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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捡的美强惨男主带球跑》作者：星途
文案
【苏爽强大冷酷女主X忠犬美强惨有超能力身世成谜男主】
穿越到废土时代的狙击手顾虞决定低调的活直到生命终结。
没料想她在危险区捡到了一个男人。而且男人还大肚子了？
虽然男人楚楚可怜，高冷貌美。
冷漠如她毫不心软，还是把男人上……交了。
男人：？
很快在据点的特殊场所又遇见了这个男人……
男人抱着她的膝盖，眼泪汪汪的说：带我走吧，你要做什么都可以。
顾虞：……没有那种世俗的诉求。
成为顾虞的所有物后……
男人：我的肚子呢？你不能不负责。
顾虞：？？？
真理基金会第一圣骑士五年前叛逃，消失在了人类世界。
再无人找到过他的踪迹。
顾虞拿着一百万的悬赏令，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咬了咬嘴唇：大人，我和钱哪个重要？
顾虞想了想：钱。
男人：？？？
【高亮】
*女强女强女强。
*女主：强大冷静、善良但不圣母，感情迟钝缺根筋
*男主：美强惨，前期弱，后期强对外冷漠对女主忠犬温柔，最后战斗力爆棚（当然没女主牛逼）。成长型人物。
*打怪~苏爽~恋爱~互宠~
*私设如山，谢绝指导
（警告：作者擅长玻璃渣子掺糖，作者的甜跟一般的甜定义可能不太一样）

*男主没有生孩子，没有揣崽*

日更。更六休一。
欢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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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女强文《魔宗她只好称霸三界》

武力值爆表一心搞事业特别认真当师姐的女魔头X仙界第一套路王内心偏执心猿意马做师弟的‘高冷’仙尊

简介：
魔宗灭门，宗主聂萦以血咒重回千年以前
准备在仙宗杀个痛快报仇雪恨。结果成了……天门山大师姐？？？
等会儿，那一千年后那个高冷孤傲的仙尊欧阳珣呢？
一剑一个杀光自己的徒子徒孙的天门山大师兄呢？

后山那个爹不亲娘不爱，武功全废遭人欺负，吃不饱穿不暖的少年怎么看着有点面熟？

少年睁着湿润的眼神，无辜的看着她：师姐，您找我？
聂萦：？你哪位？
少年：仙宗末位弟子欧阳珣。
聂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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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异能 末世 女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爽高冷强大女主、HE ┃ 配角：预收女强文《魔宗她只好称霸三界》 ┃ 其它：男主美强惨

一句话简介：穿越末日的大佬养男人的日子好难

立意：团结就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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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捡到一个男人   他浑身溅满了血污，却无……

　　路过一片旧世界废墟的时候，顾虞再一次确认了这就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球。
　　只是这个地球比自己所在的2020年要过去了很多很多很多岁月，直到人类的痕迹几乎被大自然完全抹去。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永远在同一个位置的“太阳”。
　　
　　这个时代有很多怪异的地方，作为“旧世界”穿越来的地球人，顾虞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很清晰的。
　　
　　比如说，人类曾经经历过一场大灾变，70%以上人类死亡，20%的人类突变成了异种，还有10%的人类中，有8%的人类觉醒了异能。
　　又比如，人类不再是食物链的顶端，异种以人类为食，并会感染和转化人类为没有理智的异生种。
　　
　　再比如……
　　顾虞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跟在她身后的男人。
　　
　　一天前，她依旧按照习惯深入荒野寻找物资，在C区中遇见了一群聚集觅食的巨型蚰蜒。
　　变异后的蚰蜒身形长达十米以上，多数是三到五只为一个群落，很少遇见几十只蚰蜒聚集在一起的情况。
　　那个场面相当壮观……就算是顾虞见多了这个时代的变异生物，也差点因为它们无数纤细的爪子造成的密集恐惧冲击而反胃。
　　
　　领头的那只有超过十五米长，前端的口器是一对已经坚韧如钢铁般的外骨骼牙齿，正在敲击什么铁质物品，从空隙里，顾虞看到了一个辆货车倒地，集装箱被蚰蜒们压在下面，货舱门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
　　
　　几只小型的蚰蜒已经爬了进去。
　　不出所料，很快几个人被分尸拽了出来。
　　鲜血溅了一地。
　　蚰蜒开始抢夺地上的食物，又因为分食不均开始互相吞噬。
　　——异生种就是如此，低级的异种通过吞噬同类和人类觉醒者增加自己的能力，又被比自己更强的异种吞噬。
　　吞噬，再吞噬。
　　漫长的岁月足够让异种变异进化，形成了有理智有意识有智慧的另一个族群，人类称呼它们为异族。
　　
　　场面变得十分混乱。
　　
　　顾虞不再等待，掏出了她随身带着的那支老旧的巴累特，指向头领，一颗子弹瞬间射了出去，击穿了它的复眼，又从它不算大的脑子里穿过，将它几乎可以比拟钢板的外壳击穿。
　　然后那颗子弹消失在了空气中。
　　巨大的头领蚰蜒轰然倒地，剩下的几十只被触怒了。
　　它们齐齐掉头冲着顾虞飞速而来。
　　
　　顾虞看着面前“沙沙”的巨响中，从四面八方的树丛灌木中向她冲过来的蚰蜒，并不惊慌，她将枪背好。
　　解开了缠绕在左眼睛上那块儿有些发黄的老旧纱布。
　　接着她睁开了紧闭的左眼。
　　左边的眼睛没有瞳孔、虹膜占据了整个眼眶。
　　虹膜上犹如绚烂的烟雾般流动着迷幻的色彩。
　　
　　蚰蜒猛的停了下来。
　　最前排的几只停得太猛，以至于脑袋直接被后面冲上来的踩了个稀耙烂。后面的又被后面的挤压，过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全部停了下来。
　　还活着的蚰蜒触手在瑟瑟发抖。
　　它们垂下脑袋，像是要臣服一般，匍匐在地。
　　
　　顾虞只说了一个字：“滚。”
　　
　　一瞬间，蚰蜒群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仿佛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只有不远处地上残留的血迹和遗骸，还有已经被敲击变形的货车才能证明刚才经历了多么惨烈的一幕。
　　
　　——这个世界上，物资的抢夺永远是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被感染过的可以食用的食物、水源、还有医疗用品永远是最紧缺的救命物资。
　　
　　就算是跟一整个蚰蜒群抢夺，顾虞也绝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可能的机会。
　　
　　顾虞把纱布重新缠回去，遮盖住了左眼，又整理了一下刘海，让纱布也隐藏在了刘海下，这才背着空背囊和巴雷特走过去。
　　
　　她拽开残破的车门，踏入了漆黑的集装箱。
　　里面一片血腥。
　　人类的器官散落在周围，甚至有些还黏在墙壁上，正在往下滑落。
　　热腾腾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可是顾虞面不改色的点燃了带着的火把，集装箱不算小，里面散落了一些人类的衣物，整齐排列着好几排笼子。还有几个被啃咬了一半的人，上半身没有被从笼子里拽出来。
　　
　　这个人躺在笼子里，面色死灰的看向顾虞。
　　他的左肩膀上，有一个鲜红的图腾刺青。
　　一只盘绕在逆十字上的眼镜蛇。
　　
　　这个集装箱里装得确实是人类，然而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是被有智慧的异生种也就是异族饲养的食物，它们称呼这类人为——附属品。
　　
　　一群被注射了成瘾性药剂，只能依赖异族苟延残喘的牧畜，可不就是附属品吗？
　　
　　*
　　
　　这是一个异族运送“食物”的货车。这意味着……她在这里应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得不到。
　　
　　顾虞这一刻的心情恶劣极了。她决定在夜晚到来之前撤离。
　　然后她看到有一只小型蚰蜒还躺在集装箱的地板上抽搐。
　　它的脑袋没了。
　　她将火把凑近，在蚰蜒尸体再靠里面一些，是一个单独放置的笼子。
　　
　　里面的身影动了动，声音微弱的喊了一声：“救我。”
　　
　　顾虞愣了一下。
　　
　　“救我……”那个人还在颤巍巍的哀求，“求求您，救我离开……求您了……”
　　
　　她往前又走了几步，把腰间舍不得用的那只手电筒打开，向着笼子照过去。一片光亮中，一个长发男子，浑身一丝未着的跪在笼子里，双手被拷在笼子上方的栏杆上。
　　
　　他浑身溅满了血污。
　　这无损他的美貌。
　　
　　他一双碧绿的眼睛，在血污中被衬托的更加明亮。
　　像是顾虞穿越前，在商场里见过的最美的祖母绿宝石。
　　
　　




2.  带我走，求求您   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

　　——一个祸国殃民的尤物。
　　顾虞想。
　　*
　　她心早就硬了。
　　
　　什么人活着什么人死了，每天总有无数起，根本不值得她驻足哀悼。
　　但是看在颜值的份儿上，她还是把人救了下来。
　　
　　不仅如此，她从背包里找了一条长袍，还有一个旧夹克给了男人遮体。甚至还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翼鼠的腿肉干给了男人。
　　“谢谢。”男人乖巧的道了谢，小心翼翼的咬着硬邦邦的肉干，显得十分温顺。
　　
　　——这种人在荒野根本活不过一夜。很快就有其他异兽把他撕碎，吃掉的时候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但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因为他浪费了她一整个白天，颗粒无收不说，还搭进去了两根肉干。
　　
　　顾虞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恶劣的想着。
　　
　　“往南走100公里，就有一个前哨所，再走20公里就能抵达第一个人类据点。”顾虞尽了自己最后一点义务，给他指了条明路。
　　
　　男人愣愣的看着她背上行囊，拿起□□，向着西南方向走去。
　　“您、您等等我！”
　　顾虞才走出去两百米，就被后面跌跌撞撞跑过来的男人追上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下男人的光脚。
　　脚指头已经脏了。
　　
　　她皱眉。
　　“跟你说了在南方。”她指了指南边儿。
　　
　　男人瑟缩了一下：“我、我可以跟您走吗？”
　　
　　顾虞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她转身就走，再也不理这个男人。
　　不用管他，没穿鞋在砂砾上走，最多也就是一会儿就放弃了吧？
　　她这么想着，往前走。
　　太阳在半空中逐渐消失，夜晚到来了，月亮出现在了太阳曾经在的位置。
　　顾虞有认真观察过很久，太阳也好、月亮也好都只会出现在那一个位置，从来不曾改变……这说明什么？
　　
　　她沉吟。
　　
　　男人还跟着她，一瘸一拐的。
　　
　　她继续走。
　　天亮了，她进入了熟悉的地域，荒野A区。
　　这里比C区异生种少得多，也更安全，有几条河流还没被污染过，可以直接饮用。
　　她在河边歇息，用随身携带的铁质罐头盒烧水煮了肉干汤喝。
　　男人不敢靠近，在远一点的下游洗脚。
　　大概是脚底磨破了，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顾虞没等他，喝完了肉汤收拾了行李再次上路……直到现在。
　　
　　这个男人跟着她走了整整15个小时。
　　毅力跟他孱弱的外表完全呈反比。
　　她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是他的双脚破损的地方传出来的……想必很快就会有异生种被吸引过来。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顾虞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一愣，敏感的察觉到似乎出现了一些转机，加快了步伐走到她面前，期盼的眼神看着她。
　　
　　“你叫什么？”她问。
　　“星……”男人顿了顿，“沈……我姓沈，叫沈星降。”
　　“家在哪里还记得吗？”
　　男人咬了咬嘴唇摇头说：“不记得了，只记得关在笼子里的事。老爷们……我是说异族……它们给圈养的宠物都注射了消除记忆的那种……那种东西。我、我什么都不记得。”
　　
　　顾虞忍不住笑了。
　　什么都不记得？
　　一句话就搪塞完了所有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美丽加软弱，就是短命的代名词。
　　一个美丽又软弱的人，却再刚才的场面中活到了最后……不得不说，耐人寻味。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路上遇袭？车上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圈养我们的异族老爷，把我们送给了另外一个老爷。所以我们就被送走了。至于守卫在哪里，我关在货舱里，完全不清楚。大概是跑了，或者被蚰蜒吃掉了吧？”
　　“最后一个问题。”
　　“您请讲。”沈星降连忙说。
　　“深入货舱，在你笼子前面的蚰蜒脑袋掉了，你也没死。”顾虞问，“我本来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但是你非要跟着我，我只能问一问了。为什么你没死？为什么死的是蚰蜒。伤口是它最坚硬的大脑。”
　　沈星降脸色白了，他眼神慌乱：“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到……”
　　“什么也没看到？”
　　“是的，太黑了，我什么也没看到。真的，我发誓。”他声音发抖。
　　顾虞冷笑一声：“骗三岁小孩子吗？”
　　
　　她转身要走，没想到沈星降跪了下来，拽着她的裤腿哀求：“大人，求您带我走吧，求求您了。”
　　“你松开！”
　　“大人，求您了。我没有说谎，我不敢说谎。我一个人在荒原活不下去的，我怎么敢骗您。”沈星降的眼泪大概是因为恐惧，顺着脸颊落下。
　　
　　任何人……面对这样的美人，绝不可能不动心，但是顾虞绝对不是一般人，她心肠冷得可怕。
　　“帮帮我吧……”他小声抽泣着说。
　　顾虞蹲下，看着他绿色的眼睛。
　　“我这是为你好。”顾虞说，“你知道所有的前哨所都有检测仪，可以甄别人类和异生种，你就算之前是人类，保不准已经已经变异了，一旦你去去到人类世界，就会被就地绞杀。”
　　“我不是异生种。”沈星降说，“我不是。”
　　“有时候你自己也无法分辨。”顾虞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笑，“有时候甚至仪器也无法分辨。”
　　
　　顾虞说完这话，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只火石，一把匕首，还有一只破旧的水壶，里面装满了水。
　　“我已经尽力了。你应该庆幸遇见的是我。至少我对你没有那种特殊坏心思。”顾虞看到自己的“慷慨解囊”点了点头，“我觉得我可以当选本年度感动全世界十大杰出青年了。”
　　“就这样吧，沈先生。”
　　
　　顾虞道了个别。
　　
　　这次沈星降什么话也没说，呆呆的跪在地上看着地上的物资。
　　直到顾虞走到路的尽头，看到他颤巍巍的拿起了那把匕首。
　　*
　　顾虞又走了五分钟。
　　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猛的转身往来的方向快步跑去。
　　
　　她速度极快，几乎瞬间就弹射了出去一般，呈现出一道残影，不到一分钟，她就已经重新站在了沈星降的面前。
　　
　　他正拿起匕首，往自己的脖子上猛刺过去。
　　
　　顾虞一把抓住匕首。
　　
　　沈星降根本没有什么力气，匕首在他脖子上斜斜的划出一道浅浅的细纹，接着渗出了鲜血。
　　
　　“你干什么？！”顾虞一把拽过匕首，怒叱。
　　
　　沈星降吓了一跳。
　　
　　“我……我……”沈星降脸色发白，“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多少人在末世挣扎求生想要活下来。你就这么轻易的放弃自己的生命？”顾虞面色冷若冰霜。
　　她把匕首收了起来。
　　又一把拽起沈星降。
　　
　　“站起来，跟我走”
　　
　　




3.  谢谢   他像是一朵刚刚被采撷下来，供奉……

　　她娴熟的从旁边的树上剥下皮来，里面垫了布料，做成了一双简易鞋，她蹲下身想要给男人穿上，沈星降却连忙避开了。
　　他垂着眼睛有些不安的说：“我、我自己来，大人。”
　　
　　“顾虞。”
　　“嗯？”
　　“我叫顾虞。”
　　沈星降点了点头，小声说：“顾虞……大人。”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唇里吐出来，带了些奇异的柔和，温柔中有些冷清的声音就这么传入顾虞的耳蜗里，引起了一种异样的共振。
　　
　　“谢谢您。”沈星降垂着眼帘说。
　　
　　除了刚才不要脸的哀求，他实际上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有教养的人，发音和谈吐都很得体，现在的站姿也显得优雅。
　　肩膀展开，腰背挺直。
　　一点没有卑微的样子。
　　
　　他站在清晨的阳光下，甚至显得有些孤傲和冷清。
　　像是一朵刚刚被采撷下来，供奉在神龛上的高岭之花。
　　
　　*
　　她揉了揉耳朵，给男人包扎了脖子上的伤口。
　　终于所有的隐患都被她压死。
　　而很幸运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异生种出现。
　　
　　“我把你送到前哨所，如果检测仪没有问题，你至少生命不会再有危险。剩下的事情我就管不了了。”
　　
　　沈星降眉头皱了皱，想要再说什么。
　　可是顾虞的态度看起来异常坚决。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都听您的。”
　　
　　“走吧。”她转了方向，向着南方进发。
　　
　　*
　　
　　412前哨所的方向与顾虞想要去的地方早就有了一段距离，顾虞辨认了一下地形，熟稔的换了一条荒原小路。
　　沈星降跟着她一前一后的走着。
　　
　　除了刚才祈求的时候，沈星降一路上都显得温顺而沉默，并没有找话题来和顾虞搭讪，似乎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状态。
　　
　　“你多大？”顾虞问他。
　　“啊？大人问我？”
　　“是的，难道附近还有别人？”
　　
　　顾虞拿出砍刀来奋力砍着面前的灌木丛——人类的踪迹被驱逐后，植物们开始疯狂的占领这个世界，就算是她经常会走的路，如果不及时的清扫，也很快会被灌木盘踞。
　　
　　“我……21了。”沈星降说，“大人您呢？”
　　“我26……”顾虞顿了顿说，“大概吧。”
　　她穿越到这个废土时代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没有老、也没有死的迹象……26不过是她的外表特征年龄。
　　
　　“你还记得什么事？”顾虞又问。
　　“……我在笼子里醒来之后的事。”沈星降回答，“老爷们会喜欢把人类养着，需要的时候才吃掉。为了不让大家逃跑，他们会雇佣一种特殊的异族，往人类身上注射一种药剂，我不知道叫什么，人一旦注射了这种药剂就跑不了。每个月总会发作，满地打滚，哭着求老爷再给自己来一针。一直到死都会忠诚的被老爷们圈养。”
　　……这个描述跟某种成瘾性的药物很相似啊。
　　
　　“你被圈养了多久？”
　　“我？”沈星降努力想了想，“有好些年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被吃掉。”
　　
　　沈星降似乎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脸白了白，缓缓说：“长得丑的都会被先吃掉。长得好看的，会留得时间久一些。老爷们需要娱乐。那个药瘾发做的时候……还会让人进入一种发热期。会有冲动……老爷们喜欢看我苦苦哀求的样子。”
　　
　　他的描述很朦胧。
　　可是顾虞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不堪。
　　于是她没有戳破。
　　只是安静的在路上走。
　　
　　过了好一会儿，沈星降在她身后低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类。毕竟时间都这么久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我也不想在荒原上被异种撕碎，到死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顾虞停下了脚步。
　　
　　“到了。”她说。
　　
　　在她们穿过灌木林，天色即将暗淡的时候，地平线的位置出现了一幅壮观的景象。
　　荒野区的远处被人为的砍伐了所有树木，留出了近一公里宽的真空带，上面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
　　
　　在这片真空带另外一头，高达几十米的宽大的钢筋混凝土支架上，错综复杂的拉满了裸露的电线。
　　几十万伏的高压在电网里流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电磁场。
　　而这张电网围绕着人类生存的领地，延绵了近20000千米，包裹的面积足足有500多万平方公里。
　　
　　任何不会飞的异生种都会在这张覆盖了近半个大陆的电网被烤焦。
　　异生种也曾经想过无数的办法绕过电网。
　　但是太远了，至少要走到大陆的另外一头，从大海才可以深入人类领地。
　　
　　“这、这是什么？是那张传说中的电网？”沈星降看呆了。
　　“嗯。”顾虞带着他逐渐走近电网。
　　
　　偶尔电网上会发出强亮度的火星。
　　大概是昆虫或者没有智商的异种冲过去导致的。
　　
　　“这么大的电网，真是太厉害了，建设和维护一定无比艰难。”
　　“电网由真理基金会的电力公司维护。”顾虞说。
　　“真理……基金会？”沈星降吃力的吐出这几个字。
　　“你有印象？”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耳熟。”
　　
　　顾虞一笑：“你当然会耳熟，真理基金会几乎垄断了人类社会所有的产业、科技……”
　　在电网间，人类与异族领地的交界处，设置了许多关卡——被称呼为前哨所。
　　
　　顾虞带沈星降走进，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安的沈星降。
　　
　　他们走近了前哨所。
　　
　　顾虞在紧闭的哨所大门前停下脚步，又一次问他：“你确定你要进去？”
　　“
　　为什么这么问？”
　　“进去后第一关，就是进行检测。检测仪不会说谎，一旦它亮起红灯，你就会被哨所里的士兵们当场击毙。”
　　
　　沈星降浑身抖了一下，但是很快的，他坚定的说：“我没有其他路了，不能进去，在荒野也会死掉。我确定。”
　　
　　顾虞点了点头，推开了哨所的大门。
　　
　　




4.  异种成分检测   他的腹腔里有东西

　　前哨所上方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徽章。
　　
　　一个黑色螺旋在徽章的中心，它的周围刻着点点的闪光——这是真理基金会的标志，它频繁的出现在人类领地的任何地方。
　　
　　没人知道它的具体含义。
　　真理基金会给出的解释是理智思维和真理的化身。
　　
　　可是顾虞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徽章，就知道里面的螺旋是银河，闪光是恒星的光芒。
　　
　　……这个世界没有星星。
　　
　　夜色降临后，除了位置永远不会变的月亮，什么都没有。
　　没有太阳系里的那些行星，更没有银河，也没有宇宙。
　　
　　天文学——顾虞曾经拜访过不少长者——这门学科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叫做真理占卜学的东西。
　　塔罗牌与旧世界的没什么区别。
　　甚至星象也差异不大。
　　
　　但是从来没人奇怪过，没有星星那么星象何来？
　　这个世界的的确确有着地球的痕迹。
　　但是从地球变成现在这样，到底中间经历了什么。
　　大灾变时期、神圣战争之前的历史一片空白。
　　
　　*
　　
　　顾虞收回思绪，跨入了黑暗的门洞。
　　门洞那一侧有一扇沉重的大铁门。
　　靠近这一侧的地方有一个破旧的喇叭和紧闭的小窗户。
　　
　　“请尽快递交您的身份证明，以进行验证。”破旧喇叭里传来带着电流的声音。
　　“顾虞，真理基金会食品安全中心A3基地分局外派员。”她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份证明书从窗户下面的缝隙里塞进去，“我旁边这位叫沈星降，是我从荒原C区捡回来的，没有身份证明。”
　　
　　喇叭沉默了一下回答：“您的身份证明已经通过，请去1号检测区。”
　　
　　“沈星降呢？”
　　“我们会有专人负责这种情况。”
　　
　　这句话说完，黑暗的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几分钟后，大门打开。
　　两个穿着黑色生化服又蒙面的人走了进来，直接走向沈星降。
　　沈星降抖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被顾虞扶住。
　　
　　“大人……”他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发抖。
　　“去吧。”顾虞说，“如果运气好，我们在门那头见。”
　　这话似乎鼓舞了沈星降，他逐渐平静下来：“嗯，我知道了。一会儿见，大人。”
　　
　　黑衣人粗鲁的抓住沈星降的手，给他戴上了沉重的镣铐，又用嘴笼扣住了他的口鼻，最后用眼罩蒙住他的双眼。
　　
　　这才拽着他踉跄的从左边一个隐秘的小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狭小的甬道，似乎是怕他挣扎，黑衣人拽着他根本不停留，一直快步往里走。
　　
　　沈星降被拽得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脚底一步踏空，跌入了一个房间。
　　他从冰冷的瓷砖地板上刚爬起来。
　　全副武装的黑衣人已经开始在撕扯他身上的衣服。
　　
　　“不要。”
　　
　　熟悉的动作让他惊恐的挣扎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想起来了之前挣扎得到的结果，于是就算浑身发抖，他还是垂下双手，顺从的任由对方撕开他身上刚穿上才一天的衣服。
　　
　　他被人夹在了一个手术台一样的仪器上。
　　
　　然后双手和双腿都被撑开束缚。
　　腰上也被勒上了冷冰冰的金属镣铐。
　　
　　有一个人笑了一声。
　　
　　“这家伙长得可真不赖。”这个人油腻腻的说，凑了过来，摘下了手套，冰冷湿漉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滑过。
　　沈星降惊恐的挣扎了一下。
　　
　　“哟，还挺敏感呢。”
　　那个人的手开始往下……再往下……
　　沈星降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浑身绷的笔直，哀求的看向那个黑衣人，可是对方仿佛更来了兴致。
　　
　　一点没有停下手里动作的意思。
　　就在最后一刻，黑衣人猛的被人抓住了手。
　　另外一个黑衣人说：“尤锡，你要干什么？”
　　
　　“玩玩嘛……没人会知道的，假装正经啊魏哲。”尤锡回答。
　　“如果他是异族伪装的人类呢？或者正在变异中。你不觉得自己在冒险？”魏哲对尤锡说。
　　
　　“嘻嘻……这种我见得多了。长得好看、没有身份、被遗弃荒原的，都是异生种的小宠物。他们大部分是人类，就算变异也是没攻击性那种。对不对，‘小猫’。”
　　尤锡的声音黏腻的问沈星降。
　　沈星降急促的摇了摇头，嘴笼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别闹了。”魏哲打开了检测仪，“外面有人等他。你如果做不到专心致志，可以先出去。如果连出去也不肯，我不介意想办法让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威胁性。
　　
　　尤锡无奈的耸耸肩膀：“听您的，魏大队长。”
　　
　　一台仪器嗡的启动，在他上空开始透视扫描。
　　
　　周围的人，蒙着脸，在冷冰冰的打量他，仿佛没有把他当成人类，而是一件随时可以损毁的物品。
　　
　　“细胞？”
　　“正常”
　　“血液？”
　　“正常。”
　　“肌肉组织？”
　　“正常……”
　　然而很快，检测仪在扫描他的腹腔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滴滴滴——”
　　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变成了红色。
　　
　　魏哲瞳孔一缩，打开了昏暗的屏幕。
　　
　　“腹腔……”他看着绿色屏幕里显示的情况，“腹腔里有东西。”




5.  他的命运   弱者只能依附强者而活，做强……

　　顾虞平静的完成了她的检测流程。
　　一切正常。
　　
　　她站起来，面无表情的从旁边墙上拿起自己的衣服。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在外面拿着材料记录什么，笑了笑：“食品安全中心的外派员怎么会从412前哨所这边过来？”
　　
　　“任务。”顾虞平静的说。
　　“任务？A3基地下属有十五个据点，对应近一百个前哨所，都是以数字3为开头的。”中年人说，“我们这里是‘4’12前哨所。如果要来这边，至少要绕路走半个月以上。”
　　
　　顾虞整理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日常询问，不要紧张。”
　　中年大叔咧嘴笑了笑，他花白的胡子没有刮干净，显得有些潦倒，可是他眼神锐利，和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完全成反比。
　　
　　“A3基地范围内有一条水源被污染了。”顾虞从背包里拿出地图，摊开来，指着地图上一条河说，“源头在A4方向荒原C区内，我完成勘察后，确定是变异鱼群大规模死亡导致。回来的路上又捡到了沈星降，于是改变方向，决定从412进入领地。”
　　
　　“喔……”中年大叔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最近异生种在A区出现的也很频繁，电网这边每天被电死的异生种也变多了。没想到连这条河都……”
　　
　　顾虞收起地图：“会好的。”
　　……大概吧。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可以去外面等吗？”顾虞问。
　　“当然，请便。外派员女士。”中年大叔笑嘻嘻的说。
　　顾虞拿起背包和巴累特，又把□□、匕首固定在腰间绑带内，然后将砍刀背起，正准备出去，就听见中年大叔慢悠悠的在她背后问。
　　
　　“我很好奇，你的左眼怎么了？”
　　顾虞一顿，回头看他。
　　
　　“刚才检测仪虽然一切正常。但是，你左眼的纱布一直没取下来。”大叔笑着说，“不止如此，你就算脱下了外套进行检查，可是手套一直没取。抱歉啊……我在前哨所任职时间非常久了，有些异生种就算通过检测仪也检测不出来。”
　　
　　顾虞缓缓脱下了自己的右手手套。
　　然后是左手。
　　她双手洁白无瑕。
　　除了常年扣动扳机产生的茧子外，这双手可以说非常好看。
　　
　　中年大叔笑了笑：“小姑娘，你有一双漂亮的手。不知道你的眼睛是不是一样动人？”
　　顾虞沉默。
　　她抿紧了嘴唇。
　　抬手解开了脑后面的纱布。
　　纱布脱落……
　　
　　通道里传来一个匆匆的脚步，接着一个年龄跟她差不多大的女人就快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说：“康叔。”
　　中年大叔一愣：“怎么了？”
　　
　　“魏哲那边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在检查的那个人有些问题。”
　　“我现在就去。”康叔往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顾虞一眼，“你带这位外派员女士出去等候。”
　　“好的。”
　　
　　*
　　
　　等康叔的脚步消失在了通道内，那个女子才抬头，讨好的笑笑：“外派员，请您跟我来吧。”
　　“好，谢谢。”顾虞把没有完全拆下来的纱布系回了脑后。
　　
　　女人领着顾虞走了一会儿，推门出去，就已经在哨所内的一个监控室里，顾虞注意到了喇叭、古老陈旧的发黄的监视屏，还有一屋子乱糟糟的仪器。
　　——这应该就是她刚才递交了证件那个窗户后的房间。
　　
　　顾虞背着包在这个几乎无法落脚的监视室站得笔直。
　　“您稍微等会儿吧，我感觉可能还得一阵子。”女人说，“您可以叫我黛娜。”
　　“黛娜。”顾虞点头，“你走路右脚有些不便利，手腕上有勒痕。是最近有参与什么战斗吗？”
　　
　　黛娜脸色一白，把手臂缩到了袖子里，小声说：“没有，我是普通人，没有觉醒异能……我是、我是跟着尤锡大人的。他把我从特殊慰问所用点数兑换回来，我感谢尤锡大人。”
　　……所以是被渣男买回来，然后家（和谐）暴。
　　
　　顾虞这次沉默了。
　　这种放在旧人类时代会被社会唾弃的行为，在这里只是习以为常的一种生活方式。
　　
　　*
　　
　　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康叔和魏哲一前一后的推门进来。
　　“这是魏哲。”康叔把一张椅子上的破烂推开，坐了上去，“我们这儿的头儿，让他跟你说情况吧。黛娜，你出去，尤锡正在找你。”
　　
　　黛娜浑身一抖，但是还是温顺的退了出去，最后还给他们合上的房门。
　　魏哲真把身上黑色的防护服脱下，因为不透气，他头发湿透了，也许是常年驻守前哨所的原因，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蜜蜡色，整个人在28岁上下，呈现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顾外派员。”魏哲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烟丝，他用柔软的纸熟稔的卷了一撮烟丝。
　　“叫我顾虞就好。”
　　“你带来的那个人，他的检测通过了。他是人类。”魏哲说，“暂时是。”
　　“暂时的意思是？”
　　“他的腹腔内有东西。”魏哲打开了监视室的一个显示器，它先呈现出一片雪花，然后缓缓的调频，一个X光的腹腔成像就出现在屏幕上。
　　
　　魏哲指着里面一个亮点说：“你看，就在这里。”
　　“这是什么？”顾虞仔细看了一眼，“是孩子吗？异生种把虫卵寄生在了他的体内。”
　　魏哲抽了口烟，摇头：“没有活性，应该不是虫卵。”
　　“那是什么？”
　　
　　“不知道。”魏哲说，“我们这里的检测仪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没办法做组织活检。就算是在附近的据点也做不了这个检测。也许基地能有，比如你们A3。”
　　
　　“但是就算有这样的仪器，也不可能用在这个连身份都没有的男人身上。”魏哲说，“他肚子里有东西这个毋庸置疑。”
　　
　　“也许是肿瘤。”
　　“可能吧。不过他的检测通过了，肚子里那颗‘种子’也没活性。前哨所可以放他通过。但是……”
　　
　　魏哲使劲吸了两口烟，连最后一点都舍不得浪费，他把烟按灭在监控台上，拆开尾端，把烧得只剩下一点的烟丝倒回小盒子。
　　
　　“但是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身份证明、常年被异生种圈养、而且腹腔内有非人类属性的异物，绝不可能成为自由民。”魏哲说，“他的未来怎么样，就看你的选择了。”
　　
　　“我的选择？”顾虞微微皱眉。
　　
　　“第一条路，你愿意豢养他。”魏哲道，“作为真理基金会的外派员，你应该拥有足够的点数可以换取他的所有权，让他成为你的附庸。从此以后，他跟随你，对你的需求完全满足，你掌握他所有的人身权、财产权和使用权。”
　　
　　末日改变了很多事情。
　　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没有自保能力的人，不会有人施以援手，要不死在荒野，要不死于饥饿。
　　不想死的就只能仅剩的东西去换命。
　　也许是尊严。
　　也许是自由。
　　也许是身体。
　　
　　弱者只能依附强者而活，做强者的附庸，才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6.  命运的选择   准备战斗吧，祝我们都能活……

　　“我拒绝。”
　　她独来独往惯了，没有豢养宠物的兴趣，也不习惯把自己的同类当奴隶来使用。
　　魏哲点点头：“料到了。你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独狼气质。我猜你也是不想要这么个拖累的。”
　　
　　“第二条路呢？”
　　
　　“真理基金会教导我们：就算是最普通的人，也得为人类社会发光发热，尽自己的努力。这个世界不养闲人。”魏哲嘲讽的说出这句话，“你不选择他的话，明天他就会跟其他人一起被送往离我们最近的据点，然后送入特殊慰问所。用来犒劳前线的士兵、富有的贵族、还有刚获得足够社会点数的佣兵。当然……具体要面对什么人，就得看命了。”
　　
　　顾虞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叫做沈星降的男人身上有一些疑点，虽然看起来不起眼。甚至他本人也显得人畜无害，可是顾虞内心总有一种要远离他的冲动。
　　
　　一个在被巨型蚰蜒围攻中活到最后的男人……并不需要她的拯救。
　　
　　“我已经尽到了我的职责。将他带离了危险区。”她说，“剩下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我明白了，我会让尤锡填申报表并且给据点发电报。”魏哲点头，然后站了起来，“一会儿让黛娜带你去后面的的楼，那边有干净的房间、食物和水，还可以洗澡。”
　　
　　顾虞：“谢谢。”
　　
　　*
　　
　　顾虞在后院低矮的两层楼房中，选择了一间一楼的干净的屋子，洗了澡换洗了衣服，摆脱了十几天以来的紧张情绪。
　　
　　她躺下的时候，可以听见从二楼传来的黛娜的哭声，还有尤锡的咒骂声。
　　
　　刚抵达废土世界的时候，她也曾选择去救助这样的弱小。可是这些软弱的人，最终都回到了老路上。
　　
　　顾虞抬头看向屋顶，然后合上眼睛。训练有素的她，在十次呼吸后，便进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
　　
　　梦里有碧绿的天空，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还有手机、电脑、零食、电影院……
　　
　　最后印入她脑海的是沈星降的面容。
　　他看着她。
　　温柔又忧伤。
　　仿佛是一汪被轻轻触动的秋水，在她的心头泛起点滴波澜。
　　
　　*
　　
　　顾虞在忽明忽暗的闪光中醒了。
　　
　　门框上的窗户里黑暗的夜色中时不时出现巨大的闪光，还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巨响。
　　她睡觉的时候从不脱衣服，背包和武器就在床头，翻身起来穿戴好装备，推门而出。
　　
　　门外有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沈星降在院子里的水池旁蜷缩着，手腕被沉重宽大的镣铐束缚。
　　他还穿着她之前给他的袍子，黑色长发有些微微发潮……顾虞眉毛皱了起来，看来他们让他在院子里过夜。
　　
　　沈星降看到她，眼前一亮，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有些不安的看了看电网的方向：“好像是异种，大人。”
　　
　　顾虞正要开口说话，魏哲和康叔从靠近荒原区那侧的大门推门进来，最后一个到来的是住在二楼的尤锡，他正在慌张的穿衣服。
　　
　　尤锡问：“怎么回事？”
　　
　　魏哲皱起眉头：“凌晨两点的时候，异生种忽然增多了。有数千只兔唇蝠冲击电网，造成电网单位区间内电压过载。我以为是遇上了变异生物的种群，于是重新启动了一次电网，但是这次电网冲击没有结束。兔唇蝠数量太多了——再这么下去，电压过载可能会导致单位区域内停电。”
　　
　　他说话的时候，巨响没有停止过。
　　
　　焦糊的味道来源于无数兔唇蝠的攻击。它们义无反顾的冲击电网，并留下一片焦糊的尸体，巨大的阴影在月色中像是一朵急速快进的云彩。
　　一次冲击不成，它们飞离后，很快就会组织第二次进攻。
　　
　　魏哲表情冷静：“康叔，准备一下，我们从外面清扫这片兔唇蝠。喷火器，枪械，子弹，盾牌都戴上。还有注意穿好防护服。”
　　
　　“明白。”康叔已经打开了军械库的大门，和一直骂着脏话的尤锡进去了。
　　魏哲回头看向顾虞：“我看了你的档案，金系能力，‘使用’序列，C+级别。”
　　
　　“是的。”顾虞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枪，“我枪械玩的很好。”
　　……实际上她玩得好的，并不仅仅是枪械。只是低调点没有错。
　　
　　“那我以412前哨所大队长名义，暂时命令你参与到这次异生种围剿的工作中来。会给你以社会点数计算。”
　　
　　*
　　
　　五分钟之后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顾虞没有背那只背包，她把背包放在了水池旁，沈星降主动抱住了那只不算小的包囊。
　　
　　“大人，一定要平安回来。”沈星降担心的说。
　　
　　顾虞用胳膊再一次的擦拭了一次背上的砍刀，看了沈星降一眼，沉默。
　　
　　忽然出现的兔唇蝠和沈星降有没有关系？
　　是不是他脖子上的伤口引来的族群？
　　
　　“走了，康叔，在检测室注意电网情况，一有断电出现，就重新启动电网。尤锡和顾虞随我来。”
　　
　　魏哲带队，一行三人从前哨所西北角侧门推门出去，穿过电网，向着被兔唇蝠攻击的位置而去。
　　
　　三个人都很安静。
　　是一种战斗前的平静。
　　
　　然而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慢。
　　
　　魏哲非常熟悉这一块领域，他在灌木丛中七拐八拐，钻进钻出，丝毫不会迷路。而平时显得非常油腻的尤锡在这会儿竟然也显得表情严肃又克制，紧紧的跟在魏哲身后并不掉队。
　　
　　五分钟之后，他们抵达了电网外侧，兔唇蝠正在疯狂的进攻着。
　　
　　“顾虞，这群兔唇蝠里一定有一只头蝠，它在引导着其余蝙蝠攻击电网。我怀疑它的脑子已经癫狂，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和尤锡开始攻击蝙蝠群后，你一定要注意观察，如果遇到这只头蝠，必须一枪毙命。”
　　
　　“明白。”顾虞说。
　　
　　“我们现在在电网外，时刻注意不要被异生种攻击或者击中。”
　　
　　魏哲在寒冷的夜色中叹了口气：“准备战斗吧，祝我们都能活着回到前哨所。”




7.  谢谢您   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嘴角微微上……

　　魏哲拿起了陈旧的对讲设备，调整了一下频道：“康叔，32区域，需要一个制高点。”
　　他说完这句话，对讲机那头过去了很多电流声，才隐约听见康叔说了一句好。
　　
　　很快地，震动从地下传出。
　　顾虞站立的位置被推高、再推高，大概推高了三米左右，就停止了下来。
　　
　　“康叔以前是‘使用’序列，B+级土系异能者，但是因为年龄增加，现在能力跌落了。最远距离的操控高度也只能这么高。”魏哲收起了对讲机。
　　
　　“足够了。”顾虞拿出了她的巴累特，架在土包上，找准了位置。
　　
　　魏哲和尤锡靠近了电网。
　　电网那头和这头的树木忽然沙沙作响，灌木丛开始疯狂地生长，越长越高，超越了自然界常识的极限。
　　
　　它们在电网前形成了一张密集的大网，像是一张护盾，冲着蝙蝠展开。
　　无数的蝙蝠撞击了上去，没有冲过去，反而被藤蔓卷缩抓住，拧碎了骨骼。
　　吱吱的惨叫声从半空中发出来。
　　
　　尤锡——“使用”序列，木系异能，C+级。
　　
　　然而这并不算结束，兔唇蝠的数量太大，它们冲击得藤蔓护盾摇摇欲坠。
　　这时候顾虞看到魏哲端起了喷火/枪，开始的火苗只能说是正常大小，接着魏哲抬高右手，火苗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陡然一下烧了起来，冲着电网就攀援而上。
　　
　　近二十米高的火苗将整个范围都照亮了。
　　
　　一只蝙蝠被点着，火苗顺着它冲向了它身后的蝙蝠。
　　无数的蝙蝠在火苗中瞬间成了灰烬。
　　还有些没有完全燃烧的跌落在地。
　　焦糊味更令人作呕起来。
　　
　　顾虞迅速判断了魏哲的情况——“使用”序列，火系异能B+。
　　火焰一直在燃烧着，没有熄灭的迹象。然而兔唇蝠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它们虽然没有过分强大的能力，可是数量足够冲毁一切。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藤蔓组成的护盾冲散了几次，又被重新编制起来，只是它组成的速度开始变慢。
　　大火炙热的燃烧着，魏哲的喷火器消耗的差不多了，他的额头上出现了汗珠。
　　就在此时，一声鸣叫传来。
　　
　　兔唇蝠的队列忽然分成了两队，最大的那一群依旧冲击电网，然而另外一群开始迅速的冲向了魏哲。
　　——没有智商的兔唇蝠靠着本能的直觉判断出魏哲是领队。
　　
　　魏哲分身乏术，眼睁睁的看着那群兔唇蝠飞向自己。
　　就在此时，空中响起了一声枪声。
　　
　　距离魏哲最近的那只兔唇蝠额头飞溅起一线血花，瞬间掉落在地，失去了生命。
　　枪声有节奏而连续地响起，速度飞快，命中率惊人。
　　
　　急速飞舞的兔唇蝠并不算大，可是子弹仿佛长了眼睛，比任何异种都来得迅速和准确。
　　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只兔唇蝠跌落在地。
　　魏哲的压力缓解，回头去看子弹的来源处。
　　
　　一个身影已经在土堆上站了起来，她拿着手里的狙击步/枪，稳定的射击着。
　　夜色中并不太能看清楚她的表情。
　　
　　可是她一丝不苟的站姿，沉着的节奏，还有安静中闪烁的火光，都让她显得无比可靠。
　　那群兔唇蝠有近一半都在几十秒时间内被顾虞击毙，可是还有十几只依然不依不饶地冲着魏哲的脸部扑去。
　　
　　魏哲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它们张开的兔唇里，那只口器中锐利的尖牙，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人撕碎。
　　顾虞放下了手里的狙击步/枪。
　　
　　她从腰间掏出了那只手/枪，速度稳准地装上了一颗雕琢了特殊花纹的子弹。
　　然后抬手射击。
　　
　　一枚特制霰弹冲破枪膛，下一秒就钻入了蝙蝠群，并立刻炸开，击中了所有的蝙蝠。
　　
　　魏哲眼前一片血雾。
　　那十几只兔唇蝠竟然从内部爆破，连一片血肉都没有留下。
　　——这不可能！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战场上的情况陡然生变。
　　
　　一只身形巨大的蝙蝠冲了出来，飞上了半空中。
　　它面目狰狞，露出了獠牙，发出了无声的召唤，兔唇蝠的队伍开始改变方向，冲着魏哲和尤锡的位置而来。
　　——就是它了，头蝠。
　　
　　“顾虞！”魏哲大喊。
　　
　　顾虞比他更早的观察到了这只头蝠。
　　她表情平静再次拿起了身边的狙击步/枪，疯狂飞舞的头蝠在几秒之内已经被她锁定在瞄准镜中，在魏哲话音未落的时候。
　　“啪——！”
　　一声枪响，紧接着擦耳过去的尖锐的子弹摩擦空气的声音。
　　
　　那只头蝠刹那间被击穿，身体在空中炸成一片血雾。
　　
　　蝙蝠群在冲到头蝠的位置后，忽然失去了引导信号，在空中一下子四散，再无法形成攻击。
　　昨天晚上她精准打击了头蝠后，攻击终于消停了。
　　
　　电网在重新启动一次之后恢复了正常的供电。
　　
　　她从土坡上轻松跳下来，走到魏哲身边。
　　
　　“你很厉害。”魏哲说。
　　“夸奖了。”顾虞淡淡地开口，“我只是配合着开了几枪。”
　　“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在黑夜中寻找到动态目标，并给予精准打击，完成爆破狙击。”魏哲说，“最后一枪是怎么回事？”
　　
　　“霰弹。”顾虞说，“我以前认识一位‘幻想’序列的金系觉醒者，他亲自为我雕琢了这枚子弹，这样我更容易保命。”
　　
　　“那你的命中率已经很惊人了。”魏哲并不相信，但是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只是熟练。”顾虞看他，“我不习惯互相恭维，所以能不能停止对我的表扬。”
　　
　　“你消耗的狙击子弹，可以在去据点后，从据点补给库免费领取。最后那枚特制的铭文霰弹……抱歉，我无法给你补给。你可以选择以社会点数回报的方式来进行计算。”魏哲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有一些忐忑。
　　
　　幻想序列在普通据点都很难见到，甚至是在基地，幻想序列也可以成为强有力的中流砥柱。他不清楚这样一枚特制的霰弹需要什么渠道才能得到。但是至少，价值不菲。
　　
　　顾虞收拾自己的弹药和装备，一边说：“可以。”
　　
　　魏哲松了口气，他终于把注意力放回战场。
　　数千只兔唇蝠焦黑的尸体在地上散落，面积不小。而他们不得不尽快完成战场的打扫——不然更多的异种会被吸引过来。
　　
　　以血肉和异能为食的异种绝不会介意把这些尸体吃下去。
　　
　　尤锡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土坡，又接着藤蔓的托力从上面下来了，悄声说：“找到了。”
　　
　　魏哲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顾虞，她正在专心致志的把兔唇蝠的牙齿拔下来——这些坚韧的骨骼可以作为强化材料使用。
　　
　　他低头看向尤锡递过来的那枚子弹。
　　
　　看着上面繁复的花纹，偷偷的藏在了内兜。
　　——如果有办法知道这颗霰弹的来历，那么顾虞这个人的过去就一清二楚了。
　　
　　“魏哲，你为什么对这个女人这么在意？”尤锡问他，“她也就是命中率高了一些。”
　　“康叔觉得她不太对。”魏哲说，“她的左眼……我们没见过。”
　　
　　“为什么要找弹壳？有意义吗？”
　　
　　“有意义。”魏哲说，“她那一枪，不像是‘使用’序列会出现的能力。如果这枚弹壳没找到，……那也许，她的枪里就没有子弹。”
　　
　　“没有子弹？”尤锡惊了一下，“那至少要到‘转换’级别才能出现的能力吧……”
　　
　　“如果是这样，那么顾虞就是在撒谎。”魏哲若有所思，“还好，子弹找到了。她没有说谎。”
　　
　　*
　　
　　兔唇蝠的尸体太多了。
　　很难在一两个小时之内清理完毕。
　　412前哨所需要全体出动，并且花费一到两天的时间才能收拾完。魏哲在获得了自己想要的证据后，便招呼顾虞一起回了哨所。打算等白天的时候再说。
　　
　　他们在检测仪上确认了三个人都没有被异种用“椎针”刺伤，很幸运……没有人会成为只剩下食人冲动的异种。
　　这值得庆祝。
　　
　　康叔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酸浆果酒，又苦又涩。
　　
　　顾虞喝下去的时候，有些怀念曾经自己最爱的鸡尾酒。
　　
　　魏哲是个爱干净的人，结束了庆祝后就去洗澡。
　　
　　而尤锡带着一身腥臭味的血迹回到了二楼。大概不到两分钟时间，楼上就传来女人的喘息声、哭泣和求饶。
　　
　　在以命相搏的战斗结束后，人们又回到了他们本来的躯壳中……高贵或是低劣……都在这个时代苟活于世。
　　
　　她穿过院子，走到水池旁边。
　　
　　沈星降抱着那个背囊，浑身被露水占满，还湿哒哒的。
　　因为寒冷的气温，他浑身在颤抖。他的眼眶有些红，手指和□□的脚尖都发红了……失温让他显得人畜无害，楚楚可怜。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他，依然因为看到了她而在眼神里展开了烟花。
　　
　　“大人，您平安回来了。”他笑着说，然后将背包给她递过去，“您的物资都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那杯浆果酒。
　　
　　顾虞有些心软，她拔出匕首，在他双手的镣铐上轻轻点了几个部位，镣铐便自动解开了。
　　
　　“我是金系异能。”她看着他诧异的眼神，勉强解释了一句，“走吧。”
　　
　　“去、去哪里？”
　　
　　“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顾虞说，“是最冷的时候，去我的房间休息。”
　　
　　*
　　
　　沈星降几乎是被她搀扶着进了房间，睡在了床榻的内侧。
　　
　　沈星降动了动，凑过拉一些，手开始想要攀扶她的衣服，声音也变得有些讨好和柔软：“大人……需要我……”
　　
　　“不用。”她说，“早点休息。”
　　
　　顾虞关了灯，合衣躺在他的身边。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蜷缩在角落的沈星降声音沙哑的说：“谢谢您。”
　　
　　她抬眼看向黑暗的虚空。
　　
　　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嘴角微微上翘。




8.  匕首   她的匕首不见了

　　沈星降在第二天早晨的时候，和其他几个人被一起送上了去往据点的牛车。
　　
　　和他们一起上车的，还有一袋子兔唇蝠的牙齿，和其他前哨所捕猎收集的异种强化骨骼一起。
　　
　　牛车又窄又小。
　　
　　尤锡在前面坐着，接着黛娜拿了一些做好的小手工艺品也上了车，看样子是打算拿去据点贩卖。
　　
　　沈星降的眼神穿过前面几个人的身影，一直黏在她身上。
　　
　　尤锡忍不住呸地笑了一声：“喂，你昨天怎么折腾这小子了。他对你依依不舍呢。”
　　
　　顾虞对这种带颜色的话置若罔闻。
　　
　　“大人，您、您会来据点吗？”沈星降问她。
　　
　　顾虞正在收拾行囊，顿了一下：“电网那边的打扫结束，我大概会去据点卖一些东西。”
　　
　　沈星降眼神亮了亮，他趴在牛车的围栏上，使劲探身出来，小心翼翼的祈求：“那、那您能不能来慰问所看看我？”
　　
　　顾虞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她应该是不会的。
　　
　　无论是哨所也好、还是所谓的外派员身份。
　　
　　无论是据点、或者基地。
　　
　　她始终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在任何地方长待……
　　
　　可是她抬眼看向沈星降的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嗯。看情况吧。”她模棱两可，“如果不忙的话……”
　　
　　“驾！走了走了！”尤锡甩了一鞭子，牛车开始缓缓地驶出去。
　　
　　“那我等您！”沈星降在车上大声说，“多久我都等您！”
　　
　　*
　　
　　前哨所与前哨所，前哨所与据点之间，据点与更大一些的基地之间，也充斥着电网，电网将这些领域切割成了无数的地区。
　　
　　412前哨所的全称就是，A4基地，1号据点，2号前哨所……
　　
　　虽然有着高耸入云的电网阻隔异生种，但因为种种原因断电、短路，每年总有那么一两个地区会沦陷。
　　
　　人们于是会退守据点之后，将沦陷的区域让给异生种，并且在据点之后重启新的电网。
　　
　　每一次新的电网重启，都是人类的一次溃败。
　　
　　都意味着无数的鲜血和生命的逝去。
　　
　　一年又一年……人类的领地越来越小，疆域线也面目全非了。
　　
　　从412前哨所向南20公里有一个大约100人左右的小型据点。
　　
　　据点时常面临着异生种的骚扰，物资极为贫瘠，在这里生活的人们，稍微有能力一些的觉醒者会在真理基金会的办公点领取荒原任务来获得社会点数，换取食物和水。
　　
　　剩下的不幸的弱者，只能在从电网到据点之间的这段地域里寻找吃的。
　　
　　牛车一条几乎没有修缮过的公路上开过去，坑坑洼洼的路面让整个旅途又吵杂又躁动
　　
　　沈星降沉默的坐在车上。
　　
　　路边时不时有整个的骨架残骸出现。
　　
　　人的、动物的……异种的……这里比外面的荒原还要贫瘠和荒凉，没有办法在荒原存活的人们，为了活下去，把这里扫荡的一干二净。
　　
　　牛车在中途停了下来，尤锡下车小便，过了一会儿回来，路过的时候，把脏手伸过来想要去捏沈星降的脸。
　　
　　他以为这次没人阻止他。
　　
　　然而他失望了。
　　
　　沈星降侧脸躲开了他的手。
　　
　　“躲什么？！一会儿到了特殊慰问所，我看你还敢不老实。马上就要被人使用了，你竟然还敢拒绝我？”尤锡说，“昨天晚上你拒绝顾虞了没？”
　　
　　沈星降垂着眼摇头：“大人没有对我怎么样。她很温柔。”
　　
　　尤锡咧嘴笑了：“还没怎么样呢，就已经维护上了。不想想你的身份。”
　　
　　他又要伸手去摸沈星降。可是他的手这次在半空顿住了。
　　
　　沈星降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把匕首，锐利的刀锋正对着他。
　　
　　“哈哈，你不会以为一把匕首就能把我逼退吧？”尤锡嗤笑。
　　
　　“我知道您是觉醒者……我只是个普通人。”沈星降摇头，他手腕一翻，将刀锋抵上自己的脸蛋，“可是我知道，前哨所已经向据点发过电报，说要送五个人去据点，其中一个要送往慰问所。如果我的脸蛋划伤了，我对于慰问所还会有价值吗？那么前哨所是不是会受到来自基金会的惩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真理基金会内部，谎报数目是重刑。”
　　
　　他说到这里，尤锡终于变了脸色。
　　
　　“你要干什么？你唯一有价值的就是这张脸！放下刀！”
　　
　　“我不会放下刀的。”沈星降笑起来，“如果你再羞辱我，我就从眉心一刀划下来，划到下巴上，我还会把刀刃在肉里来回搅动，让这道疤痕又丑又宽，永远也治不好。那么前哨所根本没法儿交差！”
　　
　　他使劲压了一下刀柄。
　　
　　锐利的刀锋瞬间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红印。
　　
　　“你——你这个疯子！”尤锡恼怒咒骂，“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现在抗争有用吗？去了慰问所，大家还不是想把你怎么样就怎么样？！”
　　
　　“现在还没去不是吗？”沈星降笑起来，他满不在乎，眼神里甚至还有两分执拗的疯狂，“既然还没被特殊慰问所正式收容，那就请大人多给我一些尊重。”
　　
　　*
　　
　　牛车再一次上路了。
　　
　　尤锡把所有的不满和愤恨都发泄在了黛娜的身上。他咒骂她是个裱（和谐）子，说她是个废物，说她懦弱。
　　
　　黛娜脸色苍白的坐在一边，一声不吭地垂着头。
　　
　　还好这趟行程终于有尽头。
　　
　　在到达集市的时候，黛娜下了牛车，找了个空位开始卖自己的手工艺品。
　　
　　她在集市的摊位，无人问津，这个时代的人，并没有人需求工艺品这种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一件东西也没卖出去。
　　
　　如果这样下去，回到前哨所又是一顿毒打。
　　
　　这让她更绝望起来。
　　
　　刚才忍住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
　　
　　被辱骂、被嘲笑……这不算什么。
　　
　　让人绝望的是她无处可去，而等待着她的是年复一年到不了头的这种生活。
　　
　　一个人影站在了摊位前面，是一位身着花式西装的男士。他与整个乱糟糟的市场格格不入，可是周围的人仿佛都没有看见他。
　　
　　她一愣，连忙扬起笑脸：“先生，您需要买点什么吗？”
　　
　　那个服侍优雅的男人蹲下来，从绣工精美的手帕中挑了一条：“您可真是位心灵手巧的女士。”
　　
　　黛娜脸红了，很少有人这么表扬她，更何况是一位穿着华丽的男士。
　　
　　“为什么哭呢？女士。”
　　
　　“也、也没什么。可能就是有些伤心吧。”黛娜擦擦眼，“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太苦了。”
　　
　　“想改变吗？”男人问她，“想变强吗？”
　　
　　男人吐字发音都有些奇怪，像是在唱歌一般优美。
　　
　　声音在她耳边萦绕。
　　
　　黛娜的眼睛里逐渐出现了迷幻的神情。
　　
　　她不由自主的说：“想。”
　　
　　*
　　
　　慰问所的所长捏着沈星降的下巴，逼他抬着头来回的打量。
　　
　　沈星降被她捏的发痛，眼泪都快下来了，用含糊的声音说：“女、女士……”
　　
　　所长拍拍他的脸：“叫我所长。”
　　
　　“这么楚楚可怜的美人竟然有人会拒绝，不直接收为己有？”她诧异的问尤锡，“对方是不是个傻子？还是那里……不行啊。”
　　
　　“事实就是这样。那个外派员不要这个小宠物。”尤锡猥琐的笑了，“大概是家里有更好的吧？”
　　
　　“我们这个小据点的慰问所，可还没有这么好的小可爱。”所长说，“我们给他检查检查，如果没有病的话，我就把他的信息放出去，保证这周就能开始赚钱了……而且他未来一定会很忙的。”
　　
　　所长拍拍沈星降的脸蛋，笑眯眯的说：“恭喜你呀，小可爱，很快就有很多不同的先生女士们来疼爱你了。”
　　
　　她终于松开了沈星降的下巴，用钢笔在粗糙的海报上开始写名字和价格。
　　
　　一次10个社会点数。
　　
　　买断500个社会点数。
　　
　　沈星降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那里有些发红。
　　
　　他轻声说：“那可真糟糕。我一点儿也不想被谁‘疼爱’。”
　　
　　*
　　
　　接下来的三天，顾虞主要的工作就是跟着412前哨所的几个人在电网外围清扫兔唇蝠的尸体。
　　
　　它们的身体变得又腥又臭。
　　
　　吸引来了不少其他爬行类异种，陆陆续续地，又进行了两三次小规模的清扫，才得以再第三天早晨，将所有尸体烧毁。
　　
　　获得强化级别足够好的牙齿大概有近万颗，这些牙齿可以被制作成箭矢的头，或者是螺丝钉之类的精密仪器。
　　
　　顾虞分到了大概有1000颗左右。
　　
　　在完成了所有的清理后，412前哨所的魏大队长才舍得打开军械库的门，给顾虞补充了二十颗子弹。
　　
　　“我们这里就这么多，再多了也没有了。”他义正言辞的说，“虽然不够，就凑合吧。你的社会点数，十个。”
　　
　　他将十个像旧世界钢镚一样的东西推到顾虞面前。
　　
　　顾虞看着那些钢镚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会把报酬给的更高一点。”顾虞说，“你的长相看起来不像是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那是你不太了解我，外派员女士。”魏哲说，“前哨所太小了，物资缺乏。你如果还嫌弃不够，我可以再分你五百颗兔唇蝠的牙齿。”
　　
　　“不用了，就这样吧。”顾虞道，“我明天早晨去据点补充些物资，然后我会直接离开。”
　　
　　“回A3基地？”
　　
　　“考虑留下来吗？”魏哲说，“我们就缺你这样有实力的人，况且我们这儿很不错，同事融洽，环境优美，不用加班……呃，好吧，偶尔加班，而且待遇丰厚。”
　　
　　顾虞看着自己手里的十个社会点。
　　
　　“这叫不错？”她问。
　　
　　魏哲表情淡定，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嗯！不错。”
　　
　　*
　　
　　回到房间后
　　
　　她将自己的行囊又盘点了一次，狙击步/枪、砍刀、手/枪、三枚特制霰弹，一千五百颗不怎么值钱的兔唇蝠牙齿，还有一些社会点数。
　　
　　然后她顿住了……
　　
　　她的匕首……
　　
　　不见了。




