年都在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么？”
　　顺安帝闻言不禁大笑，指着章齐道：“还是过年好，连你都舍得下功夫给朕说两句好话，不刺朕了。”
　　章齐无奈：“我今儿这是说什么您都不爱听是罢？”
　　顺安帝更是笑了起来，章齐见他难得开怀，心下一松，也是摇头跟着笑了起来。
　　罢，不管眼前的君主在后世人眼里是不是明君，他在后世人眼里是走狗还是谄臣，是非功过就交给后人去说罢，他这世为人，只管做了为人为臣应该做的事就是。
　　*
　　常伯樊这厢赶到护国公府没多久，刚进门走到护国公府下人让他等人的地方，就又有下人来报，让他去门口坐轿子，护国公已经往门边去了。
　　常伯樊又跟着下人出了去。
　　一来一往两趟急走，他因多加了一件绒衣，走得背后出了一背的热汗。
　　出去后他也没见到护国公，等了一阵护国公的轿子方才抬出来，护国公府的那个之前找不见的
　　老管事又冒了出来，请他上轿。
　　因着这次进宫不许常伯樊带下人，常伯樊是只身一人来的，没有多的眼睛帮他看着周边的情况，他便沉住气由着护国公府的人把他安排得团团转，这厢让他上轿他也上轿，没有过多出声发问。
　　老管事见他没有与他妻兄在一起的那般刁钻，他上轿后也是松了一口气，见前面护国公的轿子已经走远了，连忙吆喝道：“起轿，去皇城门。”
　　“起……”轿夫们压着嘴里的舌头低沉雄厚地喝唱了一声，抬起了轿子，常伯樊坐在轿子里，心中一片欲要进皇宫的凝重。
　　他心口坠坠，压得他一时连呼吸都难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轿外响起了到了的声响，常伯樊已有些沉不住气，轿子一停稳，不等外面的人来，他就掀轿帘走了出去。
　　那老管事这厢已过来了，见他先行下来了也没多说，上前就轻声道：“您快过去罢，门口已公公在等着了。”
　　宫里已有太监站在门口迎人，是宫里的二等太监刘二福，他是大内总管吴英手下的得力太监，护国公见到是他来，正与刘二福在宫门前寒暄，常伯樊过去的甚快，但一到还是被护国公朝人说了一句：“我这小辈迟钝，耽误公公等候了。”
　　“哪有的事，老公爷客气了，咱家就是来等您二位的，等到什么都是应该的，”刘二福笑眯眯地看了常伯樊一眼，朝常伯樊拱了拱手，“见过这位公子，想必这位公子就是常公子罢？”
　　“公公。”常伯樊低头朝他拱手作揖。
　　“常公子客气，老公爷，请，常公子，请。”刘二福没有多说废话，领了他们进去。
　　这趟路常伯樊走得要比进出护国公府那趟远多了，走过名叫前门和迎前门这两个官署所在位置的大主殿，迎前门进去后，又走过了御门听政的大金殿宁和门，大金殿后面方到始央殿，也就是皇帝勤政的始央宫。
　　走到前门时，常伯樊已知他这次走的是正门。路过朝廷重臣务公所在的官署时他尚还能沉得住气，等路过金殿宁和门时，他胸口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到他自己都能清晰听到，等到了始央宫时，常伯樊全身上下都是汗，身上有一种以前他外出为赶急路跑一天马下来的疲惫感。
　　他以为自己能沉住气，可这一路下来他所受到的惊吓，竟然比他当年丧母知道他父亲打算亲手逼死他还要惊惧几分。
　　可他这厢还没见到人，没见到人都如此，见到人将如何？此次前进，他绝不能抱丝毫侥幸。
　　常当家身上疲惫不已，头上头颅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到了，老公爷，常公子，请随奴婢进，陛下说了，您二位来了进去就好，不用特意通报，”刘二福依然笑眯眯道：“陛下在里面等着您二位呢。”
　　“不管何时，陛下对本公都是一等一的客气，叫本公好生感念。”护国公客气了一句。
　　“老公爷，请。”刘二福还是笑眯眯，躬着腰甚是恭敬。
　　以往他接待护国公的时候一路上会与护国公多寒暄几句，奉承的话也会说上几句，这次路上却是一句都没有，护国公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可不容他多想，这厢刘二福说完又在前面埋头带路，片晌后他们就进了始央宫。
　　“护国公到！”他们刚近始央宫始央殿时，门口的太监一看到人，就扬起了嗓子喝唱了起来。
　　“护国公到……”里面又有人接着喝唱了一声。
　　很快，大内总管吴英出了门来，满脸带笑迎上来，“护国公，您来了？快快请进，陛下正在里面等着您呢。”
　　“大总管。”见到他，苏明义已抬起手来，朝吴英拱了拱手。
　　“护国公客气，里面请。”吴英一挥手中拂尘，笑道，说着眼睛带了护国公身后的年轻公子一眼。
　　到大门就几步路，他们很快就进了殿，刚进去就听殿内有道豪爽浑厚的声音道：“干他娘的，当时老臣手中长*枪一捅，把他脑袋捅了个对穿，老毛贼，恁多话，不干人事！”0


第243章 
　　其后，只闻另一道温和的声音在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都尉大人还是按军规处置的好，莫要意气用事。”
　　“您这话说得，我若不是按军法处置，御史台若是闻着风了，光吐唾沫都能把老臣吐成麻子脸。”那浑厚声音道。
　　说着，常伯樊已跟随护国公进了殿，他看着地上行走没有抬头，只见在那道浑厚声音说过后，就听护国公已然开口，只听他笑着请安道：“老臣苏明义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章都尉大人。”护国公又道。
　　“是老公爷来了，哎呀，老公爷过年好啊，您这看着可真精神，想来今年您也是大吉大利的一年啊。”
　　章齐这话信口开喝，笑逐颜开的模样也是再热情不过，引来顺安帝看了他一眼，方才与护国公温声道：“别多礼，坐。”
　　他回过头，朝已站回他身后的吴总管道：“给公爷抬把凳子过来。”
　　“是。”
　　“这一位是……”
　　护国公请安声一出，常伯樊就低头含胸躬腰，很是恭敬地站在其后未出一声，这厢护国公似是忘了他似的，倒是那位叫章都尉的大人此时好奇地出了声。
　　“哦，瞧我这记性，”苏明义闻言回头一看，轻拍了脑门一记，懊恼道：“这就是我那堂侄女的夫婿，姓常，陛下说想见见他，我这就带他了。”
　　“快，常女婿，快给陛下请安。”苏明义偏过身，很是亲切关爱地朝常伯催促了一声。
　　常伯樊掀袍跪地拜伏，沉声道：“临苏县常氏盐伯常盐君之后常伯樊见过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拜，被汗染湿的后背尽露在了在场所有的人的眼中。
　　殿中很是沉默了片刻。
　　末了，章齐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他朝顺安帝看去，笑道：“今天这天儿看来不错，挺暖和的。”
　　顺安帝看着这趴伏不动的年轻人突然有了几分怜惜之情，这看着力持镇定，实则心里慌乱不已，说来，这个阶段他也曾走过。
　　“起来，吴英，给公爷家的堂孙女婿也抬个凳子过来。”
　　“是。”
　　“谢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常伯樊站起，眼观鼻，鼻观嘴，站在护国公身后。
　　凳子很快抬来，苏明义谢恩，常伯樊也跟着谢过一道，两人方坐下。
　　等他俩人坐下，顺安帝神色温和，和护国公闲话家常了来，“老夫人身体还好罢？”
　　“好得很，前几天，也就是初四初五那天家里来拜访的小辈少了，她还跟我问起今年怎么不带她进宫来给您和娘娘请安拜年，我和她说您年前和我说过今年拜年的时间要晚一点，她这才没多问，不过进宫来拜晚年的礼，她已让小辈给她备妥了，就等您和娘娘一传话，她就进宫来给您和娘娘请安。”
　　顺安帝是腊月二十九见的护国公，是说过让护国公在府里等他旨令，往年都是让护国公夫妇俩初五初六那两天进宫一趟，以示荣恩的。
　　今年他就断了这个恩典，皇后那边大概是从太子那知道了他的意思，连问都没来问过。
　　不管老公爷就此怎么想的，以顺安帝看来，他都要收拾老公爷了，今年这面子不做也罢，省得老公爷事后还以为有情可求。
　　“今年就不用来了，今儿朕找你来，是有要事要跟你说的。”
　　“啊？”苏明义看看顺安帝，又转头看了苏谶那女婿一眼，回头老脸带着一丝茫然，“原来是找老臣说事的？”
　　“老臣不知，老臣若是知道，您什么时候找老臣，老臣进宫听您吩咐就是，哪用得着等到今日。”苏明义忙道。
　　“一并办了就是。”他这昔日的亚父也是老当益壮，脑袋并不糊涂，想来也是，他脑袋若是糊涂，怎会把一桩桩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妥当当，顺顺溜溜，顺安帝笑了笑，丝毫不减口中温和，“正好章都尉在，等会儿你若是有甚不明白之处，只管问章都尉就是。”
　　说着不待护国公说话，他转头对吴英道：“拿上来罢。”
　　“是。”
　　吴英不一会儿就从正殿的书案上拿了一沓文书过来，双手呈到护国公面前，“请老公爷过目。”
　　护国公笑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最上面的那册文书，笑道：“陛下让老臣看什么啊？是什么事？”
　　无人说话，护国公拿过文书打开一看，看到头两行，他脸色尚还未变，很快，他眼睛一扫，神色就立马焦灼了起来，只见他粗粗往文书扫了一眼后迅速抬头，嘴里急急道：“陛下，这，这……”
　　“老公爷别急，往下看下去，若觉得哪里不当，只管问朕就是。”顺安帝淡道，相比护国公的急不可耐，他相对很是慢条斯理。
　　“可……”护国公只扫了文书一眼，就拿着文书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到了顺安帝脚前，满脸焦急道：“这满纸的荒谬，怎可能是老臣所为？怎可能啊，还请陛下明察，莫让这脏水泼到老臣身上，让老臣这个一只脚都已经进了棺材的老家伙蒙羞啊，请陛下为老臣做主！”
　　“哈！”章齐在一侧听着，被老公爷这出贼喊捉贼逗乐，乐出了一声，随即被顺安帝在上面扫了一眼，他忙止住嘴看向它处。
　　“老公爷暂莫管别的，再细细看一下，看这里的状词证据哪里有不对的，你指出来，朕这叫章都尉把人带到这里，跟你当面对质，你看如何？”顺安帝神色不改，语气温和，对护国公依旧客客气气，再是随和不过。
　　可他愈是随和，苏明义愈是心惊胆颤，甚至然一时没控制住心神，全身竟然颤抖了起来。
　　顺安帝还是小孩的时候他就认识顺安帝了，一路从顺安帝为王、当太子、到如今的皇帝之位，他认识顺安帝快四十年了，如今的顺安帝是什么样子，为人手段如何，乃至是为何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他都很是清楚明白。
　　也因过于明白，他知道顺安帝已下定了决心，绝不会更改。
　　一时之间，苏明义心中满是绝望，低下了他一
　　直没有低下的头颅，朝顺安帝泪流满面磕头道：“陛下，明查，请您明查，老臣老了，您就让老臣过一个安顺的晚年罢，老臣活不了几年了。”
　　给他留点体面罢。
　　“如若不是想着给你一个安顺的晚年，老公爷，你以为你今天呆的是朕的始央殿吗？”顺安帝这些年经历无数的背叛，亲兄弟的，枕边人的，看重的臣子的，甚至还有他的亲生儿女，他被太多人背叛欺瞒过，到老公爷这里，他以为自己总归还是会有点伤心的，实则不然，可能毕竟还是跟老公爷隔着点，好多年前，他其实已经跟老公爷不交心了，不交心也就不存在伤心，他看着面前老老实实跟他求饶的老公爷，语气更是平和：“若是不顾念着你昔日对朕父子的那点恩情，你家不可能有那些荣华富贵，你现在呆的地方也不是朕的私殿，而是朕和文武百官呆的金銮殿，在那里，你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不仅是天下人皆知，还会记载入史，让你遗臭万年。”
　　“陛下！”苏明义声音陡然拔高，只听他凄厉惨叫道：“这不是老臣所为，陛下明察，您不能因为想铲除这天底下所有的王公贵爵，就连老臣都容不下啊！先帝若是地下有知，他也不会答应的！老臣救过他，也救过您啊！您不能无情无义，您无德无仁，若是天下人知道了，您连救过您，救过皇朝的人都杀，您要如何服众？到时候有背民心，您是得不到民心的。”
　　“你他娘的得不到民心！”这厢，顺安帝没有说话，却见章齐突然站了起来，朝苏明义一脚踢去，“老毛贼，你看你干的是人事？还敢威胁陛下，你拿劳什子威胁陛下？拿你那些贿赂你的官员的银子？拿你皇陵底下挖出来的土？还是说，拿你打算陪你下葬的那一百童女？”
　　苏明义被他踢翻在地，章齐蹲下身，蹲在他面前，他颌下的短须因他讥俏咧开的嘴不停地随之抖动，“老子掌握的人证罪证，杀你九族全天下的人都没有话说，为何不杀你？还不是你那点子被你用了几十年还在用的恩情，你都用光了你还用？你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啊，你说啊？”
　　章大将军气不过来，伸手在老毛贼的脸上抽了两记耳光，咬着牙狠狠道：“把罪据甩到你面前，你还敢威胁陛下，你还真把自己当是个东西了？老毛贼，给脸不要脸！”
　　“行了！”眼看章齐又伸起手来之际，顺安帝突然喝叫了一声。
　　章齐回头，正要说话……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章都尉自重，朕这里不是你的都尉府。老公爷，起来罢，”顺安帝愈说口气愈凉薄，连脸色也冷淡了下来，“你觉得是朕冤枉了你，那你站起来，跟朕说说，朕哪里冤枉了你。”
　　“哪点不对，你且说就是，不过你若是跟朕胡搅蛮缠，不要今天朕给你留的这条生路，那朕收回来就是，”顺安帝说着垂下眼，看着地上突然僵住了的苏明义，接着淡声道：“你想闹大，想让天下人给你评理，朕成全你就是。”0


第244章 
　　“陛下！”苏明义痛哭流涕，疾速爬到了顺安帝脚跟前，“陛下，老臣不是那个意思，老臣没那个意思，您还不明白我吗，我对您，对先帝都是忠肝义胆，一腔赤诚之心呐。”
　　“忠心在哪？忠心在要与朕父皇同眠一处吗？还是说，你真把你当朕亲爹了？”这厢，顺安帝垂下头斜看着护国公的眼角显得异常冷酷，“朕这查的还只是一两件事，护国公，你是真想朕把你护国公府的腌臜事一件一件都查出来，昭告天下吗？”
　　“陛下，”苏明义磕头不止，“陛下……”
　　他双手扯着顺安帝龙袍的一角，一声声喊着顺安帝，声音凄厉无比，“老臣认了，老臣认了，您就饶过我这一回罢，是老臣老年昏聩，一时鬼迷了心窍这才昏了头，您就饶了我这一回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顺安帝低头漠然道：“这些年朕是怎么打理朝廷的，朕不信你没长眼睛，你明知朕最厌恶的是什么，你还是干了，这是谁给你的胆子？朕不觉得是朕给你的。”
　　“不……不是，”苏明义脸上涕泗已涟涟，头上玉冠在他磕头的时候歪了半边，这厢他眼看着狼狈不堪，猛地抬头为自己申辩之时发冠又往后倒了些许，更是让这个老人显得悲惨可怜不过，身上全无他此前迈进始央宫时的不凡气度，“老臣只是想，想……”
　　想如何？仔细想来，他就是想当比肩王，想与先帝、世代皇帝一样就是死了也福泽深厚，前有持矛相护的兵将，身边有成君美奴美婢环绕，他不是王也胜似王。
　　说至此，苏明义垂下了头。
　　他都骗不过自己，更别想骗过顺安帝了。
　　苏明义随即大哭道：“老臣只是想沾沾历代先皇的光，是老臣大逆不道，是老臣错了，陛下您行行好，看在老臣曾连死都不怕，一心救过您的份上，饶了老臣这一回罢。”
　　此时他说着时被嘴里的口水呛到，连连咳嗽不已，整个人更是显得凄惨。
　　“诛九族的罪，到你嘴里就成行行好了，”章齐在侧闻言不由轻声哈笑了一声，嘴中满是嘲讽道：“老公爷啊老公爷，在你眼里，陛下成什么了？”
　　“好了，章爱卿，少说两句，吴英，扶老公爷起来，给老公爷擦把脸。”顺安帝瞟了章齐一眼，转头吩咐道。
　　“是。”吴英早就带着两个带刀侍卫静候在一侧，以防护国公有突举，顺安帝这一吩咐，他一扬头，侍卫们矫健向前两步，一左一右就把护国公提了起来往他先前坐的凳子拖。
　　也不过片刻，他们就把护国公按在了椅子上站于了护国公身后，两人伸出一手按着护国公的肩膀，其动作甚是干脆利落不过。
　　吴英又一抬头，右侧一殿里就有太监端了水盆进来，很快走到了护国公面前。
　　“章爱卿……”顺安帝正要和满脸讥俏的章都尉说话的时候，眼睛带了护国公后尾一眼，看到了垂首恭恭敬敬跪在凳子一侧的常氏后人。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顺安帝忙着和护国公说话去了，还真是没看到，便道：“你怎么跪了？”
　　章齐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也是笑了，道：“你这后生，又不是你犯错，你跪的哪门子的人？”
　　说罢，他回头与顺安帝笑道：“陛下，您吓着这后生了。”
　　“嗯？”顺安帝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怎么成朕的错了？好了，你起来罢，别让朕说第二次。”
　　“是，谢陛下。”
　　“还谢啊……”章齐正要说笑两句，却见那后生似是软了脚，要手撑着地砖方能起身，他这起身之际，只见“啪嗒啪嗒”连着轻脆的几声，他额头上接二连三往地砖上连着掉了六七大滴的汗，差些连成了齐齐的一整排形成流水。
　　章都尉惊了惊，回头与还是一脸温和神色不变的顺安帝惊道：“您看看，快把人吓成什么样了。”
　　顺安帝扫了他一眼，回头朝那扶着凳子颇为小心坐了回去的常氏后人淡道：“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
　　此厢，常伯樊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看着腿回顺安帝道：“回皇帝陛下，是草民吓着了。”
　　“啊？”闻言章齐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我就说了，我就说了！”
　　“只要不做亏心事，在朕面前无需担惊受怕，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顺安帝淡淡回了一句。
　　常伯樊看着腿苦笑不已。
　　他哪里没做亏心事，小的不说，大的有关于眼前护国公的就有一桩。有关护国公府长陵庄园的事就是他着人放出去的风声，此前他还猜皇帝可能不知道此事，现在他连猜都不猜，只当皇帝已经知晓了。
　　没进宫之前，他以为当今今上是一个英明的皇帝，但再英明的皇帝耳目也会受限，民间事不可能都知晓，就跟乡间里种田的老汉以为皇帝顿顿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挑担子的扁担是金子做的一样，两者中间隔着千山万海，谁也不知对方的真面目。
　　现今想来，他是何等的无知狂妄，如今他也不过是一介待宰羔羊。
　　好在他没回话，顺安帝也无意与他多说，已和章大都尉说起了话来：“爱卿，你下午若是没事，就去长陵把护国公在长陵挖的那所园子收了。”
　　“有空有空，我等会儿就去收，我替都尉府的诸位儿郎谢过陛下了，”章齐一听，喜笑颜开道：“那头的砖厂烧出来的砖不错，改明儿您若是修缮一下宫殿，我给您拉几车过来，不要钱。”
　　这也是钻钱眼子里去了，顺安帝摇摇头，见护国公的脸被收拾干净了，他定睛仔细看了看护国公，见老公爷受不住他这打量低下了头去，顺安帝开了口，“老公爷，回家把后院该谴的就谴了，少养点人。”
　　苏明义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说到了这个，只觉随着顺安帝的话他胸口砰砰跳个不停，他浅浅低应了一声“是”，又听顺安帝道：“叫老夫人把库房也点一点，这些年吃进去的朕也不让你如数尽还，但五六成的你得还给朕，爱卿啊……”
　　“在！”章大将军兴高采烈大声应道。
　　“此事由你都尉府主持，不过朕想让徐中过去给你搭把手，事他做，银子收了归到你都尉府库房，你看可成？”
　　章齐犹豫了一下，一想银子归他就行了，便道：“也行，不过他只能管清算银子，都尉府儿郎不归他管。”
　　“自然，尉府乃你职权所在，你说了算。”
　　“那就行。”
　　“嗯……”顺安帝这厢沉吟，还未说话，只见被按着坐好的护国公“扑通”一声，不知怎地逃脱了按住他肩膀的人的手，又跪到了地上。
　　不等他说话，顺安帝先行开了口，“按理不诛你九族也得诛你三族，现在不削你的爵，仅仅是抄你半个家，是朕想着莫要因着一个你，耽误了今年的国运才是好，去年朕没少清理朝廷，今年开年，朕想安生一点，才让你逃过去了此劫，你应该庆幸你的运道，天助了你一把，
　　若不然，把你全家都杀了，也解不了朕这胸口这口恶气。”
　　“朕为了国家不得不忍着这口恶气，你要是有，你也忍着，”顺安帝说到这也是觉得他一个皇帝当到这地步也甚是可笑，便自嘲笑了一声，尔后道：“朕都忍得，你忍不得了？忍不得也给朕把这口气咽下去，你别说话了，朕现在听不得你说半个字。”
　　护国公便半个字都没有吐出来，只见双颊如抖筛子一样不停颤动，眼泪如河水一样从他眼里倾盆而出。
　　“朕就不召告天下了，常伯樊是罢？”
　　突然被点到名的常伯樊瞬间觉头上脑袋有千斤重，心魂刹那之间如被一拳击碎如魂飞胆丧，尤是如此，他还是咬紧了牙关，逼自己应了声：“是，是草民。”
　　“草民？你？谈不上。”顺安帝失笑，“叫你来也没别的意思，一个是想让你做个见证，往后老公爷要是不服气，还想倒打一耙打个翻身仗的时候，你在民间要帮朕说几句话，朕不是无故要抄他，朕已是手下留了情。”
　　“草民听着了。”这厢，常伯樊快快道。
　　只是他这厢喉咙已沙哑，话一说出来，也带出来了他心底的畏惧与害怕。
　　但在顺安帝来，怕他是应该，不怕才是要好好想想了，知道怕的人比不知道怕的人是要强上一些的，方是可用之人，他顿了一下，又道：“另一个，朕听说你生意做得好，从小就出门经商，十几岁的时候就开了好几家铺子，朕想听你说一说，这南方生意是怎么做的，好做吗？朕也没去过南方，以前也没找人来问过，朕有点好奇。”
　　顺安帝也是不懂就问。他听南方的官员说南方的年景一年好过一年，但他没亲眼见过，听到的那些都是底下人去看过来告诉他的，他还没找过像常伯樊这样的生意人亲自来问过。
　　“草民就草民手上弄过的事情是知道一点，汾州的官道，商路草民甚是熟悉，但凡能经这些路所能去的一些深山老林，草民能从这些地方得到一些在世面上异常贵重的木料，草民手上养了一个帮草民干活运货的马帮，还请了一个寨子的人给草民做事，草民手上还有两家木材店，养了几个打家具的师傅，手头还开了一家织坊，在临苏和汾州城还各开了一家银楼，只是银楼不是草民所立，是我母亲生前的嫁妆，交到了我手里……”常伯樊这厢倒豆子一样胡乱倒着自家的家底，不敢有一丝隐瞒，只见他愈说声音愈是干哑，说到此时已几近哑至无声。
　　见状，顺安帝朝吴英看了一眼，吴英立马道：“奴婢这就给去常公子端杯茶来润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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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茶水一来，常伯樊一口饮尽，末了不忘双手把杯子还给送茶来的太监，道了一声：“谢过公公。”
　　那太监带着笑喏喏退了下去。
　　常伯樊便朝首位望去，头一次清楚看清了龙位上的龙颜。
　　乍看起来，那是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
　　只一眼，常伯樊就飞速收回了眼，嘴唇蠕动，一时讷讷不知是否要接着说下去时，就听顺安帝平和道：“你接着说，朕听着。”
　　“是。”
　　常伯樊是吓破了胆，但他到底是手上经过事的人，过往这些年来他底下的生意皆是他一手而为，说出全况来后，还有诸多细节可说。
　　这说到擅长之事，常伯樊说着就有了底，很快头脑就清明了一些，这头脑一清明，他这说话也清晰了诸多，有条有理的，不用顺安帝多说，他便说起了汾州城底下各县，还有与周边三省的走商流动，也就是皇帝陛下嘴里此前说道的生意好做不好做事。
　　汾州周边三省很是富裕，汾州往前是靠海的青海州，海产丰富，左邻是崇山峻岭不断的千山州，盛产木材皮毛矿产，汾州的右邻，同是地也是汾州后方的城州则是卫国出了名的蚕乡春州，此地常年阳光明媚，雨水充足，是卫国最为有名富庶的鱼米之州，汾州位于三州中间，最近几年最为出名的却不是常伯樊先祖，常井伯常盐君家族之所在的盐乡，而是汾州遍布全国走商的商人。
　　汾州城有一个县，整个县的人十家有七八家都是出去当走商的生意人。
　　说到此处，常伯樊也是有话要说，“那县里十几年前都是州里出了名的穷县，穷到没有几家娶得起媳妇，一家没两条裤子穿，一家一天能喝一顿稀粥都是了不得，只是十几年前，大约是……”
　　常伯樊算了算，“十五年前罢，我跟第一批带着乡邻做生意的老掌柜认识，跟他老人家喝过几顿水酒，大约知道这具体的时间，不是十五年，就是十六年前，自从他们这一批出去走货的汉子那年冬天趁地里不忙的时候出去走了一趟货，给家里带回了一些盈余，第二年，就又多了一批人跟他们出去，这次他们去的地方更多了点，回来算一下帐，各家分到的银子比去年还要多几两，遂这第三年，他们带上亲朋好友家出的人头和份子钱又上了路，这年也没出事……”
　　“十几年后，这个县，整个县一半以上的壮劳力都是出去走过商的，不知陛下有没有听过‘水客’两字？”
　　“朕有点熟，是水木乡的水客罢？你说的那个乡现在改名成了水木县。”顺安帝在汾州官员的奏折里看到过常家后人所说的“水客”两字，只是官员的奏折里所说的跟常伯樊有所出入，汾州的官员是把水客当是自己的政绩说的，而常家后人所说的，不过是乡野村民被逼极了给自己谋了条生路，带着一乡的人都走上了这条走商的道路。
　　“正是。”说罢汾州一奇“水客”之后，常伯樊略过自己所在的临苏县，他也算是汾州一奇，但在皇帝陛下面前，他毫无丝毫自吹自擂的心思，又说道了汾州在四州当中所做事情，“汾州这十几年出来的商人，不仅把青海、千山、春州三州的
　　物什带回了汾州，也把四州每州没有的东西送到了各州，从中转手挣得一些银子，这几年我们汾州出来的走商也愈发的多了，您问草民这南边的生意好做吗，草民想跟您说，好做也不好做，只要有胆有识，有勇气手里拉得出一帮人，这生意就好做，但要是不出来一博，忍不了四处辗转奔波与人磨嘴皮子的苦，这生意也不好做。”
　　这终归还是要有几分本事的人才能做得，无需他多说，顺安帝倒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点点头道：“朕知道了，你跟朕说说，你的生意做得怎么样？嗯，朕刚听你说你还开了一家织坊？”
　　顺安帝说着看了常伯樊一眼，看到他身上这不止是汗流浃背了，这身前都被汗渗湿了，见状，他略一沉吟，不禁道：“还没缓过来？朕也没这般可怕罢。”
　　常伯樊听着皇帝的话似是在说笑，但却不敢回，只敢盯着大腿苦笑不已。
　　“这小后生，您就别欺负他了，让人家好好说话。”章齐是个喜欢银子的，对这来银子的事很是好奇，回了顺安帝一句便与常伯樊道：“常当家啊……”
　　“不敢！”常伯樊忙回。
　　“叫你你就答应着，陛下是个和气人，我也是，我们不会吃了你。”章齐也知道这后生在怕什么，说起来皇帝和他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一国之君的那柄杀人的刀，而后生这等人绝计是不在他们的眼里，他的所做所为大大达不到收拾他的地步，这后生远远没有那等重要，十个他加起来都不到，还轮不到他们把他叫到跟前收拾，且他做的事其实是给他们提了个醒，是好事，有了这点这才把他叫过来，未尝没有嘉奖他的意思，但这种事情也不用说破，这后生自己能不能明白，就看他脑子灵不灵活了，犯不着跟他多说，是以章齐这下把这些话皆略了过去，只问道了他心里想知道的那些：“你这身上的布料挺好瞧的，你家织坊挣钱吗？一年大概挣多少呀？”
　　“回章大人，”想及身上的衣裳是家中苑娘带着丫鬟连夜给他裁剪出来的，常伯樊心下顿时一烫，这惶惶慌张的心一下终是彻底安稳了下来，回章大人的话更显有力沉稳了些，“小民身上的布名为青棉，在小民汾州开的布铺中卖二十五文一尺，像小民身上这身长袍，只需扯五尺六的布头，只需花一百四十文的银子就可做一身长裳，哪怕日日浆洗，这衣裳也可穿至少两三个年头，小民这布是自己织坊里的人养的蚕，自己人织的布，就是费些时工和人工，除开这些一尺算下来，在汾州卖的话小民能挣到十个铜板一尺，到了京城，小民卖三十五文一尺，也是能挣到十个铜板一尺。”
　　章齐瞪大眼，半晌方道：“你这在京城卖得有点贵啊。”
　　“从南边运过来的路费也贵。”常当家恭恭敬敬回他道。
　　“啧，”章大人诈舌不已，回过头朝顺安帝道：“一下子就涨了十文，当我们京城国都的人是冤大头。”
　　奸商！
　　顺安帝此时却是有些高兴了来，嘴角还泛起了丝丝笑意，再朝常伯樊开口说话的语气更是温和了一些，“这是走的水路？”
　　“是，从水路走运河便宜不少，
　　还省时间，是最划算的。”常伯樊回得更恭敬了。
　　“两岸水匪多吗？”
　　“草民去年走了几趟，听我身边送货监货的掌柜说，一路遇不到水匪，说是前几年朝廷大剿过一次，这两年还有水路将军在公孙江两头不停沿岸巡逻，莫说水匪，便连……”说到这，常伯樊便迟疑了下来。
　　“便连收买路钱的朝廷官员也少了罢？”章大都尉笑着接了这有话还真敢直说的后生嘴里的话。
　　常伯樊垂头不语，事实就是如此，货船出汾州给的买路钱，比进京城运河要高出好几倍。
　　“但还是有，是罢？”这厢，在章大都尉的话后，顺安帝口气平淡接了话。
　　“水清则无鱼，天高皇帝远的那些吃得脑满肥肠的一查一大把，我们北边的这些小官小吏也要过日子，只要还过得去，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这厢章大都尉顺嘴回了顺安帝，“户部没银子，您总得让他们想办法把自己家那几口老少吃饱了饭把人养活了，他们才能安安生生给您干活不是？又不是个个都像老公爷，一个人贪的那些都能够养活一个州的穷苦百姓了，莫说他们，连养活您两个后宫的人数都够够的。”
　　护国公本憋着气垂着头缩在凳子上听他们不亦乐乎说着话，见章齐冷不丁说着就带到了他头上，还想给他按罪名似地，他猛然抬头想大力为自己辩解两句，却在欲要张嘴下一刻对上了章大将军那张眼神冰冷，脸上却是在似笑非笑的脸。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苏明义迅速把话咽了下去，又垂下了头，缩成一团缩成鹌鹑。
　　这厢，不止护国公又开始胆颤心惊，乍听到这些话的常伯樊也是死死低着头不敢抬，恨不能自己此时此刻是在屋外，绝然没听到这位章都尉大人说的话。
　　这根本就不是他一介草民能听的话。
　　他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出了像章都尉这样的大官，岳父此前也根本没有跟他提起过这个人，他岳父只跟他说过从前跟的东宫，也就是现在顺安帝是个忧国忧民的好皇帝，顺安帝是个明君，但这个明君也有历代帝皇的特质，那就是下手狠毒，但凡他下了决定的事情，哪怕是错的，他也不会收回成命，可若是借此说他独断专行罢，他也不是，他同时又重情重义，是以岳父跟他说过，昔日的东宫，也就是如今的皇帝，不可测也不好测，他非反复无常四字可断，也不是依违两可能解释，是以他岳父就当今今上给他的忠告也就四个字：见机行事。
　　常伯樊以前也是小看了他岳父给他的这四字缄言。
　　他岳父生在京城，从小才高八斗，又年少高中，一路受各路高人高看，岳父所见皆是国都贵人贵胄，哪怕见到东宫也尤能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他则不然，他打交道最多的是临苏县令，曾经见到的最大官也不过是知府身边的师爷，他连那个想要他常家家底的知府大人本人都没亲自见过。
　　到了更高的地方，他方知何谓谈笑之间樯橹灰飞烟灭，才方知，原来皇宫里，皇帝是如此的，而臣子是这般说话的。
　　其中差距之大尤如天堑，叫他如何才不惶恐，又欲如何方是见机行事。0


第246章 
　　“呵，”这厢，顺安帝略带冷意轻笑了一声，就着章齐的话道了一句：“那你等会儿带护国公回家去，给朕好好算算。”
　　“遵旨。”章齐肃容拱手回道，也不过片刻，他又眉开眼笑转过头来，“常后生啊……”
　　“是，小民在。”
　　“接着说，接着说，这南来北往的生意差在哪？不用怕，挑你知道的说，说错了不要紧，陛下是个宽宏大量的，你看他都不罚我，你快说罢。”
　　常伯樊稳了稳神，就着这南北生意的差异往下说了下来。
　　他是个生意人，在南方做的生意涉及到四个州，往北他也是一路走旱路过来的，这一路或多或少的也关注过路过的那些地方上开铺子的行情，到了京城他自家就有铺子，还亲自守了一段时日迎来送往，更是有话可说。
　　常伯樊平日一坐下来手上无事，琢磨的都是这些生意经，他肚子里有东西，说道这些详情来也不算临时抱佛脚，是以他这说一段停一下的，见上面的天子无意让他住嘴，他便接着说了下去，中途好几次口干舌燥，还让宫里公公给他送过几次茶。
　　“陛下，天快要黑了。”这一说就是近两个时辰，吴英看天色已晚，小声在顺安帝身边提醒了一句。
　　顺安帝抬头往门口一看，见窗棱外面压着一层黑色，又听那说话的后生声音已哑得不成形，便在他话后道：“罢，天色不早了，这天黑了内城就要闭门了，你赶紧回罢，别让家里人担心。”
　　常伯樊早已喉口抽疼，闻言忙道：“是，草民谢过陛下。”
　　说着他就要跪安，未想皇帝身边的大公公快步下来扶住了他，朝他低眉浅笑道：“常公子无需这般客气，今天有劳公子进宫了。”
　　“吴英，送他出去罢。”顺安帝听得虽意犹未尽，但眼前他还要趁天黑之前跟章齐和护国公说几句，便不留人了。
　　“是。”
　　吴英亲自送了这昔日盐伯的后人到了迎前门，方才让在中庭当值的太监领着常伯樊出前门出皇城。
　　常伯樊一趟出前门脚就软了，他不敢扶前门的墙，往前走了数步方才倒下，太监本在躬身送他，见他没几步就倒下了，慌忙上前扶他。
　　他一扶到人，手上一片冰冷，又听那公子朝他告罪道：“小生无礼，还请公公恕罪，我这就走。”
　　“哎呀，您身上冷得很，这天黑了风又大，您等会儿，洒家这就去叫个人过来背您一段路。”想及这人是吴英公公亲自送到迎前门的，看样子大总管对他还很客气，太监心想保不齐这人是个入了陛下眼的，听着说话也不讨厌的样子，帮他一把也无妨，便回头朝皇城门当值的带刀侍卫扬声道：“张大人，劳驾，叫个郎君大人过来帮帮忙……”
　　太监送人也只能送到前门一点，不能远走，便由他叫来的人背起了常伯樊，临走前，听那个虚弱的公子沙哑着嗓子朝他谢了又谢，太监也忙作揖回礼，说了好几声“公子，慢走”。
　　常伯樊被人背了一段出了内城最里面的那段路，一见离前门远了，他方问：“请问这位吴大人，前面哪处可有轿子租赁？”
　　见他还有力气说话，那侍卫也是惊了，“您还能说话啊？我看您一身的汗。”
　　常伯樊这是脚软了，脑袋也疼，他知道他这下午惊着了，又耗了神，回去铁定大病，但知道归知道，眼前事要解决，便朝背着他的兄台道：“吴大人，着实劳烦您了，麻烦您往前一找到人就跟我说，我雇人送我回去，莫误了您当值才是好。”
　　“行，我也没什么工夫，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轮到我当值站哨了，我找到人就把您放下，往前两条街就住人了，我看着帮你敲门看能不能找到人送你回去。”吴侍卫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问：“您这是没得罪人罢？”
　　“没，是我头一次见陛下，吓着了。”
　　侍卫一听不是罚的，放下心来了，“嘿，陛下谁不怕呢？”
　　他本想打听多的，但欲要问下去的时候，他背上的人在他背上抽搐了几下，哆嗦不止，牙齿都被咬得咯咯作响，侍卫心下一紧，生怕此人出事，不再说话，背着人往前有人家住的地方快跑了过去。
　　跑到一半，刚出权贵人家等住的长街，就见前面起了声响，“苏弟，快看，前面有人。”
　　说着就有人跑了过来。
　　常伯樊听到动静，勉力抬头一看，居然看到了他妻兄的身影。
　　“敢问前面兄台，是哪府的大人？我乃应天府衙役华从鑫，见过兄台。”那带着苏居甫来找人的应天府捕快头子大步跑来，一近身看到那吴侍卫的打扮，忙抱拳拱手：“原来是宫里的侍卫兄弟，华某见过大人。”
　　“华捕头？”
　　“正是华某人……”
　　他们说话之际，苏居甫也过来了，他心急如焚得很，一看到这侍卫背的居然是他要找妹夫，忙朝华从鑫道：“华兄弟，正是我妹夫。”
　　“兄台……”华从鑫忙朝侍卫拱手。
　　吴侍卫也是松了口气，“是你们家人？快背回去罢，说是在宫里见了陛下惊着了，我看他身上一身的寒气，快回去叫大夫，耽误不得。”
　　两人手忙脚乱去够他背上的人，这厢常伯樊在舅兄过来之时清楚看到人已闭上了眼昏了过去，两人拉他的时候他亦无甚动静，把苏居甫吓了一跳，不停慌叫：“伯樊，伯樊，伯樊？”
　　华从鑫忙去探他的鼻子，“没事，苏典使，是昏过去了，我来背他。”
　　他比苏居甫高一个头，说着已驼下了腰，苏居甫一咬牙把人挪到了背上，不够头上急出了一头汗，朝那侍卫拱手：“敢问大人贵姓，家住何处？来日苏某定带家人过来登门拜谢。”
　　“使不得，免贵姓吴，就是小事，这位苏大人无需道谢。”
　　“谢是一定要谢的，苏某着急带我这妹夫回家，还请大人务必跟苏某人说一下您家住何处，要不苏某一生难安。”
　　这文人说话就是重，这吴侍卫忙说了个地方，还卖了这客气人一个好，拉着苏居甫到一边快快把他背人的情况说了一遍：“你妹夫是宫里的小吴公公客客气气送出来的，见你妹夫情况不对，就让我把人背出来找台轿子送回去，我不知道里面什么事，你回去问你妹夫就好了。”
　　“谢过大人！”苏居甫肃容朝他拱了拱手。
　　“好了，我也要回去了。”那侍卫拍了下他的背，又跟那背人的华捕头拱了拱手，就回头走了。
　　这厢天已黑，风愈吹愈大，华从鑫背了好长一段路两人也没找到轿子，苏居甫半路跟人换了一道，两人轮流背着人小跑着回了外城的常宅。
　　末了一段苏居甫把人让给了华从鑫，先是去了叫杏春堂的药铺叫了大夫，又跑回了常家叮嘱了门人一声，让门人去告知主母：“快去后面告诉我妹妹一声，说她当家回来了，他身上着了寒，让厨房赶紧备热水。”
　　“是。”门人连门都未关，不等舅爷多说，便朝后兔子一样奔了去。
　　自常伯樊离家，苏苑娘就一直坐在后院的正堂起居室里等人归，连午睡也没去睡，下午她兄长来了陪她坐了一阵就没坐了，说要到内城去看看朋友，顺便看能不能碰到她家当家，顺道与人一道回来。
　　哥哥说是顺道，但苏苑娘已安下了一半的心，比午后那阵子要坐得住了，便连此前看不进去的书也能看得进去，等到家里下人跑过来喊话，苏苑娘当晌也没慌，扭头就朝屋里的三姐看过去。
　　“娘子，我这就去抬热水过来。”三姐应了话走。
　　“舅爷还说什么了？”见三姐去了，苏苑娘问那喘气不止的下人。
　　“没说什么了，就是说，让小的快到后面来告知您一声，说老爷回来了，身上着了寒，让厨房赶紧备热水。”下人一五一十又道了一遍。
　　“好，我知道了，你且去门边罢，今晚仔细点看着，不管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快快往后院来告诉我一声。”
　　“是。”
　　杏春堂的梅大夫是与常宅的当家一并进的门，但他跑得没那背人的壮汉快，进了常宅跟了一小段路没跟上，又快跑了一阵才进了后院，一进去就被那埋头跑过来的丫鬟扯过了肩上背的药箱，他这才顺过气来。
　　“您快点，”这厢三姐也是跟热锅里的蚂蚁似的，她家娘子一见到姑爷就满脸的泪，三姐一见就慌了，一跺脚就准备飞出去把梅大人叫来，未想一出门就见着了人，她背着箱子拉着人往正堂快跑：“我家姑爷病了。”
　　“知道了知道了。”梅大夫苦笑不已。
　　他已经知道了，他们在门口碰了个头。
　　梅大夫一进去就见到了这家的女主人抱着男主人的头在哭，很是吓了一大跳，又见那长得甚是俊秀，跟女主人模样有点相似的书生一脸怒容吼道：“哭甚？大夫来了还不让开一点！”
　　苏苑娘抬眼一见梅大夫，忙撑着炕头墙处站了起来，她站得摇摇晃晃，把通秋吓得忙扑过去扶住了她。
　　“我来了，”梅大夫稳了稳神，撸起袖子沉着往前，“莫慌，让老夫看看。”
　　“没大事，家里有烈酒没有？要烧脖子的那种，来两个家丁就着酒把他后背前胸都搓热搓红为止，快，夫人，你让下人赶快去煮点红糖姜水过来，不要熬太久，多下点姜大火煮半盏茶过来就行，再拿床干净棉被过来，把炕烧得更热一点，让他出身大汗就好了。”梅大夫一看这常当家虚热交织，知道不能缓，一缓就是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的事了，又想及这家的小娘子是个有身子的，说话的口气甚稳，那话都是朝着那屋里看起来能主事的书生说的。
　　他以为当事的是那个小娘子长得像的书生，没想是小娘子先开了口：“烈酒擦身是罢？三姐，快去拿烈酒。”
　　“是。”
　　“南管家呢？”
　　“夫人，小的在！”南和与孙掌柜刚都从前面跑过来了。
　　“准备两个手上力气大的人过来帮当家搓身，还有加两把柴把炕烧起来。”
　　“通秋。”
　　“娘子，我这去叫明夏姐姐去厨房煮红糖姜水。”
　　这一会儿，下人跑出去了一半，苏苑娘回头看了看人，又想坐过去，又想起棉被的事，忙回头急急去了内卧。
　　苏居甫着急妹夫的事，也未管她，等他听到动静抬头的时候，就见妹妹已抱了一床被子过来，这厢在屋里的丫鬟才回过神来去接，她把被子一放手转头又要走，苏居甫便喝道：“去哪？”
　　“我去找厚衣裳。”
　　苏居甫见她满脸绯红，扫了眼丫鬟道：“让丫鬟去。”
　　“不用了，我知道厚的在哪。”
　　这厢梅大夫在扎针，苏居甫见又一根针下去，无暇管她，便由着她去了。
　　等她拿了厚衣裳回来站在他身后，苏居甫一回
　　头又看到了她满脸的泪，不禁无力道：“你哭甚？”
　　苏苑娘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哭了，抽出手帕来擦了擦脸，朝哥哥摇了摇头，还朝他笑了笑。
　　等她又朝常伯樊看去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常伯樊醒了，看着她，他嘴角往上一扬，眼睛里满是笑意，眼眸里倒映着桌台上烛火的光，甚是明亮。
　　“苑娘……”他动了动嘴，无声地喊了她一声。
　　苏苑娘朝他点点头，朝他笑道：“在呢，你好生扎针，我看着呢。”
　　常伯樊回头看到梅大夫，朝他也笑了一下，闭上眼轻吐了口气。
　　*
　　等到常伯樊喝了后面抓回来的药睡去时，已近了半夜，苏苑娘坐在外边的一角陪着他，毫无睡意。
　　苏居甫也没有回去，让后面找过来的长随回家报了个信，送走了府里帮忙的华捕头，又送走了梅大夫和他药铺里后来来家里帮忙煎药的徒弟，又去前面和妹夫家里的管家说了下如果家里明天来人的应对之事，就回来盘坐于了炕床尾端。
　　兄妹俩静静坐了一会儿，苏苑娘方开口轻问兄长：“哥哥怎么还不去睡？”
　　“不去客房了，我就在这打个盹，我等会儿眯眯眼，你有事叫我，伯樊要是醒来了你也叫我，我有事问他。”护国公府那边有了动静，说是都尉府来了人在抄家，他的长随苏随亲眼见护国公府被身穿都尉府尉服的都尉军从护国公府里抬走了几十个箱子，但人却一个都没抓出来，苏居甫是真真不知这是什么动静，只盼着妹夫清醒了给他一个说法。
　　刚才妹夫喝药的时候被她叫醒过来了，看着不像有事，苏居甫本来是想问他几句的，但一开口叫了声名来，他妹妹就抬起脸来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饶是苏居甫铁石心肠也不想当着这双眼睛对她丈夫逼问不休，只得又强忍耐了下来。
　　“嗯，好，梅老说他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就没事了。”梅大夫是这般说的，苏苑娘信他的话，但信归信，担忧不曾少一分，她这眼无论如何也闭不下去。
　　“你不想回屋里睡也眯一会儿，别他好了，你倒下了，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肚子里你们孩儿想想。”
　　“哥哥，我知道了。”
　　“唉。”闻言，苏居甫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他如今也是明白了，妹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面子上她是乖乖巧巧的，但他说出来的话话她未必会听他的。
　　到底是有自己的家了，是要跟以前不一样了，凡事都得自己担着，苏居甫心疼看了她一眼便闭上了眼，片刻之间靠着墙就睡了过去。
　　他今儿也是乏了。
　　*
　　翌日，常伯樊一醒来就被喂了一嘴的盐水漱口，等到一碗鸡汤下去浑身神清气爽，看到对面眼圈一片黑的舅兄还愣了一下。
　　苏居甫见大老爷一醒来就被侍候着漱口用汤，这才看到他，乍看到他还傻了，不由瞪了这人一眼。
　　“兄长……”
　　“昨天到底什么情况，跟我说一下罢，我等会儿还要去衙门。”苏居甫捏着满是鸡油的碗，怎么瞧他这个妹夫都瞧不顺眼。
　　那大夫昨晚说让他妹夫这几日的饮食清淡点，是以端上来给他妹夫的鸡汤里不见油，他这妹夫一口气就能喝下一碗，而他的则满碗皆是油，喝两口就腻得慌。
　　苏居甫见对面那被极妥帖照顾的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心中着实一腔没好气。
　　“常伯樊，再吃点菜。”苏苑娘坐在一旁，见常伯樊把汤喝了，明夏又端上来了鸡汤烫的小白菜，便从盘中把菜接过来，放到了常伯樊的跟前，引来了兄长对她的瞪眼。
　　苏苑娘不知为何觉得有点怕，想了想，小心翼翼把菜碗往兄长那边推了推，怯生生道：“还是给哥哥吃？”
　　苏居甫哼了一声，把菜碗拉过来，拿起筷著把一碗清汤小白菜吃了，这等肚子里有了点东西，他心情这才好点，敲了敲桌子道：“快说，我听完了还要上衙。”
　　常伯樊看了苏苑娘一眼，片刻后，屋里的下人出去了大半，常伯樊又把三姐叫住，让她在外面坐一会儿看着人别让人进来，等到人都出去了，他把昨天的事情跟苏居甫说了一遍。
　　苏居甫听完久久未出声，末了，他长吁了一口气，探出腿去穿上靴子站起来扩了扩胸，朝那小夫妻俩道：“看来目前没我们什么事，有事我们脑袋昨晚就掉了，行了，暂且无事，我先上衙。”
　　说完他就走了，常伯樊欲送他不成就留了下来，让苑娘送了她兄长走，等到苏苑娘回来，就见他盘坐于炕桌前，桌上摊着一片白纸，手上则拿着笔看着桌上正在出神。
　　“常伯樊？”
　　“回来了。”常伯樊猛地回过神来。
　　苏苑娘走了过去，本打算只在炕边坐坐的，却被他伸手往上拉，她便脱鞋坐了上去。
　　常伯樊把她拉了上去让她躺到了他腿上，拔掉了她头上的发钗，又拉过了被子盖到她身上，往下看去对上她清亮的眼，轻声与她道：“陪我坐会儿，我想点事，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断了几天更新，这个月本来打算稳定更新拿全勤的，但临时急病了一场就耽搁了，（2月我状况已有点欠妥，因着这段时间看病不太方便，又加上盲目自信自己的意志力，就又逼自己强忍着，结果就是再次倒下了。着实抱歉。0


第247章 
　　苏苑娘将将躺下合上眼就睡了过去。
　　她呼吸轻浅，常伯樊凝望她半晌，低下头去触碰到了她的呼吸，方断定她是睡着了。
　　他又怔怔看了她半晌，用脸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在上面轻吻了一记，常伯樊方才直起身来。
　　昨天他以为他会大病一场，但终归与以往不一样了，他有了照顾他的人，他喘不上气不行了之时，有人能替他接上了那口气。
　　等她睡了半刻，确定她睡沉了，常伯樊便叫守在屋内的通秋过来问了几句话，等问过又叫来三姐问了一通，又把南和叫来，从下人口中问清楚了他昨天进家后的情况，这才安下心来提笔整理昨天他在宫里所说的事情，并把他当时没有详细道全的情况填补了进去。
　　他尚不能确定天子叫他进宫的意思，但昨日天子既然耐心能听他说两个多时辰的所见所闻，想来对这些事情他是有兴致的，常伯樊便想着就在这几日把他说过的没说过的整理成册，给宫里递上去。
　　苏苑娘这一睡到中午还没醒，丫鬟担心过来询问姑爷，得了姑爷不用备午膳的吩咐，就由着她们娘子往午后睡。
　　常伯樊中午在炕上就着小桌用了点米粥小菜，下人端上来的膳食清淡简单，但小菜诸多，还有盘小碟里仅装了三块肉，一看这小而精致的布置，常伯樊就知这是他娘子拟的菜单子。
　　一晚上也不知她做了几多事。
　　苏苑娘这一睡，睡到近傍晚才醒，一醒来发觉自己偎在枕头上，鼻间闻到的皆是熟悉的味道，但抬目一看却有些陌生，她定目看了片刻，方才觉察到自己这是在正堂他们夫妻俩的起居室。
　　她偏过头去，看到了盘坐于正位手握笔杆在纸上疾走的常伯樊，看了两眼，她默默坐起来掀开身上的被子往那边爬去。
　　常伯樊写字入了神，苏苑娘过去后也只见他抬眼速速看了她一眼，随即眼睛又回到了纸上。
　　苏苑娘本想问他她怎么睡到炕头枕头上去了，但见他忙着就不想问了，抬头在屋子里寻了一圈，寻到了站在门边处双眼烁烁的通秋，便招手叫了她过来问了时辰，方才知已到申时初了。
　　“娘子，你饿不饿？”通秋一天没敢大声说话，这厢说话也颇小心翼翼，声细如蚊呐。
　　“饿了。”
　　“那我这就去厨房给你端吃的。”通秋瞬息高兴了来。
　　苏苑娘朝她颔首。
　　通秋出去了，苏苑娘坐了片刻，见常伯樊还在写，抬足想下地，但将将往炕下一移腿，就见常伯樊轻呼了一口长气，搁下了笔。
　　“苑娘，来帮我看看。”
　　苏苑娘便又过去了。
　　“这是我今天写的，你写的字好，帮我用硬册誊抄一遍。”常伯樊把撂在一边上午写就的草纸交给了她。
　　苏苑娘接过来看了两眼，见是地方风情记，抬头看向他，只听常伯樊与她道：“这是昨天皇帝陛下问过我的话，我说得不太完整，想在这几日补齐了请人替我呈上去，补昨日之过。”
　　闻言，苏苑娘低头，一目十行又看了两页草纸，见上面自家的铺子都在上面，便抬头和常伯樊道：“常伯樊，你自己写，这是
　　你的事，用你自己的字才好。”
　　这样皇帝陛下才能更记得住他。
　　“苑娘的字比我好。”
　　不是这回事，苏苑娘蹙眉看他：“若是让人知道你呈上去的献本是别人替你写的，省不得要败好感。”
　　“你是我的妻子。”
　　见他听懂了还坚持己见，苏苑娘不解看了他两眼，也不再与他辩驳。
　　她要等着她哥哥来。
　　她如今也是有哥哥替她说话的人了，且她哥哥还很凶。
　　“娘子，饭来了。”
　　这厢，门外响起了三姐嘹亮的喊声，苏苑娘便仔细放下手中草纸，小心放到一角往床下爬，“我饿了。”
　　下了地方才想起他，转头问他道：“你饿了吗？”
　　常伯樊见她冷着小脸颇有些不快，连笑也不敢笑，忙正容道：“饿了。”
　　“那你快下来。”
　　“炕上吃罢。”炕上暖和。
　　苏苑娘便不想理会他，自行穿上趿鞋往前面的大八仙桌去了，见状常伯樊忙跟上，顾不上再说话。
　　一上膳桌，苑娘拿起碗来还不理会他，等吃了小半碗才肯吃他夹到她碗里的菜，还给他夹回来一筷子，常伯樊这才放下心来，与她说道：“你的字是比我好，比兄长还好，外祖都是这么评的。”
　　外祖是这般说过，但这是两码事，苏苑娘也不与他多置词，颔了颔首当是听到了，不等常伯樊多说，她开口道：“不知等会儿哥哥会不会来？”
　　常伯樊略思忖了一下，道：“这两日兄长都在我们家，都顾不上家里了。”
　　苏苑娘颔首：“是了，等事情忙完了，我就去兄嫂家给嫂子道谢，你不用担心……”
　　她朝常伯樊望去，“也不用觉着麻烦了哥哥，只要我们记着这份好，来日哥哥家有事，我们到时不忘还回去就好。”
　　他们一家人都太弱了，必须相互扶持方能渡过这满是风刀霜剑的寒冬。
　　常伯樊点头，眼睛却是看着她不放，苏苑娘见状摇摇头，道了一声：“哥哥许是晚些时候就会来，我们且先用……
　　她这也是饿极了，这饭用了三碗方才觉肚饱，刚搁下碗，就听南和在外面报：“爷，夫人，舅老爷来了。”
　　侍候着他们用膳的通秋忙去开门，就见苏居甫大步流星跨进门来，一进门来就见妹妹让丫鬟去厨房端菜上来，苏居甫看了他们这边一眼，搓着手往炕床那边走：“你们吃，我先暖暖。”
　　苏苑娘跟着要过去，被常伯樊拉住，“你和丫鬟说说，多备两个兄长喜吃的菜，我也吃好了，我去陪兄长说说话。”
　　妻兄一进来就带来了一股寒风，想必身上寒气不少，妻兄不想过来让她沾凉风，常伯樊也不想让她过去沾寒气。
　　苏苑娘便颔首，朝已经走到了门口的通秋招手，“我仔细说说。”
　　这厢常伯樊一过去，就见妻兄瞄了一眼他搁在桌上的草纸，头就不动了，他在侧站了一会儿等了片刻，方才过去和妻兄说了他的打算。
　　“你叫谁给你献上去？”听罢，苏居甫扭头就回。
　　“敢问哥哥，如若我找上都尉府，不知到时候能不能见到能主事的将军尉郎大人
　　？”常伯樊拱手恭敬问道。
　　有事就叫哥哥，苏居甫斜了他一眼，但到底是他这妹夫在跟他亲近，他也不想多摆脸子，点头道：“是个办法，昨日章都尉大人也在，都尉府跟都城里的很多衙门不一样，都尉府上下一心，门外传到门内的话，一般不会变太多味，有事的话，事情也能传进去。”
　　那里毕竟是陛下在民间的耳目，容易传话，就苏居甫看来，他妹夫此举十有八*九能入圣上眼，圣上昨儿可是听他说了许久。
　　“写完了？”苏居甫见还有一些草纸放在内侧，离得远了一点，身子一斜往里拿，拿到了一小叠草纸便翻了起来。
　　“我今日写了几个时辰，才写了两个名目，我起草纸起了六个，兄长请看。”常伯樊把他最早定下来的纲目找出来送到了苏居甫眼前。
　　“那这几日写得完吗？”苏居甫听他这妹夫说这几日就献上去，他这妹夫有自己的打算，苏居甫也想趁热打铁，想趁今上还在兴致的这当口就把他妹夫所作之事呈上去，如此一来，也能在今上那落个有心勤勉的印象。
　　但凡今上看重的重臣后秀，身上皆有此卓绝品性，苏居甫也想让他妹夫乘上这股东风，扶摇直上。
　　“最多三天，我就能写完，但此乃第一道草纸，我想让苑娘帮我誊抄，我这边一写完，她那边就能帮我誊好，加紧点四五日就能呈上去了。”
　　“让苑娘帮你誊抄？”苏居甫怔忡住，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道：“这不太好罢。”
　　“苑娘字好。”常伯樊笑道。
　　苏居甫犹豫了一下，正想点头替妹妹占了这便宜之时，就听耳边响起了妹妹气唬唬的声音：“哥哥，你莫要和他一道糊涂，这是他的第一块敲门砖，岂能想当然耳。”
　　苏居甫不禁讪然，回过头去看她，“伯樊说的也不错，你字好。”
　　他妹妹的字委实是好，字迹清隽明阔又一目了然，但凡见着字者皆能心生好感，要是由她誊抄，也是一道助力。
　　且苏居甫也不能否认，他妹妹的字若是能呈入今上眼中，他妹妹也就出名了。
　　有了这个名声，对妹妹来说，说是多了一道护身符也不为过。
　　作为家中兄长，家中只有一妹的苏居甫不得不说他的私心里是很想妹妹的字能入圣人眼，他父亲多方送出妹妹的字给各方友人赏鉴，其百般良苦用心，所图无非如此。
　　如今妹夫自己提出来，就是明知这对妹夫来说不是最佳选择，苏居甫还是想趁机答应下来。
　　且他只扫了几眼也知妹夫所写之物不是区区小事，这对妹妹来说是十足的良机——良机可遇不可求，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苏居甫心下一横，正要说话，就见妹妹蹙眉看着他道：“可是哥哥，我不急在一时，常伯樊和您，还有爹爹娘亲，我们家加在一起才是当前刻不容缓迫在眉睫欲待解决的事情，为何不一次就做到尽善尽美，反要因着一些蝇头小利，去做那画蛇添足的事呢。”
　　苏居甫霎时瞪眼，目光如炬分外犀利地朝她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在座诸位的善意，杀猪刀已悉数收到，多谢。0


第248章 
　　不是苏居甫小看妹妹，而是他以为妹妹压根儿不会有这个远见，而父亲那里绝计不会与她把话说得这般的深。
　　苏居甫一时无言。
　　常伯樊却是早知自家苑娘是个心里有自己主章的，见妻兄鼓着眼睛煞是凶狠，忙出言道：“苑娘也是为了我好。”
　　苏居甫便瞪向了他。
　　常当家苦笑不休，朝他这脾气着实算不上好的妻兄连连拱手作揖求饶：“是伯樊的不是，让苑娘为我担忧了。”
　　苏苑娘正欲要反驳她才不是担忧，只见她哥哥不知怎地又飞快转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话到嘴边又慌忙咽下，悄悄移步到了常伯樊身后，避着了哥哥一点。
　　罢，不说也罢。
　　这厢，苏居甫甚是没好气开了口：“你们倒是伉俪情深，一个两个皆是为着对方着想，那你们自己说了算，莫来问我。”
　　“可是我们两个都是小辈，事情是要跟哥哥说的，不能瞒着。”常当家背后，这厢苏苑娘探出头来小声道。
　　苏居甫扬起手，咬着牙道：“你信不信我收拾你？”
　　好赖都她说了。
　　苏苑娘也是委屈，她还想仗着兄长来收拾常伯樊，结果却适得其反。她扁了扁嘴，收回头去，把头抵在了常伯樊背后，不想与这世皆然变了个样不像上辈子那般对她百依百顺的兄长说话。
　　常伯樊眼角余光瞥到了她的委屈，一时之间甚是好笑，只是背后的小脑袋还万般依赖地靠在他的背上，却是不能笑的，他忍着笑又与妻兄作揖，道：“无论我夫妻二人作何决定，无一不是兄长不能知的，如苑娘所说，我俩一个是你妹妹，一个是你妹夫，不足之处还请兄长多多担待。”
　　苏居甫睁大眼又狠瞪了他一眼。
　　可这两个小的确实是把他当兄长对待，事无大小都与他说，无任何隐瞒，这等信任可不是凭白就能轻易得来，他心口又忍不住一甜，这下装恶不成，一下反倒笑了出来。
　　“行了，没凶你，你委屈甚？好好坐下说正事。”苏居甫见不得妹妹小女人般躲在妹夫身后的样子，把她叫出来笑骂道：“你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说两句还不成？”
　　不是不成，只是还是有点怕，苏苑娘被常伯樊按着坐下后，小声回兄长道：“成的。”
　　“呵。”苏居甫忍俊不禁摇头失笑，一笑过后就收住了笑容与常伯樊正容道：“那要都是你动笔，你这几日就要多辛苦了，这事宜早不宜晚，提前做好了你我都安心。”
　　苏居甫也不想成天往他这妹夫家跑，他身上要事诸多，衙门的事还有一些涉关己事的琐事要办，如若不是他看准这是妹夫成事的要紧时刻，他也不会硬生生从这诸多事情当中挤出时间来为他们夫妻二人操劳。
　　“是。”常伯樊恭声应道。
　　这厢门外起了三姐的声响，饭菜来了。
　　昨晚苏苑娘下了吩咐，让三姐领着明夏通秋在后院干活，其它的丫鬟管事娘子则让南和带到了前头去，是以今天她房里就这三个丫鬟能使唤了，这饭菜都是三姐端来的。
　　这人少了，苏居甫一望便知，三姐上菜的时候便问了妹妹一声，“那几个蠢的你可算罚了？”
　　主母捧着一床比她还大的被子，都不知上前帮帮忙。
　　苏苑娘乍听之下没懂，想了一下方才知兄长说的是何事，摇头道：“不是罚了，是那几个都是我随常伯樊来京前母亲给我另寻的人，还没用多久，说不上知根知底，这当口我不想让她们知道的太多，便让南管家把她们带到前面去用了，屋里就留
　　了三姐她们三个。”
　　三姐听着，插了句嘴：“娘子担心得对。”
　　常伯樊听着妻兄的话不对，但没张口问，心想事后得找三姐问一下妻兄的话是何意思，他按捺了下来，听着家中苑娘这厢道：“时日太短，我没看明白她们，我脑子里又装不下太多事，弄不懂就先远着点，把常伯樊的事理清楚了，我再作其他。”
　　这已很是谨慎了，苏居甫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欣慰道：“到底是不一样了。”
　　他还以为他这生都要帮着父母看着她一点，如今看来不用不说，不知不觉中她倒是成了好助力了。
　　苏居甫用过饭，又在妹夫妹妹这里看了几页草纸，但这天色委实不早了，他回家之前还要去趟同僚家里，便放下草纸与夫妻俩人道：“我还有事先回了，你们先忙着，我要是明天不来，就后天来家里一趟。”
　　“敢问兄长，昨日相继有兄台相助，不知是哪两位，伯樊想请你抽空带着我上门道谢一番。”常伯樊忙道。
　　“先不忙，这两家我都知道在哪。苑娘，”苏居甫回过头去，与妹妹道：“你准备两位厚一点的礼，明日我派苏随过来，让他带着你们家管事的去这两家先谢一趟，来日等伯樊与我都有空了，我们再亲自登门再去一趟。”
　　说着，苏居甫沉吟了片刻，方接道：“这相助之恩当要重谢，也好让人知道你们家是不忘恩的人家。”
　　如此一来，往后他们碰到需要帮忙的事情，有那能搭把手的人也愿意搭把手，路也好走点。
　　苏居甫在同僚中声名不错，有事找人就有人出面帮他的忙，就如昨天帮他找人的应天府捕头，他曾也对其相助过不少。
　　出门在外，免不了相互带携的事，但若想让人有帮忙之意，那得让人知道你这个人是值得的。
　　苏居甫这番也是用心良苦，对这小夫妻二人也是动了十分的真意，把他们当小辈爱护着，好在他妹夫不是无知狂妄小辈，闻言就朝他拱手恭敬道：“伯樊听兄长安排，谢兄长为我和苑娘如此这般费心。”
　　苏居甫欣慰一笑，“好，先这么办，我先走一步。”
　　送走了他，送他的常伯樊一回来，就见苑娘把他的草纸工工整整排列在了一处，见到他回来，昂头就与他道：“常伯樊，你快过来写。”
　　她比他还着急的模样，常伯樊过去一坐下，就听她又道：“我让孙掌柜的去打听这城中的书坊卖的空册是何样子的，家里有几本样式不一样，数目也不够，你别着急，我明日上午就能把册本的样式定下买回来，你下午就能重新写了。”
　　他这草纸才打到一小半，常伯樊拿笔的手顿了下来，回头看她，见她仔仔细细排列草纸前后次序，说着话也没看他，刹那不禁哑然，见她如此忙碌，他只得提起笔，稍一作考虑，就着前面的话往下写了下来。
　　常伯樊忙于写献本，苏苑娘也没闲着，这晚把常伯樊已经写好了的按照每个名目整理了下来，二日上午又把献本的模样与孙掌柜订了下来又开始整理常伯樊写就的，等到常伯樊第二夜连夜游龙走凤粗粗写完草本，第三日开始誊抄的时候，她便把常伯樊抄写的格式定了下来，并就常伯樊要誊抄的内容要规避的忌讳等与常伯樊仔细说了一遍。
　　常伯樊听她一说，才发现自己要规避校正的内容不少，他是有那想成事的心，但他不是什么事都知道，就如眼前要呈到给皇帝陛下眼前的献本，很多要规避忌讳的字眼他连知情都不知情，更莫谈躲过去。
　　书写之事，哪怕是给皇
　　帝陛下写奏本等要忌，苏苑娘却是知情的，这就是她有一个身为状元郎父亲的底蕴了，于她来说，常伯樊写的地方有何不对之处，她一眼就能看明白，饶是如此，她也是在常伯樊写之前仔细检查过三，才让常伯樊动笔，免得有错处之处，让他又白白多遭一遍抄写的罪，耽误了那时间。
　　有她相助，常伯樊当夜把第一个名目誊了一遍，次日等到苏居甫当晚再行来妹夫一家的时候，常当家已抄到了第三章 。
　　这厢莫说他眼圈已黑，就是陪着他的苏苑娘眼底也是一片青色，苏居甫就是知道事情轻重见了都不忍心，出言劝了妹妹两句，“你有身子，莫要跟他一起熬，伤了身子和孩子就得不偿失了。”
　　“我有睡的，”苏苑娘是有睡，晚上她会睡个囫囵觉，白日也会趁着间隙睡一会儿，但这几日她要过目过问的事情太多，比起往常是累了许多，但她也只是累，睡一觉起来就好了，比起前世的病痛与悲痛这种累乏在其前不堪一提，苏苑娘身上偶感疲累，但心里却是一点也不累的，回兄长的话时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孩子也有睡。”
　　见她还能笑，苏居甫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心疼她，末了他摸了她的脑袋一记，回头看了一眼那眼底一片青黑，这厢抄着草纸还不忘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一眼偷瞧一下情况的的妹夫。
　　“等忙完了，就让当家也睡两天，什么事都不让他忙。”常伯樊这几日忙着献本的事，苏苑娘一要过目校正他写的草纸，二连铺子里的那些个小事她也一并处理了，她以往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铺子里的经营之事，但几日下来，苏苑娘发觉自己还是能拿拿主意的。
　　“什么事你都想着他，他是什么福气都占尽了。”苏居甫弹了她的鼻子一下，叹笑道：“但愿这次能成事，不辜负我们这一番的拼命，老天爷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苏苑娘朝他靠了过去，她靠着哥哥的肩膀，看着常伯樊垂目肃容誊抄的脸，不知为何，她竟有一些满足，喟叹了一声道：“哥哥，不知为何，我与常伯樊一道做了事，就是结果不如我意，我这次也觉心安了。”
　　这次她尽了人事，方知以往她的脆弱茫然皆来自她的无能无力——以往她能把握住的东西太少了，以至于每日皆惶惶不可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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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0


第249章 
　　次日，苏居甫放衙后又来了常宅。
　　苏苑娘昨日就知晓了这夜兄长过来，兄长要给常伯樊写的献本过最后一遍目。她已和兄长商量好这日让嫂嫂和侄儿过来住一日，昨晚苏居甫不解其意，见她非坚持如此便依了她，是以苏苑娘早早就让南和去接了嫂嫂和侄儿过来，苏居甫放衙后到了常宅后院的主屋，就见偌大的正堂里妹妹带着儿子在一侧静静看书陪着妹夫动笔，他家娘子则坐在另一侧管起了妹妹的家事，跟妹妹房里的大丫鬟在说这家里迎来送往理应注意的事情。
　　“你啊。”苏居甫一进来听娘子和丫鬟说了几句就站到了妹妹身边，敲了她脑袋一记。
　　将将敲完，就见先前全神贯注坐着姑姑的腿上看书的小儿猛地抬起头来，见到是他，两眼放光朝他张开手来，轻脆地叫了一声：“爹爹。”
　　苏居甫抱起他来举在空中，只听儿子发出一长串兴奋的笑声，打破了屋里原本原有的淡淡静谧。
　　“爹爹，爹爹。”苏仁鹏兴奋地叫着。
　　在一侧写最后一册献本的常伯樊抬起头来，嘴角也带着笑，从被父亲举高的妻侄身上，看到了家中苑娘的肚子上。
　　他也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
　　这晚两家人匆匆用了晚膳，苏居甫就与妹夫端坐在了两张八仙桌拼就的长桌上，做最后的查看，苏苑娘则在膳后带着小侄念了一段书，写了一页字，方把小侄交给嫂子，由着她带着小侄去睡了。
　　不一会儿，等到孩子睡了，孔氏又回了起居室，见小姑子去了桌子处，与她夫郎兄长一道在翻阅那要紧的东西，孔氏便没出声，坐在一旁绣着花陪了一阵，直到熬到凌晨，等丫鬟们端来宵夜一道吃过后，方回了客屋。
　　“娘子，回来了？”她一抬着油灯进去，外面丫鬟把门一带上，守着孩子的姜奶娘轻声出了声。
　　“回了。”孔氏转身关门。
　　一阵窸窸窣窣的磨蹭声过后，姜奶娘起了来，下地朝孔氏走了过来。
　　孔氏把油灯放到桌上，姜奶娘走到她身后替她解身上的披皮，嘴里轻声问道：“大公子还在忙啊？”
　　“忙着。”孔氏颔首。
　　“要忙到什么时辰去了？”
　　“唉，怕是要到明早了。”
　　“他都累瘦了。”
　　“没法子。”
　　“欸，是，他得主着事啊，好在姑奶奶今儿接了你和仁鹏来，你也能照顾着他一点。”奶娘解了披风，归置回来又把热壶从一侧的炭炉上提了过来，来回一路轻声絮叨着。
　　“照顾什么呀？就一天的事，在妹妹家，亏待谁小姑子都亏待不了她哥哥，她就差把她哥哥当门神一样奉着了。”
　　“这倒是，”奶娘把热水缓缓倒到洗脚盆里笑着道：“姑奶奶对大公子，还有你和小公子是真真好。”
　　也就苏家如此了，公公只有婆婆一人，而婆婆只有一双儿女，她还听大公子说过，小姑子出生那两年他还亲自带过，经常背着她出去游玩，这相处下来兄妹感情焉能不深。
　　孔欣嫁他之前还不知苏家能和睦至此，只当媒人说的那些好听话四分真六分假，而今看来，从小没好运的她到底是捡到了一次宝。
　　小姑子也是个好的，大公子还当以为他妹妹是因为常把她和仁鹏放在家中过意不去，这才非要把她和孩子请进来，但孔欣隐隐觉得事情不仅仅是如此，怕是小姑子觉着这般大的事情，莫要把她落下才好。
　　这里头，藏着好意，也藏着敬
　　意，孔欣什么话也没说，但心里已领了小姑子这份情。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三丈，日后小姑子这里，她多看着点就是。
　　孔欣这厢没说话，在凳子前坐下脱鞋准备洗脚，听奶娘又道：“这要紧事忙完，大公子就能按时回家了罢？”
　　“也不一定，再说罢，”孔欣把脚放到有些烫的水里，双手按住了膝盖，等忍过那股烫意方接道：“大公子最要紧的就是这几年，他是有心想顾着我们娘俩，也尽力了，我看在眼里，也知道他的难处，这知道了也不能当不知道，有些事，终归是要让我让些步的。”
　　“大公子有心，咱们不委屈，啊？”姜奶娘一听，忙安慰她道。
　　孔欣一笑，道：“不委屈。”
　　只要他一如既往地敬着她爱着她，她就不委屈，只要心里头舒畅，她多做一些又何妨？这日子终究是有盼头的。
　　*
　　二日，一早苏居甫顶着一双眼底发青的眼睛去了衙门，苏仁鹏被父亲抱着到门口送到娘亲怀里，目送了他远去，他和长随一走，苏仁鹏扭头两手扒到娘亲耳边小小声道：“爹爹今日好难看啊。”
　　仁鹏小公子由衷叹道。
　　孔氏孔欣哭笑不得，抱着他往里走道：“姑姑宠你两日，爹爹都不认了？”
　　苏仁鹏笑嘻嘻点头，“姑姑喜欢我。”
　　孔欣菀尔，抱着小儿回去后，起居室里只见小姑子，小姑子一等她坐下就与她道：“当家去睡觉了，下午他要与哥哥一道去趟都尉府送献本。”
　　“辛苦了。”孔欣忙道。
　　“辛苦的是哥哥和我家当家，”苏苑娘摇头，与嫂嫂道：“嫂嫂等晚上哥哥办完事了你们再一道回罢，可好？”
　　孔欣本想现在就和她告辞，听小姑子这么一说，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怕大公子这一晚没睡，这一天又跑来跑去，回去时怕是疲惫至极，她要在旁边的话还能看着一点，因着担心他，孔欣就是想回去以免家中有人找来无法应客，还是答应了下来。
　　等到午后，大睡了一觉的常伯樊用过午膳，拿着苑娘为他打包好的献本带着南和丁子几个健壮的家丁出了门去，先去应天府找妻兄，再与他一道前去都尉府。
　　苏苑娘等他一走，手上拿了本书靠着炕头出了会儿神，等到长嫂带了睡好午觉的小侄来了屋子，方回过神来。
　　“你怎地没睡一会儿？”孔欣见她清醒着，把小儿放到炕上就问道。
　　“姑姑，姑姑……”苏仁鹏则飞快朝姑姑那边跑去，随即倒在了姑姑的身边，被姑姑揽在了怀里。
　　苏苑娘抱着来到了身边的小侄，朝嫂子浅浅笑了一记，道：“我看会儿书。”
　　孔欣心想她这时候能睡着也难，便是她也是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才小睡了一会儿。
　　她往小姑子身边坐了过去，安慰小姑子道：“放宽心罢，姑爷这是鸿运当头了，不会有什么事，就算有事也只会是好事。”
　　苏苑娘想想也是，常伯樊上辈子能翻身，也是托的今后两位今上的福，这辈子许多事是不一样了，但常伯樊没变，今上们想来也没变，他们对常伯樊的赏识想来也不会变的。
　　只是想是想得明白，事情未落定之前，担心还是一样的担心。苏苑娘这世开了窍，明白了这世间的种种不易，也明白了所谓牵肠挂断，情不由己为何物，听了长嫂的安慰后她浅笑着颔了颔首，嘴里回长嫂道：“谢谢嫂子。”
　　“姑姑，你睡一
　　会儿罢，仁鹏在一旁保护你，也保护小妹妹。”苏仁鹏听了母亲与姑姑说了几句话，这厢抬着小脸，甚是认真道。
　　他这一说，孔欣与苏苑娘都笑了起来，苏苑娘抱着孩子紧了紧，轻笑道：“好，知道了。”
　　是不一样了，这世常伯樊有了清醒的她，而她早早就和兄嫂碰面了，一家人在了一起，而不像以前两家分割于临苏都城两地，各自单打独斗。
　　两家人相互帮衬着，怯懦时也有了打气的人，终究是不一样了。
　　长嫂带了小侄过来，苏苑娘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也有了困意，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孔欣见状把她扶了下来盖上被子，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臂安抚着道：“睡罢，嫂子在着，有事我会帮你看着的也会叫你，你只管睡你的，不用担心。”
　　长嫂比起自己来要能耐多了，苏苑娘心底极信赖她，听着嫂子的话就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大天黑，醒来后常伯樊与兄长都没回来。
　　苏苑娘便有些沉不住气了，找来在家呆着的孙掌柜，问他道：“下午没人回来报信，你可找人去都尉府那边打听了？”
　　孙掌柜苦笑回道：“回夫人，都尉府设在军中重地之处，寻常百姓不得靠近，我等去了会被当宵小抓起来也说不定，小的不敢差人过去打听，给大当家添乱。”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苏苑娘闻言颔首：“是我轻率了，孙老见谅。”
　　当家夫人是个好说话的，但有着大当家对她的态度在眼前，孙掌柜对她绝不敢小意轻忽，这厢听了话忙回道：“您哪里的话，这等事您不知道是极正常的，小的也是着人前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都尉府是重地，一般人去不得。”
　　原来是已经打听过了，苏苑娘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还是安生等着罢，不过她还是怕常伯樊出身边找不到人的事来，她朝孙掌柜道：“铺子里还留有几个家里那边带出来的伙计，可能麻烦掌柜的带着他们去大当家回来的路上候一候，迎一迎大当家？”
　　“夫人吩咐的是，理应如此，小的这就去。”孙掌柜是被安排着留着守家的，但看这天色已晚，家里也不会出事的样子，得了夫人的吩咐，他心下一想这吩咐应当要听，便没作犹豫就出了门去找伙计前去离都尉府最近的路上迎人。
　　他这刚出常宅的门，常宅外面就起了敲门声，片刻后，门人飞快往后跑，路上碰到了夫人屋里的三姐，忙把堂老爷来了的事告诉了三姐一声，又飞快跑去了前门迎堂老爷。
　　“娘子，娘子，堂老太爷家里的大老爷来了……”三姐快跑至屋里，推开门就与里面的娘子道：“那位老爷就在门口，二福正迎着他进门，二福说他那边把人请到正堂去，让我这边请娘子您赶紧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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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常孝昌被恭敬请到大堂不久，下人进来迅速点灯，随即飞快奉上了热茶，他本急不可耐，见到人家这等殷勤便稍稍按捺住了那股急躁，不一会儿见到堂弟媳妇领着一众丫鬟匆匆跨入门来，一进来一张嘴面前尽是白雾，“孝昌大伯来了？”
　　常孝昌站起，朝她微颔首：“弟妹。”
　　“您坐。”苏苑娘朝他施了一礼，在他下首一方先行坐下，“您夜里请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孝鯤呢？”
　　“当家不在家。”
　　“去哪了？”
　　“去京辅都尉府了。”
　　常孝昌闻言一愣，更是急道：“去那作甚？”
　　此前因着常孝嶀初一在都城这位分支大家中住了几日，回来后常伯樊去了他这位堂兄家走了一趟，苏苑娘听常伯樊说他堂兄就他和族兄的事没表态，看样子是无意插手他的家中事，不过这几日常伯樊还是没把金银铺交还到他族兄手中，还是让孙掌柜的代为接手，苏苑娘这前来前院大堂的一路心想着分支这位大堂兄来的来意，揣测着常孝嶀是不是去分支家说话了。
　　这几日铺子里的事乃苏苑娘一手打理，常孝嶀这些日子常在家里的几家铺子闲逛，且在铺子当中多管闲事，三天前他甚至自作主张帮来买东西的客人杀价，把一百多两的金饰恁是作贱成了八十两给了人，很是给铺子里的伙计添了麻烦，闹得孙掌柜都急眼了，跑回来和她说道此事。
　　常伯樊在专心写献本的事，苏苑娘不想让当家分神，便吩咐了孙掌柜让成掌柜这个和常孝嶀打交道打得多的人出面去与常孝嶀谈话，让常孝嶀莫要再做那干扰之举，没想当晚成掌柜请嶀爷吃酒，嶀爷没理会成掌柜不说，还泼了成掌柜一脸的酒，其后大晚上的他闹到了家里的大门口来，一身酒意对着大门拳打脚踢，这事便瞒不过常伯樊了，常伯樊叫南和带了两个家丁，把人请了回去，让他冷静两天，说等过两天再和他谈谈。
　　苏苑娘以为他等不及，去分家找人做主了。
　　这厢族里堂兄问着话，苏苑娘不是那等极会掩饰的人，她心里猜测着他的来意，嘴里则如实作答，倒是把人听得傻了眼。
　　常孝昌一愣，苏苑娘也愣了一下，方才想起常伯樊要呈献本的事，可是没与分支打过招呼，就是去宫里的事，常伯樊也没与分支提起过。
　　可这事她兄长，外祖都是知情的，甚至是嫂嫂的娘家也是知道些风声，只有分支那里，因着往日也无过多牵系牢靠的来往，常伯樊不想过于劳烦他这一支族人，便没想着往那边递消息。
　　但堂兄家在此前他们家跟户部讨银子的时候可是出了大力气了，且常伯樊也不是不想跟他家这支分支亲，只是情份没到那个过多劳烦人家的份上。
　　这电掣风驰间，苏苑娘快快回过神来，回了常孝昌道：“回大伯，是这般的，您且听我与您细说。”
　　苏苑娘沉下心来，把护国公府初
　　一来人找上门来其后所发生的事皆与常孝昌说道了出来。
　　说起来这短短半月的时间于她和家人来说再是惊心动魄不过，但按时间所发生的事说下来，寥寥十几句话已全然概括了下来。
　　常孝昌听她从初一说到初三到护国公府赴宴，又到初九进宫，再到今日正月十四写就献本前往都尉府托呈天子案上之事，这一桩桩哪一件拿出来都是关系到常氏一门前途生死的大事，他脸沉了下来，肃如黑铁，“这般大的事，怎么我一件都不知道？你们就不知道往我家送个话来？”
　　常孝昌已无暇顾及他先前来的来意，现下只觉脑子里一片如雷轰顶，让他无法镇定。
　　他这是赶巧来了，他若是不来，这家人是不是一声招呼都不与他家打？
　　他自认他父亲和他对主家这家主族弟颇煞费苦心。去年本家这位家主族弟和面前的苏家女成亲，他千里迢迢奔赴临苏路途种种舟车劳顿不说，到了临苏，更是对他这族弟客客气气，很是给这个年轻家主涨了一些脸面，族人来京赴考，他更是上下操持，他们小夫妻进京讨银子，他更是上下打点了不少，怎地到了他们家出了这等大事，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常孝昌一时不快得很。
　　“前几日护国公府的事，您可听说了一些？”面前的人面似沉水，如同僵了的水一样，苏苑娘心中却是奇怪地毫无惧怕他之意，便连与之说话的声音也无过多起伏。
　　“护国公府？”常孝昌一听迅速会过意来，“抄家的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等他多说，苏苑娘仅犹豫了一下，便道：“这事我不知情，只知当家随我本家叔爷去了宫里，叔爷有事，他没事，他不与您说，是顾及着此事若是不妥，他想以一人之力担之，到时若真出了事也莫拖累了您和老太爷的好。”
　　也就是说，此前他前去尚不知祸福，常孝昌面色稍微好了些许，“那怎么护国公出了事，他没有？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是跟着护国公进的宫？”
　　这外面没有一点关此的风声。现在外面沸沸扬扬传的都是陛下新看中钦点的徐中郎查出了护国公府收贿赂的事，听说是陛下想让他去吏部坐镇，便连救过自己的护国公也祭了出来让徐中郎立威，烧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头一把大火。
　　而有关他常家本家家主也跟着进了宫一道面了圣的事，常孝昌是一个字都没听到。
　　到底是差着一点，常孝昌这厢嘴里说着话，心里却像是沉了块铁一样重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和他父亲是对他这年轻家主族弟是好，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才是这几年的事。他们父子俩是打听到他这位孝鲲弟有所为之后才示的好，此前那位不成德行的旧家主在世的那段时日，他们父子俩则是对本家的事能躲则躲，能避则避，不想惹一身洗不干净的虱子。
　　“这个苑娘就不知情了，等当家回来，让当家亲自和您说。”苏苑娘说着看
　　向门，回头与常孝昌轻声道：“今天出去一天了，也不知道怎么还没回来。”
　　常孝昌站起身来，背过手往门边走了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道：“就你一个人在家？”
　　“我嫂嫂今天也在家陪我。”
　　常孝昌颔首，沉思了一记道：“我留下来看看，等孝鲲回来，你不用管我，你且回后面去，我坐在这里等他。”
　　“您用晚膳了吗？”苏苑娘也站起，又问：“大伯，请问您此前来家中是为着什么事？”
　　她站在大堂中央，眼如赤子般澄静，姣好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神色来，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平平静静地问着这句话，常孝昌在瞟了她一眼之后就收回了眼神。
　　族中堂弟告她一介妇人插手族中生意，大有借着他们苏家之势要骑在常家家主头上，把他们常家收入囊中的意思，堂弟还带了一个伙计来，绘声绘色说了苏居甫带着他们衙门的衙役上门来逞威风的事，常孝昌听了也没有把这事全然当真，只是不管事实如何，他来之前已对苏家女颇为恼火，忍不住地对她心生不悦。
　　他是来告诫孝鲲弟，以及敲打苏家女来的。
　　而坦荡从容的苏家女就立在眼前，与那个不被重任满腹怨气的族弟相较，两人谁高谁低，高下立判。
　　常孝昌一时竟无话可说。
　　“您用晚膳了吗？”他不作答，苏苑娘便收了下半句，避重就轻又道。
　　“用了，在家中用过才来的。”实则是用到一半，被人找上门来，听罢常孝昌这饭也是用不下去，趁着天还没黑透叫下人抬了轿子送了他过来。
　　“你就别操心我了，你且忙你的去。”常孝昌走到门边，招来自家的下人，在人耳边耳语了几句，等下人走后，他偏过头，就看到了与他走在一道，一同吹着寒风的苏家女。
　　“大伯，我让家人去路边守着了，当家要是回来，家里下人会提前跑回来跟我们说的。”苏苑娘说着看向了家中前面紧紧闭着的大门，摸着肚子轻声道：“也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不回来，我这心就放下下啊。”
　　非礼勿视，绕是如此，常孝昌眼角余光也瞄到了她摸肚子的举止，闻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大嫂这几天还问我孝鲲怎么没带你去家里坐坐，初一那天她还跟孝鲲说等有空了就让你过去坐坐，她前两天一有空就开始找大人穿软了的旧布了，还说要给你们孩子多做几双小儿穿的小鞋子。”
　　常孝昌说这话也是见到她的动作后心里动了动，这才有了这番暗中示好的话出来。
　　他现在不知那年轻家主跟宫中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但他总觉着这不是什么坏事。
　　他那个孝鲲弟，不是一般人。常孝鲲自去年千里迢迢去了一趟临苏，就知此子非池中物，这才有了后面他大力帮扶主家的事情来。
　　不过还是晚了些，看来以后他不能只在家中坐着等人来找他了，他得往这家里多走动走动。0


第251章 
　　“有劳嫂子惦记，”苏苑娘回了一句，说罢朝常孝昌一福，半垂目道：“大伯有事只管吩咐下人就好，苑娘先行一步。”
　　常孝昌没有道明来意，但苏苑娘知道离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眼见这大伯没有走的意思，该说的也说清楚了，他是男客，苏苑娘便不打算过多陪客。
　　闻言，常孝昌忙退后半步，让出路来让她走。
　　等她一走，这家里家人忙上前来请示他还要用点什么，常孝昌摆摆手，让他们忙他们的去，他则把随他来的另一个家丁招进屋里，吩咐了他几句。
　　不知下面是个什么形情，好坏他得先准备着点。
　　这厢苏苑娘回了后院，孔欣见到小姑子就问：“你夫郎哥哥他们回来了？”
　　苏苑娘摇头。
　　孔欣手中抱着孩子，难掩脸上失望，喃喃道：“怎么还没回啊？”
　　随即她又想起小姑子刚才见的是谁，忙又道：“是你们家族里的亲戚来了？来作甚？”
　　苏苑娘走过去拉着长嫂坐下，几言几语把常伯樊此前所请的京中主事乃族中族兄，和他的一众所为简单地和长嫂说了一遍，末了道：“当家这几日忙，说过几天再与他聊，许是那边不住气，找上了在京中住的这支亲戚。”
　　常孝昌这支分支父母俱在，家中人丁盛旺，加之他们在京经营了数代且经营得很是不错，在临苏常氏一族的族人眼里，他们家都是很有份量的人。
　　虽然本家所在的临苏离京城离得远，族人也占不到京中这支分支的便宜，也不曾占过便宜，但挡不住他们对京中这支在他们眼里颇有点权势的人家的看重与羡慕。
　　如若常伯樊没起势，在常氏族人眼里，指不定这家人说的话都要比常伯樊说的话还要算数。
　　上世苏苑娘曾被常孝昌明言斥责过她性格懦弱，批判她妄为人妇，耻为人女，还就此写了一篇文章流传到了外面，把她兄长气得把常家人拦在门外不许进，还带了一干口齿伶俐，孔武有力的友人上了常孝昌家跟常孝昌大吵了一架，后来还把人吵病了，在家床上躺了半月有余，都未上朝。
　　如今苏苑娘心里已没有前世听到此事的郁郁寡欢，甚至能正视常孝昌说道她的“耻为人女”这四个字，上辈子，这四个字炸得她不敢睁眼，从不敢往里去深思她是否真是那世上最对不起她父母亲的人。
　　这世苏苑娘坦然承认了她的无能，倒是敢正视她所有的过错了，常孝昌说过的话不再像针一样时刻扎着她的心，甚至然她都不讨厌这个人。
　　“他还不知当家最近所发生的事，听我一说都惊了，此时正坐在前面未走，想等当家回来。”苏苑娘道。
　　孔欣也略有些惊讶，“没跟他们家说过，连声招呼都没打？”
　　那毕竟是常家在京中最有力，且也是唯一一支家里还有点权势的亲戚。
　　苏苑娘摇头与长嫂道：“没到那个份上，当家也想不起他家来。”
　　“也是。”孔欣也能理解，她是亲眼见过的，他们家这个姑爷以往与她家大公子通信，他在信中托大公子帮忙的事，说起来都是些能托京中这支亲戚帮忙的小事，且京中有个什么大事，她家大公子还惦记着写信给他寄去道明，那边送信可没送得没那么勤，她家大公子因着这
　　姻亲还往那家走动过，那家人是客客气气的，但从未露出过多来往的热情。
　　孔欣只去过一次，就知道了那家人的意思，后来逢年过节也会送些礼当亲戚走，但人就不亲自过去了，按着那家人的意思当认识但不多走动的寻常亲戚。
　　因着明了个中内情，小姑子这话一出，孔欣就明白了，略略一思忖就道：“他不走，留着也不是回事，等会儿你当家和哥哥回来，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定要怎么忙呢，也分不出太多心思去应付他。”
　　苏苑娘却是没想到这点，她只是想到人家都到门口了，她今日要是不道明详情，来日常孝昌若是知道了，省不得要跟常伯樊有所隔阂，还指不定又要写一篇文章来训斥她……
　　“嫂嫂，我已让他留下来了，那要怎办？”苏苑娘问着也思忖了起来，“去请他走？不成的，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留下来听后叙的。”
　　“唉，也是，”孔欣也是无奈，“赶巧了。”
　　“三姐……”她说着话时，苏苑娘已回头叫人。
　　三姐在门外守着，闻言应了一声，“娘子，来了。”
　　苏苑娘吩咐她：“你去大门口守着，见到姑爷就说孝昌老爷来了，把我刚才干的事告诉姑爷一声。”
　　人是请不走了，但可以提前告知常伯樊一声，让他心里有个底。
　　“娘子，那我就去，通秋，有什么不对，你赶紧到大门口来找我啊。”
　　三姐应完声又叮嘱通秋，把通秋急得脸都红了，顾不上大公子娘子还在屋里，跺脚急道：“我又不是傻的，我会看形势。”
　　说得她跟没用人一样。
　　“你不傻，你就是一看娘子有事，脑袋就懵了，等你想起来找人，哎哟哟，我不说了，我走我走。”三姐见通秋气得眼睛里泛起了水雾，不敢再说，两手一伸，裙子一提，忙一溜烟地跑了。
　　通秋红着眼回过头来，朝娘子委屈地扁了扁嘴，见娘子眼睛带笑看着她，没有随三姐一道笑话她的意思，她抽了抽鼻子，委屈地低下了头去，反省着自己那不灵光的脑壳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灵光些。
　　再这么下去，娘子再是对她好，也要随三姐一道笑话她傻了。
　　孔欣见到小姑子脸上的淡笑，也颇有些哭笑不得，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那个闲情跟丫鬟们闹。
　　不过因着小姑子脸上的笑，孔欣心下不禁松快了些许，说话间也带出了一些笑意来：“三姐太气人了，你不要老纵着，也管管。”
　　“三姐做事做得多，替我跑前跑后的，也不邀功，能多说几句也是她自己挣来的。”苏苑娘笑着与长嫂道：“她也是恨不能我眼前的人个个都是她，跟明夏通秋是一个心思，不想我有事。”
　　只是有人有心就做得好，有人有心却是做不好，单就上世对她不离不弃的通秋而言，苏苑娘活一日就能养她一日，但三姐想激通秋让通秋做得更好一些，苏苑娘也不拦着。
　　本事到了自己手里方是真本事，她有死的那一天，但到了通秋手上的本领却能陪着通秋过一生。
　　“唉，人哪能都一样。”这是小姑子的丫鬟和家事，孔欣不便多说，感慨了一句便止了话。
　　苏苑娘见她无意多说，点点头当是回应，伸手朝好奇睁着眼听他们说话的小
　　侄张开，“来，仁鹏，和姑姑坐坐说会儿话。”
　　苏仁鹏立马扑了过去：“姑姑。”
　　*
　　这日常伯樊带着家丁下午一去应天府，将将到门口，就被人在门口迎了。
　　等他的人是应天府的捕快头子华从鑫，一迎到他就把他往衙门对面小巷里的茶馆带，让他们稍坐片刻，说等会儿就把苏典使叫出来。
　　说着这就去了，常伯樊坐下等了一小会儿妻兄就来了，没想着这华姓捕头也跟在了他们身后。
　　“华兄知道我们的事情，想要跟着去，我们素日交情就跟兄弟一样，就让他跟了。”苏居甫一见他看了人一眼，就朝他低头轻语了一句。
　　这是妻兄的人，常伯樊瞬间明了。
　　两边都跟了人，但到了都尉府前，苏居甫让他们留在大门外，只带了华从鑫与常伯樊一道上前敲门。
　　这都尉府看门的士卒居然是认识华从鑫的，仅犹豫了一下就说进去帮他们报一下队头，这一报就是小半个时辰，三人方进了都尉府。
　　见过队头，又由着队头带着见了他的上峰，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三人进了都尉府的大堂，见到了都尉府的副都府鲁长胜。
　　这鲁副都尉还是个好说话的，见着他们三个很是和气，听他们道明来意还客客气气地让他们多等一会儿，他们这边已经去请大都尉了，就是大都尉不在都尉府里，他们还得稍等片刻。
　　他这般客气，让苏居甫和来帮苏典使的华从鑫受宠若惊得很，华捕头见状心里更是稳如山，已知自己在苏典使和他妹夫身上赌的这把妥了。
　　“兹事体大，这事我也做不了主，”鲁长胜是个面容肃穆，不苟言笑，看着年纪已近四旬的大汉，此时他身上还软甲在身，一身凌厉杀气，气势与军外之人截然不同，但他这厢朝常伯樊张口说话时甚是温和，全然没有他外露的气势那般咄咄逼人，“还请常公子多等一会儿。”
　　常伯樊自打见到此人，就莫名觉得这位气势甚强的大将军对他很是温和，他不解其个中原因，但很快领了情，闻言微垂首朝这位副都尉大将军拱手作揖道：“您客气了，草民和妻兄就安心等着了。”
　　“是，大将军，您别跟下官客气，您有事只管忙去，小的们就在堂里安生坐着，等着大人召唤我等。”苏居甫也忙道。
　　鲁长胜瞟了他一眼，对他就没那般客气了，脸色淡淡颔了下首，又回过头和常伯樊道：“用不了多久，此前我已经叫小兵过去叫人了。”
　　说罢他手扶着腿沉思了一下，又张口朝常伯樊道：“都尉大人很看重你，知道你来了，会赶回来的，你且等着。”
　　他这话里行间透露出来的偏爱让苏居甫和华兄弟面面相觑了一记，这一下，华捕头都惊了，苏居甫则想不明白他妹夫究竟什么时候成了这些人的香饽饽了？
　　莫不是今上当真看上了他家妹夫？一思及此，苏居甫心中惊奇震撼不已，此时他朝常伯樊看去的眼里射着光，烁烁夺人，常伯樊扭头间乍一对上妻兄那双如猫见了老鼠的亮眼睛，更是莫名所以。
　　这几日太顺了，常当家如步踩虚空一般，顾不上有所欢喜，心中满是身置虚幻当中的不安和不解。
　　也就想起他还有苑娘时，心里才安稳好过一点。0


第252章 
　　鲁副都尉说的用不了多久，也是在近一个时辰后了，常伯樊一行三人未时中进的都尉府，到申时中方才见到大都尉章齐。
　　章齐匆匆一到，与他们仅寒暄了两句，听常伯樊道完来意问了一声：“我可能看？”
　　“自然，请章大人过目。”
　　常伯樊说着就上前为他打开了包袱开盒子，把第一册 拿了出来双手献给了章都尉。 
　　章都尉坐下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这厢天已近黑了，三个坐着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的人方见到章大都尉在身边师爷的提醒下合上手中折本，开口道，“行，我帮你把本子递进去。”
　　常伯樊忙起身道谢。
　　章齐看了眼屋中的漏刻，“不忙，我有事还要单独问你两句。”
　　闻言苏居甫和华从鑫忙站起告退，等常伯樊被问话出来，时辰已至戌时，天已全然黑透，都尉府的人把他们带出来后，周遭无甚人住的都尉府附近寒风瑟瑟，漆黑一片，好在都尉府的人给了他们两个灯笼，一行人还能就着灯火往回赶。
　　都尉府设在都城外城南面边沿，卫朝皇都内外皇城五十二道大小门，外城东南西北加起来占了三十二道，每晚逢戌时小门必关，只能往开到戌时末的唯一的一道大东门走，这厢通往南边外城里面和内城的小门皆已关门，一行人绕到了东门走了两柱香的工夫，幸好一路有着华从鑫这个衙头带路，他们在戌时尾赶到了常宅所在的南市坊。
　　一进南市坊，他们就见到了门在小城门边上的常家伙计和常家掌柜。
　　孙掌柜的忙招呼了人往家里报，等到苏苑娘知道常伯樊在回来的路上了，将将吩咐完厨房里的事走到前后院中间，就听到前院传来了一片嘈杂声。
　　她侧耳细听，就听分支家的常孝昌朗笑道：“原来如此，孝鲲弟与我常家也是时来运转，否极泰来啊。”
　　“那是，华某今天也是见识到了，常兄弟不是一般的能耐。”又有陌生男声道。
　　苏苑娘止住了迈去前院的步伐，转头朝陪着她的长嫂轻声道：“嫂嫂，有生人，我们就不去了。”
　　“是极。”孔欣知晓刚刚说话的人是谁，前面那个人听着也像是常家的人，但这等时候不是她们妇道人家出面的时候，她朝小姑子浅摇首，“人回来了就安心了，等会儿见是一样的。”
　　苏苑娘应了一声，回过头去叫丫鬟找来孙掌柜和南和，把设宴招呼客人的事交给了他们，等到常伯樊回到后院时，子时已过。
　　这夜早前前面传来话让收拾客房，苏居甫和分支的人都留宿在了常家，苏苑娘先是迎来了来后面睡觉的兄长，又等了好一阵才等到常伯樊回来。
　　常伯樊一进门走过来，看了苏苑娘一眼，就倒在了苏苑娘的身边，苏苑娘凑过去，就听到他说：“苑娘，我没喝酒。”
　　苏苑娘也没闻到酒味，只闻到了一股冬夜夜间的寒气。
　　她摸了摸常伯樊的脸，冰的，又听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道：“苑娘，我有点累。”
　　“那你睡一会儿。”苏苑娘下床给他脱鞋，常伯樊也真是累了，往常她为他动手他会自己先做一半，这次他一动不动的，等苏苑娘把他的腿抬到炕床上，只见他睡了过去。
　　苏苑娘挥退前来帮忙的丫鬟，给他盖上被子，转身准备出去之际，只
　　见他嘴间喃喃，喊了一句：“苑娘。”
　　苏苑娘回头，见他眼睛紧闭，分明还是在睡着，她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他的下一句话，便出了门去，在门外吩咐南和与三姐明早的事。
　　南和听完主母的吩咐先走，三姐多留了片刻，与苏苑娘说了一下刚才姑爷和堂老爷谈话的形情。
　　“我一句大声的都没听到，倒是听到堂老爷笑了好几次，刚才姑爷送堂老爷进客房他们也是有说有笑的，我看相谈甚欢得很。”三姐小声跟她们娘子说着她刚才盯梢的结果。
　　“那就好。”
　　“娘子，姑爷睡了？”三姐踮脚看了看闪着油灯的窗棱。
　　“睡了。”
　　“那您要明天才能听姑爷说了。”
　　“是了，你也早点去睡罢，明早不用起太早，先让南和忙着，等着早膳过了才有你的事，你只管睡，我有事让通秋来叫你。”
　　“是了，娘子，我困了，”三姐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不管什么时辰您只管叫我，我哪怕只眯一会儿都行的。”
　　苏苑娘摸摸她的脸，得了三姐一个憨傻的笑。
　　“去罢。”
　　翌日，苏苑娘送走了兄长夫妻，又送走了分支的堂伯，常伯樊还在睡，等到他起来，已近近午。
　　常伯樊醒来时，外边刮着大风，风声一阵大过一阵，窗外边一片暗沉，他以为还在晚上，慌忙抬眼去找人，眼睛寻了一圈人都没找到。
　　“苑娘，苑娘……”他一声喊得比一声大。
　　苏苑娘在侧边的主厢房走出来时，就听他朝三姐厉声道：“夫人呢？”
　　“我在这，”苏苑娘手上拿着袜子连忙出去，“我在睡房给你找袜子。”
　　常伯樊的神色立马缓和了过来，“你过来。”
　　苏苑娘走了过去，就被他拉上了炕，被他抱住了肚子搂住了腰，又见他把头搁到她的肩膀上，头埋在了她的后颈处。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他胸口砰砰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他在慌甚？苏苑娘甚是不解，想回过头去看他，脖子却已被他的头卡住无法回头。
　　苏苑娘莫名觉得他在害怕，虽不解他在害怕什么，但她沉下心来，伸手附在了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背上，轻声道：“常伯樊，你可饿了？”
　　常伯樊半晌方哑着嗓子疲乏道：“有点。”
　　“中午到了，我们用午膳罢？”
　　“好。”又是半晌，常伯樊方缓慢回了一字。
　　“三姐，你去把午膳端来，你端来就好，不用带明夏了，把饭端炕桌上，我和姑爷坐在上面吃。”
　　“欸。”三姐被姑爷此前狰狞训斥她的脸孔吓住，娘子和姑爷好声好气说着话时，她却是有点不敢看向陡地变脸的姑爷，等到娘子一吩咐，她连忙松了口气，飞快出了门去。
　　一出门，她拍了拍胸口，吐了吐舌头，“姑爷这是做恶梦了？吓死三姐的娘了。”
　　三姐一去，苏苑娘也没动，任由他抱着，直到他脸上的热汗渗进了她耳侧后颈皮肤，烫得她发热，她当以为他生病了，不顾肩上头颅的阻拦拉开他的手欲要去探他的头之际，只听他沙哑着声音道：“苑娘……”
　　苏苑娘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下文，便道：“怎地了？”
　　“苑娘。”
　　又是一声，苏苑娘点点头，“当家
　　，我在呢。”
　　这一声当家，似是叫醒了什么，苏苑娘只觉这一声后，她的脖子里顿时一片湿热。
　　常伯樊哭了，只听他哭道：“苑娘，你别走。”
　　苏苑娘的心陡地一停，又听他道：“你别走。”
　　也不知他为何说这番话，可能与她一样，他也想起了他们的前世？苏苑娘勉强一笑，把手又附上了他的手背：“怎么了？做恶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他梦见他得了皇帝的赏识，他振兴了常家，外祖家也从流放的地方回来了，可他却失去了她，他天天都在他们家里找她，找到白头，也没有一次找到过。
　　常伯樊无法说出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候，发现昨天憋在胸口的郁气和惶恐不知何时已消散泰半。
　　“苑娘。”
　　他似是不想说，苏苑娘在心里轻叹了口气，终是没有逼迫他道明的意思，她转过头去，朝他浅浅一笑，“我不走，你好好的。”
　　常伯樊鼻子一酸，忍不住朝她的脸伸过头去。
　　*
　　常伯樊这一起来，除了当夜痴缠了些，次日一早用过早膳，就精神百振带着孙掌柜去了汾州街打理铺子。
　　三姐还得了姑爷两锭十两银子的打赏，一等姑爷出去，她就凑到苏苑娘面前欢天喜地道：“娘子，哪天姑爷心情不好，您再让他说我两句罢。”
　　一次得二十两，来个十次，她就能攒出一副好身家来了。
　　苏苑娘拿帕子掩着嘴拦了拦笑，指了下桌子，让她去练字，就见三姐的笑刹那间就僵在了脸上，不由得笑得弯了眼儿。
　　莫说三姐高兴，苏苑娘这一早就被常当家的闹醒，见他眉眼隐隐含着笑意出门去打理生意，全然不见昨日的心神不定，她也高兴得很，这下心情轻松，还兴起了打趣三姐的心思。
　　“娘子？”三姐很快反应过来她们娘子在捉弄她，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要罚我抄书写字呢，娘子，这是我的第一怕啊，您以后可别拿这个说我了。”
　　三姐还是害怕练字，苏苑娘这厢却是想起她的前程来，又想到了常伯樊和她哥哥昨日去的京辅都尉府，也就是皇帝陛下的禁卫军来。
　　她隐约记得，这几年间边防是有战乱的……
　　“夫人，”就在她细思量间，只听南和在外面道：“孝昌老爷家的夫人来了，她说是来看您的，我把她请到了前院大堂。”
　　“娘子……”这厢苏苑娘闻言起身，三姐忙上前扶了她。
　　“我这就来，你且先去给堂老爷夫人送上瓜果点心。”
　　“是。”
　　这厢常宅前堂，常孝昌正室夫人明氏朝身后站着娘家侄女轻声道：“今天带你过来只是依了你的心思，让你偷偷相看的，你可千万别打眼，行的话，你点了头，我就请你姑爷帮你提一提这门亲事。”
　　她娘家侄女小明氏闻言不甘地咬了咬嘴。她知她已经失贞，且滑过孩子，她父母无胆帮她欺瞒，嫁那好人家是不能了，可这低贱的商户人家也未免太辱没了她，她不想她姑姑说的帮她居然是让她进这等人家里做妾，哪怕是贵妾那也是卑贱的妾，没想成她亲姑母竟如此轻看她，哪怕是她亲口答应过来相看的，小明氏也委屈得直想掉泪。0


第253章 
　　一看她面含委屈，明氏不禁蹙眉。
　　若不是亲自当着娘家众亲戚的面答应了她母亲把她这侄女说出去，她也不想接她侄女这烫手山芋。
　　现在她只盼着她侄女的姿色能入了本家那位的眼。
　　明氏这侄女小时候就是个顶顶漂亮的，她小时容貌就已显露得出类拔萃，等到七八岁的时候更是眼如秋水顾盼生辉，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家里老太太常道她是个长大了有福气的人，一家子对她宠得很，也因着太宠了少了管教，将将及笄不久，就被个混帐浪荡子骗走了身体，这好事不成，反倒成了一家的愁事。
　　若说她这侄女没有福气也不尽然，经此一事，她出落得比以前更妩媚风情了几许，就是她那几个不成器的庶子看到她也多有失神之举，而家里长辈更是不舍就此放弃她，高的不好去成就，就想着冲着她这容貌也一定要搭个家底强的。
　　明氏此前也没考虑过夫家本家的年轻当家，那年轻当家样貌是好极，但家世到底是差了点，明家在京里也不算差，她老父也曾官至二品，他们明家也乃朝廷大员之后，而如今那常孝鲲得了当今的赏识，情况就不一样了，明氏料想她侄女只要见过他本人，她这侄女想必求都会求着她做这个媒。
　　明氏对她这侄女有脾性心里很是有数，也不费那多的口舌，只是见到侄女的不识好歹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愉，这厢她压低了声音，警告了小明氏两句，“这可是别人家，你若是不注意着点，到时候不成事，莫怪姑姑没提前提醒你。”
　　小明氏差点哭出来，可再委屈她也跟着来了，不得不按下眼泪回了姑母一句：“玉儿晓得了。”
　　这厢苏苑娘换了见客的衣裳就朝前院去了，她也未作那多的打扮，只是身上换了衣裳，头上换了玉钗，也没耽搁多长时间，等到她进了前堂大门，时辰也只堪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罢了。
　　她一进门，随之带进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暖香，明氏连忙站起来，就见前面如水如雾一清雅淡美的佳人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朝她走来。
　　“苑娘见过孝昌大嫂，”苏苑娘朝明氏福了半礼，被明氏扶住，她起了身，朝明氏笑道：“是苑娘失礼了，没前去家里看您，反倒劳烦您过门来看我来了。”
　　明氏满脸的笑，扶着她往椅子处走，嘴里道：“一家人，甭这么客气，你是双身子，不好走动，我过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
　　她扶着苏苑娘坐下后也跟着坐下，关切问道：“这是你的头一胎，不好过罢？”
　　也没有不好过，这些时日苏苑娘吃的好睡的也好，没哪处不适的，是以摇首浅笑着回了明氏：“都好，没有不好过的。”
　　明氏当她是托辞，没有当真，且这也不是她关心的事，得了回话便抬头朝门边看了看，又问：“家里大当家的不在？”
　　苏苑娘当她是寻常问话，回道：“不在，去铺子里了。”
　　“哦，那何时回来？”
　　“不知晓，许是要到晚上去了。”常伯樊这些日子没去铺子里，已经误了不少事了，想来他今天一去要忙到晚上才会回，苏苑娘已打算等会儿近午时就让厨房准备午
　　膳给他送过去。
　　“要到晚上去了？”明氏略有些惊讶。
　　“是。”苏苑娘颔首，见明氏莫名惊诧，略有些不解，便道：“大嫂可是找我家当家有事？”
　　“事倒是没有事，只是难得上门，见不到人，有些遗憾。”明氏握着她的手笑道。
　　“这些日子家里忙，顾不上铺子那边，铺子堆了些事等着当家处理，想来要忙到很晚去了。”苏苑娘对分家这位对她甚是客气的大嫂也颇有些好感，是以明氏问一句，她便答了一句。
　　明氏却是见她无丝毫把人喊回来的意思，心里打了个转，又笑道：“我听家里老爷说你们家的铺子离你们住的地方不远，离得近，好打理得很罢？”
　　末了身边的小妇没明了她的意思，带着浅笑温声回了她，“是离得不远，走几步片刻就到了。”
　　“那中午回来吃饭也方便罢？”明氏不得不道。
　　“方便。”倒是方便，苏苑娘回道。
　　“那我就厚颜，”明氏握着她的手笑得甚是明朗开怀，“就在你这里中午留一顿，还请弟媳妇赏大嫂一口吃的，我也好跟孝鲲小叔聊上几句。”
　　苏苑娘当她是来笼络熟悉常伯樊的，也没当回事，回她道：“今儿当家怕是不会回来，改明儿我随当家上家里去，到时候再让当家好好给您请个好。”
　　“不回来？”明氏愣了一下，再说话时就有点急了，“这么近都不回来？”
　　“我让家人送过去。”
　　“这么忙？”明氏吃惊道。
　　也不是，只是他们两人到京时已是腊月中了，铺子里铺了新货，又因族里堂兄出的事，常伯樊就天天守在那边，最近则是忙着写献本的事，常伯樊没去好几日了，这积攒下来的事也是多得很，苏苑娘压根儿就没打算让他误了正事回来见客。
　　孝昌大嫂子是女客，由着她招待已足够了。
　　苏苑娘根本无叫回常伯樊的意思，“也不是，只是这些日子积了不少事，今日当家要留在那边一并处理，他忙得很，家里没什么大事就不会过去打扰。”
　　明氏听了忙笑，不好说她今天带人来的事。
　　这事绝不好当着主妇说，她是打着这郎有意妾有情的主意来的，想着这两人一相看对上了眼，回头再由她家老爷提出来，这事就成了。
　　她侄女有着是个男人见了就会动心的姿色，而本家这年轻当家呢，妻子正好怀着孕，见了那颜色岂有不动手的道理？明氏打算不费一兵一卒，让人见个面，由着那动了心的自己提，她也免了开口，落人嘴舌。
　　“那真是不凑巧……”明氏心中很是失望，说着话时脑袋微偏，朝后瞟去，看到了她侄女那双不断瞟着看着她那弟媳妇身上头饰的眼睛。
　　明氏回过去看，看着她弟媳妇头那两支由玉打成的发着润光的海棠花钗子，那钗子此前她没细看，现在这一打量，当真是华美无比。
　　她这侄女，是看上这家的有钱了？明氏心里有了数，心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是以下一句便道：“那只好等下次你们来我们家里再和孝鲲弟弟说会儿话了。”
　　明氏那一瞥，也把苏苑娘的眼睛带到了她身后的人身上
　　。
　　小明氏今日穿得甚素，但她穿的也是上等棉布做的对襟襦裙，苏苑娘这些日子跟着常伯樊学了不少看布料子的眼力，一眼看过去就没当这是堂大嫂带来的丫鬟，尤其这小娘子容貌异于常人的出色，脸孔美貌不说，身段更是婀娜多姿，是以等堂大嫂话一毕，苏苑娘也收回眼，朝明氏道：“孝昌大嫂，您身后这位是？”
　　她这侄女到底是出色了些，明氏心里轻叹了口气，脸上则不显，依然笑容满面，“这是我娘家侄女，这两日住在我家里做客，这不今儿我看过你，就想把她送回去，就顺便把她带过来了。”
　　“雅玉，还不快快来见过苑娘姐姐。”明氏道。
　　苑娘姐姐？苏苑娘甚是奇怪，朝明氏看去，见堂大嫂一脸若无其事，她顿了一下，便道：“大嫂，贵家小娘子该是叫我常家表婶婶罢？”
　　这辈分也乱得太大了。
　　苏苑娘脑子里没作多的想法，但她堂大嫂这句一出，她下意识隐隐约约就有了个猜测，在心底摇晃着打算破土而出。
　　“这？我看你们年龄差不多，”明氏忙笑道，“不像我这个老婆子，都快四旬了，你们啊年龄相近，尤其是你，年轻得像个未出嫁的二八小娘子一般，让雅玉叫你表婶婶，她哪叫得出口？不如就叫姐姐，更名符其实一点。”
　　这话一出来，换成是上世的苏苑娘真真不会去多想，但她到底是多经了一世，这种时候，她也曾亲眼在自身身上目睹过……
　　她就是再傻，也懂了她这堂大嫂的来意，就是刚才的话，一联系起来更是道明了她这堂大嫂今天过来的目的。
　　苏苑娘摇头，面上神色不变，口气一如此前说话的不急不躁，不紧不慢，“使不得，于礼不符，这亲戚辈分的事，就是那年愈六旬的老者见到比他大一辈的小儿，该喊叔叔的也要喊叔叔，我这还要比贵家小娘子大几岁，一声表婶还是当得起的。”
　　她神情丝毫未变，但明氏却从她的话当中瞬间听出不对来，当即就道：“雅玉，还不快来见过家里的表婶子？”
　　他们也算不上什么正经亲戚，她家老爷是常氏族里的分支，而她侄女是明氏女，这姻亲里外里至少隔了两层去了，她侄女就是被抬进来，她与这家当家的也是年龄相仿，外面的人也绝不会因此说道什么。
　　莫说是隔了几层关系的姻亲，就是姑侄女共侍一夫的事情这古往今来也没少过，她且先把这小弟妹安抚住了方为上策。
　　这星驰电掣间，明氏下了决定，招着小明氏明雅玉前来面前见礼，还朝苏苑娘露了一张坦荡荡的笑颜来。
　　“雅玉见过常家小表婶，小表婶金安。”小明氏也是乖觉，一走上前，腿一前一后往前一弯往后一退，朝苏苑娘施了个万福。
　　苏苑娘看着眼前的妩媚少女，顿了一下，方才点点头，“多礼了，请起。”
　　她朝三姐看去，“去库房里，取个玉镯来。”
　　三姐得了吩咐去了库房，左挑右选，选了个看着好瞧，实则最最不值钱的样子货拿到了手。
　　“就是便宜，也要十两一只呢，”三姐挑好，撇了撇嘴巴，“一下子十两就没了。”0


第254章 
　　前来京城这一顿安置，但凡贵重自家要用的精致物什，苏苑娘皆放在睡房一角的箱笼里。她叫三姐去库房取东西，也是想让三姐挑个不要紧的来打发了这小辈，三姐眼神果真是好，挑了个便宜看着却甚是好瞧的绿色飘花玉来。
　　这种玉是常伯樊从千山州一个同为经商人的朋友手里得的，那家东家家里时有个小玉矿，常伯樊从他手里低价入了一些玉石让自家的匠工打造，做成了不少首饰，这次上京常伯樊拉了两箱子来，次等和中等及中等偏上的皆半拿去了首饰铺子里卖，最上等的苏苑娘则收在了屋里头等着常伯樊和她要。
　　眼下库房存的是还没拿去铺子里卖的次等货，剩的中等的那些年前被内城的首饰铺子从常伯樊手里拿走了不少，只留下零散的几件，苏苑娘料想三姐去了也不会挑那中等玉，没想三姐眼光甚好，还挑了个次等里好瞧的来。
　　“娘子，玉镯我拿来了。”三姐一进门来，打开盒子给她看。
　　盒子是常伯樊打家具的木材店里的边角料做的，找漆匠抹上一层红漆，做的也是漂亮，他们临苏巷里头的首饰铺子里只要买超过一两的首饰，就会拿上这样一个盒子帮人把买的东西装得恭恭敬敬，再是精巧不过。
　　盒子是打家具残余的边角料做的，值不了几个钱，可为着这个盒子，许多买不过一两银子小首饰的平民百姓还会咬咬牙多置一两样小金银，凑成整一两的银，而那因此买的多了的更是多不胜数。
　　这些都是常伯樊想出来的，他极会做生意，苏苑娘这世听他详细与她一一道来，方才真真切切地发现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常伯樊真真是靠他自己自行立起来的。
　　这厢三姐盒子一打开，苏苑娘一目了然，心中已然有数，朝那小明氏看去，只见那小明氏惊喜地看着盒子，又欣喜地朝她看来。
　　苏苑娘朝三姐点点头，三姐拿着盒子朝小明氏走了过去。
　　“头一次见面，家里也没甚好的，你且拿着。”苏苑娘把这见面礼给了人。
　　明氏眼光要比小明氏这种小娘子毒辣许多，她看那玉的颜色极为光彩好看，但一点也不晶莹，更不剔透，比起此前这小夫妻俩到他们家来见面那次送的玉来差的可就远了。
　　不过不能比，明氏不甚在意这个，但一看她侄女明着矜持实则有些高兴地接了人家递过去的东西，心口不禁一滞。
　　这眼皮子太浅了，依她这心里只有风花雪月的侄女的心性，进门斗得过这主持家计的主母吗？就是京里是明家的地盘，这小妮子背后有明家的长辈撑着，明氏还是很是怀疑。
　　这厢，小明氏收了东西，朝苏苑娘矜持一笑，温婉道：“雅玉谢过小表婶。”
　　苏苑娘便收回眼，朝明氏道：“
　　苑娘知道大嫂忙，不过大嫂要是抽得出时间，在家用顿便饭再走罢？”
　　那当家的不在，明氏踌躇不决，想着答应还是不答应的时候，就见她侄女嘴快地答了她的话：“玉儿不着急回去，我陪姑姑在小表婶家里多呆一会儿。”
　　小明氏想着在这家里留得久一点，也好看看这家到底富贵在哪，却没想她这一句嘴快让她姑姑怕她还没成事就露了马脚，当下快快回了苏苑娘：“不留了，今天来就是想顺道过来看看你，我这要送雅玉回去，跟家里也是说好了时辰的，怕家里人等，我先送她回去。”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苏苑娘也不留人，“那我送您。”
　　苏苑娘把这主仆一行人送到了大门口，站在门口目送了他们远去。
　　他们一走，远的也听不到他们这边的话了，三姐挤开娘子身边的通秋，凑上来道：“娘子，他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坏得很，良心好坏。”
　　通秋没看明白，茫然地朝出此言的三姐看去，道：“三姐姐，怎么了？”
　　三姐气极敲她的头，“傻子，你就是个傻的，傻极了。”
　　苏苑娘闻言回过头去，看着一脸茫然不知情况的通秋，就像看到了前世那个被人害了还自省自身是否做错了的自己。
　　“傻孩子，”苏苑娘带了她的手臂一下，领着丫鬟们往回走，淡淡一笑道：“有人在打家里的主意了。”
　　不过想来是打不成的，上辈子她浑浑噩噩，从未与常伯樊交过心，在多方劝诱的压力下常伯樊也未纳妾，这辈子想来更不可能。
　　*
　　是夜，常伯樊一到家用过膳，被苏苑娘叫去浴房沐浴回来上下眼皮子就开始打架，苏苑娘给他绞头发时他就睡了过去，等到头发干了还是苏苑娘把人叫醒，领了他回睡房睡觉。
　　二日睡饱了醒来时辰尚早，这两日心中颇为愉悦欢腾的常当家自一醒来又开始闹起了自家夫人，把苏苑娘闹醒了过来，听他在耳边絮叨着他昨日一天在铺子里忙的事。
　　这有的是话可说，心情应是好了，苏苑娘听他道完铺子里无货可卖还听他叹了口气，搭上他搭在她腰间的手，就着将将进来的丫鬟点亮的油灯看向他，“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常伯樊忙道。
　　苏苑娘便把昨日分支大嫂来的事与他说了，等说到孝昌大嫂带来的人身上，常伯樊脸上的笑顿时就没了，等到她道完那小娘子的美貌，与孝昌大嫂顺道带她来家里的说辞，原本支着手撑着半个身体看她的常伯樊躺了回去，侧着脸看着她道：“不是凭白无故就带着来的罢？”
　　苏苑娘颔首，“我听说大嫂娘家家境不俗，想必她娘家也是住在内城的好人家罢。”
　　分支孝昌堂兄家也在内城，这
　　内城顺道顺到外城，再顺到内城里，这顺得未免有点远了。
　　还当她是傻的。
　　闻言，常伯樊讥俏地翘起嘴角，探手钻过她的脖颈揽住她的肩，把人带入怀中，“我还当昌堂兄想与我诚心交好。”
　　诚心是诚心，只是这诚心，未必如她的意，看来也没如常伯樊的意。
　　于公，常伯樊需她父亲倾力相助，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只要她父亲还没死，常伯樊不可能在她父亲尚在世的时候纳妾；于私，常伯樊对她有情，他为她所做种种就是不明真相的外人也会道一声他对她用情至深，冲着这一点，给常伯樊送妾的人，不仅是公然打了她父兄的脸，也打了常伯樊的脸。
　　想来依常家堂兄混迹都城贵勋官场的见识来看，他不是想不到这点，只是觉得男人生性逃不过美人关，道理归道理，这世上多的是当着人道貌岸然，背地里脱了那层皮就贪婪得如狼似虎的男人。
　　不过事情尚未有定论，有家教管束着的苏苑娘不作那断言之词，仅回了常伯樊一句，“兴许想的不够周全。”
　　“呵。”常伯樊不见笑意地轻笑了一声，他就着那浅淡的光细看了妻子的脸，见她神色淡淡，一如贯往瞥不出喜怒来，他上前轻吻了她的脸庞一记，垂下眼睑淡道：“美人膝，英雄冢。堂兄当我是那见色起意的也不难解，世间男子皆多如此……”
　　他此言一出，本仰躺着闭上了眼养神的苏苑娘不禁侧目，看向了他。
　　在她的目光中，常当家接着往下道：“可能他没想及到如若我依了他所见，堪堪有了出头之意就自鸣得意，妻妾成群，忘乎所以，这往后也太平得意不了几个日子。”
　　望着他冷静自持的样子，苏苑娘一时竟怔愣了下来，只知自己竟因此刻说着此话的常伯樊心悸不已。
　　她望着他，一时竟望得痴了。
　　常伯樊这厢没看向她，只顾垂眼颇为冷漠地冷言冷道：“他许是好意罢，只是等我因此受挫遭了罪，救我的可就不是他了。”
　　说着，他朝苏苑娘看了过来，不知为何苏苑娘竟不敢对视他，一察觉到他偏头的意向就飞快转过了头去看着床顶，心口砰砰直跳不已。
　　“苑娘？”
　　苏苑娘莫名颇有些紧张，在仓促间竟急咽了一口口水，方回他道：“常伯樊，你莫纳妾，我心胸狭窄，兴许你一纳妾，我就无法衷情于你了。”
　　常伯樊愣了。
　　一愣之后，他速速反应过来逼近苏苑娘急急道：“苑娘，你说甚？你衷情于我？”
　　“苑娘？苑娘？苑娘？”
　　他一声喊得比一声急迫，心急火燎得如同火烧在了眉睫一般，羞得苏苑娘两颊发红，耳根子发热，一时竟无法面对常伯攀，只顾把头扭去另一边躲他。0


第255章 
　　这一夜苏苑娘缩成了乌龟，一言不发，常伯樊纠缠不休间隙逮着个空就追问不休，可惜她一字不答，等到事毕她已累倦睡过去，常当家没有得个当面的回应，很是颇有一些遗憾，然而此刻他的身心，亦从未像今日这般地满足过。
　　次日苏苑娘醒来已近辰时，常伯樊已不在家，她很是松了一口气，白日因着清理库房拿去铺子里卖的事忙了一日，等到常伯樊晚上回来，她已不太去想去昨日那害臊之事。
　　见她小脸疲惫，本想抱着她逗弄她几句的常当家止了这坏心肠，不作那故意挑*逗之事，膳后扶着她在屋里走了十圈，等到消好食就让丫鬟打来水，打算陪她上床榻休憩。
　　这厢时辰尚早，苏苑娘好几日没练字了，是以就是哈欠连天，也还是拒了常伯樊泡脚上床的话，让丫鬟等会儿再打水，去铺纸笔。
　　“明天再练罢？你今天忙了一天，也乏了。”常伯樊白日在铺子里接了许多家中送来的主母说往后用不着的物什，让他卖出去，东西看着不少，常伯樊当时没多想，回为才知道她清理完还造了册，这才知晓所费工夫不少，这下看她忙了一天还要练字，无法维持不动声色，止不住面露心疼。
　　苏苑娘伸手拦了嘴里的一个哈欠，摇摇头，“断了好几天了，断下去就要手生了。”
　　常伯樊无法说出这不甚要紧的话，岳父虽没跟他明言过，但岳父对她寄望之高，如若知晓她为着他常家家中琐事断了她笔墨功力，往后知道了心里不定怎么想他倒是无妨，只是苑娘到时候若是看到父亲失望的脸，她会伤心罢？
　　“我帮你磨墨。”常当家沉默半晌，摘起袖子朝铺笔墨的丫鬟那边处的八仙桌走去。
　　“好，莫磨多的，我今日只默两页。”苏苑娘跟着他身后，伸手拦着嘴，小小地打着哈欠道。
　　她这一提笔，却是不困了，一个哈欠也未打，等到两张大字默字，方才松下肩膀，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等到丫鬟端来水，洗脚的时候她已睡倒在了常伯樊的怀里。
　　灯火下，她的小脸安然恬静，这少顷间，常伯樊突然悉然释怀，彻底没有了那逼问她是否爱慕于他的执拗之情。
　　只要她能一直睡在他的怀里就好了。
　　*
　　京辅都尉府这一趟两天后，都尉府那边没来消息，这两天苏居甫也沉得住气，没来妹妹家说话，倒是分支那一支差了下人来了一趟请本家家主夫妻去家里做客，这两天又开始下雪，外面很是寒冷，常伯樊没答应让苏苑娘去，自己去走了一遭，回来不等苏苑娘问，就把他前去发生之事和苏苑娘说了。
　　他今天见到了明家的侄女。
　　苏苑娘听他说着见到了小明氏，她未插话，只是定定看着常伯樊说话的眼睛里多了两分专注，更显全神贯注。
　　“你看我作甚？”她太过认真，常伯樊不禁起了逗弄之心，捏着她比去年春天之时多了两分丰腴的脸蛋笑着问道。
　　他捏得甚松，不疼，苏苑娘抬头把他的手抓下握在小手里摇了一下，催促他接着往下手。
　　“好好好，”她一催，常伯樊便急了起来，迭声应道道：“我这就说。”
　　“此姝颇
　　有几分美貌，眉眼韵含风情，我看她不是那未经过人事的小娘子，是以事后都昌堂兄与我谈起我身边要是要服侍之人，是否看得上他这妻侄女，”常伯樊见她听着先是不解，尔后突然瞪大了眼，眼睛变得圆溜溜的甚至是可爱，他不禁探身上前亲了一记，被她推了一下身，方才正回身笑着接道：“我问他此女是不是许过人，堂兄说许过，我便以无福消受此话婉拒了堂兄的好事。”
　　闻言，苏苑娘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又见他微笑着静静看她的样子分明是在等着她问话，半晌，她方才蹙眉道：“你怎知她以前许过人？”
　　“小动作，她看着你夫君腹下之时，红了脸。”
　　常当家当真是敢说，苏苑娘却是瞠目结舌至极，窘迫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方才结结巴巴道：“许……许是你看错了。”
　　常伯樊无奈笑了，“是，是我错看了，先看的是脸。”
　　就是到这时候他家苑娘也不会去想有人在抢她夫郎，顾全的还是那小娘子的脸面。可那小娘子却不会作此想，当时见到他时眼睛就是一亮，到他告辞时要有多羞羞答答就有多羞羞答答，等到他走到门口，许是从她姑父嘴里知道了他的推辞，还追上来在他面前落了泪，问他她到底有哪儿不好，另他看不上她。
　　此女之大胆，若是纠缠的不是他这个有妇之夫，常伯樊还能道她一声有胆色，不畏流言飞语，但他分明是有了妻子之人，且妻子尚在孕中，她这抢人夫君之举，根本无所畏惧是否有人会因此受伤。
　　善良的人想的是如何顾全别人的脸面，而那恶人想的皆是自己，才不会去管他人死活。
　　“啊？”未想当家跟她说的是这个，苏苑娘又呆了。
　　“依为夫愚见，想来她是看上我了，我出门的时候还追上来问我是看不上她何处，令她如此伤心。”常伯樊把那难看难堪的皆捡了出来与她说。
　　此事他不想让她从外人的嘴里去识辨真相，二来他想让他家苑娘知道，人心至丑会丑到何等地步，他们相恩爱的一生当中，她必然会遇到不少诸如此类的事情，让她心里有个数，有那提防之意也好。
　　“啊？”在常当家带笑的目光下，苏苑娘结结巴巴开了口，“还，还追上来说话了？”
　　“追上来了。”常伯樊颔首，脸带微笑，再是丰神俊逸不过，“你若是不信，可以问一下随我去的孙掌柜、丁子。”
　　苏苑娘脸蛋鼓胀，红通通一片，“可她此前是许了人家的啊。”
　　“可能不是那正经人家，”常当家哭笑不得，“要不也不会攀着姑父姑姑一家给人作妾。”
　　“就是这个道理，”苏苑娘抓住了她想听的那句话，连忙急急道：“毕竟是许了人家的，堂兄夫妇怎地会跟你提起这种事呢？”
　　苏苑娘真真是不解，“怎地如此糊涂呢？”
　　“不糊涂，他们精明着呢，”见她满是困惑，常伯樊不忍心再逗弄她，摸着她的头发爱怜道：“明氏侄女你也见过了，饶是你这等从不太注重别人模样的人都跟我道了一声此姝明丽妩媚，你想，若是那有二心的男子听到能得此姝为妾，夜夜风流，又有几人能抵？”
　　“可你…
　　……
　　“我不能与他人作比，你不能拿为夫去与人比，”常伯樊也不与她说那等他只心悦于她一人的话，更不屑在说道这等事的时候与她告白，脏了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情意，“为夫在外走商，此等类似之事没见过十桩，六七桩还是见过的。就拿千山州卖我那便宜玉石的萧老哥来说，我们成亲那几日你是见过他一面的，为人甚是豪爽义气是罢？他夫人与他小从青梅竹马，嫂夫人一及笄就与他结了两姓之好，夫妻俩举案齐眉，甚是相亲相爱，是以然当年为了保他夺得萧家家主之位，嫂夫人于那危难之时不仅是把所有嫁妆交给他去盘算以后，当时在那万不得已的时候还弃了长子和三女两个儿女的命不顾，背了当时身受重伤的他去找大夫，等到她回来找这一双儿女，他们就都不见了，找了这些年都没找着，当时他们长子一个不过五岁，一个尚在襁褓，皆是嫂夫人怀胎十月所出，她所作之牺牲不可谓不大，可就算如此，萧老兄当上家主没半年，他就把一个族叔送予的美艳女子养在了外面，一年后那小妾怀孕，他还把风光抬进了家，他与我诉说衷肠之时，道他此生从未为一个女人如此心动过，只能暂且再委屈他发妻一回，以后再作弥补。”
　　常伯樊说罢，低头爱怜看着眼前愣愣然不知所措的娇妻，语含爱惜与她道：“苑娘，你千万莫要太看得起男子的心，男人变心很快的，快到就是会为难死你也还是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的地步。”
　　苏苑娘更是怔愣得不知所以然，也不知如何作想才好，脑海里皆是上辈子她被为难死的那些事情。
　　她以为她记不起来了，但现眼下想起来，分明清晰如昨日。
　　可上辈子他没变心……
　　“你不喜欢别人，也会如此吗？”苏苑娘喃喃问。
　　她眼神涣散，看在常伯樊眼里，以为她伤了心，连忙抱住她不断轻嘘着安抚着她的背，道：“我不会变心的。”
　　“我不会的。”说着，常伯樊闭了闭眼，愣是硬下了心肠，道：“可你不能大意，我防住我的，苑娘，你也要防住你的，千万不能被人骗了去松了嘴要做那大妇，到时候你若是跟我不是一条心，为夫就苦了。”
　　常伯樊与她说下来，想说的无非就是引出这一句来，不想让她的善良日后害了她，害了他们夫妻二人还有他们的孩儿，此时说罢，怕她惊心烧了心，又忙安抚道：“你记住了就好，现在不要想多的，像你这次做得极好，以后遇到这种事，你只管先跟我说，只要你不被人欺瞒了去，我就没事了。”
　　上辈子，上辈子她就被欺瞒了去。
　　苏苑娘不想去想的上辈子浮现在了她的眼前，她想起她三年没怀上孩子，她听了蔡氏的话，想让常伯樊纳了蔡氏所说的好生养的女子为妾，为常家开枝散叶。
　　那时候常伯樊是作何反应呢？好似是听了她的话，他抚袖而去，半年没有归过家。
　　她曾那般地愚蠢，她父母亲呕心沥血为她选了一条安稳的路来让她，她却连一步都没守住过。
　　思及此，苏苑娘肠胃一阵猛烈翻腾，慌忙推开常伯樊越过他的身，把将将午膳方才用进去的吃食皆吐在了地上。0


第256章 
　　一阵惊慌失措，手忙脚乱，苏苑娘一顿漱口净脸，方收拾干净，奄奄一息躺在床上闭目不语。
　　“苑娘？”常伯樊一路心急如焚，这下见她不言不语，以为她受了刺激，待挥手叫退了下人后，他苦笑着朝她告罪道：“都怪我，是我说的狠了，你切莫放在心上，万事有我。”
　　他言语中满是自责，哪有为她好还要去怪罪他的道理，苏苑娘不忍心，就是此时她已心力交瘁还是勉强睁开了眼来，“你万事为我，我心里知道，我只是以前知道的太少了，一时之间惊到了，我睡一觉就好了，当家，你且再等一等我，往后我会与你齐肩并走，不会再让你如以往一样一人独行。”
　　到底是他承担得更多一些，苏苑娘就是疲惫至极，还是挤出了婉言与他细说了一番。
　　闻言，常伯樊弯下腰低下头，把头埋在了她的脸边，一手紧抱着她的腰，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他鼻间炽热的气息烫得苏苑娘心口一松，她模糊地笑了笑，闭上眼，轻喃道：“大当家的啊，苑娘还是傻了，傻了点。”
　　多活一世，她明白的还是不够多。她就像一朵孱弱无力的花，就是有好心的养花人替她遮挡住头上的风吹雨打，但养花人一错眼，没有自保能力的她就成了被风雨催残凋谢的那朵逝花。
　　不是护花人的错，是她太弱了。
　　“苑娘不傻。”常伯樊被她身上弥漫出来的温情包围着，无人知晓他的贪婪，不知她的珍贵之处，而他也无意让人知道，“是我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你的善良，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有多好。”
　　苏苑娘不禁微笑了起来，她偏偏头，闭眼蹭了蹭他的脸，微笑着道了一句：“不知道也罢，也只有你看重而已。”
　　只有他看重，觉得这是好，这才对她好，换个那不稀罕的，她能得的许是践踏。
　　说着，她睡了过去，常伯樊察觉到她的呼吸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嘴角还有着笑，略有些甜美，全无此前被惊到呕吐的模样。
　　他仔细看着她的脸，确认她睡了过去后，他长吁了一口气，合衣倒在了她身边，静静望了她一阵又闭眼小歇了一会，这才撑着床沿起身，狠心离开了她前去找孙掌柜忙店铺之事。
　　苑娘不弱，是他弱了，弱到就是分支家的人也能仗着家世强大不顾他的以后来给他这个一族之长安妾室。
　　*
　　分支家的事过后，下面几天苏苑娘着实过了几天很是风平浪静的日子，家里上门的人都很少，听常伯樊说他让找他有事的人都白天去铺子里候他了，省得到家来扰了她的安宁对养胎不利。
　　说来苏苑娘现已不烦这些琐事了，但常伯樊已做了这个决定，她还想着要把库房里那些不重要的物什皆清理出来让常伯樊去卖，太多人上门也扰了她做此事，便没有与常伯樊就此事多说话，仅在听后颔了一记首当是知情了。
　　也就这几日，她把他们家带来京里的东西物什皆放了出去，库房都空了，她还狠了狠心，把一些她用不着但又稀奇的精致头面全给常伯樊送了过去，让他帮她卖个好价，把得的银子拿回来让她放入她私房钱里搁着。
　　常当家得了当家夫人的这一通吩咐真真哭笑不得，他本来没如何当真，但她拿来的头面将将送到铺子里，就被过来采办的某府管事当场看中了其中的一副，常当家也出了个好价，无奈管事嘴上工夫了得杀下去了不少，一副三百八十两银的镶玉耳环，玉钗，两个镶着金花边的玉镯愣是被管事的杀到了三百两，常当家不答应这个价管事就赖着不走，非要三百两拿走了这副头面不可，常当家莫可奈何，还让丁子回家了一趟问了声主母，丁子跑回去又跑回来，说主母答应了，他方把这副三百两的头面放了出去。
　　等他拿着三百两回家，才到前后院中间通往后院的大门口，就见后院主屋门口门廊下，三姐扶着他家娘子长声放话道：“姑爷，银子您带回来了？”
　　常当家快步走在长廊中，朝廊下站着的主仆三人走去，走得近了，就看到了三双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睛，中间最美的那双美目在看到他走近后更是眨个不停。
　　常伯
　　樊颇有些头疼，走近从丫鬟的手中扶过她，嘴里轻斥道：“这两天在融雪，比下雪还冷，你怎地出来了，也不怕冷着了孩子。”
　　“我不冷，她也不冷。”苏苑娘忙摇首，朝他转过头去，“银子重吗？”
　　她上下打量着当家的，看不出他身上有藏三百两银子的地方来，反应过来道：“是三百两的官票吗？”
　　官票也要得，还更方便一些。
　　“是官票，”常伯樊连忙扶了她进屋，无奈道：“你坐下我就给你。”
　　苏苑娘连忙点头，高兴地笑了起来，“还是卖给有钱人家的首饰银子好挣钱。”
　　卖花发带的话，卖一万根都得不了三百两。
　　“大当家，往后我就不往别家买首饰了，我往后若是有缺的，你找家里的师傅给我打好了，若是寻着便宜的好料了就多打几副，我好拿来卖银子。”常当家这厢一句未说，当家夫人滔滔不绝，直到坐下方才停嘴，低头朝他袖笼里探头望去。
　　常伯樊抽抽嘴角，把银袋抽了出去放到她手里，“都在这了，你数数。”
　　苏苑娘美目攸地一亮，抓着银袋子忙去拆。
　　得了意外之财，苏苑娘第二日也在家呆着就盼着丁子回来问她送过去的首饰作价几何，可惜这日她没等来丁子，等来了好几日都没过来的兄长，说是他已经得空了，要带常伯樊去此前给常伯樊帮过忙的宫廷侍卫和应天府帮过大忙的华捕头家中拜访。
　　苏苑娘一听说是要去拜访，吓了一大跳，她有些忘了这事了，还好她留够了谢礼，若不然都要被她搬去铺子里卖了。
　　“一惊一乍的，怎地了？”苏居甫见妹妹直拍胸口，很是看不惯她那不稳重的样子，故意板着脸训道。
　　这些日子下来，苏苑娘已然习惯了兄长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恶脸了，闻言回道：“铺子里没货卖了，我这些日子把带进京来的东西清理了一遍，把那不甚要紧的东西都送去铺子里了，家里库房都空了。”
　　“这不要紧，”苏居甫先是愣了一下，尔后不甚在意地摇头道：“你嫂子那里有不少，家里有一些，加之你送过来的那些都给你留着，你缺了什么只管张口跟你嫂子要，派个家丁来家里讨就行，她会给你的。”
　　兄嫂对她大方这一点还是未变的，苏苑娘高兴地一点头，道：“苑娘知道了，不过我还留着一些，多的没有，走七八家亲朋戚友的小礼还是有的。”
　　眼前这穿金戴银的瞧着倒像个小富婆，他妹夫别的不说，人还是被他养得堆金积玉、富贵逼人的。他自己在外穿得朴素简单，家里面养的这个不轻易见人的，从穿戴到用度无一不精致，这一点苏居甫挑不出他的一丁点错来，听妹妹一说，探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取笑她道：“看出来了，你现在就是个小金猪，肚子里揣的，屋子里藏的，都是金子银子。”
　　苏苑娘一听，忙朝兄长挨近了点，把她昨日得的意外大财跟兄长很是说道了一番，末了和兄长轻轻声禀道：“哥哥我现在攒了有三千多两银子了，家里头娘亲那里我还放着一些，加起来不少呢，往后您若是有用银子的地方，您一定要记得我。”
　　“你就攒着当私房用罢，哪用得着你的。”苏居甫摸着可爱的小娘子的头，笑道。
　　“往后总归用得着的，爹爹娘亲还想回家来，教仁鹏念书给仁鹏做小食吃呢。”苏苑娘道。
　　苏居甫这才听出妹妹的意思来，很是怔忡了片刻，方揽着她的肩头轻轻摇了摇，道：“那也用不着你的，哥哥会自己想办法。”
　　“没有这样的道理呢，你现在帮我和常伯樊，往后我和常伯樊就帮你，”如若不是如此，她何苦如此强逼自己容入这俗世洪流，“就是一家人，有来有往方才长久，哪有只往一边倒的事。”
　　“还让你说起我来了？”这大白天屋里屋外丫鬟下人多，人多杂嘴，怕她再说那多的，苏居甫连忙又故意板起脸道：“是我懂的比你多还是你懂得比我多？别说了，伯樊呢？还不快叫他回来和我去办正事。”
　　“晓得了。”苏苑娘闻言乖乖点头，叫来三姐，“三姐……”
　　“欸，娘子，我来了。”
　　苏
　　苑娘吩咐了三姐去叫人，吩咐了通秋把谢礼拿过来的事，又挨着兄长亲亲近近地和兄长说了一些书的事，还亲手把她看完了，还写了释解的那本常伯樊给她买的小书找来，献宝一样地呈给了兄长：“这是我最近的功课，哥哥你先帮我批一批，我不知道要待到何时才回去，等你抽空帮我批完了我再想一想，另作一释解给爹爹去过目去。”
　　怕耽误了兄长时间，苏苑娘连忙又补道：“你若是不得闲就莫看了，不过若得闲了还是要给苑娘看一看，我要拿回家去的。”
　　是给爹爹看的东西，苏苑娘还是很看重的。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居甫不得不有那时间，他接过来翻了翻，摇头道：“你文章，字啊都好，做文章不在我之下，也亏爹爹一直管着你。”
　　他就没人管了，不过就是有人管，他也不得闲就是，不过就是就此作想，苏居甫心下还是有些酸楚。
　　“是呢，爹爹一直管着我，不过就算有爹爹看着我，爹爹说我也有许多这一辈子都无法改正过来的硬伤，像我无法像哥哥那样入世经事，一辈子能做的也只能是纸上文章，无法像哥哥一样一旦碰到百姓当中发生的事，一下就能就事论事作出那一针见血的见解来，我能写的好看的无非就是些华丽的字眼词藻罢了。”
　　闻言，苏居甫心中五味杂陈，垂下眼看着手中记着妹妹小字的书本，翻过了几页，半晌后方漫不经心道：“爹爹这般说的？”
　　苏苑娘正探头随哥哥一道看他手上那本由她写了释解的书，闻言先是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下才想起哥哥问的是什么，便道：“是呢，爹爹这般说的，爹爹说我有我的长处，可我也有我的短处，还说我灵气不够，看事情能看出一个表面来，那还是他以往强行硬塞给我的结果……”
　　说到这，苏苑娘一顿，方才领悟到上一辈子，爹爹不是看不懂他至亲至爱的女儿的命运，只是他看得懂也没办法，她不争气。
　　苏苑娘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眼里含着丝浅淡的沧桑朝兄长望去，“哥哥，爹爹拿我没办法，只能寄望于在他和娘亲百年之后，让会成事的您能管管我。”
　　而她这个自幼离家，孤身一人去京为父母家人拼博的兄长后来是做到了。
　　“什么话？”苏居甫没看懂妹妹的眼，但因她的话笑了起来，他父亲就是在千里之外还是时刻挂记着他，知道他的长处来的，苏兄心里喜滋滋的，这时候看妹妹也尤为顺眼，哪怕嘴里说着训斥她的话，脸上却没有一点说她的意思，还笑着轻柔地捏了捏妹妹的脸，嘴上笑道：“什么成事，八字都没一撇呢。”
　　“不过，就是没成事，现在哥哥也是能护你一护的，像现在常伯樊若是对你不好，我就能帮你收拾他。”苏兄喜滋滋道。
　　“伯樊见过大哥，”被下人叫回来的常当家一推开门踩进门来就听到了这话，甚是无可奈何地朝妻兄拱了拱手，“伯樊不会的。”
　　就不劳他动手了。
　　闻言，苏居甫若无其事地搁下书，扬眉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也别坐了，东西也准备好了，你拿上跟我走一趟。”
　　“是。”下人已把门带上，但常伯樊身上还带着寒气，就没过去，他站在门口朝苏苑娘看了过去，眉眼间瞬间柔和了下来，“苑娘，我先和兄长去一趟，晚些时候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回来和你吃饭，到点我若是没回，你先吃，莫饿着了孩子。”
　　苏苑娘忙点头，“好。”
　　苏居甫看了妹妹一眼，等和常伯樊出了门去，他问了妹夫一句，“你们家这是你说什么，我那傻妹妹就应什么啊？”
　　若不然？常伯樊想了想，看向妻兄，“苑娘不傻，她那是大智若愚，就拿用膳这一事来说，我若是在铺子里忙不过来，她绝不会一趟一趟派人过来叫我回去吃饭，只会把饭送来让我安心吃饭，她也一样，我若是不能及时回来，她就会自行安心用饭，用她的话说，她只有吃饱吃好了，才有力气想我何时回来。”
　　苏居甫呆了一下，方道：“她说的？吃饱吃好了，才有力气想你何时回来？”
　　这话简直不像是出自他那傻妹妹之口。0