9.  偶遇   沈星降看到她的那一刻，眼里亮了……

　　“你真的要走？”
　　
　　顾虞背着行囊出门的时候，魏哲站在大门口抽烟，然后问她。
　　
　　“嗯，兔唇蝠的尸体打扫完了不是吗？”顾虞回答，“我得回A3基地复命。”
　　
　　魏哲笑了：“不只是尸体，我是真的很想请你留下来。金系异能者很少，你这种专修枪械的更少了。更何况，冬天要来了……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们会给你最好的补给，比A3更好。”
　　
　　“独来独往惯了。”顾虞说，“抱歉。”
　　
　　实际上，412前哨所已经是她近些年呆得最久的人类居住区了。
　　
　　“你去哪儿？”
　　
　　“你们之前说的那个据点，换些物资，然后离开。”
　　
　　“回A3？”魏哲问她。
　　
　　“嗯。”
　　
　　魏哲把烟掐灭，扔在了外面泥泞的公路上，伸了个懒腰：“走吧。”
　　
　　顾虞看他。
　　
　　魏哲笑了：“正巧，我也要去据点。一起呗。”
　　
　　*
　　
　　魏哲咄咄逼人的行为并不算让人十分愉快。
　　
　　顾虞没有再接他的话，抬脚径直就离开了前哨所。可是魏哲缺像个黏皮糖一样紧紧跟着她，无论她如何提速，始终甩不掉。
　　
　　她心里清楚，如果不通过战斗，到达据点之前，暂时摆脱不了这个人。而这个时间点，和来自前哨所的人，来自真理基金会的人发生摩擦，并不是个好事。
　　
　　她不是怕打不过。
　　
　　只是她怕麻烦。
　　
　　于是顾虞恢复了正常的行走速度。
　　
　　所谓的公路，不过是一条相对平整、没有石子的泥泞小路，上面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大概几天前沈星降坐的牛车留下来的车轮印记也混杂其中。
　　
　　周围的树木被砍倒了，那些大树只留下了树根。
　　
　　到处有烧毁过的痕迹，也许是想在这里开荒种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几块贫瘠的地面被人翻得乱七八糟，看似根茎类植物被从地面拔起来，底部的根茎都消失了。
　　
　　“冬天快到了，没那么多粮食。”魏哲叹了口气，“没有异能在荒原区找到食物的人们，就只能从这块儿区域里找找吃的。”
　　
　　残破的尸体。
　　
　　支离破碎的骨架。
　　
　　斗争过的血迹。
　　
　　在这块儿土地上并不少见。
　　
　　那些变异动物和巨大的飞禽都几乎看不到……除了从电网的缝隙里钻出来的浑身无毛的老鼠，几乎什么都没有。
　　
　　它们在干硬寒冷的地表四窜，并不敢对这两个徒步穿越这段荒野的人发起攻击，于是它们就围在任何还有血肉的尸体上。
　　
　　远远看过去，无毛的老鼠像是给这些骨骼披上了一层蠕动的皮肤。
　　
　　等人们走进了，它们四散开来。
　　
　　连骨头都被啃噬的七零八落。
　　
　　“普通人的生活是真的很糟糕。”魏哲说，“每年都会冻死不少人。基金会能够照顾到的有限……军队也管不了这么多。不只是这样……我听说A5区重启了三个据点的电网。光是重启电网，就死掉了上百人。而据点A51、A52、A53在上个月彻底沦陷了。没人知道这一百多公里的区域里发生了什么……人们是被锥针刺中转换成了异种，还是被作为肉块吃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几年，领地的沦陷加速起来。”魏哲叹了口气，然后他勾勾嘴角，“真可惜，A53生产烟叶，我抽的这种烟的烟丝未来估计是再也找不到了。”
　　
　　顾虞沉默的听他絮叨。
　　
　　她走路的时候一般不爱说话，很容易转移注意力，而在废土，注意力不集中往往意味着死亡的到来。
　　
　　他们的速度不紧不慢，但是从不休息
　　
　　二十公里走了约三个小时。
　　
　　慢慢周围活人多了起来，还有人在路边叫卖东西。
　　
　　*
　　
　　据点外围是一圈低矮的土墙，外面挖出了一条深沟，进入据点只有一条三米宽的吊桥。对于异种的抵抗力几乎可以说是零。当然，如果整个A4基地沦陷，没有电网的保护，任何城墙几乎都无法阻挡异种。
　　
　　这种措施，只是为了阻挡一些流民或者拾荒人。
　　
　　出示了证件，进了据点的城门，魏哲指了指左边：“要换物资的话，那边是集市。”
　　
　　“谢谢。你呢？”顾虞问。
　　
　　“一路上你都不跟我讲话，我也不讨人厌了。”魏哲笑嘻嘻的说，“我去趟真理基金会在这边的办事处，把这个月的情况做一个汇报。”
　　
　　“好，那就此别过。”
　　
　　“那不一定啊，万一还能再见面呢？”魏哲挥挥手，然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缓缓走远了。
　　
　　*
　　
　　顾虞在看不到魏哲的身影后，转身也往集市的方向走去。据点里的房子低矮且简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上面的顶棚甚至有一半是石板叠加的，足见这个据点的贫瘠。
　　
　　所谓的集市也不过是在这些低矮的房子里出现的一条街道。
　　
　　相对繁华一些。
　　
　　卖什么的都有。
　　
　　冷兵器、异种骨骼、矿物质、药品、食物……大部分人都把货物摆在地上叫卖。
　　
　　大灾变时代后，各国政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基金会管理和垄断的人类世界。顾虞能够猜测到，旧世界的经济体系应该是在末日到来的时候第一个崩溃的东西，纸币这种由国家机器发行的信用货币也应该在那时候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社会的动荡、货币体系的不健全，让社会点显得非常的稀缺，它成了国家发行给某些人的特殊权力象征。在废土时代，这种集市上的交换，往往是以物换物，偶尔也会有人拿出几个社会点来换取物品，这些人会被人侧目，会被投放以艳羡的目光。
　　
　　*
　　
　　顾虞在集市里走了一阵子，终于找到了一家有店面的杂货铺，它深藏在街道中间，显得不是那么显眼。
　　
　　这跟她的诉求比较匹配，于是没有犹豫，她推开了杂货铺的大门。
　　
　　陈旧的杂货铺里东西少得可怜。
　　
　　“老板，我看你店铺上写着收购物资？”顾虞问。
　　
　　“是的，这位觉醒者女士有什么要卖？”
　　
　　老板是个很精明的瘦子，他看了一眼顾虞背后那只巴累特，还有她的行囊，就知道这个人是从荒原回来的。
　　
　　顾虞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些她在荒原上斩获的异生种材料，还有那一千五百颗兔唇蝠的牙齿。
　　
　　“不简单啊，这个数量？”老板戴上了一只瘸腿的眼镜，仔细看着。
　　
　　“嗯，高强度异化部位，还有牙齿。你看着开价吧。”
　　
　　在老板验货的时候，顾虞扫了一圈店铺里的价格。
　　
　　标价最贵的应该是放在橱窗三层的一块儿香皂。
　　
　　需要十个社会点。
　　
　　零食橱窗里什么都没有。
　　
　　物品最齐全的可能是兵器以及药物、还有食物。都在1-5个社会点之间。
　　
　　顾虞她心里有数了。
　　
　　“这些我一共给你40点。”老板说，“不能再多了。如果你有其他需求，可以替换点数。以物换物。”
　　
　　“有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顾虞问他，“不是武器、食物、药物……的非必需品。”
　　
　　“非必需品？”老板想了想，“从基地那边我们刚进了一批衣物。是最新布料做的战斗服，听说啊，只有真理基金会的正规军才能穿。”
　　
　　他从柜台下拿出两套迷彩的战斗服，“你看这做工，看料子。一般的变异蚊虫根本无法钻入这层布料，听说防水防风防火。很厉害吧？姑娘，你难道没有个男人？给他带件衣服回去呗？”
　　
　　——不就是三防布料吗？和冲锋衣一个功能。
　　
　　顾虞没说话。
　　
　　“还有这种靴子。”老板说，“是淘汰的强化轮胎改造的橡胶鞋底，里面有钢丝定型，耐磨，舒服，不易坏。”
　　
　　顾虞又摇摇头：“这些还是有用的。我想要些小玩意儿，很少见的那种，一般人会觉得没什么用的东西。”
　　
　　老板沉思了半天，转身去了后面仓库，过了好一会儿，拿了一个灰土土的布料包裹的东西，放在柜台上，慢慢打开。
　　
　　是一个锈迹斑斑已经变形了的铁坨子。
　　
　　但是顾虞愣了。
　　
　　她表情严肃地把这个东西拿起来端详。
　　
　　“这是上个月，有一波佣兵带回来的，从我这里换了瓶酒走。我感觉这玩意儿似乎没什么用，本来打算融了卖废铁的。”
　　
　　“这是从哪里来的？”顾虞问。
　　
　　“从荒原C区，靠近山边的一个大洞里，听说洞穴非常深。”老板说，“哦对了，那边好像有一个旧世界废墟。”
　　
　　……C区？旧世界废墟？
　　
　　顾虞想起了自己之前救下沈星降的地方，那不远处就是旧世界的废墟。
　　
　　——这个变形了的铁坨子，也许现在的人看不出来是什么，可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还没有完全扭曲的尖端，是一个火炬的造型。这是一个来自旧世界的工艺品，这是一个自由女神像。
　　
　　她把这个女神像倒过来。
　　
　　底座还有一点点完好的位置，那里用她熟悉的一种地球语言英语，蚀刻着几个字母，仔细辨认还能看清部分——Made in Ch……
　　
　　后面的字母模糊不清了，与其他部分融为一体。
　　
　　顾虞一时怔忡。
　　
　　她没想到在这里，看到熟悉的文字。
　　
　　也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机灵的老板看她感兴趣，连忙笑着说：“喜欢吗？姑娘？喜欢就拿走吧。这个价格不贵，我一般人也不会卖。只要80点就足够了。除了你之前那40点，你再付给我40点就足够。”
　　
　　“这个我要了。”顾虞回过神来，点点头，“然后还需要止痛药、磨刀石、打火石，以及一套男款的战斗服和靴子。而我不会再给你另外付钱。”
　　
　　老板愣了：“姑娘，你开玩笑吧，这个东西多贵重你知道吗？我只要你80点已经仁至义尽，你……”
　　
　　他的声音消失在了顾虞把枪掏出来摆在柜台上的时候。
　　
　　“40点。”顾虞说，“这些东西我都要。过分吗？”
　　
　　老板连忙摆手：“不过分不过分！这个价格简直太公道了。”
　　
　　顾虞拿出地图：“顺便把那个地点，在地图上给我标记一下。”
　　
　　她决定有机会再去一趟C区。
　　
　　*
　　
　　顾虞的背包清空了一半，又用剩下的物资填满。
　　
　　在老板哭丧着脸的表情中，她背包出了杂货铺，又在集市逛了一圈，果然没有再看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据点还是太小了。
　　
　　她走到集市尽头，询问了一下特殊慰问所的位置。
　　
　　摊位老板们纷纷露出暧昧的表情，热情的给她指路：“在那边在那边，姑娘我懂的~你知道吗，今天有个新来的开张呢，听说已经开始排队了。要去早去啊！”
　　
　　新来的？
　　
　　难道是沈星降？
　　
　　这个疑问在她看到特殊慰问所的大门的时候，得到了解答。
　　
　　慰问所大门人头耸动，一片吵杂。
　　
　　一个人影从里面冲了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绊倒，摔到她的身前。
　　
　　后面有人冲出来，嚷嚷着：“别跑！来人啊！妈妈桑，你所里的男人要逃跑！”
　　
　　那个狼狈的人影，穿着前几天她给他的长袍和一个旧夹克，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她的身前。
　　
　　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人！”沈星降看到她的那一刻，眼里亮了起来，不顾自己的狼狈，绽放了一个热烈的笑，“大人，您、您真的来看我了。”




10.  拯救   走吧，我去找所长赎你。

　　扑倒在她面前的男人抬头看她，虽然眼含泪花，但是依旧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
　　
　　“大人，您、您真的来看我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跟上来的彪莽大汉一把拽住了沈星降的长发，猛的一拽。
　　
　　“贱人，你跟我回去！”大汉吼道，“客人还在等你！”
　　
　　沈星降吃痛，他却没交出来，咬着牙被男人往后拽了近一米，然后顾虞就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锐利的匕首，双手往后伸，抓住自己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一刀。
　　
　　一小半头发就这样被割断，男人一下子失去了对立的力量，往后踉跄好几步，差点跌个跟头。
　　
　　沈星降并不在乎自己头发少了一半有多丑，往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顾虞的腿。
　　
　　他浑身在发抖。
　　
　　眼泪一直流着。
　　
　　“大人，救救我，救救我……”他仰头看着顾虞，仿佛她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依靠，“他们想让我……我不想，我觉得恶心。我只想跟您……”
　　
　　他的样子有些狼狈。
　　
　　漂亮的脸蛋上有一条浅浅的即将愈合的伤痕。
　　
　　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更是不忍直视……
　　
　　这一刻，沈星降距离美貌这两个字差距有些大。
　　
　　她背包里还放着一套刚给他买的衣服鞋子，倒是他手里的匕首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什么时候拿走了这把匕首？”她问。
　　
　　沈星降欲盖弥彰的把匕首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说：“那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您洗漱，我就偷偷……”
　　
　　围着看热闹的人逐渐多了。
　　
　　慰问所大门内有人快步走了出来。
　　
　　前面的是一个体态妖娆的女人：“哎呀，小可爱，怎么说跑就跑了，一点不听话。”
　　
　　沈星降瑟缩了一下，他被顾虞拽了起来藏在身后。
　　
　　“这位姑娘，沈星降是特殊慰问所的员工，请把他还给我。”所长说，“如果您感兴趣，可以来慰问所找他。一次十点。但是要排队哦，现在有一位先生在等着他呢！东尼，把人带过来。”
　　
　　“好的，夫人！”那个大汉应了一声，上前要越过顾虞拽人。
　　
　　沈星降吓得往后缩，仿佛顾虞的背就是最可靠的避风港。
　　
　　他像小兽一样的动作，让顾虞想起了自己曾经养过的一只黑猫。
　　
　　在外人面前总是冷冷淡淡，可是面对自己的时候，就会温顺地摊开肚皮，任她抚摸。
　　
　　东尼的手已经攀上了沈星降的肩膀。
　　
　　就在这一刻，顾虞动了。
　　
　　没人看清她的动作，可是沈星降手里的那把匕首消失了，出现在了顾虞的右手中，她在空中漂亮地绕着东尼的手腕划了一个弧线。
　　
　　东尼一愣，接着手腕的大动脉就喷涌出鲜血。
　　
　　他惨叫一声退后两步。
　　
　　“你这个——”被伤害的东尼愤怒的咒骂，可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脏话，直接被眼前那锋利的刀尖逼退回了肚子里。
　　
　　顾虞稳稳地抬着手腕。
　　
　　那把漂亮的匕首，直抵东尼的眉心。
　　
　　冰冷的寒意缓缓散发出来，让他额头发痛发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嗄——”所长愣了一下，连忙堆起了讨好的笑容，“哎呀，这位大人，大人！我们慰问所也是按照真理基金会的规章制度办事啊。您千万别生气，别生气。您不想等也没关系，我让另外一位客人先等等。您先……”
　　
　　“给我一个房间。”顾虞收回匕首，淡淡地说。
　　
　　“好！好！马上安排！”
　　
　　*
　　
　　慰问所里的房间，窄小仄逼。
　　
　　用一道道肮脏的门帘拉住。
　　
　　时不时有奇怪的声音发出。
　　
　　脏话、咒骂、沉闷、阴暗又沸腾……
　　
　　这让她很不舒服。
　　
　　跟着她进来的沈星降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他少了一半头发的脑袋低垂着，哪里也不敢看，只是跟她一起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把衣服脱了。”
　　
　　“嗯……”
　　
　　顾虞放下背包开始往出拿衣服，等她把衣服拿出来，就看见沈星降跪坐在床上，衣服脱掉了一半，挂在他的腰间，露出白皙的皮肤还有脆弱的脖颈。
　　
　　逆十字上攀援着鲜红蛇形的纹身看着有些扎眼。
　　
　　“大人……”他眼角还红红的，可是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这个误会有点大吧。
　　
　　——她看起来像是这么直接的人？？？
　　
　　顾虞陷入了沉思。
　　
　　“你不是不想在这里吗？也不想和别人……”她问。
　　
　　沈星降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您救了我……别的人不行。但是我、我很高兴能够服侍您，大人。”
　　
　　他的表情变得朦胧，看起来……很美。
　　
　　很……不对劲。
　　
　　她对沈星降莫名其妙的心软。
　　
　　甚至会在梦里梦见他。
　　
　　……不由自主给他买了衣服。
　　
　　一次一次的妥协，都和她平时的举止有所不同。
　　
　　*
　　
　　就在这一瞬间，顾虞想清楚了最近的事情。
　　
　　她脑子清醒了。
　　再次审视面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男人。
　　有些人看起来只是幼兽，可有时候也会伸出利爪，把人挠伤。
　　
　　她没有着急，缓缓拉了一张椅子，坐在了沈星降的对面，然后她开口说：“忘记是多少年前了，也许是数百年，也许是近千年以前。太阳发生了异变。地球上的生物被某种奇怪的辐射感染了。”
　　
　　“一部分人丧失理智，成为了只知道吞噬人类的异生种。另一部分人类活了下来，得到了可以操控金、木、水、火、土五大元素的异能——这些人被称为觉醒者。”
　　
　　沈星降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觉醒者有三大序列，‘使用’序列，‘幻想’序列，‘转换’序列。每一个序列又对应ABC三个等级。可以说，能够成为转换序列的觉醒者，已经算得上是这个世界的半神了。”
　　
　　“大人，您能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沈星降小声问。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美。”顾虞微微笑着问他。
　　
　　“除此之外，有一种异能是在这五元素之外的。非常稀少。出现的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顾虞道，“精神控制。”
　　
　　沈星降僵硬了。
　　
　　“你有精神系异能对吗？”顾虞问他。
　　
　　“我、我……”
　　
　　“我猜测在荒原C区，你操控异能让巨型蚰蜒自爆，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量。你的这份力量非常弱，所以你不敢明目张胆的使用，于是你把我当做了主要攻陷对象，影响我、软化我、让我最终同情你，保护你，成为你的□□……”
　　
　　顾虞看着他的双眼，平静地问：“是不是？”
　　
　　沈星降有些慌乱起来：“大人……”
　　
　　“说实话。”顾虞强调。
　　
　　“我失忆是真的。我没有骗您。我确实、确实有一些精神系的力量，可是我太弱了，真的太弱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您那天在C区救我的时候，我就不由自主的被您吸引……您让我有安全感。我知道您、您善良。您是个好人。所以我才想……”
　　
　　他说道最后声音弱了下去。
　　
　　“对不起，大人。”沈星降沮丧地道歉，“我不该这么做的。我只是有一点点私心。我、我想跟着您，大人。”
　　
　　“为什么是我？”顾虞问他。
　　沈星降安静了好一会儿：“您……和我见过的其他人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沈星降想了想，“感觉您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似乎世界毁灭也好、万物消失也好，都和您无关。”
　　
　　就好像……
　　时间的洪流在走。
　　可是她却在其中巍然不动。
　　
　　对面一片安静。
　　
　　然后椅子动了。
　　
　　沈星降以为顾虞会开门走出去，再也不回来，可是顾虞叹了口气，她走到床边，半蹲下来，整理好他敞开的衣服，与他直视：“你想跟我走？”
　　
　　沈星降连忙点头。
　　
　　“我不会照顾人。”
　　
　　“我、我不用您照顾。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他说，“还会做家务，洗衣服、找食物、找物资……我不会吃闲饭的！”
　　
　　“我没有家，居无定所。”她说，“你跟着我会很危险。”
　　
　　“我不怕。”沈星降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摇头，“我不怕，大人。我见过很多异种异族，我、我还有点精神异能，我可以保全自己！绝不拖累您。我、我会很听话……而且，万一有很多异种攻击，我还可以当诱饵……”
　　
　　“我不会拿人类做诱饵。”顾虞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跟我走，就不允许轻视自己的生命。任何时候，都要顽强地活下去。做得到吗？”
　　
　　“做得到。”
　　
　　“从此，不再对我使用精神系异能，也不可以窥探我的内心。做得到吗？”
　　
　　“做得到！我发誓！”沈星降快速地说，“我绝不会再这么做了！”
　　
　　顾虞点了点头。
　　
　　她拿起身边的衣服，还有鞋子递给他。
　　
　　“给、给我的？”沈星降吃惊。
　　
　　“去洗漱，然后换好衣服。”顾虞说。
　　
　　沈星降连忙抱着衣服往洗漱间走，进去的时候他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顾虞。
　　
　　“我等你。”顾虞简短的说，“不会走。”
　　
　　顾虞的六个字很简单，但是却十分有力，奇异的安抚了沈星降不安的内心。
　　
　　他关上门，不一会儿传来洗漱声。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星降便穿好了那套战斗服出来了。
　　
　　湿润的水雾中，一个笔挺的男生站在了顾虞的面前。她有一瞬间的晃神。
　　
　　*
　　
　　沈星降好看，她非常清楚。
　　
　　可是没想到这么好看。
　　
　　上辈子她一直都很忙碌，偶尔看两眼娱乐新闻，会看到一些很英俊的明星……沈星降比绝大部分明星都要好看。
　　
　　他个子高挺，甚至比她还高出一个头。
　　
　　乱糟糟的长发被他刚才又修剪了一下，现在头发只到他耳畔，湿漉漉地搭在他脸颊上，显得他又安静又知性。
　　
　　这身战斗服是迷彩的，他穿好了后，让一双大长腿无所遁形，外面他依旧穿着她给他的旧皮夹克。普通的衣服在他身形的衬托下，竟然还有了几分复古的时尚美。
　　
　　“谢谢大人，很合身。”他小声说，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那双用旧轮胎做鞋底的马丁靴，“鞋子也、也很舒服。”
　　
　　被一位英俊的男生毫无保留地夸奖，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顾虞背起了空了一半的背包：“走吧，我去找所长赎你。”




11.  想要变强   想……一直跟在她的身边，不……

　　“600社会点。”
　　
　　“牌子上写的不是500点买断吗？”顾虞问。
　　
　　所长上下打量了顾虞一番，露出了一个鄙夷的笑：“那个价格只是低价。至于最终需要多少钱，还是根据市场行情走啊。”
　　
　　——所以是自己上赶着被宰。
　　
　　顾虞把背包打开，开始往出拿社会点。她掏遍了所有的缝隙和口袋，最终凑到501个。
　　
　　她看了沈星降一眼。
　　
　　“如果没钱，我其实也不想卖。”所长说，“今天排的长龙你也看到了，一天二十个人，三天600点就出来了。我何必要做这个亏本买卖？如果你今天不买，明天来呀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所长乘火打劫的姿态非常明显了。
　　
　　沈星降还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尤其是听到一天二十个的时候，更是抖得厉害。
　　
　　“可以用其他物品抵押吗？”顾虞问。
　　
　　“用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背上的那支巴/雷/特：“正规军工厂制造，正是黄金使用期。市场价格在200社会点以上。”
　　
　　所长的眼神亮了亮：“也不是不……”
　　
　　“不行。”有人打断了她的话。
　　
　　魏哲从慰问所大门走了进来，看看顾虞，又看看所长，笑着说：“她差多少钱，我来补。”
　　
　　*
　　
　　魏哲为顾虞补上了剩下的99个点数。
　　
　　然后所长把沈星降的身份证明和权力转让书给了顾虞，一起给她的还有一只项圈。
　　
　　“这是什么？”
　　
　　“您买下了他，总得带个标志吧？这个用了异能铭文锁住，一般取不下来，如果他逃跑，人们看到这个就会把他送回来的。”所长说。
　　
　　她看向沈星降：“你……介意……”
　　
　　沈星降似乎完全不介意，还很温顺的垂首：“大人，请给我带上吧。”
　　
　　顾虞拿着那只项圈沉思——人类的恶趣味还真是什么时代都不会改变。
　　
　　*
　　
　　从慰问所出来的时候，顾虞拉着沈星降对魏哲说：“多谢。”
　　
　　魏哲笑了一声：“怎么了，这就想走？我那社会点数怎么办？”
　　
　　顾虞想了想：“回头我赚到了钱再还给你。我可以立个字据，在三个月之内还上。”
　　
　　“立字据？三个月？”魏哲说，“你还能不能活三个月我都不清楚。我这不是做慈善。”
　　
　　顾虞终于明白魏哲垫付这笔钱是有其他目的了，她问：“那魏大队长想怎么样？”
　　
　　“来412前哨所打工。一个月……嗯，一个月抵5点。”
　　
　　“再见。”顾虞转身要走。
　　
　　“哎哎哎，好了好了，五点确实太低了。十个社会点怎么样，十个社会点一个月！这个工资够高了吧！你五个月就能还上我的钱。”
　　
　　顾虞瞥了他一眼。
　　
　　魏哲还在人畜无害的笑。
　　
　　“大人，要不我还是……”沈星降话没说完，顾虞已经往集市方向走，在集市的尽头那里，如果她没记错，是真理基金会下属的集会所，这种集会所经常会发布一些带社会点的任务。
　　
　　“你想领任务还钱？”魏哲紧跟上来，还在絮叨，“不可能的，这个据点太小了，好几年才会有一次高报酬的任务。”
　　
　　“不看看怎么知道？”顾虞不为所动。
　　
　　*
　　
　　据点不大，集会所也显得很仄逼。
　　
　　顾虞掀开破布帘子进去，昏暗的环境里坐了些人，身形、装备都看起来和外面的不太一样，似乎因为一个生人的闯入，这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绷。
　　
　　魏哲从顾虞的身后探头出来笑着说：“都是熟人，熟人。”
　　
　　集会所老板和店里的人大概都认识魏哲，空气中那种凝固的感觉终于减弱了下去。
　　
　　顾虞带着沈星降坐在吧台上。
　　
　　有服务生拿了餐牌上来：“几位喝点儿什么？”
　　
　　“水。”顾虞说，她身无分文。
　　
　　服务生愣了一下：“……”
　　
　　魏哲咳嗽一声：“一人一杯浆果酒好了。”
　　
　　他掏出了三个社会点数。
　　
　　“好的。几位稍等。”
　　
　　顾虞终于有机会打量挂在吧台后的那面任务墙……任务非常少且简单，佣金都集中在了五个社会点以下——魏哲说的不错，据点太小了没什么太高人气的任务。
　　
　　“姑娘，想找高佣金的任务，我这里是没有的。”老板叼着烟擦拭着酒杯说，“就算偶尔会有这种肥差，你看周围这群人，大家都虎视眈眈呢。”
　　
　　“是啊，还是跟我回去打工呗。”魏哲笑着说。
　　
　　“那我选择去荒原狩猎。”顾虞摇头，“我没时间浪费在412前哨所。”
　　
　　魏哲看向沈星降，笑了：“带着他？”
　　
　　“嗯。”
　　
　　“去荒原的话，他会死掉。”魏哲劝她，“你现在有男人了，就应该安定下来，给他一个家。”
　　
　　大概是沈星降信守诺言不再向顾虞进行精神异能影响，她变得比以往更加的理智。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她说，“我带着他是不会给他额外照顾的。”
　　
　　沈星降本来坐在顾虞身后，听到顾虞的话背后一僵。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温顺的像是个特别无害的小白兔。
　　
　　魏哲忍不住叹息：“啧啧，你到底给人下了什么迷/幻/药。让人这么死心塌地的。”
　　
　　“大人她救了我。”沈星降小声说。
　　
　　“哦？你家大人还说了什么？”魏哲逗他。
　　
　　沈星降看了看顾虞，见顾虞没有阻拦他说话的意思，便道：“人要生存下去只能靠自己。现在虽然弱小，但是总会有强大的一天的。”
　　
　　周围的人都笑了。
　　
　　魏哲笑了，老板也笑了。
　　
　　一个普通人……怎么强大也不可能拥有异能。不能成为觉醒者在这个世界就是绝对的弱者。
　　
　　老板身旁墙壁上一个黑色的旧铃铛忽然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
　　
　　大家一愣。
　　
　　那个铃铛还在急促的响着。
　　
　　像是预示着什么不详的事情发生了。
　　
　　老板缓缓抬手，按住了那个铃铛：“我去看看。”他推开柜台后的小门出去。
　　
　　一时间集会所里安静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沈星降有些不安的问顾虞。
　　
　　“大概魏大队长会清楚？”顾虞说。
　　
　　魏哲咳嗽了一下：“集会所有自己的小型电台，会接受从基地过来的任务。后面的伙计会根据任务登基，给老板响铃。一般来说，黑色铃铛意味着危险级别任务。而危险级别任务则预示着丰厚的佣金。”
　　
　　*
　　
　　三分钟后，老板回到了前台，他从手里的袋子里拿出一封电报，黑色的信封背面用银色的火油压出了一个旋盘一样的徽章，旁边有闪烁的亮点，中间是一个T字。
　　
　　真理基金会的任务令。
　　
　　“真的是危险级别任务！”有一个人惊呼。
　　
　　集会所里二十来个人都不由自主的聚集到了吧台。
　　
　　老板表情严肃，他拆开信看了几分钟，便拿起纸板写了几个大字，让伙计挂在了任务栏最上端。
　　
　　【任务：清除沦陷区A53地区备用电厂附近水尸鬼巢穴。
　　
　　任务级别：危险。
　　
　　任务奖励：参与剿灭行动的佣兵20个社会点/人，杀死首领还可以再获得100个社会点数。】
　　
　　集会所路顿时一片哗然。
　　
　　这是近五年时间内据点发布的佣金最丰厚的任务了。
　　
　　“老板，具体是什么情况先跟我们说说呗！”人群中有人问道。
　　
　　老板慢吞吞的拿起一张破地图挂在墙上：“你们都知道，上个月沦陷的A51、A52、A53据点，离我们这里不远。”
　　
　　“我知道，上个月这三个地区遇上了异种潮，电网全部被冲毁，哨所和正规军根本来不及有反应，基本没什么人能逃出来，全死了。”有个光头拿起面前的浆果酒喝了一口，“死亡人数估计在1000人左右，还有少部分被转化，成了异种。”
　　
　　“那边不是成为禁区了吗？”另外一个穿着火爆的女人说，“上面的意思是暂时放弃，等下雪后再做清理。那会儿异种的行动速度会变慢。”
　　
　　“估计等不到那个时候了。”老板叹了口气，“就在上个周，据点唯一的安全水源里，有腐烂的人类尸块儿从上游飘下来，而这条河的源头就在A53据点范围内。基金会当时就发布了勘探任务，有三个人的小队去了A53，昨天有人回来了。只回来了一个，手臂已经被咬断，他把情报带了回来。因为已经被异种的锥针刺中感染，转化是迟早的事儿，在他的要求下作了安乐/死。”
　　
　　“出了什么事？”有人问
　　
　　“是水尸鬼。”老板说。
　　
　　水尸鬼……
　　
　　顾虞回想了一下她遇见过的这类异种。
　　
　　一般生活在水里，也有时上岸，对腐尸、人眼珠子和指甲有着极为执着嗜好的异种。所以多见于刚刚沦陷的地区，一旦腐尸不够它们吃，还会把岸边人拖入水底，用淤泥敷满被害人的五官，使致其窒息死亡。喜欢群居，一旦在一个地方出现了水尸鬼，往往意味着它们数量会急剧地增加。是一种单体能力不强，但是很难缠的异种类型。
　　
　　“目前已知有十几只，部分还穿着人类的衣服，估计是居民被污染变异成异种。就在河流上游，A53领域。它们在地下打了一个大洞，把腐尸运进去，用口器产生的黏液包裹住，封闭在洞穴里，仿佛打算冬天来临的时候在那里过冬。可能是洞本身就在河里，部分尸体就随着水流进入了下游。”
　　
　　老板还在讲着情况，顾虞把思维拉了回来。
　　
　　她手边被人倒上了一杯水，温度刚好。她抬眼去看，沈星降正在看着她，还冲她笑了笑。
　　
　　“这太糟糕了。如果这样下去，河流会被污染掉，我们A41据点区域也会沦陷。”魏哲表情严肃的沉思。
　　
　　“是啊，得乘着它们还只有十几只赶紧消灭掉。一旦它们族群壮大起来，在A53区域盘踞，未来我们的结果显而易见。”老板说。“所以基地才会发布这次任务。”
　　
　　“那怎么办？！基金会不是让我们据点这些佣兵去解决问题吧？那可是刚沦陷的地方，我们这几个人可没那么大能力。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
　　
　　大家纷纷赞同。
　　
　　“会给你们配备枪支弹药的！会给到你们最好的补给品，包括食物。”老板扬声说，“我已经把情况说得清清楚楚，谁要是怕死的就给我闭嘴。而觉得自己有能力的，就来我这里报名登记，明天一早出发。”
　　
　　集会所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个任务充满了危机。
　　
　　虽然待遇非常丰厚，但是不一定有命能够拿得到佣金。
　　
　　人们沉默着。
　　
　　“我去。”有人打破了沉默。
　　
　　大家看过去。是坐在吧台前面，端着热水吹了吹气的顾虞。
　　
　　她一如既往的平静：“请写上我的名字，我叫顾虞。”
　　
　　还没等人们开始议论，她身边一个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也去。沈星降。”
　　
　　这次所有人都哄笑了起来。
　　
　　“一个普通人，要去收拾水尸鬼？”
　　
　　“我看他脖子上戴着项圈，是这个女人买回来的小宠物吧？难道是舍不得分开时候的寂寞难耐？”有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拍着桌子，嘲笑他。
　　
　　“别去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集会所里的私语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恶意和揣测。
　　
　　对精神的感知比普通人都要敏感的沈星降已经忍不住攒住了拳头。
　　
　　顾虞没理睬那些人。
　　
　　仿佛没听见那些话。
　　
　　“你想去？”顾虞问他，“你可以再留在慰问所一段时间，等我完成了这次任务再来接你。”
　　
　　沈星降摇摇头：“不，我要跟您一起。”
　　
　　想要变强。
　　
　　想要不成为拖累。
　　
　　除此之外，内心还有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声音在说——
　　
　　想……一直跟在她的身边，不掉队。




12.  废弃电厂   所有的尸体都消失了…………

　　在顾虞和沈星降报名后，集会所里的佣兵陆陆续续又有人报名，包括之前说话的那个光头，还有妖娆艳丽的女人塞拉斯，以及其他男女不一，凑够了十来个人。
　　
　　魏哲也决定参加这次任务——毕竟他要盯着顾虞，别让她乘机开溜。
　　
　　集会所在附近的旅社安排了一层楼，让他们住宿修整，又开放了仓库，让他们补充了一些弹药。
　　
　　夜幕降临后，吵吵闹闹的据点才算消停下来，因为要早起，佣兵们都回了自己房间睡觉。
　　
　　顾虞在自己的房间里，把武器装备都盘点了一遍，整理好。
　　
　　沈星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打开地图，在仔细熟悉去往53区的路线。
　　
　　“怎么才回来？”她随口问了一句。
　　
　　沈星降倒似乎有些愧疚：“对不起，跟人聊了会儿天，一时忘了时间。”
　　
　　顾虞有些好奇：“和谁？”
　　
　　“咱们旁边住的那个佣兵，才17岁，叫席开朗。他家里就是53区的，他们一家都是觉醒者，听说父亲还是当地护卫队的队长。53区沦陷的时候，他被送了出来，父母都……”沈星降叹了口气。
　　
　　“他父亲把他捆着扔上了逃生的卡车。然后带着护卫队和他母亲去了53区的备用电站，电网重启了一次。可是没有用，很快又被异种潮冲毁了，席开朗最后看到的就是备用电站被异种潮淹没。这一次他听说要去53区，而且要去备用电站附近，无论如何他都要过去看一看。”
　　
　　“确实。”顾虞想了想，点点头。
　　
　　“席开朗的名字虽然叫开朗，可是我能感觉到他似乎有些疯。”
　　
　　“太难了。”顾虞说，“沦陷区的话……没有生还的希望。”
　　
　　“顾虞呢……顾虞的家人呢？”沈星降问她。
　　
　　顾虞一愣：“家人？”
　　
　　“是啊……谁都有家人呢。”沈星降说着进了厨房，给她倒了杯热茶，然后坐在床边抬头仰望天空，“虽然记忆很模糊，但是我总觉得自己也应该有家人的。”
　　
　　顾虞拿起了那把放在墙边的巴雷/特，用柔软的皮毛擦拭着它，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没有家人。”
　　
　　上辈子，她羡慕过别人有亲人。穿越过来后，也曾经拥有过相对温暖的家庭，有过所谓的家人。可是很快的，这一切都淹没在了血海之中。
　　
　　沈星降一愣。
　　
　　他抬头去看。
　　
　　在这一刻，坐在窗前那张简陋的凳子上，擦枪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寞。
　　
　　这个女人从出现的时候，他看到她的第一眼起，浑身就散发出一种孤独的气息。
　　
　　*
　　
　　顾虞完成了对枪/械的检查，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整齐地放在床边，然后说：“睡吧。”
　　
　　“好。”沈星降脱了鞋，缩在床铺的里侧，他钻入被子，又从被子里钻出来，偷偷看着顾虞脱衣服。
　　
　　顾虞身高近一米七五，身体笔挺。
　　
　　她先脱下夹克，然后是里面的迷彩服，最里面是一件贴身的背心
　　
　　她缓缓拉下自己胸口的拉链，……接着露出了修长的脖颈，然后是纤细的锁骨，接着是……
　　
　　沈星降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了，嗓子发干。
　　
　　他移开眼神，咳嗽了一声。
　　
　　“怎么了？感冒了？”她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事。
　　
　　“没、没有。”沈星降连忙说。
　　
　　顾虞关了灯，很快的身边的床榻就微微下陷，一起下陷的还有沈星降的心。
　　
　　屋子里只有一张一米三不到的窄床，两个人挤在一起睡，只有一床被子，顾虞不怎么盖，整个人也是紧绷的，仿佛有危险会立即爬起来。
　　
　　弱者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会被欺辱的。这似乎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可是顾虞不一样，她看待他，虽然眼神冷冷清清，但是她把他当作了平等的人。
　　
　　沈星降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他的所有者是一个很柔软的人。
　　
　　想到这里，沈星降往顾虞那边轻轻挪了一点。
　　
　　“大人……”他小声说，“我有些冷。”
　　
　　他身边的人沉默着，但是还是把外套拽了过来，盖在被子外面。
　　
　　“大人……”
　　
　　“嗯？”
　　
　　“您把我从慰问所买回来，我还没谢谢您。”沈星降欲言又止，“您如果需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黑暗中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顾虞说：“晚安。”
　　
　　沈星降在黑暗中等待身边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沈星降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手伸到她的手边，又轻轻的用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
　　
　　他能够感觉到她身体内的觉醒之力。
　　
　　是清冷的蓝灰色。
　　
　　那团力量巨大又孤单。
　　
　　漂浮在她体内的精神力世界。
　　
　　如果不嫌弃的话，以后我想做您的家人……
　　
　　他在心里说。
　　
　　*
　　
　　A53据点在412哨所的西北角，如果步行出发，大概需要三到四天才可以抵达。
　　
　　虽然沿途一路都很安全，所有行进道路都在荒野A区中，异种相对要少，但是因为A53是新沦陷地区，没人知道这块土地上会有多少异种。
　　
　　而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
　　
　　据点的卡车把几个人送到了A53和A41区域的交界，那里的电网倒塌下来，挡住了公路，距离备用电厂还有近15公里，只能靠他们徒步前行。
　　
　　大家的速度都不慢，所有的人都清楚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解决掉水尸鬼，不然天一黑下来，就不再是人类的主场，生还的概率会更小了。
　　
　　路上魏哲还在取笑顾虞。
　　
　　其实她原本可以用一百来个社会点拥有沈星降的，非要折腾这么一出，现在还得来为据点打工。
　　
　　顾虞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唠叨。
　　
　　她抬眼迅速的扫过队伍里的人，只有一个少年与沈星降所说的席开朗匹配。这个少年脸上还带了些稚嫩。
　　
　　他面无表情的走着。
　　
　　可是却能看出他有多急切。
　　
　　“他的心乱了。”沈星降小声说。
　　
　　“你感受得到？”顾虞问。
　　
　　“嗯。”沈星降回答，“他的内心一团乱麻，绝望、痛苦、仇恨、恐惧……还有一丝丝的期盼。”
　　
　　*
　　
　　在下午两点左右，大部队抵达了备用电站附近。
　　
　　魏哲作为这次的领队，打开了地图在研究着。
　　
　　“根据之前的情报，确定在这个水库附近，下游就是通往咱们据点的河流。”他在电站东北角换了一个圆圈。
　　
　　魏哲安排：“我和塞拉斯带八个人带先行进入，剩下的人跟着光头和顾虞殿后。”
　　
　　他抬头扫了一眼所有人：“沈星降留在外面。其他人准备一下。有人有意见吗？”
　　
　　“有意见。席开朗留下。”顾虞说。
　　
　　少年本来正在检查装备，一愣，顿时愤怒的看向顾虞：“为什么让我留下？！整个队伍里只有我一个水系异能，而且我还是A级，留谁都不应该留我吧？！”
　　
　　“得有人照看物资。”
　　
　　“照看物资还是照看你的男人？”席开朗像是被人扎到了一般，跳了起来，脸都憋红了，“带着男人来报名，顺便多拿一份佣金，还需要有人给他当保姆吗？！我觉得你说得不算。”
　　
　　沈星降本来正在集中大家的行囊，没想到昨天跟自己聊了很多的少年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怔了一下。
　　
　　席开朗转向魏哲：“您是领队，您说句话。”
　　
　　就算他之前伪装得再好，这一刻，谁都看出他情绪不太对劲。
　　
　　魏哲无奈的耸耸肩膀：“我觉得顾虞说得有道理。确实需要有人看守行李。”
　　
　　“你的心乱了。”顾虞说。
　　
　　“我的心乱没乱关你什么事？！我是这里最强的，就应该我去！”
　　
　　“心思太杂乱，不过是送死。”顾虞说。
　　
　　“我父母身前最后就是在备用电站！我必须要去，我得知道他们是生是死！我是最该进去的人。”席开朗说到这里，眼眶红了，眼睛里起了一层水雾。
　　
　　“你父母用生命为你争取了最后一线生机，就不是让你回来送死的。”顾虞看着他说，“你留下来。”
　　
　　“不……我……”少年哽噎了，“我要去。”
　　
　　可是他说完这句话，已经泪流满面。
　　
　　任谁都知道他不适合进入备用电站。
　　
　　“留下来吧。”魏哲拍拍他的背，“剩下的人，出发。”
　　
　　所有的人带上了武器和装备，开始沉默地往电站方向出发。
　　
　　席开朗在原地哭得泪流满满。
　　
　　有人给他递上了一张手帕。
　　
　　他回头去看，是沈星降。
　　
　　“你应该理解顾虞大人。”沈星降对他说，“大人是为了保护你不受伤。大人很善良的。”
　　
　　席开朗用袖子粗鲁的擦了擦鼻涕，恶狠狠的说：“滚开！我不需要任何的人的保护。”
　　
　　*
　　
　　这个时代能够精确记录时间的仪器都是奢侈品。
　　
　　临时组建的佣兵小队没有这种配置，他们以一种类似于发条的手环作为记录时间的仪器。时环拧紧后松懈需要两个小时。每两个小时，指正会跳到0的位置，然后再次拧紧，又是两个小时。
　　
　　一行两队人进入了备用电站。
　　
　　顾虞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建筑，迅速的判断出这是一个小型水电站，建设年代非常古老，设备上锈迹斑斑，缺乏修缮。
　　
　　不算大的水库也在表明这个发电站的功率不大。
　　
　　——顾虞一直没想明白，围绕着整个人类领地，数百万公里的面积的电网靠什么维持发电。
　　
　　——要知道这个时代没有变电站。高压电流不可能被储存。而绝大部分大型水电站早就在岁月长河中化作废墟。而每天巨额的耗电量，绝不可能以这种小型仓促建设的水电站来供给。
　　
　　倒塌的电网支架满地都是，形成了重重阻碍，他们从这些电网中钻过去，备用电站墙壁围住的地面上全是一片一片漆黑的血迹和血肉。
　　
　　然而没有完整的尸块。
　　
　　绝大部分残留下的整块尸体都是来自动物。
　　
　　人类的也好、异种的也好，所有的尸体都消失了……




13.  又A又飒   强大的女人才值得依靠

　　“异种潮应该是过去了。”
　　
　　“这不用你说。”顾虞回答，“异种潮随着气候变迁，多的时候数万只，少的时候也有千余，今年看情况数量很庞大。他们肯定还在南下，我估计很快就会冲向7-9号基地的边缘。”
　　
　　“顾虞，你有没有觉得，异种和人类的碰撞加剧了？”魏哲问她，“再这么下去，人类领地还能支撑多少年？”
　　
　　顾虞沉默。
　　
　　她不清楚。
　　
　　但是人类领地逐年被蚕食的情况从未改变过。
　　
　　荒原区之外是什么情况，人类甚至没有力量再去探索。
　　
　　似乎不提及，便不存在，便得以安全一般。
　　
　　*
　　
　　他们这一路上都算顺利，异种潮似乎真的已经过去。而异种潮的扫荡让这片区域连一个活物都没有留下来。
　　
　　之前那个人带回来的情报，指向靠近水库的一个位置，那个小机房现在被掏空了，在里面地面上有一个深入向下的潮湿洞穴。
　　
　　一眼看不到底，腥臭的味道从里面传出来，隐约地还能听见一些远处的水声。
　　
　　人们点燃了身边的火把，唯一两只旧手电分别在魏哲和光头手上拿着。魏哲和塞拉斯这一队大概八个人，先行进入。
　　
　　光头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抽完了之后才对顾虞说：“姑娘，我们进。”
　　
　　顾虞点了点头。
　　
　　光头带着其他几个人先下去，顾虞则举着火把断后。
　　
　　里面阴暗潮湿又仄逼，火光照到洞穴的墙壁上，上面有凌乱的抓痕，又长又深，像是什么利爪留下来的。
　　
　　火光只能照到不远的地方，光线似乎穿不透这些黑暗。
　　
　　魏哲那队人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们跟着脚印前行。
　　
　　可是很快的脚印在一个相对较大的洞穴里更分散了。
　　
　　这个洞穴的空间通向了四个不同的甬道。
　　
　　“他们分开了。”光头叼着那只烟，皱起眉头，“艹，这底下为什么这么大？魏哲不是哨所队长吗？他应该知道不可以分开啊。”
　　
　　顾虞举着火把在四周的墙壁上端详了一番。
　　
　　“他们是被迫分开的。”顾虞说，“你可以看到脚步非常凌乱，而墙壁上的抓痕……比之前要新鲜。我怀疑他们在这里遇见了情况，仓促之间只能分开。”
　　
　　“情况？什么情况？”
　　
　　顾虞回头去看来时路。
　　
　　远处的黑暗中风在呼啸。
　　
　　“我从进来这个地方，就感觉……有什么在注视着我们。”她说，“可能魏哲他们就是遇上了这些东西。”
　　
　　她平静的语气无端让队伍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这个时候，大家忽然听到了“吱吱吱——”的声音。
　　
　　就像是猴子在叫喊。
　　
　　“小心！”有人发出警惕。
　　
　　可是已经迟了。
　　
　　一只只红色的细绳般的东西，突然从其他通路中射出，冲着所有人而来，几乎在一瞬间就将人口鼻和脖子勒住。有些细绳钩住人的脚，瞬间把人放倒，开始往通道里拽。
　　
　　顾虞反应极快，几乎是在红绳出现的一瞬间已经反手拔出了砍刀。
　　
　　那些红绳到来的时候，她快速挥舞，红绳被她斩断，掉在了地上。
　　
　　那些“红绳”蠕动，飙出鲜血。
　　
　　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
　　
　　顾虞看清了地上的东西，那根本不是什么绳子，是舌头——是水尸鬼的舌头！
　　
　　“救我——！”有一个队友惨叫，即将被拖拽入通道内。
　　
　　她瞳孔猛然一缩，已经跳到一个被捆住的人身边，瞬间斩断了几条舌头对他的控制。然后在地上一滚，扬手救下了光头。几起几落。
　　
　　“救人！”她说。
　　
　　光头点头，顾不得身上缠绕的肉舌还在蠕动，双手一抬，周围湿润的泥土瞬间在一道洞穴门口形成了一道障碍，一个被拖走的佣兵被拦了下来。他赶紧掏出匕首，将那人身上的舌头全部砍断。
　　
　　然而最早一个被束缚的人在剧烈挣扎中已经被拖入了黑色的甬道。
　　
　　顾虞没有犹豫，飞身窜入黑色的通道。
　　
　　“喂——！”光头来不及阻止，她的身影被一团黑暗吞噬。
　　
　　他呆滞地看着那个位置，过了一分钟，就见一个人被抛进了这个空间。是刚才被拖走的队友。
　　
　　而顾虞则紧跟其后回来了。
　　
　　她脸上飞溅着热气腾腾充满腥臭味道的黑血，可是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杀了一只水尸鬼。”
　　
　　这一刻光头才感觉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害怕。他心口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抖着声音说：“多谢，顾、顾虞。”
　　
　　顾虞说：“它们的舌头分泌出的液体有麻醉作用，需要五到十分钟才能够缓解。检查一下他有没有被水尸鬼伤到什么位置。”
　　
　　“好。”光头说完，把手电扔给了还算清醒的两个队友，大家开始检查最后一个人的受伤情况。
　　
　　光头自己跟着顾虞在剩下的三个通路前巡视。
　　
　　顾虞皱眉研究了一下：“我猜测魏哲他们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然后仓皇地分开，一个是救人，一个是肯定有多只水尸鬼在盯紧他们。”
　　
　　光头摸了摸脑袋：“那我们怎么办？”
　　
　　在这几分钟之内，他已经对顾虞钦佩得心服口服，不知不觉地征求顾虞的意见。
　　
　　“擒贼擒王。”顾虞说，“那边有水声，而根据情报，水尸鬼喜水，头领应该也栖息在水流附近。另外两条路封住，虽然没办法长期的阻拦水尸鬼，但是还是能应付一阵子。”
　　
　　“好，走，我们走左边！”光头和另外一个人分别是土系异能B级和C级，他们使用能力将剩余的两个洞穴封住。然后还有一个队友是木系异能者，他用土里钻出来的植物根茎将封闭的地方加固。
　　
　　等他们做完这一切，昏迷的人终于醒了过来。
　　
　　一行人重新整理了情绪，光头带路，从左边的路径深入。
　　
　　*
　　
　　“你要去哪里？”沈星降拦住席开朗，“你不能去，一个人进去会很危险。”
　　
　　“你知道我爸妈都在里面吧？”席开朗皱眉，“我必须进去，我得去主控制室找他们。是死是活……”
　　
　　席开朗吸了一口气，尽力绷着声音说：“是死是活都得有个答案。”
　　
　　席开朗拿起武器往废弃的电厂里面走去。
　　
　　“你听我说。顾虞不让你去，就是怕你死。”沈星降抬手拦住他，眉心拧紧，“你不明白吗？顾虞是想保你的命。”
　　
　　“我不需要。”
　　
　　就在这时候，沈星降僵硬了一下，太阳微微偏西，预计是下午三点多，天不算冷，可是沈星降的精神敏感的感觉到了一股来自地底的恶意。
　　
　　“我们得离开这里。”沈星降表情冷了下来，“我感觉有危险。”
　　
　　“滚开，我不想用异能对付普通人！”席开朗说。
　　
　　“是真的有危险。”
　　
　　就在他们两个人争执之时，地面忽然一阵抖动。
　　
　　“轰隆——！”
　　
　　席开朗和沈星降站立的位置忽然出现一个大洞，两个人瞬间跌落。
　　
　　那个洞极深，陡坡倾斜向下。
　　
　　没有人能够攀住边缘。
　　
　　他们两个人狼狈地向着地底坠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抵达底部，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还好，地面的泥土潮湿柔软，很好地起到了缓冲作用。
　　
　　饶是这样，沈星降依然被摔得七荤八素。
　　
　　他挣扎着爬起来。
　　
　　黑暗中的恶意几乎要溢满了。
　　
　　吱吱吱……
　　
　　有什么东西，像是黑色的凝聚体，从远处迅速的爬过来。
　　
　　有些在墙壁上。
　　
　　有些在地板上。
　　
　　还有些从上面的洞穴缓缓的爬过来。
　　
　　看着他们。
　　
　　黑暗中有无数的眼睛……看着他们。
　　
　　沈星降的精神中，黑色的混沌恶意犹如重压，让他头晕目眩想要呕吐。他浑身无法抑制的发冷。
　　
　　然后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种黑暗。
　　
　　在昏暗的洞穴里，像人又像猴子一样的身影，有十几只，在四面八方看着他们。
　　
　　沈星降和它们对视，一动不敢动。
　　
　　就在这个时候，席开朗醒了，他呻吟了一声，抱头坐了起来。
　　
　　“吱吱吱！”
　　
　　“吱吱！”
　　
　　那些水尸鬼吵杂起来，接着开始俯冲，它们身形迅速，张开大嘴，无数条绦虫一样的红舌头射了出来，向着两人铺面而来。
　　
　　“席开朗，快让开！”沈星降喊道。
　　
　　席开朗不愧是“使用”序列中A级异能者，他已经心有所感，一扬手，旁边地下河流中的水便犹如利剑飞射过来，将红舌钉死对穿，然后水剑才落入地面渗入泥土之中。
　　
　　第一波攻击结束了。
　　
　　“什么东西？”席开朗心有余悸的问。
　　
　　“是水尸鬼……”沈星降竭尽全力维持自己声音平静，“有十几只。它们还没走，还在周围！”
　　
　　吱吱吱——！
　　
　　吱吱吱吱——！
　　
　　犹如猴子叫的声音又隐隐的聚拢。
　　
　　席开朗一扬手，地下河掀起了巨浪，将岸上的水尸鬼全部卷入浪中，跌落地下河的深处。
　　
　　可是水尸鬼在水中更加灵敏。
　　
　　它们这一次甚至没有走远，在河中打了个转身，翻身回来，冲向席开朗。
　　
　　席开朗，A级异能者。
　　
　　他的血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是异种最爱的食物。
　　
　　水尸鬼兴奋了，在水里它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几乎是瞬间就闪现在了席开朗的身边，席开朗仓皇地后退，用水流组成盾牌妄图阻挡水尸鬼。
　　
　　“没用的，它们的能力范围就在水里。你的攻势会减弱。”沈星降提醒。
　　
　　可是已经迟了。
　　
　　无数水尸鬼的利爪伸过来，拽着席开朗一起掉入水中。
　　
　　洞穴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沈星降冲到岸边，他四下观望，没有看到席开朗。可是在他精神感知中，席开朗就在湖底，还没有死。
　　
　　就在此时，河内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地下暗河形成了一个湍急的漩涡，然后河水缓缓分开，席开朗湿漉漉的站在河底，双手分开。
　　
　　他喘息着粗气，却巍然不动。
　　
　　他竟然将河水分开，将水尸鬼全部聚拢在了龙卷漩涡之中。
　　
　　——这名少年，确实拥有极强的能力。
　　
　　




14.  肚子动了   沈星降的肚子忽然钻心的痛了……

　　巨响，在湍急的地下河上空徘徊。
　　沈星降趴在岸边，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席开朗不愧是这次行动中能力最强的几个人之一，他A级水系异能竟然将整个地下河的水流方向都影响。
　　
　　河水被他推开，在空中掀起巨浪。另外一侧，五六个旋涡中水尸鬼被卷入其中不能脱身。它们狰狞的面目上满是褶皱，皙白的皮肤像是在水中泡发了的尸体。猩红的眼睛中全是对于席开朗这样的觉醒者的饥饿的渴求。
　　
　　这种渴望不会降低。
　　随着看得到得不到，被困在水底的时间越长，这种渴望越激烈，越躁动。
　　
　　水尸鬼们在水底的力气很大，一旦适应了旋涡的力量，甚至开始抗衡。
　　席开朗猛的掀起更强的旋涡，增加了水柱的压强。
　　可是再厉害的觉醒者，能力都有耗尽的时刻。
　　
　　他一个人控制着五只水尸鬼，漫长的拉锯仿佛没有尽头。
　　力量的天平开始倾斜。
　　
　　终于有一只水尸鬼触摸到了水与空气的分界线，它的爪子从里面伸出来，脑袋探出来，张开猩红的大嘴撕心裂肺的叫着。
　　席开朗咬牙引导一只强压水柱喷射上去，戳穿了它的舌头。水尸鬼惨叫着躲入了水中。可是更多的水尸鬼动了起来。
　　
　　这一次，它们没有再贸然从水里抬头，它们缓缓从尾巴末梢伸出了一只只锐利的针尖一般的东西。
　　——这是异种的锥针。它们用来自脊椎末端的一点点分泌物，来感染人类。一旦它们射出锥针，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沈星降胆颤心惊的看着这一幕。
　　“开朗，小心！”
　　
　　那些尾巴迅速的离开了水域，正要射出锥针。
　　可是席开朗根本分身乏术。
　　就在这一刻，沈星降动了。
　　
　　他的瞳孔猛的一缩，那几只水尸鬼仿佛被定在了水中，微微颤抖。而已经伸出水面的尾巴安静的悬在半空中，没有射出锥针。
　　沈星降在黑暗的环境中，用自己所有的精神力扑了上去，死死攒住了水尸鬼们的思维。无数的恶意和血腥的凌乱的记忆涌上来，差点让他在第一秒钟就放弃。
　　可是他双手扣进了泥土，死死咬牙抵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他知道他不能放松。
　　他一旦放弃，那么席开朗马上就会被锥针射中，并无可逆转的被污染变异。
　　“开——开朗……”豆大的汗水从沈星降的额头跌落，他脸色苍白，咬着牙艰难的说，“快、快上来。我……我坚持不了……不了多久。”
　　
　　因为他的助阵，席开朗的压力顿时减轻，他分出异能来让水流托着自己浮出来翻身踏上了地面。
　　
　　他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水里的水尸鬼。
　　像是被回应一样，那些无法动弹的水尸鬼们，眼珠子缓缓向上看过来，看着他。
　　
　　而他听见了它们的心声。
　　——是美味。是食物。
　　——吃了他，撕碎他！
　　
　　“离开这儿！”沈星降艰难的说。
　　“可是你——”
　　“快走，席开朗！它们免疫水系异能，你的能力再强也没用。”
　　
　　这两个年轻人的年龄相差不多，在这一刻的恐惧也相差不多。席开朗惨白着脸，却从腰间掏出了匕首。
　　“我不走。”他说，“你刚刚救了我，我不能抛下你。”
　　
　　沈星降双手死死的撑在岸边，开始微微发抖：“你——”
　　沈星降死死咬着牙齿，他想撑的久一点……再久一点……他的脑子尖锐的痛了起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
　　
　　水尸鬼脱离了控制！
　　它们从水中一跃而出——冲向两人。
　　席开朗死死捏着他的匕首，他绝不会被这些怪物转化！
　　
　　*
　　
　　就在水尸鬼吐出它们的舌头即将缠住两人的时候，一声枪响在地下洞穴里回荡。刚刚跃起扑向沈星降的那只水尸鬼直接被子弹击中瞬间向后仰倒在地，一动不动。
　　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将席开朗压倒在地的那只水尸鬼脑袋被崩成了碎片，脑浆飞溅出来，沾染了席开朗一身。
　　腥臭的味道飘散开。
　　席开朗忍不住一阵反胃，差点吐了出来。
　　剩下的三只水尸鬼仿佛感觉到了危机，它们往后警惕的撤退，缩在了一起，警惕的注视着一个黑暗的通道。
　　
　　先是一点晃动的微光。
　　接着微光变亮，变暖。
　　
　　火把的光芒从通道里传递过来，照亮了这个潮湿寒冷的洞穴。
　　然后有人持手/枪带队走了进来。
　　
　　她脸上沾染了一点黑血。
　　身上也溅满了血污。
　　可是她的表情平静、警惕，仿佛随时可以面对和处理任何危机。
　　
　　是顾虞。
　　
　　沈星降刚才吊着的一口气顿时松了下来。
　　顾虞小队一行五人进入了这个区域，水尸鬼们不安的躁动起来开始往河边冲击，打算逃跑。
　　
　　“拦住他们。”顾虞快速下令。
　　
　　瞬间土墙从岸边耸起，隔离了地下河和洞穴。从头顶挣扎着冒出来的树根将水尸鬼缠绕其中。
　　水尸鬼与光头他们纠缠起来。
　　然而有了之前袭击，觉醒者对于水尸鬼的舌头分外注意，几乎没有在给它们留下逃跑或者攻击的可能。
　　
　　三只水尸鬼被如数斩在刀下，又被抓着耳朵割下了猩红的舌头——这将作为领取佣金的证据。
　　顾虞收起枪，走到了沈星降的身边，问：“受伤了吗？”
　　
　　沈星降半跪在地上，摇了摇头，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热泪盈眶，大概是再一次被救，被顾虞救了下来，生还的喜悦让他忍不住落泪。
　　“我、我没事。”
　　
　　顾虞握住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他们掉入的洞穴。
　　“是我大意了。”她说。
　　
　　*
　　
　　顾虞左右勘探了一下看向右上方的那个洞口。
　　
　　那里有厚厚的血迹。
　　
　　“我感觉那里应该是头目所在的位置。”她对光头说，“你们深入就太危险了。”
　　
　　光头愣了一下：“你呢？”
　　“我进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救人的沈星降：“帮我照顾好他。”
　　
　　光头犹豫了一会儿：“你说得对，能力不够进去也是送死。你放心，你的男人我会看好。不会让他出事儿，也不会让他跑掉。”
　　顾虞觉得这帮人的世界观真的拧不过来，自己也懒得再给他们纠正什么是非观，干脆默认了下来。
　　
　　她按照习惯，把携带的物品做了一次盘点。
　　巴雷/特她没有带进来，那玩意儿在洞穴里不方便。
　　一把匕首、一把砍刀、还有一把手/枪，三颗铭文子弹，十颗普通子弹，一只手电筒。
　　
　　她把手电筒和匕首都递给沈星姜：“出去的路上，保护自己，能做到吗？无论是异种还是……”
　　她瞥了一眼其他队友。
　　
　　沈星降点了点头：“我会的。大人。”
　　
　　他语气坚决，眼神坚定，虽然因为刚才过度使用精神力而面色狼狈，可是慎重的话像是承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
　　
　　回去的路上随处可见水尸鬼的尸体。
　　所有人开始快速移动。
　　
　　沈星降刚松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肚子忽然钻心的痛了一下。
　　他捂住肚子，低声□□了一声。
　　没有人察觉，只有席开朗注意到了：“怎么了？”
　　
　　沈星降摇了摇头：“没什么……肚子有一点痛。现在好了。就刚刚。也许是里面太冷，着凉了吧。”
　　那种难耐的针扎一样的痛似乎消失了。
　　沈星降一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的腹腔内，那颗“种子”轻微的动了一下。
　　
　　*
　　
　　顾虞将火把留在了原地，带上剩下的武器，钻入了前方漆黑的洞穴。在黑色的洞穴里，她移动速度极快，似乎完全没有因为看不到而受到干扰。
　　每到一个分叉口，她都会稍微的停一下，接着坚定的选择一条岔路走进去。
　　
　　就好像她可以在黑暗中视物。
　　就好像她可以追溯气味的源头。
　　
　　顾虞在黑暗中无所畏忌。终于，她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半圆形的洞穴被掏空，一边是奔涌的水电站堤坝。
　　
　　一边是一个高台。
　　“嘎嘣，嘎嘣。”奇怪的声音从高台上发出。
　　
　　顾虞看过去，一个诡异的黑影蹲在高台上，它比普通水尸鬼看上去体型更大，双手抓着什么在啃噬。
　　
　　“嘎嘣，嘎嘣。”
　　
　　然后它抬起头看过来，冲她咧嘴笑了起来。
　　鲜血淋漓的牙缝里还塞着一缕血肉。
　　它正在啃噬一只断臂。
　　
　　——这是头目！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反胃恶心，可是顾虞很冷静。她缓缓的抬起了枪。
　　就在此时，一阵滔天的大火从另外一端的通道里冲进来，扑向水尸鬼头目。
　　那个头目轻巧的避让开，攀援在了屋顶，倒挂下来，看向火源的方向，发出了吼吼吼的笑声。
　　魏哲浑身脏污，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喷□□。
　　火光让洞穴亮堂起来。
　　
　　“人……人类……食……食物……咯咯咯……”水尸鬼说话了。
　　
　　*
　　
　　一般来说异生种分成两类，一类是毫无智商只有进食欲望的异种，而另外一种是通过长期互相吞噬能力增加等原因，最终诞生的有智慧的异生种，人类叫它们异族。
　　
　　能够组织语言，能够锁定目标。
　　
　　这只头目的意识已经有了一定的复苏。
　　它即将迈入异族的门槛。
　　
　　“人类——！”它发出尖锐的叫声，影子一样冲向了魏哲。
　　魏哲就地一滚，看到了另外一侧的顾虞，他冲她喊：“这只杂/种会说话！”
　　
　　顾虞的表情更严肃。
　　从A53区沦陷到现在不超过40天，水尸鬼这种低级异种竟然已经形成了如此大的巢穴，它们的头目甚至已经开始有了智慧。
　　无论如何，他们今天必须杀死它。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顾虞抬手开枪，加入了二对一的战斗。
　　火光与子弹形成了配合。
　　
　　水尸鬼的身影被火光灼烧后退，又以诡异的速度冲了上来，然后被子弹打中身体，可是它丝毫不恐惧，抬爪抓向魏哲的面部。
　　顾虞反手拔出砍刀，毫不留情的斩下。
　　
　　水尸鬼就地一滚，飞出去老远。
　　可是它留下了两根指头。
　　黑血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顾虞在这个时候，朝侧面开了一枪。
　　
　　“愚蠢——！”水尸鬼说，“你应该瞄准我……你太迟了，太迟了……”
　　顾虞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没瞄准？”
　　她话音未落，那颗射入了泥土的子弹忽然从水尸鬼的身后墙壁上冲出来，射穿了它的肩膀。
　　
　　“金系异能可以操控金属。”顾虞说，“带弧度的子弹是不是很有意思。”
　　“啊啊啊啊——！”它愤怒尖叫，嘴巴打开，血盆大口中射出了十条舌头，犹如绦虫一般冲过来。
　　
　　那些舌头像是爆发出来的散弹一般冲着两人面部喷射。
　　
　　距离太近了，措不及防，缠绕上了顾虞和魏哲的手臂和大腿，瞬间两个人的手臂发麻。这种麻痹的感觉瞬间就沿着血液传遍全身。
　　头目的麻醉力果然比普通的水尸鬼要强。
　　
　　魏哲变了脸色，对顾虞说：“小心，它的唾液——”
　　他话音没完，麻痹效果已经蔓延入了神经，接着魏哲一个踉跄就要倒地，就在这个时候，顾虞抬手托住了他的腹部，轻轻的扶着他靠在了墙边。
　　
　　水尸鬼困惑的看着她。
　　“人类，你为什么还没有晕倒。”
　　魏哲手持的喷□□，掉在了附近，顾虞抬脚踩灭了最后一丝火光。
　　洞穴再次陷入黑暗。
　　
　　“你在期待我晕倒？”顾虞在黑暗中问它。
　　“你中了我的唾液，应该在十秒钟倒地。不可能还站着。人类，你做了什么？！”水尸鬼问。
　　“十秒钟倒地？确实，魏哲醒着的时候，我还真的有些头痛呢。你帮我解决个大麻烦。”顾虞的声音听起来比黑暗还要深邃。
　　“什么意思？人类，我听不懂。”
　　
　　她低头，解开了脑后纱布的活结。
　　纱布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她睁开左眼。
　　
　　“你确定我是人类吗？”她轻声问。