第257章 
　　常伯樊含笑颔首，被苏居甫没好眼瞪了一记。
　　“怪模怪样。”苏兄没好气道。
　　这小夫妻俩没个好好的相敬如宾的样子，但瞧他们还算恩爱，他不多说也罢。
　　“我们先去那侍卫家。我跟我衙门里的同僚兄弟打听过了，这家子的父亲以前也是宫里当过差……”苏居甫转过话，跟妹夫说起了他们这次前去拜访的人家的详情来。
　　这夜常伯樊赶在宵禁前擦着边回了家，身上还略有些酒气，回来与苏苑妨道：“兄长在同衙门的华捕头有里喝的有点多，我让丁子帮他家的下人背他回去了。”
　　“哥哥喝多了？”等到人回来了，苏苑娘安生倚坐在椅子上看他更换衣裳，一听兄长喝多了，直起了身子问道。
　　“他难得去华捕头家，我们一去，家里的老少爷们都来了轮着给他敬酒，且还给我挡了几杯，就喝多了，借着他喝多了，我们才得已退身。”要不都走不了。
　　“那哥哥得多难受啊。”苏苑娘扶着椅臂站起，往他那边走去，蹙着眉头，与换好衣裳的他一道走去漱洗之处。
　　“他那也是没办法，不得不为之。”见她欲要探手进水盆为他挤洗脸帕子，常伯樊挡了她一下，先她下水搓着帕子道：“我现在打交道的都是同为掌柜的人，不想喝借故还能推拒两番，兄长则不可了，都城这边比我们南边还尚烈酒，像兄长这种上有上官要侍候，身边还有同僚朋友要顾及的人哪可能躲得过。”
　　她懂得，苏苑娘黯然地颔了颔首，等常伯樊擦过脸，又让丫鬟端来醒酒汤，等常伯樊分作两口喝下长舒了一口气，她也不禁吐了口气，“嫂嫂好辛苦。”
　　“嗯。”她自有她的难处，但她于常伯樊来说，最为要紧的身份无非就是她是他妻子兄长的妻子，常伯樊不甚在意她难在何处，也无意与苏苑娘多说，应罢就招来丫鬟把青盐拿过来漱口，打算赶紧带她歇下，省得她休息不好，他也好早点歇下明早早早去码头走一趟。
　　铺子里无货可卖，南边那边暂时也不会过来船，他打算去大码头那边看看停靠的船运的是都是些什么货，许有可能他还能捡点货回来供自家铺子。
　　常当家不是那等等着天上掉馅饼之人，他更不擅的就是坐以待毙，在自家的货没运到京城之前，他已经盘算好了去什么地方找货，绝不让铺子空着，或是卖那等都城到处都是的寻常之物滥竽充数，毁了此前他们铺子好不容易打出去的口碑。
　　都城运河停靠的货运码头离都城主城皇城有点远，是以这一早寅时常伯樊就起来了，小心翼翼地出了门去，叫来丫鬟只点了一盏油灯。
　　饶是他手脚放得甚轻，不知怎地还是把侧厢房里的人闹醒来了，听到门口带着睡意迷糊喊他的声音，在炕上盘着腿就着油灯数钱的常当家转过了头去。
　　“我把你闹醒了？”常伯樊见值夜的通秋已经过去扶她们家娘子了，便收住了欲要下炕的腿，抽出一角放着的毛披肩，等她过来一坐下就把披肩搁到了她身上，“也不知道冷。”
　　“不冷，我穿了袄子才出来的。”屋子里暖烘烘的，苏苑娘更是想睡，睁不开眼皮子，不过听到常伯樊这话一出，还是睁开眼为自己辩驳了一句，这一睁开，她就看到了满桌的钱，放在一堆看着整理好了的有官票，一根金条，碎银子，还有一串铜板，更多的是散在了桌上和炕上的各处。
　　“呀？”苏苑娘往炕上爬，她爬得极快，一下子就越过了常伯樊往里炕边放着的屉子看，“常伯樊，你把你的银子都拿出来了？”
　　苏苑娘在都城的这个家里管着三份银子，她的私房钱，常伯樊的私房钱，还有公中的那一份。所谓常伯樊的私房钱就是常伯樊挣的那一份银子撇开公中之后，就归常伯樊所有，当然这不是由着常伯樊随意花的，这是他的买货钱。
　　常家在都城的人手少，也就没有帐房，主母充当帐房的结果就是所有银子都要过她的手，当家的手里银子几何，银子长何样，她比当家的还眼熟。
　　怕她难受，常伯樊忙扶着她的腰，“今天可能去码头会寻到些货，以防万一我先备着些银子。”
　　苏苑娘被他扶着在身边坐下，好奇地看着那堆整理好了的银钱，“还要带铜板？”
　　“那是给扛货的力工的，我等会儿交给孙掌柜一串让他发，我则留着半串放身上，防着些要打赏的或是我先结工钱的情况。”常伯樊耐心地与好奇的娇妻解释。
　　“娘子，喝口热水。”通秋这厢端来了热水。
　　“欸。”
　　“娘子，没什么要紧事，我先去厨房了。”通秋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这夜在右侧边的小耳房里睡的还行，就是姑爷起的太早了，她睡的时候不足，屋里又太暖和，还稍稍有点困。
　　“去罢。”让通秋走，将将坐稳的苏苑娘又往对面爬去。
　　“作甚？”常姑爷急喊。
　　“我拿帐本子。”苏苑娘心急地先爬过去了，坐到放在了对头搁着的箱笼前打开箱子把她能用到的两本帐册拿了出来。
　　这厢她睡意全无，找好帐册就转过身来拿笔墨，两三下就摸搜好了要用之物，回过身来坐在了常当家的对面，两眼在灯光中晶晶亮，和家中当家道：“当家，你今天要带多少银子出去呀？我帮你记帐罢。”
　　“你睡着就好，这帐我会替你记好的。”常当家直摇头。
　　可她喜欢记。苏苑娘自这生以来，最最喜欢的就是理帐薄了，这理帐薄有理帐薄的乐趣，钱多了她高兴，钱少了她就要忙着开解自己莫要心胸狭窄，积铢累寸，积少成多方才是正道，每天都能让她忙得不亦乐乎。
　　“我记就好了，”钱财黄白之物，苏苑娘还是有些羞于出口，她父亲悉心教导她二十年，可不是为的教她喜爱银子来的，是以便只能较为委婉地与常当家道：“你都交给我管了
　　，我入的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也罢，”见她坚持，更为要紧的是她人都看起来生机勃勃了不少，分外可爱，常当家便不再坚持，还怕她想多了，很是神色自如地把他先前所说的话转了回来，“那一事不烦二主，我的银子还是得靠苑娘替我管着了。”
　　那自是好，苏苑娘赶紧把她边的桌子收拾好，摆上了帐薄，软言软语朝对面的人问道：“大当家的，你今儿要带几两银子出去啊？”
　　“恐怕得有三百两了，一百两的大官票，还有一根一百两的金条……”常伯樊跟她细数，跟她道明他今天要带出去置货的银子。
　　等到他这说清楚，把钱箱子收拾好，她还随他一并送了丫鬟送上来的早膳，精神百倍地非要送他出门不口，常伯樊亦是无奈，摇着头让她送了，等到门口欲要出门的时候，他朝三姐使了个眼色，让她等她们娘子兴奋劲一过一有瞌睡，赶紧哄她去补个觉。
　　三姐笑嘻嘻地朝递眼色的姑爷欠了欠腰，当是知道了。
　　这吩咐她做干，做得好了，积攒两三次姑爷就会赏她一次大的。如此下去，不出两年，她就能买上好马背上大刀纵马飞腾，从此五湖四海任她游，当上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女。
　　*
　　常当家这一出去寻货，头两天还只是寻回来一些不是很多的南边的货物，第三天他接手了南方过来的一船进了水的布帛，把三家铺子里的伙计都寻来用此前带来的坊中染料重新蕴染了一番。
　　染料是常当家以防用得上从临苏的织坊当中带来的，主持蕴染的是染得一手好料子干了一辈子卖布帛活汁的成掌柜，晒料子的地方则是常宅大宅，因着近百匹布要晾，后院的长廊下都摆满了晾料子的布架子。
　　料子一出，苏苑娘算盘一打，三文一尺收的布，最最少也能卖到二十五文，而常伯樊这次收了万尺回来，虽说这次用光了家里的染料，可这染料是自家做的，人工也是用的自家的掌柜伙计，晒的地方也是自家的宅子，没花多余的钱。
　　常主母觉着这布料子的钱不比卖首饰头面银子来得少，就是算清楚了，算盘拔了一次又一次，布还没卖出去，这归到公中和她私房的银子她已算了出来。
　　料子还没晾好，但她这几日着实心花怒放，喜上眉梢，常当家看着还高兴了两天，但每日回来看着她那着盼着他多带些多的好消息的小脸，又着实感觉肩上的担子好似比以往要重了不少。
　　人一顺，似是什么事都顺起来了，等到正月一出，常伯樊一拿此前户部给他的条子去要钱，这次居然顺顺利利地就把银子要到了手。
　　自常伯樊承家业以来，将近十年的贡盐盐银，每年多则五万余两，少则八、九千两的盐银，中途盐运使只给常伯樊结过两次银子，这次把欠的那些全部结下来，常伯樊到手了二十九万八千五十两的雪花银，且户部按他的要求，全部以官票兑换了出来。
　　常伯樊是自行去户部要的银子，一没知会妻兄，二也未跟分支那边打招呼，等到拿回来把银子交给妻子，他脑袋还是有些恍然。
　　他一回来一言不发给了苏苑娘一个匣子，苏苑娘还不知是什么，本要打开来看，却见他沉默不语，不由有些担心地看向他。
　　常当家难得没有理会她的注目，只管让她看着，苏苑娘看了一阵见他居然不与她说话，似是魂不守舍回不过神来的模样，不由有些不安地叫出口：“常伯樊，怎地了？是没要到银子吗？”
　　“要不到银子也不要紧，”银子重要，但到底是抵不过他的重要，苏苑娘这下已忘却了打开匣子的念头，坐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过来与他五指交缠着，“我们自己挣。”
　　要不到就算了，他们另想法子，依常伯樊的聪明他们总归能找到办法的。
　　闻言，常伯樊转过了头，“苑娘……”
　　“欸，大当家。”生怕答的晚了冷了他的心，苏苑娘快快地应了一句。
　　这一句急语，让常伯樊笑了起来，从半空当中回到了人间，他顿了一下，把搁在桌子上的匣子拉了过来打开，“大当家夫人，你数数。”
　　常伯樊此前已做好了只拿到一半银子的准备，另一半是户部的各大官员分也好，还是少算一些也罢，由着他们高兴，给他拿一半回去给他那些族人交差就好。
　　而他们今天全部算给了他，给的是卫国全国一票通用的官票。
　　“数数？”苏苑娘不解，探头过去，一看就是看到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她拿出了一张来看见真真是一百两，又忙探头去看下面的那张……
　　连拿出五六张，苏苑娘方看到最底下有像金箔一样的东西在发着光，她忙把手上的银票一股脑地塞给了常伯樊，两手齐上去拿最底下的那金箔票子。
　　拿出来一看，一看到那明晃晃像是拿金子做的“万”字，苏苑娘瞪直了眼，又想起母亲曾告诉过她的，他们卫国其实是有一张值一万两的官票，官票乃金箔所制，字皆是用的真金打的，一想，苏苑娘忙把金箔放到嘴边就要去咬，一试真假。
　　“苑娘？”常伯樊被她吓了一跳，忙拉开她的手，“你作甚？”
　　“我咬一下。”
　　“你咬官票作甚？”
　　“娘亲说了，这种票子是真金子打的。”
　　“那也不能咬啊，”常当家啼笑皆非，小心把她的手拉下来，“是真的，户部给的大官票，我们全卫国也不过百张的大官票。”
　　苏家说不上富贵，但苏谶夫妇溺爱女儿，家里的银票是让她摸过的，而常家虽不再贵气可常伯樊手里头也是有些银子的，但饶是苏苑娘有点见识，她生平也只见过一千两的银票，就算见过亲手经手过的也不过两三张而已。
　　千两的已少见，这一万两的，在苏苑娘听来就是传说，如今这传说到了手中，苏苑娘又仔细把金票放到眼处
　　看了看。
　　金票甚是金碧辉煌，无论哪个方向看来都皆金光闪闪，是真的了，苏苑娘忙转身，把金票小心翼翼搁到常伯樊手里，“你好生拿着。”
　　这厢屋里站着没出去的丫鬟个个都直了眼，三姐站在最靠近的地方直咽口水，金票到了姑爷的手里，换了个地方，她便昂直了脖子往姑爷的手上望去，直想把值一万两，值好多个三姐的钱看个明明白白。
　　三姐仰着脖子看着票子心口砰砰直跳，苏苑娘则探下头去找搁在最底下的金票，这次她拿得比之前小心了许多，她仔仔细细地翻了又翻，直翻出了十张金票。
　　苏苑娘数了两遍，点清了金票的数量后，她扭过头，和靠在炕头不说话的常伯樊说话道：“常伯樊，你知道杨叔叔他们家的人住在都城里什么地方吗？家里的叔伯年前是回去了几个，但不是说有几个小辈常驻守京城的吗？我年前那几天还让南和去给他们送礼了呢。”
　　“嗯？”
　　“常伯樊，你快去叫南和把杨叔叔家的小子叫几个过来，我们家的护院少了。”说来他们是带了好一些的护院进京来的，只是一进京这些人都不见了，常伯樊说他们出去办另外的事了，往后可能不会回来，让她不要多问也不要跟人多说，苏苑娘便从来没再问过，但现眼下家里的银子太多了，传说当中的万两金票他们家就有了十张，苏苑娘只想家里有多多的护院，护银子一个安全。
　　“嗯？”常伯樊当下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起来，苑娘说的是请护院，常当家想的是他拿银子的是应该整个户部都知道了，他出门的时候，领他出门的小吏都要比他刚进门时要恭敬了许多，点头哈腰的甚是谄媚，这事户部都知道了，那离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也就不远了。
　　“苑娘，收拾收拾，家里可能就要来客人了。”常伯樊扶着她的腰让她站起来，“你先把银子收好，我去前面候客，你让厨房多准备点吃食，酒也让下人去外面打点回来。”
　　“哦……”苏苑娘迷迷糊糊地被他推着站了起来，见她一站定，他也忙下炕低头穿靴，只见此时，原先在一旁站着等候吩咐的丫鬟小彩突然冲出来到了他们面前跪下。
　　“老爷，奴婢帮您穿，您不要弯腰了，这事由奴婢来侍候您就行了。”跪着的小彩羞羞答答看了姑爷一眼，就去摸常伯樊的脚。
　　常伯樊一脚踹到了她脸上，随即回过头，朝目瞪口呆嘴巴惊成了鹅蛋大的三姐淡道：“拖出去。”
　　三姐二话不说，上前就过来扯住了小彩的上手臂往外拖。
　　“老爷老爷，怎地了，奴婢这就是想侍候您啊，奴婢是看不得您受委屈啊，夫人什么事都不为您做……”丫鬟顿时被惊出了哭声来，被三姐拖到门口还在惊慌失措大喊。
　　“娘子？”从厨房出来的明夏刚走到长廊下，听到惨叫声，她端着盘子跑了两步，她跑得太快了，盘子上盅汤上面盖的盖子往上直跳就差摔了，明夏一跺脚，把盘子往廊下长椅上一放，朝主屋急跑了来，“怎么了？三姐姐，三姐姐，通秋，小彩……”
　　这厢屋里，三姐拖人出去的地方，流下了一路的黄色水渍，常伯樊瞥了一眼，就把直愣愣看着门口一路方向的苏苑娘拉到了他面前，让她直对着他，他则扭头朝呆了眼的通秋道：“收拾一下，弄干净了。”
　　“奴婢这就去。”通秋这才回过神来，她倒是未慌，转身就去了主厢房搁洗脸架的地方拿抹布，很快就拿了抹布回来跪下擦尿渍。
　　通秋在门口见到了小彩和拖着小彩的三姐，进来的时候就跟丢了魂似的，见通秋跪在地上还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才发现通秋是在擦地砖，那厢，姑爷正拉着背着着她们的娘子的手在说话，她连忙也跟着跪下，手撑着在砖小声问通秋：“姑爷生气了？”
　　通秋抿了抿嘴，朝她摇了下头，示意她别说话。
　　明夏不死心，小心喊了她一句：“通秋姐姐。”
　　“姑爷自来就这脾气，”通秋见她不死心，轻轻声道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变过？”
　　只是有些人迷了眼，自以为他对着谁都能一张好脸，对着她们也能柔肠百转。
　　“姑爷什么脾气我知道，可小彩？”明夏糊涂了，“姑爷是做了什么，让她觉得姑爷对她有想法？”
　　“我哪知道。”
　　“通秋……”
　　这厢通秋将将回了明夏，就听到姑爷喊了她一声，通秋转过身应了一声，“姑爷，奴婢在的。”
　　通秋一如往常般愚直淳厚，因着跟着娘子近身侍候天天见着姑爷的时日一久，又有三姐在一侧鞭笞，在姑爷面前也能不慌不乱了，这下就是在她眼前出了事，她心中一丝心慌也不见。
　　“你赶紧弄好，明夏……”
　　“奴婢在。”明夏被吓了一大跳，低着头细如蚊吟应了一记。
　　“你叫三姐把人先送到柴房关着，去前头找南和把事情和他一说，让他过来见我。”
　　“是……”
　　“还不快去。”
　　“是！”明夏不敢再有迟疑，撑着地砖连忙站起，提着长裙就往外跑。
　　明夏一走，常伯樊回头和苏苑娘道：“家里还有哪个不能用的你想一想，晚上我就要找兄长过来吃饭，到时候你跟兄长说一声，把不能用的人交给他。”
　　“这是母亲给你挑的人，是你的嫁妆，不好经我的手，你就交给兄长，他会知道怎么处置的。”常伯樊沉吟了一记，眼角余光见到通秋已飞快把地砖擦干净了，便拉着她回过身来在身边坐下，道：“但凡有点不妥的，就交给兄长，不要顾太多仁义了，你想想，外面的人已经知道我们家有银子了，已够我们应付，家里的还有二心，我们如何防得住？我倒是不怕他们有别的心思，就怕他们想方设法偷银子。”
　　一听到银子会被偷，苏苑娘忙道：“那我要仔细想一想。”0


第258章 
　　苏苑娘很是在乎家里的银子，家里银子多了，她的私房钱才会多。常伯樊把每个月铺子里的生意结余皆拿来让她打理家用，而这些银子她是可以拿一成当是她的月钱的，且常伯樊说了，每逢年底清帐，她可拿家中公帐的十成取一当成是她的当家钱。
　　家里的银子有多的，她的银子就会多，苏苑娘很是在意这个，她要攒父母亲回都城的银子，且她还有了小娘子，每一年她还要攒一份往后给小娘子当嫁妆的银子。
　　是以现眼下她心里最为要紧的除了肚子里的小娘子就是银子了，遂等南和一来，常当家出门去和他说话之际，她还真好生想了一下，等到胡三姐回来，就看到了她们娘子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肚子若有所思的样子。
　　“娘子，”三姐走过来道：“南和哥和我把人先绑起来了，等会儿姑爷要是有什么吩咐，您可千万别心软，为那不值当的人求情。”
　　苏苑娘茫然抬起头来，过了些许方摇头道：“我不求情的。”
　　“那就好，”三姐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这小蹄子，您给她好吃好喝的可把她的心养大了。”
　　没怎地好吃好喝，只不过是一天三顿的饭四季的衣服都给了，做奴婢不是什么好事，卖人为奴做婢不到那个份上是没人想做的罢，不过也有那存着把家里长得好的小闺女卖进大户人家为婢，盼着能得男主人宠幸，最好能生个一儿半女的心思的人家，苏苑娘上辈子听她嫂嫂教诲小侄女之时顺耳听过不少，倒是记住了一些。
　　“不要紧的，”不说常伯樊是不是那等人，就拿这小丫鬟能冷不丁地冲出来当着男女主人说出那番话来说，就已是犯了大忌，就是这丫鬟再是美若天仙，男主人是个傻的也不会当着面领她这份情，苏苑娘摇头道：“这是小事，三姐你别担心了，晚上我哥哥会来，我把人交给他，是卖还是送出去，就随我哥哥了。”
　　“那敢情好。”三姐大喜。
　　“既然要清人，三姐，你跟我说说，家里还有谁是盯着家里钱箱子的？”
　　“娘子？”三姐缩了缩头。
　　“你不算，”苏苑娘摇头，“你盯着钱箱子，顶多也就是想想给姑爷办成什么事好讨赏去，你不做事，让你凭空讨你还不会讨呢。”
　　三姐在家里愈是吃得多，跑得就愈勤快，上上下下忙个不停，苏苑娘自是知道这是个吃了几碗饭就要干几份活的人，心正身正，就是馋银子也就是多看两眼咽咽口水罢了。
　　三姐自是从来不贪图家里的银子，这炕上几个放钱箱子帐本子的钥匙她和通秋、明夏三个人都能拿，她是知道娘子放心她的，但听娘子如是一说，心里还是感动不已，心口一口暖气直往上冲，正当她要好生与娘子道谢一番时，又听娘子道：“你还没说呢，家里可还有谁是存那异心的？你仔细想想告诉我，如今家里跟昨天还是不一样了。”
　　放着近三十万两的银子，苏苑娘心慌慌。
　　这厢苏苑娘和忠心丫鬟商量着身边人来去之事，那厢常伯樊和南和说了几句话，让南和派一个自己人去守着柴门，等着舅爷过来提人。
　　听大当家吩咐
　　完，南和小心翼翼道：“那家里的人我是不是再过一遍眼？”
　　去户部要银子的事，大当家只带了丁子一人去，但他们一回来，南和就和留在前面的丁子说过话了，现眼下他是知道大当家把户部欠了他们多年的银子全部拿了回来之事。
　　南和当下听到的时候还不敢置信，连问了丁子数遍，得了丁子不停的点头，南管家不仅是腿颤，连魂都是颤的。
　　丁子不知这全部拿回来是多少银子，可他这个从小就跟在大当家身边的近随是知道大概的数目的，他只粗浅的算算，他们大当家这次一拿就是近二十万的银子。
　　二十万两啊，莫说整个临苏，就是放眼整个汾州，家里有十万两银子的人家两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南和激动不已，如若不是这些年跟着大当家练出了不少能耐在身，他都回不过神来听大当家说话。
　　“再过一遍？”常伯樊看了眼脸色潮红的南和，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尔后他沉思了一下，道：“那就再过一遍罢，这事你过一遍，但夫人的吩咐你也要紧着办，人也要给我看好了，不要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在她面前出现跟她胡说八道。”
　　“是……”南和正要表衷心，却见前面守门的门人来报，说家里来客人了，旁支的大老爷来家里来了。
　　南和速速回过神来，扭头就朝大当家看去，只见大当家毫无奇怪一点头，“我先去，你去跟夫人说一声，让夫人叫丫鬟奉些茶水点心上来。”
　　“是。”
　　南和回去一说，就见三姐领了送茶水的吩咐，见此，南管家心中嘘唏不已。
　　他见过大户人家里琴瑟调和的夫妻，但像他们爷这样对原配夫人不设防，还给夫人派人到身边充当耳目的，他还真真只在他们爷身上见过。
　　这厢常伯樊大步去了前院，刚进前院，就见分支的孝昌兄站在前院的前廊当中，看着眼前晾布的布架子打量不已。
　　“昌哥，”常伯樊加快了步子，伸出双手拱手朝前走去，朗声道，“您来了。”
　　常孝昌回过头来，严肃的脸孔缓和了不少现出了少许笑意，他也抬手朝常伯樊拱了拱，回道：“孝鲲弟。”
　　“快请大堂去坐。”
　　“不急，”等他近了，常孝昌指了指晾着青布的布架子，道：“你这是在家里开起染房来了？”
　　“不是。”常伯樊便把他前些日子去码头寻货，寻到了一批进了水染了色的尘布买回来再染的事，末了道：“是费了一些工夫，但转手也能挣一点银子。”
　　“是吗？这作价几何？”
　　“这料子是中上等的好料子，这要是正常卖的话，是二十八文一尺，但这是我重新染过的，染得色还要比以前好一点，但染得再好也是新染过的，怕主顾们知道了心里有疙瘩，是以我和掌柜的商量过了，就作二十五文一尺便宜一点卖。”常伯樊道。
　　“那你这里挂着不少啊。”常孝昌环目四顾了一番，道。
　　“是，很是费了一些时间人工，堂兄，这边请。”
　　常伯樊很是谦和，常孝昌点了下头，双手背在背后随常伯樊一并往主堂走，“我来之意，想必你已经知
　　道了罢？”
　　“若是愚弟没猜错的话，我从户部刚拿回来这些年户部欠着我们家的银子，想必现在半个京城都知道有我这号人物了罢？”
　　南和将将从主母那边送过消息快步回到当家身边，还没跟孝昌老爷请安就听当家的说了这话，便免了请安的话，默默躬身低着头，让当家和昌老爷从身边走过，他则快步去了大门口守门去了。
　　常伯樊坦白，常孝昌便颔了颔首，偏头看向他这堂弟。
　　说来，这银子也是有他们家的一份的。且当年主家还是他堂弟父亲当家时，为了笼络他父亲给常家办事，他那位叔父大人还承诺了多给他们家两分分红，这个还是下了契书画了押的，至少还收在他们家老太太那里。
　　这银子要是不多，常孝昌也不打算要，但这银子一多，就是说他不在意，家里的女人们恐怕也不想放过，便连他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将近三十万两的银子，本家可以留下一半，还有近十五万两，各分家凭着祖上定下的红利分红额数悉然尽领，这十来年他们都城这支分支一分红利都没领过，他们家若是按原本该他们家有的那六分的额数，他们家能分到九千两银子，若是堂弟还认他父亲承诺的那两分利，他们家能分到一万二千两。
　　哪怕是九千两在京城都能置一处不错的房子了，是以常孝昌在家里一得到消息，将将知会母亲一声，就被老太太撵到了此处。
　　老太太发了话，这银子他们是要要的，常孝昌也不跟他这堂弟装大度，看向他便道：“你从户部出来，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与户部为邻的各大衙门，我今日休沐在家，我那徒弟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把消息送进我家里来了，可能是你前脚刚进家门，你讨回户部银子的事就进了都城那大大小小的官员王爷老爷的耳朵里。”
　　说罢，他又道：“你这是准备着马上回去，还是要在都城多留几日？”
　　“我还得想想。”常伯樊回他。
　　“那你要赶紧想好了，”常孝昌提醒他，“你现在太打眼了，此前他们是不知道你的身份就没去挖你的事，现在你手里头有了银子，不出三天，有关于你身份的来龙去脉皆会放到各府的案头前，这些人为着你手里的银子会想尽办法跟你套近乎的，这套近乎的也就罢了，还有会拿你身世做文章要胁你的，到时候你这钱不散去一些堵住这些人的嘴，恐怕不得行。”
　　常伯樊行走外面用的是伯樊此名，实则他出生落在族谱上的名字为常孝鲲。而他母亲娘家的樊家就是当今亲自贬下流放的武将家族，常伯樊顶着这名字在外头行走，常孝昌不好多说什么，但想来他这堂弟在圣上面前用的就是这个名字，等众人把他母亲娘家的事情挖出来众所周之，等到圣上也知道他乃罪臣之女的后人后，想必圣上就是此前对他有所好感，恐怕这好感也维持不了多久。
　　依常孝昌之见，他堂弟此时赶紧走为上计。他此次前来，除了出主意，也是想借此与堂弟婉言两句，让孝鲲弟回了临苏与族人分银子的时候，把他们家那份算下来给他们送来，如若堂弟答应，把他们那份按八分来那是最好。0


第259章 
　　常孝昌言罢，常伯樊沉吟不语，等进了客堂请了常孝昌入座，方道：“堂兄的好意伯樊知道，也心领了，我晚上就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家里人？是他那个妻子，还是他妻子娘家的人？怕是他妻子娘家人罢。
　　常孝昌知晓常伯樊和他妻子娘家苏家的那位兄弟走得近，比他这个自家的兄弟还要近，但听常伯樊这般一说，心里头免不了还是生出了一些不快来。
　　他掩下心中不快，抚了抚颌上胡须，道：“你最好尽早做打算，若不然脱身慢了免不了麻烦。不是为兄危言耸听，而是你手中握着的银子委实太打眼了。”
　　常伯樊朝他拱手，这厢丫鬟正好端上茶水送上来，常伯樊收回手等三姐送上茶水点心退到了一步，方接道：“伯樊心里有数，还请堂兄放心。”
　　话已说到这份上了，常孝昌不便多说，抚须略略思忖了片刻，面向朝常伯樊又道：“这次你回去，是打算按此前族里的分额给族人分钱？”
　　常伯樊颔首，“是。”
　　银子已到手，常伯樊是要赶紧回去的，但他心里还挂着宫里的动静，料想这次他拿钱拿得如此顺利，恐和宫里的人有关。
　　如若不是上面发了话，户部怎可能一次就把欠的银子如数皆给了他？原本哪怕只给一半，常伯樊也是无法可说的。
　　这事他得跟妻兄好生商量一番，才能决定后面几天的去留。
　　“那这次族里人真真要高兴热闹一番，可惜为兄公务在身，此次不能与你一同回去了。”常孝昌一脸的欣慰道。
　　“正事要紧。”常伯樊顿了顿，瞬间了会到了他这位堂兄真正的前来之意，他在心中稍稍斟酌了一下，与常孝昌道：“这次回去头一件要紧的事就是分银子，不知堂兄家的那份是算出来后，我到时让我们临苏押货进都城的镖局给您捎过来，还是说到了年底堂兄有回临苏的打算？”
　　这……
　　答哪句都有些不妥，常孝昌迟疑了片刻，看向他那心算了得，嘴皮子也了得的主家当家堂弟：“孝鲲弟还打算给我家分？”
　　“呃？那堂兄家还是不要？”常伯樊微有些错愣。
　　这小狐狸！常孝昌在心里暗暗唾了一句，脸上却是纹丝不动，手指慢慢抚须不止淡淡道：“这事你大伯和伯娘也没个定数，这样罢，就依孝鲲弟你的意思行事，你看如何？”
　　给或不给，就是他堂弟的事了。
　　给了，皆大欢喜；不给，那就是不想他家这门亲戚，还想跟他们家结仇了。
　　结果如何，端看本家的这位年轻家主如何选择了。
　　依他本家这位聪明似狐的堂弟的行事来看，常孝昌是不怕他不给的，这是个左右缝源，谁都不会轻易得罪的人。
　　姜还是老的辣，明明想要还要拿话堵他一堵，到
　　底是家势大有底气，说话从不怯场，常伯樊笑笑摇摇头，口气甚是温和回道：“既然堂兄交给了伯樊决定，那伯樊定然是要按家规和族里定下的规矩公平行事的。”
　　说罢，他顿了一下，沉吟了片刻，又道：“也不知年底堂兄一家能不能回临苏老家，这样罢，等族里的银子一清算出来，我就把银子托给我认识的那家镖局，让他们给堂兄带到都城，您看如何？”
　　常孝昌提到嗓子口的心刹那间放了下去，本家当家堂弟这服软的姿态也取悦了他，不禁脸庞带笑，抚须轻颔了一记首，道：“杨氏镖局是罢？”
　　“正是，以往给瑜伯和伯娘送礼，我都是托的这家的人，堂兄也与他们熟了罢？”
　　“也没多熟，不过领头的杨大当家我还是认识的，以往他来都城替你送东西，我请他进家里喝过一两次茶。”
　　“他们家家风清正，又个个骁勇善战，身手了得，托给他们，堂兄仅管放心就是。”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得了话，常孝昌抚须畅怀大笑，“孝鲲弟办事从来都是尽善尽美，无可挑剔，这一点，为兄向来敬佩你得很。”
　　给了银子，得了句还算顺耳的话，常伯樊脸上也是微笑不止，便是他眼眸深处藏着的那束冷光也因他脸上的笑容带得有了几许温意，任由谁都看不出此时他心中的那片冷嘲。
　　这厢他们说着回，南和来了大堂，与大当家禀告了有人往家里送帖子的事。
　　就两位老爷说话的这一会儿，南和手中已收到了两本拜帖，一家是他们认识的周盐运使周大人家的，另一家则是汾州商会的当家人送来的，皆是分别请他们当家今晚和明天去家里和酒楼吃酒喝茶。
　　前者南和还想得通，周盐运使是户部里内管辖他们临苏常氏井盐的官员，当家拿了钱周大人肯定是头一批知情之人，但汾州商会是如何迅速知情的，其消息得来之快，就令南和有些想不通了。
　　常伯樊接过南和的帖子看了看，不禁哂然。
　　他第一天来都城就给周大人送了礼，周大人没见他，不过听说他在户部还是帮他说了几句好话的，初一那天常伯樊过去谢他，这位老大人还拔冗见了见他，和他说了几句话，当时其容色说不上冷淡，但也说不上客气，周大人其人还是有几分倨傲的。
　　是以这帖子上门之快，让常伯樊估摸着他拿银子之事，这位大人恐怕没出什么力，许还没想到他一次就把银子全然拿到了。
　　这时候分羹的人就来了，常伯樊翻了一眼帖子见到了拜帖属名之人就合上，拿过了另一本。
　　另一本则不奇怪了，汾州商会的当家就是陆知州的人，陆知州的恩师是伍太尉，伍家想收他常家很久了，一直从中作梗拦着户部不给他们常家结盐钱，这次他拿了户
　　部的银子他们也是意想不到罢？
　　这道请帖纯属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了，不知是想刮他的银子还是想打听消息，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这么快就来人了？”眼见常伯樊合上第二本拜帖，常孝昌道。
　　“是啊。”常伯樊颔首，把第二本也搁在桌上，抬首朝常孝昌道：“不知堂兄下午可还有要事在身？”
　　“呃？”
　　“要是还有事，伯樊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送您出门。”
　　常孝昌这才恍然大悟他这是在送客，连忙站起，朝他拱手，“是了，你也不得闲，我也不便打扰你了，不用送了，我自己走就行。”
　　常伯樊笑笑，朝他一拱手，“昌哥，请。”
　　“不忙，客气了。”
　　常伯樊送了他出门，脸上的笑就淡了下来，这厢三姐已到了后面跟苏苑娘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学了堂老爷和姑爷的对话，正比手划脚想跟她们娘子道堂老爷要了里子还要面子的事情做得太不客气了，简直有辱读书人的斯文，却见姑爷推开门带来了一股冷风，跨进了门里来。
　　“说话呢？”常伯樊转身掩好门，就见刚才听着的说话声止了，屋里没有了胡三姐那叽叽喳喳的声音，他扫了站在一边的几个丫鬟一眼，朝两手合着放在腹上，脚踩着小脚凳端端正正坐在炕床上的妻子走去。
　　“怎地不说了？”常伯樊在她身侧一点坐下，与她隔着一个手臂长的距离，转过头朝她看去道。
　　他一进来不止是身子带进了一股冷风，他的脸上都似是在往外冒着冷意呢，丫鬟们当然怕了，被他吓过的三姐更是个长记性的，没见她缩着头都躲到通秋背后去了？苏苑娘眨眨眼，朝他那边挪了挪身子。
　　她身子往他那边挪，头亦往他那边探了过去，嘴里道：“常伯樊，分家的堂兄要银子来了？”
　　“嗯，先别过来，我坐着热一会儿。”见她愈靠愈近，常伯樊忙阻止她道。
　　苏苑娘却不是那个甚听他话的，就是这厢常当家伸手拦她了，她还就势张开两手抱住了拦她的胳膊，就着他的手稳稳地坐到了他身边，抬起小脸来好奇地问他道：“他家能分多少呀？”
　　“族里老帐本在家里，锁在库房的暗室里，就是那个我不让你动的那个暗室。”
　　“我记得，你是跟我说过。”
　　“他们家我记得是六等分罢，十分算一成，他们家分家没分过族里盐钱的红利，都是传给长子一人，现在瑜堂伯在世，他们家六分一分都少不了。”
　　“那他们家这次能得不少了。”苏苑娘抱着他的手臂轻叹了一声，“难怪找上门来，让我们赶紧回去分银子。”
　　也很是迫不及待了，不过苏苑娘这厢也想回临苏了，她要回家藏银子，“那常伯樊，我们什么时候回去？”0


第260章 
　　她说得甚是自然，常伯樊怔忡了片刻，垂首看她，“苑娘想回去了？”
　　苏苑娘颔首，踌躇些许，颇有些羞赧道：“我现下有些不放心呆在都城。”
　　银子放到娘亲处，让娘亲替她守着她方才放心。
　　闻言，常伯樊先是稍有些不解，随即很快领会过来她是何意，瞬间哭笑不得，又起了那逗弄她的心，“那青布你不守着卖了？”
　　苏苑娘很快摇首又点头，“交给成掌柜他们卖，我很放心。”
　　常伯樊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道：“我知道了，我已经叫人去请兄长了，等傍晚他过来，我跟他商量一下就能确定我们回去的时间了。”
　　苏苑娘点点头，心下做好了今天就开始准备回去的事，嘴里又道：“你莫伤心。”
　　常伯樊不解看向她。
　　苏苑娘抬起小脸碰了碰他还带着些许寒气的脸颊，望着他轻声道：“亲人也分那交心与不交心的，我们尽可为那交心的喜忧，那不交心的就随它去罢，常伯樊，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常伯樊这下是听明白了，抽出手来搂住她的腰抱她入怀，在她发上亲吻了一记，垂眼笑道：“是这个道理，我听苑娘的。”
　　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若不然他的心就是那铜墙铁壁做的也会被早早伤透了。
　　他是有些心情沉重，但不是为着分支堂兄来的事，而是有了这一个登门，下一个也就不远了，这背后的麻烦可不是轻易就能解决的。
　　他堂兄说的话也无不对，这等时候他们快快离开都城才是明智之举。但常伯樊身为当事人也很清楚不过他这银子能一次拿到手，可能是宫里那位圣尊为他开了尊口，而这种口可不是天子想开就开的，在未弄清楚当今的意思之前，他不能说出都城就出都城。
　　若不然，当今给能他这银子，回头会拿回去更多。
　　常伯樊城府极深，绝不是那等草率之人，这厢他心里没个定数，就是在爱妻面前也把这些背后的隐忧当成不存在，与她商量起了他们回去走陆路还是水路的事来。
　　等到苏居甫放衙急急赶到常宅，小夫妻已商量好回去走陆路的事来，当家夫人还让常当家多带些南方没有的东西回去，反正他们已决定走陆路，她肚子里有孩子，走得也慢，多拉两马车的货物回去把路费挣出来也是使得的。
　　常当家听她说着脸上笑容就没停过，等到苏居甫来了脸上的笑意方才收拢了一下，在苏苑娘耳边说了一句穿戴好和三姐她们出去走动走动的话。
　　苏苑娘一听就知他有要紧事跟兄长商量，这事是她听不得的，他们的睡房里还放着下午刚得的近三十万两银子，苏苑娘知道事情的轻重，这当下常伯樊一说就站了起来，朝通秋抬首：“我今天还没走动，我想出去透透风多走走松松筋骨，通秋帮我拿衣裳来。”
　　丫鬟们连忙动了，一番穿戴整齐后，苏苑娘朝苏居甫浅福了一记，“哥哥，你晚上想吃什么菜呀？”
　　妹妹的衣裳都是香喷喷的，丫鬟们又是给她穿长袄，又是戴披风，还给她手里塞了一个手炉，妹夫在旁边看着极为满意，苏居甫却是在一片暖香当中想打喷嚏，闻言揉揉鼻子，朝妹妹顽笑道：“怎地，还想为哥哥亲自下厨？”
　　那倒不是，苏苑娘眨眨眼，实诚道：“不是的，我问问你，我叫明夏给你做。”
　　苏居甫听了就头疼，朝她挥手，“你赶紧去松你的筋骨，我吃什么都要得。”
　　“那我走了。”苏苑娘见他没有想特别吩咐的，朝哥哥应了一声，听在苏居甫耳朵里心里甜得很，又见她朝常伯樊走去了，又说了一声，“大当家，那我走了。”
　　常当家脸上微笑不止，拉起她的手握了握，见烫得很，赶紧放下抽出袖中汗帕擦了擦她鼻子上热出来的虚汗，“快去罢。”
　　呆下去就要热坏了。
　　苏苑娘穿得太多了，也是热得紧，和哥哥夫君皆打过招呼后，连忙朝门口快步走了去，不一会儿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跨过了门槛，出了门去。
　　她走得甚是轻盈，苏居甫看着门关了，一转头就和常伯樊道：“你就由着她蹦蹦跳跳地走？”
　　苑娘哪有蹦蹦跳跳，就是有点热了想快快出门而已，常当家略挑了下眉角，回妻兄道：“苑娘这是有点热了，等到外头就慢了。”
　　“包得跟个棕子一样。”苏居甫评道。
　　“外面风大，还是多穿一点的好。”让夫人多穿一点是常伯樊吩咐的，自是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见妻兄有意就此还想多说苑娘几句，连忙岔开话道：“兄长已知我讨回银子的事了罢？”
　　一说正事，苏居甫神情就不一样了，脸上全然没有了此前的戏谑正经了起来，“跟我说说，你这银子是怎么讨到手的。”
　　常伯樊这次去要银子非常顺得，他上门先是通报等了一阵，此后就被带着见金部的主事金部郎中，其后就是接过常伯樊的条子看了看，问了问常伯樊要银票还是金银，之后金部郎中出去了一趟，拿回了常伯樊想要的结算银票。
　　“尚书大人没见你？”苏居甫听完略略一思忖，问道。
　　“没有。”
　　“那不应该啊，近三十万两银子，就差着几两，这么一大笔银子，尚书大人不可能不过问，除非……”
　　“除非，他们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商量过了。”常伯樊接话道。
　　苏居甫颔首。
　　“这就是我想找兄长商量一下的原因，”常伯樊靠近了妻兄一点，压低了声音，“不知这是否是上面的吩咐？”
　　苏居甫顿了片刻方道：“为兄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那这可是我献本的功劳？圣上想借此赏我？”常伯樊又道。
　　苏居甫瞟了眼他这个脑子非同寻常的妹夫，又轻点了一下头。
　　“那伯樊下面该怎么做，是走，还是等一等上面的意思？”常伯樊看了眼妻兄，嘴里停了一下方接道：“还是说我明天去都尉府走一趟？”
　　苏居甫听到他的话心里就是一跳，他这妹夫可不止是有谋，还有勇了，此厢苏兄不禁苦笑道：“你这个问我就问错了，我可能比你虚长几岁，比你在都城多呆几年，可我这胆子可真不能与你相比。”
　　他在衙门当中一贯地谨小慎微，也就对着苏家本家那行事有亏奈何不得他的族人方敢对上几句。但他也不是时时敢跟本家不对付的
　　，要择好时机不说，还要见好就收，不像他这看着温文尔雅，但说动手就动手的妹夫一样，那叫一个快刀斩乱麻，似是这世上没有他不敢起的心思，没有他不敢动的手。
　　他敢动护国公府的事已惊了苏居甫不说，向当今呈献本之事更是神来之笔，现在他要去都尉府打听消息不想坐着等消息的提议听在苏居甫耳里，又是让苏居甫好生一番心惊肉跳，但心惊肉跳之余苏兄亦开始见怪不怪，语毕又道：“这事得问你想不想去了，你要是去，我同你一起去。”
　　有事一起担。苏居甫少年来京一路自撑，自是知道像他们这等谋生之人最怕的不是那路途中的艰辛困苦，个人吃些苦头于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最最怕的就是出了大事的时候没人一起同担那份压力，举目无亲，是以他没有那份估量事情轻重的能耐，但妹夫若是有这个决策力，他自当奉陪。
　　这些时日以来，小两口的恩爱被苏居甫看在眼里，他已视妹夫与妹妹为一体，为着至亲之人涉险在苏居甫心里是理所当然之事，但他这话听在常当家的耳朵里，让常当家的当即愣住了。
　　苑娘跟她哥哥长得不太像，他们两个人就眼睛处有些相似而已，这兄妹俩乍一眼看过去不像是那种长得很像的兄妹那般让人容易分辨，但陡然听到妻兄这句话，常当家突然间发现了这兄妹两人间极相似的地方来——他们对信任之人极为义无反顾，哪怕要做的就是那飞蛾扑火之事也毫不怯弱。
　　“我去，兄长就去？”常当家心中五味杂陈，他扯开嘴角强笑了笑，问道。
　　“自是，”苏居甫与他道：“你娶了我妹妹，我犯了事你逃不掉，你犯了事我也逃不掉。一如我此前跟你说的有事我们同舟共济，且另一个我们也是一条绳上的蚱蜢，我就是不去我也逃不开呀。”
　　常伯樊这下真真是笑了起来，他这笑容一开，当真是公子无双，“兄长也可拦我。”
　　苏居甫摇首，“拦不住的，我知道。”
　　他老子苏谶在临苏想了又想，还是把家里最为宝贵的玉姝交给了此人。依他父亲的心性，那资质差一点的人他都不愿意收作徒弟，何况是当他女婿，不厉害一些的绝入不了苏老状元的法眼。
　　这种人能把话说出嘴里就是深思过的，岂是几句话能劝得了的。
　　“那不知兄长明天可有空？”常伯樊心下感动不已，但眼前他迫切需要一个结果决定他今后几日的去留，苏苑娘怀着身子，常伯樊很想带她速速离开这龙潭虎穴，是以便未跟妻兄作那多的寒暄，当下抬手作揖便问道。
　　“有空，我稍后就前去汤县尉家中告假，想来汤县尉会答应我的。”
　　“这……”常伯樊抬眼看向透黑的窗纸，外面天色已晚。
　　“我就不留下用饭了，我去一趟汤县尉家就回家去，这个事我也跟你们嫂子打一声招呼。我们约个时辰，是明早我来你们家找你，还是我们就在南城门口那边见？”
　　和常伯樊约定了明天见面的地方和时辰，苏居甫就走了，当真是来出匆匆，去也匆匆，在外边长廊下散步的苏苑娘送了兄长到大门口还是不舍，拉着兄长的衣角一问再问：“哥哥真的不吃饭了？”
　　“我吃，我回家和你嫂子侄儿子吃，怎地还不许你嫂子侄子陪我吃了？”苏居甫见她满脸不舍，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问道。
　　苏苑娘被兄长说得颇有些羞耻，小脸红通通，“苑娘不是那个意思。”
　　兄长未免比前世也促狭太多，好生喜爱捉弄她。
　　“好了，”见她红了脸，妹夫还在一旁似笑非笑虎视眈眈，苏居甫伸手拉了拉妹妹的披风，与小脸蛋儿白里透红甚是娇美的妹妹道：“哥哥有事还要去上官家走一趟，还要回去陪你嫂嫂，就不留下和你们一道用膳了，明天罢，或是后天，我带你嫂嫂侄儿子一起来家里吃饭。”
　　那可能就是送别宴了，苏苑娘若有所思，知道哥哥这又是要为她和常伯樊的事去奔忙了，她鼻子莫名一酸，朝哥哥欠了欠身，“苑娘知道了，哥哥且去。”
　　“好了，我也走了，你们早点进去，风大，别吹着了。”苏居甫低头看了看妹妹的肚子，她穿得多，也看不出什么了，苏兄长看了一眼抬头朝妹妹笑了笑道：“那你多吃点，把替哥哥准备的那份也吃了。”
　　苏苑娘瞪大眼，目送着大笑的兄长转过了身，和随从一道走了。
　　天色已黑，苏苑娘探出头去看着兄长从小巷的那头消失，收回眼来颇为纠结地与常伯樊：“常伯樊，梅大夫说了，我晚上要少吃点，要不容易积食。”
　　常伯樊扶着她的腰往家里走，笑道：“你莫听兄长胡说，他逗你呢。”
　　“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许是在都城呆久了，变了些许。”
　　不是的，但苏苑娘不知跟他如何说才好，只得摇摇头，不与他再往下说了。
　　是夜，又有一些人往常宅来敲门送了几张拜帖，皆是约常伯樊喝酒吃茶的，更有甚者亲自登门要见常伯樊的，皆被南和客气地请了出去。
　　常宅直到都城外城的宵禁到了后方安宁下来。
　　*
　　翌日，常伯樊一早就出了门，去城门等与他一道去都尉府拜见的妻兄，手中还提着丫鬟半夜起来蒸好的几封点心。
　　常伯樊去的早，但在城门口没等多久就等到了苏居甫。
　　苏居甫看到他手里提着的东西，问道：“还带礼了？”
　　常伯樊便跟他说了这是苑娘给他的，让他给为他献本的都尉大人的。
　　苏居甫闻言很是沉默了片刻，尔后叹道：“也罢，也是苑娘的一番心意。”
　　就不知京辅都尉府的最高长官受不受用了，要知那是个他们应天府府尹大人见了也要行礼的将军大人。
　　“她甚是用心，很感激那位帮伯樊大忙的章大都尉，伯樊以为这世上但凡用了心之物皆是好物，懂的人自是会领这份情，”常伯樊与妻兄笑言道：“依伯樊对章大都尉和另一位副都尉大人的浅见，两位都尉大人皆是通情达理、申明通义的好大人。”
　　说来说去就是她做得对，苏居甫摇头不已，“有时我还觉得你有几分高见勇胆，不过另一些时候罢……”
　　一对上他妹妹，就像个傻子。
　　苏兄欲语还休，常伯樊听出了他的未竟之意，微微一笑但笑不语，未与妻兄多作反
　　驳。
　　这一路两人说着话，两人都未有紧张之感，等到了都尉府附近被人拦下盘问，见小兵前去里面通报之时，苏居甫这才提心吊胆了起来。
　　通报的人去的快，但来得慢，近半个时辰后才来通报他们可以进去，但跟随的下人得留在外面，和前面来的那次无异。
　　一得令可以进去，常伯樊和苏居甫就被小兵领着快快进去了，这次接见他们的还是上次头一个见他们的鲁长胜鲁副都尉大人。
　　鲁长胜见到常伯樊很是和颜悦色，见常伯樊手里提着麻绳绑住的两个串成一串的包封，还笑问道：“这次上门还给我们带礼来了？”
　　“是的，草民妻子听说上次草民来都尉府，都尉府的两位大人对草民多有关照，听草民说今天一早又要来叨扰两位大人，就让家里人早早起来做了点我们老家那边的点心，让草民带过来让两位大人尝一尝，吃个新鲜。”常伯樊道。
　　“什么点心啊？”
　　“肯定是有牛乳花生糖，芝麻饼，另几样是什么，草民还真是不知道。是草民妻子一早准备的点心，经她手捆的包封，里头还有哪几样，草民当时没看着她装点心，真是不知道。”常伯樊忙提起其中的一串双手朝鲁长胜奉去，“但草民知道这是今早一早做的，新鲜得很，大人若是不嫌弃，还请大人笑讷。”
　　鲁长胜朝身边站定的小兵点了下头，小兵过来接了，等小兵拿了包封退下，鲁副都尉眉目更是和善：“我听说你娶的原配夫人是我朝颇负盛名的状元才子的女儿？”
　　“正是，草民岳父乃先帝在世时亲封的状元郎。”
　　“是苏状元郎，本将也认识他。”鲁副都尉说着就朝苏居甫看去，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朝常伯樊摇头道：“苏老才子举世闻名，这天下只要是个读书人就没有不知道他才名的，不过我听说你内兄才名不显啊，据说当时他考举人的时候如若不是当时的监考官乃他父亲的同窗好友，他都成不了举人。”
　　被人当着面说他靠的是父亲的余荫，也不知他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大人，苏居甫颇有一点窘迫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缩在了一边不敢答话。
　　“我曾听岳父于我说过我内兄文章上是欠缺了一些，好在内兄实务能力强，算是有些弥补，内兄未来可能做不了那锦绣文章流芳于世，我岳父大人只盼着他多做两桩于百姓有益的好事，于民有利，为国尽忠，不枉此世生为卫国子。”
　　常伯樊的话让鲁长胜长长地打量了他一番，等到常伯樊与他相视了片刻之后招架不住低下了头，鲁长胜脸上闪过一道笑意，与他道：“你们的来意章都尉知道了，不过刚刚宫里来人说陛下要见他，他进宫去了，让我先招待下你们，你们先等等，他有话要跟你说。”
　　“那草民就在此等候，”常伯樊忙抬手作揖道，他是个对人的善恶之意分外敏锐之人，他知道这位他从来没见过的大人对他甚是客气，还很有好感，就是不知这位副都尉对他的好感从何而来，“草民谢过大人。”
　　“准备准备，也吃点东西，”鲁都尉说着，朝身边小兵道：“去厨房端两碗汤饼来，给这两位公子吃吃我们都尉营里的伙食。”
　　正当常伯樊与苏居甫闻言不解其意之时，鲁长胜转过头来，朝常伯樊道：“既然你今天来了，那你今天可能要进趟宫，你呈上去的奏本里面有几处地方陛下不解其意，本将听大都尉的意思是先把你留下，等问过陛下的意思，宫里准了，就让你们进宫一趟给陛下说说那几件事。”
　　苏居甫听了脑袋发麻，冒着会被鲁副都尉不喜之险硬着头皮出言道：“敢问副都尉大人，下官也要随下官妹夫一道？”
　　见苏谶之子瑟瑟发抖，鲁长胜甚是用力地拍了下大腿，大笑了一声，道：“这个本将不知情，不过本将听陛下问过你是不是苏谶之子，我答了是……”
　　说到这，鲁长胜朝常伯樊转过头去，很是意味深长地道了句：“你一乃樊老将军的外孙，二是苏老状元郎的女婿，常公子，你这运道，本将不知该说是好，还是不好。”
　　两个都是遭了先帝唾弃贬放的人。
　　“敢问大人，”这厢常伯樊还未从鲁副都尉的话中回过神来，只见他妻兄“咚”地一声双腿跪到了地上，朝鲁副都尉颤声问道：“可是护国公又参我父亲什么了，让陛下提起我父亲来了？”
　　这话鲁长胜听了就不喜了，当下就皱起了眉头朝苏居甫道：“说的什么话！陛下是那等会妄听妄信之人吗？亏你还是应天府的人。”
　　闻言，苏居甫苦笑不已，朝鲁长胜拜了一拜，苦笑道：“回副都尉大人，家父已有二十多年没有进都城回过家乡了。当年那件事，不少人都知情家父是那替罪羊。为了成全护国公的体面，苏氏一族的富贵，我父亲寒窗苦读二十年的书都白读了，不得不作罢那满腹报效国家君主的豪情，鲁大人，您也是都城人，想必我父亲的清白，您也是听过的罢？”
　　苏谶是清白的，当年鲁长胜虽还只是一介小卒，但他是将军身边的亲兵，自是从将军那里听过其中的一些有关于他的内情。
　　当年先帝还在，有苏氏女进宫不到一年就怀有龙胎，结果被人查出来她居然与宫卫偷情，更被盘问出来胎中子不是先帝所有，苏氏女还说这是她堂兄苏谶唆使她干的，那宫卫还是他的好友，是他把人带到她跟前的。
　　就此言来说，苏老状元当年也算不得冤，那宫卫确实是他的朋友，但苏大状元郎是个乐善好施的仗义之辈，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三教九流他都能与之称兄道弟，多的是人与他能称为朋友，那宫卫只是他朋友当中的一个罢了。且往深处查，这宫卫是他的朋友，也曾是苏家本家养的一个护院，不知为何居然一跃成了宫中侍卫，如若没有护国公出面求情，当时这事情再往里查也能查出个半分来，但护国公出面求了情，还有苏谶这个苏氏一族最为耀眼青云直上的明日之光担了此罪，这事就被掩了下来，而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也没人敢说确切知情，但知道这个情况的人，十有八*九皆知苏大状元是替人顶了罪，这才被削走远走他乡的。
　　这厢苏居甫这般一说，鲁长胜一听居然还真跟护国公有关，眼内精光一闪，颇为意味深长地长声“哦”了一记，道：“听你这么一说，当年还有内情了？”0


第261章 
　　这厢苏居甫急声回道：“当年的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只有往下查下去才能下定论，未查明之前下官也不敢随意胡说八道，可下官敢用性命相保家父当年之事确有内情，还请副都尉大人明鉴！”
　　他明不明鉴与事情有何干系？他又不是判案断刑的刑提官。这小狐狸，官做得小，但这含糊其辞的能耐可不小，言语带出了护国公，却又不敢直接与其对上，跟那些只会逞口舌之快，但一旦让他们担责就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文官一个样子，鲁长胜摇头，不欲与他多说，转头与常伯樊温声道：“本将和你说这些，只是想忠告你一番，到了陛下面前你只管陛下说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心存任何侥幸。你上次就做得很好，是以才有了今天这次机会，你是个聪明人，想必也清楚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这大人，看来是个知内情的，他这番点拔是常伯樊这些年来所碰到的官员中对他最为竭诚友善的建议了，常伯樊是真真不知这番好意从何而来，但这不减少他对这位提点他的大人的感激，当下便朝他拱手低头回道：“伯樊知道了，谢大人关爱。”
　　他自称伯樊，言语中透出了诸多的亲近之意，此子谦逊又聪慧机警，就是头上有两座阴云压着，也靠着自己在陛下面前博取到了陛下的好感，不愧是老将军的外孙。
　　鲁长胜暗中知道这些年来樊家在边疆苦寒之地每年都能收到南方的一些路过的走商暗中给予他们的吃食衣物等东西，没人说是谁送的，走商放下东西就走，樊家却是知道这究竟是谁给的，鲁长胜也只一听到南方走商就能猜出这是谁给樊家的援助，在谁都不愿意与被贬放的樊家沾亲带故的情况下，那远在千里之外年纪尚幼的外孙还能年年惦记着他们，便是鲁长胜这个外人知道了，心下对这孩子也不禁心存敬佩。
　　鲁长胜是因樊家对常伯樊起的好感，尤其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常伯樊知道的愈多对这孩子的喜爱也就更多了，这厢见孩子透露出与他的亲近之意，心下也是欢喜得紧，他就喜欢这种有勇又有谋，还有担当的好孩子，当下他那平常不苟言笑的脸上瞬息扬起了丝丝笑意，口气更是有说不出来的温和，“你是个聪明人，本将就不跟你多说了，我还有公务在身要处置，你只管在这里好好坐着，一有消息会有人来知会你的。”
　　鲁长胜说着就站了起来，常伯樊也忙站起，躬身拱手恭敬相送。
　　等鲁长胜一走，随妹夫一道躬身相送的苏居甫直起身，眼睛瞟了瞟演武堂，此时堂里身穿战服的持矛兵卒已随鲁副都尉走了，这厢堂内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大门口还站着两个守门的兵士，离他们还有点远，但饶是如此，苏居甫还是朝妹夫挨近了一些，两人肩膀都擦着肩膀了，他方才放下心来压低嗓子问妹夫：“你什么时候打通了都尉府的关系？”
　　便连提点他一句都不曾提过，他妹夫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
　　闻言，常伯樊苦笑，朝妻兄低声道：“伯樊也不知这位大人对我的喜爱从何而来，伯樊想来想去，兴许，这也跟伯樊的身世有关罢。”
　　这喜爱不可能凭空而来，这位大人刚刚提起了他的外祖，也是这刚刚瞬间常伯樊突然想起来都尉府乃卫国最为勇猛的武将兵士主持，他们皆是军士，而他外祖樊氏一脉到他外祖和舅父，据母亲所说，樊家到他几个舅父那代，已是四代从军了。
　　四代从军，樊家至少是从了一百年的军，四代人在军中呆了一百年，若是说这军中存的都是樊家的敌人常伯樊是不信的。且他外祖是个极爱护手下兵将之人，当年很受他帐中将兵拥戴，也因着这个，当年某王谋反篡夺帝位之时用尽了手段笼络住了樊家的一位舅舅，外祖受了儿子的牵连，当时先帝震怒本要斩了樊家全家的，还是外祖交好的几位老将和军中一干武将连名向先帝请求，才保了外祖家一家性命。
　　他外祖不是恶人，当年也不是他外祖有那谋反之心，这时候要说有当年承了外祖恩惠的人念着外祖的旧情想帮帮他，常伯樊是信的。
　　这世上总有些弱小时承了那滴水之恩，往后强大了就会涌泉相报之人。
　　常伯樊信这世上总会有念着旧情的人，正如他岳父岳母能将苑娘嫁给他，给他机会，无非也是念着他母亲在世时对他们苏家的那丝丝善意。
　　这厢，常伯樊话一出，苏居甫略一顿，便听出了常伯樊想说的话意来。
　　此时也想到了樊老将军身上去了的苏兄若有所思地一点头，朝妹夫轻声道：“我们俩都不算是朝中无人，孤军奋战。”
　　他也有他的门道，且他父亲远在临苏，无一日不在殚精竭虑为在都城的他铺垫因果，这也是本家奈何不得他不敢真正要他性命的根本。
　　本家和护国公若是真敢弄死他，他父亲就是远在临苏远远振臂一挥，也能和本家和护国公来个鱼死网破。
　　他们舅郎两个都不是孤军奋战啊，苏居甫长长舒了一口气，当下精神就是一振，低声就与常伯樊商量了起来：“你说刚才副都尉大人是什么意思？你说我也跟你去的机率有多高？若是去了，你说陛下是为何要见我？”
　　见他妹夫还有个说法，见他呢？苏兄忍不住为自己想了起来。
　　他这妻兄黯沉不过一瞬间，不过一会儿就又精神充沛了起来，常当家见状不禁失笑摇头，低声回了他道：“这个伯樊也是猜不着了，不过此前副都尉也教了我们，不管我们是不是能面圣，若是去了到时候尽管实话实话就好。”
　　说到此，一想他妻兄是个处事圆滑之人，常伯樊便迟疑了一下。
　　常伯樊也不是不圆滑，但与他在应天府当职了数年也当了几年小官的妻兄相比，常伯樊的圆滑相对就要坦陈许多——他做生意，有一就说一，买一分货就出一分银子，卖一分银子就出一分货，生意人，要公道才能做成长久生意，他的圆滑也
　　就是从不跟人对峙生气，无论什么都给人留三分面子给自己留两分余地罢了。
　　但妻兄的圆滑，也就是为官之人的圆滑与他的圆滑是不一样的，妻兄擅于掌控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从而避重就轻，或是避轻就重，就像刚刚他在鲁副都尉面前的行为一般，任何局面他都能化为对自己有关的局面。
　　为官之人皆擅长此道，常伯樊也早在临苏跟官员打交道之时就见识颇多了，但依常伯樊对那位天子的浅见，那位天子怕是极为厌烦那等装腔作势之举，只有那箭中靶心的言词才能稍稍打动他些许，让他静下心来听人说话罢？
　　但凡换一个人，哪怕是身边的极为亲近的亲信掌柜，常伯樊也不会擅自行轻言点醒他人之事，他只会静默旁观，静待下文，但妻兄到底不比旁人，是苑娘亲兄长不说，且对他也尽心尽力了，是以常伯樊只迟疑了片刻，便低声把他妄测今上性子的结论跟妻兄说了。
　　语毕，他又低声多道了一句：“依伯樊浅见，但凡于国于民有利和事实相符的话，皇帝陛下都能听我慢慢说来，但那无关紧要的事，伯樊发觉倘若我多说一句哪怕是敷衍半个字，陛下都能分辨出来面露不耐，那触觉之敏锐，是伯樊以前所未见过的。”
　　闻言，苏居甫一怔，良久后，他轻叹了一口气，道：“我虽然考中了举子，但也只面过一次圣，还是远远在殿外站着，连圣上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过，但陛下的圣名，我早已有所耳闻。”
　　“你说的话，”苏居甫朝妹夫点点头，“我听明白了，你只管放心，要是我这次也能进去，我不会举止浮夸的。”
　　“兄长过谦了。”常伯樊忙抬手回道。
　　“我究竟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苏居甫朝他摇摇头，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示意妹夫他不是不清醒之人，他还是有一些自知之明的。
　　他乃官府中人，行的是官府之举，官场当中绝出不了任何一个出淤泥而不染之人，就算是民间传有也是美化得来，苏居甫身为局中人，很是清楚自己和身边的人的同化之处是为何物。
　　倘若有朝一日他能升至金銮殿议*政，苏居甫自认不会比此时就在金銮殿中那些面对皇帝陛下或敷衍或沉默的诸位大臣高明几许——哪怕他如今尚只是一介小典使，只管着些许事和一些人的命运，只身在这个位置上，他也已有许多的不能说与不得已。
　　“放心好了，为兄明白。”见妹夫似是惭愧不安，这厢心思如铁石压心般沉重的苏居甫到底是笑了，道：“到时候陛下问什么我就答什么罢，掉脑袋就掉脑袋，反正到时还有你陪着我，苑娘到时候哭丧也只需哭一场就能了事。”
　　他这妻兄一放浪就开始百无禁忌了，常伯樊都有些后悔他刚才所出之言了，闻声连连朝妻兄拱手告罪苦笑道：“是伯樊的错，兄长莫说了，我与苑娘还要一道长命百岁的。”
　　他可是想与他妻儿一道好好活下去的。0


第262章 
　　苏居甫立马自掌嘴，轻拍了嘴巴一记，“是了是了，这大好的日子为兄也不知道说点吉利话，为兄之错，为兄之错。”
　　常伯樊也不甚在意这些个，闻言一笑带过，挥手请妻兄入座后，与妻兄低声商量后面种种情况的应对之事来。
　　常当家是个万事喜欢做在前头的，苏居甫亦如是，凡事喜欢多做准备多琢磨，郎舅俩人这一点极其相似，便你一句带我一句把能想到的种种可能皆拿出来说了几句，这一番话赶话的谈话下来，两人虽碍于地方不对没在话语当中一一把话道明，但还是通过心领神会就许多事情达成了共识。
　　这厢门口放哨的兵卫只听门内嗡嗡声不停，跟苍绳萦绕于耳似地挥之不去，其中一人趋大风迎面吹来的间隙，趋势偏头往门内那边看了看，瞟了一眼堂内之人。
　　副将看好的人怎生跟八婆一样地碎嘴，这嘴巴打副将一走就没停过，小兵暗中哼嗤了一声，随即回过头去挺起胸，目不斜视气宇轩昂精神百振手持长矛站岗。
　　两人说着话，也不觉时间难捱，中途还吃过兵将送过来的都尉府伙食，满满一海碗的炊饼，常当家中途歇了半盏茶方把一碗送进了肚中，苏居甫吃到一半肚子已是撑着了，但一见妹夫还往肚中塞那剩下的，一想上次接妹夫时妹夫的惨状，苏公子没作多想，揉揉肚子，又把那半碗硬生生强塞进了肚中，吃到末了他已有些食不知味，把碗中最后一口浓汤咽进口里后，苏兄刚想张口说话，喉口的汤就往嘴里喷，吓得他连忙闭住嘴，打了好几个嗝才强行止住了反胃。
　　郎舅二人一时皆没说话，等歇过一阵，常伯樊长出了一口气，回过头朝妻兄苦笑道：“兄长，多吃点也好，就是吓也禁得住吓一些。”
　　苏居甫没他缓得快，这厢有气无力地回了他一句：“我还以为你近墨者黑，跟我那一吃就停不下筷子的妹妹一样，想把自己吃成猪。”
　　常伯樊立马蹙眉，“苑娘是有了孩子方才多吃了一些些，吃的也不多，不过每碗多吃半碗而已，她两个人还不如我一个人吃的多，往后兄长可切莫在苑娘面前提起这些个，若不然她就不肯吃饭了。”
　　“她一肚子的歪理，还会听我的？”苏居甫揉着肚皮哼了一声，说什么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人回家，听听，这小妮子心里有主意得很哩。
　　“兄长还是莫提起这些的好，苑娘毕竟是个小娘子，”常伯樊摇头，很是不赞同妻兄的话，“而且只要你说的话她都会放在心里头，没事就拿出来想，你一说她不好的地方她想半个月都不能释怀。”
　　“我什么时候说过她了？我上次还让她多吃点。”见苗头不对，苏兄立刻振振有词为自己辩护。
　　他这妻兄翻脸也是翻得比书还快，常伯樊也是生怕妻兄哪句不对又让苑娘低着小脑袋看着肚子看个不休，又殷殷叮嘱妻兄道：“兄长千万莫说苑娘胖，上次在临苏家里时岳父大人一看到她说她胖了一丁点，苑娘就照了好几天的镜子。”
　　闻言，苏居甫诈舌不已，“这小闺女！”
　　不过这确也是他妹妹，她小时候若是走路跌倒了，把她扶起来她还站着不动，明明膝盖上一点灰都没有，也得让人拍拍膝盖把灰
　　灰吹走了才肯接着走。
　　长大了倒是一点也没有变，苏居甫又凑过头去，跟妹夫说起了妹妹小时候的事来，“那个时候你家跟我家来往还不多呢，你娘也没带你来我家玩，我还在家带我妹妹，苑娘将将出生那头三年脸大得跟馒头似的，到了三岁都还不爱说话，让她喊句哥哥得哄半天，有一天我拿了一个馒头跟她说她脸就跟这大馒头一样，她顿时就哇哇大哭，哭着说了一天的哥哥坏蛋，把我乐坏了。”
　　苏兄说着还连连欢笑不已，常伯樊木着脸看着欢畅大笑的妻兄，真真是不知他笑从何来。
　　苑娘哭了一整天，有甚好笑的？
　　如若这不是都尉府，常伯樊都想好好跟妻兄请教一下把小妹妹逗哭有甚可乐的。
　　好在苏兄笑了一阵见妹夫脸色不对，连忙止住了笑，随即很快就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与冷着脸的常当家道：“这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罢，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等到都尉大人的信？”
　　常当家转开了死盯着他的眼，回过头来掸了掸腿上的灰，并没有说话，此时他毫无心情接他的话。
　　苏居甫见势不妙，连忙告饶，“不过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做出的无知之举，后来我就不了，且没过多久，我也离家了。”
　　说到这苏居甫也有点伤心，“我离家的时候她还小，我还记着这些个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印象。”
　　闻言，常伯樊神色缓和了不少，点头道：“记得的，苑娘说她小时候哥哥经常背她，等到你走了没人背她了，岳母大人又不许岳父大人老背她，她到四五岁才学会好好走路。”
　　“哎，”苏居甫听着摇头笑叹了一声，“她啊，自打生下来，就是我们一家的宝贝。”
　　父母亲把对没生下来的那个孩子的歉疚和爱意连并一起皆给了苑娘，他又何尝不是，苑娘小时候呆了点，笨笨的，他们也从没觉得不对过，只以为这些皆是他们家欠她和她二哥的。
　　说来直等到她出生养了她两年，他们一家才从失去小二的悲痛当中走出来。小二从娘亲肚子里滑出来那天，苏居甫就在他娘亲身边，他还看到了一动不动的小二已经长成了的脸，苏居甫因此做了两年恶梦，也直到白白胖胖的苑娘出生，他的恶梦才有所缓解，也因此哪怕至今想起小二来他心口还是会疼，他还是把小二记在了心里，哪怕一辈子都不会跟另一个人说起，他也会记得他曾有过一个一出生就离开了的弟弟。
　　苑娘的出生，让他们一家打起了精神正视了眼前的现实，父母亲开始盘算以后，父亲很快就动手为以后布局，这才有了他进京博取未来的事。
　　她给他们一家带来了希望，这是苑娘自己都不知道的，也是那些从来体会不到他们家所经之事、所付出的代价的外人绝不会懂的。
　　这次常伯樊没听出妻兄的话外之意来，只知妻兄笑着摇头的样子有点悲伤，从他神情中猜测妻兄可能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来，便止住了话，安静了下来。
　　他这一静默没多久，就见鲁副都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朝他们一挥臂：“宫里来人了，你们跟我走。”
　　“我也去？”苏居甫攸地站起，指着自己鼻子道。
　　“若不然？你
　　还不想去啊？”鲁副都尉许是天生跟读书人有仇，看苏小狐狸怎么看都不顺眼。
　　“去去去，下官哪说不去？这抗旨的事，下官可不会做。”苏居甫立刻欢天喜地了起来。
　　呵，文人，油腔滑调，见风使舵，这些读书人没一个逃得脱，鲁长胜哼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那恭恭敬敬站着朝他拱手不放，一表人材的常氏公子，神色当即就好了许多，“好了，这次你们郎舅两人一道进宫，陛下问你们什么话你们就答什么就是。”
　　“是，伯樊谨记大人叮嘱，有劳大人了。”
　　“走了，会骑马吧？我先带你们抄我们都尉府进皇宫的路骑马到宫门前，就送你们到门口，门口有公公会接你们。”
　　两人都会骑马，也正如鲁副都尉所说，他们骑马一到皇宫大门口紫禁门，就有公公站在门口等他们，一见到他们就上来躬身笑道：“鲁将军带人到了？洒家刚刚站好您就来了，您可来得太快了。”
　　“我是接到吩咐就把人赶马上跑来了，没耽误公公的时间让公公久等就好，那我把人送到，交给公公了，我府里还有事，先走一步。”鲁长胜也没下马，在马上朝这公公一拱手，看常伯樊和苏居甫一下马，他带来的儿郎矫健地上了那两匹都尉府的马儿，便提马带着几个追随他的骑兵转身策马走人。
　　“常公子？”
　　常伯樊一听招呼，听这声音略有些耳熟，很快想了一下，这是前面那次给他端过茶的人，连忙拱手，“小吴公公好。”
　　“你还记得洒家？”
　　“小吴公公给我送过茶，常某记得。”
　　“好记性。”小吴公公赞了一声，朝他俩点头，“话不多说，陛下还在始央宫里等你们，两位公子请随洒家来罢。”
　　这厢始央宫里，章齐捏着那几本参民间小子，还顺带把应天府一介小吏都给参了的参本，拿出最上面的那本在手里抛了抛，朝坐在龙案上的顺安帝道：“陛下您说苏明义这怨气也忒大了些罢，您也没削他的爵，就跟他府里抬了点不该他的银子，他怎地连两个小孩都不放过？”
　　“也不知苏谶现眼下过得怎么样了……”说到这，章齐聚了聚神想了一下，末了他砸了砸嘴巴，道：“算了，那老小子，就是打不死的蟑螂，就是给他扔深渊下他也会想方设法回来，他是没在朝廷，可这朝廷里没少他的人，我听说哪怕是您的心头宝徐大人，当年也是受过那老小子的指点之恩的，他这些年广撒网，可没让他少捞着鱼，大鱼都让他捞了好几条。”
　　说到这，章大将军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转头就跟顺安帝疾声道：“徐中不是他让人推荐给您的罢？”
　　自打章大将军进宫，顺安帝耳根子就没清静过，听到此处，顺安帝听着外面传来的有人靠近的铜锣声，知道外面的人来了，他抬眼朝章大将军看去，淡道：“你比朕还疑神疑鬼，若是的话，你还查不出来？那就是你的过了，朕得想想怎么罚你。”
　　说着就绕到了自己身上了，章都尉挠了下头，憨笑道：“苏谶也就点施小恩笼络人的本事，以前在您身边的那几个才子现在哪个不比他出息？没那么多人会听他的，他手不至于伸得那么长，他没那能耐。”0


第263章 
　　顺安帝瞟了他一眼，没说话，提笔沾了沾朱砂，接着批他的奏折。
　　章都尉还在嘟囔，“陛下，不是我喜欢说他的不是，他就是小聪明无数，真聪明没有，还爱显摆，当年若不是他八面见光，风头太劲，让那些人齐了心想把他弄下去，他不至于落到那地步。”
　　不过当年事情也没那么简单，先帝爷戴了绿帽子本就恼怒得很，他未尝不知道这不是苏谶之过，但苏家推出苏家最有出息的那个人出来弥补，先帝爷看在苏明义当时还算一片忠心的份上就把此事揭过了。
　　当时顺安帝还是太子，苏谶同章齐同是他身边的文武官，这事他们皆心知肚明，当时顺安帝也是想过为苏谶求情的，但一看他父皇铁了心，苏家那边也是打定了主意，苏谶在劫难逃，最终这求情的话就没出嘴。
　　苏谶的才华与能耐是难得，但出头的椽子先烂，他逃不过此劫，注明往后他也成不了一个好的辅佐之臣，顺安帝当年稍稍一考虑就断然放弃了苏大才子，对此他毫无遗憾，不过这些年苏谶的没放弃倒是让他高看了一眼，顺安帝不喜欢那等一蹶不振之人，苏谶这些年在民间的频频动作倒是没有辱没他当年的意气风发。
　　而他那几个同窗能暗中相助他的长子，也道明他的仗义疏财不是没人领情，还有人与他真心相交，足以道明苏谶不是那等欺世盗名之辈，顺安帝倒不像他父皇那样厌恶苏谶，对这个前半途就官途夭折了的状元郎说来还是有一两分好感的。
　　“也不知他儿子是个什么样，”脚步声近了，章都尉抓紧时间又说道了那刚入官场没几天就嗝屁了的老状元两句，“我听我底下的儿郎说他也是个小狐狸，老狐狸生小狐狸，啧。”
　　当年章齐跟苏谶也是玩得好的，章齐还为着他到顺安帝跟前来求过情，顺安帝一直以为许多年都过去了章大将军早就把人忘了，看来是没有，这厢门外传来了通报声，顺安帝放下朱笔，接过吴英递过来的帕子拭手，与章齐温声道了一句：“你若是想苏郎了，就给他写封信。”
　　章大将军顷刻间暴跳如雷，站起来就喝道：“我什么时候想他了？陛下，您不能诬蔑老臣。”
　　“宣。”门外又响起了请示声，顺安帝转过头吴英说了字，又回头朝暴跳如雷的章大将军道：“他儿子不是你想见的吗？朕还以为你是想苏郎了。”
　　章齐瞬时鼓大眼，正要反驳他绝无此意，却见吴英那干儿子小吴带着人进来了。
　　“草民常伯樊……”
　　“下官苏居甫……”
　　“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齐声请安，声音皆是磊落刚硬有力，光听声音就能听出来是两个强壮儿郎，大卫的好儿郎与是他的好儿郎无异，顺安帝神色更是温和了一声，两个孩子一请完安，他就道：“平身，起来罢。”
　　说着，顺安帝就朝吴英看去，吴英躬身笑道：“奴婢这就吩咐人给两个公子抬凳子来。”
　　顺安帝颔首，转过头去看两人皆未抬头，便温声道：“抬起头来与朕说话罢。”
　　苏居甫是听他外祖和舅父隐约间说道过他们卫国皇帝此人的，尤其他听他舅父说他们卫国皇帝脾性内敛温和，但是个难得的开明之主，可若是借此以为他是个仁慈的皇帝那就大错特错，皇帝陛下甚是严于律己，却绝不宽以对待他的臣下，生平最恨的就是他能做到的事情臣子们却做不到，因此顺安朝臣吏更换频繁之快，是为他们卫国立朝以来之最。
　　这也是妹夫此前一对他言出警示，苏居甫立马就接受了妹夫的劝告之言，他舅父时常进宫面圣，常伯樊给出的忠告与他舅父所说的皇帝的脾性是一致的。
　　这厢他听着吩咐抬起头来，视线之内见到的是一张显露着温和还不乏宽仁的脸，皇帝脸庞上有些肉，因此也显得很是年轻，竟跟他十余岁离家时他父亲的年
　　纪差不多。
　　但苏居甫知道顺安帝只略比他父亲小三岁。
　　皇帝陛下比他想的要年轻许多，看着就像个好脾气的师长兄长模样，苏居甫一眼看过就又迅速垂下眼，不敢过多直视圣颜。
　　常伯樊却是抬头看向顺安帝后，眼睛就一直没收回来，等到顺安帝朝他看过来他就张了口，朝顺安帝拱手道道：“草民听说草民给您献上的献本里有几处含糊没说清楚的地方，草民这就来了，草民斗胆请问陛下是哪几次您还想过问草民一下的？”
　　这一来就说正事了，顺安帝笑着摇摇头，伸手去翻呈本，他这翻了一下没翻到，吴英在一侧赶紧道：“您搁床头了，您昨晚说睡不着想看两眼叫奴婢给您找过去，您忘了？”
　　顺安帝轻拍了脑袋一记，他是给忘了。
　　他时常有半夜睡不着之时，总是睡不着的话就会找点东西看看。
　　“奴婢这就去给您拿。”
　　顺安帝点点头，回过头来与常伯樊道：“金木是你岳父给你的？”
　　“是，是我岳父给我妻子的嫁妆，臣厚着脸皮就拿来用了。”金木就是黑木，有市无价之物，常伯樊借此敲开了几处大门，但没因此就掩下没报给皇帝。
　　“你岳父眼光不错。”闻言，顺安帝点头道。
　　“有钱。”章大将军在旁插了句嘴，引得皇帝和常伯樊苏居甫郎舅二人皆朝他看了过去。
　　“难道不是？”引来众干数眼睛，章大将军挑起他那双小眼睛上面那两道桀骜不驯的眉毛，“这不民间朝廷苏状元郎仗义疏财、博施济众的名声传得遍地都是，他对女婿如此慷慨，一片金子做的林子都能随随便便就送出去，这不是有钱是什么？”
　　又一个看他父亲不顺的！苏居甫心中顿时有数了，他垂着眼，底下眼珠子往他妹夫那边看去，想看他妹夫如何应对。
　　这厢小吴公公搬来了凳子，吴英公公找来了献本，顺安帝朝两个小儿郎点了下头，“坐罢，在朕面前无需太拘束。”
　　“谢陛下，”常伯樊见殿内气氛对他妻兄略有些不美，赶紧赶在妻兄面前出言应了顺安帝的话，“恭敬不如从命，草民先行坐下了。”
　　“下官谢过陛下。”苏居甫也赶紧说话，与妹夫一同坐了下去。
　　“呵。”这厢，章大将军在旁轻笑了一声。
　　常伯樊一坐下就朝大都尉看去，拱手朝章大都尉诚恳道：“回大都尉，此中有内情，请大都尉听草民详细道来，此林乃山上一名为药王庙的道庙所有……”
　　常伯樊把道庙与他家苑娘结缘，末了把木林给了他岳父，转赠当他妻子嫁妆之事与章齐说道了一遍，末了道：“药王庙非守着金山而不自知，而是不想过于参与世俗红尘之事，我家苑娘认了他们的药王爷神当义父，又嫁了我这个常年经手黄白之物的俗人，我听我岳父说，庙里庙祝说这也是缘分，让金木在我手里化出它应本有的价值也是两全其美，金木并不是我岳父所有，只是山中药王庙借了他的手赠予了他的爱女罢了！”
　　“原来还有如此缘分，”这厢出言的是站在顺安帝身边的吴英公公，只见他面露诧异道：“你妻子认了一个塑像当义父？”
　　吴英一出此言，连顺安帝都看了他一眼，闻言常伯樊不禁苦笑道：“我妻子小时开慧晚，身子也不好，我岳父岳母为此担忧不已，常年带她出去求神拜佛，与药王庙的结缘也是由此而来。”
　　“没想到苏才子为人父居然此等仁爱。”吴英也是叹然接道。
　　“那不是我父亲之物，”这厢苏居甫开口说话了，他看着腿上一处放低了声音道：“要是的话，说来也轮不到我妹夫手中，正如大都尉大人所言，依我父亲那仗义疏财之名，这片林子假若真是他的，就依他那个银子一到手里就觉得烫手的性子，早被他当人情送，送往四处讨人情去了。”
　　这倒是……
　　闻言
　　吴公公一怔，随即就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就跟被堵塞的河流开了闸一样，不止他笑，便连顺安帝和章大都尉都笑了起来，尤其是章大都尉笑得最为大声，指着苏居甫连连笑道：“知父莫若子，哈哈，哈哈，这话你该当面跟你父亲说一说，这可不是别人冤枉他，连他儿子也是这么认为的。”
　　苏居甫抬起头来无奈道：“下官听来大人对我父亲性子知之甚详，想来大人也知道我父亲性子慷慨归慷慨，但让他把一大笔银子给女婿用而不是给天下寒门学子用，他是万万做不来的。”
　　苏居甫知道他们家名目上花出去的银子说来是他父亲仗义疏财花出去的，但实则有许多银子落入了卫国各地的一些永远不被人所知的秀才郎袋中。
　　这些一辈子都出不了仕的老读书人用这些小笔银子勉强支撑着家计，收着他们所教学的学堂中那些贫寒子弟交的少许束金教他们读书写字，而这些贫寒子弟一百个当中也出不了一个秀才，但他们在学堂学几年后，能出去找一个好活计，情况好一点的，能供养得起他们的下一代子孙多读几年书，而他们的下一代情况又好点，能供养得起多个子孙的十年寒窗苦读。
　　这些事情不止他父亲一个人在做，他父亲一人没那么多的银子，这事是他父亲与他许多的师长友人每个人一年出一点银子一起做的。这些唯以百年计方能看到一点成效的事情是算不得什么功绩的，可能一个变故就会把他们一生的努力会化为灰烬，但师长们说做一点是一点，做还有变好的可能，不做就绝然没有。
　　苏居甫看过他父亲与师长友人们的来往信件，自是知道这世道当中多的是想让人世间一代比一代变得稍微好一点的人在默默发力，哪怕一生不被人所知也无怨无悔，而他父亲虽说盛名在外，他背负的那些声名也绝不是他自己想有，是他们那一群人当中需要一个出头人把他们联系起来，他父亲也想尽力而为，这才有了他哪怕贬至到了临苏他也与诸多人频繁来往密切之事，如今看来，这事连皇帝陛下都是知晓的。
　　他父亲无法为自己解说，但苏居甫不能让他背负攻于心计之名，是以哪怕他说的这话可能会让他掉脑袋，他还是抬起头来与章齐说了。
　　这厢他一出言，章齐与顺安帝快快对视了一眼，君臣俩皆沉默了下来。
　　苏谶和他的“同党”所做之事，章齐岂有查不出来之理，就是因着苏谶没有坏心，这些年朝廷才由着他四处与当代大儒诸多书院来往密切，名声比当年更盛，从而一年年的下来在众多学子读书人那里积累出了不少的人心，且若是让他再这般积累下去，等到了下一代的大臣上位，这些人当中都要有人尊称他一声“师长”。
　　苏谶给自己找了一条最长的但也颇有份量的路在走，如若不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苏谶但凡敢沾手朝廷之事他们也有的是法子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章齐不认为依他们陛下那绝不放任有人操纵朝廷的性子能让苏谶能活到如今。
　　苏谶所做这事他们不是不知晓，不过这事由他儿子明言指了出来，他们要说点什么就得仔细想想了。
　　正当章大将军想着措辞回应之时，就听他们陛下道：“这倒是你父亲的性子，他当年在朕身边的时候就很敢仗义直言，济弱扶倾，看来这些年他也没变，你父亲近来身体好吗？”
　　顺安帝的话甚是祥和平顺，苏居甫听不出恶意来，瞬息精神一振，目光炯炯朝顺安帝看去，高兴地朗声道：“回皇帝陛下，我父亲身体好得紧，自从我那呆妹妹出嫁后不用他费满腹的心神盯着读书了，不用带孩子后他时间就多了，开始读书著书，与各地师友的书信的时间都要多了许多，每日皆有学问可学可写，每日不亦乐乎得很。”
　　闻言，常当家刹那目瞪口呆，朝那吹嘘亲父还不忘踩他家苑娘一脚的妻兄望去。0


第264章 
　　顺安帝与章大都尉皆一齐看到了他的瞠目结舌，俩人先是有些不解，但两人皆是极聪明之人，略略一想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皆不由有些好笑。
　　苏谶这人，说带孩子读书他们是信的，带着家中的小娘子读书他们也信，苏大状元当年可是个对女子读书极为激赏之人，对待那有才华的女子更是如对待同窗同学一般恭敬有礼，为此他当年很是受京中一些饱读诗书的娘子们喜爱，甚至然顺安帝有一个皇妹都因此衷情于他，请先帝为她赐婚，可惜被苏状元郎婉拒了。
　　当年顺安帝的皇妹很是发了一阵火，苏谶出事，未尝没有她在其中推波助澜，顺安帝猜测面对不给皇家面子的苏谶，他父皇对此人也是存着一些此人不太听话的芥蒂的。
　　但苏谶择佩家女为妻，于顺安帝看来是一个读书人所做的清醒明智之举，附马看似荣华，但当了附马就不能过多插手朝廷之事，还有个公主要侍候，而选择娘家背景大的贵族之女，在没起势之前只会被家世大的那方死死压着，就是往后翅膀硬了想挣脱也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只有佩家这等关起门来只管埋头做自己文章的人，才不会去想着操纵姑爷，利用姑爷的才名做些事情。
　　同作为男人，顺安帝了解苏谶当初的选择，也对当时没被乱花迷了眼的苏谶很是看好，但当年到底他也是稚嫩了些，不知只要人的羽翼没有丰满，过于出挑就会被人攻击，很容易就被那些嫉妒中人联手起来折断翅膀，从此再也飞不起来。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
　　“苏郎还教女儿读书？”想起旧日光景中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苏状元郎，看着底下苏谶那堪称人中龙凤的一子一婿，这些年来状元郎也是没把自己耽误了，顺安帝神色更是和缓了一些，看起来更显可亲。
　　“教的，我妹妹的学问皆是我父亲一人教导，”苏居甫此时就有些可惜常伯樊的献本不是妹妹的字所写了，若是她写的，入了皇帝的眼，他妹妹这些年孜孜不倦的努力和父亲对她的一番苦心就能结果了，可人也不能把所有的便宜占尽，他今日能来到这里也是托了妹夫的福，做人要懂得感念，这是妹妹的善良给他积的福，苏居甫也就转念一想，电光火石间就收已回神来，回着顺安帝道：“正如我妹夫所言，我妹妹小时开慧开得晚，我父亲就亲手带着她，一带就是许多年，直到她出嫁。”
　　苏谶当年也是个极喜爱孩子的，能跟孩子玩成一团，当年太子宫里就不乏有皇子皇女跑到东宫来找苏状元玩耍，章齐想起当年事，也是摇头不已，开口与这两个小辈道：“得了，你爹那点
　　本事，当年我们早就知道了，这朝廷里有几个人不知道你爹当年跟过我们陛下，在东宫里当过一阵职？”
　　还是有许多人不知道的。人走茶凉，人才辈出，苏居甫自是知道这朝廷上下也就他父亲那三四个知己好友还暗中与父亲有所往来，而他们人在官场，又有一家老小要顾，他们可不能明面上与一个被贬放出去的人交好，而他们还能与他父亲交好，私底下还能对他关照一二，有事还会暗暗相助他不少事后只字不提，已是极为难得的正人君子忠义之友了。
　　这厢章大都尉话一出，苏居甫连忙恭敬笑着垂下头，不与他直面说话。
　　“都尉大人可是还记得我岳父？”常伯樊这时开了口，话中略带好奇。
　　但他这话不知触了章都尉哪根逆鳞，当下章都尉大人脸色一变，朝他喝斥道：“找你们是说正事的，不是让你们来闲话家常的，陛下日理万机，案牍劳形，你们还不快快说那正事，休得浪费陛下的时间！”
　　他这神色所变之快比翻书还快，常伯樊后脊背刹息不禁一凉，连忙朝上首案后的皇帝看去，却见顺安帝此时摇了摇头，常当家这下心底都凉了，见不知情况的妻兄这时猛地抬起头来，他生怕不怕死的妻兄那边会说话出事，当下常伯樊顾上不害怕连忙朝顺安帝拱手道：“都尉大人所言极是，还请陛下恕罪，草民想请教一下陛下还有何处不解的地方？您只管问，草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顺安帝瞟了吓人的章齐一眼，见盐伯之后白了脸还力持镇定说话，他稍稍顿了一下，翻起了吴英拿过来的本子，接道：“你说你找过那一片，只找到这一片黑木？”
　　“是！”常伯樊恭敬回道。
　　“你还在让人在那一片找？”
　　“回陛下，是，草民认为那边能长成一片林来，必有独特的地方，就是不知是土壤还是气候的原因也肯定跟此有关，是以草民特地找了那擅长地貌之人和当地的一些熟悉山势的村民，为草民在那一段和周边三州地势相当的地方去找。”
　　“不怕找不到，浪费了那人力？”
　　“但若是找到了，草民就能一家大大小小躺在床上吃很多年了。”
　　顺安帝笑了笑，“你倒是想得通。”
　　“这想要回报，总得下点力气，”见他是真笑了，常伯樊心下松了口气，回顺安帝道：“好事皆多磨。”
　　“嗯。”顺安帝点点头，翻过这页，这厢殿内只见他翻页的声音，不一会儿翻书声止了，又听他道：“汾河到肃河这一道，共八大关十五道小卡？”
　　“是。”
　　“说说。”顺安帝往椅臂处偏了偏
　　，撑着半个身子懒懒道。
　　“是，这八大关十五卡依次是汾河第一门，此用第一关，此关下面经过三镇，分别设三卡……”常伯樊依次把他写在书里的情况一一此口舌复述了一遍。
　　这厢顺安帝垂着半眼听着，神色丝毫未变，章齐在一边听着却在听到一半的途中突然冷笑了数声。
　　他笑得极为小声几近无声，但还是被暗中看着周遭的苏居甫察觉到了，不动声色极为小心地抬眼看了他这边一眼，又飞快收回了眼神。
　　献本乃常伯樊亲自所写，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楚，说出来也极为容易，等他说罢，坐在他身侧的苏居甫逐渐听出了不对来。
　　这关卡太多了。
　　哪怕这些关卡是当地官府所设，但地方上绝计是没有悉数全部上报给朝廷，他妹夫这是……
　　一想通了这点，苏居甫快快抬起头来朝他妹夫看去，见他妹夫说完，此时正一脸从容看着上首的皇帝陛下。
　　顺安帝这厢也睁开了眼，朝那口齿清晰快快把本子上的那段话重述了一遍的常伯樊点了一下头，转过头去与身边的吴英道：“你找出来没有？朕记得有关于这两条河的河运朕是做过手笔的，汾州的汾河到青山州的肃河这一段，记录在工部户部的只有三大关五大卡罢？”
　　“您的手笔确是这么记着的，奴婢去工部找了，工部那边也是这个数，原本奴婢找董尚书要了有关这段的记载，您看看。”吴英拿出册本来，翻到那页送到顺安帝面前，细心道。
　　“研磨。”顺安帝看了一眼就坐正了身子，提袖拿笔，吴英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册为他铺纸。
　　顺安帝把这一段误差记了下来，片刻后，他翻过之前定下的那页，又朝常伯樊道：“好，这处朕知道了，下一处……”
　　常伯樊连忙恭声回：“是。”
　　苏居甫这下是知道皇帝陛下找他妹夫要做的是什么苦差事了，心里叫苦不迭。他妹夫是把实情一五一十写下来了，可这中间涉及到了不知多少州府官员的利益，苏典使这厢还未出宫门，眼前就出现了他妹夫人头落地，他妹妹抱着大肚子哭倒在地那惨绝人寰的模样。
　　苏居甫是检查过他妹夫的献本的，可没想到他妹夫在其中记载了能要命的事情，他来回汾州都城几次，来回走的皆是官道，怎知道河道的事？
　　当初他若是走过一次河道就好了，知情的话还能劝劝他妹夫，现在可算是完了，他们一家又要被群起攻之了——前有他被人排挤陷害的父亲，后有把自己脑袋送到人跟前让人跺的妹夫，个个都是人的箭耙子，这可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0


第265章 
　　常伯樊年纪尚轻经历却是不少，他所写的皆是他所经之事，顺安帝问一处他答一处，有些答得比写在献本上的还详细，把起因都说了出来，且他言语干净利落，见解也颇与朝廷官员与顺安帝所说的不同，这一问一答下来，顺安帝细心聆听的时候多，提问的时候他简明扼要，比常伯樊还要更显简洁两分。
　　很快一个时辰还有多的时间过去了，外面起了声响，吴英出去了片刻又回来在顺安帝耳边耳语了两句，顺安帝顿了一下，朝吴英道：“让他们到偏殿稍许坐一会儿，朕随后就来。”
　　吴英领命而去，顺安帝朝那识趣闭嘴了的盐伯之后温声道：“你接着说。”
　　“是。”常伯樊便把此前没说完毕的话补了上来。
　　顺安帝问的皆是地方上的事，如民众一年的消耗偏好，地方上物产的收价卖价与年景的关系，许多事情常伯樊写的只是他个人的见解，但顺安帝提问的地方却甚是一针见血，十有八*九皆跟民生有关，事事皆能提到这上面去，苏居甫在一旁听着心口哐哐狂跳不休，眼前愈发只见黑色，却听他妹夫每一句皆能答得上来不说还喋喋不休，大有天子问一句他能奉送上百句之势。
　　好在下面顺安帝只问了两处就止了话，道：“今天就到这罢。”
　　苏居甫这厢手心后背已全是汗，听到这句眼前更是一黑。
　　听今上此言，难道还要有下次不成？
　　“呃……”顺安帝说着已站了起来，正好看到了那恭敬垂着头，嘴唇泛干的盐伯之后。盐伯这位后人看起来是年轻了点，但很是有他先祖当年的风范，顺安帝从小看的家史当中盐伯可是个能耐见解皆不凡的人，跟他先祖相识后更是以己身之力相助他们卫家成就了大业，盐伯这才得了临苏那富贵之地的盐矿，不过常家这后代是一代不如一代，顺安帝是知道上一代的常家家主的，他还以为盐伯之名就要断到上一代手里了，没想常家横空出世了一个强的，这两次下来，足以让顺安帝知道这年轻当家是个腹内有真章的，人家也是给他办了事，是以顺安帝在略略一顿后便道：“你这份呈上来的给朕的奏本，朕全都看了，都是些朕想知道的事情，你这次解答得也甚好，该赏，你想要点什么？”
　　苏居甫瞬间眼睛瞪大，朝妹夫望去。
　　这厢只见常伯樊闻言抬起头来，见顺安帝看着他的神色甚是温和，看起来赏他的话绝不是虚言，常当家心下一顿，抬手朝顺安帝作揖道：“草民想与皇帝陛下讨一身宫里所做的寻常妇人就能穿的衣物，不知可行？”
　　顺安帝本来想随口打赏好就走，闻言不由顿足，眉毛往上一扬，道：“妇人穿的衣物？”
　　“是，草民想要一身回去给家中妻子接人待客的时候穿。”常伯樊看着地表上那层光亮湛人的宫砖，垂着头道：“她还小，都城里比她辈份大的，身份贵重的不知凡几，草民为她讨一身衣裳回去穿在身上，草民想着，有您亲自赐的衣物，往后与贱内说话的人幸许会看在您的份上会客气一两分也说不定。”
　　常伯樊这也是实话实说了，他就是讨回去让他家苑娘作狐假虎威之用的。
　　他这话一出，这厢苏居甫呆了不说，便是顺安帝也愣了愣，“这……”
　　他这还是有人打头一次跟他这般要赏的。
　　“宫里有吗？”不过这是他要的，也不是什么大事，顺安帝转头问吴英道。
　　“有，回陛下，”吴英略作一想，躬着腰回了顺安帝：“宫里娘娘们寻常穿的常服也有那不按宫制做的，从当中找出一身常公子内人能穿的出来就是。”
　　这地位低下的宫妃所穿戴的衣物也没有宫制可言，不过是裁制与民间有所不同而已，所用布料还比不上民间富贵人家的好，不过吴英打算让徒弟去找一身没有宫制但衣料上等的衣物来给常公子。
　　“那就给常公子找一身，朕先走了，你留下替朕送常公子一程。”
　　顺安帝说毕，抬脚就走了，章齐没跟上去，等皇帝走后，吴英问了常伯樊几句他内人的尺寸，待他吩咐了底下的太监去尚衣局找衣裳，正当苏居甫以为他这次果真是来当陪客之时，章齐朝他开口道：“苏明义找了朝廷里的几个人参了几本你以权谋私，替你妹夫要好处的事。”
　　如晴天霹雳打在了头上，苏居甫愣了，这厢不等他说话，常伯樊已沉声开口，朝章都尉拱手恭敬道：“请问大都尉大人，草民得了什么好处？”
　　“参你们户部的银子就是你内兄找了高官贿赂运作而来，”章都尉叹道：“如若给银子的事不是陛下亲自找户部的老头子过来吩咐的，我都要当真了。”
　　“我听说有不少银子，”章齐艳羡地看向了盐伯之后，“好像有三十万两去了？”
　　要是这银子到了他手中该有多好，他能拿来养他底下儿郎们至少两年，两年他都不用去愁银子的事。
　　“是，是常氏一族与底下数百盐工给户部练了十年盐的盐钱，草民家乡的人正等着草民去给他们分这十年来从户部得的第一笔银子。”常伯樊回了一脸艳羡掩都掩不住的章都尉。
　　这也是根硬骨头，好在章齐早就发觉他绝不如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和善，也看在他是苏谶挑的女婿，还有樊家樊老将军血脉的份上，也没对他这明软实硬的话在意太多，他颇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这骨头挺硬的年轻当家一眼，又朝那被雷劈了一样的苏家长子好心道：“老家伙怕是知道他这次失利是谁搞的鬼了……”
　　苏居甫忍住没看他搞鬼的妹夫，朝章大都尉举着手抱着拳毕恭毕敬问道：“敢问大人，可确切是护国公参的小的？”
　　章齐哼了一声，嘲讽道：“你也配本将军跟你扯犊子？”
　　真是把他的好心当狼肝肺，苏谶这儿子根本就没有苏谶当年一半的聪明，他底下儿郎这打听消息的本
　　事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他回去了得把人找来好好训一训。
　　这厢，苏居甫苦笑，回道：“下官是真不知道哪儿得罪护国公了，连您所说的护国公的失利下官都不知失利在何处。”
　　章齐翻了个大白眼，背手闭眼朝他嗤之以鼻：“都尉府抄了他大半个家，这都城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你说你不知道，你这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是尽得家传罢？”
　　怎地连他父亲都说上了？他今儿不止是陪妹夫过来受惊吓的，敢情还是代父来受过的，苏居甫朝章大都尉连连拱手作揖，偏过头不敢直视大都尉，嘴里道：“下官是真不知道。”
　　这就是脑袋掉地也不能承认，苏居甫打算就是在章都尉面前败了所有的好感也绝不认下此事。
　　这嘴巴也是够严实的，章齐摇摇头，不屑与这小狐狸多说，反过头来苏家女婿道：“找你们也有这个事，既然你说了点陛下想听的话，陛下也不亏待你们，苏明义找人参你们这事在你得银子之前，他就是想让你们难过的，但你现在得了户部的银子，这事就又有点不一样了，估计他和他们那一伙人是想把你手里的银子先弄到手再说，你也别让他们恐吓住了，等会儿我请吴公公捧着衣裳回去跟他们走一趟，你呢，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是能报圣恩的，也不急在一时，你回去了跟你岳父好好谈一谈，你有什么想法，你岳父有什么想法，再写个奏本呈上来，这次我叫两个人送你们回汾州，你们写好了把东西交给我都府儿郎就是。”
　　派人跟过去，章齐也是想看看这常家后人所写的与路上见的有什么不一样，这是个商人，还是个极厉害的，陛下想从他眼睛里看到的天下中定下一个开民利的律法出来，但这事还只是个想法，具体如何得看这小子写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他这话一出，这厢苏居甫与常伯樊当即双双跪下，郎舅二人朝他拱手作揖朗声道：“谢过章大都尉大人，谢大人大恩。”
　　章齐见他们领情，如鹰隼一般凶猛的脸孔上扬起了点笑，“你们就在这等着吴英公公罢，我先走了。”
　　这下章都尉也走了，始央宫里只有几个太监在，苏居甫和妹夫站起后，苏兄朝妹夫靠近，小声嘟囔道：“怎地要了那种赏？你不知道要个保脑袋的？”
　　难得皇帝陛下亲自开口问他要什么赏，这可是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下一次也不知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去了。
　　“这就是保脑袋，苑娘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常当家脸上带笑，嘴里小声回了妻兄。
　　“算了算了，”苏居甫拿他这等大事要了这么个小赏的事有些心烦，可得了好处的是他妹妹，还是他那个呆妹妹，他那个呆妹妹先前宁肯不辞辛劳替他修饰词藻也要他亲自执笔誊写文本，后有他大赏不讨只为她讨了一身衣裳之事，小两口间这一饮一啄就似前世已定，苏居甫这厢也觉没甚可说的了，“你心里觉得好就行。”
　　这衣裳讨回去也就只能镇慑住一般人而已，这都城里有的是那诰命加身的命妇，在她们眼中，她们岂会把这一身一般宫妇就能穿的衣裳看在眼里？也就他妹夫觉得这是个宝，穿在家里的宝身上就宝上加宝了，可世事岂能如此简单，苏兄说完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朝妹夫多嘴了一句：“也吓不住太多人，能吓住的无非就是一般人而已。”
　　“伯樊知道，”常伯樊脸上笑意不减，嘴里轻轻声回了妻兄：“伯樊也只是让人知道这是伯樊在圣上面前为她讨回去的，伯樊相信，伯樊能为她讨这一次，也能为她讨下一次。”
　　既然他有了这门路，他定会死抓着不放，谁也休想他松手。
　　苏居甫真真不知他是如此作想的，闻言很是怔忡了片刻，方道：“我又小看你了。”
　　他这妹夫那猖獗狂妄的胆子，可跟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人兽无欺的谈吐没有丝毫相同之处。
　　听着妻兄的话，常当家脸上微笑不止。
　　上次面圣的险境过后，第二日他醒来看着身边的人，那刻他就已知这辈子他定然跟他的苑娘分不开，他在外死战不休的力量，皆来自于家里那个他回去了就能闭眼安心休息的温暖怀抱。
　　她在，他就在。
　　*
　　苏苑娘先前在家里得了孙掌柜带回来的消息，说她兄长和常伯樊一道去宫中了，苏苑娘得了这个消息，想着上辈子两任帝皇皆对常伯樊格外看重的事，她心下有一半是安定的，不过被打发回来报主母消息的孙掌柜很是不安，在前头两次到后院来给主母请安，很是不安和主母说道了大当家此次前去宫中的险要之处。
　　“上次回来还好好的呢，这次我哥哥还和他一道去了，想来也是无事。”孙掌柜坐立不安，第二次去后院之际，大当家夫人很是镇定自若地回了他这话。
　　孙掌柜一听这话，心想也是，舅爷这个聪明的跟去了，定是无事，便安心在前头等着大当家的回来。
　　这一等就等来了一阵的敲锣打鼓声。
　　宫中来了仪仗，锣鼓声便是从他们手中的锣鼓所出，常宅住的那条巷子本就只有常家一家，这厢尾随仪仗而来的人群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南和一得了消息就往后跑，到主母面前时，禀报时牙齿上下打颤，咯咯作响，“夫人，宫……宫里来人了……”
　　这厢，坐在娘子腿前的小板凳上手握着一本书在打瞌睡的三姐顿时一跃而起，惊声失声道：“抄家要银子的来了？”
　　她家娘子不由看了她一眼。
　　三姐顿时赧然，朝娘子嚅嗫：“这……这……这一有钱就被抄家的事，好多的。”
　　都城里现在满街传的不都是这种事么？谁家藏有好多的银子，陛下一查，就都被封了抄走喽。
　　自从娘子姑爷得了三十万银子，胡三姐这是睡也不睡好，吃也吃不好，都不知要怎生才是好，偏偏这时候娘子还一如既往
　　要让她背书写字，三姐儿欲哭无泪之余只想睡，这厢冷不丁听到南和前来一说，当下就跳了起来。
　　“才三十万两，”三姐这一惊一炸的让苏苑娘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和三姐道：“是户部亲自发放下来的，这些银子他们要是不想给的话不给就是了，我们是寻常百姓家，以前他们不给大当家，大当家不也是只能年年讨？我们也不能如何。”
　　这贵族与皇宫的事，跟百姓与皇宫的事是不一样的，前者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们不过是帝皇让他们怎么活他们怎么就活罢了。
　　这一点苏苑娘心下还是很清楚的，她爹爹教的她诸多的史实当中无一不是都在说什么地位的过什么样的日子罢了，哪怕是常伯樊上世入了两代帝皇的眼，他也不过是帝皇的走卒而已，万万不到那跟帝皇贵族大臣同坐一处议价的身份。
　　就是抄他们的家也不过半夜眨眼的事罢了，不到这白日傍晚大好的时辰还打着仪仗队来，苏苑娘这厢扶着椅手站起来，朝吞吞吐吐吓得不轻的南和一颔首，脸色沉静道：“我看是好事，南和，你赶紧叫你底下管事的去揣点铜板碎银子，叫人提点花生瓜子点心的东西往门口去，通秋，你赶紧备几封红封交给你南和哥，让他给来报喜的人。”
　　通秋得令就飞快转身去了，南和焦急无比，朝三姐道：“三姐姐你腿快，你快去前面帮我吩咐一下那些个吃闲饭的，我拿了夫人的红封就往前头赶去，你先帮我顶一顶。”
　　三姐话都没说，一听南和的话就提着裙子往外拉门跑，一会儿就不见了，南和见了安心不已，回头与苏苑娘一脸庆幸道：“夫人，还好您把三姐姐带来了，没她这个跑得快的，我都不知道要误爷和您多少的事。”
　　苏苑娘朝他点点头，“你拿上就去，我去里屋一趟。”
　　明夏不在，还在厨房里，那几个娘亲给她的人有一个还关在柴房里来不及处置，还有几个放在前面等待她定笃，现眼下苏苑娘身边得力的人都不在，她去了侧厢房给自己找了应客的衣裳，正摆放着要换的时候，通秋回来了，接过了她手上之事。
　　“娘子，我按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一遇上大事，就给三个一百封的金纸封，五个五十两的银纸封，十个十两的红纸封，我给南和哥的时候都跟他说了，让他见机行事看着给。”通秋侍候娘子穿衣裳的时候跟她们娘子都说了。
　　“姑爷以后会一天比一天好，我们跟着他遇到的事也会随之增多，你也要见机行事，你不可能一辈子跟着我只当个小丫鬟，你以后会成为管事娘子，遇到中意的人还会成家有自己的孩子，要当自己的家，我不催你，可你要好好学，等到那往后，我也不用教你什么了，你还有帮我处理后患的一天，”苏苑娘张开手让她的忠心丫头为她穿着衣裳，嘴里轻轻声道：“通秋，娘子养你一辈子也没事，但娘子还是愿意你能拥有更多的东西，有自己的丈夫儿女孙辈，有一个完完整整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一生。”
　　通秋仔细忙着为她穿戴，只把娘子的话从耳旁过了一遍匆匆道：“是，娘子，通秋知道了。”
　　苏苑娘见她还是那副没听懂的模样，莞尔一笑，在通秋的快手快脚之下换了能见客的正裳，在通秋的相扶下快步去了前面。
　　*
　　“谢过皇上，皇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英宣过旨，常妇双手接过旨，吴英见那常家妇，昔日苏状元之女在其夫常氏公子的相扶下站起身来，只见她玉面桃红，双眼轻垂，脸上带着淡淡浅笑，又朝他这边福了福腰，道了一声：“劳大人知会通报。”
　　“是公公。”常公子轻言了一声。
　　“谢过公公。”他那看着面嫩又娇美的夫人立马道，又朝他这边福了一记。
　　吴英含笑挥了手中拂尘一记，朝她弯腰回了半礼，“常夫人多礼了。”
　　“公公要不要在常某这里喝完淡茶再回去？”这厢，盐伯后人常氏公子朝吴英诚恳道：“也不耽误您多大工夫，就请您尝半盏常某一家从临苏带过来的粗茶，若是您觉得还能入口，还请公公给常某捎一些给陛下带回去。”
　　吴英闻言顿时好笑不已，这常家公子也太会打蛇随棍上了，但这是巴着陛下就不打算放手了是罢？
　　但他正当宠，吴英亲自过来也是给他涨面子的，这厢他也不驳常公子的面子，笑着回他道：“常公子既然盛情相请，洒家恭敬不如从命，就领了您的这份情了。”
　　常伯樊也是这么一说，没想吴英竟答应了下来，心下略有诧异，但面上当即就快快回了吴英：“公公快快屋里请。”
　　三姐在身后听着，得了她们娘子回头的一个眼神，不用娘子亲自吩咐，她身子一转就往院子中间的厨房飞快奔去。
　　明夏在厨房里得了她的话让她跑临苏带来的茶给宫里来的公公，听说还是大内总管，明夏正好手中有茶，当下就泡了，但一听三姐让她亲自端去，急得眼得红了，与三姐道：“我见姑爷发脾气我都腿打颤，你让我给宫里来的侍候我们卫国当今皇帝陛下的大内公公奉茶，三姐姐你这是让我找罪受么？我若是做错了事挨了罚误了娘子姑爷的事那该怎生是好？”
　　胡三姐“呸”了她一口，“我还想自己去呢，要不是茶是你泡的，我端去就是抢了你的功，娘子会认为我品行不端以为我往后做不成大事，我才不管你呢，你赶紧的端着，我陪你去。”
　　明夏顿时眉开眼笑，端上茶和三姐走在一处，喜道：“我就知道哪怕我只管厨房的事，娘子也不会忘了我心里也只有她的。”
　　闻言，三姐手指就戳上了她的头，恨恨道：“娘子心里，你和通秋这两个从小就在她身边的才是她心里最亲的，你休得占了便宜还卖乖。”
　　明夏吐吐舌头，不说了，端着茶盘跟着三姐速速往前院去了。0


第266章 
　　常宅门口挤满了，孙掌柜和南和带着家中一众家丁方把人拦在了门口，吴英带着身边人进了大堂，不一会儿这茶就送了上来，吴公公接过小丫鬟手中的茶抿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
　　“能入公公的口就好，我这就让人包两包，给您带回去。”常伯樊道。
　　“公子客气了。”
　　吴英不缺这口茶，宫里的圣上更是不缺，但人家有这个心意，他先暂且领着带回去，看陛下那边怎么说。
　　天快黑了，眼看宫里即将落锁，吴英坐不久，一喝过茶就与那静静悄悄站在常家年轻当年身边不发一语的常家妇说了几句，见他问的都答得上，此子娴静不必说，亭亭站在其夫君身边一袭的清贵气，开口说话也是清清雅雅吐属大方，举措有适，属乃与呆笨两字无缘，哪是其兄在陛下面前所说的呆笨女儿家。
　　吴公公还多看了一眼那坐在他下方的苏状元长子，这厢苏公子正往嘴里连连送吃的，看吴公公看过来，忙把嘴里的点心咽下，还因此咳住了，连咳了数声还不忘急急问吴公公：“公公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这“吩咐”两字吴英可不敢当，朝他拱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吩咐不敢当，苏大人客气了，今儿洒家有这福气见着了常公子夫人，果然闻名不如见面，令妹这番仙姿玉貌，就是洒家这个见过不少闭月羞花之容的，也觉得令妹常公子夫人这副模样实属难得啊。”
　　这厢苏苑娘听那面容甚是慈和的宫中太监夸她模样难得，便朝常伯樊看去，常伯樊朝她摇摇头，示意她不用先说话，嘴里则替她谢了吴英的夸赞：“吴公公盛赞了，拙荆只是一般，哪比得上您见过的贵人。”
　　吴英摇摇头，只见那美貌安静的小妇人收回了放在丈夫身上的眼，这厢朝他看了过来，她神色本甚是恬静，这厢见到他在看她，她先是有所一愣，随即朝他展开了一个浅笑。
　　她笑容微浅，但透着些许甜意和几许唯有大家之气方才养得出的温柔敦厚来，这般风度风骨，也唯有苏谶那等倜傥不羁的书生方才养得出来罢？
　　说她是苏大状元亲自带大的，这一见吴英已是信了。
　　他未在常宅呆多久，又与常当家说了几句就起身告辞，吴公公这一告辞也是颇花了一时时间，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方被常当家的送到门口，这厢跟他来的几个小的手里每人皆被人塞了在大包小包的东西，吴英看见颇有些哭笑不得，与常当家道：“这又何必？礼太重了，我只是奉旨来给你宣个旨罢了。”
　　“都是些家里的小东西，吃的居多，说来也不应该给您这些小东小西的，但家里现在也没什么贵重东西了，铺子那边把老家带来的都卖完了，没留下几样好的，就留了一些吃的，拙荆有孕，这也是我叫家里人留着给她补身子的，您来我家一趟真是没什么好招待您的，我与拙荆就找了些这个出来，还望您切莫嫌弃的好。”
　　人家把孕妇吃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这礼不重但心意可是到了，吴英朝他拱了下手忙道：“公子客气，那洒家恭敬不如从命了。”
　　等回了宫中，吴英一翻收捡休息，等晚上去始央宫侍候顺
　　安帝夜寝时就顺嘴说起了苏谶之妇的事来，“奴婢今儿出去见到苏郎之女了，看起来一点也不呆。”
　　“哦？”在他侍候之下泡着脚的顺安帝扬了扬眉，顺着身边人的话接了一句与其闲聊了来。
　　“小娘子长得秀好看，让人赏心悦目得很。”吴英搓着脚道。
　　“苏郎当年也是一表人材，朕听说他还娶了佩家最美貌的那个。”
　　“是了，奴婢看那个小娘子把父母两人的好处都占了，长得比她兄长要好瞧多了，两个人压根儿没法比。”
　　“是吗？”顺安帝纳闷了，回忆了下白日见的那小官，“苏郎儿子长得也不差啊，我看他长得还是像他父亲的。”
　　“您那是没见到那小娘子，超凡脱俗的，一看就是个安静不生事的人儿。”吴英道。
　　吴公公最喜欢的就是安静不生事的人儿，顺安帝一听就听明白了苏谶之女是入了吴公公的法眼，他嘴角往上略一翘，道：“看来盐伯之后家的内眷入了我们吴公公的眼了。”
　　“您可别这么说，常公子听到了，还当奴婢有什么歹心呢，我就是觉着这小娘子挺得我的眼缘的，这小娘子也怪有意思的，”吴英借着话把此行得的东西与顺安帝说了，“叫下人给我们塞了一堆腊肉不说，还给了奴婢一床说是蚕丝做的小被子，还有两个铜做的汤婆子，跟走亲戚似地送那些东西。”
　　“送到你心坎上了？”
　　“那倒是没，”吴公公捏着手上的脚，嘴上笑道：“倒是奴婢底下那边个小的每个人得了十两的银子，还有一大包只给他们的点心，乐得回来跟我叽叽喳喳了一路，眼皮子浅得奴婢都不想说他们。”
　　“哈哈，”顺安帝笑了两声，“这小恩小惠的，还把你们打动了？”
　　“欸，也说不上来，今儿真是好生热闹了一回，奴婢看那内妇是个安静的，但家里热热闹闹，下人说话也大声，公公长公公短的，讨好归讨好，但也不见得多谄媚，心里看起来也没什么看不起奴婢等的想法。”
　　闻言，顺安帝沉默了片刻后方道：“莫说外面，这宫里也没有几个敢看不起你。”
　　“说是这样说。”但心里怎么想的就不一定了，吴英见多了，看得比谁都明白。
　　“你啊别想这些个事了，就是朕这个当皇帝的，一国之主，天下至尊，也不能叫底下人个个皆真心敬朕忠朕，”见老奴婢想起了心底的伤心事，顺安帝顺嘴宽慰了他两句：“哪有事事都如意的，总归你我主仆俩在一起，只要朕活着，朕这辈子就不会许任何人敢看不起你。”
　　这一听，吴英先是一怔，随即他不禁笑了起来，眼中亦含着笑意和泪花，他低头加了点热水，给顺安帝接着搓脚，垂头笑言道：“奴婢知道，奴婢想跟您说的是，这家人还是正的，苏郎的女儿怕是得了家里和外祖的好骨血，奴婢一看她就知道她是个良善之辈，以后就是家里坐大了，我看她就是恶也恶不到哪去。”
　　“朕晓得了。”能过吴英的眼睛就好，常家内宅这一块看来是不用太担心了，顺安帝颇为信赖他身边这个老人的眼神，闻言便颔首道：“如你所言，她一来是苏谶的女儿，又
　　是佩家的外孙女，有这两股家风压着，想来往后就是有所变化也不会太出格。”
　　顺安帝尝过内宅妇人长袖善舞之苦，他年轻的时候多次险些丧命，有一次性命最为危重的起因就是因他外祖母非逼着他母后去干涉内宫妃子们肚子里的那些事，弄死了好几个龙子龙女，方陷他入了性命不保之地。
　　他父皇当年对他母后怀有少年夫妻之情，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站在了他母后那边，可失去孩子的宫妃一多，就对他下了毒手，得亏顺安帝福泽深厚，靠了多方的营救方死里逃生了过来，可也因着此他欠下了不少人情，这些人也成了他上位后最大的掣制。
　　这几年但凡得顺安帝重用的臣子，顺安帝也不指着他们家里内宅多安宁，内眷有多聪明，但一旦让他知道家中妇人不仁，顺安帝就会打失掉起用他们的心思。
　　“往后怎生个变化奴婢也不敢说，”陛下想借这盐伯之后的手撤掉南北大道上的一些阻碍，缩短两地流通走动的时间，让卫国南北在最短的时日内达到互通有无，也能给沿路百姓带去一些新的生计，吴英亲自去常家宣旨，不是看在章大都尉的面子上单去给盐伯后人涨脸那般简单，最为主要的还是去给陛下亲眼过目常家的家况的，“目前看来还是行的，不过还是要多看看，奴婢也多的是有看走眼的时候，章大人那边可给您说好了要派谁护送他们回汾州？”
　　“还没呢，朕让他明天把人定下来给朕送过来让朕过目。”
　　“那您就等着章大人那边的信，章大人比奴婢眼光毒辣多了。”
　　“再看看，不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些年顺安帝做下来的事每一桩皆是他徐徐图之得来的，天下这盘棋急是下不来的，他不急。
　　“欸，那从常家得来的茶奴婢先喝两天，要是好喝，奴婢也泡来给您尝尝。”
　　“你也拿银子了罢？”顺安帝笑道。
　　“拿了，五十两，”吴英也是笑了，道：“装在一个忒精致的小荷包里，奴婢还以为至少有一百两呢。”
　　结果是五十两，吴公公当下拿着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当真是啼笑皆非。
　　“居然只给了五十两？”顺安也有一些惊讶，“他们家不是刚搬回去一座金山吗？”
　　“章大人不是说那家小娘子还拿自己的私房首饰去卖，常公子得了钱还得马上回家给到她手上吗？”吴英说着两个嘴角往上扬，笑出了两排牙来，“才将将阔气起来，许是还没缓过神来。”
　　顺安帝闻言失笑，“朕听着也糊涂了。”
　　宫中皇帝不知常家究竟是个什么景况，这厢苏苑娘和丈夫兄长回了后院，她看着被丫鬟们小心翼翼捧回来的那袭大内公公给她送回来的华丽宫裳，仔细打量了两眼后，她抬起小脸，摇了摇常当家那只牵着她手的手臂，朝他道：“大当家，这衣裳看起来好生华贵。”
　　不能卖，常当家赶紧拉着她的手把人往身边拉，道：“这是给你穿的，你以后见客啊，还有一回临苏，到了家里你只要穿起这身衣裳，就是县令夫人见到你也得客客气气。”
　　可不能卖银子，这是让她披起来震慑人的。0


第267章 
　　常当家说得甚急，苏苑娘愣愣听他说完，点了一下头，又回过头去看那宫裳，朝捧着衣裳的通秋与明夏道：“这个是要带回去的，你们且先去装好，走的时候别忘了拿上。”
　　“是。”通秋，明夏很是紧张道。
　　这衣裳委实华美，苏苑娘就是没把它展开来看，一眼已知它用了许多贵重的丝线。
　　苏苑娘不缺衣裳穿，她出嫁的时候娘亲给她做了好几身能见客的衣裳，做到了她二十五岁都有得穿，想来随着她的年岁娘亲每年都会给她做一身，且常伯樊待她也很好，自她嫁入常家以来，但凡家中织坊里做了好料子出来，大当家必会让坊中的织娘拿新布给她做一身新衣裳，是以这宫裳就是华贵在她眼中也不觉稀奇，脑子里想的皆是往后要如何穿它的事来，这厢听常伯樊一提起回家也能穿的事，苏苑娘不免有些开心，叫通秋明夏收好衣裳后回头与常伯樊高兴道：“那我回去了就穿给爹爹娘亲看。”
　　只要她没起那旁的心思就成，常当家当下就点头，“好，等一到家我就带你去看岳父岳母。”
　　苏苑娘眼睛顿时一亮，欢欣地朝兄长望去，明亮的眼眸当中闪着光，“哥哥，这衣裳我好喜欢。”
　　常伯樊有点怪，刚才那略有些惊慌颇显狼狈的样子很不像他，苏居甫正狐疑着，听到妹妹的话，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回了她一句：“喜欢就好。”
　　说罢，苏居甫就愣了——当今天子亲口问他妹夫要什么，他妹夫单单只为着她要了身衣裳，他妹妹若是说不喜欢，天理何在？
　　“苑娘啊，”苏居甫心里五味杂陈，一开口说话也是百感交集，“伯樊此次前去宫里为陛下说了些事，陛下问伯樊要什么赏，伯樊就给你讨了这身衣裳，你可是要知道，这可是把前阵子伯樊日夜不停写的本子的功也搭在里面了。”
　　苏居甫绝没想到他还有为妹夫这般说好话的一天。
　　苏兄心中是感慨万端，却见他妹妹这厢在他的话后点了点小脑袋，道：“是了，当家有什么好事皆会想着我。”
　　看她一派理所当然，苏居甫又是一愣，飞快看了他那此时嘴角噙笑望着他妹妹的妹夫一眼，又看向妹妹，他“欸”了一声，反问了她一句：“若是没有为你讨这个赏呢？”
　　“那就要银子啊！”苏苑娘一听，连想都不曾想，话已从她的心中冲口而出：“多多的银子，当家带回来我也有……”
　　“高兴，是高兴，苑娘到时也会高兴的。”常伯樊生怕她说出她也有份的话来，连忙把人拉到怀里拿胸膛挡住她的嘴，朝妻兄笑道：“家中有了银子，货就能多拿一点，指不定还能买几个铺子落脚，现在京里的铺子都是租的，东家还跟我们说明年要涨价，我和苑娘最近都有些愁这些个事。”
　　是如此，苏苑娘也为这些事颇为烦恼，闻言忙在常伯樊的怀里点头，点了一下方知兄长看不见，又连忙转过头去朝哥哥点头。
　　常伯樊生怕她多说，又急急朝妻兄说话道：“兄长是在家里用过饭再回去，还是……”
　　苏居甫真生觉着哪儿有些不对劲，但他这天出来也是一天了，家里欣娘肯定心急如焚在盼着他回去，怕她多等一刻就多一份心焦，苏居甫这厢也没心思去弄明白这点不对劲是什么，在看了他那城府似海深的妹夫一眼后，点头道：“我也要回去了，你们嫂子还在家等着我，你们还有什么事没有？没有我现在就走了。”
　　“暂且没有了，明日
　　若是有什么事，我叫下人去您家请您。”常伯樊道。
　　“行，那我先走了。”
　　“哥哥要走了？”苏居甫一动身，苏苑娘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哥哥你又不在家吃晚饭了？”
　　“我都出来一天了……”苏居甫见她非要跟着，常伯樊拉她也没用，也是无奈，定了定身站定等着丫鬟给她又重新披上刚刚解下不久的披风，方抬足与她一道往门外走，“你嫂嫂也在家里等了一天了。”
　　“是了，等人最是磨人，我明天就去家里给嫂嫂道歉。”
　　“你道什么歉？”
　　“当家和我让哥哥费心了。”
　　“呵呵，”常伯樊扶着她过门槛，先迈过去了的苏居甫等他们出来后笑了两声，与她道：“谁叫你是个小麻烦精呢。”
　　是了，确也是，苏苑娘颔首，“是了。”
　　爹爹也是这般说她的。
　　见她还认，认得很是理所当然，苏居甫也是知道她那份天经地义是从何而来的了，还不是他父母亲与他一并养出来的，他摇摇头，与一旁含笑听着他们兄妹俩说话的妹夫道：“你也莫过于事事皆顺着她心意来了。”
　　他们宠是没办法，她是小娘子，又是在一家人的期待当中出生的，难免会宠着一点顺着一些，但她嫁了人，当夫君的实则不必过于太依着她的心意了。
　　“伯樊知道了。”常伯樊当即满口答应了下来。
　　他答是答应，但应得太痛快，让苏居甫又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也不知他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
　　送了兄长走后，苏苑娘回去坐下还没喘了气，就见孙掌柜与南和带着成掌柜、李掌柜他们来贺喜来了，她坐在一侧听常伯樊和他们说了会儿话，一阵说话后，掌柜们朝大当家的告辞后又一道朝她告别，“夫人金安，打扰大当家和您了，我们这就走了。”
　　他们在和常伯樊说话时，苏苑娘听到他们明早还要来，便和他们道：“你们明早早早来，在家里用早膳啊。”
　　“是，夫人。”
　　“多谢夫人。”
　　掌柜的们忙应下，相继走了出去，等他们出去后，孙掌柜和南和也一道走了，三姐一把门合上，苏苑娘转头就问常伯樊：“我们后天就要回家了吗？”
　　“不知道，我听都尉府的大人说要派人送我们回去，今天那些人没来，也不知道哪天来，不过他们一到我们就启程，是以要先准备着，你且叫人安排着，至少明天我们还是有空的，苑娘，这就要走，我们明天可要去外祖家走一趟？”
　　“要去的，”苏苑娘点头，“你带我去外祖家问问外祖和外祖母可有什么要捎给娘亲的，我想给娘亲带点外祖他们给她的东西回去。”
　　娘亲心底想家的，只是她是苏府的主心骨，有夫君女儿要照顾，再是想家也不能叫人知道，让人看到她的软弱。
　　苏苑娘这辈子只想多为他们做一点事情，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她也会去拼尽全力。
　　“那我们就去，”常伯樊当下应道，“明天上午就去。”
　　他拜访佩家两次，佩家只字不提会帮忙的事，只是告诫他不能做的一些事情，妻兄先还含糊说外祖那边在他跟户部要银子的事上可能会帮一些忙，后来嘴里也只字不提佩家了，但常伯樊这次莫名觉着佩家这次肯定帮了他的忙，但这忙帮在何处他就不得而知了，想来佩家如此低调也没想过让他知情，如此，他们不说他便不会提起，也不会跟苑娘提起，但苑娘想过去，常伯樊就依着她的
　　意思过去一趟。
　　“好。”
　　常伯樊一定下时间，苏苑娘瞬时就高兴了，把丫鬟找来叫丫鬟去搜刮家里已所剩无几的吃食，她吩咐丫鬟们道：“只需留下三五日的吃的，多的都找出来装成两份，明早那份姑爷和我一上车你们就带上，捎上佩府。”
　　还有半份是要给嫂嫂的，苏苑娘咐咐完丫鬟转头问常伯樊：“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哥哥家，把东西和人给哥哥送去啊？”
　　“你想好了哪几个不要的？”
　　“小彩，静儿，伶娘都不要。我打算给嫂嫂点银子，麻烦嫂嫂托人去离京城远一点的地方给他们说个好人家，我打算一人给她们打发五十两，每人出二十两让媒人费些心思腿脚为她们寻几个好人，找个能过日子也没有害有心肠的，还有三十两就当是她们的嫁妆。”
　　苏苑娘说罢，莫说屋里还在的几个丫鬟，就是常当家的也是一怔之后皱了眉头，颇有些严厉道：“苑娘，你太心善了。”
　　“我想过了。”苏苑娘摇头道：“我们家，还有家里认识的一些人家家里的奴婢只要在家里做活的时日长了，但凡侍候了年过十年的老奴婢想走，跟主人家商量一下是可以走的，有那尽心的，主人家还会打发些银子添些钱让他们出去过好日子，她们虽没在我跟前侍候几天，但想想她们留在家里的话我们手头出去的银子还会更多，至于卖掉她们也不必，左右我省省就能省出来的银子，没必要把她们当贱奴卖。”
　　到底她们是人，不是牲畜，苏苑娘思来想去还是想在送她们走后给她们留一个以后。
　　“心存歹念的人，就是悉数全然满足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心存感激，”常伯樊这厢朝苏苑娘说着话，眉目间含着森然冷凛，“指不定还会反回过来咬我们一口。”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是呀，”闻言，苏苑娘额首，“这样的人太多了。”
　　且无法避免，人生长长的一路上总是会遇到这些人，苏苑娘撇过头去，看到了他阴沉的脸，还有他眉目下面挂着的疲惫。
　　他是忙了一天了，苏苑娘探出手去摸向他的眉目，见他的眼睛在她的手摸上去后重重一闭，尔后又见他长叹了一口气。
　　似是累极了。
　　苏苑娘便把头也探了过去，用额头抵住了他紧紧皱着的眉心。
　　“苑娘……”只见他伸出手来，抱掌心住了她的后脑勺，颇为缱绻地叫了她一声。
　　“常伯樊，”这厢他在亲她，苏苑娘等了等，方等到他亲吻她脸畔的间隙道了一句：“若是这几个当真会反咬一口，我听你的，你若是有你的决定，我也会听你的，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只要对我们的家好，对孩子好，我就和你在一起，站在你这边，可好？”
　　闻言，常伯樊停下，眼睛一偏，看进了她的眼底，只见里面一片澄静安静——里面没有忧虑，亦没有任何委屈。
　　她就如她天真不知世事的小时候那般安然干净。
　　她似是变了许多，又好似从未变过，可常伯樊清楚，她一直都是那个在他心底深处的苑娘，属于他的，也拯救过他的那个愿意极尽身上所有温柔善良来对待他的小苑娘。
　　“好，”常伯樊亲了亲她的眼角，冷厉的眉眼到底是柔和了下来，“你听我的，我也听你的。”
　　她从不是独行其是，他亦不必过于偏执行事一意孤行，日子过来是让他们两个人捏在一起揉成一团的，不是过来把他们两个人愈过愈远的。0


第268章 
　　次日上午，苏苑娘与常伯樊去了佩家，佩家三舅不在，老太爷和老夫人一听他们要回临苏去，老太爷老夫人一顿忙，老太爷四处找要给女婿捎去的书，老夫人则忙着带着儿媳妇给女儿带吃的带穿的，吩咐完又想起二娘的姐妹来，拉着苏苑娘的手道：“乖儿啊，你今天不忙着走罢？”
　　苏苑娘忙摇头。
　　老夫人放下心来，“那你在外祖母这多坐一会儿，我叫你大姨四姨去，前个儿她们就想见你了，可你家事多，我让她们消停些，等你们空了再说。”
　　苏苑娘忙道：“是我失礼了，前些个在家里我还收到了大姨和四姨往家里送的礼，只是我有身子在身，当家不许我出去走亲戚，我这才没去大姨四姨她们家走动。”
　　帮着老太爷在找书的常伯樊闻言回过头来看了告他状的小娘子一眼，嘴角含着笑又回过头去，依着老太爷的吩咐给老太爷找书。
　　这厢老夫人听了拉着她的手握着笑道：“也是我叫她们先别忙着走亲戚，你们家事多，亲戚上门也是给你们添乱，不过现在你们快要走了，她们心里也记挂着你娘，我叫人过去说一声，让她们有什么想带给你娘的就赶紧拿过来，顺便也看你一眼，她们也是心心念念着你，想看你很久了。”
　　不过都被她拦下了。
　　他们佩家找的这个外孙女婿，依他们老爷的话来，是个心里有谋划的人，让他坐在家中不动等天降奇福那是不可能的，让她管着家里的小辈一些，这些个日子可莫往常家那边走动，若不然到时候有那恰当的时机，他们佩家就是想帮着说两句话也不好说。
　　老夫人年轻的时候还想在周遭拔个尖，现在则是只要小辈们过得好，他们这些老的就是一辈子默默无名连小辈们也不知他们的付出也不要紧，只要后辈过得好，能胜过他们，这就行了。
　　家里人到底是说了几句话的，但老夫人无意卖功，现在见人要走了，只想着把这亲情赶紧牵起来，也好让远处的二娘知道，家里的姐子妹还是记着她的。
　　“那赶紧去请大姨她们，她们可是离外祖母家住的远？外祖母，家里可有腿快的？我家三姐和丁子就是腿脚极快的，就是当家也常用他们，大当家，可是？”苏苑娘忙在屋中寻大当家。
　　常伯樊正踩在凳子上在上层的书架上给老外祖父找书，闻言忙低下头来朝她点头笑：“是极，且他们来都城也有一段时间了，路也熟，外祖母若是放心只管把地方说给他们，让他们去找，他们的腿脚跑起来可不比马慢。”
　　老夫人听了诈舌，“丫头的腿也有马快啊？”
　　“是，”说到三姐，苏苑娘匆忙朝帮她说话的常伯樊一笑，回过头来与外祖母道：“我家三姐比起丁子那个帮当家跑腿的飞毛腿毫不逊色，三姐脑子还极灵活，哪怕地方给她说得粗一点，她都有办法找对地方，我听到的外边的事，都是她说给我听的呢。”
　　胡三姐在一侧听闻着，不知不觉挺起了胸脯，昂起了脑袋，眼睛悄咪咪往老夫人那边瞧，只待老夫人一声令下，她就如
　　她们娘子所言，给老夫人瞧一瞧她的厉害。
　　老夫人眼角瞥到那跟打架赢了的小公鸡一样骄傲的丫鬟，眼角一抽，甚是好笑，拍拍外孙女的手道：“我找你舅母说说，家里若是有人就让家里人去，家里人要是不得空，就得劳烦你家两个飞毛腿喽。”
　　“听外祖母的，”苏苑娘赶紧点头，“苑娘就在这陪着您等大姨她们来。”
　　“欸。”
　　这厢去忙和的佩夫人又被叫了回来，听老夫人一说，就朝苏苑娘笑道：“住的离家里都不远，你四姨更是近得很，半个时辰就能走个来回了，就是大姨家远点，我叫家里的老家人先去你四姨家说一声就去你大姨家，也用不了多久。”
　　“苑娘听舅娘的。”苏苑娘乖乖道。
　　也是乖巧得很，说她都年过二旬了佩夫人都不信，看着眼睛，比都城里那刚刚及笄的小娘子还要单纯听话一二分，佩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和老夫人道：“那媳妇这就去叫戚伯给大姐和四妹送口信去。”
　　“去罢。”
　　苏苑娘来之前没想着还要见大姨四姨家的人，等舅母一走后，她眼睛骨碌一转，朝外祖母探身过去，依着外祖母的肩与她小声道：“外祖母，苑娘今天来给梅娘妹妹带东西了，只带了梅妹妹的。”
　　看她小心翼翼说着悄悄话的样子，老夫人心中软得一塌糊涂，摸了下她的头，笑道：“是没想着外祖母还把你大姨她们叫来了罢？”
　　苏苑娘颇为羞怯地摇了摇头，是没想到，她到底还是嫩了些，若是嫂子，定然是能想到这些事的。
　　“给梅娘带了什么呀？”
　　“就是我整理要带回去的首饰盒子的时候清出来的一些东西，有些是小少女小娘子方用得着，我用不着了，我也不知怎地带了这些来都城，还有一些小娘子方穿得上的布料我也拿了几块，不多，就三块而已，想着要来见您和外祖父，我就把这些带来了，想给梅娘妹妹用。”
　　“都是些什么？拿来我看看。”
　　“通秋明夏……”苏苑娘回头叫人。
　　丫鬟们忙把拿在手上没放开过的包袱拿了过来，一打开，老夫人见打开的盒子里装有不少金银，样样都不是便宜东西，摇头道：“梅娘用不上这么多的，太贵重了，你带回去罢。”
　　苏苑娘也不说话，眼巴巴地看着老夫人，老夫人被她看得心软，点着她的头道：“你个败家小娘子，上次说你的话是没听进耳朵里是罢？”
　　“苑娘听进去了，可这些有几样是苑娘以前在家里戴的，还有一些是样子新颖，铺子里掌柜托当家带给我送我的，当家送我的才叫贵重，很是值钱，苑娘都没舍得拿来呢。”苏苑娘说的话是再真不过，大当家送她的诸多物什头面里，她只有把最不稀奇不值钱的拿出去卖了，贵的那些她可没动手。
　　那些她还是要带到身边的，往后还要戴一戴。
　　“是如此，外祖母，这些苑娘都用不着，带回去的话家里那边也多得是，我家是开金银铺的，苑娘有得是好东西戴，您就让表妹妹过来挑一挑，看她有
　　没有看得上的，若是有能入眼的只管拿去玩就是。”常伯樊这厢书还没找着，听到苑娘的话急了，忙又低下头来垂着头帮妻子搭腔道。
　　他是急了，老太爷却是见他找书找得不老实，怒目瞪了他一眼，抄起手中拐仗敲了他一记，怒道：“好好找你的书，家里女人说话不要随便插嘴。”
　　常伯樊不得已，朝爱妻投去了爱莫能助的一眼，在老太爷的怒视下回过身去接着赶紧翻书找书。
　　外祖父还打了常伯樊一记，苏苑娘惊了一下，嘴巴都张大了，见当家忙将了起来，她收回眼，脑袋不由自主朝外祖母靠去，小小声道：“外祖父好凶。”
　　还打人。
　　老夫人哭笑不得，又摸了摸她的小头，朝她的丫鬟笑道：“劳烦小姐儿帮我去叫一下我孙女。”
　　“哪使得老夫人这等吩咐，”明夏快快朝老夫人蹲膝福腰，“奴婢叫明夏，您只管吩咐奴婢就是，奴婢这就去。”
　　明夏去了，老夫人又朝那两个朝她欠身不已的丫鬟满脸慈和点了下头，回过头来看着肩上的娇外孙女笑道：“你这几个丫鬟倒是机灵，我看要比前面见到的时候还要机灵两分。”
　　“是了，”苏苑娘颔首，“当家说这是开了眼界，知事了，更懂进退了。”
　　可她这娇气模样倒是要比前面还要更添两分，但一想她怀着身子，跟着丈夫南来北去，这也不是一般妻子能做得到的，外孙女婿因此对她多用着几分心思也是应当，老夫人眼角余光瞥到寻书的老少那边忙得很，她收回眼，压低声音朝外孙女轻声道：“家里当家宠你，你受着就好，但不要因此过于太看重这些个，你当着家，掌着家里的生计，把理该你做的事打理得得井井有条，这才是你的根本。你还年轻，娘家也有人，这红颜啊，终有老的一天，可你手上管掌的这些事可不会老，只会随着你的本事到谁也离不开你，到底了，你才是一直做主的那个，而不是家里人不让你当那个家了，你就当不了那个家了，外祖母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苏苑娘听着还是有一些迷糊的，但大概的意思她听明白了，闻言便点头道：“苑娘听明白了。”
　　怕外祖母不知她确实是明白的，苏苑娘回她道：“苑娘知道，到苑娘手里的银子才是苑娘的银子呢。”
　　那个才是她能给娘亲用的，以后爹爹娘亲回京里可以买大宅子用的。
　　这厢老夫人乍一听她的话，只当她是真明白了，颇欣慰地点了点头，也没等她多说话，小梅娘跟着明夏来了，看到苑娘表姐要给她的首饰，小娘子因脸皮薄羞涩着没说话，但开心得整个小脸儿都亮了起来，惹得老夫人看着也是开怀不已，也不拦着她了，先开口道：“你看哪些喜欢就挑哪些，祖母跟你说明白了，这些都是姐姐给你一个人的，可等会儿你大姑四姑要来，你留几样让她们带回去给你的姐姐妹妹，你先挑你喜欢的，可好？”
　　“好，梅娘听祖母的，”梅娘已很是高兴了，朝祖母欠欠身，又朝苏苑娘欢天喜地望去：“梅娘多谢苑娘姐姐。”0


第269章 
　　小娘子高兴，苏苑娘也高兴，眉眼弯弯回妹妹道：“但愿妹妹喜欢。”
　　“喜欢的，”梅娘连连点头，上次苑娘姐姐给她的她就很喜欢，除了两样贵重的交给了娘亲帮她收着，另几样能常戴的她天天换着戴，今天她头上绑的花带就是苑娘姐姐给她的，梅娘说着就摸着头上的啾啾头，低头给苑娘姐姐看，“苑娘姐姐你看。”
　　“呀，真可爱。”苏苑娘惊叹道。
　　梅娘抬起头来，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升，“梅娘今天用的发带就是苑娘姐姐给的。”
　　“看到了，好生悦目，梅娘戴着真好看。”
　　“好了，快挑罢，”看两个小娘子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老夫人打断了她们的叽叽喳喳，展着笑颜道：“就听你们跟两只小麻雀一样闹个不停，老身听着脑袋都要疼了。”
　　“梅娘，你看看这个……”苏苑娘一听，把一枝梅花做的吊坠钗往梅娘送去。
　　“谢过苑娘姐姐。”小梅娘朝她一福身，高高兴兴地用双手接了过去。
　　苏苑娘带了一小包她用不着的小物件过来，盒子看着少，可里面也装了七件小首饰，梅娘挑了三件后就不动手了，看向了祖母，老祖母朝她慈爱一笑，“再挑一件，本来就是你苑娘姐姐单独给你的，你能让出一半来，就是个很好的孩子了。”
　　老夫人教小孙女不要藏私要懂得与家里的姐姐妹妹们分享好东西，但也不委屈自家孩子，该她的那份也会教她好好守着不要放手。
　　“梅娘拿了三个了。”盒子里只剩四个了，梅娘宝贝一样拿着手上的花钗玉饰，摇头道：“这四个就给大姑四姑家的姐妹们。”
　　“她们家里一共有五个呢，你再挑一样，祖母加两样进去，正好一人一样。”
　　“那……”梅娘咬嘴看向祖母。
　　“你挑罢，乖孩子。”见她说完了小孙女还犹豫不定，老夫人把小孙女拢到怀里抱着，挑了孙女看了好几眼都还恋恋不舍的小珍珠冠戴到她头上，朝小梅娘道：“你不挑，那祖母就给你挑这个了，我们就定这个了，可好？”
　　这可是里面最贵重的，梅娘前面不好意思挑它，这时候见到祖母为她挑上了，梅娘羞涩一笑，摸着头上洁白无暇的小珍珠冠和祖母害羞道：“这个是好珍珠做的，大小都是一样的，可能要到过年去到外祖母家拜亲戚才能戴得上呢。”
　　“那也不一定，要是你外祖母家做什么喜事啊，你就要打扮得好看一点，这个就戴得上了。”
　　也是，祖母说得对，梅娘雀跃不已，她“嗯”了一声，依在祖母怀里朝苑娘姐姐投去了感激的眼神，“姐姐，等你下次回都城来了，你一回来梅娘就去你家里给你和表姐夫请安。”
　　下次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苏苑娘可是想要陪着父母亲来都城和兄嫂一家人团聚的，闻言笑着连连点头：“一定，我一到了就知会你。”
　　两个小娘子又说了一会儿话，不一会儿，懂事的梅娘就跟祖母和苑娘姐姐说要走了，她要去帮她娘亲整理给二姑姑带去的东西。
　　她走后，苏苑娘不禁和祖母道：“梅娘真懂事。
　　”
　　“唉，你舅母也是拿她费了心思的，”老夫人说着顿了顿，拉着外孙女坐到了身边，和她轻声道：“也不知怎地，也不知那一位凤凰娘娘怎么想的，有意把梅娘指给东边房子里住的那位长孙……”
　　苏苑娘愣住了。
　　老夫人见她惊呆了，也是叹了一口气，“也只是跟你舅母提了半嘴，但怕就怕梅娘一及笄，这婚就要订了，我们家实在是不想攀这门亲，但就怕上头不是开玩笑。”
　　“可，可……”苏苑娘结结巴巴，她记得皇长孙可是没长成人就殁了的，他们家小梅娘怎地跟那人有关系呢？她记得上辈子里头小梅娘就没跟皇家长孙订过亲，“可……”
　　可皇长孙从小身子病弱，后来还被人害死了，苏苑娘不敢跟外祖母说这事，不禁转头朝里面的方向去寻常伯樊的身影。
　　“可什么？”见她找人，老夫人有些奇怪，问道。
　　常伯樊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主堂了，苏苑娘找不到人，收回头来与外祖母不安道：“可苑娘听说，听说……”
　　“那一位长孙身子孱弱是罢？”
　　苏苑娘忙点头。
　　“唉，可梅娘打小身子好，”老夫人苦笑，“就是太好了，她又乖又听话，就和你一样，那位长孙见到她就高兴，这不就打了人的眼。”
　　“原来如此，他们还认识啊？”苏苑娘傻傻道。
　　这事她上世全然不知。
　　“见过几眼，你那造孽的三舅他师兄，就是小长孙的西席先生，”老夫人苦笑，“也不知是哪辈子修的孽缘。”
　　“这事我就跟你说一嘴，”见外孙女傻傻张着眼，不知所措的样子，老夫人叹了口气，和她道：“也不知这事成不成得成，只是跟你提一嘴。”
　　谁叫她喜欢梅娘呢，老夫人就忍不住和她多说了一点，也算是提前给这个好姐姐提个醒。
　　苏苑娘上辈子来都城时，外祖父和外祖母早已经不在了，舅舅和舅娘还在，但舅舅和舅娘与兄嫂来往不多，她住在兄嫂家时，舅舅他们也只来看过她一两次，身边也没有带兴楠和梅娘。
　　但苏苑娘隐约记得，舅舅家的境况是不太好的，好像就是梅娘出了什么事，舅舅一家更是闭门不出。
　　难道就是这事？苏苑娘不禁揣测了起来，想着又回过头去寻人，想跟常伯樊讨主意。
　　她又回头，老夫人怪了，道：“怎么又找人？你家当家跟你外祖父进里屋去了。”
　　苏苑娘静静回过头来，朝外祖母摇了摇头。
　　这事她不敢乱说，还是和大当家商量过了再说。
　　*
　　这日近午晌时，佩家的大姨首先到了，还带了佩家大姑爷。
　　这两位一到，佩家四姨也到了，不过四姑爷没随她来，跟她来的是她家大娘子，一个与梅娘同样羞涩的小娘子，一到佩家就找佩梅娘，不到片刻就去厨房帮梅娘妹妹的忙去了。
　　她比梅娘大三岁，今年年底就要及笄了。
　　这是苏苑娘两世间第一次见她，上辈子佩家她有许多的表姐表妹，亲眼见过的没两个，听嫂子说皆多都是嫁了还不错的夫家，就随夫家去了他乡上任去了
　　。
　　苏苑娘没见过她们，心中也就没有她们，到这时候真亲眼见到人了，才知她原来有如此多的亲人，她娘亲心底深处记挂不忘的亲人原来长得的是此等模样，如此这般的性情。
　　佩家的大姑爷一到，就和老太爷还有常姑爷说起了话，等到晌午佩三老爷也归家来，这四个男人说的话就皆是朝廷中事了，陪着外甥女说话的佩大娘和佩四娘一见，对视一眼就拉起外甥女，这厢佩大娘和老太太道：“老娘，你和苑娘外头坐去，我和四娘去厨房帮三弟妹的忙，我们赶紧把饭一吃，也省得他们说个没完，把嘴皮子磨破了，我回去了还得给他找药给他上。”
　　“上什么药，你别骂他就成了，好好一个姑爷，我看你是不跟他吵几句你就皮子痒，”大娘子可是个刁钻的，来了娘家气馅更是比天王老子还张横，老夫人指着她身子笑骂道：“姑爷来家里头和你老父亲老弟说两句话你都能挑出刺来，我看你是嚣张成性，没人治得了了！”
　　“他是好噜嗦，你不嫌烦就行，”她嫌，佩大娘扶起老母亲往外走，不忘招呼妹妹和外甥女，“快和我出去，我给你们弄好吃的。”
　　苏苑娘跟了她们出去，一如大姨所说，不一会儿大姨就从厨房里拿出了一盘子油炸麻花到了她们所坐的小亭子里，四姨干练，早指挥着外甥女带来的那几个下人搬出了一个两个屏风，把亭子外边的风都拦在了外面，还烧了四个火盆，一边一个，把节俭的老夫人招得连连骂她：“你一来就把我家一个月的炭都烧干了，我怎地生了你这么一个败家子喔！”
　　四姨就忙笑道：“是大姐吩咐我干的，我听的她的。”
　　老太太转头就骂家中大妞：“就你最作妖，什么都舍得使。”
　　大娘叉着腰和老母亲道：“你再说，我就把柴房里那十几袋炭拖个七八*九十麻袋回去。”
　　老夫人顿时不作声了，等大姨走了，她拉着苏苑娘的手唉声叹气道：“你娘在的时候，还能为我做主，你娘不在，就没人治得住你大姨了，也不知你娘什么时候回来，帮我说说你大姨这妖性子。”
　　苏苑娘惊疑地看了看老外祖母，又看了看风风火火走开的大姨离去的方向，小声和外祖母道：“我娘亲治得住大姨？”
　　她瞧着，她娘亲也不太像是大姨的对手呀。
　　她狐疑不定，佩四娘在侧听着，“噶蹦”一声把脆麻花咬成了两断，忍着笑和那娇滴滴的外甥女道：“治得住，怎么治不住？你大姨小时候犯浑的时候，是你娘拿着扁担追着她屁股收拾她的，你大姨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娘那眼睛一瞪，跑去柴房找扁担，你娘是转过屁股找扁担，你大姨那是两只手握着屁股就往大门外跑，不信你出去问问那些老街坊邻居，有没有见过你娘小时候扛着扁担打你大姨的……”
　　四娘这一说，把站在她们娘子身后的三姐惊住了——原来她们夫人没嫁给老爷前，在娘家的时候竟此等的威风，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苏苑娘这厢也是瞠目结舌，无法想见她娘亲那扛着扁担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追打亲姐姐的模样。0


第270章 
　　不过一盏茶余的工夫，佩大娘就端来了不少吃食搁满了小亭中的石桌，还往屋里送了些进去。
　　佩四娘陪着老母亲和外甥女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就去了厨房，叫大姐过去陪客。
　　“那行，我过去坐一会儿，”佩大娘没跟妹妹客气，解下腰间厨布朝三弟妹道：“等下饭菜一上桌，你就上桌坐去，端菜我和四妹带着项婶子她们来，二娘家的闺女就要回了，你这个当舅娘的，这送别宴就好生陪她坐一会儿。”
　　佩夫人在厨房里呆了一阵了，此时额上冒出了些许汗意，闻言擦了擦头，和大姐道：“那到时候麻烦大姐和四妹了。”
　　“没的事，”佩四娘接过大姐的厨布系在身上，笑道：“你操持着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我们也就今天来了能搭把手，也帮不上什么忙。”
　　“大姐去罢，”四娘又道，“梅娘，你也别忙了，带你照姐姐和你苑娘姐姐去说会儿话。”
　　梅娘便往四姑家的照姐姐看去。
　　宣玉照颇有些羞涩地朝母亲摇了摇头，“我不去。”
　　“怎么不去？害怕啊？”四娘问女儿道。
　　“不是的，”照娘摇头，腼腆道：“那个姐姐身上好香。”
　　“香怎么了？”四娘没听明白女儿的话。
　　倒是照娘身边的梅娘听明白了，拉着姐姐到一边踮起脚尖在照娘耳边说了两句悄悄话，照娘听罢，犹豫了一下，朝梅娘轻轻道了一句：“真的吗？”
　　梅娘连忙点头，用力道：“真的，苑娘姐姐可好了，说什么她都听，一点也不会看不起人。”
　　“那……”照娘还是在犹豫。
　　“姐姐，梅娘陪你去。”梅娘脱下厨布，摘掉手套，打算代娘亲尽地主之宜去陪照表姐和苑娘姐姐说话。
　　“去罢，来，拿着这盘麻团。”佩夫人见梅娘已拉上了姐姐的手，端了一盘麻团和两个小娘子笑道：“不用过来帮忙了，厨房里人够了，你们去陪着苑娘姐姐玩，你们姐姐妹妹的难得见面，还是多说一会儿话的好。”
　　“欸，娘亲，大姑，四姑，项婶婆，那我和照姐姐去了。”梅娘跟厨房里的长辈打完招呼，一手端着麻团一手牵着表姐，兴冲冲地往外去了。
　　看来也是想很久了。
　　她们一走，四娘朝大娘与弟妹笑着道：“原来是怕苑娘，我都让她说糊涂了。”
　　闻言，佩夫人笑而不语，佩大娘则是失笑道：“跟她那个爹一样，走到哪都风风光光的，吓死个人，当初他来家里提亲，二娘不是都吓坏了，想不明白他怎么不去娶公主非要到我们家这小门小户来说亲？”
　　厨房里的人除了佩夫人当年都亲眼目睹过这事，佩夫人没见过但也听过，这厢听到这里大家伙齐齐笑了起来，四娘更是憋着笑道：“二姐夫那天来相亲，把全身家当都穿在身上了，还把逝母给儿媳妇的金耳环金镯子都揣在了怀里一见就非要送给她，二姐拿这个笑了半天，说绝不嫁给此等奇葩。”
　　“还不是嫁了，”佩
　　大娘笑叹道：“嘴里说不嫁，心里却欢喜得紧，嫁过去没过几天好日子也就罢了，被罚了，就是千里万里也要跟着人走，自己的死活也不管不顾的。”
　　二娘随夫被贬的路上没了孩子还险些丢了命的事，佩家的人除了小辈们尚还糊涂着，其余人都是知晓的，听到这里，帮着老夫人一起带大娘子们的项婶难过地擦了擦眼睛，勉强笑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二娘子觉得值得就值得了，我看她现在也很好，儿女都成器，苑娘子回家都惦记着来外祖家给母亲要家信，这孝心我看也是十足了。”
　　佩夫人见大家说着有些伤心了来，忙出言打岔道：“这倒是，真是个好孩子。”
　　“好了，我也是嘴碎，不说了，”佩大娘拿起菜刀爽利道：“把鸡洗好给我，我来跺。”
　　如项婶所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她和四娘嫁得平常，过的也是平平常常平平淡淡的日子，二娘嫁得好，嫁给了才高八斗爽朗清举的状元郎，可其中的艰难苦楚想必也绝非她等能承受得起的。
　　小日子也有小日子的好。
　　*
　　苏苑娘本以为午后就能随常伯樊从外祖家回去，路中还能去嫂子家一趟见见嫂子说说话，没想这日到了将近傍晚，他们一家才从外祖家离开。
　　这厢天色已不早了，已来不及去嫂子家，是以上轿后常伯樊问她要不要转道去嫂子家稍坐片刻时，苏苑娘朝他摇头，“不去了，我明天上午去，到时你不用陪我，你留在家里处理事情。”
　　常伯樊便不说话了。
　　苏苑娘也没放在心上，但轿子走了一段路，常伯樊也还是不声不响，放在她腰上的手也不动，垂着眼似是在假寐，苏苑娘莫名觉出了他的不高兴来，她犹豫了一下便低下头去看他的脸，嘴里问道：“常伯樊，你可是不愿意我单独去嫂子家？”
　　常当家眼睑一跳一展，看向了她，拉回她的身子让她坐直，回过头来看她道：“没有。”
　　说罢，他顿了顿，又道：“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
　　“可这几天没下雪，雪也早融了，地上没水，路很好走。”
　　“那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这京里已经有很多人知道我们家得银子的事了。”
　　“是了。”苏苑娘听出来了，他不想让她单独去，想了想便抬起小脸问他：“那你什么时候有空陪我去哥哥家看嫂子？不能让嫂子老来我们家里，她可是长辈，老让她跑来见我，爹爹和娘亲若是知道我这般不尊重她，回家了肯定要说我，爹爹指不定还会罚我。”
　　见她忧虑起了被岳父罚的事，常伯樊笑了，低头在她额上一吻，笑道：“明天看看，不管有没有事，回家之前我肯定会陪你去兄嫂家一趟，不说你要去，就是我也要去一趟感谢兄嫂这段时日对你我夫妻二人的照顾。”
　　“是了，”常伯樊也是要感谢一番的，苏苑娘听了便从了他的心意，点头道：“那我随你一道去。”
　　常伯樊看了看她，见她没有丝毫不情意的
　　意思，轻声吐了口气，心情片刻间也舒畅了，把她揽到怀里让她枕在他的肩上，道：“你等等，我看看家里的事，必会抽一天出来带你去兄嫂家多呆一会儿的。”
　　苏苑娘听出了他话里的歉意来，虽不知他这歉意从何而来，但她知道常伯樊心中有她，凡事喜爱把她放在前面考虑，委屈自己都不会委屈了她，她听着便点头道：“好，我等着你，你只管先忙家里的事。”
　　*
　　这晚一回去，留在家里的孙掌柜和南和一见到大当家回了，两个人围着他急得团团转，说家里这一天来了不少人，请大当家赶紧听一听。
　　常伯樊便叫了三姐她们送夫人回后院，他留在了前面。
　　苏苑娘在后面洗将更衣过后，常伯樊还未回，她问了此前不在身边侍候这时刚好回来了的三姐一句：“姑爷还在前面？”
　　“在呢，”刚从前面回来的三姐忙回娘子道：“娘子，今天家里可来了不少人了，听说光我们汾州在都城里做生意的东家就来了不下十个……”
　　胡三姐把两只手都摆了出来，竖着给她们娘子看：“我今天才知道我们汾州有这么多在都城做生意的，还个个有头有脸的，还有好几个说是跟姑爷家以前本来就是亲戚的，还有的甚至没出五服，你就说奇不奇怪，之前我们可没听说过姑爷家里还有这等亲戚啊。”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穷……”明夏接话道，说着没想起后半句，便朝娘子看去。
　　“穷在闹市无人问。”三姐接了她的，朝苏苑娘接着诈舌道：“这还只是当中的一波，还有什么汾州出身的大人啊，都城里有名有望的大老爷大贵人，都往家里送了帖子，今天还有好几个老爷亲自来了，南和哥说今天家里的好茶到下午的时候都泡没了，还是前面的成掌柜去买来送来才有茶可泡。”
　　三姐说着庆幸不已地拍了拍胸口，吐着舌头：“还好您一早就和姑爷出去了，若不然呆在家里见客，嘴巴都说要干了。”
　　“那官府可来人了？”苏苑娘想着事问她，“就是都尉府的大人们。”
　　“没有没有，”三姐鼓着眼珠子连连摇头，“我特地问了南和哥，没有来。”
　　她也想知道都尉府的大人是长什么样的，是不是个个牛高马大声如洪钟还会飞檐走壁，一拳就能打死一条牛……
　　三姐可想亲眼见见了，这厢和娘子叹气道：“也不知什么时候来，我还数了些钱出来，想送给这些卫郎哥哥们打酒喝呢。”
　　这厢明夏瞪大了眼，朝三姐惊羡道：“三姐姐，那些可是当官的啊，你还敢跟他们拉关系？”
　　“说什么呢，我那不叫拉关系，我叫孝敬，孝敬懂吗？”三姐朝明夏握拳头，“他们若是喝痛快了看我顺眼教我一拳，回头有那不识相的欺负我们，我一拳头把他们干掉，到时候你不是也能尝到好处？”
　　明夏连忙点头，觉着三姐言之有理，“那三姐姐，你要是少钱打酒，我数十个钱给你，我帮你出力。”0