15.  通缉令   你的主人她回不来了

　　水尸鬼停止了攻击，它跳到半空中的峭壁上，攀援住墙壁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你的，味道变了？！你、你的味道跟刚才不同！”
　　
　　“以及……”顾虞睁开了左眼，“快死的东西，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好奇心？”
　　她的左眼中一团迷乱的云彩在缓缓流动，充满着难以言喻的危险。
　　
　　水尸鬼的头目在黑暗中浑身发抖，它尖叫起来：“你不是人类！你是——是——”
　　
　　它的嘴巴张大，恐惧让它无法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一种强大的能量冲击过来。
　　瞬间气化。
　　它所在的位置，连一丁点儿残骸都不曾剩下。
　　
　　*
　　
　　在光头的时环第二次跳动回原位的时候，太阳光终于暗淡了下去。
　　尚有体力的人，在营地外巡逻。
　　
　　伤员们正在轮番接受检查……最终要的是要看是否有椎针感染过他们。
　　
　　来了十三人，死亡五人，重伤三人，轻伤三人。
　　
　　劫后余生的人们盘点了他们今日的丰功伟绩，他们拿到了足够多的水尸鬼舌头，足足可以换取几百社会点，相当于普通人好几年的收入。
　　
　　于是死亡还有刚才那些恐怖血腥都变淡了。
　　
　　篝火升起来了，煮上了翼鼠的干肉和蘑菇蹲在一起的汤。
　　
　　沈星降照顾着肉汤，直到干肉软化，香味飘散，他把肉汤一碗一碗盛出来分发给佣兵们。
　　
　　他时不时的看向营地外，废弃电厂的方向。
　　
　　顾虞还没有出来。
　　
　　*
　　
　　他递了一碗肉汤，到一个受伤的胖子手里的时候，那个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放开我！”沈星降顿时挣扎起来，“请松手！”
　　
　　“你……不是自由民吧？嗯？跟了那个女人多久了？”胖子喝多了，口气里都是酒味，“这么开心的晚上，不找点儿乐子吗？”
　　
　　“请不要这样！”沈星降急了，眼眶有些泛红。
　　
　　胖子呵呵笑起来：“那个女人，怕是回不来了。”
　　
　　“她会回来的。”
　　
　　“都晚上了。你的主人一定死在里面了。我们没有遇见水尸鬼的头目，她进去了，肯定会被那东西吃掉！”
　　
　　沈星降一颤，僵了在了原地：“不、不可能！大人不会的，她很厉害！”
　　
　　“哈哈哈，你想什么呐？晚上可是异种最活跃力量最强大的时候。”旁边一个人起哄。
　　
　　“你放开他。”席开朗在旁边冷冰冰的说。
　　
　　胖子瞥了他一眼：“切！又一个小东西，你要是吃醋，胖爷我一夜两个也应付得来。”
　　
　　沈星降轻轻咬了咬嘴唇：“她会回来的。”
　　
　　“你就别挣扎了，她死了，你长这么好看，总得找个人依靠。不如找我。我保证让你晚上欲…仙……”
　　
　　他的话没有说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后脑勺被一只漆黑的枪抵住。
　　
　　沈星降抬头去看，惊喜的喊了一声：“大人！”
　　
　　可是顾虞没有理他。
　　
　　这一刻的顾虞，显得有些陌生。
　　
　　如果说平时的她稳重冷淡。
　　
　　这会儿的她则非常的冰冷，默然。右眼黑色的虹膜几乎要占满整个眼眶了。
　　
　　*
　　
　　顾虞站在胖子的身后，拿着枪点了点他的头，语气十分危险，和平时沉静稳重的她有些不同：“说啊，怎么不说完？”
　　
　　“呃——我、我——”胖子语塞。
　　
　　“谁要死？”她又问。
　　
　　胖子僵硬的松开了抓着沈星降的手，回头看她，浑身冷汗直流，使劲咽了咽口水，谄媚的笑道：“我要死、我要死。”
　　
　　顾虞左眼包裹着纱布，漆黑的右眼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的眼神里泛着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神情，目光在胖子身上游移，最后她的视线定在了胖子的左手背上。
　　
　　“你说的没错。”她轻笑一声，声音冰冷漠然，“你该死。”
　　
　　话音未落，她便扣动了扳机。
　　
　　“啪”的一声枪响，胖子脑浆崩裂，倒在了地上，瞬间丢了命。
　　
　　整个营地的人都抓起了武器，跳了起来，警惕的看她。
　　
　　“顾虞，你干什么！”光头在外围放哨听到声音冲了过来，一看到现场就立即大喝。
　　
　　顾虞收了枪，对光头说：“他被污染了。转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在、在哪里？”光头紧张的看着她。
　　
　　“左手背。”顾虞道，“有锥针刺入的针孔。”
　　
　　光头听到这里连忙抓住尸体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微小的黑色针孔。
　　
　　它的周围泛起了细细的一圈灰黑色。
　　
　　在夜色中并不明显。
　　
　　可是的的确确是异种锥针刺入的时候导致的痕迹。
　　
　　这种污染不可逆，转化成异种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唯一阻止的办法，就是及时杀了他……一时间本来热闹的营地安静了下来，看向顾虞的眼神都多了一种畏惧。
　　
　　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
　　
　　没有人能够在杀死自己同类的时候如此的果断——除非曾经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操作。
　　
　　顾虞扛着依旧昏迷的魏哲，走到篝火边，周围顿时让出一大块空白区域。于是她把魏哲扔在了一边，然后自己坐了下来。
　　
　　一整天的斗争所带来的的疲惫到这一刻仿佛才浮出水面。
　　
　　又或者火光勾起了她的思绪。
　　
　　顾虞难得的走神了。
　　
　　直到一块儿冒着热气的手帕递过来。
　　
　　顾虞回头去看，沈星降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过来一盆水。
　　
　　“大人，您浑身都是血污。洗洗吧。”
　　
　　顾虞冷冰冰的看他。
　　
　　“大人……”沈星降有些担心起来，“您、您还好吗？是不是伤到了哪里？”
　　
　　顾虞移开视线接过了手帕：“多谢。”
　　
　　“您不用跟我道谢。”沈星降看向昏迷的魏哲，“魏哲大人没事吧？”
　　
　　“只是昏了过去。明早就醒了。”顾虞说。
　　
　　*
　　
　　席开朗走到顾虞面前，将自己腰间那一袋分到的血淋淋的水尸鬼舌头扔在她脚下。
　　
　　“什么意思？”顾虞问他。
　　
　　“跟我去电厂控制室。”席开朗道，“这些舌头都给你，你可以回去换社会点数。”
　　
　　顾虞沉默。
　　
　　“带我去。”倔强的少年终于低下身段，哀求道，“求你了。没人敢去，可是我必须得去，明早队伍就要打道回府，我只有这个晚上。我父母……”
　　
　　“你应该知道，他们不可能活着。”
　　
　　席开朗眼眶一红：“我知道。可是就算是死，我也得给他们收尸吧？”
　　
　　“如果他们成为异种了呢？”
　　
　　席开朗咬牙说：“那我更得亲自结束他们的生命。爸爸……妈妈……绝不会想成为那样的怪物。”
　　
　　怪物。
　　
　　顾虞看着篝火。
　　
　　身体内那些杀戮欲和冲动缓缓的平息下来……
　　
　　沈星降发现，顾虞的精神力仿佛缓缓平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吧，带上武器跟我走。”
　　
　　席开朗眼神一亮：“好！”
　　
　　*
　　
　　鉴于刚才胖子的问题，这次顾虞没让沈星降留在营地。
　　
　　她带着两个人再次进入了电厂。
　　
　　控制室就在水坝的附近。
　　
　　这一次他们进去一切出奇的平静。
　　
　　控制室被从里面锁死，席开朗本来想暴力破门而入，被顾虞拦了下来。她抬手抚摸了一下铁门。后面钉住门的钢钉自动就软化脱落，金属锁也缓缓的松开。
　　
　　轻轻一推，门便打开了。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然而席开朗进去的一瞬间，就哭了。
　　
　　控制室里面被大火烧过。
　　
　　在控制台前勾勒出了两个清晰的人影，灰烬落在人影的脚底。两个人影相拥在一处，而发电机的按钮开着。
　　
　　可以想象，曾经进入这间控制室的人是抱有多么决绝的心态。
　　
　　也许当时异种潮正在蔓延。
　　
　　为了重启电网，他们进入了这间永远出不去的控制室。
　　
　　按下了备用发电机的按钮。
　　
　　电网被重启了，也许阻止了十分钟、又或者半个小时……这不重要，他们看不到这一幕。
　　
　　为了不被污染，他们相拥亲吻，并用火系异能燃烧了自己。
　　
　　以人类的形态离开了这个世界。
　　
　　“爸爸……”席开朗无力的跪坐在了地上，泪流满面，“妈妈……”
　　
　　*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顾虞叹了口气，对正在担忧的看着席开朗的沈星降说：“看看控制室里有什么可以带走。”
　　
　　“好。”沈星降回答，他虽然还是很担忧，但是依旧听从顾虞的话开始寻找有价值的物品。
　　
　　控制室左手边是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面有台坏掉的电报机。
　　
　　看得出来，备用电站很久没被启用过了。
　　
　　顾虞在抽屉里翻找。
　　
　　然后她看到了墙壁上的公告栏里层层叠叠贴着的旧备忘录。
　　
　　——大概是这里还在用的时候，电报员贴上去的。
　　
　　她抬手翻了几张，然后停顿在了一张黑色的印刷品上。
　　
　　它的右下角是真理基金会的标志。
　　
　　而标题是【S级逃犯通缉令】。
　　
　　通缉令发布日期是五年前。
　　
　　下方是一张通缉犯的素描画。
　　
　　“大人，我找到几颗子弹！”沈星降推门进来说，“还有些干粮。”
　　
　　顾虞的视线缓缓抬起来，打量他的绿眼睛，还有额头……
　　
　　“很不错。”她表扬。
　　
　　沈星降顿时开心的笑起来，因为她的夸奖神采飞扬。
　　
　　那张纸又老又旧还在岁月的风化中丢失了一半，只留下眼睛以上部分。可是光是那双眼睛……看起来就异常的熟悉。
　　
　　然后她将那张通缉令折叠起来，塞进了内兜。
　　
　　——沈星降，你到底是谁？
　　




16.  热潮   如果顾虞知道了他是这样的人，会……

　　【S级通缉令】
　　
　　真理基金会现通缉一名极度危险的逃犯。悬赏1000000社会点。
　　
　　此人长相英俊，外表纯良，长黑发，碧绿眼睛，高一米八五，外表年龄十六岁。
　　
　　危险程度：危险
　　
　　逃犯级别：S级
　　
　　注意：此人，极度危险！极度危险！如有发现，请尽快将信息传达至真理基金会相关分部！
　　
　　发布时间：新纪元384年
　　
　　*
　　
　　回程路途颠簸。
　　
　　似乎因为之前使用精神系异能超负荷，沈星降依旧睡着了。开始的时候他靠在卡车的车筐上闭眼，被车子颠一下就清醒过来。可是实在是挡不住倦意和疲惫又睡了过去。
　　
　　他身子向她倾斜，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最终沉沉睡去。
　　
　　顾虞抬起胳膊搂着沈星降，让他安稳的睡在自己的怀里，扫了一眼车厢内仅剩的几个佣兵。
　　
　　把通缉令又拿出来看了一次。最下面那张画像只有半张脸，无法百分百确认这个通缉对象就是沈星降。
　　
　　可是……一个用一百万社会点进行悬赏的S级逃犯，绝对是整个真理基金会最重视的人。
　　
　　也一定是非常危险的存在。
　　
　　*
　　
　　魏哲在靠车尾的地方抽烟，回头，看到顾虞搂着沈星降在怀，陷入沉思。
　　
　　“等不及回去了？”他不正经地开玩笑，“别着急啊，这儿人多。”
　　
　　顾虞瞪了他一眼：“我们没有……”
　　
　　话刚说了一半，沈星降在梦里蹭了蹭她的胸口，双手紧紧的搂住了她的腰。
　　
　　顾虞：……
　　
　　魏哲不客气的笑了。
　　
　　顾虞把那张通缉令折叠好塞回内兜：“魏哲，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384年，也就是五年前，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大事？”魏哲皱眉，“什么样是大事？”
　　
　　“不局限在人类领地，但是一定与真理基金会有关。”
　　
　　魏哲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一拍大腿：“你应该还记得吧，384年，真理基金会圣骑士团的事。”
　　
　　“我不是很关心这些事。”顾虞含糊地说了一句。
　　
　　“怎么可能不关心，这可是大事！圣骑士团的第一骑士失踪的事情你难道会不记得？”魏哲说。
　　
　　“……圣骑士团第一骑士？”
　　
　　“384年异族组织军队从艾尔文之海想要深入疆域，差点攻入首都，在角山附近爆发了一场大战。为了鼓舞人心，基金会就安排了圣骑士团出马，甚至还有从来没有在公众视野露面过的第一圣骑士也参与了战斗。”
　　
　　“后来这个第一圣骑士就不见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基金会对外号称说他失踪了。但是有小道消息说，他其实不是失踪，是叛逃。”
　　
　　“叛逃？”顾虞问。
　　
　　“嗯……谣传说他心志不够坚定，在战斗中被高阶异族诱惑，然后堕落成为了异生种。”魏哲说，“你应该知道，五年前从艾尔文海到角山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污染转化为异生种，数不清的家庭破灭，我们花了快五年的时间才终于让人类有些起色。如果第一圣骑士真的在那场战役中坠落。绝对是人类的公敌，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他抓回来，钉在真理之柱上，用火烧死。”
　　
　　“第一圣骑士，那会儿年龄多大。”顾虞问。
　　
　　魏哲想了想：“圣骑士都是被养在灯塔里的圣子，从小接受训练。年龄应该都不算大，估计也就是二十来岁。”
　　
　　……年龄有些对不上。
　　
　　顾虞推测了一下。
　　
　　沈星降21岁，那个圣骑士五年前已经二十来岁了。
　　
　　但是……年龄真的可以做为判断标准吗？
　　
　　沈星降可以谎报年龄。
　　
　　异能本身就能让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
　　
　　S级逃犯，一百万社会点的悬赏，绝对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与圣骑士叛逃这个消息吻合。
　　
　　顾虞想到这里换了个话题。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你看看这个。”
　　
　　魏哲接过去看了一眼，小瓶子里还有一点点残留的黑色粘稠液体，表情严肃起来：“这个是异种尾椎分泌的那种液体，就是锥针里的液体，可以让人转换为异种。”
　　
　　“这个颜色更深一些，黑色里透露出五彩斑斓。”顾虞道，“它不是异种的锥针分泌物。是异族的……是有智慧的异族。”
　　
　　“你在哪里发现的这个？”
　　
　　“水尸鬼头目死后，我搜了它的巢穴。除了腐肉，只有这个小瓶子。空了。”顾虞说，“我怀疑水尸鬼头目之所以能够有智慧，是因为喝了这个。”
　　
　　“可是荒原A区附近不可能有异族。异族听说都在荒原最深的地方，距离深渊很近。”魏哲困惑，“难道这附近有异族出现了？这种重大的情况，基金会一定会给出预警的。”
　　
　　顾虞低头理了理自己左眼上的纱布，问他：“魏哲，如果你遇见一个异生种，它不杀你、不吃你、也不污染你。反而救过你。它该死吗？”
　　
　　魏哲又点了一根烟，他叹息：“我虽然一直看不上真理基金会的各种事儿，但是有一点他们是对的。”
　　
　　“异生种就是异生种，有些有智慧，可能会用花言巧语诱导人类中有力量的堕落。但是它们是怪物、是野兽、是把人类当作食物的畜/生。所有的异生种都该死。”
　　
　　魏哲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狠厉。
　　
　　这并不奇怪。
　　
　　顾虞走过许多地方，遇见过许多人。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曾被异生种伤害，或者是自己、或者是亲人。
　　
　　血仇早就世代交叠在一起，无法说清根源了。
　　
　　*
　　
　　顾虞沉默的时候，怀里的沈星降忽然动了一下。
　　
　　他从梦里醒了过来，抱着肚子靠在车框上，脸色变得苍白。然后整个人蜷缩了起来，浑身发抖。
　　
　　“怎么了？”顾虞搂着他的肩膀，免得他晃动。
　　
　　“大人……我肚子……好痛！”沈星降抖着声音说。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吱声的席开朗开口说：“昨天我们从水尸鬼的洞穴里出来的时候，他就说过肚子痛。”
　　
　　顿时有佣兵开始嚷嚷：“喂！不是被水尸鬼污染了没发现吧？！这是不是要转化成异种？！”
　　
　　顾虞冷冷瞥了他一眼。
　　
　　然后抬手在沈星降肚子上按压。
　　
　　“哪里痛？这里？或者这里？”
　　
　　她连续按了几个地方，沈星降都摇头，直到她按到了腹腔靠上的位置，一阵剧痛传出来，沈星降躬着身子呻/吟了一声。
　　
　　“就是这里痛！”冷汗从他脸上滚落，眼神中带上了一丝雾气。可见刚才顾虞这一下到底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
　　
　　腹腔靠上。
　　
　　X光影像里那颗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就在这个位置。
　　
　　“你不是说没有活性吗？”顾虞问魏哲。
　　
　　魏哲一脸茫然：“当时检查出来是这样啊……后面出了什么变化我怎么知道。”
　　
　　佣兵还在车上大声嚷嚷：“我们会不会有危险。让他赶紧下车啊！别在车上转化！”
　　
　　“艹，我说你们——！”魏哲准备掏枪开骂了。
　　
　　“停车！”顾虞喊了一声。
　　
　　卡车顿时停了下来，她抱着沈星降跳下卡车，魏哲连忙拿着她的包和枪也跳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还有席开朗。
　　
　　接着卡车忙不迭的就开走了，向着411哨所的方向前进。
　　
　　魏哲看了席开朗一眼：“你下来干什么？”
　　
　　席开朗有点别扭地说：“沈星降是我朋友。”
　　
　　“哦……”魏哲恍然大悟，“我记得没错你还骂过人家吧？”
　　
　　席开朗顿时脸涨红了：“我后来跟他道歉了！”
　　
　　*
　　
　　顾虞抱着沈星降蹲下，靠在路边的石头上，手从他的衣摆下伸进去。
　　
　　她的手指冰凉，沈星降猛的打了个激灵。
　　
　　“忍一忍。”顾虞说。
　　
　　沈星降意识到顾虞在干什么脸顿时红了，比刚才惨白的气色看起来倒好了很多。
　　
　　她轻轻地按压沈星降的心窝下面一点。
　　
　　“是这里？”
　　
　　沈星降垂着眼点了点头。
　　
　　——大人的手，在他的衣服里。
　　
　　顾虞的手指修长，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持枪械留下来的痕迹。她的体温虽然很冷，可是掌心干燥。
　　
　　这时候的顾虞垂首正在给他按压肚子。
　　
　　侧脸离他很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公分。沈星降第一次有时间这么认真地打量顾虞。她头发漆黑浓密，梳了个马尾绑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很精神也很严谨。只是有些细小的绒毛调皮地钻出来，在她的后脖颈处卷着，让她显得温柔了一些。
　　
　　她的五官其实长得很柔和，没有太让人觉得有压迫力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看她就觉得舒服和喜欢。她的眼睛永远有神，永远坚定，做什么事情都很果决。
　　
　　无论是第一次在荒原，还是后来在水尸鬼的洞穴里，她都不曾慌乱过。
　　
　　她的表情也很平淡，然而她手下的动作却无比柔和。
　　
　　……想让大人多摸摸自己……只要大人不嫌弃自己，就这样也好。
　　
　　沈星降唾弃自己龌龊的想法。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抬眼去描绘顾虞的轮廓。
　　
　　这样，仿佛连剧痛都没有那么难以忍耐。
　　
　　*
　　
　　“对不起，大人。可能是因为我昨天超负荷用了精神系异能。”沈星降小声道歉，“我和席开朗跌入洞穴的时候，为了救他不得不用……”
　　
　　“动用精神系异能？”
　　
　　顾虞沉思。
　　
　　她回忆X光影像上那颗“种子”的位置。
　　
　　它太小了，就算有异动，从肚皮外面去摸也不会有很明显的感觉——需要回前哨所，用检测仪再看一次。
　　
　　如果它真的是来自异生种……也许安抚它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手指尖带上了一些异能，她回忆上辈子有关穴位推拿的一些知识，顺着那些穴位将异能灌输入沈星降的腹腔内。
　　
　　在没有人能够看到的地方，她左眼中的雾气流转，随着钻入沈星降体内的异能，仿佛能够窥探到种子的动向。
　　
　　钻入它的异能像是石沉大海，多少都填不满。
　　
　　它微微颤动，接着缓缓平稳了下来。
　　
　　“好点了吗？”她问。
　　
　　肚子痛确实好了一些，可是他体内有另外一种需求涌/动了起来……
　　
　　作为宠物被异族老爷豢养的时候，注射的那种药物终于到了每个月发作的时候。
　　
　　他脸色更红了。
　　
　　最近的日子过得太过顺遂，他都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
　　
　　如果顾虞知道了他是这样的人，会不会厌弃他？
　　
　　会不会觉得他恶心？
　　
　　身体缩在了一起。
　　
　　那种热潮在体内像是浪花一样拍打他的血脉。
　　
　　需求在抬头，可心却开始下沉。




17.  毁灭   让我死

　　沈星降深呼吸，假装没事地点头：“忽然不痛了。好多了。”
　　
　　顾虞暗自皱眉。
　　
　　——如果沈星降真是那个所谓的第一圣骑士，腹腔里的异物来历就有些难以描述了。
　　
　　“接下来怎么说？”魏哲凑过来问。
　　
　　“这里离412前哨所也不过十公里左右，得尽快回去。”顾虞道，“用检测仪再看一次他肚子里的情况。”
　　
　　魏哲点点头：“嗯，估计是之前动了胎气。”
　　
　　顾虞毫无反应。
　　
　　魏哲叹气：“你可真没幽默精神。”
　　
　　*
　　
　　顾虞给沈星降把衣服拉好，又把外套的拉链给他拉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条毯子，将他牢牢包裹住。
　　
　　她蹲在沈星降面前：“上来吧，我背你。”
　　
　　“不不，我自己可以走！”沈星降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我可以我可以！”
　　
　　他现在内心气血翻涌，怎么能让顾虞背？
　　
　　“你能自己走？”顾虞皱眉问他。
　　
　　沈星降语塞。
　　
　　“我来背吧。”席开朗开口，“我跟他个子差不多高，背起来不吃力。”
　　
　　“行。”
　　
　　*
　　
　　“你有精神系异能的事情，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路途冲席开朗偷偷说。
　　
　　“谢谢。”沈星降说。
　　
　　“我前几天不该那么说你，对不起啊。”席开朗又小声说。
　　
　　沈星降愣了一下，他只能看到席开朗的后背和耳朵。
　　
　　席开朗的耳朵有些红。
　　
　　*
　　
　　远处的森林中出现了一道贴地的黑影，它们看起来蠕动的很慢，可是速度却比想象中的快。
　　
　　魏哲变了脸色：“是异种潮！”
　　
　　是上个月冲毁了51、52、53三大据点的异种潮，竟然来到了412前哨所十公里的地方。
　　
　　“得尽快赶回去，想办法阻止……”魏哲话音未落。
　　
　　天空中传来秃鹫的叫声，一片隐约的阴云向着412前哨所的方向蔓延……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前面行进的顾虞和魏哲停了下来，抬头看天。
　　
　　阴云飞过来的时候，嗡嗡的声音传来，随着阴云飞进，魏哲骂了一句脏话。
　　
　　“艹。这TMD的是变异蛾蜂！！！”
　　
　　一种飞蛾和姬蜂的结合体，身形硕大，拥有三对眼睛，拟人态，拥有毒液。
　　
　　如今它们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412哨所。
　　
　　一颗闪耀的信号弹升上了半空中，一时间竟然比太阳还要明亮。
　　
　　那是412前哨所的方向。
　　
　　前哨所出事了。
　　
　　*
　　
　　接下来的十公里路程，没有人再说话，他们速度提了上来，保存体力这件事留到了最后，身后是异种潮，头顶是数以万计飞向412前哨所的蛾蜂。
　　
　　当412前哨所再次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时候，它已经面目全非。
　　
　　电网被蛾蜂疯狂冲击，局部已经破碎，高压电燃起巨大的刺眼的白炽色火花。
　　
　　前哨所顶部悬挂的巨大的徽章已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前哨所大门敞开，被冲碎了。一路上全是尸体。
　　
　　有蛾蜂的，还有一批异种。
　　
　　通道里一路上都是战斗过的痕迹，可以想象有多么惨烈。
　　
　　控制室的门大开着，没有人。
　　
　　直到穿过前哨所进入院子，水池里一片猩红。
　　
　　“席开朗，带着沈星降在水池后面。你是水系异能，别离开太远。”
　　
　　“明白。”
　　
　　“大人，我可以帮忙！”沈星降急切地说。
　　
　　顾虞看了他一眼：“别胡闹。”
　　
　　她眼神冰冷，沈星降一怔。
　　
　　也对……他其实……好像一直在麻烦她。
　　
　　他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她的拖累。
　　
　　*
　　
　　二楼房顶传来异动。
　　
　　魏哲看了顾虞一眼。
　　
　　顾虞缓缓拔出了手/枪，另外一只手握着背后的砍刀，两人一起快速向楼上异动。
　　
　　土楼的楼顶本来是晾衣服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一片狼藉。
　　
　　无数尖锐的岩石轰击这里。
　　
　　烟雾散尽，康叔晃荡着身体站在他们前面。
　　
　　他的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已经没了。伤口像是被什么啃咬过。
　　
　　鲜血在疯狂的涌出。
　　
　　他的脸上一片灰青，失血过多正在带走他的神明。
　　
　　“你们回来干什么！”他看清了眼前几个人，声音沙哑的吼道，“快走！异种潮要来了！”
　　
　　不远处传来嗡嗡的振翅的声音。
　　
　　“走……？”有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说话。
　　
　　“走不了了。谁也不要走，谁也离不开。”她说，声音里混入了奇怪的，不似人的强调。
　　
　　在场的几个人看清了那个趴在楼顶高处的……“异种”。
　　
　　“黛娜？！”魏哲这次更震惊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转化了。”康叔咳嗽了一声，血液混合着内脏碎片被他咳了出来，他身形晃了晃向地上倒去，被顾虞一把扶住靠坐在墙壁上。
　　
　　“黛娜”如今已经用了犹如蛾蜂一样的身体，膜翅从肩胛骨长出来，嗡嗡的震动着。腰变得细了，从臀部处多长出了一对“双手”，如昆虫一样覆盖了骨骼和绒毛。
　　
　　她的眼睛上方额头处一对新的复眼在缓缓挪动着，浑身的皮肤缓缓覆盖上了一层坚硬的外骨骼。
　　
　　“太好了呀……你们回来太好了。”她搓了搓她的前臂，嗡嗡的说，“我终于有了力量，我可以跟你们一样了。我谁也不怕。尤锡，也不怕。”
　　
　　她用“嘴”叼起了被按在身下的半截人。
　　
　　那是尤锡。
　　
　　他下半身不见了，可是还没有死透。
　　
　　一直在大声哭嚎，哀求黛娜放下他。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他哭，“饶了我，饶了我黛娜。我是你丈夫！”
　　
　　“哭可真好听。真好听呀。”黛娜说，“原来哭这么让人开心，怪不得尤锡总是打我。”
　　
　　她的膜翅在急速地拍打震动，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的声音，每一次拍打就有无数的蛾蜂涌现，冲向电网。
　　
　　黛娜的复眼转了转，看向顾虞：“快走吧。你的血肉很美味，连我也快忍不了了。可是我不想伤害你，我也不想让它们吃了你。”
　　
　　“它们是你叫过来的？”顾虞问黛娜。
　　
　　“我控制不住。我的内心是想要见到它们的。”黛娜说，“喝下了黑色的液体后，我就想需要它们，它们似乎跟我更亲近。”
　　
　　“黑色的液体？哪里来的？”
　　
　　“在据点，一个男人……给我的。你们走了之后，我就喝掉了。”黛娜晃了晃脑袋，触角开始缓缓的长了出来，“我不想被打，我想要力量。我不想被尤锡打。”
　　
　　她发出痛苦的嘶吼，口器将尤锡又一次咬断。尤锡惨叫一声，然后便咽了气。
　　
　　“走！快走！”黛娜惨叫，“我快控制不住了！啊啊啊啊——！”
　　
　　她的身形开始抽长。
　　
　　膜翅变成了两对。
　　
　　双手缩短，也覆盖上了绒毛。
　　
　　复眼挤压她的五官。
　　
　　每一秒钟她都在向异种转化。
　　
　　顾虞知道，她即将失去所有人类的意识，成为完全转化后只知道以人类为食的异种。
　　
　　“救……救……我……”黛娜用尖锐的口器艰难的说出了属人类的最后三个字。
　　
　　顾虞垂下眼睛。
　　
　　“好。”
　　
　　她说完这话，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了黛娜的身后。
　　
　　在黛娜完成转化前的最后一刻，她手里那把不起眼的匕首已经从黛娜额头中心复眼的位置插入她的大脑。
　　
　　“咯咯……”黛娜发出奇怪的声音，“谢谢……谢谢你啊……”
　　
　　然后她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
　　
　　*
　　
　　蛾蜂终于冲破了一块儿电网钻了进来。
　　
　　就在这一刻，一个坚固的泥土围墙高耸起来，挡住了那个漏洞，将所有蛾蜂又一次堵在了外面。
　　
　　康叔无力的垂下了右手。
　　
　　他用尽所有异能，垒砌了那个高台。
　　
　　“快走吧，再不然来不及了。”
　　
　　“我给你止血，康叔。我们一起走。”魏哲咬着牙说。
　　
　　“不用了，我不行了。你知道的，魏大队长。”康叔咳嗽了两声，他的嘴唇已经发黑，“异种潮无法避免。应该尽快、尽快通知据点的人……尽快……尽快……转……”
　　
　　*
　　
　　前哨所二楼的房顶一片狼藉。
　　
　　顾虞瞥了一眼被撕成碎片的尤锡。
　　
　　这是他的罪有应得……
　　
　　可是被欺负、被羞辱、被殴打的女人有什么错？
　　
　　顾虞看向躺在地上那个已经没有人形的“异种”。
　　
　　还有被撕碎的康叔。
　　
　　她抿紧自己的嘴唇。
　　
　　如果她、如果魏哲、如果所有目睹过黛娜遭遇的人早一些施以援手……黛娜是否就不会绝望的向另外一种力量臣服？
　　
　　当力量的诱惑到来的时候，她的“坠落”是否能够来得迟一些？
　　
　　数以万计的蛾蜂还在因为族群的召唤冲向电网，那巨大的高压电网在这一刻被冲击的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而十公里外的异种潮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
　　
　　黑色的涌动的潮水即将冲击412前哨所。
　　
　　不止如此……它们毫无悬念地会冲垮已经不堪一击的电网，并奔向更远处的“食物”。
　　
　　前哨所身后的41据点，A4基地，很快会迎来血和泪的洗礼。
　　
　　运气如果好一些，也许正规军可以重启电网，并把异种赶出这块儿领地。如果运气糟糕的话，41据点会与其他据点没有什么不同。
　　
　　数百人死亡。
　　
　　少数一些转化为异种。
　　
　　*
　　
　　魏哲担忧的看着远处的异种潮，“顾虞，你先走吧，咱们第四区的事情原本就不该你来参与！你别白白送死！”
　　顾虞整理了一下她的背囊。
　　“这话应该我来说。”
　　“什么？”
　　“带着席开朗和沈星降先走。”她说。
　　“不、什么意思？你要牺牲你自己？这没有意义！”
　　魏哲没有来得及说完后续的话。
　　因为顾虞已经消失在了房顶。
　　她一瞬间出现在了异种潮前。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消失的。
　　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出现的。
　　……魏哲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小心！！！”
　　
　　




18.  救救我   他不想做顾虞的拖累

　　顾虞上一辈子死在雪中。
　　
　　唯一的原因不过是在她退休前那次任务中，拒绝杀死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
　　
　　佣兵团队的副队长在血液从她的胸口喷涌而出的时候，收走了她的爱枪。
　　
　　“我以为的退休可不是这样。”她只剩下几秒钟的生命，可是还是忍不住开了一个玩笑。
　　
　　“你可以休息了。”副队长对她怜悯的说，“无论是天堂或者地狱。只有这两个地方才是我们的归宿。”
　　
　　她醒来的时候，有异生种在啃咬她的身体。
　　
　　她用右手边能够抓到的最锋利的石头砸碎了异种的脑袋，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左眼和左手都被吃掉了。
　　
　　周围没有活人，甚至没有活物。
　　
　　鲜血和尸体铺满了大地，这里是一片死人堆。
　　
　　她用右手攀爬，终于找到了一块儿干净的大石头，她气喘吁吁的靠在上，准备等死。
　　
　　可是暮色降临，白日再来。
　　
　　这样往复了好几个昼夜，她没有死掉。左眼缓缓长了出来，左手也是。她甚至能摸到那些迸发出来的肉芽犹如绿植一样的缓缓填补上了每一个地方。
　　
　　然后她活了过来。
　　
　　她站了起来。
　　
　　这一刻，她在山丘上凝望整个世界。
　　
　　原来死后，她这样的人既不会去往天堂，亦不会抵达地狱。
　　
　　真要用什么形容词来描述的话。
　　
　　这里应该称之为——
　　
　　炼狱。
　　
　　*
　　
　　现在。
　　
　　魏哲与席开朗扶着半昏迷中的沈星降，开始向哨所后方撤退。
　　
　　蛾蜂正在疯狂的撞击着电网前的土墙，即将撞破。
　　
　　而顾虞出现在了异种潮不远的地方。
　　
　　在远处观察这数万只被饥饿驱赶的异生种，会觉得它们移动的缓慢。可是走进了你才会发现，它们的速度缓慢是因为数量太过庞大了，其实它们正在以高速向着人类的所在的地方前进。
　　
　　那种本能的，从空气中、从味道中、从温度中寻找可供食用的本能让它们嘶吼着，互相拥挤着、踩踏着往前移动。
　　
　　任何摔倒在地的异种都会被碾成肉泥，有些被诱惑的就会蹲下来吃这些死掉的……可是又转眼被后面的吞噬。
　　
　　异种潮就在这种混乱无序又出奇一致的行动中快速冲击着任何阻拦它们的障碍物。所到之处，寸草不留，生灵灭绝。
　　
　　然而这次它们要失望了。
　　
　　顾虞摘下了始终带着的左手手套。
　　
　　她的左手在昏暗的光芒照射下，也出现了如同左眼一般诡异绚烂的色泽，无端让人觉得危险和迷幻。
　　
　　她轻轻蹲下，以左手触摸地面。
　　
　　一种来自地底的嗡鸣声就传达了上来。
　　
　　地面颤抖。
　　
　　飞沙走石。
　　
　　延绵数公里的长度上，地标开始缓缓隆起。那种震耳欲聋的低频嗡鸣声越来越密集，让人的耳膜难以忍耐。
　　
　　接着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有些东西、看起来是黑色的沙粒、挣脱了地表的束缚，开始在高处聚拢。
　　
　　魏哲回头看过去……脚步慢了下来。
　　
　　“不可能。”他震惊的说，“这绝不可能。一个来自……A3食品安全局的外派员……”
　　
　　一个来自A3基地食品安全局的外派员绝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那些是来自地面沙粒中的金属元素。
　　
　　也许大部分是铁！
　　
　　铁元素形成了一道隐约的黑线，黑线浮上半空，开始迅速向下蔓延，逐渐的形成了一道自地面而起的防线，一条实质化的铁丝出现了，接着铁丝开始变粗、牢固，变得更坚硬，成了钢。
　　
　　钢丝变得更粗，成为了钢板，它们向地面延伸。牢牢扎入地面。
　　
　　就像是造物主。
　　
　　就像是魔术师。
　　
　　在异种潮抵达顾虞面前的时候，一道蔓延了数公里的钢筋做成的数米高的栅栏巍然屹立，它的根部与大地之内的金属相勾连。
　　
　　无数的异种冲击了上来。
　　
　　撞击上去。
　　
　　它纹丝不动。
　　
　　异种潮被阻拦，挤压，痛苦的嘶吼，伸出了无数双手，从栅栏的缝隙里朝着顾虞伸过去。
　　
　　青灰色的那些手臂，就像是在炼狱中挣扎的灵魂，不甘痛苦着。
　　
　　*
　　
　　“她、她这是什么能力啊？怎么这么强？！”席开朗与魏哲一样震惊。
　　
　　魏哲缓缓深呼吸：“使用觉醒异能，从时空维度、借用元素创造不同形态下的物质攻击。顾虞的能力至少在‘幻想’序列的顶端。”
　　
　　“太厉害了。这就是‘幻想’序列吗？”席开朗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远处的顾虞在异种潮的衬托下显得无比弱小。
　　
　　可是她的力量近乎神迹。
　　
　　幻想序列。
　　
　　用想象力展开攻击的序列。
　　
　　席开朗在这一瞬间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我也想成为幻想序列。”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成为幻想序列的。”魏哲说，“每跨越一个序列，都离神迹更进一步，也够与世界的真想更进一步。每一次跨越都是一次混乱和危险的挑战。许多人往往经不起内心深处暗的诱惑，最终都坠落成了异种。”
　　
　　魏哲皱眉：“可是这么数量巨大的异种潮，就算是顾虞……就算是幻想序列，也不一定能完全阻挡。”
　　
　　就像是为了应证他说的话。
　　
　　那钢铁做成的栅栏发出了一种微妙的响声，在异种的推搡下开始微微晃动。
　　
　　顾虞双手向前，闭上双眼，在黑暗中希望调动更多的能量，加固栅栏。
　　
　　可是数万的异种带来的冲击远超想象。
　　
　　更多的异种潮用来，推挤钢筋，栅栏摇摆的幅度更大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电网在此刻终于被冲破了。
　　
　　蛾蜂发出刺耳的叫声，从崩溃的土墙中钻了出来，冲着他们，冲着据点飞去。
　　
　　就在此时，电网中蔓延出无数的电线，将那些蛾蜂一把攒住，顾虞一只手抵挡异种潮，一只手虚空抓着，死死捏住了什么。
　　
　　顾虞的额头出了汗。
　　
　　她的两只手臂微微颤抖。
　　
　　“席开朗，快撤！”魏哲大喊，“马上向据点撤。顾虞支撑不了多久了。”
　　
　　席开朗跑了两步，回头一看：“等等……沈星降！星降人呢？！”
　　
　　他左右四顾，然后看见了远处前哨所二楼顶端出现了一个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星降回到了战场。
　　
　　*
　　
　　“沈星降！回来！”席开朗在哨所后方大喊，“你会成为她的拖累。”
　　
　　沈星降站在房顶摇摇欲坠。
　　
　　“我不是拖累。”他说。
　　
　　从内心涌起的热潮让他周身不适，时而昏迷时而清醒。
　　
　　他可以逃的。
　　
　　顾虞不过是他在荒原C区找到的一个强者，他不过是一个依附强者而活的金丝雀。以前就是……后来更是。
　　
　　没人对他抱有什么期望。
　　
　　他只需要用恭顺、服从还有自由换取强者的垂怜就足够了。
　　
　　——这本就是普通人的生存之道。
　　
　　魏哲、席开朗都是不错的强者，都拥有善良之心，就算顾虞死了，他们逃亡据点，然后跟着据点后撤，大概率他也不会死亡。
　　
　　没人会责怪他，毕竟是顾虞自己找死。
　　
　　可是……
　　
　　可是……
　　
　　头顶的蛾蜂在顾虞的束缚中挣扎。
　　
　　钢铁铸建的栅栏在倾斜，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塌。
　　
　　远处面对数万异种潮的女人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他记得那些跟她同榻而眠的日子。她其实脱下战服，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无比冷静可靠的顾虞、强势到不需要安慰的顾虞、孤独又拥有柔软内心的顾虞。
　　
　　也只是个人而已。
　　
　　——她救过他，一次、两次……三次……
　　
　　他不能抛下她一个人。
　　
　　*
　　
　　沈星降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的精神力在这一瞬间无比集中。
　　
　　他张开双臂，像是把日月星辰的一切都坠落在怀……然后他眼前的世界变了。无数的精神力漂浮在空中。
　　
　　远一些的红和水色是魏哲和席开朗的。
　　
　　而靠近荒原一侧，死气沉沉的那些黑斑则属于异种。
　　
　　唯有一团灰蓝色的的精神力，庞大无比。
　　
　　它盘踞在战场上。
　　
　　盘踞在异种潮和据点之间。
　　
　　像是一头沉睡的巨龙，缓缓呼吸。
　　
　　头顶蛾蜂的位置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斑。
　　
　　沈星降双手抬起，触摸头顶那片黑斑，这个动作又艰难又吃力。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冰锥从太阳穴里插入。
　　
　　剧痛让眼前的一切都凌乱。
　　
　　可是他还是咬着牙往那个方向伸去。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片黑斑死死握住。
　　
　　飞舞的蛾蜂群发出惨叫声，从天空掉落，这些容易被群族影响的异种瞬间打乱了阵型开始向后逃离。
　　
　　沈星降松了口气。接着从腹腔中传来尖锐的痛，直接将他击倒。本身就摇摇欲坠的他，被腹腔内搅动的痛直接拉入昏迷。
　　
　　一个黑影闪现。
　　
　　出现在了沈星降的身边。
　　
　　“找到你了。”
　　
　　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那个异族已经带着沈星降瞬间消失不见。
　　
　　*
　　
　　顾虞看到了沈星降，也看到了虏获他的黑影，可是面前的异种潮拖住了她的后腿。
　　
　　顾虞皱了皱眉。
　　
　　这些锲而不舍的异种潮让她有些烦躁。
　　
　　她面容冷峻，可左眼里的神色变得更加迷幻，炙热血腥的红色变得多了一些。
　　
　　然后抬起左手，在空中拨动了一下。像是波动琴弦。
　　
　　那些钢筋栅栏瞬间崩散，在空中形成了无数牛毛般的钢针，它们密密麻麻的排列着，轻轻飘浮在空中，缓缓将针尖转向了异种潮。
　　
　　缺少了阻拦的异种们冲了上来。
　　
　　她打了个响指。
　　
　　无数的钢针飞射了出去。空中泛起死亡的寒光，
　　
　　一切像是被暂停了下来。
　　
　　嘶吼声。
　　
　　混乱的脚步声。
　　
　　尖叫声。
　　
　　全都消失了。
　　
　　*
　　
　　黑血流淌成河。
　　
　　此时此刻。
　　
　　人间既炼狱。
　　
　　*
　　
　　再下一秒，有异种倒下，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一排，两排……一片，两片……数万异种轰然倒地。
　　
　　顾虞没有施舍给身后死去的异生种一丝怜悯。
　　
　　她从黑血之海中走过。
　　
　　犹如末日之主巡视她的领地。
　　
　　*
　　
　　黑暗中，有滑腻腻的东西卷上了沈星降的腰肢。
　　
　　一个月一次的热潮期终于正式到来了……
　　
　　藤蔓欢欣鼓舞的接受他颤抖的邀请将他的肢体束缚——阴暗潮湿中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救救我……
　　
　　他在昏迷中哀求。
　　
　　救救我，顾虞！
　　




19.  你愿意吗（二合一）   沈星降顺势用手臂……

　　肚子里有什么在剧烈的痛着, 在撑着他的腹腔来回不安的窜动。像是要挣脱他的束缚。
　　
　　沈星降在半昏迷中，身体滚烫。
　　
　　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微微动弹了一下。
　　
　　“大人……”他勉强睁开眼睛，眼前一个黑影映衬在他的眼内, “大人……”
　　
　　藤蔓做成的触手将他牢牢束缚在半空中。
　　
　　沈星降犹如一只美妙的, 被抓住的金丝雀，向着黑影默默哀求。
　　
　　那黑影动了。
　　
　　“难受吗……”一个沙哑的声音问他。
　　
　　“难、难受。”
　　
　　“求我。”那个声音说。
　　
　　“求求您, 大人, 求求您。”沈星降顺从的说。
　　
　　“可惜了。”那个黑影桀桀怪笑起来，“这里可没有你的大人，只有我。”
　　
　　沈星降看清了它的脸。
　　
　　六对复眼让它看起来无比狰狞。
　　
　　“没人能救你。”蛾蜂女咯咯笑了起来，“没人会要你……如果你的女主人赶来这里，她一定会被我撕碎。”
　　
　　沈星降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他眼角落下。
　　
　　席开朗说的没错。
　　
　　——他是顾虞的拖累。
　　
　　*
　　
　　物质和物质的累加。
　　
　　元素与元素的调频。
　　
　　幻想并非仅仅只是想像。它需要真实的、严丝合缝的、拥有因果逻辑的想象才能够成立。
　　
　　觉醒者无数, 而能够进入幻想序列的寥寥无几。
　　
　　——幻想序列的强大并非空穴来风。
　　
　　魏哲在这一刻有了深刻的认识。
　　
　　*
　　
　　在异种倒地的浪潮中。
　　
　　大局已定。
　　
　　顾虞抬步向回走。
　　
　　她面容比平时更显得清冷, 甚至少了几分人气。
　　
　　路上冲向她的蛾蜂和残存的异种来不及抵达她的身侧就已经莫名爆炸。
　　
　　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微弱的铁元素钻入了那些异种的身体, 拉扯它们撕裂。
　　
　　她走到了电网前。
　　
　　一抬手, 钢制的栅栏便从远处飞来，化作电线弥补好了那个大洞。
　　
　　接着电火花闪烁，嗡的一声, 电网重启。
　　
　　再下一刻, 她进入了前哨所，以极快的速度抵达了二楼。
　　
　　她看向沈星降原来所在的位置——空气中还留着一种味道……她仿佛能感知到那个带走他的异族去往了哪个方向。
　　
　　*
　　
　　顾虞将左眼再次覆盖在了纱布之下, 然后从残破的前哨所里，寻找到了自己的行囊。从已经坍塌的厨房里找到了食物、水，并补充了弹药。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不慌不忙。
　　
　　“星降怎么办？！你会去救他吗？”席开朗问。
　　
　　顾虞继续收拾行李：“沈星降被掳走了。我怀疑是异族。目前看来应该是率领蛾蜂的蛾蜂头目……”
　　
　　“顾虞，他们走的方向应该是往荒原深处的迷雾山脉方向去了。”魏哲说，“你真要去救他吗？那边情况复杂。你应该有理智, 他可能活不下来。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你犯不上——”
　　
　　“没那么简单。”顾虞说，“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被巨型蚰蜒攻击，我们抵达前哨所的当夜兔唇蝠冲击电网。接着就是这一次突然出现的异种潮和蛾蜂。魏哲，你还觉得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普通人吗？”
　　
　　魏哲愣了愣：“所以你要一探究竟？你的命不重要？你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还要做多少事儿？”
　　
　　顾虞背好了行囊，将巴雷/特背在背上，然后是砍刀，匕首……手/枪，子弹……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放在了原有的位置。
　　
　　她重新束起了马尾。
　　
　　站得笔直。
　　
　　她是最利的刃、最坚的盾、最可靠的伙伴、最可托付的后背……连她自己都这么认为。
　　
　　最危险的任务属于她。
　　
　　最艰难的战役属于她。
　　
　　最后一个撤离的也永远是他。
　　
　　从上一辈子面不改色犹如弑神般存在的狙击手。
　　
　　到这辈子孤独一人行走在荒原之上。
　　
　　没人会认为她是弱者。
　　
　　可就算如此，沈星降还是站了出来，就算是可能会死，他没有后退。
　　
　　“不算素不相识吧？都认识这么久了。”
　　
　　顾虞回头看向魏哲。
　　
　　“他刚才切切实实的帮助过我。虽然他的力量微小，可他并没有因此而抛下我。这个理由，足够了。”
　　
　　*
　　
　　前哨所外不亚于炼狱的场景让人色变。
　　
　　魏哲送顾虞走出电网。
　　
　　“留下来？”魏哲说。
　　“你知道不可能的。”顾虞缓缓呼出一口气：“你如何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
　　“你还欠我99社会点。”
　　顾虞笑了：“你可以向基金会提供有关于制造这一切事情的人的线索，说不定基金会会给你发奖金。”
　　魏哲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如果你这次离开，下一次再见面，也许我们就是敌人了。”
　　顾虞抬眼看他：“也许吧。”
　　世界这么小。
　　总有一天会再相逢。
　　只是再见面的时候，一切可能早就物是人非。
　　
　　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不是什么A3基地真理基金会食品安全局的外派员吧？”魏哲问她。
　　
　　这个问题顾虞没有回答，她笑了笑：“我走了。”
　　
　　说完这话，她抬腿离开。
　　
　　“我们打扫战场如果有收获会给你留一份的！”魏哲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顾虞没有回头，抬手挥了挥。
　　
　　魏哲抽完了那支烟，转身回了破败不堪的412前哨所。
　　
　　席开朗在里面等他。
　　
　　“你打算怎么办？”魏哲问他。
　　
　　“我能留下来吗？”
　　
　　“留下来？”
　　
　　“嗯，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况且我也没地方可以去了。而且你的前哨所里都没人了，你缺我。”
　　
　　魏哲盯他半晌，笑起来：“对，我缺人。”
　　
　　他看了看康叔的尸体，还有黛娜的残骸。
　　
　　“走吧，先帮我把他们埋葬。”
　　
　　*
　　
　　距离前哨所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那个异族带着沈星降出现，将沈星降扔在了地上。满是尖锐岩石的地面让沈星降吃痛。
　　
　　沈星降眼神迷离。
　　
　　体内的药物让他几乎陷入昏迷。
　　
　　可是剧痛他猛的醒来了那么一瞬。他撑起身体，看向面前的异族。
　　
　　“你是谁？”
　　
　　像是蛾蜂的异族缓缓凝出人类的身形和脸庞，厌恶的看向沈星降：“我们花费了这么多力气才终于找到你，别和我装糊涂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把他给我吊起来！”蛾蜂女用她毛茸茸的纤长后退在地上来回走着。
　　
　　她的触角在颤抖，这证明她已经不耐烦了。
　　
　　那些血肉组成的藤蔓得到了命令，拽着沈星降提在半空中，紧紧盘踞在他身上的带着吸盘的藤蔓撕烂了他的衣服，撕破了他的血肉。
　　
　　*
　　
　　阳光暗淡。
　　
　　最终月亮在头顶的位置缓缓出现。
　　
　　依旧没有星星。
　　
　　顾虞将412前哨所抛在了身后，她顺着蛾蜂留下来的轻微的气味向着西北挺进，那里是一片山脊，地形复杂，常年弥漫着湿润的雾气。
　　
　　很少有人能够活着从那里回来。
　　
　　这不包括顾虞。
　　
　　当她翻过了第一道山脉，412哨所已经看不清的时候，顾虞加速了。
　　
　　她跑得很快。
　　
　　风在耳边呼啸。
　　
　　周围的密林中似乎有不怀好意的眼神，还有冲出来的茫然的异种，在她身后发出咆哮。这些都被她抛在脑后，她速度极快，在密林中穿梭，丝毫不因为昏暗的月光而迷路。
　　
　　蛾蜂的巢穴就在这个方向，它们留下来的气味越来越浓密，直指就在迷雾山脉深处的山巅。
　　
　　这山上的异种比她想象得多。
　　
　　当她开始攀爬悬崖的时候，它们闻着味道就过来了。
　　
　　顾虞皱着眉头开枪，挨个崩过去。
　　
　　一枪一个。
　　
　　它们数量极多，顾虞的子弹除了上一次补充过之后，也只剩下二十来发。可是她打完了那些子弹，并没有再次装弹。
　　
　　空弹壳中竟然迸发出与子弹一致的力量，每一发都命中敌人。
　　这不可能。
　　但是竟然在顾虞这里实现了。
　　没有子弹，她依旧杀敌……这已经不是幻想序列的力量了。
　　可惜魏哲没有看到这么一幕，不然他一定会震惊。
　　
　　大概是血的教训让异种心生敬畏，也有可能是异种们感觉到了顾虞的与众不同，那些东西渐渐也不再出现。
　　
　　顾虞在近十分钟快速攀爬后，跃入了蛾蜂洞穴。
　　
　　在洞穴深处，沈星降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
　　
　　“东西在哪儿？”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沈星降小声抽泣。
　　
　　“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沈星降说，“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好难受……”
　　
　　“呵呵……还想骗人吗？你从神秘之海偷走的东西呢？！”蛾蜂女咯咯笑起来，“谣传说……你偷走了一件属于破碎之主的神器。你从神秘之海偷走它的时候，连海都在战栗。连沉睡多年的异族始祖都被你的所作所为唤醒。诸位大公们在满世界找你呢……咯咯，你说我如果把你交给尊贵的大人物，我可以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星降浑身发抖，抖着声音说，“我不明白，求求您……”
　　
　　“是吗？”
　　
　　蛾蜂女王冷笑：“我听说，你偷走的能够在血肉中存活。我倒要看看你把它藏到了哪里。”
　　
　　沈星降无法躲闪，而内心升起的诉求更让他无力挣扎。
　　
　　这让他恶心，也让他恐惧。
　　
　　他的眼里泛起了水雾。
　　
　　朦胧中，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他从荒原中窥见的人……是他在最恐惧的时候遇见的希望，是他有记忆以来看见的第一抹光……
　　
　　不，他不可以喊出来。
　　
　　他不想让顾虞来。
　　
　　这里是荒原的深处。
　　
　　她会死的。
　　
　　他不想成为她的拖累。
　　
　　……可是，他又盼着她来。
　　
　　*
　　
　　沈星降陷入了一种如梦似幻的迷境之中……
　　
　　如果不是，他怎么听见了枪响。
　　
　　又怎么能够看见大人砍断了面前这个异族的腰部，将它直接踩个稀巴烂。
　　
　　束缚住他的藤蔓松开，沈星降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星降。”有人在跟他说话。
　　
　　“沈星降，清醒一些。”
　　
　　他睁开眼睛。
　　
　　顾虞的面容映入眼帘。
　　
　　沈星降喜极而涕，他伸出手去，攀上她的肩膀，“大人……是您，您真的来救我了，我好高兴。”
　　
　　*
　　
　　沈星降的情况是不正常的，浑身温度高得惊人。皮肤上有被藤蔓勒过的痕迹。
　　
　　男人衣衫汗湿透了，整个人处于意识朦胧中。
　　
　　“大人……您，来了。”他哽咽着说，“我以为，我以为您不会来。”
　　
　　过了一下，他仿佛又有些庆幸，恍惚的看她：“大人，快走。这里太危险了，是蛾蜂的巢穴。它们的头目是异族。您小心……”
　　
　　顾虞的心一软。
　　
　　“我没事。它已经被我杀死了。”
　　
　　沈星降似乎松了口气，眼神更加迷茫起来：“是吗？那太好了……您没事……就太好了。”
　　
　　他的体温还在升高。
　　
　　顾虞皱眉。
　　
　　顾虞抚摸沈星降的全身，没有找到锥针的针眼，这让她松了口气。
　　
　　她不用处决他。
　　
　　这让她放松下来。
　　
　　——顾虞甚至没有察觉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放松有什么特殊。
　　
　　可是由于她的抚摸，粉色在他身上蔓延开，他白皙的皮肤上像是上了一层胭脂。
　　
　　气氛变得粘稠而亲密起来。
　　
　　修长的双腿并在一起，缓缓的摩挲。
　　
　　睫毛轻轻颤抖，迷茫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求。
　　
　　嘴唇轻启，急促的呼吸声中带着哽噎。
　　
　　男人曾经告诉过她的话，她还记得。
　　
　　——异族会给豢养的家畜和宠物注射一种成瘾性极强的分泌物。
　　
　　没有人类可以忍住。
　　
　　所有的人都会在发作的第一时间央求着再来一次。
　　
　　而如果一直不给他们第二针缓解。
　　
　　那么他们就会陷入深渊，无法自制。
　　
　　顾虞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在干燥的洞穴里扑了一块儿薄毯子，把男人抱上去，然后搂着他，一只手向下。
　　
　　沈星降忽然哭了出来。
　　
　　“别。”
　　
　　他声音沙哑，在她的怀里缓缓睁开了眼睛，纤长的睫毛上都是湿润的泪。
　　
　　“不用这样。”他声音中带着哭腔，“顾虞，你别这样。脏了你……”
　　
　　“不是大事。”顾虞安慰他。
　　
　　沈星降别过头去：“你别看我，别看我。”
　　
　　“你记起了什么？”顾虞问他。
　　
　　沈星降只是摇头。
　　
　　可是脑海里偶尔会出现一两段凌乱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为了熬过这种痛苦，做过什么低贱的事。
　　
　　只要老爷们给他指令，为了能够得到安抚，他什么都肯做。
　　
　　都说异族不是人。
　　
　　可他们这些家畜，比异族还要低贱，为了得到那种东西，毫无尊严。
　　
　　*
　　
　　沈星降陷入了昏迷。
　　
　　他浑身上下在不停的颤抖。
　　
　　就算是在梦里似乎也在被什么东西纠缠。
　　
　　顾虞皱了眉头，她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的体温在急速升高，应该尽快离开这里，找一个温暖舒适的环境给他降温。
　　
　　她打开手电筒，进入洞穴深处。
　　
　　潮湿阴暗的洞穴里，到处是蛾蜂的虫卵。
　　
　　顾虞从背包里拿出一小罐汽油，泼洒在洞穴四处，然后拿出火柴，划燃，扔了出去。顿时，整个洞穴便燃了起来。
　　
　　臭味也随之传了过来。
　　
　　漆黑、肮脏、恶心、粘稠……这些属于负面的词语似乎永远与异生种相伴。
　　
　　让人恐惧。
　　
　　顾虞并不会恐惧，也许她曾经恐惧过这些，但是那都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慢慢的见得多了，恐惧被冲散了，更多的是麻木。这也并非什么好事，适当的恐惧会让人分泌更多的肾上腺素，面对危机的时候往往来得快那么一些。而长久的麻木，则无法判断危险是否足够可怕，最终迎来的将是死亡。
　　
　　火焰越来越大，虫卵被燃烧得往下滴落油脂，在火中劈啪作响。火势开始蔓延到洞口。
　　
　　顾虞脱下外套，将沈星降包裹住，然后轻松地打横抱起他，转身快速出了洞穴。悬崖峭壁并不能阻挡她的速度。
　　
　　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她并不太克制自己的能力。
　　
　　向下坠落并寻找倾斜的峭壁，几次灵巧的跳跃后，已经落在了山坳间。
　　
　　顾虞根据地形判断了一下方向，向着与412前哨所相反的方向钻入了森林。
　　
　　*
　　
　　沈星降浑身滚烫，蜷缩在顾虞的怀中。
　　
　　他明明比顾虞要高大，但是在她的怀里的时候，她才发现他其实很瘦，揽在他身后的手臂，能够轻松的感知蝴蝶骨的形状。
　　
　　“骗……”他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顾虞仔细去听……
　　
　　“骗子。”他小声说了一句。
　　
　　“谁是骗子。”
　　
　　“都是谎言……”
　　
　　谎言？
　　
　　“摇尾乞怜、恬不……知耻、放荡形骸……丑态百出。”沈星降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他说着贬低自己的话，痛苦的呓语……也不知道在梦里正在经历什么。
　　
　　这些难听的字眼让顾虞皱眉：“沈星降，醒醒。”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意识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
　　
　　在梦中的沈星降，漂浮在灰色的海中，面前有着一座犹如方尖碑一般高耸的建筑物。
　　
　　巨大的螺旋徽章镌刻其外。
　　
　　真理基金会的徽章。
　　
　　“疾病、恐惧、变异、污染、饥饿……死亡已经降临。世界正在被阴影吞噬。神遗弃了我们。唯真理基金会可救世。信真理的必将获得宁静……”
　　
　　内里传来唱诵经文的声音。
　　
　　沈星降似乎被什么推着，向里面走去。
　　
　　狭长阴暗的大理石隧道上只有他一个人。
　　
　　可是疯狂的耳语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不信的人，祈愿其堕落疯狂……堕落疯狂……疯狂……”
　　
　　眼前出现了黑色的光。
　　
　　从体内深处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
　　
　　沈星降不能的想要后退。
　　
　　可是腿却不由自主的向前。
　　
　　他走出了隧道……在隧道的尽头，是一座宏伟的大厅……中间的球形上镌刻着螺旋的铭文……无数的人跪伏在地唱诵经文。
　　
　　而一个穿着黑色兜帽大衣的人站立其下。
　　
　　他似乎认识此人，又似乎不认识。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何而来吗？”那人菲薄的红唇微微动了动，轻声问他。
　　
　　然后那人抬头看向螺旋星盘。
　　
　　“当星幕坠落之时，真实将会降临大地。星降……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
　　
　　那人回头看他。
　　
　　他的面容隐藏在兜帽内。
　　
　　一片漆黑。
　　
　　“你终于回来了……”那人抬手向他，菲薄的红色嘴唇勾起了一个冰冷的笑意，“真理之神最宠爱的……孩子。”
　　
　　*
　　
　　沈星降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像是挣扎出了黑色泥淖的深渊，他急促喘息着睁开眼睛，看向旁边那团安静的篝火。
　　
　　顾虞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身前用狙击步/枪支撑，正在闭眼假寐，一听见动静便醒了过来：“清醒了？”
　　
　　“我们……”沈星降一开口发现嗓子沙哑，“我们在哪里？”
　　
　　“迷雾山脉北部山翼。”顾虞说，“这片没有树木，旁边还有河，比较适合暂时休息。”
　　
　　“蛾蜂女……还有那个山洞，异族……”
　　
　　“死了。”顾虞平静地回答，“不算厉害，虽然是异族。”
　　
　　沈星降松了口气：“大人，您又救了我。谢谢。”
　　
　　顾虞看他一眼，用树枝拨弄篝火，上面漆黑的小锅里煮着一些香菇粥，正在咕噜咕噜冒泡。
　　
　　“不然呢？”她说，“难道看着你去死？”
　　
　　“一般……都是这样吧。”沈星降说，“我不过是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附属品。大人为什么对我、对我这么好……”
　　
　　顾虞沉默。
　　
　　一般都这样，包括最开始……在荒原上遇见他的时候，她也没打算收留他。
　　
　　“我怀疑，之前的蚰蜒、兔唇蝠，还有最近频繁出现在边界的异族都跟你有关。”
　　
　　“和我？”沈星降吃惊。
　　
　　“你在梦里，一直在说胡话。”顾虞不留痕迹的转移了话题，“想起了什么吗？”
　　
　　沈星降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记忆还是碎片一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虞原本也没真的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她点了点头。
　　
　　“我们等你的烧退了再走。”
　　
　　沈星降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滚烫。
　　
　　“这不是……”他低声说，“这不是发烧。大人……您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异族老爷给我打了一种成瘾性的针剂。是一种分泌物。可以注射，也可以口服。”
　　
　　“刚才在梦中，我想起了一些细节。刚刚被抓住的人会被带到异族在各地的破碎大厅，然后由那里的异族进行仪式后分发下来这种东西。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得到一点儿。注射的感觉就像是被蛇咬过一般的……如影随形。所以这种分泌物被叫做蛇吻。一旦被注射过后，就会上瘾，每个月都必须补打第二针。没有人敢离开自己的主人……因为那太痛苦了。”
　　
　　“我比较幸运。”沈星降无力的笑了笑，“老爷们说我长得好看，吃掉太浪费了吗，而且听说我当时在破碎大厅的时候很顺从。所以我只是口服了一半的剂量……得到的结果就是每个月会发、发……”
　　
　　他艰难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像是在形容人类的正常冲动。
　　
　　像是在描述动物。
　　
　　“可以挨过去吗？”
　　
　　沈星降瑟缩了一下，低声说：“发烧总有一天会退烧的。可是发情不会的……热潮期不会过去，除非……”
　　
　　体内的火让他难耐。
　　
　　他眼眶泛红，抬眼看向顾虞，缓缓的解开自己的衣服，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大人，您要用我吗？”
　　
　　顾虞微微皱眉。
　　
　　“老爷们说我这个时候体温高，看起来很好看。用起来也一定很舒服。”
　　
　　火光中她平静脸庞让这个皱眉显得有些不明朗。
　　
　　木头在燃烧着，劈啪作响。
　　
　　可顾虞没有动作。
　　
　　沈星降知道自己现在很恬不知耻，又显得多么地不堪，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大人，我知道您嫌我……求求您……”他沙哑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
　　
　　顾虞终于动了，她坐到了他的身边：“你想要我？”
　　
　　沈星降点头：“嗯。”
　　
　　顾虞叹息一声，捂住了他的眼睛，一片安全的黑暗包裹住了他，也包裹住了他的不安和狼狈。
　　
　　“明明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沈星降连忙说，“没有……”
　　
　　“骗人。”耳畔传来大人温柔的声音，“眼神像是要哭出来一样。还强忍着微笑。”
　　
　　沈星降再忍不住。
　　
　　湿润的液体夺目而出。
　　
　　渗透了顾虞的掌心。
　　
　　一点点的滚烫，比他的体温还要高。
　　
　　他在她怀里低声哽咽：“如果是……是顾虞的话……我愿意的。”
　　