第271章 
　　“要得。”三姐颔首，朝一侧含笑不语的娘子望去，道：“娘子，你看使得？”
　　苏苑娘莞尔，“使得。”
　　左右有她和常伯樊在侧看着三姐也出不了事，三姐想跟人打交道就由着她去，早晚她是要和许多人都要打交道的。
　　“三姐姐，那我也给你钱。”通秋也忙道。
　　“要得，”三姐朝她们抱拳，“多谢妹妹们给钱，招娣铭记在心。”
　　丫鬟们眉开眼笑，苏苑娘也是失笑不已，这厢明夏告退要去厨房忙晚膳，苏苑娘吩咐三姐还去前面问一下姑爷何时回来用膳。
　　片刻后三姐再行回了后院，这次姑爷也一并回了。
　　一见到他进屋，苏苑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常伯樊忙走向她，嘴里道：“怎地不坐在炕上？”
　　“今天炕太热了，坐不住。”
　　“身上燥？”
　　“有一点。”
　　“那还是坐椅子，冷吗？”
　　“不冷。”
　　常伯樊拉着她一道坐下，把她抱在怀里，苏苑娘转过身，把她喝过半盏还温着的余茶送到他嘴里，只见常伯樊一口饮尽，长舒了一口气。
　　“事多吗？”苏苑娘转手把杯子搁下，见他鬓边有发丝从束发当中跑了出来，她抬起手来把这丝缕头发别在了他的耳后。
　　“多，”常伯樊背往后一仰，靠在了椅子上转了转脑袋，疲道：“苑娘可知今天我们家里来了多少访客？”
　　苏苑娘就着三姐说给她的话算了算，“可到三十家去了？”
　　算得不错，常伯樊看向她，“苑娘知道了？”
　　“三姐说光是跟我们家沾亲带故的汾州人士都来了不下十家，还有一些有名有望的，跟你有生意往来的，我估量了一下，怕是到了三十家了。”苏苑娘道。
　　“如苑娘所言，”常当家苦笑：“南和手中的帖子就有三十二家，有几家霸道的，说了今天没见到人明天就要见到人，若不然就是我看不起他们。”
　　“咦？”
　　“看不起他们，就是与他们为敌，”常伯樊不禁揉头，“明日不知有多少人要打上门来。”
　　这是逼也逼他们家吐出一些银子了，苏苑娘瞬间了然，从常伯樊腿上站起，“常伯樊，我们找哥哥罢，再不然就找都尉府，叫大人们早早派大人来守着我们。”
　　常伯樊先前只顾着头疼，听到她这一说神台不由一清明，坐着沉思了片刻就把站着等他说话的苑娘又拉回到了腿上，道：“明天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叫南和带着丁子走一趟，他们要是不能赶在宵禁回来，两人就近找户人家歇着，明早一开城门就能回来报信。”
　　“我看要得。”苏苑娘说着回头吩咐三姐：“你去前面叫南和，顺道叫厨房赶紧做几个肉饼给你们南和哥和丁子弟弟带着，他们今晚怕是要在外面过宿了。”
　　“好嘞，娘子，我这就去。”三姐又风风火火地去了。
　　“通秋……”苏苑娘又回头。
　　“通秋在。”
　　“你去拿两个十两的银锭子，等会儿给南和。”
　　“是。”
　　通秋一走，苏苑娘回头和当家解释：“我给他们身上带点银两，有备无患。”
　　常伯樊这下本微拢着的眉心已舒展开来，闻言不由朝她笑道：“为夫何时没听从过你的吩咐？”
　　南和要来，苏苑娘从他身上起来往一边坐，面对他的调笑毫无所觉，回他道：“有的，我说的你不想听，你就在心里不听了。”
　　常伯樊脸上的笑淡了。
　　又听她坐下接道：“不过我喜欢你这样，爹爹也是这样的，就是心里不听，嘴上也不敢跟娘亲斗嘴，只得悄悄在心里反驳。”
　　常伯樊瞬息又哭笑不得，反驳道：“我没有，我心里也是听的。”
　　苏苑娘朝他望过去，颔首：“一样的，爹爹最是喜爱跟娘亲这般说了。”
　　常当家不敢再说了，含笑静坐不语，扭头就往门边望去，头一次盼着家中伙计赶紧出现在他面前好说事。
　　这夜出门的南和与丁子没回家，半夜常宅的门却是被人敲响了，都尉府来了人，来了三个身穿都尉府卫服的都尉郎。
　　常伯樊得信匆匆披了外衣去了前面，半晌后回了后院，把尉府的文书交递到了倚在床头等他的苑娘手里，与她道：“是都尉府的人，来了三个人，有两个普通的九级军士，一个是六级的百夫长。”
　　“这军士级别跟朝廷官位品级可是同等？”苏苑娘接过文书展开一眼，一目十行看过文书内容后问道。
　　“同等，可看作九品与六品官员。”
　　“是罢？”那不高，就是常伯樊见到他们也无需太恭敬，常伯樊现在虽没爵位在身，但他到底是伯爵后人，是为公子，见到小官小吏不必下跪，持半礼就够了，苏苑娘寻思着道：“那你我见到他们正常以礼待之就够了，那上面的大人似是有心了。”
　　没用那身份压过常伯樊的来，常伯樊一路用不着毕恭毕敬，苏苑娘心里委实是松了一大口气。
　　她只要一听常伯樊得弯下腰去招待人，哪怕只是听听心里也会不好受。
　　“嗯？”常伯樊正在想着明天怎么招呼这几位大人，如何与他们敞明急找他们过来相助的来意，乍一听苑娘的话，便没听明白。
　　“级位低一点，我们就不用恭恭敬敬地招待他们了，想来有话也可以与他们好好说罢。”苏苑娘点头道：“这几位大人来得好，我甚欢喜。”
　　原来如此，常伯樊恍然大悟之余鼻间不由得有些酸楚，把肩上衣脱掉上了床，揽着她的肩头叹道：“是了，我听你这一说才明白了，章都尉对我也是用心了，不过我看他好似与岳父有些故交在里面，我不知道是何故，等回去了，我仔细问问岳父去。”
　　“那这事我不知晓，”苏苑娘听着细细一思量后便摇头道：“爹爹只与我说朝廷间曾发生过的一些事，从不与我说起他昔日朝中的故人，便连他当年跟过当今的事他也只与我提过一两次，从不与我多说。”
　　她偶然间听娘亲说过，爹爹曾经的同僚当中有几个跟爹爹反目成仇的至友
　　，这让她爹爹始料不及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从此不再愿意提起他当年为太子辅臣的事。
　　“是了，离临苏时，岳父大人找我也只是叮嘱了几句忌讳不能做的事，”常伯樊说到这顿了一下，这才发觉出岳父叮嘱他万万不要存小心眼行那自作聪明之事是为何物，常当家猛地一顿，回首与苑娘：“我这才想起，原来那不能做的事，岳父早早已提醒过我了。”
　　“是么？”苏苑娘不禁露齿一笑，看他一眼，颇有些开怀道：“那是了，就是爹爹不说你也能做到，常伯樊，爹爹以前老跟我说，良言能入有心人的耳，那是有心人本就能做到，要不然怎么听都不会听进耳朵里，更何况是记在心里。”
　　“是么？”常当家的也是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子，道：“你今天一天连着白天晚上都在笑，回家去就有这般的高兴？”
　　“带着银子回去了，”苏苑娘这下睡意全无，躺在他怀里伸出手来与他细数道：“有一半是我们的，一半分族里的要除去这些年你提前垫给他们的，那我们还能拿回一万多两回来，你不是说盐坊的大屋旧了很多年没好好修缮过了，这次就由我们家主持着修了，织坊你不是说买的老屋用的，前年还倒过一次大的，为了省钱修的是便宜的泥墙？我们有钱了，这次就用青砖把织坊重新修一遍，用个几十年也不用烦恼了……”
　　手里有了银子，她自己的要藏回娘亲手里，可那些放公中的银子苏苑娘也在开始想要怎么用了。
　　除了把常伯樊的那几个挣钱的地方修一遍，她还打算把常伯樊此前卖出去的那个庄子和田土买回来——那些都是她婆母在世时用自己的嫁妆添的东西，后来常伯樊为了做生意周转就都卖了出去，这次她想都买回来。
　　“回去买回来也不一定要有多划算，就留在那里给家里挣点嚼食罢。这是婆婆留给我们的田土让我们吃饭的，往后吃着自家的米粮就等于还是在吃着婆婆给我们的米，等我们孩儿出来了，我们也跟她说一说，让她知道是祖母给她留下了能让她吃着长大的米粮，”苏苑娘把她的打算一一和常伯樊说着，“这是你的娘亲留给我们和我们儿孙的传承，早些回到我们手里也好，也省得心里老是不安，有愧她生平在世时对你的那腔慈母之情。”
　　常伯樊听着眼眶早已湿润，拉下她细数的手放手里捏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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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这夜两人沉沉睡去，这早苏苑娘随着常伯樊一道起身，常伯樊没拦住她，因着她说要随他一道去与都尉府的卫郎见礼。
　　“我也是主人家，他们头一天来，礼当去见上一见的。”得让人知道他们夫妻俩是欢迎他们来的。
　　“我招呼着他们用早膳是一样的，你膳后再见想必他们也不会多想。”
　　“你我一同早去更显得有心意些。”苏苑娘不想偷这懒，家里没什么事的时候，家里她最大，她大可按着自己的心意来，这等他们还要求着人的时候，就不能让人家按她的规矩来了。
　　“也罢。”常伯樊见劝不住她，见她反驳着他的话还不停打着哈欠，不由叹了口气。
　　他是发觉了，只要她内心有了主意，她为论如何也不会听他的，她还说他不想听心里也就不听了，她又何尝不是。
　　可她有了自己的主张，能替他撑起这个家，他何其有幸，他终归不再是孤军奋战了，想及此，常当家不禁摇头失笑了一记，引来了妻子带着困意的眼神，此时她的眼睛因疑惑更显迷糊了些。
　　苏苑娘只是随常伯樊一同在前院大堂坐了一会儿，等人到了，见过都尉府的三位卫郎，与他们见过礼说了几句话，就带着丫鬟退了。
　　三姐跟着娘子往回走，等进了后院，三姐靠近苏苑娘，朝娘子悄声道：“那个板着脸的大伯好威风啊，我都不敢看他第二眼，娘子你好生厉害，你还跟他说话。”
　　三姐嘴中所提的是一位年愈四旬的大汉，面如沉水，满脸胡髭，身材又分外挺拔威武，便是站在那已俨然一身的壮实肃穆，他就是三人当中那个最年长，官位也最大的六品百夫长。
　　他带着两个年轻小将，一个看样子二十来岁，一个更显年轻，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两个小的看起来也是一个略显沉稳，一个略显活泼，倒是要比百夫长稚嫩许多。
　　“他也好生客气，”苏苑娘确是不怕的。她父亲也好，兄长也罢，就是与父亲来往的叔伯亲朋都各有各的威风，可这些人皆是好说话的人，真正骄扬跋扈的人甚少，她父亲说过，愈是有能耐的，脾气就愈小，和他们相见，好生秉持着礼貌说着话便是，大可不必惊慌失措，也不必阿谀奉承，“三姐你可看到这个了？你不必看他面色吓人，要知这世上真正凶恶的不是显露在外的容貌，而是我们看不到摸不清楚的那些人心。”
　　“那倒是，娘子你刚给他施了半礼，那位大人就忙说不敢当的揖到底回了全礼，好生的有礼呢。”三姐看得仔细，回了娘子。
　　“是呀，你多看看人是怎么做的。”都说武夫粗莽，可无论行军打仗保家卫国，还是护城邦安危捉拿凶贼，哪一桩都不是粗莽之人能做到的，这些人想来眼睛就要比一般要利许多，心思也是，无非可能是形态上不拘小节，便由人当作粗莽了。
　　三姐想学着他们点了也好，学着心思慎密一些，对她是百利而无一害。
　　“是了，娘子我知道了。”娘子这般一说，三姐更是精神百振。
　　常伯樊在前面陪客人吃饭，苏苑娘则在后院安排着要离都城之事。
　　他们定下了这次走官道回去，常伯樊只堪堪把
　　一些要带回去的东西跟她说了说，想来今天他也忙得很，是以苏苑娘让丁子等孙掌柜随南和一回来就到后面来，她想提前和孙掌柜的把离都城的货物对一对。
　　常伯樊想必这几天都会很忙。
　　苏苑娘这一吩咐下去，在后院忙了近一个来时辰，才等到了一脸疲惫的孙掌柜。
　　乍看到一脸疲意的老掌柜，苏苑娘于心不忍，道：“也不是什么急事，你先去用点膳食好生睡一觉，我们午后再说也不迟。”
　　“劳当家夫人记挂，老朽就是昨晚歇了个新地方，有点觉浅，但睡还是睡了的，您有什么事您只管跟我吩咐，老朽这点精力还是有的。”孙掌柜回，见他说罢主母还有所迟疑，小老头便又道：“这几天家里事多老朽是知道的，但时间紧迫，便是大当家和您也是休息不好，小老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偷懒。”
　　倒也是，苏苑娘听罢朝老掌柜浅浅一笑，便和他问起了他们离都城之时能带走的货物及他们能带的牛马车数量来。
　　“牛车是不行了，大当家的和我说过，这次回老家路上要走得稍微急一点，我们定的都是马车，这事交由成掌柜的去办了，”孙掌柜回她道：“不过这要带走的地北地货物，是得和您仔细商量一下，看一下您的意思。”
　　这次大当家的要带走大批的皮毛，但这皮毛分上等，中等，还有次等的，数量上怎么定，大当家当时说的时候说过让他找主母问一问。
　　孙掌柜便与主母说了大当家的意思。
　　“那大当家说了要装几个马车？”听罢，苏苑娘问。
　　“也就一个。”孙掌柜忙道。
　　可没有几个，哪怕一车的皮毛，那也所费不菲了。
　　“那就上等的两成，中等的四成，次等的四成，”苏苑娘当下就道：“老掌柜你看可成？”
　　“老朽跟您想到一处去了，”孙掌柜不禁笑道：“这皮子回去我们自己找人做好，可即便是次等的，放在临苏也是只有好一点的人家才买得起，这若是做得太好的太多了，就是有那存心想要的人家也无可奈何啊。”
　　“那你跟大当家定的时候就说我是这般定的。”
　　“欸。”
　　苏苑娘又跟孙掌柜的说了些事，也讨教了不少事情，不过她有心想一次把事情都问下来，但看孙掌柜的精神着实萎靡，就自行砍了一半的话让他先去歇息了。
　　这厢三姐又从前头奔来，眼睛亮得发光，和苏苑娘格外有力地道：“那个大人好生厉害，好多人都认识他，娘子，原来整个都城的门有一半是那个大人管的，那个大人原来叫百门大人，不是百夫长大人！”
　　这般的厉害？苏苑娘讶异，“前面来人了？都认识这位大人？”
　　“来了好几家了……”
　　三姐说着时，南和往后跑来了，精壮的南和大管家跑到夫人面前时一头的大汗，说话的声音也似奄奄一息，“夫人，夫人，大公子来了，还带来了一些他衙门里的兄弟过来帮忙了，大当家让我叫您赶紧让厨房里送些吃的过去。”
　　这又有得忙了，苏苑娘忙点头，见南和报完就要跑，忙叫住他：“来了几个？可要打发银子？”
　　南和犹豫了一下，又回过身来
　　，“小的不知情，不过您还是给我备一些，我揣在身上看大当家的神色行事。”
　　这次苏苑娘仅往后一个眼神过去，通秋就往侧厢房跑去了。
　　南和带了一兜的小荷包往前去了，苏苑娘叫通秋往厨房给明夏送消息，又叫三姐出去，到铺子里去拿些东西回来准备随手礼的事。
　　家里有的那些，除了留给兄嫂的，皆所剩无几用得近乎干净了。
　　后院的几个丫鬟一通忙，屋子里只余苏苑娘在主屋坐着，等到苏居甫往后院来，就只见到了妹妹一个人在主屋里。
　　“人呢？”苏居甫一敲门看到开门的是妹妹，而屋里一个丫鬟都没有，惊到了。
　　“都忙去了，哥哥怎么来了？”苏苑娘忙去挽他的手。
　　“好几个丫鬟都忙去了？”
　　“是呢，也没几个，”苏苑娘忙道：“还有好几个人没有用，正好要跟哥哥说一说这事。”
　　“伯樊说你与我有事要说，就是这事？”
　　“是了。”想来如此，苏苑娘便把小彩那个丫鬟那天干的事，和常伯樊对她所说的话无所隐瞒和兄长说了，说完又道：“常伯樊不太喜欢我的处置，我这两天寻思了一下，他是想杀鸡儆猴的，但我想留下来的那几个其实也怕了，她们本是懂事的，现在又比以前更害怕姑爷了，常伯樊想的事实则已经做到了，哥哥，我们还是把人好好送走罢。”
　　“什么我们？”苏居甫瞪眼睛，“那是你！我可不会让人骑到我脖子上来还把人客客气气地当客人送走！”
　　苏苑娘吓着了，眨了眨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凶了起来的兄长。
　　“你这是妇人之仁！”苏居甫本想掐她的脸蛋，见她微鼓着脸满脸困惑的样子就像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娘子，他改摸向了她的头，着实又忍不住在她头顶敲了敲，轻斥道：“你才怀着身子就有人爬床，夫郎又给你做脸你都不知道顺着来，叫我说你什么才好？”
　　“是呀……”苏苑娘叹息着点了下头，她两世都没改掉这个毛病。
　　“是什么是？”见她还不知悔改，苏居甫连忙又斥道。
　　“可常伯樊不会就好了，他若是想，我送走十个，家里还会来十个的，这个事情的主因在他不在我。”苏苑娘偏过头和哥哥道：“这次小彩她们着实是没犯上事，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我虽不及圣人，可在我眼前的事，我明知发卖只会让她们走上绝路，想想还是于心不忍，哥哥，我其实知道做个好人要比做坏人难好多，可能做一点就做一点罢，哪天我要是承受不下去了，我就好好地认认真真地去当一个坏人。”
　　她的话令她的兄长当下就呆了，半晌方把她搂到怀里叹了口气，轻道：“算了算了，当什么坏人，我们苑娘一辈子就当个好人算了，你夫郎和我再没用也不会让你落到那步的。”
　　苏苑娘不是很听得懂她哥哥所说的话，但心中好像又像是听懂了似的，她点头道：“不会到那步的，苑娘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她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一步。
　　当个好人比当个坏人难多了，可若是这辈子她能做一辈子问心无愧的事，她想必会是她的爹爹娘亲的骄傲罢。0


第273章 
　　“唉……”摸着妹妹的头，此时苏居甫轻叹了一记。
　　若是上世，苏苑娘定然听不出兄长这声叹息里未尽的无奈与哀伤来，但这一世的她已全然明了。
　　她就是竭尽全力，兴许也讨不了好。
　　可总有一些事明知无望也会有人去做，父亲如此，兄长亦如此，她也想做那个能善良一时就善良一时的人。
　　这世上没有力挽狂澜的英雄，这天下的太平，不过是类似她这等的无数的人维持下来的罢？
　　“哥哥不要替我担心，”苏苑娘道：“有力气的时候我就使一份力，没有了我就好好护着自己，不会让你们和常伯樊担心。”
　　她还把她家当家的加进去了，苏居甫一下就乐了，佯怒道：“你还怕伯樊担心呀？”
　　“是的，”苏苑娘颔首，“他对我极好，现在我们相依为命呢。”
　　“傻孩子，”苏居甫听着无端地觉着鼻子酸疼，轻拍了她的后脑勺一记，与她柔声道：“那就好，他能与你心心相印，哥哥也就放心了。”
　　苏苑娘靠过头去，靠着兄长的肩膀摸着肚子垂眼叹道：“是呢，苑娘也没想到有这一天。”
　　她没有想到这世的她自然而然地就与常伯樊交了心，她回来的那一天，满脑袋想的皆是离开他。
　　*
　　苏居甫定了与妹妹今晚在他家用晚膳的事，不过人他提前会叫他带来的兄弟带走，不用等到妹夫下午一并送来，事情说完，苏兄往前去了。
　　苏居甫回了前院后，过了一阵子，南和派了丁子往后来说大公子带来的兄弟要走了，苏苑娘忙使了三姐带着人去送他们随手带走的礼，知道南和的银子没用出去，又往每份礼当中放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
　　苏苑娘本只想放一两的，但想想这时候都知道他们家有银子了，兄长带来的人给的少了兄长也没脸面，便忍着心疼每个人放了个五两的。
　　三姐带着明夏往前头行事后，苏苑娘转头便和通秋道：“我们还是赶紧着回老家罢。”
　　通秋苦着脸：“是呢娘子，这银子再这么使下去，都剩不了几个了。”
　　通秋来来回回地拿银子，娘子姑爷取回了一个金山的喜悦这下也所剩无几了。
　　说罢，通秋又叹了一口气，朝娘子看去，“娘子，回了临苏，不会有人像都城的一样天天往家里跑要银子罢？”
　　“有是有的，但到了家里，姑爷就能当事了，”苏苑娘想了想，回丫鬟道：“不像在都城，多的是人能压得住他。”
　　通秋一听，立马打起了精神：“是极，回了临苏，还有老爷呢，姑爷要是受欺负，老爷夫人肯定有话要说。”
　　“是极……”苏苑娘想到常伯樊那性子可能不想让父亲过多的帮忙，但他不想归不想，父亲出手的时候还是
　　会出手的，不过她不能像以往那样尽然偏心爹爹，不能像以往一样但凡爹爹说的都点头，想清楚后，苏苑娘和通秋道：“我们也要守住了，你和三姐明夏也要多长心眼，凡事不能皆靠着姑爷和我爹爹，他们多的是不在我们身边有那鞭长莫及的时候。”
　　“是呢，”通秋赶紧道：“娘子，我知道了，我会提着心的。”
　　苏苑娘看她已然紧张了起来，本想劝她莫要太过大惊小怪，但想想通秋本不是警戒的性子，这能让她多提着点心也好，是以便把到了嘴里的话咽了下来。
　　三姐和明夏去了前面近一柱香，一柱香后两人回来了，说了大公子带着人走了的事。
　　“大公子那些衙门里的大人们本来不想要随手礼的，姑爷劝了又劝才拿的，”三姐回来不等娘子问已叽叽喳喳开始报，“走的时候他们还跟那个百夫长大人拜了又拜呢，孙掌柜偷偷跟我说，那是个手里有实权的大人，这才得了人的敬佩。”
　　“那位百夫长姓息，以后你们叫他息大人就是。”苏苑娘把昨晚文书当中看到的百夫长的姓氏告诉了她们，问三姐：“可有人刻意刁难息大人？”
　　“啊？”三姐茫然。
　　“就是可有人能难得住息大人的？”苏苑娘没听兄长说道息大人的来头，听兄长话里流出来的意思似是对这位大人的来到有些忌惮，且还有些不解，她心思着这人可能不简单，比她想的还要厉害一些。
　　“没有啊，”三姐忙摇头，“我先前看到的，但凡来个人一听到百夫长，哦，就是息大人的名号都不敢造次呢，连为难姑爷都不敢。”
　　“是了，”怕是如她所想了，苏苑娘朝三姐她们道：“你们一路对这三位大人要客气些，他们有什么事都要与我来说。”
　　“是！”丫鬟们应了。
　　明夏紧接着说了大公子把小彩三个人带走的事。
　　苏苑娘听明夏说完，问明夏道：“那琼娘七娘她们三个，你可管得住？”
　　这三个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厨房里让明夏使唤，明夏以为这只是一时之事，听了傻眼，看了三姐和通秋一眼后道：“娘子，她们三个都归我啊？”
　　“归你。”
　　“可……”明夏在看了笑嘻嘻的三姐和浑然不知娘子在说什么的通秋一眼之后，咬着嘴跺了一下脚，“归我就归我了，娘子你只管放心，我会管好的。”
　　她若是不应下，三姐姐刺她一句她算劳什子的大丫鬟，到时候就该她哭了。
　　娘子喜欢的就是三姐这种极为有主见的丫鬟，她若是不跟上，迟早要得娘子的厌弃，明夏不想离开娘子，了冬和知春走后，明夏想都不用想都知道她们在外面过得定然不如娘子身边好。
　　在娘子身边是要做不少事，还得管好自己的心思，安守
　　住自己的本份。可到了外面，哪怕是嫁了人，等到了一天到晚都做牛做马的时候，哪有时间去想自己还有没有心思要安守本份，能不能吃饱不挨打骂兴许才是每天想得最多的事罢。
　　明夏现眼下过的不错，但她到底是穷人家卖到苏府的为奴的，自是知道她娘亲和身边成了家的伯母婶娘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愈是长大她愈是明白。这厢她已是绝了二十多岁后给自己赎身出去找个老实的庄稼鳏夫过日子的念头了，只想着在娘子身边更出挑一些，这厢她是大丫鬟当中头一个有当管事娘子的，但想想她比通秋大，三姐比她来得晚，她是头一个也说得过去，这下一咬牙就大胆应了下来。
　　“那你就要多费些心思了，她们要是出了事……”
　　苏苑娘看向丫鬟，没等她说完，就听明夏咬着牙道：“到时候您就拿奴婢是问就是。”
　　明夏也开始有担当了，长大了，苏苑娘嫣然一笑，颔首一记，微笑道：“那娘子就听在心里了。”
　　“是！”明夏跪下，朝苏苑娘磕了一记头，“您且看着就是。”
　　她定然不负娘子所望。
　　没走的三个人归到了明夏下面，三姐和通秋手下皆没人，三姐心里早知她们娘子的决定了，这厢明夏领了人，已然是她们三个大丫鬟当中的第一丫鬟，看通秋跟着明夏一样高兴，三姐站到通秋身边，用手忤了忤通秋，悄声问这傻丫头道：“一个都没给你，你乐的哪门子的乐？”
　　“可明夏姐姐有了。”通秋说完才明了三姐的意思，顿了顿后，朝三姐抿嘴一笑，羞赧道：“我没有不要紧的，我还没到时候呢，三姐姐你多说说我。”
　　“我也没有呀，”三姐乐得咧开嘴，“你还让我多说说你，你傻不傻啊？”
　　“欸……”通秋看着三姐笑着摇了摇头，她不傻，她知道娘子对三姐另有安排。
　　三姐跟她们不一样，她们离开娘子就活不了，三姐不一样，三姐出去了，就像娘子所说的，如鱼跃龙门，天空任她游。
　　“你还笑，笑什么？”见通秋笑得都不像通秋了，三姐身上一阵寒气，搓着手臂忙问。
　　“三姐姐，你说的，等你一拳能把对我们不好的人打走，你要记得娘子和我，还有明夏姐姐，”通秋拉着招娣姐姐的衣袖，和这个像南和大哥，掌柜的他们，甚至有点像姑爷一样的姐姐浅笑道：“我们在这个家里等你呢。”
　　三姐听着瞬时愣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方才窘迫地回了那个一脸信赖她的傻妹妹，她轻声“嗯”了一记，虽心中颇有些羞涩，可还是腆着脸答应了通秋：“好的呢。”
　　她会的，她的心虽不在此处，但三姐明白等以后她出走了，她一定会怀念在娘子身边这尽得娘子和妹妹们宠爱依赖的日子。0


第274章 
　　这日中午，苏苑娘让明夏带着人好生做了顿饭菜，又让家丁跑腿去大酒楼抬了几个大菜回来，打了两壶北地人最好的好酒，南和往后来说当家还请了掌柜的们过来陪酒，后院又是一通忙，苏苑娘让三姐和通秋都去厨房帮忙，身边一个人都没留。
　　这世她到底是变了，戒心要比以往重，不相信的人，宁肯不用也不愿冒险留在身边。
　　等到酒菜都端去了前面，通秋头一个端来饭菜回来，一推门就喊：“娘子，你可饿了？”
　　三姐脚快，中途给苏苑娘端来了鸡汤还有两样苏苑娘喜吃的小菜，苏苑娘这厢已是吃过半顿了，听到便抬头来，静静看着通秋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推门进来，等通秋关好门端着木盘过来她所在的八仙桌这边摆饭之际，苏苑娘道：“之前你们让三姐送来的我都吃完了。”
　　“那你再用点？”通秋把筷子给她。
　　“好。”苏苑娘颔首，接过通秋双手送来的筷子。
　　她也不是太饱，下午她还有些事忙，要把带去兄长家的东西再好生整理一番，她想多吃一点，身上也好有力气。
　　“那娘子，我把纸墨收一收。”
　　“不用了，我换一边。”苏苑娘坐的这边摆满了帐本和笔墨，通秋摆饭的那边则是空着的，她便起身往通秋那边走。
　　“是，娘子……”通秋把凳子推开，让娘子过来坐，嘴里道：“三姐从前面送菜回来说，姑爷还问过你吃了没有，三姐说前面给你送过炖好的鸡汤，姑爷说了，再给你送点好消食的，让你吃完我们陪着走一走，趁他那边宴客，你这边走动后就好生睡个午觉，等到他回来带你去大公子家见哥哥嫂嫂。”
　　苏苑娘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夹到嘴里的青菜咀嚼着吃了，方和通秋道：“你等会儿去前面一趟，告诉姑爷下午我帐本要理，午间就不睡了。”
　　他都说了话，她还是交待一下罢。
　　“告诉姑爷，说眼看回老家就是这一两日的事，家里我还有些事要打理，就不睡了。”都尉府的大人都过来了，想必要走也是明天就能走的事，可家里的事还没忙完，可不能耽误了。
　　“是，等你吃完，奴婢就去和三姐去说。”
　　“你去说。”
　　通秋踌躇，道：“前面都是姑爷和一些大人掌柜的们，奴婢去不好。”
　　“那刚才送菜三姐和明夏去了吗？”
　　通秋轻轻点头。
　　“那你也去一趟，先找到你熟悉的人，南和也好，丁子也罢，家里的人你总归是熟的，让他们带着你去姑爷身边，姑爷就会让你说话了。”苏苑娘教她。
　　“那奴婢知道了。”通秋嚅嚅。
　　等到娘子吃完，通秋提心吊胆地去了，不一会儿回来，一见到苏苑娘就松了口气，颇有一些高兴地和苏苑娘道：“娘子，我跟姑爷都说了，姑爷说好，听你的，不过让你感觉要是乏了还是歇一会儿眯个眼打个盹，一会半会的，也不耽误事。”
　　通秋高兴，
　　苏苑娘得了常伯樊的回复也甚是满意，等到午后常伯樊回了后院，她正好把事情忙完正在打盹，被偷亲她脸蛋的常伯樊闹醒了。
　　苏苑娘坐在太师椅上支着脑袋打盹，睡的并不沉，常当家一碰她她就醒了，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当家那张懊悔的脸，听他自责道：“把你吵醒了？”
　　“怎么不去床上睡？”他又道，转身就坐下，把她移到了身上坐着。
　　苏苑娘被他挤到了他的腿上，好一会儿才坐好，方回他道：“要去哥哥家了呢，去床上睡太耽误时间了。”
　　“你就天天想着盼着去。”常伯樊忍不住道，又强忍着，把心里甚是想说的那句“莫要等到回家了就天天盼着回苏府”的话强吞了下去。
　　他怕她说了，她高高兴兴一颔小脑袋，那他就有苦说不出了。
　　“也没有，也不能常去，”闻言，苏苑娘叹道：“哥哥家有点小，我们家的人一去就是好几个，每次去都要给嫂嫂添不少的麻烦，光是饭都要多做好几个人的，嫂嫂家连仁鹏算在一起才几个人呀？”
　　常伯樊哭笑不得，“那宅子大一点，你还想常去不成？”
　　“那也得在同一个地方，”苏苑娘心里有些难过，靠着他的肩膀黯然道：“若是一家人住在同一个地方，哪怕一个月只去一次当是寻常亲戚走，我也愿意的。”
　　至少只要想见了，动动身就能见到人，而不是像爹爹娘亲一样，明明有自己的孙子，至今也只见过一次。
　　仁鹏见祖父母的时候尚在襁褓当中，连祖父母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晓。
　　常伯樊见不得她难过，这下已没有说笑的心情，连忙安抚着她的手臂温声道：“以后会的，你且等着啊。”
　　苏苑娘点点头，她知道没那么容易，但只要她好生活着，常伯樊好好的，兄嫂也好好的，一家人一起使力，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还有事要跟你说呢。”他回来了，苏苑娘正好有个安排要与他说，说之前她扫了屋里一眼，见通秋在，便和通秋朝外扬了扬下巴，等到通秋出去了，她在常伯樊耳边说了些想把一些腊肉和腌菜往北边边塞苦寒之地那边送的事。
　　常伯樊听完，捏紧了她的手臂。
　　苏苑娘有些疼，挣扎了两下，等他忙不迭松开，又与他道：“我看帐本，去年秋天你往那边送过一次，今年我们在北边，离那边要比老家离北边近得多，现在家里还有着一些，等到铺子里再拿一些，且北边这边的咸肉煮起来也是香得很，我们多买一些，等我们走后，就让家里的掌柜找人悄悄往那边送一趟，你看可使得？”
　　常伯樊自己的帐本早就放到了她手里，秋天那次的帐他只记了一笔，不知道他背后家底的人压根儿想不到这笔帐是怎么回事，但没想着她已经知道了。
　　“去年送了一趟能让外祖父家撑到开春，开春就好了，”常伯樊说着喉咙有些嘶哑，他清了下嗓子，接道：“送太多就打眼了。”
　　“那
　　……”那这次是不能送了？一听如此，苏苑娘不由地有些遗憾。
　　“能，少送一点，”常伯樊说着顿了顿，“也是你的一片心意，你想送什么你理出一个单子来，我会写信说明这是你孝敬给他们的。”
　　就是只为送点吃的专程走一趟不值当，于常伯樊而言这一趟也值得走。
　　“能送呀？”
　　“能！”常当家的肯定道。
　　“那就好，”苏苑娘上辈子知道樊家最后还是回都城了，但回来得很晚，樊家是在她临死之前才回的都城，这世她尚不知樊家现状如何，但常伯樊不说，她也不问，只管他送什么，她便跟着送什么就好，“我是个心里没主意的，临要走的时候才想起他们，也来不及给他们做新丝袄了，我把给你新做的那两身塞到包袱里，我还有三四身没穿过的，都是做好了但没穿过的，你跟外祖家的大人们说一说，让他们别嫌弃。”
　　“这个是穿在里头的，外人看不出来，想来外祖他们也是能放心穿的，”见常伯樊定定看着她不说话，苏苑娘忙道：“我有想过的，你只管放心。”
　　就是上世，她也并非那全然不知世事的傻娘子。
　　“好，”常伯樊抱着她，在她发间深吸了一口气，方道：“我定然会跟他们说的。”
　　想来等外祖那边的家人知道他有了风雨同舟的妻子，也定然会对他放心不少罢？
　　*
　　近傍晚时候，苏苑娘跟着常伯樊去了兄长家。
　　这次她和常伯樊所坐的轿子前面有骑着三匹马的三位都尉郎，后拉有两车诸多东西物什的牛车，路上走得好似比以前那两趟要慢了许多。
　　那厢苏宅此时，孔欣在家中也是忙得昏头转向。
　　这厢大公子尚未到家，但她娘家兄嫂都来了，带来了不少东西，说是让小姑子和姑爷带回去的，其中还有一份是特地给她公公婆婆的。
　　大公子上午才送来的消息说小姑子和姑爷傍晚过来家里用饭，这顿饭还是饯别宴，小姑子一家指不定明后天就要走，大公子让她好生准备一顿饭送别妹夫妹妹，而孔欣一听到信就恨不得把大公子拉到跟前狠狠掐两把，这临到要走才跟她说，莫说这饯行宴，重要的是公公婆婆那边如何交待？家里的东西又少，她就是想给临苏的公公婆婆送点东西回去，这临时让她去哪儿把孝敬找齐？
　　孔欣这前脚方把老奶娘和老甘叔派出去寻摸公婆喜吃的干果点心，一些都城里的老物件，后脚兄嫂就带着东西来了，她家里就两个丫鬟，一个还要带着仁鹏，她只得请兄嫂一坐下就告了个罪，先放下兄嫂带着丫鬟去整理家里那些能带回去给公婆的东西。
　　“若不，你也去帮帮忙？”孔阐明坐了一阵，见妹妹来去匆匆在家中四处奔走张罗着要带回临苏的东西，便与那一起与他坐下的娘子道。
　　他妻子白氏愣了一下，方醒悟过来小姑子这一家子已今时不同往日了，忙站起来道：“是了，我这就去。”0


第275章 
　　不过片刻，白氏就和丫鬟回来了。
　　孔阐明不解，“这么快？”
　　白氏施施然坐下，白了他一眼，“欣娘家里就这么点大，我去了也只是碍她的手脚。”
　　再则然这家里看着也没甚好东西，她去了把人家的家底都看穿了，人家还要不要这个脸了呀？
　　这些个大老爷们，跟他们说他们也不懂，白氏趁丈夫未来及得说话之前靠近他，拿帕挡了个半个脸，轻言道：“不是我不体贴欣娘，有我在旁边，她想收拾点好东西也不方便。”
　　倒也是这个理，孔阐明忙道：“那就好，娘子所言极是。”
　　白氏也不是不通情理的，等小姑子回来，看来东西是收得差不多了，就问小姑子厨房里可要帮忙，叫她尽管用自己带来的下人。
　　孔欣这番也是焦头烂额，家里得力的老奶娘和老叔叔都让她使唤出去了，眼看小姑子夫妻俩就要到了，闻言感激地和嫂子道：“大嫂，欣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大公子妹妹和妹夫快要到了，您也看到了，我这才将将收拾好送回临苏的东西，厨房里的事都没来得及忙开。”
　　“那就不多说了，”白氏起身忙道：“我也去看看，我也会几道拿手菜的，就是你哥哥也爱吃，就是你别嫌我碍手脚就是。”
　　“哪能的事，欣娘感激您都来不及。”孔欣感激道。
　　白氏对她这番表态颇为满意，回头朝孔阐明道：“那你好生坐着，我陪妹妹厨房里忙去。”
　　“且去，不用担心外面的事，我看着门，常弟和他家的内人一到，我就去迎，欣娘，这事你只管交给为兄。”末了一句，孔阐明转过脸，和孔欣道。
　　孔欣福身：“欣娘谢过兄长。”
　　“一家人，就不要说这客气话了，去忙罢。”孔阐明很是宽容大方。
　　孔欣也就带着大嫂和她的下人去忙了，小半个时辰后，孔阐明一听到门响，就吆喝着随从赶紧开门，他自己则快手快脚去了大门，门将将打开，他就两步并作一步快步到了大门前，朝门口一对丰神秀丽的夫妻拱起了手。
　　乍一眼之下他看到了与常兄弟并肩的美貌女子，也就是他妹夫的妹妹与常兄弟站在了一排，孔阐明微愣了一下，朝她礼貌一颔首，随即朝常兄弟拱手笑道：“常弟来了，为兄久候多时。”
　　“阐明兄也在？”
　　“中午一点居甫给我们家送消息过来，说你们家要来家里吃饭，叫我过来陪陪客，这不，为兄就厚颜来了。”孔阐明朗声笑道，朝里摆手，“贤伉俪快请里头坐，欣娘在厨房里忙，今天就由我这个当长兄的先来招待你们一番，两位可莫见怪。”
　　“请。”常伯樊也忙朝他回了一记礼，扶了苑娘过门槛，眼睛往下瞧着等她双脚皆迈了过来，方放心抬眼朝孔家兄长望去，朝他温润有礼一笑。
　　“妹妹来了？”苏宅院小，厨房就离大门不远，孔欣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这厢匆匆走出来朝小姑子走来，“姑爷也来了，快里面坐。”
　　兄妹俩迎着常伯樊夫妻进了屋，牛车
　　上的东西则留给了下人搬。
　　趁常伯樊和孔家兄长在说话，苏苑娘也没坐下，而是拉着嫂子的手道：“嫂嫂可是忙得很？”
　　“在做饭呢，你们不是改天就要走了？你都要走了，嫂嫂给你露两手，给你尝尝嫂嫂亲手做的菜。”
　　“那苑娘帮你。”苏苑娘说着就要和她走。
　　孔欣不禁拉住了她，笑道：“厨房里我家嫂正在帮忙，厨房小，挤不进那么多的人，你就别去了，你就好好坐着陪着我们家姑爷聊聊天，就是帮嫂嫂的大忙了。”
　　苏苑娘想想也是，她去了也只是站着，让带来的明夏和三姐帮忙，厨房里的事她可是一概不会的，是以忙和嫂嫂道：“那我叫明夏和三姐去帮你。”
　　“行，明夏是个会做菜的，三姐手脚利落，你就把这两人给我使唤就行了。”
　　“欸，是。”苏苑娘忙吩咐了明夏和三姐。
　　等嫂子带着丫鬟们走了，苏苑娘见常伯樊和孔家兄长相谈甚欢，在他的眼睛余光当中悄悄地摸出了门，去看下人搬东西去了。
　　她也知常伯樊为着肚中孩儿现在可小心着她，站在了小客院门口他眼睛能看得着的地方，吹着小风看着丁子他带着两个嫂嫂家的下人把东西都搬进来了，也没去找嫂子，她转身就回了屋子。
　　她可算是进来了，这次常伯樊停了和孔兄的对话，朝妻子看去，嘴里则温言道：“苑娘过来为夫身边坐，你也和孔家大兄聊几句，等回去父亲问起来，他也好知道你曾与大兄见过面了。”
　　是了，苏苑娘便走了过去，朝孔家兄长一欠身，浅浅笑道：“苑娘见过孔家大兄。”
　　“苑娘妹妹有礼了，见过妹妹。”孔阐明就着坐着的姿势朝她略一弯背，朝她拱了拱手，甚是客气地回了一礼。
　　常伯樊拉着苏苑娘坐下，又和孔阐明就着之前说进了他进宫的事。
　　孔阐明甚是想听这个，见他无意把话岔开也是松了一口气，又聚精会神听他说道了起来。
　　等到苏居甫回来，厨房里的饭菜已经做好，便连打发出去办事的姜奶娘和老甘叔这对老夫妻都回来了。
　　苏居甫一回来就连连朝孔阐明告罪，惹来孔阐明的嗔怪：“一家的兄弟，哪来的抱歉之理？且我也没帮你什么忙，常兄弟可是极能言擅道的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晚回来一点也不要紧，我还嫌你回来得早了打断了他和我的说话呢。”
　　苏居甫这妻兄平日里也是个颇纨绔风流的公子哥，为人是有些公子气派的，这般的嗔怪就是苏居甫也没见过一次，闻言不由怔愣了一下方回过神来朝他笑言道：“是是是，是居甫跟大哥客气了，大哥别见怪，快坐。”
　　这厢家里男主人一到，饭菜开始往桌上抬。
　　此前白氏因着帮小姑子的忙，就没好好与那极为文静的苏家妹妹说话，这厢女眷坐成了一桌，这苏家妹妹一直站着等她过来入坐，白氏本见她通身的富贵不由心生好感，这厢见这妹妹还颇为知礼，也是按捺了那拉着她说话的心思，回身招手
　　把小姑子招来方和苏苑娘言笑晏晏：“这是苏家妹妹吧？我叫白芸，家中称我作芸娘，我是你大嫂家中长兄的娘子，妹妹随我家欣娘一同叫我声大嫂即好。”
　　“苑娘见过孔家大嫂。”苏苑娘忙见了礼。
　　“妹妹多礼。”白芸扶了她，转头和孔欣笑道：“天仙一样的妹妹，我算是知道你是为何看中你家大公子非君不嫁不可了，想必你公公婆婆这一家子都是仙人出身罢？”
　　闻言，苏苑娘浅浅一笑，孔欣笑着看向这有礼得不得了的大嫂，以往只有碰到那种明显比孔家高出一枝来的人家，她大嫂方才有这等客气恭维，没想着这事眼下就发生在苑娘身上了。
　　孔欣看了她一眼，笑着回了她道：“欣娘也不知要怎么和大嫂说，但我家大公子委实确是家中模样最不出样的。”
　　白芸讶异：“大公子还不是最出样的？那还了得，果然如了我所说了。”
　　“大嫂对苑娘真好，”苏苑娘看自家嫂嫂满脸的笑，但眼睛直往她哥哥那边看，想必是有话要跟哥哥说，便忙拉了孔家大嫂的手，和这一位大嫂道：“大嫂快坐下罢，苑娘等您有一会儿了。”
　　“是我大意了，”白芸被她软软柔柔的手一拉，一靠近就闻到了她身上的暖香味，忙不迭回拉着她坐下，“你也快坐下，这是有身子了罢？”
　　“几个月了？”白芸很是想和这位妹妹好生地聊一聊。
　　“不到两个月，日子还有点浅，大嫂可是有孩儿了？”
　　孔欣见这头小姑子和嫂子聊得甚欢，便朝大公子使了个眼色，她则朝外走了去。
　　苏居甫收到当家夫人的眼神，转头就看了妹夫一眼，只见妹夫略略朝他一点头，转头就和他的妻兄请教去了：“伯樊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阐明兄一二……”
　　“你只管说就是。”孔阐明道。
　　“我出去一趟，你们先聊着。”苏居甫便脱身出去了，一出门口，就被夫人拉到一角，听她急急道：“可真是这两日走？哎呀，奶娘今天跑了三个如意阁，把腿都要跑断了，也没找到娘爱吃的如意糕片，这可如何是好？要不你问问姑爷到底是哪天走，要是后天，我们明天还能找一天，花钱叫师傅另做也来得及。”
　　苏居甫见她说着，额头上一片汗，连忙抬起手来用袖子为她擦汗，道：“你别急，不要找了，没找到不要紧，爹和娘你也知道的，不是在乎这些个的人，你只要有这一片心意，他们就满意得不得了，再说了，他们儿子都是交给你照顾的，只有我做得不好他们就打骂的份，哪有说任劳任怨的儿媳妇的道理？这可不是我说的啊，是娘说的，信你也看过的……”
　　孔欣都被他气笑了，没好气踩了他一脚，怒笑道：“你还好意思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有儿子了，成天地让临苏的老父老母贴衬着你，还背着说道他们，这天底下有你这么当儿子的吗？且我这是嫌他们对我不好吗？就是因着好，我不回赠一二，对他们一点心意都没有，日后让我怎么好意思见他们？”0


第276章 
　　“娘子说得是。”苏居甫忙道。
　　“你帮我问问。”
　　“是。”
　　“进去罢，”见他唯唯诺诺，孔氏忍不住笑开颜，道：“有事了就知道卖乖，平日也不见得你有多上心。”
　　“这不我有夫人嘛，那我进去了。”苏居甫转过身，头却还是对着夫人的，见她点头应允，方真正转过背去回了里面。
　　是夜，因着内城的宵禁比外城要早一点，用过饭不久，常伯樊就起身和兄嫂告辞，孔阐明说离宵禁还有一点时辰，用不了太早走，就是到了点由着他和苏居甫去送就是，各个大门的把守他和苏妹夫还是认识一二的，但常伯樊还是婉拒了，等东西装上牛车就带着苏苑娘走了。
　　他们走后，苏居甫在心里默算了算，按牛马的走速，他妹夫刚刚好能赶在内城宵禁前离开内城的地界。
　　确是个算得精的。
　　“常弟家就这两日走，以后见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常弟这次走得太急了。”等回了屋，孔阐明不无遗憾道。
　　“要是有那机缘，想见也不是太难的事，时候也不早了，我和欣娘这就送你和嫂子出门。”
　　“行，”孔阐明看了看时辰，见天色委实也不早了，他回去还要和他父亲说来这的事，他父亲恐还在家里等他，他早点回去也好，“你们夫妻二人也累一天了，早点歇息罢。”
　　到了门口，孔阐明想了想，还是朝妹夫抬手作揖，很是郑重地道：“我今日听常弟说了不少事，他当真是个胸中有丘壑之人，今晚你们和我说的话我听进去了，回头你们郎舅二人要是有事，只管叫我就是。”
　　人都是要自己谋出路方才有出路，孔阐明的父亲只是家中老二，往后分家他父亲也分不到大头，他父亲又走了一条来钱不多的路，等到分家后能维持住现今的日子怕非易事，而他父亲是个有点骨气的人，并不想把希望都寄望在现在的孔家身上，多年以来对孔阐明暗中明中皆是大肆栽培教养，寄望儿子能撑起他们这个二房。
　　可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孔家长辈们的心偏在大房那边，钱财也好，家里的关系也罢，能供孔阐明所用的皆不多，且他要是在外老打着家里的名号，他头上的祖父就要找他说话了。
　　眼看真有了条出路，当年他父亲把家里品性最为佳良容貌清秀的女儿嫁进苏家这着棋委实不差，也不过几年，还不到十年，苏家眼看就有渐渐起势之力了，显然他这老狐狸一样的妹夫也没想对他们家用过就丢，这一有机会就带上了他，孔阐明心中不是不感激的。
　　两人皆心知肚明今日苏居甫给孔家大郎舅送消息的诚意，这厢孔阐明郑重道谢，苏居甫也忙拱手回道：“自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有事，还请兄长不吝相助我和伯樊才好。”
　　“自然。”孔阐明悦色道。
　　回府的路上，孔阐明骑马，白氏坐轿子，两家离得不远不近，但还是花了小半个时辰，堪堪赶在了宵禁的边上回了孔府。
　　一进门，孔阐明就与白氏道：“你先回去歇着，我这边去父亲那边一趟
　　。”
　　“好，明郎慢走。”白氏欠了欠身。
　　两人刚分别不久，白氏走到一半，就见婆婆身边的人来了，说她婆婆有事找她，让她过去一趟。
　　“婶子，你看天色不早了，明儿不行吗？”白氏有些为难。
　　“哎呀，大娘子，不是我为难您，而是二夫人那脾气，您也是知道的，我若是没把您请过去，我回去挨顿说是小事，可到了明儿您过去了，还不得花时间哄她老人家开心啊？”孔二夫人身边的亲近人皮笑肉不笑道。
　　“是了，谢婶子提点，我这就过去。”白芸无可奈何，她婆母那一发火就目中无人谁都敢骂的脾气她自是知晓的。
　　白芸这厢改道去了婆母处，这厢孔阐明去了他父亲独自居住的小院。
　　孔旦下午本不在家，在书院当值，下午长子身边的下人来国子监报了信，孔旦下午放课后就和同僚打了个招呼，回家来了。
　　他回来也没多久，用过晚膳将将沐浴更换了衣裳不久，头发上还有些湿气，待他听过长子所说的常家那个年轻人面圣的事，又听长子往下接道：“常弟说……”
　　孔阐明顿了顿，看了看他父亲喝的那盏茶，孔旦见了颔首，他方沾了沾父亲的那碗茶，迅速画了一幅地图出来。
　　“我听说，只是听他和居甫隐约带起，上面要开商道，”孔阐明压低声音轻道：“他们没跟儿子仔细明说，但我跟居甫多年来往，哪怕只是他说话顿半个字，我都能听他话里的味来。”
　　“你猜他的心思作甚？居甫此人，只比他父亲心思更深。”长子的话让孔旦颇哭笑不得。
　　“正如您所说，他不是世伯本人，世伯正直仁厚，居甫可没像了他，儿子要是不多个心眼，早被他甩开了。”孔阐明说着也带了点笑意，“您给欣娘找的这个夫郎，那可不是个谁都愿意往来的，儿子要是不聪明点，他未必会把我放在眼里。”
　　“唉……”孔旦抚了抚胡须，摇头道：“你们小辈的事，我这个老头子就不管了。”
　　说着，他面容一肃，和长子道：“这段时间你多往欣娘家多跑一点，我也是听到风声，圣上虽还给护国公留着几分颜面，但看样子这一位恩宠已过怕是要不行了，若传言可靠，按你今晚所说，老状元离翻身不远了。”
　　“果真如此？”孔阐明瞬即拔高了嗓子，“我就知道，常弟来都城不是白来的。”
　　“嘘……”长子还是不稳重，孔旦朝他摇了摇头，指了指门。
　　他们二房想给自己谋出路，但也得防着大房那边把他们家博出来的好处都拿走了。
　　这厢父亲一提醒，孔阐明懊恼一拍头，心下更是想靠自己立起来走出一条路来，省得连在家里说话都要时时防着隔墙有耳。
　　*
　　次日，常伯樊上午去了铺子里一趟，回来和苏苑娘说了他们后日一早就出城的事。
　　回家的时日定了下来，走得不早不晚，苏苑娘还有时辰安排回家之事，而常当家的把梅大夫找来给她看身体，还让老大夫按着孕妇有孕时会常见到的一些毛病先把药方开出来
　　，以防万一。
　　“后生也不是让娘子乱吃药，而是路途遥远，中途若是出了什么事一时找不到大夫，家人手上有药，到时候我们也好对症下药。”见他说完，梅大夫朝他吹胡子瞪眼睛，常当家忙解释道。
　　“你知道甚对症不对症？吃错药了如何是好？”
　　“那也有备无患，且后生对您的医术深信不疑，我在您这问清楚了，到时候苑娘若是有什么不妥，我再三对比，或是找到大夫过问后再下药，您且放心，我不会让我家娘子乱吃错药的。”常当家的还是坚持己见，不放弃让大夫提前开药之事。
　　梅大夫甚是头疼，看向那张着眼睛静静听他们说话的小娘子，瞪着眼睛道：“他这般胡来，你也不管管？”
　　苏苑娘本只安静听着他们说话，没想到才几句就绕到她身上来了，苏小娘子眨眨眼，看着老大夫道：“大夫爷爷，我听我家大当家的。”
　　老大夫只觉两边太阳穴鼓胀，半晌他长叹了一口气，揽起长袖：“罢，你们想花这冤枉钱，我帮你们花就是，只是这单子我给你写，药我也给你们抓，但你们两个都给老夫听好了，这抓的药对症的是哪些不适，你们可得给我一字不错听明白了！”
　　“是，”看着苏苑娘的常当家一听，立刻展了欢颜，朝老大夫拱手，“后生定会一字不落地听着。”
　　就开药之事，常伯樊花了一下午，又叫三姐亲自跟着老大夫去了杏春堂抓药，他则留了最年长的息尉郎在家，带了另两个年轻的尉郎又出了门去，这次直到外城近宵禁的时辰才回来。
　　苏苑娘还没睡，听常伯樊说这次他们一并要把常孝嶀带回去，还有都城这边的瑜堂伯孝昌堂兄怕常伯樊一路上难做人，怕常孝嶀心里不忿路上生事，还派了两个下人跟着常孝嶀，帮常伯樊看着人。
　　“我和瑜大伯说了，这次回去族里的银子就交给他这次帮我护送嶀哥的下人手里，如此就不用我多走一遭了。”常伯樊与靠在床头等到他归家的娘子说了了他这一天下午来所办的事。
　　“呀，是回去要银子的？”苏苑娘听罢，不由反问。
　　这送人是假，要银子是真罢？
　　听她已然听了出来，常伯樊脸上泛起了一点笑意，把她身上滑下被子拉到她肩头笑道：“不过路上也确是多了两个人帮忙，是好事。”
　　“那就好。”苏苑娘并无异议，他们身边已经跟着朝廷派出来的三个人了，多一家堂兄家的，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麻烦事。
　　“要回家了……”忙了一天，常伯樊也是累极，把她抱到怀里长吐了一口气，道：“苑娘想不想家了啊？”
　　想的，苏苑娘听了精神顿时一振，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常伯樊，我是真的有孩子了，你说我爹爹和娘亲若是知道了，会不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闻言，常伯樊苦笑不已。
　　他不知岳父岳母会不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可他为了她一路上可能有的变故已然担忧得睡不着觉了，可她还跟没事人一样，只想着父母亲会不会为她有孩子而欢喜，真真是个傻孩子。0


第277章 
　　翌日清早，常宅门口停了两辆马车等着进门。
　　家中要拿回去的物什不多，更多的是家里从各大市坊买回去的东西，这些也不往家中拉，常当家早就雇好了人，一买好就拉到了城外等明早他们早早一到就齐齐上路，为此孙掌柜等这几个在京城的这两日皆派了出去采办，便是南和这日在与主母问过各项事宜后也出门替大当家的办事去了。
　　“娘子，这床被褥可要带？是我们从临苏带过来的上等蚕丝被。”一家人清理着东西，明夏抱着一床蚕丝被过来问。
　　“被褥这些东西就放着了，不带回去了，回临苏家里有得是，回头指不定我们还要回来到时还能用。”苏苑娘吩咐道。
　　“那我腾个不进虫子的箱子装进去。”
　　“使得，去罢。”
　　“娘子……”明夏将去，通秋小心翼翼地抱了收拾好了的两幅画匣子回来，“画我已收好了，您看搁哪儿？”
　　“呃，”苏苑娘看了看手边整理出来的手，道：“先搁我这桌上，你去叫三姐过来。”
　　“是。”
　　三姐过来了，苏苑娘把整理好的书画放进一个小木箱里，盖好之后小心地拍了拍箱盖，与三姐道：“家里人今天都不得闲，你可还记得我外祖家家门何处？”
　　“我记得，我们一清二楚，娘子可是让我送东西？”
　　“对，就这个箱子，里头有一些爹爹给我的书，还有一些不好带回去的书画，你且给老太爷送去，就说我不便往回带，就先寄送到外祖家占一下他们家的宝地。”
　　“欸，娘子，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说，您尽管放心好了。”
　　“去吧，快去快回。”有些舍不下的心爱之物苏苑娘已带回去了，这些送外祖家的也是珍贵，且她送去了也没想过往回拿，送外祖家就是了，只是话要说得好听一些方不失他们小辈的恭谦。
　　“是，娘子，我去了。”三姐背起了箱子。
　　这一通忙下来，就是明夏中午也只匆匆花了点时间去厨房做了点简单的饭菜，不过就是做得简单，明夏也把一只拿酱油炖好了的猪肘子砍碎拌了点葱花，又拿油炸了个花生米，切了半只鸡，拿鸡汤烫了个青葱翠绿的小青菜给前面守宅子的都尉府息大人送去了。
　　苏苑娘吃了用鸡汤煮的米饭和青菜，鸡汤饭一吃完，鸡肉仅吃了两块就吃不动了，通秋守着她，见她吃不动了，在旁催促道：“娘子再吃两筷子，你若是不吃，等姑爷回来又得说你了。”
　　“他不说的。”苏苑娘摇头道，不过说着她又拿起了筷子夹了块鸡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了起来。
　　见她动了，通秋也放心了，说道：“是是是，姑爷不说你，但姑爷眼睛一转就来看我们了。”
　　闻言苏苑娘筷子一顿，看向了敢说姑爷了的通秋，她这丫头最近胆儿渐长，甚是不错。
　　苏苑娘收回眼，点头道：“是了。”
　　说丫鬟跟说她也无甚区分。
　　“那给我还添半碗饭。”苏苑娘这两天胃口不是太好，但想着常伯樊忧虑她坐马车会图生不便的各种担忧，她想着还是把她的这点胃口不好压下去的好，若不然他们这还没起程，大当家的眉头就能夹死蚊子了
　　。
　　“欸，奴婢这就添。”看她还想吃，通秋立马欢欢喜喜地应了，捧起了碗来。
　　下午孔氏来了常宅一趟，后面跟着个担了一担子东西的下人，苏苑娘知道嫂子还有些东西要送来，但没料到有整整一担子，便问嫂子道：“嫂嫂不是说只有几样娘亲喜欢吃的点心没买到吗？”
　　“是只有这一点，我也只添了半担子，另半担子是我娘家临时又添的。有我祖父母给我们父母亲的一些心意，还有我大伯和大伯娘的，他们是今儿才得了消息，所以上午才把东西送到我家那，这里头包封上都写了他们的名号，你别操心，带回去给娘，娘看了就会知道怎么办的。”孔欣道。
　　“这样啊……”苏苑娘想了想点点头：“我听嫂子的。”
　　苏苑娘没问孔家为何又加了礼品，但听嫂子这么一说，娘亲那边肯定是晓得个中内情的，娘亲懂得就好，她就不多问了。
　　“忙得怎么样了？”孔欣见她不多问，也没多说，又忙问道。
　　“快忙完了，这家里要带回去的东西不多，多的是外头采办回临苏的，我听大当家的说有整整十几辆二十辆的马车跟着我们回去呢。”
　　“这么多呀？岂不是成一整个商队了？”
　　“是极，”苏苑娘闻言浅浅一下，露出了两个小小浅浅的梨涡，“我和当家的算了算，这一路我们不止能把回去的路费挣出来，还能挣出一些多的来，指不定还能把我们孩子摆满月酒的银子挣出来呢。”
　　“还算到那个月份了？”孔欣看着她还未显怀的肚子颇有些好笑。
　　“是的。”常伯樊算的，他比她心急多了。
　　“那你不是太忙的话，我再多坐一会儿，仁鹏在家里给老奶娘带着，我也放心，你哥哥说他下午放衙还要来你这一趟，我等等他，与他一道走，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只管跟我说，我帮一点是一点。”
　　“哥哥还要来啊？”苏苑娘扭头就朝通秋看去，“通秋，你去看看厨房里的菜不够，不够的话就去买点，晚上让明夏多添两个菜。”
　　“欸，是，娘子。”
　　傍晚苏居甫果然踩着晚霞来了，这日天气极好，天色绚烂，可惜常伯樊不在，要到晚上宵禁前才会归家，苏苑娘让厨房先上了饭菜，和兄嫂用了顿早早的晚膳。
　　吃到一半，苏居甫突然搁下筷子，问道：“家里可有酒？”
　　苏苑娘不知兄长为何突为此言，看向了嫂子，孔欣见状，叹了口气：“让你哥喝点。”
　　“奴婢去拿。”三姐是个灵光的，见此不等娘子说话，便转身拿酒去了。
　　最近来家里的人多，还有些送酒的，家里留存着不少酒放在地窖里，三姐挑了瓶只有三两酒的小酒瓶拿了过来。
　　她倒酒的时候，苏居甫忍不住瞪了这丫鬟一眼。
　　如若不是他知道三姐是他们家的家生子，他都要以为这是常伯樊家家养的了，跟姓常的一样身上长满了心眼。
　　为此苏居甫更是郁闷，埋头一连喝了三大杯，一会儿的工夫把一瓶小酒喝下去了一半。
　　“哥哥怎地了？”苏苑娘见到，远离了满嘴酒气的兄长，朝长嫂那边靠了过去。
　　孔欣就势揽住她，叹了口气
　　，摸了下小娘子柔柔的小脸蛋，道：“你来了也没多久就要走了，你哥哥他心里有些不好受。”
　　原来如此，苏苑娘瞬间明了。
　　她不是不懂离愁，只是心里想着她肯定会和哥哥还有爹爹娘亲一家人团聚，是以便没想那么多，嫂子一提醒她就知道了，点点头道：“苑娘知道了。”
　　孔氏看着她，“苑娘也不好受是罢？”
　　那倒没有，苏苑娘偷瞄了瞄又喝了口酒的兄长，回过头和嫂子颇为羞赧道：“苑娘没有，等回去了，苑娘把苑娘的银子给娘亲，回头呀，娘亲在都城里就能买大宅子了，就能和你们一起住了，且哥哥和常伯樊一道多用用力，宅子一买好，爹爹娘亲就能回都城住了，常伯樊就能带我来找你们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在一起了……”
　　“想得倒美！”妹妹跟夫人嘀嘀咕咕，一脸的憧憬，敢情是想着这呢，这小没良心的才无动于衷，他这妹妹脑瓜子从小就与人长得不一样，没想成大了大了还是这般的可爱可笑，这厢苏居甫啼笑皆非，道：“你上下嘴皮子一动，就以为能成事了？”
　　“可我有银子了。”
　　“银子能顶多大事？再说这是银子的事吗？”
　　“可银子也是有用的。”至少能买宅子。
　　“你这是嫁了常伯樊，脑子跟他都长得一样了，脑袋里都是银子银子。”
　　苏苑娘不是学的常伯樊，但听着还是甚高兴，笑容满面颔首道：“我和他像也是应该，我们是夫妻。”
　　不像上世一样，无非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假鸳鸯罢了。
　　苏居甫见这是他有一句她就堵他一句，瞬间就不高兴了，板起脸来道：“说你两句都说不得了，你看看你跟他都学成什么样子了。”
　　兄长是比上世凶恶太多了，对她没有前辈子一半的好，看来兄长对她是回不去了，苏苑娘心里叹息，不想与兄长说话，把头埋在了嫂子的肩膀上，惹得长嫂立马柳眉倒竖训夫：“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苑娘对你毕恭毕敬无一不百依百顺，你还非得说她，你还是个当兄长的，你还知不知道心疼人啊？”
　　“苑娘乖……”孔欣说着回过头，安慰地拍了拍小姑子的肩膀，一脸爱怜道：“你哥哥没说你，他就是嘴巴长得不好，不会说话。”
　　苏居甫这酒都喝不下去的，揉着额头道：“行了，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说不过你们。”
　　苏苑娘一听，回过头来扯着嫂子的手，轻声道了一句：“嫂嫂，你多说几句，你说的好听。”
　　苏居甫顿时不敢置信睁大了眼，把孔欣逗得前仰后合笑了起来。
　　一家人吵吵闹闹吃完了饭，苏居甫知道常伯樊一时回不来，用过膳不久就要走，苏苑娘送了他们到门口，不知为何，此前她心中毫无离别之情，只是把兄嫂送到门口，看他们下了石阶，突然间鼻眼酸楚，瞬间泪如雨下。
　　“哥哥……”
　　苏居甫回头，看到妹妹站在大门口将将点燃的灯笼下，哭着和他道：“哥哥，你要等我带爹爹和娘亲来找你啊。”
　　不要像上辈子那样，她来的时候，他们原本的一家四口只剩了他们兄妹俩，保护了他们兄妹俩一辈子的父母已经不在了。0


第278章 
　　苏居甫红了眼眶，心中纵有万般言语却是一句也末能也口，末了他朝妹妹别了别手，“回吧，啊。”
　　兄长带着嫂子走了，苏苑娘后知后觉，哭得肝肠寸断，吓坏了一旁的丫鬟们，跟着娘子来送大公子夫妻的通秋慌得朝明夏喊：“明夏姐姐快去叫三姐。”
　　等三姐来了，三个丫鬟一通请方把抽泣不止的娘子请了回去。
　　等到常伯樊回来，看到了一个双眼红肿的娘子，当下就往通秋看去，吓得通秋肩膀一垮，头往地上看去，盯着地上就是不敢看姑爷，嘴里则嗫嗫嚅嚅道：“大大大……是大公子来了。”
　　通秋说着又忙朝娘子脸带求救看了过去。
　　苏苑娘没看到通秋，她见常伯樊回来了，拿手帕擦着鼻涕不止的鼻子叫明夏，“去把姑爷的饭端来。”
　　说罢转头，看到常当家正皱着能夹死蚊子的眉头看着她，苏苑娘先是一愣，方才想起通秋的话来，她挪了挪身子，让出半边位置来，抽着哭疼了的鼻子和他道：“是哥哥来与我告别了，我突然间有一些些伤心。”
　　“不是才去过兄长家告别吗？”常伯樊坐过去，不明所以。
　　“哥哥舍不得我，就又来与我告别了，他还喝了酒，心里难过呢。”苏苑娘朝他靠过去，把兄嫂皆来过了的事与他说了。
　　常伯樊听罢，摇摇头，道：“长兄事先也没跟我说一声。”
　　不待她说话，常伯樊点了下她的嘴，道：“我没怪他的意思，我只是说说。”
　　苏苑娘才止了话，闭眼靠向他的肩，道：“常伯樊，我好累啊。”
　　可不是累么，眼睛都哭肿了。常伯樊心下满是无奈，只得嘴里道：“那等会儿早点睡，明早还要启程呢。”
　　“是了。”
　　*
　　临苏三月，娇艳动人的海棠花开满了临苏城。
　　苏府自打收到女儿和姑爷即将回来的信，府里的老爷每日早早一起来过不久就要牵马去城门边上转一圈。
　　头几天去，苏老状元郎说是看看城外那边的路好不好走，又过了几天，就与夫人说去问问进城门的商队是否路上见过他家姑爷的车队，这天他早上换上外出的衣裳，用过简单的早膳，戴上斗笠，就要拉上马儿往外走的时候，就见夫人穿着一身女劲装，头发也只盘了一个发髻，朝他冲了过来：“老爷，等等我。”
　　“你作甚？”苏谶问。
　　“接我女儿去。”佩二娘道。
　　“不是有我了吗？你别去了，”老状元朝她连连摆手，“我们两个都去，不像样子。”
　　他们老俩口老去常府，城里都有人开始风言他们家想霸占常家的当家给他们俩老养老的事了。
　　“那你别去了，”佩二娘抢过他手中的马绳，“前几天都是你去的。”
　　她算着，她家那傻孩子跟姑爷回来的时日就这几日，他们接到信的时候他们已到春州府了，春州府离汾州府不远，就隔着三个县，算上路上他们耽搁的时日，他们这两日应该已走在汾州城和他们临苏城的中间了。
　　脚程快一点，今明两天就能到，就，脚程慢一点，无非也是后天大后天的事。
　　“欸？你怎么抢我的？我去我去，这走过去四五里的地，你也不怕伤了你的脚筋。”老状元
　　郎去够夫人手中的马绳，好声好气劝道。
　　“我才不怕，我天天在家活动得比你多，你脚上功夫未必比得上我。”
　　状元郎被夫人说了一句，顿时傻眼，随即立马道：“那一起去行罢？”
　　“你不怕人说了？”夫人斜着眼瞟他，眼神当中满是鄙夷。
　　“嘿，这风言风语就没停过，说就说罢，”说着，老状元郎磊落一笑，道：“还是跟夫人一同去接我们孩儿要紧。”
　　“早说不就得了？”还非得她说他几句，佩二娘白了他一眼，把马绳塞到他手里，“喽，牵着。”
　　得牵好了，要是没接到人，回来的时候她还得坐这匹马。
　　夫妇俩牵了马准备出去，老管家苏木杨跟着老主人夫妇俩走到门口，眼看他们就要走了，立马道：“老奴今日无事，不如今日老奴就你们一道去罢？”
　　他算着，他们家小娘子回家也就这两日的事。
　　夫妇俩相互看了看，他们家老管家的腿脚其实比他们要强，当年他可是他们夫妇俩的护院上来的，说他腿脚不好不让他去，着实说不过去。
　　苏谶也是索性看开了，和夫人一起去会被说，多一个管家更是不多，便道：“走，一起，多个伴，我们三个等人的时候也多个人说话。”
　　“欸。”主人郎发了话，苏木杨高兴了，朝他们道了一句他回头吩咐一下他家小子去，便扭过屁股走了。
　　敢情是逮着时机不容他们拒绝来说的，苏谶夫妇俩还得站在门口等他，苏谶不由就和夫人道：“木杨这是愈老愈精了，他一开口就没想着不能去罢？”
　　“你想什么呢，你胡子一翘，他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佩二娘望着老夫郎，似笑非笑道了一句：“这个家里的事，你能知道比他多？”
　　“嘿嘿，”苏老状元一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我若是做管家，肯定不如木杨兄称职。”
　　见夫人脸上似笑非笑的意味不减，老状元快快补了一句，“自然若是我当家，也是绝对不如夫人的！”
　　“你知道就好，”佩二娘今日心情好，不予他计较那多的，说着，她把那被风吹到脸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美妇人这厢淡笑了一声，道：“我要是你，一开头我就不多说。”
　　一个在家里只管花银子不管挣银子也不打理庶务的人，哪来的那么多的废话。
　　“娘子说得极是！”夫人这般一开口，老状元连忙道。
　　“你这老家伙，也就识趣识得快这一点略胜于人一些。”
　　佩二娘啐了这不要脸的老夫郎一口，说着时，苏木杨回来了，牵过老主人手里的马，“老爷，夫人，走喽。”
　　老管家是真真高兴，说话腔调都是往上扬的，待出了门去，佩二娘笑着与他道：“你是想我们家的那傻孩子了罢？”
　　“小娘子这次出去好久了。以前把她嫁到临苏老爷夫人眼皮子底下，我还想着能时不时给她送点东西过去看她两眼，没想成她这才嫁过去没多久就去都城了，”老管家摇着头道：“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唉，这傻孩子。”长子的信前天到的临苏，苏谶看过信中长子所说的妹妹到达都城后的所作所为，他是头疼又好笑，这厢他回了老管家：“当初就是想着她的
　　性情不好进那规矩管束太多的深宅大户，这才还是让她嫁进了常家，殊料她进了常家还真真是如鱼得水，伯樊纵着她从不管她，她在都城这段时日可比在我们临苏的时候得意多了，你可别心疼她，她过得好着呢，她去了都城，凡事行事皆依了她自己的性子，日子莫要太过好。”
　　“也不是这个说法，”老管家眼里小娘子就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无论她如何行事出格皆是值得原谅，大人应不予计较的，“小娘子天真烂漫，心地善良，她就是见着只蚂蚁都不忍踩，对谁都抱有好心，家里长辈的只要知道她的性情，想来也没有谁不喜欢她的道理。”
　　“但愿如此。”苏谶笑叹道。
　　主仆三人一路说着话，走得也不快，花了半个时辰方走到城门口。
　　城门口的守卫早就跟老状元相熟了，这次见到老状元身边站有一个头戴纱帽的妇人，上前跟老状元抱拳问过好便朝他身边之人抱拳道：“敢问这位夫人可是苏夫人？”
　　“小哥好，请问贵姓？”佩二娘亲切回道。
　　“不敢，免贵，蔽姓刘，家中排行老大，苏夫人叫我刘大就好。”守门人刘大忙回了她。
　　“原来是刘大郎，我随我家老爷去城外走走，劳烦到你了。”
　　“哪来的劳烦，您几位只管出去就是，有什么事也仅管吩咐我们兄弟几个就好。”刘大跟说他们说着客气话，亲自送了他们出去。
　　等到他回来，守门的几个门卫一拥而上围着他，其中一个甚是兴奋地道：“刘大哥，你可看清苏夫人长什么样了？我听说她可是我们临苏城里长得最好看的夫人。”
　　“你这小子，”刘大郎抽了他脑门一记，眼睛一瞪道：“没大没小，她是能你说道的人？让人听到了，没你好果子吃。”
　　“才不会，我听说苏府的人都好说话得很。”
　　“你这小子，说你还不听了？”刘大郎虎目大张，骂他道：“人家读书人要脸不说你们，你们就蹬鼻子上脸的，你这辈子最好指着没有那往上爬的一天，若不然等到了那个位置需要人说好话了要过人家的眼了，你看到时候人家搭不搭理你！”
　　那说话的人一听，脑袋一缩，小声道：“我就说说，说说还不行啊？谁知道我有没有升上去的一天。”
　　刘大郎又瞪了他一眼，这厢又有一人迫不及待插嘴道：“大哥，可真是常家的大当家要回来了？”
　　“是啊是啊，大哥，可是这两日的事？”另一个抢着这几天当班的守城护卫忙接话，“昨天漕运那边的大人还来我们门口看过，这事是不是八*九不离十了？张大人那边怎么说啊？”
　　“我怎么知道张大人怎么说？”刘大郎被他们问得恼火，伸手赶他们，“去去去，都围在一起像什么话，还不快散开，站到你们的位置去。”
　　他一赶，一群人一哄而散，但眼睛往城外看去的次数更勤了，心里也盼着那在都城挣了大笔的银子，听说身上带了几百万两银子回来的常家大当家赶紧走到他们守着的城门口。
　　常大当家得了那么多的银子，他又是个手松大方的，到了城门口不可能不打点他们，他手指缝一松，给他们个几十两，他们省着点花，一家人一年的嚼头就都有了。0


第279章 
　　苏府的苏状元郎和夫人出了城门不久，城中不少人家中的家丁也往这边打听消息来了。
　　这厢城中不少富庶家里已然备好了上常家贺喜之礼，只等常府当家一行人到家。
　　“夫人，这边走，我们去亭子里坐一坐。”城外修有歇脚亭，要是往常苏谶会往前多走几步，今日夫人来了，便想带着她去亭子里坐坐，坐着等。
　　“也好。”佩二娘走了一段路，也有些累了。
　　这还是上午，歇脚的亭子里没有行人，一般这个时间出城的人不会过来歇脚，进城的人则忙着进城出去了，苏木杨先行一步上前拿袖子掸了掸凳子，“夫人，过来坐。”
　　佩二娘朝他笑着点了下头，等她和老状元郎过去坐下，她和家中老管家道：“木杨哥，你也坐，我们坐着一起等。”
　　“欸，我这就坐。”苏木扬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往他们县城这边来的路的方向驻足远眺：“老爷，夫人，你说小娘子和姑爷今天能不能回来？我看这几天天色都好，我们临苏城这几天都没下雨，州府那边想来也不会下什么雨罢？春雨在月初那阵早就下完了。”
　　“不好说，州府那边历来比我们这边雨要多，”苏谶回他道：“不过想来就是这两天的事，信都回来十天了。”
　　“我也是这么料的。”管家道。
　　“你坐一会儿，这急不来。正常而言，这行商的人回临苏城一般要到下午去了，他们会在前面的郭家县歇一晚再起程往我们临苏走，他们县到我们县也有七八十里地，就是赶的马车一早就起程，也要到傍晚才能进县。”苏谶算道。
　　“欸？”老管家不解，“那您怎么天天都是上午就来了？”
　　“常家那小子，他行事章法就跟一般人不一样，尤其这次他身上还带着银子，说是一路走官道回来的，他不可能进县城打尖，一路住的怕都是驿栈，挨我们临苏县县城最站的官道是这条，”苏谶左右看看，捡来一根棍子，比划给老仆看：“就这条，俞家堡路，是上朝监守汾州的俞刺史主持修建的，现在听说是他的一个后人在把持着这条官道，常家小子常年带着几个马帮跑来跑去，他跟俞家的人熟，我看他要是回来，应该是往这家人去，看，看到了没……”
　　苏谶把俞家堡的路往下画，“俞家堡所在的山上一下来，就到了临苏河的下段，我们县城在中上段，就隔着二十里地，要是路上不耽搁，马跑得快一点，中午前后就能到。”
　　也不用女婿和他说，苏谶根据女婿以往的行事性格就能把女婿的行路猜个七七八八，是以他才没下午来等，一般是用过早膳不久就走着过来了。
　　“他以按你所说的？”佩二娘不由问道。
　　“能，”苏谶这个倒是甚肯定，“这是最没有风险的一条路。”
　　“你说他跟俞家堡的人好？我听说那一窝都是混世太保。”
　　“孝鲲在外经商，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其中也有一些是交情好的。”
　　“这不都传遍他上身带着几百万两银子，人家不会打劫了他罢？”佩二娘甚是忧心。
　　“那倒不会，且哪有几百万两？这外面的谣人传人是为可畏，但聪明人
　　还是知道他身上到底有多少银子的。”
　　“雁过拔毛，”佩二娘叹了口气，“岂是那么简单的事。”
　　“难免。”苏谶颔首，没有否认夫人的意思。
　　“老爷，夫人，”老管家还在站着，他听着老爷说着突然看到前方远处有了人影，他声音顿时就大了，指着前头道：“你们看看，是不是来人了？”
　　苏谶和佩二娘忙站起，两人看了一会，依稀是看到不少人往这边来，数量还不少，佩二娘转过头去看老爷，便见老爷也转过头扶起她的手，道：“夫人，我们往前走几步看看。”
　　“也好。”佩二娘放下纱帽，先苏谶一步下了亭子，健步如飞。
　　他们往前行了几十丈，来人就清晰了，这队人没打幡旗，苏谶目光所及的人脸没一个认识的，先还有些犹豫，等他眼睛往后一瞧，就看到一匹马被拍着往他这边跑，那马上之人嘴里急呼道：“是亲家公吗？我是大当家身边的南和……”
　　果然是他们！
　　苏谶欣喜至极，佩二娘一听便把头上纱帽放了上来，急急往那说话的下人望去，只见那下人在不远处停了马，朝他们这边拱手，“灰大，小奴先不过来了，您二位且先等一等，大当家和夫人在最后面的马车，小奴这就去通报他们一声。”
　　“且去。”苏谶情不自禁面露笑容。
　　“是，那小奴去了。”南和回头一声“驾”，扬鞭而去。
　　那骑马走在前面的肃容壮汉已听到了他们的说话，这厢他朝后扬了三下手，车队顿时更慢了，他翻马而下，把马缰绳甩给了与他同时下马的年轻人，他则大步朝苏府三人走了过来。
　　“敢问前方可是德和郎苏状元郎苏谶大人？”息部昂首阔步而来，拱手朝前方那一位腰板挺直硬郎的中年文士问道。
　　德和郎？苏谶先是一愣，很久没有这么叫他了。
　　先帝在世时有一段时间颇为赏识他的见地性情，开顽笑似地叫他为德和郎，意为他品德正直，为人和善善交，但他没有正式的册封，是以这称作法也就宫里的一些人跟随着叫过，叫的人并不多。
　　如今还有人记得他这先帝叫起来的外号？
　　老状元郎愣了，佩二娘见人见了，不动声色探手伸到了老爷身后，轻巧地捏了一块他的腰间肉。
　　“啊？”苏谶马上醒悟过来，朝来人揖道：“正是区区不才，敢问这位大人是何方来者？”
　　“不敢，京畿都卫府六品都卫郎息部，”息部拱手回道：“见过德和郎。”
　　“不敢不敢，我已不是什么德和郎了，也有许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苏谶颇有些感慨道：“没想到息大人居然知道这个叫法。”
　　“息某听我们大都尉说过你当年的风姿，息某早对您的风采才华仰慕已久了。”这话由神情铁实严肃的息都尉郎嘴里说来，再是严谨郑重不过。
　　京畿都卫府的都尉是谁，苏谶自是知晓的，听他的部下说起来，苏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当年他跟章齐也是好友，只是他被人算计，也被太子爷放弃了。
　　他是中了状元方跟随太子，可章齐却是从小与太子一起长大，被太子当肋骨之臣栽培之人
　　，章齐若是出了事，便是当时的先帝都会出事保他，可他不一样，也是因之所以，那些暗中陷害他的人才敢下这个手。
　　他自行请罪担罪的那天，章齐来见了他一面，瞪了他半天，道了一个“傻”字就气呼呼地走了。
　　苏谶天生聪慧，但当年他还有些年轻气盛，身在局中的时候反而看不清楚真相，也是到临苏几年后沉下心来，才想出章小将军当年的那个“傻”字说的是何意。
　　时间如白驹过隙，没想二十多年如那不可阻挡的洪流一泄而去。
　　听闻故人还记得他，苏谶一时怔愣不已，脸上满是感怀。
　　这厢，不等他们还说话，停下的车队后方有辆马车往这边走过来了，马走得有些慢，佩二娘忍不住拉着老爷的手臂道：“是不是苑娘来了？她身子没事罢？哎，我就说了，在都城生完孩子养好身子回也不要紧，怎么就非要急着回来呢？这身体是那点时间能抵得了的吗？”
　　他们若是不回来，常氏一族就要个个火烧眉毛杀到都城去讨银子了，苏谶拍拍她的手，朝前方的息都卫郎歉意一笑，“老朽和内子许久都没见到我们的女儿了，心里急了点，我们先去看看她，等回头息大人要是有那时间，请务必挪点时间出来由老朽做东，请息大人喝两杯薄酒，到时还望息大人莫要嫌弃。”
　　“不敢，德和郎请。”息部让到一边，请他过去。
　　苏谶急急忙忙带着夫人和老管家往前去了。
　　那厢坐在车檐上的三姐一见老爷夫人往这边来了，掀开帘子就朝里急喊道：“娘子，是老爷夫人，就在前面，停车停车，娘子，就几步远了，我这就扶您下去。”
　　车还没停稳，三姐也没来扶，苏苑娘已然往门口挪，被身后的常当家两手一揽稳稳抱着放到了腿上按着她不许她动，同时嘴里冷静道：“苑娘，就停了，你就坐一会儿，我这就陪你下去。”
　　苏苑娘迫不及待地扬长头往外看去，心不在焉听他说完，到底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心里，只顾伸着手扳束缚着她的铁臂，她扳扯了两下，没有扳开，不得不回过头去道：“常伯樊，你放开我，我要下去。”
　　“再等一下。”
　　马车好似是停了，那厢三姐也已快手快脚放下了马蹬，掀开了车帘，伸出了手：“娘子，快来，三姐扶你。”
　　常伯樊冷冷地看向了三姐那只大手，随即慢慢转到了三姐的脸上。
　　三姐一被冷眼转到脸上，顿时收回手，讪讪然道：“还是姑爷扶你好，姑爷扶你稳妥，姑爷力气大，不出事。”
　　“常伯樊，你快下去。”苏苑娘听着三姐的话便开始急赶常伯樊。
　　常伯樊瞟了那勉强还算知趣的丫鬟一眼，小心把她扶下坐下，方才起身下车。
　　一下马车，苏苑娘就听他在外面道：“爹，娘，你们来了，怎么在这里等？您二位是早早一早就在这等着了罢？”
　　苏苑娘一听如何了得，手扶着马车门臂，头往门帘外钻，急急喊道：“爹爹，娘亲，苑娘在这呢……”
　　佩二娘看着那探出头来的那张珠圆玉润的小脸，瞬息愣了一下，回头就与姑爷道：“是我女儿罢？怎么喂的？”0


第280章 
　　姑爷顿时就往妻子望去。
　　却只见苑娘似是没听明白，一心着急只顾往下，眼看她就要扶着车门踩下来，常伯樊忙冲了过去：“打住！”
　　苏苑娘忙停了脚。
　　好在就两步，常伯樊说着就过来把手伸给她了，苏苑娘高高兴兴地下了凳，“爹爹，娘亲。”
　　她小脸因高兴粉红一片，眼睛闪亮有神。
　　胖是胖了点罢，但还是好瞧，佩二娘忍不住笑，张开两手搂住了那往她怀里奔的傻孩子。
　　“娘亲？”
　　“欸。”
　　“爹爹……”苏苑娘说着就从娘亲怀里挣脱，扑向了父亲。
　　苏谶笑得合不拢嘴，抱住小娘子。
　　“爹爹？”
　　“哎呀呀呀，”苏谶心花怒放，低头笑道：“瞧瞧，谁家的宝贝儿回来了？哎哟，原来是爹爹的。”
　　“爹爹，”苏苑娘更是一头钻进了他的怀里，靠在父亲的怀里不想动了，“苑娘想你。”
　　佩二娘在旁听着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了，似笑非笑地瞟了那对情深意重的父女一样，见姑爷也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并不见得有多高兴，岳母娘便开了口，安排道：“还不过去把你家小胖娘子扶上去？我和她坐同一个马车，你带着你岳父去骑马，我们家里还牵了匹出来，怎么安排你看着办。”
　　“是。”眼看小娘子都要抱上父亲的腰了，常伯当机立断道了是，伸手去够妻子，“苑娘，要进城了，你且和娘坐同一个车，我和岳父在外面打点。”
　　苏苑娘回头，见一队人马因她和父母说话已停下了，她也怕耽误事，这早到家，一行人也能安心好好歇息，这一路大家都奔忙坏了，是以她转过身来牵母亲的手，“娘亲，上去了。”
　　“爹爹，到家了我们说话。”苏苑娘去牵母亲，回头不忘叮嘱父亲。
　　“好，上去吧，”小娘子已经回家了，一家人想好好说说话的时机有得是，这当口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更待解决，苏谶抚着胡须笑道：“你们娘俩慢点啊。”
　　“好的，爹爹。”苏苑娘欢快地应着，扶着母亲上马凳：“娘亲，苑娘扶你。”
　　若不是知道自家女儿傻，绝没有只喜欢爹爹而少喜欢娘亲一点的事，佩二娘早就被她气死了，眼下面对她这迟来的殷切，佩二娘失笑不已，等和她上了马车，车队一动，她摸了摸坐下的软棉垫，眼睛温柔了不少，问怀里自她一坐定就钻进了她怀里的傻女儿：“这一路颠簸，没有哪儿不舒服的罢？”
　　“有呢，离开都城不久，有些官道都是石板路，不是沙子路，马车走三步就要颠一步，我坐在常伯樊腿上都吐了好几天，不过后来就好了不少，能吃了。”苏苑娘细细回娘亲道。
　　“那肚子呢？疼不疼？”佩二娘摸向了女儿的肚子，摸到了一个略圆的热呼呼的肚皮，心下一下子着实放心了不少。
　　“不疼。”
　　“那脸上的肉是怎么吃出来的？”佩二娘放心了，就有心情掐
　　着女儿的脸蛋说笑了，“肥嘟嘟的。”
　　“常伯樊说肉都长我脸上了，没长身上，太可惜了。”苏苑娘早上都要梳妆，丫鬟会捧着铜镜让她照样子，她自是知晓自己脸蛋上多了些肉，肉呼呼的，常伯樊说东西都没让他们的小娘子吃掉，长到了她的脸上很是可惜，苏苑娘也很是这般的认为，“它们长得不好，要是长在我肚子里的小娘子身上就好了。”
　　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子了，但肚子不大，苏苑娘也是担忧小娘子长得不好，是以丫鬟们抬来什么她就吃什么，就是吃不下歇一歇也会送进口里去。
　　“小娘子？”佩二娘讶异，朝她肚子看去，又回到她脸上，“是小闺女吗？找大夫看过了？”
　　“是小闺女。”苏苑娘很是肯定道。
　　她的第一个孩子肯定是小娘子，是上辈子来找她结果被她弄没有了的小宝贝儿。
　　“是吗？”佩二娘心下已有些相信了，女儿肚子不大，且是圆的，再来女儿是随着姑爷来回奔波途中才有的孩子，佩二娘这些年也学了一点医术，知道愈是艰难困苦的时候愈容易生小娘子，因只有小娘子才有那种顽强的力气存活在母亲的腹中，就如当年在他们一家人郁郁寡欢之下还是出生了的苑娘一样。
　　自打生下苏苑娘后，佩二娘极喜欢小娘子，但世俗之见不得不让她为女儿提起了心，她拍了拍怀里眼睛还是天真无邪脸上写满了无忧无虑的女儿，在马蹄声中小声问道：“那这事孝鲲也知道？”
　　“知道。”苏苑娘点头。
　　“他怎么说？”
　　苏苑娘不解地看着娘亲，“怎么说？他很高兴啊，我们要有小娘子了。”
　　“傻孩子，别人家头胎都生男孩，这样才立得住脚，当初我嫁给你爹爹，也是头一个生了你哥哥，才堵住了不少人的嘴。”佩二娘顺好她鬓边的发，爱怜地亲了亲她的头，“我们家都喜欢小娘子，你爹爹你哥哥最最喜欢你，可常家不一样，娘亲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可常伯樊跟我是一样的，”苏苑娘点着头回母亲，“我喜欢小娘子，他也喜欢小娘子。”
　　且会更喜欢她多一点，不过这是常伯樊私底下告诉她的亲密话，她就不告诉娘亲了。
　　“你傻啊，好，就是他真心喜欢，那也拦不住一些人因着你第一胎没生男孩而说你啊。”佩二娘不好说家里姑爷是那个样子的人，男人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出个大半来，但姑爷对她家傻女儿的痴情，就眼下而言，佩二娘还是相信的。
　　夫妻俩一道出行在路上，当内人的要操心的事不会比当家的少，可看她女儿这白白胖胖的模样，佩二娘没法昧着良心说姑爷无心。
　　这厢苏苑娘着得娘亲说得甚对，点头道：“可我又没花他们的银子，我的小娘子只花常伯樊和我的银子，他们多说一句也不会让我们少给我们的小娘子少花一个铜板，就像外面的人说我傻，你和爹爹从小也没短过我的用度，没给我少添
　　一文的嫁妆，他们想说就说了，大不了说到我跟前让我难过，我就吹枕边风，让常伯樊对付他们。且我也不怕呢，现在常伯樊有银子了，我又成了个不好说话的，他们想占我们家的便宜，蹭公中的银子用，就是虚情假意心里再是不甘也得先哄着我来呢。”
　　佩二娘当下一听就是一愣，过后，她哭笑不得打了女儿一记：“这都学的什么，还枕边风，你还知道枕边风了？”
　　这厢母女马车里说着话，那厢常家的车队已近城门，快要到之际，常伯樊朝身边的岳父抱了下手，“爹，我去前面一趟。”
　　苏谶点头不久，就见女婿跑到了领头的都尉府姓息的都卫郎身边，与其说话。
　　他们后面一点的地方，一个走在胡三姐身边跟三姐挤眉弄眼说着话的护卫郎一见，二话不说身轻如燕从人群当中挤过，与另一个护卫郎站在了息都卫郎身边。
　　“那有劳息兄了。”常伯樊把头阵交给都尉府的人后，举手揖道。
　　“嗯，你先往后，我的事一毕你再上前。”息部要交都尉府进城公文。都城以外本来不是都卫府的管辖之地，但他是受皇命而来，是以身上不仅有皇命密令，还有左右两相皆盖了官印的巡察使公文。
　　常伯樊一路来没少借都尉府派出来的这三人的威风，为此挡了不少灾，他也与息都卫郎坦陈了他想借力的心思，两人已就此达成了共识。
　　这厢，他请过人后就退到了岳父身边。
　　苏谶见状，眼睛还看着前面的动静，嘴里却是问：“怎么回事？”
　　“个中原因，小婿回去再与您慢慢说来，现在是息都卫郎前去跟城门守卫示巡察令，跟县令打个招呼。”
　　苏谶猛地回头，“镇住张长放？”
　　“嗯，”常伯樊点头，低头与岳父道：“擒贼先擒王。小婿前晚到的俞家堡，在俞家堡那休息了一天，昨天我还托息都卫郎与俞家堡商定了必要时刻借兵的事情，岳父大人只管放心，万事小婿已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一路上没少给都尉府的人透露各处细节容他们打探查看，到了俞家堡，更是还为俞家牵线搭桥了一翻，这一路的银子也更是没少花，花到苑娘一算帐就要傻半天。
　　从离开都城的那一刻开始，常伯樊就已经在为回家之事先行了一步，提前做了准备。
　　“好。”苏谶不禁抚须不止，虽说他在接到女婿和儿子的信后就已跟县城里与他相交颇深的三五好友说过话，让他们在他女婿有麻烦的时候暗中相助一下，但女婿自己的自强不息，才是他不断高看女婿一眼的原因。
　　就在翁婿俩说着话时，本有些吵闹的城门那边突然静了下来。
　　“快，快去知会张大人，就说都城里来巡察使大人了，不不不，还是请张大人过来罢……”城门口，刘老大捧着公文这是放也不是，端着也不是，如捧烫手山芋，哭丧着脸朝身边的小役吼道：“还不快去，让老子……我请你啊！”0


第281章 
　　临苏县自建县以来，有盐伯在头上顶着，就没见过巡察使，如今盐伯爵位不在，县令一家独大，巡察使来了，还是跟着盐伯之后的常家大当家来了，刘老大以为是常家大当家带回来跟县令清算旧帐的，这下头上如乌云笼罩，心中叫苦不迭。
　　在这临苏城里，知道的以为常府当家跟县令交情颇好，只有他们这些人知道，县令的好是常家当家拿银子买来的，且县令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一旦常当家不如他的意，他就会变着法儿收拾常当家，他们这些走卒没少充当县令的打手为难过常当家。
　　就拿今日来说，张县令早就找他过去说过话，常当家如若没允诺给出让他和县衙里各位兄弟们满意的孝敬，这门就不能让他轻易进来，如若常当家不从，他们便可惹来全县的老少娘们百姓过来看热闹，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常家这回得了多少银子回来。
　　没想常当家棋高一着，刘老大头大如斗，捧着公文战战兢兢道：“不知这位大人，是先进我们县城，还是……”
　　息部从他手上拿回了公文，淡道：“我与后面的人是一起来的，我住在他家，让你们大人想见我的话，自是他家寻我就是。”
　　说罢，息部带着部下进了城门，退到了城门一旁，在城门口围着的人眼中镇定自若地站着，还游刃有余地拿他比寻常人等犀利的眼神朝那些好奇看过来的百姓一一看去，吓得那些百姓纷纷往后退散，竟不敢直视他。
　　息部扫了这临苏城的百姓一圈，看他们身上穿的是布衣，打补丁的人没有几个，人人脸上也看得出有肉，跟他一路上来看过的有些地方那些面黄肌瘦的人很不一样，看来这县城的百姓过得还算不错，看了一圈他收回眼，朝城门看去，一派等后面人进来一道走的模样。
　　这厢常伯樊已随岳父到了城门口，翁婿俩纷纷向刘老大举手作揖，“刘大人……”
　　刘大人苦笑不已，羞得脸往后躲，拱手朝俩人作揖不止。
　　他这个人平日还是会做人的，就是会要点银子，但对这翁婿俩还算客气，尤其是对苏老状元郎，他是个敬仰读书人的，老状元又是个和气人，碰上他家读书的小子还会指点几句，他对老状元素来要比对常人更尊重两分，但他到底是县令的人，没少为虎作伥过，给的也就是那点面子情，如今常家当家势高一着，他这脸面也是有点撑不下去了。
　　“刘大人，我们要进城门，我这里有一些不是本县的百姓要进去，你看你要不要数一数人数？”常伯樊这厢说道。
　　刘大汗颜道：“常当家哪里的话……”
　　说着他顿住了话，也不知是放人进去，还是把人留在城门不许人进，头上更是冒汗不止。
　　“我这里有十七个不是我们县城里的人，也非本县人，你要不请兄弟们去点一点？如若没错，我就交进城钱了。”
　　以前临苏县没有进城钱，但张长行当县令后但凡不是本县的人进
　　城都要交三文的进城费。
　　常伯樊东奔西走，找的伙计和帮工多的是非本县的，是以这进城钱怎么个交法他一清二楚。
　　算来这些年来，他这个临苏第一富，是临苏县交进城钱交的最多的人。
　　“这……”刘大犹豫不决，不断回头朝城内看去。
　　“还要多久？”
　　就在刘大犹豫时，他耳边响起了一道沉着有力的声音，刘大回过头去，竟不知那站在城门口的巡察使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手扶着腰间宝刀，扭着凶恶的眉头瞪着他。
　　“不用多久不用多久。”面对这凶神恶煞的巡察使，刘大哭丧着脸，抖着手朝常伯樊苦笑道：“常大当家请进。”
　　“孙掌柜，数银子。”
　　“不用了不用了，”刘大连连罢手，讪笑道：“常大当家带着家里人回家，都是临苏城的百姓，自家人，哪用得着交银子，你们只管进就是。”
　　比起事后被张县令问责，还是被巡察使当场拿宝刀斩了脑袋，刘大选了前者。
　　“私归私，公归公，常某以前带的伙计非本县之人都是交了进城钱的，这次也不好让刘大人例外，孙掌柜，把钱给城门的兄弟。”
　　“是。”
　　息部听罢，看向他：“一个人头几个？”
　　“三文钱。”常当家忙回他。
　　息部便垂头从腰兜处解出钱袋，扯开袋子数了九文钱出来，放到了刘大面前的桌子上。
　　刘大木了，站着一时不知说何话才好。
　　他是知道朝廷明令过卫朝各地不许收进城钱，无论何地的人去往何处只要有路引即可，只是天高皇帝远，他们县令又是知州的人，县令大人说收就收了，闹不到朝廷上去。
　　可如今朝廷来人了。
　　“这是五十一文，大人数一数看对不对数，还有您看要不要点一下人？”这厢孙掌柜把钱点好了也放到了桌上，朝刘大拱手问道。
　　“进去就是，”刘大已欲哭无泪，挥着手满脸苦涩道：“快些进罢，莫耽误了回家的工夫。”
　　“那谢过大人了。”
　　常家一行人慢慢进了城，等他们走后，张长行的轿子已到了，刘大跑了过去，刚刚道了一句“大人”，就听里面的张大人压着嗓子道：“人呢？在哪？是真是假？”
　　*
　　“娘，苑娘，到家了。”旁马功带着侄子旁三领了伙计们去归置，都卫府的人有岳父招呼，常伯樊逮了个空跑到了妻子和岳母娘的马车前，先丫鬟一步跟马车里的人说话道。
　　苏苑娘先是冒出头来，见常伯樊一头的汗，便扯出袖中帕子给他，正要开口叫他常伯樊，想及这是外面，忙改口道：“大当家，你擦擦汗。”
　　“好，”常伯樊接过帕子扶她，笑道：“苑娘先下来。”
　　“我先下来，我来扶娘。”苏苑娘这厢是怎么亲近母亲都觉着不够。
　　“好，慢一些。”
　　“是了，大当家，你等会儿还要忙啊？”
　　“是
　　要忙一会儿，你先和娘去歇着，你到明天就要开始忙了。”
　　“明天吗？娘，你下来……”苏苑娘站到了地上，忙去够下来的佩二娘的手，等到把娘亲扶下来了，转头困惑地看向常伯樊：“他们今天不来吗？”
　　这不像常家人，只要是银子的事，他们哪怕是多等一刻都是不愿意的。
　　“我刚才已经让南和去知会各家明天去族堂碰面了。”常伯樊与她细说了一句，朝岳母娘道：“娘，你先带苑娘进去，这一路上她没睡好过，她等会儿若是到我们的屋子里困了，您就先带她睡一会儿。”
　　这还没睡好？看着自家容光焕发的小娘子，佩二娘觉着女婿的眼睛长得与她可能不一样。
　　“是了，”佩二娘摇摇头，牵着女儿的手失笑道：“你且去忙，我先带她进去。”
　　“大当家，你先忙，我走了。”苏苑娘一路跟常伯樊过来，自是知道她乖乖听常伯樊安排能给常伯樊省不少事，她要是不按着他的安排行事反而会给他添麻烦，是以这厢常伯樊一说，她就按着他的安排走了。
　　“去罢。”想来张长行很快就要到了，眼看有一场硬仗要打，常伯樊不想让她留在前面目睹他和张长行的剑拔弩张。
　　苏苑娘便和母亲回了飞琰院。
　　飞琰院跟她在家时一模一样，旁管家收拾得甚好，只是有一段时间没住，苏苑娘坐在侧厢房起居室的时候还是有一点陌生。
　　她在都城的起居室是大堂，睡房是在侧边，而临苏的大堂前面是小起居室，她和常伯樊的睡房则在后面，很是不一样。
　　苏苑娘忙把这和母亲说了，又把随身带着的外祖父和姨母们给母亲的信给了母亲，等佩二娘看过她父亲给她的信，正要和女儿说话之时，只见女儿小头点点，头不断地朝胸口垂去，俨然已是困得不行。
　　女婿的话竟然成真了，佩二娘哑然，见女儿背后给女儿松头的丫鬟朝她欠了欠身，小声道：“夫人，娘子困了。”
　　佩二娘颔首，放下信道：“苑娘。”
　　苏苑娘头一顿，飞快抬起头来身子坐正，睡眼惺忪朝说话的人看来……
　　“娘，苑娘困了。”见是母亲，苏苑娘揉揉眼睛道。
　　“怎么困了，昨晚没睡好？”
　　“当家半夜回的，他回来我就醒了，我陪他睁了一会儿眼，等他睡了才接着睡，就睡少了……”苏苑娘打了个哈欠，“早上也起得早，苑娘有一点点的困。”
　　她糊糊涂涂地说着，但佩二娘已听出她睡得不好了，这下当娘的急了，“那还不赶紧上床，起来，娘带你去睡。”
　　“哦。”苏苑娘乖乖随母亲去睡了。
　　佩二娘带她去了睡房，见女儿一躺下就睡了过去，她看了女儿安然恬静的睡颜好一阵儿后，方轻手轻脚带着丫鬟们出了门。
　　一出去，她便问通秋道：“你们娘子一路皆是这么醒一阵儿睡一阵儿的？”
　　通秋讷讷回道：“是。”0


第282章 
　　佩二娘很是想说你们怎生不拦着点，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罢，看女婿万分小心着女儿的样子，那也不是凭白来的，就由着这对痴儿女真心换真心去罢。
　　*
　　苏苑娘这一睡，睡过了午膳，等她醒来时已近傍晚申时。
　　临苏的天要比都城黑得晚多了，苏苑娘醒来一看申时末天色竟然没黑，朝和她一同坐在床沿的母亲道：“娘亲，临苏天黑得晚。”
　　“地方不一样，这天黑天亮的时辰自是不一样了，你这傻孩子。”佩二娘坐在她身边，接过丫鬟拿过来的梳子为她梳头，“饿了吗？”
　　苏苑娘摸着肚子感受了一下，摇头道：“娘亲我还不饿，常伯樊可回后面来了？”
　　“没有，一整个下午都在前面忙着。”
　　“没出去呀？”
　　“去哪啊？一个两个都赶着上门来见了，”佩二娘之前去了前面一趟，知道县令来过后，常家本族的人也来了，还有城里的那些老爷们也是来了，更甚者有拖家带口连家里娇女儿都带过来了的，三姐一见到就往后面奔朝她报信来了，佩二娘去瞟了一眼，见有老爷坐镇女婿身边就回来了，“不用他出去见。”
　　“那有找我的没有？”苏苑娘问。
　　“有，女婿给你推了，说你舟车劳顿又有孕在身，将将回来想休整半日，明日才见客。”
　　“原来是他替我拦了，”苏苑娘已在丫鬟的服侍下穿好鞋，乖乖坐着让娘亲为她梳发，“通秋，你且不忙，先去找到明夏让她准备晚膳，还有去前面跟姑爷说一声，晚膳我们一家人一起吃罢。”
　　“欸，是，奴婢这就去。”在夫人面前，通秋又老实成了鹌鹑。
　　“娘亲，三姐呢？”通秋去了，明夏这会儿十有八*九怕是在厨房，苏苑娘便问起了三姐。
　　“我叫她在前面守着。”
　　“是了，娘，我有话要跟你说。”见屋里只有自己的娘亲还有娘亲身边的老人，苏苑娘忙道。
　　佩二娘便扬头让身边的汾婆出去，汾婆前脚一出去，苏苑娘就马上起身走去了放在床边的箱子，从脖子上掏出一根红绳，佩二娘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从脖子上拉出了一把红绳系着的金钥匙，把箱子打开，双手捧出一个盒子来转身过来眉飞色舞道：“娘亲，我们有宅子了。”
　　佩二娘看着还挂在她胸口的金钥匙，看着她走过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等到女儿打开盒子，拿出一张一万两的金票来时，她又揉了揉眼睛。
　　“哪来的？”昔日的状元郎夫人眼下也是沉不住气了，看着满盒子的银票的眼皮子跳了又跳，打都打不住。
　　“常伯樊那份当中分给我的，”苏苑娘把常伯樊给她分钱的事与娘亲说了，指着盒子道：“这些我都给娘亲，给过两年你和爹爹回都城去了买宅子用的。”
　　这里有近二万两去了。
　　“哥哥说，打点你们回去的银子不用我出，他不用我的。”苏苑娘又道，不过她和常伯樊说了，让他帮着哥哥一点，钱从她这里扣，她会私底下贴补给常伯樊，不过这个不能跟娘亲说。
　　“谁说我们要回去了？”佩二娘这厢不止是眼皮狂跳，连心口也砰砰狂跳了起来。
　　“哥哥没给你们写信吗？老公爷被常伯樊和哥哥撂倒了呢，他已经先倒了，哥哥会带着常伯樊一起想办法让
　　你们回去的，唉，”苏苑娘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不过息大人是个很正直且不喜说话的大人，从他是打听不到圣上那边的口风了，不过听说圣上是个和善人，他对常伯樊可好了，常伯樊跟他要了一身我能穿的衣裳，他还叫身边的公公给我找出来了还亲自送到了家里给我……”
　　苏苑娘说着就高兴了，拉着母亲起身，“娘，衣裳也放在箱子里，你快来看看，常伯樊说裙子底下的那一圈花是用的真金线绣的。”
　　用了好几两的金子，可贵了。
　　佩二娘眼冒金星被她拉了过去，见女儿弯下腰笨拙地一股气意欲把衣裳一手提上来，苏夫人眼前白光一绽，饶是看不清楚，也眼明手快地拉住了女儿的手。
　　等到夜晚翁婿俩一身疲惫从前面回来，就是有那都城来的外人在场，苏夫人也是没忍住私下暗中偷偷掐了苏老爷一把。
　　“夫人，怎地了？”头昏脑胀的苏谶被夫人这一掐，当场疼得倒抽了一口气，刹那精神抖擞。
　　“你生的好女儿。”夫人啐了他一口。
　　苏谶莫明所以，但也知这肯定是小儿又哪儿招着了她娘亲了，是以苏老爷呵呵一笑，劝道：“夫人别生气，苑娘还小，等再大两岁，她就懂事了。”
　　佩二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小？你要是听听她做的那些事，我看到时候先动手的是谁。”
　　到要打孩子了？苏谶心头一凝，心里也知道苑娘迷糊起来也是个能做大事的孩子，便谨慎措词道：“她就是迟钝了一点，有时候就是做错事罢，也是常人以常理度之的结果，非她本意……”
　　佩二娘这话都听腻歪了，伸手拦他：“打住，别说了，等会儿回去了我跟你说。”
　　夫人太生气了，苏谶抚着胡须呵呵笑，“好好好。”
　　接着一停，又慈眉笑眼道：“可苑娘确是个乖孩子，又美又乖，是我们的好孩儿。”
　　佩二娘已不想听了，朝那头坐在丈夫身边的苑娘看去，见她正在和那个都城来的一身煞气的所谓京畿都卫郎在说话。
　　佩二娘竖耳一听，不由诧异不已。
　　苏苑娘这厢问过息大人和他的部下可满意住的地方，见他点了头，又道：“那息大人你们在临苏的日子，还是一道和大当家与我一道用膳罢。”
　　在路上他们就是一起吃的。
　　起初本不是，但苏苑娘亲自去请了几回，这个看着凶恶但实际颇为温和的老大人便带着部下来了。
　　“可。”息部这次回了常大当家娘子一句。
　　常大当家娘子便欣喜地笑了，眼睛弯弯，道：“那就太好了，临苏县不少的花儿都开了，药王山上的也是，我叫庙里的师傅带些能吃的花草下山来，药王山里的花花草草极嫩，用它们烙出来的饼极香，一年只能尝一个时节，你们来我们临苏的时候太好了，到时候你们也能尝到鲜了。”
　　息部听着嘴角抽抽，他对花做的饼不感兴趣，也并不想尝鲜，很是想婉拒下来，但见她满心欢喜热络待客，不忍让见她面现黯然，便抽着嘴没有回话。
　　他两个部下当中那个活泼的见状，一时没忍住，扭过头鼓着嘴憋笑了几声。
　　若是在他们营里，有人叫他们百夫长做他那不愿意的事，百夫长早一脚过去了，可面对这娇滴滴的说话欢欢喜喜柔柔软软的小当家夫人，百夫长也措手无
　　策，只得径自听她安排。
　　苏苑娘却是早就习惯了他的不说话，她往常都是有什么安排就都说给他听，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话，这厢见他没拒绝便当他答应了，接着高高兴兴往下说道：“娘亲说她给我养了几只老母鸡炖汤吃，她也请了你们，息大人，你说我们是后天去还是大后天去？明天我不得空，去不成。”
　　“……大后天罢。”息部沉思了片刻，回了她，又朝状元郎那边拱了拱手。
　　竖耳细听的苏谶夫妇早就无话了，苏谶朝他回了一礼，又啼笑皆非朝那不管人家想不想听就拉着人家说了一大通还不打算停嘴的女儿看去，摇了摇头。
　　他都不知道他们家苑娘什么时候有了这胆，有这口才了。
　　就在苏苑娘说话之际，膳桌摆好了，常伯樊男客们一桌，苏苑娘和娘亲在旁边占了一小桌，两桌人并没有分开来。
　　常伯樊那一桌先喝了丫鬟先盛好的梨汤，息部先是尝试着喝了一口，并不是太甜津津，便一口就喝了下去。
　　梨汤是温热的，喝下去喉口一阵润朗，落下肚就生起了一股温热的气息，让人后背不禁一松。
　　“咦，这个没前面那次的甜。”息部的部下，叫卫次郎的年轻人也是先尝了一次，接着学着上峰那样一口喝了下去，很是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另一个见他们都喝了，赶紧抬起碗来尝了尝，见比之前煮的那次的淡了，但还算好，便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这一路他们跟着常当家吃得甚好，也知道常当家的夫人最是喜爱叫丫鬟天天变着花样做出饭菜来吃，她吃得脸蛋圆滚滚，他们身上也没少添肉。
　　她那个丫鬟有时候做出来的饭菜甚怪，好在也不是不能吃，更多的还甚好吃，三人无论是长官还是小兵，皆承了常家的这份殷勤。
　　这厢常伯樊见岳父捏着碗看着息都卫郎他们，便和岳父笑道：“前面苑娘叫人煮过梨汤，糖加多了，有点过甜了，三位都卫郎大人都是不喜甜的，那甜味那天就在他们嘴里留了一天，怕是有些怕了。”
　　苏苑娘在旁桌听了，回过头来眨眨眼，抱歉地朝息大人他们看去，又回过头来朝竖眉瞪着她的娘亲道：“是苑娘让明夏加多了，您给我的汤谱上只加一份糖，我叫明夏加了三份。”
　　“汤谱是随便能改的吗？”佩二娘瞪她。
　　“是不能，可那天苑娘不小心见次郎弟弟在糖人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想吃甜的了。”苏苑娘软声朝娘亲解释道。
　　佩二娘顿时没话了，摸了摸她的脸，朝旁桌看去，见那个叫次郎的都卫郎愣住了，朝她家的女儿背影看了一眼后转头朝女婿看去，他先是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原来夫人是看到我才加的糖，我那天……那天其实不是想吃糖了，是在看那个糖人，我们北地也卖这个。”
　　“次郎家外祖就是卖糖人的。”卫次郎坐下的另一个都卫郎这厢开了口，朝常当家笑了笑，道：“后来老人家因病早早就去逝了，次郎都没来得及去看他最后一眼，这些年来心里留有一些遗憾。”
　　他这话一出，息部都朝他看了过去。
　　这厢，苏苑娘听着“次郎家外祖就是卖糖人的”这句话甚是奇怪，觉得有些耳熟的地方，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什么，不禁停下了手中筷子，蹙眉仔细想了起来。0


第283章 
　　“苑娘？”见女儿停下了筷子，佩二娘便问道：“在想什么？”
　　苏苑娘细想了想，老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但娘亲在喊她吃饭，这不是想事的时候，便停下思索回了娘亲，“苑娘突然想起个事，又想不起是什么。”
　　“先吃饭，吃完了再想。”
　　“是了，苑娘这就吃。”
　　娘亲的吩咐苏苑娘都是听的，这下也不再去想，安心用起了膳。
　　等她三碗饭下去，无意再吃了，早已搁了筷子的佩二娘叹息道：“我可算是知道你脸上的肉是怎么长出来的了。”
　　“可我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娘亲莫要说我了，说得苑娘心口难受，下顿就要吃得少了，小娘子就要挨饿了。”苏苑娘帮自己说话道。
　　“噗嗤”一声，佩二娘笑出声来，捏着她的脸蛋道：“行罢行罢，听你的，娘亲不说你了，你可别少吃了，饿着我家小外孙了。”
　　“是了。”娘亲言之有理，苏苑娘颔首，她已吃好，便朝侧桌看去，一转头就对上了常伯樊笑意吟吟的眼。
　　“大当家。”她喊了他一声。
　　常伯樊点头，眼睛里满是笑意，“苑娘吃好了？”
　　“吃好了。”
　　“你先和娘亲去歇息，我们这里吃好了我就过来找你。”
　　“欸。”苏苑娘朝桌上的人看去，朝他们浅浅一笑，站起来身来朝他们福了一记，“爹爹，孙掌柜，息大人，陶臻弟弟，次郎弟弟，你们好好吃，我先和我娘亲去书房说话了。”
　　“去罢。”苏谶开了口，说话间嘴角也是带着笑。
　　等她们走了，息部朝苏谶道了一句：“令爱至善。”
　　苏谶先是一愣，对他出此言始料不及，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道：“息卫郎盛赞了，若是说别的，老夫不敢认，性善这一点，苑娘却是有的。”
　　息部颔首。
　　这厢苏苑娘和娘亲回了飞琰院她的书房，说是和娘亲说话，不过在说之前她先是找来了南和来问家里的事。
　　她睡了一个下午，除了息大人三人的落宿早在路上吩咐好了南和外，家里现在的安排他一概不知。
　　南和很快随三姐来了，等听过下午登门拜访来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族老坐着不走，还是当家亲自去请才把人请走后，苏苑娘便道：“不是说明日堂族一起见吗？”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就是等不及了，想提前过来探探口风，想私下跟大当家的商量下这分红的事多瓜分一些罢了，南和心里知道，但这不是他能跟主母说的，便把话留下了没说。
　　“你明日也要和大当家一起去吗？”苏苑娘又问。
　　“不去，明日小的留在家里听您吩咐。”南和忙道：“孙掌柜会去，有他去帮大当家算帐就够了，这点上小的还帮不上忙。”
　　“那我知道了，小竹园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那边的灶下午旁管家的侄子旁三哥亲自带着人烧起来的，现在一锅的开水，三位都卫郎回
　　去就有热水沐浴了，旁管家说了，他会叫旁三哥亲自带着人服侍那边，夫人只管放心就好。”
　　“嗯……”苏苑娘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看娘亲，“娘亲，我们去小竹园走一走罢，你陪苑娘消消食。”
　　“行。”佩二娘二话不说答应了，女儿这般妥帖，她心里高兴至极，莫说陪小儿走一趟，走十趟她都愿意。
　　“南和，你现在去叫小三去小竹园，让他和我一同去看看。”到时候要是有什么提醒的也好提前告诉小三一声。
　　“欸，是，夫人。”
　　“你叫他过来就好，你有事先去忙。哦，对了，和家里人见过了？”
　　“见过了。”南和眉开眼笑，“夫人，您给家里人准备的东西家里人都很喜欢，我爹和娘说回头等您空闲一点，就带小的们过来给您谢恩。”
　　“喜欢就好，去忙罢。”
　　“是。”
　　苏苑娘这刚坐下不久，就和娘亲带着丫鬟们去了小竹园的路上，等和娘亲看过小竹园，又吩咐了旁三一些事，方才回飞琰院，等到她们回来，天上繁星点点，月亮和星星都跑出来了。
　　常伯樊还没回来，她爹爹也是。
　　“娘亲，今晚你和爹爹就歇下不走了，明日你们呆在家里陪我一天可好？”苏苑娘见到便和母亲商量道。
　　佩二娘犹豫了一下，终归是担心女儿肚子里的孩子，且随都卫郎那边来的消息不明朗，她和老爷留下来也好，是以还是答应了下来，“也好，你爹现在也没个信，想来等他想起来这天也晚了，我们今晚就留在这边了。”
　　苏苑娘忙叫通秋去收拾飞琰院前面的小客院。
　　等通秋和三姐都去了，苏苑娘有些乏了，趴在娘亲腿上等常伯樊回来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次郎是谁。
　　镇北王卫逢。
　　当年为三姐请封之人。
　　苏苑娘一下就从娘亲的腿上坐了起来，失声道：“次郎弟弟是皇家的人？”
　　“啊？”抱着女儿正在打盹的佩二娘被惊醒，一意会过来女儿所说的话，苏夫人的眼神顿时犀利了起来，眼睛一扫，见屋里没有下人，回头就朝女儿敛眉看去：“你说什么？”
　　“娘亲，次郎弟弟姓卫……”苏苑娘被母亲斥责的脸色吓着了，声音更小了。
　　“都城里姓卫的没有一万个，也有一千个！”
　　“可次郎弟弟家外祖是卖糖人的。”
　　“这卖糖人的怎么了？”佩二娘急了，把女儿抱到怀里，“不知道就别乱说，啊，这京畿府的人就在我们家里，你可千万别乱说话，你是想急死你爹爹和我吗？”
　　“不是啊，”苏苑娘在母亲搂得紧紧的怀里挤出头来，抬起小脸看着娘亲道：“晋王不是去逝得早吗？晋王妃无所出，不过晋王不是在民间有个孩子被抱到了太子膝下养吗？”
　　苏苑娘记得镇北王卫逢，是因爹爹当年跟她提起晋王英年早逝，可惜了当时小晋王妃年纪轻轻不到十六岁，因丈夫早亡就上吊追随他而去了，
　　那可怜的晋王妃还是爹爹师长家的一个小娘子，是以爹爹说起晋王来时很是埋怨晋王此人，还跟她提起过那个民间被晋王所骗的那个未婚生子，结果生子当日留下儿子就难产而亡了的可怜小娘子，更为可怜的是，后来宫里知道晋王在外有这个儿子，就把这个儿子从养育他的外祖身边抱走了。
　　当时苏苑娘年纪尚小，听父亲这般一说，听到一个小姐姐走了，又一个小姐姐走了，小孩子还被抱走了，当下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莫名难过。
　　后来从三姐娘亲嘴里听到领着帐中数万将兵为三姐请封为“定国将军”的是镇北王之后，苏苑娘才从哥哥嘴里知道镇北王就是当年晋王在民间的儿子，从小被太子抚养。
　　苏苑娘此前只知镇北王卫逢，但不知卫逢还有个名字叫卫次郎。
　　“你等等，娘亲想想……”佩二娘听着糊涂了，因着家里跟晋王妃有些因缘，她是知道晋王那个流落在民间的庶子，自然知道这庶子外家就是都城里一个寻常卖糖人的百姓，而今日她所见那个卫次郎，他姓卫，乃都卫府之人，外祖家是卖糖人的。
　　佩二娘脸色瞬间变幻莫测，垂下头来摸着怀中憨儿的小头颅，放低了声音道：“你现在莫多说了，等你爹爹和夫郎回来了再和他们说。”
　　“是他，没错的，”苏苑娘这下记得清清楚楚了，道：“次郎弟弟是太子的侄子呢。”
　　知道还叫次郎弟弟，也不知谁给她的胆。佩二娘干脆掩了她的嘴：“不许说了，我等你爹爹和夫郎回来教训你。”
　　这夜苏谶和女婿过了亥时中方回女儿女婿的院子，佩二娘在等他们，捂着女儿的嘴小声跟老爷和女婿把苑娘的话跟他们说了。
　　“苑娘在桌上听到糖人这几个字就不对劲了，想了一个晚上就想出了这个结果，我也不知道是对还是不对，老爷，女婿，你们想想，这可真是太子的侄子？”佩二娘道。
　　常伯樊眼睛一直看着被岳母抱着捂着嘴的妻子，苑娘眼睛里满是困意，只差朝他伸出手来让他抱她去睡，等听罢岳母的话，常当家当下就是一怔。
　　岳父还在思索之际，常伯樊这下已是信了，朝岳母道：“娘，这事容伯樊等会儿回来和您二老说，我先送苑娘去睡。”
　　“唉，你这憨痴儿。”见怀里女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们担心得要死，她却只顾着想睡，佩二娘真真是想掐她一把把她掐醒，但到底是不忍心，把女儿交给了女婿。
　　小女儿一到他怀里眼睛就紧紧闭上了，还飞快扭过头去不往母亲这边的方向看，那一身的嫌弃气得佩二娘想把她拉回来掐醒。
　　等女婿抱了她出去，佩二娘也是叹服不已：“一整条小猪猪，也亏他搬得动。”
　　苏谶回过神来，朝夫人摇摇头，过了些许片刻，他拉着夫人的手过来握着，低声道：“苑娘所说的怕是真的，也不知圣上这次是个什么意思。”
　　竟然派了一个皇孙过来。0


第284章 
　　佩二娘抓紧了他的手，半晌方道：“我们行得正坐得稳，不管来者何意，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就是。”
　　其余的，只得交给老天爷定笃。
　　夫人给了定心针，苏谶的心刹那就安稳了许多，展颜笑道：“夫人所说极是。”
　　这厢常伯樊等苑娘睡下，小坐了片刻，又吩咐了通秋守着就来了侧厢书房，坐下把此前他进宫里的来龙去脉和都卫府来人之意皆一一说了。
　　“你的意思是，圣上是想借你清肃官路开商道？”听罢，苏谶道。
　　“是，是以小婿一路走来也没滥用几位都卫郎的身份，但凡没到那地步皆用的是我这边的身份带着他们探了个究竟，只是到了汾州地界，因着陆知州和张大人跟我有宿怨，我才在明处抬出了他们的身份借势行事。”常伯樊淡道。
　　也因着这个，以息都卫郎为首的都卫府之人也知道了他在汾州的险境。
　　常伯樊这一路来对他们皆无刻意隐瞒，就是知道其中有一人是皇孙，他也没有心虚之处，眼下倒也坦然。
　　“苑娘倒是跟他们有点熟络？”这厢，岳母娘试探地开口道了一句。
　　“是，”常伯樊说着时眼睛里的冷光突然不见了，冷烈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下来，“苑娘说他们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不能怠慢，一路上对他们的事事必躬亲，亲自去问，亲自去请，她这人心思单纯，对人好就是好，也没别的心思，息大人他们也很是领情。”
　　“看得出来。”苏谶不禁颔首。
　　京畿都卫府那等地方可是盘根错节之地，息部这等人能被派出来行使皇差岂是那等简单等闲之辈，而心思深沉复杂的人说来也是奇怪，多易喜欢那心思较单纯的人，且行为多为爱护，就如爱护弱小一般。
　　“也算是误打误撞了，”这厢佩二娘轻叹了一口气，道：“不管是不是，我们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是，孝鲲就是这般想的，”常伯樊恭敬回了岳母：“女婿对他们何无隐瞒，也无意图隐瞒之意，忠上之心赤诚一片。”
　　“如此，”苏谶与夫人对视了一眼，尔后抚须道：“你我两家就尽人事，听天命罢。”
　　“是。”
　　*
　　翌日，苏苑娘一早跟着常伯樊早早就起来了。
　　孙掌柜起的更是早，夫妻俩穿戴好一出睡房，孙掌柜就顶着一双青黑的眼睛在起居室给他们请安了。
　　“老孙见过大当家，见过夫人。”
　　苏苑娘这下还有些迷糊，见到孙掌柜的那双青黑一片，眼皮耷拉的眼睛吓了一跳，还揉了揉眼睛方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老掌柜这一下更显老了，苏苑娘一想掌柜的可能是为着今日去族堂的事彻底未睡算了一晚上的帐，忙站起把丫鬟送来的那碗给常伯樊的五羹补身汤端起来往老掌柜那边送：“老掌柜可是忙了一夜，肚子都空了罢，你快吃点垫一垫。”
　　将将坐下就要喝汤的常当家看了看他那边空了的桌面，又看了看不敢接碗的孙掌柜，在稍作停顿之后，很是大度地别了下手：“夫人给的，
　　你就喝罢。”
　　大当家发了话，孙掌柜忙朝大当家的拱手道完谢，这才双手接过了夫人从大当家手边抢来的碗，“谢夫人赏。”
　　“没有的事。”苏苑娘摇首，回去坐下，把自己的那碗往常伯樊那边送：“大当家，你先喝，我不急着出门。”
　　“奴婢这就去厨房里给你端。”送汤过来尚留在屋里的明夏赶紧道。
　　“欸。”
　　苏苑娘应了一声，见常伯樊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端起碗来，嘴角带着丝丝笑意垂眼拿起勺羹吃了起来。
　　两人吃罢，孙掌柜就给常伯樊献上了清帐本，“大当家您过目一下，跟我们前些日子清算的无所出入，就是细节上老朽又仔细清算了一遍，以防到时有人不解，我们好跟他们及时再算一遍，您看一下。”
　　常伯樊接过，飞快过目，边过目边道：“你先跟他们算，你只管一个一个跟他们算帐，后面的问题和冲突我来解决，你只管咬死了你只是算帐的就是。”
　　“老朽知道了。”
　　“过路钱和打点钱这些是从我所出的族中公中扣的。他们也十几二十年没往族中公中交过钱了，从我父亲手里就是一笔烂帐，不好算，但要算我也能跟他们算得很清楚，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问，他们要是不罢休打算压迫我，我也能一笔一笔跟他们算这些年要出的银子。”常伯樊翻着帐本，嘴里则和孙掌柜不停对口径，“以往的公中我会跟他们一笔勾销，由我来结了这个口子。往后他们的那份不会再少，今天想必会为这个要吵闹半天，你要稳住，只管给他们算你这边的总帐。我们先做两手准备，他们闹，帐目按最清楚的走；他们老实，今年往前的公中由我来承担。”
　　“老朽知道了。”孙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还是秉着为东家尽心道了一句：“可他们人多……”
　　“人多啊？”常伯樊笑了一声，抬眼朝老掌柜的看去，“可银子还在我手里，这常家手里的盐脉他们若是想断在我手里，我还真有那个本事把它搅断了。”
　　常伯樊把看完了的帐本放在桌上，与老掌柜交底道：“不要着急这事一天就能了结，我会让他们早晚知道把手收回去。”
　　不知为何，苏苑娘从他的嘴里听出了杀气腾腾来，眼睛不由一瞪，朝常伯樊看去。
　　常当家的这厢恰好朝她看了过来，苏苑娘眼睛瞪得更大了，朝他说了心里正在想的话：“常伯樊，你要收拾他们了？”
　　常伯樊顿时一怔，还未等他说话，只听她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太好了。”
　　不用她吹枕边风他就要动手了，苏苑娘忍不住面露欢颜，“常伯樊，你好好的，嗯，好好的收拾他们。”
　　常当家愈听愈是好笑，摆手叫孙掌柜的出去，“掌柜的且先去准备一下，等会儿你我一起用完膳就出门。”
　　“是。”孙掌柜这厢也是好笑不已，但不好在主人家和主母面前笑出来，只得强憋着笑出了门去。
　　常当家和孙掌柜还有要与他们一起去族堂的都卫府三人用过膳，叮嘱了妻子回去睡个
　　回笼觉，早早就和孙掌柜的出去了。
　　苏苑娘没睡回笼觉，而是去了父母的客院。
　　苏谶夫妇这厢也醒了，正在他们住的小客院的小正堂里用早膳，这厢天将将亮，见到女儿来了，佩二娘道了一声：“不是说你起了送走人还要睡一阵儿的吗？怎地过来了。”
　　“苑娘睡不着，”苏苑娘这厢粉色的脸蛋比小正堂里正在亮着的油灯还亮，“常伯樊去族堂见他的族人去了。”
　　这去见他们家那些个个都不好对付的族人有甚好高兴的？佩二娘讷闷道：“那些人只会围着他多要银子，你高兴甚？”
　　“常伯樊说他们若是贪得无厌，他就要动手了。”苏苑娘紧贴着朝她招手的爹爹坐下，兴高采烈和娘亲道：“娘亲，他们肯定会贪得无厌，常伯樊也肯定会动手，太好了，我还没吹枕边风呢。”
　　“说的什么话？”苏谶一听，连忙伸手轻敲了她脑袋一记，板着脸道：“小娘子家家的，不许说没教养的话。”
　　“哦。”苏苑娘连忙点头，“那苑娘以后不说了，就在心里想想就是了。”
　　苏谶正要训她，却见夫人白了他一眼，“夫妻一体，说说枕边话怎么了？你还想他们当那枕边话都不说的夫妻啊？”
　　夫妻夫妻，既然结为了夫妻就是夫中有妻，妻中有夫，岂是能分得开的。
　　是这个道理，苏谶心想也是，朝训话的夫人讨好一笑，转头对家中小娘子道：“也罢，你心里多想想，嘴里就不要说给别人听了，那些人只会听出坏意来，我们不理他们，可知道了？”
　　“知道了，爹爹。”
　　“那就好。”
　　苏谶欣慰一笑，正要还说话，就见夫人在身边又要说话了，他连忙停下听她朝小娘子道：“你以为你今天就好过了？常伯樊那边忙着，你这边等会儿事也不会少，你先出去应付着，不行了就叫娘。”
　　要是按以前，不用女儿说佩二娘就会陪着她出去，但去了都城回来了的女儿让她有点刮目相看了，想先让女儿出去对付着练练手。
　　她不能陪女儿一辈子，能趁早儿让她独挡一面就趁早儿罢。
　　作此决定，佩二娘心里实则跟上次送女儿上都城一样剐心地疼，但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了淡淡笑意，任人看不出什么来。
　　苏苑娘这厢也没有意会到，听了母亲的话只管点头，“苑娘知道了，苑娘先和她们说着话。”
　　“好，回去睡会儿罢？”
　　“不了，苑娘陪你们再吃点。”
　　“还没吃？”当娘亲的讶异道。
　　“吃过了，苑娘看着有点饿，还想吃点儿。”
　　佩二娘顿时哭笑不得，就是中间隔着苏老爹也还是伸出了手来掐她的脸蛋子，“馋孩子，小胖孩儿。”
　　苏苑娘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接丫鬟送过来的筷子，还不忘把脸蛋儿往娘亲那边送，“是呢，娘亲你摸轻一点。”
　　常伯樊说了，她就是胖了一点点，那也是世间最好瞧的小娘子，若是不然，爹爹娘亲还有哥哥怎会一见面就要摸她的脸儿呢。0


第285章 
　　苏苑娘在父母处又吃了一点，见她没有睡意，佩二娘也没让她回去睡，留着她让苏老爹问了一些她在都城的事。
　　苏苑娘昨天见母亲就说了许多，这厢爹爹问的都不是那些她和娘亲说过的，而是问起了她常孝嶀的事来。
　　“我听孙掌柜的说是他犯事了才一并送回来的，这是怎回事？”苏谶问女儿道。
　　苏苑娘忙把常孝嶀在都城把人家的未婚小娘子养在了屋里头的事说了，又道：“汾州街临苏巷子两头的人都知道了他的事，常伯樊说这虽说是市井常有之事，但我们家的铺子起步晚，又风头大，很多人盯着，把堂兄留在那只会让人借他生事，让他继续主持都城生意的话，和把把柄放在人手里没什么两样，是以他想让堂兄回来，但堂兄心里不舒坦，找了都城分支孝昌堂兄家的人告常伯樊的嘴，末了孝昌堂兄家还出了人来送他回来，常伯樊没让他难倒呢。”
　　“他才去多久呀，就在外面养外室了。”佩二娘惊讶。
　　“一年多呢，”苏苑娘回娘亲，“我也看不出来，苑娘以为他和兰淑嫂子感情极好，夫妻恩爱。”
　　这个女儿就不懂事了，佩二娘摇摇头，“许多男人在家里跟在外面是两个样。”
　　“常伯樊也这么说。”苏苑娘点头道。
　　“他跟你说这个？”佩二娘又惊讶了。
　　“说的，不过常伯樊说了他不会，且还有爹爹和哥哥在帮我看着他，爹爹和哥哥不会容他有所放肆的，叫我放心。”
　　“那你放心了？”佩二娘听着是又好气又好笑。
　　“没有放心，”苏苑娘拍着胸口长吁了一口气，道：“还好家里的银子他买货的银子都好多在我手里，他要是新找了小娘子，我就带着我的小娘子和银子回来找你和爹爹，到时候我还不用每天起早贪黑当家了呢。”
　　家里自有娘亲当家。
　　佩二娘顿时哭笑不得，戳着她的脑门咬嘴笑道：“你说的啊，到时候可别舍不得，回家来哭常伯樊对你不好。”
　　“不会的，哭没有用的，”上辈子她到死都在流眼泪，也并没有让她好过一点，“娘亲放心，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回都城去，苑娘陪爹爹作学问写文章，苑娘呆得住的。”
　　尤其她还有小娘子陪。
　　小女儿说着的时候脸上无波无澜，眼睛也很安然，她是佩二娘一手带大的，自是知道女儿说的是真心话，听着便呆了一下，朝丈夫看过后，她把呆女儿抱在了怀里，轻抚着爱女的背，轻叹了一声，道：“但愿不要走到那一步，不过要走到那一步了也没事，爹爹娘亲等你回家来，就跟以前一样照顾你，可听到了？”
　　他们固然无法留她一辈子不让她出嫁，但倘若她在夫家受了委屈，他们就不会拦着她不让她回来。
　　“苑娘听到了，苑娘知道，是以苑娘才什么都不怕呢。”苏苑娘知道，只要为着她好，她爹爹娘亲愿意什么都为她做，上辈子他们就是这样做的。
　　她对他们的心也是一样。
　　“傻孩子。”佩二娘摇摇头，抱着傻女儿和苏谶笑道：“不开窍也好，还知道认爹娘是最靠得住的。”
　　苏谶抚须不止呵呵直笑，“那还不是因着夫人和我教得好。”
　　说笑了两句，苏谶又问起了女儿去常孝昌家拜访的事来，父女俩说了一阵儿的话，三姐就从外面急急来道：“娘子，姑爷族里的人来了，说要见你。”
　　“哪家的？”苏苑娘从母亲怀里直起
　　身子来道。
　　“是嶀爷的母亲和娘子，还有他们家的一些女眷，来了有七八个，”三姐定神想了想，“至少七个是有的。”
　　“是他们家来了。”想想他们家也是最急的，苏苑娘站起身来，朝父母亲欠了欠身，“爹爹娘亲，苑娘去忙了。”
　　佩二娘看了三姐一眼，三姐忙道：“夫人放心，姑爷留了一半的护院，我来找娘子之前就叫家里的南和哥把人布置到前面去了，我和通秋明夏都去，还有等会儿我打算把我娘亲还有家里的一些帮手带去围着娘子，娘子有孕，我怕那边话不对就动手动脚，伤到了娘子就不好了。”
　　佩二娘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展露笑颜道：“招娣这是长大了，会照顾你们娘子了。”
　　三姐小时古灵精怪，没少从娘子手里骗吃的骗玩的，亏得主人家不是拿这些个罚她的人，因着没有责怪，她老娘训她的时候手还能轻点，不过三姐那时候胆大包天也不知适可而止，末了作为一个家生子，连个贴身丫鬟都没当上，现眼下听自家夫人这般一说，饶是三姐自认脸厚如墙也不禁脸上一热，朝佩二娘讷讷道：“野孩子也有春天，不，不是，也有开窍的一天，夫人莫见怪，招娣是以前不懂事，现在长大了就懂了。”
　　佩二娘失笑不已，朝等候一旁等着走的女儿和三姐还有通秋挥手道：“去罢，有事只管来叫我。”
　　“是。”女儿和丫鬟们齐齐应了。
　　等她们一走，佩二娘回过头，朝苏老爷感慨道：“一不留神都大了都懂事了，我们老了。”
　　苏谶握紧了他夫人的手，摇头道：“不，二娘没老，这些年走下来，你在我心里只是更完整了，这不是老去。”
　　*
　　这厢常孝嶀家人前脚刚到常府被请去常家大堂不久，不一会儿，常府的门又被敲响了，常家的另一门亲戚到了。
　　来的是族里常孝宽的娘子吕兰芬。
　　常孝宽家的门一早被本家的下人敲响，没过多久，常孝宽穿戴好背着手带着家里仅有的两个壮丁昂首阔步往族里的议事堂那边去了，而吕兰芬则是在打扮好后还半途去了娘家一趟，把家里的厉害嫂子请了过来当陪客。
　　她娘家老娘一听常孝宽要去都城里接管原本族里亲戚的大管事的活汁，本打算自己都要来，被吕兰芬硬生生拦下来了。
　　她请嫂子也就罢了，把老娘一并带去助阵，就要惹人闲话了。
　　她老娘当时一听就怒了，拍着大腿道：“你们家趟了这趟浑水，你还指着背后那些人给你们说好话啊？眼皮子浅的，带我去，我一个人就能收拾十个，孝宽这话计我一个人就能妥妥给他拿下！”
　　吕兰芬在常氏一族当中的泼辣劲师出家中老娘，但这个时候可不是放老娘出山的时候，吕兰芬赔着笑拦住了老娘叫了嫂子飞快出来，一路急走到了本家，怕误了时辰，身上都出了一身汗，没想到到了本家，人家还真真先她一步先到了。
　　吕兰芬的嫂子那也是个极厉害的妇道人家，吕兰芬这边还在打量着来了什么人之时，只见她嫂子一个箭步往前就掐住了前方站着的妇人，脸上堆满了笑道：“哎哟喂，这是常家的弟媳妇罢？好些日子没见了，家里最近怎么样？”
　　站着的那妇人正是常孝嶀的原配娘子李兰淑，她正不安站着踱步等人来，却等来了那不相干的，她性子本极好，但这厢她心里满是焦虑与无以名状的怒火，换往常一个面生的人过来和她
　　说话她本会好言好语过去，但这会儿她一下就甩开了那上来就碰她的手，朝人怒目道：“你谁啊？”
　　说罢不等人说话，她就朝本家那站在门口的下人火冒三丈怒道：“这家里是什么人都进得来的？你们主人知道你们这么没规矩吗？眼瘸了你们！”
　　她这话一出，他们家的人都朝她看了过来，吕兰芬也是讶异地看向了这族里出了名的孝顺贤慧媳妇。
　　但转念一想她夫郎在都城干的那事，吕兰芬也就懂了她的这一股邪火，这换谁不憋着一口气啊？尤其还得亲自前来替那不要脸的烂人说情，想发火都没地方发，只能发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去了。
　　“兰淑嫂子，”这厢吕兰芬忙上前笑道：“这是我家嫂子，今天陪我来看当家夫人的。”
　　李兰淑眼睛马上不善地看向她，“你来看苑娘弟妹，带着你嫂子来作甚？这不是我们本家里的嫂子罢？”
　　李兰淑这话一出，她的弟妹黄巧儿顿时从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朝这边急急走了过来，“宽嫂子，我们家一早过来是有正事要找苑娘弟妹，你们家这么一早早早过来，还带了娘家嫂子过来是想干什么？”
　　这家的人一开口就是火气冲天，一个两个都是，吕兰芬就知道今儿这场硬仗是不可避免的了，当下就把自家嫂子往身后一拉，顿时咯咯娇笑出声：“我还不是也有正事要跟当家夫人说，敢情这族里的人上门，只有你们家的找上门来是正事，我们的就不是了？”
　　“那你带上外人，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本家是外面随便一个人就进得来的吗？”黄巧儿呛声回道。
　　就在吕兰芬那不好惹的嫂子别开小姑子，撸起袖子要跟黄巧儿大干一场的时候，门口响起了声音。
　　“夫人，您来了，客人们在里面。”门口的护院道。
　　“上茶了吗？”一道温温软软带有几分甜美的声音道。
　　“还没上，不过厨房那边说水马上就开了，就送过来。”
　　“好。”
　　说着，只开了一半的大门从外被推开，一阵春风袭来，一位穿着一袭雾青色春裳的小妇人朝里走了进来，只见她桃腮粉脸，双瞳剪水，一看到她们，脸上就露出了盈盈浅笑，明亮清澈的眼睛一弯，朝她们这边浅福了一记，“嫂子们来了，苑娘见过诸位嫂嫂……”
　　苏苑娘朝坐在主位下方第一个椅子上的老妇人看去，只见那老妇人眼睛不往她这边来看，就像没听到她的话也不知道她来了一样，苏苑娘便朝李兰淑看来，浅笑道：“兰淑嫂子，你来了，家里老人家也来了？”
　　闻言，李兰淑不知是讥俏还是自嘲地笑了一下，冷冷地回了她：“是，我不知道弟妹昨晚睡得好不好，但家里的老寡母一夜未睡，就等着天一亮就过来见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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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来者不善。
　　这一世，苏苑娘本对李兰淑颇有好感，这一下对着李兰淑这不知是讥还是嘲的话顿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心中释然。
　　变脸之事，她上世经历的也不少。
　　这厢苏苑娘尚未说话，吕兰芬那边开口了，只见她堆着满脸的笑朝苏苑娘走了过来，嘴里亲亲热热道：“大当家夫人你可起得真早啊，我们这一早就过来打扰你，没扰到你罢？”
　　又一个此前给过她善脸的，不过这个没变，苏苑娘偏偏头看着满脸热络的笑的孝宽嫂子，心想还是变了的。
　　这个嫂子对她比此前更热切了。
　　苏苑娘心下稍有些疑惑，一时没作多想，浅笑着回了她的话：“没有，我很早就起了，早膳都用过了，你们用过了吗？”
　　三姐拦住了要贴近的吕兰芬，苏苑娘伸过手去握了握嫂子的手，很快松开，在一侧对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的胡娘子的相护下，走去了首位。
　　首位之下，坐着个神情肃穆不苟言笑的老妇人。
　　苏苑娘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稍作了停留，但被胡娘子双手虚推着往前走了，“娘子娘子去坐，不要站着不动。”
　　胡娘子道，不想让府里娇娇气气的小娘子跟个一眼看上去就不好对付的老虔婆对上。
　　苏苑娘由着她半推半请了过去，方坐下，就听有人异常尖刻地哼了一声，顿时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就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没大没小的东西！见到老人长辈都不知道问好，温良恭俭让这些个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身上一丝影子都找不见，什么状元郎的女儿，我看连个窑子里出来的姐儿都不如！”
　　苏苑娘朝说话的人看去，只见是那老人家下面坐的另一个老妇人，这老妇人脸上的皮是往下垂的，眼睛是竖吊着的，所谓相由心生，就苏苑娘眼前看来，老人的长相与她所说的话相差无几。
　　“你什么东西？”胡娘子瞬间暴跳如雷，跳着脚就要上前跟人撒巴，却被家中娘子拉住了。
　　“婶娘，”苏苑娘拉住三姐的娘，朝今日来为她保驾护航的婶娘摇摇头，“婶娘还是呆在我身边看着我的好。”
　　可不是，胡娘子刹那回过神来，她太生气了，都忘了她来是要护着小娘子和她的肚子的，但饶是如此，胡娘子还是气，老母鸡一样站在了苏苑娘的面前，朝人痛骂：“你这老虔婆是什么鬼，轮得到你到我们家里来撒野吗？”
　　“三姐。”
　　见胡婶娘在气头上，苏苑娘叫了三姐一声，三姐吐吐舌头，朝她一笑，拉着她家老娘往旁边扯了扯。
　　她家老娘十年如一日地悍，就是在苏府呆了小半辈子也没沾上一点苏府的书香气，不过就三姐看来，有些人得派她老娘来才对付得了，这底下的人胡搅蛮缠的多了去了，依她们家娘子那凡事都要对人客客气气三分的性子来说，在这些人面前只有挨欺负的份。
　　这厢胡娘子被女儿扯着让地方，苏苑娘朝那说话的人看去，就见那人张着嘴口沫横飞了起来，“我是什么东西？你才是什么东西，给你作奴作婢的畜牲，给人当走狗的玩意儿，你没不够格跟你老娘说话，还不快快滚到一边去！”
　　她说着的时候，就见这老奴被一个丫鬟拉到了一边，这老妇人得意地笑了起来，“看吧，
　　你家主人都看不过去，让你滚了！”
　　苏苑娘这是一早就被污言秽语钻了满耳朵，她摇摇头，朝站在门口的两个管事招了招手，“你们进来。”
　　“是。”
　　将将才到的旁马功与南和两个人一同板着脸走了进来，路过那老妇的时候，两人齐齐朝人瞪了她一眼。
　　那老妇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肩膀一缩，眼睛骨碌碌地转，不敢看他们。
　　“她是谁？”家里的两个大管家都在，苏苑娘问道。
　　她说话如平常一样，但听在那老妇耳里就跟个猫崽子一样细细弱弱，这种东西，手上用点力一捏就捏死了，这老妇人听着胆子又大了起来，朝上面坐着的老妇人递了个“一切看我”的得意眼神。
　　“下人不知，下人去问一声。”旁马功马上回了话。
　　“我以前没见过她，看着不像是族里的人。”南和皱着眉头道。
　　今天这事绝对是会传到大当家的耳朵里，就不知大当家听了后会做什么决定了，能肯定的是嶀爷找家里女人出面这一招是彻底把自己的路堵死了，按大当家那好聚好散的处事手法，就是挪了嶀爷的位置，也不会绝然断了他的生计，但他今天自己亲自动手把自己的生计断了。
　　在族里嶀爷跟大当家的时日最长，南和以为他应该对大当家的行事了然于心，南和想不明白一个早年眼光不错，敢打敢拼的人去了都城就一年多，就变成了如今这副糊涂样子。
　　“去罢。”苏苑娘让他们去确认。
　　“是。”
　　旁马功去认了，刚走到人的面前，就见那老婆子飞舞着双手道：“我是谁用得着你管吗？我是常孝嶀家的亲戚，你敢赶我走吗？欺负人了，欺负人了，有人仗着家里门高势大，欺负穷亲戚家的人了……”
　　旁马功还没说话，这老婆子就唱和了起来。
　　苏苑娘一听，心里有数了，不是常家的族人，是常孝嶀的家里人找了那尖牙利嘴的人来吵架的，临苏城有这上门说事就找人助阵的风俗，看来这家人找了个当中尤为厉害的。
　　“刘阿婆，莫吵了，没人赶你。”这厢说话的是常孝嶀二弟常孝明的娘子黄巧儿，只见她走了上来，朝旁马功冷着一张脸，嘴里客客气气道：“旁管家，我们家来找弟妹说事，带个家里人不为过罢？”
　　“什么事？”苏苑娘这厢张了口，见屋里的人此时都朝她看了过来，她点点头，“我们家说话不许太大声，旁管家，听我吩咐，等会儿谁声音大了，不管是我还是来的客人，谁要吵吵嚷嚷的就叫护院进来把人叉出去，要是借机生事闹事的话……”
　　苏苑娘定定看着那张大嘴欲要说话的刻薄老妇人，“给我查，查出她是哪家的人，回头告诉城里的乡亲父老，谁去这家的人面前为我们家敲锣打鼓说说今儿这事，我们府里愿意出二两银子一个人，每天五个，直到这家人帮我们家给她把道理说明白，让她知道我们家不是仗势欺人，而是她无端生事为止。”
　　苏苑娘说罢，就见那婆子一屁股滑到地上，作势就要大闹，就在她的声音大起时，旁管家已经眼明手快，挥手急叫了门口的护院过来，不等主母多说，就在老婆子震天响的嚎哭咒骂当中把人往外拉了出去。
　　那婆子这厢口中之言，不
　　堪入耳。
　　“孝鲲媳妇！你什么意思？”这厢，一直坐着动也不动的常孝嶀的老母亲陡然站了起来，怒火冲天地朝苏苑娘看去，“我看你们家是一点仁义道德都不要了是罢？连两句实话都不允许人说了！”
　　苏苑娘等了等，等那婆子远了，耳根子清净了一些，方才这老妇看去。
　　她本是因着对方是长辈，尊着两分，但有了上辈子在前，苏苑娘知道她两分的尊重换到人的手里，就成了欺压她的十分的势。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在一些人的眼里善就是弱，就是能被拿捏住利用的软肋。
　　“您老是？”她开了口，苏苑娘便问道。
　　“我是谁你不知道？”老妇人奇怪地呵笑了两声，“当家媳妇，好，老身今天既然找了来，就不怕人说闲话，我问你一声，我家孝嶀是怎么得罪你家两口子了，让他一无所有回了临苏？你们用他的时候，嘴里天天一声嶀哥嶀哥的，你们用起他来毫不手软，他就犯了一点小错，你们就断了他的生路！你们家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是他在帮你们，都城要人经营的时候，是他抛家弃子去了都城给你们打的前哨，现在你们都城的势起来了，他没用了，你们就想卸磨杀炉，你们真是好毒的心啊！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们家里人一个交待，你们别想善罢干休，你们别以为我们家没人，就好欺负了！”
　　老妇人说着眼眶里含了泪，嘴巴打着哆嗦，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俨然一副被气得气都喘不上来快要气绝的模样。
　　“娘，您歇歇气，您可千万别有事啊，我们家现在都指着您了啊。”这厢黄巧儿扑了上去。
　　可算是说话了，虽然这话听起来都是常伯樊和她的不对，苏苑娘想了一下，回了她，“老人家是这般想的？”
　　“要不然呢？你们还想栽赃我儿不成？”常孝嶀的母亲见她轻飘飘地说了这般一句，更是勃然大怒。
　　“没有栽赃，只是您要是想跟我把这事摊开了说明白的话，我也不妨跟您老说清楚。”苏苑娘点了下头，“嶀堂兄通奸都城他人未婚妻一事……”
　　“你说什么？你嘴怎么这么脏！”
　　让苏苑娘始料不及的是，这厢朝她扑打过来的人是一直站在一边没有说话的李兰淑，只见她说着话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但她一下就被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三姐和她娘用四臂逮住了，架在了苏苑娘的三步之前。
　　苏苑娘朝她看了过去，只见她满脸的泪，双眼里满是绝望的悲伤，朝这边歇斯底里吼道：“嶀郎没有，我家夫郎没有，你血口喷人，他不是那样的人，是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的他，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的错，你听到了没有！你听到了没有！”
　　她嘶吼着，字字如悲鸣，字字如泣血……
　　苏苑娘听着，心口冷不丁地一抽，生生地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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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她别过了脸去。
　　“是那不要脸的勾引我家大伯，怎可能是他的错？你们这是污蔑好人。”黄巧儿这厢站在婆母身边也扯着嗓子往这这边发了话。
　　“堂兄是怎么和你们说的？”一看他们家来人的仗势就是闹，这是不想好了，苏苑娘知道会闹的人容易得偿所愿，一如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一样，但那只是表面的那一层，她不信常孝嶀这种跟着常伯樊打理了好些年生意的人不懂愈是闹得厉害的人，最终的结局愈是惨烈，能得偿的无非只是一时的痛快罢了。
　　“说，说……”黄巧儿到底不过是个嘴巴厉害，但实质不知道什么的，说着也不知说什么，忙瞧老婆婆和长嫂两者看去。
　　“冤孽啊，造孽啊。”这厢，常孝嶀的老母亲突然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我年纪轻轻就丧夫，好不容易吃尽苦头把家里的几个儿女拉扯长大，指着他们有出息能给我养老，我还以为苦尽甘来了，怎知道，怎知道……”
　　她哭着朝苏苑娘看来，“当家媳妇，您行行好，看在我们一家上下十几口人就指着他活的份上，您跟当家的说说好话罢。”
　　她吃苦耐劳一辈子，眼看着家里有盼头了，却没料一眨眼的工夫就又跌到了谷底。她是老了，两脚一伸，走了就是走了，可孙辈才将将起头，才上了好学堂，有了好先生教，要是他们这代的盼头断在了她的眼跟子前，她就是死也难将眠目。
　　“既然有请于我，何必一来就……”苏苑娘见她的话一下就软了下来，无奈一笑，道：“这些年，我家当家的难处你们是每一天每一日都看在眼里的，他年纪小小，不过十三四岁，变卖母亲的嫁妆四处找活路，你们难，他就容易了？他去外面挣钱给族里发分红，上一辈在户部讨不到的钱，他去外面挣回来给族里分，他容易了？他跟你们诉过苦没有？没有。他不过是在盘出一条活路后，回了族里，又找了族里的人帮着他做点事情，共渡时艰难关，我不曾想过，到了你们嘴里，成你们帮着他发财了，真真是可笑……”
　　苏苑娘含着泪苦笑了一记，“这次前去都城讨回了银子，族里人很高兴啊，我不用去看我都知道。可谁知道都城里的难事，就拿你们家来说，你们觉得你们家嶀爷帮常伯樊在都城立了足，但他跟你们说过没有，常伯樊拿了一万多的银子让他带着人去都城立足，到他回来之前，就是加上租赁铺子的银子不除，还加上我们前去都城运了近十条船的货有大当家亲自坐镇挣的三千两银子，这些都加起来，他
　　连一半的本都没回来。”
　　“他养外室在男人眼里是小事，可那是小事吗？在你们家，那是他对老母亲殷殷期盼的辜负，是对兰淑嫂子这些年为他养儿育女主持家计的侮辱，到大当家这里，他前要安抚那家生事的人，后要应对因着这个事找我们家铺子麻烦的对家，你们觉得这是小事吗？”苏苑娘问她们。
　　大堂一下静了。
　　李兰淑泪如雨下。
　　“老长辈，”苏苑娘看着咬着牙不停哆嗦着嘴的老妇人，红着眼沉下声音问道：“苏氏就想问您一声，他跟您说实话实说了没有？说了，还是没说？”
　　老寡母一时没说话，良久，她凄然一笑，“说了又如何，没说又如何？”
　　说罢，她闭目深吸了口气，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她哭着张开眼，朝苏苑娘这边看来，道：“当家媳妇，不管如何，你们得给我们家一个交待。”
　　“你想要什么交待？”苏苑娘在长看了她一会儿后，道。
　　“我孙儿他们，他们……”老寡母心如刀割，说到这时竟泣不成声，“他们不能因着这个就断了他们的前程啊，眼前大家都好了，他们不能毁了啊。”
　　他们要是毁在了他们的父亲她的儿子手里，叫她如何去和家里地底下的列祖列宗交待。
　　她吃了一辈子的苦，受了一辈子的罪，所想盼的，就是他们有个比他们祖辈强的以后啊。
　　“他们的学，我们供，他们读到哪步，我们供到哪步。”苏苑娘当即发了话。
　　老寡母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了这话，当下就是一怔，尔后她别过脸，闭着眼无声痛哭了起来。
　　“嫂子，你呢？”苏苑娘这厢朝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看着前方的李兰淑看去。
　　“我？”好一会儿，李兰淑才回过神，两眼无神地朝苏苑娘看去，“我什么？”
　　苏苑娘站了起来，朝她走了过去。
　　“娘子？”
　　苏苑娘朝拦她的三姐摇摇头，她走到了李兰淑身边蹲了下去，问眼前瘫坐如泥浑身没了力气的清秀妇人：“嫂嫂，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李兰淑笑了，眼睛里泪如雨雾，“要回我的嶀郎行不行，那个没去都城的嶀郎行不行？”
　　“你能把那个他还给我吗？”李兰淑看着眼前的小妇人哭，“苑娘妹妹，你那么有本事，你家当家的爱你怜你，你爹是状元郎，你被人千娇万宠，要什么有什么，那你能把我的那个嶀郎还给我不？”
　　李兰淑痛不欲生地哭了起来，“他明明说过他会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啊，我这些年，我这些年……”
　　李兰淑仰头大哭，道：“我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啊。”
　　她为他吃过的苦，流过的泪，都算是什么啊。
　　她不懂了。
　　“可能是……”有人握住了她的袖角，似是也在哭，与她道：“就是有人不配你的好，觉得你的好是理所当然的呢。”
　　李兰淑把头抬回头，看到了苏氏女那张流了两行泪的脸，她瞬时一怔，又见到这人朝她送过来一张帕子。
　　真真是，太蠢了。
　　李兰淑哭着哭着就笑了，她别过脸，撑着冰凉的地砖站了起来，用力拍打了下身上的灰，面无表情朝老婆母那边走去。
　　“娘，回家了。”她道。
　　老寡母嘴唇动了动，不甘就这么回去，朝苏苑娘那边看了过去。
　　她带来的人虽说有些怕了常家本家那站了满屋的护院，这厢也纷纷出了声，“不能这么回去，得给个说法，一定得给我们个说法……”
　　银子没要到手，她们回去也分不着什么，绝不能这般回去。
　　嗡嗡声四起，苏苑娘也没说话，在一片躁动声中看着那对婆媳。
　　见她看过来，老寡母欲要朝她说话，却听这时候儿媳妇大声地说了一句：“娘，走了，回家了！”
　　老寡母朝儿媳妇看过去，只见儿媳浑身哆嗦，竟是不受自控了一般，当下她心攸地一下就凉了，但还是不甘，朝儿媳妇软声说了一句：“儿，你等我一下，我再说两句。”
　　“还要说什么啊？”李兰淑生生崩溃了，如雨滴一样大的泪从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她满脸悲怆，难过至极地和婆母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他不是不懂，他还是做了，您还想为他说什么啊？颠倒黑白一次就够了啊，您硬朗了一生，我为您家做牛做马了半辈子，为您，为这个家，我有什么没做过啊，您还说什么啊？您就糟蹋您自己就够了，别糟蹋我了，我真的受够了，娘，我快都要死了您知道不知道？您不能因为我不是您的亲闺女您就不心疼我啊。”
　　她懂事了半辈子，可还是没有好下场，她都快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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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你不能这么不懂事啊，”见她哭了，老寡母也是急了，这不是在家里已经商量好了的吗，怎么临到这了就变卦了，老寡母跺脚道：“这个时候不是怪孝嶀的时候，我们是来要公道的。”
　　公道？什么公道？他们要逼本家给个交待，要银子，这就是他们要的公道，那她的公道呢？李兰淑见就是到这个时候了，也无人在乎她在想什么，她痛极反笑，流着泪泣问婆母：“那我呢？我的公道呢？”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的公道不就是我们家的公道？”老寡母真真是急了，一时也顾不上她的死活，拉住她往后一放，朝亲戚们急急递了个眼色，让她们帮着她管一下她这临时变了阵脚管不住了的儿媳妇。
　　在这风驰电掣间，她回过头来，朝本家当家媳妇看去，只见那当家媳妇脸容平静，正静目静静地在看着她。
　　就好似她一直就这般看着她们一样，不悲不喜，无忧无虑。
　　她的身后，是被亲戚拉到了中间正被她们围着低声训斥的长媳，她压抑的哭声传到老寡母的耳里，在眼前当家媳妇的注视下，那道哭声显得分外的刺耳。
　　她蠕了蠕嘴唇，还是问了：“除了孩子的事，那别的呢？孝鲲说不用他就不用了，那他替他们家卖的这些年的命就白干了？”
　　“他就没拿过工钱？”胡娘子听着快要气死了，不等家里娘子说话，朝这老娘们吼道：“你们家还要脸不要脸，以前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样的，现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们家姑爷还亏待过你们家不成？莫说这临苏城的百姓，就是常家族里也多的是人想要替我们家姑爷干活挣那份工钱，到你们家这是请了个金佛过来到我们家来作威作福不成？”
　　吕兰芬娘家的家嫂这厢扯高了嗓子帮腔：“可不就是，明明是抬举你们家，给了你们家活计做，到你们家就成卖命的了？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哪有这种拿着高工钱守铺子卖命活计，您倒是帮我家介绍介绍，我们家可多的是人想干，到时候还不会倒打东家一耙。”
　　“你是哪家的人？我们都没说说话，你说什么说？”老寡母那边的亲戚见势不妙，见常孝宽家请来的亲戚说话了，她们也赶紧帮腔道。
　　“我又不是说哑巴，我怎么不能说了？你们家的人没理，还不许人看不过去说两句啊？”吕嫂子尖牙利嘴回道。
　　“你……”
　　就在那边亲戚有人回嘴的时候，苏苑娘朝她们走了过去。
　　她这一动，让她们吓了一跳，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年愈五旬的老妇更是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了后面的人的脚上，让后面的人疼得大叫了一声。
　　这厢，苏苑娘更是近了。
　　“你，你想作甚？”开口的还是那年过五旬的老妇人，只见她看着那面嫩的当家夫人，结结巴巴道：“你有话说说就是，不用离得这么近。”
　　她话一出，对面的人就停了。
　　苏苑娘并没有走过去，她身边跟着忠心的家里人，但她肚子里到底是有着小娘子的，她不会拿她的小娘子不当回事，她只是想离李兰淑近一点好说话。
　　一等站定，她朝被人拉在后面的李兰淑看去，道：“兰淑嫂子，我问你两句话。”
　　“什么话，你说。”那七八个拦着李兰淑的人面面相觑又接头交耳了几句，其中一个
　　离李兰淑最近的三旬妇人壮着胆朝苏苑娘这边喊。
　　苏苑娘扫了她一眼，没回话，看着李兰淑那边不动。
　　这厢这些人也是看出来了，她只和李兰淑说话，此时被苏苑娘撂到了一边的老寡母走了过来，在几步远处被瞪着虎目眼带杀气的丫鬟拦住了，她被那不知哪来的凶恶杀气的丫鬟吓了一跳，立马顿足了下来。
　　“孝鲲媳妇，你想说什么，跟老婆子说就是。”老寡母稳了稳心神，沉声道：“在我们家我还是作得了主的，你只要给我一个满意的交待，我能跟你发誓我们家的人绝不会来找你们家第二次，老婆子话放到这里了，说到做到。”
　　“老长辈，稍等，”苏苑娘朝她点点头，“我问过兰淑嫂子就和你说。”
　　“有什么是不能跟老婆子说的？”
　　“我问过兰淑嫂子，”见她执意要问个为什么，苏苑娘能当着她们的面问也无意遮拦什么，便朝常孝嶀家的老妇人道：“才能决定给你们家个什么样的交待。”
　　“不能问我？”老寡母咄咄逼人。
　　“问您？”苏苑娘想了想，本转回李兰淑身上的眼睛又转到了老妇人身上，“您确定？”
　　她想给兰淑嫂子一条活路，但不会给常孝嶀，和他的老母亲。
　　苏苑娘说得甚是淡淡，不急也不躁，老寡母被她这不问也罢的口气弄得心口一滞，犹豫着要不要应下这话，却不曾想这时候儿媳妇已经开了口，只见李兰淑不知何时擦干了脸上的泪，冷着一张脸拨开了两个拦在她身前的人走出来朝苏苑娘道：“当家媳妇，你想问我什么？”
　　她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没有了泪，苏苑娘定定看着她，看了好半会儿，半会儿后，她在那群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有屁快放”的催促声当中张了嘴：“我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李兰淑皱紧了眉头，“你这话是何意？”
　　苏苑娘道了一句：“你我曾结过善缘一场。”
　　李兰淑冷冰冰地看着她，漠然道：“你觉得是就是了。”
　　她是有过好意，不过那也不是冲着苏氏女本人来的，如若苏氏嫁的不是常家的当家，听到外人起哄嘲笑苏女是痴傻女，无非是仗的有个好爹才嫁了个人家，她也会跟着他们一道笑话嘲弄的。
　　“你往后是还在他们家过，还是会回娘家？”
　　“你什么意思？”这厢，常孝嶀家的老寡母发出了暴跳如雷的声音，她朝苏苑娘尖着嗓子嚷嚷道：“你们家搞死了我们家孝嶀，还想把他的家拆散吗？”
　　苏苑娘朝声音看了过去，她静静地看着，直到老妇人在护院的逼近下闭紧了嘴，她方接道：“兰淑嫂子要是在你们家继续过，我会请当家的给出一些银子给你们家，交到兰淑嫂子手里，作往后她女儿出嫁之用，但她若是不在你们家过了，这银子我就不直接给你们家了，你们家的男孩儿读书的事，由族里公中管，往后女儿出嫁若是看得起我，就来家里报一声，我会添一份嫁妆。”
　　“你这样弄不行？怎么可能让你这样管……”
　　“你就是不想给银子，当家媳妇，你这样当家，你家大当家的没话说吗？传出去都笑死人了。”
　　嘈杂声四起，苏苑娘让她们说，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朝那说笑死人了的妇人看过去，淡声道：“这位娘子，
　　要不等我家大当家的回来，交由他来处置？虽说这是我该管的事，但我请他出来帮我拿拿主意，我家大当家还是愿意的。”
　　苏苑娘说罢，没人出声了。
　　她们趁着今天上门，还不是打的就是那大当家不在家的主意？常府当家是什么人，临苏城里的人可能还不太清楚，但他们族里人可是心里有数的，那可不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他，惹急了他，就是千里迢迢把人带回来，他也会把人带回来不用。
　　她们几家是跟常孝嶀是走得近的亲戚，可她们家里的男人孩子往后也指不定要在他手底下讨活计，真当着他的面把他得罪惨了，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为着个注定走下坡路的常孝嶀家做到这步，她们也是不愿意的。
　　她们不想跟那年轻大当家的杠上。
　　这厢几户人家不异而同皆想到了这上面去，心里那点不如意就不依不绕的心思顿时淡了一半，回苏苑娘的人说话甚至颇有些讪讪了起来：“那倒也不至于……”
　　苏苑娘知道他们不敢惹常伯樊，上辈子也一样，只有她是好欺负的，他们便欺负她，拿她这根常伯樊的软肋作筏子去欺负常伯樊。
　　“兰淑嫂子，你什么打算？”略过她们，苏苑娘朝李兰淑看去。
　　李兰淑一脸古怪，“给我银子？”
　　“嗯。”苏苑娘颔首。
　　给她银子。
　　有银子在手，她不知这嫂子以后会走出什么路来，但苏苑娘并不觉这嫂子比她笨，她想知道会不会有人与同她一样在有第二次机会后，能走出跟前面完全不一样的命运来。
　　她上辈子不知这个嫂子的命运，但这辈子她想知道。
　　“给我银子？”李兰淑说着就笑了，她笑着的时候脸边流过了两行泪，她伸手去擦她那双又迷糊了的眼，笑着哭道：“行，给我银子。”
　　她擦干泪，朝苏苑娘看去，“我不和离，给我银子，你们夫妻商量着给我多少我就拿多少，这事我们两家就了了，你放心，我婆婆说只要你们家这次跟我们家结清了，我们家的人就不会找上门两次，我这也跟你赌个咒发个誓，你把银子给我了，我们两家这事就了了，往后我们家要是有人找了你们家的麻烦，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从我李兰淑的尸体上踩过去了才找上门的。”
　　她朝苏苑娘眨眨笑，笑道：“那时候我都死了，当家媳妇要是怪我我也没办法了。”
　　说罢，她脸上挂着古怪的笑，朝老婆母，弟媳妇，家里的那堆亲戚看去，“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诸位亲朋戚友都在场，给我做个见证。”
　　“娘，您觉得如何？”末了，李兰淑的眼睛定在了老婆母的脸上，只见她的笑容变得愈发古怪了起来，脸上带着异常明显疯狂的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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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淑儿，”老寡母听着胆颤心惊，可她万万不想把银子让儿媳妇拿到手里，她说着缓和了神色，软声道：“你历来是个识大体的，方圆几里找不出比你更贤良淑德的媳妇来，有话我们好好说，你有委屈娘知道，等今天的事完了，娘回去一定给你个交待。”
　　李兰淑哭着摇头，“交待？回去了就什么都没喽，娘啊，我不是第一天进你们家的门……”
　　只是以往她还有个说是要和她同甘共苦，一世一双人的丈夫可期盼，吊着她忍着那些气，可这个已经成空了，她还有什么可信的。
　　“您还能为着我打死你儿子不成？”李兰淑哭道。
　　老寡母被她堵得胸口一滞，勉强挤着笑道：“兰淑，没什么过不去的，回去了我们家一定会给我们个满意的答复，当着亲戚们的面，娘也是这么说的，由她们作个见证，你看如何？”
　　“选罢。”李兰淑不想听了，她转过身看向苏苑娘，“当家媳妇，你说的银子会给我，那你给我，你不给，那就依了你的意思罢。”
　　“兰淑！”老寡母急得喘不上气来，抓着胸口急促喘着气道：“你不能这么糊涂！巧儿，快劝劝你嫂子。”
　　“嫂子……”
　　“你们是想逼死我？连给我的养活孩儿的银子都不给我吗？”李兰淑说着拔出了头发上的发钗，抵着喉咙，把一嘴的银牙咬得咯咯作响，“行，你们逼死我，我就让你们人财两空，你们儿子在外面偷人，却把儿媳妇逼死在本家家里要银子，我看你们以后怎么在临苏活！”
　　她面目狰狞地冲着老婆母和站在她那边的亲戚们呲牙，“我死了，银子也是我的孩子们的，你们休想拿一个子，要不然我就是到了地底下，我就是魂飞魄散也会日日夜夜缠着你们让你们日夜难安！”
　　那些亲戚们当下哗然，一个两个飞快退到了一边，不想再趟这场浑水。
　　“你，你这是想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眼看她是真疯了，老寡母始料不及，见势不妙拍着大腿眼看就要哭叫起来，却见儿媳妇这时朝她流着泪却一脸的似笑非笑，道：“娘，您非要鱼死网破，什么都捞不着吗？我死了，对您有什么好处？您以为大当家的和您面前的当家媳妇是傻子不成？您心里难道没点数，当家媳妇愿意给这银子，是看在我的脸面上！我的脸面上！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替你们常家挣的脸面，不是你们那个在外面偷人的儿子常孝嶀！”
　　李兰淑愈说愈大声，末了两句就似是在咆哮，她说着抽着自己的，拍打着自己的胸口，那仿如困兽自戕一样的绝望嚎叫便连站在一边的凶悍护院听着也不禁为止心颤动容不已，大堂当中有那心软一点的妇人听着，再看她一身无法言喻痛不欲生的痛苦，当下眼眶就是一热，心里好似也跟着她一道疼了起来。
　　老寡母也被她这疯了一样的举止吓到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地砖哭道：“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呵呵，”闻言，李兰淑笑了，流着泪朝她笑道：“要怪就怪您那个好儿子罢。”
　　“此事
　　就定了，等当家的回来我跟他商量好数目，你就过来拿银子。”苏苑娘开了嘴。
　　“那谢过当家媳妇了，”李兰淑回过头来，面无表情看着苏苑娘，“我先带她们回去了，多谢您的好意，李兰淑心领了。”
　　只要她还活着，有朝一日她会回报的。
　　李兰淑亲自去搀扶了老寡母起来，带着来时汹汹，走时已有些怯怯了的亲朋戚友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吕兰芬和她带过来助阵的家嫂未走。
　　“大当家还以为这家人不好对付，一早叫了人叫我过来，没想到人不可貌相……”吕兰芬说着颇有些不好意思，“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当家媳妇比以前还要厉害些了。”
　　“我家大当家上你家找你去了？”苏苑娘一听，讶异道。
　　“是，你不知道？”
　　“没和我说。”
　　“哎呀，”吕兰芬觉着自己说漏嘴了，但来人也没说她要装作不知情呀，她握着嘴轻拍一记，自责道：“看我这嘴，乱说话。”
　　“嫂子不必，”苏苑娘看着笑了，她莞尔一笑道：“嫂子有心了，今天劳烦你过来帮苑娘的忙了，还有这位嫂子，谢过您。”
　　被她施了半礼的吕家家嫂忙不迭后退一步回了一礼，“哎哟，哪当得起，常当家夫人客气了。”
　　“恭喜嫂子了，”这厢苏苑娘朝吕兰芬转过头又浅浅一笑，“我家当家的说都城那边缺个本家的家里人出面主持生意，想必你家已经收到消息了？”
　　常伯樊有跟她商量过去都城坐镇的人选，提了几家人，定下了两家人，现在看来，他定下了叫常松宽的堂兄。
　　“收到了收到了，”虽说吕兰芬将将被常孝嶀家那口子的失态吓得不轻，但这时还是笑得合不拢嘴，“我家当家的今天也一早早早出去族堂跟着大当家的去议事了，他是个憨厚不喜欢跟人争的，但心里明白着呢，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当家媳妇只管放心，他做事细致又认真，做起事来比我这个妇道人家还仔细，就是人老实了点，但老实有老实的好处，绝不会生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厢不止吕兰芬眉开眼笑，就是她家家嫂听着也是笑了。
　　他们家之前的窑矿跟常家搭上了线，卖了好价钱，就连他们长房这支带着老母亲也搬进了临苏城安了家。
　　小姑子要是帮着常家当家的做上了主事的，他们家的窑矿莫说不愁卖，就连家里多出来的大小爷们也是有了去处。
　　“是极，看来嫂子一家要做去都城的准备了。”苏苑娘点头道。
　　“一家？”这下换吕兰芬惊讶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摸着耳根子朝苏苑娘试探问了一句：“我们一家都去？”
　　“嫂子家不是早就分家，没几个人？”
　　“对对对，亏弟妹还记得，”吕兰芬忙点头，“我们家早就分家了，我家孝宽到他这代就一个单苗，他父辈那代早就分了，他这代就没兄弟，我家就一个小的，就五岁大。”
　　“那自然是记得的，我和嫂子没见也不到半年的时间。”说起来，
　　这族里的媳妇她跟吕嫂子见的是最多的，此前还有帮吕嫂子处置她娘家火窑的事，两人可是见了不少面，但前面日子吕嫂子见到她还会叫苑娘，这次一来就叫当家媳妇了。
　　“那是我们一家去？”这厢吕兰芬把刚才堂里发生的事已抛诸脑后，脑子里嗡嗡作响，只留得下这一件事情来。
　　“是，大当家也是想找能一家去的，想来想去，大当家的看来是认为你们家最是合适，他和我说过，”苏苑娘回想了下，“你家的孝宽堂兄是个非草率之人。”
　　就是过于内敛了一些，在生意场上容易被人盖过风头去，但想来常伯樊已经选择了他，想必也有了解决之法，苏苑娘倒是不担心。
　　吕兰芬已是笑得合不拢嘴，家里当家老实不喜欢跟人起争执，她以为他们家这辈子就得靠她了，现在男人有了出路，她还能跟着一起上路，眼下她已快喜极而泣了，“对极对极，大当家说的太对了，原来大当家的早把一切看在眼里了。”
　　“也不是，”苏苑娘被她的激动弄得莞尔不已，“他前面因着你找过来的事见过堂兄几次，印象不俗。”
　　敢情是因着她呀，吕兰芬真真是怕自己喜过头了，掐了大腿一把，方才忍住笑和当家媳妇道：“他啊就是太木讷，从小就喜欢一个人闷着头看书，和我公公在世的时候一模一样，这些年来他虽然没考取到什么功名罢，可书里的道理他学了不少，腹里是有真墨水的，就是外面人看不出来罢了！”
　　她家长嫂只知姑爷沉默寡言，轻易不说话，还不知他有这能耐，听着也硬是硬着头皮跟着小姑子夸了姑爷两句：“对，我家小姑子这夫郎轻易不说话，一开口就是文章，是个肚子里有真墨水的。”
　　她们极力道好，苏苑娘因着她们脸上的喜气心情也跟着稍稍放松了一些，又和她们说过几句话，就送了欢欢喜喜的她们出去了。
　　“娘子，”通秋扶着她们娘子往后回走，三姐这厢也是松了一口气，背着手蹦蹦跳跳跟在娘子身边道：“这外面的人说孝宽大爷家的媳妇是个泼辣俗气的，但我看还好啊，你看她跟你说话，你都跟着笑了好几次，我看着她也觉得她可讨人喜欢了，一听她说话就精神，让人高兴。”
　　苏苑娘点点头，和三姐微笑道：“是的，就跟我看到你一样。”
　　这厢胡娘子跟在她们身边笑得合不拢嘴，“那还不是托娘子的福，你教的好，这丫头才能学得这么好。”
　　她家丫头这一回来可是变神气了不少，连院里头的那几个婶娘都说她家招娣变漂亮了，她心想着这一变，她家丫头这次去说人家，应该就能让人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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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此时常氏盐坊族堂。
　　堂内，常氏本家大当家的一通大火后，堂内乌七八糟的声音暂且止了。
　　“若有人觉得我处事不公，”一通大火后，常伯樊嘴边的冷笑更显渗人，“我有一提议，现在银子还没分，你们可以商量下，拿这银子买我这本家半份的盐权，我常伯樊，常孝鲲盐伯之后这一支，从此退出临苏井盐之权，让给你们如何？”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见有人闻言乍喜，蠢蠢欲动，相互递眼神交换意图，常伯樊嘴边冷笑更深，“往后这井盐操纵之事有什么麻烦，诸位也不必来找我。”
　　“此话当真？”有那心急的人迫不及待出声，紧追着他的话后道。
　　这族人话一出，一直谨慎未出声的常六公怒得抄起手边茶碗朝这人砸了过去，老人干涩发紧的声音在大堂里怒然响起：“你也不撒泡尿看看你什么鸟样，你守得住吗？啊，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们不知道？你们以为是户部不给我们常家银子吗？上面在虎视眈眈，好不容易出了个讨得回银子的当家，你们是想要常家亡吗？鼠目寸光的东西！”
　　常六公说着两眼发白，人往后倒，被家里的孙辈赶紧扶着顺气，小孩儿嘴里急道：“祖父，祖父，您别生气，可千万别气坏了身体……”
　　常六公咳嗽了几声顺过气来，奄奄一息半身靠在小孙儿的身上，无力道：“那几个老的，我也知道你们心里打的什么小九九，但这个时候你们不说话，你们以后就什么都没了，你们那些个后辈是什么德性你们心里清楚，等到那树倒猢狲散，他们也就讨饭的命了。”
　　有族老闻言脸色难看至极。
　　这厢，最为年长的常文公叹了口气，两手对着往袖内拢，开了口：“你们六公公说的对，你们什么心思，我们这些老的心里都有数，可盐矿到底是本家的，历来是本家在守着，他们家多得一些本是应该，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让出来也不合规矩……”
　　他说到这，常伯樊朝这暗指他提出不合规矩来的提议的老家伙看去，微微一笑。
　　常文公垂眼看着袖子，当作不知道他看了过来，“这些年孝鲲确也是为我们做了些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家也多体恤体恤，他也不容易。”
　　“可本家占了一半，要银子本来就是他们家的事，这些年没给我们分红本就是他们家的过，作些许弥补本就应该，”有人旧话重提，把之前吵得不可开交的话又说了一遍，“总不能坏事大家一起担，好事就他们家一个人享吗？”
　　“对对对。”
　　堂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当中响起了接二连三的附和声。
　　这厢又回到了之前他们吵将的话来，本家大当家的那一大通火只烧出了方才片刻的安静，仿如鬼打墙一般。
　　“让吧，我看可以让，”一直作壁上观，坐在族老们下首的族中祭师常通公突然睁开了闭目养神的眼开了嘴：“今天人到的很齐，也没两家不来的，也难得，我看趁人到的齐不如就今天表决一番，大家写个签，赞同的写个可，不赞同的写个否，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这事定了我看大家回去也安心。”
　　他这话一出，那几个族老顿时每个都鼓大了眼，朝他看了过去，其中以文公为最。
　　他们几个老的心里很清楚，本家这个
　　不知道手里藏了什么本事的年轻当家已尽了全力守住常氏盐井，他一撒手，这族里没一个守得住的，就是到时候以上贡去跟人讨好，他们分的银子能有今日多吗？
　　放弃一个眼看本事愈来愈大蒸蒸日上的本家，去和一群乌合之众守盐矿分银子，那简直就是末路。
　　那些脑袋空空的闲汉不知其中厉害，真让他们表决了，他们还真真干得出这糊涂事来……
　　眼看人群当中的嘈杂声更大了，起了心思蠢蠢欲动的人更是多了，就是常文公的儿子常以公也按捺不住了，本家那个年轻当家早就对他家有了意见，他恨不得常家赶紧完蛋，他生怕老父亲心里还有常家，站在老父亲身边的他往后悄悄退了半步，拿手碰了碰老父亲，暗示他赶紧把事应下来。
　　老儿子这一催促，常文公心下一横，柱着拐仗在地上猛地捅了好几下，等到所有的人都朝他看过来后，他板着脸道：“老夫把丑话先说在这前面了，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分了本家的权，明天皇宫就能把盐井收回去，你们别忘了，这盐井到底是给谁的！”
　　闻言，他的长子呆了，不敢置信朝老父望去。
　　“可我们也姓常啊……”有那不服气的当场就高声反驳。
　　“你们姓个屁的常，”文公也怒了，“当年老祖心善，嫡庶一体，散木成林，这才有了我们常家如今的壮大，是他和嫡系一直在养活我们，现在孝鲲也尽了力气弥补了他父亲在世时的所作所为，你们还想如何？真想让人吃了我们常家，等着一无所有吗？”
　　常文公心知今日他不把话说狠了，常家这盘散沙就完了，他家也不能幸免，他那私心甚大但没脑子的老儿子尚能为图一时痛快搅散常家，常家这些个见好不想收，眼皮子浅的人只会比他儿子更甚，“这些年我们朝户部要不到银子到底是所为何事，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吗？非得老夫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喷到你们脸上你们才认帐吗？非得老子发脾气，我看你们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得跟六公公说的一样，个个都去要饭了，你们才甘心是罢？”
　　常孝鲲那通火没烧到屋里那一撮想多要银子的人心里去，但常文公作为族里活得年纪最长的老人，他这话却是烧到那些心思活跃的人脑子里去了。
　　“人呐，”见那一群最不服的人都看向了他，常文公杵着拐仗，看着他们意味深长地道：“要知道知足，要知道见好就收，这次能要到银子，还是十来年的银子都给了，那下次要一两年的，想来也不在话下，今年有明年有的事，放在哪都是难得，大家听我这老头子一句，要惜眼前福啊。”
　　常文公不想说本家那不长眼的年轻当家的好话，但也不得不把人撇去，把甜头摆明出来让人听个明白。
　　他是不喜常孝鲲此子，但临到这一步，他也不想当常家的罪人。
　　常通公这厢看了常文公一眼，嘴边闪过一道嘲讽的笑意，随即复又闭眼，接着闭目养神了起来。
　　这老贼，算他还有点良心。
　　“文老祖说的也对，”那最不服气人当中最为年长的那个在跟同伴们相互看了几眼后，这厢讪讪开口道：“这次本家去都城要回银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对对对。”又一片附和声，发自此前跳得最凶要本家赔偿
　　他们这些年没得分红的人的嘴里。
　　还有人说着话，皱着眉朝文公背后的以公看去。
　　这跟以公公和他们说好的不一样，但他老父亲都开了这嘴，想来他们私下合计的事情也就作罢了。
　　这老东西，言而无信。
　　“那你们没意见的话，就按之前商量好的来罢。”常文公被架到了这份上，不得不出头代那些闹得最凶的人出头朝常伯樊发言：“本家当家啊，你看这银子是今天领，还是你另有章程啊？”
　　常伯樊笑了笑，也恢复了此前的温和，温声回了他：“银子今天是没带过来，银票票面大，我要找人兑两天方能兑出来，这样罢，族里人也有不同的意见，今天明天回去仔细想一想我今天的话，要是没有反对的，后天早上辰时就能过来堂里领银子。”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有意见的，最好是现在跟我提出来，事后跟我闹的话，”常伯樊说着面向了众人，反对的，不反对的，他都转了一圈看了一遍，冷着嘴角道：“就别怪我这本家当家的无情了，我身为常氏一族的族长，本家的当家，放任你们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不尊不敬于我，这是最后一次，记着，最后一次，如有再犯，下次就休怪我无情了。”
　　说罢，常伯樊站了起来，朝孙掌柜吩咐了一句：“你把后面的事和他们说清楚。”
　　说毕，他朝一直站在角落没说话的息部等人点头，道：“息都卫，您可带着您的人出来了，我们走了。”
　　息部自黑暗走了出来，朝常伯樊拱手：“好。”
　　他和他的部下今日穿回了京畿都卫郎所穿的紫色卫服，这卫服前胸处绣有一只白色凶恶的虎豹，他们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样子，就像穷凶极恶的猛兽下山，踏入凡间。
　　堂里挤了密密麻麻的近百人，自他们出来，一众人发出了清晰可闻的抽气声，等到息部出声，他们着急恐惧地朝本家那年轻当家看去。
　　只见那年轻当家朝那所谓的息都卫回了一礼，面向他们的时候就沉下了脸，甩了袖子，背手率先往那门口走去。
　　那拦了他路的，见他过来，当下脑子一空白，急急闪开身子让出那路来。
　　息部扶着腰间大刀，率部下走在了他的身后，惹得那离他身近的人在他们路过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等他们一走，那急不可耐的人冲到了孙掌柜面前，急吼吼道：“你们一进门可没说过，都城里有大人跟你们来了！”
　　孙掌柜的满脸的笑，道：“老孙还以为各位爷都知道呢，昨天县令不是都来我们府里见过礼了？老孙还以为满大街都传遍了，各位也知道了。”
　　“他们来作甚的？”有那更心急的推开这人，一个激动，口水都喷到了孙掌柜的脸上。
　　这厢众人都朝孙掌柜的围来，常文公已然被他们忘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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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回这位爷，这个老孙就不知道了。”孙掌柜回。
　　“他们何时到的？怎地来了这么大的人物也不跟我们吱会一声？”有人不满。
　　孙掌柜脸上堆着笑，“这个老孙也不知情，这位爷若是想知道，可以去问问老孙东家。”
　　问话的人被他哽塞住。
　　跟着人一道起哄的胆他是有的，但如若是跟本家当家当面面对面……
　　那他就不太想了。
　　族老当中也有那想知道来者何人，是什么时候到的，听到孙掌柜的这句回话不禁皱了眉。
　　“那你有什么是知道的？”见孙掌柜一问三不知，有不悦喊道。
　　“老孙知道各位家这次要领多少银子，前面老孙就说了，今天主要是老孙跟你们对帐，没错的话，过两天只管拿着老孙给各位打的定条当面领银子，”孙掌柜朝他们拱手，抬头朗声道：“各位爷，眼看着大中午了，也不早了，这一算也是要大半个下午的事，不如我们现在开始？”
　　*
　　苏苑娘在后院陪父母亲说了一会儿话，还没把从都城带来的书和父亲清点完，就听下人跑来报，说老爷回来了，正陪着两位大人在前堂说话。
　　苏苑娘还以为常伯樊今天中午回不来，还叫明夏准备好饭菜，到时候送到族堂去，没想成人提前回了。
　　“老爷说什么了？”她问家人道。
　　“老爷让小的问您今天午膳开在哪。”
　　苏苑娘想了想，道：“摆飞琰院廊下罢。”
　　今日家里想必不得闲，前院那里来来去去少不了人，还是摆在后面吃清静，且都卫府的人一路来也熟了，在苏苑娘眼里他们虽不是自家人，但也是亲近人了。
　　“那小的这就去回。”
　　“老爷就问了这一句？”苏苑娘喊住他。
　　下人回头，脸上有些迷惑，“回夫人，是的。”
　　“去罢。”
　　下人去了，佩二娘瞟了女儿一眼，“还想让人家说什么？”
　　“以往常伯樊都是先回我这的，他呆在前面，我还以为有事呢。”苏苑娘回了母亲。
　　“他要跟人家说话呢，且你忘了，你那书呆子爹爹和我在你这呢，他能像往日那般随便？”佩二娘说着瞪了那拿着书就已然把她们母女俩忘了的老书呆子一眼。
　　苏谶似是没听到，正脸带着神秘微笑爱不释手地捧着书如痴如醉地看着。
　　这厢苏苑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什么如此，小书呆子，你真懂了吗？”小书呆子带回来书，把老书呆子的魂都勾走了，佩二娘恨恨地点了下女儿的头。
　　“苑娘懂啊，”苏苑娘颔首，“在我心里爹爹娘亲不是外人，是无需顾忌的，可在常伯樊那不是呢，他要做规矩给你和爹爹看，到时候……”
　　佩二娘听着笑了，“你还真懂？”
　　“你们就没理由嫌弃他了。”苏苑娘的话落了音，将将落音就被母亲抓着手臂打了一下。
　　“你看看你女儿，这才嫁过来多久，心就偏到夫家这边去了，你还不管管？”佩二娘打完女儿就抽丈夫。
　　苏谶忙把书伸远，不让它落入夫人的魔爪，嘴里则呵呵和夫人笑道：“偏也好，偏没事，偏了也还是我们的女儿嘛。”
　　佩二娘一听，抚着胸口忙替自己顺气，“还好嫁出去一个了，还好还好，我都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没被你们父女气死真是菩萨保佑。”
　　苏苑娘笑着过去替母亲顺气，她听了娘亲的话，还煞有其事地颔了下首，道：“是，娘亲福大命大。”
　　佩二娘瞪了她一眼，却没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把她抱到怀里轻笑道：“还真是大了，都听得出顽笑话来了。”
　　以往只会当真，小脸一沉，眉头就皱了起来。
　　“是呢，苑娘大了。”靠着母亲的怀抱，苏苑娘心下一片安然。
　　她那谈笑自如八面玲珑的母亲，才华横溢正直仗义的父亲，这辈子定不会被她拖累了。
　　此厢前堂，常伯樊和都卫府三人在说过几日临苏城事情平定后出去采买的事。
　　常伯樊有几个固定采办的地方，如程家寨的山货野蜂蜜，楠林县的楠木，长山寨的珍贵香料皮毛等。
　　程家寨最临苏最近，整个寨的青壮都在当常伯樊的马夫船工，这是他们第一个要去的地方，第二则是桐木县的长山寨，再过去就是楠林县了。
　　“常当家，你们这边到处都是成片的山林啊，”见常当家信手写来就是临苏和这几地的地图，卫次郎佩服地看了他一眼，盯着地图道：“要是北边都是这种地势就是好了，都是易守难关的宝地。”
　　“山里虫蛇也多。”比他年长几岁的陶臻这厢接话道。
　　“这算什么，那边也是。”
　　陶臻看了他一眼，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卫次郎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赶紧朝常当家笑道：“常当家都是自己亲自去谈生意的？”
　　“也不是，都是老打交道的了，我底下有跟他们也认识的掌柜替我跑腿，我一两年的去一趟也行，主要也是冲着朋友之间见面去的，不过这次我要跟他们定的货多，生意大，且要连着要好几年，由我出面去和他们谈才好商量个结果出来。”另一个，常伯樊见他们很想知道他这边的事情，他也想拿出诚意来，带着这几个人多跑几个地方。
　　他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他也不怕皇帝和章大都尉图谋他的生意，相反，他们若是寻常人等，常伯樊有十分的实力也只会跟他们拿出六七分来，在他们面前，他有十分的能耐就想拿出十分的能耐来。
　　常伯樊隐隐约约觉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需奋力博这一把。
　　这厢他心中原本对卫次郎的身份有了一个确定，听到卫次郎的话和他私下和陶臻的动静，常伯樊便当自己一无所知，也没听出什么来一样，神色自如和他仔细解释道：“这次我手里也有了银子，想把前面欠他们的尾帐和他们清一清，把来年的订金给一给，我有诚意，他们也信我，等下次我手下掌柜的去了，就是货物上要赊欠他们一段时日，他们也不会不给货。”
　　“常当家的是个诚信人，”站在一边静默了一段时辰的息都卫这厢开了口，“也是个有担当的，刚才息某看出来了。”
　　“让大人见笑了，”闻言，常伯樊脸色未变，回他道：“临苏的族人这些年并不是太信任本家，常某想重拾上祖上的威言，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单靠一两件事的成功是不成的。
　　“常当家当时是真的不想要盐井了？”这厢，陶臻陶都卫突然好奇道。
　　常伯樊搁了手中拿着的笔，朝他拱手道：“当时常某也是以退为进，不可能不要，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常某若是守不住，就是常某的无能。”
　　闻言，息部先是颔了颔首，颇有些赞同地
　　道：“正是，大好男儿若是这点雄心都没有，到时候若是有更大的天空了，如何守得住？退不是男儿所为，当计谋用用倒是还行。”
　　他话一落，下人就来回话了，说夫人要在飞琰院摆膳。
　　这话一出，堂里本来有些凝肃的气氛一松，息部问下人道：“你们亲家老爷可还在？”
　　“在的，就成飞琰院看书呢。”下人忙恭敬回道。
　　“哦，看书？”
　　“内子给父亲带了不少书回来，想必今天就在整理。”常伯樊笑回了他。
　　“那我们现在就去罢，难得见到德和郎，息某还有好些事情要跟他请教。”苏谶比息部想的要更像“德和郎”一些，他以为会见到一个桀骜不甘的落魄才子，但出现在他眼前的苏老状元郎随和从容，本人毫无架子不说，对他们也颇谦让客气，真乃有“德和郎”三字的风范。
　　被上官多次提醒仔细打探的“德和郎”身上并没有郁郁不得志的郁气和怨气，息部也是明了了他上官对此人的高看了。
　　“好，请。”闻言，常伯樊忙道。
　　他们先走了一步，卫次郎走在最后，他看了看桌上的地图没动，陶臻回头见状忙回去把地图收了起来，“我给你拿着。”
　　“他们怎么这么会画？我画出来怎么就几条蚯蚓呢。那几个老秃儒就因着这个老在大伯面前拦着我不准我去西北，我看不是我画的不好，是他们没教好。”卫次郎走在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陶都卫身边，不停和他小声嘀咕道，“我这阵子要找个机会请德和郎和常当家请教请教，我就不信有名师在前我就写不会。”
　　次郎是学不会，教他的老师可是比德和郎更有学问的先生们，自从教上次郎，他们头上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以至于如今已掉无可掉了，但陶都卫不能跟他这般说，只得回小郎道：“德和郎和常当家想必最近都会很忙，小郎想请教的话，还得等他们闲一点再说。”
　　他能帮德和郎和常当家的，也就这句了。
　　这厢他们去了后院，飞琰院将将在摆膳，常伯樊带他们去了苑娘的书房，一等他们进去，息都卫看着靠着墙壁排的那排长长的书架，来回飞快打量了数遍，方回头和陪在身边的常当家道：“这是贵夫人的书房？”
　　“对，是内子的。”常当家一脸悦色，“我的书房在我们来的中途的东边的那个小院子，叫书院，是我平日见掌柜说事的地方。”
　　“书还挺多的。”
　　“都是我岳父搜罗多年，让苑娘带过来看的。”
　　常伯樊说着时，已为来人搁下了手的苏谶快步过来了。
　　“息都卫。”
　　“德和郎。”
　　两人见过礼，息部回头又看了眼满墙的书，回头和苏谶道：“下官来之前，大都尉找我前去说过话，他让我在恰当的时候问您一句：这些年，您可怨过当年先帝的判决？”
　　他这话一出，苏谶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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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息都卫这一问，苏谶有一点始料不及，这一晌间，苏谶只听自己心里叹了口气。
　　怨先帝吗？怨是不怨的，成王败寇，苏谶不是输不起，可他自己的人生并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他有夫人，有孩子，因着他的失败影响了他夫人和孩子们的一生，二娘的深夜含泪叹气，长子年愈过十就要一人去都自立，这些都是无法容苏谶为人夫为人父者逃避的失责。
　　片晌后，苏谶摇首，他轻叹了口气，道：“不怨先帝，但还是怨自己当时怎么就不多警觉一些。”
　　等到人算计到自己头上来时，悔之已晚矣。
　　闻言，息部先是一愣，随即他紧盯着德和郎的脸，观看打量着面前人的神色不放，嘴里则回道：“人算不如天算，德和郎也不要太责怪自己了。”
　　“是啊，”这些事情，苏谶早就在心中复盘过无数回了，也知这是自己的命数，按他当时的处境身份，逃是很难逃得过的，他释然一笑，朝息部抬手作了个揖，道：“人是算不过命运的，老夫懂得，只是还是难免对自己有所责怪，若不然内子这些年为老夫流的泪都白流了。”
　　息部看了苏夫人一眼，只见苏夫人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是浮现着一层薄薄的泪光，一见他看过去，这位雅丽的夫人迅速笑开颜来，眼里皆是笑意，泪光已不见。
　　“大人。”佩二娘脸带笑意，朝这位看过来的都卫府中人点头致意了一下。
　　皆是胸有丘壑之人，这苏夫人是佩家女，像佩家这等世代皆能安心容忍蛰伏的人家，举朝算来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息部是章大都卫的忠心心腹，知道一点佩家与皇家的瓜葛，对苏夫人佩氏自是会多高看一眼，举手朝苏佩氏回了一礼，方回头回苏谶道：“德和郎名不虚传，果然重情重义。”
　　“饭摆好了罢？”
　　说罢，他转开了脸，朝苏氏女看去，只见苏氏女闻言就点头：“摆好了，息大人，我们出门去罢。”
　　息部先开了口提了前面的话，却是没接着往下说了，他不说，苏谶也不再提起，到了饭桌上聊的也都是他们过两日出城的事。
　　吃到一半，南和来报，族里有老一辈的姑奶奶来了，身份上还是大当家的亲姑姑，是原来当家的庶妹子。
　　苏苑娘一听，对此人有点印象，这个姑姑家和本家走得不近，但她对常伯樊不坏，他们成亲的时候她家送的礼不算薄，苏苑娘清点过礼单帐薄，心里是有数的，她忙搁下筷子起身就要去，常伯樊那边则快她一步，走过来道：“你陪着娘先用着，我去去就来。”
　　苏苑娘摇头，和娘亲道：“娘亲，我和大当家去见一下姑母。”
　　“去罢，见到老人家，替你爹和我给人家问声好。”佩二娘道。
　　“欸，苑娘知道了。”
　　“那娘我们走了，您好生吃着。”常伯樊说了一声道。
　　“去罢。”
　　常伯樊又朝岳父那边的几人告了一声罪，两人去了，出了摆饭的这道长廊，他牵了苑娘的手，被苏谶看到，转头就朝另一桌的夫人道：“二娘，他们怎么在家好生走着路也要牵手的？路多平啊，不用扶罢。”
　　当着外人的面佩二娘不好啐他，皮笑肉不笑地回了苏老爷一句：“小夫妻恩爱罢了。”
　　人家娘子的手，想怎么牵就怎么牵。
　　*
　　常家的这位庶姑奶奶与本家的侄子没见过几面，见到人了很是拘谨，等苏苑娘和她问过她和她家人的好，寒暄完了她还是有些犹豫，局促着沉默不语。
　　“三姑姑可用过午膳了？”苏苑娘见问过好，长辈也不道明来意，又找上话道。
　　“用过了，用过才来的。”常家的这位庶姑奶奶嫁的还算好，嫁了个和她身份相当的良善人家。当年她父亲在世的时候对她这个女儿也算是都有稍作安排，感念着父亲的恩德，就是嫡兄并没有把她个庶女看在眼里，她也算是敬着娘家，逢年过节没少过礼数，只是嫡兄在世的时候并没有把她那点礼数放在心上，现在她有事求上门来，心里也是没个定数。
　　“三姑姑今日来找我们，可是来看我们的？”她不提，苏苑娘便问，还放缓了口气，“现在人已经看到了，姑姑可是还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一说？我们在后面将将用完饭，大当家一听您来了，放下碗就和我时出来见您了，去年我们成亲您送我们的那双如意宝瓶他甚是喜欢，改明儿还想拿出来采几枝花摘进去呢。”
　　常伯樊还真是不知他这个庶姑姑送了如意瓶，闻言看了苑娘一眼。
　　罢，她都要拿出来摘花进去了，就当他是真喜欢罢。
　　“喜欢啊？”姑奶奶一听，略带愁意的脸立马舒展了不少，“若是喜欢，我家还有一对，就是用旧了，你们若是不嫌弃，改天我就让家里人给你们送过来。”
　　“有一对就是大当家和我的福气了，哪能让姑姑一家尽是割爱……”见这长辈已不至于太过拘谨，苏苑娘浅浅笑着道：“不过姑姑的好意苑娘代大当家的心领了，您今天过来，可是有事要跟我们说的？若是有事，您就跟我们说。”
　　她说得甚是温婉和善不已，这庶姑奶奶偷瞄了侄子一眼，见侄子神色尚温和，脸上并无不悦与厌色，忐忑了一下，还是道明了来意。
　　“我小儿后日成亲，家里人想请侄儿子和你过去用喜宴，”老姑奶奶说着，从袖子里拿出请帖，满脸窘迫道：“前些个日子往家里送过一次，那个时候你们不在家，怕你们没收到，我今天来再送一次。”
　　她也算是丢尽老脸了。
　　“这是喜事啊……”苏苑娘见她吞吞吐吐犹豫不安，还以为是什么不好开口的大事，乍听到这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双手接过请帖后，不由朝侧首的常伯樊看去。
　　“是有什么内情吗？”常伯樊一直由着苑娘说话，这厢开了口，问老人家道。
　　“有，有一点，”他开了口，这个和侄子不太熟的老姑奶奶有些不安，但见两口子脸上皆无明显的厌烦，犹豫了一下便道：“我们亲家一听到你们这边从都城回来了，想请你们过去替小儿长个脸，我们家老头子和我也是这个意思，想蹭你们两夫妻一点光，给小儿抬抬喜气。”
　　亲家那边的意思其实是她这侄子不过去，他们过去迎亲抬人的时候可不一定抬得有多痛快了，亲戚们都会看着
　　他们家心诚不诚。
　　满城的人都想沾常家的光，老太太被亲家逼得当口也是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来走这一遭。
　　她是常家嫁出去的女儿，常家还得叫她一声姑奶奶，按理她是有这个面子的，但本家愿不愿意，这就难说了。
　　她的为难之处家里人也懂，可亲家那边不知道，就算知道一点这个当口也不会太理会，总不能因着她为难就把小儿的婚事搞砸了，洞房花烛夜可是他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事，老太太不得不为了小儿子来这一趟。
　　“这样呀……”老人家说着话眼看已很难为情了，苏苑娘忙接了她的话，朝常伯樊看去。
　　这当口找上门来，想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她还是听常伯樊的，她就不乱作主张了。
　　“我们会去。”常伯樊朝姑奶奶点了下头，转脸和苑娘道：“苑娘那天也陪为夫去罢？”
　　看样子常伯樊想让她去，苏苑娘颔首：“好。”
　　“您家操办喜事，您这趟不来我可能就错过了，谢三姑姑走这一遭来提醒我，让我免了这怠慢亲长之罪，谢过您。”常伯樊这厢朝他这庶姑姑道了一声罪。
　　老太太本是秉着极不安的心来的，没料没几句这不亲的娘家侄子居然就答应了，不由大喜过望，当下就站起来道：“没有没有，是我该谢你们小夫妻俩，是我唐突了，是我这个老婆子没脸过来打扰你们了。”
　　她这一席话出来，生疏尽现。
　　她也没久留，和苏苑娘客气了几句就提出了告辞，苏苑娘让南和送了她，和常伯樊回后院的路上，苏苑娘便问了大当家：“常伯樊，你为何应得那么快？”
　　“满城的人想见我们，我们出去见见他们也好。”常伯樊回头看着她一笑，道：“要是见不着，风言风语反而更多，到时候传得太厉害了反而不妙，我们还是趁早在有息都卫他们相助的时候平歇了这股风波的好。”
　　他过几天就要走，留她在城里面对针对他们常府满城风言风语，他不放心。
　　“是极，”苏苑娘一听甚是有道理，不禁蹙眉道：“我怎么老是想不到这些点上呢。”
　　“为夫能想到跟苑娘想到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苏苑娘叹息，收紧了手回握着他温暖的大手，摇头道：“你也不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提醒我，护着我。”
　　听她这般一说，常伯樊心下一顿，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言语，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不见踪迹。
　　这厢苏苑娘只顾往前走路，没有看他，也不知他顷刻间已变了脸，一边儿走着路一边儿若有所思道：“是呀，息大人他们要跟你一起去做生意呢。”
　　他一走，就像上辈子一样，到时候常家的人就会跟蚂蝗一样向她袭来往她身上吸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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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这顿午膳苏苑娘与常伯樊吃成了上下两截，好在都城来的客人有父母亲招呼，由着爹爹带着人在她书房里看书，她和常伯樊则把下面的饭吃了。
　　苏苑娘这一上午也没忙什么事，但胃口好得很，又吃了两碗饭，常伯樊见她吃完一碗又让丫鬟添了一碗，赶紧着扒了手中碗里的饭，让丫鬟也给他添了一碗，陪着她多吃了一碗饭。
　　见他吃的也多，苏苑娘心中莫名高兴，笑开了颜，和他去书房见父母亲的步伐颇为雀跃，苏谶和佩二娘看她高高兴兴地来了，还以为她路上捡了宝，苏谶一见爱女的笑脸就忍不住问道：“苑娘可是路上瞧见什么高兴的了？”
　　以往他家小娘子路上见到好看的小石头也能捡来给他看，苏老爷以为这次也一样，没想成小娘子摇摇头，回他道：“没有，苑娘没见着。”
　　“那怎么这般地高兴？”
　　“大当家陪我吃饭呢。”且陪着她吃的一样的多。
　　“这傻孩子，”佩二娘听不下去了，朝她招手道：“过来娘这边坐，让这些爷们聊。”
　　“欸。”
　　苑娘的书房，常伯樊有陪着她打理过，但看岳父驾轻就熟随意就能抽出一本他想要的书来，对苑娘放书的位置了如指掌，方才想到苑娘整理书本的习惯可能是沿袭了她的父亲大人。
　　岳父岳母养育了苑娘二十年，身上免不了带有她父母亲教养给她的习性，等她在他身边呆上十几二十年也是一样的，他不生气。
　　常当家站岳父身边一言当，面无表情听着岳父拿着书信手拈来与人论古道今。
　　佩二娘在茶具这头烧着水，准备泡春茶给客人喝，眼睛往说话的人头那边瞟了几次，便戳了那跟她爹爹一样手里拿着书眼珠子就不错眼了的憨娘子一下，下巴朝书房那一头的人扬了扬，嘴里轻声道：“你家那大当家的怎地了？”
　　苏苑娘茫然地看过去，见常伯樊面无表情站父亲身边听着说话，她回过头，回娘亲道：“不高兴呢。”
　　“谁得罪他了？”
　　“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怎地知道他不高兴？”佩二娘奇了怪了。
　　“我看得出来，我晚上问问他，就知道了。”
　　“你还看得出来啊？”佩二娘稀奇道。
　　“以前不太看得出来，现在看得出来了，”突然有一天莫名就看懂了，苏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常伯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心里都是知道的，她和娘亲道：“常伯樊不太发火，可脾气不是很好，三姐明夏通秋她们就很怕他，常伯樊手底下用得最勤快的掌柜的也是，他们懂得很。”
　　比她还懂得早一点。
　　佩二娘听着先是一愣，尔后失笑不已，捏着女儿的脸蛋不禁笑道：“我的憨宝宝，你可算是知道看人不只看一层皮了，真真长进了不少。”
　　苏苑娘不知为何就得了娘亲的夸赞，但她是长进了不少，闻言便点头称是，又得了母亲的捏脸，直把她脸蛋都捏得红了。
　　*
　　这日下午又来了不少人家来常府拜访，常伯樊直忙到晚膳时分才归飞琰院。
　　这厢岳父岳母已经走了，都尉府的三人在知会过他后出了门，说是要到深夜才归，常伯樊回到院里一见苑娘的书房大亮着灯，他早前已知苑娘在等他回来一道用晚膳，心下不由一松，大步朝书房走去。
　　“苑娘？”门半掩着，常伯樊一推就开了。
　　临苏三月底的风已是暖风，屋里的人早已换好了春裳，见到他进来，穿着一袭芽黄色春裳的小娘子停了手中
　　的笔抬起头来，瞬间朝他展开了笑颜。
　　“在练字？”常伯樊加快了步伐走了过去。
　　“不是，你过来看，”苏苑娘放下笔，把帐册转过去给他瞧，“我记帐呢。”
　　“爹和娘走了？”常伯樊在她身侧坐下，把帐册带过来翻着，嘴里漫不经心道。
　　“是呢。”
　　“给他们的东西带走了？”
　　“带走了一些外祖家给的，家里的没有呢，我正要问你，明早你可陪我去爹爹娘亲家送我们给他们的东西？息大人他们也要一道去呢，本来我们打算后天一道去我们苏府的，可后天我们要去吃喜酒，息大人答应我明日就和我们去。”
　　“去的，”常伯樊面不改色淡淡道：“我才回来，理该上门一趟。”
　　“我就是和爹爹娘亲这么说的，你就是忙也会陪我一道去的。”
　　“那爹娘说什么了？”眼下的帐册常伯樊已无心看下去，偏过头朝她望去。
　　“没说什么。”
　　“是吗？”
　　苏苑娘听着他好似不太满意一样，她看了常伯樊一眼，偏头想了一下，道：“爹爹临走的时候说了，你把我照顾得很好，这话算不算爹爹说你的好话？”
　　闻言，常伯樊握拳轻咳了一声，道：“算，明日我会记得谢过岳父的美言。”
　　常伯樊神色虽未改变，但他眼角的愉悦未瞒过与他此时正肩擦着肩的苏苑娘，她伸手去扯住了常伯樊的袖子，“你费心的事多，莫管爹爹娘亲，他们什么时候都是最喜欢你的，我们家就你一个姑爷。”
　　“是就我一个姑爷，也只会有我一个姑爷，”常伯樊伸手过去把她抱入怀，到这个时候了他方才长长吐了口气，下巴抵着她的肩头闭眼道：“苑娘，我歇会儿。”
　　“用点饭再歇罢。”
　　“不想吃了。”
　　“就用一碗，我就陪你去睡。”
　　“那就用一碗。”
　　这晚常伯樊也是真累了，真真只用了一碗饭，方到睡房解了衣裳躺下就睡了过去，临睡前抓紧了苏苑娘的手，苏苑娘本是想等着他睡过去还要去书房把今日没练的字补上的，但见他握得甚紧，便吩咐了通秋过半个时辰来叫她，跟着他躺了一会儿，等到他熟睡后松了手，方才出门去练了字，把明日家中的事情安排了下去。
　　翌日一早，他们先是去了苏府送了东西，常伯樊有事在身，没在苏府久留，留了都尉卫的三人和苑娘在苏府，他先离开去忙了。
　　苏苑娘听他说是他手下的各大掌柜都回来了，他要去见一趟，下午就过来接她，等到下午苏苑娘在她以前的闺房醒来，只见身边躺了个合衣而眠的人，他果真来了。
　　苏苑娘又挨着他睡了一会儿，直等到娘亲来叫人。
　　佩二娘见她脸蛋睡得红扑扑的，整整睡了一整个下午，给女儿梳头的时候不禁道：“不是说昨晚睡了的吗？怎地整天就这么多的觉要睡？”
　　常伯樊正在吃岳母抬过来的补药炖鸡汤，闻言忙搁了勺子，道：“苑娘就是路上睡得不好，缺着觉，补几天顺过来就好了，我在春州府和汾州府都找过大夫看过，大夫说了有些孕妇就是要稍稍嗜睡一些，不碍事。”
　　女儿还没说话，女婿说了一大通，岳母娘摇摇头，“我没觉着她身子不好，就是她也太懒了些，你别惯着她，你一惯她就顺着你来，一个当家夫人成天地在家睡觉，成什么样子去了？”
　　姑爷闻言眼角眉梢皆是笑意，“苑娘不会的，她心里清楚着，每日都要把家里的事忙得妥妥帖帖她方放心，我
　　从来不用操心，娘只管放心，家里她都管得好。”
　　“就是惯着……”佩二娘见女儿只管拿着手里的点心专心吃着，也不管她和女婿在说什么，见状停下梳子捏了捏她的红扑扑的脸蛋儿，道：“你就不跟娘说点什么？”
　　苏苑娘把点心往嘴里塞，直直点头回母亲道：“说的，娘亲，常伯樊说得对，我现在比以前可会管家了，您别操心了，常伯樊会管我。”
　　姑爷听了眼角眉梢更添温意，见岳母娘朝他这边瞪来，忙垂眼去喝汤，嘴边则止不住地泛起了笑意。
　　这日近夜时，在苏府用过晚膳，常伯樊夫妻俩方和都卫府的三人回了常府，一到家，常伯樊去见了在府里等候已久的孙掌柜，苏苑娘则提出要送都卫府的人一程，送他们到他们休息的院子。
　　“你也累一天了，去歇着罢，不用送了。”见她要送，息部开了口。
　　“当家的有事不能送你们，大人们若是不嫌弃我，今儿就由我送一下罢，”苏苑娘朝他们欠欠身，“我和他是一样的。”
　　息部没有嫌弃她的意思，常公子夫妻恩爱，说他们是一体不为过，只是她是个小娘子，又有身子在身，他话出此意也是怕她累着，但她这话一出，怕她多想，息部便道：“那有劳常夫人了。”
　　“没有的事。”
　　苏苑娘刚回完话，就见卫次郎，那往后的镇北王从息大人的一旁跑到了她的身旁，探出头来好奇地与她道：“苑娘姐姐，常当家和你是从小就订亲了的呀？”
　　“是呢。”
　　“可外面的人都说你们家是等到常当家的发财了，德和郎才愿意把你嫁给他的。”
　　卫次郎这一说，便是知道他身份的息部都不禁皱眉看向了他，却听这厢苏苑娘点头道：“是的，爹爹说我若是嫁过来吃苦，那他就要悔婚，不过当家的想娶我，就早早做准备了。”
　　“那德和郎还是嫌弃他了？”卫次郎又问。
　　“不嫌弃，”苏苑娘摇头，脚下仔细带着路，嘴里道：“爹爹说伯樊不容易，娶了我这个只懂书中玉的痴儿也是个拖累，若是他立不起来，倒不如……”
　　倒不如他们不成亲。
　　苏苑娘说到此，方突然悉数醒悟上世父母亲对常家的多加忍耐是为何物。
　　“倒不如什么？”见她突然呆住不走了，卫次郎更好奇了。
　　“倒不如我们不成亲。”苏苑娘转头，看着卫次郎的眼睛里满是闪现的水光，“次郎弟弟，我以前不懂事，当不好家。”
　　卫次郎以为她说的是她刚嫁给常当家的那时候，见她说着都快要哭了，他忙摆手道：“不怪你不怪你，苑娘姐姐，真的不怪你，常家太大了，拿着鸡毛敢当令箭别有心思的族人也太多了，就连常当家的也颇有些招架不住，何况是你这等书香里染出来的姐姐，他们哪是会和你论道理的人。”
　　卫次郎说出来，倒是懂了德和郎当初为何作出此举了，回头朝息部道：“息叔，德和郎这个有点冤啊。”
　　以后要是真回都城了，这一点恐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他们不得不防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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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听到是与爹爹有关，苏苑娘朝卫次郎看去，疑惑道：“次郎，我爹爹怎地冤了？”
　　“明明是为着你们好，可外面的人说他嫌贫爱富呢，唉，”卫次郎叹了口气，“这可是于名声有碍的事情。”
　　“没关系的，”苏苑娘摇头道，见镇北王不认同地看着她，她道：“我当时还是个痴儿，为着当家好，爹爹才多留了我几年，确定他非要娶我才让我嫁的呢。”
　　卫次郎也是听说了，他们在临苏也打听到了这个说法，他还没想到这份上去，未料这个看起来毫无城府心机心思单纯的姐姐反倒说了出来。
　　他始料未及，不由朝息都卫望去，只见息都卫皱着眉不甚赞同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多说了。
　　等到送了他们回院，苏苑娘带着丫鬟一行人离去后，息部朝小郎道：“以后的事走到哪步还不知道，就算是德和郎回去了，也自有大人他们费心，无需你替他们操这份心，而你现在打草惊蛇了，德和郎知道了我们的来意，倘若事情日后若是有变，倒是要让他失望了，小郎，你太不谨慎了。”
　　卫次郎身份尊贵，可这是太子亲自教到他手里让他教导的，息部对他与对自己的部下的严苛并无二致，此厢也未因他的身份言语中有过多委婉之处。
　　“息叔，我知道了，”卫次郎挨了训，就像落水的小狗一样垂着头，“我以后会谨言慎行的。”
　　“你在常夫人面前有点太没戒心了。”在别人面前倒是还行，没露出过过多的破绽，但在那个温软良善的小妇人面前，小王郎就像个急于跟母亲献宝的孩子一样，总是忍不住要跟她多嘴几句，息部一路盯着他，自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小郎是王室中人，心思要比常人更要多能容忍两分，岂能过于不拘小节大大咧咧让人轻易窥破其心思？息部板着脸，一脸严肃道：“她是个好人，可她到底与你无关，你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她成不了你的真姐姐，且你的身份不一般，你今天在都卫府，明天去沙场，后天就是他人的左右手，你想让人知道你把她真当姐姐吗？你这是在害她！”
　　息百户长说着，见小王郎咬着嘴红着眼瞪着他，息部也知自己说得过于严厉了，可他是真心为小王郎好，他叹了口气，朝面前的小王郎道：“你想当大将军，纵横沙场，快意人生，可哪个大将军不是经千锤百炼，百忍成金而来的？这点小委屈你都受不了，你叫太子爷和你章爷爷怎么放心你去西北？”
　　卫次郎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逼自己立在原地不许逃跑，末了，过了片刻他朝息都卫大声道：“是，次郎知错了，次郎下次不会了。”
　　陶臻一直在旁警戒有没有外人过来，听到此，不忍心看那红了眼睛的小王郎，朝息百夫长放缓了口气道：“百夫长，次郎是个听话的，您教他的他都会听，下次他就不会了，您只管放心，我也会在一旁盯着他的。”
　　息部点点头，扶着大刀大步去了。
　　等他走了，卫次郎一抹眼睛，跟陶臻道：“我才没有把苑娘姐姐当真姐姐，我只是见她人好罢了。”
　　陶臻从小陪他长大，岂能不知道次郎最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次郎从生下来就没有母亲，就是去了他家见着他母亲了，次郎都想粘着她不放，更何况是更温柔善良体贴的常当家夫人。
　　陶臻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甚是温和与小郎道：“是了，我也觉得常夫人好，一路上对你我和百户长都是多有照顾，态度恭敬又不乏心诚，小郎对她和睦一些也是自然。”
　　“就是嘛！”
　　“就是次郎是来帮皇爷爷和太子伯伯来办事的，还是要谨慎一点，您说可是？”
　　“是
　　极，还是我大意了。”卫次郎说着也有些歉疚，“我对苑娘姐姐没存提防之心，她是个好人，但怕就怕她本没那个意思，反而因着我的疏忽遭了罪，殃及池鱼，无端受祸，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息叔说我说的对。”
　　见他想过来了，陶臻也放了心，扶着他的肩膀往里走，“以后就不了，我们小郎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这点小委屈我们不放在心上啊。”
　　“嗯！”卫次郎用力一点头，露出了笑颜，把刚才挨了老师训的那些不快很快就抛到了脑后。
　　这厢息都卫一行三人不知他们的身份早被常当家与德和郎一家人识破，且识破的还是他们口中良善赤诚的常当家夫人。
　　苏苑娘回去后，想着刚才次郎弟弟的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依她的脑袋又想不出不对在哪儿，等到常伯樊处理完事情回来，她忙不迭地和他说了。
　　常伯樊抱着她，让她坐在他腿上听她把来龙去脉说完，见她敛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他道：“次郎担心我爹爹呢，常伯樊，为何呀？”
　　常伯樊心里想着这可能跟岳父有关了，他这次在都城，岳父人是不在，可岳父的影子无处不在，在今上那里，还有都尉府都留有他的影子，按常伯樊现在来想，鲁副都尉都对他那般和气，未尝不是看在岳父的面子上。
　　“我也不太知道，可能是跟爹的盛名有关，这事你不要太操心了，我回头和爹再商量商量去，一商量出个结果我就告诉你，你别多想了，可听到了？”常伯樊道。
　　有关她的事情常伯樊皆会安排好，短则一两天就告知她结果，长也不过五六天，苏苑娘能等到结果，自是不操心，闻言道：“知道了，我不多想了，我听你说了我再想。”
　　常伯樊无奈，却也知道让她别管了那是不可能的，他能让她少想两天已是他抓着她的性子来了，只得道：“好，我一得空就和爹去商量。”
　　*
　　次日一早，常伯樊去书院见过掌柜的们和几个要出大力的帮工，回后见苑娘已起床，已且穿戴打扮好了。
　　“不穿宫里赐的那身衣裳吗？”常伯樊以为她会穿，可见她身上穿还是家中的锦服，不由问道。
　　“那一身见县令夫人穿，见亲戚就不穿了，莫要吓着了他们。”苏苑娘没想过要穿，苏家不是那等趾高气昂的人家，娘亲在外面也是很谦和的。
　　“苑娘，今天还是穿罢，我们不单单是见家里的亲戚的，若是见姑姑，我们做小辈的穿得平常些也好，但今天我们一去，见到的十个人，恐怕有九个都不是我们的好亲戚。”且来者不善。
　　“呀？”苏苑娘回头看了一眼三姐和明夏通秋她们，回过头来朝常伯樊点头道：“那你还等我一会儿，我去换。”
　　常伯樊也就几句话，她就乖乖去了，屋内，通秋明夏开锁小心拿衣裳，三姐站在娘子身边小声和娘子嘀咕道：“我看姑爷是怕你去了受人挖苦挤塞，让你把能保命的金丝软甲穿在身呢。”
　　“是了，我就听他的。”苏苑娘觉着自己还是想得少了。
　　这厢常伯樊也走了进来，朝说完话就扔下了他进了内屋的娘子无奈道：“苑娘，为夫要不要换一身，还是我穿身上这身就行？”
　　“要换的，”都忘了，苏苑娘忙使唤三姐，“快去把姑爷的衣裳拿来。”
　　“我都挑好了，哎呀，三姐不成，常伯樊那一身是按着我这身来挑的，我得另挑一身配宫里给我的那一身……”苏苑娘说着，急急朝三姐走去，和她一道朝搁置衣裳的箱笼走去，再一次把常当家的抛在了脑后。
　　再次被忘在了原地的常当家左右看看，择了窗边的一处小座，拿起她看了一半的书
　　看了起来，等着苑娘再次记起他来，把他叫过去换衣裳。
　　等到夫妻俩再行穿戴好出门，时间已经近午。
　　临苏城的婚宴，早间吃女方家，晚间吃的男方家，新娘子早上抬来，近午进门，到了傍晚方才拜堂，拜完堂就开宴了。
　　男方家的亲戚按亲疏远近，有去的早的，也有到了临到傍晚才去的，常府当家夫妻是近午进的门，正赶上宁家的午饭。
　　常府的庶姑奶奶的夫家姓宁，她生有三子二女，眼下成亲的就是她最小的儿子宁安福。
　　常府这次来了不少人，都卫府三人也换了常服骑马走在其间，常府的人打眼，又有常当家骑着骏马在前面领头，自他们近了宁家挨着的那道城门，就有人去宁家通风报信去了，等到主仆一行人到了时，宁姑父带着宁姑姑和家里的儿女已经站到了门口，等候迎贵宾。
　　“伯樊见过三姑爷，三姑姑。”远远一看到人，常伯樊翻身下马，多走了十几步走到人跟前不远处，就躬身给两位老人家作揖请了安。
　　“啧啧啧这，”宁姑父连连诈舌，忙去扶了他，“你这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宁姑爷没想到他来了，还这么给他脸面，常府当家当着诸人对他这般客气，亲家那边可算应该是无话可说了。
　　宁姑爷喜上眉梢，忙叫了家里老大，老二，还有两个女婿到跟前来跟常伯樊见礼，等到坐轿子的苏苑娘走到他们面前，常伯樊已见过这几个表哥表姐夫了。
　　“见过三姑爷，三姑姑……”苏苑娘一近，在常伯樊的相扶下朝宁姑父和家里的三姑奶奶微福了福身。
　　正午的阳光正烈，她那袭青黛色绣着金色与白色相间的花枝花瓣的宫裳在阳光下富丽堂皇，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宁姑父看了她一眼就拦着了眼睛，常家的庶姑奶奶已上前趋步小心扶住了她的手，连开口时连声音抖了也不自知，“侄媳妇，受累了，让你怀着身子还来我家凑这个热闹，真真是……”
　　让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尤其这身衣裳，老妇人小声道：“侄媳妇，你今天可真真是好瞧，老姑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等样式的好衣裳。”
　　“回姑奶奶的话，我们娘子今天身上穿的是宫里的衣裳呢，宫服，是宫里的娘娘们穿的。”三姐在旁闻言顿时精神一振，抬着头来高声道：“是我们老爷在都城的时候得了皇帝陛下的青眼，皇帝陛下问我们老爷要什么赏，老爷就朝皇帝陛下为我们娘子讨来了这身宫服，赐赏那天还是皇帝陛下派了身边最大的公公给我们家送过来的，那一天我们常家在都城的小宅子里也是人山人海，人比今天姑爷大人家里的贵客们没少多少呢。”
　　三姐愈说朝她看过来的眼睛愈多，三姐忍不住得意了起来，这让她眼里那冒着的得意洋洋的光，闪得跟她们娘子裙子上的花一样的亮。
　　被她称为贵客的客人们笑了起来，又忍不住好奇，有人率先朝这丫鬟问去：“那这小娘子，我且问你一问，你们家老爷是怎么得的皇帝陛下的青眼的？”
　　“就是，就是，说来听一听。”
　　众人跟着嘻嘻哈哈问了起来，更多的眼睛则是朝一脸温和的常当家看去，多数人的眼里皆带着震惊和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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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那我就不知道了……”三姐说着就赶起了围过来的人，吆喝道：“各位爷让一让道喽，我们娘子要进去了。”
　　说了要紧的，三姐也不再多嘴，连忙用身子把娘子挡在身前，让娘子好生跟着姑爷进门。
　　宁家门口原本围了一堆看热闹的，这下屋里头的人都围了出来，常家三姑姑和宁姑爷，还有家里的儿子女婿齐上阵，方把这贵客围着从人群中送进了家里。
　　宁老姑爷本想把人请进大堂的，这厢见人太多，大堂里本也已坐满了人，灵机一动，朝老婆子递了个眼色，挤到她身边朝她快快送了句话，“若不，往后面大郎的小院子里去？”
　　他们家没分家，但各房分了屋，家中大郎成亲最早，分了最大间的那处，那里有空闲地方落脚。
　　“去。”姑奶奶当机立断，随了老头子的主意，把侄儿子夫妻俩迎到了清静的大郎家住的小院去，乐得他家大郎合不拢嘴，回头就叫跟着他的儿子去把他娘叫来。
　　苏苑娘随着常伯樊跟着主人家往后走了片刻，到了后面姑爷和三姑姑，还有他们家带来的家个，甚至一同前来的都卫府的卫郎们都去后面拦络绎不绝跟过来的客人去了，只让家里的大表哥带她和常伯樊去了落坐的地方。
　　他们落坐之处很是安静，就他们一家的人，这家的大表哥请了他们落坐，又是告罪又是道明了前面人太多不方便请他们过去坐的缘由，他说着激动得整张脸都红了。
　　苏苑娘当他是高兴常伯樊和她来，也脸带着笑意听常伯樊和他道谢：“大表哥客气了，姑爷和姑姑你们一大家子的好意伯樊看在眼里只有感激之情，哪会怪你们怠慢，这是没有的事，你们也是为了我们着想，伯樊在此谢过姑爷姑姑和表哥们的体贴周到。”
　　宁大表哥更是兴奋不已，连连朝常伯樊拱手回道：“哪里的话，常大表弟言重了，贵客临门，这是我的份内之事，何谢之有？”
　　等到宁姑爷和姑奶奶回来，带来了一连串的七八个人，一通介绍下来，竟是今日成亲的女方家的祖母与爹，还有族老叔伯兄弟等人。
　　常伯樊一一与他们见过礼，等到都见过，这些人朝被常伯樊拦在身后的苏苑娘看来，有那说是女方祖母老妇人这厢一个箭步走到一步，从边上朝苏苑娘挤了过来，眼看就要双手握往常当家夫人的两只手臂，却半途被人拦了下来。
　　老妇人眉毛一瞪，正要问她是谁，哪来的胆子，却听那拦着她的小丫头喝斥道：“你是何人？”
　　那气焰竟比她这个老一辈还高，老祖母也是生气了，挑高了眉毛怒道：“哪来的黄毛丫头，这么没规矩。”
　　她正等这家的小妇人开口和她告罪，没想成这家的年轻老爷皱着眉头朝她看了过来。
　　这年轻英俊贵气的老爷一皱眉，老妇人顿时脸皮一脸，脚步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讪讪然道：“侄孙子，老婆子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家小娘子说说话，亲近亲近。”
　　说罢脸上又堆满了笑，朝这贵气老爷腆着脸笑道：“我跟你说，老婆子生过七个娃娃，七个娃娃都是男孩儿，我们那地方圆十里只要想生男孩子的都想找我摸一摸肚子，我这不见到你和你家小娘子心里高兴，就，就……”
　　老妇
　　人还不好意思地停了话。
　　常伯樊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找了她家随同她来的大儿子看了一眼，随后朝宁姑爷看去，敛眉道：“姑爷家的亲家我已见过了，今天是你们两家的大好日子，我就不劳累各位陪我虚耗这时间耽误了大喜事，你们且去忙你们的，我们在这边坐坐，有大表哥一家陪我们就好。”
　　大表哥一听，连忙暗中推了将将赶过来的娘子一下，他与他娘子乃多年夫妻，他屁股一撅他娘子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一推他娘子立马就走了出来，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亲家老祖母的一只手臂，大声笑道：“就是，常家表弟说得对，老奶奶，我们快前面去罢，这家里的亲戚今天都等着见您这个老福星呢，我们快去罢，一屋的人都等您一天了。”
　　她嘴上是说得客气，但手上也不管这老婆子愿不愿意就用力拖着人往前走，老妇人先还挣扎了两下，可她一个老婆子岂是一个天天操持着家事的健妇的对手，挣扎了几下不得力还是被人拖着往外去了。
　　这大表嫂心里已对家里的小弟的这门亲事颇有意见了，见这老妇人还想搅和他们家和常府的亲戚关系，心里也是不快得很，手上用了十分的力气，脚下也走得很快，一下就把人拉出了他们家的小客堂，留下了的老妇人家的人面面相觑了几眼，但不等他们说话，他们就被脸上堆着笑嘴里打着哈哈的宁家人围着请了出去。
　　“亲家公，你看你要见的人已经见到了，我们外边去，外边去，家里亲戚都在那边，趁着今天我也给你好生介绍一番……”宁姑爷挤着笑，眼神示意着儿子女婿们，连请带推的，把这一家子人往外处请。
　　这家的年轻一辈已是不高兴了，他没有父辈沉得住气，被他们推着就嚷嚷了起来，“干什么？我们就和常府当家的几句话而已，要不是来见他，我们家才不会来这么多的人，你们推什么推，再推就别怪我大喜的日子让你们不痛快了。”
　　他这话一出，捅破了宁家人想息事宁人的底，这家的二儿子不客气了，撸起袖子和家里的两个姑爷明说道：“赶就是，大不了这亲我们家今天不结了！”
　　他已怒火中烧，这亲家一看若是再说下去，这亲家结不成不说还要成仇家了，几个人都不敢说话了，这家的父亲一耳光扇到了那说话的儿子脸上，回头一看，那常府当家正冷冷地看着他们，这亲家见人冷冰冰的心下也是一冷，不敢再说话，朝宁家亲家挤了个笑，一群人灰溜溜地出去了。
　　他们一出去，也是冷着脸忍着怒气的宁大表哥回来挤了个勉强的知出来，朝常表弟强笑道：“表弟，见笑了，这事闹得，让你看笑话了。”
　　“自家人，”常伯樊摇头道，回头扶了正瞪着眼睛的苑娘去坐，又回过头来朝表哥道：“没有看笑话的道理，只是伯樊不明，您家一家都是明理人，怎地……”
　　苏苑娘被他按着坐了下来，闻言也好奇地朝宁大表哥看去。
　　常家的这户庶姑奶奶她是有印象的，她不是个好事的人，家里人不粘富亲戚也不嫌穷亲戚，也不涉入纠纷，便连常府的门都很少登，自家把自家的日子过得甚好，按理说这等人家，不应该找那不说不清理还乱的人家结亲家。
　　“这还不是
　　小弟，”宁大表哥说着一脸苦笑，“非这家的女儿不娶不可，我们家上上下下都劝了，我娘甚至都求过他了，可他鬼迷了心窍一般，非要娶不可。”
　　本来父母疼小儿，对他是百依百顺的，可他找的这个心上小娘子家的人太能找事了，他们家从定亲到结亲，每隔几天就要闹一场，临到成亲了，还非要逼着他老母亲赌上那张老脸去常府请人，逼得想三四代都同堂的老父这几天都新生了要分家的念头，原本他还想着这分家可能得一两年的才有可能，如今看来可能过不了多久，他们兄弟几个就得分家了。
　　谁家也禁不住这样的亲家折腾，有他们这家子搅家精当亲戚，非得让人把他们整个家搅散了不可。
　　“原来如此。”闻言，常伯樊颔首，将将点头，却见苑娘朝他看了过来，还抓住了他的衣袖不放。
　　“苑娘？”常伯樊低头朝她看了过去。
　　常伯樊也是非她不娶，上辈子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只是闹事的不是她的家人，而是他的族人。
　　“常家的亲戚们今天也来了吗？”苏苑娘问道。
　　她开了口，声音清静又绵软，宁大表哥听了忙替表弟回了，“表弟妹，来了，都在前面坐着，你可是有相熟的妯娌想见？你说一下是哪一位，我去帮你传句话带过来。”
　　苏苑娘便朝表哥看过去，朝他浅浅一笑，道：“劳烦大表哥了，不是的，我就问一问……”
　　主要是让他们看看她今天穿的衣裳。
　　“问一问啊，”宁大表哥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得呵呵笑道：“也好，也好，常家的表亲们来了不少，有好些个是自己过来的，我们家都有点意外。”
　　他们没上门送请帖不请自来的常家表亲们来了不少，想着这是常表弟要来他们家的风声带过来的，今天确是他们家做喜事，来者是客，是以只要来了的他们都迎了进来。
　　“是自己过来的？”苏苑娘一偏头，道：“大表哥的意思是，没送帖子，他们自己就来了？”
　　宁家大郎不好说客人们是不请自来的，只得摸着颔下短须，连连笑着点头含混地默认了表弟媳妇的说辞。
　　“可是来看我们的？”苏苑娘说着回头过看自家大当家的，道：“大当家，我们可是要出去见一见他们？”
　　她已知常伯樊让她穿这身衣裳来的用意了，等这些人都知道了她是得了宫里赏的人，常伯樊出了门，那些想上门找她麻烦的人就得惦量一下自家的份量了。
　　自她有了小娘子，常伯樊就很是谨慎小心，今天非要带她来，还让她穿这身衣裳，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在他离开之前镇住他族里的这些人罢？
　　他用心良苦，苏苑娘想着他的用意，心口酸疼得厉害。
　　“暂且不用，”常伯樊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嘴角往上扬了扬，“等会儿开席我们一出去，就都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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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是了。”
　　常伯樊说是不出去，不一会儿还是被不好意思的宁姑爷请去了，他们宁家的长辈亲戚想见一见常伯樊，常当家当下就随他去了。
　　常家的三姑奶奶过来陪了苏苑娘，家里还捧了不少吃的过来，把小堂里的那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姑奶奶过来陪客，还带来了家里的小辈，是她的几个孙女和外孙女，皆是小娘子，小娘子们皆有些拘谨，苏苑娘也不像她娘亲和长嫂那般八面玲珑极会与人打交道，便是与孩子们也能找上话来说，她今天事先也没想到会有此景出现，也没带小娘子会喜欢的小东西过来，便找通秋要了荷包，给小娘子们一人分了五文钱。
　　她没想着单独见小娘子，但带了小辈的见面钱。
　　表婶婶给见面钱，小娘子们看着想要但不敢要，齐齐朝她们的祖母外祖母常姑奶奶看去，苏苑娘也跟着看了过去，和小娘子一道眼巴巴地看着姑奶奶等她的首肯。
　　三姑奶奶也是哭笑不得，见侄媳妇要给的钱不多，便朝小娘子们点了头，小娘子们脸上顿时展了欢颜，有那沉不住气的，还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给完见面礼，孩子们就没那般拘谨了，还有孩子剥了一粒花生，抬着小手怯生生地把手板心里的花生米送给苏苑娘，“婶婶吃。”
　　“嗯，”苏苑娘点头，把花生米接过吃了，给小孩递了个糖，“小娘子，你也吃。”
　　小孩儿顿时朝她露出了羞涩的笑容来。
　　有了此举，又有孩子和苏苑娘说起了话，等到这家的大儿媳妇过来，只见家里那些调皮淘气的小娘子皆乖乖地坐在桌子上，居然真真安安静静地陪着祖母和外祖母安生待客也是奇了。
　　等常府的夫人和她见过礼，看着她那双宁静怡人的眼睛，她在心里也是赞了一声，在心里信了那些常府当家独独衷爱于她的传言。
　　这等女子，哪有郎君不想求。
　　直等到开席，苏苑娘才在三姑奶奶和宁家的儿媳和女儿陪伴下上了女席。
　　许是她这一桌皆是对她甚是客气的宁家亲戚，桌子上皆是对她嘘寒问暖的长辈，就是说到她身上衣裳的事也颇为客气，也只是说这是贵人穿的，穿到她身上恰恰好，而按不住好奇的嫂嫂们问的也是她有没有去过宫里，见过宫里娘娘的事。
　　“没有去过。”苏苑娘说罢，见问话的只是宁家嫂嫂，但满桌的人，还有旁桌的人都像是想听的样子，连彼此交谈的声音都止了，本只想回一句的她见状一顿，尔后细细答道：“我家当家的去了两次，见了皇帝陛下两次，第二次他回来就带了宫里的公公回来给我赏了身上这身衣裳，公公们人极好，在我们家里还坐了一会儿喝了碗茶才回去。”
　　“原来是这样啊，”问话的宁家二嫂惊叹地看着她身上的衣裳，“我就说了，这么贵的衣裳，是用了金线吗？只有宫里做得起了，寻常人家，像我们临苏这地方，我敢说没几户人家还用金子在身上绣花的。”
　　有也是有的，但也得看敢不敢了，财不露白，临苏城有钱人是有的，但有这个把金子穿在身上不怕招来麻烦的人可真没几家，就是最为嚣张的县令夫人也不至于这等跋扈，在坐的常姑奶奶和几个精于世故的老人家很是知道这其中的路数，也知这临苏城里能穿得起这身衣裳的，还真就眼前这个被皇帝赐衣的常家小妇人了。
　　也不知她哪修来的福气，投身状元家也就罢了，还嫁了个好夫郎，不过一想她明明是状元女，还得随她被放到临苏来的状元爹与他们一起屈就于这小地方，也只得嫁这小地方里看起来最出挑的人家，若是放到都城，这等样
　　貌性情，早成了大家妇也不知。
　　这般一想，几个见她一个小辈有此等风光心里便有些不顺的老人家也就释然了一二，对这小辈也就愿意多说几句了。
　　苏苑娘不知各人心思，她是不擅言辞，但家教使然极为尊老爱幼，就是多经了一世，对没伤害过她的老幼也还是如同前世一样，老人家们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让她夹哪个菜她谢完谢就会夹一筷子，就是不喜吃也会送一点进嘴里吃一口。
　　她是个安静乖顺的，看在人眼的眼里，就是个矜持贵气的小娘子，吃到半席，就是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宁家女儿们也和她说起了话来，问起了都城里的貌景来。
　　苏苑娘去都城在家里呆的时候多，出的最长的几次远门都是去外祖和兄嫂家的，远不如三姐见识的多，她便把三姐叫了出来让三姐和她们说。
　　宁家不大，家里只摆了两处贵客坐的男女两席，一般的亲朋戚友街坊邻居都坐到摆在家外面的桌席去了，这男女两席离得也不远，男席在大堂和大堂场坪上，女席就在侧厢房腾出来的屋子里，三姐这一说，声音都传到外面去了，惹了不少在场坪吃席的男客端着碗倚在门边吃边听她说。
　　常当家在大堂堂内从南和的嘴里都知道了这事。
　　混迹宁家喜席当中和众干临苏本地人一道吃酒的都尉府三人也坐在场坪里，三姐那哄亮还能显出几分清脆的声音一传入他们耳里，卫次郎忍着笑低头与陶臻小声道：“臻哥，三姐这嗓子，比唢呐还响，这是绕梁三日余音能不绝呀。”
　　陶臻见他淘气，摇摇头道：“莫要这般说一个小娘子。”
　　卫次郎不以为然，道：“三姐又不是个一般小娘子，一般小娘子哪有她这等能耐。”
　　按他看来，胡三姐这一路来所做的事，不比南和这个大当家身边的大管事来得少，她差就差在她是个女儿身，不能像南和那样作为一个爷们抛头露脸，代主家行事。
　　“那也不能这般说她，她到底是个小娘子。”在陶臻眼里，三姐再能耐或是行为做事像个男人，那也是个小娘子，小娘子还是要呵护一两分的好。
　　臻哥固执已见，卫次郎也就不与他多说了。
　　他与三姐一路行来，早就处得很好了，他甚至还和三姐交过心，自是知道在三姐心里，男人做得的事她都做得，且不认为她需要呵护，按她的话来说，她没那个命，没那个命就不要多想，还不如靠自己的双拳双脚去挣那些她能得到的，信那些花里胡哨的话一点用也没有，也不如她多跑点腿，家里姑爷看她一个顺眼多赏她几两银子来得有用。
　　卫次郎止了话，但三姐哄亮的声音透过人群还响在耳边，陶臻微微皱了眉朝那边看了过去，细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太不像个女儿家了，也不知常夫人为何对她这般纵容，让她做出这等有碍观瞻之举来，太与她名声有碍了，这等厉害的女儿家，这等年纪都没说出去，以后还有哪个男人敢娶？
　　常夫人无疑是个好心人，但也太没主张了，她作为主人主母不为丫鬟打算，这是在害人，陶臻心想着，哪天若是时机恰当，可以暗中提醒一下常夫人让丫鬟收敛一些举止。
　　这厢屋里，三姐把他们汾州街的各个店铺如数家珍一般跟屋里的老少妇孺说了出来，她记性好，哪家卖的是哪几个馅的饼子，到街边卖菜的挑菜担子人是哪几个，住在都城哪个村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完汾州街，就到说都城的各大市坊，酒楼，听到她说都城最大的状元楼有七层楼，站到上面去看，楼下的人看起来跟蚂蚁一样，有人惊呼：“那楼不会塌啊？还有
　　人敢踩上去啊？”
　　三姐见是外面端着碗的一个爷们说的，看过去朝他笑着道：“这位爷，我只在下面看过，没上去过，状元楼可不是我一个小丫鬟能上去的，不过我在下面往上看的时候，上面不少人呢，我看他们也小得很，一丁点大，跟手指头大一样，便信了上面的人看下面看起来像蚂蚁的说法，爷您说这个理说不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三姐这般一说，还问他的意见，惊呼的人正了正身子，碗都让他端正了，只听他肃容道：“隔着老大远，人可不就是小了？这和我们离得远了，看前面的人也不仔细一样是一个道理。”
　　“这位爷英明，”三姐朝他竖大拇指，“脑袋顶呱呱，那我接着往下说啊？”
　　“说说说。”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连忙催促。
　　这一说直等到散宴，三姐是常家最后一个出宁家门的，她被宁家的姑奶奶叫去，姑奶奶特地给她另打发了一份礼，酬谢她今天的那一顿说给宁家添的热闹喜气。
　　三姐是因娘子的吩咐才说得口干舌燥，但多得了一份礼也是喜出外望，喜滋滋地谢过姑奶奶，一到府里就把一篮子喜糖和瓜果点心藏到了娘子处，晚上临到她休息的时候也没带回去，打算明天跟娘子告个空，带着东西去看她的姐姐和外甥外甥女他们。
　　胡娘子早就知道她跟着娘子出去得了好东西，见她两手空空回来，顿时虎目一瞪，扯着嗓子怒道：“东西呢？你别是都给老娘吃干了罢？藏哪了？快给我拿出来！”
　　“我给你拿了不少了，”三姐可不怕她，叉着腰跟老娘对干，“我从都城带回来的好东西都给你了，我让你拿一点给大姐二姐家你又不拿，你这个一毛不拔的，你还想要多少？”
　　“我那是要攒着给你弟弟娶媳妇的，你以为现在娶一个媳妇容易吗？他还不像一般人家的儿郎家里有土有地，我还得把他从主家分出去买地，这些都不是钱吗？你是想让你弟弟娶不上媳妇，怨你一辈子吗？”胡娘子朝女儿尖叫，“你这是要害他啊！”
　　“他是儿子，大姐二姐就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了？”三姐可不输她，叉着腰扯着大嗓子回过去回骂道：“你老是搜刮大姐二姐家的东西，还只进不出，你都不知道大姐二姐在婆家有多难，你只管小弟，她们的死活你就不管了？行，你不管我管，今天的东西你休想我会给你，有本事你就跟娘子说去，你一说，我一转过背就去跟娘子说让她别放小弟出去立家，到时候我看你们家怎么讨媳妇，还买地？买个鬼去罢！”
　　胡娘子一听，瞬间捶胸跺脚哭喊了起来，“我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养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还不如让我死了，我还想着给你说个好人家，结果你连你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啊，我怎么养了这么个畜牲不如的东西，当初生你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把你掐死啊。”
　　“得了，还给我说人家？”胡三姐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想拿着我现在在娘子身边的身份卖个好价钱给小弟讨媳妇买地罢？呸。”
　　她娘一听，见说她说不过，也不多说了，转身就去抄家里的扫帚，“我打死你这个讨债鬼！我今天就不信我就收拾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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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三姐跑回了娘子处。
　　胡娘子追到了门口，到底不敢扰了娘子的安宁，愤然跺了几下脚，拿着扫把回去了。
　　这厢飞琰院主屋亮着灯，三姐在外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敲了门。
　　“进来。”
　　屋内娘子和姑爷正依在一处看东西，三姐进去，见娘子偏头向她看来，她讪笑了两声，和娘子道：“娘子，我回来睡，和通秋一起候夜。”
　　“怎地了？”苏苑娘一只手盖在了常伯樊握着的帐本上，问三姐道。
　　三姐扁扁嘴，把她回去和老娘的事说了，言罢她扁着嘴道：“她偏心得没边儿了，我回来给她的东西里头就有大姐二姐的那一小份，也不多，都好几天了也没见她送，第一天问说改天，第二天问还是改天，我今早一问，她说不送了昧了我的东西不说，还打我。在她心里，家里只有小弟才是她的宝，可小弟是儿，我和我大姐和二姐就不是儿了？”
　　三姐知道她老娘是个什么的人，知道在她老娘眼里只有小弟才是老娘的心头肉，她们姐妹三个都是应该为了小弟活的人，她知道不止他们家是如此，这世道就是这个样子的，但在娘子面前说着还是有点委屈。
　　苏苑娘听着点了点头。
　　她知道胡婶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三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在胡婶子那里，三姐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在三姐死后。
　　三姐在那些她没有寄出的家信里说她甚感激她从小长大的那个苏府家里对她很好的娘子，她还想照顾在娘家过得不太好的姐姐们，想把父母没给过她们的东西一道补给她们，她还也可怜那为儿子操劳一生没有过上过几天好日子的父母，想替他们心疼下他们。
　　胡婶子来跟她说这些的时候，哭得肝肠寸断。
　　可哭也没有用，三姐那时候不在了，就是三姐在，胡婶子也不会让三姐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活。
　　昨天苏苑娘从娘家回来，胡婶子还来她眼前，期期艾艾和说了想给三姐找夫郎的事，说是城东有户杀猪的人家不嫌弃三姐年纪大长相粗，愿意出三十两的聘礼重娶三姐为妻，就是那家屠夫是个鳏夫，家里还有两个前妻留下的孩子，三姐得过去当后娘。
　　胡婶子问苏苑娘这家人如何，得了苏苑娘一个摇头，“不可。”
　　胡婶子失望而去了，留下家中娘子也是满心的怅然，在她眼里勇敢有为的三姐，在其母亲的眼里，也只能配个鳏夫而已。
　　苏苑娘为三姐有些黯然，这厢听三姐愤愤地说着心中的委屈，她不由地坐直了身子，看着三姐道：“你是儿。三姐，你在我身边仅一段时日而已，却已做到了你父母都不曾做到过的事情，那些家中男儿无能的，十个也不及你一个，你怎地就不是儿了？”
　　娘子的话温软慢慢，本是极暖人心的，三姐听着却是眼睛胸口都酸疼，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擦着眼睛道：“娘子，我不说了，我出去找通秋妹妹去，你有事只管叫我，我今晚候在院里。”
　　说罢，三姐转头急急地走，急急带上门去了，到了外头，方敢放任眼泪大肆流出来。
　　门吱呀一声就
　　合上了，苏苑娘软下背靠在了常伯樊胸口，和一直没有出声的常当家喃喃道：“三姐呀，也不知往后会如何。”
　　“嗯？”常当家轻声回应了她一声。
　　“依她父母的安排，她就得埋葬自己的一生，如若……”
　　“如若什么？”
　　“如若她自己出去，靠自己一介女身去挣她那份天地，常伯樊，没人帮她的，还会有许多的男人和女人一同视她为仇敌妖孽，那时候她就是喊苦，也无人听罢？”
　　常伯樊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见她闭着的眼睛边上有泪，他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方抽帕子擦去了她的眼边的泪，淡声道：“就要看她自己怎么选了，她选了的那一生就是她自己的一生，三姐此子心性非比寻常，想来只要她选了，她就不会后悔。”
　　“那倒是。”苏苑娘叹了一口气，转过脸把头埋在了常伯樊的怀里。
　　常伯樊仅着里衫的胸口一下子就湿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这妻子……
　　她都没为他这般哭过两次，如今却是为一个丫鬟流泪了，这心也不知是什么做的。
　　*
　　常家的盐钱用了两天才分发好，还有一些有分红但不在本地的常家人没领到，暂且放在了本家这边，等着人过来拿。
　　常当家在家没呆几天，选了个黄道吉日，也就是三月二十八日这日要启程去谈生意，他临走前一天，去苏府请岳父岳母过来陪妻子。
　　“苑娘有孕在身，而家里的事尚未真正平息，我在县城留的时日不多，震慑不够，我怕后面我一走家里就出什么事，还请爹娘今天过去代伯樊陪苑娘一阵，直到我回来，还请爹娘应了伯樊之请。”常伯樊一上门就恳请岳父岳母道。
　　“我们两家离得也不远，有事我们过去也来得及，”佩二娘回了女婿，她摇头道：“我们老去，还长住，闲言碎语就又多了，我们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就怕你们家那些人拿我和你爹作文章，说你偏着我们，拿我们说你的嘴。”
　　“说不了多久了，”常伯樊笑笑，与岳父岳母坦陈道：“伯樊此番前去是为未来计。此前伯樊受自身条件所制，只能呆在临苏，以后则很难说了，爹心里也知道我家中盐井至多采我到这一代，到不了我和苑娘的孩子手里，苑娘和我的孩子若是有家业可承，伯樊现在就得多想一想了。”
　　佩二娘可不知此事，连忙朝老爷看去，只见自家老爷脸上一片沉吟，想必是早就心里有数了。
　　“罢，”只片刻，苏谶摇了一下头，道：“莫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就是没有远虑近忧，居安思危也是要有的，且你一直在危险当中，你有想法离了临苏也好，我此前还当你离不开，看来现在形势确是不同了。”
　　常伯樊颔首，正是如此。
　　女婿不是个犹豫不决之辈，苏谶也不是个不懂变通之人，在见机行事看风驶船这一块上，翁婿俩的见解甚至是一致的，想及女婿的未来，以及他们苏家可能的未来，苏谶当下说罢转头就与夫人道：“二娘，你我一生皆是风言风语中过来的，现眼下女婿最为要紧的就是孩儿肚中的孩子，
　　他既然不放心，我们就过去替他守这一阵，也好让他在外面安心办事。”
　　他既然答应了，佩二娘也就没什么意见了，当下也没怎么收拾，就让家里人收捡了点日常穿戴用的衣裳物什，就和女婿去了常府。
　　苏苑娘不知父母要来，没想到常伯樊竟然把她爹爹娘亲请过来陪她了，一天都甚是开心，给常伯樊收拾行李的脚步都要比平日轻盈了两分，直等到第二天一早要送常伯樊他们出门，她方才有了两人要分别之感，吃罢早膳就紧抓着常伯樊的衣袖不放，等送到门口也没有放松之意。
　　常府门外这厢拉了一长排五十多匹的马，程家寨的人这几天被常当家从各处招回了不少，这次有一半近二十多个人要随他们一道回去，另还有一半都是这次随大当家出行的各大掌柜和他们手下的得力伙计，他们只见大当家的带着夫人出来，眼看和夫人说了几句就要下大门的石梯上马，一往下走，把夫人也带下来了，夫人亦步亦趋跟着，大当家抬袖接过伙计手中的缰绳时，只见大当家夫人的手还在他袖子上，而眼睛依旧在大当家的脸上。
　　大门口门廊下，随女儿老爷一道出来送女婿的佩二娘忍不住抬手揉额头，不去看她那傻女儿，只觉头痛不已。
　　苏谶见女儿这是想随女婿一道上马出门之势，老状元郎呵呵笑着快步下去去拉女儿的手，和女婿慈眉善目道：“苑娘都送你到马前了，你就放心去罢，啊？快些上马。”
　　常伯樊见苑娘还看着他，听到父亲的话也只是眨眨眼，没有松手的意思，他便朝岳父无奈一笑，“那麻烦爹和娘帮我照顾苑娘了。”
　　说着他握住了袖口的那只手，他握着了片刻，心下一狠，包着她的手往外用力一拉……
　　这一拉连袖子带她的手都拉远了，他的袖口还在她手中，而他的手依然在她手上。
　　“苑娘？”
　　“欸？大当家？”见他喊她，苏苑娘忙和他说话。
　　“为夫要上马了。”常伯樊轻声和她说道，声音有些发哑。
　　“哦？哦。”苏苑娘听着，随着他的眼睛往下看，直看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和她那只握着他袖口的手……
　　苏苑娘把袖口松开了，她抬起小脸，问他道：“常伯樊，你要在外面过几天才回家来？”
　　常伯樊喉口发紧，他咽了好几下口水，方回她道：“可能要一个多月去了。”
　　他跟她说过的，可能她没放在心上不记得了，可不记得了又问了他一次，这才叫他难受。
　　“这么久呀？”
　　“是，有点久。”
　　“那你去罢，”苏苑娘退到了爹爹身边，眼眶微微有点发红，“我看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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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苏苑娘没在门外呆多久，常伯樊纵马上前，一堆人走在了他的身后，很快就不见了踪影，等到人都走了，她被父母叫回了府内。
　　“很快就回了，他是出去做事情的，你在家安安生生的，他也放心，可知道了？”回后院的路上，佩二娘安慰着女儿道。
　　说来这世自苏苑娘睁开眼那天开始，常伯樊就一直在她身边，去长山寨带了她去，去都城也带了她，若是这次也带了她去那才叫好，苏苑娘便和母亲道：“娘亲，常伯樊带我出了两趟远门了。”
　　佩二娘瞪了她一眼，“你还想跟他出去？还真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你有了身子把你从都城带回来已是冒险的事，你真当他是三头六臂随时把你揣在兜里不会出事啊？”
　　“是了，”苏苑娘也知这次常伯樊这次出行是要赶路的，这次连辆马车都没拉，都是坐的马，“他要赶时间呢，不能带我，耽误事。”
　　“你知道就好，”佩二娘点了下她的头，咬着牙道：“你给我上点心，好生顾着自个儿，他都不嫌别人说闲话把爹娘叫来了，你可给我争气点，他做好他的事，你做好你的事，可莫糊涂。”
　　“不糊涂。”苏苑娘忙摇头。
　　等到回去，苏老爷往女儿的书房钻，女儿跟着进去后就被他叫去找书，等到外面的佩二娘和三姐通秋明夏这几个丫鬟说完话回来，这两个人已在书桌前坐成了一排，一人拿笔挥墨一人择书而念，已忙将了起来。
　　这跟以往在家里的景况有何两样？苏夫人摸着胸口替自己顺气，喃喃道：“我不急，我不急，当初把她嫁到眼皮子底下，不就图还能有这种气人的日子么？”
　　她的贴身丫鬟雯娘闻言憋着笑轻声附和家中夫人：“是的呢，夫人。”
　　可苏夫人还是愈想愈生气，甩开搀扶她的丫鬟的手急往前去，朝那一老一小怒吼道：“一大早你们就没事干非要往书堆里钻了？老的那个我懒得说你，眼睛迟早要看成睁眼瞎的，那个小的？你知不知道你嫁人了？这一早的家事你还想我替你安排收拾妥贴了不成？”
　　苏苑娘被母亲的怒吼惊住，转过小脸来，眨眨眼睛，朝母亲糯糯道：“哎呀，娘亲，苑娘忘了。”
　　爹爹一叫她找书给他念，她就忙着替爹爹忙去了，把家事忘了。
　　佩二娘被她气死了，指着她怒笑道：“真该把你夫郎叫回来看一看，你这转头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
　　苏苑娘双手抓着书，连忙朝爹爹看去，她一转头，就见爹爹忙笑着朝她道：“不怕，他有事忙的时候也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们是一样的，不怕不怕啊。”
　　苏苑娘瞬间长舒了一口气，回头朝火冒三丈瞪着她和爹爹的娘亲笑了一记，道：“娘亲不生气，你做事情的时候不想苑娘和爹爹，苑娘和爹爹也不会怪你的。”
　　佩二娘气得眼前一黑，一手扶着雯娘的手，一手揉额，嘴里不停喃语：“当初我怎么还舍不得她出嫁呢？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都不记得了。”
　　雯娘忍着笑，低着头跟夫人小声笑道了一句：“这还不是远香近臭么，娘子不在家里您天天记天天念，在跟前了，那些招你生气的事岂不是天天都要有了？”
　　正是如此，还不是自己找的，佩二娘走过去坐下不停挥手赶女儿，“去忙你的去，我给你爹找书，你赶紧离我一会儿，少碍点我的眼。”
　　苏苑娘是有家事要吩咐的，她每天上午都要见旁管家听他说一下家里的事情，合计一下一天下来会有的事，闻言便站了起来，道：“那娘亲我去正堂见旁管家，你跟着爹爹好好念书。”
　　“不用你吩咐，你赶
　　紧去，小讨债鬼。”
　　等到苏苑娘见了旁管家，和管家将将把这一天家里的事合计下来，就听门外面三姐走了进来，嘴里喊道：“娘子，看门的鲁伯来说，有亲戚上门了。”
　　临苏三月底的阳光正好，春风暖人，飞琰院夫妇俩起居室的门没关，苏苑娘从正位一眼朝飞琰院门口看去，远远还能看到站在他们院门口的府里大门看门人。
　　“是哪家的亲戚？”苏苑娘见到三姐，吓了一跳，她出书房的时候还看到三姐了，就将将和旁管家说事的工夫，三姐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像是被人掴了一掌，脸上有四根手指印的痕迹。
　　“鲁伯说是江县的常家亲戚，他们家手里握着盐份子，是闻信过来拿银子的。”三姐见娘子定定看着她，不由有些别扭地扭了扭头，把刚才挨了她娘打的那半边脸躲到了一边。
　　“原来，那我去见一见。”三姐一躲，苏苑娘也挪开了眼睛，站起来朝旁管家道：“旁叔，你和我去见一见。”
　　“是。”紧随着她的起身已经站起来了的旁马功忙道。
　　“通秋，去把姑爷族里记盐帐的本子给我拿来。”她又道。
　　“是。”通秋一直在看着三姐，她本急欲跟三姐说话问三姐发生了什么事，但有娘子吩咐在前，只得按下心中焦急去了后面姑爷和娘子的主卧去拿帐本子。
　　“旁叔，还得你派个腿脚快的，去六公家请一趟六公，让他过来帮我陪陪客。”也当个见证人，常伯樊临走前已把家里可能会有的事情一一跟苏苑娘商量了如何处理，只要苏苑娘按着他所说的办，倒不用操心后面会发生太多反咬一嘴的事情。
　　“这就去。”主母一说，旁管家连忙反应了过来，他有要事在身，出去的脚步也快，等路过胡三姐身边时，他脚步一顿，心想依这三姐儿的脾气且还是在主母的眼皮子底下这府里可没人敢欺负她，兴许是她家里头的事，是以旁马功便也没多管闲事，也没转过头去多看三姐一眼，微微一顿就接着拔脚走了。
　　“那娘子，没事我先走了，我去门边看着去。”三姐说着也要走。
　　“三姐。”
　　她将将抬脚，就被喊住了。
　　三姐苦着脸回过头，“娘子？”
　　“怎地了？”苏苑娘摸摸脸，“这里，怎么了？”
　　“刚才我娘来了。”
　　“她打你了？”
　　“嗯。”三姐死死埋着头看着地下不敢抬头，怕话一说得多了，她就忍不住哭给娘子看。
　　“疼吗？”
　　三姐咬着嘴拼命摇头。
　　苏苑娘看着她的乌黑的脑袋，半晌后，她没有问下去，仅道：“那你去通秋明夏的屋子睡一觉，今天没有你的事，等会儿也有通秋跟着我，管家也在，族里的六公当陪客，不会出什么事，你莫要担心我，去好好睡一觉补个觉。”
　　“我……”三姐想说她没事，但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娘子打断了。
　　“三姐，去罢，你最近替我跑前跑后也累了，就当是娘子今天趁着没什么事心疼你一下，你好生歇一会儿，明天我还指着你精神百倍着替我跑腿了，可听到了？”
　　“听到了。”三姐哽咽。
　　“去罢。”
　　“娘子，我不想休息，我能趁这天去我大姐二姐家一趟吗？我想去看看她们。”三姐擦着眼，没想她这种注定当家奴的贱奴眼泪不值钱，手背一擦，眼睛愈擦愈多。
　　“也可，你等一会儿，我去拿点东西，我也好见没见大姐二姐她们了，你帮我捎点东西给她们带去。”
　　“是。”三姐哭着道。
　　这日上午，三姐拿了娘子给她大姐二姐的东西，她去通秋明夏还有她睡的屋子
　　里拿了她藏在那里的东西，她先是在屋子里哭干了眼泪，哭到没有眼泪可流了，方才拿了东西去看同在城里的大姐和二姐。
　　她娘认为她把她大姐二姐嫁得很好，还嫁在了城里当城里人，可三姐知道大姐二姐在娘家的日子不好过，尤其在她们的婆婆知道主家陪了她大姐二姐一百两银子当陪嫁，她们娘只陪给了她们二十两昧了八十两银子后，大姐二姐在婆家很是受了些搓磨，而她们娘却当作不知情没看到，大姐二姐上门若是不带上点让她满意的东西回来，连口饭也不留她们吃。
　　三姐拿了东西去，把娘子给大姐和二姐的东西准备都给了她们。
　　“这是何物？”胡大姐是被三姐拿石头敲脑袋引到门后的，见三妹没说两句话就塞了她一个包袱，又从胸口掏出了一个布兜给她，忙惊讶道。
　　她说着又看妹妹的脸，皱着眉头道：“老娘又打你了？我说过你多少次了，叫你不要跟她犟嘴，板子打在肉上不疼啊？你啊你，怎地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听话，识时务一点？”
　　三姐以为她的眼泪已经在府里哭干了，可在一手带大她的大姐面前，看着一脸愁苦的大姐，她还是忍不住又哭了，她哭着道：“我从都城带回来的东西，都被她昧了，她不给你们。”
　　胡大姐一怔，尔后她垂下头去找手帕，找了一会儿才想起她那脏帕子可能是落在她家小二娘身上去了，她抬起头来满脸的苦笑：“她又不是一天两天这个样子了，随她罢，你别跟她犟，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挨她的打，叫人看到了还背地里笑话你。”
　　胡大姐抬起来给妹妹擦眼泪，她满心的苦涩，对妹妹也是满心的心疼，“你别为了我们跟她倔，不值得，傻丫头，要是到时候你出嫁了她什么都不给你，你到夫家就更要受苦了，我和你二姐出都出来了，无所谓那些了，你犯不着为我们两个不值当的出头，你要多为自己想一想，听到了没有？”
　　“大姐，大姐……”三姐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想跟她大姐说老娘为了五十两要逼她嫁给一个有两个孩子的鳏夫当后娘，也不好跟大姐说，她要走了。
　　“哭甚？别哭了，你哭大姐也要哭了，”胡大姐流着泪把包袱和东西给她，“快拿回去还老娘，别让她知道了。”
　　三姐摇头，哽咽着道：“这个不是，这个是娘子给你的，她心疼我，我被娘打了，给我的。”
　　三姐本打算在临走前把她攒起来的近二百两银子拿出一半来分给大姐和二姐，可娘子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这次娘子亲手给大姐和二姐收拾了值钱的东西，比她要给大姐和二姐的值钱多了。
　　“是苑娘娘子？她给你的，你拿着。”
　　“不，不要，我还有，我不说了，我去找二姐，我晚上还要回去。”三姐说着就去了，胡大姐本想追她，但夫家屋子里，她婆婆在怒喊着她的名字让她回去带她家的孩子。
　　“三姐？”看着妹妹快跑而去的背影，大姐心中不知为何莫名惊慌，不顾屋里的人可能会听到，她大喊了妹妹的名字一声。
　　三姐回头，她满脸的泪，朝带大她的大姐大大地咧开了嘴，挥着手笑着道：“大姐，我走了。”
　　她要走了，像娘子所说的一样，有双好翅膀，那就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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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三姐走了。
　　胡娘子拿着她留的信来找娘子，和娘子哭诉道：“娘子，我该怎么办啊，这个小没良心的我就说了她几句，她就一走了之了，这么些年我白养活她了，我也是为了她好啊，娘子，娘子……”
　　上辈子三姐差不多也是这时候走的，这大概就是她的性子，她的命运。
　　苏苑娘抬头，见通秋眼睛也红通通的忍着泪，她摇了摇头，朝通秋道：“给婶子拿块擦脸的帕子来。”
　　“是。”通秋含着泪欠了欠身去了。
　　“娘子……”胡娘子这厢更是嚎哭不止，拍着腿哭道：“你得派个人帮我去找找招娣啊，她一个小娘子，身上连钱都没带，这出去了她上哪儿睡去啊？”
　　钱倒是有的，三姐攒了不少，苏苑娘昨天还给了她一点，且怕三姐路上多有不便，苏苑娘把常伯樊给底下人跑腿做生意的通关用的官牒给了三姐一张。
　　三姐前世才叫什么都没有，可她还是为自己博出了一条路来，这世她多了一点傍身之物，兴许受的罪会少一点。
　　苏苑娘其实也没料到三姐会走得这般急，她以为还能留三姐一段时日，还能教三姐把那两套先贤写下来的兵法看着她背下来，可昨天一看三姐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的狠劲，苏苑娘就知道，到时候了。
　　她留不住三姐了。
　　“等找回来了，看我不打死她，让这小贱蹄子到处乱蹦，不听话！”胡娘子还在道。
　　苏苑娘神色淡淡，没有出声。
　　在胡娘子眼里，府里的小娘子就是个冷性子，不轻易张口说话，倒也不在意，接着朝人祈求道：“娘子，府里有人，你帮我找一找罢？”
　　找是要找的，上辈子苏苑娘也帮着找了，这辈子在明面上她也得帮着找一找，是以她点了头，道：“我等会儿就叫管家来。”
　　娘子答应了，胡娘子的心一下子就稳了不少，这厢正好通秋给她送来帕子，小声叫了她一声婶子，胡娘子眼眶又是一红，哭道：“那丫头怎么就不像你这么乖？从小犟得跟条牛一样，我打她也打不乖，干什么都跟我反着来，我不知道为她操碎了多少的心，她怎地就不能知道我一片苦心，她这牛脾气要是去了婆家，这是要受苦的啊。”
　　她们母女之间的事，苏苑娘也不想论一个其中好坏，三姐直至死都在惦记着父母亲和家人，这是三姐的家人，苏苑娘没见过沙场上的三姐，但她见过了这段时日在她跟前跑前跑后的那个顽强又机灵的三姐，三姐以一己女身，一介下人的出身做到这地步已足够让苏苑娘敬重了，三姐一生对家人都有所留恋，苏苑娘也不想对三姐留恋的人，且为她家做了一辈子活计的仆人有所置喙，闻言她颔首道：“你莫哭，我们先找着。”
　　“那就劳烦娘子为我们家这个死丫头费心了，等找她回来，我拖着她来和你谢罪！”胡娘子哭道。
　　苏苑娘仅颔首。
　　胡娘子是敬着家里这个仁善但寡言的千金娘子的，不敢在她面前太过放肆，得了想要的话就走了。
　　而胡家大姐和二姐那边得了家里送过去的信，纷纷赶回了娘家，胡大姐和胡二姐先是碰了
　　头，一进家里那个小院见到了老娘，原本和二妹商量着莫要跟老娘吵架的胡大姐就朝老娘吼了起来：“你为何要逼她？把她逼走了你就好过了？”
　　胡娘子没想到大女儿一进门没帮着她骂那小白眼狼不成，还骂起了她来，胡娘子顿时朝大女儿破口大骂：“干你们什么事？她是我女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还有，你怎么知道我逼她了？死丫头，你把她藏起来了？好大的胆子，我不收拾你你就以为我不是你娘了，我打死你。”
　　这厢怒火中烧的胡娘子冲过去抓住了大女儿的头就抽，屋子里的胡老爹正好出来，见状提声怒喝了一声，“够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闹到被娘子赶出去了，一家人在大马路上被人看笑话？”
　　胡娘子松了手，胡大姐气得上下牙齿打颤，红着眼朝父亲看去，问他道：“你也答应把三姐嫁给一个鳏夫？”
　　胡老爹沉默了一下，过了片刻，他别过头，不去看大女那双悲愤的眼，道：“这是你娘作主的事。”
　　“可三姐从小跟你最亲啊，你怎么这么对她，你是我们的爹啊！我和二妹就算了，你怎么对三姐也这样。”胡大姐揪着胸口的衣裳，张大着双眼朝胡老爹满脸不敢置信地喊道。
　　“什么就你和你二妹就算了，”胡娘子在旁一听却是怒不可遏了起来，伸手又抓住了大女的手臂不停地发狠抽打，“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你在你婆家受了委屈挨了打，还不是我和你爹为你出头的？这还不够好吗？我抽死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跟你三妹一路货色，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打我吗？你把银子还回来啊，”胡大姐僵了，她僵在原地，任由母亲狠狠地打她，伤心到了极点的女人嘴里喃喃着，“还回来就不打了啊娘，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挨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怎么就这么难呢，这世间怎么就这么苦呢。
　　“你还怪我？你还敢怪我？”闻言，胡娘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一巴掌抽到了大女脸上，歇斯底里怒骂道：“我就说了，今年你怎么就不回来了，原来是心里对我有怨气啊？我操*你*老*娘，我对你还不够好？哪家哪个贱婢子嫁出去娘家还陪嫁二十两的，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二话不说就上去帮着出头的，你们是不是还想怨我只对你们小弟好？你们要是没小弟，你娘家没个男人帮你撑腰，你信不信你婆家以后剥了你的皮也没个人帮你做主！”
　　胡娘子说着又要打大女，这厢胡二姐冲了过来，把胡娘子狠狠推到了一边，随即二姐一个转身抓住了身后立墙放着的锄头，胡二姐抓着锄头举着，阴着脸朝被她推倒在地的母亲道：“你再打她一下，你再打一下，这日子我也不过了，要死一起死。”
　　“你敢！反了天了！”胡娘子先是一愣，一愣之后她朝胡老爹看去，哭天喊地道：“当家的当家的你也看到了，你快来把这两个畜牲不如的东西打死啊。”
　　胡老爹脸早一片黑色，他无视了地上的胡娘子，朝两个女儿走来，走到她们面前停下停了片刻，他方道：“家里是对你们有所亏欠……”
　　“亏欠什么？”胡娘子立马撑着地面坐了起来，她抬起头来，脖子上青筋毕现，她梗着脖子喊叫道：“这城里跟我们家一个条件的人，你们出去找找去，有谁比我家更好的？大丫头二丫头，做人要有良心，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们爹和我有谁对不起你们的，有本事你们今天跟我们说清楚了，回头你们要是不想认我们这们爹娘那就不认了，回头你们在婆家被打死了也别上门来，我们家没有你们这两个死白眼狼，赔钱货的东西！”
　　“算了，算了，”一直立在原地无法动弹的胡大姐突然回过了头，拉着了二妹妹的手臂，“二妹，走了。”
　　她们没得办法的。
　　这门亲她们可以不走，但不能断，断了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我，我……”胡家素来沉默寡言的胡二姐转过脸去，一脸茫然地看着二姐，“那三姐怎么办？”
　　谁为她们的妹妹出头？
　　“走了，她都走了，我们也走了，”大姐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了走了。”
　　“大姐。”
　　“二妹，听话。”
　　胡大姐拉着二姐走了，胡老爹没有留她们，默然地看着她们走了，过了一会儿，一直躲在屋里头的胡小弟走了出来，扶起了娘亲，他看了看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娘，又看了看老爹，见老爹不说话，他也讷讷着没有张口。
　　他想跟老娘说把银子给大姐二姐一些，可一想要是银子给了大姐二姐家，等他离了本家，家里买地买宅子的银子就要不够了，到底是没把话说出来。
　　大姐二姐怪娘不给她们银子，可他要养爹娘的老，以后她们在婆家有个什么事，他也会为她们出头的。
　　“爹，三姐走了，大姐二姐心里难受，我也难受，以后大姐二姐家有事，你去的时候也叫上我，我们爷俩一起去。”可姐姐们从小对他极好，无论是大姐二姐还是三姐有什么好的都让着他记着他，胡小弟心里难受，他极想说点什么，便逼自己说出了这番话来。
　　他这话一出，看着门的胡老爹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欣慰地点了点头，这厢胡娘子听着心里极受用，但嘴里还是愤啐了一口，道：“管她们作甚么？没得良心的东西，让她们去死，今天来也不知是为着什么来的，骂了我一顿就走了，回头她们两个死丫头要不过来给我磕头赔罪，休想我还认她们！”
　　胡家大姐二姐进门一会儿不到片刻又出去了的事传到了苏苑娘耳里，这厢通秋明夏都在苏苑娘身边，等到旁管家把胡家大姐和二姐红着眼睛离去的事跟娘子说了，尚不知三姐离去真相的明夏不解道：“三姐家这是怎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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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苏苑娘这厢没作声。
　　她知道三姐心中挂记着胡家大姐二姐，是以昨天趁三姐要去见人，她已提前做了些安排，前世她不知大姐二姐最后的结局，希望这世她们能比上世强。
　　在苏苑娘眼里看来，她们上门这一顿哭，也不枉费三姐对她这两个姐姐的一番情义了。
　　“胡婶子又骂三姐了？”明夏这厢还在猜，还要说下一句的时候被通秋拉住了，通秋朝明夏摇了摇头，明夏便止了话，等着私下去问通秋。
　　三姐一走，苏苑娘身边就只有两个贴身丫鬟了，苏苑娘是个对母亲毫无隐瞒的，除了自己多活一世的事，她没有什么不能与母亲说的，晚上她与母亲睡在一块儿，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把三姐走了的事和母亲说了。
　　说罢，她道：“我猜三姐是往西北去了，她听次郎弟弟说到西北这几年不太平的事情显得很当真，私底下还跟我问过西北的风土人情。”
　　“你早知道了？”佩二娘眉毛微敛，低头看女儿，“为何？”
　　为何如此纵容三姐？
　　“三姐心不在我们身上，也不在她自己的家身上，她似是天生是要出去的。”
　　佩二娘琢磨着女儿的话，嘴里道：“她性子确是从小就野，和一般的小娘子不一样，骨头硬，不怕人，还知道抓人的性子，你小时候没少被她骗，骗是骗了，一把糖，一块小帕子，得了好处，背着你满府玩，还没少当马让你坐在她身上爬着带你玩，是个知道好的，当初没罚她，也是念着她是个懂得感恩的。”
　　说至此，佩二娘叹了口气，道：“是不一样，但她跑出去了，以后生死难料，只能靠自己了。”
　　“娘，三姐没有像我一样的爹娘，三姐出去了的难处，许会只比呆在家里嫁给一个鳏夫难一点点罢？”
　　佩二娘怜爱地看着怀里悲天悯人的女儿，“是啊，没有父母撑起一片天，这世间的风吹雨打啊，对一个孩子来说无论她在哪都要活得难一点。”
　　“还好苑娘有你和爹爹，”苏苑娘抬起小脸看着这世安然陪伴在身边的母亲，“娘亲，你会看着苑娘老的是不是？”
　　“傻孩子，”佩二娘被她逗笑了，捏着憨儿的小脸蛋笑道：“是你看着我和你爹爹老，反过来了是罢？还想我和你爹照顾你一辈子啊？”
　　“苑娘想和你们在一起一辈子。”
　　佩二娘的心顿时软作成了一汪春水。
　　俗话通常都说养儿防老，外面的人也当对他们家对女婿家这般尽心尽力也是指着女婿当儿替他们养老，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夫妇俩不需他们家苑娘养他们的老，养她得到的这些赤子真言就足够他们夫妇二人心满意足了。
　　*
　　常伯樊三月底出去的，苏苑娘直等到五月中旬才等到他的回来，这时候她的肚子就跟胀气了似地大了一大圈，五个月多月近六个月的身子就跟有六七个月那般的大。
　　常当家一回来，在大门口飞快下马的人看到她的大肚子和尖尖的脸蛋惊住了，随即飞快甩了马鞭三步并作一步上了门前来，一到妻子跟前就蹲下摸着肚子，抬头问人：“肚子怎么了？”
　　苏苑娘这段时日也是受了惊，她和常伯樊道：“大夫说是有两个孩子，是杨大夫说的，城里还有大夫也来看过，就是两个。”
　　明明上辈子她只有她家小娘子一个的。
　　“两个？”常当家眼睛瞪大，受惊地看着苑娘。
　　“两个，一个强一点，一个弱一点，”苏苑娘这段时日也是担惊受怕得很，她很怕那个弱一点的就是她的小娘子，她直顺着自己胸口安慰自己道：“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常伯樊一听，心口一跳，眼睛飞快朝身边的人看去。
　　这时候总算是看到他们了，苏谶抚着胡须，神色淡淡朝他颔了一记首，道：“是两个，有个胎息浅了点，早期很难发现，直到四月头期请来的大夫才看出来，你回来了也好。”
　　胎息浅的那个，到时也不知保不保得住。
　　岳父的言下之意，常伯樊瞬息就听出来了，刹那间他腿一软，从蹲姿变到了跪姿，他跪在了妻子面前扶着她的腰，竟没有起来的力气。
　　“大当家，你起来，”苏苑娘肚子里放着两个孩子，孩子爹还挂在她腰上，她有些费劲吃力，便拍打着那颗贴在她肚子上的头，“我没力气了，你别和孩儿们挤一块儿。”
　　说着，苏苑娘朝前方几个风尘仆仆的都卫郎大人歉意笑了一记，她暂时无法朝他们行礼，便嘴里朝他们问好道：“息大人，陶大人，次郎弟弟，你们回来了，路上可好？肚子可饿了？府里烧好水做好饭了，等你们一沐浴好就能吃饭了，你们快请屋里进罢。”
　　女儿这般懂事，女婿却还没她一半的懂，这厢苏谶瞪了被女儿点醒方才站起来的女婿一眼，忙抬手朝几都卫府的几个人作揖道：“三位大人，一路辛苦了，快请里面去。”
　　苏老爷带头请人。
　　换往常，常伯樊自不会让岳父代他行事，可这厢他心思全在苑娘的肚子上，好在苑娘心思也在他身上，牵着他的手先人一步往里走，“大当家，快，我们先跨火盆再请大人们跨。”
　　苏苑娘急于让常伯樊当第一个回家跨火盆洗尘气的，这还是她亲自布置的，以往都是管家的操持，这次因着她天天盼着常伯樊回来，便把他回来要做的事都做了。
　　跨过火盆，就是各回各处沐浴更衣再行用膳的事了，魂不守舍的常伯樊被苏苑娘牵了回去，等进了澡房还在里头喊：“苑娘……”
　　苏苑娘正和母亲在外面坐着看母亲绣花呢，闻声就朝里头道：“常伯樊我和娘亲在外面坐着，我看娘亲绣花呢，娘亲在为宝宝们绣小花花鞋面。”
　　听到外面还有岳母娘，常当家直到洗好澡穿好衣裳出来之前都未再出声。
　　这厢外面，佩二娘斜眼看着女儿，手中一针不差地飞快绣着海棠花，“你还知道他还会喊你啊？”
　　“不知道，”苏苑娘摸着肚子想了想，道：“也知道一点，常伯樊有时候不见我的时日长一点回来了就想时时见着我，老喊我。”
　　以前她不懂，便无视了，现在她确是懂了，“娘亲，我也想多看看他。”
　　是以便让丫鬟搬来凳子，在离浴房最近的回廊下坐下了，这就是两个想的不一样的人的心心相印罢？
　　苏苑娘隐隐觉出了些些她对常伯樊的情意来。
　　“你们这两个人……”佩二娘摇摇头，眼睛回到了鞋面上，“一个痴子，一个傻女，要说配罢，当真是般配得很。”
　　“是呢。”
　　傻女还应，佩二娘轻敲了她的脑袋一记，轻斥道：“还好他不傻，若不然，我和你爹心都要操碎了。”
　　这段时日苏苑娘很担心她的小娘子，娘亲更是，比她还紧张，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便是城中的好友来邀娘亲过去家中坐坐，娘亲五六次也只答应一次，去了不到半日就连忙赶回来，连饭都没在老手帕交家中吃一顿。
　　“唉。”娘亲说着苏苑娘也叹气，摸着肚子低头看，这世有些事变了她甚是欢喜，但这事变得让她却是万般忐忑，不知如何是好。
　　等到常伯樊出来，听到她还在大堂摆席，要和回来的众人一道用膳，她也要去，常伯樊忍不住道：“就不用了，一路回来都累了，饭菜抬到各处落脚的客房，吃完了就能就地歇息，还省了麻烦。”
　　她就不用去陪客了，她肚子这般大。
　　常伯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往往他这般说话就是心里已作了不听她话的打算了，苏苑娘便转过头，朝娘亲看去。
　　佩二娘叹了口气，朝女婿道：“她为了你这番回来准备了四五日了，菜谱拟了又拟，才定下今天的小宴当是你回来的庆功宴，也是为了你作给别人看的，这顿就吃了罢。”
　　岳母话一出，常伯樊一顿，才朝岳母点点头，朝她作揖道：“那等会儿苑娘累了，还请母亲带她回来。”
　　“放心罢，我看着呢。”佩二娘颔首。
　　等到他们往前去，常伯樊这才知道岳父大人一直镇坐前堂，代他招呼他带回来的客人还有掌柜伙计。
　　这厢已有客人梳洗好来了前堂，与他岳父大人一同说话聊天，见到他来，那被他请来的商客忙起身朝他拱手，“久闻常弟岳父大名，今日，果然非同凡响，常弟大幸。”
　　常伯樊这才记起他带了客人回来，刚才之前他一股脑地把他们忘了，当下心中不由地苦笑了一记，连忙朝替他撑起局面的岳父感激看了一眼，速速回了客人一记礼，“李哥客气，来，我为李哥介绍一下，这是我岳母大人，这是内子苑娘……”
　　“见过苏夫人，见过弟妹，李某久仰两位夫人大名。”那说话之人连忙肃容，朝这两位在常大当家口中深得常大当家敬重爱重的大妇弯腰鞠了个大礼，郑重至极。
　　佩二娘忙带着女儿回了一礼，笑道：“哪里的话，这位小哥能来我女婿和我女儿家做客，是我们一家人的福气，贵客来访，蓬荜生辉。”
　　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如此甚是亲切说道，这商人受宠若惊得很，朝佩二娘行完礼，又朝苏谶行了一记礼，感慨道：“什么叫做君子风范，李祈今日一见，方才心领神悟。”
　　这客人也是甚会恭维之人，苏谶哈哈一笑，朝可算是回过神来了的女婿道：“伯樊交的这位朋友一表人材，出类拔萃得很，以前我都没听说过，今日可得跟我好好说说，你这朋友是怎么交来的了。”
　　那李祈闻言立马精神看过来，朝苏谶回道：“说来话长，但我与常弟可真真是有缘之人，老状元若是不烦，且听李某人现下与您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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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那李祈是豪爽之人，无需常伯樊说话，便与苏谶你一言我一句交谈了起来。
　　他比常伯樊要年长十来岁，见多识广，而苏谶博学多闻，虽没去过李祈口中说过的地方，但李祈一旦说起来，他就知道这地方处在卫国哪处，风土人情如何，李祈与他愈说眼睛愈亮，先前还顾忌着常兄弟这个主人家的面子，凡事还要带上常兄弟两句，说到末了，却是聚精会神一心只专注与老状元郎的说话，说得那个叫神采飞扬。
　　常伯樊此时心思全不在此身上，有意让他们说话，是以便只放了一只耳朵到岳父与友人的说话人，另一半的心思都在苑娘身上。
　　苏苑娘的心思则是对爹爹与新来的客人的说话上，他们说的她也都懂，她跟着爹爹学过听过，听到新客人说到他所去之地的奇形险峻，民风之奇特彪悍，她也是睁大了眼，惊奇不已。
　　常伯樊两只眼睛时不时都在她身上，只见她随着李兄的话一下惊奇，一下放松了下来，先也是哭笑不得，但看了她一阵儿，他那起伏不定不知该搁在哪处方才得安稳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落回了原处，他亦不再惶恐不安，也能朝岳父那边多看去了。
　　佩二娘在旁面带笑容静静看着，等到女婿不再死盯着女儿，苏佩氏细不可察地轻颔了颔首。
　　女婿一直就是一只惊弓之鸟，他说他心悦苑娘，他们夫妇二人实则没放在心上，儿女情长易短，小儿女只靠那没相处过的喜欢，恩爱迟早有褪去的一天，靠此维系不了多长的日子，而女婿每每看着女儿那陡然就安宁放松下来的模样，那才是叫他们夫妇俩人放心把女儿交到他手里的原因。
　　只要女儿是他心中的那片净土，哪怕不是一辈子的，就冲着少年扶持的这份情谊，也能让他对女儿好上许多年。
　　他们也不知当初为苑娘所做的抉择是对是错，但如今看来还是好的，佩二娘在仔细看过后，便不着痕迹地转过了头，心思也在老爷和来客的说话上了。
　　没多久，大堂里挤满了梳洗好了陆陆续续来的人，二三人的说话，很快变成了十几个人的说话，因着人过多，人多口杂，常当家也挤了进去当了领话带话的人，承前起后顺着脉落把话题延续下去。
　　这厢人多了，苏苑娘很想听这些腹内有真章的人说话，可娘亲这时朝她摇了头，苏苑娘虽有些依依不舍，但很快随娘亲走到了一边，和这厢也来了大堂的旁管家吩起了宴事来。
　　“人可算过了？”按苏苑娘的目测，大当家带回来的人比她想的要多一点。
　　“算过了，”旁管家正一头的汗，马上道：“夫人，一共计八十九人，按小的估计，伙计大概占了七十个人左右。”
　　“八十九个啊？”苏苑娘蹙眉。
　　“对，不过我们自家的就有近六十来号人了，这些人我们可以跟掌柜的们说，让他们先打发了回去。”
　　苏苑娘回头，看了一眼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跟听里面人说话的伙计们，回头朝旁管家摇头道：“不可，一路辛苦了。”
　　“那我这就让人去库房搬桌子，多摆两桌也就坐下了。”
　　“不多，多摆两桌罢，
　　厨房那边菜要是少了忙不过来，现在就去酒楼买两桌席面放到里面，”苏苑娘吩咐道：“你见机行事，让客人和家里的伙计们吃好了，银子就别管了，事后与我来报就是。”
　　“那小的知道了，我这就去。”眼看就要开席了，还要多摆两桌的席面，旁管家匆匆朝旁边的亲家夫人行了个礼，忙跑开了。
　　“好了，里面人也多了，我们去外面站站。”佩二娘见女儿有条不紊地把事情安排妥当了，方才出声带女儿出去。
　　一路皆有见到她们朝她们行礼的人。
　　常家大堂里面热闹得很，母女出去了还能听到里面高亢兴奋的说话声，苏苑娘频频回头看，小脸通红，眼睛也是闪闪发亮，模样真真是好瞧。
　　佩二娘也是止不住心情高兴，她知道这是一个家最好的时候才有的盛景，此等荣光时候可遇不可求，人的一生当哪难得几次，她最好的时候还是苏状元郎非她不娶迎她进门对她百般谦让疼爱的时候，都城中人上至公主下至平民百姓当中的小娘子个个皆羡嫉于她，那几年着实是她一生当中最为风光的时候，至今想来也仍然为此心悸不已。
　　虽说荣景终有褪去的一天，后来状元郎流放没落，她也成了他人话中的笑柄，但佩二娘早就想开了，曾有过总比没有过要好，她虽也缅怀过去，但也终究释怀了下来，见女儿正好到了她一生当中想起来都会心悸的时候，作为母亲的妇人看着女儿也是笑意不止，眼里满是对她的疼爱，“苑娘喜欢吗？”
　　苏苑娘闻声回过头来，看着朝她笑容不止的娘亲连连点头：“苑娘喜欢。”
　　就是她还有事，不能坐在里面听他们说话，有些遗憾。
　　这厢又有要进去的几个人见到她们，朝她们施了礼，佩二娘带着女儿朝他们微笑点头致意，等他们进去后，佩二娘怀拢着女儿的肩，侧头和小娘子微笑道：“那就好。”
　　*
　　常当家以为的简单吃个饭就散的小宴临到深夜才散，去时大家都意犹未尽，纷纷朝老状元郎和他连连多次行礼告辞。
　　等到人离去，因着大当家的默许，一直没有留去的伙计们帮着常府的下人收拾起了桌椅板凳，常伯樊和岳父和他们打过招呼，方才一起往后院走。
　　路上，常伯樊想和岳父说说苑娘的事，一抬头，他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意，苏谶也是，翁婿俩对视了一眼，老状元郎先是定睛看了他一眼，其后抬起袖子打了个哈欠，放任肩膀垮下，和女婿无力道：“你这一趟看来顺利。”
　　结交了不少人，且这当中还有几个手段了得在当地颇有势力的厉害人物。
　　“不是伯樊之功。”常伯樊见岳父走得慢了，他也慢了下来，接过南和给他打的灯笼，和南和道了一句让他回去休息，不用跟着了，等到人走了，他方才和岳父接道：“是和伯樊一道去的那几位大人的功劳。”
　　“怎么说？”
　　“就如您之前所料，陛下对这些年南方官扬把持财富之事厌烦了。”
　　苏谶点了点头。
　　陛下老了，布了半辈子的棋，若是让他在有生之年看不到成效的话，他是不甘心的。
　　苏
　　谶在当今身边跟过两年，自是知道当今的鸿图大志，也知道这位当今是有那个蛰伏隐容的气度的，但他胸怀再大，人到暮年，若是看不到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国景之变化，就是圣人也难以释怀罢。
　　“唉……”这个中缘由结果太复杂，按苏谶所见，当今这些年所做的事不是没有成效的，他听说北边那边比十多年前的民力要强盛多了，只是南方这边官场利益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南方相对北面过于富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是原本清明的年轻官员一到南方来，用不了两年也会被这边的利益吞噬进去，不可能再单纯被帝皇所用。
　　天高皇帝远，帝皇远在皇城深宫，帝皇之威再是有胁迫力他的手也伸不到南边来，而眼前的富贵权力美人却是日日呈现在眼前，俗世凡人又有几人抵得过。
　　“爹爹为何缘故叹气？”常伯樊这厢问。
　　夜深人静，夜空当中只夏日暗处的蝉鸣哇叫声，苏谶轻道：“事因于世，而备适于事。我没有太多要和你说的，你只要懂得这个就行了，伯樊啊……”
　　“是，儿在。”
　　听着女婿过于谦卑的话，苏谶摇首，叹道：“这天下因一人太平了很多年，也要因一人有很多的变化了。”
　　苏谶不能明说今上的心态怕是已经变了，连他那一位今上都想找回去用一用，这几年朝廷怕是要有大变了。
　　积累了许多年，今上怕是要在最后奋力一博了，成是幸事，不成还有太子接手，这位老父亲老帝皇已经开始在为他的死做准备了。
　　常伯樊一路揣磨着岳父所说的话，直到岳父住的院子近了，他方才回过神来，朝岳父嚅嚅道：“苑娘……”
　　“你想问她身子的事罢？”
　　“是。”
　　“杨老不看好，”苏谶与他实话实说，“可能只有一个能出来，我和你娘跟苑娘说的是有一个胎息弱了点，但好好养着没有问题，她虽也担心，但我和你娘看她的样子，她是打心眼里认定她的两个孩子都不会有事的，你回来了也好，这几个月就尽量不要往外去了，到时候有个万一，也有你陪着她。”
　　城中有好几个有名的大夫，最有名的就是杨家镖局当家的亲叔叔，他乃常伯樊岳父大人的忘年交，是早已扬名于汾州之外的老名医。杨老岁数已高，已年近九旬，平日轻易不出诊，世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能请得他出山看诊了，让他下了这种定语，看来那个胎息弱的孩子是留不下了。
　　常伯樊心口顿时一疼。
　　原本他只认定了他和苑娘只得一个孩子，现在知道有两个孩子，而一个存活不了，这让他接受不了。
　　常当家僵在了原地，一时竟无法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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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伯樊？”
　　“父亲，孩子是真的……留不下了吗？”
　　苏谶叹息，没有说话。
　　杨老已发了话，大许是八*九不离十了，苏谶作为一个私心作祟的父亲已给了爱女虚有的安慰，却不能也给女婿那莫虚有的希望，到时候连个收场的人都没有。
　　岳父不语，常伯樊黯然，“伯樊知情了。”
　　他失魂落魄转过背，方才隐约想起他连一声告辞也没与岳父道，他魂不守舍转过身来，朝苏谶抬手，道了一句：“爹您早点睡，伯樊告退。”
　　苏谶颔首。
　　等到他走了，苏谶身边从不在诸人面前说话如同影子一般的中年随从张了嘴，发出了像鸭子一样嘎哑的声音：“您对他也过于冷情了些，他毕竟是您的半子，以后能当大材之用。”
　　苏谶苦笑，朝他道：“女儿与女婿，我只能选择一个。”
　　女婿再有用，也是不能与女儿比的。
　　他曾为了仕途死了一个孩子了。
　　当今的雄心壮志还在，德和郎却不是以往那个义无反顾的德和郎了，影子摇摇头，打着灯笼往前走，“您老了。”
　　志气不在了。
　　“是啊。”苏谶叹息道。
　　老喽，儿女家人就是他身上的软肋。
　　这厢常伯樊回去，在院外站了半晌，收拾好心神后方回了飞琰院。
　　飞琰院守门的哑叔给他开的门，给他比手势说夫人还没睡，常伯樊看到皱眉，“还没睡？”
　　哑叔连连弯手指。
　　这夜是通秋守夜，她没去侧厢的小耳房睡觉，而是坐在外面的起居室打盹，姑爷推门进来的那刻她马上睁开了眼，匆匆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朝常伯樊福了一记，“姑爷您回来了，我去给您打热水。”
　　说着，她朝屋里扬着嗓子轻喊了一声，“娘子，姑爷回来了。”
　　闻言，常伯樊朝通秋瞪去，责备道：“喊什么喊？我自会进去。”
　　内厢房点着灯，常伯樊快步进去后，只见苑娘抚着肚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正要趿鞋下地，他连忙三步并步两步走了过去拦住了她：“半夜下什么床？”
　　“吃饭，常伯樊，一道吃？”苏苑娘撑着床面还是要下地，眼睛亮亮地看着丈夫道。
　　她都许久没见他了，常伯樊瘦了点，还黑了一点点，与之前的矜贵温和的模样相比，现在的常伯樊倒是显得冷傲了些。
　　不过还是一样的好看。
　　常伯樊模样不差的。
　　苏苑娘以前不甚在意她所嫁夫君的模样，这一个多月没见，倒是瞧出丈夫的好瞧来了。
　　“吃饭？”
　　“对，我饿了，”苏苑娘推开常伯樊趿上鞋，鞋子一穿上，她便扶着他手臂向上站，“孩儿们也饿了。”
　　以往都是娘亲陪她吃陪她睡的，她今晚想着要陪常伯樊，便连书房里搭的那张和娘亲一同能睡的大床都没睡了，回了主厢房来。
　　常伯樊看着她尖尖的下巴，晃了一下神方才回过神来：“苑娘现在每天吃的多啊，还和三月份的时候一样的多？”
　　“一样的多。”苏苑娘点头。
　　“多好，多好……”常伯樊扶着她往外走，就着浅淡的灯火看她的肚子，“兴许孩儿们一直在饿着呢，想
　　让你多吃点。”
　　她能吃，指不定吃的就是三人份的，常伯樊握着她温暖的手臂，心口发烫，烫得他鼻酸眼疼，恨不能现在就有人能发发好心告诉他想的都是真的。
　　那是他和苑娘的孩儿，少了哪一个都无异是在他心口割肉。
　　苏苑娘却不知丈夫所想，他们出去后不久，通秋端来了热水，明夏端来了两碗鸡汤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她放在姑爷面前的那碗是大碗，是她们娘子面前小碗的两份大。
　　“常伯樊，快吃。”
　　苏苑娘等人一直未睡，比往常还要饿得快一些，和常伯樊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等到常伯樊一拿起了她就吃了起来。
　　常伯樊将将把碗里的面条吃到一半，就见她把面条吃完了喝起了汤，常当家的手一顿，筷子慢了下来。
　　苏苑娘今日是饿极了，等把汤都喝完了才发现常伯樊在看他，且碗里还有面，见状，她意犹未尽地吞了一口口水，看着常伯樊还剩不少面条的碗可惜道：“常伯樊你吃不下了？可惜娘亲怕我积食不许多吃，要不我还能帮你吃一点。”
　　常伯樊忙把面条挑起往她嘴里送，“没事，你帮我吃两口就行了。”
　　苏苑娘头都探出去了，却听通秋怯怯道：“娘子，明日夫人问起来，我该如何报？上次夫人说了，我若是再帮你瞒着多吃东西，夫人就罚我回苏府去当值，不许我再侍候您了。”
　　苏苑娘合上了张口的嘴，她眨了眨眼，朝敛着眉心的常伯樊摇了头。
　　她要通秋留在身边，就不吃了。
　　“怎么回事？”常姑爷一转脸，脸就冷了下来。
　　一个是把她买下来教她人情世故的夫人，一个是她侍候了十几年的娘子嫁的夫君，前则是通秋的老女主人，后者则是十分凶煞骇人的姑爷，通秋欲哭无泪，朝姑爷福了一记礼，强笑道：“老神仙和夫人说娘子要是吃得太多，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太大了的话，娘子恐有……恐有……”
　　在姑爷凶煞的眼神当中，那句“恐有性命之忧”通秋委实无法出口，在姑爷愈发冷煞的眼神当中，通秋低下了脑袋。
　　姑爷这一趟出门回来，不知为何竟然比以前还要吓人，通秋竟比以前还要害怕他。
　　“知道了，出去罢。”
　　这厢通秋快快应了是，明夏在一侧本一声不吭，她原本半夜起来亲手给娘子煮面还有点困，这下睡意全无，鹌鹑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通秋身后，不想引起姑爷一丝的注意。
　　等到出了门，离主屋远了，明夏方敢放心拍了拍了自己的胸口，压低着声音和通秋道：“你有没有发现，姑爷这次回来更吓人了？”
　　通秋点头如捣蒜，她发现了。
　　这厢主屋内，常伯樊犹豫着抬着筷子，见苑娘抚着肚子又咽了口口水，忽又别过头去，看着空气道：“常伯樊，你去帮我把小桌上的书拿来，我看看书稍一会等你吃完。”
　　“要不吃两口，她们看不着，不会告诉娘亲的。”常伯樊犹豫了半晌，终还是随了心，不想让她咽着口水饿着肚子回去睡。
　　就今晚，明日他就不给她多吃了，这多吃两口，且就一晚的事，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啊？”苏
　　苑娘本想拒绝，但常伯樊的筷子已送到了她嘴边，她一时没想起娘亲的话就把嘴张口了。
　　她本就没吃饱，一口下去后又来了一口后她也顺嘴吃了，等到第二口下去后没了第三口，苏苑娘垂眼，见碗里还有面，更张着嘴，等着下一口进口里。
　　她吃得极滑口顺嘴，想喂她的常当家的手却是僵了，见她吃不到下面那口抬起眼来困惑地看着他，这厢换常当家强咽了一口口水，小心道：“苑娘还饿？”
　　也不是饿，苏苑娘摸着肚子，和常伯樊道：“苑娘还吃得下。”
　　常伯樊当下心里一噔，就是不想喂下去，还是把他碗里剩的面喂给她吃了。
　　这晚夫妻俩直到半夜去睡，常伯樊怕她撑得难受，洗漱好还拉着她出去围着飞琰院的回廊走了两圈，等到第二日一早见到岳母娘那张铁青的脸，常伯樊也是一句话都未多说，朝岳母一揖到底，告罪道：“伯樊有错。”
　　“你有错？错在哪？”佩二娘冷笑，“这是你常府，你想作甚就作甚，我就是你岳母，也没那个为你当家作主的心，你放心好了，我和你岳父今天就走。”
　　佩二娘说的也是真的，朝女婿放完话，回去就带着收拾好行李的仆从和苏老爷回苏府去了，等到苏苑娘辰时醒来，娘亲不在了。
　　苏苑娘听通秋明夏说夫人气走了，她心虚地摸着肚子和孩儿们道：“要不我们以后少吃些，莫气外祖母了？”
　　“是我的错，”常伯樊这日在前面处理完事情回来后与她道：“是我非要你吃的。”
　　“那倒不是，是我馋。”苏苑娘说着时也甚是难为情，她从来不知自己会变成如今这等模样，见着吃的就挪不开眼，且她一想着这是肚子里的小娘子和另一个孩儿要吃的，她就是想听娘亲的话，一时也抵不过肚子里闹得欢腾的馋虫们。
　　苏氏夫妇走得极快，快到息部还没来得及和德和郎多说几句，德和郎夫妇俩就回府去了。
　　这厢都卫府三人所住的小客院内，一脸风霜，满身黑肤的息百夫长朝卫次郎、陶臻商量道：“昨晚你们也看到了，德和郎虽远在乡院，但他对朝廷的看法可不是一个乡翁所有的，我听着，他还是章都尉嘴里的那个德和郎，太子爷派我等前来前，和我们说过让我们见机行事，你们看此事如何？”
　　“要不，把圣旨拿出来？”卫次郎犹豫着道：“德和郎威风在何处，小子是不太懂的，他当年的威风我没亲眼所见，但常当家的能耐我是亲眼见着了，把他岳父带回去，就是德和郎的本事皇祖父用不着，但拿来……”
　　拿来掣肘往后注定要被他们抬起来的常当家却是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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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小皇孙发了话，息部本就有此意，便向他们三人当中看似最位低，实则是皇孙的看护者陶臻看去。
　　“常当家啊……”陶臻在屋里踱了几步，细思量着常伯樊的身世地位手段，想到一半，他择了凳子坐下，抬头看向息百夫长与卫次郎，“你们忘了，他背后还有个樊家。”
　　“樊家的事，当年樊老将军也是受了其子牵连，要说惩戒，这些年苦寒之地的惩戒对一个于国有功的老功臣来说也够了，他也没几年好活的了。”息部不以为然。
　　陶臻确是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兵部虽常有内斗，但这是他们武官关起门来的事，对外他们护自己人护得紧，包括都尉府亦然，而且樊老将军当年也算帮扶了些人，这些人当中可是有那么几个已身居朝廷重位了。
　　“您呢？您觉得可以起用德和郎了？”陶臻朝息百夫长拱拱手，脸朝向的却是皇孙。
　　卫次郎颔首。
　　自然。
　　他知道陶哥的顾虑，且还顾虑他因着常当家夫妻俩对他好因此存了私心，但他是太子养大的人，以后要辅佐翊郎弟弟的人，他固有私心，但这些越不过他的身份去。
　　“您能跟我多说两句吗？”陶臻有监管之职，往后如若因这个决定出了事，但其中担大责受罚的必有他无疑。
　　卫次郎点了点头，想了想道：“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常当家的能力可以担当皇爷爷和太子伯伯的马前卒，不管是为了以后牵制他也好，还是让他尽心尽力也好，可以起复德和郎。”
　　一箭双雕的事，他觉得可以起复，哪怕是到了太子伯伯面前，他也是这番说辞。
　　这厢息部赞赏地看了次郎孙一眼，转头与陶臻道：“不止如此，你们忘了德和郎本身的厉害了。”
　　息百夫长一来，重点就放在了德和郎身上，若是他没带有私心，陶臻可是不信的，但这也是德和郎的本事，他都被放出来二十多年了，朝中还有人惦记他，以至于皇帝陛下起了重新要用他的心。
　　又是樊家，又是苏家，常当家年纪轻轻虽然说还没在朝经营，可背后已经站了不少人了，陶臻长叹了一口气，朝眼前的两位道：“莫怪陶臻想得多，我是怕最后养虎为患，一旦定下了，他们往后沾手的事不是小事，也不是轻易说丢就丢的棋子，该当慎重为上，我陶家做事喜欢想在前面，是有长虑顾后之嫌，次郎和百夫长莫怪。”
　　息部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莫看他们一行只有三人前来，但这三人是上头想了又想才定下来的，陶家世代忠国忠君，也只忠国忠君，乃明侯也，陶臻乃陶家他们这辈的长孙，不出意外往后也是为国君保驾护航之重臣，就陶家的身份来说，他想得就又要和他们不一样了。
　　“侯孙顾虑得是，”见他端出身份来，息部回道：“那我们再等几日，等你想好了再说？”
　　息百夫长老道沉稳，绝不是急功近利之人，若换个人早训起陶臻来了，陶臻闻言顿了一下，抬手朝他告罪道：“容陶臻再想一日，明日，明日我就告知次郎和您我这边的决定。”
　　“可。”息部颔首。
　　卫次郎这厢高兴了起来，朝陶臻笑得露出了牙齿，“陶哥那你就再想想罢，虽说我觉得你明天还是会答应的。”
　　小皇孙还小，看起来高大，实际上还不到十五岁，笑起来还有点孩童天真无邪的意思，陶臻要比他大四岁，都快要及冠了，年长者苦笑着摇了摇头，“次郎折煞我也。”
　　他就是答应，也是深思熟虑过后的答应，可不是次郎嘴里说得的这般轻易。
　　*
　　次日，常伯樊在自己的院子里陪苑娘在回廊上走动消食时，息都卫郎大人在门口求见。
　　夫妻俩离门口不远，就几丈远而已，苏苑娘听到哑叔来报，作手势点明了是息都卫，便朝门口走去，“常伯樊，我们去迎一迎。”
　　门口只有息百夫长，苏苑娘朝外探头看了看，没见到另外两个人，回头道：“息大人，还有两个大人呢？”
　　“就息某。”息部朝甜美的少妇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转脸朝常伯樊道：“贵夫人脸上好像瘦了点？”
　　常伯樊扶着又是探头又是伸回身子高兴朝息大人颔首的苑娘，朝息部道：“都长肚子上去了。”
　　息部早已扫到了那处，闻言颔了一下首。
　　等快到主屋，苏苑娘朝在简单和常伯樊聊着家中事和城中事的息大人道：“息大人，去我书房坐坐罢？”
　　她记得息大人最喜欢她的书房。
　　息部看向常伯樊，见常当家点头，他朝常夫人道：“好。”
　　苏苑娘领了他们进她的书房，又叫明夏打水拿铜壶炭架来，又和息部道：“上次的花茶您没喝到就走了，不过不要紧，庙里的师兄师弟们给我送了好些来，您尝尝您爱喝哪一种，我给您装好带回家去喝。”
　　她这还惦记着，息部心头一暖，他原本只打算过来说事，说完就回，但因此按捺下来喝过茶，和小夫妻聊过一阵儿后，方才把他的来意道明：“息某手上有一道关于德和郎的密旨，下午就要去德和郎家宣旨，你们夫妻二人可要一同前去？”
　　苏苑娘瞬间睁大眼，正要说话，手却突然被常伯樊握住了，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不算，还抢在了她前面说话，“回息大人，这等大事，常某与内子愿一道前去，多谢息大人前来告知。”
　　常伯樊的手握得甚紧，但苏苑娘还是抢在他的话后急急问了息大人一句：“息大人，是好事罢？”
　　她小脸上一片迫不及待，息部嘴角往上扬了扬，回了她一句：“是好事。”
　　苏苑娘的心刹那就放下了，她情不自禁吐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是好事，她就不多说了，她看常伯樊的样子好似是怕她多说。
　　下午苏苑娘便和常伯樊一道随都卫府三人回了家，进门没多久，爹爹和常伯樊就带着三个人去他的书房了，留下苏苑娘在外面和母亲高兴道：“娘亲，我问过息大人了，是好事。”
　　见她脸上满是笑，眼睛还亮闪闪的，此时心里正百感交集的佩二娘双手捧着她的小脸，跟着她一道笑道：“你也是傻人有傻福了。”
　　她爹自打一行人回来，只过了半日，他深夜回来和她说恐事情有定论了，他猜是好事，和他们回都城有关，佩二娘当机立断打了个借口就回家来了。
　　她还以为要等几日，没想回来不过两天，人就过来了。
　　按老爷的话说，这次都城里派出来的人对女婿很是满意，佩二娘也不知他们相中女婿的到底是哪个地方，但他们这次恐怕真是托了女婿的福了。
　　这不是她女儿傻人有傻福，那是什么？
　　“娘亲，”回到母亲身边，苏苑娘就迫不及待，藏不住话了，她紧紧挨着娘亲挤到娘亲耳边轻声问：“娘亲，我们可是要回都城，和哥哥一家在一起了？”
　　佩二娘一愣，心中同时一窒，她揽紧了怀里大着肚子的小娘子，忍不住在傻女儿的头上亲了亲，没有张口言语。
　　就是他们能回，小娘子却不能了。
　　他们的小女儿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
　　当初把她嫁到临苏，就是他们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顾一辈子，孰料他们还有如今。
　　“娘亲？”母亲不说话，苏苑娘不解，转脸看她。
　　“苑娘啊……”佩二娘强笑了一记，道：“这事还不确定呢，等他们出来了再说。”
　　母亲笑得甚是勉强，苏苑娘突然福至心灵，懂了母亲的勉强，她伸出手摸着她娘亲那张笑得勉强的脸，心疼地道：“娘亲要是去都城了，苑娘却是不能去的，苑娘和夫君有了新家了呢，只是你和爹爹一走，苑娘想您呐。”
　　想到胸口都会疼。
　　佩二娘被她说得鼻子发酸，轻捏了下女儿的脸，强笑道：“哪是这么简单的事，可能也不会回都城。”
　　“还是回的好，”苏苑娘眼睛含着泪摇首，“哥哥想你，嫂嫂也好辛苦，以前别人家家家有祖母疼，这次你回去了，仁鹏就有你疼他了，哥哥有了爹爹撑腰，叫他为难的人就要少了……”
　　说至此，苏苑娘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倒在娘亲怀里哭道：“那到时候苑娘想你，就只好叫常伯樊带我去找你们了。”
　　这厢苏谶带着女婿来了他和夫人的屋里，正站在门口听屋里人说话，他本听着眼睛都酸疼酸疼的，欲要掉眼泪，却听女儿道了最后一句让女婿带她去找他们的话，老状元郎哭笑不得，回头瞪了女婿一眼，“她若是没养好身子，她就是在你跟前哭死了也不能带她回都城，不能让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听到了没有？”
　　岳父老子骂人，还说死字，常当家嫌他说话不吉利，忍了忍，末了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苑娘什么事都不会有，身子自会好好的，不会出任何事情，还请岳父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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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苏谶夫妇回都城的事悄无声息，苏谶除了给临苏城的几个老友私下告了别，托付叮嘱了友人们一番，只带了几个老仆，就随息部等三人连夜离开了临苏城。
　　临苏城一些人几日后方知苏府的主人不在家，有那与苏府女婿相熟的老爷问到他女婿头上去，常府当家说此事他不知情。
　　县令张长行还派了师爷来常府问了此事，还想请都尉府的三人去县衙做客，常府当家也是说不知情，人不在他这里。
　　张长行连夜往州府去了信。
　　县令那边有了动静，俞家堡轻易不出山的老堡主带了身边的三儿子下了山来，递帖子拜见常府当家。
　　苏苑娘回家的时候就在俞家堡见过，在等常伯樊回来的时候还见过俞家三子几回，那段时日张县令那边的事和城中一些风言风语皆是俞家三哥替她解决的，都没让她父母出面。
　　俞家三子在临苏城被称俞三爷，传言他是乃兵营出身，是镇守接连汾州州府往南的汾水县、郭家县、临苏县官道的驿官，他名声颇为凶煞，他到临苏城没两天，临苏城就有人撞到了他的刀口上见了血，他人多势众，连县令也奈何不得他，临苏人暗地里说起他和他的人，都说是土匪下山了。
　　实则俞家堡确乃现今的三州刺史下面分管汾州的兵力，俞家祖父原本是汾州刺史，其过逝后，汾州不再单设刺史府，由原本的汾州、春州、千山州合并为一府，三州为一刺史，各州再设兵力分州分县管辖，立三县一堡，俞家堡就管辖着近汾州府的三县，其中临苏县就在其治下。
　　常伯樊常在外走道，路上多遇山匪，也就与窝在山中四处剿匪的俞家堡人有了交情，这次没想到俞家堡人下山，在民间得了一个土匪下山的名声。
　　苏苑娘有点怕一身血煞气的老堡主，见到人有些生怯，快快朝人叫了一声“老堡主”，等见到帮过她忙的俞三爷她脸上笑容则扬了起来，“俞三哥。”
　　俞三爷已年过三旬，他有子女的时间早，现在大女都嫁人了，常家夫人没比他大女大几岁，见到小娘子高高兴兴叫了他一声俞三哥，俞三爷笑眯了眼，把手上提着的东西送了过去，道：“常夫人好啊，上次来是顺道，没给你带什么东西，这次特地给你拿了点我们俞家堡山里的山珍，你拿着炖汤喝啊，补。”
　　“谢俞三哥，苑娘知道了。”苏苑娘也不推诿，双手接过，却见在俞三哥手里毫不费力的竹篮子到她手里却是重如大山，她没接起，双手往下一沉，眼看失手篮子就要砸到脚上，好在一旁的常伯樊眼疾手快连忙替她接住了。
　　有人救命了，苏苑娘长舒了一口气，常当家的险些从胸口跳出来的心还在胸口砰砰直跳，见她直拍着胸口
　　一脸的死里逃生，他不由地皱眉朝俞三爷看去。
　　俞三爷也是吓了一大跳，见常当家的不快，连忙笑道：“忘了忘了，瞧我，忘了我这手劲了，常兄弟别见怪啊。”
　　“不见怪，老堡主，俞三哥，快屋里进罢。”苏苑娘顺过气，见客人在家门口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忙出声道。
　　“请。”常伯樊把篮子交给了身后的南和，也请了人。
　　这厢俞堡主提了脚，和常当家走在了前面，苏苑娘则和俞三爷走在了后面，俞三爷就和她笑道：“等过几天三哥抓几句肥硕的老母鸡下来给你赔罪，你莫怪三哥了啊。”
　　“苑娘没怪，”苏苑娘摇头，抬起下巴往前扬了扬，“是当家的怪呢，怪小心眼的。”
　　俞三爷先是一愣，随后扬起下巴哈哈大笑，连连点头不止：“是极是极，弟妹说得是极，常兄弟有时候极小气，还不如弟妹通透大度呢。”
　　“倒也不是，”苏苑娘又说了，“他也经常大方的，心里面有你们呢，知道你和老堡主要来，他一早就让我给你们准备些好吃的，此次去外面，还给你们带了一些东西，本来过几天就打算叫伙计们抬上山送上去的。”
　　“也是，也是啊……”俞三爷连忙道。
　　前面俞老堡主听着摇了下头，与常府当家道：“你这个夫人倒是不怕人。”
　　不怕人？她就怕他这个老堡主，常当家背手陪着客人往大堂走，满脸的笑而不语。
　　俞堡主看出他的意思来了，便哼笑了一声。
　　他家三子从小就跟着他马背上杀匪，身上的血腥气也就比他少一点，那小夫人只闻到了他身上的没闻到三子身上的，其实他是有点得意的，说她的好话无非是当着她丈夫的面抬举她一二，但见她丈夫非要识破，俞堡主也是好笑得很。
　　传言中常府当家是个痴情人，可常府当家十几岁的时候他就认识了，俞堡主可不觉得这种男人会对一介女子痴情，今年真亲眼见到，却是真让他大吃了一惊。
　　男人对女人的感情真不真，是作不了假的。就拿在人前拂面子一事来说，对于女人的拂面子，男人十有八*九都会恼羞成怒，对男人来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有些事是女人万万做不得的，但在常府当家夫人这里，但凡他人做不得的事，她都做了，而常府当家可从来没有真动过气，他的眼睛也骗不了人，余光都在她身上，可想见在他心里，她的地位远远在许多事情上面。
　　俞堡主也就愿意看在小兄弟的面子上，多给他家内子几分面子，未想他还不领情，真是笑煞人也。
　　不过于他来说，这是小事，还借此调侃了常当家一句：“常言道女子无知是福，你倒是一腔真情想把一张白纸染得跟你
　　一样黑了，倒的确是一代痴情圣。”
　　“这也没甚不好的，”常伯樊回头看了后面跟着俞三爷聊得甚好的苑娘一眼，回过头来朝俞堡主微笑道：“这就是哪天我有个三长两短，她也能把这家撑起来。”
　　俞堡主惊讶地看着他。
　　“一道同行罢。”常伯樊与老大哥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小时候跟她情分深，太深了，有好几次我都是念着这世间还有她才扛过来的，意思不一样。”
　　也一样，俞堡主对救过自己命的兄弟那感情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颔首，“懂了，老夫以后不拿她顽笑了。”
　　常当家没说话，停下脚步抬手朝他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
　　俞堡主朝他点了一下头，以点头无声承诺了常当家往后他和俞家堡人会把其内子与其视为同一人以礼待之。
　　俞家堡来人是跟常当家问事情的，问的是都卫府那边的去意。
　　都卫府的来意他们是知情的，但去意是怎么个意思，俞老堡主想问清楚了——他也是有后台的人，朝廷有个什么动静他这边要是知道了，还是赶紧往那边送送消息的好。
　　俞家堡在暗中替常伯樊解决了一些事情，投李报桃，常伯樊是不能无视的，是以和俞家堡父子俩在书院里谈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黄昏时候才出来。
　　苏苑娘让厨房准备了饭，等他们出来，她留了俞家父子的膳，俞家父子没有答应，匆匆和她与常伯樊告辞就走了，连送都没让他们送。
　　“怎地了？”苏苑娘见父子俩随着旁管家快步去了，颇有些着急的样子，便转头问常伯樊道。
　　“于我们和爹娘不是坏事，于兵部可能有变，就先不跟你说了。”常伯樊扶着她的后背，用手心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道。
　　“可是西北的事？”苏苑娘看着他的脸又道。
　　“苑娘……”
　　“欸。”苏苑娘应了一声，见他微敛着眉，不是单单只叫她，还有别的意思，她偏了下头，道：“可三姐出去西北了，我想问一问。”
　　她惦记三姐。
　　“三姐……”常伯樊惊讶。
　　“是呢，我跟你说过的，三姐想行兵打仗，我教她的东西，她只有兵书记得最牢，次郎他们这么着急回去，也是西北有事罢？”苏苑娘说着自言自语了起来，“应该是了，他们带我爹娘走得好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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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上辈子关于朝野的事，苏苑娘所知的都是兄嫂告知她的。她在常家的时候，所知道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谁家老人过逝了，谁家儿女成亲要嫁了，蔡氏和她说哪家要去多少随礼，皆是这些个事，等到兄嫂家里，她知道的才多一点——等到这些朝野大事与兄嫂的家境息息相关，她这才知道这些大事是与她有关的，她也这才想起，父亲早就教过她怎么去识别断定这些于国于民相关的事情是如何与己身密切相关的。
　　她知道得太晚，囿于常家的那段时日，让她忘了她父亲曾教导她的一切，在常家的每天心力交瘁于成本满足他人，从而忘了她父母原本最不想她过的就是那种被他人操弄于股掌之中的日子。
　　“苑娘？”常伯樊见她说着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去了，忙叫了她一声。
　　“常伯樊，”苏苑娘回过神来，“你跟我说一说罢，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若不然等到我必须知道的时候，到时候就晚了。”
　　那个时候她就是一只没有爪子的家畜，面对磨难毫无反手之力，只得由人摆布戏弄。
　　“欸，是……”常伯樊怔忡了片刻，扶着她的腰往屋里走，嘴里温声道：“西北有变。”
　　*
　　六月，临苏的夏日炎热无比，苏苑娘肚子越发地大了起来，东西却是吃不下去了，之前没有过的孕吐异常厉害，不过几日的光景，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这几日常府当家脾气一日胜过一日的暴躁，以往在下人眼中矜贵随和，说话温和有礼的大老爷变成了一个沉着脸不苟言笑还一脸严苛之色的公子，常府中人人人自危，除了早对常当家脾气有所了解的当家夫人，无一人敢在大当家眼前冒头。
　　这日一早，明夏因着端来的肉粥被娘子说了有一点烫，没一会儿娘子把吃下去的粥吐了，姑爷就对着她冷冷道了一句：“不会做事，就早点出去。”
　　把明夏吓得当场掉泪，跪着朝他喊：“姑爷饶命。”
　　苏苑娘身边就两个贴身丫鬟了，这两个丫鬟于她来说，无一不适之处，尤其明夏现在掌了厨房的事，下面还管着几个丫鬟娘子，性子越发地沉稳可靠，现在管了她身边大半的琐事去了，见常伯樊连她都说，苏苑娘转头朝姑爷望去，朝方才那个妥帖给她喂水漱口的夫郎道：“大当家，粥只是有一点温而已，你若是让我吃冰粥，兴许我就不吐了。”
　　她现在吃的东西不是热的就是温的，一口凉的都不让她吃，可这炎炎夏日，老是吃着热的东西怎么过？
　　她想吃凉的，明夏可没胆给她吃，姑爷吩咐了，连凉水都不让她碰，现在她随嘴一句烫，常伯樊就又训人了，还吓唬要把人送走，叫丫鬟好生为难，苏苑娘有些心疼她的丫鬟，又朝没理的常当家道：“是你吩咐的明夏给我吃温的烫的，我和孩儿吃了难受就吐了，这理当该说那个吩咐的人，你怎地说上按吩咐行事的人了？”
　　明夏听着觉着果真这天底下只有她家娘子才会心疼她，腿不自禁地朝娘子那边挪了挪。
　　这厢常当家正一腔怒气，听到苑娘还说他，怒极反笑道：“正如你所说，我是主人家，我还不能怪罪下面的人了？”
　　这是
　　无理取闹了，苏苑娘边指示着他给她拿桌上的水给她喝，边说道：“可是主人家也不能乱怪罪人啊，那是不明事理。”
　　常伯樊真真气极，想等喂完她水后再说她，可喂水的时候见到了她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一个尖下巴，他便闭了嘴，等到慢慢喂她喝完水方道：“还想吃点什么？我等弄凉一点再让你吃。”
　　苏苑娘打了一个嗝，勉力止住了腹中那阵反胃，她怕常伯樊看了难受，锁住喉咙的时候不忘朝他点头道好，还朝他露了一个笑。
　　只是常伯樊见了没见得有多高兴，脸色反而更阴沉了些。
　　“明夏起来，”苏苑娘咽下恶心之感后抓住了他的手，忙叫跪着不敢起来的丫鬟道：“不煮米粥和肉粥，你去煮点清淡的菜粥，稀一点，快去罢。”
　　“欸，是，娘子，我这就去。”明夏擦着脸上的眼泪忙起来，朝外跑去了。
　　门内，苏苑娘抓着丈夫的手说他道：“明夏为了我能多吃一点，天天煞费苦心为我做饭，每次大夫来看我，她都要追着人去问个仔细，生怕犯了什么忌讳，我身边就她们两个成天为着我着想的了，你莫吓唬她们。”
　　明夏跑到门口，听到这话，没想着眼中因委屈而流的眼泪这厢更多了。
　　常伯樊沉着脸不说话，无声应了她的指责。
　　等到明夏端来菜粥，她吃下果真不吐了，他脸色方才好了一点。
　　六月中旬，苏苑娘吃少吐多，越发地消瘦了一些，杨家老当家带了老叔叔过来给小侄女看身子，杨老神仙当着小娘子的面抚须频频点头道好，除了好字也不多说什么，等到被常当家请到一旁说话，杨老神仙和常当家道：“这眼下也无甚好法子了，吃下胎药，一尸三命，只能看小苑娘那口气了，我看她心气好得很，兴许大人和孩子都能保下。”
　　换到上个月，常伯樊哪个都想要，苑娘的命最要紧，两个孩子他也都想要，可现眼下他只想苑娘在着，孩子欲是与他无缘，他也认了。
　　他抬起眼，看向老神仙，道：“有没有法子让胎息弱的那个……”
　　“这个时候已经不成了，”杨家老神仙知道他的意思，抚须摇头道：“她吃不了那种药，吃了三个都保不住，你莫要再打这个主意了。”
　　“那就只能赌运气了？”这厢常伯樊不堪承受内心的痛楚，怒笑道：“常某向来运气不好，我不信那个。”
　　“那给你药，你给他们母子三人准备棺材？”向来不说话只送人过来的杨家老当家这厢怒了，“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以为你岳父老子走了你就能为所欲为了？”
　　他还在着呢！
　　“苑娘是我的妻子！我的发妻！”常伯樊这厢一个掉头，怒容看向杨老当家。
　　“她谁的妻子都能当，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都可以嫁，但她一生只有一个父亲！”老当家也是怒目相向。
　　“行了行了，老大，你是长辈，这话你说得不应该……”见气息愈发剑拔弩张，老神仙张嘴朝侄子责备了两句，“你这什么脾气？他受的够多的了，你作为长者，理当容解他一二。”
　　说着，他转头，朝常伯樊道：“小常啊，爷爷不说你多的，但你看小苑娘多高兴？她成天
　　念着孩子都会下来，你莫成天板着个脸，她不说罢了，你道她心里没数？你别泄她的气，无端还给她添麻烦，思虑更重了。”
　　“我……”闻言，常伯樊苦笑了一声，朝老神仙垂首认罪道：“伯樊知道，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不急，你岳父已经去信在找小澜了，他从小帮苑娘看身子，如何调剂苑娘的身子他比谁都有数，他来了比老夫的把握还要大。”杨老神仙道。
　　“我也派人去找了，去年他还受小辈之请去了京城帮人看病，但看完之后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我的人现在也找不到他了……”说至此，常伯樊更是苦笑连连，“这段时日，我什么法子都使过了，我府中奉养的大夫，城中福寿堂的老柳大夫和小柳大夫我都请过了，他们还没您把握大。”
　　杨家的老叔爷还信苑娘能凭着自己的一口气转危为安，而他底下奉养的秦桂大夫和柳家两大夫人跟他明说的是，他夫人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不知哪天会血崩而亡，叫他心里有个准备，听着这些个话，叫他如何安得下心。
　　常伯樊现在都恨自己为何非要把她带回家了，如若叫她在都城兄长家里安心养胎，许是两个孩子都不会有问题，更往前的是，他不应该因着一时儿女之情不舍留她在临苏非要带她去都城，兴许这些事都不会有。
　　“是难，老头子一开始就和你岳父说了……”杨老神仙也叹了口气，“等你们澜叔叔的信罢，你找不到，你岳父未必找不到。”
　　“可苑娘现在连喝口水都吐，”常伯樊说着眼圈已红，“背着我的时候她痛得牙齿都咬出了血，小辈不知道她还能撑几日，叔爷，不是伯樊不想高兴，而是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且苑娘只想把孩子们生下来，受多大的罪都不当回事，心心念念着只要她想孩子们就可以落地，逼着自己不去想她和孩子们都会保不住命的事，也不准他提起半个字来，这叫他日日心如刀割，如何忍得住心中的难受。
　　“欸，等罢，小澜兴许就在路上了，他是疼小苑娘的，小苑娘从小就是受他调理长大的，他比老头子还疼她。”
　　“我回去也会送消息出去，让各路儿郎们帮我们看着点，一遇到人就快马加鞭把他送回来……”杨老当家听了也是不好受，和常小子道：“你别着急，你岳父那边想必早就把消息送出去了，他交友广泛，澜老弟就是他的挚友当中的一个，他认识的人你岳父也都认识，想必熟人找熟人早就把消息送到了，这一点我老叔说得没错，他们是自己人，我们找不到的，他们自己人能找到，兴许已经就在往回走的路上了。”
　　如杨家叔侄所说，不过五日后，得知侄女危重的圣医澜亭风尘仆仆牵着一匹马出现在了常府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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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苏苑娘成亲之前，就已好几年没见到从小陪伴她长大的澜叔叔了。
　　她小时候身子骨不好，那时澜叔叔恰巧心上有事，要有个静修的地方，她父亲便把人请到了家里居住，一住就是好几年，后来澜叔叔开始重新四海云游，就很少回家来了，不过苏苑娘成亲之前，他托人给她送了一套金针回来当她的嫁妆。
　　乍又重新见到从小和父母一道陪她长大的叔叔，途中还多经了一世，苏苑娘看着人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这厢澜亭在小夫妻俩住的地方见到瘦得小脸只剩皮包骨，但眼睛依然清亮有神的小娘子，他自小娘子打小就开始调理她的身子，岂能不知她不擅言辞的性子，这时候的圣医脸上只有笑，抬手抚须笑颜道：“小苑娘可是见到叔叔就心生欢喜了？”
　　苏苑娘连连点头不已，是的是的。
　　“想叔叔了？”
　　想的，苏苑娘这厢能说话了，乖乖巧巧道了一句：“苑娘想的。”
　　“还知道支使叔叔了？”澜亭笑话她道，此前他收到了她要他帮她夫郎的信，小苑娘还知道借人行事了，这在澜亭看来可是奇事了。
　　“知道了。”苏苑娘乖乖点头，以前不知道，现在确是知道了，原来她是苏谶的女儿，爹爹身边的人她都是可以托他们帮她的。
　　“傻。”哪有人被人说破还乖乖承认的，小侄还是以前那个小侄，澜亭失笑不已，抬手拂袖道：“来，叔叔看看。”
　　“是了。”苏苑娘伸出手去，一旁站在她身边没有落坐的常当家紧张地朝澜圣医看了一眼，眼睛又飞快落到了她的手腕上。
　　澜亭把了好一会儿的脉，其中苏苑娘没说话，常当家张口欲言时，仅道了几个字，就见苑娘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这大夫把脉的时候都是要静声的，常伯樊无奈，只得来回不停看人，他人是没动，也没出声，但从头到脚散发出来的焦虑但凡只要是眼角能瞟到他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澜亭本只是垂眼静心把脉，末了索性闭了眼。
　　足足一柱香后，澜亭睁开了眼，他将将睁眼，只听有人迫不及待追问道：“澜叔，怎么样了？苑娘可是没事？胃口什么时候能好？她可是挺得住？孩子，孩子……”
　　常伯樊问到孩子身上的时候，心口一抽，语带哽咽，“孩子们可是没事？”
　　澜亭本有些厌极他的发问，听到末了那句哽咽，他摇了摇头，到底没再作那为难这个把他们家小苑娘害得不浅的男子的打算。
　　他道：“一两日的老夫看不出来，等过几天再说罢。”
　　说罢他沉吟了一记，抬头朝小娘子笑道：“可还记得叔叔给你熬的汤做的药膳呀？”
　　苏苑娘顿时把一张小脸皱成了一个小包子。
　　澜亭朗声大笑，站起抚袖道：“老叔还以为这辈子不能为小苑娘再做吃的了，没想到如今今日还有这等好机会，乐煞我也……”
　　苏苑娘觉着自己现在就像落水的人，明知无生还的余地，可还是想尽力求救一番，便小心地问了澜叔叔一句：“澜叔叔，苑娘
　　能不能不吃药？”
　　“欸……”澜亭不甚赞同地看着她，“老叔熬的那哪是药，那是补汤，你喝了就能高高兴兴高高壮壮地长大。”
　　是么？可那是真难喝啊，可她为人小辈，是不能忤逆长辈的意思的，尤其是澜叔叔，爹爹常说没有澜叔叔的精心养育，她未必能长得像现在这么地好看，苏苑娘只得苦着脸点头答应了。
　　“澜叔……”
　　常当家的欲要说话，又被澜亭挡住了，“厨房在哪？你带我去看看。”
　　“是。”常伯樊忙朝他躬身。
　　苏苑娘也快快站了起来，道：“可是叔叔，你才回来，且先去沐浴更衣一番再说。”
　　“不用了，老叔先给你弄点吃的，你都瘦了不少，老叔见不惯，先煮点药膳喂你点吃的。”澜亭道。
　　好久不见，当澜叔叔出现在苏苑娘面前，用他从小和她说话的口气与她说这些话时，苏苑娘方发觉过去的只是时间，有些人对她终归是一点也没有变。
　　如父母兄嫂，如常伯樊，如今还有一个看着她长大的澜叔叔。
　　“那叔叔你去，苑娘叫底下人给您备浴汤。”
　　“好，我让你夫郎先带我过去看一看，你且忙着你的。”
　　“苑娘知道了。”
　　饶是如此，苏苑娘还是扶着腰，倔强地要送叔叔出飞琰院，一旁常伯樊紧张至极，苏苑娘却觉自己力气不小，只是腰背难受点而已，走得一点也不慢，澜亭先是静静看着，等到侄女走了一小段，他方出言，道：“苑娘以后要走，但可以走慢点。”
　　苏苑娘忙收住脚，侧头和叔叔道：“叔叔，我今日走得快了一点，平日是慢的。”
　　“你爹爹说你自从要掌家，倒是愿意动点脑子了，就是走路都要比以前走得快多了，我看了还不信，现在可是信了，”澜亭笑说道：“不过还是要慢点，心急了不好，连豆腐都吃不上热的，你说可是？”
　　澜叔叔是最爱说笑之人，苏苑娘能听出来他说笑时那戏谑的口吻，但历来听不懂他的笑话可笑在何处，这次居然也亦然，她歉意地朝世叔看去，摇着头道：“澜叔叔，苑娘没听懂。”
　　“哈哈，”澜亭大笑，“听不懂就算了，你跟着老叔一道笑就是。”
　　“是了。”这个苏苑娘就听懂了，朝澜叔叔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招得澜亭的笑声更大声了。
　　忧心忡忡的常当家见状，面色稍霁，比之前要稍微好看了一些。
　　等到出了飞琰院，苏苑娘被丫鬟扶着回了，澜亭的脸色就淡了下来，扫了常伯樊一眼就道：“把她这些时日的起居饮食和我仔细说一说。”
　　“是。”常伯樊料想让他带路就有这一遭，见澜亭开门见山，就是这位圣医脸色已经变了，但听此一问他就安下心来，一路上仔仔细细地和人说了苑娘现今的情况。
　　末了，他道：“不知苑娘最终是否可会无恙？”
　　“我给不了你准话，还是那句话，先看着罢。”澜亭淡淡道，无意与这人多说。
　　等进了厨房，他跟丫鬟要了他要的食材，他要的都是普通的
　　菜蔬，厨房里正好都有，澜亭拿着就做了起来，常伯樊看他这么快就上手了，索性就停了下来，站在厨房里看着他动，有时候还见缝插针想帮点忙，被澜圣医嫌弃地推到了一边，道了一句：“碍手碍脚的。”
　　澜圣医是真嫌弃，可常伯樊想偷师，也不想走，被人嫌弃还推了一把也不恼，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看着人烧开水煮挂面切葱花。
　　澜又叫厨房里的丫鬟单独煮了一个水煮蛋，又让人烧了一锅开水，葱花则是他自己切的，等切好他拿来一个碗，往里简单放了点猪油，等水开了就下面，煮了片刻他把葱花放在瓢里打了一碗煮开的面汤送进碗里，又等了片刻，面条好了，他把面条夹进碗里，放了一点醋，把煮好的鸡蛋剥开切成两半送进了碗里，然后就叫丫鬟拿木盘过来装盘。
　　“这就好了？”前后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见澜圣医拿着盘就要走，常当家走在人身边，小心翼翼地小声问了一句。
　　“要不然呢？煮龙肉吃啊？”澜亭哼了一声，对着常府当家和自己从小带大的小娘子简直就是两副不同的嘴脸。
　　常伯樊不敢说话了，等到碗端过去，见苑娘端着碗把面条吃了，还把汤都喝完了，他顿时瞪大了眼，转脸就朝澜圣医看去。
　　他刚才可是从头至尾都看着了，澜圣医绝没有往碗里下药，就是简简单单烧个水切个葱，什么事也没做。
　　苏苑娘全部吃完忙把碗给澜叔叔看，“澜叔叔。”
　　她若是吃不完，就得吃用药熬的黑汤了。澜叔叔说那是汤，但苏苑娘知道那是药，澜叔叔亲自熬的药总比别的大夫开的药要苦许多，真真是格外地苦，别的大夫开的药她都不喊苦的，就像这段时日常伯樊端来的药她可是一口不剩都吃完了，可澜叔叔亲手熬的“补汤药”她可真不想吃。
　　“欸？吃完了？老叔给你煮的药膳好吃罢？吃饱了？可还想喝点汤水之类的？”
　　“好吃，吃饱了，不喝汤了，喝不下了。”苏苑娘吓得打了个嗝，不敢反胃。
　　这就是药膳？常当家在一侧看着听着，一时之间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
　　常伯樊这次又送了澜圣医出去，不过这次他是送澜圣医去客院的。
　　路上，澜亭朝他开了口，“还是能吃东西的，是好事，具体情况我也不敢一时就断定，你们说之前有一个胎息弱得轻易听不出来，但这次老夫两个都听出来了，是有个弱一点，但没那么弱，比我想的情况要好多了，再看看，再看看……”
　　常伯樊听着，瞬间热泪盈眶，泪湿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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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澜圣医是第一个敢和常伯樊这说这话的，就是杨家的老叔叔也不敢和常伯樊说这般确切的话来。就像有了人站在他这边一样，常伯樊对澜亭是谢了又谢，送了他到客院，又吩咐了下人一定要在澜圣医沐浴过后带他来飞琰院用膳。
　　等到常伯樊回去，将将进门，就听通秋高兴地和他道：“姑爷，娘子一点也没吐。”
　　姑爷一下就笑开了颜，笑着颔首道：“是了。”
　　苏苑娘吃了清淡的猪油面，也是有了点困意，常伯樊回来的时候正抱着大肚子靠在椅背上打盹，听到他的脚步声时心里就隐隐察觉到他回来了，他一说话她就睁开了眼，带着困意喊他道：“常伯樊，你回来了，可把澜叔叔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苑娘可是还想让澜叔叔换了衣裳就来飞琰院用膳的？”常伯樊忙过去。
　　“是呢，”苏苑娘揉眼睛，“我刚让明夏去做澜叔叔爱吃的那几样菜去了，本来要准备洗尘宴的，可临时也来不及，后天罢，爹爹不在，明天我写几张帖子，请澜叔叔的三五好友过来替澜叔叔洗尘，常伯樊，你记得挪出后日来，替我招呼澜叔叔他们。”
　　“知道了，空出来。”常伯樊在她身侧坐下，轻抚着她的肚子，放轻放缓了口气，“可是困了？”
　　“有一点点。”
　　“要不你进去睡，澜叔叔来了我替你招呼他。”
　　苏苑娘打了哈欠，摆头道：“不了，我也想陪陪澜叔叔。”
　　他千里迢迢回临苏，仅为救她一事，她若是连陪他顿饭的工夫都抽不出，换爹爹知道了，那就得说她了。
　　且不论爹爹的责怪，对心疼她的长辈做出那般没礼数的事，苏苑娘也做不出来。
　　是以等到澜亭过来吃饭，满桌都是他惦念了许久在外地从来没吃到过那个味道的菜肴，吃到一半，只见小侄撑着尖下巴，眼睛一眨一眨的，她眼睛清澈黑亮，一闪一闪乍看之下还甚是美丽，再定睛一看，这孩子已是困极了。
　　澜亭这也是知道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就没催她去睡，而是吩咐这家的男主人道：“你去把那个软椅搬过来，换一张。”
　　“是。”常伯樊紧挨着苑娘坐着，好几次都想把她抱着枕着他的肩头睡，这厢得了澜圣医的话心中也是舒了口气，忙把那张替她打的让她靠着好坐的软椅挪了过来。
　　他搬的路上，苏苑娘回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转过头朝澜叔叔一笑，诚诚实实道：“澜叔叔，苑娘吃饱了，又困了，想睡觉。”
　　“想睡觉是好事，你靠一会儿，打个盹，叔叔和你夫郎吃点，聊一阵，你让他陪我就行了。”澜亭道。
　　“苑娘知道了。”以往也是爹爹和澜叔叔说话，她乏了不是靠在椅子上睡觉就是睡在爹爹怀里的事，现眼下由常伯樊替了爹爹作陪是一样的。
　　在澜亭眼里，嫁了人的小娘子还是跟以往一样乖顺，这在他人眼里就是迟钝木讷，但在澜亭这个从她小时就看着她长大的人眼里看来，对他毕恭毕敬的小娘子还是像以前那样尊他敬他，全心信赖着他。
　　澜亭无妻无子，他与苏谶交情再好，也不敢把苏谶的女儿当成是他的女儿，那毕竟是苏谶的宝贝和掌上明珠，不是他澜亭的女儿，是以他走了之后，也只在与苏谶的信中问问孩子的近况，不会过多与孩子多加联络，但见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对他满是孺慕，知道自己是还被记着的
　　，这孩子知道他对她的一片关爱，对他如对以前他带在她身边的时候一样，丝毫未变，此刻澜亭的心中满是暖意。
　　常当家搬来椅子，苏苑娘换了一边的位置，让常伯樊坐到了澜叔叔身边，这样也好和澜叔叔说话，等换过来之后，常伯樊没和澜圣医说几句，就见靠着苑娘那边的左臂一暖，小娘子闭着着挨着他这边睡过来了。
　　她睡着了。
　　常伯樊看了好几眼，方回头放轻声音和澜圣医道：“您回来了真好，苑娘信您。”
　　澜亭点点头。
　　他看小侄女的身子也凶险，但这话他是不会轻易出口的。他已经看出来小娘子为了孩子就是耗掉自己的性命也毫无所谓，他自是知道小娘子心中的执拗，龙生龙，凤生凤，她看起来性子与父母不一样，但骨子里的坚韧执拗却是跟他们如出一辙，是以澜亭不打算劝说她，宁肯担那事后出事之责，也不愿开口灭了她心中的那盏为她的孩子们亮着的灯火。
　　“苑娘有孕，小子现在不便喝酒，就让小子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这厢常当家的不知长者心中所想，举起茶杯甚是感激地朝澜亭代。
　　澜亭泰然举杯，受了这杯感激的酒。
　　当夜，苏苑娘听常伯樊兴奋地说起了她肚中胎息弱的那个孩儿现已胎息明显了的事，听到这是澜叔叔嘴里确凿言道出来的，也不知怎地，苏苑娘当下眼睛就热了起来，摸着肚子含着泪和常伯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娘子也舍不得我。”
　　孩子还没出来，但苏苑娘知道她肚子里那个不见气息的孩子就是她的小娘子，前辈子她没把小娘子留下来，但若是这辈子也不行，她真真不依。
　　那是个两辈子都要当她孩儿的孩子啊，她若是放弃了，苏苑娘真真无法忍受。
　　“你这么好，孩儿哪舍得？”就如劫后余生，常伯樊心中满是惊骇过后的庆幸，他趴起来，隔着一点竖耳听着她肚子里的动静，这厢不知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知道他在替他们高兴，苑娘的肚子突地连跳了数几下，惊得小夫妻俩皆瞪大了眼，惊叫连连地看着肚子的动静。
　　末了过了好一会儿动静方止，这是孩子们以前从来未有过的活跃，常伯樊紧了紧他手中握着的小手，咽了一口口水，哑着声音和肚中他们的孩儿道：“你们娘亲肚子疼了，若不爹爹今天不和你们说话了，我们明日再说两句？”
　　闻言，苏苑娘笑了，拉着他吓得冰凉的手放到肚子上，“傻爹爹，那你多摸摸他们。”
　　常伯樊颔首，珍之爱之地抚摸着她的肚子，和肚子道：“你们若是都乖乖出来了，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爹爹疼爱你们一辈子。”
　　苏苑娘看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中有一点纠结，但还是怕小娘子出来身子有点不好，就和她刚出生那几年一样，也是不好的，是以她就是有所纠结还是与常伯樊道了一句，“若是身子差一点，也是要疼爱的。”
　　“自然，”常伯樊见片刻之间她眼里脸上已全是担忧，忙不迭道：“自然，还要多疼爱照顾一些。”
　　这才是苏苑娘想要的，她点头，“一样的，如果是两个小娘子，一样疼爱的多，若是一个小郎君和一个小娘子，也要一样，两个人一起好好长大。”
　　才不要像她哥哥一样，为了求学与前程年小离家，从此悲喜自担，无人能以分担。
　　“是了是了，一样一样，都一
　　样，我都对他们好，只要他们生出来，我什么都给他们。”常伯樊傻傻地说着，久日阴霾沉重的心思直到此时，方有些许拔云见日的轻松之感。
　　*
　　七月一开始，苏苑娘接连收到了父母还有兄嫂，甚至还有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三舅舅给她写的信，一连好几封，每隔几日就有一封，她是看了又看，将将看到能背的时候，就又收到一封新的，当真是惊喜连连，冲淡了许多她身子不太好的痛楚，让她不甚在意那些因身子不爽利带来的忧虑。
　　只是常伯樊吓得不轻，这个月每日都睡不着觉，而苏苑娘倒是能好吃好喝了，他却是吃不好也不喝好，要不是她看着，他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澜叔叔说他太大惊小怪，苏苑娘却不舍责怪他，她身下频频见血，常伯樊又是个没她不行的，他不惊怪那才叫怪。
　　七月下旬一到，苏苑娘心里开始觉得那天就在这几天间就快要到了，许多她不曾去想过的事情她开始想了起来，这天等在外面打理事情的常伯樊从外面回来，她看着憔悴万分的丈夫，当真是不忍和他说那些她即将要出口的话。
　　可是不说她怕晚了。
　　上辈子孩子没了，留了她一条命，这辈子她宁愿去掉她那条命，也想把两个孩子的命留下。她已经多活了一世，父母亲也和兄嫂在一起了，就是失去了她，爹爹娘亲还有兄嫂一家人安慰，而这世的常伯樊有了孩子们陪他，想来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孤单了罢？
　　“常伯樊……”
　　“在呢，怎么了？想吃点什么？”常伯樊回来就回了他们夫妻的院子，这厢正坐在苑娘身边，心里在想着他进门的时候问丫鬟的那些话。
　　通秋说娘子今天吃的挺好的，午间还睡了一觉，下午还跟圣医下了三盘棋，赢了一盘输了两盘。
　　常伯樊在想着，等会儿跟澜世叔说话的时候，能不能请澜世叔手下留情点，可否请他让苑娘赢两盘。
　　这段时日他已经赢了不少了。
　　常伯樊想着事，是以略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模糊地定在她的大肚子上，心口如往常一样忐忑地跳着。
　　“常伯樊……”
　　她又唤了他一声，常伯樊这次回过神来了，眼睛温柔地看着她瘦削苍白的脸，问道：“在呢，苑娘，何事唤为夫？”
　　“常伯樊，”苏苑娘紧紧抓住他的手，朝他盈盈浅浅一笑，“你听我说……”
　　“说什么？”常伯樊的泪攸间从眼睛掉了出来而不自知。
　　“你听我说啊，我要是走了，你，你带着孩儿们好好过，”苏苑娘看着如斗大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夺眶而出，她忍不住也泪湿了眼睛，但还是挤着笑和他道：“你要记得对他们好，过几年等时间差不多了，你就把我忘了，去喜爱一个新的像我一样好的小……”
　　小娘子。
　　而听至此，常伯樊却是再也听不出去了，他惨笑出声，低下头埋在腿间呜呜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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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苏苑娘已不忍心再说下去。
　　前世她不懂常伯樊对她的情谊，这世她也才将将懂得一点，她其实还不够了解他，且他是个不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她这个用了两辈子才懂他一些的人走了，又有谁去懂他，去撬开他那轻易不示人的心房？
　　她舍不得死。
　　苏苑娘咬咬牙，把眼泪逼了回去，用力握着他的手，“常伯樊，且不说这些了，你陪着我，我们一起把这难关闯过去如何？”
　　苏苑娘从未如此坚强过，也从未如此地想活着。
　　常伯樊的哭声止了，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有未淌下去的眼泪，他亦咬着牙，一言不发朝苏苑娘倾过身来，俯身半抱着她的身子，半晌后，他异常平静地道：“苑娘，你若是走了，孩子们在的话，就让世叔带去都城给岳父岳母抚养罢。”
　　看在苑娘的份上，想来他们会对他们的外孙好的。
　　苏苑娘怔愣了一下，方才醒悟过来他是何意，就在这刹那间，她泪如雨下，伸手拍打着着他的脑袋，哭道：“你这个傻子。”
　　真是傻子。
　　上辈子她走了后，他也走了罢？
　　这一刻，苏苑娘悲伤至极，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惊得通秋慌叫连连，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叫了好几声娘子，又忙朝外跑了出去，去叫澜圣医。
　　澜亭过来，侄女已哭得抽气不止，气得圣医对着常府小子就是一顿骂，苏苑娘这厢眼睛已红肿，见常伯樊垂着头握着拳一言不发挨着骂，不由地为他说了一句：“澜叔叔，不是他的错，呃，不是他的错，呃呃呃……”
　　苏苑娘说着连打了三个嗝，澜亭回过头去，见她被眼泪洗过的眼睛水汪汪的，眼白处红是红了点，但也是楚楚可爱得很，尤其那脸色，白是有点白，但可能是哭得过火了脸上起了红潮，比起这几日来失血过多的死白又多了几分生气。
　　澜亭不再说话，扯袍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搭她的脉。
　　“身上痛吗？”听着脉，他边问道。
　　“不痛。”苏苑娘忙收回担心看着常伯樊的眼，摇头回了叔长道。
　　“你再想想，有见红吗？”澜亭耐心问。
　　“没有。”苏苑娘在想了想后道。
　　澜亭顿了顿，多把了片刻，起身道：“你让丫鬟帮你看一下，我去起居室等着。”
　　过了一会儿，常伯樊先出来了，拱手朝澜亭道：“回世叔，今天没见红。”
　　“哼……”澜亭冷哼了一声，“今个儿没把孩子哭出来，算你运气好。”
　　他听说侄女大哭，还以为侄女血崩了，吓得魂飞魄散，一路还摔了好几跤，现在看在侄女如今处境还算好的份上，他就懒得计较那么多了。
　　“你在你们院里收拾间小屋出来，有个床就行，这几日老夫歇在这了。”澜亭甩袖，“我去拿我的医箱，这就过来。”
　　“是。”常伯樊乖乖送他出门。
　　将将出门，就听澜圣医对他又是一顿骂：“都什么时候了，还送什么送？还不忙你的去。”
　　澜亭也是骂无可骂了
　　，苑娘找的夫郎是不太让他满意，但长得还过得去，家里也不算困窘，尤其人还是个真心疼人会为妻子做点事的，担忧她的情是丝毫没作假，这份情就是日后生变，如今看来也算可贵了，是以澜亭也就嘴上严厉点，真要他说出常府小子的不是来，也说不出几条。
　　等到澜亭拿了医箱回来，侄女已睡下了，常家小子在内厢房一侧对着床的桌子上吃着饭，见到他随丫鬟进来，忙放下筷子起身，毕恭毕敬躬身拱手道：“苑娘已睡下了，世叔的屋子已为世叔收拾出来了，世叔现在若是不着急去睡的话，可能陪小子用一点饭？”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澜亭在外面已听侄女的贴身丫鬟说了，这是侄女临睡前让她们去厨房端来让姑爷用的，怕姑爷一个人吃的时候不老实，就让她们抬进来让姑爷对着她吃，这样姑爷就是无心下咽，碍于她的吩咐，也不得不屈就从命。
　　这小俩口，对彼此也是真心意，能恩爱至此，澜亭也是无话可说，只能道苏谶兄最终选择把女儿下嫁给此人，定是想了又想终是定了他。
　　“吃一点罢。”
　　“是，世叔请。”
　　*
　　饶是澜世叔未说苑娘这两日就会生产，但有了苑娘找他所说的话，还有圣医的入住，常伯樊已心生警戒，这几日他连飞琰院都不打算出，就是眼前手上有棘手的事情他也交待了孙掌柜和宝掌柜去帮他代办。
　　原本他请来的两个接生婆住在前院客房里，这厢也被他挪到了飞琰院前面的小屋子里来住。
　　为以防万一，第二日常伯樊就找来了他下面的掌柜，交待了一下后事，让他们若是他家中夫妻二人有什么变故，就让他们出面叫上杨家镖局的人，力挺澜圣医送他们的儿女入都城，而至于后面的事情如他的生意铺子等如何处置，他已有安排，他们只管到时按他的吩咐办就好。
　　大当家的这个吩咐把他下面的几个大掌柜吓得不轻，这几个掌柜当即不敢出城，还连日去信，把出城了的另两个大掌柜欲要叫回城中待命。
　　他说事是在他的书院说的，但掌柜的们来见他都是来的飞琰院，一来二去不少人，这动静委实不算小，澜亭就是没有打听，也从他们的支言片语当中听出些意味来了，这两日一看到常伯樊就吹胡子瞪眼睛，没个好脸色。
　　常伯樊也是看出来了，这世叔和他岳父是一样的，苑娘是岳父的真女儿，跟是这位世叔的亲女儿也无异，这世上没几个岳丈见到女婿是好脾气的，且他们家还不一样，连岳母娘对着他也是假亲近真客套，绝没有把半子也当儿的半点意思，他们儿是他们儿，女婿是女婿，分得甚是清楚，她也只是对他比岳丈对他更客气一二罢了，哪天他若是对苑娘不好，变脸最快的也是岳母娘。
　　可这是他家苑娘值得，对此常伯樊毫无埋怨不说，还甚是感激这世上有如此多的真心心心念念为他家苑娘好的人。
　　于他来说，银钱易得，去挣就是，真情才是最为可贵的，那是能让一颗在冰窖当中冻僵了的心暖过来能坚
　　持活下去的东西。
　　澜圣医对着他没个好脸色，常伯樊依旧用一贯的好礼待之，看在澜亭眼里也不见得有所感动，这日一早他进侄女主屋后面的内厢房，一进去就见到那痴子在喂侄女吃的，他当真是用了好一番工夫方才忍住没告诉侄女她男人连遗嘱都吩咐好了。
　　这哪止是一尸三命，一尸四命都有了。
　　但到底是不忍心吓唬自家的孩子，澜亭把话忍下来了，对着肚子奇大，脸却瘦骨嶙峋的侄女笑道：“今日胃口还挺好的？”
　　苏苑娘正在吃肉参粥，里面放了鸡肉放了人参，就是澜叔叔所说的药膳了，她忙把嘴里的粥咽下，回叔长道：“澜叔叔，苑娘在吃药膳，不过苑娘今日中午想吃干米饭，好不好？”
　　她好久没吃干的了。
　　“好。”大不了调整一下的事，小事而已，见她有胃口，澜亭满口答应了下来。
　　这厢苏苑娘又一口粥进口了，来不及说话，只好鼓着小脸朝叔父露了一个感激的笑来。
　　这日中午苏苑娘吃过午饭没过多久，身下就是一瘫血，她抓着正躺在她身侧半躺着看帐册陪她午睡的丈夫的腿，朝他道：“常伯樊，孩子们要来了。”
　　常伯樊当场从床上跳了起来，僵在了原地，等她掀开身上的薄被，见到一床的血后，他脸色惨白转身踉踉跄跄往外跑。
　　“我夫人，夫人要生了。”他一路喊着，话却像是哽在了他喉咙里一样，细如蚊吟，还是早就准备好随时待命的通秋见情况不对，先姑爷一步冲出了门，朝门外大喊：“娘子要生了，要生了，都快过来，稳婆稳婆稳婆，澜老爷澜老爷……”
　　通秋使尽浑身的力气大叫着，很快，一听到通秋大叫声的稳婆们和澜亭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苏苑娘的孩子生得又急又快，不过一个时辰后，孩子们就落地了，他们哇哇大叫的声音让站在外面的常伯樊清晰可闻。稳婆们抱着孩子们出来，满脸笑容正要和常府老爷道喜，只见常府当家沉着一张脸，眼睛漠然地从她们和孩子们的身上扫过，嘴里先她们道了一句：“我夫人呢？”
　　稳婆们刹那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站在前面那个年长一点的稳婆讷讷道：“澜大夫在里面呢，您放心。”
　　“她怎么样了？”常伯樊眼睛定在了她的身上，定定看着她。
　　“这，孩子们都挺好的，是龙凤胎，要不老爷你先看看？”稳婆不好说大人的命可能保不住了，整张床都是血，那血就跟水一样地往外喷，孩子生下来两个都有气，其中一个还生龙活虎的，这已很是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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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此时里面在的不止是澜亭，城中的福寿堂的女大夫小柳大夫将将被常府的下人以快马请来进了屋子，这厢常伯樊在稳婆的话后就要进去，被小柳大夫身边的泼辣丫鬟拦下，“我家大夫说了，闲散人等一概不能进。”
　　常伯樊一手掀开她就往前走。
　　丫鬟被掀到一边，气急喊道：“不许进，你听到了没有？”
　　常伯樊充耳不闻，往前大跨了两步，随即他定睛往前看了一眼，只觉眼前一片血红之后就是一片黑。
　　他闻到了鲜血的腥气，直往他鼻孔充，他蠕了蠕嘴，叫了一句：“苑娘。”
　　苑娘……
　　一口血从常伯樊的喉咙如箭一样冲了出来，弥散在了他的舌齿之间，就似空气中苑娘的血味那般的腥甜。
　　苑娘……
　　常伯樊手握成拳，定定站定，他觉察到身边有人在冲他嚷嚷，还不止一个，可他不在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浑身的力气迈步朝苑娘走去。
　　他想抱抱她。
　　“谁放他进来的？”常府小子看着床就往这边来，眼珠子动都不动，澜亭一回头就看到他，气急败坏喊道。
　　“澜圣医，是他非要进来的，”福寿堂女医小柳大夫的丫鬟快要哭了，“我们进来之前跟他说过的，让他不要进来，不信你问我家大夫。”
　　福寿堂的小柳大夫，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娘子这厢看着人过来了，朝澜亭道：“澜伯伯，您带他往边上一点，别往下身这边来。”
　　澜亭两手都是是血，他本在扶着那根扎在侄女腹部止血穴口的那根针，眼看常家那不听劝的人直往这边来，他连骂的时间都没有了，连忙叫了小柳带过来的徒弟娘子，“你来帮我稳住。”
　　“是。”
　　“这边来，”澜亭顾不上满手的血，把人拉住往床头走，嘴里愤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一百遍，不是接生的不是救命的不要进来？你是聋了不成？把脏气带进来了，她要是真死了，我到时候非要砍了你的头陪她一起进棺材不可！”
　　常伯樊就像没听到一样，等澜亭往床头走了两步，把人拉远了，随即就往门口走去时，只见此前被澜圣医老实拉着走的人回过头就往床头走。
　　他比澜亭力气大，澜亭用全力也没拉住他，见他眼珠子是死的一样，却是知道要往哪头走，也是气得火冒三丈，破口骂道：“她要是真死了，那就是你的错。”
　　常伯樊不为所动，径直走到了床头坐下，眼睛定在了那张紧紧闭着眼睛的脸上。
　　他来了，苑娘没有张眼，没有和他说话，她这一年对他好极了，不管他回来得多晚，只要他回来，她只会张眼迎他，问问他今日见的人办的事，听他说一会儿话，会守着他睡了她才会睡下，哪怕第二日要补许久方能把这缺的觉补上，可现在他来了，她却没张眼。
　　得到她那么难，失去她却是这般的容易，他小心翼翼万般谨慎行事还是躲不过。
　　常伯樊心如死灰，伸手去抱她。
　　见他一言不发就要抱人，澜亭正要骂他，却见这厢他嘴边流下了两道血痕，这人却像是不知道一样，只顾放轻着手小心翼翼去抱她的头。
　　到了嘴边的骂顷刻间消失无踪，澜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正在床尾被下施针的小柳大夫抬起头来，只瞟了一眼，这位女医就道：“澜伯伯若是无事，洗好手过来再帮小柳一把。”
　　澜亭立马前去煎好的汤药水锅前洗手。
　　福寿堂一共来了五个人，加上澜亭，一行六人用了近一个时辰方把血止住，等到小柳大夫拿着澜圣医拿出来的吊命药去喂药的时候，只见那抱着病人脑袋的男人张着血目冲她凶狠地看来。
　　就跟一条狼一样，小柳大夫吓了一跳，皱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澜亭一巴掌打到了他头上，“滚，喂吊命药了，你还真想她死啊？”
　　常伯樊不为所动，也不言语，只是拿着眼睛定定地瞪着他们，眼珠子就跟石头一样，瞧不出一点为人生命的痕迹。
　　“澜伯伯，似是魇住了。”小柳大夫回过神来，道了一句。
　　“唉，等老夫洗个手……”
　　末了还是澜亭拿了药过去喂，只是碰到小苑娘的时候，他又被那丧心病狂的常家小子瞪了又瞪，还扳住了他要喂药的手，好在他尚存留一点神志，在澜亭比他气势更凶恶的怒骂当中松了手，不过在澜亭欲要喂药的时候又被他的手挡住了。
　　如若这不是产房，不能让人进来，澜亭真真是想把外面的护院叫进来，把他们这个累赘老爷拖出去打死算了。
　　救一个已是要了澜亭半条命，还来了个拖累，澜亭对这小子将将生出的那丝好感顿时就没了，头疼地朝福寿堂的女徒弟道了一句：“拿块布把他眼睛遮了。”
　　“这……”
　　“让你遮就遮。”
　　女徒弟犹豫，手是干净的小柳大夫已拿好一旁放着的干净布走到此人身后，很是干脆利落地把人的眼睛绑了，还不忘朝身边的小徒弟授业：“他魇住了，不敢放手里的人，是不敢动弹的，这时候人就是只纸老虎，你就是往他胸口捅刀子他也不敢动的。”
　　小徒弟缩头，她就是知道也不敢，这人一身的恶气，吓都吓死个人了，她没师傅的胆子大。
　　就趁这点工夫，澜亭挤开侄女的嘴，把药伸到她喉口，强行喂了进去，喂罢，他松开手，苦笑道：“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
　　该做的事都做了。
　　药喂进去了，那抱着人脑袋上半身的人却打起了哆嗦，他的哆嗦不是连连哆嗦不止，而是过个片刻，就细微地颤动一下。
　　一下，又一下。
　　澜亭怔住了，看得胸口都疼了，半晌后，他叹了口气，扯开那哆嗦不止的人眼上的布，眼带慈悲地看着那个骇怕到了至极的男人，“就这样了，生死有命，她现在还有一点气，过了今晚这口气没散，那就是有希望，没有的话，你就要想想你们的以后了，你别动，动了她就又要留血了，你抱着她静一静，好好歇一歇，明日的事留到明日再说罢。”
　　常伯樊只觉胸口又一阵翻滚，他喉口一热，又一口血涌了上来。
　　他知道他不能放任自己这样下去，他咬着舌头，把舌头咬破了抵住了喉口的热，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他的神智渐渐清晰，眼前也能看清楚人了，他盯着前面那张熟悉的脸，哑声轻问了一句：“她还能活吗？”
　　“有希望。”
　　“把我的命给她罢。”常伯樊双眼流出一行泪，道。
　　“要是能行，老夫也想把你的命换给她。”
　　“为何啊？”常伯樊又道。
　　“什么为何？”
　　“为何让她受就这罪。”
　　这大抵就是他的心里话罢。
　　没有为何，只是妇人生产，十有七八都是在鬼
　　门关前走一道，生儿育女岂是那般简单的事？澜亭生为医者，最为明白妇人生产的不易不过，澜亭用了句他能听进去的话道：“因为她宁愿受这个罪，拿这个命去拼，也想为你生儿育女，去成全你。”
　　常伯樊顿时大哭。
　　澜亭顿时惊慌，但见他哭着手上和腿却是未动，只是哭罢了，便松了一口气，只是他这口气刚松下，只见这人身子往后一倒，稳稳地瘫在了床头壁上。
　　手和腿依旧未动。
　　产房内一阵安宁，不一会儿后，只听小柳大夫开了口，“昏过去了，要救吗？”
　　*
　　苏苑娘醒来之际，已是在她生产过后的第七天。
　　她这几天隐约间听到了不少争吵声，还有小儿的哭啼声，好似是常伯樊在跟人吵着什么，把他们的孩子吓着了，小儿啼哭不止，苏苑娘听着甚是着急，急了好几天，终于在这天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天似是黑的，她眨了眨眼，偏过头去，看到一个模样有点陌生下巴处全是胡子，眼圈全是黑的，脸色还尤为可怖的男人就在她的眼前。
　　土匪？
　　土匪就躺坐在她的身边，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腿上还有一个。
　　苏苑娘眼珠子转了一圈就呆住了，迟钝地想难道家里遭打劫了？这几日听到的吵闹声是土匪进家了？
　　她想着，转回头去，心想她要如何是好，就听那土匪用她有一些熟悉的声音嘎哑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苑娘？”
　　是常伯樊，苏苑娘转过头去，在那张脸上看出了常伯樊的模样来，她愣住了，末了，她在常伯樊伸过头来欲要碰她的脸时，忍不住道了一句：“常伯樊，你怎地长怪了，你手里的小孩儿可是我的小娘子？”
　　她动了动，想倾身去看，但她此时身上没有力气，连说话的声音都甚轻，但常伯樊似是听到了，在她嘴上落了一个有点扎人的吻，嘶哑着声音回了她一句：“这个不是，这个不抱就哭的是个讨厌鬼。”
　　常伯樊起来，把讨厌鬼放到了腹上趴着，把腿上安静睡着的小娘子抱到了她眼前，放在了她脑袋边，“快看，这个才是我们的小娘子。”
　　苏苑娘欣喜若狂偏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粉雕玉琢，睡得甚是甜蜜酣然的小娃娃。
　　那刹那间，就像这世间最美的那朵花开在了眼前，苏苑娘看着她梦牵魂绕的小娘子，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原来，这就是她的小娘子呀。
　　睡梦中的孩子似是知道娘亲在看着她笑一般，闭着小眼在睡梦中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来。
　　苏苑娘看痴了。
　　常伯樊在一侧定定看着她们母女俩，一时竟也是看得痴了，竟舍不得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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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苏苑娘这一醒，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等到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叫她，苏苑娘努力睁开眼来，这一次竟也看到了人。
　　她看到了没了胡子，两颊凹陷进去了的常伯樊。
　　当家变丑了呢。
　　苏苑娘仔细看着他，定定望着不错眼地看着，只见常伯樊在她的注视下笑了，放轻了声音道：“苑娘饿了没有？”
　　真真变丑了，还老了一点，不过不要紧，他都当爹的人了，老一点是应该的，苏苑娘心里想着，朝常伯樊点了头。
　　她知道这段时日唤着她起来用膳的人十有八*九皆是常伯樊，他还经常跟人吵架，那个人似是澜叔叔，常伯樊老挨他的骂，苏苑娘听着着急得很，每次都急切地想醒过来，如今真真醒过来了，就是看到常伯樊瘦了丑了，也没有嫌弃，等常伯樊听到她的话笑开了颜，扶着她坐了起来，苏苑娘把送到嘴边的勺子里的粥饭吃了一半，使力抬起胳膊把那半勺往他嘴边推。
　　常伯樊正喂着她，以为她只吃一小口是将将醒来咽不下这多的，未想她推到了嘴边，这厢他心口又疼又酸，只觉这段时日以来的坚持终究得到了老天的垂青。
　　不会有另一个人会比她对他更好。
　　“苑娘乖，这是给你做的药膳，是对症下药的，我不能吃，等你吃完了，我就叫丫鬟把我的饭抬过来，让你看着我吃。”常伯樊把勺送到她嘴边，温声道。
　　原来如此，有些膳食她吃得，常伯樊确是吃不得的，苏苑娘是知道这个的，闻言便张口嘴，把那口粥食含进去咽了进去，又扯着常伯樊的袖子朝他摇头道：“不瘦了。”
　　不能再瘦下去了。
　　常伯樊顿了一下，随即他深深地笑了起来，点着头笑着道：“欸，知道了，为夫听你的。”
　　是了，于苏苑娘来说他最好的就是会听她的话，得了他的话她便安下心来，等吃过几勺，她又想起孩儿们，便转着眼睛张望了起来。
　　“大儿在奶娘那里，世叔帮我们看着，小娘子在摇篮里睡得甚香，你看……”一触到她往别处看的眼睛，常伯樊就偏了偏身子，不等她张口便道：“等你吃好了，我就抱她过来陪你。”
　　“小娘子可吃了？”苏苑娘忙道。
　　“吃了，奶娘刚喂过，刚抱回来。”
　　苏苑娘点点头。
　　等到一碗粥下去，苏苑娘又吃了两片肉，眼睛又迷糊了起来，她有些乏了，但她心里记着事，想睡之前拉着常伯樊的手道了一句：“你要吃饱，不要再瘦了。”
　　瘦了好生难看，不知为何让她心里很是难受，闷闷地生疼。
　　“知道了，这就吃。”常伯樊柔声道：“你睡罢，我这就把小娘子抱过来陪你。”
　　只要她能好生活下去，醒过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莫说让他好生吃饭，让他做任何事他都使得。
　　*
　　“这次又叫醒来了？”澜亭正安抚好怀里啼哭不止的混帐小子，见到其父过来，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把孩子送过去。
　　这要是中途醒过来，又是一顿好哭。
　　小苑娘那是生了一个中气十足，哭起来尤如魔音入耳的小郎君，不抱他睡他哭，给他好生喂着奶，吃着奶也要嚎几嗓子，嚎得澜亭都头大。
　　但头大归头大，因着小郎君点有亲近他，他也是真心喜欢小郎君。
　　人老了，见到对他们这种老人家有一点依恋的小孩儿就满心的欢喜，撒不开手。
　　现如今小苑娘也醒过来了，澜亭那口气终是松了下来，也是敢放心喜欢混帐小子了，抱在手里轻颠着哄着他睡，眼睛则看着脸色一看就好了不少的常家小子。
　　“醒过来了，吃了一碗药粥，还吃了两片肉
　　，吃肉的时候就有些困了，撑着眼皮吃了两块还是睡了，”她努力张着眼想看他的样子还在常伯樊的眼前，是以他说着的时候还带着丝笑意，“比昨晚醒来的时间长多了。”
　　“少喂点，她现在不方便。”澜亭提醒他道。
　　“您不是说她吃得多，吃得好，恢复的就快吗？”
　　“那也得讲究一个度。”
　　常伯樊开始犹豫，“一碗多了？”
　　“小碗罢？”
　　“是小碗，肉也只是切的薄薄的两块，都是按的您的吩咐。”肉是澜世叔用提气的药煎出来延气的，小火慢炖一晚，也只炖出了一小条，常伯樊恨不能让她一顿把一条都吃了，但怕过犹不及，还是听从了世叔的话。
　　“剩下的你吃了……”见常家小子立马敛眉，不甚赞同的样子，澜亭真真是不想与他多说：“下一顿吃新鲜的，这药放久了积的药性就重了，重了则成毒，不是人能吃的，你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吃了正好。”
　　常伯樊想说他甚好，不用吃那提气的药，话到嘴边就想起了苑娘眼睛瞅着他定定不放的样子，心下顿时一软，便点了头，应了澜世叔的话。
　　“趁还能吃，去吃了罢，孩子我抱着。”
　　“是。”常伯樊应了一声，朝人恭敬作揖一记，转身就转了。
　　他倒是走得痛快，孩子都没多看一眼，澜亭看着摇摇头，低头对怀里有着一张红嘟嘟的嘴唇，嘴角湿润好像想吐水泡泡的小郎君道：“我看你爹不是很待见你的样子，不行的话，以后跟着老夫学医罢。”
　　有人在耳边说话，有人抱着他，小郎君巴巴嘴，睡得更香了。
　　*
　　苏苑娘再次醒来的时候，常伯樊不在。
　　通秋在着。
　　苏苑娘前两次醒来，她知道通秋在身边，但那时她只顾得上孩子和常伯樊，没来得及仔细和通秋说话，这次一醒来就见到通秋在掉眼泪，她吓了一跳，过了片刻方回过神去够丫鬟的手，问她道：“我睡着的时候，姑爷又拿眼睛吓唬你了？”
　　常伯樊甚是喜爱拿冷眼看她的丫鬟，以前三姐在还有三姐不是太怕他，可明夏和通秋这两个只有很怕和更怕，姑爷话带责怪，三姐还能据理力争回姑爷两句，这两个丫鬟则是就是姑爷给她们按那天大的罪名，她们也一声都不敢为自己辩驳，胆怯至斯。
　　而常伯樊则是惯来地喜欢迁怒她的丫鬟，她睡着的时候，明夏和通秋肯定没少从姑爷那边受委屈。
　　“没，没有，”娘子醒来了，通秋心里只有欢喜，擦着眼泪抽泣着道：“姑爷对我们好得很，通秋只是看到你醒来了，心里高兴。”
　　通秋想哭，但她想着叫醒娘子是给娘子擦身子的，她擦干眼泪道：“娘子，通秋给你擦身子。”
　　苏苑娘额首。
　　等通秋把热水盆端过来为她擦试脸的时候，她听通秋道：“之前姑爷要擦，不许我动手，可我是从小就侍候着你的。”
　　见娘子没说话，但眼睛里有笑，正带着笑看着她，通秋咬了咬嘴，大着胆子告了姑爷的状：“姑爷还把你的脸擦烫了，红了好几天呢，还是跟澜老爷讨的药涂上了，前天才消的印子。”
　　苏苑娘张着手抬起来让通秋给她擦手，闻言笑道：“那我脸没事罢？”
　　“娘子，你还笑！”
　　“不要紧的，”知道自己活过来的苏苑娘心里只有满满的欢喜，她活着能见到孩子们，能看着他们长大，还有常伯樊陪着她，“他擦烫的，你们擦烫的，都不要紧。”
　　他们都比她的脸重要。
　　闻言，通秋又哭了，放下娘子的手坐在床边痛痛快快地哭了好一会儿，把心中的担忧折磨悉数哭了出
　　来，方擦净眼泪站起道：“水凉了，奴婢去换盆热的水。”
　　通秋走开了，屋子里暂且没有人，苏苑娘扭过头，看到了放在床对面不远处的摇篮，她静静地听了一下，感觉到她的小娘子此时应该不在摇篮里。
　　不知道她去哪了，许是去奶娘处吃奶了。
　　这屋子里满床的药味，她还在吃着药，看来是有一段时日不能给她的孩子们喂奶了，不过不要紧，过几天等她身上有了力气，她就能抱抱他们了。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她这个娘亲。
　　常伯樊呢？这次叫她醒来的是通秋，常伯樊去哪了？不知道他最近老在她身边，外头的事有没有好好处理。
　　她生孩子之前，州府府衙那边来了人意图用官威压迫染指他手中木材的生意，不知道现今情况如何了。
　　苏苑娘心里想着这些个事，等通秋过来，她便问丫鬟道：“姑爷呢？”
　　“姑爷出去了。”通秋回答着，神色有点慌张，说着话的时候不敢看苏苑娘。
　　“出去作甚？”苏苑娘看着不敢看她眼睛的丫鬟道。
　　“奴婢，奴婢不知道……”
　　通秋是她身边和她一道长大的，虽说是丫鬟，但苏家是把她当家里人养着的，从不轻易自称奴婢，她只有慌张紧张的时候方才如此，苏苑娘一听就知道有事，便道：“通秋，不要瞒我事，娘子没有三姐为我打听已是棋欠一着，你们若是知道些什么还瞒着我，那我就是欠上加欠，万事皆不如人了。”
　　通秋一听就更慌了，急急道：“是姑爷不许我们说的。”
　　“可我许呀。”苏苑娘静静地看着慌张的丫鬟，道。
　　通秋看着娘子澄静的眼，心一下就定了下来。
　　是的，她有娘子，只要娘子在，她出什么事娘子都会保她的，通秋心下安稳，这才道出了实情，“我和明夏姐姐都听说了，西北前阵子打仗了，消息传到了我们这里来了，官府说是要征粮往西北送，这粮征到我们家了，要我们家出一万石的粮，前几天明夏不小心听孙大掌柜和姑爷报，官府那边只要粮食，不打算用银子买，打算要我们家买了这一万石粮食凭白送给他们，要不然就把粮食换成银子交给他们，说是只给银子的话，还能少给一点。”
　　通秋说罢，给苏苑娘擦着腿的手都止了，她甚是不解地问苏苑娘道：“娘子，我听那些掌柜伙计的们说，一般朝廷征粮也是要用银子买的，可张县令不给银子反而要姑爷出银子，这道理说得通吗？”
　　“今天孙掌柜又来了，许是州府那边来的大官又刁难姑爷了……”通秋说着，清秀安静的脸上起了明显的不忿，“都好几次了，姑爷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却不得不放下你出去，来来回回的，有次还在外面累倒了，还是南和哥背回来的。”
　　通秋说了一大通，苏苑娘没插嘴，也没问她话，只静静地听着，等到通秋说罢，苏苑娘合上睁了太久有一些疲惫的眼睛，嘴里轻喃着道：“没事的，我和他都在着呢。”
　　只要他们在，没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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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直到又三日后，苏苑娘清醒的时辰长了点，方才好好看清儿女们的样子——小郎君和小娘子皆像极了她。
　　此前常伯樊与她说孩儿们与她长得极为相似时，她还无甚感触，真正打量下来，还真是如此。
　　小娘子爱睡觉，到了母亲身边也是睡得香喷喷，小郎君则不一样了，到了母亲身边就哇哇大叫，八月的烈夏天气还热得很，他穿得不多，小手小脚没有襁褓的束缚就在空中乱弹，活蹦乱跳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饶是他动静甚大，也没吵醒在甜睡当中的小娘子，小娘子听到声音只是巴巴嘴，又咧着笑颜睡去了。
　　这厢澜亭也在身边，见状朝看孩儿们看呆了的侄女笑道：“小娘子和你小时候极像，爱睡觉，不管闲事，嘈杂的声音一概不入耳。”
　　听到他的声音，在母亲身边哇哇叫着的小郎君扭过头来，朝他这边顿了一下，接着手舞足蹈哇叫得更厉害了。
　　真真是活龙生虎。
　　苏苑娘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虚弱了，她的拼尽全力，换回了两个康健的麒麟儿，皇天不负苦心人。
　　“澜叔叔，真真像我？”苏苑娘靠着床头半坐着，摸着放在她腰腹边上的小娘子的小手，忍不住问世叔道。
　　“还能有假？模样，性情，像极了。”
　　“那肯定要比我聪慧。”像她懂事懂得晚，自己尝尽了血泪不说，还害苦了身边的亲人。
　　“你也聪慧。”
　　苏苑娘莞尔。
　　澜亭看着她，隐隐觉得她生过孩子后，和生孩子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了。
　　似乎成为了母亲，昔日的小苑娘身上多了些些为人母的刚毅和沉稳，她身上那种定笃让人安心的气息，倒有点和她夫君像了。
　　夫妻夫妻，相处久了，同吃一个锅里的饭，同睡一处的被窝，不止是样子长得像，那些感情好的，骨子里的东西也会趋近，末了气息也会相吻合。只是澜亭没料到，她小小年纪，又是在苏谶夫妇那种父母近乎“溺爱”“保护”的养育下，居然有了和其夫君一样果敢内敛的气息，只是少了些其夫君长日杀伐决断之下形成的杀气罢了。
　　这对小夫妻，确是配极。
　　“伯樊也不知什么时候回，你让家人去找了？”侄女今日是自行醒来，常家小子不在，澜亭替他看管着孩子们，听到侄女醒来说要见儿女就带着孩子们过来了，见说了半天那常家小子也没回，不由问道。
　　“没有，我等他回来，他在外面办事，就不去人扰他了。”苏苑娘猜要是派了家丁去传话，十有八*九他会回来，再不然就是有急事在身，他也会心神不宁想尽快了结往回赶，这就要误他的事了。
　　左右她在家里，他回来就能见到她。
　　“你这精神头比昨日要好多了。”澜亭抚着胡须满意道。
　　苏苑娘朝世叔点头，朝他嫣然一笑。
　　她这几日醒来就吃，常伯樊若是在，她还会陪他说上几句话，若不然就会放任自己去睡，也不想那多的事。
　　这是她怀孩子们的时候练出来的。她精力有限，那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少去想
　　，多积攒点力气留作大用方是正途。
　　顾那最要紧的，方能活下命来。有命方能跟人长长久久，无论他有什么难关，她都能陪在身边。
　　她想得明白就好，澜亭抚须，也是一笑。
　　“哇……哇……”
　　旁边小儿见他哇叫了半天，却是无人抱他，生气地怒叫了两声，嘴唇一扁，眼看就要看了，站在床边的通秋看到，忙不迭弯腰过去抱，嘴里哄道：“小郎君不哭不哭，通秋抱乖乖。”
　　一入通秋怀里，小郎君就不哭了，弹了下脚，朝通秋露了个无齿的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人。
　　澜亭看到，甚是好笑，转头问侄女道：“名字你们商量好了没有？”
　　常家小子说要等她醒来才起，这都好几天了，也该商量好了。
　　苏苑娘脸上带着笑，眼睛从小儿脸上回到了小娘子握着她的小手上，她被睡梦中的小娘子反握住了手指，小娘子握着小拳头紧紧抓着她的手指，这让苏苑娘的心田开怀不已。
　　她从未如此满足过。
　　“还没有，”苏苑娘笑着朝世叔看去，回他道：“大当家说要当过了足月再起个好名。”
　　临苏有过办过满月酒再起贵名的习俗，她出生的时候则是身子不好，一落地没几日，父亲就请了他专长相术的友人给她起了个“小名”，苑娘苑娘，活在苑中的小娘子，命才能活长久。
　　上辈子她还真是如此，天地一大点，她就死了。
　　她从来不似三姐那般顽强，给一口气任凭在何方都能走出一条活路来，但这辈子，她会比上辈子强很多，她会让她活着的屋子更大一点的。
　　“也好，过了足月再起也挺好的，那你们可打算去信问问你父母？”澜亭道。
　　“要去，不过大当家说等我精神好点能执笔了就让我亲笔去信去问，”苏苑娘回世叔道：“我这两日就能写了。”
　　“来得及吗？”
　　“来得及，走驿站的道。”
　　“让官府帮忙？”
　　“是，澜叔叔。”
　　澜亭脸色顿时复杂，“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看着她挚亲的叔叔那一脸的复杂，苏苑娘先是敛了脸上的浅笑，低头寻思了片刻，方抬头回了他，“大当家这么说的，我就是这般信的，澜叔叔，不忙，我知道外边出了什么事，只是这件事于大当家来说，只是他起家以来的难事当中的一件罢了，且还有我爹爹娘亲已经回都城了，您也知道我爹爹那性子，我生产这阵子生死不明，外面都说大当家都死妻了，这厢陆知州还刁难大当家，就是知州大人背后有人，我爹爹怕也不会因着刚回都城就把这口气忍下了……”
　　苏苑娘深起她那只没被小娘子握着的手，朝世叔摆了摆，小脸上神色淡然平静，“我今日已经醒了很长一段时日了，澜叔叔也看到了，尽可信我明日我就能和爹爹好好告状了。”
　　澜亭先是一愣，接着啼笑皆非，“告状啊？行行行，告状告状，是该好好告一下了，要不然，他们都要当你爹没你这个女儿了。”
　　“是了。”苏苑娘颔首。
　　常
　　伯樊不好告的状，她告，常伯樊不好自己朝上捅的天，她爹爹去捅，他对她以深情相待，她也不会任由他孤军作战就是。
　　*
　　这晚常伯樊傍晚就回了，他回来后，听丫鬟说中午苑娘醒来了好一阵子，吃完饭还陪小儿女玩了一阵儿，和澜老爷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方才睡着，顿时就朝报话的丫鬟冷眼看去。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夫人醒来就派人知会我一声？”常伯樊蹙着眉，朝那低垂着头就是不敢看他的丫鬟道。
　　“娘子说了，不让知会，让您在外面好安心办事。”娘子醒来了，有了人壮胆撑腰，但通秋在姑爷面前还是不敢大声说话，这厢说出来的话细如蚊吟，如若不是屋里的明夏和两个抱着孩子的奶娘皆也屏息不敢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怕是都很难听到她的说话声。
　　常伯樊在外跟人缠斗了一天，本就劳累疲乏得很，听到丫鬟这声跟猫叫一样的回复心里一顿火烧，只见他嘴有冷冷一扯，说出来的话冷如寒冰：“你在这个家也呆了不少日子了，什么话该听，什么不该听，你还不明白？”
　　通秋生怕姑爷再说出让她滚的话来，这厢也不顾会触犯姑爷了，连忙抬起头来扯着嗓子哆嗦着道：“娘子睡下之前吩咐了，让您回来就去屋里陪她，看看她，您回来也有一阵儿了，若不您现在就进去？”
　　常伯樊厉眼看向她。
　　通秋不敢看他，躲过姑爷的眼睛看着另一处抖了抖身子，强装镇定道：“娘子还吩咐了，让您少生气，进去坐一会儿看看她，把奴婢端进去的饭菜吃了就沐浴一翻，她说她今日擦得甚香，让您也洗干净了再去陪她就寝。”
　　“娘子亲口说了的，让您别生气了。”通秋瑟瑟发抖，怕姑爷气疯了当场就宰了她，闭着眼睛欲哭无泪道。
　　通秋以为她今日怕是死定了，正胡乱想着姑爷若是处置她不知娘子今日还能不能再醒一次过来救她，就见有人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娘子救命！”通秋哭道。
　　“是我，”明夏这厢又惊又惧，但还是被通秋的反应给弄得急笑了，拉着通秋的手跺着脚道：“你怎地这般胆小？姑爷进去了，你快跟进去，我去厨房端饭，吓死我了！”
　　明夏拍着胸口快快去了，通秋抹去脸边吓出来的两行泪，朝也是又惊又惧的两个奶娘匆匆一笑，连忙跟着进去内厢房了，留下两个奶娘面面相觑，然后又相互看了眼怀中饶是如此也没醒过来的常家小郎君，常家小千金，接着两个人又对上眼，对这常府深宅大院内的事更是不可捉摸。
　　这家子人，好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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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奶娘们就是在常府呆了一段时日了，还是不解这家中年轻老爷回来不抱孩子急着去看媳妇的事。
　　就她们看来，这也是把人看得过于精贵了，直到现在她们也没见着那病殃子夫人几眼，说来这夫人是大家出身，看起来也是个经不起事是个短命的，不过这不是她们这些买来的奶娘子所能说的事，说了这活计怕是干不下去，便把话咽在了肚子里。
　　这厢她们稀罕地抱着怀中双胞胎，一口一个“小宝宝”宝贝地喊着，心里想现在奶好了他们，以后她们也能有个好依靠。
　　这厢常当家的进去，苑娘果真睡得很沉，他低声喊了一句也不见有反应，他迟疑了一会儿终是没叫第二声，在她旁边坐了一下子，他暴怒冷厉的心情渐渐平歇了一些下来，等到通秋轻声叫饭菜端来了，常伯樊的心也平静了许多，没此前的怒不可遏了。
　　这段时日事情太多，她又生死不明，常伯樊日日紧绷，直到她醒来，一天醒的时间比一天多，常伯樊才敢放任自己的脾气蔓延，身子绷得到底也没以前的紧，那般的难受了。
　　“抬进来罢，轻点。”常伯樊放轻了话，半扭过头去朝一旁的丫鬟轻声道。
　　“是。”
　　这晚常伯樊吃过饭，沐浴过后把吃足了奶的孩子们抱了一个安静的回来，闹的那个送到了世叔屋里。
　　他从不让孩子们跟着奶娘过夜，孩子哭了闹奶吃，也只是让下人把人叫过来，吃完了她们还是要回前面的下人房去。
　　奶娘是常伯樊让下面掌柜的买的，因着时日短，身世清白身上还有奶还愿意卖身为奴日夜等候吩咐奶孩子的妇人根本找不到，他只能折中找了身子找不出毛病身上有奶的人买进来，先奶过孩子这一段时日，等找到更好的再换也不迟。
　　常伯樊没打算用她们太久，但还是防在了前头，他抱孩子的时辰不多，但这也只是暂时，等到他们娘好了，他手上的事少一点，他就会多拿出点时间出来陪他们娘几个。
　　常伯樊自有他的打算，澜亭此前问过他为何不让奶娘带着过夜，得了他一句“不可靠”从此就不再问了，就是孩子闹了点，但澜爷爷带了孩子几日也带出了些感情来，这厢他笑嘻嘻地接了，还笑话常家小子道：“你现在只管不要他，以后他不跟你亲，那可别怨他，我会为他做主的。”
　　常伯樊颔首，把孩子交到他手上，转头就走了。
　　“哇哇！”睡好吃完奶的常家小子精气神十足，换了个熟悉的人抱着他，弹起了小脚，唱起了歌，抬起小脸来睁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咧着小嘴笑看着澜亭。
　　澜圣医这心一下子就化了，弹了下他的小脸，笑叹道：“赶回来迎回了你们，值了值了。”
　　他还以为与苏家只有短短一段缘，如今看来倒是不一样了，苏谶那老头子，还是活得长长久久的好。
　　澜亭叫了侍候他的常家家丁给他研墨，等墨磨好，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笔给几个欠着他人情的贵人去了信，请他们在苏谶需要有人力助的时候帮苏谶出个声。
　　老状元郎已离都城二十几年了，就是他在都城还有些交情，但真能帮得上他忙的，也好帮忙的人也没几个，还是他们这些老友多出出力，添块砖加块瓦，也好不让人小觑。
　　常伯樊夫妻俩不知澜世叔所写的信，常伯樊为着尊重圣医，从不过问侍候澜亭的下人澜亭每日所行之事，等到第二日早间澜
　　亭抱着吃好奶的孩子过来，正好碰上苑娘在写信，便让他们也把他的信一并送入都城，他们方知世叔写了几封信给都城里的人。
　　“好，我会让人按世叔所写的地址给他们一一送去。”常伯樊听了澜亭的话后便道。
　　这厢苏苑娘身边放着小娘子的摇篮，小娘子将将吃饱，正转着黑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这厢小郎君被澜爷爷抱来了，苏苑娘沉了沉心，但手中笔尤如千斤，委实是拿不动了，她犹豫着把笔放下，朝澜叔叔望了一下，浅笑了一记，随即眼睛就定在了世叔怀里的小郎君身上。
　　小郎君也望着她，定了一瞬间，小郎君突然弹了下脚，朝娘亲这边咧开了嘴。
　　“澜叔叔……”苏苑娘只觉自己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孩儿了，她朝澜亭看去，眼巴巴地望着人。
　　“好，你这当娘的还没好好抱过罢？快抱一下。”这当儿子的眼睛跟当娘的如出一辙，小苑娘看着他的眼和当年也没差别，澜亭笑得甚是欢畅，抱孩子送了过去。
　　“沉。”常伯樊在中间扶着，道了一句。
　　澜亭瞪了他一眼。
　　苏苑娘心思全在小郎君身上，抱过孩子后惊喜地转身看着小娘子，和小娘子道：“小儿，这是哥哥。”
　　小娘子在摇篮了转了一圈眼睛，呀呀了两声，扭过了头去，闭上眼睛，睡觉了。
　　将将还一个人玩得好好的，安安静静陪着娘亲给外祖父和外祖母写信，苏苑娘眨眨眼睛，低头瞧着挺着小身子直往她怀里钻的小郎君，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与小郎君道：“妹妹爱睡觉，你多吃一点，以后背妹妹玩。”
　　她小时候哥哥就经常背她，但她哥哥比她大好多，小郎君就只有多吃点比妹妹长得高一点，方能背得动小娘子罢？
　　苏苑娘抱着孩子止不住地话多，“要长高高的，比爹爹还要高啊。”
　　自她抱了孩子就被她无视在一旁视而不见的爹爹这厢冷着脸道了一句：“兴许能。”
　　“哥哥真好看，”他娘子跟没听见似地，依旧满脸止不住的欢颜兴高采烈地和孩子说着话：“比爹爹和娘亲都好瞧，和妹妹差不多。”
　　“他们是双胞胎。”还是差点要了他们娘命的双生子，能不长得像么？爹爹在旁面无表情地想。
　　闻言，当娘亲的可算是转过头来了，朝他软软地道了一句：“大当家，我们的孩子把我们俩身上最好的样子都长过去了。”
　　这倒是，常伯樊颔首，脸色尤如云后钻出来了些许阳光一样放晴了许多，“长得像你多一点。”
　　“也有你的。”苏苑娘忙道，她看来看去，孩子可真真像她呀，但不能尽是她的好，她还是要安慰下常伯樊。
　　“嗯，有一些。”常伯樊这厢脸色是真真好了，伸手抱过了孩子，“我抱一会儿，你歇一下。”
　　苏苑娘这日下了床，坐在了软椅中靠着软垫，她坐是坐得起了，但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抱了孩子这一会儿手臂也是酸了，她看着常伯樊把孩子抱了过去，颇有些依依不舍，等孩子到了常伯樊手里，她不禁道了一句：“我还是要好得快些才好。”
　　“是极，要不现在就去床上歇一会儿？”见她起来的时间长了，常伯樊不由道。
　　苏苑娘摇头，轻吸了口气，拿起了笔，朝世叔那边甜笑了一记，便沉下心下接着写她的信。
　　这信今日定要送出去，早一天送到都城，爹爹那边也好早一天为她拿主意
　　作主。
　　苏苑娘把信写好看了一遍就已困极，把信装好，只拉了常伯樊的手一下，朝澜叔叔那边小声告了个罪就靠着常伯樊那边闭上了眼睛。
　　常伯樊已心满意足，她今日起得起，到现在已经醒了近两个时辰了，等到睡好，午后还能叫起来用顿饭。
　　他背了苑娘回主屋睡觉，澜亭和两个孩子坐在大打开门的书房里，看着书桌上还放着一枝小花的花瓶，闻着书房里那清淡的花香和书香味，等到常家小子去而返回，见他神色上有些轻松，待他坐下来后，圣医道：“你都跟她说了？”
　　“没有，”常伯樊把摇篮里的小娘子抱起来放在怀里让她睡，放轻了声音回圣医道：“但苑娘聪明，她心里有数。”
　　“是么？”
　　“是，但个中内情过于繁绪复杂，我要是跟她张嘴了，不得不和她说更多，她现在还在养身子，就让她好生养着，岳父那边我会随信一并解释的。”苑娘写的信，常伯樊从头看到了最后一个字，世叔看他光明正大地看着，连带着也瞥了一两眼，苑娘在信中避重就轻，没写自己生子的凶险，满篇道尽了他的不易，常伯樊未觉自己有她信中的那般不易，但纵容着她写，一字也未辩驳，只等呆会儿也写信一封，与岳父解释他这段时间与陆野放博奕的种种事故。
　　陆野放先是想要他的命，未料他早已先步了一步棋，把俞家的人拉到了他这边，有俞家拦在前面保他，陆知州只能拿官威吓唬他，等到西北传来打仗的消息，这伙人又动了个脑筋，拿军情要胁他。
　　他岳父回都城的事是他的助力，但也加快了陆野放和他背后的伍太尉想收拾掉他的决心，如若中间没加进来一个俞家，此次他差点凶多吉少。
　　在回临苏的路上，常伯樊已在为他回临苏保命的事布局，借都尉府的势搭上了俞家堡，如今都尉府回营，他已与俞家坐在了同一条船上，保命符已成定型。
　　现在他是被陆野放派来的三路人马日日纠缠，但俞家堡现在替他挡去了漕运水路和张长行让官府查他的底的两路大灾，他只要把张长行挑拔起来的那些与他作对的几个东家掌柜，还有一些族里人弄出来的事情处理好，只要撑过今年这下半年，等到都城那头皇宫里确定好他的用处后，这些事情就不是事情了。
　　但他要撑过这半年，这半年是关键，这些事情常伯樊毫无依靠岳父的想法，也不想靠岳父为他运作，当今看中的也不是他靠岳父本事的能耐，而是他能处理好这些事情的本事，岳父若是帮忙太多，反倒弄巧成拙，是以这内情他必要写信随苑娘的事一并送上。
　　澜亭知道一些事情，但知道的不多，但看常家小子这在公事上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模样，便没多说什么，仅点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接着他又道：“你写遗言的事也一并告知你岳父好了，省得老夫告嘴了。”
　　常当家当下脸孔僵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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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妻子因生产危在旦夕，临苏城里满是常府的谣言，还有人说常府当家的媳妇其实已经死了，但苏府老状元起复了，常府当家为着攀住苏府这门亲，隐而不发丧。
　　有族人想上门一探究竟他也拦下了，更是让谣言甚嚣尘上，这些常伯樊凡都没放在眼里，在他眼里最为要紧的是他娘子的身子，但凡影响苑娘养身子的事他一概杜绝，至于流言蜚语委实算不得什么，自从他出生那天起，他就活在临苏城的百姓嘴里。
　　因着苑娘身子的好转，常伯樊便连先前的脾气也没了，更是沉得住气，慢慢与州府派下来的人和张长放周旋。
　　又几日过去，这晚常伯樊与妻儿还有世叔用过晚膳在书房闲坐喝茶消食，就见南和有些缩头缩脑地走了进来，鬼鬼祟祟地在他身边说有话要跟他说。
　　常伯樊的规矩是只要家里夫人在，下人跟他报什么事情都是当着他们说，见南和如此，常当家眼波都没动一下，抿了口杯中放了蜂蜜甜津津的花茶，道了一字：“说。”
　　“这……”南和迟疑。
　　当家的没说话，而夫人这厢却是朝他看了过来，南和现在主的事多了，却是比以前怕夫人了，生怕这个在他们爷眼里就是个宝的夫人对他心生不悦，这厢也顾不上那多的，忙道：“县令大人求见。”
　　书房内一时无声，两个主人和一个于府里至关重要的亲戚老爷谁都没说话，南和连忙紧接着说话打破了这股沉默，“就在我们府后门那里，他一个人来的，也是奇怪，他似是认识我爹，给了我爹一锭银子给我传了个话说有人在后门想见我求我点事，我爹那人爷你也是知道的，看见银子就不撒手，就话就传我了，我去后门一看，没想到是他，张大人跟我说有要事求求见。”
　　“爷，有点奇怪的是，他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南和张了口，这话往下说就不难了，把他见到的奇怪的地方皆说了出来，“我还怕有诈，但看张大人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难事来求爷的，一脸的苦相。”
　　“去把他带进来罢。”
　　“啊？”
　　常伯樊瞥他一眼，“带进来，领到书院。”
　　“那，走后门吗？张大人跟我说此事非同小可，这事除了您，谁也别透露。”只是来不及了，夫人和澜老爷都知道了，他们爷根本就不让他当着夫人瞒事。
　　“你看张大人的意思。”常伯樊道。
　　南和见他无意再说下去，乖觉地退了下去。
　　这厢飞琰院的书房里，常伯樊把杯子里的花茶喝完方起身和澜亭告罪，“世叔，我去趟书院，你陪苑娘坐一会儿，我随后就回。”
　　“去罢，我陪孩子玩一会儿。”澜亭这些日子也是要临苏呆得无聊，有点想等他回来听听这县令是来作甚的。
　　“是。”
　　常伯樊去了，澜亭问目送夫君远方收回眼的侄女：“担心罢？”
　　苏苑娘朝澜叔叔浅浅一笑，颔首道：“担心的。”
　　澜亭失笑摇首，“你们啊。”
　　“澜叔叔？”
　　“嗯，没事，你们好好的。”世间多的是白头偕老的人，但有情有爱白头到老的难求，只但愿这对小儿女能如此长久下去，也不枉他们如今如此真心一场。
　　“是，澜叔叔。”世叔仅说了一句话，没说多的，苏苑娘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巧巧应了他的话。
　　她会和常伯樊好好的，真论起来，她现在算是活在第三世了，到如今，什么是镜花水
　　月，什么才是她长长久久想要的，她心里皆已有数。
　　*
　　这厢常伯樊前脚将进书院不久，后脚南和就带着张长行来了。
　　常伯樊在他书院的大堂里见了人，大堂门大敞开着，里面没点灯，唯有堂前廊下的两盏门灯亮着。
　　这是常伯樊刚让旁管事点的。
　　“爷，大人来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月星朦胧，灯光依稀，昏淡的屋子里，南和不敢放大声音，轻声和大当家请示道。
　　“嗯。”常伯樊应了一声，掀开茶盘里的碗，提起茶壶倒着水道：“张大人请坐，喝杯凉淡茶。”
　　张长行身着常服，浑淡的光线下看不清他的脸色，等到他走近在常伯樊对面坐下，灯光才照出他发白的胡子和憔悴苍老的脸孔。
　　“常当家似是知道老夫为何而来？”张长行坐下后，朝那游刃有余，神色淡淡的青年道。
　　常伯樊一直是一个能敛住自身锋芒的人，他不受亲父待见，母亲早亡，苦难的童年给了他一个早慧的起步，梅花香自苦寒来，独有这种人才是最能成事的人，张长行将将认识他的时候，对那个尚还是少年的常府小当家颇有几分激赏，曾有一度甚至对其含有几分英雄惜英雄的相助之意。
　　无奈，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和就是羽翼未丰也不愿被他们掌控的常府小当家注定不是同一路人。
　　不过，眼前的人但凡有靠他的心，早就死了，他们也不会如今的见面，他也不会有如今的下场。
　　依稀昏浅的光下，张长行的眼睛忽昏忽暗，身体也随之前后轻微晃动不止，常伯樊在察觉到他的状况后，抬着眼定睛看着他不放。
　　片刻后，张长行道：“常当家还没回答老夫。”
　　“猜出了一些，”常伯樊答了，“张大人撑不住了？”
　　“何谓撑不住？”
　　“他们要弃张大人了？”
　　张长行笑了，他先是突兀地噗笑了一声，随即，紧接着他的笑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大，也愈来愈疯狂、狂放……
　　常伯樊喝着茶，由着他笑。
　　凉茶比苑娘亲手煮的甜花茶要合他的胃口一些，不过那甜茶苑娘也没催着他喝，给他倒的也只是小小的一杯，不过一两口而已，就是一口喝了嘴里也就甜一会儿罢了，无非就是她想要他陪着她喝才给他倒了一小盏给他，他也不敢讨要那多的，权当是她赏的，一小口一小口陪着她慢饮，一杯喝一辈子他也是甘愿的。
　　凉茶虽好，但人不对，得按捺着性子把屁股按在椅子上方能多坐片刻。
　　常当家的不说话，张长行的笑声渐渐地止了。
　　笑音一止，他脸上的灰败就是暗淡的光也掩不住了，连口气也是，“你早料到了？”
　　“我给过你银子，这是收买贿赂官员。”常伯樊淡道：“我就是朝廷有人保，但想必只要有人在朝堂上参我一本，就是有天子出面保我，我不死也得半伤。至于张大人，就是那个收贿的官员，他人的弃卒罢了，这不难猜，难猜的是，张大人今日这一行。”
　　为什么来找他？常伯樊暂时还没理清楚。
　　“常当家都想这么远了，还不难猜？”张长行的神色似笑似怒，似悲似狂，一时之间神色难辨。
　　“能拿住我的，就这些把柄了。”是不难猜，事情是他做的，他知道他的命门何在。
　　“你还真是清醒啊，”张长行笑叹道：“你难道就不怕？”
　　“怕，也不怕。”
　　“
　　何解？”
　　“这就不便和张大人说了。”常伯樊把茶杯搁下，盖上茶杯盖子，话锋一转，“夜色已深，张大人有话只管说，常某洗耳恭听。”
　　张长行止了嘴，他看了常伯樊一眼，转头看向门外被夜色包笼的大坪，半晌后，他提了提干涩发紧的喉咙，艰涩道：“如常当家所料，张某已成弃卒，不过，张某虽难逃厄运，常当家也不想自己头上多些自己不想要的罪名罢？”
　　“原来如此，”常伯樊明白了，“张大人想跟我再做最后一笔交易？”
　　“哈哈。”这常伯樊啊常伯樊，事到这步，还能把话说得这般的难听，果真不是一般的有能耐，如若不是他走投无路，知道上峰不是那种会管他死后妻儿子女活死的人，且得罪了眼前这看着温文如玉君子一般实则心狠手辣的人，他的后人也绝计没有那以后的可能，张长行真不想求到他头上来。
　　当年这人羽翼未丰尚敢筹谋，如今就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了。
　　张长行年长他一倍，在临苏当县令的这些年中，他可没少从这人身上学东西，如这提前谋划，行那绝计无人敢想之事就是……
　　“老夫要保命，不知道常当家能不能做得到。”张长行话一转，把他的前来之意撂了出来，“常当家能做到，我就为你所用。”
　　他不想死，也不想把以后寄望在后人身上，死都死了，死人哪有什么以后，他要活着，且只有他活着，他的妻儿子女才会有真正为他们去盘算活路。
　　“是吗？”张长行这一掷地有声的话出来，就成常伯樊突然笑了。
　　“你不信我？”
　　“呵。”常伯樊轻笑了一声。
　　*
　　澜亭这一等，直等了近一个时辰，时近亥时方等到常家小子的回来。
　　听罢那张长行的来意，他也道了一句：“你信他吗？”
　　常伯樊回来的有点晚，苑娘已经靠在软椅上手环着放在身边的小娘子和小郎君睡了，他和世叔轻言道完后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们，听到世叔的话方才回过头来，沉吟了片刻方道：“世叔，伯樊赌了。”
　　“你不怕这是他们使的哀兵之计？难道你不怕他又临时倒戈，倒打你一耙，到时候证据确凿你根本就无反手之力？”明知他肯定是考虑过，但澜亭还是忍不住问了。
　　“伯樊怕事出有意外，但也不怕。”常伯樊颔首，轻声回了圣医道：“世叔，那背后的人苦伯樊已久，但有一个人也苦他已久了，他拦伯樊的路，和拦那一位的路相差无几，这次值得我亲自下水把他拉下马。您说，我若是成了，常家是不是就会在我手里起来了？我的儿女和我的妻子，是不是就能安安心心活几年了？我不求那多的，只要能护着我的妻儿安心活着，这事我扛了。”
　　富贵险中求，长久的安稳亦然——他总得去做点那别人做不到的事，去和那天下至尊换他心爱之人的太平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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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不是那个手里握着生杀大权的，他能做的，至多也就是生杀大权者手里的那把刀了。
　　澜亭许久未语。
　　可也就只能如此了，且于他来看，小苑娘家夫君这性子，入世再合适不过了。
　　应该说，他就是这世间的一部分，他头脑清醒，自有他一派游走这世道的法门，苏谶最终择他为婿，怕也是想给自己女儿选一个最强而有力的保护者罢。
　　澜亭没作回应，常伯樊等了片刻没等到话，就回头看妻子去了。
　　他头一转，就看到了头还枕在椅背上但眼睛睁开了的苑娘。
　　苑娘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来握他的手。
　　似是她什么都知道，也不管他作何选择，她都会和他一起走，常伯樊莞尔，与她五指交叉，把她的手牢牢地把控在了他的手里。
　　他所求不多，他的家完整就好。
　　*
　　苏苑娘是七月二十八日生的两个孩子，直等到九月二十八日，她收到都城父母兄长给她的信后，方才能在家中自如走动。
　　她准备开始见常家的亲戚。
　　常伯樊前几日与她商量，打算大办孩子们的百日宴，离着那日也不过三十多近四十天的日子，现在准备起来也不算太早。
　　她在族里最为要好的兰芬嫂子已经举家随丈夫去往都城，当常伯樊派在都城的新主事夫人去了，族里那些比她辈分大的，苏苑娘这次并不打算把她们请进家里来帮忙，哪怕和他们家最为要好的常六公婆媳也是。
　　常伯樊用他那边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威言把她与她们隔绝了开来，苏苑娘不打算自己冒上头去，把这隔阂掀开，请她们入门。
　　有些人疏远着比要接近他们来得好。
　　不过苏苑娘没打算请族里与府里还算和顺的长辈为小儿们的百日支招，但头一个还是请了常六婆和她大儿媳妇进府做客。
　　常六婆家的婆媳这一进去出来，城里人都知道常家当家的夫人没死，只是之前确实差点死了，被神医抢救了过来，养了些时日方才能起床，这才能说话见人。
　　而在苏苑娘见外人，准备小儿们百日宴之际，常当家也开始早出晚归，这天回来告诉苏苑娘，他要出去几天，他要去主持新一批货上都城之事，等货物上路了就回来，大概要个七八天左右。
　　“你不去都城？”苏苑娘听了甚是奇怪。
　　张县令都被一旨调令，调到都城去了，常伯樊要是应对的话，岂不是也要随着上都城？苏苑娘都做好了她一人撑着小儿百日宴的准备。
　　且她以为常伯樊大办孩子们的百日宴，就是借机悄悄进都城，打都城那边的人一个措手不及。
　　“我为何要去都城？”苑娘奇怪，常伯樊更奇怪她有此一问。
　　“张县令去了呀。”
　　“他去了，我为何要去？”
　　“他……”苏苑娘瞪大美目，“他不是被人指使在害我们吗？”
　　“哦，”常当家明白了，忍不住笑道：“可我要在家守着你们啊。”
　　“有甚好守的，”苏苑娘不以为意，“我身子好起来了。”
　　“就这么想赶为夫走啊？”常伯樊笑道，瞬间明了她话中的所有意思。
　　“你是有事
　　要去做。”且她都想好了他要是离家了，她要如何才能立得住，不被人裹挟。
　　诚然他们是夫妻，但她不能凡事都靠他，相扶相助才是正道。
　　“张大人的事，都城自有人接手，苑娘大可不必担心，我这次还会安排人手过去帮忙，还请夫人让我留下。”常当家朝夫人作揖道。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这个人过于儿女情长，且苑娘拼死为他生下一双儿女，这事他都不上心，用来计谋的话，就过了。
　　有些事情是可以做的，有些事情则是想都不能有那个想的念头，人的准则一旦突破就无底限，就是苑娘不说，常伯樊也自行自我约束着。
　　他亲眼见过太多放纵自己，结果一无所有的人，像他亲父，像他贪得无厌害了一家的舅舅。
　　这些人害的岂止是一个人，自己，亲人，后代，但凡沾上一点边的皆无法幸免。
　　“你不去都城啊？”连准备都做好了的苏苑娘不免有些失望，看着常伯樊道：“我都想好了要打包哪些行李给你呢。”
　　她还想请常伯樊给爹爹娘亲带去点东西，还有兄嫂外祖父外祖母他们的，且临苏的头面首饰是出了名的精巧，母亲走得匆忙，带走的不多，她还想从自己的铺子和常伯樊的铺子里寻摸些好的给娘亲嫂子还有姨母表姐妹她们捎去。
　　连行李都一个人悄悄寻思好了，常当家哭笑不得，他这要是出了这趟门没问这些话，等他回来，他行李都要被打包好了罢？
　　“那只是想好，还没打包罢？”他道。
　　“嗯。”苏苑娘颔首。
　　“那就不用准备了。”常当家哭笑不得。
　　“那我们即将有人去都城呀？”苏苑娘又问。
　　“有。”常伯樊无奈道。
　　“那我还是要准备些给娘亲他们的东西，你要记得启程的时候回来拿，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可行？”
　　“行的，大的也行，两三个都行。”果然心里不只是有他，常伯樊也是无奈，但到底是没以前那般的在意了。
　　她说了，这次是为他活过来的，且以后也会为他活下去，就冲着她这句话，许多以往在意万分的事情他也没以前那般在意了，也不像以前那般吃味了。
　　“那我知道了。”
　　苏苑娘转念一想，他不去都城，出去几天就又能回来，百日宴上小儿们还能见到他们父亲，顿时就又高兴了起来，欢欢喜喜地送了常伯樊出门，心下轻松不已。
　　不过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苏苑娘没想着因着常伯樊在家，自己就打算得少了，送了常伯樊出门，就叫了旁管事来，交给了他一张采办单子。
　　上午家中庶务忙完，苏苑娘方才抽出时间来练字，等到练罢，方才听通秋说澜老爷在起居室那边坐着等她。
　　苏苑娘忙过去，只见澜叔叔在守着她的孩子们。
　　小郎君和小娘子都在摇篮里睡着了。
　　苏苑娘现今都是上午忙事，把他们交给奶娘和通秋明夏他们，下午就会把他们带在身边，无论是吃奶还是睡觉皆守着他们。
　　孩子们睡得很香，澜亭正在看放在起居室的一本书，见到她悄步进来，放下书朝她一笑：“开始练字了？”
　　苏苑娘悄悄过去，在叔父身边坐下，探头看着孩
　　子们不放，嘴里则轻言道：“练了，爹爹信中说，该学的要学，该练的要练，任何时候都不能荒废了学问功课。”
　　是了，这孩子从来不觉得书本学问枯燥，从小就很难得沉得下心来做大人让她做的事，她爹说她愚是愚了点，可只要专心，早晚会大器晚成。
　　澜亭现在看她写的字做的文章给大家注的释，已然有通透之风了，只要她潜心再钻研下去，再过些年，早晚会出一些凡俗女子所不能的学问出来。
　　让她不耽溺于家事专心学识，怕也怕只有她那个不拘一格的爹爹干得出这等为她呕心沥血之事了。
　　寻常人家只有一家人齐齐使用方能供出一个做学问的先生出来，哪能在一介连官身都做不得的女子身上费这般大的力气。
　　“你啊，就是听话，”也胜在她听话，让她做的从不敷衍，从来只有竭尽全力，澜亭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道：“以后也要听话，这世上最不会害你的人就是你爹爹和娘亲了。”
　　“澜叔叔也不会。”是的，苏苑娘听着便点了头。
　　闻言，澜亭笑着摇了摇头，道：“叔父不一定啊，小苑娘啊，我毕竟不是你的亲父亲，在叔父这里，兴许有比你更重要的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到那些与你一并让叔父做选择的话，叔父不一定选你。”
　　“苑娘知道的，”这个苏苑娘也懂，“可叔父告诫苑娘的这些道理，唯有深爱苑娘之人才会告知，叔父对苑娘的这片心，跟是苑娘的另一个父亲也并没有两样。”
　　而澜叔叔在她身上寄托的这片慈爱，她也到了这辈子才懂，还好这辈子不晚，上辈子澜叔叔孤身一人浪迹人间，她去都城的时候哥哥都找不到他了。
　　父母死去，疼爱她医治她长大的长辈不知去向，苏苑娘原以为凭圣医叔叔的本事他走到哪都能过得很好，可看着他万分喜爱看着小娘子小郎君的样子，并且从来不提他要走的事，她突然就明了了叔父其实也想有个他能呆下去的家。
　　以前她长大了，身子好了，叔父没有再在苏府呆下去的理由，所以他才走的罢？
　　天下是大，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容身之处，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找到。
　　“澜叔叔……”见世叔被她说得人都怔愣了下来，错愣不已的样子，苏苑娘接道：“你就是苑娘的另一个爹，你救过苑娘两次了，等你老了，若是不嫌苑娘呆笨，你就呆在苑娘身边陪苑娘老罢。”
　　“唉，”澜亭被她说得心里闷闷生疼不已，又还想笑，是以他笑道：“是澜叔叔老在你前面，你这小傻子，是你陪叔叔老。”
　　不是他陪她老，傻孩子，从小的时候就弄不清楚主谓，到现在生了孩子还是没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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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孩子略有瑕疵，但暇不掩瑜。
　　澜亭也是直到到了苏府，与她相处得久了，方知孩子与孩子还是不一样的，自家的，自己带的，总比对寻常人等要喜爱许多，也方才体悟到哪怕自家的孩子是比别人家的要差点，但拦不住她是自己心中珍宝，孩子若是对自己还一片赤诚，当真是把自己的心剜出来也是甘愿。
　　都不用苏谶夫妇自己言说，他素来甚懂这对夫妇对他们小娘子的那份放不下的操心。
　　只是他到底只是苏谶的友人，与苏家人毫无干系，就是喜爱这个小娘子，也不可能真把她当自己的孩子对待，这次他没有及时告辞，虽有他四处漂泊多年有了个地方就想多呆一阵儿稍作歇息的原因，但究其原因还是因着把她当作他的半个孩子，想在她和她的儿女身边多呆几天。
　　但还是被她看出来了，小傻子不傻喽。
　　这厢苏苑娘见澜叔叔虽是笑说着，但他眼睛这时格外地亮，似有水光覆在其上面，苏苑娘自知自己没有看透人心的聪慧，换个人她不会自顾多想，但眼前的是她的澜叔叔，救了她两次的恩人，她便愈发真诚地朝世叔又道了一遍：“苑娘当真是这般想的，等到苑娘能见到父母了，叔叔若是不嫌弃，我就跟爹爹娘亲说，我认你当义父，到时候你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侍候您终老理所应当，澜叔叔你说可是？”
　　怎地还当上义父了？她自顾自地说了一堆，澜亭真真是错愣不已，同时心里酸喜交织，他一个在外四处奔波什么都见过一点的老人家也是被她弄得一时哑口，半晌过后方朝她笑叹道：“你呀，当真是个傻孩子。”
　　可傻孩子得了他的心，澜亭也只能感叹命运的玄妙了。
　　尚年轻时结的一段缘，末了还真能让他有了个女儿。
　　*
　　澜圣医没什么不愿的，苏苑娘得知澜叔叔愿意收她为义女，连忙给父母亲又写了一封信，把详情告知了父母。
　　正好常伯樊的人要去都城，父母亲能及时收到这封信，她猜爹爹娘亲肯定会答应她这番恳求。
　　上辈子她爹爹就不止一次与她说过，人若是向光明，坏的不一定要去记，但别人对自己恩情与好一定要牢记。
　　苏苑娘上辈子没做到，这辈子却是能做到了——也是到了这辈子她方明白，爹爹的话都没有错，错的是孱弱的她没有去做好一个人的能力。
　　父母亲皆是坚韧挺拔之人，尤其爹爹去了都城，和兄长汇合，父母亲定是要忙碌起来，澜叔叔则不一样，他长年四处漂泊，就是身子尚好，心里想必也是万般疲累，她什么都不强，但她和常伯樊有一个尚称和睦的家，定能让澜叔叔好生歇一阵脚。
　　又有了一个自己要照顾一二的人，还是自己的长辈，苏苑娘这精神肉眼可见地茂盛了起来，一日甚过一日的精神抖擞，如若不是澜亭管着，她连药都不喝了。
　　这日上午苏苑娘处理过府中的庶务，又忙把功课做了，与澜圣医做到一块儿带孩子之时，她就与世叔道：“澜叔叔，我想给孩儿们喂奶了。”
　　“这个你得和你家当家的商量。”澜亭面不改色道。
　　他早就与常家小子商量好
　　了，她看着恢复得好精神尚可，但底子其实一直都是欠着的，这没个一年两年的调养是好不了彻底的。自然人不可能万般完美，就是再富贵的人家，图着小儿跟自己亲近一定要自己喂奶，身子上的那点耗损自是可忽略不计，但常家无需她如此，澜亭见常家小子也有此意也是打蛇上棍，把话往对她有利的方向说，与常家小子一起联手断了让她亲自喂奶的可能。
　　但这事不能让她知道，澜亭早就看出来了，她看似恢复得甚快，就两个月就能下床健步如飞，大半的原因就是因着想亲自带孩子给他们喂奶。
　　这支撑着她没用多久就容光焕发，澜亭绝不可能去打破她这个支柱，也不想跟她去说这其中利害关系，把不讨喜的那一块很是自然地推给了常家小子。
　　要解释常家小子解释去，他是好长辈。
　　“是极，”苏苑娘也是要跟常伯樊商量的，但她现在提出来则是为了先把药断了，“他回来还要几天，澜叔叔，我现在身子好得很了，这几天是不是可以把药断了？”
　　“你只是精神好，身子还是欠着点，不可断药，”澜亭抚须，面露宽和慈爱，“这个叔叔是医者，苑娘还是要听叔叔的，可知道了？”
　　从小就极听长辈话的苏苑娘一听，连忙颔首：“是了，苑娘听的。”
　　苏苑娘自是不会不听长者之言，是以等到常伯樊回来，她还在吃着药，不过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世叔，便叫常伯樊去劝。
　　“叔叔把我当小儿，一点小碍他都会当成是重疾，委实是过于担心我，”苏苑娘如此劝自家大当家道：“常伯樊，你是大当家，又有担当，平时又极担心我，叔叔平时都看在眼里，他是信服你的，你去说了叔叔就会当话听了，会放下忧虑的。”
　　她倒是极清楚她世叔的心思，但对他就有点不太了解了，常当家看着苑娘微微一笑，道：“可在为夫心里，我的忧虑却是比世叔的那点不足以为重的忧虑要多千千万万，非车载斗量不能计也，苑娘为夫所托此事，恕为夫这次不能照办。”
　　常伯樊说的话正正常常，苏苑娘听了却是莫名脸红，脸蛋儿一下子就一片绯红，半晌方按捺住那股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羞赧讷讷道：“那，算了。”
　　实在没那么严重，但他都说了不想去办，那就不办，算了，她也不能仗着他对她好就非要去勉强他违背他自己的心意。
　　苏苑娘一心一意想给孩子们喂奶，可她一提起此事就会莫名败下阵来，虽说世叔与常伯樊都没有明着说出来，但她心里隐约间有点明白了他们不想她喂孩子们奶。
　　常伯樊甚至一回来没两天就把前面两个奶娘换了，还跟她说等到再过三个月，就会寻到更好的奶娘来换。
　　苏苑娘当时都没多想，直等到胡婶子来看她，悄悄跟她说让她放心，姑爷绝不会让奶娘占了小郎君和小娘子的好去，她方才恍然大悟。
　　她没想到的事，常伯樊想到了。
　　他计较得历来比她多，想得比她周全多了，她还是缺了一根筋。
　　上辈子若是有人跟她指出，还跟她说常当家的人心险恶，俗不可耐，苏苑娘还真会当他是想多
　　了，但她真够了真正的人心险恶，对这个一心护着她的男人做的任何事情唯有相信两字。
　　苏苑娘见过前面的那两个奶娘，那两个奶娘在她面前很少说话，等到胡婶子跟她说过，苏苑娘在她走后坐着静心想了想，等到常伯樊这日带着她送去都城的箱子去码头送人回来，就与常当家道：“常伯樊，你说不是跟前面的奶娘她们敲打过不要在我眼前乱说话？”
　　她们不在她面前多嘴，但不可能在下人房那边不多嘴，胡婶子跟她提了几句，再加上她对她家当家的了解，苏苑娘很快就推出了她家大当家在离家前肯定敲打过奶娘们不要在她面前多嘴的事来。
　　上辈子他也是如此警告过常府和常家族人，可那时候他家的时间太长了，最初还有几个当真，后来谁都不当真了。
　　但他为人行事还是没有变。
　　“有吗？”常伯樊见她脸带疑惑，但不是太当真的模样，更不见生气之色，心里揣磨着她此时的想法，脸上则如常地状似随口回了一句。
　　“有的，你下次莫拦着了，你拦着我都不知道下人们是怎样的人，人不可无提防之心……”从旁管事到南和，还有孙掌柜宝掌柜他们，其中有真心视她为主母的，还有不真心也被常伯樊训出真心来的，他身边的人现在个个都尊她敬她，皆是顺着她来的人，苏苑娘想到这不由得有些替自己担心，“人擅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让我身边都是些对我忠心的，哪日来个你都看不破的，那我更看不破了，那如何是好？”
　　她又提起这个了。
　　常伯樊自觉自己眼光没那么差，他都看不破的人，要是有这等的厉害，岂会潜伏到他内子身边来？但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有些女子聪明至极，极擅忍耐，这世道还真真是有手段极高一跃而上把原配夫人拿捏得死死的妾室下人，这种人极少，但他的夫人……
　　常伯樊看了一眼他眼睛黑白分明，赤诚明亮的夫人，心中立刻下了他的夫人绝不是那种能看破别人不驯之心的夫人的想法。
　　他身边的人，他必须得替她先过目一番。
　　常当家立马道：“苑娘说得是极，为夫知道了，下次不会过多干涉你身边之人的事。”
　　不过多而已，必要的必要干涉。
　　苏苑娘当他是听进去了，不由欣喜，欢喜地浅笑了一记，道：“常伯樊，我现在厉害多了，你看我身边都只留对我好的明夏通秋了，其他的不该留的我都没留呢。”
　　常伯樊微笑道：“是极，苑娘现在好生厉害。”
　　她过目她的，他也过目他的，不告知她的话，她的提防之心并不会少，这两者之间一点也不冲突，常伯樊心里想着这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欢欢喜喜的家中苑娘，笑得更显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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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常伯樊回来了，但连着几天也是早出晚归，不过一到傍晚时分，常当家的必会回来用晚膳。
　　夏秋时分，天黑得晚，他在家用过饭，还要出去一趟，等到又回来方能歇下。
　　苏苑娘知晓这段时日他要安排货物去都城的事，水路和旱道各有要走的货物，莫说他那边的事情繁杂，就是到她手上的也不少——孙掌柜从她的嫁妆铺子里要走了不少东西，她底下的老帐房都忙不过来，无奈破例还进常府了两趟来过问她的意思。
　　那是个轻易不会来常府的老帐房，只有年底清帐的时候方才会来拜见东家，都被姑爷家的动静弄得进府来了。
　　自家当家给自己送银子，苏苑娘自无不答应的道理。关于常伯樊再忙也要回家一趟的事，她在问过常伯樊来回是否疲累，得了否的回复后，也没劝常伯樊太忙就不要来回跑。
　　常伯樊回来能安生吃顿饭，还能在苑娘身边打个半柱香的盹，再出去忙身上也有力气，这些事情，常跟在他身边的南和、孙掌柜这些能进出常府的人自是知道大当家回去是休整的，但看在常家铺子底下的那些伙计还有他相熟的掌柜眼里，就是常大当家畏妻。
　　此畏也非彼畏，有几个不喜常府当家的人背地里没少传常府当家为了巴结有权有势的老岳父没少下工夫，面子做得足，他们等着他得势后的翻脸无情。
　　坊间闲言碎语不少，苏苑娘知道的少，但这段时日她为着小儿们百日的事，时不时见一下上门的常家族人，从亲戚们那些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言谈举止中听出了不少来，还从她们嘴里明确知道了她父亲回都城做了大官的事情。
　　爹爹前段时日的来信当中，没有言道他当了大官，不过说了他见了皇帝陛下，末了还不欢而散的事。
　　爹爹信中说，老皇帝老了，不英武了，怕死了，还很爱计较算计，不是当年我心目中那个英明神武的太子爷了，亏我当年就是落魄了心里却还依旧在激赏着他的隐忍和蛰伏，称赞他的气度无与伦比，谁知道他现在成这样了啊。
　　爹爹给她的那封信写了十张信纸，有差不多两张纸的地方写满了爹爹对当今皇帝陛下的不满与失望。
　　这样的爹爹，皇帝陛下要是让他当了大官，苏苑娘是不信的，她现在怕的是她爹爹脾气一上来，当着人骂皇帝陛下昏庸，那她苏家就又要倒大霉了。
　　不过她也只是怕怕，也不是很担心。这世的苏苑娘已比前世更为了解她的父亲，她知道就算不为了自己，哪怕仅为了母亲和他们兄妹，爹爹也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只是从爹爹的来信当中她已得知，莫说爹爹离被重用很远，就是爹爹回到都城，一时也没融入到都城的那个处境当中去，不熟敌情，最忌轻举妄动，这是她都知道的道理，教她这些道理的爹爹只会比她更为擅长。
　　但这些都是不能与外人道的，且就是她说了实情也不会有人信，苏苑娘不是没和那些小心翼翼问她父亲是不是回都城当了大官的人她父亲没有，但这些人当她
　　是谦词，或是不想承认，嘴里是应着是，其实心里是不信的。
　　关于常伯樊是为了她爹爹对她好的事，苏苑娘也听说了一些，还有自诩为热心的大娘真诚地告诫她让她防着一点，心里要有数，要把人看紧了，府里的银子要管紧，莫要等那事情发生了，再来追悔就来不及了。
　　苏苑娘也是认真听了，回了大娘她心里有数。
　　她觉着大娘的话有一半是对的，银子一定要管紧了，她这次把银子都塞给娘亲去买大屋子了，手里没什么银子了，还她要给小娘子攒座大屋子，再添些铺子银两，银子要重头攒起，很是不容易。
　　之前有那么多，还是托了常伯樊的福，管户部要到了银子，她也分到了不少。
　　那大娘当着面是如此说的，但见她应得甚是认真，那郑重其事的模样着实有些傻，心里又有些好笑，回到家里就与家人道：“那傻婆娘，样子看着还好，但人真真是有些傻的，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场面话她就当真了，感激我感激得不行，我走的时候还朝我行礼道谢来着，哈哈，真真是可笑。”
　　她不过是想搅和搅和一顿，瞧瞧热闹罢了，那有钱人的死活，干她何事。
　　她的二女儿在侧听着，见家里人有好几个听着听母亲一说也跟着嘲笑人家傻，连自己兄姐也跟着附和，她欲言又止了两番，但母亲着实不对，末了忍不住轻声道了一句：“娘亲，人家对你恭恭敬敬，心存感念，想必是领了你的真情的。”
　　人家存了真心，实在不必背后笑话她，把真情真意当是人家的发傻。
　　“什么狗屁真情，值几个钱？也叫见她把她的银子给我一点啊……”她母亲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人家也只是嘴巴上说得好听而已，你还小，不懂，说她傻我还是抬举了她，我警告你啊，别学这种人，她是命好，有个好爹，你要是这么傻，以后出去了被人吃了，可别怨娘家人不管你。”
　　她大姐在旁立马刮了她一眼，接道：“就是，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还说起了娘来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所谓。”
　　她娘一听，心里顿时一阵窝火，一巴掌就朝小女儿脸上打去，怒道：“连你娘老子都管说，惯得你，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都不知道这家里饭是谁给你吃的，我养条狗都比你听话。”
　　“娘亲……”二女儿被母亲打了个措手不及，手抚着脸，眼睛含泪发愣地看着母亲，而她大姐则在一边拿手掩了嘴鼻，撇过脸，兴灾乐祸地看着她。
　　*
　　等到常伯樊忙过朝都城发货事宜，离他的小儿们的百日也不过十天了，常府这厢动静一日比一日大，有些离得远的族人在接到请帖后就起程来了临苏，陆续有人住进了常家客堂。
　　客堂去年年初因他们成亲之事修葺过一次，这次只要打扫打扫就能住人。
　　常府的下人少，苏苑娘为此让旁管事找来了一些附近的短工来帮忙，她让旁管事要了五十个，分了三十个去客堂那边帮忙。
　　旁管事的侄子旁三也被她派去了客堂接待客
　　人，主持客堂里来的客人的吃喝住行。
　　她提前做了准备，是以但凡来了的人都有干净屋子住，有热饭热菜吃有热汤沐浴，对本家主家这番招呼心里是极熨贴的。
　　这些提前来的族人和以往不一样，他们先是跟本家见过礼，才去走那些跟家里来往较多的亲戚，以往他们来临苏住客堂，就是要走的人家留宿不方便，他们在自家族里的屋子里借个宿而已，本家那边极少有人想着去打个招呼，这次则不然，他们主要是冲着又起来了的本家来的，他们本来还想着要顾点脸面，不要一来就冲到人家家里去，过于谄媚，这下有了人家的好招呼，这点顾虑也没了，到了客堂解下包袱，换过衣裳，就上常府登门造访了。
　　常伯樊这些日子白日难得在家，前来都是男客，苏苑娘不便见他们，等问过人的姓名，就让人回去，请他们隔日傍晚过来来家里用饭，到时候当家的见他们给他们洗尘。
　　常当家在外面忙，等到回家，夫人还给他安排了见客的事，常当家想了又想，就问夫人道：“那我听夫人的安排见他们，我可有好处？”
　　常当家也有促狭的时候，经过多次苏苑娘已处变不惊，闻言把怀里的小娘子小心翼翼送到他怀里：“那我把我的宝贝让你多抱一会儿。”
　　常当家失笑摇头不已。
　　不过当晚他还是得了好处，夫人不止多亲了他好几口，还给他念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书，直等到他睡着，像哄孩子一样把他哄睡着了。
　　这次常府的百日宴送出去了少帖子，有一半是苏苑娘仅过目了一下就让常伯樊吩咐底下的各大掌柜去送的人，这次不仅是临苏的亲朋，就是远在汾州城里，连住在邻州的几个与常伯樊相交甚好的朋友掌柜，常伯樊也请商队帮他送去了帖子。
　　连远在西南那支常家分支也去了信，常伯樊请了那家老当家的过来吃酒。
　　此前他答应了这家的投好，确也帮人家儿子找了事做，不过那些事有点棘手罢了。
　　常伯樊一到都城，就出了他帮他运货的船队老大算计他的事，他让他那位堂兄弟帮他去处理此事了，等到事情罢了，他又让人带货私走西北，按着常伯樊此前给他的安排计算，他这位堂兄弟应该就在从都城回临苏的路上。
　　常伯樊承诺过他，只要他帮常伯樊做好这两件事情，他就从他的生意当中分出一支生意来让他们家主持。
　　他把他那位在岭北的老叔叔叫过来，也是有此意。另则他现在迫切需要那支分支家的庞大人力，他是临苏老家这边的家主族长，但临苏的常家人与他离心离得甚重，憎恨嫉妒他的太多，甘心被他所用之人寥寥无几，远不如离得远的那些人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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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这次常家提前送了不少帖子出去，到的人不少，常伯樊忙于给都城运送之事也没怎么过问过府里的事，只是吩咐了底下掌柜的们让他们一得夫人的令就紧着她那边的吩咐去办，这厢他手头不那么忙了，还能抽出空闲办夫人吩咐的招待之事了，方知这段时日苑娘也没少忙，客堂那边安排得妥妥当当，家中库房也是满的，现在只等百日宴一到就可开宴。
　　常伯樊打小就出门自己找货源，一手开办了数个作坊，自是知道这些琐事的磨人之处，能把这事情打理得条条顺顺，不花些心力日日盯着那是不可能的，但转脸一看苑娘的从容淡定，那些让她少费些心的话就止了。
　　她忙得过来，那就让她忙着。
　　*
　　十一月临苏的风已变冷洌，寒风瑟瑟，离常府双儿百日宴不过三天了，此厢常家客堂已然住满，后面来的亲朋住进了县城里最大最好的来福客栈、挽福客栈这两个地方。
　　这两个客栈被常府包下了六天。
　　有那提前到的，看后来的还能住上来福客栈这等好地方还有些羡慕，直叹本家的大手笔——当真是得势了，有钱了，不一样了。
　　六日这天，苏苑娘清早醒来，枕边人不在，等通秋过来问她时辰，方卯时中而已。
　　“当家何时起的？”苏苑娘直起身来下地床鞋，问。
　　通秋连忙把将将从火笼上扯到手的毛披衣裹到了她身上扯紧，蹲下地为娘子穿鞋袜，嘴里道：“娘子，姑爷是寅时末尾那头醒的，比你就早半个时辰。”
　　寅时啊，天都没亮，苏苑娘点点头。
　　“姑爷不让我叫醒你，说冬天冷，家里的事也不是非要一早起来做，让你多睡一会儿。”通秋抬起头来，小声道。
　　娘子有说过，姑爷一醒就叫醒她，通秋也听在了心里，可是大冬天的，姑爷想让娘子多睡一会儿，他说的也不无道理，通秋就犹豫了，一犹豫姑爷就走了，她再叫醒娘子也没有意思了，到度还是顺了姑爷的意。
　　事后想想，娘子最不喜的就是她们没有自己的主见，别人说两句就跟着人的意思走了，不像三姐，总是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通秋自知自己的毛病，可她改了又改，心里就是没以前那般地怕姑爷了，但姑爷的吩咐，她还是十件会依九件，另一件没依的还是娘子提前看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的不争气，这厢说话说得异常小声不算，说完就赶紧垂下了头，生怕对上娘子的眼。
　　通秋还是没叫醒她，一早苏苑娘也没有说通秋的心，且现在是冬天，她睡得比以往都要沉，常伯樊想让她多睡一会儿那她就多睡一会儿罢，只是……
　　苏苑娘看丫鬟死死低着头不抬，想了想便道：“没事，最近我也想多睡一会儿。”
　　听着娘子没有责怪她的意思，通秋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抬起小脸来就是朝娘子一笑。
　　见状，苏苑娘微笑着摇了摇头。
　　通秋是没办法改了，性子如此，再磨也就这样了；明夏更是不行，明
　　夏是比通秋机灵许多，但明夏心里比通秋更怕常伯樊，且在明夏心里，姑爷这个老爷的份量是要比她这个娘子重一些的。
　　最忠心的容易被说服，最机灵的则不是最忠心，忠心与机灵真真是难得同时长在同一个人身上，苏苑娘也知世上最多的是通秋和明夏，三姐方是最为难得，倒也没有苛刻她们的意思，不过心里还是想着等孩子们的百日宴一过，她是得费心好好挑几个身边人先用着了。
　　在通秋的服侍下穿戴好，看着摇篮里的孩子们吃过明夏端过来的早膳，旁管事来飞琰院的时候，天还没亮。
　　“夫人，昨晚来福客栈的大掌柜亲自来了，说是他家小舅子种了十来亩冬菜可以收了，能收七八百斤，想卖给我们府里，说我们收的话，他们能比平时的少一文钱的价，还帮我们送过来，保证个个都好，没有烂菜叶子烂梗，我没有一口答应，说今天去看过了再做决定，等会儿我让二刘去走一趟，看看品相，您看如何？”旁管事已下了决定，决定给了来福客栈那边的好处，这厢问的就是主母这边的意思了。
　　“可。”旁管事的决定苏苑娘没意见，她点了头。
　　“冬菜拿来都做酸菜？”旁管事又问。
　　“都做了，”苏苑娘轻颔首，“大当家还想十二月给俞家堡送趟东西帮扶一下西北的战事。”
　　苏苑娘也是直到九月初的时候，常伯樊请俞家堡的人帮他们送粮去西北，方知俞家堡不止是头上的人在主持西北战事，且军队当中还有一支三百人的叫俞家班的俞家军，都是姓俞的人，且都是同族。
　　俞家人一成年就分家，就会把儿子放出去让他单个立家过，并没有像常家这等的氏族一样，以本家为中心，族人围绕在左右建家成立家族，但俞家本家就是军户，报效国家就是俞家的家训，是以分布在卫国大江南北的俞家人只要一听到有战事起，便会送子入战营。
　　俞家班就是这般建立的，战事起就立，战事歇就散，这次因西北大战开战，俞家班又冲在了军队的最前面，为西北大军的头锋军。
　　冬日粮草是军队最为头等的大事，苏苑娘听俞家堡的老当家说朝廷对此事很是上心，皇帝陛下已为此砍了户部一个不放粮草耽误了军情的户部主事的头，但饶是有皇帝亲自监瞥，听说粮草达到西北后还是少了一小半，还有一些是烂谷子霉麦子，压根儿没法吃，吃了会死人的，皇帝陛下为此还气病了。
　　听说十一月的粮草，太子会亲自押阵去送。
　　常伯樊说太子十一月去送，那他们家攒一攒，挤一挤，十二月就去再送一趟，苏苑娘当下点了头，第二日就找来旁管事，让他多费点心去收点菜做成干菜和酸菜这些多放些日子也不会放的菜叶子。
　　她还给药王庙的师兄去了信，让他帮着她到附近山民间多收点干腊肉。
　　据苏苑娘所知，一旦战事起，西北大边那边就会很缺菜吃，肉更是难得，常伯樊和她做的虽有限，无非是杯水车薪，但一点也是一点，
　　多一个人吃了就多了一个人饱肚子，多一百人吃，就是有一百人会饱着肚子去给卫国打仗。
　　夫妻俩一人想做此事，一人当这是应做之事，是以夫妻俩这些日子都忙，且手头的银子一日比一日少，就是帮主人主母经事此事的旁管事也比往常多小气了两分，但凡经过他眼皮子的采办，一定要货对得上银子。
　　这厢主仆二人说着家里的事，另一头又有人下人进飞琰院，说岭北的柴爷上门了。
　　常柴乃常伯樊之父的庶弟，这次常伯樊亲自写了帖子着专人送到了岭北。
　　常当家确定他这位叔叔会亲自前来，他确也是来了，不过是昨晚才到的，常府也是昨晚才得的消息。
　　听到他上门来了，苏苑娘略有讶异，问旁马功道：“昨晚送信的人说他今早会登门？”
　　“没说，”旁管事摇头，“就说了人到了，在挽福客栈住下了，爷还吩咐我，让我转告他们家报信的人说柴爷好好休息，明天，也就是今天爷会过去亲自拜访。”
　　“那怎么人到了？”苏苑娘站起来，道：“既然报到我院里了，我和你先过去看看。”
　　“夫人要过去？”
　　苏苑娘转身向他。
　　旁马功小心道：“若不小的先过去看看，探探他的来意？”
　　他听说岭北那位柴爷可是个非常老道且霸道的人，尚不知这人的来意，旁马功不想就此让主母过去，若是出了事，他不好跟爷交待。
　　“一起去罢，”她都站起来了，苏苑娘朝担心她的管事道：“早晚要见的，且这是在我们府里，我在自己家，不管来什么人，我都没有避着的道理。”
　　这在自己家，都要能躲就躲，能避就避，跟上辈子被人拦在身后的她没什么两样。
　　“是。”夫人这段时日不管来什么人，只要是能进得了府的她都见，男客只要不是平辈，但凡是长辈和小辈这等身份差着一辈的不惹过多闲话的她也见，旁马功也知她非过去那个多有顾虑的小夫人了，以往他都拦得颇为小心，这厢但凡见她主意已定就不会多言。
　　她毕竟已为大当家生了一对儿女，这常家亲戚里敢说敢拿捏她的已不多了。
　　这厢苏苑娘带着丫鬟和旁管事一道去了待客的前大堂，此时前大堂里，一个干瘦且看着矮小的老小头子嘴里咬着一把拿铜打的烟杆呼呼地吸着烟叶子的味，他身后，站着两个在大冬天里敞露着一个手臂，肚大如鼓的大汉，两人抱着双臂，眼如铜铃，一脸凶悍地直视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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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这一进门，乍见到凶汉，通秋吓了一大跳，旁马功也是神色突变，转脸就朝主母望去，却见主母神色淡淡，脚下步子也未停滞半分，直往厅堂里去。
　　“这位是……”苏苑娘刚一进去，那瘦小的老汉就已站起，朝苏苑娘打起了招呼，“想必是侄媳妇了？”
　　“是，”苏苑娘朝人浅浅一笑，道：“侄媳妇见过柴爷。”
　　“有礼。”那老汉笑笑，举手朝苏苑娘拱了拱手，道：“老汉失礼了，本来得了你们府里大当家的话理应在客栈等家主大驾光临的，但老汉有点急事想上门求教，就提前来了，还请当家夫人莫要见怪。”
　　这柴爷也是有礼得过了，不过苏苑娘也明白，这世道愈是有本事的人愈会抬举人，姿态放得低，这也是他们的成功之道，这种人面子上从不会与人为难，但一旦与之有利益交集，此类人也是最难缠的对手。
　　常伯樊已与她说过跟岭北庶叔家联手的种种利弊，岭北这家人不好对付，非薄利能驱之，但强强联手的好处就是他们能一同做大，且他们两家分处两地，短时日内不会因利益反戈成仇，比起明着奉承，暗地里给他们使绊子的临苏族人，这家人家里的人手方才是他们家能用的。
　　常柴身为长辈甚是有礼，苏苑娘也未怠慢，忙施了一礼还了礼，微笑回道：“柴爷言重了，有什么事让您老一早上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但说无凡。”
　　闻言，常柴哈哈一笑，道：“爽快，侄媳妇也是个爽快人。”
　　“您请坐，我们坐下说。”苏苑娘身为主人，请了还在站着的客人入座。
　　常柴拱手谢过，一坐下，就沉吟着朝苏苑娘看来，苏苑娘回视过去，道：“您说，小辈听着。”
　　“哈哈，”常柴又是让人不知其意味地一笑，往桌上敲了敲他的烟杆，迟疑了方许，道：“这事罢，其实……”
　　苏苑娘微微侧过一点身子，以示细听，听岭北的这老当家犹豫着道：“也不知侄媳妇能不能做这个主。”
　　“那您等一等，等我们大当家回来？”苏苑娘微笑道。
　　如若她不能做主，他上这门来也是白来，可他来了，还与她说了这话，倒成来得罪人的了。
　　老当家走南闯北闯下岭北偌大的家业来，苏苑娘虽觉老当家这话有些突兀，说得似是不太聪明，但指不定人家另有深意，她倒没有生气之感。
　　“是老汉唐突了，老汉没那个意思，”常柴连忙道：“就是此事非同小可，又跟孝鲲侄子店面上的事有关，是以……”
　　常柴说到这又停了。
　　他话说了一半又留了一半，但苏苑娘没有好奇的意思，她也没有插手常伯樊生意的意图，自然，换个人家，当人家媳妇的千方百计想知道自己男人在外头的事情，可她从常伯樊那知道得已够多的了，不需自己再过问太多，苏苑娘这厢道：“那事情不小的话，兹事体大，您就在府里多等一会儿，我派家人去寻寻大当家。”
　　常柴顿了下来，过了片刻方慢吞吞道：“也好。”
　　不等苏苑娘说话，只见他抬起眼来看她，为难
　　地道：“这个事其实说大也不大，但说小确实也不算小，就是我有个老伙计听说我要来临苏，带了批货随我来了，只是没想到昨天我们前脚刚到临苏，后脚半夜他就收到了家里老父亲病危的信着急回去，这不我们一晚没睡，天一亮我就被我这个老伙计催着过来问一问，想问问你们家这城里有谁吃得下这货……”
　　“是什么货？”苏苑娘道。
　　常柴闻言顿时精神一振，道：“是皮毛子，是我们岭北山里寻摸出来的好货，熊皮子虎皮子都有，价格好说，我这老伙计急于出手，来之前跟我说了，跟侄子你们家的话，能比市面上便宜这个数。”
　　常柴和苏苑娘比了两根手指头。
　　这下苏苑娘委实不知他跟她说起这事，这半天都等不得，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是以便摇头道：“家里生意我确实做不得主，要不您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寻家人找大当家的回来。”
　　常柴想了想，方点头道：“也行。”
　　苏苑娘又问过他家人的好，问了他早膳吃了没有，等诸事皆问候过方才离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有下人来了飞琰院说常伯樊回来了。
　　苏苑娘中午就见常伯樊回了他们院里。
　　见到他回来，苏苑娘有点奇怪，“你没留岭北那位爷的饭？”
　　她都让厨房准备了。
　　“没，他走了。”
　　“货你买了吗？”
　　“没，不急于一时。”常伯樊在她身侧坐下，见摇篮里孩子们睡得喷香，看着他们，他轻笑了一声，回头与直直望着他找苑娘道：“苑娘想知道他的真正来意吗？”
　　这正是苏苑娘想问的，她轻颔首，道：“也是奇怪，我听他说要帮友人卖货，但再急的事，这买卖也是要一两天的，等你去找他也是来得及的，这门他上得奇怪，可是来见我的？”
　　这小半日，苏苑娘也揣测了几番岭北老当家的来意，但因着她两辈子都是第一次跟这位老当家打交道，不解其人，也就摸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过于妄加猜测也是不对，这才没继续想下去。
　　“苑娘知道他是来看你的？”常伯樊挑了下眉。
　　“猜的，”要不怎么得知下人说常伯樊不在家还非要进府，但苏苑娘不觉得这完全是岭北老当家的意思，小孩子做事情可无意图，但老成精的大人们可不会随随便便就行其事，“但不止这么简单罢？是不是常伯樊？”
　　“苑娘不觉着他就是简单来估量你轻重的？”常伯樊笑了。
　　“我没那么重要，”苏苑娘顿了一下，接道：“他也未必把我放在眼里。”
　　就是把她放在眼里，大概跟其他人也没区别，不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就是看在常伯樊的面子上。
　　苏苑娘相信他在岭北那边是有份量的，但份量不至于重到一家的老当家亲自上门来只为探她深浅一事。
　　“夫人呐……”常伯樊忍不住伸臂抱住了她，揽她入怀，在她鬓边轻吻了一记，双手紧紧抱着她，嘴里快快道：“我猜你只是他的一个附带的目的，他一跟我见面，就在用言词逼我接下他所谓老伙计手里的货，不
　　过我已约了他，等明则齐风的百日宴过后就去看货。”
　　“来得及吗？”
　　常伯樊低头，笑看他怀里抬起来的小脸，“柴叔已把那批货收下来了，我跟他承诺如若有我用得上的就会买下。”
　　“不急了？”苏苑娘若有所思。
　　“不急了。”
　　苏苑娘迟疑着看向他，嘴里慢慢道：“他是来考验你的？”
　　常伯樊当下就点了头，道：“我与你。”
　　说罢，他把怀中人的脸压了回去，让她安心躺着，道：“也难免，换谁要把全副身家押到一个人身上，不是他家中儿子说两句好话他就信得过了。”
　　“那你过关了？”苏苑娘挣扎着抬起头来。
　　“嗯。”
　　常伯樊应得甚是简洁，但苏苑娘从他的音调没听出高兴来，便看着他没放。
　　她定定看着他就是不挪眼，常伯樊被她看了片刻也不见她有收眼的意思，便低头往她的眼睑处亲，嘴里无奈道：“是过关了，不过我心里也不怎么痛快就是。”
　　他这一说，苏苑娘立刻就懂了，点着头道：“岭北势不弱，想压过他们一头想必也不易，你以后要辛苦了。”
　　“是啊，”听她说了出来，常伯樊心里反而好过了一些，释然道：“一山难容二虎，可反过来说，能有两只老虎的山林，一旦他们联手，整个山林间他们也就没什么劲敌了。”
　　一拳难敌四手。
　　“你还有我呢。”苏苑娘静默了片刻，和他道了一句。
　　到了此生，和常伯樊走到了现在，她现在知晓了她的荣华富贵背后不仅仅只是有人在为她担上了重责，且为她担上重责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没有三头六臂，她父母亲也好，兄嫂也好，常伯樊也罢，他们都是凡人，他们都有想为之却无法办到的事情，也有不想为之却不得为之的事情，他们会痛也会哭，也有无能为力无力回天的时候，等他们撑不住的时候，软弱的时候，他们也想有个避风的地方让他们能喘一喘气，积攒明天去面对困难的力气。
　　爹爹避风的地方就是有娘亲的地方，他不容易，为他撑起一个避风的家的娘亲更不容易……
　　这世间没有一个任何女人是容易的。
　　儿女们得来的安逸也从来不是凭白来的。
　　如以前的她，如以后的她的小郎君和小娘子。
　　“是啊，我还有你。”常伯樊看着她不禁笑了。
　　他要的也不过如此，他有面对世间一切棘手事情的勇气，但他想得通，却未必放得开，他需要有个人站在他的身边，支撑着他不倒下，让他觉得他所有的所作所为是值得的。
　　因为有着她这根主柱，他这所房子才不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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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双胞胎常明则，常齐风百日宴那天，苏苑娘忙得脚不沾地，她如同这世间每个为了儿女甘愿奉献一切的母亲一样，那天她对每个人笑脸相迎，就是遇上那专门上门来挑刺捣乱的宾客，她也与人息事宁人，哪怕亲自放下身段上前跟那与常家毫不相告的人告罪一两声，也不做那扰乱儿女百日宴之举。
　　她甚是谦和婉约，那来者宾客亲眼目睹，见她与传闻别约两人，私下也与人直叹流言猛于虎——这本家的当家娶的岂是痴儿，这此气魄，乃旺夫旺家的一贤内助无疑。
　　百日宴那天，常家开了三百桌席，满城百姓皆来庆贺，常家的鞭炮自早上到晚上响个不止，直吵到双胞胎深夜在睡梦中也是哼哼叽叽不已，待他们的父母忙过抱他们入怀中，他们似是梦中有所感，齐齐啼哭不止。
　　苏苑娘忙到这深夜，将将吩咐完家里的大小管事明日的事，就见到了常伯樊回，还没问道他这大半日她这没见他的情景如何，只见她孩儿一入她手就啼哭不休，她搂住她怀中的小娘子哄了几声，见常伯樊手中的小儿哭声渐止，忙抱着小娘子上前，“常伯樊，我们换一个。”
　　常大当家一天应酬下来已是精疲心尽，见宛娘心疼小娘子换跟他换手换儿子过去，哭笑不得道：“你且等等我哄了明则。”
　　“那你快点，”小娘子哭得小脸都红了，苏苑娘心急如焚，搂着孩子往胸口贴，急急道：“小儿要哭坏了。”
　　她怀中哭坏了的是小儿，他怀中的也是小儿，可常伯樊已知她有所偏疼小娘子，也急她所急，安抚她道：“苑娘莫急，明则睡下了，我才好哄齐风。”
　　明则齐风，是苏苑娘的父母亲，苏谶夫妇为外孙与外孙女娶的名字，苏老状元也知自己身为岳父，绝没有为女婿家中长子次女定名的权力，在信中也只是说这两名字尚可，不过他是妥当之人，他取的外孙的大名与孙女自是一体，但明则两字也是顺应了明则这辈明字的辈分，没乱了常家祖谱大义上的辈分大纲，是个能用得到的大名，常伯樊也觉得这两个名字虽好，但他想在长子名字中取带他夫人苑一字的谐音，无奈一接到岳父大人的信，他夫人说这两个名字甚好，从此再无常当家再提议儿女名字的机会，他们的大名从此定下，今天就写入了族谱，放入了常家祠堂当中。
　　“是了是了，”苏苑娘见他怀中的小儿已渐渐止了啼哭，这是她多得的儿，也是她的心爱，只是她怕失去小娘子，牵心之余就不免多挂心了两分，这下见他父亲疼爱他，心里也高兴，见他不哭了心里的焦急都少了
　　两分，刹那看着他不错眼地道：“明则乖乖的，好哥哥啊，不哭了。”
　　也不知是不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常伯樊怀中的小儿瞬时不哭了，他用粉粉嫩嫩的小舌头的舔了舔嘴巴，扁了扁嘴，眼角还有泪，脸上却是带着笑颜甜甜蜜蜜地睡了过去。
　　就一刹那间，他就止住了哭，睡了过去，常当家看着小儿的举止，见他片刻之间就止住声陷入了黑甜的睡梦当中，甚是哭笑不得，放轻了手上的力气一手揽了他去够苑娘手中的小女，与她轻笑着道：“好了，你哄一句就行了，我不要了，你拿去，把我的心肝小儿给我。”
　　苏苑娘忙接过，见妹妹还在哭着，到她怀里的小儿依自嘟嘴酣睡，她看着不禁笑了起来，抬起脸来也与当家的笑，但见他两只眼睛忙不过来，看怀中小娘子一眼，又要往她脸上看来，看两眼才匆忙往小娘子身上放，手上轻惦着小娘子，柔声安慰着她：“齐风不怕，爹爹在呢，爹爹娘亲都在呢。”
　　苏苑娘怀抱着甜睡的小儿，望着那脸上此时疲惫一扫而尽的常伯樊，望着望着，她静静地笑了。
　　在她生下儿女们的那几天，常伯樊频频与她说他此生所求的，他已经得到了，苏苑娘当时不明白他的话中之意，但现在她已然有些明了。
　　眼前的一切，许就是常伯樊的此前的渴求。
　　*
　　常家大当家的儿女常明则、常齐风的百日宴一过的第二天，岭北的柴爷就上了门来，找本家当家议事，直到这天中午，大当家议事的书院朝飞琰院传来消息，请主母在大堂备两桌午膳，午时中书院议事的人会过来用席。
　　这一日常府进出不少人，还有一些是与常家不相干的一些外地一看就是走商的商户，是常柴从他的岭北带过来的一些人。
　　这些进来的人，都是此前都没打探出来的，他们就像凭空落到了临苏一样，被人一叫就出现了。
　　宝掌柜被大当家召去书院之前，特地来见了主母一眼，与苏苑娘道：“东家夫人，柴爷今日召来的人我和下面的小的之前都没见过，您留个心眼，叫家里的护院备着点。”
　　苏苑娘当时颔首，等到南和出来叫她备午膳，一行人出来之前，进了书院不知道有没有出去的过的宝掌柜又来飞琰院求见她。
　　一见她，老掌柜的跟她谦词了一番，也没入她相请的座，站着与她躬身禀道：“东家夫人，大当家的先去招待那一行了，让小的前来跟您说一声，柴爷那边没什么大事，他那边能出不少人，能替大当家押一批解燃眉之急的货进都城给上头的老爷看一看，我们
　　这边也会出一半的人，不过要了杨家镖局的人和程家寨那边所有的青壮年，这事已经谈妥了，您只管好饭好菜好酒招待着，就当这是庆功宴。”
　　苏苑娘一听，心想这是要她可着劲往上摆饭菜酒水，便也点了头，怕宝掌柜的不明白，又与他道了一句：“我知道了，厨房里的我都先抬上，我等会儿就叫人去酒楼里抬新鲜的，厨房里还备着后面的，你们只管庆祝就是。”
　　宝掌柜闻言长舒了一口气，道：“那夫人，小的先走了。”
　　他一走，苏苑娘就见旁大管家急步而来，朝她禀道：“夫人，有个远亲住在族里客堂，他请了他在我们临苏城里的一个朋友来客堂的屋里喝酒，那人死在了酒桌上，那家人现在抬着人已往家里来的路上了。”
　　“不能让他们现在上门！你可有处理的法子？”苏苑娘想也不曾想地道。
　　“小的曾处置过这等这事情。”
　　“那你去，你的事吩咐你下面的曾壮，你吩咐过他后叫他过来见我。”为免家中事情过多，管事有过问不及之处，在百日宴之前，苏苑娘安排的能当事的管事已有五人，现在南和跟着常伯樊忙不过来，旁三去了客堂，眼下旁管事就是有了棘手的事情要去处置，她还有两个能用的中等管事可用。
　　“是。”
　　“你只管处置就是，回头与大当家和我禀告一声就好，”常伯樊不是仁慈之辈，但他用人的时候用人从不疑，尽管事后也会为此吃一些亏，但相比较而言，这些亏比起用人就疑的度量花出的代价要少得多了，有智者在前，苏苑娘有样学样，现在她用的手段跟其夫也差不离几毫，“过程不必多虑，我和大当家的一样信你，出事了我和大当家顶着。”
　　旁马功跟着主母也是三年了，自知像她这等清贵人家出来的大妇，说出来的话不比那一言九鼎的君子份量轻，闻言也不赘言，一揖到底应了一声“善”，转身快步就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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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常家是临苏当地无人能出其左右的世族，就是此前家道中落，饿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临苏人说起当地最出名的人家来也还是常家，现在常家跟皇帝套上关系了，不说临苏，就是整个汾州都传遍了。
　　这等人家在办喜事的隔天出了人命，那就不是几个钱就能打发得了的事了。
　　等苏苑娘听到下人再回来报，前来常府的人已经聚集了近百人，临苏城的不少人，尤其是那二流子听说有人在常家喝死了，一传十，十传百，拥着那死人的一家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常府来，旁管事带去的人已然拦不住。
　　苏苑娘一听就知道事情大了，让那下人赶紧去书院禀告老爷，她则让人去叫胡婶子，回头去屋里换了身素色的常服出来，吩咐通秋守着孩子，等胡婶子一过来就和胡婶子守着飞琰院不要出去，她则带着明夏去了前面。
　　常伯樊这时已在前面和庶叔常柴在说话，院坪里已来了十几个家里的护院壮丁，大半都是前面跟着他们夫妻俩来往临苏都城的护院，见到夫人来了，纷纷请安，常当家转过头来看到她，迅速回过身朝她走来，“你怎么来了？”
　　苏苑娘走着停了一下，远远朝庶叔那边轻福了下身子请了记安，快步到了他跟前，道：“当家你要出去了？”
　　“怎么了？”
　　“你要是出去，我就守在前面，有事也不用多跑腿了。”
　　“是吗？”常当家的略扬下了眉，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摸她的脸，低头看着她的小脸道：“要替为夫主持大局呀？”
　　都这时候了，他还有些不正经，苏苑娘身形恰好被他拦住，外人也看不到她，便鼓着眼睛瞪了他一下。
　　常伯樊下意识乐不可支地笑了一声，又连忙隐藏起来，握拳抵嘴轻咳了一声，肃容赞道：“苑娘想得极妥帖，你费心了。”
　　一看也是没正经，别人听不出他话里的笑意，苏苑娘却是听得出来。
　　也不知为何，自从她身子好了起来后，他身上不知松了哪根弦，私底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愈来愈没个正形，现眼下这种许多人看着的时候都难掩其轻挑，常当家夫人却是个正经人，朝他敛了下眉头，叫他一声：“当家老爷，出还是不出？”
　　人都要抬到门口了，他还在这跟她说着话。
　　“不出，苑娘既然来了，就陪我和柴叔在前堂坐坐说说话，”常伯樊转身，扶了她的手臂，带着她往柴爷那边的方向走，嘴里与她解释道：“我叫南和带上家里的人，还有柴叔今天带过来的一些兄弟去看看。”
　　使得吗？苏苑娘没问出口，用眼神朝他示意了一下。
　　常伯樊回道：“这事能私了就私了，给些银子，不能就见官，由县令大人去判。”
　　现在就是个声势的事，那请喝酒的是常家的人，还不是他们的近亲，就是在他们家的客舍出的事，他这注定挨一顿宰的主人家也就出个安置费罢了。
　　家中发达，不管是内还是外，注定吸血的血蛭们都会疯狂涌过来逮一口吃的，常伯樊倒是不怕这些个事，只要大局不倒，他和苑娘就不会有事，至于这些个扰人的血蛭虱子，和他在
　　低谷时碰到的冷遇和奚落是一样的，皆避免不了，人生常态罢了。
　　“县令大人去判？”张县令判？苏苑娘这心里攸地咯噔了一下。
　　“没事，”常伯樊扶着她，这厢他们离常柴近了，声音不变道：“这几天有御使到了州府，想必这两天就快到临苏了。”
　　到时候张大人不想秉公处理也得秉公处理。
　　原来如此，苏苑娘顿时放下了心。
　　这些日子他们家没挣到银子，还因为西北战事送粮草的事贴了一些进去，加上这次送完都城的货物，他们从户部讨回来的银子已花了一半去了，因着这些银子皆花到了实处，不得不花，苏苑娘倒没有舍不得，常伯樊问她这银子要不要花，她都是点头的。
　　如若这换来都城皇帝对他们的看重，那无疑是锦上添花，更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这厢常柴和他身边带来的人听到了常伯樊的话，常柴当下和他那几个兄弟对了下眼神，他再开口的时候，他比此前对着他这侄子那强硬的态度而言要稍稍软了一些，他在和苏苑娘相互见过后就朝常伯樊道：“听大当家的意思，你和御史大人还有点交情？”
　　“是特使大人，”常伯樊听出他话里的不对，纠正后道：“没有交情，不过此前我收到都城的信，说这次特使大人过来是想看看我之前禀告上去的几件事情的真假，他来与我有一点干系，是以我这才知情。”
　　“原来如此！”常柴故作恍然大悟，又道：“大当家的，你等一下，我有点事和我的兄弟们到旁边商量商量。”
　　之前他和他这主家的侄子谈得不太好，常柴咬死了当中的分成不松口，想多占一点利，但如若他家侄子真是跟皇宫的关系好，受了那一位待见，那他要的东西就不仅仅是银子了。
　　常柴带着牛高马大的岭北人去了一边，与他见苏苑娘端着架子时不同，他称呼常伯樊这个侄子为当家，没有倚老卖老，这一点做事做人的手法与苏苑娘见过的一些人有很大的不同，拿常家对常伯樊客气的族老来说，他们就是对常伯樊有着对本家家主的客气，但也还是会端着身份，见到常伯樊也是等着常伯樊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见礼的，一上来就打招呼称大当家的，也就这常柴了。
　　能看出他当年舍下一切远走临苏去岭北的桀骜来。
　　这大堂还没进，人就到一边商量去了，苏苑娘见她家大当家的又绕了个方向，挡在了她面前，让她背着没有人的那一面，面则对向了他，她便放心问了话，轻声道：“你们商量的不好吗？”
　　宝掌柜的还不放心，让她吩咐家里的护院防着点。
　　苏苑娘眼睛又巡逻了一圈他们家前院坪里站着的岭北人，看体形这些人个个都骁勇善武，长得比临苏城的要高一个头，连身子都要大两圈，且他们面容默粗犷，鼻子又很扁，这有点奇怪的长相身形看起来就令人胆寒。
　　他们家特地挑选出来高价请来的护院与他们一比，一看也是差了不少。
　　她带了一眼就收回来，望着眼前的男人又道：“家里的人还没出去，是他们那边不愿意出人吗？”
　　“不是，他们
　　出，不过我估计他们这个时候想出得更多了，”她真是个宝，一来就把他不好一个人就出口的话带了出来，常当家看着眼前为他操心不已的娇妻微微一笑，道：“他们现在不是很信我。”
　　“这事需要点时间，”苏苑娘也能理解，颔首道：“你莫急。”
　　“是了。”常伯樊一个没忍住，还是抬手把她耳边的一缕从她耳后跑出来的头发挽到了她耳后，看着她道：“早上头上不是戴了两朵红玉花吗？”
　　还是他选的，帮她在她头上挑了地方插的。
　　“我以为出来有事，就把不相干的首饰弄下去了。”连衣裳也换了，苏苑娘生怕自己小看了家里一些她发觉不出事情大小的事来，是以每一件事她都严阵以待，也许等到她手上着手的事情多了，有了见识经历，她就有判别事情大小的眼力了。
　　从事事无知，到事事看透，这中间她要走的路，想必不短，她不苛刻自己事事完美，却也不能有所懈怠。
　　“苑娘担心我是罢？”常伯樊又道。
　　哪是担心，只是他出去处理事情去了，她总得守在家门口当他的后防才好，见他又轻挑上了，苏苑娘摇头，正要说他，却见此前说到一边去商量事情的柴爷那边有了动静，朝他们走了过来。
　　常柴边走过来边朝常伯樊拱手，“本家大当家，借一步说话。”
　　常伯樊颔颔首，朝南和站的地方那边微垂了下首，南和那边飞快把离他们近的那些护院下人叫远了，常柴迟疑着，慢慢看向了常伯樊身边的妇人。
　　苏苑娘就站在她丈夫身边，常柴看的就是她，意思是她在也不方便？苏苑娘看着这个一对上她就比对上她丈夫就要显得压迫力十足的常家庶叔没动。
　　“柴叔有话说就是，我夫人与我无异，家里外面的事她也管一点。”迎着常柴不苟同的眼神，常伯樊神色温和道。
　　女人这个东西，通常容易坏事，他家的女人他就只管让她们管着家里的吃喝牛羊，大事上决不让她们插手，便是连知情都不会让她们知情，常柴很是不喜他这侄子让一介妇人插手男人大事的态度，也不嫌女人晦气，是以这下他脸色变了又变，正要说话，他那在一边好好呆着的女婿突然跑出来拉住了他的手，率先端起了笑脸，用半生不熟的官话朝那夫妇俩道：“好兄弟，我父亲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更多的人，我们愿意出更多的人，我们都商量好了。”
　　常伯樊闻言轻笑不已，他因笑弯起来的眼睛里此时闪着犀利的光，如剑光一般地冷。
　　如若不是他要帮皇帝跑腿，需要大批能震得住来往各种的贼人又愿意拼命的人，他还真不太想给他这个庶叔梯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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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苏苑娘也看出了这位柴爷眼中的轻蔑，要换以前她会息事宁人了，只是她已不想当常伯樊背后那个息事宁人的女人，且常伯樊已然为她出头，她一走还浪费了他的苦心。
　　“商量好了？”苏苑娘抢在常伯樊之前看向了这说话的人，她浅浅一笑，代常伯樊做了主，“是帮我们拦人愿意出更多的人，还是和我们做生意也同样出更多的人？”
　　“都出，都出。”那肥壮汉子迭声道。
　　苏苑娘朝他颔了一记首，回头与常伯樊道：“那当家，你先安排着，我去大堂先坐，叫人传茶水点心。”
　　“夫人慢走。”常当家笑容不变，朝她看过来的眼睛烁烁生辉，如剑一般带着肃杀之气的冷光变成了因笑而亮的光芒。
　　苏苑娘安排好常伯樊，带了明夏去了大堂。
　　走了几丈，离那群人远了，明夏方才把一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凑到苏苑娘身边拍着胸脯小声道：“娘子，吓死人了，你是怎么还能和那些人说话的？”
　　还吩咐姑爷去安排事情，如若明夏不是知道姑爷疼着他们家娘子呢，都要替他们家娘子捏一把汗。
　　不说就是露怯，苏苑娘看了她一眼，道：“往后你就知道了。”
　　还是往后，明夏敲了自己脑袋一记，吐了吐舌头，“那我知道了。”
　　其后苏苑娘在大堂坐了一阵，等到了常伯樊一个人的到来，他后面没有人，苏苑娘还朝他后面瞧了瞧，没瞧到人，问道：“柴爷呢？”
　　“带着人去拦人去了。”常伯樊道。
　　“他亲自拦人？”苏苑娘讶异道。
　　常伯樊挤过来，放着她身边宽大的太师椅不坐，和她挤做了一张，伸手揽过了她的肩，他则躺在背垫上动了动肩，“和他们谈了一个上午，累着了。”
　　苏苑娘迟疑了一下，到底是关心他心切，不顾这是在待客的大堂，伸手去揉他的肩。
　　“多谢夫人。”常当家道。
　　“那暂时没事了？”苏苑娘想拉他回飞琰院。
　　“不，我叫南和过去盯着了，要等消息。”常伯樊松了松肩膀，也没那么难受了，拉着她过来靠着他，嘴里道：“我这个庶叔看不起女人，刚才还跟我说我难道忘了我父亲是怎么倒的，他觉得我父亲的无能都是我娘和他喜欢的那些美人导致的，我心下大怒，想说话，但下一刻他却说他那边说出人就出人，他愿意带着人亲自去为我解决这桩事情，苑娘，他在向我显摆他的能力，你说我这口气憋得值，还是不值？”
　　“就要看你怎么想的了。”苏苑娘回他道：“我是觉得值的，常伯樊，我以前也觉得不值，觉着没有必要为这世道污了自己的清白，可那时候我还是小娘子呢，有能那样作想的身份，爹娘不会因此少我一口饭，你也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让我当你夫人了，可爹娘和你却是万万不能如此的，要不我那口饭就没有了，我现在觉得值了，是我已经不小了，我已有了明则齐风，为
　　他们着想，远远胜过陌生人对我的不喜，且这也算不了什么，是外人不喜我，不是你，那无关紧要。”
　　她说得甚是平淡，就像在与他闲话家常一般，常伯樊听着她安静的话语，那与常柴对决大起大落的心口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的心境，一直不如她，能十年如一日沉浸在书画当中的女子，自有她只属她自己一人独有的坚定魄力。
　　他唯有珍惜尔。
　　*
　　御使到达临苏的那一天甚是安静，苏苑娘一早就从被叫走的常伯樊那知道御使将将亲临临苏，已到达县衙，还派了人过来常府传常伯樊过去。
　　中午皇帝特派天使到达临苏城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常伯樊被御使叫走的消息只有苏苑娘知道，等到明夏气喘吁吁来她面前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明夏这个小丫鬟还朝她急嚷嚷道：“娘子娘子，快叫姑爷回来呀，天使来了，这城里的大老爷们都去县衙了，姑爷可不能慢了！”
　　苏苑娘这还是带她去了都城见了世面呢，她还是见过大内第一公公给其奉过茶的人，苏苑娘见丫鬟如此大惊小怪，颇有些忍俊不禁，道：“你随我连赏赐都接过，还给吴公公大人亲手奉过茶，怎地来个天使就急了？”
　　见娘子这个时候都不忘说笑她，明夏急得直跺脚，“哎呀，娘子不是一回事，这里是临苏，天使来了那就是天大的官，他能治得那些为难姑爷的官爷，若是吴公公大人此时在临苏，我给他做牛做马都使得。”
　　压根儿就不是一回事，三姐走了娘子外面的事情一天知道得比一天少，明夏好不容易能打听到外面的消息，一问清楚就朝家里跑，只想报给娘子听，没想成娘子还不当回事，可急煞明夏也！
　　“姑爷早上就去了，”见明夏急得满脸通红，小脸上还有跑急了的汗，苏苑娘莞尔，“我还叫他请天使如若方便，就来家中住，指不定你还要给天使奉茶水点水。”
　　明夏攸地一下小脸就亮了，喜不自胜连蹦了好几下，方才拍着手掌迭声道：“真的真的？”
　　说着她就往下跪，给娘子道：“娘子您一定要派我给天使奉茶一次，有了这一次，往后我在家里就能横着走路了。”
　　这也是学了三姐那不老实的嘴舌，明夏这辈子跟上辈子到底还是不同了，更活泼，也更灵泛，苏苑娘低头朝她笑道：“还不知道人家来不来呢，来了要是有机会，就让你去。”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明夏欢天喜地地爬了起来，抬头一看，她“哎哟”了一声，道：“娘子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厨房了。”
　　说着朝苏苑娘一福身，她拉着裙子就跑了出去，直看得通秋直摇头，朝娘子道：“还记得做饭，可难为她了。”
　　苏苑娘起身去孩儿们的摇篮处，回她道：“你懂事了不少，她也懂事了不少，我只盼着你们两个人往后是在我身边也好，是有那大好前程不在我身边也好，都能明事理通是非。”
　　如此，她就放心了。
　　“娘子，我要跟着你。”通秋回她道。
　　*
　　常伯樊给西北战事送粮之际，说来也是可笑，张长行的上峰，汾州知州陆野放明知他见过当今圣上，还受了其赏赐，还不忘从他这里抠出一些银子来，为此还专门派了人过来盯住他索取银子，如若不是俞家堡背后实力雄厚，派了人来帮他，他们家后还有兵部中人还有那在前线打仗的同族之人撑着，这事还得真让他得逞不可。
　　常伯樊对天高皇帝远的胆大包天知之甚详，但还是被陆知州大人的荤素不忌吓得惊笑连连，可惊吓过后他也深知，如若这事碰上个能把这此事草草带过的皇帝，莫说他在都城里只有一个当过状元的岳父，就是有十个，也保不住他。
　　世道跟战场一样，一将的世成靠的是枯碎的万骨，他的险中取胜，靠的也是那万之一人的机率，但凡有哪个环节出了错，等待他的唯有粉身碎骨。
　　特派御使的到来让常伯樊松了一口气，却毫无得意之感，哪怕这次御使的到来直接拿下了陆野放的人，还随身带来了新的新县令上任，那县令对他客气礼待有加，常伯樊下午在几人的酒桌也是谦卑谨慎，就是被连着灌了十几杯也没有失态，临走前还恭敬地和御使大人和新县令再三道别，方才领着下人回去。
　　他一走，临苏新上任的县令就与上峰道：“吴公公说这位世家子是个极会审时度势的，身上没有那王侯子孙后代的自矜，反倒是异常精明，不仅是精于人情世故，心里也是个极会算计权势金钱的，如今一看，吴公公哪句话都恰到好处，倒是显得下官有些轻率，下官来之前有些小看了他，以为他年纪轻轻就是忍功了得，忍得了一时也忍不了一世，但看样子这人已出乎了下官的意料，他这能忍辱的本事可不多见，他对下官那作态可不是简单装装就能装出来。”
　　“若不然你以为陛下是条虫都能见的人？”与他同属一个家族的上峰失笑，抚须言道：“陛下这是要借他成事，小子，把临苏守住了，这是你的第一道登天路。”
　　这厢他们说着话，常伯樊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府，刚下马车迈步一进大门，他就与今天随行的南和与丁子道：“丁子你去后面和主母说一声，说我回来了，要过一会儿才回去，我先去书院……”
　　“你去书院作甚？”门一开，苏苑娘正好抱着怀中被遮得密不透风的小娘子在等人，一听他的话便道。
　　浑身酒气的常当家无奈朝母女俩张开手，歉意道：“才喝了几杯，不能抱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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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作者有话要说：在此抱歉一句，前章更新内容有写御使前来拿下了张长行，当时写的时候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更新了，忘了前面所写的内容，也就忘了张长行此时已经受了顺安帝调令，去了都城，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后面我一发现就改了，可能有的姑娘看了就被我迷糊住了，在此解说一下，并致以我羞愧且诚挚的歉意。
　　还有今天更的少了一点，因为此文只有几百人在看，更一章就几十块，糊不了口，所以我这段时间强迫自己开了个新文，新文今天也要好好更新，我写完这边就要立马全神去写那边了，要不今天完成不了，抱歉，明天我会多写一点，多谢。
　　“你去书院作甚？”苏苑娘还是好奇。
　　“醒醒酒。”常当家无奈道，他总不能带着一身酒气回去见他们母子三人罢。
　　“咦……”苏苑娘讶异了一下，停了一下方道：“那只是醒酒，我们回去罢。”
　　她又从没嫌弃过他，何来他得去书院醒酒的道理。
　　“苑娘……”
　　“回了，”苏苑娘单手抱着孩儿，走过去一手牵了他，回身往回走，“当家的，到家了。”
　　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的忌讳。
　　这世苏苑娘已是明白了，她和常伯樊成亲，不是她嫁了一个人，而是她要和另一个人共渡一生，两个不同的人在一起，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她不能让常伯樊活成她心意的样子，她亦未难活成常伯樊想要她当他夫人的样子，可就是那样，她还是和常伯樊成了要共渡一生的夫妻，她天真至死常伯樊还是爱她，这世道中事，岂能非黑即白，不过是知情人碰到知心人，如果能懂得对方，就能好好过一生。
　　她有这机缘，理当珍惜。
　　“苑娘……”
　　常当家的又在叫，但这叫声里，无奈又透着几许笑意，苏苑娘回头看过去，看到了酒醉的夫君眼里那心满意足的笑意。
　　此生足矣。
　　她重来一生，可能一是为她的小娘子，二是想看到曾为她哭泣的男人的笑容罢。
　　他笑着过来要抱她手中孩儿，问她：“是明则还是齐风呀？”
　　“是齐风。”苏苑娘把孩儿送给他，道。
　　“是齐风？”常当家的学她把孩儿单手抱住了，笑道：“明则你也要多抱一抱，他也万分喜爱娘亲。
　　”
　　她最喜小娘子，最爱抱的也是小娘子，常伯樊明了她的偏喜，但也想代明则博得母亲更多一点的怀抱。
　　“要多抱的，”苏苑娘见他抱过去小娘子还不忘腾出一手牵她，她见他抱得安整，睡梦中的小娘子也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方才放心抬头看他，“等到我确定小娘子平平安安的了，我就抱明则和齐风一样的多。”
　　两个孩子她都爱，可小娘子前世离开了她，苏苑娘唯恐这世她有一个疏露，她那个曾经光临过她的孩子就又不要她了——那亏欠，就是两世了。
　　“是了，我知道了。”常伯樊见她说着，眼看着他怀中的孩子，目含隐忧，他自是知道她未卜先知的一些本事，这下连忙说罢又恐她想起那多的，又忙道：“等明则好多了，我们就教哥哥保护她。”
　　苏苑娘听了抬头就是朝他嫣然一笑，道：“使得。”
　　说罢又接道：“常伯樊，你也要教她多一点的本事能耐，让她长大了没有我们，也能泰泰安安，好生过一生。”
　　苏苑娘已经在为小娘子以后的日子在攒小娘子的嫁妆了，就是这段时日家里费耗颇多，她连自己攒的一些银子都支到了常伯樊的帐本上让常伯樊花，可一个父母老年荣养的银子，小娘子往后的嫁妆，她一个子都没动。
　　她甚至想过，往后常伯樊需要她刮皮断骨相伴她也不会退却，可她给父母亲和她小娘子求活的银子，她一个子都不会少。
　　她会陪常伯樊同生共死，可她不想亏待的人，一个她都不会亏待。
　　小郎君她也爱，可他父亲能教他的本事，苏苑娘也想常伯樊能教会他们的小娘子。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般说了，她又是长在他心上的，一言一行都放在他心，常伯樊此能不明白她话里的真挚，闻言立马道：“要教，我会多教的，必不会让她比兄长的本事差。”
　　他都已经想好了，往后的家业，明则一半，齐风一半。
　　至于往后有没有多的孩子，常当家现在已被吓怕了，近日几次行房，都是仔仔细细问过了澜亭叔父还让叔父给他开了能让她不怀上的药之后行的，为此，澜叔叔还看他顺眼了一点，不再像此前对他那样十句话里藏着八句似是而非的虚言，而是真对他放心了一些，认真对他指点了不少官民间所发生的一些事情的真相。
　　“那就好。”常当家说得认真，苏苑娘这时听得也有些粗心大意，因着常伯樊对她保证过两次，她也就放了一点心，这厢只顾拉他回去醒酒歇休，也顾不上这时他话里那多的意思了。
　　常伯樊回去一顿洗漱，又被爱妻塞了一碗说是解酒的清粥喝了下去，她在旁陪着他，常当家累倦之间不忘问她：“你不陪我们的小儿小女了？”
　　“陪呢，”但闻爱妻轻声道：“陪过你，等你安稳睡着了，我就去陪他们。”
　　常伯樊心顿时就安了。
　　他一心只唯独心悦她，得了儿女两人，还是她为了他受了百倍痛楚生下来的，他自然也是万般心悦，可他看她的时日太长太长了，儿女一出生，她就看不到他了，就是自知他是大人他不能计较，但常伯樊自知自己心中难免会有所酸涩。
　　可她说他才是最要紧的，常当家的心下一松解，在她的话后不久就解开了拢锁的眉间，舒舒然然，安安稳稳地睡去了，嘴间还噙去了一点睡。
　　夜间苏苑娘还没睡，她日间能休憩的时日长，晚上倒是不困的，她跟夜间来跟她抱明则去睡的叔父道：“我听当家的意思，御使大人似是没有跟他太亲近的意思，我之前还想让他请人家来家里住，但当家的跟我说，按御使大人对他的神态，这话是半句都不能出口的。”
　　澜亭想了想，和侄女道：“他说得没错，如若我没猜错的话，伯樊已经受了今上的青眼了，这有些人罢，一看你成势，巴不得立马上巴结过来，可有些人还是有一些不一样了，无论是家世使然还是见识使然，都不会让他们行这目光短浅至此，这些人想做的就是就势做出一些事情来，实打实的事情，而不是奉承结巴，你可明白叔叔的意思？”
　　苏苑娘明白，但也不是很明白，她道：“澜叔叔，苑娘不是很懂这些。”
　　“意思就是，”澜亭解说，“都城里不是没有本事的人，他们欠缺的只是一个让他们一飞冲天的机遇，他们在都城就是满都城找，能找的机会都让前面的人用尽了，可只要有一个人能逮着一个，他们必会找到这个机会，不择手段也要让自己名垂千史，孩子，都城里的豪贵不尽是酒囊饭袋，多的是世家子弟想尽一生为江山社稷也好，为自己家族自身名誉也好，穷尽所有也想留下一个名。”0