20.  拾荒人（二合一）   你考虑好用什么来付……

　　顾虞平静的声音和他炙热的意识像是在两个世界。
　　
　　沈星降迟钝的思维努力的去回忆种种……
　　
　　她救他一次, 救他两次，三次。
　　
　　不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实际上她什么也不想要，反而在一直给予。
　　
　　对他也是, 对别人也是。无论是在前哨所、还是在据点、甚至是在废弃电厂, 对待每一个人，她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 却从不吝啬施以援手。
　　
　　与在这末世中的每一个人都不相同。
　　
　　沈星降鼓起勇气拉下她的手, 眼眶里重新映入了这个女人的身影。他抬眼看她，她的眼神冷冷清清、清澈见底。
　　
　　“您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普通人。”
　　
　　他斗胆探身亲吻了她的手背，犹如最优雅的绅士向着心爱的姑娘求爱。
　　
　　然后他亲吻她的指尖。
　　
　　柔软又温顺。
　　
　　像只可爱的小动物。
　　
　　他就那样抬眼看她……眼神湿漉漉的……
　　
　　那种从眼神中透露出的宠爱、欲言又止的祈求，轻轻撩拨了顾虞的心。
　　
　　她叹息一声。
　　
　　“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是也不想乘人之危。你现在被本能驱使, 不用觉得难过。”她说, “放松就好了，别紧张。一切有我。”
　　
　　她说着, 亲吻他的锁骨。
　　
　　细汗在紧绷的皮肤中渗出, 又沾染在她铺在地上的衣服上。
　　
　　就算是在这片注定灰暗的大地上，此时发生的一切，也平添了几分亮色。
　　
　　杂乱的绿草传来轻轻的香味。
　　
　　篝火在燃烧着。
　　
　　风吹过草丛传来沙沙的声音。
　　
　　她像个正人君子, 衣冠楚楚。除了必要的接触, 眼神看起来如此地平静。可是她的动作却那么地温柔。
　　
　　“大人您不要我做点什么吗？”他悄悄问她，有些不安。
　　
　　“未来还有时间。”她在他耳边说, “而且你在哭。”
　　
　　未来这两个字仿佛具有魔力，安抚了不安的他，很快他便耗尽体力，沉沉睡去。
　　
　　*
　　
　　沈星降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乍破。
　　
　　远处的密林里传来各种醒来的生物的叫声。
　　
　　身子已经被人擦拭得干净了, 之前受伤的地方也被仔细地包扎好，但是一夜透支后带来的腰酸背痛在提醒他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去寻找顾虞的身影。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些木炭在原地冒烟。上面的小锅里的汤干了，剩下最后一点在咕嘟咕嘟冒泡。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草丛中坐着。
　　
　　而顾虞不知去向。
　　
　　……大人是觉得他太麻烦，所以厌弃他了吗？
　　
　　有一瞬间的失落从心底传来。
　　
　　可是很快的，他就听见顾虞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去看，顾虞用一个小桶提了水上来，看他醒了也是一愣。
　　
　　“时间还早，还可以休息一会儿，你昨天晚上耗费太多体力了。”顾虞说。
　　
　　沈星降脸一红。
　　
　　连耳朵尖都是红红的。
　　
　　“昨天晚上，你本身就已经陷入了冲动，意识不清，这不怪你，是药物的作用。你不要因为这个产生什么心理负担，或者自责。当然，我希望你也明白，这种男欢女爱，不存在谁对谁负责。”
　　
　　顾虞说完这话后……沉默了一秒钟。
　　
　　搁在旧世界这简直是标准渣女人设，一定会被唾骂。
　　
　　即便是现在，她自己也感觉这段话有些渣。
　　
　　不……
　　
　　也许不是一点。
　　
　　是亿点。
　　
　　顾虞在他身边坐下，把水倒入小锅，又重新点燃了篝火，很快小锅咕嘟咕嘟的冒泡，里面的肉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肚子还痛吗？”顾虞问他。
　　
　　沈星降抚摸腹腔——那里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还是有空了找个机会去看看。”
　　
　　只是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差。看与不看区别可能也不大。
　　
　　“吃吧。”顾虞盛了一碗给他——那几乎是所有锅里的粥。
　　
　　沈星降犹豫了一下：“大人，您先吃。我、我吃的很少的……肉、肉和粮食我都可以不吃，您昨天忙了一整天……您吃。”
　　
　　“我已经吃过翼鼠肉干了。这是特地给你的。”顾虞道，“快吃，一会儿就要下山，我走得很快，你得恢复体力跟上我。”
　　
　　沈星降连忙点头，将滚烫的一碗粥一口气儿喝干。
　　
　　翼鼠腿肉干泡发后有一点咸味，混合着蘑菇和金黄色的小米熬了一整夜的粥，又香甜又柔软，极好地舒缓了他腹部的不适。
　　
　　粮食在这个时代是比肉类更珍贵和奢侈的存在。
　　
　　在人类领地的外围，常年受到异生种的骚扰。
　　
　　需要漫长季节才能成熟的东西都变得异常珍贵。
　　
　　这一把小米，是顾虞在去年某次路过一个村落，正赶上他们雇佣看护农田的保镖，用劳动力换来的。
　　
　　这是最后一点，她一直留着没舍得吃。
　　
　　如今终于给沈星降用上了。
　　
　　他在脂肪、蛋白质、碳水的多重能量补充下终于恢复了一些气色。
　　
　　*
　　
　　在沈星降吃东西的时候，顾虞开始再一次整理背囊。
　　
　　物资从上周在荒原C区遇见沈星降后就一直在持续减少。
　　
　　食物、衣服、社会点、还有武器……全被消耗的差不多了。
　　
　　——男人可真难养啊。
　　
　　顾虞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不管她能力再强、遇见异生种再面瘫镇定……没有物资，在这个世界依旧寸步难行。
　　
　　不，也怪她不珍惜。
　　
　　水尸鬼的头目虽然有悬赏，可是当场被她直接爆成了粉末，连根骨头都没留下，那100社会点的悬赏她注定拿不到。
　　
　　席开朗给她的那把水尸鬼舌头……好像为了赶回412前哨所，就随意扔路边了？价值也有……大概……嗯，100-200社会点吧。
　　
　　有些后悔面对昨天那数万异种潮没有好好的研究下它们身上的利用价值了。
　　
　　那绝对是一笔巨款。说不定能够在废土时代实现社会点财富自由。
　　
　　便宜魏哲和席开朗了。
　　
　　然后她又想起来让自己烧成火海的蛾蜂洞——她不要那么豪横，哪怕着火前取两根蛾蜂的外骨骼回头找个地方卖也是一笔社会点数啊。
　　
　　顾虞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背囊。
　　
　　为自己之前无数次的错过和漫不经心反省。
　　
　　没人了解她的心如刀割。
　　
　　她从怀里拿出那半张通缉令，沉思了一会儿……一百万社会点数的诱惑此时此刻看起来有点大。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通缉令揣回了怀里。
　　
　　小锅和小桶是一大一小的两个废弃铁罐子，她将它们扔进了背囊，咣当一声，它们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从瘪掉的背包最下面，找到了她从据点杂货铺买回来的那个自由女神像……
　　
　　——荒原C区，一个旧世界废墟附近找到的。
　　
　　她差点忘了这件事。
　　
　　稍微思考，她已经有了打算，前往C区，之前遇见沈星降的地方再做探索。
　　
　　*
　　
　　等到沈星降终于气色好了起来，她背起背包：“可以出发了吗？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沈星降点点头，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的衣服在昨天晚上被藤蔓撕扯后，破烂不堪，顾虞将自己的外套扔给他穿。
　　
　　“我不用……”
　　
　　“穿上吧。”她说，“下山后，往北是A3号基地区域，往南是沦陷的荒原B区。我打算进入B区往荒原C区去……虽然B区是荒原，但是流民、拓荒者和佣兵都不少，你这样子会惹来麻烦。我们还是低调些好。”
　　
　　顾虞脱了上身的飞行夹克，里面是一件薄衬衫和背心。
　　
　　衣服裹在她身体上，倒显得她身材玲珑有致。
　　
　　只是说话的人丝毫没有自觉。
　　
　　“而且等我们进入废弃的据点，就能找到衣物。”顾虞又补充了一句。
　　
　　沈星降连忙垂下眼，穿上了顾虞的外套，小心翼翼地问：“不回412前哨所了吗？”
　　
　　“不回了。”顾虞说。
　　
　　——昨天之后，也回不去了。
　　
　　“……如果你后悔，可以选择回到人类领地。”顾虞淡淡的说，“只是我可能必须把你交给魏哲他们了。”
　　
　　沈星降感觉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我不后悔，我无处可去。”
　　
　　“您也说我身世成谜。我昨天在昏迷的时候……也梦见了一些片段。我感觉我自己的过去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待在您的身边，得到您的庇佑，可能也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不怕荒原。”沈星降说，“只要您别丢下我。”
　　
　　……那对他来说，是比面对异生种、面对死亡更令人恐惧的事情。
　　
　　顾虞叹了口气。
　　
　　“行吧。”
　　
　　她抬头看了看永远不动的太阳，这会儿它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
　　
　　从山坡上往山下走。
　　
　　这里来的人少，并没有路。
　　
　　青草长得旺盛。
　　
　　顾虞走得不算慢，快速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过去，沈星降正慢吞吞的往下来。他咬着牙，扶着腰，似乎有些吃力。
　　
　　“腰腿还没缓过来？”顾虞问。
　　
　　沈星降的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连耳朵脖子都红了。
　　
　　“大、大人……不是、不是这个原因……”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会跟上你的。”
　　
　　顾虞大概了解他是害羞了，没再说什么。
　　
　　转身继续往下探路。
　　
　　却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
　　
　　*
　　
　　迷雾山脉并不算低矮。
　　
　　他们穿过草丛后又一次进入了迷雾笼罩的森林，可是这一次没什么奇怪的异生种出现。整个山里的变异生物和异生种都像是突然销声灭迹了一般。
　　
　　——大约是昨天顾虞上山的时候展现的暴力足够令所有生物胆寒。
　　
　　两人所到之处一片宁静。
　　
　　当时环跳回原点两次后，他们离开了森林。
　　
　　在不算高的山丘上看过去，阳光照射下来，可以看到远处倒塌的电网，和旧据点的痕迹。有些倒塌的电网上已经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然而更多的大地裸露在外。
　　
　　漆黑的、焦黄的沙化土地显示这里不久前曾经历过惨烈的战争。
　　
　　“这里是……”
　　
　　“B区。”顾虞叹了口气。
　　
　　真理基金会管辖下的人类领地拥有26个环形省，以A-Z数字进行标记。每个环形省拥有数量若干的基地以数字来标注，而基地下属的是许许多多的据点，在据点的外围则配给前哨所来保证人员的流通。
　　
　　首都是人类领地的绝对核心。被环形省层层环绕和保护。
　　
　　在漫长的人类新纪元时代，389年时间内，环形省逐渐沦陷。
　　
　　开始是Z区，然后是Y区……人类的领地在日益减少……去年B区终于完全沦陷了，现在首都区之外只剩下A区23个基地——而A5基地则在上个月被攻破。
　　
　　水尸鬼的巢穴就建设在在53区的废弃电厂。
　　
　　“大概在近十年时间内，B区27个基地以及下属的135个据点，1400多个前哨所，全部沦陷了。这也是促成这几年这股数万异种潮的原因之一。”顾虞耐心的解释。
　　
　　沈星降细品这些数字。
　　
　　简单的一串数字后面……也许就是几十万生命的消失，是几十万的悲剧和鲜血。
　　
　　当植物填满这片被人类遗弃的土地的时候，这些数字和这些生命都会被掩盖在岁月中。
　　
　　无人知晓。
　　
　　顾虞拿出了地图：“我们在迷雾山脉的南侧。”
　　
　　沈星降看着地图点点头。
　　
　　“从这里到C区我发现你的地方还有近200公里。”顾虞指着地图说。
　　
　　她的地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标记了一些符号，密密麻麻……就像是在表达顾虞在荒原里生活了多长的时间。
　　
　　“那里是……”沈星降指着地图的边缘。
　　
　　“那个方向是F区。”顾虞回答，“我最远也只去过F区，再往里走，就是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异种占领的地域了……最远的几个区，听说是神圣战争之前，大灾变到来的时候，一瞬间被集体异化的异族都城——破碎之都，再往后去是神秘之海，传说有隧道与人类首都后方的艾尔文海相连。”
　　
　　破碎……之都。
　　
　　沈星降眉心皱了起来。
　　
　　有什么思绪快速的划过，他没有抓住它们。
　　
　　“听说过吗？神秘之海，破碎之都。”顾虞不动神色的打量沈星降。
　　
　　他眉毛动了动，抬眼看向顾虞：“蛾蜂女说……我从神秘之海偷了一件珍贵的东西，是破碎神的神器。”
　　
　　“叫什么？”
　　
　　沈星降仔细想了想，摇头：“她也不知道。我不可能去过那里……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也许是误会？”
　　
　　“大概是吧。”顾虞没再深究，收起了地图。
　　
　　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条荒芜的公路，前方倒塌的巨大的牌子上写着一个B区。如今那些油漆已经斑驳，像是在诉说着，这里曾有的人类痕迹。
　　
　　荒原上的迁徙是一个枯燥的过程。
　　
　　跟顾虞在一起这个过程变得尤为枯燥。
　　
　　她不怎么爱讲话，而沈星降也习惯保持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大概在中午的时间，顾虞找出了最后两根肉干，都递给了沈星降。
　　
　　“多吃点补充体力。我习惯了，能撑住。”
　　
　　“谢谢。”
　　
　　沈星降还没来得及酝酿完感激之情，就听见顾虞补充：“毕竟我很少带着你这么娇生惯养的男人出门。”
　　
　　沈星降有些委屈，当初第一次遇见顾虞的时候，他也一口气咬牙赤脚走了十五个小时。
　　
　　只是这会儿他又饿又渴，而且因为昨晚的事，两腿发软，真的走不太动。
　　
　　莫名有一种心虚。
　　
　　“日落之前我们还得再走十五公里，最好能够在迷途潭附近过夜。”顾虞边走边说。
　　
　　“嗯，好。”
　　
　　沈星降专心抬着越来越重的两条腿往前机械走着，只盼不要拖顾虞的后腿。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光变得暗淡。
　　
　　顾虞停下了脚步。
　　
　　“大人？”沈星降抬头恍惚看她。
　　
　　“有人。”顾虞说，“不是普通人，是觉醒者。”
　　
　　“啊？”
　　
　　她仔细聆听着什么：“从西南方向过来，是……卡车。嗯……大概人数在三到五人。”
　　
　　周围除了远远的变异生物的叫声，还有风的声音，沈星降什么也没听到。
　　
　　“这个时间点还在荒原的，除了咱们这样的，就只剩下四种人，出任务的佣兵、追捕逃犯的赏金猎人，拾荒人还有流民。”顾虞说，“流民一般没有卡车这种装备，朝不保夕。过来的应该是前三种的一类。”
　　
　　无论是哪一类……都不是很好应付的对象。
　　
　　但是他们有卡车。
　　
　　而天色快黑了。
　　
　　顾虞看向沈星降的脸——他气色不好，明显体力透支，身体暂未恢复。
　　
　　“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由我来应付。可以吗？”顾虞问他。
　　
　　“好。”沈星降点头。
　　
　　又过了一两分钟，从他们来时路的尽头传来了突突突的声音，一辆破烂的卡车，用它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发出震动和嗡鸣，缓缓从废弃的公路上开了过来。
　　
　　顾虞瞥了沈星降一眼，帮他把夹克拉到最高处，遮住了他脖子上的项圈。
　　
　　又将自己的衬衫除下绑在腰间，只留下一件紧身军用背心。
　　
　　卡车终于近了。
　　
　　上面坐着几个粗糙大汉。
　　
　　他们车上摆着一堆异生种的骨骼，似乎是刚砍下来的，黑腥的血液流了一卡车，从车上滴落下来。
　　
　　几个人表情骄傲，并不怎么操心这些落下的血液。
　　
　　卡车缓缓在顾虞两人身边慢下来，和顾虞他们并排前行。
　　
　　“嗨，美女。”带头的那个肌肉手臂上是看不出图案的纹身，愣是凹出一个显摆肌肉的造型，对顾虞打招呼，“怎么快晚上了还在路上走啊？”
　　
　　“想去环形省里的据点。”顾虞语气变得有些沮丧，“没有身份证明，没混进去。”
　　
　　卡车里的几个人哈哈大笑：“那里面有什么好的。一群给真理基金会卖命的笨蛋，是异生种来了被当做肉盾的蠢材们。”
　　
　　不是佣兵。
　　
　　顾虞排除了这个选项。
　　
　　灯光一闪，车上几个男人看清了她背上的巴雷/特，表情顿时变得严肃了一些。
　　
　　带头的肌肉男打量了她身后一直安静的秀气男人，又看了看顾虞，语气里有些警惕：“想去哪儿？”
　　
　　“前面有个荒废的据点，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顾虞把巴雷/特拿下来，在手里玩把了一下，“大哥，能带我跟我弟弟去吗？这个是我们在附近捡到的枪，我拿这个当车费行吗？”
　　
　　“捡到的？”
　　
　　“嗯。就在来的路上。虽然没有子弹……但是应该能值点钱吧？”
　　
　　这会儿的顾虞变了，她显得更像个柔软的女人，用一种特别期待的眼神瞧着眼前这个肌肉男。仿佛不知道自己手里拎着的是多么值钱又多么危险的家伙。
　　
　　路上遇见两个样貌秀美的男女。
　　
　　不像是觉醒者。
　　
　　从穿着上就能看出是在路上捡得衣服……这样的两个人，太容易对付了。
　　
　　居心险恶一些的，可能永远不会有人再找到他们去了哪里。
　　
　　车上的几个男人眼神交流了一下，笑起来：“上来吧，小妞儿。”
　　
　　“谢谢哥。”
　　
　　顾虞抓着一个男人的手跳上了车，又把沈星降拉上来，找了最里面避风的地方安顿好他。
　　
　　沈星降担忧地看她。
　　
　　顾虞捏了捏他的肩膀：“弟弟，好好休息。”
　　
　　*
　　
　　车子再次启动，慢吞吞地朝着迷途潭方向驶去。
　　
　　按捺不住的男人们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雷蒙，412前哨所那边真的把所有异种潮都消灭了？”
　　
　　肌肉男“嗯”了一声：“我从流民那边得到了消息，早晨就去了412，大概死了有上万只异种吧。大家都在抢着收割异种尸体。”
　　
　　他踢了踢地上的强化骨骼。
　　
　　“这是我的收获。”
　　
　　卡车上的男人们发出了羡慕的声音：“草，知道得太晚了。不然还能分一点。知道是哪位主教做出来的？”
　　
　　雷蒙呵呵笑起来：“不是基金会的主教。基金会好像发了悬赏令在找这位呢。”
　　
　　“不是？”男人们震惊了，“难道是荒原区仅剩的几位城主？”
　　
　　“我看城主都不一定有这个能力。”有人摇头。
　　
　　“不然还能有谁？什么牛逼的存在能把在荒原B区盘旋了好几年的异种潮直接打散啊？”
　　
　　“真想见见这样的大能啊。”一个男人崇拜地说，“要是能见到，我一定跪求真传。不……跪舔都行！”
　　
　　*
　　
　　从对话里，至少能够知道，他们也并非从领地里出来的赏金猎人。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没什么道德底线，纯粹的利己主义。
　　
　　不管是手足相残、还是把人类推入异种潮、亦或者是为了一点食物而杀死其他人……臭名昭著的拾荒人。
　　
　　他们除了有着人类的身体构造。
　　
　　仔细想想，与异种何异？
　　
　　*
　　
　　某个“牛逼的存在”正把衬衫盖在沈星降肩膀上。
　　
　　然后一只带着臭烘烘气味的胳膊就搂着她勾到怀里。
　　
　　喝醉了的男人把顾虞按在座位上。
　　
　　“小妞儿，他是你弟弟？”男人酒气熏天的在她耳边问，“这么心疼他。不过也难怪，你和你弟弟都长得很诱人。”
　　
　　顾虞点了点头：“嗯。”
　　
　　男人嘻嘻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跟你弟弟这样好看的……在荒原上可活不长。”
　　
　　顾虞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感觉自己仿佛之前也这么教训过沈星降。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如今被人教训到自己头上来了。
　　
　　“你也应该知道，上了这辆卡车，要付出什么，对吧？”
　　
　　男人意味深长的问。
　　
　　从顾虞的角度都能看到男人的后槽牙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无辜的说：“可是我把那把枪给了你们……那把枪应该足够车费了吧？”
　　
　　“一把没有子弹的枪？你开什么玩笑？那就是个废物。我们让你们上车完全是可怜你们，对不对？”男人对旁边的人说。
　　
　　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意味不明的看过来。
　　
　　“没错。”
　　
　　“对。”有人嘻嘻哈哈附和。
　　
　　“如今……你考虑好用什么来付你和你弟弟的车费了吗？要是你不愿意，要不我让你弟弟来付？”
　　
　　




21.  我做的饭好吃吗（二合一）   沈星降眼睛……

　　顾虞拳头有点硬了。
　　
　　原本只是想搭个顺风车, 让沈星降歇歇——但是如果这哥们儿再这么得寸进尺下去，可能就只能抢了车、自给自足了。
　　
　　“怎么样啊，说话呀。”那个男人贴得更近了一些, “小妞儿怕了吗,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疼爱你。”
　　
　　他抬手要摸顾虞。
　　
　　接着被人抓住手腕, 顾虞抬头去看。
　　
　　沈星降一手抓着顾虞的衣服, 一手抓住了猥琐男的手腕。
　　
　　“你他妈——”猥琐男刚开口要骂，忽然话就停顿了下来，他两个眼睛里开始爆出血丝，满头大汗，接着开始发抖。
　　
　　他看向空中某一个点, 极度恐惧般的吼吼喘息……然后忽然大叫一声。
　　
　　“啊啊啊——！不要过来！都给我滚！”他站起来往后猛退, 可是车子上的空间有限，一下子他就绊倒在了异种骨骼上。
　　
　　所有人都愣了。
　　
　　然后就瞧着猥琐男从骨骼上戳穿了手腕, 接着猥琐男尖叫了一声, 浑身大汗，哇的一声大哭，接着□□就湿了, 一股难闻的味道传来。
　　
　　所有人哄堂大笑：“草, 迪克这是怎么了？”
　　
　　猥琐男醒了过来。
　　
　　他眨了眨眼，跟看怪物一样看沈星降。
　　
　　顾虞也在看沈星降。
　　
　　他有那么一瞬间并不羞涩和孱弱。
　　
　　眼神很冷。
　　
　　在他抓住猥琐男的手腕给他以精神力攻击的时候, 他像是一把出刃的鞘，瞬间给出了下意识的反击。
　　
　　“你、你——你对我干了什么？！”猥琐男大吼。
　　
　　旁边的人毫无同情心，几个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星降一冷，恢复了顾虞熟悉的柔和神情。
　　
　　然后在猥琐男的吼声中往顾虞背后躲了躲，但是还是鼓起勇气对他说：“你不可以这么对我、我……对我姐姐！”
　　
　　猥琐男恼羞成怒, 从旁边抬起了砍刀：“我艹尼玛的！”
　　
　　“够了，迪克。”
　　
　　叫做雷蒙的那个肌肉男纹丝不动地靠在车栏上，嘴里嚼着根草，慢悠悠地开口。
　　
　　“雷蒙，少管我闲事！拾荒人各顾各的，这是规矩！”猥琐男嚷嚷。
　　
　　“我是不想管。”雷蒙懒懒地说，“可是你说这把巴雷/特是废铜烂铁也实在是太欺负人。如果在据点，这把枪至少能卖到100社会点，就算是没子弹找个荒原的黑市卖也能卖个三五十不是吗？”
　　
　　猥琐男瞪他：“是又怎么样？”
　　
　　“你已经输了，就别丢人现眼。”
　　
　　“输了，我怎么输了？！”
　　
　　“她弟弟。”他努努下巴，“是觉醒者吧？”
　　
　　顾虞把沈星降往身后藏了藏，含蓄地说：“嗯……是有一点点精神系异能。但是只有C级。”
　　
　　“你弟弟叫什么？”
　　
　　“顾星。”
　　
　　雷蒙笑了：“名字可真有点儿神神道道的范儿。精神系异能少见，虽然是C级，也很厉害了。不瞒你说，我们老大最近就在找精神系异能的人，愿不愿意跟我去一趟。”
　　
　　猥琐男迪克怒道：“雷蒙，你他妈跟谁一伙儿。”
　　
　　“你要想睡他们单独开价，你情我愿我管不着。”雷蒙说，“但是这枪钱支付姐弟俩的车费足够了……你要是想用车费来骗（和谐）炮，对不起，这是我的卡车……”
　　
　　他眯了眼睛，露出一个危险的笑：“你可以滚。或者死？”
　　
　　他手放在腰间的那柄用异种骨骼制作的匕首上。
　　
　　威胁的姿态毋庸置疑。
　　
　　车上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这个叫雷蒙的在这群人中本身就很强，没有人敢上前挑衅。猥琐男怏怏的挪开一点距离，宣布在这场斗争中的失败。
　　
　　“谢谢。”顾虞对雷蒙说。
　　
　　“不用给我道谢。我只是做事儿有自己的原则。”雷蒙说，“我刚说的提议怎么样？我们基地也不远，就在迷途潭。”
　　
　　他对顾虞说话的时候，手没有从匕首上离开。
　　
　　——倒是很警惕。不去是不是他就要杀人灭口？
　　
　　顾虞思考了一下。
　　
　　这里离412太近了。
　　
　　死几个人不怕，就怕基金会的人当真来找她……死在这里的人直接就是线索。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退休原则。
　　
　　顾虞装作纠结地搓了搓手，缓缓搂着沈星降的肩膀，有些无助的看向雷蒙：“您不会伤害我们姐弟吧？”
　　
　　“我们迷途潭不会欺负有能力的人。”雷蒙承诺。
　　
　　顾虞仿佛天人交战，过了好一会儿，认真地点头：“我信您！只要能给口饭吃，做什么都行。”
　　
　　沈星降有些懵了。
　　
　　——平时大人看起来冰霜高冷，这会儿演技还、还挺好？
　　
　　*
　　
　　车子在废弃的路上走得很慢，但是比两条腿走路快了很多。大概在半个小时左右，迷途潭就出现在眼前。
　　
　　顾虞在许多年前来过这个地方。
　　
　　原本是一座保存还算完好的旧世界废墟，被一种类似榕树但是体积大了数倍的树木藤蔓围绕其中。树干从墙壁中挣扎出来，在迷途潭上方像是打开了一把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大伞。
　　
　　顾虞探索过这里。
　　
　　幽暗的通道……椭圆形的围墙，外面是峭壁而内里是坍塌的台阶，以及靠近某一侧的平台，都在说明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型田径运动场。
　　
　　因为它的特殊性，流民曾经把这里作为过聚集地。
　　
　　也有在荒原区的其他各种人在这里过夜。
　　
　　只是这一次再来，迷途潭已经变了。
　　
　　它外部被堆满了各类尖锐的木锥、铁丝还有异生种的强化骨骼，坍塌的一侧被加固，开了一扇铁门，上面有人在巡防。
　　
　　而远远看去，里面竟然灯火通明。
　　
　　有了几分繁华景象。
　　
　　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拾荒人的居住地。
　　
　　进入迷途潭后，布满钢钉的铁门在卡车后方关上，有人清扫了卡车来时的痕迹。
　　
　　靠在她肩膀上后来沉沉睡过去的沈星降也因为车速的改变而醒来。
　　
　　“这里是哪里？”他迷糊地问。
　　
　　“迷途潭。”顾虞回答他
　　
　　——那些曾经以此为家的流民去了哪儿？
　　
　　下车的时候，顾虞看着周围顺着台阶搭建上去的简易住宅心想。
　　
　　*
　　
　　“走吧，带你见我们老大。”雷蒙对她说。
　　
　　他一手拿着那把巴雷/特，一手握着腰间的匕首——就算是有承诺在先，他也相信他们并没有太强的力量，可是这个人依然具有足够的警惕性。
　　
　　如果放在前世，这种意识良好的人，绝对是进入她的刺杀小队的优选成员。
　　
　　雷蒙在前面带路，她和沈星降往迷途潭深处走去。
　　
　　在房顶屋檐上巡逻的人们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都会露出不怀好意的目光——像是在打量着商品、又像是在打量着食物。有些是警惕的，有些是探究的，有些充满了暧昧的心思。就像是要扒在他们身上看一般让人不舒服。
　　
　　一看就是占满无数鲜血的亡命之徒。
　　
　　沈星降感觉脑子里扑面而来的恶意让他有些想要呕吐。
　　
　　直到顾虞抓住了他的手腕。
　　
　　灰蓝色的精神体降落下来，阻隔了其他的人的心思。
　　
　　沁人心脾的气息让他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抬头看往前走的那个女人，她只是轻轻的握住了他的左手，甚至头也没回……已经不动声色的把他保护在她的羽翼之下。
　　
　　她的背影看起来纤细，可是却无比可靠。
　　
　　这就是他的所有者，他的大人。
　　
　　沈星降有些感动的吸了吸鼻子，安静的跟她走入了迷途潭的最里面。
　　
　　在原本主席台的那个高台上，搭建了一个较为大的棚子，用石砖和三合土稍微加固了一下。周围密密麻麻地站着男男女女，手持各类武器。
　　
　　这里与众不同——应该是这个拾荒人团队的首领所在的住处。
　　
　　“进去吧，老大在里面等你。”雷蒙说着带路跳上了台子，推开门，等着顾虞进去。
　　
　　顾虞和沈星降进入房间的那一刻，就听见一个女人惰懒的声音响起：“不是有趣的人，我可不见。”
　　
　　顾虞抬头。
　　
　　屋子里有一张布满龙齿虎皮毛的椅子，身材妖娆的女人坐在上面，赤脚踩着龙齿虎的脑袋，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雷蒙将手里那支巴雷/特扔过去，女人抬手轻松接住，单只手拿着这支狙击步/枪翻来覆去的看，然后笑起来：“这可是个好东西。哪里来的？”
　　
　　顾虞瞥了一眼雷蒙，然后才回答女人的问题：“首领，您好。这支枪是我和我弟弟在靠近前哨所的路上捡的。”
　　
　　“是吗？”
　　
　　女人沉思：“听说412前哨所那边出了大事？有位大能击垮了异种潮？”
　　
　　“是，我就刚从那边回来。”雷蒙说，“捡了些强化骨骼。拾荒人太多，混战了好几次。死了不少人。”
　　
　　“拾荒人我还不知道了，咱们可没这种好东西。”女人说。
　　
　　“也许是佣兵或者赏金猎人留下来的。问讯赶去的佣兵也不少。”
　　
　　女人哼了一声，表示勉强认同，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顾虞，又打量了一下沈星降，眼神变得暧昧了：“枪我收到了。这俩人是什么意思？”
　　
　　雷蒙回答：“弟弟顾星是觉醒者。是精神系异能C级。”
　　
　　女人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还在用眼睛贪图沈星降的美色，听到第二句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宰穹站起来，把披在身上的兽皮扔在一旁。
　　
　　只穿了抹胸和短裙的她玲珑有致，蜜色的皮肤显得分外地诱人。这样子顿时看红了沈星降的脸，他连忙移开眼睛。
　　
　　她走到沈星降面前，声音妩媚：“你叫顾星？”
　　
　　“我是宰穹。迷途潭拾荒人的首领。”女人继续对沈星降说。
　　
　　沈星降手足无措的看向顾虞。
　　
　　顾虞点了点头：“听说过。”
　　
　　“听说过？”宰穹好奇的看她，“哪里听说过。”
　　
　　“周围前哨所门口的任务栏上。”顾虞道，“都有有你的悬赏令。价值一千点。”
　　
　　宰穹哈哈大笑：“他们抓不到我的。痴心妄想要杀了我领赏的蠢蛋，脑袋都让我做成了酒壶。”
　　
　　顾虞瞥了一眼窗户。
　　
　　窗外挂着的一串头骨正迎风作响。
　　
　　“小星星，听说……你是精神系异能？”
　　
　　“是的。”沈星降稍微镇定了一些，发现顾虞没有生气才回答，“我有一点精神系异能，不是很灵，时有时无那种。”
　　
　　“这么谦虚？能让雷蒙带到我面前来的，可不会是普通人。”
　　
　　“他在来时的卡车上，把迪克吓尿了。真的尿了的吓尿了。”雷蒙说，“可不是一点儿精神系异能。”
　　
　　“是吗？”宰穹说，“那你能不能帮帮我啊……小弟弟……”
　　
　　“我……我……我听我姐姐的！”沈星降说完求助地看了看顾虞。
　　
　　“是吗？这么听姐姐的话，那我这个姐姐算不算姐姐啊？”宰穹笑了起来，离沈星降更近了，犹如美女蛇般纠缠着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顾虞特无辜的笑了起来：“首领，我们其实没那么多想法，就想在迷途潭借住一宿。换些用得上的物资，明早就走。”
　　
　　“你拿什么换？”
　　
　　“你手上的枪。”顾虞说。
　　
　　宰穹笑了起来：“这个可不算。我看你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跟我交换了……我给你个建议好不好。”
　　
　　“我们迷途潭跟对面石崖的那波拾荒人一直不对付，他们仗着位置好，之前抓了一批异种给他们当先锋。打了几次我这儿都伤亡惨重。”宰穹哼了一声，“明天又有一场决斗，我正在发愁，缺个精神系异能来控制第一波冲过来的异种。正好你出现了。”
　　
　　她嘻嘻一笑，想要抬手去摸沈星降的脸：“这就叫睡觉有人送枕头是不是？”
　　
　　她的手被顾虞抓住了。
　　
　　宰穹也不介意：“哎呀，不摸就不摸嘛。姐妹，怎么样，你同意吗？”
　　
　　“那、那我们能得到什么回报？”顾虞显得有些期待地问。
　　
　　宰穹舔了舔嘴唇，“我拿我的宠物和你换怎么样？女人嘛，需要什么，我们都懂。”
　　
　　她拽了拽手里的锁链，那几根锁链顺着地板与椅子周遭爬伏、躺着的几个曼妙的男子脖子上的项圈项链。
　　
　　有少年、也有猛男。
　　
　　每个人都眼神痴迷的看着宰穹。
　　
　　仿佛下一秒就可以为她生为她死。
　　
　　“不用不用。”顾虞连忙摆手。
　　
　　“哦。随便你。”宰穹倒是不强求。
　　
　　顾虞咳嗽了一声：“这也太危险了吧，我弟弟能力可不是很稳定。能不能不要……”
　　
　　宰穹终于收起了她假惺惺的笑。
　　
　　“你可以选呀。”她说，“让你弟弟帮我打仗。或者我再给自己添两个头骨酒壶。”
　　
　　*
　　
　　顾虞当然不可能选择把自己的头做成酒壶。
　　
　　于是她选择了让沈星降明天去前线。
　　
　　这个选择很好地取悦了首领，于是他们分到了一小盒肉罐头和一些土豆还有蘑菇，以及一些动物脂肪和盐，还有两套战斗服。
　　
　　被带到住所后，沈星降还有些担忧：“大人，为什么答应她。我是真的不行。”
　　
　　“我看你阻拦那个猥琐男的时候，挺有气势。”顾虞调侃他。
　　
　　“我、我不是有意的。”沈星降连忙解释，“我那会儿就是很生气，明明大人您已经很和蔼了。那个迪克先生还那么粗鲁。我没办法忍受他欺负您。”
　　
　　“所以你那会儿生气了？”
　　
　　沈星降点点头：“我不想让任何人伤害您。”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坚定。
　　
　　语气里有一种执拗的情绪。
　　
　　顾虞愣了愣。
　　
　　心底某个地方，仿佛被人捏了一下，有些酸软。
　　
　　很快的她就把这种情绪抛在脑后。
　　
　　“你记得我带你出慰问所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要变强，要顽强的活下去。”沈星降毫不犹豫的回答。
　　
　　“所以你需要更多的机会去锻炼。这是我最终同意的原因。最快的成长就是战斗中的成长，你别怕，万事有我。”
　　
　　她没说什么太重的承诺。
　　
　　可是她的话说出来，每一句都像是万无一失的保证。
　　
　　安抚了沈星降惴惴不安的内心。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有种情绪在他心头酝酿，沈星降忍不住跳了起来：“大、大人……这么晚了，您一天都没吃饭。我去做饭！”
　　
　　“你会做饭？”顾虞有些惊讶。
　　
　　“会做一点点。”沈星降谦虚地回答。
　　
　　*
　　
　　事实证明，人和人之间的“会做一点点”差距也是蛮大的。
　　
　　顾虞的会做一点点，是真的只会一点点。
　　
　　切割、清洗、腌制翼鼠腿肉干。
　　
　　泡水、煮开、加蘑菇和小米煮翼鼠腿肉干粥。
　　
　　这是她唯二会做的食物。
　　
　　但是沈星降的“会做一点点”完全不一样。
　　
　　顾虞在后面的共用水槽洗了脸换了身衣服回来的路上就闻到了香味，推门进入这间窄小的屋子的时候，沈星降已经把屋子收拾的干净整齐。
　　
　　两个人的被子也铺好了。
　　
　　窗台上甚至用破裂的玻璃瓶放了一束小花。
　　
　　屋子中间那个残破的桌子上铺上了一小块儿布，遮盖了它老旧的样子。她带着的两个小罐头盒子被拿出来。
　　
　　大一些的盛了一锅香菇汤。
　　
　　小一些的装着用配发下来的肉罐头和土豆混杂的肉饼。
　　
　　顾虞正在发呆。
　　
　　沈星降从外面小炉子上端了一个盘子进来，青涩的番茄摆在里面，它们被炒熟后，显得秀色可餐。
　　
　　“你做的？”
　　
　　沈星降点点头，用围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盘子和勺子，放在她面前。
　　
　　然后坐在她对面。
　　
　　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风餐露宿很多很多年，时间漫长的她已经懒得去计算。
　　
　　这样坐下来吃一餐饭，记忆中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顾虞拿起勺子，尝了尝菜。
　　
　　愣了愣。
　　
　　“好吃吗？”沈星降不安地问她。
　　
　　这几个菜缺少应有的调料，可是沈星降还是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把它们做得软嫩可口。
　　
　　虽然在拾荒人的部落中心。
　　
　　虽然前路并不明朗。
　　
　　每一分钟也许都是这末世最后的一分钟。
　　
　　但是顾虞还是笑了。
　　
　　灯光柔和了她的面容。
　　
　　让她这个笑看起来比以往要温和一些。
　　
　　“好吃。”她说，“特别好吃。”
　　
　　于是她看见沈星降像是得到了什么极大的认可，眼睛如星星般亮了起来。




22.  人畜无害的女人（二合一）   如果你死了……

　　这大概是沈星降第一次和顾虞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顾虞的职业习惯, 难免要多打量他一些。
　　
　　他的吃饭的姿势很优雅，即便是在这么一个窄小破旧的环境中用旧罐头盒子吃饭，依旧显得从容。
　　
　　不像是刚刚从蛾蜂洞穴中被救出来, 倒像是出席某一场高端的晚宴。
　　
　　他吃了一小会儿就放下了勺子。
　　
　　“大人不吃吗？”他有点不地的问, “我、我吃饱了。”
　　
　　顾虞把自己盘子里的那些土豆肉饼倒过去给他。
　　
　　“多吃一些。”她说，“明天白天参加战斗消耗会很大。”
　　
　　“可是……”
　　
　　“我和你不一样。”顾虞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受过专业的训练, 对身体本能的渴望能够更好的压制。不仅如此，如何最大限度的保存体力也是必修课。所以我反而吃得会比你少一些。”
　　
　　末日的法则第一条：乘着有吃的、能吃的时候多吃一些，没人知道下一餐是什么时候。
　　
　　沈星降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动顾虞的那份食物，把自己盘子里的吃完：“我足够了, 大人, 您吃吧。”
　　
　　顾虞确认他确实吃饱，这才自己开始吃起来。
　　
　　她吃得很快, 很安静。
　　
　　几乎是在两分钟之内就结束了战斗。
　　
　　——这是多少年来的习惯深刻的印入脑中所产生的下意识行为。
　　
　　任何人都有些习惯抹不去。
　　
　　沈星降的谈吐、言语、刚才在卡车上条件反射地发动精神系攻击, 以及吃饭的坐姿……就算他号称自己已经失忆，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可是……
　　
　　顾虞想起那半张通缉令。
　　
　　五年前消失的第一圣骑士和S级通缉犯难道是一个人, 而且就是沈星降？
　　
　　“大人, 我去洗碗。”沈星降收拾了东西对她说。
　　
　　顾虞陷入沉思，她清楚地知道这个概率有多小。
　　
　　*
　　
　　沈星降把餐具抱出屋子, 在屋子后面最高那一层之间有一个水槽，刚才顾虞也是在这里洗漱。
　　
　　从巨树中收集的雨水顺着凹槽流入水槽，水流不大，但是作为活水，而且是便利的水源已经非常奢侈了。
　　
　　他刚把碗放下, 有一团黑影就扑了过来。
　　
　　沈星降措不及防一下子被扑倒在一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黑影就拽着他那几个碗开始舔。
　　
　　碗上还有些油花和剩下的一点点蘑菇汤。
　　
　　被舔得一干二净。
　　
　　沈星降愣了愣，看清楚了那个黑影。
　　
　　是个脏兮兮的小孩儿。
　　
　　他依依不舍的舔了舔嘴唇问沈星降：“还有吃的吗？我饿。”
　　
　　*
　　
　　他吃完了顾虞剩下的土豆肉饼，又抬头问：“还有吃的吗？还饿。”
　　
　　沈星降看了顾虞一眼，怕顾虞不高兴。
　　
　　“给他。”顾虞反而在仔细打量这个小男生。
　　
　　十岁出头的小男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这个小家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样子——脏污的衣服下的皮肤发白，一看就是被囚禁在阴暗的地方很长时间。
　　
　　沈星降在得到顾虞许可后，把剩下的最后一点食物都拿出来倒在碗里。
　　
　　“吃慢一些。”顾虞说，“饿久了的人往往吃太快，明明已经撑了，大脑却还没反应过来，然后胃撑破死了。”
　　
　　男孩才不理她。
　　
　　她几句话之间已经吃完了所有的食物，又把盘子舔了一次，意犹未尽。
　　
　　“你叫什么？”顾虞问他。
　　
　　“没姓。”男孩儿说，“大家都叫我小榕，就是榕树的榕。我不是男的，我是姑娘。我十三岁了。”
　　
　　顾虞点了点头：“好吧，小榕。看你的样子是流民，能跟我讲讲怎么回事儿吗？”
　　
　　小榕擦了擦脸，袖子太脏以至于脸更脏了。
　　
　　她盘腿在地上坐下来，抬头看着顾虞说：“我们一家五口，爸妈我，还有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以前是流民吧，我不记得了，那会儿太小。七八年前，迷途潭就来了这伙拾荒人，把我们赶到前面的废弃据点去了。”
　　
　　“废弃据点那边之前应该有异种潮扫荡。你们怎么活下来的。”顾虞问她。
　　
　　“大部分人都死了。或者被污染了。”小榕说，“我跟弟妹找到一个地窖，晚上住地窖里，清晨的时候偷偷出来一小会儿。”
　　
　　顾虞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后来他们发现石崖后面是一片辐射区，就开始抓人弄去捡垃圾，也不给人穿防护服，好些人就死在辐射里了。但是似乎这些东西能赚不少钱，所以死一批人他们就出来在周围抓一批人。我爸妈……”
　　
　　小榕顿了顿：“我爸妈早被他们抓来弄死了。我是前几天出来给弟弟妹妹找食物，听说412那边可以捡到异种骨骼，白天在路上被抓住的。被抓到那边。”
　　
　　她指了指窗户外，广场对面石阶上的那排低矮的囚笼。
　　
　　“晚上我偷了钥匙跑出来。准备喝口水就走。”她说。
　　
　　“哦？那你又敢暴露在我们面前。”
　　
　　“你们是生面孔。不像拾荒人。”小榕说，“而且我确实太饿了。忍不住。我和弟妹都三四天没吃过东西了。”
　　
　　她扭头又去看沈星降，眼神带着些祈求：“你们还有吃的吗？能再给我一些，我带给弟妹吗？”
　　
　　沈星降摇了摇头：“还有两颗土豆，但是那是明早做早餐用的食物。”
　　
　　“哦……”小榕有点失望的撇撇嘴，“早知道我少吃一口了。哥哥，你能不能再去找一些吃的给我啊。你看我这么可怜，你跟天使一样，一定不忍心我们饿死对不对？”
　　
　　为了给弟弟妹妹留食物宁愿自己挨饿是吗？
　　
　　沈星降偷偷看了一眼顾虞。她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全让给自己了。
　　
　　总觉得有些相似。
　　
　　“我从抵达这里就一直在奇怪，迷途潭原来是流民的集会所现在却成了拓荒人的聚集点。那些流民去了哪里？”顾虞沉吟，“这倒是解释了流民的去向。”
　　
　　小榕看了她一会儿，有些生气了：“你为什么还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话。”
　　
　　“嗯？”
　　
　　“石崖外面的辐射区土壤都旧时代留下来的核辐射污染，晚上还泛蓝光。每个被抓去挖废料的人都有定额要完成，塑料盒、高辐射土壤、合金、零星的一些核废料，偶尔运气好了能弄到些电解液固体。他们拿去……做脏弹、做储电设备，黑市倒卖……可是去挖的人可是我们流民。”小榕气得眼眶红了。
　　
　　顾虞知道这片辐射区。
　　
　　曾经在这里有一个据点，就是靠捡垃圾来生活。
　　
　　废土时代的人们有很多智慧用在了如何把旧世界几百年不能降解的废料拿来再利用上。
　　
　　后来B区环形省沦陷，这个据点消失了。
　　
　　很多没有自由民身份的流民也依靠着这个而活。
　　
　　明明知道去往辐射区后，很容易就死掉……但是为了一口食物和一点点物资，每天还是有无数人过去抢垃圾。
　　
　　只是迷途潭的拾荒人到来后改变了一切。
　　
　　“为了完成那个定额，为了不被杀死，大家还打架，抢夺……结果拾荒人不要说防护服连铅板都不给一块儿。我父母……我父母就死在辐射区。连尸体都烂在了那里！”
　　
　　“你见过辐射区回来的人吗？浑身溃烂，内脏碎裂，不会立即死亡，可能要拖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才一点点地死掉。比被异种杀死痛苦一万倍。他们这里的人跟异种没什么区别！要我说异种还好一些，至少当时就能死掉！”
　　
　　“那又怎么样？”顾虞问她。
　　
　　“什么？”
　　
　　“我说你的父母死也好、其他流民死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顾虞解释道，“那又怎么样？如果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要施以同情。那我大概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同情上了。”
　　
　　“你——！”
　　
　　“如果我们姐弟在路上快要死掉了，但是背包里都是食物，你会怎么做？”顾虞问她。
　　
　　“那还用说，当然是拿食——”小榕条件反射的给出答案。
　　
　　顾虞冷笑一声：“看吧，你自己也奉行利己主义。而且你也没说实话不是吗？”顾虞道。
　　
　　“你什么意思。”
　　
　　“你确实是被抓来的。可是为什么你不慌不忙？”顾虞问。
　　
　　“我不懂你说什么。”小榕有了一丝心虚。
　　
　　“因为你是土系异能者。在所有人睡着后，你利用土遁方式从囚笼里逃了出来，原本就打算从迷途潭弄点吃的带走。”顾虞说，“并且你和你弟妹在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地窖。我猜测你可能在地底开辟了一个暗室，没有任何路可以进去，只留了一个换气孔。只有你利用土系异能可以创造通道。你的弟妹在里面等你吧？”
　　
　　她缓缓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如果我把你留在这里。他们大概率会饿死，对不对？”
　　
　　“你……你不一定留得住我！”小榕还是个孩子，被她几句话就挑拨到愤怒。
　　
　　顾虞笑了一声。
　　
　　“你可以试试。”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小榕涨红了脸，倔强的小脸蛋看起来十分可怜。
　　
　　沈星降有些不忍的拽了拽顾虞的袖子：“大人……”
　　
　　顾虞抬眼看他：“你给了她两次食物，冒着风险把她带回屋子，明明已经倾尽所有，她还得寸进尺地让你给她再找吃的给弟妹。你得有些原则，荒原上，有些恶民的贪得无厌会把人害死。”
　　
　　“我才不是恶民！”小榕说，“我只是想给弟妹找吃的！我、我才不是没脸没皮的吸血虫！”
　　
　　“我记住了。”沈星降赶紧说，“大人，算了……您别生气。她还是个小孩子——”
　　
　　“跟他道歉。”顾虞对小榕说。
　　
　　小榕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好一会人，她终于是没有拒绝，给沈星降鞠躬，“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贪得无厌。哥哥对我已经很好，给我吃的，还让我吃饱。你的恩情我记住了，未来我有了能力，又还没死的话，会十倍百倍的报答。”
　　
　　沈星降连忙摆手：“这不是我的功劳，全靠大人——”
　　
　　“星降。”顾虞严肃叫他的名字。
　　
　　沈星降一愣。
　　
　　他抬眼看向顾虞。
　　
　　“我既然承诺要带上你就有责任告诉你在荒原行走的准则。”她说，“痛苦、沮丧、同情、伤感、怜悯……这些情绪都是留给能够在这个世道上富足活着的人们的奢侈品。在死亡线上挣扎、在荒原区求生的人，没有时间去悲春伤秋。与其当个圣父圣母，不如好好操心下一顿吃什么。”
　　
　　“可……”
　　
　　“不然这些无用的情绪会害死你，还会害死与你为伍的人。”
　　
　　沈星降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相信你是明白的。”顾虞叹了口气。
　　
　　*
　　
　　夜比较深了，这会儿外面正是异种出没的高峰期。
　　
　　顾虞同意让小榕住一晚上再走。
　　
　　窄小的屋子里有一张架子床，用简陋的木板钉起来，一碰就嘎吱嘎吱乱响。
　　
　　顾虞选了上铺。
　　
　　沈星降坐在下铺就眼睁睁看着顾虞双手稍微借力床栏，轻松翻身上去了。
　　
　　她轻盈得像燕子。
　　
　　在她落在床铺上之前，这张床乖觉得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在上铺找了个舒服点的位置，窝在干草做的垫子上。
　　
　　她对小榕伸出手：“上来。”
　　
　　小榕退了好几步：“我不要睡上面！我恐高。”
　　
　　顾虞：“……”
　　
　　“那……”沈星降有点为难的看顾虞，“那小榕和我睡？”
　　
　　“好！”小榕眼睛转了转，狡猾的笑了，连忙点头。
　　
　　所以她最讨厌熊孩子了。
　　
　　要求又多有麻烦，还爱耍小聪明。
　　
　　顾虞面无表情的祭出了暴力。
　　
　　她拔了枪：“上来。”
　　
　　屈服于她的高压，小榕顶着一张憋屈的脸爬到上铺，睡在靠里面，离顾虞远远的——虽然那个床太窄，再远也不过几厘米。
　　
　　然后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窗户看出去。隔着广场，对面石阶也有一排漆黑的屋子。
　　
　　那些屋子更窄更矮，窗户上还带着栏杆。
　　
　　小榕沉默了。
　　
　　“从那边逃出来的？”顾虞问她。
　　
　　小榕点了点头。
　　
　　“很糟糕。里面……很糟糕。”小榕说。
　　
　　这排屋子有些长，数量也有些多……低矮的屋檐和黑漆漆的窗户，已经说明了这个问题。
　　
　　她摸了摸小榕的头：“睡吧。”
　　
　　*
　　
　　顾虞醒得早，月亮刚刚隐去。
　　
　　小榕还在睡觉。
　　
　　毕竟是个孩子，吃顿饱饭、睡上一觉就放松了警惕。
　　
　　姑娘紧紧缩成一团，她面部表情沉重、眉毛拧在一起，一只手拽着顾虞的衣服。
　　
　　她是警惕又不安的，可是却潜意识里想要寻求某种帮助——这让顾虞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顾虞叹了口气，把她整个人塞在被子里，然后翻身跳下床。
　　
　　沈星降从外面的“厨房”探出头来：“大人，您醒了。”
　　
　　“嗯。”
　　
　　沈星降把一块充当毛巾的布，还有海盐和简易牙刷给顾虞递过去。
　　
　　“我给您烧了热水，过一会儿您回来就能喝上，还有土豆泥。”
　　
　　顾虞点点头。
　　
　　她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小榕，对沈星降说：“你叫醒她让她土遁离开。一会儿人多了想走没那么容易。”
　　
　　“好，我知道了。”
　　
　　顾虞走了两步又回来，嘱咐沈星降：“把土豆泥给她装好带走。”
　　
　　沈星降一愣，连忙说：“好我知道了！”
　　
　　*
　　
　　外面小炉子旁边那份土豆泥他用自带的铁罐头盒子装好，被小榕带走了。那孩子一点不客气，也没说留下来一点给他们俩。还顺走了这个铁盒子。
　　
　　——大人说的果然没错，弱肉强食才是生存法则。
　　
　　沈星降看着空空的灶台发呆。
　　
　　然后他听见羊叫。
　　
　　沈星降顺着斜坡走下去，在巨型榕树下的洞穴里里看到了一只野生三腿羊。
　　
　　它的奶（和谐）子看起来很饱满，旁边还有几只小羊在咩咩叫。
　　
　　沈星降左右看了看，这只三腿羊可能是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并没有变异症状。也许是为了逃避寒冷的荒原的夜。
　　
　　沈星降想了想，弯腰开始跟小羊抢食。
　　
　　他正在专心紧挨，有人的脚步走了过来：“喂，你干什么？”
　　
　　“我挤点羊奶做早餐。”沈星降解释。
　　
　　“羊奶？”那个人嗤笑，“这是谁家的羊你问过吗？就随随便便的来挤奶？”
　　
　　“可……这明明是野羊。三腿羊没办法圈养的。大家都知道。”沈星降解释道。
　　
　　拾荒人威胁道：“在迷途潭看到的羊，就是迷途潭的羊，你不懂不懂？”
　　
　　沈星降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是故意来找茬，没理他，专心致志的挤奶。
　　
　　“喂……”拾荒人都不是什么文明人，脸色垮了下来，“你什么东西也敢抢我的羊奶？！”他开始掏腰间的枪。
　　
　　沈星降抬眼看过去，只一眼，那人已经停了下来。
　　
　　他眼神有些无辜，紧紧盯着那人的额心，缓缓问：“我是宰穹大人请来的外援，听说迷途潭都是好客的人，我取一些羊奶，应该也是受欢迎的吧。”
　　
　　对方面色迷幻，自然而然的说：“是啊……没问题。太欢迎了，请你随便取用。”
　　
　　沈星降笑了笑：“谢谢你。”
　　
　　*
　　
　　等顾虞洗完脸回来，小榕不在房间内。
　　
　　之前的土豆泥自然也是没有的。
　　
　　顾虞没说什么。
　　
　　沈星降从厨房拿出顾虞那个瘪了的保温壶。
　　
　　那个保温壶沉甸甸的，隔着保温层还能摸出一点温度。
　　
　　顾虞打开来一看，是温热的羊奶。
　　
　　“下面有几只野生的三腿羊，我弄了些奶。”沈星降说。
　　
　　“你喝了吗？”
　　
　　“我喝过了。”
　　
　　顾虞看了他一眼，给他倒出半杯温羊奶：“喝吧。不用骗我。”
　　
　　沈星降于是没有拒绝，接过杯子来。
　　
　　“我顺便还找了个拾荒人，打听了一下迷途潭和石崖之间的恩恩怨怨。”所谓的拾荒人，就是那个被迷惑了的家伙。
　　
　　“嗯？”
　　
　　“最开始是拉锯战，双方都有伤亡。可是石崖那边听说来了一个特别厉害的高手……上一次迷途潭这边死了近二十人……最倒霉的是在废弃据点生活的流民。被两边抓来做壮丁的，被抓去挖废料的……死的死伤的伤……太可怜了。”
　　
　　顾虞安静的听着，打开了沈星降给她的保温水壶，羊奶被煮的刚好，香喷喷的，温温一杯喝下去，服帖了她饥肠辘辘的胃。
　　
　　她甚至有点享受起这个温暖的早晨了。
　　
　　沈星降说着话，看她在阳光中喝着羊奶舒服的眯起眼，整个人都像是放松了，忍不住心底有些欣喜。
　　
　　他大概是知道了大人一点小癖好。
　　
　　而且看到大人心情好转，连他都觉得心情雀跃了一些。
　　
　　*
　　
　　出发的时候，沈星降被分配到了宰穹的车上。
　　
　　宰穹把装了钢板涂了金红色油漆的卡车开到广场中央，上车的时候一个猛男跪在她脚下，由她踩着他的肩膀和头上了装甲车，然后那个猛男就跪伏在卡车内，她的脚下。
　　
　　“宝贝儿，快来我的车上！”宰穹靠在栏杆上妩媚的冲他招手。
　　
　　沈星降刚走出房门就忍不住往后缩了一步。
　　
　　“怎么了？”顾虞在后面问他。
　　
　　沈星降有些为难，他眉头微微皱起来，看着有些苦恼，偷偷对顾虞说，“大人，我一个人……不行。我精神力控制范围有限。不能超过周身十米距离，而且攻击单体不可能超过三个。之前的时候都是超负荷在发挥，很快异能就被消耗光了。可是这次是实战，异种和对方的实力都不会弱……我担心我自己…做不好。”
　　
　　他之前每一次使用精神系异能都是情急之下，简单粗暴。
　　
　　而且因为超越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得到了严重的反噬。
　　
　　“不用考虑这个。虽然说高阶等级对低阶等级有着碾压性的优势，而单体作战上很难超越序列和层级来对抗。但是利用好了你的异能特性，一样可以找到获得胜利的方式。”
　　
　　“利用……特性？”沈星降不解。
　　
　　“为什么一定要攻击呢？你的任务是阻拦第一波异种冲击。”顾虞说，“尝试在十米范围内，用最小的异能消耗，扩散你的精神力来迷惑敌人，让第一波异种转移它们的目标。还记得你曾经对我施加过的影响吗？”
　　
　　沈星降想了想：“我明白了怎么了做了。”
　　
　　顾虞看向远处的宰穹，捏了捏沈星降的肩膀，低声说：“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就在附近。”
　　
　　沈星降眼睛一亮。
　　
　　他愉快的微笑起来：“嗯。”
　　
　　*
　　
　　迷途潭的拾荒人倾巢出动。
　　
　　看来石崖把他们逼急了，想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对面牢房里的壮丁也都被拉了出来。
　　
　　算下来有近百人。
　　
　　他们神情仓皇麻木、有男有女、有老人更有小孩。被锁在一起……恐惧绝望的等待属于他们的命运。
　　
　　顾虞站在窗口品尝羊奶，就看见昨天晚上那个猥琐男爬上了台阶，拿着手铐走到她面前。
　　
　　“小妞儿，怎么样，过的很清闲嘛？”猥琐男插着腰不怀好意的笑，“整个迷途潭的人都去前线了，你呢？”
　　
　　“我不用去吧，什么都不会……刀剑无眼，万一受伤了怎么办。”顾虞又喝了一口羊奶，感慨着退休的日子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迪克咧嘴一笑：“迷途潭不养废人。宰穹让我给你安排点儿轻松的活儿。”
　　
　　“轻松？”
　　
　　“总得有人冲锋吧，你看那群流民，可就是开开心心的去了哟。”迪克笑着说，“恭喜你，小妞儿，作为士兵被编入冲锋小队了。”
　　
　　顾虞想了想：“闭眼冲就是了，听起来是挺轻松的。可是我要是死了，我弟弟怎么办？”
　　
　　“虽然昨天晚上你不愿意跟我睡觉。但是我还是仁慈的跟宰穹老大求情。宰穹老大说了，如果你死了，她会把你弟弟收成男宠。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
　　
　　迪克猥琐的笑了：“是不是后悔啦。小妞儿，现在离出发还有几分钟，如果你能把大爷伺候舒服的话……也许我可以考虑……”
　　
　　顾虞喝下了最后一口羊奶。
　　
　　“算了吧。”顾虞说，“比起跟你‘几分钟’，我还是宁愿去当肉盾呢。”
　　
　　“再说了……”
　　
　　她笑了起来。
　　
　　迪克看着面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寒颤。
　　
　　“我简直迫不期待的要去冲锋杀敌呢。”顾虞快乐的告诉他。
　　