第323章 
　　“那苑娘知道了。”人家没有过来的心，常家好客，不过对方若是没有此意，苏苑娘也没有巴结的心。
　　她无非是想礼数做足，不给人嘴舌置喙的余地罢了。
　　“那就好。”侄女小时虽痴，大了也灵慧了，且气度心胸在此，澜亭倒是不担心她的以后了。
　　常家有此妇，必成大器。
　　*
　　新官上任，常伯樊去了县衙几趟，这天回来和苏苑娘说了一个消息，新县令让他收拾收拾，把临苏的事情交待一下，择日就上都城，最好是举家带着妻儿一起，陛下那边有事情还需得劳烦上他。
　　这话一出，苏苑娘微有错愣，很快又释然。
　　常伯樊早就不想呆在临苏了，他以往走南闯北，前世就是如此，这世也是她托住了他，陪她在临苏的时候多，且她父母已回都城，常伯樊朝都城递过去的信也早透露出了他想去都城之心，这个消息下来，他们夫妻二人倒是得偿所愿了。
　　这消息来得比苏苑娘意料之中的要快，如今再想想，常伯樊投去西北战场的粮草，何尝不是向都城的一种投诚和示好。
　　这一次她又明白得晚了些。
　　“我打算把族长之位让出去，明天就把族老们找过来商量。”常伯樊说完要去都城之事，又朝妻子道。
　　苏苑娘的头颅朝着他略略一偏，“他们会答应吗？”
　　“许是会不答应，我先提罢，”从父亲到常家族人，常伯樊未得过他们太多的好，坏处倒是尝过不少，他身为一族之长，也未得过族人太多的尊敬，常家对族长的敬畏从他父亲那辈就彻底倒下了，他也无意花工夫去重振威严，倒不如前去都城另起炉灶，他沉吟了一记，道：“兴许会答应。”
　　常家到他们这代，不乏目光短浅之辈，他母亲又是樊家女，樊家被流放后，他父亲认为他母亲娘家的名声拖累了他和常家，老一辈有点名望的族老有少人也是这般认为，长达许多年都对他母子俩很是不屑、痛恨，在他起家的那几年，没几个人给予过他帮助，远不如还不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岳父的帮忙来得多，皆是目光短浅之辈，就是看他如今起势，但一旦他们一时的贪恋压过往后，他们也不是做不出这等事来。
　　常伯樊倒也盼着他们真接过他这族长之位，他这生也罢，可不想他为他的儿女仔细打下一片家业，他的儿女还要受常家的牵累，必须帮扶他们。
　　苏苑娘不看好，不过她对常伯樊摆脱常氏族长一位之事求之不得，她听罢颔首，道：“六公倒也适合。”
　　六公家已有有官身的儿子。
　　要是她最想谁能把这族长之位接过去，那就是非常文公家不属，常文公身为常氏一族最高寿的老人，临苏但凡姓常之人都要叫他一声老祖宗，他若是把这族长之位接过去，想来反对的
　　人最少，而依常文公的品性的心胸，带累常家想来也用不了许多，许在她有生之年，她就能看到临苏常氏的倒下。
　　这是苏苑娘最最想望的，可愿望与现实到底是差着一截，就拿常伯樊来说，他身为常氏族人，他就是不当这个族长了，可他到底姓常，他不重振常氏一族过去的荣耀已是他最大的私心了，亲眼见常氏族人走向灭亡是他万万做不到的，就为着他不为难，苏苑娘也不会让常文公那家人接过族长之位。
　　“不过，他也是最不愿的罢？”六公是个有成算的，就是有些许私心，却也看得清大局，就是有族长之位诱惑着，苏苑娘怕他也是不愿意。
　　“先看看。”常伯樊喜怒不明，神色淡淡。
　　苏苑娘歪头看着他，心想她的丈夫也是又在考验常家人罢？多少是有点这个意思在里面的。
　　常家人若是有过去的子弟，往后也免不了提携罢？
　　若换过去，知晓常伯樊有这等多余的心思，没有生下明则齐风的苏苑娘也难以接受，回父母身边的人只会更甚，如今明则齐风换来了她心口的一片宽阔之地，无论是来风来雨，她皆能坦然接纳。
　　这世道，人情牵扯是最容易分得开的，只有血脉相连是最不可能分得开的，那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缘牵连，岂是人想断就能断的。
　　常伯樊与她皆非圣人。
　　*
　　次日，常伯樊上午去了族堂，中午人还没回，常府就来了不少常家族人屋里的内眷，前后半个时辰，老婶大嫂子就来了不少，个个辈分都要比苏苑娘高一点。
　　这次走亲戚，家里的小辈一个都没来，小的都没带过来长见识，老人们一时府内见到苏苑娘，个个皆神情凝重，有那和善的挤出来的笑容都颇为僵硬。
　　六婆婆是午时到的，她带着此前帮着苏苑娘前去都城时主持过常府家计的长媳太白媳妇来了，她们到的时候，常氏一族如今拿得出身份能登门上常府的内眷已到了个七七八八，没到的都是那些卧病在床不能来的。
　　“您和嫂子还没用过饭罢？”苏苑娘把前堂往常用来交待男丁的大堂用来招待了今天前来之人，人陆陆续续地来，她迎了人招呼几句就回门口站着等下一个，如今看到六婆家的人一到，连常文公那个老祖宗家的老儿子以公的老媳妇都到了，后面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了，她朝通秋点头，让通秋去大门口候着，又朝明夏点头，让明夏去准备午膳，她则扶着六婆去了大厅堂。
　　“用过了用过了。”回她的是另一侧扶着六婆的太白媳妇，她急急忙忙说完，顿了一下，苦笑道：“用到一半，听到议事堂传回家的消息，这不，我们婆媳俩着实在家里坐不住，就往府里来了。”
　　“那等会儿再用一点，今天亲人来得不少，许多都没用饭。”
　　她们走了进去，堂内神色不一的常氏女眷们看到六婆婆纷纷围了过来，“你来了，你来了太好了。”
　　“老婶娘可算是来了，快来坐，我那边还有坐位。”
　　“当家媳妇，您就快坐罢，您是主，我们来的都是客，您坐下了我们才好和您说话不是？”
　　那说话的人嘴里尽是客气，苏苑娘朝她一笑，点头致意过后坐下了首位，她一坐下屋里就又安静了下来，等了片刻，几个人都朝坐在苏苑娘下首一点的六婆看去。
　　在众人的目光当中，六婆婆咳嗽了一声，老眼朝苏苑娘看去，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此时也挤出了笑容来，“当家媳妇，今天我们的来意想必你也清楚了，我听说你和当家的要去都城了？”
　　苏苑娘颔首。
　　“什么时候去呀？”
　　“不日，”苏苑娘说罢顿了一记，接道：“能有多快就多快罢，都城那边还有要紧事等着家里爷过去忙。”
　　连当家的也不称了，她这番说词一出来，在座之人面面相觑，有人惊疑，有人惊慌，还有人心里涌出了一股噬骨的嫉妒。
　　这小夫妻俩，也太好命了。
　　前脚御史新县令一来，后脚他们就要进都城，想来都知道他们受的是圣命。
　　这夫妻俩，如今是要飞黄腾达了，可他们这前脚刚飞起来，后脚就要把他们撇下，以公婆心头的妒意烧得她眼睛都带着血色，她在苏苑娘的话后愤愤地冷哼了一声，语带怒意恨恨道：“看来伯樊是一飞冲天了，怎么着，他被人看上了，你们夫妻俩就嫌常家位低，连血脉亲人都不要了？”
　　“什么时候的事？”苏苑娘讶异对上她。
　　“难道是我聋了不成？你们家那个爷找人去族堂商量的难道不是推托族长之位？”以婆“轰”地一下站起身来，眦着双目凶煞地望着坐在头位的常氏一族的族长夫人，“我家老公公都被叫去了，你们家打的难道不是这个主意？”
　　以婆现眼下有些心慌，都城传到他家里的消息，就是苏家在都城已起势，常伯樊很受那一位今上的青睐，他们家的那个女儿还得靠着这位族弟的声望在府中立位置，她的外孙能不能被扶正成为嫡子也得看常伯樊的面子，以前他们恨不得主家这个碍眼的所谓家主族长死在外面，好让自家名正言顺接替主嫡系一脉成为常氏族长主枝，可眼下他们背后无所持仗便也罢，连持仗都要靠上去，以婆是嫉恨之余难掩满心心慌，就怕主家那个笑面狼面不狠心狠，不给他们家撑这口气。
　　以前还能看在他是族长之尊，他不想管也得管他们常氏一姓之人的死活，可他若是这族长都不当了，他们怕是很难让他帮他们家的这个忙。
　　急怒之下，以婆口不择言，这厢已然忘了要以这位娘家已然起复的苏家女客气一些。0