23.  来历不明的异种   为了让你的精神力发挥……

　　沈星降回头去看远去的迷途潭……他离大人有些远了。
　　
　　“喂, 你和你姐姐之前都在干什么？”宰穹在车上打着哈欠问。
　　沈星降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问题按照他几乎无法回答，因为根本没有什么之前，他们也不是姐弟。
　　可是宰穹的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他任何犹豫和结巴都会让他们姐弟的这个谎言不攻自破。
　　
　　一瞬间, 下意识的, 沈星降已经毫不迟疑开口道：“父母死的早，我和我姐姐从小相依为命, 在荒原区长大。我小时候身体也不好, 姐姐十几岁就出去找吃的，宁可自己挨饿也要给我弄口吃的。我还记得五六岁的时候，姐姐出门就把我藏在地窖里，只有凌晨的时候能出来放会儿风。”
　　他看起来依旧有些柔和又孱弱，但是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不留痕迹的套用了小榕的身世。而在借用的时候, 他的内心平静淡定, 丝毫没有慌乱。
　　
　　就像是他很擅长应付这样的局面。
　　就像是他曾经千百次的面临过危机。
　　——失忆之前，自己都经历过什么？
　　他不禁问自己。
　　
　　*
　　
　　“啧啧。”宰穹有些假惺惺的感叹, “那你姐弟俩也是不容易啊。”
　　“嗯。”沈星降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显得有些楚楚可怜，“所以如果我能完成今天的工作，宰穹大人能不能多给我们一些报酬。这样我们离开的时候能少挨饿一段时间。”
　　宰穹勾起嘴角：“当然可以, 宝贝儿。只要你好好的发挥, 只要我们今天赢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星降笑起来：“真的？谢谢宰穹大人！”
　　
　　宰穹眼神炙热的看他，对他的心思十分直白。但是大战当前, 她作为首领，明显知道什么更重要。
　　
　　“雷蒙，把具体情况给咱们小星说一下吧。”宰穹逗弄着趴在自己腿上的猛男吩咐道。
　　“好的，老大。”
　　开车的雷蒙应了一声。
　　
　　“我们搬来的时候，石崖那边还没什么人。最早的时候是环形省城墙的一部分, 挺高的，有近三十米，宽五米，后来发现城墙没什么用，这种城墙就被废弃了，改成了如今的电网。然后高墙坍塌了大部分，咱们这块儿就剩下石崖那一小段了。”
　　
　　车子在土路上开过去，一路都是低矮的杂草和小土包。
　　天边最远处，隐约可见一堵高墙。
　　
　　高墙……
　　尖塔……
　　方尖碑……
　　
　　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信真理的必将获得宁静……不信的人祈愿其堕落疯狂……
　　谁在说话？
　　
　　他的记忆像是被隔离在了什么之外，戳不破那层薄膜。可是他在找着突破口，脑子里自行开始猛烈的撞击。有些答案仿佛只要有一个契机就会呼之欲出。
　　
　　他被割裂了。
　　一个是楚楚可怜，孱弱无力的沈星降。
　　另一个是被禁锢在意识最深处的……谁……他是谁？
　　
　　“你在听我说话吗？”雷蒙问。
　　“在听。”沈星降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沸腾的思绪缓缓平静下来，那个谁又一次蜷缩回了大脑的最深处。
　　没人看出沈星降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依旧人畜无害，不安的瞥了瞥在前面开车的雷蒙，“这、这跟今天的决斗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一年前，石崖有了拓荒人，他们挖空了城墙里面，住了进去。咱们的人就被拦住了，过不去。石崖断了迷途潭的财路，最近几个月光是这种决斗发生过至少十次了。互相死了很多人。”
　　
　　“我听说……来了一个高手，石崖那边，所以导致最近咱们伤亡人数很多。”沈星降巧妙的用了“咱们”两个字。
　　
　　“你消息倒是灵通。”宰穹笑了，“从哪儿听到的。”
　　“邻居啊。”沈星降眨眨眼，“他对我和姐姐特别好，还送我们羊奶喝呢。”
　　“吕怀？”养三腿羊的就吕怀他一家，他印象中吕怀又刻薄又暴躁，怎么突然就这么慷慨了？
　　
　　“确实有个高手。很厉害那种。”雷蒙没细想，他接着说，“几次对战下来，我推测至少是在‘使用’序列金系A级，他应该即将跨入‘幻想’序列。而咱们的战士因为背靠迷途潭，自然而然的木系觉醒者会多一些。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办法克制他。”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宰穹懒懒的开口，“明明在荒原B区，异种数量就少。周围的异钟还都被我们定期扫荡的很稀少了，也不知道石崖短期从哪里找了异种抓了起来。每次都放在第一波冲锋。那些玩意儿饿得眼冒绿光，见到人就冲上来要吃。根本扛不住。”
　　
　　“数量很多吗？”沈星降问。
　　“很多。”宰穹说，“我们迷途潭战斗力也不弱的好吧，每次都得消化第一波异种。下次开战他们还有多的。”
　　
　　沈星降歪了歪头，状似无意的问：“这次应该不多了吧，412前哨所前死了几万只异种。附近可能近一两年内都不会有大规模的异种潮出现。”
　　“多！怎么不多！咱们昨天派了探子，说是这次的异种比前……”雷蒙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说到这里愣了愣，“几次都要多 ……？”
　　
　　他回头看宰穹。
　　“老大，按理说短期内不可能让他们能抓到活得上百只异种了吧？”雷蒙道，“这玩意儿又没法儿长期养，吃人肉的。”
　　
　　“你说的没错，这事儿细分析就有意思。石崖那边的异种，从哪儿来？”宰穹点点头。
　　
　　车队距离石崖又近了一些。
　　宰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控制好开局，你跟你姐姐有肉吃。做不好……今天我们死几个人，就在你姐姐脸上划几道。懂了吗？”
　　
　　对顾虞的威胁，让沈星降心头颤抖了一下。
　　可是刚才出发前顾虞的话又让他镇定下来。
　　——万事有我。
　　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按着他的肩膀，眼神清澈。
　　沈星降缓缓镇定下来。
　　他攒紧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背。
　　“不会发生的。”
　　沈星降平静的说。
　　他不会让大人受到任何伤害。
　　
　　*
　　
　　顾虞的装备被收走了。
　　“总得给我留点武器吧？”她被猥琐男迪克推上卡车的牢笼里关起来的时候，跟他商量了一下。
　　
　　“武器？肉盾什么意思你不懂啊？你问问你的队友们他们有没有武器。”
　　迪克冷笑了几声，招呼车队：“走了走了。”
　　
　　顾虞回头看看卡车上被拴在一起面黄肌瘦的二十几个人。
　　这样的卡车有五辆。
　　最前面是宰穹的卡车。
　　然后是拾荒人的卡车队伍。
　　
　　最后面的则是这样的冲锋小队。人们被关在笼子里。
　　算下来有近百人。
　　他们神情仓皇麻木、有男有女、有老人更有小孩。被锁在一起……恐惧绝望的等待属于他们的命运。
　　
　　车子颠簸着行驶。
　　顾虞回头，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小榕。
　　小家伙看起来比早晨更糟糕，脸上和身上都是淤青脚印，看样子在离开前又被抓了回来。
　　
　　她走过去坐下。
　　“早晨不是走了吗？”她问小榕，“怎么被抓回来了？”
　　小榕呆呆的看她。
　　“你、你怎么也在流民的车上！”她问，“昨天晚上听小哥哥和你的对话仿佛你还是个挺厉害的人物。原来也跟我们一样要去当肉盾啊。”
　　
　　顾虞：“……”
　　
　　小榕擦了擦鼻子：“我虽然是土系异能，但是级别很低的，也只能从迷途潭最薄弱的围墙传过去。还没等我土遁呢，就被出发了预警，几个木系的马上把我抓住了——你也知道，迷途潭因为那颗大榕树，木系异能者好多的。”
　　
　　“可惜小哥哥给我的土豆泥也被他们抢走了。”说到这里，小榕有些焦急，“弟弟妹妹们还在等我。如果我不能回去……他们会死掉。怎么办……”
　　“一会儿再找机会逃跑。”顾虞说。
　　“你不知道。他们这次决斗就是在我们居住的废弃据点里！我能往哪里跑？”小榕说，“你看车子开的方向。”
　　*
　　
　　车队已经逐渐抵达了前面的废墟。
　　跟41据点类似的低矮城墙已经坍塌的所剩无几。
　　里面的房子残破，并无人居住。
　　地表长出了不知名的藤蔓。在废弃据点另一侧就是高耸的石崖城墙。城墙的那一头应该就是双方在争夺的辐射区了。
　　
　　*
　　
　　在这里，车队四散开来，分道扬镳。
　　前面的拾荒人车队停下来，有人跳下车开始布置防线，而他们这五辆装满了流民囚徒的车子没有停下，驶入了即将开战斗的废弃据点。
　　沈星降在下车的一瞬间，与顾虞所在的车辆擦肩而过。
　　
　　他愣了一下。
　　眼睁睁的看着顾虞在囚笼，而那辆车子率先进入了战斗区。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宰穹，“为什么大……为什么我姐姐在车上？她不是应该留在迷途潭吗？！”
　　宰穹笑了笑：“哦。这次战斗形式严峻，我们不得不派上所有力量。迷途潭不养闲人。”
　　
　　她带着他登上了附近一个稍高一些的建筑物，找了个望远镜，让他从窗户看出去。
　　五辆囚车驶入了废弃据点不同位置，然后打开囚笼，流民仓皇的从车上被赶了下来。
　　茫然的站在十字路口。
　　而对面，就是石崖。
　　
　　*
　　
　　在所有流民都还在茫然的时候，顾虞下车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立即找到掩体，将自己掩藏起来。
　　再回头，小榕已经不见踪影。
　　这孩子反应快，已经土遁离开。
　　剩下的人则又过了十几秒才意识到仿佛置身在危险之中。
　　
　　“快躲起来！”有人招呼着，二十几个人跌跌撞撞的都躲入了附近街巷。
　　
　　在这一刻，灰黑色的石崖上轰隆隆的传来了石门开启的巨响。
　　靠近底部的两层开出了一个口子。
　　随着一阵阵怪物的叫声，异种群冲了出来。
　　
　　就像是开闸放水，饥饿的眼睛泛红的异生种向着这个方向重来。
　　“是、是异生种！好多！”有个男人颤抖的说。
　　“怎么办？！我们会死。”
　　
　　顾虞扫了一下这二十来个人。
　　男人十一人，孩子两人，女人八人。都是普通人……有些胆怯的已经哭了出来，慌乱无助的面对不会太好的命运。
　　在据店内其他四个地方，也都是类似的人员构成。
　　她心底叹了口气。
　　
　　“分散开，找坚实点的屋子躲起来。”她说，“尽量不要出声。”
　　二十来个人慌乱的点头，把唯一还镇定的人的话当做了圣旨，开始慌乱的找地方躲藏。
　　
　　*
　　
　　顾虞在灰蒙蒙的废墟里几起几落，悄然的攀爬上了一个相对高一点的房顶。
　　大地在震动。
　　异种冲向了废弃的据点。
　　她眉心紧拧。
　　
　　前天，她刚在412哨所外解决了数万人的异种潮。
　　按道理说短时间内不可能在聚集起数百异种，组成这样的阵仗。
　　她将视线移向一直沉默的灰黑色的巨大石崖上。
　　——那里面……在进行着什么？
　　
　　*
　　
　　“异种真的太多了。”宰穹道，“这次可能有上百只也不一定。光靠你一个人来控制抵挡，肯定是没办法完全做到的。于是我们才决定用流民吸引一波注意力。”
　　
　　沈星降感觉一股冷气从脚底往上冒。
　　“这和把我姐姐扔进去有什么关系？”他压着怒火问。
　　
　　宰穹那些个风情万种的眼神终于都消散了。
　　她的眼神冷冰冰，充满威胁和压迫。
　　拾荒人的冰冷本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她顿了顿，逗弄着脚下的男（和谐）宠，仰着冰冷的笑，对沈星降说：“我啊还不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沈星降看她。
　　“有姐姐在前面冲锋陷阵，想必你的精神系异能发挥会更稳定更强大吧。”
　　




24.  鳞人   更新改在晚上21点哦

　　废弃的这个据点原来是有名字的。
　　
　　在大约十年前, 它由真理基金会进行管理，编号B73。曾经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靠着石崖和辐射地带生存。
　　
　　然而随着环形省B区整体沦陷, 还活着的觉醒者撤入A区, 而剩下无法搞到基金会身份证明的普通人和觉醒者成为了这片荒原的主人。
　　
　　……不，他们成为了食物链中的一环。
　　
　　*
　　
　　申景龙大跨步推开石崖十层的大门, 走进去。
　　
　　在靠近B73据点的那一侧窗前, 站着一个黑袍男人。
　　
　　——这个叫做古六的赏金猎人在三个月前抵达石崖，并声称他有办法把迷途潭的所有人全部消灭，从此B73附近都是石崖的天下。
　　
　　最开始的时候，申景龙将信将疑，可是这三个月以来, 迷途潭被石崖压着打, 死了很多人，怨气大伤。
　　
　　宰穹那个女人脸色非常不好看。
　　
　　再加上古六这个人的金系异能极强, 申景龙对此人的能力又敬又畏。
　　
　　他有些急促地质问：“古六, 今天就是决斗日，前面探子回来说，宰穹那个女人把所有能打仗的人都拉来据点了。咱们的异种呢？你都给我搞定了？”
　　
　　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的人回头看他。
　　
　　他面容凹陷, 个子瘦高, 连眼窝都深深凹陷，眼睛在里面漆黑无比。就像是他的体内有什么在吸食他的□□一般, 让他瘦到皮包骨。
　　
　　“已经安排好了。”他的声音也像是摩擦砂砾一般的沙哑难听。
　　
　　他缓缓地从袍子里拿出一只空掉的透明小瓶子，若仔细去看，里面尚残存了一丁点儿黑色的粘稠液体。
　　
　　“我用完了所有的蛇吻……最近一个月抓来的流民和俘虏全部完成了向异种的转变。”古六说，“这一次一定足够让迷途潭溃不成军。”
　　
　　“好！干得漂亮。”申景龙有些害怕的问，“按照之前约定好的, 你得到宰穹就会离开对吧。”
　　
　　“我只要她的头颅。”古六说，“她值一千社会点。我要她的头去领赏。”
　　
　　他阴恻恻的笑了笑：“你放心，我对拓荒人老大的位置一点兴趣都没有。”
　　
　　申景龙被戳穿了心思，哼了一声。
　　
　　“那就好！”
　　
　　*
　　
　　那些异种从石崖的打开的门内冲了出来。
　　
　　咆哮着，顺着崖壁快速下移。
　　
　　它们有着类人的四肢，但是浑身覆盖着黑青色的外甲壳，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金属色泽。面部完全这种金属外壳布满，除了鼻孔和血盆大嘴，什么五官也不剩下。
　　
　　粉红色的舌头上有两只触角，替代了它们的双眼，通过气味、温度、光线来判断前方的障碍。为了更好地获得要走的路径，它们的嘴巴时刻大开着，一边咆哮一边伸出触角。粘稠的唾液从它们嘴唇里落下，湿润了它们的身体。
　　
　　它们没有双手，双手的位置是无数同样覆盖着金属甲壳的触手，分叉的触手上每一只吸盘内侧都有一个小小的口器布满了细小又尖锐的牙齿。
　　
　　鳞人。
　　
　　——一种拥有硫化铁外骨骼的异种。
　　
　　它们的行动速度极快，外骨骼又对多种武器免疫，唯一的弱点就是张开的嘴巴。是很多荒原地区的人们最头痛的异种之一。
　　
　　这种异种容易出现在戈壁地区。
　　
　　而B区……则以灌木为主。
　　
　　这群数百鳞人，高矮不等，不少身上甚至还挂着人类的衣物——就像是刚刚污染转化。
　　
　　就在被扔在据点的流民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冲向了最近的一个人群点。鲜嫩的血肉吸引着这批刚转化的鳞人。
　　
　　饥饿让它们下意识地向前冲击，绝不会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即使他们可能是自己曾经的同类。
　　
　　站在距离石崖最近的那批流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异种扑倒在地，发出了猛烈的惨叫。
　　
　　鲜血飞溅起来，整个巷子顷刻之间就充满了涌动的鳞人。
　　
　　泛着金属光泽的黑青色外骨骼在阳光下闪耀，让整个场景看起来犹如地狱般恐怖。
　　
　　*
　　
　　“得快点哟。”宰穹看好戏一般的对沈星降说，“我可不知道下面人把你姐姐扔在哪个位置呢。”
　　
　　沈星降脸色惨白，却已经抬起了双手。
　　
　　精神力自他体内迸发。
　　
　　真实的世界一下子被拉远，他进入了充满了精神体的精神力世界之中。
　　
　　远处无数的黑斑在快速移动。
　　
　　而象征着流民的橙黄色小光点则迅速的消失中。
　　
　　每一个消失的光点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终结。
　　
　　暂时没有看到顾虞的精神体，可是他能够窥探的范围有限，不过一百米以内，而能操控的范围更有限。
　　
　　他将自己的视野尽量扩大。
　　
　　只是这一项，便已经无比艰难，没往前去一米，沈星降就感觉体内的异能被消耗一份。额头开始微微冒汗。
　　
　　“我能触碰的范围不大，不行。”沈星降说，“异种太远了。”
　　
　　“是吗？”宰穹根本不在乎，“那就让你姐姐死好了。”
　　
　　沈星降不再说话，咬牙闭眼，再次把精神力伸了出去，他先将精神力触碰到左侧袭来的那批鳞人中——他记得关着顾虞的车就是往这个方向开了。
　　
　　那批犹如黑云般的异种扑向了零星几个可怜的流民。
　　
　　女人跪地搂住自己的孩子。
　　
　　男人们抱头鼠窜。
　　
　　压倒一切的恐惧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头顶扑来的异种即将将他们撕碎。
　　
　　牙齿、舌头、腥臭——即将发生的惨案忽然在这一刻被叫停。
　　
　　那些跃起的鳞人越过了这七八个人群。
　　
　　落在了对面地上。
　　
　　它们转身，茫然四顾。
　　
　　却仿佛没有看见面前的人类。
　　
　　然后它们舔舐着自己的触手，不约而同的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冲去。
　　
　　沈星降浑身大汗淋漓，他手臂颤抖着抚平那几只鳞人的欲望，它们脑内的食人的冲动差点让他呕吐。
　　
　　可是他还是尽力让它们离开了目标。
　　
　　“还不错，只是动作太慢。”宰穹说，“西边投放点死了好几个人呢。”
　　
　　*
　　
　　中路的情况最为惨烈。
　　
　　除了最先被撕碎的那二十几个人之外，在中路还有带着无数单个的流民在四处流窜。
　　
　　荒芜的据点里，鳞人分开了，冲入了巷子开始捕食猎物。
　　
　　有个年老的流民跑入一条巷子，可尽头却被坍塌的石墙堵住去路。
　　
　　他回头，两只鳞人从房顶跳下来。
　　
　　它们触手翻滚，和后肢一起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地上留下了长长的黏液的痕迹。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流民抖如筛糠，在它们扑过来前绝望的闭起了眼睛。
　　
　　他以为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两道冷光从空中划过，冲入鳞人的嘴缝之中，又从它们后脑勺冲出去，在半空中交错画出一道光芒，在空中消散了。
　　
　　年老的流民颤抖着张开眼睛。
　　
　　就看见一个身穿紧身背心，一只眼用纱布缠绕的女人站在他的前面。
　　
　　“谢、谢谢。”流民抖着声音说。
　　
　　顾虞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凌空一抓，两只死掉的鳞人外骨骼中便渗透出一种黑色的物质——是铁元素。
　　
　　那些铁元素在空中缓缓凝结成形。
　　
　　“这个形状像不像新月？”她问流民。
　　
　　流民还没回答。
　　
　　顾虞已经叹了口气：“哦，忘了，这个世界的月亮永远是圆的。没人见过月盈月亏。”
　　
　　不远处又传来鳞人的嚎叫和流民的惨叫声。
　　
　　“躲起来。”顾虞对流民说完这话，已经闪身上了房顶。
　　
　　她几个跳跃已经冲向了鳞人聚集之处。
　　
　　手中新月般的利刃所到之处，飞溅起无数血雾。
　　
　　越是有异能的血肉越能吸引异种的食欲。
　　
　　随着鳞人的死去，她从鳞人外骨骼中提取的铁元素越来越多，围绕着她的新月镰刀也变成了十数只。
　　
　　很快她身边就聚集起了几十只鳞人。
　　
　　顾虞有些不耐烦了。
　　
　　她跳上房顶四顾，意识一动，十数只镰刀瞬间飞了出去。
　　
　　冷光闪过。
　　
　　中路的鳞人近半都被削掉了半个脑袋。
　　
　　但是异种的数量太多了，还有一些没死的冲了上来。
　　
　　就在顾虞准备应战前一刻，这些鳞人从天上坠落，然后茫然的开始撤出战场。
　　
　　顾虞回头去看。
　　
　　在B73据点靠近迷途潭拾荒人队伍的那侧。
　　
　　一个三层楼高的建筑物上。
　　
　　沈星降正一边竭尽全力的引导鳞人离开，一边担忧的看过来。
　　
　　顾虞一笑，再次冲入了异种群内，在拾荒人发现她是谁之前，消失在了巷内。
　　
　　一时间异种潮竟然被阻拦在了中路靠前的位置。
　　
　　异种也被威慑，竟然有了隐隐要后退逃跑的姿态。
　　
　　*
　　
　　“快想想办法！”申景龙急了，“我们让异种冲第一波是为了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不是他妈的让这群杂种回头吃我们的人！”
　　
　　古六很平静。
　　
　　他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纵观全局，淡淡的说：“对方也请了高手。一个跟我一样是金系觉醒者，还有一个是精神系觉醒者。”
　　
　　“精神系？！”申景龙愣住了，“这怎么可能？！精神系多少啊！而且五大元素相辅相成，互相克制。谁能克制精神系？”
　　
　　“精神系要想正面克制，除非也是精神系的觉醒者才能做到。但是不代表我们就对精神系异能束手无策了。”古六说，“实际上，干扰打击或者直接以更高强度的精神力压制。都能够轻易的让精神系崩溃。”
　　
　　“这、这怎么办……”
　　
　　古六一笑。
　　
　　“你可别忘了，我是金系异能。而鳞人的外骨骼则富含硫化铁。这是我特地选择鳞人作为异种转化类型的原因。”
　　
　　他说话之间，那双漆黑的眼睛已经看向了石崖下的战场。
　　
　　又一批鳞人冲了出去。
　　
　　这次甚至数量更多，并且不分散，它们从头到尾都是集中着在一起的，、像是被什么人指挥了一般，直接沿着中路往沈星降的方向而去。
　　
　　这一刻，一直在后方骚扰鳞人的沈星降闷哼一声。
　　
　　数量太多了。
　　
　　他无法控制这个数量单位下的鳞人意识，就算是骚扰……也做不到。
　　
　　这一大片黑斑一般的精神体扑面而来，反而瞬间把他拉入了一个下坠的地步，他的精神系异能本就消耗到了极限，十分勉强。
　　
　　这一刻整个人都开始摇摇欲坠。他的精神力世界支离破碎。
　　
　　*
　　
　　顾虞明显察觉到了对方的策略。
　　
　　她紧紧皱眉，再一次陷入血战，她这次手里的动作变得快而迅速，力求在最短时间内解决这批异种。
　　
　　可是电光火石之间，沈星降的能力到了阈值。
　　
　　就在达到临界值的一瞬间——沈星降腹腔里的那颗“种子”动弹了一下，尖锐的几乎无法忍耐的痛苦传遍他的全身。
　　
　　眼前一黑，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体内的异能瞬间被什么东西吸食一空，一丝不剩。
　　
　　冷汗从他脸颊上跌落。
　　
　　宰穹脸色也变了，怒道：“快起来，你在磨蹭什么！”
　　
　　可是她的声音变得遥远。
　　
　　沈星降撑在地面上急促喘息，他勉强维持着自己的意识，操控着之前那些被迷惑的异种。
　　
　　可是那些被他操控迷惑的鳞人已经开始缓缓掉头，有重新冲入人群的迹象。
　　
　　——这只是时间问题。
　　
　　*
　　
　　顾虞终于认真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恋战，路上遇见的流民都被她一脚踹入了旁边的屋子，尽她所能给了点儿帮助。
　　
　　然后她迅速一路向前，向着异种最密集的地方冲去。
　　
　　她目光所到之处，所有的鳞人皆为蝼蚁。异种群被迫分开，黑血犹如雨水一般飞溅开。
　　
　　*
　　
　　宰穹在楼顶上看傻了。
　　
　　“那是谁？”她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前天在412前哨所的那场大战，死去的数万异种潮。
　　
　　被真理基金会悬赏寻找的大能。
　　
　　难道……
　　
　　“是、是顾虞？是你姐姐？！！！”
　　
　　沈星降抱着肚子急促喘息，眼内只有一片迷茫。
　　
　　没有人会给她回答。
　　
　　宰穹感觉脖子后面有点凉，仓皇的退后了两步。
　　
　　*
　　
　　顾虞毫不犹豫，继续向前冲。
　　
　　她冲出了B73据点。
　　
　　在异种群里逆流而上，异常显眼。
　　
　　她缓缓抬眼看过去……看向石崖的最顶层。
　　
　　那里——有一个即将进入幻想序列的金系觉醒者。
　　
　　接着瞬间，顾虞从异种涌出的通道门口钻入了石崖，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
　　
　　古六卸力。
　　
　　他表情严肃起来，缓缓地往门口走去。
　　
　　申景龙还在愣神：“发生了什么？！”
　　
　　“精神系异能那个觉醒者应该已经耗尽体力。鳞人很快会清扫战场。”古六边走边说，“你可以带着拾荒人去应战了。”
　　
　　“好，我知道了。”申景龙说，“你、你呢？”
　　
　　“那个金系异能进来了。”古六说。
　　
　　“进来？进了石崖？”申景龙愣了愣。
　　
　　“没错。”古六挑挑眉，推门而出，“TA，交给我了。”




25.  非人（二合一）   大杀四方的大佬……

　　顾虞消失, 沈星降的精神系能力减弱。
　　
　　鳞人速度极快，尤其是在古六有目的的操控中，几分钟之内扫荡了B73据点的绝大部分地区之后已经冲向迷途潭的拾荒人队列。
　　
　　持枪在最前沿撩阵的首先受到了攻击。
　　
　　打前锋的队列刚还在嘲笑那群流民在鳞人的攻击下死的多么难看, 这会儿看清了鳞人的数量, 转身边跑边大吼：“小心，鳞人的触手——”
　　
　　前锋小队的话音未落, 已经有鳞人将他扑倒在地, 那两只看着迟钝丑陋的触手缠上了他的脑袋。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
　　
　　接着他的脑袋就被触手上吸盘直接吸完了脑髓，像是人干一样弃之不理。
　　
　　比起普通人，这些觉醒者的血肉更是美味，尤其是他们的脑髓，算得上是鳞人最爱的食物之一。
　　
　　“全体缩拢, 缩短战线长度。组织攻击！”雷蒙由下面的人传声, 将拾荒者牢牢按在原地，“不攻击全得死！木系异能者分三列进行轮流作战, 发动对它们的精准打击。它们的嘴巴是弱点！其他兄弟们用各种技能拖住它们啊！”
　　
　　这些拾荒人常年过得刀尖舔血的生活, 雷蒙几句话他们便已经迅速形成了坚固的战斗梯队，在一阵慌乱，死了几个人之后, 马上将鳞人的攻击抵挡在了一定范围外。
　　
　　然而第二波的鳞人在古六的操控下显得异常有组织, 非常难啃。
　　
　　每一个鳞人的死亡几乎都伴随着一个觉醒者异能的耗尽或者伤亡。
　　
　　而其他武器对鳞人几乎无效。
　　
　　——而石崖的正面力量还没上来。
　　
　　*
　　
　　宰穹这一刻脸色极为阴沉。
　　
　　“快给我恢复！”她对沈星降怒道，“马上恢复对鳞人的控制！！”
　　
　　沈星降脸色惨白地摇头。
　　
　　“快！你听到了吗？我不管你那个姐姐是什么玩意儿, 她再厉害去了石崖也是死路一条！而你不听话，我就把你切成碎片炖成肉汤喝！”
　　
　　沈星降不说话，一手按压着腹部，一手撑地，眼神飘向了顾虞之前也没来得及扫荡的西面投放点。
　　
　　宰穹察觉到了他的眼神。
　　
　　她抬头看过去, 那里的鳞人最少，攻击速度缓慢平和，所到之处全部避开了流民的藏身点。
　　
　　宰穹大怒，一脚踹上了沈星降的肚子，把他踢出去两米，撞到残破的墙壁上，又跌落在地。剧痛让沈星降差点昏迷，他发抖着收回意识，勉强维系着对西面投放点鳞人的操控。
　　
　　“你他妈给我适可而止！”宰穹脸上一点风情万种都没有了，她面目变得冷酷，“我的人在死！你在干什么？！把我们楼下这群鳞人控制住！”
　　
　　沈星降狼狈不堪。
　　
　　他的肚子被宰穹那一脚踹的得剧痛。
　　
　　可腹腔更痛。
　　
　　肚子里存在的“种子”像是贪婪饥饿的异种，在疯狂地吸食他身体每一份的能量。
　　
　　他每分出一分异能去影响迷惑鳞人。
　　
　　就需会被吸走九分的异能。
　　
　　脑子要崩溃了一般的痛苦，每一秒钟，都有一个潜意识告诉他，不行了，停止吧，在这么下去他会被反噬，甚至可能疯掉。
　　
　　他做不到了，他谁也救不了，他只是个弱者，他只需要好好地呆着，没人会怪他……
　　
　　可是，他可以“看”到那些人，还有他们的恐惧。
　　
　　哭闹的孩子，被同样恐惧的母亲捂在胸口。
　　
　　被鳞人撕掉了一只腿，却推开自己弟弟的少年。
　　
　　绝望地攀爬，可内脏已经流了一地的男人……
　　
　　——再坚持一下就好，再坚持一下。
　　
　　顾虞进入石崖的时候，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仿佛就是在这么说着。
　　
　　等她回来。
　　
　　再坚持一下。
　　
　　*
　　
　　顾虞两辈子加起来瞧见过许多地狱般可怖的场景。
　　
　　从来没有一个场景如现在这般让人对它的始作俑者产生强烈的生理不适。
　　
　　她钻入了异种冲出来的牢笼。
　　
　　里面墙壁上到处是混杂着黑血和抓痕的痕迹。地板上是黑血、秽物和泥泞的土壤。令人作呕的臭味在整个昏暗的空间里散发。地上有许多人类留下过的痕迹。
　　
　　比如说被撕烂的身体和内脏。
　　
　　碎掉的衣服和烟盒。
　　
　　——这些人从一开始被抓来就没有得到任何合理的对待。原本，他们也没有被当作人。
　　
　　顾虞的眼神变得幽深。
　　
　　面前的铁栅栏缓缓扭曲变形，她从囚笼里进入了这一层实验室。
　　
　　简陋的石头房子里有几张血迹斑斑的床，铁镣铐上全是凝固的黑血。可想而知当时的惨状有多么触目惊心。
　　
　　而她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与水尸鬼头目身侧那个小黑瓶子里液体的味道几乎一致的味道。
　　
　　期间有鳞人冲过来，顾虞几乎是抬手解决。
　　
　　她的时间不多。
　　
　　沈星降撑不了多久。
　　
　　需要尽快探明情况，解决这里的敌人，然后出去策应。
　　
　　“听说在412前哨所外出现了一个‘幻想’序列顶级的金系觉醒者。能够将数万异种潮都杀死。为此基金会还发出了悬赏令，有提供信息者，可获得1500社会点数。”一个干瘪瘦高的人影出现在楼梯上方。
　　
　　顾虞毫不犹豫一冲而上。
　　
　　那人灵巧地避开。
　　
　　周围的铁质囚笼扭曲变形，犹如飞刀一般，漫天飞舞冲向顾虞。
　　
　　顾虞一抬手。
　　
　　冲向她的“飞刀”土崩瓦解，在空中溃散。
　　
　　“比宰穹的价格高的多。”古六阴沉的笑着，“没想到……竟然这位大能就在我的身边呢。”
　　
　　顾虞抬眼看向楼梯上的古六。
　　
　　“赏金猎人啊？这里的鳞人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手里有那种气味。”顾虞说。“一种锥针分泌物的气味。”
　　
　　古六一阵骄傲的笑声。
　　
　　“不错吧！你想到过这个点子吗？利用鳞人外骨骼内的金属元素来组建自己的军团，通过操控它们的外骨骼来操控异种。”
　　
　　“你是不是有病啊。”顾虞问他。
　　
　　“啊？”
　　
　　“一般反人类反社会才会这么搞吧？”顾虞说，“但凡有点良知都不会主动把自己的同族变成异类……”
　　
　　古六气笑了：“愚蠢！这些弱者，就算我不转化他们。也迟早会在拾荒人的混战中，在辐射区的辐射中死掉。我只是让他们死得其所，死得更有价值一些！等我升级为‘幻想序列’我就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元素，那时候我能做的还不止这些，还会更多。”
　　
　　顾虞的眼内犹如深潭。
　　
　　她低声说：“他们是否能死得其所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你的死亡一定毫无价值。”
　　
　　“什么——”古六话音未落，顾虞已经闪现在他的眼前。
　　
　　本来绕着她飞舞的数十弯新月在刹那间崩溃瓦解又重新组合，成为了一把巨大的镰刀。顾虞隔空一探，镰刀进入她的手中。
　　
　　她在空中发力，巨型镰刀自空中而下。
　　
　　*
　　
　　鳞人被杀得七七八八，迷途潭也惨遭重创，就在这个时候申景龙率领的石崖拾荒人队伍也极快逼近了迷途潭的阵地。
　　
　　双方顿时进入了混战之中。
　　
　　人类和人类。
　　
　　觉醒者和觉醒者。
　　
　　这样的贴脸肉搏甚至比人类与异种之间的搏斗更显得残忍。
　　
　　没人再有心思说话，每一次分神都可能是死亡来临的前兆。
　　
　　木系异能和土系异能在都斗争中频繁出现。
　　
　　互相克制。
　　
　　伤亡人数已经无法统计，这已经是拾荒人的背水一战，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申景龙带着他贴身的石斧冲上了三楼，还未到楼梯口，已经被突兀持续哀嚎攀援的藤蔓连番攻击。
　　
　　他的石斧锐利犹如金属，五六把斧头像是有了自我意识，在藤蔓中游走，将它们一一斩断。申景龙从其中找到空隙冲了进去，进入了宰穹所在的房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两人连话都没有说就已经缠打在了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土地忽然下陷，将地面奄奄一息的沈星降一口吞下去，土包迅速消失在了楼层之中。
　　
　　杀红了眼的拾荒人首领谁也顾不上这个已经不行了的精神系异能者。
　　
　　而在泥土中的沈星降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反而被很温柔的拖住，过了好一会儿，他坠入了一个不大的空间。
　　
　　打打杀杀的声音已经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点。
　　
　　这个两米高，三米长的空间里，没有门。
　　
　　只有一个小小的出气孔。
　　
　　三个孩子在远处坐着，警惕的看着他。
　　
　　两个小孩子有五六岁，另外大的那个，是小榕。
　　
　　她把手从土墙上撤离下来：“这是我和弟妹的家。”
　　
　　“你救了我。”沈星降虚弱的说。
　　
　　小榕点点头，她对于刚才的一幕还心有余悸。
　　
　　“就当是你……给我和弟妹吃的回报吧。”小榕说，“不用感谢。”
　　
　　*
　　
　　寒光落下。
　　
　　古六眉心直接被劈成两半。
　　
　　他发出“咯咯咯”的怪音分裂开来，倒在地上。然而并没有鲜血流出。顾虞仔细去看，他的内力是一副金属骨骼，被齿轮驱动。
　　
　　仪器精密，贴合。
　　
　　外部的皮肤则是一层薄膜覆盖住他的金属骨骼——十分像是机器人的构造只是缺少CPU。
　　
　　顾虞不算吃惊。
　　
　　“难怪你看起来少了点儿活人气质。原来是从远处操控自己的人偶啊。”她感慨，“所以你所谓的即将迈入‘幻想’序列是假话。你已经在不久前迈过那道门槛了，可以精准操控元素了。”
　　
　　“咯咯咯……”分成两半的古六怪笑着，“咯咯咯……还会再见的。你很有趣。我记住你了。”
　　
　　然后他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已经放弃了对这具身体的操控，顾虞知道很难在短时间内追踪他的所在。
　　
　　顾虞丝毫不会纠结这个问题。
　　
　　外面陷入激战，沈星降还在等她。
　　
　　她以极快的速度将石崖内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已经折返回了B73据点的主战场。
　　
　　*
　　
　　此时的B73已经面目全非。
　　
　　木系异能和土系异能在巷道内此起彼伏，把原本就不算牢固的建筑物统统摧毁。原本不起眼的植物、小树被催生成了狰狞扭曲的大树，其中隐藏着人类和异种的尸体。
　　
　　又或者突兀自地面拔高的土堆和岩石，中间亦有鲜血出现的痕迹。
　　
　　无数的废墟被拆散成石头又从天而降，打得宰穹节节后退。
　　
　　她已被逼入了一条窄巷，狼狈不堪地回头看申景龙。
　　
　　“投降吧。”申景龙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可以让你不死。”
　　
　　宰穹呸了一口：“不死？不死就是给你当小老婆？”
　　
　　“哈哈哈……说实话，你这个女人也就脸能看一些。”申景龙说，“我能保你衣食无忧，又有什么不好。”
　　
　　“狗屁。跟你睡觉我宁愿去死！”宰穹说着，已从腰间拿出了一个手雷。
　　
　　申景龙变色：“你住手——”
　　
　　话音未落，宰穹拽出了安全环。
　　
　　手雷瞬间爆炸。
　　
　　一时间烟雾弥漫。
　　
　　申景龙藏在一块儿刚才仓促筑起的土墙后面，才将将好避开手雷的碎片。等烟雾消散后，他去看，哪里还有宰穹的身影？？
　　
　　“……唔？”有人在他身后发出声音。
　　
　　他回头去看。
　　
　　一个穿着紧身背心，一只眼被旧纱布包裹住的年轻女人，站在他的身后。她脸上有脏污的黑血，浑身都是战斗的痕迹。
　　
　　样貌看起来很漂亮，但是申章龙也顾不得欣赏。
　　
　　“我问个路大哥。”她说，“你看到宰穹了吗？就是特别御姐范儿的那个……”
　　
　　“迷途潭的人？”申章龙没等她把话说完，瞬间祭出石斧，锋利的石斧砸中女人所在的位置，然后从天空下降无数的大石头，将那个位置层叠压住。
　　
　　没人能在这样的攻势下生还。
　　
　　申章龙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她继续说：“啊……不算吧。”
　　
　　她站在石头的顶端，仿佛从来没离开过那个位置。
　　
　　“不过感谢你的动作展示。我想，石崖的人都擅长土系异能。而你比我刚才遇见的都要强一点。”顾虞真的认真判断了一下，“你就是石崖的老大？”
　　
　　申景龙：“你是谁？”
　　
　　她抬手，手中一柄巨型镰刀凝视而出。
　　
　　顾虞说：“取你性命的人。”
　　
　　*
　　
　　申章龙大惊后退。
　　
　　无数石墙从废墟中幻化而起，阻挡顾虞攻击的线路。但是这无济于事，顾虞和她的镰刀像是最尖锐的刀，将所有坚硬的阻碍物毫无障碍地切割穿透过去。
　　
　　就像是滚烫的刀锋穿透了黄油一般顺滑。
　　
　　她的能力超高，申章龙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申章龙心底发虚——这个人的异能绝对超越了他，甚至可能跟古六差不多，不……也许比古六还有深不可测。
　　
　　难道，她就是最近真理基金会在寻找的那个大能？！
　　
　　“大人！请住手！”他喊了一声，“你不要帮迷途潭了，帮我石崖吧。我所有的产业都分你一半，包括后面的辐射区也都跟你分享。”
　　
　　顾虞攻势根本不停顿，镰刀化为新月，从各种诡异的角度开始攻向申章龙。
　　
　　她的表情轻松，像是对他的攻击毫无压力，就像是在戏耍猎物一般。
　　
　　冷汗从申章龙的额头上落下。
　　
　　他一咬牙，心一横，停了下来：“石崖所有的一切都归你，我在人类领地还置办了产业和数万社会点！只要你同意，我就俯首称臣。相关身份证明就在我怀——”
　　
　　他话没说完。
　　
　　因为他说不完了。
　　
　　顾虞在新月飞刀的纷飞中已经欺身而上，她手里那把朴素的匕首划过了他的喉咙。
　　
　　然后咕噜一声。
　　
　　申景龙就看见了自己的身体飞溅着血液，倒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他的血液和泥土混在一起，深红发黑，有点类似异种的黑血。
　　
　　顾虞站在他面前，一甩匕首上的残血，匕首就像是灰尘一样，在空中飘散了——那把匕首也是她幻化而出的。
　　
　　“我跟你说了我是取你性命的人，你怎么就搞不懂呢？”顾虞对地上的头颅说。“反正总是要死的，所以他们提前被转化了也无所谓。反正你们不利用也会有其他人利用……这就是你和古六的想法不是吗？人不是只分弱者和强者这两种的……人之所以异种不同，就是因为我们并不食用人类，也不残骸自己的同类。”
　　
　　“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和异种有什么区别？”她问。
　　
　　她又顿了顿，顾虞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问：“你真有数万社会点？”
　　
　　地上的死人自然没有办法回答他。
　　
　　她蹲下在没头的尸体上摸了会儿，从内兜摸出一个身份证明匆匆扫了一眼。
　　
　　——龙振，首都区一等公民。财富：10万社会点。
　　
　　顾虞皱眉。
　　
　　这个孙子在外面靠着不择手段的拾荒敛集大量财富，就为了在真理基金会下置办家产，享受奢侈的生活。
　　
　　该死。
　　
　　她收下了那个身份证明，站起来，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现场。
　　
　　*
　　
　　宰穹在烟雾中召唤一堆藤蔓包裹自己并迅速用藤蔓的力量把自己抛起，在手雷爆炸之前已经滚落在了73据点后方，迷途潭卡车所在的位置。
　　
　　宰穹踉跄几步找到自己那辆卡车，打开车门上去，回头去看，这会儿的B73已经成了地狱。
　　
　　惨叫声、火光声、还有各种诡异的异能充斥在内。
　　
　　迷途潭今日的失败已成定局。
　　
　　但是她还得活着，只要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拾荒人千千万，死了这些还会找到下一批。
　　
　　她咬牙咒骂了一句。
　　
　　钻入了卡车内。
　　
　　她那个男（和谐）宠正躺在座位上，从后方看过去仿佛在睡觉。
　　
　　“别看了，赶紧开车走人！”她急促的嚷嚷。
　　
　　她一碰男（和谐）宠。
　　
　　那猛男就倒了下来，浑身都是血污。
　　
　　宰穹一愣。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触手，卷上了她的脖子。
　　
　　宰穹一愣。
　　
　　耳边传来呼噜噜野兽嗓子的声音，一条红舌上的小触角像是看得到东西一般，舔了舔她的脸颊。
　　
　　触手猛然缩紧，无数小吸盘的口器扎入了她脖子上的大动脉，开始疯狂吸食她的血液和脊髓液。
　　
　　就在这个时候，顾虞的身影在卡车前闪现。
　　
　　她——有力量，是强者，可以杀掉鳞人！！！
　　
　　宰穹眼睛一亮，燃起了求生的欲望，她疯狂地用长腿在窗子上乱蹬。
　　
　　顾虞表情冷漠，眼神幽深，就那么看着。
　　
　　“救……”宰穹燃起的希望再一次被扑灭。
　　
　　“救……我……啊——”
　　
　　很快，宰穹便失去了活力，被吸食干净，死在了车内。
　　
　　顾虞只是看着。
　　
　　在即将降临的月色中，看着这一切。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黑色的人影，血雨腥风中飘曳的并不类人。
　　
　　*
　　
　　车后面发出一点响动。
　　
　　有人颤抖着跑路，却跌倒在顾虞面前。
　　
　　那人抬头看她：“饶了我……饶了我……”
　　
　　是之前的猥琐男迪克。
　　
　　顾虞没说话，眼神在他皮肤上扫过，看到了他脖子上的一个黑点。
　　
　　“你被鳞人锥针刺中了。”她陈述一个事实。
　　
　　“不不不……我不想转化！我不想去死！”猥琐男尖叫着踉跄爬起来开始疯狂地往后逃生。
　　
　　顾虞没有追他。
　　
　　她一抬手。
　　
　　那把被掩盖在废墟中的“没有子弹”的巴雷/特就飞回了顾虞的掌心。
　　
　　她低头摸了摸它。
　　
　　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然后笔直站立，用了一个最标准的狙击姿势。
　　
　　猛的一声枪响。
　　
　　猥琐男应声倒下。
　　
　　死前的那一瞬间，他恍惚地想——为什么没有子弹的枪，可以杀死他？！
　　
　　*
　　
　　远处的B73据点，在硝烟和血海之中连最后的样貌也无法维持。
　　
　　从即将消失的阳光中看过去。
　　
　　它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
　　
　　即将吞噬每一个靠近的人。
　　
　　*
　　
　　顾虞杀死了那只鳞人。
　　
　　在猥琐男的尸体上找到了自己的装备。大踏步向据点奔去。




26.  肚子里是什么   它在饥饿的吞噬异能。……

　　顾虞回到据点的时候, 战斗已经进入尾声。四处是拾荒人的尸体。
　　
　　没有哪一方获得了真正的胜利。
　　
　　雷蒙眼杀红了，疲惫地在掩体后喘息。然后他就看见从身后的位置走来一个女人——顾虞。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她。
　　
　　“你、你不是在迷途潭等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问。
　　
　　顾虞顿了顿脚步：“你靠这句话捡回一条命。”
　　
　　雷蒙：“什么意思？”
　　
　　顾虞勾了勾嘴角：“结束吧，这场战争没有意义。”
　　
　　“……什么……”他还在发蒙, 顾虞已经消失了。
　　
　　雷蒙一惊。
　　
　　他想到了再次回到她肩膀上的枪, 还有他的表情。
　　
　　莫名其妙地就从内心涌起一种恐惧。
　　
　　*
　　
　　顾虞极有目的，她在巷子里转了几个圈, 然后抵达了一个偏僻的所在。在这个地方的墙壁上, 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她把几颗小石子扔了进去。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地表的泥土中就出现了一个漩涡，然后缓缓开启，露出了向下的台阶。顾虞顺着台阶下去，在台阶的尽头是一间窄小的暗示。
　　
　　小榕站在门口, 不安地看她。
　　
　　“他的情况, 不是很好。”
　　
　　沈星降的情况确实非常不好。
　　
　　腹部的剧痛根本说不出来是来自宰穹踢伤还是来自内部，有一种撕裂的痛苦。超负荷使用异能, 更让他陷入了深层次的昏迷。
　　
　　*
　　
　　“星降, 你知道世界是怎么来的吗？”有人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人的声音和蔼中带着蛊惑。
　　
　　那人的手掌冰凉，让自己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可是明明非常的温和。
　　
　　“不知道。”沈星降听见自己用稚嫩的声音回答。
　　
　　有人笑了，牵着他的手在黑暗中行走, 慢慢地, 他看见了真理基金会的螺旋星盘徽章。然后眼前出现了一幅图画。
　　
　　身侧的声音在对他说话：“在许多年许多年以前，太阳生病了, 旧世界的末日到来。异种和异端在大地上肆虐。”
　　
　　“我知道，这就是大灾变纪元。”沈星降说。
　　
　　“没错，这就是新世界的开始，大灾变纪元。那时候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是真理指引了我们前路的方向。真理基金会带领人类进行了神圣战争, 用亿万血肉的牺牲，将异族赶在了人类的领地之外。电网、据点、基地、科技……万物的真理带给了我们一切。然后我们重新建立起了新的秩序，我们把大灾变纪元开始的历史称之为新世界历史。”
　　
　　幼年的沈星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经过了这些血的历史，我们都知道的，人类是一种没有了规则就会失控成一盘散沙的存在。保护、规范、约束和延续……是真理基金会对人类应尽的职责，更是第一骑士团的使命。让人类在基金会的引导下重新复兴，正是吾辈之职责。”
　　
　　“啊……我明白了！会长！我会尽力的！”
　　
　　那人蹲下来，兜帽隐藏下，他菲薄的嘴唇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星降，你知道你名字的由来吗？当星幕坠落之时，真实将会降临大地。星降……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这说明……星降跟其他的孩子都是不同的哟。”
　　
　　“啊？我、我吗？”
　　
　　“你是圣祈者，是能够与真理之神对话的人呢，是真理的孩子。”那人说，“你仔细去听……你听听看，真理之神在你耳畔说话。”
　　
　　梦中的那个自己，相信了那人的话。无数的人在他耳畔窃窃私语，他仔细去听，耳畔若有若无的低语变得吵杂，甚至刺耳。
　　
　　信真理的必将获得宁静……不信的人，祈愿其堕落疯狂……
　　
　　*
　　
　　沈星降猛的从噩梦中挣扎醒来。
　　
　　急促喘息着，勉强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大人……”
　　
　　顾虞正在用异能缓缓的输入他的体内，让被反噬的他稍微恢复了体力。
　　
　　沈星降松了一口气，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
　　
　　“您没事……”他说，“这可真是……太好了。”
　　
　　但是面对这样的他，顾虞并笑不出来。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淡淡的粉，从喉咙里咳出一些鲜血，染红了他的唇，显出一种不正常的艳丽。
　　
　　“超负荷使用你的异能，尤其是精神系异能，会带来巨大的反噬。”顾虞在他身边蹲下，仔细查看他身体是否有其他外伤。
　　
　　“你知道我的能力。”她说，“下次不用这么拼命。”
　　
　　她查得很仔细。
　　
　　一寸一寸肌肤的看过去、摸过去。
　　
　　“大人……”他想要阻止她，又不知道怎么阻止，只能顺从地听从她的安排。
　　
　　她的指腹有老茧，略微有些粗糙。可是却奇异带上了滚烫的温度，被她检查过的地方，都变得温烫，甚至要生出一种炙热的感觉。
　　
　　她解开了他的衣服，看着他身上的情况。
　　
　　沈星降垂下了眼帘，长睫毛在不安地颤动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红晕。
　　
　　顾虞掀开他腹部的衣服，看到了腹部的淤青，皱起眉：“这是怎么回事？”
　　
　　“没……嘶——”他的话消失在顾虞的按压中，顿时痛得说不出话来，“是宰穹踢、踢的。”
　　
　　光是从这句话里，顾虞就可以想象之前沈星降为了引开鳞人，有多么一意孤行。她轻叹一口气，给他揉肚子。
　　
　　“痛。”
　　
　　“忍着。”她说。
　　
　　沈星降咬牙忍耐，可是闷哼声还是不由自主的泄出来，随着顾虞给他揉开淤青，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是真的……痛……”他抖着声音说，“里面痛。”
　　
　　顾虞皱眉，不再用劲，直接抚摸上了他腹腔上方的位置：“还是这里？”
　　
　　沈星降冷汗津津，点了点头：“只要一用异能，就痛。”
　　
　　像上次一样……顾虞将异能缓缓从手心渗出，注入他的腹腔，那些异能瞬间就被吞噬了。顾虞输出了更多的异能，依然被吞噬了，像是在他的腹腔内有什么东西，欢欣雀跃，来者不拒。
　　
　　“好像好些了。”沈星降轻声说。
　　
　　“不用逞强。”
　　
　　“是真的好一些了。”沈星降连忙说。
　　
　　顾虞想了想，再不收敛异能释放的能量，沈星降的腹腔吞噬多少，她便往进再注入多少，这样过去了近十分钟，沈星降腹腔内的东西才显得没有那么的饥饿，吞噬的速度变得缓慢下来——这个过程看起来短暂，顾虞表面虽然也显得平静，可是内心早就诧异万分。
　　
　　每一个觉醒者的异能是有上限的，耗尽后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就算是顾虞自己，异能也是可以被衡量的。
　　
　　而刚才她往沈星降的腹腔灌注的异能，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在B73据点整场战斗她所消耗异能的两倍。
　　
　　“已经不痛了……”沈星降红着脸说。
　　
　　大人的手放在他腹部，很温暖柔软。但是明明已经结束了治疗，大人却还是不收回手，让他忍不住有些羞涩起来。
　　
　　“你能走路吗？”她问，“还是我抱你？”
　　
　　沈星降连忙说：“我可以自己走。”
　　
　　顾虞再次按了按他的腹部，松手扶着他站了起来。
　　
　　她扫视了一下这个逼仄昏暗的环境，还有小榕身后躲着的两个脏兮兮的小孩。
　　
　　“快天黑了，带上你弟妹，跟我来。最近废墟有鳞人，这里不适合长期居住……而且你们需要食物。”她说。
　　
　　*
　　
　　一行人从土下的暗室出去往石崖而去。
　　
　　顾虞没有特地寻找还活着的流民，但是如果在路上遇见了，也并不吝啬顺手帮助一下。
　　
　　老弱病残的一队人，缓缓抵达石崖的时候，已经有超过三十人的队伍了。
　　
　　顾虞带着他们从之前鳞人出来的出口进去，又找到楼梯上了顶楼。那里有一排相对干净整洁的单间，还算舒适。又让小榕从拾荒人的仓库里找到了食物和衣物。
　　
　　——这些流民经过了这些天的折腾后，终于算是稳定了一些。
　　
　　*
　　
　　在这个时候，一个孤零零的鳞人爬到了迷途潭被扔下来的卡车群处。
　　
　　它顺着气味找到了宰穹，可是它没有吃掉她的尸体，反而拽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颅从脖子上拽了下来。
　　
　　黑血掉了一地。
　　
　　鳞人嘶吼着向一个阴暗的方向跑去。
　　
　　在距离B73据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影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鳞人把淌血的头递给他，他接过去，甚至还亲昵地拍了拍鳞人的脑袋。
　　
　　“做得不错。”他笑着说。
　　
　　那个鳞人嘶吼挣扎，似乎想要食用眼前的人类，可是它却被某种力量牢牢的定在了当场。
　　
　　月光下，让他的面容暴露无遗。
　　
　　是古六。
　　
　　“幻想”序列，金系异能者。
　　
　　他和他做的人偶别无二致，消瘦得仿佛要陷下去。
　　
　　他环顾四周，然后看向石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然后他把宰穹的脑袋装进了一个皮质的袋子里。
　　
　　“一千社会点。”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他从腰间拿出一张最新的悬赏令。
　　
　　【A级悬赏令——紧急！寻找新纪元389年9月15日，412前哨所前阻击异种潮的觉醒者大能线索。根据线索重要程度给予10000-100000社会点的奖励。】
　　
　　“哈哈哈……觉醒者大能？”古六得意笑了出来，“顾虞，是吧，感谢你送给我的一万社会点。”
　　
　　要离开之前，他忽然顿住脚步然后他又从背后的箱子里翻了一会儿。
　　
　　找到了一张颇有年份的通缉令。
　　
　　【S级通缉令】。
　　
　　这张通缉令打开后，与顾虞曾经找到的那张完全一致，看起来是同一批印刷品。唯一的区别，就是顾虞那张通缉令只有半张，而古六手里拿着的是一张完整的通缉令。
　　
　　与沈星降轮廓几乎一致但更显得高冷沉稳气质的画像，在通缉令上一览无余。
　　
　　就算只是手绘，也能看出那个人的与众不同。
　　
　　“总觉得有些眼熟，原来如此。”古六点点头，他合上了通缉令。
　　
　　“……极度危险的罪犯？”古六阴恻恻地说，“这一百万社会点，是我的了。”
　　
　　说完这句话。
　　
　　他消失在了这片荒原之上，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只鳞人失去了目标，仓皇地在荒原里找了一会儿，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怒吼。
　　
　　*
　　
　　等安置好了所有人。
　　
　　夜色浓郁的时候，顾虞回到了他们临时居住的房间，沈星降已经在等待着她。
　　
　　他站在石床旁，有些不安。
　　
　　“大人。我……”
　　
　　“你想起了一些事？”顾虞问他。
　　
　　沈星降一愣：“是、是的，可是您怎么——”
　　
　　“你想到了什么？”
　　
　　沈星降皱眉仔细回想梦里的一切：“我……不太记得了。醒来后只有一些碎片。我梦见了真理基金会的螺旋星盘徽章，还有人……叫我‘圣祈者’。”
　　
　　圣祈者。
　　
　　顾虞在心中默念了这三个字。
　　
　　她虽然穿越到这个世界很多年了，但是因为身体情况特殊对真理基金会和异族的贵族阶层都是避犹不及。尤其是真理基金会内部的很多隐秘并不清楚。
　　
　　看来还是得找个时间深入人类领地了解一下情况。
　　
　　“你的症状和上一次使用了异能后一样。”顾虞说，“腹部症状也类似。你记得在蛾蜂洞穴里的时候，蛾蜂女跟你说的话吗？她说你从神秘之海投了破碎神的一件神器。整个异族都在追杀你。”
　　
　　沈星降下意识的抚摸上了自己的腹部。
　　
　　那里如今已经不再疼痛，可是前哨所的检测仪曾经说过，他的肚子里有异物，仿佛是一颗“种子”。
　　
　　“它在吸收异能。我试过，它是饥饿的，几乎不会‘饱’。”顾虞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的精神系异能可能没这么弱，只是被它吸食殆尽，接着它陷入了半休眠状态。一旦你启用异能，它便苏醒，把你的能力都吸走？”
　　
　　“那我肚子里会是什么？”沈星降问，“难道是个异种的卵吗？”
　　
　　“魏哲很肯定的说你肚子里的东西没有活性，不可能是异种寄生在你体内的卵。而我多次用异能感知过，它是安全的、平和的，绝不可能是异种的寄生卵。我推测也许跟蛾蜂女所说的神器有关。”顾虞道，“你确定自己从未去过神秘之海？”
　　
　　沈星降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觉得自己没去过，但是现在我也不太确定。”
　　
　　他说完这话，怔了怔。
　　
　　然后迅速抬起来手，又下压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事。
　　
　　“怎么了？”顾虞问他。
　　
　　沈星降表情怪异的抬头看她：“我……不太清楚是不是错觉。可是我……好像，刚才肚子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
　　
　　肚子？？
　　
　　顾虞莫名其妙：“啊？”




27.  突如其来的异族   空的弹夹里异能无形凝……

　　石崖在前一日的战斗中, 拾荒人团队几乎是全军覆没，就算还有活着的，大概也溃不成军。于是三十多号流民就占领了这个高墙。
　　
　　物资虽然不算多, 但是所幸流民并不挑剔。
　　
　　顾虞开始擦她那把枪的时候, 就听见外面一片吵杂。
　　
　　沈星降推门进来。
　　
　　他怀里抱着个布袋，打开来, 里面是一些压缩罐头, 印刷体显示是真理基金会下属正规军队的军用物资，年份有些久，超过最长保质期有一年多。。
　　
　　“我尝过了，还可以吃。还有海鱼的真空包，是从艾尔文海送过来的。”沈星降有些高兴的说, “中午喝鱼汤可以吗？还有可可鸡的蛋。”
　　
　　“好。”顾虞这方面知识匮乏, 很干脆的把主导大权让了出去，然而听到蛋字, 目光忍不住下移, 看向沈星降的腹部。
　　
　　“你肚子后来还动过吗？”她问。
　　
　　“没有。后来就安静了。大概是我的错觉。”
　　
　　顾虞又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肚子好一会儿：“不，你对外界的感知非常敏感，这方面应该不会出错。奇怪……”
　　
　　说着她下意识的就去按压沈星降的肚子。
　　
　　她没注意到, 男人顿时脸红了, 又不敢躲开，只能温顺的稍微挺了挺, 让她摸的更加顺手。
　　
　　……腹部似乎是比之前柔软了一些。
　　
　　顾虞沉思：“你发现没，最开始的时候，你小腹平坦，然而现在轻微有了一个小弧度。”
　　
　　“啊。”沈星降担忧了起来，“我最近、最近可能吃太多了。以后我会注意保持好身材, 免得大人不喜欢。”
　　
　　顾虞并不太懂这个话题如何延展到了要少吃一点保持身材这件事上面。
　　
　　“可能还是得尽快去一趟C区。”她说，“如果身体没问题的话，我们下午出发吧。”
　　
　　“嗯，都听您的。”对于顾虞的决定，沈星降没有说不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犹豫了一下：“大人，我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份小榕和她弟妹的可以吗？哦……食材用他们配发的那份就好，只是需要我做。她……情绪不是太好，一时半会儿可能照顾不到她的弟弟妹妹。”
　　
　　“怎么了？”
　　
　　“早晨在搜仓库的时候，有一个屋子装了拾荒人收敛遗物。就是以前死了人，什么值钱的东西，都会扔在那里。小榕……”沈星降顿了顿，“发现了她父母的遗物。”
　　
　　“大人，您能去看看她吗？”沈星降说，“我有感受到她的精神体，很悲伤……我虽然可以用精神力安抚她，但是我觉得这并非她想要的。她见过您的力量有多强大，人都是慕强的，也许……”
　　
　　顾虞站了起来：“她人呢？”
　　
　　“在石崖最上面。”沈星降说。
　　
　　*
　　
　　“手里是什么？”顾虞问她。
　　
　　小榕迅速合拢了双手，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不让她看。
　　
　　“星降担心你，让我来看看你。”她说完，在石崖顶部、小榕的身侧盘腿坐下来：“我也不要，就好奇看一眼。”
　　
　　小榕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条锈迹斑斑的项链递过去。
　　
　　顾虞接过来看了一眼，怔住。
　　
　　保存尚算完好，也许是因为曾经做了抗氧化的处理，它的LOGO和字母都清晰可见。
　　
　　The Player.
　　
　　那是一枚游戏币。
　　
　　游戏厅最常见不过的一枚游戏币。
　　
　　“这是……”小榕清了清嗓子，“爸妈在辐射区挖出来的，据说是旧世界的金币。他们说这个会值很多钱，领地里专门有收集家收集来自旧世界的古董。于是他们没舍得上交，做成了项链给我戴上。说是能带来好运。”
　　
　　“……那天走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这个给了爸爸。可是他们再也没回来。我一直以为他们死了，没想到……”她哽噎了一下，“没想到是被抓入了石崖。你是第一个进来的人，你一定知道的，他们是不是在做实验，是不是把流民都变成了异种。”
　　
　　顾虞低声应了一句：“是的。”
　　
　　“所以昨天，也许在据点里的那些鳞人，就有我的爸爸妈妈吗？”她倔强的忍着眼泪，不让它们流下来。
　　
　　“你知道的，异种并不能算是人。”顾虞道，“在被污染的一瞬间，转化已经不可逆。而完成转化的那一瞬间，这副躯体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灵魂早就离开。它们被最本能的饥饿驱使，再不会思考其他。”
　　
　　小榕怒目相看。
　　
　　“难道他们不会有一点点的意识吗？”
　　
　　“异生种和原生种最大的区别，就是它们以人类为食物。无论是异种还是异族都逃脱不了这一本能。就算它们产生了智慧、伪装的再优雅，到了吃人的时候也会本性暴露。”顾虞道，“如果它们真的拥有意识，也是如何吃了你。”
　　
　　“但……”顾虞顿了顿。
　　
　　“但正是因此，你应该感到欣慰。你的父母并没有在昨天的战斗中因为本能和人性的撕裂而痛苦。他们早就在转化的时候，离开了那副身体。”
　　
　　本身就被废弃的据点，如今只剩瓦砾。
　　
　　迷途潭和石崖的战士，今日都注定无法再回去。
　　
　　没有被全部杀死的鳞人在饱腹后开始四散。
　　
　　然而更多的生命留在了这里。
　　
　　很快的灌木会缠绕着石头将所有创伤掩藏。
　　
　　顾虞抬眼看天，天空中不变的太阳孤零零的在半空中照耀着这片残破的大地。
　　
　　“身体也许会被污染，被转化。而灵魂则永远不会堕落。”顾虞道，“想必在昨天的混战中，你的父母，也在天上保佑着你们呢。”
　　
　　倔强的十三岁孩子终于在她最后一句话中，被淡淡的温情抚慰，抱头痛哭。
　　
　　*
　　
　　不管别的方面怎么样。
　　
　　单就烹饪这个项目来看，顾虞认为自己花五百社会点买沈星降绝对是物超所值。
　　
　　今日的餐桌上有豆子鱼汤、土豆炖排骨，生煎香菇……甚至还看到了绿色青菜。米虽然有些陈了，但是在废土，这种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结果的农作物并不算常见，因此顾虞也并不挑剔。
　　
　　两个大人三个孩子从拿起筷子就埋头苦吃，一时间只剩下咀嚼声。
　　
　　半大不小的孩子吃的尤其多。
　　
　　顾虞停了下来。
　　
　　三个小孩在狼吞虎咽，看到她这样又警惕的要放下碗。
　　
　　“好好吃。”顾虞说，“我吃饱了。”
　　
　　几个孩子这才放心的继续战斗。
　　
　　不到十五分钟风卷残云的消灭了面前的饭菜，沈星降收拾了碗筷去清洁。
　　
　　“我们下午就走。”顾虞说。
　　
　　小榕本来在给弟妹擦嘴，听她说这个，哦了一声，没发表意见。
　　
　　“你的土系异能现在是几级？”
　　
　　“使用C级。土遁只能短短的十五米。”小榕垂下眼帘，“我父母都是普通人，弟妹也是。我大概是突变吧，估计未来也能很难有大突破的。”
　　
　　“我大概和你有些不同的意见。”顾虞说。
　　
　　“什么意思。”
　　
　　“你有注意到吧，迷途潭的觉醒者多数是木系异能，而石崖的则多数是土系异能。”
　　
　　“这我知道啊。觉醒者会向着有利于自己的环境、元素、物质聚拢。有时候是有意的，有时候是潜意识的。”
　　
　　顾虞点点头：“人类一旦可以开始感受到自然中的五大元素，并操控其中一种，就会被称作觉醒者。而绝大部分觉醒者都只是停留在元素操控的最低端，就是物质操控。‘使用’序列的觉醒者，最大的特征就是以使用附近环境内现成的物质来进行战斗。”
　　
　　“这种操控是无特性的。比如说C级土系异能者一般只能强化、增加、收缩石头、泥土等物质。而进入A级后，则可能根据自身的需求，产生有倾向性的异能。比如说市申景龙的石斧。就是根据他自身的喜好而出现的异能偏向性。”
　　
　　“异能出现明显特征后，才有可能完成从‘使用’向‘幻想’序列的转变，因为从机械的操控元素物质，到想象元素、从时间、空间中借出元素产生攻击，需要你个人特征明显的能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异能已经出现了特征明显的偏向性。”顾虞道，“土遁。”
　　
　　“你开什么玩笑。”小榕好笑起来.
　　
　　可是顾虞的表情严肃，一点不像是开玩笑。
　　
　　“不是每一个觉醒者都能够领悟具有自己特点的异能的。你从C级已经有了异能偏向性，这会让你更好的迈过从‘使用’序列到‘幻想’序列的门槛。”顾虞告诉她，“你对操控土元素极有天赋。”
　　
　　“‘幻想’序列吗？”小榕喃喃，“那是什么样子的？”
　　
　　“进入幻想序列后，不再以五大元素直接来判断你的能力，你可能以土化物，也可能以土成沙……等有特色的能力形成后，幻想序列觉醒者会给自己起一个能代表自己的代号。”顾虞想了想，“比如说之前那个金系异能者古六，他大概率会给自己起名叫‘人偶师’。”
　　
　　小榕似懂非懂，然而已经心生向往。
　　
　　“幻想序列……一定很厉害吧。”
　　
　　“嗯。”顾虞说，“还可以吧。”
　　
　　“你呢？”小榕问她，“你给自己起了什么代号吗？”
　　
　　“我没有代号。”
　　
　　“可是你不是很厉害？你不是已经是‘幻想’序列了？”小榕不接。
　　
　　“我不是‘幻想’序列。”
　　
　　“那异生种呢？它们是不是也用三大序列区分？”
　　
　　“异生种没有序列。”顾虞摸摸她的头说。
　　
　　*
　　
　　一种敲击的响声，在这个地底空间回荡。
　　
　　伴随而来的还有开始淅淅沥沥下落的砂石。
　　
　　接着轰然一声巨响，地面塌陷，从中空的圆筒型造型中跌落到底。数百年不曾交互过的内外环境瞬间相融，对流风掀起一阵颤动，外部空气开始急速作用于这个窄小的空间。
　　
　　原本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开始迅速的老化。
　　
　　当空气对流到一定程度，一根绳子扔了下来，接着顾虞用简易机括从地表缓缓进入了，她手里拿着手电筒仔细打量这周围。
　　
　　熟悉的一切映入眼帘的时候，忍不住感慨万千。
　　
　　……这里曾经是一个巨大的购物中心，大约在灾难来临之时被迅速的掩埋在了地底。又因为穹拱的结构和上面的重量奇异的达成了一种平衡，这些年来从未有人类涉足。
　　
　　直到风沙吹拂，再一次让它接近地表，才有人偶然拾得一个自由女神像。
　　
　　旧世界曾有的繁华和烟火气，在这片被封闭的尘埃里，从每一个细节，从时间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让顾虞已经褪色朦胧的记忆变得鲜活。
　　
　　最上面一层，曾经是这个繁华的大商场的餐饮娱乐楼层。当年度热门电影上映的时候，人们成群结队的来这里观影。
　　
　　再往下，是儿童服饰和早教层，父母们会把小朋友送到早教中心，然后偷得一两个小时的闲暇，刷刷自己的手机。
　　
　　再往下，是服装、超市、小商品……停车场……
　　
　　顾虞落在了底层。
　　
　　圆形的天井正中是一片尘埃。
　　
　　周围商店上的牌子早就风化了，没留下任何线索。
　　
　　顾虞用力去猜想末日到来的那一天，也许没有人预料到，也许发生在一个节日，或者是圣诞节……这里摆放着巨大的圣诞树，人们拖家带口的来商场购物，到处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接着突然到来的灾难让一切戛然而止。
　　
　　旧世界就这样被轻易的摧毁了。
　　
　　*
　　
　　她在这里没有找到任何有意义的线索。绝大部分东西都在岁月中被风化，勉强留到现在的东西都在刚才空气对流的一瞬间被摧毁。
　　
　　偶尔留下来的就是已经碎裂成无数片的塑料。
　　
　　很难看出它们曾经的模样。
　　
　　她往上攀爬的时候最后用手电筒扫了一圈这片遗迹，叹息一声，离开了这个地方。
　　
　　*
　　
　　他们两个人离开石崖已经有一天半。
　　
　　走之前，顾虞补充了食物和一些日用品，但是很遗憾，石崖里几乎没有社会点。她翻开手里申景龙妄图用来贿赂她的那个身份证明。
　　
　　——十万点。可是这个点数只能在首都区获得。
　　
　　大概石崖所有的钱都被这兄弟弄去人类领地了吧？
　　
　　所以她拿着十万点，依然是一个穷得一分钱也没有的“乞丐”。
　　
　　“我想跟你们一起走。”小榕说。
　　
　　顾虞看看她身后的弟妹，摇了摇头。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小榕问她。
　　
　　“迟点吧，有缘还能见面的。这个世界很小的。”
　　
　　她和沈星降走出老远，回头去看，小榕还在冲他们挥手。
　　
　　“等我成了‘幻想’序列的大佬，我会去找你们的——！”她大喊。
　　
　　*
　　
　　顾虞操心关于自由女神像的来源，便根据之前地图上的地点探查了这一处旧世界废墟。很遗憾，什么结果都没有产生。
　　
　　两个人在废墟附近扎营。
　　
　　顾虞出发了去了废墟，沈星降则开始筹备晚饭。
　　
　　他发现顾虞虽然对物质、对食物甚至居住环境都没什么太大的要求，可是如果真的吃到好吃的东西，也会舒服的眯起眼。
　　
　　这点小小的嗜好被发现后，沈星降做起饭来就更细心了。
　　
　　他喜欢看顾虞吃着食物然后整个人节奏都慢了下来微微眯眼享受美食的样子。
　　
　　这让他感觉似乎得到了与顾虞某种共同的秘密。
　　
　　而她愉悦的表情则是对他最好的奖励。
　　
　　C区人类的踪迹变少，灌木林中结了不少果实。
　　
　　有一种浆果树上长出来的浆果酸酸甜甜，沈星降用糖淹了一个下午，等顾虞回来的时候，便成了一道风味甜品。
　　
　　翼鼠腿肉干，三腿羊肉干，还有他们从石崖找到的各类军用罐头都为沈星降的发挥打下了良好基础。
　　
　　等顾虞回到营地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了渺渺升起的炊烟。
　　
　　按照这几日的习惯，她知道一定有个人在等她，看到她就温和的笑起来。然后早就准备好的晚饭会递上来。
　　
　　尽其所能换着花样做饭。
　　
　　如果自己说一句话好吃，沈星降的眼睛里就会亮起星星。
　　
　　她有些低落的情绪稍微被安抚了，振作振作自己，走近了营地。
　　
　　沈星降端着一锅肉干扁豆焖饭在站在帐篷旁，他看到自己回来，勉强露出个笑容：“大人……”
　　
　　顾虞皱眉。
　　
　　她已经敏感的感觉到了空中危险的气息。
　　
　　“有、有什么在灌木里，偷窥我们。”沈星降尽量稳定着发颤的声音对她小声说，“是……有意识的……是、是异族。”
　　
　　是异族。
　　
　　不是异种。
　　
　　沈星降的精神系能力已经可以区分两者的区别。
　　
　　而异族是有智慧的，往往意味着超越异种数倍的危险。
　　
　　灌木在昏暗的夜色中摇曳，像是藏匿着恐怖的怪兽。无尽危险的气氛散发出来。
　　
　　顾虞缓缓拔出了手/枪，握在手中。
　　
　　空的弹夹里异能无形凝结，“咔嚓”一声，推入了枪膛。