第324章 
　　“话不是这般说的，”年长的老妇人一袭咄咄逼人的气势，苏苑娘不急不缓摇首，“不瞒各位长辈亲人，我家当家的受召去都城有事在身，三年五载的回不来，这族里有个什么事也无法处办，空占着族长之位不做事，也是耽误事情，不远那远的，就拿近的来说，分红之事是每一年都要分的，没个主事的，岂不是耽误了大家分银子？”
　　在座之人面面相觑，有位老婶子看向了六公家的老婆娘，见她不说话，这老婶子蠕了蠕嘴唇，到底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这事情最紧要的人家也不是她家，且言多必失，她就不出这风头了。
　　大堂一厢静默，过了片晌，六婆婆但见这屋里的人都年老成精，个个皆不会轻易张口，她动了动嘴唇，客气道：“当家媳妇也是有心了，不过这事也用不了大当家的亲自主持，到时候有个代他出面的就行，您说呢？”
　　此前他们家代的不就是此责。
　　不知说文公家这支是打的什么主意，突然冒出了丝以主家为主的意思来，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好事，可不管这家是怎么想的，他们家也不想在该沾光的时候接过这烫手山芋，这年轻一辈以为当族长是多风光的事，只有他们这些过来的，才知这族里若是不成势，出去连个说得话的人都没有，莫说风光了，连家底都守不住。
　　“就是，就是。”
　　她这话一出，可算等到了她说话的几个老辈人纷纷出言附和，点头不已。
　　“夫人，饭好了，可要摆饭？”这厢，有下人进来道。
　　“摆罢。”苏苑娘转头对着来者之人道：“诸位前来也没用饭，先用点膳再说，我们饭桌上谈。”
　　主家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好饭好菜，当家夫人礼数周到，娴静温雅，让人也不好说什么坏气氛的话，有那来劝的人本来寻思的也是说好话，这顿饭间一过，劝的话更委婉了些。
　　苏苑娘从她们嘴里听到了两辈子都没听过的好话，末了，她拿这事她做不了主的话作了搪塞，在膳后不久，赶在常伯樊回来之前送走了她们。
　　常伯樊回来身后还跟着六公和其子太白两人，他一进府就让人去知会主母摆膳，苏苑娘这才知道他中午连饭都没用，等她过去，一到门口就听六公苦口婆心在劝，道：“这是老祖宗给常家打下的根基，我们这些老辈的没用，没守住祖宗家业，你是最像老祖宗的，你做不了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我们是拖了你的后腿，可不为着我们，就是为着老祖宗，你也得为常家想一想，老祖宗护了我们百年，六叔公但愿你也能像老祖宗一样，往后常家子子孙孙说起你们来，也是知道祖上也是出过人杰的。”
　　“叔公过誉了，伯樊是寻常之辈，岂可与祖宗比肩？一如伯樊此前在大家面前所说，伯樊还是常家子孙常家人，不过是才能有限，能尽之责不多，此番进都往后也不知何时能回老家
　　来，不如把家业交给更可靠之人打理，也算是伯樊为家族再尽一点心力……”对着追上来的六公，常伯樊又一番不咸不淡的推托，说着他看到门口步入了一袭丝裙，说话的脸上便柔和了下来，朝门口的她道：“苑娘，六叔公和太白叔来了。”
　　“见过六叔公，太白叔……”
　　“当家媳妇多礼了。”
　　说话间，常六公没动，常太白却是站了起来，抚须朝苏苑娘客气道了一句。
　　苏苑娘微微垂头致意，走到了常伯樊身边。
　　等她落坐，常伯樊转过头去，接着此前的话道：“伯樊也说了，这事不急，大家商量商量，先推几个人出来，伯樊也好做考量。”
　　常六公见他话咬得这般死，便转过头朝苏苑娘看去，只见苏家女这厢半颔着首垂着眼睛看着桌子的角安静听话，并无说话的意思。
　　这小夫妻俩，男的沉得住气便也罢，毕竟是打小就出去走过江湖，只是这妇眷，怎地也跟铁墙铁壁似的钻不透，油盐不进。
　　常六公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在常府用过膳后，一出门，他就对长子肃容道：“这担子我们家绝不能挑，你也别打这主意，这不是你，我们家能染指的。”
　　“父亲放心，”常太白心中有数，他家就出了他弟一个九品芝麻官，想镇住常家这门家业那是不可能的事，“太白知道家中要是能成势，也是下一代的事了，我们这辈也就只能给他们打打地基了，这事我和太新之前谈过，我们兄弟俩对主家的事，和您对主家的看法是一样的。”
　　“是了。”常六公赞许地朝长子点了下头，放下了心来。
　　他从小资质平平，比起当时的族兄族弟来还有些愚钝，万事不冒尖也不出头，没想成他成了活得最长久的那一个，他的两个儿子要比他聪明一些，性子都是有些投机取巧的，这事要是早个十年，依太白此前的心性，未必能看得破，看得破也未必能放下，现在长子已年过五旬，守成之心胜过冒进，也算是他们这一支的福分了。
　　*
　　因常伯樊欲要让出族长之位，常氏满门上下震动不已，那离临苏离得近的常氏族人听到消息，将将从临苏参加喜宴回来的他们当天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外面诸多纷扰，常府的门一闭，也是听不到太多声音的，苏苑娘又开始准备起去都城的东西，这次她轻车熟路，知道随身要带些什么物什过去，比起头次来要井井有条许多。
　　这几日当中，不乏陆续有人登门，苏苑娘没闭门谢客，也不怕让人知道他们家已经在打包前去都城的行李，但凡有人门来她都见客招待，下人们来来往往收拾东西被人看见询问，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等到来客回去，全临苏城的人都知道常府当家要搬家去都城不打算回来了，他们家连洗脚盆都要带着走了。
　　苏苑娘让下人带的是明则齐风洗澡的小木盆，那是他们爹爹
　　去找的木头，和澜爷爷一道带着木匠做出来的，苏苑娘便让下人带上，当时有客坐在旁边听到了，隔天一听，就成他们家连洗脚盆都要带去都城了。
　　明夏把听到的消息说给她们娘子听的时候，苏苑娘不禁莞尔。
　　家里的事常当家悉数交给了苏苑娘，就在苏苑娘忙着收拾前去都城的东西这几天他都不在家，他出了远门，他先要去州府一趟，随后还要去另外两个州去会人，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到家。
　　他把族里这阵若是商议出结果的事也交给了苏苑娘，让她若是出了结果，替他把主意定了，把族印交出去。
　　当时苏苑娘未作思索便接了他所说之事。
　　他去外面经营他们家的以后，她在家里便管好家便是，守住他们的后院。
　　这次常伯樊出去，外面是一堆对着门府虎视眈眈，心思不一的常氏族人，与前世不一样的是，苏苑娘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他们来了她要做的是什么，不再像前世一样茫然无措，任人鱼肉。
　　常伯樊这次还想从临苏城带一批下人去都城，让她从临苏周边挑，苏苑娘想着时日还来得及，常伯樊出去两天她便想起了这事来，找来了旁管家，让他亲自动身去了长春州最近的县去买人，让他可着无父无母的那些小孤儿孤女挑。
　　她还多给了旁管家一千两银子，让他若是在中人那看到犯官家中出来的妻女幼孺，便把这一千两银子花了。
　　旁管家听到主母的吩咐，拿过丫鬟送过来的那十张百两的银票，这厢踌躇了一下，“这……”
　　“我听说长春州每年年底都会发落一批犯官家眷，你去的时候许是能赶上几个，见到一个就救一个罢，我也不是好心……”说到这句，苏苑娘莞尔，道：“算我是好心，能帮一个就帮一个罢。”
　　“我父亲落难的时候，身边不全然是落井之石之人，这才有了他的回都之路，”苏苑娘道：“长春州与汾州隔着青山绿水，那里的人与我无关，但到底我们皆是官宦之家的儿女妇孺，有同源的地方，我想到了，就尽一点心意罢。”
　　说罢，她看向管家手里的一千两的银子，在嘴里近乎无声叹了一口气，道：“一千两的心意。”
　　她力尽至此，所做的不多，无非就是想到了，用一千两买个心安，哪里是好人了。
　　“小的知道了。”夫人到底是大善之人，心里有慈悲，旁马功看着她从一个木美人变成一个里外皆应付自如的当家主母，还以为她生下双胞胎后，心里就更不会有外面的事了，没成想，老状元的女儿还是老状元的女儿，到底不是他人家的儿女。
　　“去罢。”
　　“是。”
　　旁管家带着人马日夜兼程去了长春州买主母要无身后事的下人，这厢常伯樊也是日夜不歇，在半个月内跑了两个州府，这日一进长春州州府，就被长春州州府的武官带兵拿下押住了。0


第325章 
　　常伯樊前去长春州，是为的会人，欲把此人找到身边带到都城去，却未曾想一进长春州就被拿下了。
　　他此前有所防备，行事比以往更加谨慎，之前跟前来的天使要了一队侍卫五个人一道留下，还经过杨家镖家的手，请了一队六人的解甲归田的老兵，挑的皆是精壮之士，末料此前只经过长春州，从未在长春州得罪过人的他一进城就在门口被一个驻守长春的武官，一位营千总带着部下百人拿下了。
　　常伯樊被单独关押了两天，迎来的是一身肃穆的长春州知州带着一袭人打着火把来了黑牢，亲自把他的牢门打开了。
　　原来此次行事是陆野放让驻扎在长春州的中南五州驻军守备刘司同干的。
　　刘司同乃五品武官，与知州官位平级，卫国重武商，刘司同这个五州守备手下近五万官兵，各州出了大事皆要向他借兵平乱，手上权力比各州知州还要权重几手，之前边境打仗，刘司同手底下派出了三万余人支持边境战事，心神全在边境那边自家的几支队伍的战报上，不想都城消息一过来，老上峰伍太尉那边让他把常姓小儿留在长春周边，无奈此人行事谨慎，行踪不明，刘司同也是派出了好几路人门，连手边最胜重的斥侯都派了出去，方才在此人一行人进长春州府大门的时候把人拦下，还让手底下的人趁乱往这人捅身上要害的地方，力图让人死在当场，没曾想此人有老手相护，自己也有一些身手，身边又有人相助，找来了城门军一帮人马拖住了他们，双方对峙，最终让城门军那伙人把人押在了他们自己的牢房，等到长春州知州知情理清了个中关系，前来营救之时，黑牢里的人已然是进去的气多，出来的气出少了，满面潮红，俨然一副大病之相。
　　等到旁马功前来长春州买人，却是见到了在昏迷当中的大当家，当下散尽身上钱财买来吊命的人参，方把人从濒死之境拉了回来。
　　等到常伯樊清醒，时间已近年关，常伯樊一路急急忙忙就为的能尽早赶回去一家人团圆一起过年，没曾想一觉醒来就是十几天，这日已是腊月二十九，离大年三十不过一个日出罢了。
　　“昨日小的收到主母的信，主母二十一日那天已往这边赶过来了，”当家一醒，趁他进食的间隙，旁马功便把最主要的消息在大当家耳边言道：“小的算了算，主母今年这年怕是要在路上过了。”
　　常伯樊从病危中清醒，脑子还有些恍惚，心想她要是来了家中那边又有主持家计？明则齐风不知被托付给了谁，可是安全？又想她来了也好，有她在着，他也能心安几分。
　　是以他点点头，问旁劝功道：“蔡统领呢？”
　　“您要找他问事？小的这就去请。”
　　这是人还在，当初城门军的人顶上守备军也皆是他的功劳，恐怕他被知州抬出牢房也是这位都城大内侍卫副统领的功劳，常伯樊有心知道这后面的事情，硬是顶着刺骨的头疼坐了起来，等着人来。
　　蔡昔武一进门就朝常当家偏头拱了拱手。
　　之前带护卫传旨
　　特使前来汾州，也以为他的职责就是把人安全送到安全送回，常姓商人把他留下的时候他还心有不悦，还以为这人还没起势就想狐假虎威，万万没料到他身边竟如此凶险，也是他大意了。
　　蔡昔武是顺安帝手下直接管豁的京畿都卫府中的一个贴身负责顺安帝安全的内营中人，他知晓皇帝有派人保护盐伯之后人的意思，但来之前未有上司跟他说过要他也留下，他在都城中还有事情要忙，也怕回去了贴身保护皇帝的事又轮不上他了，是万万不想留下耗费这时间的，压根儿没想到留下来还有功劳可挣。
　　蔡昔武是个善钻研的武将，从不做那无用之事，但事情一与前途有关，也是值得下力气拼功劳的，之前他为着护住常伯樊也是受了重伤，带着一身重伤上下跑到，这才把常伯樊从牢里捞了出来，若不是有他威力在，也轮不到常当家的家人出现去鬼门关抢人。
　　“蔡大人多礼。”常伯樊也拱手。
　　“欸，别动，你这还不能动。”见人还想下地回礼，蔡昔武赶忙拦下，上前在床边凳上坐下，率性道：“你这将将醒来就找我，是想问我情况罢？”
　　“正是，有劳蔡大人赐教。”
　　“刘守备那边还在他的守备营里，我这次是借的长春州知州肖德肖大人之力才把你从牢里提出来，刘司同不是我等之人能办的，这事只能等你明年去都城看着办了，”蔡昔武略略沉吟了一下，道：“我曾在宫里和肖大人见过一面，这事情倒也是办下来了，不过也颇费了我一番功夫才见到的他，你可知为何？”
　　“不想……得罪太尉？”常伯樊略有些迟疑道。
　　蔡昔武很是干脆颔首，“正是，你知为何？”
　　常伯樊缓缓摇头，“知，也不知。”
　　说是不知，他其实是知晓一些的，因着伍太尉虽擅玩弄权术，受结党营私，却也是做过于国有功之人，就如此次边境外敌来犯，他门下有人借战事中饱私囊，可常伯樊也从俞家堡处得知，伍太尉为个卫国最高的军事长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各守备处调集了十万精兵前往援军，太尉令一下，朝令夕至，以势不可挡之姿打了外敌一个措手不及，他的一个孙子还首当其冲立了头功，从草原上为卫国赢得了数千羊马。
　　伍太尉的不倒，自有他不倒的道理，正如常家世代盐伯的倒下，自有他们倒下的理由。
　　常当家也是油滑，蔡昔武摇了摇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当口我把你从刘守备手里抢过来有多难，你还是养养身子，也不用回汾州了，从这里直接回都城，兴许还能保你一条命。”
　　要不然再来一次路上，半路中他也找不到援兵，到时候不止是常伯樊的命会丢掉，恐怕他也的生死也难料，蔡昔武可不想把他的命丢在这一个小人物身上。
　　“你的决定呢？”蔡昔武话后接话道。
　　常伯樊皱眉，就当蔡昔武以为他要答应的时候，且听他道：“蔡大人能不能给常某几天考虑的时间？”
　　“为何？”蔡昔武不禁皱眉。
　　“这一路上，蔡大人是不是要称做安排？”常伯樊不问反问道。
　　“自然。”
　　“蔡大人何不在这几天做安排的时候让常某和常某的家人商量一番？拙内不日就到。”
　　“你和她商量作甚？”蔡昔武甚觉可笑，“她一个妇道人家。”
　　“拙内之父乃德和郎苏谶。”常伯樊淡淡道，抬出了岳父。
　　德和郎算个什么，在都城众多大臣当中，他连个屁都算不上，也就在一小撮人当中有一点小声望罢了，蔡昔武心中不屑，但也不想太驳了常伯樊这个日后恐会得陛下器重一时的人的面子，扯了扯嘴角无声地嗤笑了一声，道：“你要商量就商量罢。”
　　蔡昔武也不知他商量个甚，他去安排了，这人不走也得走。
　　这人也是小家子气，连德和郎这种手中毫无实权的人也能扯出来当大旗用，也不知到了都城那个人人皆狐精的地方，能活下来几天。
　　次日常伯樊从床上到了地上，问到苑娘前来的消息，下人没有一个知道，常伯樊去看过这次保他命受了伤还在养的护镖人员，想通过杨家镖局的人去迎一迎前来长春州府路上的夫人，护镖当中最年长的大汉闻言便乐呵呵地与他道：“你家当家夫人要是前来，恐怕我们在临苏的兄弟都要出来个七七八八了，老状元郎回都城前可是我与我们老当家的说好了的，小娘子有事是定要全力以赴出手相助的，常大当家尽管放心。”
　　“是了。”常伯樊向他们拱手，心里忧虑不减，他自认在常家还有几个得心的族人，可那几户得心的都被他派了出去接手他手里重要的生意，留在临苏最让他放心的不过只有常六公一家人罢了，可让苑娘把他们的儿女托付给他们前来长春州看他，想来苑娘是不放心的，常府托付给他们无碍，那毕竟是个死物，儿女却是他们夫妻俩心中的心头肉，想来想去，唯有杨家镖局是能护得他们儿女的一家人，要是杨家的人马出动都送苑娘前来长春州来了，那留在临苏的杨家人可能抢得过一县城的常氏族人？
　　常伯樊出门多年跑商，低调谦逊为人和善，从不与人轻易结仇，他最多的敌人都留在临苏，还是留在自家的家族里。
　　常氏一族，早多年前内里就垮了。
　　常伯樊忧心忡忡，心里担忧着妻子儿女的安危，却不敢显露出来分毫，唯恐自己在已给他们造机危机的时候又给他们带去更多的危难，面上镇定自若，这天他沐浴换衣吃了顿饱饭喝了参汤，第二日袖口小袋里装着两片薄薄的吊命的参片，前往知州府衙拜访知州肖德，给人拜了个早年，上午又去了此前助过蔡昔武一臂之力的城门守备军的百夫长一家，送去了谢礼，下午又去了杨家镖局处，与驻守在此处的杨家老人拜了年。
　　这日他四处盘旋奔波之际，前往长春州路的苏苑娘抱着手中啼哭不止的小儿明则，见他哭得小脸通红，她别开襁褓的一边，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嘴中轻声哄道：“我儿不哭，快要到了。”
　　快要到了，你父亲还在等着我们。


第326章 
　　外面，杨家镖局的杨二爷听着后面马车里面不休的啼哭声，问身边镖局里走着汾州到长春州这条路的老镖师，“前头还有多久？”
　　“不远了，”寒风凛冽，杨家镖局的人却因着急赶路个个背后皆出了一身冷汗，镖局里负责走这条线的马爷也不例外，他回了二当家的话，缩了缩脖子，拿起腰间的酒壶灌了口烧酒，在喉口一热之后吐出一长口雾气，道：“就是那地方小，没多大地方给常当家夫人落脚。”
　　“打个尖就走，又不过夜，你找两个人赶快点去前面招呼着，让店家烧好水煮好饭菜，我们随后就到。”杨二爷道。
　　“好，二爷，那我就去了。”杨二爷早就不走镖了，但今年留在临苏的当家人里只有他镇得住场，年愈六旬的老家伙盘估了一下目前的局面，二话不说就取下了房里封了多年的老刀上了马，欲送苏家小娘子去长春，家里老当家的都出来镇场了，送回了一镖将将回到临苏就又赶上这镖的马老倌这厢在连续赶了六天路后已后继乏力，已是累极，可为着这份活计，他这厢又罐了一口烈酒，吆喝了两个健壮小伙计跟他前去打尖处查看安排。
　　“马大伯，我也去，等下你带着伙计落脚处忙和，我看看情况就回头来接我二爷他们，给他们领个路。”杨家只有十三岁的小辈杨进明上前，少年郎像模像样地朝马老倌拱手道。
　　马老倌犹豫着回过头去，看到了杨二爷点头，回过头朝杨进明点头，“好，走嘞。”
　　“哟喝……”
　　马鞭一挥，马儿嘶叫，三人骑快马而去，马车内，马叫声过后，苏苑娘手中的长子反倒不哭了，这厢她若有所悟，往孩儿身底下的尿布一探，果然摸到了一股炽热，苏苑娘当下松了一口气。
　　明则从昨晚就开始不进食，不吃奶也不喝水，也不尿，小人儿还有点发烧，苏苑娘生怕他身体哪儿堵住了不通恐会生大病，已做好了改道就近找个有大夫的地方给他看病的准备。
　　“加两块炭，催一下火。”苏苑娘吩咐通秋道。
　　明夏过来伸手，“娘子，我来抱小公子罢。”
　　“不用了。”苏苑娘看了眼安安静静躺在身边的小女儿，许是知道为娘的难处，小娘子不哭不闹睡的香喷喷，醒来从奶娘处那吃饱了还会朝苏苑娘露出笑脸抚慰母亲，这厢齐风正骨碌碌转着眼睛在看空气，等眼睛转到母亲脸上，她那黑黑的眼珠子顿时不动了。
　　苏苑娘腾出一手，在嘴边哈了口气，爱怜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
　　“娘子，您喝口。”明夏见不用替娘子接手小公子，忙把煨在火上的陶壶拿起倒出亲杯养生汤，送到了娘子的嘴边。
　　汤还有点烫，苏苑娘一口饮下，也是怕身体撑不住，这长春州还没到，她却是先倒下了。
　　这厢通秋已把火加焰，幸好他们带上了府中最上等的银炭，烟少，马车内不太通气也不是很憋气，苏苑娘让明夏去把坐在后面的奶娘喊来，她带着通秋快快把明则的尿布换了，等到奶娘上了她们这辆马车，明则咬上了奶娘的奶，苏苑娘这才松了口气，身子情不自禁地往后倒，眼睛亦不自禁地往
　　下垂。
　　她拿指甲掐着手心，打算眯一会儿，迷迷糊糊当中听到丫鬟喊她的声音，她便立即坐了起来，朝外面看去。
　　“娘子，打尖的地方到了。”
　　“好，你们下去，明夏去买熟食，能买的都买了，多几个钱也不要紧。”上路上得太匆忙，苏苑娘听到消息脑子又有些糊涂，事情又多，急急忙忙只带上了那些顾得上想的东西，这一路她又着急催着人赶路，没想成往往赶到下午，大家的脚步就慢了，路上太冷了。
　　她懊悔自己的不当事，但这厢后悔也无济于事，是以她一路但凡能碰到买熟食烧酒的地方都会悉然买尽，路上分发下去，赶路的人肚子是饱的，又有烧酒热身，脚程也是明显快了，是以苏苑娘这一路着急之余，也是盼着路上多几个能买到东西填饱肚子的地方。
　　她这次把常府意欲拉上都城的家什皆拉上了，前前后后十几辆马车，连夜发动出城，便连临苏的新县令也是被她吓着了，追上她的马车问她意欲如何。
　　苏苑娘是受亚父澜亭点醒，带着家私儿女与去长春州与丈夫相会，她澜叔叔的意思是既然她丈夫已经回不来了，这年也过不成了，那她就去找他，以最快的速度相会速去都城，也许到了那里有父亲兄长相护，他们一家人还能留下一家性命谋划以后。
　　一定要尽快，趁伍太尉目前的注意力尚还在西北大战那边，这时沿路的守备军皆多还留在西北拼功，前去都城尚还有路，而他则带着几个下人从汾州那边先走一步，看路上能不能给他们找些援手护他们一程。
　　苏苑娘顾不上多想，听罢亚父的分析，带上儿女拉上了杨家就出了门，听到新县令之问之时，她沉了沉神，仅道了一句：“我听我夫传回来的消息说，伤他的人是中南五州守备刘守备。”
　　她言语一毕，马车外面良久无声，半晌她听外面的人道：“那本官就不送夫人了，在此预祝常夫人一路顺风，与常当家早日相会。”
　　“谢大人。”
　　苏苑娘就此往长春州急驰，冬天日短，她往往是天黑了才停脚，天亮就起程，如此很难赶到沿路打尖的客栈，夜宿野外的时候居多，好在杨家这次派出了家里所有能用得上的人马护她上路，有着一班走南闯北的老镖师相助，她方能一路走到如今。
　　以为为着明则就要耽误了，没想孩儿也助了父母一臂之力，这厢安静了下来，苏苑娘看了眼放在她腿上的明则，听外头有人道：“我听说明则好了，他要是吹不得风，你拿披风包了他，我来抱他，侄姑娘你下来松动松动。”
　　“二爷，”苏苑娘朝外道：“叫个哥哥过来也帮我抱抱齐风罢，她也在马车里闷一天了。”
　　“好，我把我家小子给你叫过来。”杨二爷回身就找自家人去了。
　　苏苑娘放心把儿女交给了杨家的人，这才去找了出恭的地方，回来也顾上不仔细吞咽，就着丫鬟端来的东西吃了一顿饭就在大家还在进食前回了马车，等着这些人吃好快快上路。
　　她一路掐着时间赶路，在大年初三这日赶到了离长春州州府不远的一个小县城，在城门门口碰到了在
　　那里等候她的旁马功和杨家镖局的一些人。
　　“夫人……”乍见到当家主母，旁马功很是吃了一惊，主母小脸尖尖，坐月子那段时日养出来的肉不见了不说，看着似是比以前瘦的时候还清减了几分，那小脸藏在浓毛狐毛披风当中，如若不看她的眼神，稚嫩孱弱得竟像少女一般。
　　“你怎么在这？”听说旁管家在外面，苏苑娘顾不上外面传来的细语打探声，探出头来与旁管家见面说话，“上来说话罢。”
　　“不敢。”旁管家忙道。
　　“我们要前去城里云来客栈打尖休整，你先上来在外边坐着，我问你些话。”苏苑娘道。
　　“是。”原来如此，旁马功连忙上了马车坐上了外檐，与里面放下了车帘的主母道：“爷让我来的，他说这几日您可能就快要到了，让我们在此等候，接您一程。”
　　说罢，他又忙道：“小的也在云来客栈给您订了房。”
　　闻言，苏苑娘鼻子蓦地酸涩，险些流出泪来，她探手捏了捏鼻子，道：“爷如何了？”
　　“身体大好，就是有点为着您来的事挂心。”
　　“是了，”人快要见到了，苏苑娘别过眼去，把张着大眼睛无辜看着她的小娘子抱到怀里，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了肚中，淡淡道：“我们一路赶路有些乏了，今天就不进长春了，想来他也担心，你这边若是有脚快的家人就谴回去通报他一声，就说我和明则齐风都来了，明天就回了。”
　　“小公子，小娘子……”他们也来了？旁马功险些失声，又转头去看前方身后那十多辆的马车，刹那又哑口无言。
　　他不知出了什么情况，让主母做出了此举。
　　*
　　次日，常伯樊在长春州的门口见到了带着儿女匆匆而来的妻子，外面不停有长春州的来往百姓在打量他们这一行人，以为是哪家过年为着发财还在奔忙的商队，马车里，常伯樊看着他一进去就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坐下的苑娘，他不停看着她的小脸，想要说话，未料一张口先是咳嗽声。
　　他连咳了数声，苏苑娘胸口疼得就像被人生揪着心口一样，她慌忙提起了陶壶，接过通秋递来的茶碗的手不停颤抖，常伯樊咳嗽着握住了她的手，夫妻人同握着一盏杯，看着丫鬟把满是药味的汤汁倒入了碗中。
　　“圣医给的？”小手微凉，碰到手中心口却是极暖，常伯樊闻着满室的药味微微一笑，探头去喝完了一口，喝完才道：“我可喝得？”
　　“喝得。”旁边放在襁褓篮中的小儿又在啼哭，苏苑娘双手抓住他的腿，扭过身三心二意朝摇篮望去。
　　常伯樊接过茶碗吹了吹，速速把汤汁喝入了口中，正要去抱儿女之时，却见苑娘已探手把大声哭泣的孩儿抱入了怀里，未想此子一入娘亲怀中先是停了一下，接着更是号啕大哭，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的模样。
　　“这怕是明则罢？”常当家当下便叹息道。
　　他还以为初见到苑娘便会抱着她互诉辛苦，未曾想到这一见面就有小儿作梗，夫妻二人连句话也不能好好言道，连“辛苦”二字也得含于舌下，看着眼前这确确实实的辛苦，暂且不提也罢。


第327章 
　　相比小娘子的甜美安稳，小公子就要娇气许多，两相相较，常当家倒也能理解苑娘为何喜爱时时把小娘子抱在怀中。
　　“是。”苏苑娘把孩儿小心往当家手中放，见他手足无措接过孩儿，眼中闪过一道笑意。
　　常伯樊抬头就看到了这抹笑容，他怔了怔，方道：“我身上有病气。”
　　“无妨。”明则身上也有着病气，父子俩也莫嫌弃对方了。
　　这厢苏苑娘小心抱过小娘子，小娘子被挪动，从熟睡当中睁开了眼中，待到看到娘亲，小嘴一咧，朝娘亲甜甜地笑了起来。
　　苏苑娘心下一阵大慰，见丈夫探头过来，她把小娘子往他身前送，轻声道：“哥哥一路有些不舒服，小娘子让着哥哥，一路睡了过来。”
　　“往后弥补她。”
　　“是了。”
　　等到了常伯樊下脚的客栈，苏苑娘把亚叔写与常伯樊的信给了他，趁他看信的间隙，把旁管事叫到了跟前，让他带着人整合当家的这边的细软，把家什细软一道收拾好，随时等着上路的消息。
　　常伯樊看信，苏苑娘吩咐事情皆是当着杨家镖局的老二爷做的，旁管事走后，常伯樊看罢信，朝屋里的杨二爷一拱手，和苏苑娘抛下了句去找人的话步履匆匆出了门。
　　苏苑娘目送他疾步出了门，方转回头朝一直静坐喝茶不语的杨家二伯道：“杨二伯伯也看在眼里了罢？”
　　说罢，她站了起来，朝杨二爷福住身，又道：“苑娘还是想请杨二伯伯家动用镖局之力，护送我夫妻儿女一程，苑娘代夫承诺，以后必报以大报。”
　　杨二爷起身扶住了她，一脸沉吟，虚扶着她送入座中，方坐了回去抚着下颔胡须沉思着道：“你父亲本就和我们是至交，你有事，我们家不知情便罢，知情肯定是要帮一帮的……”
　　“一码归一码。”苏苑娘摇首。
　　杨二爷笑了笑，抚须沉思不语，过了片刻，他望向苏苑娘，“你能代常当家的下这个诺？”
　　苏苑娘颔首，“当家回来，我就让他来与您细谈。”
　　“那好。”杨二爷不是不信苏家的这个小娘子，只是杨家帮这个忙，冲的就是常当家以后的作为，有了常伯樊亲口的承诺，他才敢动用杨家镖局的根本去赌这个人情。
　　那价可不低，这小夫妻俩人心中应该有数。
　　常伯樊找了蔡昔武回来，和苏苑娘道：“苑娘，我们恐是明后日就要起程，圣医信中说得清楚，趁过年趁间各方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速速前往都城，蔡副统领也是这个意思，他怕过年期中有些人趁走动互通消息，等他们碰面商量好怎么对付我们，到时晚矣。”
　　“苑娘知晓。”
　　苏苑娘颔首，跟他说了她想请杨家镖局继续护这一趟镖的打算，常伯樊听了颔首，“自然，我也有这个打算。”
　　“老二伯想跟你细谈。”
　　“自然，他在哪间客房？”
　　“安排在地字房。”
　　“我这就去。”
　　常当家将将进屋就又转身出了门，苏苑娘见他出
　　去了，明后日的行程也定了，方才按着桌子站了起来，往旁边放着儿女的客房走去。
　　等坐到他们的摇篮前，她这松了点气，支着手撑着头打起了瞌睡，通秋轻手轻脚往她腿上搁毛毯时也睁不开眼，想着喘好这口气她就醒来，再去问常伯樊所遇凶险的经过。
　　事情太多了，一碰面说的都是眼前的当务之急，都顾不上问他好还是不好了。
　　*
　　第二日黄昏，正月初四，一家人从长春州州府出了城门，马车往遥远的都城驶去。
　　半路常伯樊大病，苏苑娘趁找来亚叔为他治病的当口，把儿女托付给了她的亚叔，她丈夫让她跟着她亚叔一道走，亚叔也有此意，苏苑娘摇了头，与常伯樊道了一句：“罢了。”
　　她这一生，算是偷的一生，上辈子难与他生死与共，不懂他的喜，也不通他的悲，这辈子难得夫妻同心，患难与共，倒是有些夫妻情深的意思了。
　　她不走，常伯樊也未多说，当晚他就退了烧，次日以惊人的意走站了起来，不过休息二日，因着他病重停下的队伍又开始走了。
　　苏苑娘也没劝他多休息两日，路上凶险无数，要不是身边的人靠得住，老镖师们眼光毒辣经验丰富，按他们这种打尖都能遭到店小二下毒的攻击，人恐是早已没了。
　　杨二爷也是惊讶于这夫妻二人受到的刺杀之多，若知能派出这大批人马络绎不绝接二连三上门暗杀的这股力量绝非等闲之非，这小夫妻哪来的这等厉害让人这般大费周章？
　　等到他与常伯樊再行细谈，得知常家祖辈与伍家祖辈的宿怨，杨家的老二爷苦笑不已，当初也是他疏忽了，以为只是伍太尉是想提前铲除一个政敌，没想，人家就是在报祖宗那辈就结下的血海深仇。
　　常家若是一直沉没下去也就罢了，现在常家这一代看着有了起势之人，也难怪人家要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拔掉了。
　　老二爷苦涩不已，看到小侄女就想叹气。
　　这一路，苏苑娘眼见她跟前死了人，小时候帮她摘过花，喊她姑姑的小侄杨进明在与贼人对敌的时候断了半只胳膊，他才十三岁。
　　苏苑娘身上什么也没显露出来，看到尸体抬走的时候冷峻的脸上的表情跟寒风一样冷酷，只有在见到杨进明的伤口那时流了一行泪。
　　她的荣华富贵下面藏着死去的人，苏苑娘想到这个，就不甘心她和常伯樊走不到都城，她还有许多的事未做，还有人要去弥补，她的孩儿们还等着她亲自抚养长大。
　　苏苑娘只觉自己的心从未如此坚硬过，坚硬得就像是一块铁，一路她从来没有停下的时候，路上有家里带来的丫鬟婆子受不了日夜兼程夜宿野外的苦，她给了重金，把有卖身契的给了卖身契，放了他们走。
　　她没倒下，常伯樊也没有倒，一路他低烧不止，伤口反反复复化脓，马车太颠，苏苑娘就把他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躬着腿撑着身子让他舒适一点。
　　一路惊险艰苦不提，常家那本已精减不少方才带出来的家产又
　　减了大半，被常当家送给了沿路相助他们的人，一行人五辆只装了一点细软的马车进入北地后，沿路拦劫他们的人少了，等到都尉府派出来的人在离都城一百里的地方接到他们，常伯樊已有力气坐在马上，他常家当家和当家主母的家当就只剩主母身上带的那些银票了，主母的金银细软留在了上一个地方，买了他们身上骑的马，和她还有丫鬟坐的那辆马车。
　　在都尉府的相送下，他们往都城行去。
　　杨家镖局在都城的人第一个收到了消息，他们在路上的眼线早已收到了自家人的密报，用自己的渠道飞快把消息送进了都城，镖局在都城今年的主事人是杨家镖局当家人的二儿子杨古，收到密报后他就上了苏府。
　　德和郎不在家，夫人佩二娘见了杨古，听到杨古的来意，她打发了下人去叫老爷回来，就急急问杨古道：“古侄儿，我儿女婿他们可真是明日就能到？”
　　“回二娘，都尉府的人去了，那位已经明言过问，想来不会有差池了，”就算有那一位在保，杨古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这世上的事不是说那一位想保就能保住的，意外随时都在发生，“不过最后一段路，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我二爷之前的意思就是这一路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尤其是进都城这段路，和进到家里的这段路……”
　　杨家老二爷半路就受不住颠簸劳累，在受伤后就停在了原地主持大局，拿着常家给的银子收买各方人买为常当家进都城这一路打通了不少通道，姜是老的辣，他可是用了他以前走镖的时候所有的关系护住了常家夫妻这二人的安危，大内动用的官府关系反成了危害，五次有三次反被背后的人利用他们反将了一军，好几次险些就折了，到后来大内出来的那个统领都不征应官府人马了，杨家这次可说是尽了全家族的人力，保了德和郎女儿女婿的这一趟进都。
　　已经付出了不少的血泪，杨家付出诸多，更是因此牺牲了好几条人命，是最不想看到常家功亏一匮的一派人，这次收到密报杨古就速来苏府，也是想通过德和郎为常家小夫妻的进都城进行最后一道的保护。
　　都城这块博奕之地，他们杨家在其面前渺如蚂蚁，跟他们相斗如同以卵击石，他们不敢出面。
　　“我想想，”佩二娘不是那等无知之辈，她知道杨古话的意思，她虽有些慌忙，这厢不停用手点着头让自己镇静下来，“你说得对，说得对，看似最安全的地方不一定是最安全的……”
　　“都尉府，都尉府，”城中看门的，巡逻的，可能不少是伍莆的人，但京畿都尉府不是，怎么去请都尉府的将军出面保她女儿女婿，把他们从城门口接到他们苏府？佩二娘揉了揉头，站起来道：“看来还是得请都尉府，我听你苏叔说过，伯樊和都尉府的大都尉是有交情的，此前都尉府前去相助，也是受大都尉之令，我这叫你叔叔去都尉府。”
　　“如此，甚好，那侄儿子也放心了。”常家还是有人的，杨古着实也放心了不少。


第328章 
　　苏居甫先其父回了苏府，他妻子孔氏知道他日常的行踪，她一知道家里有事，便令贴身婢女寻了经常跟随大公子进出衙门的小厮去了衙门寻人，苏居甫寻了个借口速速回了家来。
　　杨古说完事打算离去，苏夫人强意挽留，杨古也想留下与世叔德和郎见个面，通个气，犹豫再三还是留下来了。
　　留他待客的是苏夫人，他历来是喊二娘的，她这也是他的叔婶，叔婶留一下男客等男主人回来，坏不了规矩，但等到苏家长子回来，杨古暗中还是松了口气。
　　二娘不是那无知妇孺，杨古说话还是要万分小心的，他也不知这外面的事情她知晓几分，也不知道在其面前哪些当说哪些不当说，说岔了一句倒是要给世叔添麻烦了。
　　“二哥来了？”苏居甫一进门就朝杨古拱手。
　　“甫弟多礼了。”杨古与苏家长子甚熟络，苏家长子自小进都读书谋求作为，临苏苏府家里给他的东西都是杨家镖局帮他们带过来的，苏居甫读书有成在应天府当了官后，也是给杨家行了不少方便，很是照顾杨家的人，杨古以前往都城走镖，他还年轻的时候就见过那时年纪还尚小的苏居甫，他世叔的这个儿子，也常被他父亲拿来敲打他。
　　“居甫回来了，那我就让居甫招呼你了，古侄儿，二娘后边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以后多常来家里玩，二娘到时候亲自下厨做饭招待你。”佩二娘这厢起身笑言道。
　　“谢二娘，劳烦二娘了，到时杨古再来打扰。”
　　“娘，路上小心点。”苏居甫过去扶了母亲，送了她出门方才回身，一回身他脸上的笑已然收紧，眉头微敛，朝杨古又拱了拱手，“还请兄长跟居甫再说一下现在这外边的情形。”
　　杨古又把他与佩二娘的说辞与他说了一遍，说完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事得看世叔和你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也有事要回去，先走了。”
　　“好，我送你。”
　　“不用，不用了，你忙你的……”
　　杨古再三推辞，苏居甫还是送了他到门口，历来宰相门前三品官，小人得志后来居上的易跋扈，只有那经久不衰的世家方才懂得低调谦和方才是生存的长久之道，杨家以前也风光败落过，家族子弟从小就被父辈耳提命令做人的要紧处，此前德和郎下放临苏，他们家也是看中了德和郎的品德才与他深交，可真如他们如料，德和郎势起了之后对他们还是一如以往般亲近敬重，杨古心想这一次举家族之力帮他们帮得也不冤，想来苏家也知道他们帮常家人到底是图的谁情面。
　　他们杨家人不是真正的有勇无谋的莽夫，家族利益是他们最看重的，但却也当得上“有情有义”四个字。
　　“后面的事我们父子心里有数了，这次我妹夫人进都，后面的势力太大，多亏了你们他们才能走到都城，二哥回去后接上自家的人，这些日子就深居简出罢。”免得被迁怒，受无妄之灾，他们苏家和他妹夫皆是不易被人
　　定生死的人，杨家就未必了。
　　“我正也有此打算。”
　　“大恩不言谢，二哥放心，事毕之后家父肯定会上门登门拜访。”苏居甫拱手。
　　“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杨古从苏家长子嘴里讨了句谢，心满意足去了。
　　这厢他走了不久，德和郎苏谶回了苏府，一回府就见到了还坐在前堂沉思的长子，苏居甫见到父亲回来了，忙和他说了事，苏谶听罢毫无废话，看长子身上穿的是官服，也能带出去，起身就道：“和我去一趟都尉府。”
　　佩二娘在后面听到老爷回来了，却没等到他派人传话，她心里也着急，也没有了平日的从容不迫，和坐在身边的儿媳妇沉声道：“走，和我去前面看看。”
　　婆媳俩从后院赶了过来，就听到管家说老爷公子已经拉着马出去了，好在苏府门前不能纵马，德和郎和儿子牵着马走了不远，佩二娘还能赶上把人叫回来。
　　德和郎被喊回来，恍然大悟，“我还没和你说，今晚不要等我们的饭，指不定事情若是着急一时办不好，我们还回不来。”
　　佩二娘也顾不上谴责他了，她也慌乱，心里只记得住最要紧的，她面带忧色急急道：“你什么都不带就去了？”
　　“那不是要银子的地方……”苏谶听说着一愣，说罢小心问夫人，“还是说要带点打发给小吏小官的赏银。”
　　他这话一出，站在婆母后面的苏孔氏便马上朝她奶娘看去，奶娘获意，意欲转身，不过没等她回去讨银子给姑爷，就听老夫人跺脚急道：“什么银子？那吴大都尉岂是那般好见的？上次不是给了你一块什么应急牌，牌子递上去就能进去见人，你带在了身上没有？我昨儿还在卧房里见到了，你今天带在身上了？”
　　老德和郎快快摸了下身上，朝夫人摇头，佩二娘气得发抖，连骂都不想骂他一句，哆哆嗦嗦从荷包里拿出了他们房里百宝箱的钥匙交给儿子，“你脚快，牌子就放在最上面，打开就能看到，速去速回。”
　　苏居甫拿着就跑了。
　　佩二娘这厢才有发脾气的力气，她揪着丈夫的耳朵怒骂道：“我儿要是因你有个好歹，我扒了你的皮。”
　　这是他的过，是他没想周全，德和郎哀求，“夫人轻点。”
　　“我轻点？你都七老八十了，做事还是这般不稳当，你这是想害死我啊。”
　　家有贤妻就是如此，德和郎只得再哀求，“夫人轻点，疼，疼，是真疼……”
　　“我不，我打死你的心都有了。”
　　儿媳孔氏见状，忙垂下眼，怕公公婆婆看到她想笑。
　　苏居甫很快就回了，佩二娘目送了他们远去，等看不到人影了，方才转身回去，让下人关门。
　　她一身的忧虑散之不去，孔氏扶着她，柔声宽慰：“娘亲放心，妹夫妹妹他们有吉星高照，定能化险为夷。”
　　“化险为夷？”佩二娘苦笑，自嘲道：“是散财消灾吧？这一路过来，我看他们最大
　　的家当就是他们那个人了。”
　　“人在就好。”
　　“是啊，人在就好……”佩二娘深吸了口气，拍了拍儿媳妇的手，道：“苑娘那夫郎是条狼王，狼堆里长大的，还遇上了个脑子糊涂的亲爹手下过来的，他那爹，呵，家业结果不还是到他手上了？还把常家撑起来了，他有些地方是愚钝了些，但只要给他一线生机，我就不信我们苑娘过不上富贵闲人的日子。”
　　佩二娘以前就是看中女婿对他们女儿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愫，想着有这喜欢打底，他无论如何只要他有口吃的绝不会短他们苑娘半口，如今看来是坎坷了一点，但他们苏家也非同往日了，有着他们帮衬，苑娘再惨也绝计惨不到哪去。
　　富贵闲人？孔氏听了稍有些愣然？依她所见过的小姑子的所作所为，万万称不上“富贵闲人”这几个字，倒是和她以前一样，要管着家计，还要帮衬盘算着夫郎的以后，劳心劳力得很……
　　可这天下大多数疼女儿的母亲，皆是想女儿过轻省一点的日子罢，明知可能不成还是会作此希翼，只愿她不会去吃自己吃过的苦，孔氏颔首，轻声道：“妹妹是个命好的。”
　　命不好，有人替她张罗奔波，不好也会变好，佩二娘强掩下心中的慌张，道：“对，你公公和居甫都在帮着他们呢。”
　　不远处有母亲在担忧着她的小女儿，而苏苑娘越近都城，心里越是不安——她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收到明则齐风的消息了，也不知亚叔现在带着他们在何处躲藏。
　　可这时不是倾诉慌张的时候，苏苑娘只得强自掩下，常伯樊似是看出了她的不安，在这夜在进都城之前他们下榻歇息，灯一落，他便不像往常那般只抱着她，而是不停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苏苑娘刹时心里一酸，可她还是紧闭着双眼未放任自己失态，她拉下常伯樊那只手放到了他们胸口触碰着的怀里，双手握着暖着它。
　　这一路不止她可怜，他也可怜。
　　她可怜有他安慰，他可怜她也安慰他。
　　这世间的夫妻呀，可能皆是如此这般的罢，两个人作伴，相互惦念着，害怕恐惧的时候有人陪着自己发抖，无需一个人撑着那些孤苦，方才能好好的活下去罢。
　　“苑娘？”
　　苏苑娘听着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她朝他的肩膀磨了磨脸，过了些许时候，他的喉间似是在颤抖，苑娘听着他一声比一声跳得更大的心跳声张了嘴，“常伯樊，等到了都城安稳了，你把孩儿们叫回来罢，我想他们了。”
　　她好生惦记他们呀，还是说给他听了。
　　生了他们，她方才懂了父母亲对她的牵肠挂肚所为何。
　　“好，安稳了，就叫他们回来。”常伯樊的手被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她心中有他，再是记挂孩子也是想他安稳了再说，常伯樊的心这厢颤悠不止，也愈发坚如磐石，脑海中更是带着势如破竹的杀气，只想尽快还给她带着儿女画画读书的安然自在。


第329章 
　　这厢京畿都尉府，苏谶父子俩在时都尉营外的一所民房坐着说话，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时眺望点着明亮灯火的都尉营处。
　　这处说是民房，也是都尉府里校官家眷所住之处，招呼苏谶父子俩的是带他们出来的校尉的媳妇儿一家，妇人通情达理，热情好客，把家里取暖的炭盆给了他们父子俩用，又多燃了一个抱了过来，不多时，他们的小儿郎端来了两大碗香喷喷的面，每碗上面放了两个煎得焦黄的鸡蛋，还撒了一把在这冬令时节尤为难得的葱花。
　　苏谶父子俩此前在都尉府坐了半天的冷椅子方等回都尉府督尉章大将军，章大将军听了他们父子俩的话跟他们父子俩抛下了一句等等就走了，父子俩又坐了半天，末了没等到大将军回来告诉他们事情到底怎么办，却是来了个校尉，带他们出了都尉府。
　　都尉府夜里不能留外人，这时都城也已关了城门，父子俩牵马而来，这时去寻住处也得好一番工夫，那校尉领他们出去没发现他们家的下人还很讶异了一番，寻思片刻就领了他们去家去，让家人收留他们一晚。
　　苏居甫一路做小问校尉章大将军那边不知有何授意，小校尉一问三不知直摇头，把他们送进家里临走之前道：“是鲁将军叫我把他们带出来的，旁的我就不知晓了。”
　　说罢就走了，长子疑惑不已，不知其意，苏谶却是老神在在，“大将军许是一时没想起我们，我们且在这留一晚，明早再走不迟。”
　　老爹的心性倒是淡定，一身淡泊名利的名士风范，大公子虽有两分沉稳，那也是强行压出来的，径直来回踱步猜测都尉府用意，等到这家小孩端来面碗，一碗面下肚，那份焦虑方才得以缓解，与其父道：“我听您的。”
　　这都小半个时辰了，方才静下心，苏谶哑然，道：“这点小事你都沉不住气，以后事大一点岂不是连阵脚都要慌了？”
　　“爹，这哪是小事？”大公子无奈，“妹妹一家安危，就指着都尉府了，这是我们父子俩能找到的最大的靠山，还不是我们家的门路。”
　　“我们家也不是没有，明天回去，我就找去。”苏谶抚须，慢条斯理道：“这往后的事还多着呢，岂是一朝一夕之事？徐徐图之罢。”
　　苏居甫还以为他父亲是真的淡定，等到亥时时分，他们父子俩已在主人家的安排下将将入寝不久，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只见他父亲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推了一下睡在外面的他，嘴中急急催促道：“快，去开门。”
　　来人是都尉府小将，道：“我们鲁副都尉在外面，要求求见德和郎苏大人。”
　　“老夫正是，请鲁将军稍候片刻，老夫正正衣裳这就出来。”门里，苏谶已快快起身趿上了鞋子，说话间已弯腰扯上了鞋面把脚穿进。
　　“消息带到，卑职告退。”那传令的小将朝门口的苏居甫拱了拱手。
　　苏居甫忙回了一礼，
　　拱着手目送了前面提着灯笼的人走了几步，火光远去，他方觉自家住的这屋子还瞎灯瞎火的，忙去桌子处拿火折点火，“爹，您看得见吗？”
　　“摸着还行。”
　　“爹，您早料到了？”
　　“章齐又不是真缺心眼，他就是习惯了不把他之下的人看在眼里，以为人是死的，会等着原地听他吩咐，”德和郎穿鞋穿得并不顺利，长子这厢把灯亮起来了，他才得到顺利穿好第二只鞋，“他从小就是被那位当杀手锏培养的，做事第一个态头就是想大局，等他想起细节来，哼……”
　　等着原地听消息的黄花菜早不知道凉成什么样了。
　　苏谶给长子说着那位都尉府长官的脾气，“你以后要是跟他有交道要打，千万别被他唬住了，他那神神叨叨的，其实有迹可循，没那么唬人。”
　　耳里听着嘴里不停念叨着的父亲的话，苏居甫心下一松，快手快脚穿好了衣裳，过去帮他父亲穿，“您跟他也是老相识了。”
　　是老相识了，只是一个重权在握，一个跟个求人的叫化子一样等在门外听消息，暗暗希翼这次能得到帮助，苏谶心头稍有点悲凉，但也知这是他的命运造化，他苏谶时也命也，早早注定只是一颗众人斗法落败之下的棋子。
　　“没有情面可言的老相识，”苏谶摇摇头，道：“这次他们是看在你妹夫的面子上，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要记住这个，我们现在帮你妹妹和妹夫，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你妹妹，也是为了我们苏家的以后。”
　　“孩儿心里有数。”
　　“我好了，你穿好鞋，我们出去。”苏谶轻拍了下长子的手臂。
　　他疼爱幼女，自是不必说，但她与她丈夫绑在了一起之后，他这父亲为她做的也不再是那般单纯。
　　苏常两家是绑在一起了，常孝鲲以后立的稳，他长子指不定还要靠妹夫提携带挈着，他们父子俩何尝不是为自家奔波。
　　苏谶点破，也是不想长子对妹夫有居功至伟的想法，最好他脑子里是彻底没有这个念头，如此方能不从平日的言行中带出歧视和施恩来，舅郎两人往后方能走得长远。
　　他们出去，就见都尉府副长官鲁长胜身着戎装坐在一匹雄壮的大马上，见到父子俩出来，鲁长胜翻身下马，朝苏谶拱手，“德和郎。”
　　“鲁将军。”苏谶拱手。
　　“借一步说话？”
　　“请。”
　　到了旁边，远离了那群身穿都尉府卫服肃容以待的卫郎们，鲁长胜道：“我们大都尉之前派人去和接你女婿的人接应了一番，小常此次进都那是相当凶险啊……”
　　那是，家当都没了，苏谶苦笑，“唉，能留着一条小命，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人豁达。”
　　苏谶自嘲，“也没别的办法。”
　　他眼瞟着鲁长胜，想听鲁将军直接进入正题，鲁长胜也没让他失望，略略沉吟了一记便道：“听说这次你女婿还带回了两个
　　人……”
　　“啊？何人？”不曾听说过的苏谶立马道。
　　“你女婿没跟你说过？”
　　“不曾。”苏谶摇首。
　　“这事本将也是刚听说不久。”鲁长胜笑笑，转开此话道：“这次拦你女婿进都的人马不止是一家，还有六部衙门里的一些人，章大人也是怕你女婿进都最后的几步路不太安全，派了本将今日大门口相迎，至于来的路上，大人也不必担心，我们才派去一百精兵增援，贵婿不会有什么事，只是这一路还是有点风险，我听说你是想把贵婿接到府里住？”
　　苏谶缓缓点头，思忖着鲁长胜话里的意思。
　　“不知本将接他们到都尉府如何？”见这厢德和郎紧皱着眉看着他，鲁长胜淡道：“那两个人，一个是此前造‘元恩币’的主谋，另一个听说手里握着塞北几个蛮夷部落的通道。”
　　这两个哪个都不是苏谶能保得住的人，“元恩币”是造成前面官场大动的假币事件，为此，午门那日撞死了几十个五品以上的官员，个个皆是卫国顶梁之柱，顺安帝宁可国无人才，天下大议，也宁愿他们去死，可见那日他的震怒；而蛮夷地图，关乎卫国边境安危，国家福祉，更不是苏谶能接触的。
　　“老夫毫无异议，听从都尉府安排。”思忖不过片刻，苏谶拱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用费神，鲁长胜道：“那本将就不多说了，等贵婿夫妻俩进来之后，你等可来看他，给。”
　　鲁长胜把那块随时可以求见都尉府官员的牌子给了苏谶，昨日苏谶把牌子给了守门的小兵，这块牌子就没回到他手上。
　　没想到它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了许多苏谶不知道的事，他那女婿也是藏得深，也不知他那个傻女儿知不知道，苏谶接过牌子，拱手送了鲁长胜一行兵将列队行去，与欲要与他说话的长子摇头，“回去说。”
　　*
　　当日晚间，将将回府不久歇息补眠德和郎被夫人推醒，他乍一睁眼就看到了夫人的红眼睛，当下他一骨碌坐起，失声道：“人不是进都尉府了吗？难道都尉府的人也有被策反的？”
　　苏谶早上一进城，在不远处守了半日得知了女儿女婿的安全方才出了他藏身的酒楼，他接着也没回府，又去了老丈人家处，随后又去了昔日的老同窗家说了会话这才回的苏府，这几天他在路上来回不停奔波，饶是他身子历来康健，这回府之后他也是困顿不堪，糊涂进了点食就睡下了。
　　他这睡觉睡得也不安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里皆是他被人杀了女婿又杀了女儿的事，被红着眼的夫人推醒，他还以为恶梦成谶，吓得魂都飞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通秋来了，她说苑娘昏迷不醒，让我们过去……”佩二娘说着哭了，“说是知道到了安全地方，她和孝鲲说了句她想爹娘了就倒下了。”
　　佩二娘揪着被子，“孝鲲让通秋来接我们，你快起来，我们过去。”


第330章 
　　苏谶夫妇心急火燎跟着来通报的通秋去了，儿媳妇孔氏得知下人的通报晚了一步，赶上公婆两人时家里的轿子已出了门，她紧了几步，佩二娘便听丫鬟在外面道：“老夫人，少夫人在后头。”
　　“让她回去，当着家里的事。”佩二娘说罢方觉自己口气太冲，道：“停轿。”
　　孔氏从后面赶了过来。
　　佩二娘掀开帘子，见儿媳妇身着在家穿的棉袄就出来了，这外头大风大寒的，她见着实也是有些心疼，拉着儿媳的手便道：“苑娘病了，我们两个老的去看看，你在家里等消息，我们不在你就好好当着家，可明白了？”
　　“儿媳明白。”孔氏福身。
　　“快回罢，别冻着了。”
　　“是。”
　　苏居甫晚了妻子一步，等他听到消息匆匆出门来，轿子已走远了。
　　孔氏令门房关闭大门，和丈夫往回走，忧心忡忡道：“不知苑娘怎么了？”
　　“你刚才怎么不叫我？”苏居甫将将抱着儿子在榻椅上打了个盹，听到动静醒来找人来问方知妹妹出了事，这没追上父母，这下颇为懊恼。
　　孔氏未语，瞟了他一眼之后垂下了双眼。
　　苏居甫叹了口气，抓着她的手臂加快了脚下步伐，“快些走罢，我们可真真是苦命鸳鸯，就没享过什么福。”
　　孔氏出来得匆忙，苏家大公长出来得更是仓促，穿得比她还单薄，孔氏第一眼看到时已有些心疼，听到这句话心头心疼翻滚不已，她轻蹙着眉头数落了他一句：“家里最近事多，若是病了，如何得了？不知与你说了几多，就是不放在心上，我若是不管你，你又如何得了？”
　　“是了是了，为夫向娘子道歉，刚才是我口气不好。”苏居甫陪小心。
　　“不说了，快快回屋罢，你也换身衣裳，我怕到时候有事要你出门。”
　　“是。”
　　这厢苏谶夫妇被都尉府的卫兵一路护送到了都尉府，都尉府大都尉的夫人，历来在都城当中名声很是庄严的章都尉夫人守泽夫人居然在门口迎了他们。
　　守泽夫人本身就出身皇室，是郡主之身，后来她身为章家妇时于国有功，被皇帝嘉奖封为了守泽夫人，而此夫人非彼夫人，佩二娘被家人称为夫人，卫国但凡有点家底官身的人家的主母就可被称为夫人，而守泽夫人则是皇帝亲封的一品夫人，乃是国夫人之位，品级等同贵妃，被她在门口迎接，饶是苏谶夫妇也是始料未及，苏谶还以为是女儿已逝，给她请安的时候哆哆嗦嗦，身子佝偻，就像是被冻死了的虾米一般蜷缩在了一起，“苏谶给章家嫂子请安。”
　　“二娘见过嫂子。”佩二娘年轻呆在都城的时候见过守泽夫人，见老爷跟其没太客套，她也跟着喊得跟人亲近了一点。
　　可惜她眼睛湿红，透露出了她此时的心情，夫妇俩果然是风雨同舟共济过来的，此时脑子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是怎地了？”守泽夫人出来代都尉府迎人，却见这苏家夫妇俩一个赛一个的凄苦，不禁微微一怔。
　　她这话一出，佩二娘的眼睛更红了，守泽夫人回过神来，当即就了会了他们的意思，这位雍容华贵的夫
　　人甚是好笑地摇了摇头，道：“你们家小娘子没事，女婿倒是被宫里叫去了，临走前说你们要来，托我关照一二，小辈请托，我也不好拒绝，正好我也要去看看你们家小娘子，就过来迎迎你们，一道过去罢。”
　　“请。”她邀道。
　　“原来如此，”苏谶忙拉了还有些呆傻的夫人，“谢过嫂子，让嫂子费心了。”
　　他倒是脸皮厚，守泽夫人此前还听说德和郎这次回来与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性子正直，交友广阔，率性洒脱，虽不羁却不狂妄，其君子之风叫人闻之景仰倾心，此次回来却脸皮厚如城墙，即便被人当着面打趣也能泰然处之，已是没了以前的风骨。
　　她倒是要喜欢现在的德和郎一些。
　　以前虽不狂妄但不羁的德和郎连家人都护不住，现在为了家人能弯下这君子的身段，这在守泽夫人看来，才算得了一家之主。
　　她与德和郎万万没近到让他这乍一见就让他喊“嫂子”的地步，但因着那几分欣赏，听着倒也不算太厌恶，一路也颇为可亲，回了他夫人的诸多问话。
　　等到到了常伯后人那内眷养病的地方，守泽夫人未进去，就在大厅坐着，让下人带了苏谶夫妇进去。
　　不多时，她派去后面的老下人回来，在她耳边一点放轻了声音道：“苏大人带了药来，也不知是什么药，娄太医帮着喂进去后，人就醒了。”
　　原来是叫来救命的，守泽夫人若有所思，轻轻颔首。
　　“那常家的小娘子醒来也不哭不闹的，叫了一声娘，也未言语过多，那苏夫人就过来客气请我们准备点病人好克化的粥水……”那当娘的知道她是老夫人派过去的，过来请她那是尤为尊重，冲着这份卖好，老婢当即就让下人去准备了，又留了片刻，这才来回老夫人，“这家人看着倒是一条心。”
　　“苏夫人还给老奴塞了个荷包，老奴路上看了看，是个小金佛，您看。”老婢掏出双手奉了过去。
　　这万般匆忙的，还记得带如此精致的东西过来，也不知这家人到底是急还是不急。
　　这家人是不一样了，私底下不知存了多少小心，如泽夫人拔动着手中的佛珠，思忖片刻过后，念到这家人将将到都城就被叫去宫里的那份急切，到底还是为她章家下了一份注，扭头吩咐身边的老人：“你过去和苏夫人说，有什么尽管吩咐你们就是，就把这里当家里一样就好，你留在那边替我看着一二。”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不怕存着小心的苏家，她怕的就是他们太过刚正不阿，身处险境而不自知，糊涂。
　　“是，老奴这就去。”
　　*
　　看到父母，苏苑娘瞬间把所有的担心皆放了下来，等都尉府的人端来热粥，她顾不上烫，一口接一口吃得甚急，娘亲喂得慢了还用嘴去够，把佩二娘心疼得紧。
　　“乖儿，慢点。”
　　苏苑娘抬起眼睛，抬着湿漉漉还像她小时候一样纯真的眼睛看着她的娘亲，佩二娘被她看得心口直发疼，嘴里道：“这是路上饿着了？”
　　没有饿着，只是看到父母亲都在，胃口好，苏苑娘抿嘴一笑，朝娘亲摇了摇头。
　　“又变成小
　　哑巴了，”女儿在家是能不说话则不说话，她嫁出去后佩二娘没少为她担心，曾经一度见她变好了还为之开心不已，这下见小娘子又变回了以前，心疼之余又忍不住想说她，“你都当娘了，还是小木头人，这怎么成？”
　　苏苑娘只想歇息一下，只管把嘴往碗凑，也不管娘亲在说甚。
　　“你就喂罢，”苏谶在旁看得着急，恨不得把碗抢过来亲自喂，“吃顿饭都要念叨，你念的时候多得是，何苦来哉？”
　　佩二娘瞪了他一眼，“我说我的，我是她娘，你管得着吗？”
　　“欸，快些罢夫人，我不跟你说了，你赶紧喂。”苏谶见她还停下手了，不敢惹她了。
　　这厢苏苑娘双眼一弯，眼睛弯弯睫毛翘翘，恬静清美得就像一个仙子，佩二娘脸孔顿时柔化了下来，把粥喂到了她嘴里，“笑甚？”
　　苏苑娘笑眼弯弯。
　　她笑爹爹娘亲和她以前在家里一样，她好久都记不起来这些事了，也从未想过，她尚还能回到过去再生感受一遭。
　　“小傻子，”她笑得甚是开心，却是一句话都不说，佩二娘发愁得很，手上喂着食嘴上忍不住挂心道：“这是不是在路上累糊涂了？怎地比在临苏最后见的那一面还要傻上几分？”
　　一碗粥很快就要见底了，苏谶也不急了，他坐在床前凳子上，这厢还有心情抚弄颔下的美须髯，理所当然地道：“如何变得了？是我儿了。”
　　他儿向来呆傻。
　　“少说两句。”见他视女儿傻为当然，佩二娘又瞪了他一眼。
　　苏谶乐呵呵地抚着美髯。
　　一碗粥下肚，又吃了一碗肉羹，等娘亲为她拭好嘴角，她心口身子皆暖和了，苏苑娘这厢张口道：“当家有事去了？”
　　听她说到女婿，佩二娘点点头，沉吟着问她道：“你知道他出去了？”
　　她此前从都尉府的下人那打听了，女婿是在苑娘昏过去之后被叫走的，他其实没见着守泽夫人的面，是请的章都尉让守泽夫人帮他照顾点苑娘。
　　尤是胆大。
　　可女婿能为女儿做到这个份上，佩二娘领这份情。
　　“我醒来没见着他。”苏苑娘解释道。
　　他若是在，她醒来就是一时跟前没有他，无需多久他也会回来。
　　苏苑娘很少她念及他的时候他不在，除非那时候他出门不在。
　　“没见着就是出门了？”佩二娘捏了下她的小鼻子，“你倒是心心念念着他。”
　　苏苑娘颔首，也不是承认她心心念念着她，是承认没见着她丈夫就是他出门了的事。
　　常伯樊素来对她心重，两世以来，时至如今，从未改变过。
　　“你还点头，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佩二娘带着嗔怪问道。
　　“呃……”苏苑娘想了一想，道：“去宫里了？”
　　竟是料得准，佩二娘吃了一惊，“你怎知晓？”
　　“他带了人来都城，来了怕是要尽快去交差的。”
　　“你怎知晓？”
　　“人是我藏的呀，”苏苑娘道：“我想的办法，带回来当家是要尽快送过去的。”
　　他们家的银子路上花完了，需速速去邀功补回来，若不她的库房危也。


第331章 
　　“还你想的办法？”佩二娘惊奇道，碍于房间里还有都尉府的下人，她没有就此话说下去，改了嘴道：“那娘等一下就去问问国夫人，看能不能留下来陪你等孝鲲回来。”
　　“孩儿去。”苏苑娘欲起。
　　“你们别动，我去。”苏谶起身。
　　“你去作甚？”他一个男客去作甚，当她是死的不成？佩二娘白了他一眼，女儿没事，她的心也放下来了，起身放缓了口气道：“我还得去跟国夫人道个谢，没她的精心照顾，我们苑娘也不会好得这么快。”
　　“那你去罢，我陪苑娘。”
　　佩二娘颔首，这厢屋内的都尉府老下人很是识趣过来福身道：“苏夫人，请随老婆子来。”
　　她这一走，带走了屋里其他的都尉府下人，屋里只余了苏府的下人和常家的下人，还有苏谶父女俩。
　　苏谶一坐到女儿床前，就被女儿抓去了手，小娘子柔柔的小手握住他的老手那刻，苏谶鼻头冷不丁一酸。
　　见她只管朝他瞅着不放，也不言语，她虽一字未道，可那憨然依赖的天然神情却道出了她万万千千的孺慕依恋来，苏谶被她看得柔肠满肚，捏捏她的小鼻子，道：“小傻子。”
　　“爹爹。”父亲就在她的眼睛处，他没有死，也没有病，就是老去了一点，可人看着精神得很，事情没有往坏里去，苏苑娘不禁朝他甜甜一笑。
　　又是看着他一番傻笑，看起来比过去还要傻一点，苏谶哭笑不得，往门那边随意地看了看，随即很是自然地回过头来取笑女儿道：“还是你藏的人，这般聪明的呀？”
　　“我藏的，我让常伯樊把家里的下人送走，让他们扮作下人。”主意确实是苏苑娘出的，“那两个下人长得跟那两个人很像。”
　　“是吗？”
　　苏苑娘颔首。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苏苑娘又是点头。
　　“我儿可算是懂事了。”还能帮上忙了，苏谶老怀大慰。
　　“他们两个是常伯樊的朋友，”苏苑娘想了想和父亲道：“他们一个住在千山府城，一个住在长春府城，我有了银子，还要找杨伯伯家把他们的家里人接过来，爹爹，您见过杨家老二伯伯了吗？”
　　“还没去，等会儿就去，等你娘回来。”
　　“您要替我好好谢谢他们。”
　　“好。”
　　“爹爹，银子不够花了，”他们家只剩之前留在都城的一些家底了，苏苑娘心里惦记着这要紧事，和父亲诉说烦恼道：“常伯樊与我要穷上好长一段时日了。”
　　“爹爹把爹爹的那份给你。”苏谶忙道。
　　苏苑娘摇头。
　　爹娘只会比她更穷，苏家在临苏的时候好歹有田有土有铺子，来了都城银子就不够用了，置办好府第下人后，想来多置办几亩田土都不得行。
　　苏苑娘在都城住过，自知这里的用度和临苏不同，他们家在临苏称得上大户，到都城天天花钱又没个好的进项，银子只会越用越少。
　　“爹爹更穷。”苏苑娘回他道。
　　“哪有……”苏谶欲要反驳，可一想到现在家里用的银子大半还是女儿悄悄留给儿子周济家里的，他摸了摸鼻子，笑道：“也是，苑娘要是争气，往后爹爹娘亲还得靠你养。”
　　“苑娘争气。”是以她得让常伯樊多多把银子带回家来。
　　“是了。”苏谶笑望着他的小娘子，人生至此，他们夫妇俩养她养得再是何等艰难忧心，此刻也值了。
　　“爹爹，”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苏苑娘朝父亲招手，等父亲过后，她跟他耳语，“你等常伯樊回来再走，常伯樊知道怎么接
　　澜叔叔和明则齐风回来，你帮苑娘先去找回他们好不好？”
　　“好。”
　　“那苑娘放心了。”只要澜叔叔带着孩儿们回了父母处，苏苑娘就无甚好担心的了，这段时日她跟着常伯樊走就是。
　　她安心的躺回了原位，苏谶见她小脸红红，又有了些生气，就好似说了这几句话，那天大的苦难就此在她身上过去了。
　　苏谶曾在她娘亲身上也见过这等的神魄。
　　女儿也是母亲了啊，也成了一个无论曾经一度做过何等牺牲忍受过何等苦难也只管往前看的女子。
　　苏谶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脚步声近了，佩二娘带着都尉府的下人脸上带着笑又回来了，她还带回了一碗参汤，是老年参汤熬的，她直跟女儿说道：“等能下床了娘一定要去好生感谢国夫人一番，她可是太疼你了。”
　　苏苑娘点头，她娘亲喂，她便喝，把跟过来的那国夫人身边的老人看得嘴角抽了抽。
　　这家子人也是心大，不知是真相信他们国夫人，还是缺心眼子。
　　不过这番信任的作态传到他们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倒是会高兴一点。
　　*
　　这夜常伯樊未回，苏谶厚着脸皮没走，大都尉的那位国夫人还没留客，他就先行请都尉府给他们夫妇俩收拾一间客房出来，明摆着不等到女婿回来就不想走。
　　苏府当家儿媳也收到了公婆欲要在都尉府留一夜的消息。
　　她娘家消息灵通，知道了她公婆去了都尉府的消息，当天她兄长孔阐明就来了府里留下没走，说是要帮忙，次日跟随公婆的下人回家里叫走她夫郎，人一走，她兄长连连捶手不已，激动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夫郎忧心忡忡，孔氏也不好过，见娘家哥哥只管激动，心中苦笑连连不已。
　　小姑子和其夫婿来都城的这一路出的事，她只是听了几耳朵，也能知晓其中的惊险，可在兄长看来，唯有他赌对了的庆幸。
　　但愿是赌对了，小姑父若是不出息，他们这才立起来没多久的苏府怕是得倒下了。
　　孔氏坐在椅子上垂眼不语，没随孔阐明一道狂喜，孔阐明转身看到妹妹如此之冷静，狂喜褪去了一些，坐到她身边道：“欣儿不必忧心，你夫和常家伯樊行事历来稳靠，还有德和郎帮他们操持，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管等着享受那荣华富贵就是。”
　　孔氏朝兄长矜持一笑颔首，并未出言附和。
　　这厢苏居甫被叫去了都尉府，都尉府比之前他以为的还要难进，他被人盘问了近十道才被放进了都尉府后院，见到了他父母。
　　“爹，娘。”苏居甫在一个甚是布置得雅致的小厅里见到了他父母。
　　“来了……”苏谶看到长子一脸的笑。
　　苏居甫见到，顿时长松了一口气，上前见左右门口皆站着都尉府的人，放轻了声音问父母道：“叫孩儿过来有何事？”
　　“是你妹夫让你过来的，”苏谶抚须，竭力含蓄笑得云淡风轻道：“你妹夫那里有个差事，是直接替陛下办事的，他缺个查文书典籍的，你不是当了多年典使，你妹夫想用得上你，就跟陛下开口举荐了你。”
　　苏居甫沉稳点头，左右看了一眼，道：“他在哪？我怎么没看到他。”
　　苏谶脸色顿时一僵，下巴朝里面扬了扬，“呶。”
　　屋内，苏苑娘对常伯樊的空手回来颇有些不满，可还是把她特意留下的半碗参汤叫丫鬟热了端来给他喝了。
　　常伯樊小口喝完，见她小脸还是一片肃静，不苟言笑，很是无奈道：“当时只管回禀实情去了，来不及和
　　圣上说家里把银子耗尽了的事。”
　　苏苑娘蹙着眉，忧心忡忡，她知晓主母不好当，可不好当到这种地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以往常家再穷，库房里还有余粮，她还有嫁妆，可现眼下这些剩下的不多了，而用银子的地方却是多了许多。
　　“苑娘？”见她蹙着眉垂着眼不说话，常伯樊很是忐忑地叫了她一声。
　　“唉……”苏苑娘轻叹了一口气，在沉思当中想了办法回来了，办法是有，可又是得卖家产，她无精打采道：“为何上两次得赏赐那般的容易？我没要都给我了，把我胃口撑大，这次却让我好生失望。”
　　常伯樊抬手揉额，以袖拦脸，不敢让她看见他脸上的笑，“许是时候没到，圣上一时没想起来。”
　　“咳……”常当家忍住笑，柔声安慰，“若不，你再等等，许是明天，圣上就想起来了，赏赐就会到家了？”
　　“但愿如此，”苏苑娘长叹了一口气，忧心道：“但愿圣上这两天的事少一点，能想起我们夫妻来。”
　　“正是。”
　　“我没事了，你走罢。”
　　常当家抽空哄完妻子，就要去章齐这位大都尉面前去领令办后面的事了，想来这时候舅兄也到了，不过人走到门边，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回头道：“苑娘再等两天？”
　　苏苑娘颔首，若是不行，她就会见机行事。
　　不知国夫人性情如何？娘亲说她人极好，但想来这话只能是听听了，苏苑娘这两天并没有见到真人，愈是尊贵的夫人愈是难见，人又太生疏，见到的时候想来就是她有心讨好也难成事，可能一个不小心马屁拍到马腿上，还让人无端厌了她。
　　不知那位极好说话的吴公公可能帮忙？可人家与她无亲无故，那位又是大总管，也不是她请的起的。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自家人可靠，苏苑娘这将将点完头，就又反悔与那回过头的男人道：“常伯樊，你若是再见到圣上，还是跟圣上禀报一下罢，我们不等圣上想起来了，我们先提醒圣上。”
　　常伯樊只管颔首，也不管她说得对否，他日夜听她说着她的话，起初还觉得她说话之中有不妥之处，听得多了顺了眄，便觉得她说什么都是无错的。
　　只是常伯樊视为正常的这些话经章齐的嘴传到顺安帝的耳朵里，顺安帝啼笑皆非，“这小妇人。”
　　“妇人之心罢了，不过她是个好的，心思也就那点小心思，还得努力向人看齐才能有那寻常人等的半分手腕，”章齐颔首道：“不过听说是她想掌家，小常才让她掌了，她掌得也还行，去年她还生了一对儿女，往后一家人住在都城，他全副身家压在这里，我们也不用怕他干糊涂事，也不用太过于小心他了，省点力气。”
　　顺安帝牵动嘴角，淡笑了笑。
　　他是要在民间养一只领头羊，只是他们看中的这只领头羊太聪明了，他是需要点东西牵住这个人。
　　“你叫下面的人再仔仔细细查一遍他十三岁到二十一岁这段时间的事，若是他在外面真没外室，就放手给他一些人，让徐中跟他交好，方便他日后行事。”顺安帝沉吟了一记，道：“苏谶罢，本性还是那个本性，这点朕还是信他，他想弥补他儿子，等查完了你去跟他说，他只要帮着他女婿在都城立起来，他儿子的事，朕给他开个口子。”
　　苏谶的儿子想当官，想当的还是高官，顺安帝喜欢有野心的人，但在朝廷里面一个人仅仅有野心是不够的，他还得非常有用。
　　“好，到时我找他说，那老小子，”章齐摇首道：“我看他也很不甘心。”


第332章 
　　顺安帝不置可否。
　　苏谶这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机遇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小常也算有诚心。”章齐道。
　　他说的是常伯樊让位常氏族长之位的事，此举杜绝了提携带挈自家族人形成新势力的可能，不会为争夺更多的利益与君主夺利，这投名状无论换成哪个君主都会喜欢。
　　却也是太狠了，让人放心之余，也让人有一点提防，不会太放心他就是。
　　顺安帝瞥了他一眼。
　　章齐哈哈笑，“您别瞅我，这翁婿两人我都喜欢，老臣难得跟人斗智斗勇之余还能舒心说两句话，我为他们说几句话怎么了？”
　　也是个老混不吝，顺安帝摇摇头，招来吴英，“给那家小娘子送点银子去。”
　　吴英笑着过来，“您赏多少？”
　　“这一路花了多少？”顺安帝偏头问章齐。
　　“这……”章齐愣了一下，摸头道：“我还真不知道。”
　　顺安帝叹了口气，吩咐吴英：“往上面加个两万两。”
　　“是。”吴英应道。
　　“是不是太少了？这小子后面还要拉拢不少客商呢？”章齐提起异议。
　　“他自己挣去。”顺安帝淡淡道，引来章齐诈舌不已，他家陛下这是可找着给他生财省钱的了。
　　*
　　苏苑娘这暂且就在都尉府住下了，常伯樊有事在身不得空，她父亲把他家外面的事担了过去，她只管好生养病就好。
　　她本来就想得开，等宫里的吴公公带来了赏赐之后她就更想得开了，胃口甚佳，好吃好喝得不像是挂单在别人家里的人。
　　佩二娘留下照顾她，也是被女儿那胃口骇了一跳，不过她当是女儿生育过后改了胃口，倒也不忍心说她说什么。
　　但传到国夫人耳里，国夫人就听老奴笑着道：“跟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似的，没心没肺得很，老奴看以前的那些传言，也不像是空穴来风。”
　　不像个聪明的，就是托了个好胎，又嫁了个好人家。
　　这小娘子在床上躺了一天就下地跟着丈夫过来给国夫人请了安，国夫人看她长得甚是灵秀，容貌姿色皆是上等，就是可能不是很有主见，说话前前后后总是不停看她的母亲。
　　国夫人听说过她的愚笨，也亲眼见过，听了老奴的话，她嘴角一扬，道：“娘家靠得住，皮相又好，也是有福气了。”
　　“可不就是。”老奴深以为然。
　　都尉府诸人听说后，一众人皆当这新替圣上办事的人家的当家夫人有点傻，传到外头去，又让很多家里有女儿未出嫁的人家生起了些心思。
　　佩二娘也听到了流言，她心里很是不快，但女儿女婿暂时借住在都尉府，女婿也没说要搬回去，为着安危许是还要住一段时日，她不能跟都尉府的人起冲突，只能让他们碎嘴子，只是她心里到底是因此存了恼气，这日见饭菜端来，女儿吃完一碗饭就把碗往丫鬟手里放，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把筷子扣到了桌上，生气道：“不许吃了，看你……”
　　眼睛望去，女儿也没胖成猪，反倒是脸儿瘦得只有巴掌大，小脸净白，楚楚可怜，佩二娘这话接不下去，只得改口：“儿，不吃了，你吃得够多的了。”
　　苏苑娘不明所以，眼睛定定看着不许她吃饭的娘亲。
　　看着她眼里满是依赖的黑眼睛，佩二娘就是有气也变成没气了，抽出手绢给她擦了擦嘴角，心疼的道：“啊，乖，不吃了啊，我们不是饭桶，不吃那么多。”
　　“娘，饿，不吃就站不起来。”苏苑娘道。
　　“怎么站不起来了？你刚才不是站得好好的？莫说站，就是让你跑，你也跑得动。”女儿又说浑话，佩二娘又生气了。
　　“不吃回家后就没有力气当家。”苏苑娘一听娘亲没听懂，偏了偏头，换了句话。
　　“怎么没力气当家了？”
　　“会动不了，躺在床上，哭。”亲娘面前苏苑娘未作掩饰，说了她上辈子天天做的事。
　　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想吃不想喝也不想动，在常家时常家养她，到了兄长家兄嫂养她，她无法为自己做主也不想为自己做主，末了活在了常伯樊伤心欲绝的眼泪里。
　　常伯樊上世悲哀的一生，苏苑娘眼下敢说，有一半的悲哀是只知道依靠的她带去的。
　　“怎么可能？”见女儿糊涂话一句比一句多，佩二娘是真真生气了，唬着脸道：“不许吃了，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再吃下去你名声都没有了。”
　　“外面传成什么样了？”苏苑娘好奇。
　　“问那么多作甚？吃了一碗就行了。”佩二娘道。
　　“娘，说我傻的很多呢，可我真傻吗？我就是傻也无妨，活得好好的把当家给我的东西好好拿住了就行，”苏苑娘也不用多想就知道外面传她何话了，担了两辈子的名声，她在传言当中的名声要是有所改变倒是奇事，“娘，我不生气，你也别生气，我们吃饭。”
　　佩二娘被她气笑了，“吃吃吃，就知道吃。”
　　可女儿这般一说，佩二娘想想也是，能吃就是福，这是她以前求都求不来的事，现在女儿能吃也能打，有甚不好？
　　“去添饭罢。”到底是被女儿说服了，她朝拿着碗不敢动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回头见女儿看看筷子又看她，佩二娘朝她点了下头，见她小脸一亮，立马夹了一筷子肉送进嘴里，佩二娘不禁笑道：“吃那么多，也不见你长肉。”
　　苏苑娘吃着菜，不停点头。
　　佩二娘看她吃得甚香，心情也大好，末了也是悉然释然了下来。
　　名声这个东西，她闺女未出阁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好，如今女儿嫁都嫁了，说她女儿几句她女儿也少不了几块肉，万万不如她女儿神采奕奕、生龙活虎当着她的常当家夫人来得好。
　　母女也不去管那些经风传出去的话，等半个月过去，圣旨再次颁到他们借住的都尉府小院里，常伯樊一举被封为了“禄衣侯，”而苏苑娘妻凭夫贵，年纪轻轻就成了一侯之妻。
　　这道圣旨一下，便连佩二娘也惊了，在场之人只有一早匆匆回来的常当家镇定自若，毫无意外之色，他谢过恩，接过圣旨后扶了茫然不明所以的妻子起来，本欲和她说话，见岳母娘也是呆跪着没有反应，忙道：“娘亲请起，儿已接过圣旨了。”
　　佩二娘身边的下人这才慌忙去扶她，佩二娘也紧接着慌忙起身，正要问话，就听女儿在一旁朝人软软问着话，“吴公公，我们家怎地又有赏了？”
　　吴英这日心情也是甚好，闻言还朝这位小侯夫人打趣道：“是，是又有赏了，侯夫
　　人可是高兴？不知洒家这次能不能多得几个赏？”
　　“给你这个……”苏苑娘去拉衣襟，想把常伯樊送她的玉佛拉出来给人，她身上最贵最好的就是这个了。
　　“苑娘？”常伯樊惊了，慌忙拉住了她。
　　“我把玉佛给公公。”苏苑娘道。
　　“不用了，”将将才被封侯的禄衣侯一身冷汗，当机立断转头朝那看热闹的大内总管道：“吴公公，请等一等，我这就叫人去拿金封。”
　　吴英看够了热闹，眼睛笑眯眯，“好，那洒家就等一等。”
　　佩二娘先是也是一身冷汗，这厢只想抚住脸转身离去躲一躲……
　　她家状元郎和她的一世英名啊，怕是被她生的这个傻娘子已经毁得不成样了。
　　如此她家傻娘子还成了侯夫人，真真是……祖宗保佑。
　　*
　　等迎了吴英进了内堂喝茶说话，佩二娘方才从他的嘴里得知女婿这次被封侯是因着给朝廷立了大功，他先是奉上了“元恩币”的元凶，又给皇帝呈上了边境常年来犯的蛮夷数几个部落的地图。
　　“地图还是大当家补的。”苏苑娘见母亲问得甚是仔细，她在一侧速速补道：“当家最是会描绘地形。”
　　常伯樊画山水人物不似她那般具有神韵，可一绘写起地形来就似是信手拈来那般顺手，就是让他帮着补地形的那一位萧家兄长也是赞叹不已，苏苑娘与有荣焉。
　　“是吗？”佩二娘惊奇的看着女儿。
　　“是呢。”常伯樊除了会挣银子，其他的也是会一些的，苏苑娘见着了好时机，忙为他在娘亲面前说好话。
　　她以前是想和离，可现在不想了，还是多夸夸常伯樊的可说之处罢。
　　“那就好。”佩二娘心道她可不能再问下去了，她也不知道女儿能在大内公公面前聪明几句。
　　正当她如此作想之时，她听皇帝陛下身边的吴公公又是一脸和善的笑，嘴里则问道：“侯夫人今天可是开心了？”
　　佩二娘这才想起今天他们一家接旨的异于常人处，她家女儿是个傻的，这换个人家接旨皆会接得欣喜若狂，连连磕头跪谢圣恩不止，她家迥异于常人的女儿则是一脸茫然，再换一个脸，还是一脸傻气，就像个傻子。
　　佩二娘又是想打个地洞钻进去，就听她女儿高高兴兴道：“高兴的，陛下这次还给我赏了金子和宫锦，这两样予我有大用处，加上前阵子的银子，公公，我归家去就不用怕了，苑娘之前还是很怕的，没愁几天，您就又给我带着喜信来了，皇帝陛下对我们家是真真好。”
　　金子和宫锦皆可以用在别处，无需贡着不能花，苏苑娘着实高兴得紧，她听圣旨的时候就想着这次皇帝陛下对常伯樊可真好，给了他们家好多能用的赏赐，没有花里胡哨不能用的。
　　佩二娘听到这处欲哭无泪，正欲替女儿告罪之际，就听女婿开了口，禄衣侯温和的话里带着笑意：“公公，您就别逗拙内了，她一次只能想好一件事情，天天想的都是当家的事，您就饶了她罢。”
　　为何要饶她，别的事她也懂，苏苑娘侧过头不太高兴小小瞪了他一眼，却也不再说话了。
　　说来她是有点困惑不懂常伯樊怎么就当禄衣侯了，事前她什么风声也没听到，常伯樊也没跟她说过什么。


第333章 
　　“高兴就好。”禄衣侯夫人努力想当个手段圆滑的主母，吴英聪明人见多了，见到个拙一点的，也以为人家只是藏拙，他常年人精堆里打滚，不容易轻信于人，见到个真拙的，也免不了多试探一二。
　　他倒也没有什么坏心，禄衣侯为陛下办事，是陛下的亲信，算计不到他头上，只是他直觉上有些喜欢这禄衣侯夫人的性子，宫里这些年过来，吴英生怕他这直觉害了自己，一旦有机会，他就想弄清楚禄衣侯夫人这性子是真是假。
　　他跟陛下跟的时日太长了，就连欣赏一个人，也难免要掺几丝怀疑进去，就怕一个走眼，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来。
　　这厢明夏拿了银子过来，苏苑娘接过银匣子，双手奉给了吴英，“公公，您的。”
　　吴英最是喜欢她这一丝不苟的性情，便连给赏银给的也是端端正正，像在做最正经不过的事情一般，明明最是俗气，身上却是一点俗气也无。
　　读书人家出来这么个闺女，也算是奇谈了，苏谶这女儿也是真真教得好，至真至纯至朴，吴英也是双手接过，把银子给了身后的小徒弟，缓和了神色，和新当任的禄衣侯道：“侯夫人思虑的也是对的，陛下赏给您的侯府虽说挑的是前面户部告老还乡的侍郎大人的府第，内务府收回来后也没来得及有时间去修缮，您一家住进去，还得先行整顿一翻，这住进去多少也要添置点东西，这花银子的地方还是有的。”
　　“也是。”常伯樊颔首。
　　“是以前户部侍郎大人的府第吗？”苏苑娘这厢好奇道，她娘亲在身边直朝她打眼神也没拦住她说话。
　　“正是。”
　　“那府第新不新？”
　　“新，”吴英笑道：“刘侍郎大人的房子新建了也就五六年的光景罢，五进五出的大宅子。”
　　苏苑娘素来住的不差，她从小生长于临苏苏府，苏府虽不大，却是室雅兰香，虽说小是小，却也是大过都城许多府门的宅子了，而常府尤胜，伯府到常伯樊手里荒废了不少院子没用，还有四五个大院子是经常住着人的，这都城的五进五出在苏苑娘眼里，也只是处不大不大的宅子罢了。
　　只是都城地贵，苏苑娘也知这处宅子要是折成银子都能在临苏建两个新的常府了，听说是新的，她又舒了口气，道：“那就好。”
　　省了翻新的银子了。
　　再把他们家在都城的住处卖了，她持家的银子，常伯樊做生意周转的银子就都有了。
　　苏苑娘计较的都是庶务，吴英在宫里主管的也是庶务，只是详略大小不一罢了，许是心里藏着好感，吴英也是耐烦听侯夫人说几句的，只是他出宫有时限，说了会儿话就要告辞而回。
　　苏苑娘紧跟在常伯樊身边送他，送到她住的院子门口，她道：“公公，等我们回家了，我就请你来做客，往后我们一家就住在都城了，到时候奉年过节我让当家给您送礼问候您。”
　　吴英多的是人巴结，可被人这般当着面好生巴结
　　且姿态自然的也只有侯夫人一个了，她似是全然忘了他是一个阄人，他哭笑不得之余也好生欢喜，颔首笑道：“礼就免了，不过侯夫人那声问候，洒家就盼着了。”
　　这小娘子眉间藏着天空上的云，站在她身边的那一刻是云卷还是云舒，吴英一目了然，她是用心的，也是自在的，吴英再三告诫自己，也是难免对她有些偏喜。
　　内宫日子久了，吴英也是有些喜欢那些身上带着外面的风的气息的人的，随常侯爷而来的风太猛烈，他夫人带来的清新之气倒是能让人闻一闻，看一看，窥探一下外面的气息。
　　“好，我会记住的。”苏苑娘道。
　　她已做不了像前世那样傻的人，亦无法纯粹只顾一心一意只活自己的，她还有常伯樊儿女爹娘要顾，但存三分私心之余用那三分去藏七分真心的事，她还是要去做的——这已是她最大的改变，再变已是无法，不是她苏苑娘了。
　　“是了。”这小娘子一板一眼说起话来真是让人好生信服，吴英头一次给他们封赏就被她逗笑了，这次亦然，也是笑着走的，不枉他的这趟出宫。
　　常伯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思，不过他没把心里的想法带到脸上来。
　　他想着往后想来他也不会封了，吴公公也可以少来一些他家里，至少苑娘要问候吴公公，他代行问之则好。
　　吴公公没有邪念，苑娘更是一目了然，一心只想对朝她释放善意的人好，回馈人家那份善意……
　　他想得明白，可还是在意。
　　他也不能太拦着她，只能手脚快点，能挡住一点是一点。
　　*
　　吴英走后，常伯樊打算领着苏苑娘去章都尉和守泽夫人所住的正房大屋去谢他们借住相护之恩。
　　他已被封侯，已不好再行借住下去，太尉那边也不可能再对他动手，对一个平民下手和对一个侯爷下手那是两回事，前则能粉饰太平，后者诛杀全家都是轻的。
　　常伯樊也是不想再被动下去，不等顺安帝还在想怎么安排，他自己就先行讨了这个赏。
　　禄衣侯这个爵位，前朝就有之，那一位于国有功的禄衣侯就没有世袭，且一生膝下无子无女，死后还把家产充予了国库，后世常被各代君主拿出来褒奖，道他食君之禄最后又还衣国家，忠国忠君忠民，乃至仁至义之人，常伯樊做不到他死后把所有家产都给国家，可他也断了那个让儿子承袭侯位的心思，往后他也不准备富可敌国，他打算把自己安在给皇帝打下手的那个位置上不动，至于儿女的以后，他会再行计划，给他们谋一条只属于他们的出路。
　　他的决定吓坏了他岳父和大舅子，好在苏家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过的，没两天岳父就朝他点了头，大舅子则是心有余悸说他太狠了。
　　可常伯樊这一路就是这般过来的，他不狠，事情就会败在最初的根头，他连个努力再求生机的机会都得不到。
　　“娘，等会儿我和苑娘谢过章都尉和国夫人
　　就回来，我打算去府里借住一两天，等侯府一收拾好就搬过去，您看如何？”走之前，常伯樊与岳母道。
　　“去府里？我们府里？”佩二娘讶异。
　　“正是，”怕岳母不太懂，常伯樊略带含蓄稍稍解释了一番，“圣旨一下，金龟钮印到手，外面迫害我之人就不好下手了。”
　　他侯印都有了，刺杀王侯就绝计不是小打小闹的事了。
　　佩二娘担心的就不是此事，她只是没想到女婿要住到他们苏家去，诚然以前家里断了爵位的女婿是比他们苏家要差点，可如今他是起来了，起来的第一天就去岳父家，是说得过去，可这……也是做得太好了。
　　佩二娘可以想到，明天她苏府会客如云来。
　　女婿得势的第一天就是帮着他们抬势，佩二娘看了女婿旁边还一脸傻呼呼不明所以无知无觉听他们说话的女儿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家里，到底是女婿在谋划，她家小娘子是变聪明了点，但这点聪明在她夫君面前还真是不够看。
　　好在他们当初看中他的情义没变。
　　“也好，那你们先过去，我这就让下人通知回去。”家里有个得当的儿媳妇，佩二娘也不怕他们回去会手忙脚乱，她打算女儿女婿谢过情后她也去跟国夫人道个别，谢一下国夫人的相助之情。
　　“那好，辛苦娘了，那孝鲲先带苑娘过去。”
　　“去罢。”
　　苏苑娘在他们说话时已然想好要送章都尉这对好心收留他们的夫妇的谢礼，在他们话后就忙跟下人说了礼单，等旁管事带着身上伤将将好了一些的南和把她说的那些东西找出来，苏苑娘也让常伯樊亲自写好了礼单。
　　常伯樊会两笔字，在苏苑娘面前写书法时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尽显冷洌肃杀之气，而他与他人书信写的就是另一笔字了，字迹奕是笔力扛鼎，却是内敛含蓄，尽显温润谦逊之气。
　　苏苑娘看着常伯樊那笔温润君子的字很是高兴，她也是发现了，比起她来，国夫人更喜欢常伯樊一些。
　　苏苑娘能想得出国夫人为何不是很喜欢她，但家里有一个能得人的青眼就好，带这个人去谢情就行了。
　　她也不在乎国夫人喜不喜欢她，国夫人对他们家有善意就足够了。
　　她让常伯樊写礼单，常伯樊就写，等写完见她拿去让丫鬟吹干了，见她微微笑着甚是高兴的样子，屋里此时除了他的人和她身边的丫鬟，都尉府的人一个也没有，岳母也出去吩咐她的事情去了，他心思一转，便轻声道：“苑娘可是喜欢章将军夫人？”
　　“喜欢的。”
　　“那苑娘可知，将军夫人有想给为夫做媒的事？”常伯樊淡淡道。
　　苏苑娘立时愣住，呆呆看着常伯樊缓缓摇头，“不知。”
　　这她可真是不知，且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你怎生知晓的？”
　　苏苑娘说罢，小脸上的浅浅笑容瞬间消失，她蹙下眉头偏头看着常伯樊，把常伯樊看得心疼不已。


第334章 
　　“昨日晚上我回来的路上，碰到裘婆婆带了一个女子与我见了礼。”常伯樊轻描淡写道，这厢岳母从外面走了进来，听到此话不声不响，而是朝他点头致意，坐到了苑娘身边。
　　苏苑娘也看到母亲回来了，她看了母亲一眼，回过头与常伯樊继续问道：“可说了身份？”
　　她认得裘婆婆，那个是国夫人守泽夫人身边的老人，经常出没于他们这边的院子，就连他们家的下人现眼下也与她熟了。
　　常伯樊颔首，看着她缓缓道：“是卫家的姑娘，守泽夫人娘家的女儿。”
　　守泽夫人就是皇亲国戚，她是卫国王爷的女儿，还能叫顺安帝一声哥哥，她娘家的女儿就是不是郡主，也是带着皇家血脉的贵女了。
　　“我没有问话，听到的都是裘婆婆说的，我想着今日就告知你，由你去理会。”常伯樊不想坏了苑娘接旨的心情，昨晚就就瞒着没说，现眼下他要带苑娘去谢恩，他也不想他夫人对着想给他安侧室的守泽夫人感恩戴德，到时候苑娘再从守泽夫人嘴里知道她想做媒的事，就是苑娘忍得下去不变脸，常伯樊也生怕自己到时会心有不忍而忍不住插手。
　　“卫家贵女？”佩二娘这厢动了嘴，她脸色冷冷，面无表情轻笑了一声，这位历来端庄大气的状元郎夫人这厢一旦收住了一身的亲切，身上杀气顿显。
　　她冷笑着，眼睛移到了女儿身上，一言不发。
　　“是守泽夫人的娘家的女儿啊……”苏苑娘慢慢地想，转回头与母亲道：“常伯樊说是做媒，娘亲，这是想当平妻吗？”
　　佩二娘板着脸，努力遏制着胸中的怒气点了下头。
　　“是了……”苏苑娘抬头看了看天色，把手伸手了常伯樊，“礼已备好了，大当家，我们过去罢。”
　　想来守泽夫人是比她早一步知道常伯樊今日封侯的事了。
　　“苑娘……”女婿起来牵了女儿一起身，佩二娘喊了女儿一声。
　　苏苑娘回首。
　　佩二娘淡淡道：“天大的面子，也大不过我们家自己的日子去，你记着了。”
　　苏苑娘先是一愣，尔后她朝母亲缓缓点了点头。
　　人尽可夫，父一而已。
　　父母亲早早就说过，人就一辈子，过不下去了就回家来过，她父母亲一生从不敢懈怠，图的就是保住个给儿女退回来的家，前世她的父亲拼着病体也要回都城，就是想为她谋求一条最后的退路。
　　她苏苑娘的父母亲，一生铮铮傲骨，至死都没有让她求过饶，她也不会。
　　“记着了。”苏苑娘这厢并没有把守泽夫人的打算太放在心上，她并不着急。
　　哪怕常伯樊有二心，她都不会着急，何况他的心在她身上。
　　苏苑娘挽着常伯樊的手臂一路朝章将军夫妇所住的大屋走去，一路她若有所思，常当家见她想着事也未开口打断她的思路。
　　苑娘是个慢性子，脑子也有些慢，许多事情她需慢慢才能想得明白。
　　不过慢是慢了一些，一旦她想明白了，她想得比谁都会透彻，那种透彻独属于她，连常伯樊也不能影响她丝毫。
　　常伯樊有时甚怕她心思太独，他摸不准她
　　，有时却甚是迷恋她的这份独特，从遇到她的那一天起，他心悦的就是那个从来与人不同的小娘子。
　　“当家，”苏苑娘理清了常伯樊话中所说的意思，抬头看着路，见离大屋还有些距离，便与常伯樊道：“等会儿你去忙你的，我和守泽夫人说会儿话。”
　　人已带着见过常伯樊了，想来守泽夫人也不会绕过她这个原配不提那卫家贵女的事，守泽夫人今日若是要提，苏苑娘也想好了如何应对。
　　这是女人的事，就由女人来解决罢。
　　“苑娘？”常当家轻声叫了她一声，微微拢着的眉头含着几丝担心。
　　苏苑娘偏头看他……
　　两世了呀，两世他看她呈现最多的面容除了痴愣，就是这种带着担忧的表情了。
　　“我们家你身边除了我，不会有别的女子。”常伯樊是她的，生死都是她的，但凡她苏苑娘是常伯樊妻子的一天，常家就只会有一个主母，不会有姨夫人，更不会有一个二夫人，苏苑娘拢了拢手中的手臂，浅浅笑道：“婆婆还在世时，也与我父母承诺过你一生只有我一个妻子，母亲的话苑娘永世记得。”
　　“伯樊也记得，我母亲于你父母，常家与苏家的百年大好之约。”常伯樊都没想到过逝的母亲，他苑娘这厢却是想到了他们母亲身上去。
　　想来她已想好对策，常伯樊心下顿时安顿了不少。
　　这厢都尉府正房大屋，守泽夫人与丈夫都尉府主掌，卫国一品大将章齐在说话，夫妇俩感情素来颇佳，多数时候也是无话不说，等到那跟随禄衣侯夫妻的下人来报，夫人听了下人报的常侯爷和侯夫人所说的话脸色微变，眼带不悦，跟着夫人听了一耳朵的章大将军神情却是丝毫没变，乐呵呵的和他夫人道：“为夫不是告诉过你，这苏谶和佩二娘养的女儿可不是那没刺的花，她就是傻了点，那你也得看看她爹娘是谁。”
　　守泽夫人淡笑了笑，“我这些日子也见过德和郎夫妇俩不少次了，我看他们倒是要比以前懂规矩了一些。”
　　她也是因此才高看了他们一眼。
　　这人识趣罢，不能识一时的，这得识一世，这后世子孙才能享到福气，不能不合自己心意了，这趣就不识了，这天底下哪有这般美的事。
　　“那你看看。”章齐不改脸色，依然乐呵呵。
　　跟看热闹似的，好像没他什么事一般。守泽夫人似笑非笑扫了他一眼，下巴朝下方那端庄坐着的那明艳清丽的侄女点了点，抬着眼皮淡淡道：“姣姣见过了也中意，我这当姑姑的和大姨娘都心疼她，我也只得帮这个忙。”
　　卫姣的生母和她深得她丈夫宠爱的大姨娘是亲姐妹，守泽夫人帮这个忙，是看在她弟弟面子上，但何尝不是为她丈夫作美？
　　她当了这个恶人，大将军却是跟看热闹一样，守泽夫人是有心交好禄衣侯这个新得宠的侯臣，可这要是有人真当她只为的是她自己，那她就要有点不高兴了。
　　夫人一点出大姨娘，章齐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了正神色，抚须威严道：“夫人说得是，家里的事我也不懂，都听你的。”
　　守泽夫人历来大度，见敲打有效
　　，也不去计较他这前后不一，笑着抬手朝卫姣招了招，“姣姣过来。”
　　“是，姑奶奶。”卫姣恭恭敬敬叫了姑奶奶过去。
　　卫姣长得像她那个国色天香的生母，也是守泽夫人娘家弟弟膝下长得最好看的女儿了，原本是给她许了个好人家，还是当朝的状元郎，人长得也俊，可惜那十年寒窗苦读出来的状元郎跟错了一个当贪官的老师，这还没等着和她成亲，就被陛下和他老师一道贬为了庶民，还子孙世代不得科举，这亲事也就黄了。
　　“等会儿见到常侯爷的妻子，好生跟她说话，你比她要小几岁，到时候恭恭敬敬的叫人家一声姐姐，听到了没有？”守泽夫人叮嘱道。
　　“姣姣听到了。”卫姣温驯道。
　　她对当平妻的事有一点不快，可转念一想，她当时欲嫁的状元郎家中也是有妻有子的，只是人家休了妻，连祖谱上的名也被抹了，她嫁过去后就是堂堂正正唯一的嫡妻，这点稍稍比禄衣侯家要好一点，可禄衣侯长得比状元郎英俊多了，也要年轻许多……
　　想到昨晚见到的那威严英俊的禄衣侯，那身气势竟然胜过许多皇亲国戚家中的公子，那是手上沾了权的，卫姣一想臊红了脸，红着脸又朝守泽夫人福了福身，羞道：“姣姣全都听姑奶奶的。”
　　侯爷有原配不要紧，听说人极傻，身子也不太好，指不定能活几年呢，到时候她就是唯一的侯夫人，这比当状元郎的夫人要强多了。
　　“禄衣侯到……”这厢门外，响起了喊声。
　　“请。”守泽夫人沉了沉，方道。
　　“有请禄衣侯……”门边的仆从听到主母的吩咐，转身出门，站在门廊下朗声道。
　　“请！”
　　苏苑娘松开了常伯樊的手，跟随在他身边，见常伯樊回头来看她，已然肃容下来的她眼眸深处细不可见地柔了一柔。
　　“都尉大人，守泽夫人……”常伯樊进门后就拱手，他现在品级仅比章都尉与他夫人低半阶，无需行大礼，但他算是小辈，是以他恭敬地垂下头，朝两人行揖作拱。
　　苏苑娘跟在他身侧，亦跟着他的动作朝两人福了福身。
　　躲在常伯樊的身后是不用她面对太多风雨，可躲来躲去，丢掉的是她的性命，还有她一家的安宁。
　　“都尉大人，守泽夫人。”她跟着请安道。
　　她肃目酷脸，小脸上已然没有守泽夫人第一次见她时的懵懂恬静。
　　守泽夫人略有些讶异，她还记得前阵子初见这小娘子的时候，这个小娘子跟在她母亲身边，说话都要看她娘的脸色，这才几天，变化怎地这般的大？
　　“这……”守泽夫人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朝新被封的禄衣侯看去，犹豫着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常侯爷依旧一身君子如玉的温润气息，他随意看了妻子一眼，不急不躁道：“今天我们夫妇二人前来，是为作别，将军夫妇对我们俩人近日来多有照顾，拙内心里颇有不舍。”
　　“原来如此，你们可别客气了，这大好的日子高兴都来不及，苑娘呀，快去坐罢，你身子刚好，别累着了。”守泽夫人这厢朝苏苑娘高兴笑道。


第335章 
　　苏苑娘朝她恭敬低了一下头，随后微微斜了一下头，朝常伯樊望去。
　　常伯樊道：“恭敬不如从命。”
　　夫妻二人坐下，守泽夫人牵了牵嘴角笑了笑，转头朝章大将军温声道：“看来常侯爷是来告辞的，想来您和他还有话要说，要不……”
　　章齐立马接道：“是了，我还有几句话叮嘱小常。”
　　常伯樊随之站了起来。
　　“走，去书房和我喝两盅。”章大将军大刀金马站起。
　　“是。”常伯樊嘴里应着，眼角余光留在自家夫人身上，苏苑娘看到，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他这才放心跟着章齐出了门。
　　他们一出，守泽夫人的眼睛从门上收了回来，苏苑娘也收眼，中途带了那站在末角椅子处一声不出的小娘子一眼，方才收回。
　　好一朵出水芙蓉花，就一眼，苏苑娘就看到了一个清艳奇美，夺人眼睛的美人。
　　这个小娘子有着非一般的美色。
　　苏苑娘将将一收回眼回过头来，就对上了守泽夫人那双闪着流光溢彩，显着慈悲宽容的眼。
　　守泽夫人是个让人一见就好生喜欢的长辈，苏苑娘初初见她也是这般认为的，她以为国夫人是个大好人，慈祥又大度，甚至在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的时候，一度她还想着她老了若是有守泽夫人一半的从容慈悲也是好的。
　　只是这期望来得快，碎得也快。
　　“苑娘啊……”
　　“是。”
　　“你娘怎么没来？”守泽夫人略有些奇怪道。
　　“来之前，侯爷说回我娘家住两天，我母亲就忙这事去了。”苏苑娘道。
　　“原来如此。”守泽夫人点头，闲话一毕，她脸上扬起了笑容，对苏苑娘很是亲切的道：“成侯夫人了，是不是很高兴？”
　　苏苑娘颔首，“是。”
　　她恭恭敬敬，乖顺得很，身上全然没有一点将将做了侯夫人的傲气，连一丝得意也瞧不出来，是个内里谦逊的孩子，守泽夫人委实挑不出她什么错，人是个好的，可惜她丈夫到了这个位置，就不可能什么都是她一个人的，守泽夫人对她甚有好感，这厢心中略有些唏嘘，嘴里则更是放缓了口气：“是不是没有料到啊？”
　　苏苑娘又颔首，“是。”
　　她是没料到，常伯樊此前也没跟她透露过口风，想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可能也是没想到出了都尉府这一档子事，惊喜成了惊吓。
　　“看你神气我也料到了，人都吓傻了吧？”守泽夫人慈祥道。
　　这倒没有，苏苑娘这厢不苟言笑，是她笑不出来，不是吓傻了，她缓缓摇头，“没有吓着。”
　　她不会为这种事吓着，这是喜事，她只会为这种事高兴，能吓她一跳，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常伯樊又病了，她只会为这种事烦忧担心受到惊吓。
　　“呃，是吗？”这小娘子，人呆，说话有时候也会语出惊人，吓人一跳，因此人显得更是呆蠢，守泽夫人摇摇头，也怕跟这个小呆
　　子闲话说得多了她都要跟着变傻，她当机立断道：“小常现在是侯爷，身份不一般了，往后你们家需要注意的地方也多起来了，这个想来你也是知道的，我作为老辈人，有些事我也想提醒你几句。”
　　“您说。”
　　守泽夫人满意点头，道：“这一是家大业大，以后你府里的事就多起来了；二来罢……”
　　她说着沉吟住了，没有往下说下去，似是在细细考虑，也似是这话不好接着往下说。
　　她不说，苏苑娘就等着她说，也不接话。
　　守泽夫人等了等，没等到这常家小妇的接话，眉头轻微地往中间一拢，她身侧的老家奴见势不妙，忙出言道：“老夫人，二来是什么？您看，常家小夫人还在等着您往下说呢，可急死个人了，您金玉良言，老奴都想听得不得了，您就赶紧往下说罢。”
　　守泽夫人眉头一缓，朝苏苑娘看去，只见那常苏氏依然面无表情，眼睛瞳黑幽深，其诡秘之莫测，让人看了心头忍不住一寒。
　　守泽夫人将将松下去的眉头拢得更深了。
　　一时无话。
　　那老家奴裘婆子也看到了常家小夫人的眼睛和她那毫无表情的脸，她也是为之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竟不敢直视看这小妇人。
　　苏苑娘看了一眼躲避她脸的裘婆婆，其后眼睛又回到了国夫人的脸上，等着这位卫国很是德高望重的国夫人接着往下说。
　　“这位姐姐……”
　　末了，她没等到国夫人往下说话，却听到了一个如黄莺鸣啼般轻脆温柔的声音。
　　苏苑娘微微转过头去，看向了那位有着一副好嗓子的小娘子。
　　与那副好嗓子般配的还有一副好容颜，如此明艳动人的小娘子，苏苑娘两世加起来都没比见过比她更美貌的女子。
　　“小女子卫姣，见过姐姐。”这位卫家贵女身段颇软，不等苏苑娘说话，就先行朝苏苑娘行了礼。
　　苏苑娘朝她浅颔首，回头朝国夫人看去。
　　守泽夫人忙道：“这是我娘家侄女，卫姣，她比你小一点，你是当姐姐的，你叫她姣姣就好。”
　　苏苑娘若是不知她其意，这个姐姐她也应下了，可知道了都尉府的意思，这声姐姐她就是虚应她也应不下。
　　可也不能撕破脸，都尉府不是敌人，往后常伯樊怕是要在章都尉眼皮子底下做事，章都尉算是他的上峰，她面前的则是上峰夫人……
　　“是您的侄女？”苏苑娘起身，摇着头朝国夫人浅浅一福，“那就是皇亲国戚了，苑娘只是小小一介书生的女儿，万不敢与贵女攀亲带故。”
　　她这是不想应，她是万不敢，守泽夫人是万万没想到，她顿时发笑了一声，眉毛微挑，说话的声音也较之前高亢了些许，“看来老身之意，侯夫人早就知道了，看来常侯爷对你还真是情根深种，对你无放不说啊。”
　　国夫人敞开了天窗说亮话，苏苑娘最最不怕就是有人跟她说明白话了，她颔首，目光直视国
　　夫人，“是，苑娘知道了。”
　　“苑娘苑娘，好一个苑娘，不是怨妇怨娘就行……”守泽夫人朗声笑道：“看来你要比老身认为的要聪明许多，看你跟老身顶嘴这个样子，老身此前还是小看了你，那你聪明，老身也不怕把话跟你说明白一点，你眼老身说，你觉着，你家常侯爷你守得住吗？他一个侯爷，是你，是你娘家苏家，守得住的吗？”
　　“老身看你娘家，还得靠着你丈夫提拔点才行，”见那叫苑娘的小娘子脸色渐渐惨白，守泽夫人牵了牵嘴角，从从容容不急不缓说道：“可你丈夫靠谁呢，他总得有个靠得住的罢？陛下也不是他天天能见的，这外头总得有个随时保得住他的罢？要不然这次你父亲求了都尉府，下次还让你父亲那张老脸过来求人？你是个孝女，想来你也不忍心，何不两家人变成一家人，往后一道相互扶持提携，你也多了个帮你操持家事，打点家里里里外外的帮手，何乐而不为呢？”
　　说罢，她笑道：“你说姣姣是皇亲国戚，是贵女，你这话是没错的，她确实是我卫国正儿八经的贵女，我娘家弟弟膝下最受宠最看重的女儿，有了她帮你，叫你姐姐，你到哪都是有头有脸的称头人。”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苑娘，老身就过问你一声，”见眼前小妇人她愈说脸色就愈白，果然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守泽夫人此前因她脸色不对而生起的不悦也没了，她从容不迫接道：“这妹妹，你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说到这处，她也是说了不少了，守泽夫人心想既然如此她就多说几句，好心提醒了这小地方长大的小女儿一句：“你爹是怎么被斗败打发去临苏的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他身后无人就当了替罪羊，你想你丈夫也得那样的命运吗？”
　　是啊，她不想……
　　可她更不想因此她走了，她丈夫的家从此没有她，到时候家破人亡的常伯樊就是贵为常王爷，他还不是一个死字。
　　做人无论什么时候皆得要做取舍罢，苏苑娘微微偏了偏头，看着眼前这位面相慈悲仁爱的老夫人，不知道这位老夫人坐到时至今日这个位置，曾经牺牲过什么。
　　像她，她前世就牺牲了自己，成全了很多像老夫人一样希望她当个大度的大家主母的人……
　　连累常伯樊到她死的时候都在哭。
　　想起了前世的苏苑娘朝国夫人摇摇头，轻轻声道：“回老夫人，这妹妹，苏女不想要，常家也不要，还望您以后切莫与我和我丈夫提起此事。”
　　她的丈夫只能是她的，苏苑娘见国夫人听着她的话脸色大变，变得极为不悦，她眼睛含着泪，很是想为曾经的她与常伯樊哭一道，“老夫人，不是苏女不想听您的话，而是没有贵女，我家当家还能为我们一家去拼一遭，为我和我的儿女拼一个荣华富贵，有了贵女，我们家马上就要家破人亡了。”
　　“放肆！”守泽夫人当下一听，想也不想挥手拍椅，暴怒喝道。


第336章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敢这般忤逆她了。
　　尤其他们一家还在他们都尉眼皮子底下庇护，当真是给脸不要脸，守泽夫人正要生大气，却见眼前的小娘子一脸眼泪，噔地一下跪了下来，朝她磕了一个头，“国夫人开恩！”
　　守泽夫人下意识就想抬脚一脚踹过去，却在那千均一发之际，她身边老奴颤声喊道：“老夫人，使不得。”
　　这不是他们章家的人，是将将才成了侯夫人的贵妇，是朝廷的二品诰命夫人。
　　且她跟圣上身边的吴公公交好，裘婆子那天就亲眼看见这常苏氏和吴大公公有说有笑，与吴英公公熟络亲近得很。
　　圣上是个给人脸的，却也是个最不会给人脸的，他连皇后都能冷落，十来二十多年从未踏进过凤栖宫一步，老夫人身为与他走得亲近的皇亲，应是再明白他的性情不过，他狠起来有多狠。
　　圣上最恨为虎作伥之人，老夫人都做了一辈子的贤良淑德，宽宏大量，可不能因着一个小小的外人就毁于一旦。
　　老奴能想到的事情，守泽夫人想到了。
　　世人当她的封名好，却只有她和章齐知道，这是圣上暗中敲打她，守住了本份就有福气，守不住……
　　守泽夫人将将离开地面的脚又放了回去，她挤出了笑容来，伸出手，低头朝那跪下的人温声缓道：“是我为老不休，一时动了气，还见侯夫人谅解个，快快起来，快快请起，莫要跪了，折煞老身了。”
　　裘婆子先她一步，忙去扶人。
　　苏苑娘被她扶了起来，她没想多跪，便连眼泪，也只是为她和常伯樊，还有被拿出来威胁她和常伯樊的她爹爹流的。
　　苏苑娘以为她这世懂得了恨，却不会轻易去恨，可被国夫人拿她爹威胁她的那会儿，她当真是恨极了国夫人。
　　就是有人当面骂她傻，她也不会如此恨了。
　　那是她至死都在护着她的父亲，被人拿着他出来说事，那种屈辱和愤恨就像晴空霹雳一样劈在了苏苑娘的头顶上，瞬息漫布全身。
　　是以那一跪，她跪得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作假便作假，虚伪便虚伪，做个虚情假意的人又如何？为了更好的活下去，戴着面具便戴着面具。
　　这世俗过活的人非得如此，那她就学着如此。
　　她恨国夫人拿她父亲说事，却是不怕在国夫人这里遭受侮辱，国夫人一身德名，今日这位老夫人但凡敢在都尉府逼着她给丈夫纳妾，苏苑娘就敢以身作陪，折了她的名声。
　　但名声愈重的愈看重名声，尤其这名声还是他们吃饭的家伙，谋生的手段。
　　如她所料，她被扶了起来，听这老夫人轻轻叹道：“你呀，也是吓着老身了，这么大的反应，让不知情的人知道，还以为老身欺负你，逼你什么了。”
　　就是欺负，就是在逼，好话赖话都让她说了。
　　这都城，果真是深似海，一言一行都由不得人，她娘亲曾告诫她的，半个字也没有错，前世她都得多无知，才在人的庇护
　　下，活得事事不懂，连句话都听不出真意来，还把人家的恶意当好心话听，把欲杀她的人当长者尊重。
　　蠢呐，还蠢不自知，把自己毁了……
　　苏苑娘低着头，由着脸上的眼泪扑挞扑挞拍打到地上，嘴里则发出了怯弱的声音：“可是，您令我帮夫君纳妾，苑娘委实做不到，还请老夫人饶命。”
　　饶命？守泽夫人一愣……
　　这是，这是……
　　这小妇是在……扮猪吃老虎罢？
　　守泽夫人愣神过来，从地上的眼泪看到那低下的头颅，神色顿时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她这是看走眼了啊……
　　裘婆婆见她脸色不对，老夫人这个人最危险的时候就是这种看不清什么神情的时候了，她怕出事，忙上前在老夫人身边轻声提醒了一句：“这对小夫妻，跟老吴公公的交情……”
　　那是个和她家老将军素来和和气气，但手中权柄相互制约的老阉官，皇帝身边看着最不咬人却一口会咬掉人一个脑袋的老狠人，就是守泽夫人见到他，也得客客气气带着几分礼貌……
　　跟老阉官交好，就是这个人是被皇帝看着的，她也怕做得过了，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她一分的罪过在那个最恨妇人插手前朝之事的皇帝心里变成了七八分，守泽夫人忍着气，亦是气极反笑道：“老身哪儿令你帮你夫君纳妾了，老身只是提出个建议，让你寻思寻思，你不答应就是，老身还能勉强你不成？”
　　说到此处，守泽夫人脸上也搁不住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多呆一下都是在刺她的眼睛，她挥挥手，淡淡道：“不想就不想罢，老身就问问，话也问完了，你还有事，老身就不多留你了。”
　　“是，苑娘告退。”
　　苏苑娘退下后，闭着眼睛等她离开的守泽夫人睁开了眼睛，听下方那目送着人离开了屋子便转过头来的侄女道：“姑奶奶，姣姣看她怎么……不像个傻的。”
　　还自称苑娘，这身段放得可够低的，没想到她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当着侄姑娘的面，守泽夫人掉头对身侧的老奴吩咐：“吩咐下去，她以后上门，就说家里主人有事，忙不得见……”
　　这一点也不能疏解她心中的郁气，她又道：“看样子她对我们家也不像是太喜欢的样子，大人好心，护他们夫妻一命，我也不好说什么，该为人家好的我也做了，人家不领情就不领情罢，不稀罕也罢，往后都城里有人要是说她什么，我们也别多那嘴帮她说话，知道的知道我们家想帮他们，不知道的……”
　　守泽夫人微微一笑，慈和道：“也是怕我们家多嘴了，还被人当成是多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以后见着人就客客气气的，除此之外，就由着人家罢，这家看来女主母是个硬气的，我们家就不多事了。”
　　老夫人这话听着颇为体贴，却是棉里藏着针，裘婆子为那个不识趣的小妇人心里叹了口气，脸上恭恭敬敬回道：“老夫人，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会把话传下去的。”
　　如此，这常苏氏往后在都城就难了，守泽夫人这口气方才真正发出来，她轻吐了口气，五官这下真生柔和了下来，她轻松轻笑道：“我们家老大人啊，就是好心，该帮的不该帮的都帮，这下好了，帮出事来了。”
　　“姑奶奶说得是，您和姑爷一片好心都被当成了驴肝肺……”卫姣这厢忙道，她心有不甘，咬着嘴鼓起胆子道：“姑奶奶，姣儿的事，当真，当真是不成……”
　　这厢守泽夫人似笑非笑朝她看了过来，末了，卫姣把嘴里最后一个字咬了回去，不敢再说，匆匆朝这位已晋一品夫人的姑奶奶福了福身，道：“是姣姣放肆了。
　　“哼。”守泽夫人细不可闻地哼笑了一声，招了侄女过来，握着她的手笑道：“这都城里不只一个良人，你能挑的人多得是呢，再说了……”
　　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侄女的手，“再等等。”
　　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等到走投无路了，才知道来求饶。
　　*
　　苏苑娘出了都尉府主人的大屋，在外面等了一阵方等到常伯樊出来。
　　正月已过，立春已有一段时日了，天气本来已然暖和，这几天却又来了一股倒春寒，温暖的春风带着几许寒气又变冷了，苏苑娘出来的时候她母亲嫌她披的皮风太单薄，换了一袭内衬镶着毛的，这厢她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在外面等常伯樊的时候吹了一阵风，脸是冷了，身子却是热呼呼的，等到常伯樊着急大步一走过来就是抬头摸她的手，她被逗笑，把披风下抬起手来盖住了她脸上的大手，朝他眨了眨眼，“看。”
　　她的手比他的还暖和呢。
　　常伯樊被她温暖柔软的小手一碰，心底也不禁随之颤动了一下，冰冷刚硬的心口也随着柔软了下来。
　　“怎么不先回去？”他道。
　　“等你，”苏苑娘说完，摇了一下头接道：“我们两个人一起来的。”
　　那就要两个人一起回去，怕常伯樊没听明白，她补道：“要两个人一起回去，我要你撑腰的，你多护着我一点，我才会没事。”
　　常伯樊听得鼻子发酸，拉下她的手反手握着，带她往回走，“好，为夫知道了，我听夫人的。”
　　“是了。”理当他护她，因着她也会回护着他，苏苑娘颔首，道：“大当家，大将军的救命之恩你好好报，报完了你告诉我一声。”
　　常伯樊看着她颔首。
　　“刚才国夫人问我，说我忍心看着你像我爹爹一样没有人护着，落得像他曾经的那个下场吗……”说至此，苏苑娘已然摇头，“怎可能忍心？可与大将军交好，就是你好好做事，结个亲怎么就叫交好了，我们来都城是受皇命来做事的，不是来替你娶媳妇儿来的。”
　　常伯樊点点头，又听她道：“大当家，你好好做事，我好好守家，你有功了记得朝圣上多讨点银子，你还要养我和明则齐风呢。”
　　常当家心酸到至点又甜了回来，他连连点头不已，回她道：“知道了，会好好做事的。”


第337章 
　　不等苏老爷来接，佩二娘在听了女儿的三言二语后，便吩咐了下人收拾东西走人。
　　皇帝赏了他们不少东西，要一并把这些东西带走也不容易，看岳母娘片刻也等不得，常当家转过身就朝都尉府借了十几个家丁帮忙。
　　佩二娘见了又气又恼，一时也是把气撒到了女儿身上，揪着她的手臂怒道：“他那脸可是打外边练出来的，你若是不看紧点，到时候你就是回家哭，你那没用的爹也帮不了你甚！”
　　佩二娘这时候就气她家那不成器的老状元郎了，若不是他无用，她女儿何苦受都尉府这气来着。
　　她原来还打算临走之前去国夫人面前当面致谢，如今看来，大可不必。
　　苏苑娘因性情之故心绪素来宁静，波动甚少，佩二娘却是与女儿性情大相径庭，一路皆是忍着气出的都尉府。
　　苏谶得知消息过来半道接到他们，就听夫人双眼冒火忍着怒气咬牙切齿朝他道：“他们要给女婿安平妻，你看这事怎么算罢！”
　　苏谶拢起眉心，拍了拍她的手，未置一词。
　　马车外面还有都尉府的人，佩二娘便是与丈夫诉苦也是压低了声音，这厢也知晓隔墙有耳，咬着牙别过脸一言不发。
　　见状，苏谶黯然不已。
　　一回到苏府，到了自家府里，佩二娘回屋掉了会儿眼泪，等抹干净眼泪换了身衣裳方才出去。
　　这厢常伯樊已跟岳父去了岳父的书房，苏苑娘便挨着嫂嫂说话，孔氏孔家女孔欣听小姑子拿着礼单子与她细数这段时日得的赏赐。
　　小姑子一身的娇气，柔柔软软，许是日今为人母，眉眼中清冷淡去了一两分，柔软更胜以往，孔氏听她慢声慢调说着话，这心亦是跟着静下来了不少。
　　风风火火的婆母一到，打破了这方宁静，孔氏只见婆母带着一身的霜风冷剑跨进门来，见到她们脸色方才好了些许。
　　佩二娘瞥了打她一进来就乖顺看向她的女儿一眼，朝儿媳道：“都尉府的人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打婆母一进门孔氏就朝她走了过去，这厢已扶着了她，嘴里道：“欣娘每人给了一封十钱银的红封，别的就没打发了。”
　　左右邻里住的都是在官府当差的人家，就是比他们苏府还官高一等的，这打发寻常下人也是五钱半两的银子，孔欣见来的人是都尉府的，小姑子和姑爷此前还借庇在他家，便给了双倍。
　　“你家小姑子跟你说了没有？”佩二娘又道。
　　孔欣瞧了小姑子一眼，见小姑子清明黝黑的双眼随着婆母的话投到了她的脸上，孔氏略略有些不明所以，一晌无言，扶着婆母坐下方站在身边道：“苑娘一直没回房，陪着儿媳打发了人，便一直陪在儿媳身边，刚才还与欣娘说了宫里给了姑爷多少赏赐的事。”
　　“就没说都尉府还想给她安排个姐妹的事？”佩二娘冷笑。
　　婆母这冷不丁的话孔欣吃了一惊，她瞧了无事人的小姑子一眼，朝婆母摇头，“欣娘没听说。”
　　“你
　　坐下，和我好生商量一番，指望你这个心里没什么成算的小姑子能作甚？就是有人欺到她头上来，我看她连哭都不知道哭……”佩二娘气喘如牛，拉着儿媳坐下忍着怒气道：“都尉府的那位守泽夫人想把娘家的女儿，那个叫卫姣姣的嫁给我们家姑爷，被苑娘跪着驳了回去，这事我们家是拒了，跟前是没事了，可守泽夫人那个人就是二十来年没见了，我也知道她不会善罢干休，往后我们家要难上一段时日，你也跟你娘家那家透透气，我这两天也回你外祖父一趟。”
　　孔氏见婆母说着眼睛腥红，眼角还有些微肿，可见婆母此时的心情，她也是吃惊于怎地出了这等的事，但她一人在都城只身当了许多年小苏宅的当家夫人，遇事向来沉稳，这厢也是不急不缓在婆母的话后道：“母亲不必担心我娘家那边不帮忙，姑爷现在已成事，就等为陛下办事了，我娘家大伯那边就是押着，也会押着家里的女眷帮忙的，您尽管放心，在大事上我娘家伯父还是靠得住的。”
　　说罢，她压低了声音道：“大伯上次还和我爹说想让姑爷带带家里的后辈。”
　　这都是什么事啊，将将成势，试图攀上来的人就如过江之鲫了，可这不提携又不行，独木难支，仅靠一个苏家常家还有一个佩家是不成的，这前后狼后有虎，这进了都城就没个简单的事，佩二娘苦笑连连不已，摇罢头，俯首和儿媳道：“这事等我和姑爷商量好后，你再去娘家送信。”
　　“欣娘知道。”
　　拉拢了佩家孔家，她的娘家佩二娘也知帮忙有限，佩家位低，向来以德师自居，不轻易涉进势力之斗，佩二娘也不想娘家轻易出手，她老爹要出手帮忙也是帮的那种定生死的大忙，孔家则不同，家族中人上至官至三四品，下至八九品芝麻小官加起来三四十来号人，这些人每个人背后只出一张嘴，就能帮到很大的忙。
　　国夫人是德高望重，却也无法只手遮天，这国都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就算的。
　　那些高位的人佩二娘是攀不上了，说来她有心想攀，那些人也只会站到国夫人那边，她目前只能把她能拉拢起来的人皆拉拢在手，绝不坐以待毙。
　　佩二娘吃过了一次被人前程生死皆定了的苦头，这次她绝不坐在家里等着束手就擒。
　　听儿媳应罢，佩二娘略略沉吟了一记，方才朝女儿招手，冷道：“过来。”
　　苏苑娘便走了过去，将将站定，还未等她与母亲请安，手中礼册便被母亲一手抢了过去，还被母亲瞪了她一眼。
　　还是爹爹最最喜爱她，最不舍得责怪她，常伯樊与母亲爹爹三人当中尤以爹爹对她最好最是疼爱，苏苑娘不禁轻叹了口气，还不等她嘘唏，就听母亲大人冷言道：“你有几两银可使得？”
　　苏苑娘霎时便快活了，小脸微亮道：“陛下这些日子一共给常伯樊赏了五万两金呢。”
　　“什么常伯樊？是禄衣侯，侯爷，”佩二娘凤眼微挑，冷厉道：“拿一万两金出来，替你了断了你们
　　常家后面的事，可使得？”
　　“使得，”苏苑娘高高兴兴一颔首，她是喜欢给爹娘花银子的，哪怕这银子花来是为了她，但只要是朝她手里拿出来的便好，“娘亲，苑娘还有，一共有五万两呢。”
　　“拿去修你的侯府去。”
　　“常伯樊会管陛下要。”
　　佩二娘听了头疼，站起来道：“我去书房找你爹去，你没事就回房休息，别扰你嫂嫂做事。”
　　待苏苑娘回屋洗漱好，吃过嫂嫂吩咐下人端来的吃食，常伯樊就回来了。
　　常伯樊一见她，眉眼之间带了丝笑意，他身边跟着的旁管事与南和脸上却是凝重得很，尤其是南和还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两眼。
　　“怎地了？”苏苑娘给常伯樊拿去丫鬟挤来的热帕子，朝向南和问道。
　　南和眼睛看着爷那边，嘴里回了主母，“回夫人，老夫人知道守泽夫人和您说的那句话了。”
　　“哪句话？”
　　“就是，就是……”这厢爷看了过来，南和不敢说了，忙低下头往后退了两步。
　　“就是说让我落得和岳父一样下场的那句。”常伯樊学给了她听。
　　“呀？”苏苑娘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让两老心里有个数。”常伯樊摸了摸她娇嫩的脸，淡道：“都城里现今也不止都尉府一家，还有些涉及到陛下吩咐我的事里的那些人家想把女儿送进来，我只有你和岳家，你们心里有数我才放心。”
　　他是希望岳母娘心里有数，苑娘不是个太机灵的性子，多数时候连人家话里里的意思都听不出来，他也是希望岳母带着大哥嫂帮着上上心，让她轻快一些。
　　等过几天明则齐风回来，她要带孩儿，天天劳心劳力，常伯樊不想让她陷进因他而来的那些外来的泥沼当中。
　　苏苑娘怔怔望着他。
　　“苑娘放心，用不上多少时日，我会让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偃旗息鼓的。”常伯樊见她小脸茫然，便不忍安慰道。
　　“原来有好些人想当你的平夫人呐。”苏苑娘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
　　上辈子只有人想让他纳妾，这世连平夫人都要有了，回都城还是不一样了，位比她苏家高的人太多了。
　　苏苑娘拉着他的腰带，尤自抬着小脸望着他道：“常伯樊，这些人若是找上门来就让我见见她们罢，不知道她们是谁，我还不知道都城的厉害呢，你莫要让娘亲尽帮着我，我不差的，你看我今日在国夫人面前就作得甚好。”
　　把人得罪了都不怕。
　　常伯樊始料未及，一愣之后哑然失笑，见她小脸上一片郑重，那片认真让常侯爷心口一悸，愣了些许时候方才点头道：“好，你去见。”
　　苏苑娘的美目便笑成了两轮弯月，“娘亲不能为我守你一辈子，我能的，你莫着急，我会守好你，你是我的夫君，成不了旁人的。”
　　她不会像上世那样无视旁人逼着他纳妾，她的孩儿由她来生养守护，她的丈夫她也会自行看得好好的，她的孩子和丈夫，她不容他人觑觎。


第338章 
　　封侯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常家在都城的人闻讯当夜就赶到了苏府，常伯樊进屋没多久，就又被家里下仆请出，说是常家族里的人来拜见了。
　　苏苑娘道了句不忙，忙把温在炭炉上的肉汤和馒头拿出，让他先垫一点，明夏在旁提醒，“娘子，已到用膳的点了。”
　　“不忙。”当家的坐着在吃，苏苑娘站在他身后为他束发戴冠。
　　常伯樊将将换了一袭家常便衣，这厢再换锦衣也是耗费时辰，她便拿来一顶与青色常服甚配的墨冠穿在其头上。
　　束发同时又叫丫鬟去拿同色的腰带，常伯樊正在填肚子，闻言道：“苑娘，不用换了。”
　　苏苑娘道：“换。”
　　又叮嘱道：“已到膳点了，要留人家的膳，可酒你要少喝，太医说你最近不能碰酒，想来哥哥现下已归家来了，推不开你就叫哥哥帮你喝。”
　　“通秋？”她回头叫人。
　　“娘子。”
　　“你等会儿跟着姑爷一道过去，把我的话跟哥哥说一下，让哥哥帮大当家挡一下酒，莫让他沾上酒水。”她理所当然地吩咐道。
　　常当家失笑摇头。
　　岳父家也是养女成患，苑娘就是经事懂事了不少，可使唤起父兄来还是从不手软，以往她不护着他更罢，如今她这般行事，他私底下免不了要遭岳父大舅子的白眼。
　　可做人女婿免不了要被人腹诽几声，挨几个白眼，此处不遭，总归会被挑到一处不是说事，常当家想得明白，这厢也泰然处之，除去眼里有丝丝笑意，亦然声色不动。
　　“你先去寻哥哥再去客堂。”苏苑娘回过头又叮嘱丈夫道。
　　常伯樊颔首，掰开烤得焦香的馒头送入口中。
　　用过膳，丫鬟端来煎好的药，苏苑娘见他喝下了这才放下，还不等她让常伯樊出去会族人，门边就响起了兄长的声音。
　　“前面的人还在等着，你怎地这般磨蹭？”苏居甫进来就道。
　　“哥哥。”苏苑娘高兴喊道。
　　苏居甫一进屋就闻到一股香喷喷的味道，清新怡人的香风来自妹妹身上，也就妹妹这种生长在汾州，从小用得精致的小娘子用得起这种精贵的香料，把它当寻常物什用。
　　他去都尉府看人，他这妹夫求他办的事不是让他去打听清楚目前都城局势，而是让他去常家铺子取日常物什去都尉府用度，里面的东西有七八成皆是他妹妹一个人要用的。
　　他这妹夫真真是把他妹妹从父母手里接手过去了，过得可不比在苏府倍受父母恩爱那时差。
　　再转念一想，从小没受过一点难的妹妹能为丈夫做到抛尽千金，连儿女骨肉都能托付他人冒着丧命之险陪着他一起进国都，苏居甫又觉着常伯樊怎么对他妹妹好都不为过。
　　他这眼光一转，转到了雍容华贵的妹夫身上。
　　妹夫本出身侯门，往常就是衣着朴素眉眼间也藏着华贵，这厢衣着看似跟平常无异，不知是否乃心里作祟，苏居甫觉出他这封了侯爷之后的贵气比素日还要添上几分，更显其温文内敛的贵公子风范。
　　“既然已经收拾好了，走罢，爹已经先过去了。”苏居甫摇摇头道，神色当中掩着几分疲惫。
　　“是。”常伯樊道。
　　“哥哥，常伯樊才喝完药，碰不得酒，你呆会儿莫要让他沾着酒了。”苏苑娘亦步亦趋跟在常伯樊身边，探过头与兄长道。
　　“苑娘莫出门了。”到门口了，常伯樊拦了她。
　　“知道了。”苏居甫弹了下她的额头，扁了下嘴，“
　　尽知道护着他，哥哥呢？”
　　“等哥哥生病了，我让常伯樊替你喝。”苏苑娘想也不想便道。
　　苏居甫抽了抽嘴角，“那还是算了，用不着他。”
　　“苑娘回去罢。”常伯樊不禁笑道。
　　“是了。”
　　常伯樊不喜欢她出去吹风，尤其是夜里，苏苑娘一路冷风吹得太多，落下了头疼的病患，冷风吹多了就头疼，苏苑娘这段时日只要夜晚有风就不出门，省得常伯樊老是多问，在外面做着事还不放心。
　　出去远了，苏居甫一脸凝重，转首与妹夫道：“爹说他是打算明儿一早就陪着你去见章都尉，你不要他去，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有成算了，那我呢？若不我陪你一道去，有个什么事我还能见机行事。”
　　见妹夫要说话，苏大公子又摇头，道：“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就是我不去，这外面的人也不会当你我两家是两家人，我陪着你去，父母心里也有个底。”
　　“兄长这些日子也是日日为孝鲲奔波。”岳父一家这些日子一家人皆把时间搭在了他身上，岳母在都尉府帮着他照看苑娘，岳父和舅兄则是日日在外帮他跑腿，就是坐守在苏府的大哥嫂，何尝也不是在帮衬着他，常伯樊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也知他们替他办的事已经够了，分身乏术。
　　“不忙，你让我查的那些文籍，我已经发动了阐明和我的那帮同窗还有我外祖家那边的人帮忙，你尽管放心，在你呈圣之前一定会帮你弄出来，半天一天的功夫我还是挤得出来的。”苏居甫道。
　　苏家这是倾囊相助，苑娘的家人总是在他最的时候尽心竭力尽锐出战，常伯樊感恩于心，难以言表，低头朝大舅兄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你答应了就好，走快点。”苏居甫见他答应了，扶着他起来一拍他背，道，说罢一挥袖，率先快步走在了前面。
　　*
　　这夜戌时，苏苑娘让明夏去打探消息回来，前院还是灯火通明，厨房里热气不减，苏府的仆人忙碌不休，说是就这一个来时辰间府里就又来了三拔客人，其中有两拔还是他们苏家族里的族老。
　　苏护国公被帝皇冷落后，苏氏一族没有了以往的风光。苏氏子弟在外惹了事，给面子的人也不多了，久而久之，都城的人都知道是苏家不行了，苏护国公是因何败落的事情苏氏一族的人现已全员皆知，苏氏一族恨毒了苏谶和他长子女婿的人大有人在，这厢苏苑娘听说跟家里已结了仇的族人来了府里，微微一愣，方才彻底明了常伯樊要来她家里住的用心。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常伯樊这是在还她父母的情。
　　这情，有来有往方才长久，苏苑娘以往不知道回馈，这厢懂了常伯樊的不易，更是有些心疼他。
　　这夜她把带回来的赏赐把能分的皆分了出来，明日送到母亲手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直等到子时，方才等回常伯樊。
　　常伯樊带着一身清露夜归，见到她也是一愣，眉头轻皱，“怎地还不睡？”
　　下人来报时说她已经睡了，他当她早就就寝了。
　　常当家心里有些不快，扫了丫鬟们一眼。
　　这夜正是明夏守着娘子，她以为她早就不怕姑爷了，可没有表情的姑爷这一眼扫过来，她背后还是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给娘亲分东西呢，忙完才没多久，听说前面客人已经去休息了，就等你一会儿。”苏苑娘睡意正浓，也没发现他在指责丫鬟，打着哈欠朝他伸手，“大当家，去洗脸
　　罢。”
　　常伯樊默不作声过去牵了她去床边，把她放下睡了，又出了门，和还候在门边等候的丁子道：“你把丫鬟们叫去说一下，以后夫人在做什么要如实告知，不要再犯了。”
　　“是。”丁子忙低头。
　　常伯樊这才回屋洗漱。
　　次日待苏苑娘起来，常伯樊与父兄皆不在府里了，母亲在，她便去了母亲处。
　　孔家这厢来了女眷来府里，佩二娘让儿媳去招呼了，她这怕儿媳妇忙不过来，正和家里采办的管理娘子在说话。
　　见到女儿来，她让这些人退了下去。
　　苏苑娘进来时恰巧碰到府里这些以前她没见过的人，见这些管事妇人皆好奇地小心打量她，苏苑娘便朝她们一笑，还见到她们呆了一呆。
　　佩二娘见她上着雪花纱上衣，下着水蓝青绸裙婷婷而入，看着她乖巧恬静喊着“娘，”竟跟她还在他们夫妇跟前一样没有两样，她眼里闪过一道暖意，“坐过来。”
　　“是，娘亲，给您。”苏苑娘把她昨晚写出来的册子给了母亲，“都是我手里头家里可以用的，我昨晚还问过当家了，他说可以给家里用，我和他商量了的。”
　　“唉……”佩二娘顿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的册子也不看，放到桌上后就没管了，她轻碰了碰女儿洁白如玉的小脸，道：“你这也是傻人有傻福，孝鲲心思再多，心里有你，也是你的幸运。”
　　“是爹娘给苑娘挑的。”父母给她的向来是最好的，只是她上世不惜福，懵懵懂懂毁了两家人。
　　“挑得再好，也得你自己有用。”
　　“苑娘知道。”
　　“唉……”
　　佩二娘摇头叹气不止，意欲再行敲打女儿，却听女儿这厢说道：“娘亲莫叹气，苑娘帮得上忙的，苑娘是当家的嫡妻，有什么事由我出面才是最最好的，有什么难处娘亲尽管与我说，苑娘愚昧，兴许一时看不穿的原意，可苑娘是禄衣侯夫人，是二品诰命，娘亲，我如今不止能仗家里的人势，还能仗着当家的和陛下的了呢。”
　　她这辈子只要不欺宗灭祖，只要常伯樊活着，谁也奈何不了她，能欺负她的也没几个。
　　以往苏苑娘不明了常伯樊为何日思夜想想让她凤冠霞帔，这下凤冠霞帔在身，不用谁来点醒，她已无师自通了其用处。
　　闻言，佩二娘先是一愣，尔后忍俊不禁，拍着大腿大笑道：“哎呀，我只记得我些大员后院的女人不好惹，我却忘了我家里还有一个二品的呢。”
　　“是了，我也不好惹。”见母亲笑了，苏苑娘也不禁高兴，笑靥如花，“娘亲，贵女贵夫人我都不怕，她们来了我就见她们。”
　　佩二娘摸着她的小脸，忍笑道：“叫你当面回刺她们我是不指望了，不过拿着你身份压压人，这点娘还是拿手的，你是侯夫人，我是侯夫人的娘，谁还敢夺了我这侯夫人的亲娘的老太太面子去？”
　　就是卫国的国夫人，也不能堂而皇之光天化日就让她受辱罢。
　　有了身份可借用，佩二娘也就不怕事了，只要能帮女儿女婿在这都城立好足，她就是受点辱又如何？
　　“娘知道你不怕，”佩二娘爱怜地轻拍了一下她的脸，“不过守泽夫人那娘已经有了对策，你不必担忧了。”
　　女婿想护着她，佩二娘便帮着他护，为己也为他。
　　她也知晓她像母鸡一样的老护着小鸡对孩子也不好，可孩子在她面前一日就是她的孩子，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她的孩子一日。


第339章 
　　这厢佩二娘与女儿说着话，前院下人过来说夫人家的嫂子今日中午要留下用膳。
　　“家里最近来的人多，”下人退去后，佩二娘与女儿道：“你嫂子娘家嫂子过来怕是得留下几天帮帮家里的忙，呆会儿你随娘亲去见见人。”
　　“是。”苏苑娘无一不应。
　　“回头娘亲还想叫你大姨过来，都是自家的亲戚，你见了多喊喊人。”
　　“苑娘晓得。”
　　想要有人帮就免不了多走动，苏苑娘晓得，不过她心里还是觉着求人不如求己，别人有用不如自己有用，人心难测，等待别人施于援手，不如自行把事情做在前头，但娘亲是好意，她大可做两手准备，便依然乖乖顺顺应了娘亲的话。
　　人是呆点，胜在听话，佩二娘嫁了状元郎就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她受过苦楚，现在老来也还在操心着儿女，她这大半生的安慰无非就是得丈夫敬重，还得了两个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的至亲骨肉。
　　“接下来娘和你嫂子就要忙开了，你就别插手了，不用你帮忙，明则齐风孝鲲和你说了没有？哪天到家里？”
　　“爹爹还没跟他说，澜叔叔怕路途生变，是一路乔装过来的，爹爹如若连您都没告知，想来也是有他的打算。”苏苑娘道。
　　常伯樊就一双儿女，皆出自她的肚子，常伯樊说她父亲怕走漏风声，除了杨家那几个联系人谁也不知道她的明则齐风被他们的二外祖父带到了哪里，如此也好，彻底断了一些想取她而代之的人的念头。
　　爹爹也是为她作想，只要明则齐风一回到她身边，那些人就是想中伤她也不得。
　　苏苑娘也是因着父亲行事隐蔽之事方才知晓，这富贵人家还有那杀子弃母取而代之的事情。
　　就如卫家的那位小贵女此前看中的状元郎家中本已有妻子，为迎娶她也是早早把妻休了，那位妻子被休回去之后没半个月就上吊了，而她生的儿女其子落了水之后就成了疯癫之人，女儿则被远远送去了远亲家不知下落，这是兄长打听到的消息，常伯樊昨晚回来告诉她后，苏苑娘也是颇为后怕。
　　如若不是她父亲有成算，澜叔叔又是个老练之人，她的明则齐风能不能保住回到她身边都不一定。
　　“不过我听常伯樊的意思就是这两天了，”苏苑娘轻轻与母亲说：“他也想让我好好呆在房间里好好带孩儿们，不过涉及到苑娘的事，苑娘想自己出面。”
　　“好。”佩二娘点点头。
　　这厢前堂，白芸与小姑子寒暄过后，心知她留下来帮忙的事还要经苏府老夫人的嘴才能定。
　　她是受家里老太太老祖母的吩咐过来帮忙的，留是一定要留下的，孔府就是想要这份情，老太太才叫了她去亲自吩咐，当是孔府的意思，若不然按她公公对他这个女婿一家的看重，她来得只会更早。
　　她家明郎是早早就受了好，被妹夫拉去帮忙了，她公爹也成了主持事宜的人之一，这两天都不在府里，昨晚她家明郎匆匆回了府里叮嘱了她几句又急急走了，他这几天都忙着跟公爹手下那班师兄弟在查历代以往的地志地籍，说
　　是这是定目前边疆西北战事的重要依据，这是功劳，成事了她家阐明想要个一官半职的想来也不是难事，白芸昨晚一夜未睡，一大清早被老祖母叫去房里她心里还有些不快，这明明是他们二房自己家的好事，府里非要把名头夺过去，这已让她心里不快，她婆母那个永远都弄不清楚事情轻重的人派了人在老太太门边守着，她一出来就把她叫了过去阴阳怪气说了一顿话，连累白芸出门的时候，东边的太阳都挂到上空了。
　　大房派出来的大嫂子等了她大半个时辰，看到她时脸上虽说也客客气气的，可孔白氏脸上还是臊得慌。
　　人家大房是齐心协力一同使力往上爬，她婆婆倒好，恨不得使出浑身的妖蛾子拖自家人的后腿，不帮忙也罢了，还自持身份沾沾自喜自己使的好威风。
　　孔府谁人不知她婆婆糊涂，当婆婆的糊涂还喜欢自作聪明，白芸这下心里是着急的，生怕小姑子为着大局作想，留下无论面子还是家世都要略胜她一筹的大房大嫂子不要她。
　　“亲家大娘在作甚？”白芸这厢笑意吟吟朝小姑子说道：“你事情多，我就不拖着你说话了，前些日子来我还说要给大娘送两双我亲自纳的鞋底，要不我先过去给大娘请个安，你陪着大嫂子再说说话？”
　　这厢孔府大房长孙长媳也关切地朝孔欣望去，道：“大娘这段时日也是忙坏了罢？我听说她一直在照顾府里妹妹，老夫人身体还好罢？”
　　白芸差些许翻出白眼来。
　　这小妮子是头一次来苏府，这乖就立力卖上来，一口大娘就叫上了。
　　孔府的长孙长媳出身要比白芸好上一些，两人年龄相仿，以往两人在府里撞上，这长孙媳妇对着她就是客客气气的，但连个笑模样也不轻易显出来，她在孔底是半个主人，而白芸这个二房长媳的地位与之完全不能相比，也就比府里的那些庶姑娘要强一点。
　　这明明是他们二房家出的姑娘，大房占便宜占的就像是他们那房家里似的，白芸心里委屈死了，一双美目带着委屈朝小姑子望去。
　　“娘亲身体好得很，欣娘谢大嫂关心。”孔欣在娘家不得生母喜欢，而自从公婆回了都城后，婆婆把府里的生计大权交到了她手里主持，时不时还会给她多添一些银子维持家计，给银子又不问经手的事，大公子说这是母亲在补偿她这么多年照顾他和仁鹏的辛劳，可孔欣心里也明白，这样的婆婆整个都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唯有感恩，言语中也不乏对其婆婆的敬重与亲切。
　　说罢，她掉头与自家嫂子道：“那大嫂您就去后面见我娘罢，我叫下人带你过去，我这边陪着大嫂子说会儿话，就不陪您过去了。”
　　“我也一道去罢，”孔家的长孙长媳孔宁氏站起，落落大方道：“我还未曾拜见过府里老夫人，这次登门拜访，祖母也与宁娘说过一定要我代她向老夫人问一声好。”
　　白芸气得差点当场跺脚。
　　而宁氏仅淡淡瞟了她一眼就收回了眼去，云淡风轻。
　　“是了。”对方抬出了孔家的老祖母，孔欣也不动声色，招来下人吩
　　咐了几句让他先通报一声，就朝孔宁氏和孔白氏这两位娘家的嫂子道：“两位嫂子请，我们边走边说罢。”
　　等后院佩二娘收到两个都要一起来的消息，就让女儿先回房，苏苑娘有些不解，偏头问道：“为何不让苑娘见？这两位嫂嫂都是来帮忙的罢？”
　　“孔家大房那位长孙媳妇我没见过，不过她是孔家日后的当家主母，想来不会简单到哪去，你先回去，娘亲先会会她再说。”这厢从下人嘴里听了前堂的交锋变了主意的佩二娘道。她原本以为只会见到孔白氏这个亲家的长媳，另一个会被儿媳妇打发回去，她还想让女儿一道见见这个嫂子，这厢没想到连以前没来家里走过亲戚的孔家长孙长媳见缝插针也要过来，佩二娘就知道这事不是来一个孔家孙媳妇就能对付过去的，这人得她先见过了才能让女儿见。
　　“苑娘不能旁观？”苏苑娘还是想留下。
　　“你身份已不同往日了，她们见到你还要行礼，人是收着的，看能看出什么来？你且回去，这往后啊，这些人你不想见都得见，弄不好要打一辈子的交道，日后有得你烦的，不急在今天这一天。”
　　“苑娘知道了。”
　　女儿带着丫鬟走了，佩二娘与身边跟了他们半辈的老管家叹气道：“怎地就成了侯夫人了呢？你看她身上哪处是镇得住人的？”
　　苏府老管家苏木杨笑道：“您还真别说，我们家小娘子这气质是沿袭了老爷和您的，她比大公子看起来都要更像大家闺秀一些，当初常老夫人看着她就说她和姑爷是天生一对，那眉眼间啊，长得像极了，天生就是要成为夫妻的。”
　　他们姑爷那天生的贵气，是像极了常家的老祖一辈的，就是当初他父亲看他极度不顺眼，想扶持庶长子夺去他的嫡位，苏木杨跟着他家老爷一道看得心里门儿清，常老爷是有几分嫉恨他这个嫡子。
　　嫡子无论是长相才华都远远胜于他，那位心胸狭窄的父亲可不是恨毒了儿子，当初他家老爷极力斡旋，方才保住了姑爷的继承之位，饶是如此，这位常老爷在临走之前还是摆了嫡子一道，要不是姑爷是真有本事，姑爷的这常府都要被这为父不慈的父亲搅散了。
　　“那也得她不说话。”闻言，佩二娘不以为然道。
　　也是，他们家小娘子说话慢条斯理，说话轻声，声音也慢，很容易就让人想欺她一头……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人您就不必担心了，”老管家宽慰老主母道：“我看没老爷和您看着的这段时日她已经很像模像样了，就像她能舍身忘死只身陪着姑爷进都城这事，您说，姑爷不得念她一辈子的好？大事上她主意牢得很呢，她是老爷和您手把手教出来的，您就放心罢。”
　　“这倒是。”还是家里老人说话让人舒心，佩二娘露出了个笑模样，道：“你先去忙罢，我先见一下这两个小辈，指不定啊，两个都得留下。”
　　这都城里满城的聪明人，孔家找出几个来也不难，这些个人缺的皆是一个机会，现在这机会摆在他们眼前，哪怕就是一家人，也怕是要争出个满头血来。


第340章 
　　这日下午常伯樊回来了一趟，抱来了许多文书回来让苏苑娘翻阅了一番，待她静静翻况了一番过后，常侯爷道：“爹说你能归纳，苑娘若是得空就为我整理出来，待为夫晚上回来再说予我听，这地图我们夫妻还得往细里作出一图来。”
　　“是给陛下吗？”苏苑娘问，说话间拿了书桌远处的空纸至面前，通秋见状，小跑着上前来研墨。
　　常伯樊颔首。
　　“等你晚上回来，我就说予你听。”苏苑娘帮他做过此活，图形地貌还在她脑海当中，作细点予她来说不是难事。
　　“苑娘不必慌忙，多几日也无事。”常伯樊顿了一下，不想她太疲累，便道。
　　“不碍事，只是作细点，我晚上就能弄好了。”前面作图毫无准备，苏苑娘也不过用了两三天就熟悉了文籍把重要之处皆归纳总结了出来，这下不过是在原有的事情上再细化一两分而已，半天已足够。
　　苑娘学识之渊博，专注力之精湛，常伯樊早就领教过。苑娘的学识才华略胜她兄长一筹，常伯樊不过与她交会过一两次，就已与她配合无间，他妻子的机敏似是皆用在了她的才华与学识上，反倒是欠着了人情世故一些。
　　“好。”常伯樊知她能耐，犹豫了一番便没再劝她不必急忙。
　　说来他这本是急事，他急于呈上让当今用来作说服一些官员的证据，早拿出来一天，他和苑娘的处境就能早改善一日。
　　常伯樊把事情交待好就又出了门，苏苑娘心思在他太过于奔忙身体不知能不能撑得住一事上打了个转，就转到了常伯樊带回来的文书典籍上。
　　她这一陷进去，便连口水也是通秋喂到嘴边方才启唇喝了一两口，傍晚等佩二娘知道女儿沉醉在姑爷带回来的一堆文书里后，她摇了摇头，和呆在身边的儿媳妇道：“就她坐得住，得，你和我过去看看她。”
　　女儿一旦沉迷书墨，就不顾吃喝，就是丫鬟求着也动不了两下嘴，也就佩二娘这个当娘的亲自出门，方才能让她迷迷不舍往书桌旁挪动一下身子。
　　“妹妹的字画清俊隽远，我听大公子说，他的笔墨连妹妹的一半都比不上。”路上，孔欣与婆母说话道。
　　“唉，也不是比不上，”说到这，佩二娘轻叹了口气，轻拍了拍儿媳挂在她臂弯上的手，道：“你们妹妹那是走都不会走，就被你公爹抱在怀里写字读书了，到她出嫁前日，她都和她爹在书房里按照往常一样做了两个时辰的功课，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从不间断学习，居甫我儿跟着你公爹读了不过几年书就回都城了，他光活着就不易了，哪有那时间去钻研学问？他们兄妹俩啊，天资是差不多的。”
　　差就差在一个天天有功夫钻研，衣食住所皆有人精心照料；一个小小年纪就要背负一家的寄望，光凭一个人就要生存下去。
　　孔欣焉能不知她丈夫的不易？可听婆婆这般一说，知道公婆知晓她丈夫的不易，她替她的大公子眼睛酸了酸。
　　人不怕吃苦，就怕替亲人吃了苦，亲人不懂还不领情。
　　“大公子有大公子的出
　　息，”孔欣略过心头的酸涩，温声回婆母道：“妹妹也有妹妹的天赋，不是哪个女子读书能读成她那般才华出来的。”
　　是极，苑娘的天才皆耗在书画上面了。只可惜她身为女子，不能像男子一样修成文武艺就能卖作帝王家换取金钱地位，她读的那些书只能作为红袖添香，如今能帮着女婿做点事还能上呈帝王耳，已是大幸了。
　　老状元也是恨不能竭尽全力捧她成事，那颗慈父心就是佩二娘这个当亲娘的也为之动容不已。
　　能做到像她家老状元这地步的父亲，世间难得一二。
　　世事难两全，佩二娘受欺负的时候免不了埋怨自己的丈夫无能，可她心里也清楚知晓，老状元为夫为父皆是世间难得。
　　他对得起他的妻儿。
　　“一家人好好的，相扶相助，他们兄妹俩就两个，你公公和我总有老的那一天，苑娘和你们的后一代的事，就得靠你操心了。”儿媳挑得好，佩二娘真真是省了不少事，儿媳是个明白人，她与其说的也都是明白话，不转弯子，“他们兄妹俩各有各的纯，你看，连出路都各有各的，各拼各的，往后的出息不止我们婆媳俩眼前能看到的这一点，你平日多想想那以后的事，我看你以后要忙的就要多了。”
　　等居甫官大了，他还有一个当侯爷的妹夫，他们家这儿媳妇要忙的可不是她以往接触过的那些人了。
　　“欣娘知道了，母亲放心，欣娘会谨言慎行。”这是婆母的提点，孔欣欣然接受。
　　等到了妹妹的住处，孔欣看婆母催促了几句小姑子也是心不在焉喊了声娘亲，接而又全情投入了笔纸当中，婆母只得无可奈何摇摇头，坐到一侧静观其动。
　　下人端来热腾腾的新鲜点心，那香气孔欣闻着都食指大动，而小姑子却是跟没闻见一样，便是眼皮也未多抬一下。
　　婆母喊了又喊，还是没喊动人，小姑子这下充耳未闻，连句娘亲也不回了，婆母是又气又笑，让孔欣跟着她把送上来的点心吃了，孔欣用完点心未作久留，她要出去忙府里的事情，离开之前只见婆母挥手叫退了在侧等候吩咐的丫鬟，拿起墨锭亲手研起了墨。
　　孔欣见状不禁莞尔。
　　难怪大公子说小姑子要是要天上的星星，她公公就会踩梯子去天上摘，而扶梯子的那个人则是她婆婆了。
　　*
　　苏苑娘忙了两日，便连来府里帮忙的孔家嫂嫂们也没去与她们见礼，只来得及叫丫鬟送了点见面礼过去。
　　等和常伯樊把事情做完，这日她大睡了一觉醒来就觉身边有熟悉的东西，初初醒过来的茫然之间她掉头去看，就见床头侧头躺着两个襁褓，里头睡着两个脸蛋红通通的小儿。
　　小儿的脸又肥又白嫩，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有着说不出来的娇嫩可爱，苏苑娘侧过身支起身子瞧着他们，瞧了一会儿方才低下首去亲离她最近的齐风。
　　是她的小娘子。
　　小公子离得远了一点，苏苑娘凑过身去后，小公子突然睁开了眼，骨碌碌的黑眼睛定在了她的脸上，没过多久，他朝他的娘亲笑了起来，咿
　　咿呀呀快活地吐着泡泡。
　　苏苑娘不禁微笑，垂头在他满是口水的小嘴边碰了碰，与他轻声说道：“我儿回来了？”
　　“呀！”小公子顽强的在襁褓中噔了一下两条小腿，高兴应道。
　　苏苑娘微笑看着他，又回过眼来看还在睡梦当中的小娘子，又在小娘子温软甜美的小额头上亲了亲。
　　“我儿回来了。”她低头望着她的小女儿笑道。
　　常伯樊进来之时，就看到了她低头朝他们女儿笑的模样，常当家站在连接内外间的圆门处看了他们好半晌，直到她抬起头来看到了他。
　　“当家？”见到丈夫，苏苑娘眼眉和柔，笑如春风。
　　“醒了？”常伯樊嗓子发干。
　　苏苑娘颔首，道：“澜叔叔回来了？”
　　“回来了。”
　　苏苑娘朝他招手，“你过来。”
　　常伯樊走了过去，只见她小心地抱起了齐风，把她放到了他手中，听她轻轻柔柔道：“你抱我们的小娘子，我来抱小公子，我们去见爹娘罢。”
　　“好。”常伯樊没说孩子们一回府岳父岳母就已经见过他们了，是他从岳父母的手中抱回的他们送到的她身边。
　　等苏谶夫妇见到欢欢喜喜领着丈夫孩子们来见他们的女儿，只见他们的小娘子开怀得笑意没从脸上消失过，这对为人父母的老父老母也是跟着忍俊不禁笑个不停。
　　他们从来没料想到生了儿女的女儿会有这般喜形于色的时候，他们的外孙和外孙女给他们的小娘子带来了他们作为父母未曾给过她的欢愉。
　　“澜叔叔，他们胖了。”见过父母，苏苑娘抱着小公子来到亚叔澜亭面前，喜不自胜道：“您是不是把好吃的都让给他们了？”
　　小娘子娇憨天真如昔，澜亭抚着胡须开怀笑道：“中途给他们找好几个奶娘，他们胃口也好，这不就喂胖了？”
　　“奶娘可带回来了？”苏苑娘连忙问。
　　“带回来了两个。”
　　“可是不好找？”
　　“你们留下的银子够，倒是没费什么大周章。”澜亭道。
　　“是了。”还是银子好使，苏苑娘把孩子往亚叔怀里送，喜笑道：“叔叔放心，苑娘以后会攒多多的银子给您和孩儿们用。”
　　苏谶也是笑着抚须不止听小娘子和好友说话，一听小女儿这是不止要攒银子给他和她的娘亲用，现在还多了一个叔叔，明知这是她应该的，老状元心里还是含酸捻醋不止，当即停了抚须的手，一脸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澜亭一看一愣，指着苏谶这个老促狭鬼点指不已，苏苑娘不明所以，见爹爹顿住笑脸不说话，便道：“爹爹脸僵了？可是笑多了不舒服？澜叔叔回来了，您让他给您看看罢，看完了我就要请澜叔叔回屋子了。”
　　“回屋子作甚？”
　　“给我家当家看病呀。”苏苑娘一派理所当然道。
　　她这话一罢，苏谶顿时拉下了老脸，苏居甫哭笑不得侧过头去，见他想说话的那站在他身边的妹夫此时正笑眼望着他妹妹，眼睛里发着明朗通亮的光，他当即没了好气，道：“你就乐罢！”


第341章 
　　常伯樊笑意吟吟，浑身通亮，在场女眷都不住往他那边多看了几眼，苏居甫看到自家欣娘也是多看了他几眼，不禁瞪了她一注，孔欣瞟到，捂着嘴别过脸偷笑不已。
　　佩二娘把这悉数纳入了眼中，摇头失笑不已，开口把那罪魁祸首的憨儿叫过来，“快来抱我外孙儿。”
　　常侯爷一进屋就把手中的齐风送进了岳母手里，这厢苏苑娘走过来，不忘朝手中没有外孙的父亲招手，“爹爹，过来。”
　　苏谶摇着头过来把外孙女抱到了怀中，小娘子不认生，见到外祖甜甜的笑了，苏谶见状喜爱不已，忘了说女儿的不是，抬着头扬着胡须撮着嘴逗外孙女去了。
　　苏苑娘高兴不已。
　　佩二娘点她的额头，笑骂道：“就知道使唤你老爹爹。”
　　偏生老爹爹也被使唤得心甘情愿。
　　当然了，爹爹是这世间最疼爱她的人，娘亲还会说她的不是，爹爹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苏苑娘抿嘴一笑，不再管这些，朝屋里站着的嫂嫂走去，朝她稍稍弯腰行了一礼，“嫂嫂。”
　　孔欣扶她起来，眉眼间笑意盎然，“你别跟我多礼，你身份不比以前了，现在你是侯夫人了。”
　　苏苑娘轻轻摇首，心道她身份再高，她也是父母的孩子，哥哥的妹妹，嫂嫂从来都是她长辈。
　　她心里如此作想，本不想多言，但转念一想，她理当把这话说道出来方才能让嫂嫂这至至之人知晓她的真心，便道：“苑娘一辈子都是哥哥嫂嫂的小妹妹。”
　　这厢孔欣眼角余光看到婆母朝她点头，她欣慰一笑，握了握妹妹的柔荑，感慨万千道：“知道了。”
　　她以往只从大郎的嘴里知道家里的相亲相爱，等到公婆回到都城，人在身边了，她方知这家人的有情有义，不枉她父亲当初宁肯放低要求，也要让她嫁进这书香门第。
　　与嫂嫂见过礼，苏苑娘朝屋中另一位嫂嫂走去。
　　孔欣兄长孔阐明的娘子白氏这厢一等她过来，不等她行礼就赶紧扶住了她，“使不得使不得，妹妹莫要多礼。”
　　小姑子是她的长嫂，受得起她这礼，白芸是外亲，这礼可担不得。
　　受侯夫人的礼是风光，说出去会得不少人艳羡，要换以往白芸的心思，她会受住这一礼，心里还会暗暗高兴。可她来之前经丈夫敲打过，家里现今还有个连女儿面都见不了一次的婆婆在趾高气昂，白芸不得不稳重行事，不敢骄扬。
　　家里已有个祸害了，她不得不当起这家来。
　　“这两日苑娘身上有事，没过来与孔嫂嫂见礼，还请嫂嫂谅解一二，”行礼被拦住，苏苑娘没再行行礼，道：“家里的事劳烦孔嫂嫂了，待苑娘与夫君搬进禄衣侯府，入宅那日，还请孔嫂嫂和孔家兄长能来家里吃过伙宴。”
　　“一定，一定来。”孔白氏听着她的话嘴里回道，心里则想听这妹妹的意思，他家乔迁是不打算请她过去帮忙了。
　　白氏心里略有些遗憾，心想着还是得让她家郎君去跟妹夫去透透口风，她在孔府又不当家，身上没
　　有事，苏常两家女眷又少，要请人帮忙的话，她就是住过去几日帮忙也是使得的。
　　白氏这厢心里有些挂忧不能使力，但这屋里没有孔家的那位长孙长媳在，她还是占住了小姑子亲嫂子身份的便宜，这让她挂心之余也是大松了一口气。
　　府里的那位长嫂手段高超，到她嘴里死的都能让她说成是活的，白芸真真生怕她在苏苑娘这位看不清别人意思的妹妹面前露脸多了，妹妹会好生喜欢她。
　　孔宁氏无论长情性情还是学问皆高白芸一筹，府里的这长孙媳妇若是与苑娘妹妹因性情相投交了好，那她家公公大郎为她争过来的优势就要被人夺到手里去了。
　　白芸心中思虑不少，这厢见人家一家人都在，更不想喧宾夺主遭了人家的厌，见人家过来与她客气完，她又连忙接道：“妹妹得闲想起我，只管叫我就是，我随叫随到，你且忙你的。”
　　孔家的这位嫂嫂是通情达礼之人，苏苑娘上辈子不熟悉她，却也从她的亲嫂嫂嘴里知道她娘家嫂嫂还是可以的，只是上辈子哥哥成势晚，与嫂嫂娘家不是太亲近，苏孔两家绝没有这世的热络。
　　前两日娘亲与她说过一句话，道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提醒她人生在世，总归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苏苑娘觉着她娘亲说的甚对，可她两世都受父母兄嫂照顾，人生当中总被至亲的人雪中送炭，这是她的福气，她的福气也提醒着她只有她过得好了，她才能也当一个为至亲雪中送炭的亲人，让锦上添花的人闻香而来。
　　权势能得来亲近热闹，这是好事，苏苑娘就着孔家嫂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稍稍屈了一下膝，道：“谢孔嫂嫂体谅苑娘。”
　　“哎呀，都说了不要行礼。”白芸嘴里惊讶，心里却是舒敞不已。
　　等到这苏家得千珍万爱的小女儿回了丈夫父母身边，自家小姑子走到了她身边，白芸脸上笑容不变，头也未动，轻启唇道：“妹妹这性子，怕是要走好远了。”
　　妹妹的谦逊是家里的教养，大公子要比他妹妹张扬一些，可大公子只在要张扬的时候方才张扬，在父母面前则是谦逊有礼，说话从不起高调，身上找不见一点张狂的影子……
　　小姑子走得远不远，孔欣无法评断，小姑子的丈夫是跟当今的人，不是她一介内宅妇人能轻易下断论的，可她家能屈能伸誓死要出人头地的大公子必会走得长远，对此孔欣深信不疑。
　　“是了，会很远。”千言万语皆藏在胸中，孔欣淡淡一笑，回了娘家嫂子的话。
　　*
　　常伯樊面圣呈上文书之后，在家好生歇了几天，这几日苏苑娘只见兄长频繁出没于她和常伯樊所住的小院，而常伯樊也常常出去找父亲。
　　常伯樊常与她说话，苏苑娘便知道了这厢朝廷上天天有人置疑皇帝封他为侯的声音，据说参常伯樊此人和他封侯之事的奏折能垒成小山高。
　　孔家有人在翰林院，也是天天有人过来苏府通风报信说又有翰林院哪位大人要参她家当家的本了。
　　除去翰林院，她家当家已成御史台的宠儿，御史台每位大人嘴里都念叨他，爹爹的同窗也是时不时送消息过来，道他哪位同撩正打算参本子把他女婿搞下来，把她爹爹气得成天黑着脸，便连见谁都笑的齐风一到他手里也哇哇哭叫，被外祖的黑脸吓着了。
　　家里人担心不已，便连娘亲这几日发间的白发也多了不少，苏苑娘却是发现自己一点担心也没有，她问她娘亲要不要金子用遭了亲娘的白眼也不伤心，回屋来还学给常伯樊听她娘亲与她说的话，“娘亲白眼我说，我就是个木头疙瘩，死到临头也不知道掉眼泪，是个木头人。”
　　她还学了一下她娘亲朝她翻白眼的模样。
　　常侯爷忍俊不禁，又连忙憋笑安慰夫人道：“苑娘手里最最宝贵的就是金子了，娘亲一时不懂你是要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她安慰她，回头她就懂了，苑娘别担心，过一阵子就好了。”
　　常伯樊如今是愈来愈知她的心了，苏苑娘点头道：“我已经想到了，我没怪娘亲。”
　　就是娘亲翻的白眼太多了，苏苑娘又道：“那些大人老参你，参多了就没事了，你这侯爷在他们眼里得的太轻易，参一参他们发了些火气，闹一闹回头一想他们还能刁难你，你这侯爷也不怎地高贵，他们心里舒坦了，到时候就好了。”
　　苏苑娘觉着这是他们进禄衣侯府必经的过程，这世上没有凭白得来的好处，是以她气定神闲，且等闹到不成样，陛下出来收拾他们。
　　这可是陛下亲自封的侯位，大臣们就是跳得高，也越不过他去。
　　苏苑娘是这般想的，也是这般与常伯樊说的，常伯樊听着她的话发笑不止，笑罢他便笑叹道：“苑娘这是大智若愚，和为夫的想法不谋而合。”
　　苏苑娘最近觉着她与常伯樊也有心灵犀之处，听他这般一说，不由浅笑，回道：“陛下这也是考验你呢，当家你莫上他们的当，我们不气。”
　　“好，不气。”
　　苏苑娘只觉她和常伯樊愈发能说得上话了，她爹爹娘亲不听她的话，可常伯樊喜爱听着呢。
　　这厢有憨妻在侧稳定军心，常伯樊心中的那些隐约的不安被安抚住了，这日在屋里得知章大都尉亲自上了苏府来，他还以为大都尉过来也是安慰他的，没想成章大都尉，卫国镇国大将军是上门来致歉的。
　　参常伯樊的人当中其中有他夫人国夫人“守泽夫人”的手笔，章齐一听枕门人透出这口风，第二日忙完公务就上了门来。
　　“上次你夫人见我老妻的事，我那老妻心里有些不快，她娘家来人看她，有人闻着味了想替她出气，自作主张唆使了一些家里的人找了些人参了些本子，我到昨天才查清楚，也是我管教不严。”章齐甚有诚意地道歉道。
　　苏谶听着朝大都尉挤了个笑，没把他的话当真，转脸朝女婿看去，这厢只见常伯樊朝章齐恭敬一垂首，甚是谦卑道：“伯樊知道了，敬请大将军放心，伯樊不会拿此当真。”
　　闻言苏谶闭眼，心中放心之余又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


第342章 
　　这里里外外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呢。
　　不管守泽夫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做了这事，就是有人乐于她做成此事，这让仇者见了快意，就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位，不见得想让收过来的这柄刀事情还没做人就先死了，可这何尝不是一种历练？伯樊往后面对的口诛笔伐必比今日只多不少。
　　且由苏谶这过来人看来，这也是一种警告，帝王何尝不是在隐约间告诉他女婿，就是不用我亲自动手，借他人之手我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没用了，就等着被弃罢。
　　苏谶当年是顶罪被流放，可何尝没有那些嫉恨他的同僚在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又何尝不是当时帝王见他无用，随意弃之罢了。
　　这官场，摆在最前面的是荣华富贵，暗中藏着的凶险仿如激流暗涌，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大水冲走，连命都难以保全。
　　伯樊现在在朝中尚无羽翼，也无铁铮铮的功劳摆在眼前当挡箭牌，他只能选择忍让。
　　在常伯樊的话后，随着苏老状元闭眼的那一声无声的叹息，苏府素雅的厅堂很是静默了一会儿，片刻后，章齐挤了挤嗓子咳嗽了两声，若无其事道：“那就好，小常是个有雅量的，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好了，”章齐起身拍拍袍子，“我还有事，就不久留了。”
　　“我送你。”苏谶亦起身道。
　　章齐朝他颔了一记首。
　　常伯樊送了他们到厅堂门口，被章大都尉一记挥袖拦了下来，恭身拱手送了他们远去。
　　等步入苏府往外去的长廊，苏谶在章齐频频回首看他的态势下叹了口气，朝这昔日同侍当时的太子殿下手下的同僚揖了一记，苦笑道：“你是不是真想过把卫家女嫁给我那女婿？”
　　“你家也不亏嘛，到时候我帮小常也名正言顺。”章齐还真是有这个想法，他本来就是皇帝的一把刀子，现在又来了一把，他是想亲上加亲，把人绑在一起，往后腹背受敌的时候，小常想都不用想就会保他。
　　两把刀子合成一把刀子，那威力非一般人能敌，只是章齐有这个心思，帝王却是考虑得更多，甚至把他叫过去和他说他不要一柄所向无敌的大刀，他怕章齐最后死无葬身之地，这不是他作为皇帝对一个从出生那日就属于他的忠臣的安排。
　　当今不是为常家子考虑，是为章齐，一心只想为皇帝杀光所有反对他的人的章齐听罢，跪坐在他侍候了一辈子的皇帝面前老泪纵横。
　　他早就放下了章家，一心只辅助皇帝，可皇帝不想让他和章家死，他想让章齐和章家活得好好的
　　。
　　皇帝昨晚把他召过去的一席话让章齐断了那个心思，说来他刀起刀落比帝王还无情，连自己生死亦可弃之，可他卖了一辈子命的帝王在乎他的命，章齐这个不在乎自己性命更不在乎他人性命的真侩子手却真真轻松了不少，这厢不等苏谶回答接而笑道：“不过你们家不领这情，那老夫就不多此一举了。”
　　他说得甚是轻快，苏谶苦笑连连，“大将军，说来不怕您笑话，当初我选伯樊做女婿，唯一想的是他能与小女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你一般人也看不上啊，你看上的人，岂是一介妇人守得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章齐不以为然道。
　　“那是我儿。”苏谶漠然道。
　　“你这个倔脾气，”章齐点他，“跟以前一模一样，你知道你是为甚混不出头了罢？这天下多的是满腹经伦治国□□的读书人，你却非要较一个死理，人都走远了，把你抛在了原地你都不知情，谁敢用你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你这次回来是认清了，结果你这骨子里的东西还是没变。”
　　“能变吗？”苏谶又是苦笑，“我若是变了，你们能让我回来？”
　　章齐哑然。
　　还真真是如此。
　　世事就是如此盘根盘根错节，纠缠不清，章齐挥袖，背手，坦然道：“你不信我是理所当然，我也没让你信，不过有一事你可信陛下，你只管扶持好你这女婿就是，少不了你们这府苏门的好处。”
　　他也就这点用处了，苏谶满腹经伦，能成儿孙女婿的帮手也不算枉才，他朝章齐拱手，道：“这个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不您了？”章齐挑眉。
　　苏谶摇头苦笑不已。
　　苏府不大，这厢说着话他们已走至门口，下人早就识趣打开了大门，苏谶把人送到了大门口门下，望了一眼牵马过来的小兵，转头和昔日的这位同僚友人道：“世人皆道你无情，我知道昔日相交一场，你却是为数不多的那几个尚还惦记着我的人，若说你没帮过我，我是不信的，可是大人，苏谶有自己的道要护，有自己的家人要顾，往前就是一条□□，苏谶走了九十步，只能固执往下穷尽办法把那剩下来的十步走完。”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若是换个人敢暗中威胁与章齐对峙，章齐挥手间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而他眼前之人这是苏谶，先帝钦点的状元，曾经为了大局成全先帝心思背了黑锅洒脱转身而去的大状元，这是敢作大牺牲之人，同僚一场，章齐从未小看过他，这人还能在临苏那种地方把常伯的后人找出来当了自家的人，让常伯
　　后人那等精明之人死心塌地忠心耿耿，这何尝不是一种大能耐。
　　“你走你的，”章齐拍了拍他的背，道：“卫国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朝廷背后，也是需要不少能发光发热的人群策群力，常伯樊背后若是没这个岳父，陛下也不会用他用得这般的快。
　　“是了，”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居然让苏谶老眼热了一热，他忙错开眼，笑道：“章大人走好，老朽就不送了。”
　　章齐把眼前光景纳入眼中，心中五味杂陈，心绪颇为复杂朝老状元点了点头，上了小兵牵过来的马，策马而去。
　　他们这些人，辛辛苦苦一辈子，为自己的荣华富贵，为帝王为这家国天下，可经千辛万苦方才习得这一身的文武艺，若是不为民不为天下，又怎生对得起习得的这身文武艺？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家国呕心沥血前仆后继的先贤们。
　　*
　　这厢常伯樊回了小院，只见苑娘在翻书阅册，倒是澜圣医在一侧摇着拨浪鼓在逗小儿们玩。
　　他过去坐下，给圣医只余一半的茶碗添了半碗热茶。
　　澜亭摇着拨浪鼓抽空看了他一眼，道：“走了？”
　　“走了。”
　　“来作甚的？”
　　常伯樊便把章大都尉的来意说了一遍。
　　闻言澜亭沉吟了片刻，方才接道：“他来说了，就说明都尉府那边没什么障碍了，卫家那边想来也不会再继续下去，你只管放心就好。”
　　“伯樊也是这般想的。”常伯樊道。
　　澜亭听了笑了一声，道：“得亏你早早就磨出这心态来了，若是换个心嫩一点的，不定要怎么熬。”
　　常伯樊淡笑了笑。
　　亚叔是这般说话，可他却不能掉以轻心，这朝廷上站的哪个人不是过五关斩六将方才站在金銮殿堂上的？他心志坚强，他们又何尝不是，他想当帝王手中的那把刀，拥有一人敌十人之力，他必须要比以往的心志更强方才能成事。
　　“澜叔叔，”闻言，苏苑娘在抄书间隙抬起小脸来，与叔父道：“常伯樊很能吃得苦的。”
　　澜亭面容当即柔软了下来，温和道：“是了，叔叔知晓。”
　　“他能忍得，”苏苑娘又放下脸去仔细抄书，嘴里道：“他心思又少，只想着保全小家，连族长之位说不要就不要了，他要的名利不多，够我们一家人用就好了，陛下喜欢他得很，必不会太难为他的。”
　　澜亭没料想到她竟说出此话来，当即愣住了，转头看了常伯樊一眼，只见他侄姑娘这轻易不喜形于色的夫君嘴角边往上翘了翘，眼里含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第343章 
　　这小夫妻真乃天作之合。
　　苑娘性憨呆钝，乃是大智若愚之性，她这性子但凡换个人家亦会受到欺辱，便是换那豪门贵胄不缺吃喝的人家，也容不得她这不紧不慢不懂得迎合的性情，也就常家小子这个已无父无母的天煞孤星能有那时日能和她融合了。
　　苏谶当真是给小娘子找了个好夫君，澜亭眉眼带笑抚了抚须，和常家小子说话的神色愈发柔和，“你之前做得很对，你们临苏那群亲戚，我看你不费点力气也难压得住，这种时候你难分心，与他们暂且脱离一段时日乃为上策。”
　　这些人想攻击常家小子不孝不尊也得有一段时日，等确实见占不到便宜才会动手，到那个时候再给他们一点小恩小惠，这股风也能压下去，成不了大患。
　　闻言，常伯樊顿了顿，方道：“小子是真不想要这族长之位，不瞒叔父，小子无情，早有另辟一支常门的打算。”
　　说罢，他自嘲一笑，朝澜亭躬身垂首接道：“常家于小子无义之处诸多，倒是小子母亲为了小子搜索枯肠，煞费苦心，她死前对常氏一族的唯一牵挂就是小子，小子对常氏一族也至多还一个血脉之恩，母亲在常家曾孤立无援，当时愿意帮她施以援手的居然是岳父岳母这些外姓之人，这些帐小子心里算得清清楚楚，一辈子也难以放下，既然小子生逢其时，能有脱身之日，小子就想借机脱离，不想当那成就临苏常门的功臣，小子心胸狭窄，愧对祖宗，叔父明鉴。”
　　他非圣贤，常伯樊不当这个族长，一为前途；二为母亲和他自己，子孙后代。
　　这话说出来已是逆祖，澜亭哑然。
　　可这话逆祖归逆祖，可若是入了那位当今之耳，怕是会多得几分那一位的激赏……
　　澜亭曾深陷宫中漩涡，对那一位的性情颇有几分旁观者清，这厢见常家小子说出此话来，倒也是明白了那一位为何封侯封得如此仓促竟也让此事成行了。
　　确切是合了那位的性情，澜亭转过头去，侄女儿竟还在专心抄书。
　　她抄的皆是与前几日呈上的详书文略有关的详情，文报呈上去后，她并没有就此不闻不问，而是接着查询有关的古籍文书再详细补充前面的细节，她去信去她外祖家，第一句问的不是外祖父母的身体，而是她想查的那些相关书籍。
　　一个一心是痴迷沉浸于书香之道的痴儿，一个是被凡尘俗世浸染得满身沾满世欲望的铜臭之人，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琴瑟和鸣。
　　皆是有福之人。
　　澜亭因家中老者是高义之人，他的祖父祖母甚至为保全他这个幼儿慷慨赴死，他尚年轻时最见不得数典忘祖数礼忘文之人，如今他年近耄耋，几十年间走南闯北见识过太多人的人生后，他也知晓并不是所有祖宗和老人皆值得后辈尊重爱戴。
　　“老夫非你族中人，你的事老夫就不评判了，”澜亭这厢抚须和婉道：“你想清楚就好了。”
　　“是。”常伯樊恭敬垂头。
　　他要随苑娘侍候这位亚叔老年，要为其送终，往后如若这位医圣不出去行医，那是日夜皆住在他们身边由他们照顾，其早晚会知道他的本意，常伯樊不想日后与这位乃苑娘义父的医
　　圣生龌龊，便把本意说在了前头。
　　老人确是宽和，比常伯樊以为的还要宽慈，这厢常伯樊心里也是大松了口气。
　　他就怕老人心中对他不喜，苑娘也会为此挂心，末了会扰乱他们一家的安宁。
　　家中老人皆是慈爱宽和之人，佩老祖不外如是，这日亲自抱了一堆外孙女要的书本来了苏府，见到老女婿苦哈哈的脸，佩老太爷还笑呵呵安慰他，“车到山前必有路，此前你回都城，谁也没想到你能回来，多少人家因此家宅不宁呀？这才过去没多久，你女婿也来都城了，嘿，这还没几天，孝鲲就封了侯，这又得又有好多你过去的宿怨晚上想不着觉了？我若是你，半夜做梦也要笑醒过来的喽。”
　　佩老太爷最近忙着帮外孙女和外孙女婿查典阅籍，还去翰林院的书阁走了几趟，跟翰林院的后辈们相谈甚欢，他有事情可奔忙，又得后辈尊崇，为此更是精神矍铄，大有挥斥八极的气概，说罢手一扬，意气飞扬道：“莫怕，他们若是欺负你，老夫帮你去出头。”
　　怕就怕到时候他这个老岳父躲得是最快的，找上门去还要骂他无用，苏谶无奈陪老岳父的小心，道：“是极是极，小婿谢过老爹爹的苦心，小婿这就送您过去苑娘的小院子。”
　　“快快快。”老太爷过来就是要看外孙女这两日的笔迹的，见到了她爹，不得不应酬两句，这厢见女婿识趣，赶忙紧的起来就要走，还嫌跟过来帮忙搬书的儿子手脚忙，把他抬的书本抢了过来。
　　佩准忙抢了过来，苏谶也一个箭步过来抢了一半过去，两人嘴里皆异口同声道：“您不忙，我来。”
　　佩老太爷呵呵笑，一个背手跨步往前，虎虎生风，“走了走了。”
　　其子佩准和女婿苏谶手抬着书走在后面。
　　苏谶压低声音和小舅子道：“老爷子看着精神比前头好多了去了。”
　　佩准含笑亦低声回道：“老爷子不是去了几趟翰林院吗？他帮掌院学士翻出了几本圣上想找一直没找到的手迹，还怕那帮子人不知道怎么找书，又帮着做了个引录出来，前天我去宫里面圣，圣上说老爷子这次的功劳也不少，说我们大卫若是多几个像是老先生一样大公无私的人，我卫国不愁精士，可把老爷子高兴坏了。”
　　“这以前没找到，就没问过你？”岳父这个老爷子和他这个小舅子一生皆是奉身于翰林院，翰林院那帮人再如何结党营私，在大事面前应该也分得清轻重罢？
　　佩准笑而不语。
　　老爷子对翰林院是了如指掌，可他已经被圣上恩赐立史之功，谁也不想让佩家再独得更多功劳，怎生会问到他头上去？这功劳他们宁可不要，也不会白给他，这次若不是老爷子自己送上门帮着解决了问题，一点功劳也没要，陛下要找的那些前朝皇帝与先帝们的亲笔手诏怎可能送到陛下手里。
　　功劳是翰林院主掌打着翰林院整个上下的名义领的，可陛下的耳目也不是瞎的，这其中到底是谁的功劳，陛下就是不赏也得心里有数，要不然这满朝廷的官员想怎么欺瞒他就怎么欺瞒了。
　　陛下就是不赏，只有一两句话，不说老爷子高兴，就是佩准也有几分满意。他在翰林院地
　　位不低，但平日也是被好几派人马孤立，他的自己人就他那几个徒弟，老爷子走这几趟，无形中也是帮他立了威，徒弟们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苏谶从他这老狐狸一样的小舅子的神色当中看出了几分得意，他失笑摇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你们翰林院，天下书生之家，看来也是藏污纳垢啊。”
　　天下何处不脏？佩准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近乎耳语般轻道了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
　　*
　　外祖到达小院之时，苏苑娘手里正举着一封西北送到她手里的信。
　　信是娘亲亲自送到她手里的，信封封口印着军印，她娘亲一听有浑身风尘的军士上门送信，亲自去了门前取信，又快步送到了她手里。
　　娘亲当是她放出去的三姐写给她的信，没料却是次郎弟弟写给她的，信里他亲切地叫着她苑娘姐姐，谢谢她特地让人给他送过去的腊肉。
　　苑娘确是在得知他去了北疆之后给他送过去了一些腊肉，只是没想到真送到了他手里，这厢正举着信给要她娘亲看，就听外面起了父亲与外祖的声音。
　　她忙把信塞到娘亲手里，“娘亲你快看。”
　　说罢，就急急往门口去，将将出了门，就见外祖进了小院的门口，她快步迎上去，抬着小脸未语先笑。
　　就知道笑，也不知道先请安，就是个小呆子，难怪她娘亲到现在还骂她小书呆子，苏谶在后面笑着提醒，“憨包子，莫笑了，还不快快叫外祖。”
　　苏苑娘高高兴兴过去，扶到了老人家方才望着外祖喊人，“外祖，您来了？”
　　“来了来了，给你送几本书来。”佩老太爷乐呵呵。
　　门口，佩二娘抓着手中的信，她这厢忙着看信，又忙着要招呼自己的亲父和弟弟，见小书呆子只顾在外祖面前一派天真无邪，不由嗔道：“叫了外祖，不知道叫舅舅啊？”
　　苏苑娘这才回过神来，忙回头去，松了外祖父的手臂朝舅舅福礼，“苑娘见过舅舅。”
　　这见到外祖只顾扶人不知道福礼，见到舅舅倒是知道福礼了，这不顾前只顾后的让佩准失笑不已，朝外甥女笑道：“这见到外祖就把舅舅忘了，可见舅舅平时帮苑娘少找了几本书，下次舅舅补上，苑娘可莫要把小舅舅又忘了。”
　　苏苑娘羞涩一笑，朝舅舅垂首，嘴里答应了他：“好的，小舅舅，苑娘不会再忘了。”
　　说罢，没等她娘亲瞪她，她又乖乖道：“不帮苑娘找书苑娘也认得舅舅，不会忘了。”
　　佩准忍俊不禁，一愣之后笑出了声，苏谶连忙帮着礼数不周的心肝宝贝儿说话，“怎会忘？舅舅也是苑娘的至亲。”
　　佩老太爷见他们笑话外孙女便怒瞪老眼，朝他们一一横了过去，“一个两个就知道打趣小辈，要不要那张老脸了？”
　　佩二娘本想怒哼，听了老父的言，这怒哼便只哼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偃旗息鼓断了下来，她扬着信朝老父走了过去，把信给了他之后扶住他道：“您看看，是皇家的小世子写给苑娘的信。”
　　老太爷连忙展开了信，一看信上面写的内容，顾不上往屋里走，挥开左右女儿和外孙女搀扶他的手，全神贯注看起了信来。


第344章 
　　卫次郎在信中说了一件他在边疆的趣事。
　　北疆寒冷，能冻得人脸开裂，当地人一到冬天习惯用羊粪抹脸防止冻裂，卫次郎死都不从，末了被跟过去照顾他的副将半夜抹了一脸羊蛋子，臭得他一天没吃下饭，不过第二日他就吃上了苑娘姐姐不远千里给他送来的腊肉，那一大早他就吃了六个大馒头，吃多了把伙夫还惹急了，拿着菜刀出来追了他两里地，伙夫没追上他不说，还扯烂了裤腰上的草绳子掉了裤子，全军营的人皆开怀大笑借此嘲笑了伙夫一整天，替他报了大仇。
　　佩老太爷看着来信眉毛皆夹杂在了一块儿，好笑又甚好气问女儿道：“这是写给苑娘的？”
　　这些事岂能与小娘子说道？这皇家的小世子未免也太不拘小节。
　　“是写给苑娘的，”佩二娘脸上也是臊得慌，“信封上写的是常苏氏启。”
　　若是写给女婿的就好了，她也不知她女儿是何时跟人熟络至此，连这种事一介儿郎也能写给小娘子看。
　　佩老太爷斜眼望去，见外孙女还一道看着信，脸上的红韵看着像是气色好，而不是羞的，见他看过去，她还雀跃着道：“外祖父，西北疆地果真无比寒冷，我上次还让常伯樊捎些蛇油膏去，他还道军中儿郎不会用这些个，我看次郎弟弟未必不会用，等当家回来，我就让他去铺子里头拿些蛇油膏，随回信给次郎弟弟送去。”
　　“怎地叫上弟弟了？”老太爷忙拉住她往里头走，“仔细跟外祖说说。”
　　苏苑娘不解外祖问话其意，不过等进了屋，倒是一五一十把认识次郎弟弟的经过告知了外祖，语毕接道：“苑娘一开始就知道了他是卫家皇子了呢，对他难免多些关照，次郎弟弟是心胸宽广之人，受了苑娘的讨好还敬苑娘为姐姐，是以当家往西北送粮草，苑娘便让家里掌柜的准备了一份给他送去，苑娘也只是多嘱咐了一句，没想掌柜的他们果真帮我送到了。”
　　西北军营有好几处，常伯樊派了手下两个行走过西北的大掌柜带着护院伙计们跟着俞家堡的人往西北送粮草，前行之前老掌柜跟苏苑娘说了很大可能送不到，苏苑娘也说了送不到不要紧，先打探打探，打探不到就把她准备的这份送给他们手边的军营便好。
　　说来掌柜伙计们给军营单独送过去一些粮草是其次，主要是给流放在西北边锤小镇的樊家送过冬的粮食衣物去的。
　　常伯樊每年都要送，前年苏苑娘作为新妇就在送去的东西物什里特地添进去了她的一份心意，今年她在临苏生下明则齐风，这是大喜事，樊家外祖从此多了两个曾外孙，苏苑娘还替她的两儿给曾外祖送了两份孝敬，那东西比去年还要多两马车，家里为此还跟常伯樊的叔父，岭北的常爷借调了二十个人，在俞家堡的人的护送下，此行方才成行。
　　“给次郎弟弟送了一些，最主要的是那六马车里头给樊家外祖父一家的粮食衣物，也不知到了没有，算算日子，如若没出意外应是到了两月有余了，想来三掌柜他们应是已经回了临苏，收到消息往
　　都城赶了。”常伯樊的几个大掌柜这些日子除了那些有吩咐在身的，其余的收到消息就会往都城赶，要过来帮大当家的忙。
　　就是他们要拖家带口的，想来路上要多费几日光景。
　　“还给守沙镇那边送东西过去了？”说起樊家，老太爷脸上多了几许郑重。
　　“送了，每年都送，明则齐风百日宴一过就起程了。”这也多亏了岭北柴爷带过来的人马，不管柴爷对她这个侄媳妇有多蔑视，苏苑娘事后却是高兴常伯樊想办法借来了这批人马，不仅让次郎弟弟收到了东西，想来樊家外祖那边的东西也没有出岔子。
　　“你们有这份孝心就好。”说起樊老将军，在自家人面前，佩老太爷颇有几分嘘唏，道：“你这位外祖，当年也是教子无方，受了儿子的牵累，本罪不至此。”
　　“是极，外祖，您说，常伯樊要是多立几个功劳，能不能把樊外祖一家从边陲那苦寒之地接回来？我听去过的掌柜说，这十几年间大当家少了好多个表兄弟姐妹，樊家的小辈没几个成活的。”苏苑娘道。
　　“你……”佩老太爷动容道：“着急找这些书想找出一条奇兵之路来，是为了帮伯樊把樊家接回来？”
　　“接回来。”苏苑娘颔首道：“他不说呢，可我知道他梦里记挂着。”
　　她的婆母已入土为安，救是救不活了，可婆母至死都在惦念的父兄还在苦寒之地受苦，常伯樊就是什么也不说，苏苑娘也知晓他在魂牵梦萦着，念念不忘。
　　苏苑娘前世不懂这些事，不知常伯樊为何日日要在外奔波，如今知情，方才懂得他好苦。
　　“好孩子。”佩老太爷摸摸她的头，回首与其子道：“老将军比我还大两岁，把他接回来颐养天年是当务之急，这是大事，你也上上心，能帮一点是一点，趁早把人接回来。”
　　“孩儿知道了。”佩准朝父亲躬了躬身。
　　苏谶这厢方知这小夫妻存着这心思，不禁摸着小娘子的头责怪道：“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跟爹爹说一声。”
　　他还道女婿急于求成是为了尽快站稳脚跟，尚还未想到里面还有这一层。
　　苏苑娘眨眨眼，过了一会儿方领会过来她爹爹的意思，“爹爹，我没和常伯樊商量过呀，我只当他是这么想的。”她道。
　　“什么？”
　　“他没明说呢，只是我想樊外祖年岁又高，在边陲那种地方身子也受不了，我就想趁常伯樊封了侯这股东风多立一些功，快快把他接回来方才好，这样他有了自己的亲外祖可孝敬，他就安心了，我婆婆九泉之下有灵，想来也会高兴。”
　　大当家安心了，她便也安心了，他常常照顾她于细微末节，她也希翼他梦里无忧，无牵无挂无苦无累。
　　“苑娘说得对，”佩老太爷也是这般想的，他道：“边陲那种苦寒之地，就是年轻人也受不了，何况是老将军那等岁数的人，能早些接回来就接回来，安生，省得到时候晚了，于孝鲲来说，那是人生至憾。”
　　“是极。”外祖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苏苑娘高兴望着他
　　道：“苑娘不懂行兵之地，不过您和舅舅懂，苑娘这些日子要是来信来得多，还望外祖和舅舅莫要烦了苑娘，等事情一有苗头，真真立了功，我就让常伯樊带我去家里磕谢外祖和舅舅的帮忙。”
　　“只管问就是，”外甥女也是一片赤子之心，佩准难捺手痒也摸了她的头一把，满是福气的肉脸上尽是笑容，道：“舅舅不说你傻，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他们当你是脑袋空空，谁知你这不受拘束的脑子里生的是奇思妙想，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乃兵者诡道也。”
　　“苑娘读过这篇……”一听小舅舅的话，苏苑娘点头道，背起了兵者诡道“计篇。”
　　这厢佩二娘听一屋子书呆子引经据典掉书袋来了，不由摇着头往外走，一出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的女婿，还有陪站在一侧的儿子。
　　“回来了怎地不说一声？”佩二娘一愣之后立马回过神来道。
　　“我们上午去了户部，户部的尚书徐大人说晚一点衙门一放衙就来拜访父亲，”苏居甫在一侧解释道：“想来是要在家里用晚膳的，我们赶回来就是为的知会家里这事。”
　　“派个人回来通知一声就好，你们忙你们的，不是事多吗？”
　　“下午的事在家里，孔家那边我叫人送了口信过去，孩儿想让岳父大人过来当陪客，”苏居甫讨好的朝母亲笑了笑，道：“我不好让岳父在家里等我，就叫伯樊一道回来陪我等客了。”
　　佩二娘瞪了他一眼，责怪道：“是叫你去帮你妹夫忙的，不是让你尽拿你妹夫当上摇棍竿子的，你知不知羞？伯樊……”
　　佩二娘说着扭过头去，只见女婿定定望着空中的一点，双眼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伯……”佩二娘顿了一顿，想喊醒他，这厢她的衣角被长子拉住摇了摇，又见他朝她摇了摇头。
　　苏居甫把母亲拉到一边，轻声道：“刚才里面妹妹说的话，我们全听到了。”
　　佩二娘也料到了，门是大打开的，院子又小，里面说话不说小门外面，就是小院外面也能听到一些响动。
　　“看来这小两口是没商量过？”佩二娘瞟了女婿一眼回头道。
　　“您没看我妹夫他已傻了吗？”苏居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瞧了瞧妹夫那边，见妹夫没看过来，他点着自己的眼睛悄悄声道：“儿子刚才还看到他眼里有水光，我这傻妹妹，哄起她夫君来您儿子我是没想到居然如此好生了得。”
　　佩二娘往他身上拍了一记，轻拢眉头道：“你妹妹那性子，只会说心里话，到你嘴里怎地成哄了？你这轻浮的性子，若是不改改，我看你爹爹到时候怎么训你。”
　　说罢，也不理会儿子，径直走到了女婿面前，放缓了声音叫唤道：“伯樊，伯樊，进去罢，你佩家外祖和小舅舅来了，你进去喊喊人。”
　　常伯樊立即回过了神来，一回过神他就正容理了一下衣冠，朝岳母长揖到底，朝生养了他妻的母亲行了一记大礼，末了不等岳母说话，他挥了两下长袖，一脸慎重其事往小屋里面走去。


第345章 
　　屋里，苏苑娘此时正在背诵兵法，见到常伯樊进来，她没停止嘴里的字句，只朝他笑了一记，连忙垂下眼睑抓着脑海里的那些字句不紧不慢继续一一背诵说道出来。
　　苏家念书是不许分心的，苏苑娘直到背完，朝屋中三个长辈福了福身，方才朝常伯樊巴巴望去。
　　怎地这般早就回来了？不是今天要去户部拜访许多位大人吗？早早和她说的时候还说可能晚上要在外面请客，晚膳赶不回来家用。
　　不用她说话，常伯樊就知她在想什么，屋中还有长辈在，他胸中的种种情愫皆不在说的时候，他朝她一笑，柔声道：“有事就早回来了。”
　　“伯樊见过佩外祖父，岳父大人，佩家舅舅……”常伯樊一一朝他们行礼作揖。
　　三人朝他颔首点头，这厢苏居甫也进了门来，跟着朝屋里的长辈们行了礼。
　　等苏居甫说了他们早回来的原因，佩老太爷便起了身，“老夫也来了一段时辰了，该回去了，要不然你们外祖母在家里要担心我了。”
　　苏谶知道老岳父这是为避嫌，起身扶了他道：“准弟就留下来罢。”
　　老太爷一生独来独往，他做了一辈子的翰林官，门下收的学生也就几个而已，佩家的清名在他这代得了完整的保全，不过他儿子佩准却是比他圆滑许多，在外还是多有结交之人的，苏谶便想把小舅子留下来当陪客。
　　时候已不一样了，非同昔比，也是此一时彼一时，佩老太爷也知儿子不走他和老祖宗们的老路方能让佩家传袭下去，他朝儿子望去，见儿子轻轻颔首，便转头和女婿道：“那就让他留下来。”
　　“好，那我送您出门。”
　　“爹爹，慢点，我去拿点东西您带回去给我娘。”佩二娘在门口与女儿一同站着，此时忙拦了一下人，转过身就匆匆去了。
　　“外祖，不忙，您快过来……”苏苑娘也急了，上前拉住了老外祖的手往书桌那边走，“我有几个不懂之处，您快给我解答解答。”
　　“不急不急，我看看。”老太爷道。
　　众人也跟着围拢了过去，佩二娘拿了包袱提了篮子带着儿媳过来，就见小屋子里自家的老父亲和自家的儿女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甚是激昂兴奋，尤其是她那浮夸性子的儿子，整个屋子里就数他声音最大。
　　苏木杨领着几个家里的忠仆守在门口给主人们望风，见老夫人一听到大公子的声音就摇头不止，便笑得整张老脸皱成了一团，道：“小娘子问到了要紧事，亲家老大爷直夸她眼光独到。”
　　佩二娘见他转移着话题给长子脱身，笑骂道：“你就护着他罢，养出个上不了台面的，我看你这个大管家也少不了苦头吃。”
　　苏木杨呵呵笑。
　　老爷和他皆觉着亏欠着大公子一些，老爷已是管得严了，他这个当奴的，自然是万事能顺着大公子一点就多顺着大公子一点。
　　“少夫人。”老夫人往屋里走了，苏木杨朝少夫人福了福身。
　　这个家里，孔欣已是夫人了，也就这个跟了公公婆婆近四十余载的老人叫她一声少夫人，他虽说是奴，但也是家里的半个长辈，孔欣朝他回了一礼，喊道：“杨叔。”
　　“进去罢。”苏木杨朝她摆手让她赶紧进去，老脸上满是喜悦舒畅。
　　“欸。”孔欣进了门去。
　　她进去请了安，此前因外孙女问的事颇为关键，佩老太爷正在谈兴正浓的时候，女儿和外孙媳妇进来一打岔，这时他知得回去了，颇为遗憾道：“早知道就来早点。”
　　“要不……”
　　不等女婿说完，老太爷摇头，“该回了，该回了。”
　　说罢，不等小辈们挽留，他大步就往门口走，他步子迈得太急，把佩二娘还吓了一跳，扶住他嗔道：“您走慢点，您不想多呆一会儿，多看我一眼，我还敢强留您不成？”
　　老太爷回过神来，这才方知他一进门和外孙女说话和女婿说话，就是没和他家丫头说话，丫头吃味了……
　　他哈哈大笑，摸着她的头道：“回头找个空日子回家来，谁都别带，就你一个人回来，我让你老母亲给你烙甜饼吃。”
　　“那您呢？”佩二娘把那点不满说出来了，这下心里也舒坦了，扶着他走在最前面笑问道。
　　“我就看着你们，教你读书我也教不动了，你要是学不好，我还得气过背去，不教，不教……”为保老命的老太爷不停摇头，把随侍在一侧的女婿逗得笑得前扑后仰。
　　苏苑娘这厢和常伯樊走在最后面，听爹爹笑得大声，她还越过走在前面的兄长嫂子探过头去看她爹爹。
　　爹爹的高兴她看到了，娘亲的红脸蛋她也瞅到了，见娘亲气得当着外祖的面就去捏爹爹的耳，她飞快收回身来直拍胸口。
　　“吓死苑娘了。”她小声和自己嘀咕道。
　　娘亲还是与以前一样的凶。
　　常伯樊紧紧挨着她走着，半步也舍不得远离，她说得小声，他也听到了，霎时笑柔了眼，弯头温柔小声道：“苑娘如此怕，想来日后不会这般对待为夫罢？”
　　怎么可能？苏苑娘瞪大了眼，连连摇头，顾不上前面走着一群长辈，连忙双手抓着他的手安慰他道：“不会的，常伯樊你放心，我不会揪你耳朵，那个疼得很咧。”
　　不止爹爹被揪过，她也被揪过的，很疼，她都疼的事，她怎会让常伯樊去疼。
　　“那为夫做错事也不会？”常伯樊话里的笑意更浓了。
　　“不会，”苏苑娘与他保证道：“你做错事了，和我说一声就好，我不揪你耳朵，更不会打你。”
　　这厢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了，佩二娘在最前头顿足，朝最后面的逆女发出了河东狮吼：“苏苑娘！你给老娘过来！”
　　佩老太爷见了直跺脚，斯文扫地，斯文扫地，他们佩家怎地出了个这么泼辣的女儿，还好外孙女不像她母亲。
　　等一送走外祖父，苏苑娘在夫君的掩护下，由长嫂陪同回了后院。
　　这厢佩二娘听女婿说事请教，见女婿问的是晚上招待户部尚书的事，问得还言之有物，一点正事也没耽搁，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不快道：“等会儿我就去列菜单，不用说了，我知道徐尚书的出身，知道他不喜欢铺张浪费，我就让厨房做几个他的家乡菜，我再下厨给他添一个拿手菜。”
　　岳母亲自添菜，极为长脸，常伯樊躬着腰极为谦卑道：“您亲自下厨，是不是让您
　　太劳累了？娘亲这几日也累得很，何不如让厨房多做两个渭地的当地菜？”
　　佩二娘的神色登时缓和了不少，“徐尚书老家那个地方我知道，他家也曾家道中落，此前他跟你一样是名门之后，他曾祖乃传世名士，还亲手谱写过一道名菜，至今流传，那道菜是我的拿手菜，就做做给他吃吃，他登门拜访，我们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算是为娘的一点心意，你只管受着就好，别婆婆妈妈的了，我去忙了，孔家的亲家想来也快要到了，你先回去歇息片刻，后面客人来了你就要费神了。”
　　说罢，她转过脸去，对着长子，又是一张脸孔，“还不快去把我儿媳妇叫来！”
　　给媳妇打眼色让她陪妹妹溜的苏居甫叫苦不迭，连连喊冤：“这不是孩儿的错，孩儿也是为您着想，您若是今日揪了妹妹耳朵，晚上心疼得睡不着的不也是您吗？”
　　“胡说八道，你这个逆子，你妹妹不听话，你也给我不听话……”佩二娘咬着牙说着，说时迟那时快，她说话间隙，手指已揪上了长子的耳朵，把长子揪得跳着脚痛叫不已。
　　只要疼的不是苑娘就好，岳母把火气一发，脾气就没了，常伯樊站在一侧垂着头半合着眼，藏住了此时此刻他眼睛里的笑意。
　　*
　　户部放衙的时辰一到，徐中就见宫里的吴英公公踏进了他的公房里。
　　“吴英公公，”乍见到他，徐中不惊不慌，朝他作揖，面不改色道：“不知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这位年纪轻轻的尚书大人过于从容自若了，吴英没见过他脸上变色的时候。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这徐尚书修清静经把自己修得都像个大道滋养出来的无情无欲的物了。
　　“陛下听说您晚上要去苏府做客，派我来问问您，今天晚上您可还要去大理寺？”大理寺与刑部并列为卫国最高法司，自从徐尚书兼职大理寺少卿，刑部不杀的人他全杀了，为保他性命，皇帝派了一队禁卫军和一队都卫军护送他上下衙，他要去苏府的事自然经禁卫军报到了吴英耳朵里，吴英跟陛下说了一嘴，得了吩咐就过来了。
　　“去。”
　　“那还是给您派明暗两队人马。”吴英道。
　　“妥。”徐中说罢顿了一下，道：“谢陛下。”
　　“陛下说，”吴英白脸上笑意不减，道：“常侯爷手底下有几个极会长袖善舞的人，您不是缺跟民间打交道的人吗？宫里一时半会儿可能找不到您满意的人，何不如您跟常侯爷说说，暂时借一两个用用？”
　　这是宫里不打算给人，让他去抢常侯那位有钱人的人用了，徐中领会了他的意思，颔首道：“妥。”
　　就是吴英也猜不透这一位心里的意思，可徐尚书也果不愧为天纵奇才，做事从不犹豫半分，交给他的事情，哪怕前面一片虚空，让他踏进去一步他也会踏，当真是个奇才了，吴公公朝他躬身，笑道：“洒家这里还给大人准备了份薄礼，您借完了人，把这礼送给侯爷就是。”
　　那位也是个人精，不知奇才对上人精当中会出什么精彩的事，可惜他不好跟过去一饱眼福。


第346章 
　　当朝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要来，苏府里最高兴的就是这几日被留在苏府帮忙打点庶务的孔宁氏和孔白氏这两位孔家的媳妇。
　　此前户部尚书上任，当朝舌战群臣，以一挑百，把满朝文武说得一败如水，片甲不留，其学问学识连几个大儒都赞不绝口，道他经世之才，世间罕有。
　　宁氏娘家的大祖父是内阁的一个老学士，她回娘家串门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尚书的鼎鼎大名，连他出身都打听出了一二，这厢得知人要来苏府，从不轻言喜怒的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也不禁露出了两分喜意来。
　　身边丫鬟将将把这消息送到她耳朵，后脚又听她带来的丫鬟来报孔府的老爷来了，是二老爷。
　　负责苏府厨房琐事的宁氏登时停了手中书写厨房所缺之物的笔，问那报二老爷来了的丫鬟：“大老爷没来？”
　　丫鬟气喘如牛，连连摇头，“没来，奴婢听说只有二老爷和二老爷家的明公子来了。”
　　宁氏心下一沉，招丫鬟近身，在她耳边道：“回府报信。”
　　得知府里只有二叔来了，她家公爹与夫君不见影子，孔宁氏那番想见经世之才的心思瞬间无影无踪，心下只余担忧，唯恐这好处让二房那边占了。
　　要是让二房先行了一步，那她何苦留在这苏府给人做那管家婆才做的事。
　　宁氏这边得知大房没来人，没有了忙事情的心思，心神不宁在房里来回跺步，走了两圈，她叫上丫鬟出门，未料出门还没走几步，就被苏府神出鬼没的老管家拦下来了。
　　“孔家大少奶奶，”苏木杨一脸谦卑的笑，弯着腰道：“今天府里来了不少男客，我们老夫人特地让我来知会您一声，今儿别往前头去了，要是不小心碰见了，您是来帮忙的，我们家不好向亲家府里交待。”
　　拦得倒是快，宁氏轻蹙眉，朝他点点头，回过身回了。
　　这厢孔宁氏被拦了下来，那厢孔白氏跟在小姑子身侧脸上尽是欢颜，连脚步也比平日轻快了两分。
　　如今的户部尚书是陛下如今最信重的人，说起陛下对这位户部尚书的恩宠，小姑子家的姑爷得的那些赏赐就不够看了，要知徐尚书现在住的府第乃皇帝亲赐，是皇帝此前住在宫外建的王府。
　　徐尚书的原配妻子留在老家侍候重病在床的老母亲，如若不是徐尚书当朝当着皇帝的面说过此生绝不娶第二个妻子，说来就是当朝阁老怕是也忍不住想把孙女嫁给他。
　　白氏忍不住心里的欣喜，跟小姑子咬了几句耳朵，说了这徐尚书的事，末了道：“说来对爱妻情深不渝之名，常姑爷爱妻的名声在徐尚书面前倒是不显了。”
　　外面皆在传常伯樊是借着岳父在皇帝面前的旧情才飞黄腾达，又是个靠岳父扶摇直上者，说来他不是名声不显，而是名声不好。
　　毕竟他岳父曾乃第一状元，天下读书人之首，世人只知状元郎苏谶，不知那早就过时了的盐伯之后所为何人。
　　孔欣听过外面这些风声，想来她嫂子也听过，心里也不定是跟着传言一个想法，她对嫂子的话笑了笑，以笑应对之外，没有对此过多置词。
　　大公子与她说过家里的事由着外人去说，他们家里怎么过的，自家家里人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多费口舌与人去争辩长短对错。
　　且说得多了，别人还当它是假的，不如不说。
　　白芸此时也只是多说了一嘴，她心思全在丈夫即将要见到徐尚书的事情上，这厢恭维完徐尚书，就又催着小姑子走快一点
　　，“欣娘走快一点，老夫人在厨房想来忙不过来，我们快一点过去，她若是有事我们也好搭把手。”
　　“欸。”孔欣乖顺应着，跟着她加快了脚步。
　　这厢后院苏府挪给苏府已嫁小娘子和姑爷住的小院里，常伯樊见苑娘握笔沉首书中，浑然没有当朝如日中天的权臣来家中做客的自觉，一心只沉迷于她的书香当中，他心中是一阵高兴又是一阵叹嘘。
　　他高兴苑娘不管来人是谁，有多大的才华，又叹嘘她真真如岳母所说是个小书呆，只要不给她繁杂的琐事，让她天天握着书笔也不会厌烦。
　　他心中到底是高兴多过于唏嘘，见她不愿回过神来，他就安静坐于一侧静静看着她翻书阅籍，为救回他外祖尽心竭力。
　　不多时，丁子在外面喊，“侯爷，孔二老爷和明公子来了。”
　　常伯樊起了身，往苏苑娘走去，只见苑娘写着字的同时抬起了小脸来朝他看，常伯樊嘴角不禁翘起，说道：“你可要同我前去见孔家叔父和孔家兄长？”
　　苏苑娘朝他摇头，摇罢又生怕惊了笔下的字，乱了全篇的工整，慌忙停笔方才与他道：“你去，不是说有尚书要过来？都是男客，还是生客，苑娘不去了。”
　　“你可知是哪个尚书要过来？”常伯樊嘴里含着“尚书”两字品着，很是希望她知道来人是谁，又希望她不知。
　　苑娘的才华不仅仅是书画，她过目不忘，读过的四书五经至今倒背如流，佩老太爷那种在书墨里浸淫了一生的大儒但凡只提出两个字，她就能把这两个字涉及到的书目来历从古至今如数家珍，佩老太爷道她如今只欠缺一点把所学所知融会贯通的火候。
　　徐中亦如此，他可能要比苑娘还强一点，这两人如要见面，常伯樊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些东西他能不能插得进嘴。
　　他读过书，可知道的无非就是读过的那几本，还不精通，他只精通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如何让他们为他所用，替他挣钱。
　　他心存私心，不希望他们相见，怕他们一见如故。
　　“户部是吗？就是以前不给我们盐钱的那个户部？”户部可是老不给他们家盐钱的，苏苑娘想起惊叫了一声，急忙朝他道：“这个不是伍太尉的人了罢？不会缺临苏的盐钱了罢？虽说你不当族长了，可要不到银子，那帮人还是会来找你，又要给你找事做……”
　　苏苑娘这下已然急了，慌忙站起来道：“你快去罢，今天来的全是男客，我不方便出面，如今都城里的夫人们全看着我呢，我不能落人话柄，等我们搬进侯府了我再陪你见，你莫怕啊，我去叫娘，娘亲比我会说话。”
　　苏苑娘一心想着叫她能干的娘亲去陪常伯樊壮胆，可没等她叫丫鬟进来去喊母亲，当家的先一步拦住了他。
　　常伯樊嘴边笑意更深，道：“苑娘没听过徐尚书的大名？”
　　“啊？”
　　“徐中。”
　　听过的，苏苑娘颔首，“住都尉府的那几日间我听哥哥说过他是个杀神呢，见人就杀，杀疯了眼，我看哥哥说的时候还挺高兴，甚是欣赏他的模样。”
　　原来是大舅子多了嘴……
　　常伯樊顿了顿，神色自若接道：“据说他学富五车，是个难得的才子。”
　　常侯爷不想夸那位经世奇才太多，勉强挑了个学富五车用。
　　“是吗？那可好说话？”苏苑娘问道。
　　“尚可。”常侯爷矜持颔首。
　　“那就好。”苏苑娘松了口气，想了想立马追道：“你一定要带哥
　　哥，哥哥嘴巴甜，会哄人。”
　　虽说娘亲道那是浮夸，可苏苑娘见识过兄长的嘴，那是死的也能让她哥哥说成活的，把人带去多说几句让人顺心的话，想来以后常家讨盐钱，户部尚书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多多少少也会给点面子。
　　苏苑娘一心只记挂银钱，常当家见她半点也没想到他想的那方面上去，他胸腔中的笑意愈来愈浓，差些许倒腔而出，在它们倾巢而出之际，他以手抵拳轻咳了一声把已涌到了喉口的笑意吞了回去，终是大方了一些，道：“听说他学识不在苑娘之下。”
　　“是吗？”苏苑娘一时没听出什么来，半晌方才知常伯樊夸她学识渊博，她不禁笑弯了眼，高兴道：“我读书还是厉害的，你且等着我跟外祖父亲舅舅他们再行讨教一二，定会把奇兵之路给你计策出来，只是你也不要懈怠，我们可能要找很多人去修路，我看皇帝陛下不是个爱给银子的，我们要做好自己先出银子的准备，不过我已经想好了，他不出银子，我们找他借兵修路，能省不少银子呢。”
　　常伯樊见她说着又转到了她一心钻研的事上去了，不住失笑摇头不已，是他狭隘了。
　　“那为夫去了。”常伯樊到底是没说出他的心思，她没想到那方面，他更不会去提醒她，往后也只希望她对那个与她同是经世奇才的人没有丁点兴趣。
　　“去罢。”苏苑娘挽了他的手，送了他到门口，又担忧道：“真不要叫娘亲？”
　　“不用，我跟徐尚书打过交道，我知道怎么让他以后如数给临苏银子。”
　　“那就好，”常伯樊的话说到了苏苑娘的心坎上，她大松了一口气，道：“没有娘亲也罢，爹爹舅舅哥哥都在，他上门来想来也是示好的，陛下的宠臣来府里，想来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说不到往后朝廷里骂我们的人就要少了呢。”
　　苏苑娘认为这是皇帝陛下朝他们夫妻俩释放的一个要开始保他们的信息，常伯樊只听她嘴里一口一个银子，没想到她还想到这方面去了……
　　这就是他的妻，是从小坐在岳父那个从天下士子当中厮杀出来的状元郎腿上被他一字一句亲自教导出来的亲女儿，如若有得选，想来岳父想选的女婿是徐中那种的罢。
　　常伯樊心口揪得几近碎裂，脸上的笑容这厢也淡了下来，他胸口间此时满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嫉妒，面色霎时变得疏冷冷淡了来，“许是。”
　　“常伯樊……”正在此时，苏苑娘抬起脸意欲与他告别，正好看到了他淡下的脸，她不明所以，怔怔望着他，只觉她胸口莫名疼痛，似是又懂得了什么，她抬起手摸向他的脸，不自觉喃喃：“你总说他，是为何？”
　　常伯樊默然，又听她偏着头不解看着他，道：“他学富五车吗？又与我何干？他读的书比我多比我少又如何？在我心中，你才是苑娘心里这天底下最英伟多才的男子！”
　　“还甚多财，能修路！”至少他们家还有修路的银子，等待说罢，苏苑娘觉着她少说了一句最最重要的，连忙补道。
　　常侯爷那张将将阴沉下去的脸，刹那间因心中过于五味杂陈，此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片刻间脸色换了好几张，末了，他拥住她，大手抵着她温热的脖颈，听着她胸口咚咚响得热烈的心跳声，憋着发酸的鼻子道：“好，我回头便朝陛下要银子。”
　　宫中的顺安帝此时是决计没有想到，他派近臣去帮禄衣侯，得来的不是禄衣侯的感恩戴德，而是他的伸手要银子。


第347章 
　　徐中到达苏府，迎来了苏府满门除了女眷外的迎接。
　　苏谶朝他作揖敬意，他未回避，受了一礼之后躬腰回了一个大礼，道：“学生见过先生。”
　　“有礼。”苏谶忙扶了他。
　　他见过徐中几面，徐中历来对他客气，顺安帝能看中的人，年纪轻轻破例提拔至此，苏谶自知其人胸襟学识只会在他之上，从没有不服气之意，在此前徐中舌战群儒之时还暗中相助过徐中。
　　读书人之间自有一股气相通，愈是站在顶尖的人愈是能一眼看清楚对方的胸襟，徐中对苏谶也有自心底而起的敬重，来来往往，两人相交不深，却颇有一些神交之缘。
　　“请进。”苏谶邀请，没想喜怒不形于色的徐尚书这厢朝他笑了一记，他微愣了愣，回了一笑，眼里也显出了丝笑意来，又道：“知道你来，拙内亲自下了厨给你做了一道你的家乡菜，你到时候尝一尝，看她做得合不合你胃口。”
　　“可是阳安鸡？”徐中道。
　　“正是。”苏谶笑而抚须不止，语毕给已进门的徐中介绍家里一同侯他的人。
　　今日在苏府的有他的小舅子佩准，还有他的亲家孔旦和其子，他的亲家和他儿子的岳父皆是翰林国子监，全是读书人，尤为难得的是他们身上没有书香世家的人出身的凌人傲气，苏谶领着他们来前门等人，无一人有不豫之色，而徐中见几个年长者居然在大门口迎他这小辈，也恭恭敬敬回了他们的礼，身上也毫无上位者的傲气。
　　一路宾主皆欢。
　　到了宴宾堂，一番恭让，苏谶坐了主位，常伯樊陪着徐中坐了侧主位，他看着岳父大人领着佩家舅舅他们和徐尚书不涉朝事谈古论今，相谈甚欢，他便缄默不语，直等到菜上桌，正宴开启后，他方听徐中侧头与他道：“侯爷怎么不说话？”
　　徐尚书相貌普通，但身上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人等的气势，常伯樊见过他在朝廷上的深沉难测，倒是没见过他这般与人和善的时候，虽说也是轻易不苟言笑，但谈吐举止温和，极易让人心生好感，绝不是那等高高在上不易让人接触之人。
　　这见的人愈多，常伯樊才愈发深知他趟的这滩水之深之杂，他见过的每一个人皆非等闲之辈。
　　“听你们说说，受益非浅。”常伯樊举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
　　酒是好酒，常伯樊铺子里从南方运来的佳酿，只是他时不时给徐尚书添一下酒，他的杯中物从入席到现在只下去了一点点。
　　徐中瞟了眼他的酒杯，“伯樊兄怎么不喝？”
　　“身子还没养过来。”苑娘不许他喝，一见到兄长，头一句话就是甜甜说哥哥你帮当家的挡挡酒，兄长听了烦得不得了，常伯樊为免长兄忍不住了回过头去骂妹妹，便学会了自力更生，能他挡的酒便自己挡了。
　　“侯爷也是辛苦。”徐中听过他来都城的险境，也知如若不是常伯樊来都城这一路让陛下挖到了伍太尉的一些把柄，伍太尉如今也不会这般老实，在朝廷当中暗中使力
　　给他设埋伏的人也少了一员大将，这一环牵一环下来，他在其中也受了益，说来与常侯爷道一声辛苦也不为过。
　　“徐尚书，我敬您一杯。”说话间，苏居甫以为妹夫又要被敬酒了，连忙拉了他的大舅子过来替妹夫解围。
　　酒喝完，他给徐中介绍他大舅子道：“徐尚书，这是内子亲兄长孔阐明……”
　　“尚书大人，久仰大名，小子敬您一杯。”孔阐明满脸堆笑双手奉酒上前，给徐中奉了一杯新酒。
　　这舅郎两人敬过，坐在他们侧首的佩准未离席，站起敬了徐中一杯，一脸老实相的佩大学士一敬完，孔大博士也站起也敬了徐中一杯，一轮四杯过后，徐中端着酒杯朝首坐的苏先生连连摇手，苦笑道：“您别敬了，学生一肚子的酒水，让学生吃两口菜，我不灌贵爱婿的酒，您放心。”
　　苏谶哈哈大笑，举筷道：“吃菜，吃菜。”
　　徐中落坐，朝常伯樊那边偏头，道：“你们家的心今天倒是齐。”
　　就是不知往后。
　　“也有不齐的，今天没来。”徐尚书这模样倒是不像苑娘了。
　　他的苑娘就像天道最开始蕴养出来的物，无情无欲无悲无喜，落入凡间为了与世同生，不得不一点一滴逼着自己染上这世间的色来，岳父对她的怜爱也来自于此，认为她是上天宽慰他的恩赐，是为渡他而来，竭尽全力只为护住她，而徐尚书却像是历经了磨练方把自己雕琢成物的物，苑娘易折，而徐中无坚不摧，而让常伯樊挂在心的是那个为了他努力把自己染上色只为和他长长久久的妻子，他对徐中离得近，便看得清，接道：“您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拦着他们。”
　　徐中挑了一下眼。
　　他这位同僚看起来一身清贵，身上没有半点商贾之气，便连说话也是，不像是善谈之人，一开口还语出惊人，看不出半丝圆滑之气。
　　毕竟是世家子，这商贾做得也不一般。
　　同为当今为盛世挑出来的人，徐中自知他尽忠的那位君主挑人的眼光有多独特，是以就是常侯语出惊人，他挑了下眼便自然接道：“看来在座的全是侯爷信得过的人了？”
　　不是信得过，是帮过的，常伯樊没有反驳，在他的话后颔了一记首。
　　那厢听着他们说话的孔氏父子俩在他们话后对视了一眼，俩人眼里同时添上了一分悦色。
　　他们不怕替人跑腿办事，就怕人不领这份情，不还这笔帐。
　　看禄衣侯今天这意思，不只是领了这份情，看来是很快就要还上他们家的这份情了。
　　孔旦一想到被拦在门外的长兄家人就心花怒放，举筷邀大亲家吃菜的时候还破了音，“吃菜，吃菜。”
　　苏谶见他喜形于色，颇有几分哭笑不得，但一想他这个亲家被孔府大房长期压得连长子都没有谋个官身也是可怜，连忙回道：“好，老弟也多吃几口菜，这都是你嫂子带着欣娘和厨房里的人做的，也是难得，你多吃几口。”
　　听苏谶说起他女儿，孔旦举筷著的手
　　停滞了一下。
　　当年苏谶落难，都城没有一个人认为苏状元一家还能回来，当时他自做主张把欣娘说给苏家长子，不仅是欣娘的母亲与他大闹了一通，就是他也被他母亲叫了过去骂了几回怪了好久，这些孔旦全凭一己之力咬牙忍了下来，没有把女儿嫁给当时已中举的妻侄，而欣娘嫁给苏家长子后着实过了很多年苦日子，她身边姐妹嫁的人家中皆奴仆从群，她夫家则是连多一个的下人都养不起，他也是被母亲和夫人指着鼻子骂了好多年的不识好歹。
　　谁也不曾想他能有今天，便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当初只想依苏居甫的人品心性出身，他能得一个能帮到他儿子的女婿，他那从小看人脸色长大的嫡女也能得一个会敬重她两分的丈夫，不枉她真心喊他爹爹一场的孝心。
　　想起了过去，孔旦这厢心中也无得意之情了，闷头喝了一口酒，佩准见状，敬了他半杯，“老哥哥，我们碰一个，我喝我的，您随意。”
　　孔旦知其意，与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朝他那方小声道：“还好……回来了，要不靠我这个手底下无真章的老家伙带着几个小辈熬，也不知晓熬到哪天才算是个头。”
　　他空有满腹计，可手无登天梯，更入不了那位的眼，着实无能为力。
　　佩家是用明哲保身安身立命的人家，孔家却不是，两家不同道，可如今的那位当今行事作风与先帝截然不同，近十来年更是雷厉风行，深不可测，佩家也得择帝而保命，佩准这些年也战战兢兢从未松懈过，说来说去，也是不敢冒头，君上可是杀人如麻，全然奔着盛世不管身后事去的了，而他姐夫的回来打破了有关于他们这些跟他沾亲带故的人家的僵局——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全新的局面，也给他们这些沾亲带故的人家带来了很多机会。
　　他儿子的书院指不定还得表姐夫出钱出力，这银子和力经他表姐夫的手一出，兴许会出得不会碍陛下的眼，能成行，佩准心有戚戚然，举杯又和孔家老哥哥碰了一下，道：“老哥哥说得是，我们老了，不中用了，做什么事都畏首畏脚做不成，不如年轻人有魄力。”
　　这厢他们说着话，那厢常伯樊和徐中把徐大人借人的事低声商定好了，不过徐中对常侯爷要把人卖给他的事赞同，对常侯爷与他伸手要银子的事则不认同了。
　　他低声道：“我没银子，我有的那些银子全是户部的，侯爷要银子的话去跟陛下要，内子没跟我上都城，我如今的日常皆是宫里派的公公打理，我的银子皆在陛下手里，你要跟他要去。”
　　徐大人不止止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一面，也有视一切如常，把无耻的事情也视之为如常的一面，常侯爷最最不怕的就是跟有东西的人打交道，他只怕跟身无一物的人去谈交易，徐大人说得自然，他亦很如常回道：“徐大人不给也行，给我打张欠条，把来由道明，明天我正好左右无事，就去宫里替您走一趟，从陛下那把您的欠帐支出来，您看如何？”


第348章 
　　徐中没料到和他年纪相仿的人当中居然有跟他一样遇事不慌皆泰然处之的人，他这是从小家教使然，禄衣侯这是……
　　一想禄衣侯与他一样同是破落户出身，徐中了然，可这银子他必然是不能让禄衣侯要到陛下面前去，是以他便沉默以对。
　　他不说话，苏府的人面面相觑，孔阐明忍不住瞧了妹夫一眼，被妹夫摇头示意沉住气。
　　孔大公子紧紧闭着嘴，心里直犯嘀咕，这户部尚书几两银子都拿不出，这当的是哪一门子的尚书？
　　堂席又安静了片刻，直到府中下人羹汤打破了这片静默，常伯樊等下人把米粥做成的甜羹放到桌上，帮着往徐尚书手边推了推，道：“这是个解酒，大人多喝两口。”
　　说罢漫不经心接是道：“我叫下人拿纸笔过来？”
　　徐中拿盅的手停了停，末了他横了禄衣侯一眼，稳稳端起盅羹，半碗下去甚觉暖肚，又多喝了两口，等到全部喝完，方颔首。
　　常伯樊对他这番不表态先行压人一翻的作态不以为意，他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不管对方做出何等举止，他从来不会被对方激怒，一心只管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徐尚书只是让他等了一等，委实算不了什么。
　　等到下人拿了纸笔过来，徐中手抵在挪空了半截的席面上写欠条，嘴中不忘道：“陛下想让我俩人交好，我俩这好才交上半截，侯爷就押着我写欠条朝陛下要银子了，你不怕明天面不到圣？”
　　“我另有法子。”常伯樊自然不会大咧咧上去就说我是来要徐尚书的欠银的，他说了要去，自是会带着让陛下不得不见他的事情去。
　　“陛下还跟我说，你是个知道忌惮的。”如今一看，倒也未必，徐中摇头道。
　　常伯樊淡笑不语。
　　等到徐中写完，他亲自拿了过来吹墨，等墨干的时候，他道：“我给你仔细说说这三个人。”
　　他给徐中的自是他手底下最好的人，常伯樊不吝啬这个，回头找上这手底下的三个掌柜，掌柜的们跟了官家，就是对他不感恩戴德，也会念他三分好。
　　常伯樊给的就是徐中要的人，他们全是年少就在市井摸爬打滚，中年跟着常大当家又与各路商贾频频打交道，熟知卫国上下的各路买卖，与其中各种不成文的规矩。
　　一个熟手，能抵千百个门外汉的瞎打听，何况常侯爷一给就是给三个。
　　“我会跟他们说到了你门下就是你的人，往后不必与我来往，你收了他们考校过，不妨拿他们当自己人用。”常伯樊自行替以前收在门下的掌柜们断了那点子东家情，也希望他们有个好的前程，被人委以重用。
　　“侯爷这气度，”徐中沉吟了方些，叹道：“果不愧为禄衣侯。”
　　他若是连这点气度都没有，皇帝也看不上他，常伯樊颔首道：“人无完人，伯樊亦是，不过伯樊有成人之美，徐大人往后就会知道了。”
　　皇帝点他为禄衣侯，自是用他来当帮手的，
　　这才是他头一次向皇帝的人展示他的大度，这才是个开头。
　　不过，该要的银子他还是要要的，他这门常门百废待兴，要银子的地方太多了。
　　送走徐中，常伯樊回了院子去收拾明天面圣的东西，佩准和孔旦父子今晚皆留宿在苏家，徐尚书走后，几个人一起去了苏谶的书房。
　　苏府的老管家把前去送消息的孔家丫鬟押在了柴房，苏谶这时候才叫他去把人放了回去。
　　这事涉及到大房大伯，平日最爱的嚷嚷的孔阐明这厢不出声了，一进书房就牢牢把自己钉书房一角，大有不听完大人商量事情完毕就不走之势。
　　苏居甫陪站在侧，取笑大舅哥道：“你往后有的是和大爷和阐展兄正面对上的时候，这就跟老鼠见猫一样，这对上了你岂不得落荒而逃？”
　　孔阐明从小就念着当官，他念书也不是很差，比府里的大房的大哥孔阐展还要强上一点，只是人家不用进考场就被举荐为了举人，而他的举人是下考场经无数次身心俱疲的考试考出来的，就是如今梦里一想到进考场孔阐明还会吓得反胃屁股疼，愁眉不展，可就是他这举子是经自己考出来的，但未及登科，不能授官，而大房大哥就下过一次考场不中后被举荐成举人后在工部衙门里谋了个小职，早就有自己俸禄可花了，且在家里处处受捧，在府里他媳妇是绕着府里大少奶奶走，孔阐明则是绕着长孙大公子走，平日接触不到人就罢了，一见到就闹心不止。
　　孔阐展不见得对孔阐明有多坏，就是喜欢拿身份压人，孔阐明碍于身份见面的时候不得不听他说几句，也不敢反嘴，怕家里老祖母折腾他们二房父子俩。
　　明天回去后，想来他们父子俩一进门回的不是自己的房，而是老祖母的住处了。
　　妹夫说的是玩笑话，听在孔阐明耳里却是明日不得不面对的情况，闻言怔愣了一会儿，道：“你说的是，我们父子俩等会儿得想个办法了。”
　　要是老祖母逼着他把他得到的吐出来让给大房，孔阐明恨不得一头撞死去。
　　苏居甫心思皆在以他父亲为首的三个长辈即将要谈论的说话中，话说得也不经心，这厢听大舅子一说话也回过了神来，沉吟了片刻朝大舅子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伯樊是个什么人，你接触久了也该知道他就是个大方的，他对手底下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你我？我估计他明天要去办个大事，办的就是这段时间让我们跑来跑去找人问的那件事，这事若是成了，那就是……”
　　他指了指上面，道：“亲自过问的，但凡你我在当中做成点事，往后论功行赏，你想想……”
　　孔阐明咬牙颔首。
　　“府里那边你和岳父大人一定要速战速决，伯樊对孔家想带着整个家族还有三姑六婆的亲戚都带过来占便宜的事已经心生不快了，他那个人，不说而已，今天这事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你要有个取舍，要不前功尽弃，你我就是亲兄弟，欣娘就
　　是为你们父兄俩哭翻了天去，我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我也没得办法，成大事者的那心，刚才你也看到徐大人和伯樊说话了，你看他们是人哭闹就会改变主见的人吗？”
　　绝然不是……
　　孔阐明亲眼见他们你来我往，四两拨千斤，云淡风轻就把对方抛来的问题解决了，他亲眼所见，自是知道这两个人各自带着身后的势力在博奕，就是两方皆轻描淡写，也充斥着刀光剑影。
　　大舅子的妹夫，不是那种喊两声冤苦就能打动的人。
　　“我知道了。”孔阐明咬牙道，接而又苦笑连连：“祖母糊涂便罢了，祖父也糊涂，也不知在想什么。”
　　“哼。”想我苏家无人呗，苏居甫哼笑了一记，见前面几个长辈商量完今晚要翻的书后，不再多说，用手杵了杵他，抬头朝前道：“快听。”
　　这夜到半夜，苏府老爷的书房里的灯未停，那厢苏苑娘打着哈欠非要送她家当家去父亲的书房，路上眼睛睁不开嘴里还不忘振振有词，“我翻的书，我做的图，你们有看不懂的有我还可以问我，我若是有错，我也好听爹爹说我错在哪儿了呢。”
　　常伯樊这厢也是困顿不堪，已然见劝不听她了，也断了让她回去的心思，听她还不忘为自己说话，随她打着哈欠的同时不禁菀尔，搂着她走的手紧了紧，又扯了扯她身上的披风，轻声附应了她一记。
　　他扯了，苏苑娘连忙睁大眼，也帮着他披，赶紧又握了握他的手，是暖的，这才放下心来，道：“我知道你们哄我开心，道我出的主意好，可我知道我是纸上谈兵，有些想当然耳了，当初我看来都城的官道图，看的时候是好的，走的时候一样的路没几段，想来我翻书翻出来的那些地形地貌道路，和亲眼看到的不一样，你们要在这个事情上论真的话，只能找天子陛下了。”
　　说到这，她真真切切叹了口气，整个人儿一下便清醒了过来，“银子可不是那么好要的啊。”
　　光有想法也是不行的，文武艺卖于帝王家，也得帝王愿意给银子呀。
　　苏苑娘这一心钻到了银眼子里还不自觉，常伯樊不知晓她的这方执着到底从何而来，却也愿意看到她心心念念着金银财宝，只为让他好过，这和他当初心心念念金银财富只为换取一个有她的家，能救回外祖父一家的心思全然一致。
　　兜兜转转，他们夫妻俩真真走到了一起，一模一样，芸芸当中似乎是命运在他补偿一样，把他最想要的补给了他，天道对他有情，常伯樊此时胸中有着无穷无尽往前走的力量，就算眼下身子困顿，他心中满有的也是轻松惬意，不觉摆在眼前急待解决的问题有何难的地方，他倾身过去碰了下她的嘴角，看着她在小小惊讶过后立马充满了欢喜快活的脸，道：“我能要到，苑娘放心。”
　　“呀。”
　　苑娘听了果真开心，眼睛亮起，连脚下步伐也轻快了两分，迈得更快了。
　　见状，常伯樊缓缓开眉展颜。


第349章 
　　这一夜，苏府老爷的书房亮了一整晚灯。
　　待到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路边草丛，书房被打开，常伯樊手中拿着长辈们商讨了一晚的几卷文书长卷，背上背着自他一捞到他背上就昏睡过去了的苑娘，轻声朝岳父和房里的长辈告辞：“伯樊夫妻先行告退，陛下下午才得空闲，伯樊上午补一会儿眠，下午就去宫中，请三位长辈静侯佳音。”
　　孔旦很是担心陛下会不会采纳他们这项纸上谈兵，但木已成舟，绝不是他退的时候，这厢心中虽有担心也暂且按住了，便微笑抚胡颔首。
　　佩准时常面圣，知道按那一位的性情大有可能会采讷他这外甥女婿的建议，这担忧便少了几分，还出言宽慰：“陛下采不采讷自有天定，我们只管尽人事便可，你且放心去就是，心里不必背着包袱。”
　　“是。”
　　常伯樊朝岳父恭敬一弯腰，驮着静然在他背上安睡的妻子走了。
　　苏谶看着女婿脚下有力背着女儿走远，心中一片安然。
　　他对女婿所求不多，如今他所求的女婿皆已做到，他作为岳父大人，接下来就该他好好为女儿女婿还有儿孙的未来好好筹谋一番了。
　　“老四，”待到人走远了，苏谶与小舅子佩准道：“你回去帮我和岳父大人说一声，要是往后有人在他面前说我有辱读书人的清誉，你让他老人家别往心里去，你这外甥女婿有些场合不好出面，往后我得替他出面当那个场面人了。”
　　“二姐夫，你这担心就有些多余了，”佩准满是福气的脸上难得不见笑容，眼里却是精光乍显，“我爹只会比我们想得更深远，料得更准，你只管行你的事，我爹那边哪怕不帮你的忙，也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苏谶自是知晓他老岳父大人的沉得住气，他以前还不明了老学儒的不争不抢是为何，如今行到他这一步，他方晓得，长道远谋，非十年能计也，想走得长远，富贵名利也得省着些用，若不自己这一辈把富贵名利占完了，子孙后辈就惨了。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古人诚不欺我也。
　　*
　　这日小朝，顺安帝中午散朝，还留了萧相章齐徐中他们一起用了顿小膳。
　　萧相走后，徐中眼睛带了留着的章大都尉好几眼，吴英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等到大将军去外头跟前来说事的御林军的人说话去了，他借送茶的功夫凑近徐尚书，随口问道：“徐大人，您有事？”
　　等到了大将军出去了，徐中毫不犹豫把他昨晚打欠条的事跟吴英说了，“我昨晚跟禄衣侯把人手借到了，禄衣侯是个妙人，给的都是我要的人手，像是事先打听好了一样。”
　　吴公公颔首，道：“那是个人精。”
　　禄衣侯夫人也是个妙人，吴公公常会被她一眼能看穿的讨好讨好到。
　　吴英和陛下说起这事来，道她大巧若拙，因着这份没藏着坏心眼，就格外显得讨人喜欢，陛下也说她这是不露锋芒的聪明，就像春雨润物细无声一样滋养人，自是让人欢喜，总而言之就是她很妙，那种妙法就像是你以为她是个死物，结果她却是出奇的柔软。
　　“他还朝我要银子，我没有，就给他打了个欠条，他说今日就来打陛下要。”徐中把要说的话
　　说完了，他把事情抛了出去，心中没有了负担，这厢还有心帮着出出主意，因此神色更显自如，很是理所当然的出主意道：“您别让他进门就是，多拦两次他就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见得着陛下了。”
　　吴英一顿，随即想起旧事，感慨道：“您当年跟陛下要银子不还赖帐的时候就跟现在一模一样，洒家当年去……”
　　见吴公公翻起了当年去要帐他不还的旧帐，徐中果断打断了他，“禄衣侯比我聪明，您点一下他就通了。”
　　吴英一脸欲笑非笑，“大人也跟禄衣侯打过几番交道了，您说他是那种会说废话的人吗？您觉得他放出这话来，就想不出办法进这宫来？”
　　“是以学生让您拦啊，不管他找什么理由，先拦他几次，反正见不到陛下，急的又不是我们，您说是不是？”徐中理直气壮。
　　坐在首座的顺安帝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他新定的这位户部尚书没有过多的廉耻之心，行事往往以出其不意达到目的，可听着小徐大人这理所当然的赖皮话一句胜过一句的强，顺安帝作为君主不得不在徐大人意欲时帮他们出大谋大策“赖帐”之前打断了他的话，“他要是进得来，就让他进罢。”
　　“他一个人卖我三千，一共九千两，”徐中举手摇手指，“价格虽不贵，算是白送，可那是九千两白银，他给您献一个添进项的法子，一年也无非这个挣头，他三个人就办到了，作为您的臣子，臣觉得他要多了。”
　　“且他是禄衣君，他不给您添银进项就罢了，还您给他银子，臣觉得大可不必。”皇帝的私银有一大半是徐中在打理，要皇帝的银子就跟朝徐中讨银子一样，徐尚书不想答应。
　　皇帝的私银要来用作何处，哪怕是半两银子他全已安排好了，挪九千两出去，就跟割徐中的肉一样的疼。
　　“那他这次要是要进献更能挣钱的法子，朕见还是不见？”顺安帝不慌不忙道。
　　“见。”徐中斩钉截铁。
　　“想来禄衣侯就会使这个法子。”顺安帝古井无波，道。
　　“……”徐中微微蹙眉。
　　这厢章齐回殿，听到了后半段的话，踱步至了吴英身边，好奇问道：“看起来小常侯爷要强一点？”
　　吴公公斜他一眼，“您就别唯恐天下不乱了，常侯就因着出身已经很难了。”
　　“何难之有？有个大状元的岳父，这不还有公公你帮着，他难在哪了？”章齐不以为然道：“我都没怎么出手，还尽帮他。”
　　大将军这哪是帮常侯，那是帮陛下，不过吴英忠的亦是君主，他和章齐是宫里宫外都同穿一条裤子的人，同为当今的左膀右臂，他不好拆大将军的台，只得笑叹道：“您就当我把他当我了，心存可怜罢。”
　　他主事内也主事外，脏活累活全在干，手中还无兵权，有的不过是侍主有功的功劳罢了，常侯不外乎如是。
　　吴英这话说得未免过于真心，章齐一听一愣，到底是给了同为忠君之仆的吴英一个面子，不再言语。
　　他们这话顺安帝也听在了耳里，等到吴英过去为他端茶，顺安帝与他温和道：“知道你喜欢他们小俩口，难道你有瞧得顺眼的，朕不会太过于为难他。”
　　“欸，”吴
　　英欢喜地替小俩口应了，笑眯眯道：“奴婢跟他们小夫妻甚有眼缘，就想跟他们结个善缘，回头奴婢还想瞧瞧他们孩子去，也不知道是个啥样。”
　　吴英是想保一头给自己安排个后路，百年之后指不定还会有后人在他坟头给他烧纸，顺安帝了他这老奴的心思，更是温和道：“你去朕库里挑几件小玩意儿，就当是朕替你送的，回头休沐就去，朕准了。”
　　吴英这下是真真高兴了，眉开眼笑道：“诺，奴婢听旨，您喝茶，您快快喝一口，这茶正好不冷不热，正好下肚。”
　　吴英是侍候顺安帝饮食起居侍候得最好的，前几年顺安帝嫌吴英管得太宽，还让人替了他一段时日，末了换了更听话的内侍，他身体却是每况愈下，到底还是把吴英替了回来。
　　主仆几十年，顺安帝知晓他这个老内侍忌讳着他这个当皇帝的翻脸无情的冷酷绝情，可饶是如此也一直在忠心在侍候他，他也想给他这个为他尽心尽力了的老仆人一个好的百年后，便也对那不知为何无端入了老仆眼的禄衣侯君多添了一两分的宽容，“他只要不出大错，朕会给他留条后路。”
　　就当是给尽了一辈子忠的老宦官一个念想。
　　“欸，有您这句话，老奴就知足了。”吴英扭过头去眨了眨眼，回过头舒展着眉目朝顺安帝笑道。
　　“哼。”章齐在一侧吹胡子瞪眼睛，一脸不快，徐中见状赶紧搭眉垂眼，心想他就是疯了痴了，有朝一日也绝不会跟禄衣侯在皇帝面前走到像吴公公和章大都尉今日的这一步。
　　这日徐中衙门有事，还是留在了始央宫里没走，还让吴公公派人去户部衙门替他去拿公文过来批，一直等到下午申时禄衣侯在宫外的请见。
　　因知晓禄衣侯要来，吴英的徒弟的小吴公公亲自去了宫门前守候，等到人来，因着禄衣侯一句“军机，”小吴公公捧着禄衣侯给他的“军机”这道烫手山芋疾步行至始央宫，等同侍陛下身侧的公公喊出了师傅，小吴公公方把烫手山芋送了出去。
　　吴英听到“军机”两字也极为讶异，拿着长卷快步走了进去，顺安帝接过一看，只扫了两眼，就朝躲在一侧睡觉的章齐招了招手。
　　章齐立马就睁开了眼睛过来，站到了皇帝身侧，看了那细致到山高河貌就如呈现在眼前的地图，章都尉吐了口气，道：“原来这阵子佩大儒都出马了，为的是这个事，我就说了，孔家那个万年老二这次敢冒尖出头，绝对是有大猫腻在里面。”
　　“真假？”顺安帝扫了他一眼，又回到地图上，道：“朕一眼看过去，有个四五成真。”
　　没被召唤的徐中也挨到了边上，凑过头来道：“臣看到了西北三镇，臣去过，臣扫着目前有七分真，有几个小地方名写对了，看来都城里也是有几个人的嘛。”
　　徐尚书嫌弃都城无人不是一两日了，章齐闻言指着他鼻子道：“小儿井蛙，鼠目寸光。”
　　“兴许还是禄衣侯底下能人的功劳……”徐中说罢也知自己猖狂了，仔细看了那随长卷末端随地图附来的桥梁道路等细化功作，不似是那已呈上过的那千篇一律的空谈，不由道：“陛下，召他进来罢，臣想看看他手里到底拿的是什么军机。”


第350章 
　　徐尚书收放自如，这厢顺安帝注意力放在地图上，漫不经心颔了一记首，吴英瞥到，躬身无声退了出去。
　　他亲自去宫门口迎了禄衣侯。
　　入宫后，禄衣侯瞧向他脚下，吴英见状跺了下脚，道：“哎呀倒春寒，我这老腿这两天有些疼，走不利索。”
　　“回头给您送两副膏药来。”常伯樊道。
　　“不用不用，侯爷费心了。”
　　“内子亚叔这两日已到都城了，他是圣手，让他给您调两副。”
　　“哎呀哎呀，哪使得。”吴公公白面上已然笑开了花，见禄衣侯不回话，只顾神色温和回视他，还放慢了脚下步伐，吴公公这心里着实舒坦。
　　陛下料事如神，知道他对禄衣侯小夫妻有所偏袒，可谁叫这小夫妻俩就是会做人，吴公公这人心早被他们收买了。
　　“侯爷走快点不要紧，我这回去就歇着了。”不能让陛下久等，吴英说罢自行加快了脚步，另道：“前些日子不是已奉上过一图了，怎地还没几日就又有了？可是前头那副做得不精细？”
　　“不是，前面是边形图，这次是作战图，里面写了些详细的法子。”
　　“原来如此。”不是前面呈的是劣图就好，吴英道。
　　“让公公担忧了。”
　　“哪里的话，侯爷客气了。”吴英失笑不已，这禄衣侯外相看似不通人情世故的贵家公子，哪想内里是个最最通世故的，清眼里看着不染尘垢，实则一切皆看在眼里，也就这懂得人情世故的，才愿意领他这种阉人的情了。
　　“您慢点。”这厢常伯樊见他气有些喘，便道。
　　这就是有心讨好，吴英也领这情份，等到了始央宫，当着众徒子徒孙的面对禄衣侯更显随和恭敬，“侯爷您慢候，洒家这就去通报陛下。”
　　不久吴英就来领了常伯樊进去，常伯樊这才踏进宫殿门，就见徐尚书大步朝他踏来，将至面前就伸手夺他手中的书卷。
　　常伯樊容他夺了最上面的那册重卷，在他收手之即补充道：“这是西北三州边线的各大水源处的地图，行军路线在常某手底下那一本。”
　　“你怎么查起水源来了？”徐中展开手中的卷面道。
　　“外族放牧是按水源走的，他们祖祖辈辈世世代代沿西北西南的水草走动，有些我们卫国边疆将官也不知晓的水源，他们都有办法找到。”常伯樊道。
　　“是了。”这个徐中有所耳闻，眼睛盯着手上的标志处，“我看看……”
　　他这一看，就看到了顺安帝面前。
　　“您看，甘州甘泉村，这里臣年幼随父亲游学的时候去过，我爹还在他的游记中记载过……”徐中把地图上的甘泉村点给皇帝看。
　　“甘泉村？”顺安帝道。
　　“是，臣记得，臣父亲还教过他们做豆腐，不
　　知道他们如今如何了。”徐中道：“这里的井，河，臣看标志得没错。”
　　说罢他扭过头，朝禄衣侯问：“你手下还有往那边走的商队？”
　　“有。”常伯樊向皇帝看去，见顺安帝朝他点头，这才走了过去，扶袖从空白处的汾州开始往西北点图，“小臣每年有一支商队，会顺着汾州，长春，甘州，定州，最后到西沙州守沙镇，一年一个来回，这路线路是小臣底下的人每年都会走的，来往变化每年记载入册，有水源的地方，是直到这几日小臣走西北的那几个老人到了都城方才完成，前些日子来不及奉上，还请陛下宽恕。”
　　“是罢？”顺安帝看向他手点图之前放到吴英手上的书卷。
　　“行军图在最后面，上面是桥梁道路，地形地貌等因地制宜便能完成的一些献策，是小臣内子外祖，亲父联手翰林院，国子监工部的一些学士学儒大人统筹出来的功作，若有不实之处，还得请陛下过目。”
　　“拿过来。”皇帝抚袖。
　　“是。”吴英道。
　　禄衣侯这一留，留到夜晚也没走，这厢工部、户部、内阁的人不停进入始央宫，便是众臣之首的老萧相晚上也被内侍抬进了始央宫里。
　　禄衣侯呈上的行军图巧夺天工，每一处地点皆精雕细刻，小小的镇里小小的屋子还有小小的人，每处彬彬如生，仿如缩小的西北九镇皆活在了这纸小小的图上。
　　这种画技，堪称神工鬼斧，就是这画的不是实况，这画师也乃是旷世奇人，令人啧啧称奇。
　　萧相从章大都尉嘴里得知这画出自禄衣侯夫人之手，老相胡子一翘，捏手算了算道：“苏谶也才天命之年，他女儿也不过三旬罢？”
　　“双十年华而已，”章齐不停摇首回道：“是个还会耍些小心眼的小娘子，光看人还看不出这等才气来。”
　　“佩先生的爱婿，佩先生的外孙女，”人家有这家学渊源，老萧相也不把章大都尉这只管打打杀杀的武将的话当回事，抚须淡道：“也不算有辱门楣。”
　　这还只算不算？章齐笑骂：“你们这些文诌诌，少说两句违心话莫是会死。”
　　说罢他握拳捏手，又道：“这一手画技着实了得，我得找常侯帮把我把兵器库给画了，我都尉府的地形也可以换个图画了。”
　　就是少不得要和禄衣侯先行商量一番，不能外泄。
　　禄衣侯呈上的地图上的细节还叫动了几个镇守过西北九镇的老将军，老将军叫来了在府里荣养的老兵，其中还有认识常侯外祖樊老将军的人。
　　有老兵过来相认，见到禄衣侯观望了半晌方才怯嚅道：“老将军的鼻子和您有点相像。”
　　常伯樊闻言鼻子一酸。
　　他鼻子肖母，挺拔。
　　想来他母亲是像了外祖。
　　“老人家，还请您多给小辈说说我外祖的事。”
　　“唉，我是我们老将军的家丁，在都城的时候我就见樊老将军，去守沙镇碰到樊老将军还吓了一大跳，那边认识樊老将军的人是有一些的，可您也知道，那边吃的少，穿的也少，兵营里也就勉强吃个饱而已，那边地里种不出庄稼，就只能放放羊放放牛，樊老将军一家说来养了不少牛羊，就是就是……”
　　“时不时有人过去抢，可是？”老兵说不出话来，常伯樊便接了他的话。
　　老兵讪笑，“我跟我们老将军说过，老将军也让我们帮着点，可我们管也只能管得了一次两次，也不能时时守着，人一走开，那些兵痞流氓们就开始不听话了。”
　　这些人还会羞辱他外祖一家，常伯樊每年送过去的物资每年皆被抢，哪怕他外祖一家再如何财不外露也不得行，常伯樊常年送去能养活他们一家小半年的物什家用，樊家的小辈们还是会被饿死。
　　其中还有他外祖父以前的部下带头作恶，欺辱曾经的老上峰。
　　都城里有人记挂着老外祖父昔日的恩情，远处也有老外祖的老部下把老上峰当猴耍。
　　这处处，每一处细节皆日夜似刀一样在刮着常伯樊的心，他从来不说，可这些事经掌柜的嘴烙在了他的脑海里，他亦从未与苑娘说过，可他就是不说，妻子也懂了他的心，再是如何锋芒毕露让人当她是妖她还是为他画出了这幅地图来。
　　“不过，看来樊老将军要享福了。”老兵说了真话，他没欺辱过樊老将军，说来他们刘老将军还帮过忙，樊老将军回来了翻旧帐也翻不到他们家身上，这厢他朝禄衣侯道喜道：“有您这个好外孙，想来不日我们刘老将军就能在都城见到樊老将军了，到时候还请侯爷不忘请我这个老不死的喝一杯喜酒。”
　　“谢老人家告知小辈外祖的情况，承老人家吉言，到时定不忘您那杯酒。”禄衣侯拱手回道。
　　禄衣侯进的这一趟始央宫，把六部内阁的人马弄了个人仰马翻，待到次日清晨，朝阳升起，支着手打盹的顺安帝听吴英说禄衣侯这次什么功劳都不要，只求让他外祖一家回都城，还要一点银子修修路做做生意。
　　“常侯跟老奴说不回都城也可，找一个离都城远一点的县城留下也甚是美哉，自然万般皆好，只要陛下您同意就好，”吴英小心替顺安帝捶着背，按禄衣侯之请说道：“就是银子处，看您能不能多给一点。”
　　“唉……”顺安帝长叹了一口气，睁开眼道：“你说苏谶那个女儿，看才华不在她父亲之下，说什么也是千娇万宠着大的，怎么嫁了个擅搂财的，好好的状元之女也占到银眼子里去了呢？”
　　他话一毕，吴公公嘴里“嗤嗤”着发出了声响，憋不住乐开了怀。


第351章 
　　“当家的主母么，还是通些庶务的好。”吴公公笑着道。
　　那倒也是，妻贤家旺，这女子一味的只知琴棋书画也当不了饭吃，想至此，顺安帝这厢又想起另一事来，道：“不是说她不通人情世故吗？”
　　“哪有那十全十美的人，在有些人眼中的通，在有些人眼中就不通了。”吴英也想起此姝对守泽夫人的事来，便不以为然道。
　　“你倒是处处为她说好话。”
　　“那是。”吴英嘿嘿笑道：“不瞒您说，老奴看中的是她的心善，上善若水，水利万物，她这人对谁也不先起那歹心，像苏状元佩大儒那等还讲究些风骨的读书人家出来的儿女，做人多少是有些良心的。”
　　这朝廷里就是萧相和他说良心，吴英也只会笑而不语，听听就算了，可那家小娘子若是和他说良心，吴英这两个字每个字都信。
　　顺安帝颔首，说道起苏谶，他道：“他女儿教得不错。”
　　“听说是小时候筷子都不会拿，就被他抱在膝头写字读书了，当年的光景皆花在此女身上了。”吴英道。
　　顺安帝想了想，道：“时机恰当，领她来朕面前看看。”
　　“诺！”几翻表现，陛下说起要看她来了，吴英弯腰恭敬应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顺安帝的声音又响起，“樊家的事，准了，不过不能回卫都，让他们去河西。”
　　“河西……”河西和卫都中间隔着一个河东，河西靠近西北相对贫瘠，那些心里有反对之词的臣子听了犹豫犹豫也不会再有话说，顺安帝沉思了片晌，道：“地方就由着他们选罢，朕会给他们特赦，你把旨意给禄衣侯送去，下面的事就由着他了。”
　　“诺。”吴英更显恭敬应了，道：“您对常侯这番用心，想来常侯心里是感激您的。”
　　顺安帝摇摇头道：“由他去罢。”
　　他是皇帝，给三分恩也带着七分震慑，这当中是恩是情就看当臣子的怎么领会了。
　　领会得当，就活得久，若是小人得志便猖狂，他也不介意手头杀的人再多一个。
　　*
　　皇帝的密旨不过三天就经吴公公的手到了常伯樊手中。
　　来送圣旨，顺便来看常小公子，常小娘子的吴英道：“陛下说了，是由您送去，还是经一道翰林院，由翰林院派人去宣旨，皆由您定。”
　　吴公公已亲自把圣旨送来，常伯樊当即回道：“谢陛下的恩典和苦心，圣旨就由小侯亲自送去守沙镇，迎他们回来，小侯择好河西的地方后必会向宫里汇报，还请公公替小侯向陛下禀报一声，樊家定居河西后，必不会轻易离开河西，定会安份守己，踏踏实实平平常常过小老百姓的日子。”
　　他不会大张旗鼓去接，樊家往后也定不会借他的势给开恩的皇帝添堵。
　　常侯的回复藏在了话里，吴英见无需多言禄衣侯霎时就懂了圣意，朝知道低调方能长久的禄衣侯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道：“看来侯爷已有了自己的打算，那洒家就不多嘴了，就按您的意思办罢。”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禄衣侯得势知道收敛就好，要不吴英这踏出来的半脚还得收回去。
　　等到他抱到吴家小娘子，吴英听禄衣侯夫人和他道：“齐风最是乖巧，公公您先抱抱她欢喜一阵。”
　　吴英听了好笑，道：“小公子是个闹腾的？”
　　“最会哭闹，哭起来震耳欲聋，”苏苑娘与他解释道：“见到生人更哭得厉害，我娘说他这种性格的，人见人厌，狗见狗嫌，要等到三四岁方才能好一点，呆会儿您抱他就知道了。”
　　这厢常明则躺在父亲的怀里睡得香甜，吴英望去，不见一点动静，收回眼回到怀里娇嫩恬静的小娘子脸上，他仔细看了一阵，这猛地一仔细打量，醒着的小娘子也安安静静的回视着他，他一个不喜欢小娘子的人也是愈看愈看喜欢，看着她这下真真与看着别家的小娘子不同，无端多了几分欢喜。
　　禄衣侯夫人这不说话便罢，话一经她的口说出来，吴英便不由要对其多两分偏爱，这厢他小心摇了摇小娘子，抬脸道：“和你倒有几分相像。”
　　“生出来那阵看着最像我，现在看来，她哥哥倒是多像我几分，也不知长大了会如何。”苏苑娘说着望了望她的小娘子，这厢不禁开怀道：“她现在长得最像她父亲，她父亲玉面无双，从小到如今皆如玉树临风，气势高洁傲岸，齐风若是一直能像父亲，那我就能一直能放心了，还是千万莫变的好。”
　　吴英低头望去，又抬头朝禄衣侯看去，只见抱着小公子静坐在夫人手边的禄衣侯神情不显，斜着眼视线定在禄衣侯夫人身上，看不出喜怒来。
　　见吴英望去，禄衣侯转过头来，朝他淡淡一笑，不骄亦不傲。
　　自美者不知其美，禄衣侯有这风度，乃当之无愧的贵族，这般君子，却是个商贾。
　　时势造英雄，也逼英雄成狗熊，时也命也，好在这小夫妻俩相扶相持，到如今这日子过得也不难看，这厢怀里的小娘子朝他甜甜笑了，吴英真真没见过这等乖巧聪慧的小姑娘，不由抬头逗弄了她两下，这厢小娘子见有人陪她玩儿笑得更是甜了，嘴中咿咿呀呀说起了话来，吴英那常年半拢着的眉心这厢亦松弛了不少，嘴角微微扬起，抬脸与禄衣侯夫人闲话家常道：“你们这次去接人，常侯是要自己去罢？”
　　苏苑娘回头看了常伯樊一眼，见常伯樊朝她颔首，她回首道：“是呢。”
　　“你留在都城？”
　　“我要打理侯府。”
　　“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尽快罢。”苏苑娘又回首，问常伯樊道：“当家，准备好我们就尽快起程罢？”
　　早把人接回来一日，外祖一家就能少受一日的苦。
　　常伯樊这厢轻声回了她，“至少也要准备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我还有些事情要作安排，河西那边还要挑地方，我安排好再起身也不迟，不急在一时半会，想来外祖若是知情，也是这么想的。”
　　他得安排好都城的事宜方才能放心动身。
　　苏苑娘听了觉着甚是有理，与吴公公道：“公公，大当家将将得势，好多人还看我们不顺眼呢，他得作一番安排才能走，要不只有我在家里，好多人以为我好欺负，事情就又找上门来了，且他现眼下出都城，皆会猜测他去向，他晚些时候走也好。”
　　就是已经得了圣旨了，他们可以请些人手先去守沙镇通报外祖一家，帮他们先做好迁移的准备。
　　这是无论常侯说什么，她皆有一番说辞补充，两人心齐啊，这是好
　　事，吴英缓了缓神色，道：“你们有成算就好，这事既然有了定论，就不用着急了，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再说。”
　　他也是这个意思。
　　吴英知道按苏谶的本事，事情还轮不到他来操心，可他这好得示出去，就把话说了出来，也无需他多说，常侯再三挽留留了他的午膳，席间有圣医澜亭作陪，膳后还给吴英把了脉，仔细问候了吴英的身体妥帖，又给配了一大包袱的药让吴英带回去。
　　待回了宫，今日得了一日休沐的吴英稍作休息，到夜间方回到顺安帝身边侍候皇帝夜间的寝居。
　　顺安帝到入寝时方问起吴英这日的出门，吴英便给他一五一十学了今天出去的事，顺安帝听罢，心道他这禄衣侯封得不冤，常伯这位后人委实再适合殿堂不过，这等城府，不入庙堂着实是浪费。
　　“就看他以后能做些什么了，希望他不让朕失望。”听吴英道完他去苏府的今日之事，顺安帝道完此言便合眼就寝。
　　吴英轻手轻脚放下幔帐，心里寻思着禄衣侯这对夫妻的性情，思来想去，还是觉着他赌对了。
　　只有少时经历过磨难，方才能沉得住气成大器，常侯的谨小慎微是被其苦难烙在了其根骨上，想来不会轻易变动。
　　*
　　这厢得了圣旨，苏苑娘高兴之余，就又掰着手指开始给外祖家挪银子置办家业诸事了。
　　银子紧凑，可这银子是往后樊家整整一个家族安身立命的起源，这是何其重要之事，苏苑娘便也没想那么多，只管把家舍房屋田地等事情皆考虑了进去算银子，这花费算下来让她诈舌，也让她深知到了常伯樊与她的拮据。
　　家中银子有数，可处处要花银子，苏苑娘这个离开临苏从未想起过临苏常家的人这厢还有些想念起了常家来。
　　常家有井盐呐。
　　可惜他们家已不是本家也不是族长，分来的银钱占不了大头了。
　　她心中有此感慨，不过还是把手头上将将握热的银子给了南和，让他前去河西那处常伯樊已替外祖一家已选好了址的地方赁入房屋田产等家业。
　　樊家定居的地方选在了河西偏西的一个小镇，这个地方苏苑娘的兄长苏居甫曾经去过一次，他的一个要好的同僚老家就是那个地方的，听他同僚说那个地方是河西难得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是山太长，河道险窄，上下游之间来往很不方便，是以他们小镇的人一旦富裕就会搬出这个地方，他家就是搬出来的。
　　这个地方叫小河镇，镇里的土地甚好买卖，村里的田土也甚多，还有不少荒地可开垦。
　　苏苑娘一听过小河镇的描述，就打算给外祖一家买上几栋镇上废弃了的旧屋子修建成一处一家人能住的族屋，另外她还添了能置两百亩田土的银子，还有要在小河镇所在的归富县买两个小铺子收租……
　　还有常伯樊去接人送人来回的盘缠，打点也是一小笔银子。
　　一来二去，她手中捂热的银子便去了七七八八，常伯樊见为着成全他一个念想，家中又要散尽万财，就是苑娘打算起来毫无怨言不说还甚是高兴，可她愈是如此，常伯樊愈是窘迫，就是他万分笃定他的千金散去必会还复来，可这厢也甚是惭愧一路来皆是苑娘为他付出，而他为苑娘所做不多。


第352章 
　　佩二娘得知女儿为樊家老将军置办家业花去了手头大部分的银子，便连搬去侯府要置办的家什银子也搭了进去，她心中万般纠结，到底是没有说女儿什么，在只有她和女儿在的时候与女儿道：“升米恩，斗米仇，你要注意分寸。”
　　事已至此，她哪怕表现出半分不快也只会让女婿心存疙瘩，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不做也罢。
　　“苑娘知道。”苏苑娘乖乖点头。
　　“你知道什么？”佩二娘拿手指重重点她的头。她是拿她这个憨娘子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哪有夫君什么话也没说，就把家底拿去给人置办家业的。
　　“就是给了人家吃饭的锅碗瓢盆，授人以渔之后的事就不能管了，常伯樊也知道的，我们皆是这般想的。”
　　“你问过他了？”
　　苏苑娘摇头，“苑娘不问也知道。”
　　她以前是不明白，可如今却是懂的，常伯樊是商贾，他知道银钱的重要，可他还是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迈，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当年助太*祖取卫国的常伯之后，气度非等闲之辈能攀之。
　　苏苑娘如今懂他，这世她也极看重钱财，因着银子能助亲人与她一臂之力，而把它花出去，方才是她看重银钱的意义所在。
　　银子攒到手里就是死物，花出去了才是活的。
　　苏苑娘这世极重钱财，可对银钱没有不舍之感，自然也看得透藏在银子下面的升米恩斗米仇。
　　“你知道什么？”女儿就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头人，这是自小的性子，如若这小娘子不是出自自己肚皮，佩二娘也想骂她一句没心没肺。
　　“娘亲不信苑娘，也要信常伯樊呀，他比苑娘会做人多了。”苏苑娘眨着黑亮的眼睛，朝母亲说道。
　　这倒也是，女婿是个面面俱到的，论城府就是她家老状元和那个二脸皮的儿子加起来也不是对手，不可能考虑不到这点，佩二娘失笑摇头，叹道：“就当你是傻人有傻福罢。”
　　女儿不顾后忧一心只为丈夫考虑，女婿那种人，要的恐怕就是她女儿这种义无反顾的一心一意。
　　佩二娘看得明白，回头与儿媳说起来，还叮嘱孔氏道：“你是知道内情的，千万不要对苑娘对樊家倾囊相助说半个字的不是，就是往后有什么事情发生也不要跟人提及这事来，就当没发生过这事一样。”
　　孔欣还以为孔家的长嫂，和她大嫂她们一起私下聊起这事来的话传到了婆母耳里，连忙道：“欣娘不会说的，娘亲请放心，这点分寸欣娘还是有的。”
　　之前姑嫂三人说话之时，孔家的长媳长嫂宁氏虽未过多言语，可神情中总若有若无透出一股轻嘲来，似是坐实了小姑子是个傻的事来了一般，另一头孔氏的亲嫂白氏则艳羡小姑子的的富贵不已，孔欣则是被她问起来，只当这是小姑子自己的家事，不是她所能置喙的，她这话一出，宁长嫂对孔欣的看不起很快就藏在了其对孔欣轻慢的说话举止里了。
　　自家嫂子还好一点，因着要巴结苏府，没有孔家长嫂的高高在上，孔欣私下也因此松了口气。
　　虽说男人的事自有公爹父亲丈夫兄长他们自行商量，可她亲嫂子与她婆婆打交道不少，她婆婆这个人可是个恩怨分明
　　的，谁对她这婆婆好，婆婆当场就报，谁要是与她交恶，婆婆亦能当面翻脸无情，公爹能忍得了的事婆母未必会忍。
　　孔欣当婆母是在敲打，佩二娘是这厢想的皆是以后的事，见儿媳懂事，她这心里着实高兴，欣慰道：“你小姑子是个傻的不假，可你们这妹夫往后这出息可不目是眼前这一点，我们眼睛放长眼点，对仁鹏他们以后有好处。”
　　女婿能舍得放弃常家族长之位，不是他傻，而是他图谋甚大，就是老状元谈起他这个女婿来，也与她感叹当年他们还是看走了眼，他比他们当初认为的狠多了，其所做择绝之无情果断，堪比往昔逐鹿中原的诸侯枭雄。
　　佩二娘怕她女儿有傻人有傻福，有那瞎猫撞对了死老鼠的运气，恐儿媳眼光不长，也是孜孜不倦提醒，其用心也是良苦。
　　“苑娘不傻，就是看着也不傻。”孔欣是真真不觉着小姑子傻，一个不管身处何境皆有如入无人之境之姿的女子，她眼神懵懂，可每件事她皆择得分明清楚，就是孔欣这个从小观人颜色揣测人心长大的自观己身，她也做不到像小姑子那等的拿得起放得下。
　　小姑子所做的事她能想得明白，可她绝计做不出那种选择来。
　　“你是个好的，”佩二娘打一见儿媳妇就知道儿子挑的媳妇没挑错，欣娘是个心志坚定难得的好女子，她欣慰一笑，道：“出了个你，我们苏家至少能保半甲的安宁。”
　　“谢娘亲。”婆母从不吝啬温言，孔欣快快朝她福了个身，心中对维护苏府的想法更是坚定。
　　这厢禄衣侯又献良计，宫中又常有人出没苏府，朝廷上诸臣不少人在攻计过禄衣侯过后见他地位无忧，他们这厢上朝见还有人斗胆出列参禄衣侯的德不配位，陛下还会悠闲打量人一阵，哪怕那无关之人看得也是心里瘆得慌，不过两三日，朝廷当中再无人谈及禄衣侯三字，后面几天在大朝会上见到禄衣侯在列，也有不少人前去打招呼，有些大臣犹豫再三，想及禄衣侯的功禄和皇帝的态度，也会趁机和禄衣侯聊上几句。
　　禄衣侯变得炙手可热了来，因着萧相对其格外看重，他比户部新上任不久的尚书徐中更得大臣欢迎，一时之间有不少请他的帖子频频往苏府送来，苏府一天至少能接到五六道请禄衣侯前去赴宴的请帖，便是侯夫人苏苑娘，一天也能收到两三道专门请女客过去赏花品诗的宴会请帖。
　　其中还有一封以都尉府国夫人之名送来的请帖，请禄衣侯夫人过去都尉府赏春花。
　　苏苑娘收到这封请帖就让丫鬟去请了母亲，佩二娘收到报信过来，在路中的时候她还有些生气，一到小院，见到小院里规规矩矩站定沉神静气作画的女儿，那股气便瞬息弥散了开来。
　　她静默不语，等到女儿搁下笔来方才走过去，取过丫鬟递来的巾帕替女儿擦着额上冒出来的细汗，爱怜道：“就说你怎么吃不胖呢？明则齐风呢？他们二爷爷带去了？”
　　“澜叔叔抱走了，他们喜欢闻药香，在里面睡得香得很，澜叔叔说他们在长身体，让他们多睡，等到能走的时候让我再多陪着他们一些。”亚叔看似慈和，实则霸道，自认定她会为他养老送终后就开始
　　插手起对孩子的管教来，据常伯樊和他所谈，亚叔已把明则齐风十岁之前的教养已安排就位了。
　　“他也不怕讨嫌。”老爷至交成了女儿的“陪嫁”，被女儿认作了义父要随她到夫家过百年，这事怎么成了的佩二娘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明白这天下闻名的圣医是怎生想的做了这等不符他脾性的选择，现下更不明白这为避人祸连御医也不屑当的老名医为何频频插手女儿女婿的事情。
　　“是呢，澜叔叔不怕。”苏苑娘嘴里乖顺回道。
　　按爹爹所说，还好澜叔叔没有成家，若不按他这霸道性子能气死好多的媳妇儿，最后免不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澜叔叔还嫌弃奶娘不够好，回都城这阵挑奶娘挑出来的毛病比孩子们亲外祖母还挑剔，常伯樊见了还异常放心，放言要把孩子托付给他们二爷爷，苏苑娘见翁婿俩相处甚欢，更乖乖一言不发，静看他们翁婿俩商量着如何奶孩儿们。
　　她最近有些心不静，脑子里满是圣人言圣贤书，心也有些不在孩子们身上，想来常伯樊看在眼里，见澜叔叔带孩子上瘾，这才靠近前去的罢。
　　自从开了窍，以前她看不懂常伯樊为她所做的那些事，如今她只看一眼，连寻思也用不着就懂了。
　　苏苑娘心里安宁，便放心去想着她尚想不通的那些书中物。
　　是以这厢她喊了母亲来商量事情，还能安心作画静静神，佩二娘见她气定神闲，不像个当母亲的，更不像个要被不怀好心给她丈夫安排二夫人的母老虎叫去过招的当家夫人，当下又被气了个仰倒，一气极，她就掐着女儿的耳朵骂道：“你这不怕那不怕，叔叔不怕爹爹也不怕，谁都帮着你，你左不管右不管，到时家里无端多个二房，我看你如何是好。”
　　母亲还招了外亲来帮着她处理事情呢，说得是一出，做得又是另一出，实则跟爹爹和亚叔他们宠她是一样的宠法，苏苑娘生怕这话一出，她的耳朵便不保，是以便眨眨眼一言不发，由着母亲扯着她的耳朵。
　　女儿还不说话，睁着明亮的黑眸定定看着她，眼睛清亮得能映出她的影子来，佩二娘霎时哑了火，没好气揉了揉她的耳朵，道：“你是怎么想的？去不去啊？”
　　“去的。”苏苑娘颔首，见母亲揉她的耳朵，便把头更往母亲手里送了一点。
　　佩二娘的心刹那柔成了一滩春水，“让不让你嫂子陪你去？”
　　“陪，带上宁嫂子和白嫂子罢，她们帮了这么久的忙，我会出去的赴宴就一两次，这次都尉府的花宴说是宫里的妃子娘娘，连东宫的太子妃都要来呢，我带她们一道去见见贵人的风彩。”这种齐贵人于一室的大宴想来孔家的嫂子们也不是时时见得能赴，带她们一同前去，也算是感谢她们这段时日以来的帮忙。
　　见女儿找她来是为还人家的人情，不是找她来商量怎么应对大将军夫人守泽夫人的，真真是长大了，这侯夫人日后还是能当得住的，佩二娘真真百感交集，摸着她的小脸道：“你还能有这心思，娘亲还真是小看你了。”
　　“带去罢，这是她们求之不得的好事，我们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人家，要还人情就还个大的。”佩二娘又接道。