28.  异族男爵   好好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难？

　　密林中浮现了一双猩红色的大眼, 比人的要大，大很多，甚至一只眼睛就超过了整个篝火的大小。
　　
　　顾虞缓缓抬起了枪。
　　
　　那双本来盯着沈星降的眼睛随着顾虞的这个动作以及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战意已经改变了注视的目标, 看向了她。
　　
　　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传来。
　　
　　顾虞没有让开, 她上了膛。
　　
　　灌木丛中的庞然大物已经一跃而出，顾虞毫不犹豫地开枪它硬承受了两发子弹, 发出痛苦的怒吼。
　　
　　它似乎感觉到了顾虞可怕的力量, 并没有打算同顾虞正面对抗，虚晃一枪，巨大的身影扑向了沈星降。
　　
　　就在它的爪子即将抓上沈星降的那一刻，它被人猛的拽了回去。
　　
　　顾虞冷脸抓着它尾巴上的鳞片，将它牢牢按在了原地。
　　
　　“要动我的人, 是不是应该跟我打个招呼。”她问。
　　
　　那怪物整个身高超过五米, 尾巴更是长度超过两米，却依旧被顾虞抓住, 动弹不得。怪物怒吼一声, 转身扑了过来。
　　
　　在篝火中，才算是隐约看清了这个怪物的样貌。
　　
　　这只庞然大物，从外形上看, 有着狮子一般的脑袋, 还长了一对牛角，浑身布满坚固的青黑色鳞甲, 连尾巴上都是鳞甲。
　　
　　就算是顾虞也忍不住愣了愣——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极了华夏神话里的一种神兽，麒麟。
　　
　　只是无论它像什么，要撕碎顾虞的意图丝毫不遮掩。
　　
　　它张开大嘴，炙热的火焰喷射出来，甚至还带上了熔浆, 砸向顾虞所站的位置，在火焰后它的牙齿也像是被高温烧得通红的钢铁，散发着难以置信的高温。
　　
　　可是顾虞的反应比它的攻击快多了。
　　
　　她一脚踹上它的蹄子。
　　
　　那凶兽瞬间被踹上了天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完美的抛物线路径跌落在了远处的灌木中。
　　
　　它迅速起身又冲了回来。
　　
　　远处的灌木被它喷射出的熔岩烧出一片火光，然后这怪物就从火焰中窜了出来，鼻子里发出威胁的轰隆声，垂首俯身，猛地冲向顾虞。
　　
　　这次还没等到它冲到一半，浑身僵硬，一下子就一个狗啃地般倒在了地上。
　　
　　顾虞回头去看沈星降。
　　
　　他正端着一锅土豆焖肉，急促喘息着，有点不安：“它精神力太大，我控制起来很吃力，只能粗暴地让它自己绊倒。”
　　
　　“不错。”顾虞点评了一下。
　　
　　这只“麒麟”爬起了起来，肉眼可见地膨胀，长大，背后伸出了一对直径超过十米的翼膜，在空中扇动。连胸腔隐约都可以见到火焰的燃烧。
　　
　　“它、它好像生气了？”沈星降问。
　　
　　“……嗯。”
　　
　　她话音未落，那“麒麟”迎面冲来，顾虞凌空一跃，抓住了它额头上的两只角。
　　
　　“麒麟”怒吼，翼膜扇动，已经从地面直接拔起，带着顾虞飞入了空中。
　　
　　沈星降吃惊，仰头去看。
　　
　　它飞行的速度极快，转眼已经钻入浅浅的云层，隐藏在了夜色之中。
　　
　　被震塌的篝火。
　　
　　跌落在地的罐头和水。
　　
　　除了这些……
　　
　　周围又恢复了夜的静谧。
　　
　　仿佛刚才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
　　
　　在天空云层之后，惊天动地的战斗依然在继续着。
　　
　　顾虞抓着“麒麟”的角向上飞去，月亮比从地面上看大许多倍，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那个月亮。
　　
　　皎洁的月光一丝活力也没有。
　　
　　甚至看不到月面上的陨石坑。
　　
　　它就像是个人造物。
　　
　　顾虞没有时间想太多。
　　
　　“麒麟”在她身下疯狂打滚，要把她甩出去——这影响到了顾虞思考月亮的前因后果，让她有点不爽起来。
　　
　　她一松手，整个人飞出去，又在“麒麟”反应过来之前，拽着它的胡须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转绕了回来。整个人犹如一枚子弹一般戳中了它的额头。
　　
　　“麒麟”在空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在云端跌出去好几个跟头。
　　
　　*
　　
　　一个人。
　　
　　还有一个异族。
　　
　　在云层间互殴起来。
　　
　　也许用互殴这个词并不恰当，只能算作是顾虞单方面的殴打。她拽着它的胡须，从云层上方揍入云层之中。
　　
　　“麒麟”又从远处的云层钻了出来，胡乱地喷火。
　　
　　云朵被他们搅动得细碎。
　　
　　顾虞在距离地面近万米的高空毫不畏惧，她抓着这家伙坚硬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撕了下来。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
　　
　　经济窘迫的她甚至还觉得扔了有点可惜。
　　
　　也许下一个人类聚集地可以拿去卖点钱。
　　
　　“放开我！你这个愚蠢的、恶心的、肮脏的人类虫子！”“麒麟”怒吼。
　　
　　她开始薅它的尾巴上的长毛。
　　
　　“麒麟”开始的怒吼变成了惨叫，在毫无遮拦的半空中，可以传出几十公里外。
　　
　　“认输吗？”顾虞问它。
　　
　　“我堂堂白骨石林异族男爵伏龙怎么可能向你这样低等的食物低头认输？！”它继续怒吼。
　　
　　顾虞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没办法跟这种生物沟通，于是她开始尝试掰它头上的犄角。
　　
　　在这一个夜晚，荒原C区周遭活的生物都听见了一只异族被揍得生活不能自理的惨叫。
　　
　　“别薅了！”堂堂白骨石林最猛的龙开始眼泪汪汪地说话，“再薅我尾巴要秃了！”
　　
　　“也别掰了！”伏龙哭出来了，“我可是拿过白骨石林最美犄角先生的猛龙！”
　　
　　——果然是有智慧的异族，而并非异种。一条像麒麟的龙形异族。
　　
　　顾虞有点好笑，站在它背上，踹了踹它的后脑勺：“认输吗？”
　　
　　“……认输。”异族男爵屈辱的吐出这两个字。
　　
　　“降落。”顾虞说。
　　
　　“我可不是你这种卑微低贱的食物可以随意指挥的飞行器！”
　　
　　“降落。”顾虞拽了拽它的胡子，伏龙浑身一抖，张开双翼缓缓下落。
　　
　　*
　　
　　沈星降在营地等了有十分钟，就看见空中有物体降落，是刚才的异族。而顾虞站在它上面，拽着它的胡须和犄角，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那伏龙落在地上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然后爬伏在地。
　　
　　沈星降连忙跑了过去。
　　
　　“大人！”
　　
　　伏龙看见沈星降又来劲了，从脖子里发出一阵呼噜噜的低吼，嘴巴微微张大，依稀可见里面冒出来的火星子。
　　
　　然后下一秒就被顾虞一脚踩入了泥土，被迫闭嘴自己吞下了那一口火焰。
　　
　　沈星降仔细打量顾虞。
　　
　　她除了头发末梢被火焰燎过焦了一些，整体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沈星降放下心来。
　　
　　“饭做好了吗？”顾虞问他，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沈星降缓缓低头看自己一直端着的那锅土豆焖肉，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土豆焖肉，可能有些凉了，我再热一热。”
　　
　　*
　　
　　篝火重新烧了起来。
　　
　　土豆焖肉在小锅里热到咕嘟冒泡，沈星降便盛了一些出来给顾虞，又从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拿出一片白色的片剂，放在水壶里。
　　
　　水壶里发出“沙”的气泡声。
　　
　　“这是……在石崖发现的一种东西，扔到水里，水就会冒泡。听流民们说，似乎在首都地区很流行喝这种饮料。有时候他们也会扔在酒里喝。”沈星降介绍，“大人您试试？”
　　
　　顾虞拿过来喝了一口。
　　
　　轻微的气泡让水喝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这不就是小苏打水吗？
　　
　　“好喝吗？”沈星降问她。
　　
　　“你自己试试。”
　　
　　沈星降接过水壶，愣了一下。
　　
　　这算不算是跟大人间接的……那个……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顾虞，侧过脸，微微喝了一口——顾虞没有发现他的耳朵尖因为这个动作微微发红。
　　
　　然后沈星降亮起了眼睛：“好喝。”
　　
　　顾虞看他孩子般的新奇、以及他饮用剩下的苏打水的小心珍惜，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有点怀念可乐了。”
　　
　　“可乐？”沈星降困惑，“那是什么？”
　　
　　可乐……
　　
　　也许就在那个商场里，每天要销售好几千份可乐。
　　
　　小情侣们在电影院的门厅内用它配爆米花。
　　
　　等待孩子下课的父母，偷偷地喝上一杯肥宅快乐水。
　　
　　超市里的货架上，它销量巨大。
　　
　　是一种冒泡的、装在纸杯里的、棕色快乐水。
　　
　　它的味道并不算特别地好，日常中几乎不会回想起它的滋味……大约是人们早就习惯了它的味道，但是没有人会厌烦它。
　　
　　旧世界的痕迹随着时光被自然轻轻擦去。
　　
　　然而记忆中那杯冰凉的可乐，依旧冒着泡，那种滋味沁人心脾地像是摆在面前。
　　
　　顾虞吃了一口土豆炖肉，又喝了一口水壶里的苏打水。
　　
　　刚才低落的情绪，奇异地好了一些。
　　
　　有质量的饱腹感大概真的会让人看淡很多事。
　　
　　顾虞想了想。
　　
　　笑起来。
　　
　　她很少露出这么柔和的笑意。
　　
　　这个笑柔化了她眉宇间清冷的气质，让她变得有了温度。
　　
　　“没什么。”她说，“吃饭吧。”
　　
　　*
　　
　　沈星降的土豆焖饭又软又糯，香甜可口。
　　
　　很快两个人就把一小锅吃得干干净净。
　　
　　顾虞回头瞧了一眼趴在远处没精打采的那只伏龙。
　　
　　她把盘子递给沈星降，起身走到它面前。
　　
　　“这是你的本体？”她问伏龙。
　　
　　“……卑贱……”它刚说出这两个字，顾虞又踹了它脑袋一脚，伏龙吼了两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它屈辱地回答，“我也可以幻化成人形！”
　　
　　说着它的躯干开始缩小和变化，终于成了年轻人类男子的模样——然后它光着身子得意地问：“女人，满意你所见到的吗？！”
　　
　　顾虞：“……”
　　
　　她拳头又硬了，想揍龙。
　　
　　“给我找套衣服啊！”伏龙吼着说。
　　
　　沈星降连忙从行囊里找到一套旧衣服，却被顾虞一把拦住：“就这样吧。我对给异族穿衣服没兴趣。”
　　
　　伏龙怒了，腮帮子鼓着仿佛要喷火。
　　
　　顾虞指了指篝火旁边的地：“过来，我有话问你。”
　　
　　伏龙的怒火压了下去，乖乖地坐在了篝火边：“问吧！看在我输了的份儿上，我不吃你。你
　　
　　、你可以问了。”
　　
　　“你是异族男爵？”顾虞问它。
　　
　　伏龙哼了一声：“没错，怕了吧，我可是堂堂男爵。”
　　
　　“男爵的主要栖息地在荒原F区以外的高异化区吧，怎么来了C区？”
　　
　　“有个卑贱的人类宠物从神秘之海偷了一件属于破碎之主的神器。这件事震动了整个异化区，有好些爵位非常高的异族都在找这个人类宠物。我族一向嗅觉比较好，闻过的味道就算是时隔一两周的味道，依旧可以追溯到源头。所以我就顺着那个气味，追到了C区。”伏龙说。
　　
　　“破碎之主的神器？”顾虞问，“那是什么东西？”
　　
　　伏龙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我、我也没听得很明白。说是是一件涉及到世界本源的东西，一颗……种子。”
　　
　　种子？
　　
　　顾虞想到了沈星降腹腔里的变化。
　　
　　饥饿、成长、进食……确实有点种子的特征。
　　
　　“什么种子。”
　　
　　“好像是什么树吧……什么……什么……”伏龙一拍爪，“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始祖说过，是世界树的种子！是当年从真理基金会那里抢来的！特别重要的可以召唤破碎神降世的神器！”
　　
　　什么神神怪怪的，顾虞向来不信。
　　
　　简直是荒谬。
　　
　　“你找到了那个集装箱？”顾虞问。
　　
　　“是啊。然后味道就断了。”伏龙困惑地说，“这不可能，除非有比我强的大能才可能在空气中抹掉存在过的气味。不然我一定能找到他。”
　　
　　“比他强大的大能”顾虞毫无反应嗯了一声：“然后呢？”
　　
　　“我在C区找了好几天，都快放弃了，没想到在这个营地附近找到了相似的味道。”它看向沈星降：“这个就是那只逃跑的人类宠物。”
　　
　　“他是不是你嘴里那个逃跑的人类宠物根本无关紧要。”顾虞回答。
　　
　　她抬手将沈星降拦在了身后。
　　
　　伏龙的红色瞳孔变得细长，它有了再次异化的迹象，尖锐的牙齿从嘴唇里长了出来，危险的低吼：“你把破碎之主的神器藏到了哪里？！”
　　
　　“他现在是我的人。”顾虞告诉它。
　　
　　“你打败了我，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但是不代表我能放过这样叛逃的原生种虫子！”伏龙咆哮道，“我绝不会让破碎之主的物品流落在外！这是每一个贵族应尽之责！”
　　
　　“滚开！”它猛然张开翼翅，瞬间变成了麒麟般的生物，将整个营地踩在脚下，“否则我将你一起撕碎！”
　　
　　巨大的气流差点把沈星降掀翻，是顾虞拖住了他的腰将他及时地送出了五十米外。
　　
　　篝火再次被踩灭了。
　　
　　剩余的土豆焖饭跟泥土混在了一起。
　　
　　连水壶都被打翻，苏打水咕咚咕咚的流了一地。
　　
　　顾虞终于生气了。
　　
　　她将沈星降安顿好，抬腿上前，轻轻一跃，已经出现在了伏龙的脑袋旁边，猛的一拳揍下去。
　　
　　轰隆——！
　　
　　巨响在山谷间来回游荡。
　　
　　营地旁边的灌木面目全非，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
　　
　　伏龙趴在坑底奄奄一息。
　　
　　一个人缓步走到了它的视线之内。
　　
　　是顾虞。
　　
　　可是不知道为何，此时它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瑟瑟发抖。
　　
　　是熟悉的，对强者的战栗。
　　
　　是异族之间绝对的等级压制。
　　
　　它巨大的头颅深深地垂下，不敢从地面抬起一点点。
　　
　　甚至不敢再去看顾虞。
　　
　　整条龙呈现出匍匐跪拜的姿势。
　　
　　面前的这个人——不，她比异族子爵、比异族侯爵甚至是伯爵……都要来得强大。
　　
　　她比它见过的所有的异族中的贵族都要强大！
　　
　　它的本能让它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地对她臣服，叩首，五体投地。
　　
　　顾虞睁开的左眼中色泽绚烂诡异，充满了莫名迷幻的图腾。
　　
　　“好好吃顿饭就这么难，嗯？”她语气危险地问。




29.  害怕吗（一更）   沈星降，我不是人……

　　A3基地, 真理基金会分部，告解室。
　　
　　赏金猎人古六跪伏在地，向着头顶的螺旋星盘行礼祷告。
　　
　　“唯真理可指引我们的方向。”
　　
　　“唯真理可拨开历史的迷雾。”
　　
　　“唯真理可拯救人类于衰亡。”
　　
　　他完成虔诚的祷告, 缓缓站起来, 他的身形此时显得更加地干瘦如柴。
　　
　　“很好。信真理的才能够走向无尽的希望，古六, 你想得非常明白。”大腹便便的分部负责人穆尔·哈里斯用一块儿精美的丝质手帕擦拭了一下他的嘴角, 虚伪的笑道，“所以，你有什么非常重要的线索，不可以直接去集会所领赏，非要找到我这里？”
　　
　　“在下找到了412前哨所外大能的线索。听说可以领取至少一万社会点……我相信我提供的线索可能不止……”
　　
　　“我为真理神服侍, 非常繁忙。这种事不要来烦我。”哈里斯有些不耐烦地说, “还有其他的吗？”
　　
　　“是的。”古六的笑容比他的更虚伪更嘲讽，他从怀中拿出了那份发黄的S级通缉令悬, “我找到了这个人。”
　　
　　哈里斯接过那份通缉令, 只看了一眼，表情就严肃了起来：“我现在便向会长大人拍电报。”
　　
　　*
　　
　　A1基地。
　　
　　真理基金会驻地先遣军。
　　
　　急促的脚步在走廊里响起。
　　
　　床上的缪星火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坐起来, 拿起靠在床边的大剑, 撑在手肘之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
　　
　　“接到了来自基金会的紧急电文。”缪星火的副手，朗曼·雪莱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是由基金会首脑委员会直接发出的电文。”
　　
　　“拿来。”
　　
　　缪星火拆开黑色的信封阅读里面的电报内容，过了一会儿眉心慢慢拧紧。
　　
　　“怎么了，队长？”雪莱问。
　　
　　缪星火将电文递给他看，电文上书——
　　
　　【真理基金会最高级别紧急电文】
　　
　　A1基地先遣军队长、中校缪星火阁下：
　　
　　昨日基金会下属机构接到一条可靠消息，称失踪多年的S级通缉犯【姓名隐去】出现于荒原B区, 并在向C区移动中。
　　
　　此通缉犯【姓名隐去】拥有极高的精神系异能，并在多年前选择放弃真理，叛逃异生种，极度危险。
　　
　　故基金会核心委员会全体成员一致决议通过，将此通缉犯【姓名隐去】围捕于荒原C区。
　　
　　目前基金会正紧急召唤距离C区300公里范围内的“幻想”序列觉醒者进入围捕行列。阁下符合围捕人员条件，被光荣应召进入本次围捕行动，并由会长冕下直接任命为本次任务的负责人。基金会赋予阁下全权调度名单内觉醒者的权力。
　　
　　基金会会长冕下亦对阁下寄予厚望。
　　
　　相关觉醒者名单及该通缉犯资料于后续电文提供。
　　
　　请阁下早做准备，盼成功而归。
　　
　　落款：真理基金会-奥秘核心委员会，敬上。
　　
　　*
　　
　　雪莱眼睛一亮：“队长，这是从基金会总部发来的召集书啊！您是负责人，这真是太厉害了！围剿S级通缉犯？我可以参加吗？可以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增加社会点和功勋的机会！”
　　
　　“你可以参加。”缪星火的表情可一点不兴奋。
　　
　　雪莱愣了一下：“队长，您怎么似乎……不太高兴？”
　　
　　缪星火看着电文上被覆盖掉的姓名，S级通缉犯几个字让他觉得有些刺眼：“我认识这个人，他原本是第一骑士团的‘圣祈者’。”
　　
　　“第一骑士团？就是您以前在的那个骑士团？”
　　
　　“是的。”缪星火道，“基金会会选取6-10岁有天赋的孩子，进入骑士团。当他们成年后，就陆续会让这批孩子退团。退团的孩子也往往会在各自的职位上发挥出强大的力量，只有一类人不会离开骑士团。”
　　
　　“什么样的？”
　　
　　“精神系异能觉醒者。”缪星火道，“他们作为能够聆听到真理神的语言的圣子，会永远留下来。”
　　
　　“圣祈者。”
　　
　　“……圣祈者。”缪星火说，“这批人低调又内敛，隐去姓名，只生活在基金会最核心的位置、距离真理神最近的建筑灯塔内。就算是我们骑士团的人也不会再看到他们，没人知道这些圣祈者后来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怎么离开这个世界……他们就像消失了一样。”
　　
　　“所以这个通缉犯……是、是您的旧识？”
　　
　　缪星火点点头：“这是我唯一一个还记得住名字的……他离开过灯塔一次。然后他就叛逃了。我只是不明白……世界如此之大，只要他有心，绝不会被基金会抓到。他非要靠近真理基金会，甚至在荒原C区出现。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放弃？”
　　
　　最后一句话，缪星火似乎是在问着另外一个人。
　　
　　他抬头，看向窗外。
　　
　　问着距离数百公里外的人。
　　
　　“为什么不放弃，星降？”
　　
　　*
　　
　　沈星降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有人在提出问题。
　　
　　就算他知道，也无法回答。
　　
　　他在收拾已经被捣毁得七零八落的营地。从已经熄灭的篝火里，捡出瘪掉的小铁锅，收拾出打火机和一些装备。
　　
　　从石崖弄来的两顶帐篷，一顶已经碎了。
　　
　　另外一个外面都是瓦砾。
　　
　　他叹了口气，回头去看不远处那个巨型大坑。
　　
　　——不，这不光是伏龙的功劳，主要还是由于顾虞那暴力的一拳导致泥土飞溅。才让事情变得如此无法挽回。
　　
　　*
　　
　　“这些年，不知好歹找上门的异生种也不算少。”顾虞说，“能避开我都避开了。但是真的非要找死的，我也不吝啬给它们一个痛快。”
　　
　　她说一句伏龙抖一下。
　　
　　说到最后，伏龙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一些。
　　
　　“请您宽恕我的行为！”伏龙四肢着地，用龙的声音恭敬的哀求，“阁下……不！殿、殿下！”
　　
　　它本来想尊称她为伯爵阁下，但是忽然想到她所展现出来的威压仿佛比伯爵还要厉害，那最有可能的就是某个亲王大公。
　　
　　用殿下进行尊称总是没错的！
　　
　　顾虞没有纠正它的措辞。
　　
　　“给我一个理由。”顾虞说。
　　
　　“我、我可以做您忠诚的仆人。”伏龙回答，“您打败了我，若您仁慈不杀我，我将奉上我所有的忠诚。”
　　
　　顾虞打量了它一番：“你吃太多……”
　　
　　“不会不会的！我吃得很少！”伏龙连忙浑身抖动，缓缓缩小，最终在坑洞中烟雾散去，一只大概半米长的小黑龙忽扇着它的小翅膀缓缓落在了顾虞身前的地上，“我可以只吃一小口，自己去找吃的就行。实在不行了，您把您豢养的人类虫子给我咬一口也能管用。”
　　
　　它变小后，显得可怜兮兮，甚至有点软萌了。
　　
　　一双红眼睛水汪汪的，四只小短腿在地上趴着，有点可爱。
　　
　　顾虞稍微有那么一丝丝心软。
　　
　　接着听到伏龙最后一句话，她在沈星降的饭菜和伏龙的口粮间斟酌了一下：“还是死了没那么麻烦。”
　　
　　伏龙：？？？
　　
　　“不不不！”它疯狂自救，“我可以给您提供情报啊！比如说我是怎么追寻着您的人类奴隶气味而来的。又还有哪个异生种在追查他！”
　　
　　……
　　
　　它迎来了长达三十秒的沉默。
　　
　　这三十秒漫长得仿佛度日如年。
　　
　　接着它听到了顾虞十分勉强的回答：“行吧。”
　　
　　伏龙大喜。
　　
　　要知道在异生种中，等级压制下，任何向强者的臣服都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能够成为顾虞的仆役算得上是天大的荣耀。
　　
　　伏龙四舍五入觉得自己赚了。
　　
　　欢呼雀跃地拍动两只小翼膜就扑腾着飞上了顾虞的掌心。
　　
　　“殿下！主人！”它在她掌心打了个滚儿，还没撒完娇，一条锁链就扣上了它的左后腿——这人真把自己当拴着链子的家养宠物了。
　　
　　“给你三个月试用期。”顾虞说，“不行了也许可以炖锅龙骨汤喝。”
　　
　　伏龙：？？？
　　
　　*
　　
　　大概过了五分钟，从巨坑里，顾虞缓缓地踱步走了上来。
　　
　　她手臂上趴着一只长翅膀，有四条小短腿的小龙，正没精打采地垂着头，脑门子贴在顾虞的拇指旁，十分乖觉驯顺。
　　
　　她把这头小黑龙朝沈星降扔了出去，沈星降连忙接住。
　　
　　“这、这是……”他仔细的打量了半天，吃惊的说，“伏龙？！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那头小黑龙鼻孔耳朵冒烟，在他怀里愤怒地挣扎大骂：“卑贱的人类虫子！我哪里小了！哪里小了！”
　　
　　顾虞头痛得捏了捏眉心：“刚才你答应我什么了，伏龙？”
　　
　　伏龙瑟缩了一下：“殿下。”
　　
　　“你负责保护他。”顾虞道，“在我忙的时候。”
　　
　　伏龙：“我堂堂异族男爵保护一个人类虫子？他——”
　　
　　顾虞冷冷的瞥了它一眼，伏龙乖乖的闭了嘴，缩回了沈星降的怀抱。
　　
　　*
　　
　　两个人收拾起来比一个人快。
　　
　　在第一个营地的“残骸”旁边，新的篝火升了起来，搭好了帐篷。
　　
　　伏龙被拴在固定帐篷的铆钉上，无聊地趴在地上看着两个人将所有能够抢救的物资整理起来。
　　
　　终于一切停当，顾虞坐下来拿起水壶喝水的时候，一条熟悉的旧纱布递了过来。
　　
　　——是她左眼上的。
　　
　　是沈星降。
　　
　　他温和地垂着眼帘，并没有露出任何诧异和恐惧。
　　
　　顾虞接过纱布，没再戴上，低声道：“坐吧。”
　　
　　沈星降安静地坐在了她的身侧。
　　
　　“你看到了，我并不是人类。”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害怕吗？”
　　
　　沈星降笑了：“我是一个被异族豢养的人类宠物，腹腔里还有不明的异族物体……大人救了我，不嫌弃我，一路上无论走到哪里都惦记着我。也不止是我，您在水尸鬼洞穴里救了所有队伍里的人，还有412前哨所和据点，甚至是在拾荒人的战争中救了那些流民……我怎么会害怕您这样善良的人。”
　　
　　……善良。
　　
　　她吗？
　　
　　该不该告诉沈星降，她不过是顺手而已……
　　
　　如果她真是个善良的人，就会第一时间救他，而不是任他流落微问所。
　　
　　不会看着黛娜被尤锡家暴而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导致412前哨所被蛾蜂围攻。
　　
　　更不会多次从迷途潭和石崖路过，明明知道这里的流民水深火热而袖手旁观。
　　
　　如果她是善良的。
　　
　　甚至，早些年她施以援手，小榕的父母可能并不会死。
　　
　　顾虞盖上水壶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没有说话。
　　
　　她左眼的色泽一直不停息地流动，绚烂多姿又极为危险，仿佛多看一眼，都要被吸引进去。
　　
　　可是她也是孤单的。
　　
　　自在死人堆里醒来，被那个说不上来的异种啃咬后没有死后，她就并非人类。
　　
　　她自认为只是个过客。
　　
　　这个末世跟她毫无关系。
　　
　　她叹息了一声，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30.  无用的情感（二更）   你的顺从，换她的……

　　顾虞第一次知道自己非人, 是在她的手和眼睛长出来不久之后。巨大的饥饿感袭击了她。她挣扎着离开了这个死人堆。
　　
　　然后找到了一支打扫战场的军队。
　　
　　当她尝试着上前索要食物的时候，有人看到了她的眼睛还有左手，开始高声喊叫：“是异生种！活着的！”
　　
　　她愣了一下：“不, 我只是要……”
　　
　　那个人变得更加恐惧：“是异族！是异族！快来人！快！”
　　
　　那支军队袭击了她。
　　
　　身体内本能的求生欲和早就训练出来的反应, 让她几乎在一瞬间就给予了防卫。在一瞬间，顾虞感觉自己融化在了当地, 每一个细胞都是自由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她的武器。
　　
　　她化作了一团连自己都无法形容的蠕动的异物。
　　
　　嗜血的冲动让她在刹那间, 动了动想法。
　　
　　那支军队和他们的营地就从原地被抹平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间，她才恢复了人形。
　　
　　饥饿的灼烧感更盛。
　　
　　然而在那一刻顾虞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并不是人——或者说她所穿越的这副躯体并不是人。
　　
　　*
　　
　　她不是人类。
　　
　　这非常清楚。
　　
　　没有人类能如她这般活了这么多年。
　　
　　不老不死。
　　
　　*
　　
　　“如果我是异生种。你怕不怕？”顾虞问沈星降。
　　
　　沈星降毫不犹豫地摇头。
　　
　　“为什么？你不是十分恐惧异族老爷们对你所做的事情吗？”
　　
　　“顾虞和他们不一样。”沈星降说。
　　
　　顾虞仔细想了想。那次以后她再不曾展现出过异化的躯体，甚至连脊椎上生出来的带锥针的尾巴都没有。
　　
　　她可以通过任何检测仪。
　　
　　她不以人类为食，并不嗜血易怒。
　　
　　她大概率并非真正的异生种。
　　
　　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穿越导致了转化的失败, 亦或者是她在被污染后出现了什么BUG——更有可能她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BUG。
　　
　　这些年她抵达过人类的首都, 也去过异族聚集的地方。查阅过资料，探访过神棍, 没有人见过, 哪怕是听说过她这种情况。
　　
　　*
　　
　　不是人类。
　　
　　不是异族。
　　
　　她跟这个废土世界，说起来都不存在强联系。
　　
　　顾虞叹了口气，站起来。
　　
　　“时间不早了, 睡吧。”她说。
　　
　　但是睡觉的时候又遇到了问题, 原本两顶帐篷只剩下了一顶。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顾虞说。
　　
　　“这怎么可以。外面太冷了, 大人睡里面吧。”
　　
　　顾虞想了想：“一起睡。”
　　
　　接着沈星降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抓着衣服结结巴巴地说：“一、一起……睡？”
　　
　　“是啊。”顾虞脱下外套，钻了进去，“犹豫什么？又不是没睡过。”
　　
　　在412前哨所不都是睡在一起吗？
　　
　　可是沈星降的脸更红了。
　　
　　顾虞莫名其妙：“快来，明早还得赶路。”
　　
　　沈星降轻轻嗯了一声, 脱下了冲锋衣钻了进去，在顾虞身边躺下。
　　
　　顾虞翻过身来看他，他们挨得好近。
　　
　　几乎都要贴上他的脸了。
　　
　　沈星降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人……您是不是……”
　　
　　“嗯？”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他轻声说。
　　
　　伏龙在帐篷外，两只前爪扒住耳朵，使劲儿嘟囔：“不要脸的人类小虫子，就你也配跟殿下那什么？哎呀，好羞耻！”
　　
　　顾虞笑了一声，气息轻抚他的耳垂，明显是在有意地逗他，瞧他手足无措又面红耳赤。
　　
　　她身体上有一种很低调的体香，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像是迎风的麦穗，又似乎是春日的柳絮。
　　
　　沈星降就那么看着她，清澈的眼神里什么旁的东西都没有，过了好一会儿，他下定决心，献祭般地说：“如果异族老爷是顾虞的话……我可以被吃掉也没关系。”
　　
　　他是认真的。
　　
　　那种心脏被人揪了一下的酸涩感又出现了。
　　
　　顾虞敲了敲他的额头：“早点睡。”
　　
　　“晚安，顾虞。”
　　
　　“嗯。”
　　
　　*
　　
　　荒原C区顾虞救了沈星降的那个集装箱附近已经变了样子。
　　
　　诡异的群居巨型蚰蜒群落并没有出现。
　　
　　而散落在集装箱周围的尸体，无论是蚰蜒的还是人类的、亦或者是异族的，都消失了——大约是被附近栖息的异种当作了食物。
　　
　　集装箱和倒塌的卡车头上所有的零件，能拆的都被拆卸拿走。
　　
　　如今只剩下卡车的骨架还有瘪了一半的集装箱主体还孤零零地在道路一侧倒塌着，一些碎片散落周围。
　　
　　“有什么记忆恢复吗？”顾虞问沈星降。
　　
　　沈星降茫然地摇头。
　　
　　顾虞在车身上找到了一个油漆画下来的猩红标记。
　　
　　G区配送。
　　
　　……G区。
　　
　　“车从哪里来？”顾虞问。
　　
　　趴在她肩膀上的伏龙连忙拍着翅膀指向集装箱附近那个旧世界废墟。
　　
　　“从那边过来的。”伏龙道，“我一路追过来，最早发车的地方是在白骨荒林。”
　　
　　“白骨荒林就是荒原G区？”顾虞问伏龙。
　　
　　“是的，我尊贵的殿下。”伏龙谄媚的回答，“白骨荒林是我们称呼的方式。而以荒原地区来命名的，只有人类。”
　　
　　顾虞如今再次探查此处，之前因为沈星降对她施加精神系影响而忽略的一些细节终于浮现。
　　
　　——一辆运送人类宠物的卡车为什么会经过荒原C区？
　　
　　它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
　　
　　任何事情都有前因后果。
　　
　　上一次，顾虞远远地绕过了这个庞大的旧世界废墟。
　　
　　这样数百年都沉寂的巨大废墟不知道存在什么样的危险。
　　
　　看来这一次必须得进去一趟了。
　　
　　“走吧。”她说。
　　
　　沈星降站在原地没有动，顾虞回头。
　　
　　他正有些担忧看她。
　　
　　“大人……要不、要不咱们别去了吧。”他说，“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真的很好了。”
　　
　　顾虞安静了一会儿。
　　
　　“我在废弃电厂的时候找到了一张五年前的S级通缉令，虽然不能确定，但是十有八九是你。而你肚子里所谓的种子，正在慢慢复苏，吞噬着它可以获得的一切异能。”
　　
　　沈星降浑身一颤。
　　
　　“我不记得了。”他轻声说，勉强笑着看她，“一个被悬赏的S级通缉犯，在叛逃真理基金会后，进入了高度异化区，五年时间行踪成谜，接着偷窃了破碎神器，失去全部记忆出现在了荒原C区一辆即将驶入人类领地的卡车之内。凑巧的是车子出事故了，更凑巧的是遇见了您。这样一连串的巧合……连我都不太自信，自己到底是谁。到底要对您做什么。”
　　
　　他哀求：“顾虞，咱们不往前走了。也不调查了。好不好。”
　　
　　“即使那里有着关于你过去的一些线索，你也不想去？”
　　
　　“我、我就算什么也不记得。能跟顾虞这样子生活，也很好。”沈星降说，“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比起真相，我只想好好地跟着你。一直跟着您。”
　　
　　“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一旦你沾染上麻烦了，无论怎么逃避，麻烦都会找上门。与其等着什么时候未知的麻烦突然到访，不如主动面对。”顾虞说，“更何况，我感觉我们现在不得不去。”
　　
　　她的话斩钉截铁地坚定。
　　
　　无形之中给予了沈星降勇气。
　　
　　他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了自己那种逃避的冲动。
　　
　　一切都镇定下来。
　　
　　他知道顾虞的话是对的，他们恐怕不得不去。
　　
　　“走吗？”顾虞背起包问他。
　　
　　沈星降点了点头。
　　
　　*
　　
　　旧世界废墟应该曾经是一个中大型城市，虽然有岁月的冲刷，依旧可以看出它宏伟的轮廓隐匿在茂盛的灌木之中。
　　
　　两人一龙走了一会儿。
　　
　　顾虞问他：“如果你本来的计划其实是要杀我呢？”
　　
　　“不可能。”沈星降毫不犹豫地坚定回答。
　　
　　“就算我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可是我知道，绝不可能。”
　　
　　在沈星降看不到的地方，顾虞微微勾起嘴角。
　　
　　“记住你现在说的话。”她说。
　　
　　*
　　
　　这座城市距离集装箱位置不算远，最多不到五公里。
　　
　　很快他们在森林中找到了那座城市最外层的标志建筑物——一个不起眼的水泥底座。
　　
　　这里应该曾经有一块儿牌子，标志着踏入这里后，就进入了这个城市的市区。
　　
　　“走吧。”顾虞说。
　　
　　沈星降嗯了一声，跟在顾虞的身后进入了城市的范围。
　　
　　可是顾虞明明在他前面进去，就在他踏过边界的那一瞬间，周围场景巨变，眼前再没有什么丛林，更没有顾虞的背影。
　　
　　沈星降瞬间就知道自己被拉入了某个极高的精神系觉醒者的领域——他潜意识的就知道这一点。
　　
　　面前出现众多穿着米白色长袍的少年，而自己也正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们双手合十，虔诚念诵——
　　
　　信真理的必将获得宁静。不信的人祈愿其堕落疯狂。
　　
　　他们一边念诵，一边缓缓向着面前高耸入云的高塔移动。象牙白的顶部常年有一盏不会熄灭的火焰，照耀着整个首都地区。
　　
　　无论是白天、黑夜、疾风、亦或咒语，它都一直燃烧着。
　　
　　这是真理之神盗来的明火，是真理思维闪耀的亮光。
　　
　　所以这座高塔，被称作——灯塔。
　　
　　所有圣祈者，都是来自骑士团的少年，他们自愿进入这座灯塔。为真理奉献自己的所有青春岁月，祈祷和思考人类的未来。
　　
　　每一个进入灯塔的少年，都大声祷告。
　　
　　“永不出塔！”
　　
　　“永不出塔！”
　　
　　“永不出塔！”
　　
　　沈星降走到了塔下，塔底没有大门，只有一层乳白色的波纹，就像是水一般地荡漾，他站在那里。
　　
　　真理基金会的干员对他：“孩子，说出你的誓言，入塔得到真相吧。”
　　
　　沈星降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孩子，说出你的誓言吧，你将获得这个世界的真相。”干员循循善诱。
　　
　　沈星降后退一步。
　　
　　“孩子……”
　　
　　不，不是这样。
　　
　　他不是在什么首都地区。
　　
　　他在荒野上，他眼前的身影是顾虞。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尖锐地痛了起来，像是要破土而出。从被他尘封的记忆中钻出来。
　　
　　炸裂开。
　　
　　沈星降捂着头，急促喘息，艰难地开口：“闭嘴吧……什么奉献，什么真相！”
　　
　　干员笑着看他。
　　
　　“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他痛苦的说，脑子里在嗡嗡的乱响，“入塔的那些人，不过是在等待着进入熔炉，□□一瞬间烧毁，剩下的精神系异能燃烧成为灯塔的光。影响所有人的潜意识！”
　　
　　穿着宽大长袍的干员笑着看他。
　　
　　冷汗顺着沈星降的两鬓缓缓垂落，他的眼里充满了水雾，然而就在这种撕裂般的痛苦中，他依旧挣扎着看向眼前这个异常让人熟悉的幻影。
　　
　　“会长。”他开口说。
　　
　　干员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深色长袍，头戴兜帽的男子——真理基金会现任会长。
　　
　　“这么容易就想起来了。”他轻轻说，“看来你给自己施加的精神暗示并不算特别强。”
　　
　　“所以还是被您发现了。”沈星降说，“就算您还在首都地区，依旧可以设下如此强大的精神陷阱，直接把我拉入您的精神力世界。”
　　
　　他的面容在兜帽下看不清楚。
　　
　　菲薄的嘴唇旁挂着一丝微笑。
　　
　　“我派了人来接你。这一次乖乖的回来，别再闹了。”他和蔼的说，仿佛在与一个调皮逃家的孩子说话。
　　
　　“你是我最宠爱的孩子。我真的很想念你在我身边的日子。”他笑吟吟地说，“我知道你为了离家出走拼尽全力。”
　　
　　“你走的时候，一言不发。可真伤我的心。”会长叹气，“可是我得知你偷来了破碎之主的神器。孩子，我可以原谅你的无礼。只要你乖乖回来，带着那件神器。你就还是真理最爱的孩子。你依旧可以进灯塔。好不好？”
　　
　　沈星降缓缓按住自己的腹腔。
　　
　　“不。”他坚定地回答。
　　
　　会长的眼神暗了暗：“你身边那个女人的确很强，非常强，但是我保证她抵不过先遣军和圣祈者的双重围攻，缪星火搭配精神系异能爆发出来的能力极其强大。我还有留有其他后手——”
　　
　　在精神力世界的时间无法计算，她甚至可能不会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拉入了某个强大觉醒者的领域。
　　
　　在现实世界里，现在发生的一切不过一瞬。
　　
　　沈星降的意识无法控制的飘远了一点。
　　
　　他想起了顾虞的背影……然后他瞬间把这个影像粉碎。
　　
　　可是迟了。
　　
　　“哦？”会长仿佛一瞬间偷窥到了什么秘密。
　　
　　他看向沈星降：“你的精神体在微微发抖。你……对她有好感？”
　　
　　在会长的精神力世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可以隐匿。
　　
　　他哈哈大笑起来：“你爱上了她？！”
　　
　　沈星降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你知道她不是人类？你竟然还会爱上她？！”会长笑得发抖，“我认识的那个冷静、理智、精神力最强大的孩子也会陷入这种无用的情感。”
　　
　　他缓缓收了笑，冷酷地说：“这可真是太棒了。”
　　
　　会长抬起头。
　　
　　他冰冷漆黑的眼睛从阴影里直看入沈星降的灵魂：“让我们换一种沟通方式。”
　　
　　“你的顺从，换她的命。”
　　
　　他一字一句地说。
　　
　　




31.  围攻（二更合一）   你的选择是？……

　　十小时前。
　　
　　缪星火率领结集的先遣军, 共计一百余人，统一使用全新的军用卡车，整装待发。
　　
　　雪莱按照配置完成了这来自A1-3号基地所有人员编配。
　　
　　“队长, 队伍随时可以出发。”雪莱回到最前面的司令车向缪星火汇报, “为了抓捕一名通缉犯，需要花费这么多人力吗？完全由觉醒者组成的队伍, 其中50%成员的等级在‘使用’序列A级以上。”
　　
　　雪莱耸耸肩膀：“还有您、还有我, 都是‘幻想’序列的强者。有这么夸张吗？”
　　
　　“还不止。”
　　
　　“不止？是什么意思？”
　　
　　“这名通缉犯身边的随行人，是终结了412前哨所外数万异种潮的那个大能。所以光有我们，是不足够的。”缪星火道。
　　
　　雪莱愣了：“这个意思是说，还有其他‘幻想’序列的强者会出现？？天啊，A1地区什么时候结集过这么多厉害的人物！”
　　
　　缪星火抚摸着大剑手柄上冰凉的纹路：“不是幻想。”
　　
　　他的副官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便已经感觉到了一种炽热。
　　
　　这种炽热并非来自身边的火系异能者。
　　
　　这像是来自自然界本源的热, 像是寒冷的A1忽然迎来了夏天的热, 像是火元素在雀跃地欢迎它的操控者出现。
　　
　　一团火焰凭空出现，当它瞬间熄灭的时候, 一个身穿战斗服的女性站在了司令车的旁边。
　　
　　她的发髻高高盘起, 战斗服上有着特殊的火焰纹路，皮肤呈现出健康的蜜蜡色，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也像是燃着火焰。
　　
　　整个人就像是火, 像是一团炙热的熔岩。
　　
　　队伍里有觉醒者忽然惊讶的发出声音。
　　
　　“是苍敖！荒原D区的熔岩城城主！”
　　
　　雪莱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要是火系觉醒者, 没人不知道苍敖，“转化”序列, 火系B级觉醒者，拥有最纯粹的火一般的异能。她是火系异能奇才，20岁的时候已经步入了转化序列，在D区异种横行的查尔斯火山附近凭借自己可怕的力量建立起了熔岩城，三十余年屹立不倒。
　　
　　被真理基金会赋予转换序列独有的尊号——炽热艳阳, 光与热的本源追寻者。
　　
　　虽然她今年已经五十多岁，却因为异能的原因，显得只有三十来岁的样子。
　　
　　“苍城主，我代表先遣军及本次机动小队，向您致以崇高问候。”缪星火作为同是火系异能者对这位重量级前辈不敢怠慢，行礼道。
　　
　　然而苍敖却根本不回礼。
　　
　　她环顾四周问道：“密德尔顿·库克呢？他怎么还没到。”
　　
　　如果说苍敖是转换序列最有名的火系异能者之一，那么密德尔顿·库克则分量比她更重。
　　
　　——真理基金会，奥秘核心委员会成员之一，执掌引导社会前行的权柄，对整个人类世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不仅如此，密德尔顿·库克个人的能力亦让人无法忽视，“转换”序列金系A级强者，放眼整个世界，也只有异族的亲王级别可以与之一敌。
　　
　　远处响起诡异的机械声。
　　
　　整个天地都在颤抖。
　　
　　在几十秒后，从丛林中跃出一个七八米高的巨大钢铁人偶，猛然降落在了这几个人身边，掀起无数的灰尘。
　　
　　缪星火一丝不苟地在灰尘中向着人偶行军礼。
　　
　　“库克先生。”
　　
　　钢铁人偶瞬间崩塌，然后钢铁在落到地面的时候全部变成了无形的元素，弥散在了空气中。
　　
　　原地站着一个笑眯眯的老人家。
　　
　　“星火还是这么礼貌周全。”他表扬道。
　　
　　密德尔顿·库克，“转换”序列，金系A级觉醒者，真理基金会认证后给予尊号——无心贤者·机械与动力秘密的窥探人。
　　
　　苍敖不耐烦地咳嗽了两声：“走吧，别客气慰问了。烦人。抓紧点，我还要回去收拾那口该死的活火山。”
　　
　　“炽热艳阳依旧这么地不耐烦。”库克也不生气，笑呵呵的说。
　　
　　“苍城主，库克先生，我们已经做好准备，现在就出发。”缪星火说，“普通觉醒者可能赶不上二位的脚程。我们在C区的埋伏地点见面。”
　　
　　苍敖根本不打招呼，一团火起，她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而库克点点头。
　　
　　他一抬手，从地面凭空升起了无数机械构架，最终形成了一只飞鸟一样的器械。
　　
　　那只大鸟张开双翅，嘎吱嘎吱地飞翔天空，向着荒原C区而去。
　　
　　在场所有人也许这辈子也没什么机会同时看到两位传奇人物的出现。
　　
　　所有人都还在震惊当中。
　　
　　“两个‘转换’序列的强者。”雪莱声音在发抖，“再加上队长您，还有我，两个‘幻想’序列……对方得是多强大的对手啊！”
　　
　　缪星火低声说：“不止。”
　　
　　“啊？”
　　
　　“会长冕下会亲自远程施展精神领域。”缪星火说。
　　
　　这次雪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会、会长冕下？”
　　
　　“是的。”缪星火叹了口气，“出发吧！我们的时间有限，二百七十公里，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并完成布局。”
　　
　　“是！”
　　
　　*
　　
　　十小时后。
　　
　　顾虞带着沈星降，先后踏入了旧世界遗迹。
　　
　　沈星降被拉入了真理基金会会长的精神力世界。
　　
　　“你的顺从，换她的命。”会长冰冷地说。
　　
　　沈星降脸色惨白，肩膀瑟瑟发抖，他后退低声问：“只要我……回去是吗？”
　　
　　“是的。”
　　
　　“会长一定会……放过她？”沈星降楚楚可怜。
　　
　　“你在犹豫什么？”会长向前一步，他的声音再次柔和了下来，带着蛊惑，“你知道我的能力，你知道我只要能说出这样的话，就绝对能做到。”
　　
　　沈星降又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笑了。
　　
　　也并不胆怯发抖了。
　　
　　“我在等你进入圈套。”他说。
　　
　　会长低头一看，在他精神领域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简陋的用血迹画出来的符号。
　　
　　一个X加上号。
　　
　　“你竟然选择使用异生种的邪符？！”会长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
　　
　　“会长的精神力世界没有人能够挣脱，更何况是现在毫无异能的我。”沈星降说，他的掌心稀烂，鲜血往下滴落。
　　
　　“你竟然敢用脏污的邪符来羞辱我，羞辱真理的化身。”会长像是遇见了什么让他作恶的东西，厌恶的说。
　　
　　这个符号在血迹中变得黑暗扭曲，散发出一种混乱诡异的气息。
　　
　　狂风突然在这一方精神力世界中暴起。
　　
　　席卷着二人衣摆飞扬。
　　
　　从黑血符号中诡异的扭曲的疯狂的生物钻入了这里，像是饿得不行一般，毫无道理地开始吞噬所见的一切。
　　
　　它们是精神系异能者的克星异种——噬梦兽。
　　
　　它们以精神系异能作为养分，虽然没有智慧却极为难产，一旦被它们侵入精神力世界后，整个精神力世界就会被吞噬。
　　
　　沈星降知道要限制这个级别的精神系异能者，噬梦兽也只能坚持几十秒。
　　
　　可是足够了。
　　
　　“进入您的精神力世界后，您的意识与我的交融。我听见了您的内心。您从来没有打算放过顾虞。这种足够强大又并不向基金会低头的顽劣之人应该尽早铲除。”
　　
　　会长的精神力世界被撕开了一道裂痕。
　　
　　顾虞的背影出现在现实世界中。
　　
　　伏龙在她肩膀安静地趴着。
　　
　　“这些年的经历告诉我，顺从不会得到任何苟延残喘的仁慈。”沈星降说，“抗争才会获得生机。”
　　
　　他说完这话，从裂痕中一跃而下。
　　
　　*
　　
　　沈星降的左脚踏入了旧世界遗址的范围。
　　
　　结实的地面，还有耳边的风声，都告诉他已经从会长的幻境中离开。
　　
　　九死一生的感觉浮上心头。
　　
　　现实和虚幻的交错让他有一瞬间的迷幻。
　　
　　顾虞却已经心有所动。
　　
　　她回头看他。
　　
　　他的眼神清澈。
　　
　　“你刚刚……去了哪里？”她问，然后顾虞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紧接着问，“你，恢复记忆了？！”
　　
　　——他恢复记忆了。
　　
　　——本来就是他自己催眠了自己，让自己全然隐匿在了人类宠物之中，才得以带着神器逃离高异化区。
　　
　　——也是他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局。却连累她也陷了进来。
　　
　　沈星降的眼神有些担忧、有些决然，还有些什么，她看不太懂。
　　
　　他笑了笑：“快走。”
　　
　　“嗯？”
　　
　　“快走！他们来了！”
　　
　　沈星降话音未落，一种充斥在天地间的嗡鸣就响了起来。它伴随着炙热的风和不详的征兆，迅速地投下阴影。
　　
　　永远停留在头顶的太阳动了。
　　
　　它在这一刻忽然分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炽热的存在，一个太阳向着地面袭来，那种充斥耳膜的嗡鸣声就是它发出来的巨大的噪音。
　　
　　早在它抵达地面之前，狂风就掀起来了，灌木在一瞬间全部被烤焦。可是巨大的太阳没有客气，它持续下降，挟裹着巨大的威压、不容置疑的高温、还有杀死一切的不祥预兆企图撞击地面。
　　
　　这是很短的一瞬间。
　　
　　太阳已经抵达了废墟上空。
　　
　　它上面刺眼的光芒和掀起的日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顾虞脸色变了。
　　
　　“伏龙！”她大喊一声，将伏龙和沈星降一齐丢了出去。
　　
　　接着“太阳”就砸上了这一片废墟。
　　
　　轰隆——！
　　
　　巨大的声音仿佛要把苍穹震塌。
　　
　　高温在“太阳”爆炸的一瞬间掀翻了周围的一切，让所有的东西全部汽化，任何生物、活的、在一瞬间成为了尘埃。
　　
　　不只是旧世界废墟。
　　
　　甚至是顾虞之前发现沈星降的集装箱位置，都已被热浪摧毁。
　　
　　即便是早有准备潜伏在附近的先遣军，亦有掩体被摧毁，在里面倒霉的低阶觉醒者也死在当场。
　　
　　伏龙已经飞上天空，它恢复了正常大小，爪子上抓着沈星降，心有余悸的在高空看向下面的地面。
　　
　　死亡的蘑菇云升上半空，然后翻滚炸开一圈热浪的光晕。
　　
　　在显示着刚才这枚“太阳”究竟具有多大的威力。
　　
　　“是炽热艳阳。”沈星降脸色变得难看，“苍敖来了。这是她的代表招式，也是她尊号的由来。”
　　
　　炽热艳阳——以模拟核裂变原理而运用而生的威力巨大的一击。
　　
　　“太可怕了，这就是你们人类‘转换’序列C级的能力？至少可以与我族的伯爵能力持平。”
　　
　　蘑菇云终于缓缓消散。
　　
　　本就在历史中变得脆弱不堪的旧世界遗址已经在这威力巨大的一击中从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五公里的大坑。
　　
　　——转换序列窥探了元素的本质，理解了物理运作的逻辑，用极强大的想象力支撑，将异能发挥到了极致。难怪顾虞说过，他们是犹如半神般的存在。
　　
　　“完了，我不会刚找到殿下这样厉害的强者，殿下就被轰没了吧？”伏龙担忧的说。
　　
　　沈星降想说不会的。
　　
　　他知道顾虞很强。
　　
　　使用邪符的反噬回来了，沈星降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他捂着嘴，焦急地在地表上搜索顾虞的痕迹。可是这里仿佛不可能有人活下来。
　　
　　任何活物都不可能在这样的“天罚”中存活。
　　
　　——除了顾虞。
　　
　　*
　　
　　在整个巨坑的中央。
　　
　　有一小片小小的绿地没有被摧毁。
　　
　　它在焦黑的巨坑中显得十分扎眼，沈星降看到了那里，也看到了站在其中的顾虞。
　　
　　她背着那把巴雷/特，另外一边是斜挎着的一把豁口的砍刀，巨大的背囊压着砍刀。腰间有一把匕首、还斜跨了一只手/枪。
　　
　　她的子弹早就用完了。
　　
　　但是她可以以异能做子弹。
　　
　　她的头发在脑后梳起，一丝不苟的高马尾让她显得不可摧毁。
　　
　　她左眼上的纱布早就被热摧毁掉了，绚烂的色彩在她的虹膜中闪耀。
　　
　　然而最能给人信心的是那双眼睛。
　　
　　永远临危不乱，永远平静淡定。
　　
　　如今这双眼睛抬了起来，看向空中。
　　
　　她眯着眼睛看向空中一个亮点。
　　
　　一颗巨大的熔岩球正在从半空中以抛物线的姿势降落。
　　
　　顾虞估算了下它行进的路线，锁定了距离旧世界遗址大概十八公里，如今还幸存的那个山丘。
　　
　　然后她不慌不忙地取下了肩膀上的巴雷/特，扔在空中。
　　
　　接着下一瞬间，无数的铁元素从泥土中、岩石中、渗出来，迅速地变成钢板，覆盖上□□。
　　
　　这些钢板多又复杂。
　　
　　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所有的组装。一架战马迫击/炮出现在了草地中，然后她意念一动，从迫击/炮炮口中一枚炮弹射了出去。
　　
　　炮弹在空中炸裂一分为十。
　　
　　击中了山丘。
　　
　　巨大的轰鸣之后，山丘被削掉了一半。
　　
　　空中的熔岩也仿佛缺少了力量，半途坠落，然而中途又抬了起来，依旧冲向顾虞。
　　
　　仔细去看，苍敖在熔岩下方，举着巨大的熔岩球砸向顾虞。
　　
　　巨大的冲击后。
　　
　　二人陷入常人难以想象的激战中。
　　
　　*
　　
　　“太强了！”在另外一线阵地的雪莱惊呼，“对精密仪器的再现和更多的强化异变，要求至少是‘转换’序列，并清楚地看透世界的本源。不仅如此，她还得具有极其强大的想象力，才能够说服异能、欺骗元素，才能够一比一重现记忆中的武器。”
　　
　　雪莱激动地问缪星火：“这个叫顾虞的人是不是‘转换’序列，队长？！”
　　
　　缪星火没说话。
　　
　　他身侧的密德尔顿·库克表情凝重。
　　
　　“这个女人……如果我没感觉错，她不是人类。”密德尔顿·库克对缪星火说，“她的力量深不可测，甚至在我之上……她的能力至少是亲王级别。”
　　
　　缪星火眉毛微动：“异族亲王吗？”
　　
　　密德尔顿·库克颔首：“我刚以意念咨询了会长。”
　　
　　“会长冕下如何说？”
　　
　　“他与我有一样的观察。”密德尔顿·库克回答到，“他说，这个女人……是不属于这个世代、被遗忘的灵魂。”
　　
　　……被遗忘的灵魂。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力量被她自己压抑了。所以……我们才能看到她在以人类的方式与炽热艳阳作战。”
　　
　　“被自己压抑？”缪星火重复了一句，“如果她不压抑自己的能力呢？”
　　
　　“那么在场所有人全会死。”密德尔顿·库克平静地回答，“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的自我意识真正觉醒之前，击败她。”
　　
　　缪星火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大剑动了动。
　　
　　“明白了，库克先生。”
　　
　　*
　　
　　巨坑里粗暴的互殴犹如是神之间的战斗。
　　
　　两人以元素的直接形态粗暴战斗。
　　
　　以火焰为身体的巨人，和以金元素为身体的巨人在互相撕扯。
　　
　　炙热的凶光时而闪现，又被扑灭在了巨坑之中。
　　
　　于此同时，废墟外围的觉醒者队伍开始动了。他们开始布置陷阱、并向内包剿——意图极为明显，意图以群攻，将顾虞杀死。
　　
　　沈星降焦虑的咬了咬下嘴唇。
　　
　　他对顾虞的能力并非不信任，可是任何人持久性作战后都不会是一群人的对手。
　　
　　异能有耗尽的一天。
　　
　　那时候觉醒者也好、异族贵族也罢，都不过是个普通的存在。
　　
　　以他现在薄弱的精神力依旧可以感知到整个先遣队里除了炽热艳阳至少还有一位“转换”级别以上的强者存在。
　　
　　而其他的精神体中，有一个人虽然只是“幻想”序列却不容忽略。
　　
　　他必须要想办法拖延——哪怕拖延一部人也好，
　　
　　“伏龙。”沈星降说，“我们下去。你看好东侧那只队伍。在此之前把我送到西面。”
　　
　　“你要干什么，不会是逃跑吧。可恶的人类虫子，见风使舵就你们最行了！”伏龙怒吼。
　　
　　“你想不想帮殿下？”沈星降问它。
　　
　　伏龙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
　　
　　“那就听我的！反正就算我跑了，也不够是跑只虫子，不会有什么损失。”
　　
　　伏龙一想也是。
　　
　　它张开翅膀俯冲下去，抬爪将沈星降扔在了西侧的地面。自己则飞过了巨坑，降落在了雪莱带队的东侧觉醒者队伍前。
　　
　　它仰头咆哮：“我！白骨石林的异族男爵伏龙，殿下最忠诚的仆人在此！虫子们！你们谁也逃不走！我会用火焰把你们一个个都烤焦，做成肉干，吃下去！”
　　
　　伏龙张开巨口，炙热的火焰喷了出来。
　　
　　*
　　
　　沈星降跌落地面后，爬了起来，丝毫顾及不到自己身上的擦伤，开始根据感应到的位置向前快步奔跑。
　　
　　并在缪星火出现的时候，成功的拦在了他的身前。
　　
　　“星火，别去！”
　　
　　他纤细的双臂张开，妄图拦下面前手持大剑的先遣队队长。
　　
　　缪星火停了下来，站在距离他五米远的位置，他的眼神幽深，打量眼前的男人：“没想到你挣脱了会长冕下的精神力世界。”
　　
　　沈星降急促喘息着强笑道：“想要离开那里，虽然艰难，但并非没有办法。”
　　
　　“你变了。”
　　
　　“是啊……五年了。”沈星降说，“谁都会变。”
　　
　　“五年前，你参加角山之战，却乘机叛逃，离开了真理基金会管辖的人类领地。”缪星火说。
　　
　　“我是去——”
　　
　　“我不需要知道你干了什么。”缪星火打断他的话，“无论你有什么理由，背叛真理、背叛人类、枉顾你作为圣祈者的身份……都应该被抓回去，在真理之神的脚下忏悔。向会长冕下忏悔。”
　　
　　沈星降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
　　
　　缪星火一直以来都是骑士团里最忠诚的信徒，以真理为正义。
　　
　　而不像他。
　　
　　“让开吧。”缪星火说。
　　
　　“等我收拾了你的女人，会亲手把你抓回首都，让你当着会长冕下的面祈求原谅。”
　　
　　他的大剑划出一道风。
　　
　　沈星降被迫右翼。
　　
　　“我问一下。”沈星降说，“除了你，还有谁来，‘转换’序列的。”
　　
　　缪星火用怜悯的眼神看他：“密德尔顿·库克。”
　　
　　沈星降的脑子嗡的响了。
　　
　　“密德尔顿……库克？”
　　
　　他感觉有种从脚底升起的冰冷。
　　
　　转换序列，金系A级，无心贤者。
　　
　　除此之外，正在与顾虞相持不下的——
　　
　　转换序列，火系C级，炽热艳阳苍敖。
　　
　　幻想序列，火系A级，风战士缪星火。
　　
　　*
　　
　　本次参展的，不是等级压制下的金系强者，就是元素克制的火系强者。
　　
　　会长真的没有想要让顾虞活下来。
　　
　　*
　　
　　“你以为我是在和你说着玩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空气中勾勒出了一个人的唇形，在他的耳边轻轻诉说，带着无尽的嘲笑。
　　
　　“我是真理基金会的会长，我掌握着这个世间所有的真相。包括这个女人的秘密……”那个声音说。
　　
　　——会长的精神力世界受创，但是他依旧可以影响到沈星降。
　　
　　“她的能力极强。”会长轻声说，“可惜被她的人性压抑。如果她能释放自我，将会获得超越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的强大力量。”
　　
　　亲王？
　　
　　顾虞的能力到了亲王等级？？？
　　
　　“她不会记得你。”
　　
　　“她不会记得她的过去。”
　　
　　“她甚至不会记得她曾经身而为人。”
　　
　　“她会毫不犹豫的以人类为食。”
　　
　　不。
　　
　　不能这样。
　　
　　顾虞绝不会希望看到这样。
　　
　　“也许她今天不会死，也许她今天会赢。”会长轻轻说道，“可是赢了的人，还是她吗？”
　　
　　擦枪时温柔的顾虞。
　　
　　揍人时臭遮脸的顾虞。
　　
　　喝下温热的羊奶一脸满足的顾虞。
　　
　　温和抚摸小榕的头，却有些落寞的顾虞。
　　
　　还有用看普通人眼睛看他的顾虞。
　　
　　会消失！
　　
　　沈星降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巨坑的方向传来一阵猛烈的响声，地动山摇。
　　
　　那是密德尔顿·库克和缪星火加入了战争。
　　
　　“也许人类社会要牺牲两个转换序列，两个幻想序列。”
　　
　　那个声音忽左忽右，在他耳边蛊惑。
　　
　　“可届时，异生种的世界将迎来一位新的亲王殿下。”
　　
　　——嘻嘻嘻。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