第353章 
　　“是了。”苏苑娘应下。
　　她这一通应下，孔府好一顿忙，宁氏当日就回了孔府裁新衣，当晚没有回苏府，白氏也是跟着一道回了孔府一趟，傍晚不到入夜，脸色难看回了苏府。
　　孔氏见状不由有些惊讶，便问她：“嫂嫂这是怎么了？”
　　白氏强颜欢笑道：“没甚么。”
　　“嫂嫂跟我说罢，这是怎么了？”
　　白氏也知瞒不住她，握着她的手坐下沉吟了片刻，斟酌好了词，方才择着能说的词与妹妹道：“听道你家的小姑奶奶要去都尉府赴国夫人的宴，母亲也颇为心动，我听着觉着不妥，我没听说大娘也要随着一道去，我便与母亲说了实情。”
　　说至此，白氏眼睛一红，更是衬得她原本发红的眼眶儿更红了。
　　“唉……”孔氏一听，也知是她母亲在孔府又闹了，定是为难了大嫂，她怔怔呆了片刻，苦笑道：“这事，由我去说给父亲听罢，嫂嫂别担心了。”
　　只有父亲治得住母亲了。
　　好在她婆家已然起势，她亦妻凭夫贵，父亲定然会为她出这个头。
　　不说父亲，就是孔府的老祖父和老祖母，想来为了以后好处，也会拦着她母亲一些。
　　“是嫂嫂无能，”白氏往日压不过婆婆，今日亦不能，她只得盼着她家阐明能当上官，好带她脱离苦海，面对着能帮扶他们夫妻二人的小姑子，白氏握着她的手，把话说得分外深厚恳切：“只盼着你能帮忙，你哥哥能得偿所愿，往后我在母亲面前也能说得上话，不像今日，她想打我一巴掌，就打我一巴掌。”
　　白氏说着眼眶里眼泪直打转，孔氏不由惊呆，“母亲打你了？”
　　白氏含着泪颔首。
　　孔氏这才看出，嫂嫂脸上抹了厚厚的姻脂，只是她身上也穿了一身带些艳色的衣裳，把脸上的胭脂夺去了几分颜色，让人轻易看不出来。
　　时至今日，就是她熬出来了，父兄也有了盼头，母亲还是一如既往胡搅蛮缠，拎不清轻重，孔氏抽出帕子小心给长嫂擦着眼泪，安慰她道：“这次由我去与父亲说，等会儿我就去，嫂嫂别伤心，难为你了。”
　　“这家里的事本来是我的事，是我这个
　　当大嫂的没用，你帮衬着我，我还得往回求你来……”白氏更是掩面大哭，“那长孙长媳高高兴兴在家做新衣裳，我还得求到苏府你的面前来，我给二房丢人了！我对不住你哥哥，更对不住父亲大人。”
　　“那不是你的错处，”孔氏跟着她红了眼，“嫂嫂，不说了，我先带你去我婆婆处。”
　　“啊？去大娘处？”白氏不明所以。
　　“家里的新布多得很，是前几日宫里赏给苑娘的，苑娘分给了我们不少，家里还有不少在的。”
　　白氏被她拉着走甚是惶恐，“大娘已经给过我了，我拿给的那些做就好了。”
　　“家里还有姑爷家的裁缝在，那是常常给苑娘妹妹做衣裳的，你挑好布，我就去求妹妹给你做，他们家这次从汾州又新到了不少人，十几个老裁缝一起赶，明儿这做客的新衣裳就能赶出来了。”不像孔府，就是全府上下能动手的人一起动手，赶一身好衣裳出来，至少也得两三日。
　　“这……如何使得？”白氏心动了，忘了哭。
　　苑娘妹妹身上的衣裳，着实是漂亮，清雅又高贵，如若是给其缝衣裳的也能为她做一身……
　　白氏怦然心动。
　　“使得的，我们先去我娘处，”见嫂嫂不哭了，孔氏松了口气，淡淡一笑道：“你也知道我娘的，她对我们这些个小辈，素来大方。”
　　这倒是，白氏颔首，不禁抿了抿嘴。
　　她知晓这个大情不能领，可她不想拒绝。这是她头一次在贵人面前露脸，她不想露怯，至少不能给那个长孙长媳当陪衬，她这争的脸不仅仅是为她自己争，她还得为她夫君把这口气撑住了。
　　孔氏把家中大嫂领去，佩二娘见儿媳话一说，不等她多说，转头就叫了身边的管事娘子去拿布，“把那几匹蓝紫色、烟青色的锻子都拿来，让阐明家娘子挑一挑。”
　　“孩儿还想求妹妹家的裁缝给大嫂量量身，尽快做出一身衣裳来……”
　　“行，我叫人去跟你妹妹说去。”
　　“不用了，娘，我等会儿刚好要去给妹妹送点吃的，我去和她说就好了。”
　　“也要得。”佩二娘见儿媳妇娘家的嫂子这厢颇有些不安，便与她
　　笑道：“欣儿以往在都城，你和你家大郎可没少照顾她，居甫和你夫郎那对舅郎跟亲兄弟一样，你呀，跟是我的亲儿媳妇也没两样，我给你做身衣裳又算得了什么？你可别害羞，就当是我这个当大娘的对你的一点小心意，往后你和阐明若是添喜，我送的可不止是这点小东西，小物什了。”
　　白氏瞬时羞红了脸，“大娘……”
　　佩二娘施恩不施威，入夜在外头办事的孔阐明回了苏府他与白氏所在的客房，听罢妻子所说的这一日白天的事，孔阐明呆呆静坐了许久，方回过神来，见一旁的妻子忐忑不安，他连忙安抚道：“娘子有什么要的，尽管跟他们说就是，为夫会用自己的方式还回去的，你只管要你的东西，头面首饰你尽管要最好的，这银子我会跟伯樊兄算的，你且大大方方要就是，我明早就会跟居甫打声招呼，让他跟伯樊和苑娘妹妹说一声。”
　　“你回来得晚了，我将将正好量过衣，大娘当面给了我一成套配衣裳的头面让常侯爷家的裁缝照着珠宝做，珠宝还被裁缝暂且请回去了。”白氏掩面，羞道：“虽说大人面前，小辈没有说话的份，可我看着着实心动，当时推拒的话也未说过半句，连个表面样子也没做出一分来，现下想来在场的人皆看得明白，明郎，我给你丢人了。”
　　见她羞得两个巴掌皆拦上了小脸，孔阐明哑然失笑，上前搂住了她，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我也没给过你好东西，难的时候还得让你拿嫁妆贴补我，你下嫁于我，你娘家看在你的面子上也帮过我不少，可我却未曾给你在你娘家真真正正长过一次脸，这次你能去国夫人家赴宴，那是真真能长一次脸的机会，你要什么也不为过。”
　　“可听到了？傻娘子。”孔阐明见她眼边眼泪不止，小嘴唇却是咧开的，她这厢又是哭又是笑，着实惹人发笑，“你只管放心拿，夫郎心里有数，这人情我会还，可听到了？”
　　白氏点头不止，倒在他怀里大哭了一场。
　　这一场哭过，她神清气爽，次日见到扬着下巴趾高气昂从孔府来了苏府的长孙长媳，脸色丝毫未变，在门口有说有笑迎了她，领着人去见了小姑子。


第354章 
　　都城人家请客，皆会提前十天半月下帖，孔家妯娌这一回去置办新衣裳说是要个三五日的，苏家也没话说，宁氏这去了一天就回，已是极挂心苏家的事，极给苏家面子了，见到孔欣，得了孔欣客气的问好，宁氏也是回了这个情，把她从孔家带来的礼物给了孔欣。
　　这次不止是孔家的老夫人给了孔欣一匹绝上等的汾锻，便是孔宁氏的婆母，孔家的大房夫人也给孔欣大大小小里外里送了好几匹布，还给孔欣送来了一对玉镯子。
　　孔欣便是从自家生母那也没得过此等贵重的物什。
　　这是苏家投之以李，孔家报之以桃，暗地里衬得二房的夫人，孔阐明孔欣两兄妹的亲生母亲什么都不是。
　　生母不成器，这往后，孔欣便是在婆家有什么事要娘家出头，想来为她做主的只得是孔家的老夫人，大夫人。
　　礼太重，孔欣推拒再三不要，孔宁氏便淡笑着与她言道：“老祖母说了，说你出息了还不忘提携家里，是个好的，往日家里对你有所薄待，是家里人的不是，如今补偿一二，还望妹妹对往日的事不要往心里去。不过老祖母说了，说你是个心胸大的，出头了还不忘家里，这本身就是你有大气，大度大量，想来也不会把过去的事放在心上，叫我等不要小看了你，妹妹往后的出息，可不止眼前这一点。”
　　孔家长孙长媳看似清冷高傲，可这唯有当家的夫人能说出来的话经她的口一出，更显令人信服，尽显大家闺秀的宽容大量。
　　白氏娘家本身就差着她一些，宁氏的亲祖父是二品大员，她家是她的伯祖父方才是次二品大员，两人父非也是宁氏的父亲官高一等，往日宁氏在家里已是压着她一头了，这厢见宁氏朝她们二房的女儿循循道来这番话，好处又轮到大房手里去了，白氏这昨晚方才定下来的心又乱了一些。
　　她略有些慌乱朝小姑子望去，却见小姑子浅浅一笑，泰然自若回道：“祖母着实高看欣娘了，欣娘谢过祖母的金口玉言，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欣娘就不推拒了，就此收下祖母和大伯母的好意。”
　　孔家送得起这份礼，如今的苏府也回得起这份礼。
　　孔欣不是易被外物所染之人，她嫁的良人要的也非金银俗物这么简单，且她公爹乃曾名满天下的状元，便是如今的读书人也无人不识他，从她依她父亲所言嫁进苏家那日，她就走了一条清贵之路，苏府若是不成便罢，她安安份份当一辈子读书人的娘子便就是，苏府如今成了，她也非他人三言两语就能绕进去的。
　　“那就好，妹妹果然大度。”宁氏见孔欣收下了，她回苏府的主要目的便已办到，回去也好交差了，便放下了心。
　　孔欣送走了长房的大嫂和自家的大嫂不久，就见自家大嫂去而复返，对着她欲言又止，孔欣见嫂子有话想说又说不出口，不禁莞尔，与其道：“嫂嫂恐是怕我的心偏向了祖母那边？”
　　白氏叹息，“母亲你也知道的，而我，家里有着祖母和大伯母在，哪有我说话的地方，妹妹往要是想用到家里的人，我就是想帮，也是有心无力。”
　　“祖母岂是那般好用的？”孔欣也不与自家亲嫂子客套，道：“她就是想帮，我家大公子也不会让我张这个口，嫂嫂放心，就是不放心我，也要放心我家大公子和大哥，且这些年来，帮我和居甫的，从来只是父亲和大哥，我家大
　　公子那个人，你也知道的，恩怨分明，是个喜欢明算帐的。”
　　“哪有这么说自家夫郎的？”说到妹夫，其城府就是公爹也是叹服，听她家明郎说当年其小小年纪的时候就知道用计用谋为自己寻求好处了，且还在苏国公府以首的苏氏一族手中活了下来，要知当年他进都城读书赴考，苏氏一族当中可是有许多人想让他消失的，白氏见小姑子故意说低其夫，嗔道：“你家大公子呀，那可比你大哥厉害多了。”
　　见嫂子不再郁郁，孔欣微微一笑，道：“看来嫂嫂心里有数，那欣娘就放心了。”
　　“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得了点醒，也是得了保证，白芸也是放心去了。
　　当日傍晚孔欣随婆母去小姑子处看其那双儿女，便在路上与婆母说起了此事。
　　苏夫人佩二娘听罢，道：“回头我帮你多添两份礼还回去便罢，你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佩二娘把儿媳妇的小手挽到手中，道：“我们家就居甫一个，现下你带着仁鹏，我就帮你主点事，等你空了点，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你和居甫在都城独处多年，照顾陪伴他，不知帮他度过了几多难关，还替他生下了仁鹏，我们两老既然回了都城，你爹回来之前就和我说了，帮苑娘的，我们已经帮过了，从今往后，我们就得为你们了，以前我们偏着苑娘，往后我们就偏着你们，这家里再如何，万万也闹不到让你回去救助娘家人的时候，要不你爹和我的脸面也没处搁去。”
　　孔欣听得脸颊绯红，久久说不出话来，等到了小姑子去，她又听她婆母把刚才的话又与小姑子说了一遍，只听小姑子听罢，当下就颔首道：“嫂嫂嫁给了哥哥，就是外头的称呼都是苏孔氏，她是苏家人，有什么事自家解决就是，用不到往回搬救兵。”
　　苏苑娘自身倒是常常往回搬救兵，是以说罢又道：“要是那救兵偏心嫂嫂，能为嫂嫂出头大杀四方，那救兵也还是要搬的，就像若是常伯樊对我不好，我也是要往回找爹爹娘亲的。”
　　“嫂嫂，孔二叔和孔兄长也是信得过的。”苏苑娘说罢，便又与嫂嫂道。
　　小姑子也当真是敢说，她说得甚是自然，毫无矜持，孔欣却是臊红了脸。
　　佩二娘见呆娘子又开始呆言呆语了，手指连戳着她的额头不止，笑骂道：“你嫂嫂比你聪明多了，轮不到你给她支招，且你搬的什么救兵？伯樊有什么对你不住的，你到如今还要编排他？”
　　“是极，”苏苑娘也知晓她还残余着一些不相信自家当家的毛病，“娘亲说得对。”
　　“认错也是认得快，就是心里想什么，我还是弄不明白。”佩二娘见呆女儿听到她说罢从今往后爹爹娘亲只偏心哥哥也不说话，笑叹着又道：“你可听清楚了，往后你哥哥嫂嫂要比你的事重要，你要是找回娘家来，跟着他们有冲突，我们可是不帮你的。”
　　“是了，”苏苑娘颔首，“苑娘知道了。”
　　她会自己帮自己的。
　　等常伯樊和她离开都城后，就是她与父母真正分道扬镳的那一日，也许从那一天开始，她就会是真正的常苏氏，独属于常伯樊唯一的那个妻子和女人了。
　　常伯樊兴许会为此高兴。
　　母亲与嫂子的到来，又让苏苑娘仔细询问了她们一些有关于中馈的事情。
　　往日她皆依着自己的性子来，常家亦是家大业大，她便是管得
　　不好，自有常伯樊为她一笔勾销，没有与她清算的人，苏苑娘便是做什么都对，如今常家为帮樊家一族置养活举族之业，几近断了钱财，常伯樊又揽了皇帝吩举的诸多活计，短时日内想来家里也进不了大项，苏苑娘身为当家主母，就得想着省银子的事了。
　　见女儿把自己说的省银子的事项一一记下，佩二娘对其甚是爱怜，摸着她的小头颅叹道：“有心了，你爹和我也没想到，你还能想到这一步，还做到了这一步。”
　　常伯樊倾其性命只为和她在一起，是为她夫；她倾其所有助他在意的人安身立命，亦是为他妻。
　　这富贵日子，苏苑娘过的多了，紧一点的日子，过过也无妨，她道：“娘亲莫担心，你且想着我日子难过，常伯樊还会从牙缝关里省下所有的给我过，他日子比我难过多了，你只要想想女婿过得比苑娘惨淡，你就无怨言了。”
　　佩二娘一个弹指叩到她头上，哭笑不得，“我没有怨言，我只担心你把为娘气死。”
　　见娘亲笑了，苏苑娘浅浅一笑，弯了眼眸，“娘亲，苑娘不苦，常伯樊对我很好。”
　　那倒是。女婿那个人呐，明明起初不合苑娘的意，到如今无论哪处皆一一合了苑娘的心，他是如何办到的，佩二娘那是看在了眼里，连不遗余力扶助妻家也是为讨妻子欢心，就是他岳父老子，如今也是挑不出他一点错来。
　　*
　　常伯樊即将起程去守沙镇，苏苑娘把家里有的银子皆拿了出来，官票子她准备了一叠大小不一的，又准备了几匣子零碎的金子和银子。
　　“用不着如此之多，”苑娘从小从未缺金短银过，手脚也大方，拿出家中九成银子为外祖一家置办家业便罢了，现在唯一剩下的那点子也让他带上，常当家也是颇为无奈，“我只是赶路去接人罢了，也无需过多打点，中间花不到什么银子。”
　　“你带去，中途要是没用完，你到了地方就都给外祖，”苏苑娘道：“指不定外祖有要用银的地方呢。”
　　常伯樊怔然。
　　“往后就不给了，这一次能多给一点就多给一点，侯府处你莫担心，澜叔叔说了，侯府他会帮着我打理，侯府的修正之处就交给他了，不花我们银子，他到都城到处去收收他以往的人情就够我们侯府使的了，都城里好多卖货的人家都欠着他东西呢。”苏苑娘道。
　　见她把亚叔圣医都用上了，常当家啼笑皆非道：“你们说过了？”
　　“是呢，澜叔叔还要给我银子，我没要，不过侯府他往后也要住，他想打点我就让他打点了。”二爹爹花了银子，住的也心安，侯府里下人也会把他当主人看，他使了力，外面的人也没话说，是以苏苑娘就答应了下来。
　　“是了。”也罢。
　　“当家，就让澜叔叔打点罢，往后那也是他的家。”苏苑娘与丈夫道，这当中唯有常伯樊恐名声受累，侯府还要她认的二爹出银子修整，说出去对常伯樊名声不太好。
　　“好。”
　　“莫要不快活。”苏苑娘见丈夫过来抱她，她便就着他手上的力气坐上了他的膝腿处，嘴里道：“你名声坏点不是什么坏事，你若是名声太盛就会有太多嫉妒你的人，还是让他们认为人人皆可打败你的好。”
　　“是了。”苑娘说得对，温香软玉在怀，常侯爷把下巴搁在她肩头，闭眼假寐，歇了那在外就没歇停过半刻的头脑。


第355章 
　　常伯樊出行，苏苑娘便为他打点要出去的干粮。以往她是不过问的，前世也是下人说到她面前，她点头便罢，这世她会亲眼过目，为他打点，这久而久之，倒成了她的心头要事。
　　苏苑娘读的书多，此前又为常伯樊作过地图，自是知道去西北守沙的一路行径，可她熟知的是临苏去往守沙的那条老路线，常家掌柜的们常走，她问过不少次，从都城往西北，却是不熟悉。
　　她不熟悉，家里却是有人常从都城往西北去，就是她的亚叔澜亭。
　　澜亭守在苏府，白日上午四处收揽药草填满他的小药库，中午回来用过午膳，逗着小孙子们午睡一阵儿，下午带着干孙儿们在药房整理药草不亦乐乎，就是他在都城的徒弟来看望他，他还不乐意见，嫌人打扰了他安排得好好的小日子。
　　这日下午他正守着熟睡的孩儿们整理药草，就听苑娘叫他，说有事请教他，请让他过去一趟。
　　澜亭一手一个篮子提着孙儿们过来，只听他们的娘亲略有不解道：“叔叔为何把孩儿们也提过来了？叫通秋守一阵就是。”
　　“我放心。”澜亭在外面行走多年，绝不会让重要之物远离他的眼睛，他把孙儿们在他们娘亲身边的椅子放下，道：“叫我来有何事？”
　　苏苑娘低头定定看了两个睡得香甜的孩子一会儿，方抬头道：“叔叔，你知道往守沙过去，一路走得舒服一些的话，要怎么走呢？可有一路有水源，有打尖的地方，民风也善可的路线？”
　　“你问这个作甚？伯樊心中有数。”
　　“我替他问问，他不如您知晓的多，他以往是在南方那一片，北地走得甚少。”苏苑娘道。
　　“出门在外，他一个大男人自是知道如何赶路，你就莫操那个心了。”
　　“您就告诉我罢。”
　　“你这是作甚？”澜亭吹胡子瞪眼睛，“以往你不管，他不出去的好好的，瞎操心。”
　　“澜叔叔。”苏苑娘轻声唤他，明亮黝黑的双眼定定专注的望着她的亚叔。
　　“行了，”澜亭怕了她了，拉过她眼前摆着的地图，哼哼着道：“为他作这作那，你倒是一颗心一个劲的往外掏，往后若是他变了，我看你往哪哭去。”
　　“有您和父亲呢，”苏苑娘颔首道：“哥哥往后也会很厉害。”
　　她哥哥正在变强的路上。
　　这小娘子，心里亮堂着呢，澜亭最最喜欢的就是她这份明白，知道如何护着自个儿，这下他心中的不快也没了，揽袖在书桌主位坐下，道：“摆纸笔。”
　　苏苑娘朝亚叔福了福身，挥退上前的丫鬟，自行去拿了纸笔摆上，她一面看着亚叔指点画路线，一面把她不知不懂的皆问了出来。
　　等到常伯樊回来，就得了三份都城往西北走的路线图，听拿来地图给他的苑娘道：“澜叔叔把他知道的都告诉我了，这就是他走过的路线，有一条还是他三年前走过的，想来变化不大，不过澜叔叔说物换星移，总有人料不到的情况发生，有所变化也在所难免，你到了地方，就找妥当的人问问情况，三思而后行。”
　　常伯樊直点头不已。
　　苏苑娘见他点头不休，眼睛不由微微一亮，里面闪现出了笑光，“澜叔叔说我管的太多，说你什么都懂，可你是高兴的，可是？”
　　岂止是高兴。常伯樊揽她入怀，鼻间吻着她的发香，小心轻吻着她的乌黑发亮的发，她就是他的一个梦，寄托着他诸多的情思，如今梦未破灭，她还带着他入了她的仙境，他心中诸种情绪，岂是高兴如此简单。
　　“
　　苑娘。”
　　“嗯？”
　　“我会尽快回来。”
　　“是了，你且去，等过一月，我带着明则齐风去小河镇等你回来，让他们见见他们的曾外祖父和舅舅哥哥们。”
　　常伯樊抱着她久久无法言语，半晌方才轻应了一声，在她耳边呢喃着近乎耳语道：“请爹爹娘亲也去罢。”
　　有他们看着，他方才放心。
　　“好呢。”苏苑娘应了他。
　　干粮打点完，常伯樊进了趟宫，领了皇帝赏赐给他的一队护卫的御林军，当夜半夜开了城门，离开了都城。
　　苏苑娘在府里大堂坐到了送人的父兄回来，小脸上扬着笑，问他们道：“爹爹哥哥，他可是走了？”
　　这厢大堂里没有下人，只有自己夫人在陪着他们女儿，苏谶轻扶着她的肩，带着她往椅子处走，道：“放心好了，不会出什么事，陛下可是派了自己的精卫送他，这队精卫是要去西北办事的，个个身手非凡，且他们来历也不凡，其出身手段可不比伯樊差。”
　　“呀，这么厉害？”
　　“你家小子跟陛下说，要带他们认认路，说还有好东西献给陛下，”苏谶说着也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压低了声音和女儿道：“你们家的那些掌柜指不定是在路上识出了什么金啊银的矿山，这次他要带人过去看，唉，献就献了，你们地位稳了就行。”
　　“原来如此，”苏苑娘想了想，常伯樊其实有跟她说过有关此的支言片语的，只是他说得很不经意，就是随嘴一提，她便没放在心上，听爹爹这般一说，她想了下他当时所说的那句半路可能要停几天，去看一处以前掌柜的们走过的深山，探探里面有没有金色的铁矿，是以她便与父亲道：“爹爹，是金矿，常伯樊说是金色的铁矿。”
　　果真是金矿，苏谶听得一怔，便是跟在父女身边打哈欠的苏居甫也是止了打了一半的哈欠，转头向妹妹看去。
　　妹妹若无其事，高高兴兴的和父亲继续说话，“要是有就好了。”
　　有了也不是你们家的。且这若是真有，你们家的麻烦的事还不少，掌柜们还得被查有没有私吞，苏谶见着女儿天真的模样颇有些头疼，可这事女婿能拿出来说，定是有十成十的把握这是好事，是以这当中种种纠葛他对女儿只字未提，手指间小心的叩了下她的小脸蛋，道：“你高兴甚？金子又不是你们家的。”
　　“爹爹，金矿非个人能私采，它本就不是我们家的，常伯樊给了皇帝陛下，陛下采得高兴，赏给常伯樊的，那才是我们俩的，”苏苑娘甚是高兴道：“这下我们家又有银子了，爹爹，我不用紧巴巴省吃俭用过日子了。”
　　苏居甫当下听不下去了，去了母亲身边的椅子坐下，与母亲小声嘀咕道：“这莫不是个真傻子？”
　　佩二娘揉了揉有些生疼的脑袋，更是放低了声音，和长子道：“她从小就奇奇怪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不是爹爹和您惯的，黄白之物来得太轻易，您看她何时放在心上过？”苏居甫对母亲的说法很是不以为然，他在家带过妹妹，自是知道父母亲对这个上天赐给他们的小娘子有多娇惯。
　　“那她出嫁之前我们是教好了的，要怪就怪你那个妹夫，她做错了也不说她，她总觉得自己对，你听听她说话，那是我们惯的吗？”佩二娘斥道。
　　苏居甫得了妹夫给的好处，对说妹夫的坏话有些迟疑，他想了想，觉着这当口还是拉拢妹夫的好，便不以为然与母亲道：“乍一看苑娘是有些傻，可细品品，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可不就
　　是，金矿不能私采，献给陛下，陛下看在他发现有功举献有功的份上，还能赏他们不少呢。”
　　佩二娘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厢女儿已经亭亭站在她面前，就像稚子一样纯真黑亮的眼眸正定定望着她。
　　这厢苏苑娘见母亲与兄长议过了话看向了她，霎时朝母亲乖乖一笑，道：“娘亲，苑娘不傻的，苑娘就是想事想得慢了一点，想好了就好了。”
　　她不傻，她以前傻就傻在总是看不懂，看不懂，手上自然是做得不明白，如今她看得懂了，做得也明白，就是手脚慢了一点，做的事情却是对的。
　　“知道了，夜深了，你们有话要说赶紧说罢，说完了娘亲送你回屋去睡。”佩二娘见小娘子这等时候还异常的当真，她的小娘子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玩笑话，对人对事对物皆很郑重，就像颗顽石一样不知变通，如今成了母亲居然还是如此，赤子真心，非凡尘所能染，佩二娘看着她更觉她惹人怜爱，轻抚着她的小脸蛋道：“傻也没事，有我们看着你呢。”
　　自是，苏苑娘很感激老天爷让她回来，她两生两世，得了这世间最真的心，若是没有回馈就此烟消云散，但凡她魂有灵一日，想必她亦会愧疚一日罢。
　　“苑娘晓得了。”苏苑娘朝母亲乖乖点头道。
　　身后，苏居甫转脸看到父亲望着这对母女定定不动，脸上一片深重。
　　苑娘是他们的爱女，苏居甫心道。
　　就在此时，苏谶也转过了脸，轻拍了下苏居甫的肩，道：“苑娘心里一直有哥哥，当你是她以后代替我和你母亲的靠山，你啊，好好争气，听到了没有？”
　　这厢被苏常两家倾注了全力往上抬的苏长兄笑叹了一口气，朝父亲颔首。
　　*
　　这厢苏苑娘准备着去小河镇迎接外祖一家到来的事宜，苏府忙着接待着着上门拜访的各路来客。
　　主家这厢没了银子，几个已到都城的掌柜们一商量，凑出了二千两的银子送到了主母手里，又给樊老太爷准备了一些回平原的贺礼，请主母代他们送去，银子则是一路的路费，还请主母笑讷。
　　苏苑娘接到银子，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宝掌柜跟她说了句说她收下，往后家里得了银子再另支招还回去就好，她当下便收了下来。
　　宝掌柜举家搬来都城，他年事颇高，到了都城卧床了一阵，他儿子接了他手里一些活计，如今在都城他们常家的一个铺子里当着掌柜的，那是大当家看在他的面子上赏脸给的，宝掌柜心里有数，是以大当家的一出都城，他这身子一利索了点，他就频频上门，代主母办事跑腿。
　　主母对他宽仁，把他当着长辈敬重，宝掌柜起初敬着她是因着她是主母，而主母怜恤他这老东西一久，大当家也因着此对他多看重了两分，宝掌柜这欲发对主母敬重了几分，从不敢仗着主母的和善对其欺瞒，是以就是这身子不便，也是甘愿为其鞠躬尽瘁，处处站在她的身后为她行为她着想之事。
　　与旁管家和大当家身边的南和两个只管办好自己的事的人不一样，宝掌柜教会了苏苑娘许多与家里掌柜伙计打交道的事情，很多弯弯道道也是宝掌柜为其点醒的，他儿子不成器，苏苑娘也跟大当家的说了让他给人安排个合适的活计去做，且算是投李报桃，见宝掌柜身子不适还是有心报好，尽力为她做好事，苏苑娘心中也是颇为感触。
　　世人大可行好事，好人做得，可护不好自己周全之前，这好人是万万做不得的。
　　穷者适独善其身，达则方才能兼济天下，莫是如此。


第356章 
　　苏苑娘这次去小河镇，她父母亚叔儿女皆一同随往，苏苑娘这厢得了些许银两，又多置办了一些前去小河镇的物什，银子到手中没两天就花去了一半，另一半她就当作是常家人的贺银，添进给樊外祖父的孝敬钱里，多给老人家备点傍身银子。
　　佩二娘听罢，气得拿手直戳女儿的脸，等到老状元回来，她气急又埋怨老状元教了个傻女儿出来，老状元摸不准夫人这是气哪桩，颇为小心试探道：“苑娘这银子花得没数，是不该。”
　　佩二娘白了他一眼，见他说得还算准，没好气道：“日后这人情还不是她得还，她是主家，还的能少？”
　　“正是！大手大脚！”老状元猜对，击掌开怀道。
　　小的没个数，老的没个正经，佩二娘头疼，揉着额头道：“她还让我给准备一路前去的开销，你说怎么办罢。”
　　“答应小儿？”老状元又小心翼翼问道。家里皆由夫人和儿媳妇做主，问到他头上来，他只要猜中夫人的心思便可。
　　“那你拿银子？”佩二娘怒目圆睁。
　　老状元摸了摸身上，他出入有随从，银子由夫人备着给了长随，他身上是没得银子的，他也不知夫人给的银子花得如何了，是以老状元没摸到银子后便与夫人道：“我去问问小木杨。”
　　小木杨是苏府老管家苏木杨的干孙子。
　　“哼，小木身上能有几个铜子？”佩二娘撒了点气，也知该适可而止，便道：“她倒是愿意跟我们要，我跟她说过好几次，往后这家是她嫂子的，她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我哪是心疼银子，我这是……唉。”
　　佩二娘叹了口气，她是怕小娘子太把娘家当成家了，这家是家不假，可小娘子有了丈夫孩子，娘家只能是娘家了。
　　再好的家，便是她和儿媳妇不注意分寸也会成冤家，何况是小姑子和嫂子。
　　“你这是想太多。”老状儿瞬间便懂了夫人的心，不以为然道：“苑娘怎么不懂？她不懂，她那个禄衣侯，常侯爷能不懂？她这是在欠情，给娘家大手撒情面，往后伯樊出大力帮居甫也有个说处，这你就不懂了罢？”
　　“还……能如此？”老爷一说，佩二娘能想得明白，只是此前没想到此处。
　　“若是欣娘有想法，你便跟她这般说这是，居甫罢……”苏谶不好说明居甫最终是要奔着内阁大臣走的，这想法，他们可想，人人皆可心知肚明，却是不能说出口来落到实处，这目标太大了，谁也不知途中会出何变数，还是不说落人笑柄的好，苏谶沉吟了片刻，道：“他会和我们儿媳妇说清楚的，你莫要担心这个，这方面，伯樊和苑娘想得很长远，你莫要乱了这小两口的局。”
　　“再说，”老状元朝夫人笑笑道：“伯樊就常家这一个老亲，那是他老外祖父，老将军知道我们家没把他当外人，你说老将军得多放心？老将军放心，多活几年，伯樊的偿补有个归处，你说我们女婿得多高兴？”
　　女婿高兴了，女儿这小日子还能不顺不成？经老状元这一说，佩二娘这厢又止不住心中欢喜，又白了一眼她家这老状元一眼，道：“就你会说话。”
　　夫人神清还带薄怒，可也看得出她
　　也不气了，苏谶放下了心，抚须深沉道：“我们两家，正是最好的时候，可千万莫要因着些小心思就功亏一篑，误了前程呐。”
　　这不是说她小心思么？佩二娘不甚在意，当老爷的有当老爷的考虑，她当娘的，自有当她娘的想法，大家小家都是家，他们都得想好自己的那份事，把自己的那份职责担好了，是以佩二娘拍拍胸前衣裳上沾的灰，淡道：“我这不跟你商量么？我若是不跟你通这个气，那才叫误了我们两家前程。”
　　“夫人英明。”苏老爷立马对夫人大加赞赏。
　　佩二娘笑着白了他一眼。
　　*
　　佩二娘亲自着手安排着一家人前去小河镇行程，府里的事悉数交给了儿媳妇带着她娘家两个来帮忙的嫂子们掌管。
　　孔府长孙长媳孔宁氏、二房长媳孔白氏见苏府的下人皆忙得脚下生风，她们要忙的事情却是没有了下人使唤，孔白氏还好，作为二房的大嫂，孔欣的亲嫂子，她没得人使唤，使叫自己的下人去帮忙，孔宁氏却是有些心生不满，她一个帮着孔府主母打理庶务的长孙来帮忙，可苏府的下人却对她的吩咐充耳不闻，苏府未免有些没有规矩在。
　　苏府人手不够，苏苑娘得知后，便从常家的铺子里叫了些伙计来跑腿，佩家那边知情，由着佩夫人出面，请动了小姑子家的人，佩二娘的姐姐妹妹们便带着自家得力的仆人来佩家帮忙了。
　　佩二娘此前不想烦扰她们，也是怕情欠的多了，后头不好和她们交待，可这厢她也顾不上这些个了，见樊家方是苏府的头等大事，还情日后让那父子俩自己去头疼便是。
　　她这心一放宽，苏府的事便更是井井有条，没两日，佩家那几个厉害的老娘子们便把苏府要带去小河镇的物什准备得妥妥当当，便是连烧火的火钳，都在都城里最好的打铁铺子里买了十二把精光闪闪的银铁钳，用的价比铺子里要少好几个钱，比一般的铁钳子也就贵个五文钱罢了，委实给佩二娘省了不少银子。
　　母亲那边来了亲戚，苏苑娘少不得晚上会过去给她们请安问好，每每她一走，佩二娘就与大姐和四妹道：“也就你们有这个福气，苑娘那个榆木疙瘩，原先在老家不讨常家那群人的好，就是因着她那个嘴笨，她是喜欢你们，这才晚晚过来跟你们问好的，要不依她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性子，少不得又得把你们得罪了。”
　　佩大娘听了诈舌不已，“她这还叫不通人情世故？你是要生个精怪才会说句好话罢？”
　　佩四娘低头偷笑不已。
　　二姐故作谦逊，当了当朝最得君心的侯爷的岳母娘，这变着法儿说小娘子的好，依大姐往日的性子，这话已是说得委婉了。
　　“她就是笨喽，你又不是没看到。”佩二娘道。
　　“我若是坐在金山银山上，我也愿意这么笨。”佩大娘撇嘴道。
　　佩二娘这才断了跟姐妹们说女儿傻人有傻福的心思，若无其事转过了话音，接着说起了它事来。
　　佩家姐妹过来帮了忙，常家铺子从南方来的师傅们也做好了给孔白氏的衣裳，白氏穿戴那日佩家的姐妹皆在，对常家师傅们的手艺啧啧称奇，孔宁氏在一侧看得也是
　　一声不吭，眼珠子时不时往白氏身上衣裳的花纹和她戴的头面上看。
　　当夜，孔府收到了长房长媳送回来的口信，孔家老祖母和孔家当家主持庶务的孔家大夫人在屋里静坐了许久，末了，老夫人瞥了大儿媳一眼，道：“宁娘这话传回来，你是怎么个打算？”
　　“怎么个打算？您把您最好的首饰都给她了，我还能去天上给她借玉冠华服不成？”孔欣是二房女，二房有那么个蠢女人还是没拦住他们起势，孔大夫人心里烦躁，说出来的话便有些不好听，“一点小事就往家里传，担不起一丁点儿的事，往日教她的都白教了。”
　　孔大夫人脸色难看，“就是再给她做比白氏更好的衣裳，找好的手艺师傅难道就不需要时间功夫了，这哪是来得及的事情，她往家里送话，是觉着我对她不够用心是罢？”
　　“大房的！”见儿媳失态，老夫人怒喝了一声。
　　孔大夫人这才收敛了些脸上的怒气，沉了沉神，方道：“母亲，不是我说她，她是长媳，她和二房的在外边做事，若是什么事都指着家里给她出主意，为她出头，您说，我们大房以后的出息在哪？小叔子这些年在外面忙着他的事，很少过问家里头，这次若不是老爷发现得及时，苏家那边的事他就是给他那些同窗同僚，也未必会带上他亲大哥，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和他大哥不亲！”
　　孔大夫人说着，眼里泛起了泪光。
　　老夫人轻轻一叹，不停拔弄着手中的佛珠，过了方许，她道：“你说的是对的，不能一点点小事就指着家里帮她做主，可她心高气傲的，年纪还小，有些小性子，爱攀比，怕就怕她在外面不给白氏面子，让人看我们孔家的笑话，不说了，你去一趟苏府，我听说佩家的那些姐妹也去了，我们同苏府也是亲家，佩二娘也算是你半个亲家母，你带着些好礼去看看她，就说她即将要去迎樊家，我们家提前去问候问候，你也记得多向她表表对樊家的心意，樊家那边，你也准备一份厚礼同时带过去，宁娘那你敲打几句就行了，她是识大体的，吃软不吃硬，你跟她道明其中厉害关系，她还是会帮着家里着想的。”
　　这才是人情世故，苏府再是偏着二房那边，孔府的这份面子想来他们也会领情，有着老夫人做主主持大局，孔大夫人这心里一定，脸色当即便好了许多，道：“媳妇听您的，还是您事儿想得深，稳得住。”
　　她这个儿媳妇，这家当得也没什么差错，就是偏着大房这边薄待一点了二房那边，那也是情有可原，老夫人自己也是偏着要帮她颐养天年的大房这房，若不是她偏着心，这些年大房也不会有些苛刻二房那边的吃穿用度，不把他们当回事。
　　想来想去，事儿早就埋下了祸根，这事要是解开的话，只得大房放下身段了，老夫人又是叹了口气，道：“二房得势，想压你们一头，你们呢，若是想得开，他们想压就由他们压，可你们若是吃不住这口气，我话先搁这了，我那个小儿子，对我们两老兴许尚存几分孝心，可你们要是欺负他那个儿子，不给留一面，他会跟你们拼命的，到时候你们谁也捞不着这个好，别怪我没提前跟你们说。”


第357章 
　　孔府的大夫人往苏府走了一趟，不知她底下跟儿媳妇说了甚，隔日孔宁氏对着孔白氏这个堂弟妹脸色虽还有几分傲然，却也不像前日那般冷冷冰冰，白氏朝她问好也得不了个好脸了，手中涉及到白氏的事，还跟白氏有商有量。
　　到底是被大房扳回了一局，白芸回头与夫郎一说，孔阐明听罢沉默了半晌，尔后叹了一记气，道：“大伯和大伯娘皆是明白人，他们背后还立着个祖父和祖父母出谋划策，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堂兄孔阐展往日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可他得了妹妹夫家这边的势，孔阐展也会上前与他套近乎，不管这是否出自他本意，可他姿态摆出来了，孔阐明也不可能不给他这个面子，如今长孙那心高气傲的大家闺秀出身的媳妇亦是放下了身段，看来大房想搭乘的苏府的这股东风那是搭定了。
　　孔阐明这头却还有个亲亲家家里有事却连派个人过来过问一声都没有人亲生母亲，孔阐明苦笑连连，尔后深吸了一口气与妻子道：“就是爹爹出马，也撇不开大伯那边的干系，既然大房那边低了点头，还请芸娘能帮我们父子俩继续周旋，莫让他们拿住了我们的短处。”
　　二房最大的短处就是有个鼠目寸光儿媳妇回去一趟还怪儿媳妇没带回银子的二房夫人，且她一人，就能把白芸辛辛苦苦在苏府帮忙得来的功劳抹净，若是大房那边把她的那些恶言恶语传到苏府老夫人的耳里，这亲家指不定要成仇家。
　　大房不说，还低了头，白芸无法不识好歹，就是往日受尽了大房和长孙长媳的冷脸，心里万般的苦，这苦也不能说，只能往肚子里咽。
　　“晓得了。”大房身后皆是助力，他们二房有着的却是个让一家人提心吊胆的夫人，而她偏偏是二房大公子的生母，白芸无可奈何。有时她都想她夫郎只要公爹想做的事皆全力以赴，是不是因着有着那样的生母，他若是不听话努力的话，他怕是连二房的大公子也当不得。
　　“为难你了。”孔阐明见妻子努力对他强颜欢笑，舌尖也是有些发苦。
　　“你都咽得下的东西，我也一样。”夫郎对她是有心的，不糊涂，白芸知晓这次她家大公子带了她娘家的两个弟兄在跑腿，往后好处少不了他们的，短短几日，她娘家就已经往她手里送过几次东西了，还说孩子要是府里祖母忙不过来，她母亲也可以帮着带，这厢她面子里子都有了，就冲着他这份对她不含糊的用心，这份苦她甘愿咽下。
　　生母任意，好在妻子是个明白人。父亲对他们兄妹俩当初那是尽心尽意，皆为他们兄妹二人谋取了最好的婚嫁，孔阐明以往只知父亲对他和妹妹皆有寄望，走到如今方知父亲的目光有多长远，他们兄妹俩能有今日，他可谓是殚精竭虑。
　　有父如此，也算是幸事了，孔阐
　　明轻搂住妻子，嘘唏道：“到底还是一家人，只要祖父母在，大伯一家做得不过分，于情于理，我们都是要和他们分这杯羹的，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不能让他们拿住了我们的把柄。”
　　“晓得了。”夫郎一说，白芸也晓得了个人利害，靠上丈夫的肩头轻轻一叹，道：“做人好难啊。”
　　孔阐明拍了拍她的背，亦叹道：“可不就是。”
　　*
　　苏府一众人即将起程前往河西归富县小河镇，都尉府的赏花宴不日即到。
　　前去都尉府前日，都尉府送来了消息，说是皇后娘娘得知国夫人难得办花宴，就令太子妃代她前来都尉府赏花。
　　居然是太子妃要亲驾光临，便是宁氏也颇有些激动，盯着那传话的丫鬟没眨眼，一字不漏把丫鬟带来的话听了个清楚。
　　丫鬟是苏夫人身边的得力丫鬟，却不是苏府姑奶奶禄衣侯夫人身边的，白氏听罢，很是欣喜问道：“可是国夫人着人给小姑奶奶传话了？”
　　以往白氏皆叫苏家小妹为苑娘妹妹，不过经公爹一点拨，她就改了称呼，抬了下苏家妹妹，把人称作苏家小姑奶奶了。
　　“是的，白少夫人。”
　　“哎呀，”白氏喜得拿帕子一遮嘴，嘴角不住往上翘，“我听说太子妃娘娘是我卫国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没想着有生之年我还能一睹芳颜，真不知是哪来的福分。”
　　那可是卫国以后的皇后娘娘，宁氏往日对白氏的措词说话颇有些看不起，这厢倒是颇为同意白氏的说法。
　　皇后娘娘从不出宫，每次过年与皇帝陛下一同出现在紫禁城墙头接见臣民皆是太子妃代而出之，卫都上下百姓皆知见太子妃如见皇后娘娘，想来太子妃是卫国以后的皇后娘娘无疑了，若不皇后娘娘岂会对她如此器重。
　　宁氏的母亲都没见过太子妃，也只有她的亲祖母这个当朝诰命夫人进过宫，见过皇后娘娘和太子几面。
　　“太子妃玉驾光临，可要是我们准备些什么？苏家婶娘可有什么要叮嘱我们的？”白氏话过后，宁氏矜持一颔首，朝丫鬟问道。
　　“没有，夫人让奴婢传的只有这句话，奴婢想……”丫鬟迟疑了方许，道：“两位少夫人皆是大家闺秀，老夫人知道两位少夫人是最知道规矩的人不过了，想来也没有让人说的地方。”
　　宁氏与白氏听罢，皆抿嘴一笑。
　　苏府的这位老夫人，待人处事皆让人如沐春风，孔欣也不知修来的几生福气，捡了这么一个好婆婆。
　　太子妃要去都尉府的消息下午传到了孔府，孔府大夫人又亲自跑来了苏府，这次她给宁氏带来了一副崭新的头面，还给白氏送来了一双金包玉的手镯。
　　她先把手镯给了白氏，亲自为白氏戴上，摸着白氏的双手笑意吟吟道：“知道欣娘
　　这个好妹妹已为你备好了称头的头面，你祖母说也没什么好为你准备的了，不过家里也不能亏待了你，给你的这双手镯是你老祖母的心头肉，但她出嫁的时候她的老祖母传给她的，听说也是前朝宫里赏下来的东西，这可是有历来出处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戴着。”
　　白氏何时得过她如此客气的话，当下难以为情道：“使不得使不得，芸娘哪担得起这般贵重的物什？您这是折煞芸娘了，您快收回去。”
　　孔大夫人拦了她欲摘镯子的手，笑道：“你就收着罢，这是老祖宗对你的一点心意，我既然带来了，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这事啊，就是你跟你公爹和阐明说了，我跟说他们跟我也是一个看法，你收着。”
　　白芸一听，乍听之下，这是老祖母那边对二房的补偿，这就不是她不想收就能不收的事情了，她红着脸颊，羞道：“您别嫌芸娘不当事，没个主意，若是明郎嫌我见物起意，连老祖母的心头肉也敢贪墨，芸娘少不得要负荆请罪，把东西还给老祖母。”
　　这哪是不当事，这是已然成精了。二房娶的这个媳妇，当初怎么就看走了眼让她进了二房的门呢，孔大夫人悔不当初，这厢却只能扯着笑道：“使得使得，皆依你。”
　　有了白芸手上这对孔府老夫人娘家老祖宗传下来的宝物，宁氏的新头面再是崭新出奇也失了两分光彩，不过新得的这副头面远比宁氏所备的那副华贵，宁氏按下心头的那点不舒畅，倒也欣喜于婆母给她带来的这份惊喜。
　　次日一早，两人早早起来装扮，孔欣打点完装扮依着婆母所言去了两个嫂嫂屋里一趟，见着了两人一身的珠光宝气，去小姑子的路上她心里盘算着小姑子今日的穿戴，心想苑娘妹妹侯夫人的诰命服一穿，想来她们三个皆压不住她的风采。
　　这厢苏苑娘正端坐在屋子里，亦是一身珠光宝气，戴的皆是常伯樊娶她是给她打的那份最贵重的聘礼。
　　她当初在临苏看这个很是值钱，就送到了家里让娘亲保管，后来父母回都，她还特意把一箱子宝物塞到了娘亲手里让她娘亲带到都城，等她日后来用，那时苏苑娘想的是日后离了常伯樊，用这些东西养活她和她的小娘子，没想到她居然还会戴着它们出去见人，担的还是常伯樊夫人，禄衣侯夫人这个身份。
　　常伯樊娶她很是花了些银子，是以苏苑娘这副头面之珍贵，就是富饶天下的南面六州也难寻出第二副来，遂等到孔欣一见屋，就见到了一袭被闪烁的星光包笼住的小姑子，那头面在灯光下闪耀不停，她一时竟连小姑子的面容也看不真切，等她不禁揉着眼睛看清楚了星光下小姑子的脸，就听她坐在一侧的婆婆这时朝她拨了拨手，道：“孩，过来这边坐，别把眼儿闪花了，你今儿还要陪着你这个糟心的妹妹出去呢。”


第358章 
　　三人心内皆惊，她们知晓常家的富有，苏苑娘知为当家主母，吃喝穿戴也是不俗，可到底是往常看惯了她的清丽，华贵至斯终是头一次见着，孔宁氏与孔白氏心里皆想着以往还是小看了小姑子夫家的这位小姑子。
　　此前她们还以为常家已无根底了。
　　“也不知是去作甚的，”佩二娘进来就被女儿吓到，见到儿媳约三人，自嘲笑道：“这贵人们一瞧，可得坐实了我们家是冲着人家家里的银子去的不可。”
　　苏苑娘莞尔，伸手招唤嫂子，待孔欣走至跟前，她拉着嫂子坐下，朝宁氏与白氏温声道：“两位嫂子且等片刻，用些早膳，下人们一套好车我们就走。”
　　都尉府的赏花宴定在上午巳时，想来午膳也是在那边用的，只是今日到的贵人想必不少，像她这等身份较低的官妇，多伸一次筷子也会有人看在眼里，她嫂子和嫂子娘家的人也会因着她被人多加打量，苏苑娘便叫明夏这早多备了些顶饿的食膳。
　　等到膳食一上，苏苑娘吃了甚多，却见宁氏与白氏甚少动筷，吃也吃的是粥食，她眼神掠过她们的手，又用公著夹了一筷子肉饼放进了嫂嫂的碗里，与嫂嫂慢声道：“嫂嫂若是吃得下，且多用两筷子。”
　　孔欣是饿过的人，以往孔府办宴，孔府里头有坐着吃吃喝喝的姐妹，她则是帮忙打下手的，要等到客人们吃罢，她和下人们收拾忙过，方才得空往腹里进些食物，这厢那头两个孔府嫂子为着不毁脸上妆容不便进食，她则从小姑子的嘴里听出了关切，便朝小姑子嫣然一笑，拿著夹起肉饼往嘴里送，道：“谢过苑娘。”
　　这厢对面无甚动静，苏苑娘垂眼吃了半块酸肉，待到咽下，眼珠子往坐在八仙桌主位的母亲那边一瞥。
　　佩二娘看到，微微一笑，拿著抬手拂袖给宁氏与白氏一人夹了一块肉饼，嘴间且温言道：“多吃一点，想来到午后你们才能回来，今日都尉府想必要去不少人，你们到时候怕是忙不过来，且多用一些，到时也不会着急
　　慌的找吃的。”
　　说罢，她朝后点了一下头，与身后的婆子道：“香婆，你去叫周师傅过来一趟。”
　　“是。”
　　佩二娘又转头与女儿同坐一方位的儿媳温声道：“我看你这妆要补一补，你下手重了，我叫苑娘家里的梳妆娘子经你补一补。”
　　孔欣忙放下筷子，双手叠起放于膝上，恭敬道：“是，谢娘亲。”
　　佩二娘这才笑着与孔家的两个儿媳说话，“你们两个到时候也让梳妆娘子替你们看一看，这是苑娘家从临苏城里重金请到都城掌妆铺的梳妆师傅，还没用两次呢，你们看看，苑娘脸上这妆就是她化的，她才将将出去不久。”
　　宁氏与白氏齐齐往苏苑娘脸上看，两人皆是内慧之人，焉能不知苏府夫人这话是为着她们说的，皆有些羞红了脸，但苏夫人戳中了她们内心的隐忧，还是红着脸承了苏夫人的这份好意。
　　她们已来此处，吃坏了妆再回去补妆，那就是无礼了。
　　佩二娘对白氏尚好，毕竟这是儿媳妇的亲嫂子，对宁氏这个被孔家派来分功的小娘子也就淡淡了，可两人皆是小辈，她们被她女儿带出门去，女儿有护好她们之责，佩二娘也不想她们到都尉府有那不适之处，该为她们着想的地方也得为她们着想好，是以连着给宁氏和白氏夹了不少次吃食，长者之赐，却之不恭，宁氏和白氏就是不想吃得太多大腹便便去都尉府，也只得把佩二娘夹到碗中的吃食悉数咽下。
　　苏苑娘见事已妥，未再多言。
　　待到膳罢，下人收拾完毕，周师傅又来了一趟，又为三人调好了妆容，让孔氏等三人惊喜不已，苏苑娘方才领着她们去往门口坐车。
　　佩二娘与她走在最前，孔氏则与两位嫂子跟在后面说说笑笑，待快至前院，佩二娘快走了几步，拉远了与身后人的距离，轻声启口道：“都是一家人，你看顾着些。”
　　前头都尉府来人，苏苑娘已说要带两三嫂子一同赴宴，后来佩家姐妹家中娘子也颇有些动心，住在苏府的佩
　　大娘就与佩二娘动了这个嘴，佩二娘没答应，孰料佩大娘家的小女儿越过二娘，问到了苑娘这位表姐处，也被苏苑娘婉拒了。
　　苏苑娘在佩家表姐妹处落了个清高的名声。
　　到底不是整个一家子只有一个小娘子的处境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尤其是府内女眷诸人，争的皆是眼皮子底下的得失，她们能有的也就这些罢了，岂能不争，这厢便宜了孔家人，佩家人却是一分好处也没沾到，这就些日子，佩二娘就知女儿落了不少埋怨。
　　小女儿有小女儿的怨怪，为人妇的小娘子们也有小娘子们的心思，孔家的两个儿媳妇各自怀有她们的小心思，到了都尉府，到时候会不会看她女儿的脸色行事也不一定，可她们能胡来，佩二娘却是望着她女儿能顾大局，把她们体体面面的带出去，也把她们体体面面的带回来，成人之美便成人之美，且在外人看来，他们与孔府是姻亲，是一家人。
　　“孩儿知道了。”母亲话后，苏苑娘便接口应道。
　　佩二娘不由的看了她两眼，末了欣慰一笑，压了压女儿头上的玉枝，怜惜道：“到底还是长大了。”
　　有个能扛起重担当家做主的主母模样了。
　　*
　　这厢时至辰时中时，都尉府的老主母，当朝国夫人守泽夫人正被一群颜色各异，清丽美貌的丫头们围着说说笑笑，开怀不已，便听外头有下人报，“国夫人，常侯爷夫人来了。”
　　屋内，守泽夫人身后的卫家娘子惊讶道：“这人竟是提前到了？”
　　说罢，她惊恐握住嘴，左右看了看望向她的诸位姐妹，小声为自己怯怯辩解道：“此前她不把姑母放在眼里，仗着她那个得圣宠的侯爷夫君跋扈蛮横，姣姣还以为她这次，这次……”
　　她未把这句话说完，说至此便一派心有余悸的模样垂首不再言语，惹那心思单纯的小娘子顿时跺脚，愤愤道：“她敢，她若是敢迟到，就不让她进这个门！她以为都尉府是她一介卑贱商妇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第359章 
　　守泽夫人笑睨了她那个侄女一眼。
　　此前她娘家替她出气，暗中给禄衣侯使了不少绊子，余波还涉及到了她身上，还是家里老都尉亲自上了趟苏府才把此事了了。
　　这事也不是苏谶多厉害，而他那个女婿手段有多高超，无非就是那姓常的侯爷入了皇帝的法眼，如今他凭着皇帝的青睐平步青云，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也都得给他让个路，她也不是咽不下那口气的人，就算娘家侄女在旁边拱火，她也不至于听着这两句话就动气。
　　眼下她倒也对那个只见过几面的苏氏女生起了不少兴趣，这都城惯来好用的打几棒子给颗甜枣的手法用到她身上倒是不好使了，皆她丈夫顶在前头顶了去，此前她也是没看出来这女子有何奇特之处，能让禄衣侯为其神魂颠倒，不惜与她卫王府和都尉府作对。
　　她叫苏氏女来，是为了示个好，修复下关系，不过有人若是能让她出个丑，她这老婆子也不会介怀就是。
　　可这事不能经她卫家和章家人的手。
　　侄女拱火，身边的姑娘们跟着三三两两一同斥责禄衣侯夫人的种种不是，几句话下来还编排出了不少，守泽夫人这厢拍了拍身侧二儿媳的手，都尉府二夫人立马探过身来，把身边伸到她面前，“您说。”
　　“虞府的夫人她们也都来了罢？我怕你大嫂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就过去帮帮她罢。”老夫人慈祥道。
　　虞府夫人？整个卫都都城皆出名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夫人，其夫是工部侍郎，她地位自然也是不低。
　　她身份不低，可极擅与人打交道，都城里没她搭不上话的人，待人如沐春风，就是与街头小贩也能谈笑风生，在民间可是有那大好名声的仁善之妇，就是不屑理会她的人当面见着了也得给她几分薄面。
　　自然，她跟谁都搭得上话，想收拾起人来，几句话也能让人栽个大跟头。
　　二夫人自是知晓了婆母让她去知会虞夫人，嘴里恭敬的回了声“是，”站起身来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屋里叽叽喳喳的姑娘们，等看到自家的小娘子，她脑袋轻微的摇动了两下，示意女儿不要出风头。
　　出头的椽子先烂，老婆婆看似喜欢那机灵嘴甜的，可究根结底，她只会用那忠良稳重的担当大任。
　　章家的女儿，她就不会让人去抢别人家的丈夫。
　　不过新上任的禄衣侯夫人确
　　也是欠收拾，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以为她凭着她丈夫就可在都城畅通无阻了。
　　章二夫人出了门去，走到半路，下人来报，虞夫人还没到，她便问道：“常禄衣侯夫人现在何处？”
　　“在百芳园。”下人回道。
　　“大夫人呢？”
　　“也在百芳园，招待贵客呢。”
　　章二夫人略作思忖，转身朝百花园的方向走去，“走。”
　　等走到百花园门口，她没进去，而是叫贴身丫鬟进去请大夫人出来。
　　章大夫人很快就出了门来，二夫人看到她率先走上了园外的小亭子上，大夫人跟过来，笑道：“二弟妹，不陪老太太，来找我什么事？”
　　待她走近，二夫人在她耳边耳语了老夫人让她出来的事，言罢接道：“我看她也快到了，她喜欢提前半柱香到，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我替大嫂去门口迎迎客。”
　　“那就辛苦你了。”大夫人说完看她要走，连忙拉了她一把，把她拉住道：“这怎么都叫上虞家娘子了？”
　　“您不知道？公爹都上门了，那可是奇耻大辱。”想着婆婆那杀人不见血的性子，二夫人一笑，淡道：“只叫虞夫人还是轻的，母亲若是真生气了，叫宫里的贵人帮她打杀，她也不是没那能耐。”
　　这倒也是，新贵的面子，还能大过她公爹这个陪着皇帝陛下风风雨雨五十载的老贵人去？
　　母亲这也只是想让禄衣侯那位夫人知道厉害罢了。
　　大夫人一想通，便摇头笑道：“今天可是要热闹了，你去罢。”
　　又有热闹可瞧了。
　　章大夫人进了园内，待见到那要被收拾的禄衣侯夫人，目光顿时一凝。
　　今日国都的天气甚好，此时太阳高挂空中，打在浑身珠光宝气的禄衣侯夫人身上，光线刺得人眼睛好生发疼。
　　汾州巨富，名不虚传。
　　大夫人挂在嘴边的笑有些勉强了起来，据说陛下喜欢禄衣侯，喜欢的就是禄衣侯的银子，看他家夫人这穿得，看来这盛宠还得维持住一段时日？
　　大夫人有些后悔刚才没提醒弟妹了一句，她这想起来，连忙招了丫鬟到跟前说了几句，让她去老夫人屋里报信。
　　禄衣侯这夫人把全副家当穿在身上的样子，明显是有备而来。
　　她这边去了人，等章家下人陆陆续续带进来了不少客人百芳园，进来的贵妇人们无一不惊讶。
　　先
　　前因着苏苑娘最是早到，她由章大夫人陪着坐着，后来的几个先到的人来了她也只是由章大夫人介绍与她们相互见了礼，坐着听章大夫人与她们闲聊，她也没有多说话，等来的人多了，说话的人也多了，问她话的夫人也是有，苏苑娘便张开了嘴，与她们攀头了起来。
　　问她头饰是哪里做的，她便答是自家首饰铺；衣裳是哪里做的，也是自家裁缝铺子做的，还是当初她夫家为迎娶她让自家巧匠赶了几年才赶出来的，她身上的这身只是其中的一袭。
　　这话听得贵夫人们啧啧作奇，她们带来的家中小娘子，一双双年轻灵动的眼睛则忍不住不断往她身上瞥。
　　她面貌清丽，便是说话也透露着一股子清冷气，然而她说话轻慢则轻慢，温柔则也甚是温柔，无论什么话问到她身上，她听得也是认认真真，答得也是仔仔细细，让和她说话的那几个夫人对她心里也生出了好感。
　　再则她也是新人，都城里很难得来一个如此年轻美貌身份还搞的贵妇，来的人皆好奇的围向了她。
　　章大夫人还以为她是那等不会与人交谈之辈，这下也是略有些诧异，这厢听到门口起了声响，听道是虞侍郎夫人来了，她忙站起，略有些发急地朝园门口快步走去。
　　虞娘子与她颇有些交情，两人是手帕交，她得提醒她两句。
　　她这走过去，不等她说话，已把园内光景纳入眼中的中年美妇眼睛里闪过一道笑意，朝扑面而来的章大夫人朝那被围在中心的抬了抬下巴，笑道：“那中间的美人儿可是我今儿要对付的小夫人？”
　　“什么小夫人，侯夫人，”章大夫人笑叹道：“姣姣想进去都没门，卫王府啊，就这么被推了，也不知道禄衣侯半夜醒来会不会心疼。”
　　“先前我还当禄衣侯厉害，呶，你也看到了，也是个厉害的……”章大夫人转身与虞夫人站在同一排，谈笑风声道：“曾三元及第才惊天下的状元郎的女儿，说她蠢笨，你可信？”
　　“听说还把你们家老夫人气着了。”
　　“气倒是没气着，”大夫人笑道：“就是也没讨着好，这个也是个极会哭闹的，你可千万别被她副楚楚可怜的皮囊骗了，不说别人，我刚刚就在她身上长着见识了。”
　　“行，我心里有数了。”侍郎夫人微微一笑，碰了碰好友的手臂，不紧不慢朝那被围着的年轻美人踱步而去。


第360章 
　　虞娘子是都城生人，她是官宦子女，父亲生前任职工部，她在闺中时家中人为她择了一个工部小吏为婿，随着其夫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工部侍郎的身份，她在丈夫的步步高升当中起了甚是关键的作用。
　　她是官家娘子，没有出阁前交的手帕皆为官家千金之女，她们所嫁之人也是非富即贵，其中夫婿职朝廷当中任职的官员十之有七八，便是有那家道中落的女子，嫁出那门去，嫁的也非寻常普通百姓。
　　今日我帮你，明日便是你帮我，这都城里的哪门富贵不是你帮我我帮你帮出来的？虞娘子对都尉府这厢请托那是欣然应之，这厢她走至禄衣侯夫人眼前，眼里波光闪动，美丽和善的脸上频频面露赞赏之意，让人一见不由心生好感。
　　这厢早有与之交好的人朝她走过来，人未到，声已至，“侍郎夫人可算是来了，我可是等了你好一阵儿了。”
　　虞夫人侧过脸去，笑靥如花回她的调笑道：“你这程咬金的，可莫寻我的事了，且容我见过这南方来的千娇百媚的夫人。”
　　对方含笑过来，虞夫人已然回过头，伸出双手意欲去握眼前女子之手，苏苑娘见状，浅浅淡淡一笑，伸手过去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随后放开，道：“见过侍郎夫人，不知家中大人在六部哪部衙门任职？”
　　此子生疏有礼，身上一袭的娇弱，身上却未有任何怯意。
　　三元及第状元郎的闺女，被逐出都城还能杀回来的人家出来的女儿……
　　她们这等出身人家的女儿，自幼教的，长大了见的，所知所见可不少事，虞娘子可真真没在她们这些人当中见过几个蠢物。
　　她本对外面流言嗤之以鼻，这厢见到真人，见她果然不是传说中的痴儿，她嘴边笑意更深，回苏苑娘道：“工部，侯夫人好啊？”
　　“侍郎夫人好，”苏苑娘看向她，与她不对眼神，看着她脸孔一角道：“侍郎夫人请坐。”
　　虞娘子朝她微微颔首，转过身去，略略一迟顿，便朝身边的人打起了招呼。
　　若换她尚年轻那阵儿，她必把这周遭的人皆招呼走，让人受到冷遇无人理睬及时，也能让人尴尬得无地自容，可这法子太明显，略显尖酸刻薄，年轻尚想寻个拔尖的时候还好，人见了还能道一句还年轻，不懂事，可不适宜时至如今到了她这等地位的人。
　　现在她来办，就是不宽厚了。虞夫人微微一笑，朝围过来的人打过招呼，又与那些与她地位相符的两个夫人攀谈几句，等到与年轻小辈说话，认识到了禄
　　衣侯夫人带来的那三个小妇人，与其言谈说话间，她更是显出了她的温婉大方，和气谦逊。
　　这话交谈下来，孔家的长孙长媳宁氏娘家大嫂竟也是与虞夫人娘家颇有些渊源的，她大嫂娘家的弟弟就娶了虞夫人娘家的女儿，按辈分算来，宁氏竟然可以叫虞夫人一声表姐姐。
　　“没想成来做个客，居然认到了一个妹妹。”拉着宁氏坐到她与章大夫人中间，这算清了关系，虞夫人颇有些意想不到的菀尔一笑，朝那边静默不语的禄衣侯夫人看去，笑容可掬道：“算来我居然也跟侯夫人攀上了关系。”
　　之前帮着她们算关系的众人哄笑，嘴里调笑话不断，有人说侍郎夫人太谦虚，有人笑今儿坐在这里的可是没几个人不沾亲带故的，更有甚者，有心想与禄衣侯夫人攀交的人挨近苏苑娘，用手肘碰了碰她的手臂，悄声提醒她道：“这是虞夫人在带你，她是我们这些人里最会给人面子的人，只要不惹她，她心还是善的。”
　　听到末了一句，苏苑娘眼波动了动，瞧了说话者人一眼。
　　那说话的人是章家的旁亲，此前苏苑娘听她说她夫人家里的公公是在户部当职，常伯樊如今与户部走动颇多，与户部尚书徐中颇为交好，两人同是皇帝面前红人，苏苑娘倒是明了了她前来说这番话的好意。
　　也心领了。
　　这番话不算作假，说者说出了虞夫人的好给面，也提醒了苏苑娘莫要惹她。
　　只是说者重心在前面那句话上，苏苑娘仅把她后面说的那句话听进了耳内。
　　面子给的多了，狗都以为自己是狮子，前世那些切肤之痛足以让她时刻保持清醒，不敢自作多情。
　　“多谢。”苏苑娘冲她浅颔一记首，随后徐徐朝虞夫人望去，见虞夫人还在看向她这边，她浅浅一笑，道：“谢夫人。”
　　简言一句，未再多言，虞娘子等了等也没等到她的下一句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她笑了起来，冲身边人爽声笑道：“我的个天爷，好久没见到过像侯夫人这等气度的小娘子了，不愧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女儿，这气度，这风范，这等沉稳落落大方的小娘子，我可是许久没见到过了。”
　　“哎呀，可不是。”
　　“夫人所言甚是。”
　　“是了是了。”
　　出言附应者颇多，皆是那已为人妇颇久的妇人，有那出身不错尚未出嫁的小娘子坐在凳子上眼观鼻，鼻观着放在膝上玩着帕巾的手，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侯夫人又算得了甚？看她挂着一身臭不可闻的
　　黄白之物，什么书香世家出来的女儿，呸，她丈夫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商贾罢了，这都城谁不知他那侯位是他用银子买来的。
　　虞娘子这话引起了诸多涉世不深的小娘子的嫉妒，便是那知之她言下之意的妇人也抑制不住那打从心底泛出来的酸意，虽嘴上带着笑说着话，可拦不住她们的眼神往禄衣侯夫人身上瞟去。
　　杀人不见刀，不过如此。
　　那陪着她来的章大夫人见状菀尔一笑，手帕交寥寥几语把不动声色给苏氏女树敌不少，这世间呀，可怕的从来不是现在明处的敌人，而是那躲在人心深处的嫉妒所带来的恶意，而你永远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冒出来发作。
　　“且不说这个了，虞家姐姐，我跟你问个事……”有夫人带笑问话，转过了话题，把目光也引到了自己身上。
　　那边说笑了起来，被虞夫人和都尉府的大夫人亲热拉着过来坐在她们中间算亲戚关系的孔氏眼带欣喜的看着她们说话，往日清冷俊秀的脸上两颊冒出了两坨红韵，令她看起来比往日还多了几分娇艳动人，喜气洋洋的甚是讨喜。
　　这厢孔府二房的白氏甚是担心的往那边一瞧，挨近与她挨着坐的小姑子，垂着头细如蚊吟问道：“没关系罢？”
　　她无论怎么看，也不觉着这是场好宴，怎地府里的长孙媳妇坐在那里边不动，也不知找借口回来？往日看来她也不似是这等不机灵的人呐。
　　孔欣也觉着不对，朝身边那隔着一个手臂宽的小姑子望去。
　　苏苑娘察觉到了嫂子的目光，不为所动，仔细听着她身边与她攀谈的夫人所说的话。
　　她不是看不出这其中的暗潮汹涌，猜着那被拉进两位身份颇高的夫人当中落坐的自家亲戚会是她们打向她的那个巴掌，可这厢这枚棋子乐在其中，这会儿她拉不动且不论，她这一过去，指不定还会自取其辱，何不如让该发生的先发生，事后她来收拾残局便罢。
　　眼前她在他人府上，这是章家的地盘，一动不如一静。
　　小姑子似是没看到她这边，孔欣有些失望，侧过头小声回自家嫂子道：“不管了，我们少言为贵，别轻举妄动。”
　　白氏赶忙颔首。
　　没来之前她对这种只有贵夫人能参加的宴局心向往之，可这一脚踩进来了，不知为何她只觉如履薄冰，这里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声笑皆让她战战兢兢，如坐针毡。
　　明明看起来她们很是和颜悦色，个个皆气质不凡，谈吐不俗，大方得体，也止不住她满心的心惊肉跳。


第361章 
　　这说话间不过顷刻，三三两两的宾客陆陆续续被都尉府的下人请进了百芳园，近午开席的时辰一到，都尉府的人请她们入大堂，堂内已摆好酒席。
　　这先进的人被都尉的大夫人领着进了大堂后面的正堂，说是去拜见国夫人。
　　前面的人在走着，苏苑娘离章大夫人她们有点远，那后头来的宾客愈发见多后，章大夫人坐得便离她愈来愈远，这厢开席的时辰一到，章大夫人领人进门，苏苑娘听前面的人说了，这才知道这是到了进屋入席的时辰，这前面已经走了很多人紧跟在章大夫人身后，她便在都尉府下人的提醒下带着娘家嫂子和白氏跟随其后。
　　这日来不少人，花艳人美，都尉府的下人也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甚是热闹，苏苑娘跟着下人前往正堂路中花费了一点功夫就到了地方，立在外头等候。
　　她前面三三两两站了几堆等候进去的人，不知都尉府这是从哪儿寻来的奇珍异宝，她们所站之地立了几个一人等高的大炉子，站在其中颇有几分暖意。
　　等待片刻，正堂出来了人，等在最前方的人很快就进去了，来往进出两群人马，仅用了片刻时辰，想来进去的人也仅仅是请安说了一两句话。
　　没用多长时间，苏苑娘前面只站了看似是一家女眷的女宾客，她们好奇朝苏苑娘看来，年长的朝苏苑娘微笑颔首致意，苏苑娘也朝人颔首点头回意。
　　这厢她与人回意，身边的白氏却是心急如焚，她妯娌孔氏此时不在她身边，人也不知去了哪儿，此前她让都尉府的下人去找，这会儿人没回来，下人也没回她个信。
　　眼看就要轮到她们了，白氏已然沉不住气，拉着小姑子的手着急问道：“这可如何是好？我让人去章大夫人身边找，怎地连个信也不回？”
　　还是出了岔子，还是她娘家这边的人，孔欣这厢心中很是无力，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个人不是她自己的亲嫂子，若不然她回家也无颜去见她公公婆婆和家中大郎。
　　“兴许已随着人进了里头，”孔欣垂首，只觉嘴中苦涩，道：“在里头等着我们。”
　　白氏失声，“这与礼不合啊，她是苑娘妹妹带过来的啊。”
　　苑娘妹妹是侯夫人，身份比她们都尊贵，她是苑娘妹妹带来的，她这先跟着都尉府的人就进去了，岂不是打苑娘妹妹的脸？
　　“糊涂！”孔白氏急得跺脚，恨恨道。
　　孔欣垂眼不语。
　　她已不想为娘家这位长孙媳的嫂子说些辩解的话，她们都是官家中人，岂能不懂这些礼数？不管长孙媳事后有何借口，做了就是做了，往后她婆家和孔家起了闲隙，事出有因，两家的隔阂不快已经她的手闹了出来。
　　都尉府也是好手段，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苏孔两府起了龌龊。
　　小姑子呆了似的不说话，白氏着急，不由地望向那些淡定闲适站在冷风中，尚还有闲心打量周遭两眼的苏苑娘。
　　她着急的望着苏苑娘，这厢见苏苑娘看向她这边，她急忙道：“苑娘妹妹，你说这可如何是好？你进去了，她们不会拿这个做文章刁难你罢？”
　　刁难？不至于。
　　无非棉里藏针罢了。
　　都尉府做事，岂会有供人说道的地方。
　　这人若是再愚笨一些，怕是连他们的深意也体会不到。
　　“嫂嫂，莫急。”苏苑娘说罢，见白氏额上已冒出了一层薄汗，她一顿，心下知自己又自以为是了，她不急，是她心里有底，天塌下来，她还有人替她顶，孔家的嫂子则不然，是以她挨过去，从袖笼当中抽出手，拿着手中带着热气的帕子擦拭她额上的汗，淡道：“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是怎么带你们过来的，便会怎么带你们回去。”
　　难道还怕出人命不成？白氏苦笑：“我怕的不是回不去，我是怕小嫂子是那把有人借
　　刀杀人的刀。”
　　“不至于。”
　　见孔家嫂子还是颇为着急，苏苑娘抿了下唇，淡笑了笑，道：“出点小事罢了，大事不会有的，若不然，我也不会带你们过来。”
　　“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可是……”
　　前面的人被下人请进了，她们这方，已有下人过来静候，已然不方便说话，苏苑娘给孔家嫂子弄了弄她头上有些乱了的花钗，道：“带你们过来，就是让你们见见人的，这段时日，劳烦你们帮衬了。”
　　既然是来见人涨世面的，不管是如何见的，这世面见了便可。
　　苏苑娘说罢，朝面容平静的亲嫂子点了点头，不等侯府的人请，率先走到了先前那家人走的地方。
　　这厢堂内，孔宁氏被章大夫人亲自带进正堂见过一品夫人的国夫人，先前的狂喜褪去，她渐渐发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她未与人招呼，连让下人送个信也未曾，就随章大夫人进来了，那厢她被一群人簇拥，前呼后拥着，周围的人说话的声音也大，衣裳的香气充斥着她的嘴鼻，而即将见到国夫人的狂喜更是让她脑子昏胀，全然把苏家的小姑子等人抛诸在了脑后，这厢恍然想起来，仿如前刻光景似假，她很是不安，头频频往屋外看去，脚步也随之轻轻往外挪。
　　“小嫂嫂，您去哪啊？”那站在她身侧的娇艳贵女见她举动，好奇问道。
　　被王府的贵女用尊称叫着嫂嫂，孔宁氏没有了方才乍见到国夫人和她们的激动，这厢她想起自己的身份来，心中唯有窘迫，她颇为不安道：“我孔府姑奶奶婆家的姑奶奶来了，不知贵女可否认识她？她夫君乃朝廷新封的禄衣侯。”
　　卫姣姣发出一串娇笑，又拿帕捂嘴，目光中笑意连连，她道：“认识的。”
　　还拒了他卫王府的好意，末了还是她大姑父，皇帝陛下亲口说是不似兄弟胜似兄弟的京畿府大都尉亲自上门求的和，禄衣侯当真好生的本事，好生的受宠！
　　卫王府的面子被他折了个干净，她卫姣姣也已然成了个笑话，有了他给她宣扬名声，她想再找个位高权重的人进门已难如登天，家家现在都防着她，王府和都城里骂她不要脸的人也是多不胜数。
　　这仇若是不报，卫姣姣便夜不能寐。
　　她嘴上跟身边人说的好，只是会对苏氏女略施惩罚，可若是时机正好，今日她能让人横着出去，绝不会让人走着出去。
　　眼前这个跟苏家沾着亲，由苏家女亲自带进来的小妇人正好是她想要的那把刀，苏苑娘若是死在此人手下，她死了，苏家断了孔家这门亲，禄衣侯也少了苏府这门姻亲，到时候她有的是法子让他回到她手中！
　　此厢杀人的毒药已在她袖中，就等着她想个法子，让孔家这长孙媳妇把药喂进那痴呆女的肚中。
　　若是把人推进后院的池子，这冬天人身上穿的衣裳甚重，这进了冷池子的水，只要看着她不让她上来，这人必死无疑。
　　毒药不好喂，可把人约到后面池子推进去，兴许……只是几句话的事。
　　只要把人约到了后面，到时候孔宁氏不推，她推便是，等她再许孔宁氏一些好处，想来这事便成了。
　　电光火石间，卫姣姣已连番作了几厢安排，这厢她娇笑连连道：“小嫂嫂，借一步说话，姣姣有事拜托您。”
　　“这……”
　　“麻烦您了。”卫姣姣摇着她的手，撒娇道。
　　这可是王府的贵女，孔宁氏便是听过一些风声，这厢被卫姣姣这番情态弄得颇有些受宠若惊。
　　“好嫂嫂，好嫂嫂！”
　　孔宁氏颇有些拒绝不了，点了一下头，马上就被欣喜的卫姣姣拉住了手，“还请好嫂嫂随我来。”
　　她拉着孔宁氏走了，她的心腹丫鬟们收到她的指令，往前迈了两步，站在了先前她们站的位置，就好像
　　这块没缺过人一般。
　　正堂内挤满了人，这番小变动到底没逃过站在国夫人后面的章二夫人眼里，等卫姣姣把人拖走了，她状似无意低下头，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几个字，“带走了。”
　　就似不经意间跟老太太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她随即直起腰，笑容满面看着朝她们走过来的禄衣侯夫人一群人。
　　国夫人，也便是大都尉守泽夫人，见到苏苑娘依然颇为和蔼可亲，因着苏苑娘的身份，她问过禄衣侯最近的身体，还问及了苏苑娘父母，苏谶德和郎夫妇的身体。
　　苏苑娘答一切皆好，国夫人对她更甚和气慈祥道：“今天来的客人太多了，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禄衣侯夫人多担待一二，眼下老身就不和你多说了，侯夫人请入席。”
　　“禄衣侯府，侯夫人，入席！”门边的唱礼人这厢在门边拖着长长的音调唱和道。
　　“多谢您，妾身退下。”苏苑娘恭恭敬敬朝国夫人施了一道万福。
　　都尉府对他们夫妻二人有过相助之恩，后才有国夫人想往侯府插人之事，恩归恩，仇归仇，一码归一码，一事归一事算，这帐苏苑娘心里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苑娘甚是恭敬谦卑，这番作态倒是不惹人厌，国夫人慈祥笑着看她退下，心中毫无波绪。
　　这都城里不知淹死过几多良善之辈，有人无辜，也多的是人不无辜，活下来的便活下来了，活不下来的，那便是他的命。
　　若是个个人她都可惜，她也可惜不过来。
　　苏苑娘带了两位嫂子孔氏与白氏进去，可三人当中，只有她有身份朝国夫人问安施礼，这等来人颇多的宴会，尚且轮不到位卑的孔氏与白氏上前说话，是以苏苑娘带着她们默然进去，她们半个字也没有机会说道，便随着她又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白氏更急了，不等侯府的下人走远，她便急急道：“未见到小嫂子啊，她到底去了哪儿？”
　　孔欣跟着愁眉不展。
　　“来了，”这厢走在她们前面的苏苑娘开口道：“就在前面。”
　　说罢，她只见朝她们走过来的孔宁氏脚步仓促过来，一到她跟前就焦躁万分急不可待道：“苑娘妹妹，我把家里老祖宗借我戴的传家宝在后面弄丢了，我找了人帮我找也没找到，这可如何是好啊？”
　　“在哪丢的？”这厢白氏亦急急紧着她的话尾插话道。
　　“后面，就后面那点，也是花园处，我带你们去。”孔宁氏眼边掉下眼泪，拉着苏苑娘的手就要带她们往后走。
　　她这一拉，没有拉动人，再再一拉，她亦未拉动，她不由地朝苏苑娘惊讶看去。
　　苏苑娘身子看似要比宁氏单薄一些，可她到底不是前世那个孱弱的苏氏女了，她如今便是站着写字画画，一个上午一个下午下来，也尚觉身上还有余力。
　　今日她穿金戴银近十斤的份量，从走来到拜见国夫人问安出来，也有一柱香多的功夫了，她尚还觉得气息游刃有余，她若是不想动，孔宁氏就算是卯足了劲来拉她，苏苑娘也不觉着她会被宁氏拉动。
　　见宁氏诧异看向她，苏苑娘侧过身朝明夏道：“过来扶着点孔少夫人。”
　　明夏“腾”的一下，一身的杀气迈步过来，通秋紧跟在其后，两个丫鬟一言不发一前一后拉住了孔宁氏。
　　被明夏重重抓住了手腕的宁氏松下了手上的手劲，苏苑娘收回手，揉着手腕，朝亲嫂子和孔家的嫂子白氏淡淡道：“你们去帮着找一下，我这下身上有点不太舒坦，明夏啊，你去前头找一下南和管家，让他回去跟侯爷说一声，让侯爷过来接我。”
　　她要找她夫君过来接她回去。
　　她扛不了的事，常伯樊替她扛，既然人道她家夫君这侯位是他们买来的，那常家的银子不能白花，该逞的威风她替她夫君在众人面前逞了。


第362章 
　　南和在前头都尉府准备的招呼下人的地方喝着羊汤与人聊着天，明夏一找过来，皆是男丁的小院子起哄声无数。
　　南和忙搁下碗拉了她出去。
　　常府跟过来的下人甚有眼色，从四方八面跟过来，跟在了南和管家后面。
　　途中明夏道：“夫人让我来找你，说是请侯爷过来接她。”
　　实则大当家早已不在都城，已去河西接外太爷一家了，可临走前他早已有所准备，下人们也知个中内情，南和就是他留下的手笔。
　　“出什么事了？”南和拉着明夏一个改道，往大门边走。
　　“孔家的长孙媳说头面掉了，拉着我们娘子死命往后头走，此前她没跟娘子她们一处，进门就跟着都尉府的贵夫人跑了。”
　　“夫人没事罢？”南和大惊，停下了脚步。
　　明夏摇头。
　　“我这就去请大舅爷，吴公公，徐尚书过来。”南和神色匆匆，点着身后几个家里的老人，“来之前我跟你们说过的，你们跟明夏姑姑去，机灵点！”
　　“是！”那几个跟来的，皆是曾随大当家走南闯北的精干人，这厢应诺道。
　　大当家对都尉府的女眷防心甚重，甚至是超过大都尉，离都之前，他甚已呈圣，如今夫人开了口，不管此事是大是小，南和皆当是大事来办，务必保夫人一家在去河西之前保夫人安全。
　　苏居甫今日还在应天衙门上衙，南和一过来让他替妹夫上都尉府，南和说罢则急着要去皇城北门请公公，苏居甫抓着拔腿就要跑的南和，“到底是何事？苑娘如何？大将军何在？”
　　“更多的小人尚也不明，您先去见夫人。夫人说了要请大当家，这是出事了，我要去宫里叫吴公公，还要请徐尚书。”大当家把陛下赐他的玉印留在吴尚书那里了，南和只等请到吴公公，就托吴公公派人去六部衙门请徐尚书，六部衙门离皇宫近，只有吴公公的人马方才进去。
　　“也罢，我先去。”妹妹开口，苏居甫不敢小觑，令了小厮去苏府送信，他则跑出衙门，叫了街边几个熟悉的轿夫，一路小跑着去了都尉府。
　　京畿府在城外，大都尉府在在皇城内城最里头，离应天府倒是不远，轿夫们一阵狂跑，汗流浃背把他送到了都尉府门前。
　　苏居甫箭步下了轿子，摘下腰上银袋朝轿夫头子抛去，匆匆扔下话：“改日找老哥们喝酒。”
　　轿夫头子接过银袋摸了摸，这一摸不对，连忙拆开银袋，见了一袋的碎银子，他脸上顷刻堆满了笑，朝苏居甫的背影抱了抱拳头。
　　轿夫们捅过来，“头儿，发财了？”
　　一见银子，他们一阵欢呼，这趟没白拼力。
　　这厢苏居甫已朝都尉府的大门扑去，门子拦住了他，早候在门边的常府跑腿连忙出面，“大兄弟，大兄弟，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家舅爷，德和郎的大公子，现任应天府的通判大人。”
　　说罢，他又往门子手里塞了一锭一两的金子，比前此已塞过的一锭银子还多，那门子一掂手中银子，迟疑了一下，一想今日这差事本就是他重金求来的，且他家里的老奶奶是国夫人身边的老人，他横了横心，当即转过了背。
　　常家跑腿飞快把舅爷拉进了门内。
　　苏府大公子，将将上任应天府通判不久的苏通判跟着他箭步如飞往里走，嘴里还不忘嘲讽这常家上上下下的作派：“你们大当家的可真真是带出了一帮好人马，莫怪这都城上下皆把你们当冤大头。”
　　金子居然是一锭一锭的塞，若不是他已知妹夫家毫无家底，还得他妹妹把私房钱掏出来填补，连他娘都往姑爷家送银子用了，他还当这家人依然家财万贯。
　　“瞧您说的，”跑腿的没脾气，堆着笑脸道：“穷家富路，大当家的说了，这在家里
　　头少吃点少用点无妨，可到了外头，这打点的盘缠不能少，谁出来跑江湖，不是冲着银子出来的跑的？您说可是？”
　　苏居甫一想皇帝都让他妹夫拿银子打点通了，霎间哑口无言，埋头跟着这常家的老江湖往里走。
　　老江湖也不过在都尉府呆了一来个时辰，却已摸透了一条人少的熟路，带着大舅爷左拐右拐，往夫人的方向走去。
　　这厢身体不适的苏苑娘坐在都尉府一个未装点的小凉亭里，前来劝她入席的章大夫人蹙着眉，与她面对面静坐着暂且无言。
　　这厢都尉府的大夫背着药箱过来了，见小老头在园门口快到了，章大夫人坐回过来，温言劝苏苑娘道：“大夫请过来了，侯夫人既然不想进内，不如让大夫给你看看？”
　　这不进去，也不回去，油盐不进，不知肚子里卖的是什么文章，章大夫人从未见过如此不通情理不知羞耻的贵妇人，这厢只想让大夫看看，然后等他们家的人一到，把人强行送出都尉府去。
　　禄衣侯夫人这番举动，便是章大夫人见多识广，着实也是有些吃不消，已偷偷派人往她老公公那边送消息去了。
　　她婆婆是个厉害人，可也太厉害，死几个人也是眼皮不眨，她公公则不然，明明手握生杀大权，可死的每个人，就是个小人物，他也会过问一二。
　　章大夫人心中有数，保全着这一大家子的人，不是她身份尊贵的婆婆，而是她那与皇帝称兄道弟也还是认为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公公。
　　“劳烦大夫人了。”看到大夫过来，苏苑娘一如既往轻声软语，“不知大夫人这边可有我三位嫂嫂的消息？”
　　章大夫人掀了掀眼皮，撩着眼皮看着眼前这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的侯夫人。
　　好一个禄衣侯夫人。
　　若不是她不知道那个敢拿鸡毛当令箭的禄衣侯早已出了都，她还真当这看似面容娇美孱弱楚楚可怜的傻子要找她夫君来又要大闹都尉府了。
　　“没有消息，我这一听你不舒服，这就过来了，不是一直在你眼前？”章大夫人淡淡道：“侯夫人要是想知道，不如我陪你一起过去？”
　　苏苑娘浅浅摇头。
　　还不是没胆？章大夫人也不知她是从哪知道的消息，只道这张着一张兔子脸，胆子实则也堪称是兔子胆的侯夫人看来是哪都不敢去了。
　　“见过大夫人，是这位贵夫人身子不适吗？”大夫前来。
　　“曲老你帮她看看。”
　　这大夫将将放好脉枕，就见都尉府守在小花园拱门前的丫鬟跑着过来，“大夫人，外面有人他是常侯爷夫人的亲哥哥，就在门口。”
　　这便是她要等的人？德和郎那在应天府当小吏的亲兄长，据说有几分聪小明，不过他就是禄衣侯底下的一个小跑腿，托他是禄衣侯亲舅子的福，这才面见过陛下几次。
　　“有请。”章大夫人没把人放在眼里，吩咐完下人，不忘朝那看似恬静从容的苏氏侯夫人淡色道：“你不说要请你家侯爷过来接你？怎么的，侯夫人，侯爷这是没空？”
　　苏苑娘轻轻道：“我家侯爷此前出都城有事去了。”
　　那你还当着众的人面言之凿凿要禄衣侯来接你，疯疯癫癫，吓唬谁呢？章大夫人强忍住心中的不屑，仅仅不着痕迹嗤笑了一声便道：“也罢，有你亲兄长来接你，德和郎也真真是疼你。”
　　生出了个这般脑子蠢傻的女儿，德和郎还自诩是读书人，是清流。
　　“是呢。”章大夫人的话不假，苏苑娘颔首应道。
　　章大夫人瞥过眼珠，不屑看她。
　　等到苏家大公子进来，与她问过安，章大夫人让大夫接着看病，就听苏府的大公子道：“且慢，大夫人，吴公公这就要到了，用不着府里的大夫帮忙出力，到时候我们接我妹妹
　　回去找府里的大夫就好。”
　　“吴公公？吴英公公？”章大夫人见她问罢，笑容满面的苏公子颔首应是，她错愣道：“他来作甚？”
　　“还有家妹丈夫禄衣侯的好友徐中徐尚书。”苏居甫满脸笑容道。
　　“他们来作甚？”这下容不得章大夫人不当回事，当下她站起，失声问道。
　　来逞威风的，帮他们常家的银子来见真章的，苏苑娘听罢，心道。
　　“我妹夫是爱妻之人，大夫人想必也有过耳闻？家妹呆拙愚笨，不通世事，我妹夫唯恐他一离都城，家妹就没了相护之人，就请我，吴公公，徐中三人代替他行看守之责，也就是无论出了什么事，只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到了，就是等于他到了一样，您且等一等，等吴公公和徐中大人一到，我们就事论事一罢，就把家妹接回去。”
　　“这是作甚？这是出了什么事？”章大夫人不依，高声言道：“竟让三人来接她，我都尉府是哪里得罪她了？今天你们若是不给我一个交待，我都尉府想让你们走，我们都不敢让你们走。”
　　“正是！”苏居甫朝她揖手，正色道：“这也是我们的意思。”
　　章大夫人哑口无言，朝那小题大作的苏氏女看去，见她垂眼不语，神色平静，浑然无事人一般，她这下真真怕卫姣姣已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苏氏女的手中，这下她也不敢断言，眼带怒气看了这兄妹一眼，便朝站在下面等候命令的下人走去。
　　这厢章齐在宫中躲清静，都尉府来了一群女人，他最是烦这种堆满了女人的宴会，等到心腹传来了府中的消息，他目瞪口呆，想也不想起身去了外面找吴英。
　　居然没找到吴英，他转身去了内殿找顺安帝，所幸顺安帝在内殿批折子。
　　“您知道吴公公去哪了吗？”章齐进去就问。
　　顺安帝抬眼看他。
　　“他去我府里去了，您知道吗？”章齐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顺安帝把将将批过的折子放到一边，道：“朕知道，吴公公说，禄衣侯家的小娘子找他去撑腰，说她要扬禄衣侯的名声，缺个帮手。”
　　章老将军半晌无声，末了又指着自己鼻子道：“那是老臣家啊。”
　　“侯府也没银子了，听说小娘子这次为了接人回家连自己的私房钱都掏出来用了。”顺安帝安抚他道：“吴公公说总得让她服下气，你和禄衣侯谈得来，他家那小娘子还得叫你一声老叔，你就让她顺顺气罢，要不是卫家和你们家的女人先惹的她，她也不会发火。”
　　这是发火吗？这是要把那天捅破一块。
　　章齐见他毫无帮忙之意，哼了一声，甩袖往外走，“小肚鸡肠的女子，和她那爱装模作样的爹一个样。”
　　顺安帝没叫他。
　　他的老都尉虽说公私分明，脑袋还算清醒，可说到底还是有私心的，有私心也正常，由着他去就好。
　　“老将军也没说错，德和郎这个女儿，和他还是有点像的，记仇得很。”顺安帝朝身边帮师傅替班的小吴公公道。
　　“是，是。”小吴公公躬身讷讷道。
　　“不过报不了的仇，德和郎也不报，就是不了了之也无谓，算是看得开的人。”这天下人都小肚鸡肠，德和郎也不会，那是个心中藏有丘壑的读书人，顺安帝不喜欢德和郎的愚蠢和运势，但还是喜欢德和郎其风骨的，顺安帝抽过一本折子，正是一本参德和郎女婿禄衣侯的本子，想着禄衣侯这千金散去要妻子贴补，还背了一身许一生都难以洗去的骂名，正史还得记他一笔烂帐，顺安帝看着折子摇了摇头，道：“不管如何，这是为朕做了些事的人，朕不能让他们太心寒。”
　　逞个威风罢了，逞罢，大气已然受了，小气就姑且张扬些着罢，他不能让人吃了亏，还让人受委屈。


第363章 
　　这厢都尉府，章大夫人与人说道了几句，接着便不见人影，连大夫走了也不见了，紧接着，孔氏与白氏相携过来了，她们一到，苏居甫见园门前有人探头探脑，居然是他那妹夫的人。
　　数一下人头，居然有好几个。
　　再一看妹妹身边的丫鬟，就带了明夏和通秋。
　　服侍的丫头一二个，打架的壮丁怕是带了一串儿，这能让人不多想？
　　若不是苏居甫深知他妹夫那谨小慎微，当都城人人皆是要害他于死地的敌人的性子，他也认为他妹妹今日就是找都尉府麻烦来了。
　　“咳咳。”等妹妹叫嫂子们坐下后便又静坐不语，跟个不说话的榆木菩萨一样，苏居甫轻咳了两声。
　　将将坐下的孔氏连忙关心地朝他望来。
　　苏居甫忙朝娘子摇头，转而看向一身珠光宝气，端坐在放了块狐皮垫子的石凳上的妹妹……
　　她小脸清冷，尚还带着几分稚嫩，不过到底是已为人母，又主事了甚长一段年月，身上已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华贵大气。
　　乍眼一看，说她是王公贵族家中的贵妇也不为过。
　　苏居甫在端坐着的妹妹身上转了一圈，转而看向她会下垂下的狐皮垫子，这一眼看过去，他甚觉眼熟。
　　“这……”苏居甫指着垫子道。
　　哥哥打量她不休，又指着垫子，苏苑娘偏了偏头，望了狐皮一眼，无声朝兄长看去。
　　“这是家里的？”苏居甫指着垫子，心口微微一堵。
　　是家里的，怎么了？苏苑娘望着兄长。
　　“回大公子，是家里的，奴婢带过来的。”身后，明夏回了话。
　　苏居甫抚额，“这下可好。”
　　就算是无意，也要被人当有意了。
　　苏苑娘不明所以，不知兄长所说之话的意思，与苏居甫心灵相通的孔氏苦笑了一声，她正好坐在苏苑娘身后一点，这厢探过一点身来，在小姑子身边轻声道：“他们见你带了垫石凳的垫子，只当我们是存了心来找事的。”
　　倒不是存心来找事的，是存了心带着防心来的。
　　要说大将军都来找他们夫妻致歉了，这事就过了，可常伯樊忧虑深重，走之前跟苏苑娘道了数十声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深不可无，
　　国夫人这等人物，杀人如取鸡卵，”让苏苑娘看在两个孩子尚年幼的份上，处处小心。
　　苏苑娘字字皆听在了心里。
　　上辈子她是病死在了兄长家中，可这世她已然明白，杀死她的从来不是病，而是那些渴望她不幸，想让她过得凄惨的人。
　　她不觉着常伯樊防心过重。
　　是以她道：“这是夫君怕我冷着了，走之前特地吩咐的。”
　　常伯樊是觉着都尉府的夫人会对她不利，如他所猜测那般，事情便是如此。
　　再然，常伯樊不能有好名声，皇帝陛下不会想要一个沾了银子还要沾上好名声的落魄贵族，这满都城的贵族，就是皇帝的亲兄弟，又有几个是贤仁德义备具者？他们姑且还要明哲保身，他们常家和苏家这等东山再起的人家，若是那势力真真如日中天，那是把他们架在火炉上烤，活不了几年。
　　不用常伯樊多说，苏苑娘便知她最好是把心中前世那此还残留的不想流于世俗的想法藏起。
　　没有雷霆手段，切莫行菩萨心肠，那是无知，是断命，断的不止是她的命，还有她父母丈夫的，且这世她还多了两个孩子。
　　常伯樊快要见到他外祖了罢？他上辈子想救却没救成的人。
　　苏苑娘偏过头，朝嫂子浅浅笑道：“人也是夫君帮我备的，呆会儿嫂子和孔嫂嫂不必说话，看着就好。”
　　“知道了。”孔欣柔声回了小姑子，这厢她夫郎在这大冬日抽出了腰中摆看的扇子，直击掌心敲打不止，见他甚是焦虑，她便道：“大郎，侯爷既然做了安排，你且听他和妹妹的便是。”
　　站在身侧的都尉府下人个个皆尖着耳朵在听，苏居甫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心一横，也不敢他们听不听得到，他挨近妹妹，在她跟前弯腰道：“他们要杀你，你可找到把柄了？你要是找到了，跟哥哥说，哥哥去找应天府要人。”
　　都尉府一个神似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丁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柱后，听到这话，眼皮狂跳不休。
　　这抓人抓到京畿都尉府的府里来了？德和郎家中的这位公子可真真敢说话，这便是禄衣侯亲自来了，这嘴也不会张得有这么大。
　　“少夫人你呢？刚去作甚了？”大公子问向自家的娘子
　　。
　　孔欣站起道：“去陪展堂嫂找她丢失的传家宝了。”
　　“找到了没有？”
　　孔欣摇头。
　　“人呢？”
　　“这……跟都尉府的人走了，我们走了两条道。”孔欣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小姑子一眼。
　　“呼。”苏居甫吐了口气，站直朝园门看去，道：“吴公公怎么还没来？”
　　他位卑人小，只能用苏家替妹妹出头，可苏家在都尉府面前算得了什么？还是得靠吴公公来。
　　吴公公不成，加一个徐尚书，便能与大都尉府抗衡一二了。
　　他那妹夫，可真真是个怕事的人，可也只有这般怕事，才能救得了这一家子大大小小。
　　*
　　兄妹几人在园子里吹了甚长一段时辰的冷风，方听都尉府的下人请他们去见章大都尉。
　　“请问这位管家，可曾见到吴公公？”路上，苏居甫问。
　　管家置若罔闻。
　　“这位管家，吴公公可是来了？”
　　苏居甫再问，还是没得到回复，等他们兄妹带着两位女眷进了一处正堂的大门，他们将将进门，后面的女眷却被拦了下来。
　　“大郎。”孔欣一叫，苏居甫回头，方才知晓他们被都尉府的下人用伸无声的拦了下来。
　　“这是拙内。”苏居甫顿时道。
　　“大郎，妹妹，你们且去，我们在外面等你们。”孔欣不想让丈夫为难，慌忙言道。
　　“公公，”这厢，苏苑娘见到了前面带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无须白面老人，远远的，她掏出袖笼中已没了热气的薰笼：“没热气了。”
　　吴英先是一愣，紧接着他站起来，朝首位的大将军带怒道：“都尉府就是这般待客的？”
　　“洒家没这个，你过来奴婢这边坐，这边有炭炉。”吴英晚上盖的还是禄衣侯送进宫的千金蚕被，连烫脚的铜罐子都是常家工匠打的。
　　“我两位嫂嫂还在外面，外面风大。”苏苑娘看着他道，也不去看首座那沉着脸正正盯着她的章大都尉。
　　她卯足了功夫讨好吴公公，她还让她的孩儿们以后养他的老，还让亚叔想尽办法治他的病让他长命百岁，从不管为他所用之药有多精贵难寻，吴公公是她认的最大的靠山，她是用了心的。


第364章 
　　吴公公转头便掉向了章齐。
　　章大都尉沉着脸与他对视。吴英说来与他相识久远，他还比章齐年长几岁，他是看着章齐和皇帝陛下一路走过来的，可他到底位卑，他圆滑处世，也不是那等盛气凌人的人，只见他这厢叹了口气，道：“您呢，跟个小家伙计较作甚？”
　　是她在他都尉府大闹，要是容着她，他脸面扫地。
　　可想及皇帝对这夫妻二人的态度，再想皇帝还得用禄衣侯甚久……
　　禄衣侯禄衣侯，仅“禄衣”两字，就道出了他的重要性，那是沾着皇帝银子的人，闹翻了，对他也没好处。
　　章齐冷哼了一声，看向了管家。
　　管家小跑着跑去门口，怒瞪了那拦人的下人一眼，堆着笑脸朝门口道：“这两位夫人，快快前进。”
　　这厢苏苑娘走到了吴公公面前，朝吴公公略欠了下腰，吴公公没来得住拦住，这厢对她的行礼当作视而不见，板着脸道：“这是都尉府，都尉府还帮过侯爷和您，对你们有相助之恩，就是看您不顺眼，打骂您两句也是使得的，您怎地还有冤诉不成？”
　　首位的章齐被他激得发笑，打断他道：“吴公公，您可别这般说，我跟禄衣侯可无亲无故，可不敢随意打骂朝廷命官，尤其是他院后的内眷，老夫可没这个本事。”
　　可事情已然闹到了他跟前，让一介侯爷的内子与他对薄公堂，这脸他也算是让这小妇人踩到脚底了。
　　眼下吴英到了都尉府，后面还跟着个尚书，胆大包天的禄衣侯可不是个任人鱼肉的，只得他出面化解。
　　徐中被他还拦在外面，章齐转头便朝常门苏氏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没有就让吴公公带你走罢。”
　　苏苑娘向门外侧首。
　　她这一侧首，惹来诸多注目，只见她转回头来看着地上，下一句便道：“我带来的孔家嫂子在后院丢了东西，现眼下没有找到，人跟着府里的人去了，也没回来。”
　　“如若东西找到，我这便带她回去了，谢大将军。”苏苑娘朝他福了福身。
　　这要求不过份，章齐也知今日的事故定是出在那个孔家的媳妇身上，这小门小户便是如此，鼠目寸光，几句话便能策反……
　　常府便是有苏谶扶持，可苏谶与本家已然闹翻，能找的帮手也是孔家这等抬不上台面的姻亲。
　　到底是势单力薄了点，成不了气候，可这也是皇帝喜爱禄衣侯的原因，禄衣侯这真真是成也局势，败也局势。
　　章齐看向眼前禄衣侯妻子。
　　他这一提议，她便借驴下
　　坡，看不出一丝此前那天真呆拙的模样来。
　　皇帝道她是个抱朴守拙的，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是一副痴呆愚顽的模样——守拙示弱，弱者道之用，无非如此。
　　跟她爹一个样儿，书读得多了，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恁是要装傻充愣。
　　偏偏皇帝还要叹她会做人。
　　可她借驴下坡，也不再添麻烦，章齐也得道她一句会看形势见好就收，便是皇帝知道了，还会笑两声，自认没看走眼。
　　章齐甚是没好气，也气老妻明明事情已了，还非得纵容小辈去闹，到底还是小看了人家。
　　大都尉不发一言，看向管家。
　　管家忙躬身道：“老奴这便马上去请。”
　　这事便是了了，管家出了门，吴英脸上厉色不变，还是沉着脸与苏苑娘道：“你这小性子，在禄衣侯跟前使使便也罢了，怎么还使到都尉府来了？”
　　他说的皆是指责的话，可这斥自家晚辈一样的语气，听得章齐眼皮直跳。
　　吴英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跟禄衣侯是一伙的罢？
　　天下人快要人尽皆知皇帝身边的老人跟禄衣侯亲如一家人了。
　　今天来府里的人也怕是快要个个皆知了。
　　当真是来撑腰的，章齐就是无心与他计较，这厢也无法无视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大作文章的老阄官，他一张嘴，笑出了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吴公公，您老就少说两句，知道的知晓您跟禄衣侯感情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跟德和郎亲如兄弟呢。”
　　“回都尉爷，老奴进出常府，与侯爷来往，次次皆请示过陛下。”他们是过了明路的，吴英笑呵呵对着章齐一欠腰，脾气甚好道。
　　章齐是老皇帝的左臂，岂能不知吴英是皇帝放到禄衣侯身边的一粒明晃晃的棋子，见吴英说得煞有其事，他险要按捺不住意欲抽刀的手，把吴英那嘴皮子生剥下来。
　　禄衣侯好生会收买人心。
　　“别废话了。”章齐瞟了他一眼，示意他见好就好，便朝那猫在妹妹身后，看着地上不动的苏家大公子看去，张嘴道：“你父亲属乌龟的，你也做了十几年的小乌龟，怎地，现在龟缩到女人的裙子底下了？哼。”
　　把火发到他身上来了，苏居甫无奈抬头，朝大都尉讨好一笑，哀求道：“大都尉……”
　　当真是个软骨头，一个比一个软，一个比一个滑溜，妹妹如此，哥哥竟也是如此，一家子就没个有骨气的。
　　章齐掌武，他也满腹心机，可他现在还真真是看不上比泥鳅还滑溜的苏谶，以前的苏谶还有些许骨气
　　，有些文人风骨，可现在为了活命，当真是一点风骨也未尚存，教出来的两个儿女，便连女婿，也是如打不死的臭虫那些难缠难惹，惹人生厌。
　　眼前还犯到了他眼下。
　　“你爹这一回来，不如以前了。”章齐摇头道。
　　苏居甫静默不语。
　　章齐眼睛从他身上看到了苏女身上，见苏家女竟也是与她兄长一样，眼睛望着地上，似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臭虫还嚼不烂。
　　章齐心里蓦地一沉。
　　他不怕激怒人，就怕激不怒。
　　常伯樊已然如深潭水，他的妻子和大舅子，还有他的老岳父也是如此的话……
　　这家子，是铁了心要活命了。
　　不能惹。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糊涂人，也不是聪明人，而是清醒能忍辱的聪明人，这种人你咬下他一块肉他不会喊疼，可只要给他一个时机，他必会连你的命根子也会咬下来作为报复。
　　常家那小子，便是这种狠人，没成想，一家子几个，居然也皆是如此心性。
　　他大意了，他老妻亦是，把这家人当成是泥腿子来戏弄戏耍，以为以她的身份地位，这家人拿她无可奈何。
　　“好了，不说也罢，回头我找你爹喝酒去。”章齐沉着脸，收回了话，朝吴英道：“没什么事我就不留你们了，见到人你们就走，老郡主那边我去说，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侯夫人身体既然不适，那就早些回去。”
　　说罢，他起身沉着脸径直大步走出了大门。
　　他走后，都尉府的下人面面相觑之后居然也跟着走出去了，偌大的大堂，此厢只余他们自家人几个。
　　苏居甫见堂内没了外人，凑近吴英恭敬请教道：“公公，大都尉这是生气了？”
　　吴英扬起嘴唇，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道：“你们都没生气，他生什么气？”
　　他用拂手点了点那张着一双清亮眼睛看向他们的苏苑娘，又点了一下苏居甫，似笑非笑道：“辱而不乱，这要是你们父亲有这涵养委实算不得什么，这站在这朝廷上的，哪个不像他一般？可你们呐，小小年纪，心如止水，此能让人不忌惮？大公子啊，不露锋芒，亦是锋芒，人还是随机应变的好。”
　　苏居甫一愣，他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回事，不由朝妹妹看去……
　　苏苑娘朝兄长浅浅一笑，道：“我们家就几个人而已。”
　　忌惮又如何？本就是孤臣，如若没有让人忌惮的威力，自诩有胆的人就胆敢欺他们家一头，随意就能玩弄他们如股掌，一如她今日的遭遇。


第365章 
　　孔宁氏很快被都尉府的带到，他们一行人被管着领着出了都尉府，路上碰到了诸多打量，惹来了不少窃窃私语。
　　这诸多的目光皆放在了苏苑娘身上，等苏苑娘出了都尉府，上了马车，行了一段路，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苏苑娘听到外面有说话声，过了片刻，她听兄长在马车外道：“碰到徐尚书了，他来都尉府的路中被都尉府的公子爷拦了下来，就停在了前面，吴公公让我跟你说一声，他和徐尚书先回去了。”
　　“兄长，帮我和吴公公和徐尚书道一声谢，和他们说一声，等大当家回来，大当家会亲自上门朝他们致谢。”苏苑娘在车中道。
　　“是了。”
　　苏居甫又匆匆赶到了两人面前，朝他们说了妹妹所说的话。
　　徐中背手而立，苏居甫说罢，他轻颔首，未置多词，吴英则是回了话，道：“洒家就不过去和侯夫人道别了，还请苏公子替洒家给侯夫人带声好。”
　　他们轿子停的偏僻，停在一处宅第后面的巷中，不过前有都尉府的人在此拦人，后有宅第主人家中的奴仆在门后悄悄偷听，苏居甫真真生觉妹夫和妹妹这是给大内大总管灌了迷魂汤，临走之前还不忘在大庭广众达官贵人的眼线下给妹妹撑腰。
　　“您慢走，慢点上轿。”苏居甫躬身，上前扶他，甚是殷勤。
　　这一家子……
　　也不怕人说他们勾结宦官。
　　吴英瞅他一眼，眼里闪过一笑意，就着他的手上了轿子。
　　他上罢，苏居甫见徐尚书没先行离去，慌忙又施一礼，退到一步，恭敬等着宫中人抬着吴公公的轿子去了，立马看向徐尚书。
　　他朝徐中揖了一礼。
　　徐中道：“听说你们一家要去河西了？”
　　“是，家中父母皆一道随行，不过鄙人会留在都城，到时候若是有什么事用得上我的，徐尚书尽管吩咐。”苏居甫道。
　　“请帮我代德和郎说一声，替徐某人给常侯爷带句问候。”徐中说罢，躬身朝那他候在身边的轿中钻去。
　　“是，一定带到，您慢走。”
　　送走人，苏居甫走到妹妹面前，把吴公公的话和徐中的话学了方才上了最前头的那顶轿子。
　　他们出都尉府，苏苑娘朝都尉府借了两顶轿子，一顶让给了孔宁氏坐，一顶抬着的便是她哥哥，此厢马车内，坐的只有苏苑娘与亲嫂子苏孔氏孔欣，还有孔欣的亲嫂子孔白氏白芸。
　　苏府婆母宽仁，现眼下是孔欣当着这家，婆母公爹一随小姑子去了河西，坐镇都城德和郎府的就是大郎与她了。
　　孔欣这厢心中与孔家起了些隔阂，明知亲嫂子不是这次的罪魁祸首，可公不离婆，秤不离砣，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她嫂子是孔府的人，而她则是苏府的，且她如今还算得上是苏府的半个主母。
　　她一路静坐无声，只听小姑子说话吩咐，不问及半字小姑子的意思，这厢马车又动了，白氏对小姑子看了又看，见她就是不出声，不由地面露苦笑。
　　她见苏家的小姑奶奶神色自若坦然
　　跟前一脚还闹得不可开交的都尉府借轿子时还甚是惊讶，后一脚见小姑奶奶当着诸人的面把家中长孙媳塞进轿子让都尉府的下人往孔府抬，当下更是惊得眼珠子差点从眶中掉出来。
　　她庆幸苏苑娘没把她一道抬回去，可也跟着不安了一路，不知苏孔两府会如何处置这事。
　　白氏不觉此事她脱得了干系，府里的人只会怪她没有拦住长孙媳，害孔府丢了人。
　　她一路不安，直至此刻，方才觉出小姑子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到底是孔府让小姑子难做人了……
　　白氏朝小姑子投去歉意的一眼，朝苏苑娘小心翼翼开口道：“苑娘，苑娘妹妹，不知，不知……”
　　说罢，白氏哑口无言，不知如何问下去。
　　苏苑娘这厢看了她在她身边沉默了一路的亲嫂子一眼，她挨过头去，靠在了嫂子的肩上，眼神静静望着坐在侧边的孔家嫂子，道：“今日的事与明嫂子无关，只是到底出了何事，我们三家还是要坐在一起，把事情敞开了说清楚。”
　　“那是，那是。”白芸讷讷应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见她拘谨不安，苏苑娘朝她那边送去了浅浅一笑，道：“明嫂子忘了我此前说的？我说过，怎么带你们进去的，就会怎么带你们回来，便是展嫂子那边，只要道明了真相，侯爷和我，还有我兄嫂都不会对孔府有什么意见的，我们还是一家人。”
　　她说得甚是有理，当真是好生慷慨，白芸心中满是对她的感激，当下大喜道：“妹妹是个大气人。”
　　苏苑娘一笑，闭上了眼。
　　“欣娘？”白芸放低了声音，小声叫唤了孔欣一声，那声音当中不由自主带着几许如释重负的轻快。
　　孔欣朝嫂子投去了复杂的一眼。
　　初进都城那会儿，孔欣能道小姑子还算单纯，可这眼下，她已不敢那般说了。
　　一个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大内总管安之若素讨好的女子，一个能让她丈夫就是死也要爬到她身边的小娘子，手上岂能一点手段也无？
　　她家大郎，便是浑身上下皆长满了心眼，在父母膝下长大的小姑子，她不敢说只是个脑袋空空的闺中女，苑中娘。
　　等到他们回到府中，孔欣看到娘家里的老太爷和老太太站在他们苏府的前院当中，一派等他们回来的模样，她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念头来，缄默的朝他们施了一礼。
　　白芸则是在苏府见到了在孔府也难得见到一次的老太爷和老太太，当下就跪在了地上请安，“孙媳妇芸娘给祖父祖母大人请安。”
　　这厢孔家老太爷和老太太心思皆在门外没进来的苏苑娘身上，老太爷只是看了嫁到苏家的孙女孔欣一眼，眼睛在白芸上挂了一道就转到了大门口，老太太亦然，不过她眼神在带过二房的孙媳妇后，一瞅到了苏夫人亲热拉住了她那二儿子所生的孙女的手，她便顿刻扬起笑脸，在下人的搀扶下向婆媳俩走去。
　　“是欣娘啊，快让祖母看看你，哎哟，要说你真真好福气，看看你这小模样，
　　看着是愈来愈聪明伶俐了……”孔老太太已到了她们跟前，她亲热的搭着孔欣的手臂，满脸爱怜道，转而又回过头去与苏夫人佩二娘道：“欣娘是个有福的，到了你们家，不知道有多享福，老身真得好生感谢你，把我们家欣娘照顾得这般的妥贴，你就跟她亲娘一个样。”
　　佩二娘忙去扶了她的手，一脸的笑面，“您太客气了，和您说的一样，我就是她的第二个亲娘，我不照顾她谁照顾？老婶娘，这外面着实风大，我扶着点您，我家那个没出息的女儿这就进门了，您和老太爷还是随我赶快进屋罢，您二位可是她真真正正的长辈，这要是冻着了您二位，就是她的罪过了。”
　　孔家的老太爷和老太太也是一听苏苑娘回来了非要从待客的客堂里出来的，这厢苏府只见苏夫人，德和郎不在府里，可苏佩氏也真真是给他们面子，她从门口迎的他们，拦不住他们出来，也是客客气气周到体贴，这苏府是门大度的良善人家。
　　孔府的老太爷和老太太着急赶忙的过来，就是怕与苏府起龌龊，苏府的夫人没下他们的脸，他们这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可毕竟里头还牵扯着禄衣侯府，他们这下也不敢完全松懈。
　　等到苏苑娘进来，见到满身金银闪烁通身富贵的苏苑娘，他们还是吃了一惊，等到苏苑娘一见到他们居然自行快步上前，与他们福身请安，言语当中恭敬有礼，孔府的老太爷和老太太不禁相视了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若不计较，她为何大张旗鼓的把人抬回了孔府，非闹得眼下满城皆知他孔府做了那惹了禄衣侯府和姻亲苏府的恶人？
　　“苏居甫见过祖父，祖母大人。”苏居甫陪在妹妹身边，待妹妹见过礼，他也见礼道。
　　“免礼。”孔老太爷见到他，见苏府还有个能说得上话，呆会儿能拿上主意的男人在，这下方才真松了口气。
　　“外面风大，快快屋里坐，苑娘，你还不快请孔家的两位老祖宗屋里去？快快屋里喝杯热茶暖暖身去。”佩二娘一见女儿和儿子皆请过安便忙道。
　　“两位孔府的老祖宗，屋里请。”苏苑娘当下浅浅一笑，朝他们略欠了欠身。
　　孔府老太爷和老太太又对视了一眼，孔老太太先开了口，“好，好。”
　　待进了屋，几人一落坐好，苏苑娘居然又问候起了他们的安来，“孔府的两位老人家，身子可好？一顿吃的几碗饭，可嚼得烂肉来？”
　　“好得很，嚼得烂。”孔老太太回了话，朝坐在她身侧的苏夫人看去。
　　佩二娘回首与站在身后的儿子和儿媳轻声道：“儿媳妇，你带着你嫂子先去歇息一会儿，把屋里的下人也带走，我和你苑娘妹妹陪两位老人说说话，居甫，你爹不在家，你且先留下坐着听一听。”
　　“是，娘亲。”
　　“是，娘亲。”孔欣跟着轻声应了，她轻步带走了屋里的人，她走在了最后，把堂屋的大门也带上了。
　　少了外面那透过那大门上的挡风席子吹进来的冷风，屋里一下便暖和了。


第366章 
　　佩二娘率先拿起先前搁着的茶抿了一口，尔后扬言笑道：“茶尚温，还能入口。”
　　“有什么话，你就早些说罢。”说着，她转向身边将将进来，来不及等下人奉茶的女儿，道：“天寒地冻的，让孔家的长辈来这一趟，也是罪过。”
　　“是，娘亲。”苏苑娘朝母亲颔首，朝对面的孔家老太爷和老太太甚是温声道：“不知展嫂子可到家了？”
　　说到长孙媳，孔老太爷重重地拍了下扶手，眼带怒气朝老太太望去。
　　老太太迟疑着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还在犹疑时，就听老太爷大声喝了一句，“还不快说？有甚好瞒的，都是一家人！”
　　老太太瞬息了了他的意思，朝佩二娘和苏苑娘叹息了一声，道：“她是被算计了，她说一进门就被都尉府的人算计了。”
　　老太太心下也有怨怠，这厢见苏府客客气气，甚好说话，她心下迟滞了片刻，话还是出了口：“我家展儿媳妇说自打进门就被章大夫人叫到了跟前认亲，也没人叫她，她还以为都尉府和侯爷府是挚交，就对都尉府的人甚是放心，没起防心。”
　　“哦？”这还怪到她女儿头上了，佩二娘挑高了声音，脸上笑容不变，朝女儿道：“是有这么回事？进去了就没管人了？”
　　“明嫂子和嫂子从头到尾就坐我身侧。”苏苑娘淡淡道，无心与孔府周旋，对他们的推托之意不甚在意。
　　常伯樊是孤臣，连逼她父亲也是，孔府势薄，原本沾着苏府沾点光也未然不可，一两家的，苏府也是带得起的。
　　只是孔府靠过来便靠过来，带着怨怠靠过来，莫是没认清谁是主人家。
　　她不等孔府说话，接道：“听老太太您的话，这是问清原因了？不知是何原因？”
　　小辈没接话，甚是云淡凤轻，那副了了草率应对的模样，浑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孔老太太一辈子就没受过这等侮辱，老脸顿时
　　一胀，两颊通红，她正意欲生气讥讽两句之时，这厢孔老太爷突然开了口，“禄衣侯夫人，就让老朽来跟你说罢。”
　　苏苑娘转向他，清澈的眼纹丝不动，神情亦是。
　　“孙媳受挑动，受卫三王爷府中的贵女唆使，意图想引诱你到后院的池子边，孙媳说，只要她把你带过去，三王爷家中贵女承诺定给阐展在礼部寻一门好差事，她还给了孙媳一支刻着王府私印的金钗当做订金。”孔老太爷愈说，身侧孔老太太的脸愈白，孔老太爷神色却是沉着，仍自未变，一一道出实情，“金钗今日我们已带来，且老朽问过，那池湖如何，孙媳说，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老朽又问，池可深，孙媳道，看着幽黑，老朽当时心想，这人若是掉进去，这大冬天的，可就有去无回了，不知侯夫人可否也是作此想？”
　　苏苑娘嘴角微微往上一翘。
　　她曾听说孔老太爷是个过于偏心的，两个嫡子中只管长子，对次子置之不理。
　　可今天亲眼一瞧，真真是个明白人。
　　孔老太爷见她如此神色，心中也然明了，这南边回来的状元郎女，连带她夫婿，走到日至如今这地位，当真不是凑巧。
　　这是一路杀上来的，容不得人轻忽。
　　“居甫，欣娘到底是我孔府的女儿家，她嫁予你，要说亏待，只能说是我孔府对她有所亏欠，可是对你，对仁鹏，她是一腔心思心血皆系在了你家身上，她对你苏府是不曾有亏欠的。”孔老太爷这厢又转向了苏居甫。
　　苏居甫颔首，对老太爷拱手，“是，您说得对。”
　　欣娘为了持家，在家里人回来之前就已卖掉了她大半嫁妆，若不是家里人回来得及时，她不知要跟着他受困吃苦到何时。
　　他头看向妹妹那边，轻声道：“妹妹，那只是有人一时糊涂，不是孔家祖父的意思……”
　　他还等多说，这厢苏苑娘已然颔首，道：“
　　是呢，我也是这般想的，送展嫂子回去，倒不是要跟孔家问罪，只是与都尉府不和，要借张嘴说出去，且这段时日，孔府帮我们苏府不少，走得太近了，这外面的人说说就说说罢，免得朝廷当中总有人说我们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起些闲隙，未尝不是好事。”
　　不等人说话，苏苑娘朝孔老太爷道：“孔阐明兄长，家夫已有安排，我听的不清楚，好似是要送去户部当差，听家夫说我兄长太精，徐尚书不要他，就要了阐明兄长，至于阐展兄长，此前我也不知是如何个安排，只是眼下这安排不能作数了，还请老太爷不要怪罪家夫的安排欠妥。”
　　孔老太爷当下苦笑连连，孔老太太这厢竟忍耐不住冲口说道：“可阐展才是我们孔府的长孙，阐明只是二房不成器的，连个功名也没考取到手。”
　　“行了！”如此局势还看不清楚，孔老太爷没拦住她，朝老妻面目狰狞斥了一口，又凶狠的瞪了她一眼，这才朝那苏氏兄妹叹息道：“就如此罢，我也不敢求多了，这次是我们孔府于心有愧。”
　　说罢，他重重地垂下了头去。
　　这厢苏居甫也是苦笑道：“我那妹夫，老祖父可能尚不知他真正性情，回头等他回来了，我就做主请老祖父上门来做客见见他，到时候您就知道了，家妹今日这番话还是说得轻巧了，孔家祖父，孔家祖母，家妹今日这话是保了阐展兄夫妻二人的命，若不然，按我妹夫现在这杀性，这关头谁给他添堵，他只可能当那是他的仇人。”
　　孔老太太闻言，眉头一皱，又听苏居甫叹息道：“今日要是家妹出了事，影响的就是常苏两府的前程，孔祖父想来心里也清楚，我们还能好好坐在这儿说会儿话，看的那是欣娘的面子。”
　　他父不出面，已给足了孔府面子了，要不然今日他父亲德和郎坐在这堂里，他们和孔府就不是谈笑风声，而是真的算帐了。


第367章 
　　“是了。”孔老太爷一声叹息，拦了孔老太太欲将出口的话。
　　“眼看这天色不早了……”佩二娘说着站了起来，看了看屋外，“天黑了路不好喜，想来府里人还盼着两位老人家回去，我就不留两位老人家用膳了。”
　　这也将将午后些许，离天黑尚还有一段时辰，对着苏夫人这明着送客的话，孔府老太爷和老太太对视一眼，跟着起了身，朝门边走去。
　　佩二娘没说留客的客气话，苏苑娘先前给足了礼，这厢随着站起后便没有动，目送了母亲和兄长送孔府的两位老人出去。
　　待他们出了门，苏苑娘坐下想着事儿未过多久，就见嫂子从外边进来了，苏苑娘便朝她露出一抹浅笑，孔欣朝她一颔首，走到了她跟前蹲下。
　　“谢过妹妹。”孔欣这阵儿在外面也思来想去不少，知晓妹妹对孔府祖父母的礼是为她做的。
　　小姑子敬着她几分，她不能不知好歹。
　　苏苑娘俯身扶了她起来，拉着她到身边坐下，道：“原来是想着给嫂嫂往娘家涨些脸，事不如人愿呐。”
　　“妹妹折煞我了。”孔欣苦笑。
　　“娘亲是个舍得下的，她又只有哥哥一个儿子，往后这家是嫂嫂担的。我在父母膝下长大，兄长尚且孩童，便孤身一人来了都城，家里为他挑的忠心管家，以为能照顾他一二，未料没到都城两年，就被本家那边收买，险些还害了哥哥，诸如种种，不知几何，后来与嫂嫂结合，嫂嫂方才是那个真心照顾他为他操持着家的人，且不说父母，便是苑娘对您亦是万般的感激……”便何况，嫂子对她还有前世照顾之恩，苏苑娘道：“苑娘只想对您更好一些，可惜世事不能如我愿，外人所作所为也不受苑娘之愿所变，苑娘只能做到这些了，还请嫂嫂莫怪。”
　　孔欣被她说得眼中起了泪花，她别过头去擦了眼泪，方才转身强笑道：“你的心我知道了，莫说了。”
　　她当时看中苏家大郎，所图的是嫁过来就能当家做主，为此她很是吃了一些苦头，可一想这是她自己找的，是以再苦再难，她也把这苦难咽了下去，从不与人说道埋怨过半字。
　　她在娘家也曾因此受过不少奚落，可家里头有个会安慰她的夫君，到了家那难过不提也罢，很快更消散了。
　　日子很难，却也不难，那苦中掺着许多甜。
　　如今能得到婆家人的
　　敬重，这是意外之喜，更是令她感慨万千。
　　“嫂嫂不怪苑娘就好。”苏苑娘淡淡一笑，望着嫂子的眼里有着几分悲悯。
　　前世的兄嫂靠着自己在都城立下足，还接回了父亲，照顾好了她，不知是吃了多少苦才站到了那高位庇护他们。
　　只有亲身经过，苏苑娘才知有多难。
　　“哪来的怪？”孔欣强忍住泪，笑道：“我已知足了，知足了。”
　　苏苑娘一笑，心道她轮回来的这世，如若能偿还一些前世的恩情，便不枉老天对她开恩一回。
　　孔府，该提携还是得提携，经此一事，想来只提携嫂子父兄一脉一事，从今往后孔府便是有别的心思也可不用搭理。
　　凡事皆有两面，祸福相依，祸走远了，福便来了。
　　当晚苏苑娘在屋里补写白日未写的字，就见外面丫鬟说大公子来了。
　　苏苑娘写着纸中字，默完一句的最后一笔方提头，见到桌侧静静打量她写的字的兄长，顿时嫣然一笑。
　　苏居甫端详过字，抬头便看到了手握着笔站在台前安静自如等待他的的妹妹。
　　她的字静，人也静。
　　“你可知道现在外面在说你什么？”苏居甫抽过一张纸，从笔筒里择了一支他惯常写的毛笔，沾了墨，就着妹妹的字写了两笔。
　　仅两笔，他便搁下笔拂着两边长袖道：“没你的心静，写不来你这字。”
　　苏苑娘看着兄长那两笔狂草，莞尔道：“哥哥胸有丘壑，不似苑娘，心小胸窄，只看得见眼前，只图眼前，心中藏的事少，写的字小，字便静得下来。”
　　心中藏的事少？苏居甫抬眉。
　　倘若是他小时尚在家中时那身边的妹妹，说她脑袋空空，空无一物，苏居甫敢断言此事定是为真，可此厢站立于他眼前的妹妹……
　　一个能把亲嫂子说哭的妹妹，苏居甫不敢说她脑袋空空，空无一物。
　　想来定是妹夫带坏了她。
　　想及妹妹对他的心，苏居甫神色一柔，随即又脸色一沉道：“外面的人说你刚当上侯夫人，就不把国夫人放在眼里了，骄奢自大，任性蛮横无理，与目中无人了禄衣侯如出一辙，夫妻俩果真是一丘之貉。”
　　没有一句的好话，苏苑娘微微一愣。
　　苏居甫接道：“这便是你所图？让人说完你夫君的坏话，接着说你的？”
　　兄长脸色深沉，苏苑娘想着那
　　些说她的话，轻摇脑袋，道：“岂是，便是今日我不坏我名声，明日还是会经有些人的嘴脏我的名。与其从他们的嘴里听到我种种不是，不如我直接驳了国夫人的脸，与其得与卫王府的庶女争风吃醋这等声名，我还不如当一个不给国夫人面子的名声，至少，与我为敌的是国夫人这等一品夫人，她心狠手辣不假，可他们这等人，也是最懂得见势行事，贪生怕死，哥哥你说可是？”
　　苏居甫眼露惊讶看着她，似是不敢置信这话出自于她口。
　　“与其与污泥深陷沼泽，不如与背后之人刀刃相见……”苏苑娘搁下手中笔，缓缓坐下，看着她眼前所写的静字，嘴里亦不急不缓道：“常伯樊担了大半去了，我争不来他身上的，也没那个力气担他身上担的那份，就把内眷后院那一小份担到身上罢，我是刀，是剑，那些刀剑向我刺来的时候，想来也会想一想我有多利，不把我当愚傻蠢妇，那便是我之幸。”
　　她不想让人把她拖到如卫姣姣之流，让一群尚还留在后院，手无权柄的娇娇燕燕就折损掉了她身为当家主母的担当。
　　就如前世，几句让她丈夫纳妾的话，就令她添上了常伯樊不是可靠之人的想法，小情小思便已让她藏魔于心，事情还没发生便已先行毁掉了她的心志。
　　“你，你……”苏居甫目瞪口呆之余回过神来便是急不可耐，只见他背手来回急跺了几步，转而对着苏苑娘暴躁道：“这不是小打小闹，你这是糊涂，什么刀，什么剑，国夫人岂是能容你这等小姑娘能当对手的人？你还是襁褓之时，她就知道怎么借刀杀人了，你以为大都尉娶的是等闲之辈？她要是没点心思，没等手段，陛下能赐她‘守泽’二字，让人人称她为国夫人？”
　　“是，可常伯樊如今是禄衣侯。”
　　“你是不知者无畏！”
　　“可是，兄长，她的爪子向常伯樊伸来，你是要我当看不见？还是让常伯樊替我去担？还是说，还得让我娘家的父母兄嫂，替我去挡了这份该我当的责？”兄长话语急躁，苏苑娘说话一如平常，不急不躁不说，话语当中亦然尚存着几分静气，“我不是不知者无畏，而是知难而上，如今外面的人道我对都尉府不敬，可一个连都尉府都敢得罪的人，哥哥，你说外头有几人敢对我不敬？我可是连镇国大将军，镇国国夫人的面子都不给的人。”


第368章 
　　苏居甫哑然。
　　他知妹妹已不同往日，可她这番说辞到底不是一介女儿身能说出来的话，这于情不合，亦与这世道规矩不合。
　　可她不急不徐说道出来，这气度也非常人所能有，由不得人不信服。
　　“你……”末了，苏居甫苦笑，长甩了一下袖子，背手道：“伯樊给你的好胆，你也就仗着他眼下风光，尚能护住你一二。”
　　“是，哥哥。”苏苑娘朝他福了一记身。
　　同进同退罢了，这世她若是死，就死在他跟前罢。
　　“唉……”当真是说不通。
　　苏居甫有心想让妹妹还是那个柔弱愚笨的妹妹，让外面的刀枪箭棍由着妹夫挡着，且他苏家在其中相助一二，算是替妹妹尽了妻子之责，常伯樊也挑不出错处来，可妹妹不作此想，他也无可奈何。
　　妹妹究竟已是嫁出去的女儿，她想夫妻一体，父亲和他也无法拦住。
　　“哥哥，”见兄长闭眼长叹息，苏苑娘嘴角往上一挑，朝他再行福了一记，道：“苑娘是苏家的女儿，更是常伯樊之妻，是我的担子，请父亲和你就由我挑着罢，苑娘已有自己的儿女，也有自己的家要当。”
　　苏居甫一怔，末了他苦笑一记，站于她面前抚了抚她头顶的发，怜爱道：“是了，忘了你已是为人母了。”
　　他记着的还是那个不发一言朝他张开双手的小妹妹，大大的黑眼睛里他的影子清晰可见，苏居甫尚还记得离家时，他的心意之一，就是让妹妹有个当大官的兄长，如此她一生就是痴傻了些，也有人守卫她保护其一生衣食无忧。
　　匆匆一过十几载，妹妹如今成了母亲，她有她的孩儿要护了，岂能如孩童一样行事，再行无忧无虑下去。
　　无非是父亲和他放不下心罢了。
　　想他父亲和他在外皆是有心计手段之人，一碰到妹妹的事便优柔寡断，当断不断了来，这骨肉亲情，当真是牵扯住了他们的行事。
　　这世上不少公正清明之家养出纨绔子弟来，苏居甫以往还不能明白那些英明果断的人杰为何遇到自家的事就成了糊涂人，事情碰到自己家儿头上，他们家竟然也没好到哪去。
　　好在妹妹自身清正。
　　“也罢，由你罢。”苏居甫脸上怜爱之情更甚，“哥哥也不和你说虚话，这两年，爹爹和哥哥多亏了你。”
　　托了她的福，才有父母亲的回来，才有他时至日今的日子和前途。
　　是了……
　　苏苑娘朝兄长一笑，黑白分明的眼里闪烁着浅浅光芒。
　　她知晓，不当糊涂鬼，是有好处的，她再不是那个由着人夺走她的丈夫孩儿的愚笨蠢人。
　　“不说话，看来是心里有数？”苏居甫见她不说话，只顾傻笑，便取笑她道。
　　苏苑娘眼睛一弯，笑靥如花，只见她颔首道：“有数的。”
　　“这般沉得住气？”
　　苏苑娘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皆在这里头呢。”
　　她心中装了许多的事，许是装得太多了，她已不想说道，只想守着她身边的这些个人，去做那个报恩的人。
　　“真真是长大了。”苏居甫又是一愣，随之哑然失笑，“罢，往后就由着你自行做主了。”
　　是了。
　　兄长放心了，苏苑娘屈膝朝他一福身，随即起身抬头望着兄长吟吟浅笑。
　　苏居甫从未见过她如此清幽灵动的模样，他细细多看了她几眼，方叹息道：“是了。”
　　她如今是侯夫人了，有了与侯夫人的地位相匹配的智慧，到底是与以往不同了。
　　如今的她已是能与国夫人博奕的贵夫人了……
　　“有什么要爹爹和哥哥做的，你只管开口，不管你是何身份，你要记着你是爹爹娘亲最疼爱的女儿，他们对你的疼爱不比对哥哥差。”
　　苏苑娘颔首。
　　“不说了，接着写你的字，哥哥看一会儿再走。”
　　苏苑娘写罢，抬头兄长已然不在，通秋前来说大公子在一柱香之前就已走了，怕打扰到她默字，让她们别出声，自行走了。
　　“娘子，”通秋接问道：“要不要把小公子和小娘子抱来入睡了？”
　　苏苑娘把不小心沾了墨水的手伸进温水中泡着，道：“等我净好手。”
　　“您要自己过去？那我先去知会厨房一声，给澜老爷切一碟牛肉，温一小壶药酒带过去。”
　　“且去。”
　　看着如今已能独挡一面的通秋离去，苏苑娘闻着随着她的离去吹进来的风的味道，心里则算着常伯樊如今已到的地方。
　　*
　　西塞边关，苦寒之地，这几日落满了雪，雪一日垒得比一日高，人一脚用力踩下去，雪深能至人大腿处。
　　路上已不能行马，常伯樊到了外祖父流放之地最近的驿站暂作歇息，把带来的物什做了安排，把做好安排的文薄揣进怀里，只打包了一个放着火折子和冻肉干的包袱，欲要前往流放之地守沙镇。
　　驿站离守沙镇尚有一百余里地，他们步行到守沙镇的话，要得上三天。
　　“侯爷，”虽说常侯爷没做他们的打算，让他们也跟着一起去，路上也把陛下吩咐他们的事提前办了，可前来护程的军官还是有些为难，“要不还是等雪停再一起走罢？您看这雪下得太大了，这路上怕是连个歇脚的地方也不好找。”
　　“有几个歇脚的地方，我找驿长问过了。”常伯樊与他们道：“你们且在这里等候我小十日，过些个日子我和我外祖父家的人马必致，还请将军放心。”
　　前来说话的是这行领着的将军，闻言沉吟了一记，道：“本将还是与您一道去罢，侯爷暂候片刻，我去点几个人。”
　　常伯樊略有迟疑，末了抬手，“谢
　　过将军。”
　　他这边也只带随行中最健壮的两人上路，要是护卫军这边还出几个人当帮手，那路上走得更是安全。
　　等上了路，领着的阎将军方问道：“侯爷为何这般急迫？是急着回都城吗？”
　　想来想去，阎将军也只能想到常侯爷这是怕都城有变故，急着回都城坐镇。
　　“不是，早些时候我派了自家的号子往守沙镇送过消息，想来这个时候，我外祖一家已经在家中盼着了，信中我说过这次要接他们去河西安家过年，目前这离过年已经不远了。”
　　“不还有三十来个日子？”
　　“是了，要是多等几日，路上再耗上个几日，就到不了了。”
　　“圣旨已下，老将军一家能走的事已是定局，何必这般急迫？这天寒地冻的，路上冻出个好歹，也找不到大夫医治。”
　　“将军的心意，常某领了，不怕将军笑话，常某日思夜想，就想有朝一日能见到家中外祖，如今外祖一家近在咫尺，常某做不到安心呆在驿站等雪停，这多呆一日，常某这心里就心急如焚，尤如火烧，与其静坐难受，还不如行走在路上，吃些苦头便吃些苦头罢，比起挨些冻，这心里头的好受对常某更为重要，只是拖累了将军和将军麾下勇将，是常某的不是。”常伯樊朝他一一举手作揖致歉。
　　“哪里哪里，侯爷言重。”众人回礼。
　　待他们一路受着冻行至守沙镇，将将走到守沙镇不远处，穿过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阎将军看到一个类似镇门的牌坊前，此时站着几道人影。
　　再回首一看，那冻得脸孔青白的常侯爷加快了脚下步伐，抬着脚奋力朝镇门口走去。
　　那镇门口的人似也是看到了他们，几道佝偻的身影相互搀扶着朝他们走来。
　　常侯爷的步伐更是快了，竟像飞奔一样朝他们跑去，那飞舞的脚下带起的雪花，竟比天上那落下的大雪还大。
　　“快！”见常侯爷带的人紧跟着其后，阎将军招呼了麾下一声。
　　人近了……
　　能看得到人影了，对方来了五个人，有一个看似苍老无比奄奄一息的老人被两人抬在胳膊上走着，那是一个胡子眉毛稀松，瘦骨嶙峋的老人，只见他的胡子眉毛上皆沾满了白雪，紫黑的嘴唇瑟瑟发抖。
　　还在身后不远处的阎将军将将看清人，只见常侯爷往前一扑，跪倒在了雪地中，朝前方竟是凄厉一声，“伯樊来迟，请外祖恕罪！”
　　那扶着老人的两个中年人的手一抖，那老人竟跌倒在了地上，不待他们去扶，这老人爬着往常侯爷倒地地方来了。
　　阎将军的步子更是快了，行至面前，只见这老人伸着瘦骨嶙峋的双爪，抱着那脸孔青白此厢满脸血泪的常侯爷，仰天无声长泪。
　　他身后，四人倒跪在地，竟也是哭泣不休，泪流不止。


第369章 
　　几人连扶带搀，方把樊老将军扶起来，常伯樊欲要去背他，被左侧的中年汉子拦住，那汉子颤声道：“孩子，让三舅来。”
　　常伯樊怔住，尔后就着人手帮着把外祖往三舅身上挪。
　　他大舅去年没了，二舅就是那个害得樊家落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如今留在外祖身边的只有三舅和小舅两个亲儿子，其余的皆是樊家的堂子侄孙辈。
　　当初流放到守沙的樊家三百余人，路上走了五六十个，到守沙镇时只剩下两百多人，这些年陆陆续续死去的比生出来的多，樊家整个宗族如今已经只余一百多人尔。
　　这还是常伯樊当家帮衬樊家的这几年，多了吃穿，樊家一下多了三十多个孙儿曾孙辈。
　　上半年送到守沙的消息，人到下半年方至，樊家人已等候太久，樊老将军从收到上半年消息的那天起，就天天坐在镇牌坊大门前等候，后来收到信，说中途有差事要去办，要晚些过来，老人也天天搬个凳子坐在镇门口等着。
　　等到下雪的那天还在等。
　　如今等来了人，老将军到了儿子背上，依然伸着枯瘦如柴的手去够外孙，直到常伯樊抓住了他的手，道：“伯樊在此，外祖放心。”
　　“呜呜呜呜呜……”老将军发出了一连串呜声。
　　常伯樊这厢方才发现外祖父的嘴里一颗牙也未剩。
　　这是他娘亲心目中最是高大英伟不过的将军爹呀……
　　常伯樊抿紧了嘴，身侧这厢有人随手擦过脸上鼻孔里冒来的鼻涕，替老人道：“大伯爹说回家喝羊肉汤，半夜就起炖了。”
　　常伯樊侧身，朝说话之人一垂首，“是。”
　　说话的人愣了愣，随即他那还余着眼泪鼻涕的脸上堆满了欢笑，他拱了拱藏在手帽里的手，欢笑道：“我是你安宝舅舅，小姐姐出嫁那会儿我才小不点高……”
　　他比了下他的腿，有些快活地道：“小姐姐要上花轿，我抱着她的腿不放，小姐姐本来没哭的，被我一抱就哭了，那天我被我娘打得哟，那顿竹笋炒肉让我屁股开花开了半个月，我现在睡觉都喜欢趴着睡，都是那次闹的。”
　　“你安宝舅是你小外祖的小儿子。”背着老父的三舅这厢闷闷地补了一句。
　　“对，就是我樊安宝。”黝黑枯瘦的中年汉子拍着胸脯快活道。
　　常伯樊闻言鼻酸，撇过头去低着头叫唤了他一声，“安宝舅。”
　　外祖最小的弟弟小外祖早没了，据他所知，小外祖如今齐手齐脚的儿子只余樊安宝一个，他上头的三个哥哥一个双腿了，一个双手没了，还有一个早死了。
　　“我是你连明舅舅……”又有人出来立马道。
　　“连明舅舅。”
　　“我是你从军舅舅……”
　　“从军舅舅。”
　　常伯樊喊完，解下身上的挡风皮裘，披到了舅舅背上的外祖身上。
　　老将军转过头来看向他，尔后眼睛一眯，两嘴往后一咧，露出了两道已没有牙齿的牙床。
　　雪地太深，屋子上落满了屋，左右前后皆白茫茫，
　　他们跨过去的雪地居然有人推开了门，探头出来打看他们。
　　走了七八丈远，又一家白屋子推开了门，门口有声音在喊：“是家里的外孙爷到了？”
　　背着老将军的三舅朝那边回喊：“到了，宋哥你家里要是没得事，就过来家里吃酒，家里今儿也炖了条羊。”
　　“要得，就过来，我去窖里拿两把菜就来。”那人喊着，声音高亢了两分。
　　路上又出现了两个喊话的人。
　　这厢家家户户皆推开了门，看着他们，喊话声不断。
　　又走了一段路，樊安宝开口道：“快了快了，快到家了，你们先走着，我去报个信。”
　　他提着腿往前跑去了，带起了一路的雪沫子。
　　“知道你这两天就到，家里炖着汤等着，这一片家家户户不是我们樊家的人，就是跟我樊家沾亲带故的，镇里没几个外人，等会儿你到家了我们有得忙，你别嫌我们镇囤人土，说起来你对他们也有恩，这些年没少人吃你送来的粮食，穿你送过来的布。”背着老父的三舅额头上冒着汗，脸色居然比之前要好看甚多，这厢他急急与常伯樊说着话，话中虽还有着都城的口音，却也跟常伯樊听到的北方腔也没有太多区别，“家里人早等急了，等急了，等急了……”
　　他连说三声等急了。
　　好事多磨，常伯樊早应在年中接他们回小河镇的，如今苑娘已带着岳父岳母守在了小河镇等他们回去，而常伯樊才将将见到外祖一家。
　　他沉住气，道：“过两天就走，等一下您就跟家里人说，收拾好就启程，不管这雪了。”
　　“唉，唉，唉……”几个舅舅听言，皆纷纷看向还扬着的大雪，纷纷叹气。
　　这天气不好走，可他们着实想走。
　　尤其他们还接到了小河镇的外甥媳妇的信，信里问他们给他们买的地明年是种春麦还是种黏米，她要置办种子了，那是上千亩能种谷子的地啊，哪怕有外甥媳妇帮衬着，他们也想亲自去种。
　　自从宗族的人知道有上千亩的地等着他们开春去种，无论爷们还是娘们，这夜里都睡不着觉，说出来令人羞愧，这些日子他们把地该怎么个分法都定下了，着实心急如焚。
　　眼看过完年就是春。
　　“走，”头上老父打了他的头一下，心知他意思的三舅一咬牙，道：“不管如何，你来了我们就要走，管它下雪不下雪，就是落刀子，我们家也得走，这册都造好了，怎么个走法我们也有商量，就等着你这一到。”
　　都城宣旨的人早来过了，可上面的意思是只有他们这个外甥亲自来带他们走，他们方能离开，要不然他们早摸着小河镇过去了。
　　“好。”
　　再往前去，路就挖出了一条道，这走的就快了，这厢来迎的人很多，常伯樊见到了许多与他外祖一样枯瘦矮小的老人，他们咧着嘴扯着他的手，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等他等到坑上接过羊肉汤一喝，身上已热出了一身汗。
　　“让让，让让，各位叔，哥……”三舅把老将军背过
　　来，放到了常伯樊身边。
　　老将军咳嗽不止。
　　“药，药！”
　　有人慌忙把药从身后端碗的一个老妇人手里接过来，递到了樊三舅手中。
　　“您慢点，慢点……”老人咳嗽不止，药喂不进去，急得樊三舅放大了嘴里声音。
　　就在他转身要叫家里的女人过来喂，便见药碗被人拿住，他忙回头，听外甥不急不躁道：“三舅，让我侍候一下外公。”
　　“这……”
　　连连咳嗽的老人朝儿子摆手，樊三舅松开手里的碗，常伯樊接过，把老人揽到身上，将将揽过，他被手里轻得就只有衣裳重的老人惊得呆愣了一下，一下过后，他把药碗放回三舅手里，把胸口藏着的小匣子掏了出来。
　　“这是给陛下调理身子的澜圣医做的补命丸，您还记得他不？当年他在宫里当太医，颇有些声名。”常伯樊打开匣子，浓郁的药味顿时充斥在了整个屋子，他拿出药丸掰开，无视外祖朝他不断摇头，把掰开的小半药丸往他嘴里送：“他现在是您外孙媳妇的二爹，您外孙媳妇央求二爹给您做的这个补命丸，这是她的孝心，您快尝尝，尝尝是什么滋味。”
　　随着他的话，老将军止了咳嗽，紧闭的嘴唇迟疑着张开，缓缓把药吃了进去。
　　喂进去一小块后，常伯樊又掰开了一小块喂了进去，又朝樊三舅温声道：“劳烦三舅端碗温水来。”
　　“哪来的客气话。”樊三舅苦笑着去了。
　　一坑的老人，艳羡的盯着他手里的药丸子。
　　眼前行将就木的老将军吃下了整颗药，竟闭眼睡了过去，竟还打出了轻微的呼噜声，樊三舅和另一个年纪与他看似差不多的中年汉子看得泪眼婆娑，不远处有几个妇人竟也流下了眼泪。
　　“唉，你来了就好……”有被樊三舅叫小叔的老人这厢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没到之前，你外祖说要是盼到了你，他死了，就把他烧成一把灰带到新家去就行，没必要抬棺走。”
　　族里的当家老哥有愧列祖列宗，教子不严，让整个樊家陪葬，连死都不敢死，把人盼到了，也就到了可以走的这天了。
　　他们还以为只能带着他的灰走，如今看来，这等来的外孙有通天本领，竟还能让他多活一段时日，能看到樊家再行落地生根，有望东山再起的那一日。
　　他这一生算起来，真真不知是命不好，还是命好。
　　樊家的老人一阵好生感慨，久不见老父如此入睡的樊家二子满眼通红，樊家小舅这厢朝常伯樊痛声问道：“那老爹爹还能跟着我们回家去？回河西归富县那个小河镇去？”
　　“一起回，”怀里奄奄一息的老人睡了，常伯樊也倦了，他垂着眼打着瞌睡，缓缓道：“一起回，连着我娘。”
　　连着他那个想回到父母亲家里的娘。
　　他的娘，受了大半辈子的罪，临走之前，只想去看她的父母家人一眼，想回去看看她无忧无虑的童年一眼，那是她一生当中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他要送她回去，去看看她的快活。


第370章 
　　顺安新年，正月初六，归富县的县令跟在朝廷来的大班人马之后，前来小河镇。
　　小河镇的镇长早已闻讯小河镇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插满了飘着小河镇几位大家姓的锦旗，当中“樊”字旗面插了上百张，飘在了小河镇的入镇口和河边的几条大桥旁边。
　　小河镇的百姓皆出了门，镇街上的人比大年初一拜年那天还要多，镇上的小孩儿们举着手里的风车，兜中揣着将将从樊宅讨来的喜糖穿梭在人群中，蹦蹦跳跳，快快活活。
　　樊宅内，苏苑娘坐在内府，读着都城里的人将将送到她手里的信。
　　都城往小河镇送了五封信，三封是予她的。
　　一封是次郎弟弟写给她的拜年信，一封是三姐写给她的，还是一封是兄嫂的。
　　当中三姐的信最最有意思，她在信里夹了一张五十的银票，这是三姐当兵领的饷银，还有打仗有功领的功劳银子，她让娘子留下三十两当是她的孝敬，剩下的二十两就请娘子帮她送回家去，交给她家里的母老虎娘，还让娘子帮着转告老娘不要去姐姐们家里打秋风，要是打了她回去了就打死她。
　　当真还是虎，苏苑娘看得发笑，看完把信给了常伯樊，凑过去看他的，“谁的？“
　　“陛下的。”常伯樊说着，把信给了她，拿过了她手里的。
　　“不是有圣旨吗？”苏苑娘打量起皇帝陛下写给她丈夫的信，嘴中淡道。
　　“那是给我们外祖的。”做给人看的罢了。
　　“是了。”进入信中的苏苑娘轻颔首，不再发声。
　　等她看罢信，见丈夫早已把三姐的信看完，见她收好信便起了身朝她弯了臂弯，她起身环住了他的手臂，与他—道往外走。
　　“皇帝陛下让你早些回去，还要你带我去宫里过元宵节……苏苑娘说着信里的事，偏了偏脑袋思忖了半刻，道：“陛下要作甚？“
　　她暂且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便想不明白罢，问常伯樊便是。
　　“要回去做事了，他要让我回去救几个人。”
　　“谁呀？“
　　“他手底下以前帮他查惩贪官的，如今他们成贪官了，这几年朝廷没了许多人，不能再少了，这次我回去要救几个。”
　　“把银子罚没了，再去救？”苏苑娘看着她丈夫，美目微微张大了些许。
　　“正是。”常伯樊笑了笑，手指拭过她的美目，俏眉，轻轻划过一道他收回手，道：“银子不能少，人也要救，救回来还有些用处，说来也不是陛下的意思，这是我跟陛下提议的。”
　　身边的仆从皆听得认真，被常伯樊带在身边带着两个樊家小表兄弟听得也是认真至极，苏苑娘听罢轻轻颔首。
　　常伯樊亦是话里有话，宫里要给常伯樊的信早到了，兴师动众敲锣打鼓要来宣的旨，是宣给别人看的；常伯樊说这是他跟陛下提议的，实则是他说给别人听的，真相是他把陛下的心思揣磨了出来，诉诸到了言语上，写到了奏本里。
　　如若她所猜不错，这次皇帝陛下给樊家的面子，就是常伯樊的这次功换来的。
　　皇家赏罚分明。
　　自从苏苑娘明晓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亦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困难，更是生不出无缘无故的富贵后，她亦生出了平常心。
　　这世她生出来的平常心与前世的平常心不一样，前世的平常心是不知世事，从书里读出来的，是自以为是的平常心，经不住一丁点的挫折，这世的平常心却是泰山崩于她眼前，她亦不震不惊，不忧不喜，无悲无惧。
　　反者动之道，物无美恶，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但凡事物过往，皆有来历去处。
　　常家的恩，樊家的幸，有来历，以后也会有去处；她的平常心，来自过去，眼下也正地走向它的归处。
　　“元宵节宫里可有什么好吃的？”苏苑娘这厢轻声与丈夫道：“我可要准备些薄礼献进宫里？“
　　“为夫也没去过，等下跟爹打听打听，礼给陛下娘娘准备两份，你替为夫的那份也一起备齐。”
　　“要得。”
　　待夫妻二人进得正堂，堂内德和郎苏谶夫妇正陪老外亲家樊老人说着话，见到夫妻二人进来，待他们见过礼，夫妻二人将将坐下，苏谶便和樊老人笑呵呵道：“正主来了，跟您说过了，伯樊眼下是陛下眼里的红人，您就放心好了，这侯位说封了就封了，侯府说赐了就赐了，您就享他的福就好，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以后的事啊，伯樊心里有数的。”
　　老人拉着他的手呜呜说道了好几句，在一侧的樊家小舅躬着腰，恭敬地和苏谶道：“老爹爹的意思是多亏您关照了，我们樊家老小上下下下承您的恩，您的好我们家这一百多号人口皆记在心里，您和夫人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我不是和您说过，”苏谶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奈道：“这是伯樊自己的本事，与我无关，我还没他官职大呢，要提携说来还是他这女婿小子提携我这岳父老子呢。”
　　樊老人握着他的手，又是—顿哇哇乱叫。
　　这厢樊家小舅又是一顿好说，道的皆是对苏谶以及苏府中人关照常伯樊的感恩。
　　此番话在樊宅天天经人说道，不仅仅是樊老将军这位老人会说，苏夫人佩二娘还在樊家的众多女眷嘴里听过不少，那感恩戴德的话次次说得情真意切，听得如今她头皮甚是发麻。
　　如今能落得清静的，只有她那天天跟在女婿屁股后面的女儿了。
　　说来也甚怪得很，樊家的人对这个救他们于苦海的外孙子那是又敬又畏，便是那些个当舅舅，舅娘的，见到他饶是有天大的喉咙，那说话的声音也会降下来，跟小猫一样。
　　苑娘托了他的福，她被丈夫天天带在身边，连带前来想找她说话谈心的舅娘们也逮不到空处来，享了好一番清静，佩二娘这个当娘的就没这个福气了，这些个儿她的手都被樊家的女眷们握胖了许多。
　　这厢有朝廷的人要来给樊家下赐，家里的女眷们皆忙去了，佩二娘难得—时清静，见老爷被樊家的当家男人们缠着，她便走到了女儿女婿面前。
　　她一过去，女婿便慌忙站起了身，让了座位，佩二娘坐下，斜睨了他一眼，道：“你过去和你外祖，爹他们说话，我跟苑娘说说话。”
　　正退到了妻子背后的禄衣侯一顿，垂头之际，恰好瞄到了妻子带笑的清眼望向他，她水汪汪的眼里皆是笑意，温柔似水。
　　禄衣侯心下一柔，称道：“是。”
　　他走向了外祖一家那边，佩二娘便和女儿说起了小话来，“你天天跟着他作甚？以往也没见你这般缠人，你就忍心让娘亲天天听你舅娘们的好话？你听了难为情，为娘就不难为情了？“
　　“娘亲是长辈。”苏苑娘苑尔道。
　　这个年她过得甚是舒心，身边有父母，有儿女，还有亚叔，还有樊家众多喜获重生的亲友，这些人前一世她哪个都没见过，这世见了，才知道每个人都有张好生生动的容颜。
　　“你这不孝女，”佩二娘点她，咬牙道：“当你的长辈，就得天天为你做事了？没心肝的小家伙，当你的娘就得为你操心—辈子。”
　　苏苑娘颔首，笑道：“正是，您是苑娘的娘亲，苑娘在这个世上最亲的母亲，您为孩儿死都愿意，操点心亦无所碍。”
　　“吓吓哑的，大过年的，说什么呢？孩子还小，童言无忌，各路神仙莫放心里去啊……佩二娘朝四方过路神仙拜了拜，又对小娘子怒目相向：“就是把你惯得，你就仗着伯樊疼你罢？你可不小了，当娘当得放心我就不说你了，可你这说话……
　　佩二娘絮絮叨叨，那头常侯爷与妻子温柔的眼眸对视了一眼，把目光投了回来，笑意吟吟转向了嘴里和他商量着事的舅父们。
　　很快，门外响起了声音，“快进去请老祖和侯爷表哥，圣旨到了，圣旨到了.”
　　外面的人朝里跑来，门口，响起了热闹的鞭炮声。
　　常伯樊扶起外祖，看到妻子朝他走来，待她走到他身后立定，他喊了她一声：“苑娘……”
　　她抬起头，只见她静静望着他，蝶首蛾眉，巧笑倩兮，眼儿弯了。
　　梦中的那张泪脸褪去，常伯樊往后探手，重重握住了她温热的小手，就像重新握住了他的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
　　《常家主母》完结
　　自从17年写完《归德侯府》，我的情绪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一度精神焕散注意力不集中，大脑呆滞思维紊乱，记忆力衰退，对生活丧失了兴趣。
　　这几年当中，断断续续出现过一些好转，我有几次以为我的情况得到了改善想继续回来写文，可一动笔，我的心情又开始回到沉重与痛苦，这之后就是漫长的停更时期，这一次我从零开始重新调整新的心态，到今天恢复的说不上好，唯一学会了痛苦的时候放过自己，自己不折磨自己。
　　在此向每个追过我文的读者说一声抱歉，让大家久候了，抱歉在我的诸多停更中给诸位造成的阅读困扰与不便，当真是万分的抱歉，种种不是，还请诸君海涵。
　　此致
　　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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