32.  亲王的诞生（二合一）   她的眼中既地狱……

　　炽热艳阳的攻击简单粗暴。
　　
　　血肉组成的拳头犹如火焰流星般的密集攻击直扑顾虞的面门, 速度快的让人看不清，只有一片光影将两人编制在其中。
　　
　　顾虞在这片光影中几乎没有动弹。
　　
　　只有苍敖知道，她以极快的身形躲避了每一记攻击。
　　
　　她面容严肃又平静, 仿佛转换序列之间的战斗对她来说也仅仅是场战斗而已。
　　
　　如果不是她开始往外弥散光影的左眼和同样在皮肤下发出迷幻色泽的左臂, 苍敖恍惚间也会认为她是有理智的人类。
　　
　　就在她这一晃神的功夫，顾虞身侧的迫击炮一枚炮弹已经攻了过来, 直接炸在苍敖的头顶。轰隆一声, 响彻整个大坑。
　　
　　硝烟散开。
　　
　　苍敖手腕朝上抬过头顶，一片燃烧着红光的半圆火盾将她互在其中。
　　
　　她将背后那只平平无奇的砍刀翻过来在手中，一跃而上向着那火盾砍去。
　　
　　那只是一把普通的砍刀，却发挥出了比炮弹更大的威力。顾虞从空中越下，砍刀碰撞在火盾上, 发出蓝白色耀眼的星光, 巨大的火星犹如瀑布般落在地面，瞬间气化了地面的焦土, 让地表出现无数小坑。
　　
　　然后就听见了一声破碎的声音传出。
　　
　　火盾上竟然出现了裂纹——它是转换级别的防御招数, 却仿佛即将在一把普通的铸铁砍刀下破碎。
　　
　　就在这个时候，那瀑布般的火星在地面迅速的构筑出了一个身高超过二十米的火焰巨人，它浑身遍布熔岩, 单手抬拳, 一拳捶上顾虞。
　　
　　瞬间将顾虞掀翻，抛物线般远处的地表。
　　
　　烟雾和尘土被掀起。
　　
　　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地表出现了一个燃烧的坑洞。
　　
　　顾虞缓缓从里面站了起来。
　　
　　她拍灭了了肩膀上的火焰, 脸颊上有些黑色脏污，可是她的眼睛却更亮了，里面充满了兴奋。
　　
　　“有意思。”她淡淡的点评道。
　　
　　苍敖哈哈大笑：“姑娘，尽情的来。我好久没有这么愉快的战斗了！”
　　
　　顾虞毫不客气的冲了上去，一跃而上, 手中的砍刀劈上了火焰巨人的头颅。
　　
　　地动山摇。
　　
　　*
　　
　　“不够，这个程度的攻击还不够。”密德尔顿·库克对赶到现场的缪星火说，“苍敖这个武疯子只知道自己打得高兴。根本没想过我们的目的是要绞杀这个异生种。”
　　
　　“一起上吧。”密德尔顿·库克说。
　　
　　缪星火有一瞬间的不赞同：“库克先生，苍城主已经是转换序列，并且目前是她在作战。我们一起上，会不会太胜之不武。”
　　
　　密德尔顿·库克笑了：“这个叫做顾虞的异生种，还未曾呈现出完全形态。明明是一个异生种，非要学人类的模样战斗。这限制了她的力量。虽然她的级别至少是亲王级，只要她执着于这个形态，就无法真正发挥全部的能力……是打不赢我们围攻的。”
　　
　　老人家的笑容隐去了，他回头去看缪星火。
　　
　　“和异生种谈公平真是个笑话。还是说……你遇见了一个亲王级的异生种却不打算杀了它？”
　　
　　他的眼神冰冷，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像是要审判缪星火的灵魂。
　　
　　这一刻没人敢只以为他是个和蔼的老头了。
　　
　　“我明白了，库克先生。”缪星火抬起了大剑。
　　
　　*
　　
　　巨坑内的战争正酣。
　　
　　一个阵飓风掀起，接着银色的一个亮点进入了战斗，缪星火的速度极快，一瞬间就插入了空隙，双手抬起大剑，剑身瞬间带起了一阵旋风，然后他毫不犹豫的劈下，那旋风被抛了出去，形成一个巨大的龙卷风，向着顾虞冲杀。
　　
　　飞舞的龙卷风中出现了寒光。
　　
　　风速太快，形成了锐利的风刃，它的速度极快，连空气都能够被劈开。
　　
　　几乎是在几秒内就扑着咬上了顾虞。
　　
　　顾虞的瞳孔一缩，左手凌空抓地，自地面凭空升起了一堵铁墙，与风刃碰撞。
　　
　　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
　　
　　风刃终于排散在了铁墙面前。
　　
　　而铁墙也变得切割的七零八落。
　　
　　先遣队的几位强者并没有打算给顾虞任何喘息的机会，火焰巨人大踏步而来，紧跟着祭出了自己的熔岩拳头。
　　
　　这次不是一拳。
　　
　　而是一套拳。
　　
　　它压着顾虞猛烈的冲击，仿佛要将这个弱小的□□在这个巨坑中压扁。
　　
　　但是几乎就在几十秒后，一把巨大的镰刀从半空中浮现，将火焰巨人直接腰斩，高耸的巨人倒塌下来，在地表形成了一片火海。
　　
　　可是这没有完。
　　
　　自天空一只铁鸟落下，抓住了镰刀，将镰刀压在地面，用尖锐的啄撕开了镰刀。
　　
　　那柄镰刀消失了。
　　
　　顾虞落在了地面，就地一滚，然后缓缓站了起来，看向面前的三个人。
　　
　　密德尔顿·库克和蔼的说：“对于能够一招之内消灭异种潮的异生种，真理基金会总会以最严谨的态度对待。”
　　
　　顾虞笑了一声：“莫名其妙。是你们跑来招呼也不打，丢个太阳炸了C区，搞的好像我故意闹事一样。要投降也你先吧。”
　　
　　密德尔顿·库克回答，“你清楚的，就算你使用全部能力也不一定能打得过我们。又何必在这里浪费精力。”
　　
　　“为了对付我，短时间内，基金会就可以派出一个幻想序列，两个转换序列。可是面对在B区肆虐了几年的异种潮，甚至在上月A51、52、53地区沦陷的时候……基金会却置若罔闻。你现在让我相信我投降后会有好结果？”
　　
　　“那不一样。投降吧，这样能把对你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顾虞挑挑眉：“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谁赢谁输。”
　　
　　密德尔顿·库克笑了笑：“那我们只好不客气了。”
　　
　　顾虞哼了一声。
　　
　　她的左眼内极光流动，光影开始溢出。
　　
　　异能仿佛在她体内完全充盈。
　　
　　可是……顾虞非常清楚的知道，面前这三个人组合的力量有多么恐怖。
　　
　　她来到这个世界并非没有遇见过强者。
　　
　　但是有备而来的基金会先遣军以这样的组合进行作战——这将是极为艰难的战斗。
　　
　　除非将天平倾斜。
　　
　　除非她往力量的方向多走几步。
　　
　　……体内许多年没有产生过的那种饥饿感在这一瞬间冒头了。
　　
　　在内心的深处，有一种力量缓缓苏醒。
　　
　　它像是盘踞在她身体内的蔚蓝巨龙，如今正在召唤她。
　　
　　来……
　　
　　来这里……
　　
　　唤醒我，给你力量。
　　
　　*
　　
　　“您直接带我走就可以了。”沈星降强笑道，“又何必大费周章。”
　　
　　他耳边的声音蛊惑道：“孩子，你是我最爱的孩子。我怎么忍心伤你。更何况……”
　　
　　声音轻笑。
　　
　　“心甘情愿的臣服，比被迫的强撸来得更让人愉悦。”
　　
　　“你怎么想呢？”会长问他。
　　
　　远处激战的声音清晰无比的传来。
　　
　　“也许会来不及呢。”会长又说。
　　
　　沈星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过了好几分钟，他缓缓开口：“只要我顺从，就饶了顾虞吗？”
　　
　　“是的，孩子。当然。”会长说，“只要你回来。”
　　
　　沈星降惨笑：“送我去前线。我跟顾虞说几句话……然后我看着她离开。我就乖乖的回到您的身边。”
　　
　　*
　　
　　有先遣军得到了指令，将沈星降送到了附近的山顶。
　　
　　“太远了。”沈星降摇头。
　　
　　“只能到这里了。”会长说，“你是个狡猾的孩子，我不会让你离她太近。”
　　
　　“那……”
　　
　　“你可以尝试把她拉入你的精神力世界。”会长的声音笑着说，“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我会帮你的。我会听到你们的对话哦。”
　　
　　沈星降知道这已经是最后讲好的条件。
　　
　　也是会长的底线。
　　
　　他点点头，深呼吸，让自己纷乱的内心变得安静。
　　
　　然后身后传来熟悉的力量和温度。
　　
　　那是他曾经全身心信赖过的长辈给予的能力。
　　
　　接着一瞬间，世界缓慢了下来。
　　
　　面前的巨坑中，数个庞大的精神体充斥其中，像是人间的奇迹。
　　
　　绚烂美丽。
　　
　　其中有一个尤为庞大的蔚蓝色精神体，沉睡着，却已经像是要苏醒，在这一刻，沈星降下定了决心。
　　
　　*
　　
　　沈星降借用会长的能力，将顾虞瞬间拉入了自己的精神力世界。
　　
　　顾虞只一步，便已经站在了沈星降的对面。
　　
　　她看向面前高冷飘渺的男人。
　　
　　他严重的温顺孱弱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恢复记忆了。”顾虞重复了之前的那句话。
　　
　　“我得跟你道个歉。”他轻声说，“记忆是我自己封存的。”
　　
　　顾虞挑挑眉：“哦？”
　　
　　“大约在五年前的角山之战，我得到基金会会长冕下密令，要我去异生种的世界寻回一件事关人类社会走向未来的的圣物。”沈星降说，“世界树的种子。”
　　
　　“得到了密令的我，混入撤退的异生种军队，并成功进入了高异化区域。为了掩饰我的行动，基金会也下发了通缉令。这些年我在高异化区隐姓埋名调查得知这颗种子就在神秘之海的破碎圣殿中。我偷得了种子。可是刚出神秘之海就已经惊动了异族始祖和多数贵族。为了逃出高异化去，我自我催眠，抹去了自己过往的所有记忆，混入了人类宠物之中，并随着这辆车来到了C区。”
　　
　　沈星降不急不缓的说完这段话。
　　
　　会长的声音在他耳边赞许道：很好……星降，你是真的回心转意了。
　　
　　顾虞面无表情的听完：“所以你现在恢复记忆了。”
　　
　　沈星降一笑：“这还没完。你不觉得凑巧吗？”
　　
　　“什么意思？”顾虞说。
　　
　　“为什么偏偏是你？”沈星降说，“为什么你偏偏遇到了我？”
　　
　　顾虞眼神幽深看他。
　　
　　“我肚子里的种子一旦种入血肉之中，就会疯狂吸食异能。”沈星降说，“你是我最好的选择。等我获取了你的信任之后，你就会毫不保留的把你的异能释放出来，供给这颗种子成长。”
　　
　　沈星降说到这里又笑了：“别用这样的表情看我啊，大人。你看……女人总是心软，我只要跟你示弱，只要死缠烂打，只要求你，你就会倾尽所有的保护我。就算你反复说这个世界跟你无关，你不是还在救这个世界……呵呵……一个异生种，要救世界。可真好笑呀。”
　　
　　“说完了吗？”顾虞问。
　　
　　“还有最后一句话。”沈星降斩钉截铁的回答，“围捕你的行动也是我泄露的消息，我早在41据点就已经向基金会释放了你的信息。”
　　
　　会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在说什么？你要干什么？星降！你在激怒她。这就是你想要的？！
　　
　　沈星降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加快了语速：“你是个异生种，我不可能放你走的！如今我恢复了记忆，即将回归灯塔。你已经，没用了！”
　　
　　——他并非要劝阻顾虞。
　　
　　——他并非要再次让这危险的蔚蓝色精神体沉睡。
　　
　　——真理基金会的话都是谎言，原生种绝不可能放过异生种。
　　
　　他要唤醒她体内沉睡的那份力量！
　　
　　只有唤醒它，顾虞才有一线生机。
　　
　　顾虞面无表情，缓缓的重复了这几个字：“我已经，没用了？”
　　
　　“是。”沈星降站得笔直，因为使用精神力，肚子里的种子在欢腾苏醒，腹腔在剧痛，他的背有些发抖，可是他依旧僵硬的站着，用最冷硬嘲讽的声音说：“异生种，都该死。”
　　
　　*
　　
　　精神力的世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顾虞垂下眼帘，笑了一声。
　　
　　接着笑声变大，变成了一连串诡异的笑声。
　　
　　“沈星降。”顾虞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有这样的一面。”
　　
　　然后这串笑声戛然而止。
　　
　　“如你所愿。”
　　
　　内心沉睡的那团力量猛然挣脱了压抑它的封印，天平没有倾斜，而是瞬间倾倒。
　　
　　巨大的黑色力量犹如丝线般从她内心深处迸发。
　　
　　她的左眼和左手一下子变成了无数带着泥淖的黑色力量，在精神力世界炸开来。
　　
　　这个精神力世界在瞬秒内被撕裂成碎片。
　　
　　她回到了现实。
　　
　　回到了那个巨坑中。
　　
　　三个基金会的强者正从不同的方向，带着他们足以灭世的招式冲向她。
　　
　　那只需要一秒钟。
　　
　　可是她的力量扩散甚至不需要一秒。
　　
　　顾虞抬眼。
　　
　　迷幻的色泽缓缓展开，她的眼中既地狱。
　　
　　无数的狰狞的、恶意的、绝望的惨叫、无数悲鸣的面容撕裂般的在天空中犹如画卷般的展开。
　　
　　将那些灭世的能量贪婪的吞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
　　
　　沈星降的精神力世界遭受重创。
　　
　　他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猛烈的咳嗽着。
　　
　　“你故意的！”会长愤怒的说。
　　
　　虽然耳边的声音只是幻象，可是沈星降仿佛听见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沈星降忍不住笑出了声。
　　
　　“您不是已经下令要绞杀她了吗？”沈星降说，“哪怕我劝说她投降，顾虞的结局只能是死亡。您根本没给她第二条路。”
　　
　　他顿了顿：“何况，我已经说过了，这些年来，我知道，抗争才会获得生机。”
　　
　　“她回不来了。她坠落了。你的爱人虽然活着却已经消失。”会长的声音缓缓平复，他恢复了之前的优雅，“而你，无论是否愿意，都将回归真理基金会。”
　　
　　沈星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看向远处那犹如末日之主降临的异像。
　　
　　以人类的身份死亡。
　　
　　亦或以异生种的身份继续存活。
　　
　　这是一道异常艰难的选择。
　　
　　又是这个世界里，无数人在面对的选择。
　　
　　有时候，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又有些时候，发生在所爱之人的身上。
　　
　　对任何人来说都足以撕心裂肺。
　　
　　一滴眼泪从沈星降的脸颊上滑下，又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渗入了焦黑的泥土之中，消失不见。
　　
　　*
　　
　　也许这种选择只是自欺欺人。
　　
　　因为根本别无选择。
　　
　　*
　　
　　巨坑中的形式开始变换，胜利的天平向着更强者倾斜。
　　
　　密德尔顿·库克率先脱离了战斗，然后是缪星火。
　　
　　他们在空中注视着占据。
　　
　　苍敖的异能已经消耗殆尽，疲惫抵挡。
　　
　　“我们错失了绞杀她的最好机会。”密德尔顿·库克说，“她在一瞬间坠落并展现了最终形态。一个异族亲王诞生了，而异族亲王常规手段几乎无法杀死。”
　　
　　“您说的对。我们这次任务失败。”缪星火说，“请您带回苍城主，我通知先遣队撤退。”
　　
　　密德尔顿·库克点点头：“幸运的是，我们至少抓回了通缉犯。”
　　
　　“等回到首都，我们再一起向会长忏悔吧。”缪星火说完这话，消失在了半空。
　　
　　于此同时，苍敖祭出了她所有异能的最后一击——太阳风暴。
　　
　　爆炸再次响起。
　　
　　基金会的觉醒者先遣队迅速撤离。
　　
　　沈星降也被缪星火带走。
　　
　　*
　　
　　被巨力移除的旧世界遗址，成为了巨坑。
　　
　　又在巨力轰击下，再次被填平，形成了狰狞诡异的石林。
　　
　　一头黑色巨龙自天而将。
　　
　　伏龙趴在地上焦虑的嗅着什么味道。
　　
　　就在它惊喜的有所发现的时候，黑色的力量从地底不受控制的溢出。
　　
　　伏龙颤抖着缩了缩。
　　
　　地面的瓦砾飞溅起来，形成漫天的烟雾。
　　
　　不似人的黑色利爪轻而易举的插入了瓦砾之中。
　　
　　在烟雾中，有什么爬了上来，“她”的力量比最黑的夜还要黑，比神秘之海还要深不可测。
　　
　　“殿、殿下？”伏龙胆颤心惊又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这是他从未感觉到的巨大的力量，他、他到底认了什么样的强者为主啊！
　　
　　伏龙又害怕又激动的想。
　　
　　粗重的喘息，低沉的咆哮，还有痛苦的□□。
　　
　　地狱一般的场景和力量在空中若隐若现。
　　
　　连大地都在颤抖。
　　
　　“沈。星。降。”
　　
　　“她”低声，将这三个字，一字一顿的说出。




33.  厨子丢了   要不还是吃两个觉醒者解解乏……

　　“她”的力量是纯粹的黑暗。
　　
　　肆无忌惮地暴涨着。
　　
　　恍惚中可以听见无数的惨叫、哭喊……连身为异族的伏龙都肝胆俱裂。它潜意识地就想离得远一些。
　　
　　可是, 它甚至挪不动脚步。
　　
　　绝望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殿、殿下……”伏龙垂首战栗道，“够了……足够了……”
　　
　　黑色的长发不知道何时变长，在地面蜿蜒, 与那些黑色的力量几乎融为一体。
　　
　　中间站立的那位伏龙不敢去看。
　　
　　“沈……星……降……”她发出沙哑的、刺耳又低沉的声音, 犹如诅咒。
　　
　　“请息怒，请息怒！”伏龙抖着声音说, “我这就去把这只背叛殿下的人类虫子抓回来。”
　　
　　“沈。星。降。”她又默念这个名字。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被划开, 有光绽破在意识之中。
　　
　　*
　　
　　“顾队长，你已经连续在三次狙击任务中，一枪毙命的敌人超过10人，比你所在的佣兵小队所有人杀死的人都多。”
　　
　　“是的。”顾虞平静地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心理医生有些担忧地看她：“你应该知道你的小队有7人吧。可你的击杀数量依旧占到了这只小队的70%以上。”
　　
　　“他们撞上了我的枪口, 我不可能不出手。”
　　
　　“你还记得冯右吗？”
　　
　　“我所在的01佣兵小队的前一任队长。我的前辈。”
　　
　　“冯右在担任队长三年期间, 带领01小队完成了超过27次任务，包括阻击、暗杀、狙击等一系列任务在内, 共计歼敌60余人。任务成功率超过89%。”心理医生翻看资料说, “然后他自杀了。”
　　
　　“我知道。”
　　
　　“实际上在最后一年的时光里，他的心理状态一直非常糟糕。他认为自己杀死了太多的人，认为自己双手染满鲜血。陷入了自我谴责的愧疚之中。”心理医生说, “我们对他进行了长达半年的治疗。直到他各项指标都显示正常, 才让他出任务。又过了一个月，他在任务中, 用机/枪扫射，射杀了自己的队员，造成5人死亡，2人重伤。然后他饮弹自杀了。就用他最爱的那把枪。”
　　
　　顾虞想了想：“医生有话不妨直说。”
　　
　　心理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顾虞：“顾队长, 你真的没问题吗？”
　　
　　“你担任01小队队长长达十年，不说小队，光是你个人击杀数量已经超过了200人。在整个佣兵队伍里都属于罕见。你真的没问题吗？”
　　
　　“你在担心什么？”顾虞问他，“担心我是否已经内心崩溃，也许有一天会想不开扫射整个佣兵基地。”
　　
　　“你真的没问题吗？”医生再次问她，“也许你并不想自杀，反而陷入了操控人命的快感，对所有的事情乐在其中。”
　　
　　顾虞抿嘴笑了。
　　
　　“我第一次拿起枪的时候，教练告诉我，资深的狙击手一定会瞄准目标的胸口。因为这是成功几率最高、击杀的时候最让人能够减轻愧疚的方式。可是我偏偏喜欢一击爆头。”
　　
　　“也许你说得没什么错。”她道，“看着瞄准镜里毫无防备的目标，就像是上帝在窥探他的羊羔。是生是死都由子弹来定夺。肾上腺素会让人陷入兴奋、自大、狂妄的幻想之中。”
　　
　　心理医生微微坐直了，他在顾虞的话里显得有些紧张。
　　
　　“可是，医生，你知道人和禽兽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是、是什么？”
　　
　　“每个人都有阴暗面，都有伤人的冲动，可是真正强大的人懂得克制和压抑自己的欲/望，让理智成为主宰。”顾虞说，“我十年间杀死了200多人，那是因为他们真的该死。杀死他们的时候我愉悦吗？我非常愉悦。但这并非因为夺取人命这件事，而是因为他们中间绝大部分人都跨越了人与禽兽的界限。死亡是他们的罪有应得，也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所以……我为什么要为做正确的事情而感到愧疚。如果你需要答案，那我告诉你——”
　　
　　她看着心理医生，内心坦荡。
　　
　　“我手染鲜血，但无愧于心。”
　　
　　“可……”心理医生面露担忧。
　　
　　记忆中出现了波动。
　　
　　心理医生年轻清秀的面容微微变化成了沈星降的脸。
　　
　　顾虞意识到，这一切仿佛是在过往的记忆之中。
　　
　　可是为什么沈星降会出现在她的记忆里？
　　
　　“可……顾队长。”长着沈星降脸庞的心理医生担忧地看她，“无论你自己怎么想，组织都非常担心你。”
　　
　　顾虞想起来了。
　　
　　这是她退休那次任务前的谈话。
　　
　　是她还活着的时候的最后一次心理咨询。
　　
　　“你要小心。”沈星降压低声音对她说，“你要小心，队长。有时候也许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结局……都会变成他们想要的那样。”
　　
　　“哦？”
　　
　　“组织上不会让你活着。他们想杀你！”沈星降说，“他们想抹杀你，让你死。没有人会接受你这样的强者不受管束。你要小心。如果你自寻死路，那他们乐意看到。如果你没有问题……也会被拖入深渊！”
　　
　　现代化的心理咨询师一瞬间被黑色的雾气燃烧成粉末。
　　
　　沈星降也在其中被吞噬。
　　
　　他的眼眶逐渐红了：“醒醒，顾虞。像你所言，做无愧于心的你。”
　　
　　他的身后是一片阴森可怖的深渊。
　　
　　无数的绝望和恶意散发出来，却诱惑着人向前。
　　
　　“别往前走了。回来吧，大人！”在消失的一瞬间，沈星降伸出了手。
　　
　　*
　　
　　在天地间肆意游走的力量无穷无尽地涌出，可是逐渐有些什么微妙的不同。
　　
　　这份力量开始被撕扯，被压制，最后被什么包裹，深深的压抑了下去。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烟雾散尽。
　　
　　漆黑的力量、尖锐的利爪以及黑色的挣扎出来的地狱般的场景都消失了。
　　
　　巨坑中飘散着黑色的灰烬和尘埃。
　　
　　在那其中，有一个算不得十分伟岸的身影孤零零地站立起来。
　　
　　她的衣服早就被巨大的能力轰得粉碎。
　　
　　如今她赤着脚，走了过来，站在了伏龙的面前。
　　
　　左眼恢复了之前迷幻色泽闪耀的虹膜，左手也变回了人类的手掌，皮下也有七彩色色泽流窜——看起来如此让人沉醉的色泽，现在伏龙知道了，如果一旦真的催发，下面冲出来的乃是地狱般的场景。
　　
　　顾虞恢复了人类的身形，与之前别无二致，披散在肩头的黑发让她显得分外动人。
　　
　　伏龙呆滞了：“您、您……您刚才不是已经完成所有的形态转化了吗？”
　　
　　这根本不曾发生过。
　　
　　任何彻底堕落成为异族的人类，从未有过逆转的可能。
　　
　　就算异族可以幻化成人形，甚至连检测仪都检测不出来它们的不同，可异族内心已经并非人类。就算它可能拥有完整的人类过往的记忆，可是它的灵魂是切切实实地变了了。
　　
　　而顾虞……
　　
　　她，回来了。
　　
　　她不仅只是肉/体回归人类。
　　
　　从异能层面，也将那团属于异生种的力量压了回去，像是被她深深的封印在了内心深处。
　　
　　她逆转了自己的异化过程。
　　
　　伏龙整条龙都傻了，喃喃道：“这根本不可能。”
　　
　　不是它没见过，历史上根本不存在！！
　　
　　*
　　
　　顾虞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赤身（和谐）裸（和谐）体而感觉尴尬。
　　
　　她环视成了一片焦土的四周。
　　
　　“我的背包呢？”
　　
　　伏龙震惊。
　　
　　“您、您要找背包？”
　　
　　“是啊。”
　　
　　——背包里还有一套换洗衣物，虽然光着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天要黑了，真的很冷！
　　
　　他的主人。
　　
　　能力堪比亲王的殿下。
　　
　　刚威慑了两个“转换”序列，一个“幻想”序列，让这几个人类大能屁都不敢放的直接逃走了。
　　
　　靠着一己之力把转化的趋势直接刹车，逆转了自己的转换过程。
　　
　　清醒后第一句话竟然是——找自己的背包？？？
　　
　　伏龙内心又是唏嘘又是崇拜。
　　
　　这就是应该是顶天立地的强者啊，举重若轻、翩若惊鸿，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
　　
　　靠脑补“还原”了刚才所有事情经过的黑龙两只龙眼里饱含深情，热泪盈眶的款款看向自己的主人。
　　
　　顾虞：？
　　
　　*
　　
　　背包在一片泥土里被找到了。
　　
　　它的完好无损也算得上是一种奇迹。
　　
　　顾虞也如愿地穿好了衣服。
　　
　　伏龙背着她飞到了前一天扎营的地方重新搭起了篝火，又去抓了几只翼鼠——这种小东西的腿肉是没有感染的肉类。
　　
　　它骄傲地用大嘴巴叼着几只翼鼠尾巴扔在顾虞脚下，然后还甩了甩自己粗大的龙尾巴，妄图得到主人的表扬。
　　
　　可惜顾虞从不养宠物，也读不懂这种渴求的小心思。
　　
　　翼鼠腿肉在荒原地区最常见的可食用肉，以前她图方便背包里的食物绝大部分都是这种腿肉晒成的肉干。
　　
　　她把那些没变异的部位切割下来，并且用火烤得刚好，撒上盐吃了一口。
　　
　　然后顾虞忍不住皱了眉头。
　　
　　“不好吃吗？”伏龙担忧地说，“殿下，这种连一点异能都没有的变异动物的肉肯定很难吃。您等我去抓几个人类觉醒者。他们的肉一定香甜。”
　　
　　伏龙咆哮的关切让顾虞产生了一种妖怪大王要吃唐僧肉的错觉。
　　
　　她摇了摇头。
　　
　　其实肉还是跟之前一样。
　　
　　缺少脂肪，柴，且苦。
　　
　　但是她现在吃起来只觉得十分难以下咽。
　　
　　唯一的原因不过是被沈星降用心做的饭菜养刁了舌头而已。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她边痛苦地咀嚼，边苦中作乐地想到。
　　
　　伏龙问她：“殿下，您为何愁眉不展？要不还是吃两个觉醒者解解乏吧？”
　　
　　顾虞瞥了身边把两只前爪蜷缩在肚子下面，显得有点呆萌的巨大黑龙一眼。
　　
　　略微有些头痛的叹了口气。
　　
　　“我想念我的厨子。”
　　
　　真的。
　　
　　特别想念。




34.  他终归是我的   新年快乐呀，诸位

　　荒原Z区。
　　
　　瑟银海湾常年都笼罩在一片阴暗的乌云下, 阴雨连绵不绝，连海水都像是墨黑色。
　　
　　愤怒的海水拍打着岸边，破碎中掀起一阵白墨, 看上去就像是隐约的银边。
　　
　　在峭壁上一座坍塌过半的废墟上, 爬满了藤蔓类型的植物。它们将这个坍塌的旧世界城堡牢牢包裹，从藤蔓中长出猩红色圆形的果实, 远远看起来就像是忧郁的蔷薇, 带着一种高雅的幽香。
　　
　　可是一有生物路过，那些果实就裂开露出布满利牙的口器，冲出去想要把猎物撕碎并用消化液融化。
　　
　　在这些蠕动的，层层叠叠的黑色藤蔓中，有一个赤脚的金色长发男子穿着白色的长袍半躺其中。
　　
　　他面容里透露出一种冰冷的气息, 侧身看着破碎海里愤怒的海水拍打岸边。优美的小腿从他的长袍中露出来。
　　
　　那些藤蔓上的果实却不敢造次, 簇拥在这个人身侧，用果实轻轻蹭着他仿佛半透明的白皙肌肤。
　　
　　他太美了。
　　
　　美得让人窒息。
　　
　　与瑟银海湾所有狰狞的怪物南辕北辙。不像是活物。
　　
　　任何人类看到这样的存在, 都会打心底升起一种诡异的恐惧。
　　
　　从破碎海的尽头传来了一阵轰鸣声, 逐渐地传递过来，声音变得极大，让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海浪变得急促。
　　
　　金发男子身边的“蔷薇花”忍不住颤抖瑟缩, 他安抚地摸了摸那些花骨朵。
　　
　　海中有长着长尾、金色竖瞳, 耳后有鳃的异族爬了出来，在悬崖下匍匐行礼。
　　
　　“吾主, 伟大的亚当斯亲王。”
　　
　　“雨信，你也感觉到了吗？”
　　
　　“是的，吾主。”雨信说，“有不明的强大力量出现了。这个力量强大到甚至可以引起破碎海的共鸣……连在海底都受到了冲击，海底震荡, 火山口附近甚至开始发热冒泡，甚至还有海地地震压死了不少人。连我也不得不浮出海面透气。”
　　
　　亚当斯亲王摘下一朵蔷薇花，怜爱地将它绕在指尖。
　　
　　“别怕，雨信。”亚当斯笑起来，他虽然笑着，那笑却没有丝毫的温度，“这力量来自一位亲王……”
　　
　　雨信震惊地抬头：“亲王？！和您……一样？”
　　
　　“是啊。”亚当斯道，“与原生种不同，我们异生种并没有自然孕育后代的可能。除了转化原生种为我族人，几乎没有其他延续种族血脉的方式。”
　　
　　“这我知道。我、我就是这么成为异生种的。”雨信崇拜地看向亚当斯，“是您在人间行走之时，看到了迷茫的我。给予我以仁慈和力量。”
　　
　　亚当斯嘴角一勾：“你还年轻，很多事情并不清楚。人类觉醒者有序列之分，而不同的序列转换成异生种，除了大部分跌落成没有意识的低等一种，若转化成本族，则会根据他们转化后的能力给予爵位。虽然并不一一对应，但是一般来说水平大概都差不多吧。”
　　
　　勋爵、男爵、子爵依次对应幻想序列的C级、B级和A级。
　　
　　而侯爵、伯爵、公爵则对应转化序列的C级、B级和A级。
　　
　　他低头，看向痴迷的人鱼少年。
　　
　　“雨信，你是幸运的，幻想序列以下的觉醒者就算被污染、或者被我族诱惑，能够保留意识还有所提升的十分少。你在转化时由水系异能产生了新的力量，成为了子爵级别的异生种，这才能入了我的眼。”
　　
　　“我明白的，吾主。”雨信虔诚亲吻亚当斯的脚尖，“您的意志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亲王层级有多强大了吧。”亚当斯道，“亲王级的存在在整个异生种世界都是极为稀少和珍贵的存在。始祖之下，就是亲王。如今始祖纷纷沉睡，几乎是亲王在守卫着破碎海。”
　　
　　雨信点点头：“可是吾主，我并不明白。这位新的亲王为何是没有经历过力量等级的攀爬？甚至毫无预兆地就这么诞生了吗？”
　　
　　亚当斯陷入沉默。
　　
　　他抬起蓝色的眼睛眺望漆黑的破碎海。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实际上，就在刚才，这股疑似亲王的力量……消失了。就在转化的途中，像是被什么喊了暂停。”
　　
　　雨信吃了一惊：“……什么？转换……暂停？这怎么可能？”
　　
　　他说完这话，意识到自己仿佛说错了，浑身发抖。
　　
　　“不不不！吾主，我没有质疑您旨意的意思！请您饶恕我的出言不逊！”他跪地求饶，疯狂磕头。
　　
　　亚当斯摸了摸他的脸，笑了笑：“我怎么会生气呢？你的脸这么好看。”
　　
　　雨信勉强笑着回答：“是吗？您没有生气，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话音未落，那些“蔷薇”花和藤蔓已经绕上了他的四肢，狰狞的蔷薇欢欣鼓舞地张开了口器，咬上了他的血肉。
　　
　　唯一避开的就是他的脸蛋。
　　
　　凄厉的惨叫传来。
　　
　　很快的，他的喉咙被撕开。
　　
　　黑血冒出来。
　　
　　贪婪的蔷薇吸食着那些黑血，血液进入了藤蔓。在藤蔓的皮下缓缓地流动。
　　
　　雨信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向亚当斯。
　　
　　金发男人再没有施舍给他任何一个眼神，任由脚边的蔷薇一点点地品尝带着丰富异能的“糕点”。
　　
　　——不可能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发生太多了。
　　
　　——不可能的亲王则是第一个。
　　
　　他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一些，像是学着人类在表达自己的欢欣雀跃，又学得过分刻板和不自然。
　　
　　“太好了。”亚当斯看向破碎海，“漫长的岁月里中有有点儿什么有趣的事情要发生了。”
　　
　　*
　　
　　晚饭吃完后，天色已经变得漆黑。
　　
　　大概是她身上异能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漆黑，连一只变异虫子都没有靠近过来找死。手腕上的时环已经在战斗的时候松懈了，没有再跟进拧紧……因此时间也变得不算清楚了。
　　
　　旁边的伏龙血液沸腾，它拍拍巨大的翼膜：“殿下！我们现在就出发吗？！去吧那些人类虫子一一杀死！还有敢陪伴你的那只小宠物！我保证把他留到最后，撕开他的皮，让他后悔对您的背叛！”
　　
　　吼吼吼！
　　
　　想到这一幕就十分激动啊！
　　
　　人类的恐惧和战栗，会是它明早早餐的下饭甜点！
　　
　　“背叛？”她坐在篝火前想了一会儿，缓缓摇头，“不，你弄错了。”
　　
　　“啊？”
　　
　　“你应该清楚我们刚刚面临什么级别的围剿。”顾虞摆弄了一下脚底的小石子，“一只由纯粹的觉醒者组成的队伍，装备了正规军的装备，统帅是A1基地的先遣军队长缪星火，他的副官也参战了吧，跟你有交手。”
　　
　　伏龙连忙吼道：“我可不比人类虫子差！就是他太狡猾了，我才差点……”
　　
　　“两个‘幻想’序列。”顾虞点点头，“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转换’序列。在人类和异族的小规模冲突中有过这么多高阶的大能出现的吗？”
　　
　　伏龙歪着长脖子想了半天：“除了五年前我们进攻艾尔文海……其他还真没听说过。”
　　
　　“这表达出基金会对于绞杀我这件事的决心。”顾虞道，“当时如果我迟疑几十秒，也许就死在他们手里了。一个转换序列一直没出手。而且似乎还有什么人……从精神层面一直在围观——仅仅是这样我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
　　
　　“您说得对……”
　　
　　伏龙迟钝的大脑子这会儿才意识到危险擦肩而过，他心有余悸地赞同。
　　
　　“如果不是沈星降刺激我，那结局是什么样子的？”顾虞说，“有些问题并不能看表面。”
　　
　　她表情严肃地看着篝火。
　　
　　“如果是这样……为何您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伏龙小心翼翼的问她。
　　
　　篝火噼里啪啦地响起，过了好一会儿，顾虞才缓缓说：“……因为在沈星降说出来那番话的一瞬间，我明明知道他只是为了帮我。还是无法克制的生气了。”
　　
　　“不，不只是这样。”她道。
　　
　　“那一瞬间，我失控了。”
　　
　　她失控了。
　　
　　她活了两世，这两辈子都不算过得安逸容易。
　　
　　她自信自己很难被什么人、什么话、什么事干扰。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应该有看透虚妄的智商。
　　
　　可是她依旧因为沈星降那番话感受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痛处。
　　
　　并且根本不受控制的瞬间失控。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知道自己进入了非人的躯体后，就一直在心底落了锁。将最深、最黑暗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压抑在意识最深处。
　　
　　在那一刹那，天平倾倒。
　　
　　心底的锁四分五裂，地狱之门大开……
　　
　　顾虞捏了捏鼻梁。
　　
　　巨大的消耗让倦意很快袭来。
　　
　　更何况她刚吃了点儿根本算不得好吃的东西，完全没办法很好地补充损失的体力。
　　
　　如果是在之前，沈星降应该已经铺好了床，有些羞涩地让她去休息，甚至还带上了某种她不太懂的期待。
　　
　　——曾经归结于是终于不用小心跟她对话的轻松，现在想来大概是她太过迟钝。
　　
　　他在战场上的关切、安心的笑、还有用微薄之力想要保护她的心情。
　　
　　他在激怒她的时候悲痛而绝望的眼神。
　　
　　他体贴入微地照顾。
　　
　　都让顾虞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本来只是顺手捡来的男人，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这种情绪很陌生，让她的心底隐隐的酸涩变得更明显了。
　　
　　——沈星降大约是不同的。
　　
　　只是分开不过三个多小时，已经让人觉得有些不习惯。
　　
　　*
　　
　　顾虞叹了口气。
　　
　　“休息吧。”她对伏龙说。
　　
　　“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伏龙问。
　　
　　顾虞盯着篝火，眼神坚定：“当然是把人抢回来。”
　　
　　伏龙满意于自家殿下的果决霸气，哼哼两声飞远一点，在杂草丛里打了滚睡下，很快就传来了呼噜声。
　　
　　而顾虞则靠在篝火旁的大树上，准备小睡一会儿等待天亮。
　　
　　她一想到沈星降，就觉得有些牵肠挂肚。
　　
　　男人这种东西……还真是麻烦。
　　
　　*
　　
　　A1基地地处更南一些的地方，有两条河流经过，又深入人类领地，异生种的骚扰更少，多数时候还没抵达基地外围的城墙，就已经被基地驻军消灭在了高耸的城墙外，在这里生活的居民显得比在外围据点生活的人们更安逸一些。
　　
　　街道清洁、建筑物更多，商铺也遍布大小的街巷。
　　
　　人们频繁地从街上买回必需品，也外出寻找工作赚取社会点。甚至能看到小酒馆外面坐着闲散的人们喝着酒聊些八卦话题。
　　
　　“听说了吗？从荒原地区回归的圣祈者就在咱们基地的分会址做修正。”
　　
　　“圣祈者？你是说能够听见真理之神的耳语的那些圣子吗？难道不是谣传？”
　　
　　“怎么可能是谣传！前些天进城的时候，我见过圣祈者大人的容颜呢，他跟缪队长一起回到基地的时候，我看过他。虽然只是半张侧脸，但是已经惊为天人。”
　　
　　他们正说着，基地中心高耸的基金会分部建筑缓缓打开了大门。
　　
　　有人走了出来，站在广场下真理基金会的徽章，张开双手匍匐祈祷。
　　
　　有人惊呼：“是圣祈者！”
　　
　　“天啊……太美了！”
　　
　　周围的人们似乎被感召了，纷纷下跪。
　　
　　有人哭了出来。
　　
　　“圣祈者大人是代替我们普通人向真理神祈求宽恕罪孽，祈求末世过去！”
　　
　　他纯洁又冷清，像是天神降临。
　　
　　顾虞在跪拜的人群中微微抬眼看去。
　　
　　沈星降献祭的姿态的确动人。
　　
　　可是于此同时，被感染的人群分明是受到了精神上的操控，产生了共情。
　　
　　而虽然距离很远，顾虞却看得一清二楚。
　　
　　——沈星降只穿了白色的长袍，脖子和四肢上都带着铁蔷薇倒刺，稍微动一动就流下鲜血。鲜血像是蔷薇的藤蔓蜿蜒着渗红了他的白袍。
　　
　　犹如是献祭给神的祭品。
　　
　　凄美中带着义无反顾的悲壮。
　　
　　他不是自愿的。
　　
　　分明是在接受着严厉的酷刑。
　　
　　顾虞的眼神暗了，这群所谓的人类社会的上层，对惩戒无辜之人还真是不遗余力——她体内压抑的力量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
　　
　　*
　　
　　祭拜之礼持续的时间并不久。等“圣祈者”进入了分部后，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去。
　　
　　最开始喝多了的那个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听说啊，晚上的时候，真理神也好、基金会会长也好……对这些圣子们都会肆意地宠爱……嘿嘿嘿……那身段、那脸颊，看起来的的确确像是需要让人好好疼爱一番呢。”
　　
　　旁边人嗤之以鼻：“得了吧，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你晚上亲眼看到一样。”
　　
　　酒廊外面坐着的几个人，又继续聊起了别的话题。
　　
　　“我没有看到！”男人被驳了面子，有些狠狠地说，“我光是想就知道他们是怎么作弄这种看着清纯的高岭之花的，肯定会——”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酒壶突兀地炸裂，碎片炸了他一脸。
　　
　　男人杀猪一样地惨叫出来在地上打滚，一边惨叫道：“我的眼睛！啊，我的脸！是谁！谁胆敢这么做！”
　　
　　而不远暗巷里趴在顾虞肩头的小小的伏龙不甘心地说：“只是用这样的手段惩罚这种出言不逊的猪猡吗？您真是太仁慈了。您的宠物怎么会让别人染指，还是让卑职出马吧。我可以一口气把他烧成烤乳猪。”
　　
　　她摸了摸伏龙的后颈。
　　
　　“走吧。”她道。
　　
　　“殿下，我们去往何处？就这么走掉吗？”伏龙不解地问，他甩了甩他的小尾巴。
　　
　　顾虞眼神幽暗，她将兜帽带上，一人一龙隐匿在暗巷的深处。
　　
　　“耐心一点。今晚我们就把人抢回来。毕竟按照人类社会的法律。我买了他……”
　　
　　在悄无声息地消失之前，顾虞坚定的声音传来——
　　
　　“他终归是我的。”




35.  我想您了（二更合一）   含5000收藏……

　　穿过窄小的暗巷。
　　
　　顾虞似乎很熟悉这些小路。
　　
　　三四层高的低矮的建筑歪歪扭扭地建着, 有很多建筑物都是用废弃的集装箱堆叠。路边的电线杆高高低低，布满了黑色的线。
　　
　　这些电线在街巷间游走，被粗暴地用铜线分门别类, 犹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在整个街区铺开来。
　　
　　电线最密集，汇聚最多的地方, 就是在顾虞眼里勉强称得上工业区的西街区。这里有一条河流, 工人居住区围绕着纺织工厂层层分布。
　　
　　每天大量刺鼻的废水从纺织工厂里排出，进入河流，人们又从这条河里获取赖以生存的饮用水。
　　
　　没多会儿，就下起了小雨。
　　
　　雨水冲刷了周遭的一切。
　　
　　基地是没什么特别好的下水系统的，巷子里污水肆意, 发出浓烈的气味, 又混入脆弱的河流。就算是常驻居民也纷纷关起了简陋的窗户，把这一切隔绝在外。
　　
　　顾虞并不在意, 她在污水的小巷子中不急不缓地走着。
　　
　　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踏入泥泞。
　　
　　伏龙在她的肩头抱怨：“您这样尊贵的存在, 竟然要在人类社会受这样的委屈。等我们抓住您的小宠物后，便回归我族的世界吧。”
　　
　　顾虞没有理他它。
　　
　　又走了一会儿，在巷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铺前停下。
　　
　　她把伏龙塞入了背包, 扣紧扣子, 这才推门进入了店铺。
　　
　　迎客铃叮当响了好一会儿。
　　
　　里面一个头发乱糟糟、长得有些憔悴的、眼神有几分狡猾的商人才缓缓从楼上下来。
　　
　　“欢迎……光临啊……”他沙哑的声音懒懒地喊了一句，“本店什么都有……只要您有社会点……”
　　
　　“安东尼。”顾虞冲他点点头。
　　
　　老板安东尼懒懒地瞥了她一眼, 坐在了柜台后，无精打采地说：“哟，好久不见。您可是稀客。”
　　
　　“也没多久吧。”
　　
　　“够久了，久到我听说412前哨所外有人狙杀了数万异种潮，接着……仿佛还上了真理基金会的悬赏令。”
　　
　　安东尼靠在柜台上, 打了个呵欠。
　　
　　“我很好奇，你食品安全局外派员的这个身份应该用不了了吧？”
　　
　　顾虞在柜台外坐下：“也无所谓，本来这个身份证明就是从C区死掉的尸体上捡来的。正好拜托你重新给我换一个身份。”
　　
　　“重点不是这个，你怎么绕过前哨所，偷偷回来的？”安东尼神神秘秘，“是不是有什么神秘的门路我不知道的？告诉我，未来有需要的话，我付费使用。赚了钱分你一半。”
　　
　　顾虞想了想。
　　
　　——乘坐一条龙从高空直接飞过电网这个办法大概不是每个人都适用。
　　
　　她摇了摇头。
　　
　　“哎，不要这么小气嘛——”
　　
　　顾虞将背包放在了柜台上，然后取下背上的巴雷/特和腰间的手/枪。
　　
　　“帮我做下例行保养。”她对安东尼说，“然后子弹没了，需要补给。”
　　
　　“都没了？”安东尼问她，“二十五颗普通子弹，五颗铭文子弹，都没了？”
　　
　　“嗯。”
　　
　　安东尼这才有了点精神，拿起巴雷/特看了半天，不爽地说：“你对这个宝贝儿疏于照顾。他看起来伤痕累累。”
　　
　　顾虞想到最近自己经历的事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言难尽。”
　　
　　“喔。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有您顾老板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时候。”安东尼嘲讽她。
　　
　　“不止如此，我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委托你。”乘着安东尼开始拆解枪/械的时候，顾虞说，顾虞提起桌上那支鹅毛笔，在旁边草纸上写下了一些材料。
　　
　　“滑轮、绳索、勾爪……夜行衣。基地内城地图、基金会分部内部地图？？？”安东尼皱眉，“你想干什么！夜闯基金会吗？”
　　
　　安东尼抬头看顾虞。
　　
　　他一愣：“你认真的？你知不知道先遣军刚回城，带了个圣祈者回来。最近是基金会分部防守最严密的时候。你现在要——等等！”
　　
　　他皱眉思考了好一会儿，难以置信地瞪她：“你想……你、你的目标是圣祈者。基金会分部有设下相关感应装置，任何异能触动都会引发警报。你根本进不去。”
　　
　　顾虞沉默。
　　
　　安东尼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
　　
　　他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擦枪。
　　
　　完成了对枪械的保养后，从柜台下拿出两盒子弹，一盒普通的，还有一小盒是铭文子弹。
　　
　　做完这一切他又恢复了懒洋洋的神情。
　　
　　“你需求的一切我都会给你搞定。”安东尼给她倒了杯热茶。
　　
　　“谢谢。”顾虞端起来，品了一口。
　　
　　——她怀念起沈星降给她煮好的羊奶了。
　　
　　安东尼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类似算盘的东西。
　　
　　“新的身份证明，贿/赂内部人员，购买各种器械，内城和分部地图，还有子弹……”他算盘打得啪啪响，“枪械保养就算附送了。一共是……嗯，让我算算……2100社会点。”
　　
　　顾虞一口热茶差点喷了出来。
　　
　　“多少？”
　　
　　“2100。”安东尼懒洋洋的说。
　　
　　可是顾虞依旧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奸商”两个字。
　　
　　“顾老板你出手一向大方，不会是连2100点都没有吧？”安东尼狐疑的看她，“我记得你每次回来随便卖卖材料都够了。”
　　
　　“啊，是啊。”顾虞感叹。
　　
　　那是当年。
　　
　　这次真有什么材料，也避不开苍敖粗暴原始的爆炸。
　　
　　“打个折？”她不太熟练地砍价。
　　
　　安东尼瞥了她两眼：“还价，打折？还是你吗？咱们做生意十年了，你什么时候还过价。一直以来不是都视金钱如粪土吗？”
　　
　　问题是她养了个男人，养男人太花钱了。
　　
　　还没回来，路上所有钱财都花光了。
　　
　　“我没钱。”顾虞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没钱？”
　　
　　“是的。一个社会点都没有。”
　　
　　安东尼把算盘一摔：“你没钱给我提这么多要求？！我这里可不是做慈善！”
　　
　　顾虞看着墙上那八个大字“小本买卖，概不赊账”，沉默了很久——之前社会点对她来说用处不大，一进一出几乎没感觉。
　　
　　她真忘了安东尼这里是收费的。
　　
　　于是她把背包打开，将小黑龙抓了出来。摆在柜台上，然后继续翻背包。
　　
　　安东尼眼睛都亮了：“这是龙形异种？我的天！这玩意儿有首都上流社会的专门买着当宠物！很值钱！”
　　
　　伏龙：？？？
　　
　　它抓住顾虞的袖子疯狂往她胳膊上缩，好像柜台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不要不要！”伏龙嚷嚷。
　　
　　安东尼眼睛更亮了，像是看到了一堆社会点。
　　
　　“顾虞，这是异族？！哈！就这么一只，卖掉了我们就可以去首都地区养老了！”
　　
　　“殿下！殿下您可不能卖了我啊！我为您吃过人，我也为您流过血！”伏龙凄厉的惨叫。
　　
　　麻麻！人类太可怕了！
　　
　　它要回白骨荒林！
　　
　　大概是伏龙挣扎得太惨烈。
　　
　　顾虞想了想，又从背包里拿出另外一样东西。一个身份证明。
　　
　　“你看看这个。”她递给安东尼。
　　
　　——龙振，首都区一等公民。财富：10万社会点。
　　
　　这是之前在石崖的时候，石崖拾荒者老大申景龙留下来的遗物。
　　
　　安东尼感叹一声：“顾老板，你得到的都是好东西啊……十万社会点，是多少人想要也得不到的财富啊。还有一等公民……可以说就是咱们人类社会的贵族阶层了。不过这个只有在首都地区才能兑换。不过我有个办法，把这个身份证明做到你的身上，等你到了首都地区，取了钱再给我。”
　　
　　“你想多了，我不会去首都。”顾虞说。
　　
　　那个地方真理基金会的耳目太多，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些年来她都是能避就避。
　　
　　“我把这个抵押给你，作价2100点。未来随你怎么处置。”顾虞道，“怎么样？”
　　
　　“……那龙呢？”安东尼还有点不情愿。
　　
　　“愚蠢的人类，你再说一次试试！”伏龙张牙舞爪地说，鼻子冒烟儿。
　　
　　顾虞笑了，她挠挠伏龙的下巴，按住了它准备长大的嘴巴，“别看它这样，可是个异族男爵。回头烧了你的房子，你后悔都没命。”
　　
　　安东尼看向牢牢抓着顾虞肩膀警惕地看着他的伏龙，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行吧。我也不是那么贪心的人。”
　　
　　于是“不贪心”的安东尼接受了包含十万社会点的一等公民身份证。
　　
　　*
　　
　　安东尼虽然像所有奸商一样地贪婪，但是做事倒是一丝不苟。
　　
　　他提供了一间屋子供顾虞休息。
　　
　　食物和水都有。
　　
　　还为伏龙提供了一份异能充沛的血肉——至于究竟是哪里来的，安东尼只字不提。
　　
　　等补充了体力，顾虞用房间内的染色剂，将自己的头发染成了棕色，又做了微卷处理。然后她用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轮廓。
　　
　　很快整个人都看起来跟之前的她有了一些微妙的区别。
　　
　　“殿下，您的异能真强大！连面容都能改变。”伏龙发自内心的震撼。
　　
　　“哦，这个……在人类社会叫做化妆。”顾虞道，“大部分将就点的人类都会。”
　　
　　“人类这么强大？”伏龙更震撼了，“在我圣族，除非是有特殊能力的种族，不然这种能力可不常见。”
　　
　　顾虞低调地说：“基本生存技能。”
　　
　　*
　　
　　她需求的装备，安东尼在夜幕降临之前安排人给她送了过来。顾虞像以往一样，安静地盘点了所有的装备，研究了地图。
　　
　　将脑子里的营救计划做了细节上的落地。
　　
　　终于到了夜色开始深沉的时候。
　　
　　她穿上夜行衣，在外面罩上基金会公职人员的罩袍，把所有的器材都藏在罩袍下。
　　
　　“殿下，您一个人去吗？”她推门而出的时候，伏龙问她。
　　
　　“是。我去的地方你没办法去，在这里等着。”她对伏龙说完这话，推门出去。
　　
　　“我很快回来。”
　　
　　说完这话，她撑伞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她从早晨矗立着真理徽章的广场上绕过去，进入了基金会分部后面的巷子，找到了地图上标示的那个小巷角落。
　　
　　高耸的围墙后的巡逻兵大概每五分钟会经过这里一次。
　　
　　而墙壁中夹杂了强大的铭文，配合精神系觉醒者和各种高阶异能者的能力加持，任何觉醒者只要有翻入围墙的企图，一旦使用异能就会触发警报。
　　
　　至于普通人……没人会夜闯基金会分部。
　　
　　这里到处都是觉醒者守卫——没人会傻得以卵击石。
　　
　　可是潜入、拯救、行刺——这偏偏是顾虞在上一辈子的老本行，轻驾就熟。
　　
　　这种级别的防御和难度，对她来说简直就是跟在大马路上散步没什么区别。
　　
　　雨还没停，月色隐匿在阴云之中。
　　
　　能见度极低。
　　
　　这是个适合出任务的好天气。
　　
　　一瞬间，顾虞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日子。
　　
　　她做好了准备，守卫从墙角消失的一瞬间，她已经抵着角落两侧的墙壁，无声无息地攀爬了上去，几个动作之后，便悄然无息地消失在了墙壁这一侧。
　　
　　*
　　
　　分部基金会的告解室内，在螺旋星盘下，一群身穿深红色罩袍兜帽，胸前挂着同样的星盘徽章的人，正盘腿而坐。
　　
　　他们手牵手，围成一个圆圈絮絮叨叨地祷告着——
　　
　　“唯真理可指引我们的方向。”
　　
　　“唯真理可拨开历史的迷雾。”
　　
　　“唯真理可拯救人类于衰亡。”
　　
　　沈星降跪在中间，闭着眼、脸色惨白、脖子和四肢上所戴的刑具铁蔷薇刺正抵在他的皮肤上，只要他微微一动，就会刺破皮肤，鲜血便流了出来。
　　
　　他自从抵达A1基地的每一个晚上，都要被带到告解室，进行长达一个小时的跪地反思。
　　
　　基金会的教员们聚拢，围着他唱诵祷告词。
　　
　　皮肤被反复刺穿。
　　
　　来不及长好的伤口总是在很轻易地再次受伤。
　　
　　比起这种剧烈的伤痛，长久跪地的双膝的刺痛都显得微不足道。
　　
　　漫长的耳语更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洗脑。
　　
　　让身体的苦难无处宣泄，只想低头认罪。尤其是他肚子……
　　
　　沈星降躬身轻轻按压了一下更柔软了几分的肚子。
　　
　　他肚子里那颗种子也变得暴躁，无数次地在他的腹腔里横冲直撞，让这一个小时的“忏悔”变得异常难熬。
　　
　　“忏悔吗？孩子？”坐在螺旋星盘下的部长左睿博开口问他。
　　
　　冷汗顺着沈星降的额头上滴落。
　　
　　“忏悔吗？！孩子！”左睿博又问。
　　
　　每一个字都仿佛撞击在沈星降的心脏上。
　　
　　沈星降知道左睿博开启了精神系异能，企图通过威慑和诱导劝他降服。
　　
　　“有……区别吗？”他艰难地轻声回答，“在会长和您的眼中，我已经是真理神的叛徒，我是否忏悔，最终不都会死？”
　　
　　“获得宽恕的你，将会回到灯塔，回到真理神的怀抱中。重新成为他的宠儿。”
　　
　　沈星降就算痛得有些神志不清，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回归灯塔……回归灯塔，永远不能出塔……在里面等待着死亡，等待着精神力被窃取，成为灯塔的燃料——这也是死亡。只是说起来好听一些的死亡罢了！”
　　
　　左睿博叹了口气。
　　
　　他的眉目中带着不忍。
　　
　　“星降……我看着你在骑士团长大，你一直都很乖顺。怎么会质疑真理神呢？”他问，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会长和我都同样关心你。如果不是必要，我真的不想这样……”
　　
　　他又叹了口气，对教员们说：“继续祷告吧。”
　　
　　默念祷告词的声音再次响起。
　　
　　左睿博的精神系异能加持让这场忏悔变成了酷刑。
　　
　　沈星降的精神上再一次被施以重压，又熬了没有多久，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瞬间失去了意识。
　　
　　——太好了，可以休息会儿了。
　　
　　这是他晕过去之前最后的想法。
　　
　　*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士兵拖拽着回到了最高层的囚室之中。
　　
　　锁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恍惚地睁开眼，自己的双手被缚在身后高高吊起，双腿的那铁蔷薇镣铐则靠在了地板上。伤口再一次被刺伤，于是沈星降终于清醒了一些。
　　
　　缪星火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你得吃点东西。”
　　
　　“屠夫让猪进屠宰场之前，也都把它们喂得饱饱的。”沈星降讥讽。
　　
　　缪星火皱眉：“星降……”
　　
　　“他们打算怎么处死我？审判庭有结论了吗？”沈星降问他，“火刑？”
　　
　　缪星火握着大剑的手紧了一下：“据我所知，还没有任何消息从首都地区传来。会长冕下不忍。不然他不会让你在A1基地逗留，也不会让当年最关爱你的左睿博老师为你忏悔祷告。”
　　
　　沈星降笑了起来：“星火，你真的不擅长说谎话。”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先遣军队长。
　　
　　即便一天下来，他浑身狼狈，神情憔悴，可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我之所以还在A1基地，不过是因为那天顾虞并没有被你们绞杀，会长想看看把我留在外围基地能不能让顾虞出现。我不过是个诱饵罢了。”
　　
　　缪星火沉默了。
　　
　　“她已经完成了向异族的转化，堕落成了新的亲王，而真基金会这么强大的组合竟然都没杀掉她。还让一个亲王逃走了。想必会长现在如临大敌。”
　　
　　“她没有出现不是吗？”沈星降问缪星火，他又有些快意又有些难过。
　　
　　“都这么久了，至少有十天的时间。她并没有出现。”沈星降眼睛的情绪缪星火并不太能读懂。
　　
　　“你们把我看得太重了。”他说，“她当时救我、买我都是我死缠烂打求来的。在我脖子上的项圈被取下来之前我不过是她养的一只宠物而已。”
　　
　　沈星降轻轻吸了口气，这口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心肺都痛了起来，比刚才所有的痛苦加起来还要难过。
　　
　　“一个异族亲王，又怎么会记得我？”他小声说，像是在提醒自己。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昏黄的电灯泡在不稳定的电流中微微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缪星火道：“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向基金会发出电报，尽快安排将你押解入首都，接受审判庭的审判。”
　　
　　他大踏步而去，拉开门的时候，沈星降问他：“星火，你真的相信真理基金会的所言所说？”
　　
　　缪星火回答：“我信真理神。”
　　
　　“神如果不存在呢？”
　　
　　缪星火顿了顿：“好好休息。”
　　
　　*
　　
　　铁门合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在这塔顶的屋子里，风雨声逐渐明显。
　　
　　沈星降无力的被束缚在屋子的正中央。
　　
　　血液从他的伤口中落下。
　　
　　滴答——
　　
　　滴答——
　　
　　在他的脚下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从铁窗的外围有金属的勾爪准确地抛了进来，然后构筑了石头叠成的墙壁。很快，钩爪和它附带的绳子绷紧，有人爬了上来。
　　
　　沈星降听见了动静，抬头去看。
　　
　　闪电划过，在大雨中，身着夜行衣的顾虞犹如燕子一般地落在了窗外。
　　
　　沈星降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
　　
　　铁栏杆被焊死在了窗框上，金系异能又不能使用。
　　
　　这难不倒顾虞。
　　
　　她将随身带来的从一种藤蔓植物上剥下来的坚韧树皮绕着窗框缠绕了几圈，又用随身携带的工具将它们拧紧，很快地，它们就变形弯曲。
　　
　　顾虞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悄无声息地缓缓落在了屋内。
　　
　　然后她警惕地打探了四周的情况，确定屋子里再无其他守卫或者精神力监控，这才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到了沈星降面前。
　　
　　“还好吗？”她问。
　　
　　沈星降痴痴的看她——只不过十天没有见面，他原来已经如此的想念她。
　　
　　她没得到回答，并不再多言。检查了一下他身上刑具带来的创伤——还好，都是些磋磨人的细微伤口，没有感染的情况下暂时影响不到生命体征。
　　
　　她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工具伸进刑具的锁扣，几个来回，便去掉了他身上那身铁蔷薇倒刺。
　　
　　然后搀扶着他站了起来。
　　
　　沈星降跪了太久，一个踉跄就跌入了顾虞的怀抱。
　　
　　他根本没有在意。
　　
　　只是仰头看她。
　　
　　仔细勾勒她的轮廓。
　　
　　他没有弄错……她还没有完成转化……她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顾虞。
　　
　　顾虞挑眉：“认不出我是谁了？他们给你用了什么刑？”
　　
　　沈星降连忙摇头。
　　
　　他想问她好不好。
　　
　　他想问这十来天她是怎么过的。
　　
　　他想问自己骗了她这么久，她生不生气，能不能原谅他。
　　
　　可是事到临头，千言万语反而说不出口。
　　
　　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塞住一样，干涩无声，一个完整的字眼都蹦不住出来。
　　
　　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泪水奔涌而出。
　　
　　*
　　
　　顾虞有些无奈：“算了，出去再说吧。一会儿脱困了我看看是不是你嗓子被弄伤了。”
　　
　　沈星降抓着她的胳膊，急促的摇头，这才断断续续的开口：“不、不能走……大人，我不能走……”
　　
　　“不能走？”
　　
　　顾虞看了下这间冰冷的囚室和十分野蛮原始的刑具，“给我一个理由？”




36.  一等公民（二更合一）   有空的话，我也……

　　“给我一个你不能走的理由。”顾虞道。
　　
　　抓着他手腕的温暖消失了, 顾虞站远了两步。
　　
　　沈星降缓缓站着，抬手忍不住触摸了一下左手腕上她刚刚触碰过的位置，感觉这件囚室有些寒冷起来。
　　
　　“真理基金会每隔十年, 会得到来自真理神的指示, 从民间挑选出符合的孩子们。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沈星降开口说, “而被选中的孩子们会进入第一骑士团。这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这其中, 拥有精神系异能，并在五年后能够打开灯塔大门的人，则被称为圣祈者。”
　　
　　他偷看了顾虞一眼。
　　
　　她已经走到窗边，靠着窗户而立，整个人看似惬意, 却时刻警惕着异动。
　　
　　最重要的是, 她没有任何不耐烦。
　　
　　沈星降松了口气，继续说：“圣祈者最重要的任务有两项, 表面上是真理神在地上的代言人, 利用自身的精神系异能，安抚、鼓舞人的意志。”
　　
　　“所以五年前的角川之战，你出现是为了给军队提供精神系加持？”顾虞问他。
　　
　　“是的……”沈星降说, “这本就是我的使命。而且在那样的场合中比较容易乘乱逃走。”
　　
　　顾虞点点头：“你继续说。”
　　
　　“另外一项任务是真实的任务。”沈星降顿了顿, “灯塔其实是一个类似于扩散装置的设备，会长用它产生的扩散效益增加自己精神系异能的强度范围, 这是他为什么会能够在C区直接影响到我，供给我能力，将你拉入我的精神力世界的原因。”
　　
　　“会长要做到上述类似于神迹的事……他的异能从哪里来？我在基金会呆得时间太长了，从十岁到二十一岁，有无数的时间可以去思考圣祈者进入灯塔献祭这件事情的意义……”沈星降声音沉了下来, “结论让人不寒而栗。”
　　
　　拥有精神系异能的人，靠着自身的能力打开了灯塔。
　　
　　满怀希望的以为通过灯塔将会抵达彼岸。
　　
　　可迎接他们的是无穷无尽的炼狱。
　　
　　“我不知道会长做了什么样的操作，将他们的精神力化作了灯塔的一部分，供他驱使。”沈星降说，“这太可怕了。”
　　
　　“所以你逃走了？”顾虞问。
　　
　　沈星降抬头看她：“嗯。在决定逃走后，我偷听了会长的谈话，也偷偷翻过他做的笔记。有几个词被提及的频率特别高，神秘海、世界树的种子以及洪荒祭坛。这仿佛对他来说是能够产生威胁的东西，所以我乘机逃走，混入异族的领地，东躲西藏了很久，才抵达神秘海附近，从破碎神殿偷走了世界树的种子。我还没走，就惊动了异族始祖和其他异族的贵族们……为了能够逃脱他们的精神系探查，我只能混迹入人类宠物的行列，让他们在破碎神殿喂我喝了蛇吻，又自我催眠自己，这才一路顺利的离开了高异化区。”
　　
　　沈星降抬头看她。
　　
　　“那天在荒原C区遇见您，并非偶然。”他抚摸自己的肚子，“世界树的种子喜欢吸食精纯高阶异能。它会天然的向精纯的异能靠拢。虽然我失去了记忆，但是为了自保，我还是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利用您……”
　　
　　如果不是他，后续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顾虞如果不是如此的强大，早就在这个过程中死掉了。
　　
　　“我有罪。”他说。
　　
　　顾虞“嗯”了一声，没有表态：“我好奇你的记忆什么时候恢复的。”
　　
　　“我……我在被会长拉入精神力世界的时候，记忆恢复了大部分。但是会长拥有强大的精神系异能。我不敢冒险让他窥探我所有的意识。于是还有些被封存的东西……至于是什么，第二层的催眠非常强，我无法自行解开，除非遇到那个启发的契机。”
　　
　　顾虞仔细想了下他的话：“这和你无法跟我走有什么关系？”
　　
　　“那天情况危急，我以为那天您完成转化后……就再也见不到您了。”沈星降抬眼看她，眼眶又有些红润，可是顾虞站得极远，像是并不太在意他的担忧。
　　
　　“你早就感觉到了也许我完整转化为异族后力量比他们大。”顾虞缓缓开口，“你想试试靠此乘乱脱身？”
　　
　　沈星降顿时心就被攒紧了。
　　
　　“对不起，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冒险一搏，险中求胜。我并不是想就此逃脱，只想试试看能不能让您活下来。哪怕是以——”沈星降顿了顿，“哪怕是以另一种形态活在世间。只要是您活着——”
　　
　　顾虞在他的言辞中对很多事情都得到了确认。
　　
　　猜测一一落实。
　　
　　沈星降如她所料。
　　
　　连她自己都不太懂的，松了口气。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肯逃走。”顾虞不留痕迹的转移了这个话题。
　　
　　果然，沈星降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顺着她的话说：“我十岁不到就被选中代入基金会，记忆中有父母和弟弟，可是他们到底是谁、又生活在哪里，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左睿博是当年把我带回基金会的老师。我想尝试渗透入他的记忆，找到过去的线索。我想……找回我的家人。”
　　
　　顾虞点点头：“冠冕堂皇的理由。算是原因之一吧。还有呢？”
　　
　　沈星降愣了愣：“潜意识里我还记得一点，当时从高异化区逃离，我选择那辆集装箱的原因，就是因为它要来A1基地，这边似乎有什么线索……”
　　
　　“这个原因实在一些了。还有吗？”顾虞问他。
　　
　　沈星降沉默了。
　　
　　“说实话。”顾虞道。
　　
　　他咬了咬嘴唇，缓缓回答：“基金会势力太广，就算您拥有超高级别的能力被基金会的强者围攻，我们走不远的。我不想让您再涉险。”
　　
　　他说完这话，低下了头。
　　
　　他觉得自己又说了蠢话——大人虽然是个温柔的人，却并不喜欢儿女情长。
　　
　　况且……现在这些话，说起来就像是更深层次的欺骗。
　　
　　感情骗子。
　　
　　虽然有些记忆还不曾真正解封，可是他并不是这样不善于掩盖自己的人。
　　
　　从被带入基金会，到培养成为圣祈者，再到即将进入灯塔献祭……他可以在无数的谎言和洗脑中窥见真实。
　　
　　他耐心潜伏许久的时间，才得以寻找到逃离的契机。
　　
　　然后的五年，在逃跑、隐藏、撒谎、潜伏中过去……直到他得到了世界树的种子为止。
　　
　　他都是算无遗策的。
　　
　　除了在顾虞面前。
　　
　　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面前的人拥有精神系异能，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得知他的所有心思。
　　
　　窗外的雨大了起来。
　　
　　狂风席卷着冷雨拍打着堡垒的墙壁。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灯光昏黄。
　　
　　很快沈星降意识到是自己耗尽了所有体力，精神和肉/体都达到了疲惫的极限值。伤口再刺痛着。
　　
　　接着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顾虞从墙边走到他的旁边，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在地板上坐下。
　　
　　然后用匕首隔开了自己的掌心，在沈星降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便将血液滴入了他的嘴里。
　　
　　滚烫的带了点苦涩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入身体。
　　
　　沈星降一瞬间反应过来。
　　
　　连忙捂住她掌心的伤口。
　　
　　“不！大人，别这样！”他连忙说。
　　
　　顾虞轻笑一声，她张开手掌，掌心那道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于此同时，沈星降感觉到了身体上受到的创伤也再迅速愈合。
　　
　　他甚至能感觉到被铁蔷薇反复刺破的皮肤在痒痒的拉扯着，合拢着，带着微热的感觉。
　　
　　“你看，我有极强的自愈能力。我的血液还能让别人的伤口迅速恢复。未来，你告诉了我属于你的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顾虞的声音犹如天籁，“这样就扯平了。如何？”
　　
　　她的声音虽然如平时那样的平淡。
　　
　　但是嗓音温柔。
　　
　　带着他不敢奢求的温度。
　　
　　“大人还……信我？”沈星降眼眶有湿润，难以置信的看她，“就算那天我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您没生我的气吗？”
　　
　　她手掌心的伤痕已经完全愈合。
　　
　　“你独自承担这些事情太久，对人充满了警惕。”顾虞说，“言辞间总会层层叠叠。我得仔细分辨。但是还好，你说了实话。”
　　
　　顾虞抬起他的下巴。
　　
　　看向他的双眼。
　　
　　沈星降的眼里泛起雾气，显得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美得动人。
　　
　　顾虞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年你辛苦了。”
　　
　　男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滴在她的虎口处。
　　
　　滚烫又湿润。
　　
　　*
　　
　　过了好一会儿，沈星降才从这种情绪里挣脱出来，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大人，我失态了。”
　　
　　顾虞看着他泛红的眼角。
　　
　　他的不坦诚、还有在她面前展露的脆弱，不知道为何愉悦了她。
　　
　　“我不太爱干涉别人的自由。既然你自己有了打算，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站起来，看了看冷冰冰的牢笼：“只是无论是获得你想要的线索，还是寻找你的家人。你可能选择更迂回的方式来进行你想做的事。”
　　
　　沈星降点点头：“我明白。”
　　
　　“至于我你就不用担心了。”她补充，“无论是最开始我从慰问所买下你，还是后来的种种……都是我自愿的选择。成年人得为此负责不是吗？不存在拖累一说。”
　　
　　“您确实做到了您的承诺，没有丢下我。”沈星降的眼眶又红了。
　　
　　顾虞有点无奈：“怎么这么爱哭。”
　　
　　沈星降连忙解释：“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
　　
　　手腕上的时环跳动归零。
　　
　　顾虞看了一眼更加黑暗的天色：“我走了。”
　　
　　“嗯。您小心。”沈星降依依不舍的看着她。
　　
　　顾虞把装备重新安排好，退出窗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抬头问他：“世界树的种子如何作用，有什么结果？洪荒祭坛又是干什么的。这些事情你现在记得吗？”
　　
　　沈星降皱眉努力的想了好一会儿。
　　
　　他艰难的开口：“我……不太记得详细的内容了。可是有一句来自真理基金会教义上的话与此有关，而我一直参悟不透。”
　　
　　“什么话？”顾虞翻出窗口，雨飘散在她的脸颊上。
　　
　　“追寻真理的人……”沈星降开口。
　　
　　——追寻真理之人，寻找到世界树的种子。用钥匙打开真理的圣坛，重现银河的光辉。
　　
　　顾虞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银河？”她缓缓重复这个词语。
　　
　　“是的。”沈星降又肯定的重复了一次，“‘银河’。”
　　
　　这个词无比熟悉。
　　
　　沈星降的发音不标准，可是她没有听错。
　　
　　是银河。
　　
　　是中文的“银河”。
　　
　　是牛郎织女间的银河。
　　
　　是亿万星星所组成的那个银河。
　　
　　乍一听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是这恰恰才是问题。
　　
　　这个世界只有永远不会挪动位置的太阳和月亮。
　　
　　哪里来得银河？？？
　　
　　包括沈星降的名字，星降，星星降落。
　　
　　甚至是缪星火的名字，星火，星星之火。
　　
　　许多地方的细节都透露出来曾经这个世界是有星星的。
　　
　　但是着许多年来这是顾虞第一次听见银河两个字——用中文的发音，从沈星降的嘴里说出来，如此的悦耳。
　　
　　沈星降皱眉：“钥匙也许是世界树的代指。可是‘银河’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条很多很多年前，古老的旧世界的过往时间里，盘踞在天空中的星河。”她说，“由无数亿万的星星组成，数量比今夜天上落下的雨滴还要多。”
　　
　　顾虞忍不住笑了。
　　
　　雨落在她的脸上，让她显出一种奇异的澎湃和英姿飒爽。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带你看看银河。”
　　
　　她说完这话，凌空一跃，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
　　
　　顾虞在黑夜中静谧的犹如一只灵巧的黑猫。
　　
　　没人察觉她的存在。
　　
　　她从觉醒者守卫身边悄无声息的擦肩而过，很快的离开了基金会分部。
　　
　　回到暗巷，从塑料布下拿出她藏好的长袍，穿好后，慢悠悠的回到了中央广场。螺旋星盘在夜色之中依旧因为电力的原因闪烁着光芒。
　　
　　她仰头去看那个螺旋形盘。
　　
　　——银河。
　　
　　这就是银河。
　　
　　她这些年来一直调查穿越前的世界和现在的废土世界之间的联系和重叠，寻找这两个世界的关联，寻找故土的踪迹。
　　
　　没想到在这么不经意的地方得到进展。
　　
　　真理基金会知道什么是银河，甚至真理基金会的教义里都完全袒露了这一点。
　　
　　世界树。
　　
　　洪荒祭坛。
　　
　　种子、钥匙……
　　
　　今晚的收获比她想像的多得多。
　　
　　*
　　
　　安东尼的小店半夜被人踹开了大门，他慌慌张张的爬起来拿了把土枪冲下楼去，就看见顾虞正在用他那块儿上好的长绒棉毛巾擦头。
　　
　　安东尼惨叫一声：“这可是特供品！一条得5社会点！”
　　
　　“我听说整个A区环形省的省立图书博物馆就在A1基地？”顾虞问。
　　
　　A1基地作为人类领地对外扩张最老的几个基地之一，从荒原区发觉的大部分旧世界的文献、文物，在进入首都地区前，都会被送到A1基地的图博馆进行归类。
　　
　　“是！怎么了？”安东尼莫名其妙。
　　
　　“我需要去一趟基金会下属的省立图博馆。”
　　
　　“呵。”安东尼冷笑了一声，“你还没看够吗？那些所谓旧世界的‘文物’。都多少年了，每次都委托我给你找点资料啊、文物啊研究着。这次还要去图博馆？”
　　
　　顾虞早些年总爱通过安东尼这条线，获得大量文物文献，试图弄清楚这个世界的产生和由来。
　　
　　有些线索甚至她会亲自前往勘察——就像这次得到了自由女神像而去C区探查类似。
　　
　　但是大部分的线索追溯源头都无疾而终。
　　
　　随着这些年人类社会的领地逐渐被蚕食，能够抵达的最远距离越来越近，发现的新的旧世界的文献文物越来越少，在荒原找到新的线索变成徒劳无功。
　　
　　顾虞已经有一阵子没再把经历浪费在安东尼这里了。
　　
　　——可是沈星降、真理基金会、世界树，给了她一些启发。有时候想要追溯历史，不一定只能局限在过去的旧文物上。说不定能从真理基金会的记录中窥探一二。
　　
　　之前她在别的地方去过一两次图书馆，都没有耐心翻查真理基金会的记录。
　　
　　看来她有必要去一趟国博馆补补课。
　　
　　“省立图书博物馆可没那么好去。”安东尼说，“这边的图博馆因为规格极高，藏品极多。只对一等公民和真理基金会的教员开放，有部分区域甚至要主教级别才能进入。”
　　
　　顾虞沉思：“那我需要一个可以进入图书馆的身份。”
　　
　　“您有钱吗？”安东尼反问。
　　
　　顾虞：……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说的就是她。
　　
　　安东尼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子扔到了柜台上：“本来打算明天早晨给你的。正好，给你吧。”
　　
　　顾虞打开一看。
　　
　　是一个新的身份证明。
　　
　　龙霏。
　　
　　女。
　　
　　年龄：26岁。
　　
　　身份：首都区一等公民。
　　
　　财富：全区通用两万社会点。
　　
　　下面是一些详细的财产情况和个人身份介绍资料。
　　
　　安东尼懒洋洋的说：“这是我早就做好的身份证明，给我闺女的，但是我闺女吧还没出生，白天走了个门路给你改了个年龄。跟那个龙振的身份做了关联。你现在是龙振的女儿。”
　　
　　“谢谢。”顾虞说。
　　
　　“这可不是白给你的。”安东尼说，“龙振那十万社会点还有那个身份归我了。”
　　
　　“可以。”顾虞干脆的说。
　　
　　安东尼奇怪的看她：“一个普通人家，一家三口一年也不过用五十社会点，十万社会点是多少钱你算过吗？怎么都是我占便宜啊。”
　　
　　“两万社会点完全足够伪装出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土豪了。”顾虞道，“对我来说已经够用了。”
　　
　　“真不知道你是聪明还是笨。”
　　
　　“再麻烦你个事儿。”顾虞道，“既然我需要用这个身份，你给我在上城区安排一下相应的住所和匹配的生活条件。在很多事情有结论之前，我估计还得用一阵子这个身份。”
　　
　　“好。钱我直接扣了啊。”安东尼说道。
　　
　　顾虞推门离开之前，安东尼突然想起来了意见是，
　　
　　“正好，我听说从熔岩城附近好像找到了什么东西，上个月刚被送到图博馆。”安东尼说，“你如果有空可以去看看。”
　　
　　“熔岩城？”顾虞收回思绪。
　　
　　“是啊。”安东尼说，“他们城主叫苍敖。女的，巨牛逼的火系大佬……”
　　
　　“我认识。”顾虞淡淡的回答。
　　
　　“你认识？”
　　
　　一言不合就拿太阳砸她的暴力输出大姐。
　　
　　她记忆深刻极了。
　　
　　*
　　
　　每个月十五号一次的告解日。
　　
　　上城区的一等公民们纷纷进入了基金会分部，聆听主教的宣讲。
　　
　　这一次的主讲人与众不同，乃是高出了基地主教身份数倍的圣祈者为诸位在做的上流社会诸位有教养的绅士女士做宣讲。
　　
　　他是真理基金会最年轻的簇拥者，是真理最虔诚的信徒。
　　
　　他站在高台上，身着圣袍，铁蔷薇倒刺围在他纤细的脖颈上，献祭的姿态让所有人臣服。
　　
　　“站在高岸上遥看颠簸于大海中的行船是愉快的，站在堡垒中遥看激战中的战场也是愉快的……”他说着教义上的话，款款而谈。
　　
　　然而就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
　　
　　门外有高跟鞋的声音传来。
　　
　　来人是一位高雅的女士。
　　
　　她穿着十分得体的黑色礼服，礼帽下深色的纱帘遮住了她上半张脸。
　　
　　只露出一抹红唇让人遐想。
　　
　　“但是没有能比攀登于真理的高峰之上，然后俯视来路上的层层迷障、烟雾和曲折更愉快了……”他抬眼去看。
　　
　　后半句话便停留在了嗓子里。
　　
　　再发不出声。




37.  神秘的贵客   圣祈者大人，可愿意与我共……

　　带着黑色纱帽的女士举止高贵优雅。
　　
　　她礼服的花扣上雕琢着华丽的玫瑰花, 而袖口上用红宝石点缀。与她胸兜里那块丝绒绸缎手帕上闪闪的宝石交相辉映。
　　
　　裁剪精良的衣服，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
　　
　　从她身上也隐隐传来一阵淡淡的玫瑰香气。
　　
　　基地上城区的公民们可没有什么乡巴佬，他们多是与首都地区有些联系的特权阶级。亦有不少觉醒者在其中。
　　
　　这位陌生的女士一进入大礼堂, 就立即受到了注视。
　　
　　“这是谁？”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是来自首都地区的大财阀龙家的人, 似乎是家主龙振的女儿。”
　　
　　“龙家？怎么没听过啊？”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 龙家很低调的。龙振的女儿也是近几年才开始在各大基地活跃的商人。她生意做得很广, 黑白两道通吃，不仅如此啊，甚至跟荒原地区的各大城主私交密切呢。你看她带的仆人，是异族！”
　　
　　女人的身后，跟进来了一个黑皮肤、银眸银发的年轻人。他带着抑制项圈, 一看就不是人类。
　　
　　“听说首都地区的大财阀喜欢豢养异族, 看来是真的。可是一只异族得多少钱啊？那怕不是得几十万社会点？这个叫龙霏的女人可真有钱！”
　　
　　“她长得可真美，我感觉我一见钟情了。”
　　
　　“呵呵, 她遮住了半张脸, 你看得到个什么？”
　　
　　“她的气质已经征服了我。”
　　
　　骚动的人群过了好一会人才安静下来。
　　
　　优雅的女子低调地坐在了第三排，她那个仆人站在了大礼堂的最后。
　　
　　她双手合十，像是最虔诚的信徒。
　　
　　讲台上, 讲着经文的圣祈者也顿了顿, 他看向女子。
　　
　　她的红唇勾了勾。
　　
　　——沈星降那个眼神仿佛有些诧异，该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走了不管他了吧？
　　
　　但是很快的沈星降又毫无异状地继续读起了基金会的真理讲义。
　　
　　螺旋星盘下的沈星降穿着保守的教员服, 蓝白相间的长袍让他的身形藏匿其中，每一片褶皱都一丝不苟，白色的领结和袖口里露出的荷叶内衬，都让他看起来充满了一种触不可及的禁欲美。
　　
　　顾虞透过黑色的面纱去看他。
　　
　　他面容冷清，眉目清秀, 在彩色玻璃的光线中，身形勾勒出微微的金色光芒，看上去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感。
　　
　　而讲义虽然枯燥，但是有了他作为主讲人。
　　
　　这场长达两个小时的讲座，就显得没有那么无聊了。
　　
　　*
　　
　　今日的宣讲会终于结束了。
　　
　　人们纷纷和部长打招呼，在离开之前将一些社会点放入捐款箱。
　　
　　顾虞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着大部队走着。
　　
　　她从伏龙的手里接过了一个红丝绒的钱袋，扔进了捐款箱，“哐当”一声。声音极大，钱袋也极大。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然后她在螺旋星盘下双手合十正准备离开。
　　
　　基金会分部长左睿博走了过来：“女士请慢走。”
　　
　　顾虞回头：“在下龙霏。”
　　
　　“龙小姐。”左睿博说，“感谢您的慷慨解囊。”
　　
　　“那不算什么。”顾虞道，“不过是两千社会点。全靠基金会的协助才有了平和的环境，不然我们生意也做不长。就当是对人类社会作出一点微小的贡献了。家父也常常这么劝导我。”
　　
　　两千社会点。
　　
　　左睿博任职A1基地分部长已经长达四年，这期间，最有钱的富豪也不过捐助过八百社会点。
　　
　　光是听到这一句话，左睿博的脸色便更好看了几分。
　　
　　“您和龙老先生的觉悟真的很高。如果社会上大家都有这种觉悟，人类领地一定会稳固，基金会也能够带来更大的能量。”左睿博感慨地说，“愿真理与我等同在。”
　　
　　顾虞点点头：“真理与我等同在。”
　　
　　“龙小姐。”左睿博客气地说，“今晚，在分部驻地会有一场基金会答谢晚宴，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荣幸邀您参加？”
　　
　　“晚宴？”顾虞的声音显得她有些兴趣缺缺，“如果只是冷餐会，聊天这样的……我大概率没什么兴趣参加。”
　　
　　左睿博连忙笑道：“不，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哦？”
　　
　　“基金总会帮助一些家庭贫困的少男少女们。这场慈善晚宴上，这些少年们会展示自己的才华，以获得绅士女士们的资助。有一些甚至能形成长期的结伴关系呢。”左睿博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每个月我们都有一次这样的宴会。”
　　
　　……长期的结伴？
　　
　　顾虞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看上去十分睿智的老人。
　　
　　他眼里的光芒显得贪婪。
　　
　　顾虞想起了在小酒吧那个人肆无忌惮的话。
　　
　　——看来有些人的某些话并非空穴来风，基地的基金会分部正在进行着肮脏的交易。
　　
　　顾虞玩把着手里的权杖。
　　
　　那用白金雕刻的龙显得栩栩如生。
　　
　　她思索了一下，视线越过左睿博看向他身后的沈星降：“圣祈者大人也会参加吗？我倒是有些关于讲义的疑惑想要请教圣祈者。你知道，我们这种生意人难得一睹圣颜。”
　　
　　左睿博一愣。
　　
　　复又露出了然的暧昧笑容：“如果龙小姐感兴趣的话，圣祈者自然会到场。”
　　
　　神秘又有教养的女士笑了笑：“那我自然出席。”
　　
　　*
　　
　　“老师这些年在A1基地，都在做这种事。”从大礼堂往后面的告解室走的时候，沈星降开口，“所以您才从普通的教员，迅速地成为了A1基地的分部长，奥秘委员会下就是部长了。”
　　
　　左睿博回头看他。
　　
　　他眉目间似乎带了些了然，这种了然让左睿博有些羞怒。
　　
　　“你不懂，星降。”左睿博回答，“老老实实地做教员，拿一份微薄的薪水，一辈子都只能受人摆布，在这乱世之中颠沛流离。一旦灾难来袭，连保护他人的力量和权利都没有。我希望我变得更有力量。”
　　
　　他们进入了告解室。
　　
　　左睿博站立在了螺旋星盘之下。
　　
　　狭长的窗户将光亮挣扎着渗透进来，在左睿博的身后形成一个扭曲的光影。
　　
　　沈星降抬头看他：“可老师为了获得这份保护人的力量，现在已经在伤害别人了。这是否本末倒置？”
　　
　　左睿博在曾经的学生质问下，有些狼狈。
　　
　　他恼羞成怒地打开了真理教义。
　　
　　“叛逃的人也敢质问我的初衷？我没有你这样不成器的学生！”
　　
　　“我背叛的不是真理。”沈星降的眼里似有怜悯，“恰恰相反我背叛的是谎言。”
　　
　　“忏悔！狠狠的忏悔！”左睿博呵斥。
　　
　　那些身着蓝袍的教员们不知道从哪里出现，沉默地围绕成了一圈，将沈星降围住。
　　
　　沈星降叹了口气，闭眼跪下。
　　
　　洗脑的吟诵再次响起。有着相较于前日更多几倍的威压，袭击上他的意识。那中间夹杂着狂暴的意图，之前的温情脉脉撕毁的一干二净。
　　
　　沈星降□□了一声，双手忍不住撑在了地板上，浑身颤抖着忍耐着这种袭击。
　　
　　左睿博愤怒而羞愧。
　　
　　这让他所有的精神系影响变得急不可耐，以至于出现了漏洞。
　　
　　沈星降的脸色惨白，可是在所有人都察觉不到的角落里，他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小心翼翼的探触出去。
　　
　　面前左睿博的精神力世界因为刚才的愤怒和羞愧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像是触手般，隐形的精神力，轻轻试探了一下，缓缓地钻入了那条裂纹之中。
　　
　　沈星降双手合十，像是真心要忏悔自己的罪过一般，随着节奏一起吟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沈星降开始求饶：“老师……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错了。求求你……”
　　
　　他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打滚，所有人冷眼旁观。
　　
　　又过了许久。
　　
　　这场来自意识层面的酷刑才终于结束。
　　
　　左睿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我不管你内心到底多叛逆，晚上那位新贵小姐，你都得陪好。不然绝不只是现在这样的训诫！”
　　
　　沈星降体力耗尽般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我明白。”
　　
　　……他看到了。
　　
　　他父母和亲人所在的地方。
　　
　　那个村落，那个熟悉的阁楼。
　　
　　感谢大人……
　　
　　她只是稍微扔出了饵料，便已经让左睿博神魂颠倒露出马脚。
　　
　　*
　　
　　晚宴上有着来自各地的美食。
　　
　　从首都传来的时装、趣闻、还有最新潮的九弦琴乐队，都在为这场上城区最富有人群的聚会做上脚注。
　　
　　然而在这场聚会中，被议论最多的，还是白天在大礼堂出现的女人。
　　
　　当宴会进入热闹的氛围中，这个叫做龙霏的女人终于姗姗来迟。
　　
　　她换上了一条紧身的晚礼服。
　　
　　在腰间用珠宝镶嵌的腰带松垮垮地挂着一把同样华而不实的长剑。另一侧是一柄小巧的银制勃朗/宁□□，枪上镌刻着讲究的繁复纹路，彰显出主人的身份和地位。
　　
　　一顶巨大的斜礼帽遮住她大半张脸，金色卷发堆叠在额下，将她的左眼遮盖其中让人看不清楚。
　　
　　她进入宴会厅后，根本不理睬任何人抛出的媚眼和搭讪——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又是何种性别。
　　
　　她直勾勾地看向左睿博身边的沈星降。
　　
　　而他，也看向顾虞。
　　
　　他从不知道，顾虞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认识的顾虞是强大又淡定的，并不讲究排场，也不在意自己的容貌。
　　
　　可是这个时候的“龙霏”是富有的、高傲的，又是迷人的、魅惑的。
　　
　　她笑着上前。
　　
　　“部长，我应邀而来。”她虽然在跟左睿博打招呼，却依旧看着沈星降。
　　
　　左睿博将他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星降，今晚可要陪好我们的贵客。”他的老师意有所指。
　　
　　——大概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比这个任务更让他义不容辞。
　　
　　顾虞抬起带着黑丝手套的右手：“圣祈者大人，可愿意与我共舞？”
　　
　　“我愿意。”他回答。
　　




38.  质疑（一更）   他想要更多，想要更进一……

　　沈星降抬手, 牵起她的手，进入舞池。
　　
　　他察觉到了顾虞的一些僵硬。
　　
　　“您好像不是太习惯这种场合。”他低声说。
　　
　　“……我没习惯过。”顾虞抱怨。
　　
　　她来之前让安东尼给她补了课，但是两辈子加起来, 就算是在伪装课上, 她这块儿的分数也只是将将及格。
　　
　　更何况，她完全不懂现在跳的这种舞步, 太复杂了。
　　
　　“大人, 不用担心，我来带您就好。跟着我的节奏……”沈星降握着她的手说，“一、三、五……七。是的，就是这样……”
　　
　　他在她耳边说话。
　　
　　两个人挨得足够近。
　　
　　他身上是有香味的——顾虞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实际上人类本身就自带信息素，通过鼻子里的梨鼻器天然地就可以通过气味判定, 对方到底是否是自己有好感的对象。
　　
　　沈星降的味道很好闻。
　　
　　有点像上辈子闻到的那种简单的雪松香。
　　
　　所以……从一开始, 她大概也不太觉得沈星降惹人讨厌。
　　
　　顾虞想到。
　　
　　一曲相对优雅的舞曲结束，周围的人变多了。那些穿着圣洁长袍站在舞池旁的少男少女们开始得到了邀约, 纷纷下场与上流社会的这些人们共舞。
　　
　　舞池变得拥挤。
　　
　　音乐的节奏欢快又肆意, 带着些扭曲的狂欢。
　　
　　在这种欢快奇怪的舞曲中，隐藏着些惶恐不安……顾虞想起了自己来的那个年代的各类音乐。
　　
　　人类曾经拥有的万物之主的辉煌早就消失殆尽，如今朝不保夕, 生命随时都会终止。这种肆意狂欢、得过且过的感觉变得强烈。
　　
　　暧昧中带着迷乱。
　　
　　狂欢中带着堕落。
　　
　　空气中充满了一种甜腻的香味。
　　
　　让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粘腻而动荡。
　　
　　顾虞皱眉。
　　
　　接着舞池里的人们变少。
　　
　　一对一对地消失在了楼梯上。
　　
　　“这种私下的交易在各大基地的上流社会都是约定俗成的。”沈星降低声说, “每五年一次的选拔本来就是个幌子。精神系觉醒者少之又少，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孩子们被带回基金会？每一个贫困的家庭都得到了丰厚的社会点回报, 并且可以进入安全区过上相对好的生活。他们对基金会感激涕零。”
　　
　　他身形晃动了一下，顾虞一把扶住他的腰。
　　
　　“没人问过，这些少男少女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因为基金会就是整个人类社会的动芯，是基石，就是真理本身。”沈星降体温高得惊人, 他靠在她怀中，声音沙哑，“他们说那些奉献出身体的人们，是为了维护人类本身的稳定奉献出了自己的□□。是基金会最宝贵的财富。是真理最挚爱的孩子。是为了维护真理而诞生的……”
　　
　　“圣娼。”顾虞补充道。
　　
　　“您知道这件事……”沈星降愣了愣。
　　
　　“活得久了，很难不清楚某些事儿。”顾虞回答他。
　　
　　空气中弥散的香甜味道更浓郁了。
　　
　　顾虞在沈星降的身体上曾经闻到过类似的气味。
　　
　　在他动情之时。
　　
　　——是来自异生种的药剂，是使用在人类宠物身上的那种药剂。
　　
　　蛇吻。
　　
　　沈星降抬眼看她，眼睛里发亮。
　　
　　他的绿眼睛这一刻带着一种明媚的悲伤。
　　
　　美得动人心魄。
　　
　　就算是顾虞，呼吸也顿了一顿。
　　
　　她不清楚这是来自蛇吻的催化作用，还是她的条件反射。
　　
　　在这一瞬间，她想占有这个人、揉碎这个人，让他完完全全的归自己所有。
　　
　　她不需要遮掩这种冲动。
　　
　　在这个时候，她是龙霏，而龙霏作为富可敌国的强大女人，可以得到任何她想得到的一切。
　　
　　于是她毫不客气，已经让沈星降靠在她的怀里，带着他离开了舞池，学着那些人的姿态，搂着沈星降出了舞池。
　　
　　上楼之前，左睿博还在楼梯旁和蔼地说：“愿真理与你同在。”
　　
　　顾虞被他逗笑了。
　　
　　太滑稽了，这个冠冕堂皇的分部长。
　　
　　她哈哈大笑。
　　
　　原来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变幻，人心的肮脏真就如出一辙。
　　
　　*
　　
　　缪星火从雪莱处得到消息，得知沈星降亦参与了今晚这场肮脏的宴会。
　　
　　等他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搂着沈星降上楼的女人背影。她长长的黑色裙摆上布满了红宝石作为点缀。
　　
　　接着女人似乎有所感应，侧脸远远地向楼下瞧了过来。
　　
　　似乎窥探到了他的心思。
　　
　　仿佛示威一般地勾起红唇笑了笑。
　　
　　更紧地搂着沈星降，消失在了二楼屏风后的走廊中。
　　
　　缪星火压抑着怒气穿过舞池里不算多的人群，站在了左睿博的面前。
　　
　　“缪队长，晚上好。”左睿博笑眯眯地说，“你不是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场合吗？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老师。”缪星火忍耐着自己冲动，低声问，“星降是圣祈者，我们也曾讲过，他不应该参与到这种应酬中。”
　　
　　“他叛逃了。”左睿博的表情依旧温和，可是声音里透着一种寒气，“是他背叛了基金会。会长冕下仁慈地包容他，允许他几乎不受到惩罚的回归。难道他不需要做出自己应尽的贡献？”
　　
　　“他虽然曾经拥有极高的天赋和精神系异能，可是这些现在不都丢失了吗？而在基金会里，没有精神系异能的人……能做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他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磋磨！”缪星火胸口的愤怒已经冒到了嗓子眼儿里。
　　
　　“星火。”左睿博环顾四周，“你心疼星降，我可以理解，毕竟你们同在骑士团里长大。你觉得他不值得，难道现在在场的其他年轻教员就值得？你为什么会选择‘值得’这个字眼？”
　　
　　左睿博叹息一声：“你让我担忧……为真理奉献自己的身体，怎么能叫做不值得？你是在侮辱今夜他们所有人的付出，包括星降的。”
　　
　　缪星火一愣。
　　
　　是啊。
　　
　　这些作为非精神系异能觉醒者的少年们被教导为真理基石而奉献一切。
　　
　　没人把这作为耻辱。
　　
　　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付出得到了回报。
　　
　　他们在交出身体的时候是虔诚的、是感恩的、亦是无私的。
　　
　　按照真理基金会的教义，以身侍奉真理，本就是普通人得不到的荣耀。
　　
　　左睿博问缪星火：“孩子，你的信念还牢固吗？”
　　
　　缪星火在胸前划出一个螺旋星盘，毫不犹豫地说：“唯真理可救世人，只有真理才是拯救世界的光。我从不曾怀疑过。”
　　
　　左睿博点点头：“既然如此，若你不曾动摇，便要信真理，信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繁衍和复兴在做出的努力。也许我们并不能理解，但是凡人眼前所见皆为真理。”
　　
　　“眼前所见，皆为真理。”缪星火再次默念。
　　
　　他的愤怒变成了一种无奈。
　　
　　*
　　
　　过了一会儿，缪星火离开了宴会厅，雪莱拿着他的大剑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队长，圣祈者他……”
　　
　　“走吧。”
　　
　　“您不是在意吗？”
　　
　　“真理不容置疑。”
　　
　　雪莱困惑了：“可……不能让人信服的怎么叫做真理啊？让人去陪客这算哪门子真理啊？！”
　　
　　缪星火的脚步顿了顿：“注意你的言辞。”
　　
　　雪莱吓了一跳，连忙道：“对不起，队长，我说错话了。”
　　
　　缪星火没再斥责他，推开了分部的大门走出去。
　　
　　阴雨淅沥沥地下着，昏黄的路灯周围出现了一圈光晕。
　　
　　不知道为何，连雾都慢慢起来了，石板马路上没有几个行人。
　　
　　他在雨地里站了一会儿，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的副手说得没错，真理是谁定义的？这算哪门子真理？】那个阴暗的声音从他内心冒出来，嘲讽地说。
　　
　　闭嘴。
　　
　　【看看你奉献的这个基金会。人类的基石和灯塔。嘻嘻……从骨子里烂透了。】那个声音继续说。
　　
　　闭嘴！
　　
　　【你相信你所听到的吗？你相信你看到的吗？人类还值得被守护、被拯救吗？作为人类，你连你少年时候最好的朋友都无法守护。只能看着他在别人的怀中蜷缩。你知道的，你清楚得很，人类没救了。基金会没救了！来吧……投入圣族的怀抱吧——】
　　
　　“闭嘴——！”缪星火呵斥一声。
　　
　　他的大剑插入地板，异能震荡。
　　
　　耳边的声音消散。
　　
　　悄无声息。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陪伴着他。
　　
　　*
　　
　　加倍分量的蛇吻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助兴的气体，可是已经被注射过蛇吻的沈星降却像是诱发剂一般，让他的热潮期提早到来。
　　
　　进入那间奢华得不像是在末世存在的卧室后，他便已经坚持不住。
　　
　　犹如一滩春水，缩在顾虞的怀中。
　　
　　直到她将他安放在床榻上，意识才有一丝清明。
　　
　　顾虞已经帮他脱掉了长袍和鞋子，他身上只剩下一套最简单的薄衬服，领口用绳子系着，松垮垮地在身上。
　　
　　等她找了毛巾给他擦拭脸颊的时候，沈星降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眼神朦胧。
　　
　　“大人……”
　　
　　“我记得你每个月一次的热潮期没有这么早吧？”她说。
　　
　　“是蛇吻……被、被诱发了。”他难耐地说。
　　
　　顾虞表情平静的嗯了一声，坐在床边，轻车熟路地把他搂在怀里：“我来帮你。”
　　
　　空气变得燥热。
　　
　　汗水顺着脖颈落下。
　　
　　一切都变得似乎跟平时不一样了。
　　
　　可是沈星降还是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不愿意？”她问，“如果你需要我离开的话，我可以在客厅……”
　　
　　“不！”他急促地拒绝。
　　
　　沈星降觉得自己仿佛是离开了海水的一条鱼，一点点的不够，根本不够。
　　
　　大人给他的……他无法满足。
　　
　　原始的诉求在躁动。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更加贪心了，他起了坏心思，他故意的……
　　
　　他想要更多，想要更进一步。
　　
　　他想要完完整整地属于她。




39.  新的危机（二合一）   刚才有一个……异……

　　天鹅绒的床上, 两个人深陷其中。
　　
　　顾虞搂着他在上面打了个滚。
　　
　　柔软的枕头上，他的短发散开，贴在脸颊上, 让他的肌肤看起来更白皙。她低头看他, 就瞧着沈星降的肌肤慢慢从脖颈处变成了粉色，最后连耳朵都变成了粉色。
　　
　　“大人……”他眉目含情, 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袖子。
　　
　　她抬手一扯那根系着衣服的绳子, 他身上的衬袍便应声而解，和她想的不太一样，沈星降的身体显得精瘦有力，是她喜爱的样子。
　　
　　肩膀上鲜红的刺青历历在目，一只盘绕在逆十字上的眼镜蛇……这是破碎之主的标记。也是沈星降曾身为家畜的标记。
　　
　　“我当初的第六感果然是对的。”她道, “在荒原C区还能存活的你, 果然不简单。”
　　
　　她抚摸那处，沈星降周围的肌肤敏感得起了鸡皮疙瘩。
　　
　　“最近, 为了补课, 我也从首都地区得到了一些资料。”她缓缓的，“你猜怎么着，原来骑士团出来的人, 都没有姓, 以星开头命名，像是代号。你也是, 缪星火也是。”
　　
　　“嗯……”沈星降老实的承认，“侍奉真理之人不拥有自己的姓氏。离开骑士团后，星火得到了一个姓。而我作为圣祈者一直都叫做星降。沈……是我记忆中孩时的姓氏。”
　　
　　“那就对了。”顾虞道，“真理基金会有一名精神系的强者，被号称最有可能继承会长一职的人选。十几岁的时候便已经跨过了‘幻想’序列的门槛, 成为了不可多得的转换序列的精神系强者。不仅如此，听说这位大人心思极重，在角川之战中，多有奇策，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因地制宜，多次击退异生种的军队。这和我认识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沈星降有所不同呢，圣祈者大人。”
　　
　　沈星降一瞬间有些心慌，他看向顾虞。
　　
　　她并没有生气，微笑地看他。
　　
　　于是他微微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腹腔。
　　
　　顾虞没有抵触，她的手掌柔软、温暖，有些用枪人的粗糙，他并不讨厌。
　　
　　“这里……似乎又大了一些。”她道，“是我的错觉吗？”
　　
　　沈星降低头去看，他的肚子上的肌肉变得柔软，有些微微的隆起。他看着顾虞在轻轻抚摸他的肚皮，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会儿的她有些温柔。
　　
　　“种子……会长大的。”他小声说。
　　
　　“你是说世界树的种子在你肚子里长大了？”
　　
　　“嗯。”沈星降抬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这才道，“我得到它后，破碎海便掀起了巨大的海啸，神殿也发出了轰鸣，连始祖都有清醒的迹象。为了离开那里，我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让它溶于我的血肉，在我的腹腔扎根。让它隐藏在我身体内。”
　　
　　“它在进入我身体的一瞬间，将我所有的异能吸食得一干二净。无论我释放多少异能，它都可以吃下去。不过还好，最糟糕的时候过去了，似乎在您输入异能后，它吃得就更少了一些。我现在慢慢恢复了一点，虽然序列依旧跌落，但是已经回到了‘使用’序列的A级。”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不仅如此，似乎还影响了我的外貌呈现，让我显得比真实年龄更年轻一些。对不起，大人，我之前骗了您。我已经25岁了。”
　　
　　顾虞又摸了摸他有些发凉的肌肤。
　　
　　“非人类的组织与你的血肉结合，异能被吸走的一瞬间，一定相当痛苦。”顾虞道，“毕竟异能与精神力本就不可分割。”
　　
　　沈星降愣了愣。
　　
　　他以为她会追问关于破碎海的事，没想到她竟然操心的是他难不难受。
　　
　　沈星降说：“也还好。”
　　
　　“还有什么是你想好了，却没和我说的？”她问。
　　
　　沈星降仔细想了想：“没有了。”
　　
　　他又看向她：“以后也不会有。”
　　
　　“哦？”她道，“上次在慰问所里，你似乎也这么说过？”
　　
　　沈星降眼睛里有些水雾，蛇吻的力量催发了他更多的热潮，他浸润在了其中，恍惚了一阵，才能够回答她的问题。
　　
　　“我从小被从父母身边带走，记忆被基金会抹除了，只有一点点隐约的印象。数百个几岁大的孩子关在基金会的学堂，饭是吃不饱的，稍有违逆就会被体罚训诫，永远只有冷冰冰的教员上课，忤逆老师和其他教员是重罪……逐渐大一点了，长得清秀一些的都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下场。”
　　
　　第一个忤逆教员的学生被活生生地烧死在广场上后，再也没有人不恭顺地一心学习。
　　
　　挨饿是最轻微的惩罚，鞭打、跪思、重枷也很常见……
　　
　　黑夜是最可怕的。那些穿着蓝色衣服的教员像是变了一个人，在每一扇外面上锁的冰冷宿舍门口站定，挑选某一个他们看上的少年，然后一夜后，少年便会带着一身伤痕回来。
　　
　　这样的日子仿佛永无止尽，那些确认不会觉醒精神系异能的人都被带走了，成为了圣娼。这是他们的新身份，还有新的课程。剩下的人都在没日没夜地学习，希望自己多少有些精神系异能。
　　
　　“我挺没用的。我是我们那一批里最弱的一个人。”沈星降说，“我每天向真理祈祷，请求祂的庇佑。”
　　
　　终于，在无数次的恐惧中，他看到了一个微弱的亮点。
　　
　　然后他在意识里轻轻触摸到了那个亮点。
　　
　　于是一切都改变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真的认为有神，有真理神眷顾了他。
　　
　　沈星降无力笑了笑：“我要谢谢您。”
　　
　　“我？”
　　
　　“我被簇拥、被眷顾的时候，都是因为我曾经有过的异能。所有人都是为了利用我才让我留在身边……包括会长。”沈星降说，“只有您……在我最无能和弱小的时候，救助了我。没有嫌弃我。我看得到您的精神体验，大人，是一片温柔的蓝。”
　　
　　他笑笑：“我当时虽然失去了记忆，可是我心里在想。大人真是个善良的人啊。像是神明一样善良的存在。”
　　
　　“这个世界没什么神明。你应该感谢努力的自己。”顾虞对他说。
　　
　　“不……”沈星降摇头。
　　
　　他抬眼，与她四目相对。
　　
　　碧绿的深情撞入了她的心房。
　　
　　他有些羞怯，可是随后坚定地看向她，像是下了决心般对她说：“如果一定要选择一种信仰，我想追随你……做您的信徒。”
　　
　　这个时候的他眉目中有着一丝英气，像是充满了果决的力量，让人忍不住联想，曾经站在人类社会顶端的他，基金会会长的下一任人选的他，曾经多么踌躇满志。
　　
　　顾虞问：“就算我未来堕落为异生种？”
　　
　　“若你堕落为异生种，我就以灵魂做燃灯，为你指清回家的方向。”他说。
　　
　　他顿了顿：“顾虞，你便是我的神明，从此我愿信你的道。”
　　
　　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轻轻地攀援上了顾虞的心。
　　
　　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只是似乎在这一刻，她与这个陌生的世界，终于建立了一种联系，有了一丝羁绊。
　　
　　她低头，亲吻他腹腔上柔软的皮肤。
　　
　　沈星降浑身一颤，连忙阻止：“不要，我、我还没有洗澡。”
　　
　　那个曾经的他又缩回了壳子里，若圣祈者是圣洁高冷的，那沈星降在她面前则是羞讷又温顺的。
　　
　　她笑了。
　　
　　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的确对她有吸引力。
　　
　　于是她再一次亲吻了他，这一次是他微微轻启的嘴唇。
　　
　　味道如她所料的美好。
　　
　　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他动情又迷蒙的双眼。
　　
　　微小的轻哼。
　　
　　激动地拥抱。
　　
　　还有忍耐的、柔顺的压抑。
　　
　　每一分、每一寸、每一次沉沉浮浮，都像是信徒对神毫无保留的献祭。
　　
　　*
　　
　　夜深了。
　　
　　雨终于沉了下来。
　　
　　顾虞她在镜子前面整理自己新染好的金色卷发，问：“你以为那天走了，我不会回来了是吗？”
　　
　　沈星降从床褥中无力地撑起了半个身子，点了点头：“我以为大人那天之后……就走了，所以您今天出现在大礼堂，真的很惊喜。同时感谢大人您，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办法深入老师的精神力世界。因为您的到来，他大意了。”
　　
　　顾虞笑了笑：“所以你留下来的目的达成了一个？”
　　
　　“是的，我得到了家人所在的线索。”沈星降愣了一下，“大人是在帮我吗？”
　　
　　“当然，一周前你不是说了，留在这里是有三个原因吗？家人所在之处，世界树种子的下一步线索，以及担心我的安危。”
　　
　　顾虞穿好了仆人送进来的女士礼服。
　　
　　只是繁琐的传达让她开始皱眉。
　　
　　“我真不明白这些所谓的一等公民穿这么复杂的衣服，万一基地被攻破，异种潮来袭的时候，如何来得及穿好衣服逃命。”
　　
　　沈星降挣扎着下了床，到她面前，温和地说：“大人，我来吧。”
　　
　　他低头认真地给她扣上衬衫的扣子，然后是花礼服，接着是领结，大概是想到了刚才的事情，他脸红了。
　　
　　这一次……他是真正意义上是顾虞的人了。
　　
　　“穿好了。”
　　
　　顾虞笑了笑：“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助。”
　　
　　“是什么？”
　　
　　“我需要进入省立图博馆查阅一些材料，需要主教级以上的权限。”顾虞说，“最近图博馆会有慈善拍卖会，我会和左睿博说想要带你一起出席。”
　　
　　沈星降点点头：“我明白了。如果老师来和我说，我会答应。”
　　
　　“不，别答应。”她道，“倔强点。包括他问起今晚，你都得倔强些，毕竟一直以来你都对基金会所作所为深恶痛绝，不可能突然转变，这样合情合理。况且……龙霏这样的人，就喜欢征服倔强的情人。”
　　
　　“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是……一直以来我都关在基金会，老师可能没有那么容易放我出去。”他沉思了一下，“可能需要一些契机。”
　　
　　“你放心，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顾虞道。
　　
　　然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我该走了。”
　　
　　他为她拿起礼帽和披风，像是最贤惠的丈夫送妻子出门一样，仔细替她穿戴整齐，又为她戴上手套，有些依依不舍，“大人，路上一定小心。听说最近基地、西城区的工厂和上城区交界的那片领域好像不□□宁，有些工人晚上会在那条路上失踪。”
　　
　　“我知道了。”
　　
　　顾虞摸了摸他的脸颊，再次亲吻了他，直到沈星降脸上出现红云，才满足的笑道：“明天见。”
　　
　　*
　　
　　宴会早就结束了。
　　
　　楼下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冷清。
　　
　　有些穿着灰色制服的仆人们正在打扫卫生。
　　
　　左睿博站在楼下，似乎等待多时，看见她下楼，笑眯眯道：“龙女士今晚过得还愉快吗？”
　　
　　顾虞邪气地一笑：“圣祈者大人的宣讲身体力行，我十分感动。”
　　
　　两个人心照不宣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我明天呢，想出席图博馆的一个慈善拍卖会。”顾虞轻轻舔了舔红唇，对自己的企图毫不遮掩，“不知道圣祈者大人能否结伴同行？”
　　
　　左睿博皱眉，仿佛有些为难：“这……您知道，圣祈者大人事务繁忙，要留在分部为民众祈福。”
　　
　　“我也是普通民众吧。圣祈者大人为我也祈福如何？”顾虞打断他的话，“当然，作为真理的信徒，我愿意提供一定的捐赠来体现我的信仰。”
　　
　　“哦？”
　　
　　“您想必知道我龙家与高异化区那边有一定的生意来往。”顾虞道，“我的仆人，就是个他们卖给我的异族男爵。这……足以证明我的实力了吧。”
　　
　　伏龙开着一辆崭新的小车在门口等候了大半个晚上，困得直打哈欠，然后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愿意替基金会分忧，如果未来有什么需要，我这条商路向基金会开放。”顾虞道。
　　
　　这个条件足够诱人，甚至可以说是惊人。
　　
　　要知道维持一条商路所花费的费用绝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
　　
　　左睿博的眼睛亮了。
　　
　　基金会虽然有自己的固定私下商路，但是一些更隐秘的事情，的的确确需要有人能够来做。就算是富商也不能够完全地被基金会掌控，毕竟这个时代是靠实力说话。如果能够走他的途径向基金会提供一条新的商路，那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左睿博仿佛看到了奥秘核心委员会的名额在向他招手。
　　
　　但是顾虞不等左睿博回答，又笑了笑：“当然，作为感谢，我会私人向部长捐赠5000社会点数，资助您的事业。”
　　
　　五千点……
　　
　　一个分部部长的年薪不过两百点而已。
　　
　　左睿博得到了面子，又获得了里子。
　　
　　年迈的他终于慈祥地笑了，和蔼可亲地说：“没有问题。您的诚意，我定会向基金会如实转达。”
　　
　　“那明日的拍卖会……”
　　
　　“圣祈者大人一定会如约陪同出行。”
　　
　　*
　　
　　装饰浮夸的轿车停在了基金会分部门外。
　　
　　缪星火从远处的巷子里看到那个叫做龙霏的女人远远离开。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仿佛被什么阴影笼罩。
　　
　　晃动的巨大的黑色影子在他脚底下乱颤。
　　
　　【牺牲是有价码的。身体是有价码的。连圣祈者都是有价码的。】子乌须有的声音在他心底狞笑，【跳梁小丑般的存在，下流、污秽、卑鄙的骗子。】
　　
　　【这就是你要侍奉的对象？这就是人类的方尖碑。别信他们。他们伤害了你的同伴，伤害了星降。】
　　
　　“那我信谁？”他低声问，“信你？”
　　
　　【信自己啊，先遣队队长大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只是你心底一直压抑的声音，信我就是信自己。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和世界。这没有错。只要你向着我走来……你会发现，背离基金会的地方，才拥有真正的力量。】那个声音徐徐善诱，将看似光明的未来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A1基地腐烂了。这里的人们也腐烂了……只有你能救他们，只有你，只有我们……】
　　
　　缪星火眼里的火一点点地暗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再说话。
　　
　　基地几乎不会停雨，更大了一些。
　　
　　汇聚成了泥泞的小河，在石板路上肆意流淌。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缪星火消失在了路灯下。
　　
　　*
　　
　　“人类虫子虽然渺小，但是这种吃黑色石油的东西的东西做出来，还真是厉害呢。”伏龙开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道，“啊……不用翅膀飞行的感觉太棒了。”
　　
　　“异生种无法生育，所有的异生种都来自于人类的转化。”顾虞在后排落座，看车窗外的细雨说，“你应该还有身为人类时候的记忆？”
　　
　　伏龙仔细想了好一会儿：“坦白说我忘记得差不多了。因为时间太久远了，得有一两百年了？而我并不是直接由人类堕落，所以这块儿几乎没有身为人的记忆。我像绝大部分异族一样，最开始的意识都是在完成了对同族的吞噬后出现的。而在那之前，我的前身是只知道吃人的异种。”
　　
　　“不过咱们圣族的上层也会定期选取优秀的人类觉醒者进行说服转化，一旦成功，他们会直接成为异族的上层，成为贵族阶层。有些人还能突破好多年没有突破的序列，获得超强大的能力呢。”伏龙带着艳羡的语气说，“比如说瑟银海的主宰亚当斯亲王，就是在五十年前直接转化的人类觉醒者，他在成为咱们圣族之前，是奥秘核心委员会的委员长，位置仅次于真理基金会的总会长之下。”
　　
　　“停车。”顾虞突然道。
　　
　　“啊？”
　　
　　一个黑影从远处巷子的路灯下闪过。
　　
　　伏龙也发现了不对劲儿，它连忙把车子停了下来，接着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推门而出急速地抵达了那个路灯。
　　
　　在路灯旁的阴暗角落，有一张完整的人皮，新鲜柔软，带了一丝血迹。
　　
　　而一个小小的瓶子则扔在旁边的地上。
　　
　　顾虞带上手套，将那个玻璃瓶子拿起来……里面还残留了一点黑色的液体。
　　
　　伏龙愣了愣：“这是……锥针的分泌物。”
　　
　　顾虞表情变得严肃，这个瓶子歪歪扭扭的粗糙质地看起来十分眼熟，在水尸鬼的巢穴、在异化的黛娜身旁，她都找到过这只瓶子。
　　
　　沈星降刚才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听说最近基地、西城区的工厂和上城区交界的那片领域好像不□□宁，有些工人晚上会在那条路上失踪。
　　
　　原来如此。
　　
　　所谓的失踪，幕后有些“老熟人”在故意地操控。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伏龙吃惊的说，“怎么会在这里找到锥针的液体？”
　　
　　“刚才有一个……异生种，在这里转化了。”她看向那张人皮。
　　
　　不。
　　
　　也许不只“一个”。




40.  堕落   这一切可太他吗可笑了

　　雨水冲刷了所有的痕迹。
　　
　　在黑夜中仿佛有着什么不安的东西存在。
　　
　　“还能闻到气味吗？”顾虞问。
　　
　　伏龙皱了皱鼻子, 然后有些骄傲的说：“才过去十分钟，人类可能闻不出来，但是对我族来讲, 味道还很明显。”
　　
　　顾虞点点头：“走。”
　　
　　伏龙低吼一声：“这边。”
　　
　　它带着顾虞往雨夜深处而去, 转过几个弯后，在另外一个路灯下, 一只黑血手印留在了路灯柱子上。黑色的血液还在往下滴落, 似乎什么东西刚经过这里。
　　
　　不用她开口，伏龙在雨中嗅了嗅，飞速窜向下一个地点。
　　
　　顾虞闪身跟上，这次他们的移动速度更快了，跟随着气味的方向, 黑血手印变得逐渐清晰, 落下的印迹也越来越大。
　　
　　终于他们飞奔着进入了一块空旷的地方。
　　
　　面前的黑夜中，雨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雨水敲打在了水面上, 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水流湍急，在黑暗中流向远方。
　　
　　是一条河。
　　
　　基地有两条河，一条自西城区流向荒原。
　　
　　而现在这一条则横贯上城区和下城区, 将上层社会的住宅区、真理基金会分部、集会所、电报局, 平民居住区以及……先遣军军队驻地相连接。
　　
　　顾虞的眉心忍不住皱了起来。
　　
　　种种预兆表明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伏龙又嗅了嗅，向着一个方向从喉咙里发出了警惕的低吼。
　　
　　在黑夜中, 河滩旁倒着一具疑似人类的尸体，而血粼粼的表皮变得柔软粘腻，血肉们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缓缓蠕动着，离开了白骨。
　　
　　转眼间, 只剩下一具干净完整的人类骨架，停留在原地。
　　
　　脑子、眼睛、血液、内脏、肌肉、肠子混成了一团，在黑色的分泌物中在地面摊开，正在缓缓蠕动着想要进入大河。
　　
　　顾虞毫不犹豫，一抬手，手中的那只银柄权杖已经飞了出去，插入了这团黏液中那个人类的大脑。
　　
　　脑子在冲撞中直接被击碎成了豆腐渣一样的东西，可是完全没有阻拦这团黑色的□□，它翻滚了几下，用已经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嘴巴吞噬了自己的脑子，甚至还伸出长满肉刺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是海磷虫。”伏龙有点反胃的说，“这玩意儿还没完成进化，如果它进入了水里，很快就会变成浑身都是肉刺和蛋白毛的肉虫子，从缝隙里会分泌出类锥针液……”
　　
　　一条海磷虫就能污染整条河流，十条海磷虫就能污染一个海湾。
　　
　　顾虞走过无数城镇，她当然知道这玩意儿的破坏性。
　　
　　而且作为软体异种，它很难被杀死。
　　
　　任何一块儿组织存活，都能让它的本体逃脱。
　　
　　她打了个响指，手柄银质部分瞬间弥散成了数十个的银色小钉，把海磷虫钉在了岸边。那玩意儿似乎还保留着身为人类的触觉，浑身抖动了一阵子，嘴巴张大，发出无声的嚎叫，然后开始了疯狂的蠕动。
　　
　　“您好像激怒它了。”伏龙说。
　　
　　“会喷火吗？”顾虞问。
　　
　　“当然会。”伏龙愣了愣，“我可是龙。您不会忘了吧？”
　　
　　顾虞懒得跟它解释什么叫反讽，简洁下令：“烧它。”
　　
　　“不不不，我不要！”伏龙抗议，“它那么恶心，光是想想用我胸腔喷出的火焰接触它的躯体，我就觉得反胃。”
　　
　　“如果你现在不喷它。我一会儿弄死它之后，一定让你吃了它。”对于伏龙，顾虞的耐心不能说是几乎耗尽，只能说是一点儿没有，“不仅如此，明天、后天、大后天你的食物都会是它。”
　　
　　末了她还补充一句：“我说到做到。”
　　
　　伏龙光是想想，就觉得想吐。
　　
　　它哭丧着脸抬手拍了拍脸蛋，然后空中自行燃烧了一簇火苗，那火苗仿佛有生命一般一下子就烧上了海磷虫的身体。
　　
　　焦糊的味道很快的传来。
　　
　　海磷虫在幽蓝色的火光中瞬间燃烧。
　　
　　只是挣扎了几下，就只剩下了一片灰烬。
　　
　　伏龙反胃的挥了挥手，好像被污染了一样的丧气：“真恶心，真恶心，真恶心。”
　　
　　顾虞走到河边仔细观察那副骨架。
　　
　　“殿下怎么还是不开心呢？明明已经把它弄死了。”伏龙表演了一会儿自觉没意思，凑过来小声讨好说。
　　
　　“这里的骨架看起来身高不超过一米六五，疑似是位女性，而我们在巷道里发现的人皮则明显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顾虞道。
　　
　　“你杀死的这个海磷虫，不是我们最开始发现的那一只。”她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就在刚才同时可能有多只海磷虫转化。”
　　
　　“可、可我闻到的气味，确实是往这个方向来啊。”
　　
　　“说明有心之人在引导你，带着我们来到了错误的方向。”
　　
　　“错误的方向？”
　　
　　“你可别忘了，基地有两条河。”顾虞道。
　　
　　这更糟糕。
　　
　　另一条河沿途环境复杂，途径了工业和居住区。
　　
　　依赖不经过过滤的河水而活的平民数量则占据到了这个城市50%以上的人群。
　　
　　——她大意了。
　　
　　顾虞抬手，银钉重新凝聚，带着手账回到了她的手掌心。
　　
　　看向雨中漆黑的河道，沉默了好一会儿，对伏龙道：“走吧。”
　　
　　*
　　
　　时环跳动，顾虞在早晨六点左右准时醒来，准备了一身相对体面但是简单的衣物，腰间别上了那把仿勃朗/宁□□，拿上手杖，带上伏龙一起去了图博馆。
　　
　　她在图博馆门口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先遣队的吉普车队便抵达了图博馆，先遣队的士兵将图博馆围住，然后缪星火才下车，打开后车门，将沈星降领了出来。
　　
　　今天的雨下的更大了，天阴沉沉的，乌云滚滚压下，仿佛要击穿苍穹，把所有的雨倾倒入城池。因为黑暗，在天边电网散发出来的蓝色光芒显得十分明显，一条朦胧的蓝线，围绕着A1基地。
　　
　　“圣祈者大人，早安。”
　　
　　沈星降垂目颔首：“您好，龙小姐。”
　　
　　他伸手过去，便被顾虞牵住。
　　
　　然后顾虞在他食指上那只象征圣祈者的戒指上亲吻了一下。
　　
　　让人忍不住想起迤逦的昨夜。
　　
　　他指尖微颤，还在故作镇定。
　　
　　顾虞抬眼看他笑了笑，这才移动视线去瞧跟在他身后的缪星火——他正充满敌意的看她。
　　
　　“果然是缪队长送圣祈者大人过来。”
　　
　　这话有些别的意思在里面，缪星火琢磨了一下：“你在等我？”
　　
　　“是。”顾虞从怀里拿出一张不算大的基地地图。
　　
　　“昨晚我从基金会回去的时候，在这个位置，发现了一个刚刚变异的异生种……”她在地图上将经过进行了详细的述说。
　　
　　“我怀疑，近一段时间，不止这一个海磷虫被异化。应该是有高等级的异族混入了基地，对不少人进行了诱劝和转化。这个小瓶子就是证据。”顾虞把那个玻璃瓶子递过去，“我建议队长尽快对河流两岸进行排查，在海磷虫完全污染水前进行筛查。不然的话，一旦从城内爆发，情况会非常糟糕。”
　　
　　缪星火开始还有些抵触，可顾虞的分析逻辑清晰，地图上标注了她分析的十几个可能的地点。
　　
　　等她说完，缪星火已经严肃了起来。
　　
　　缪星火一抬头，看到了顾虞遮挡在帽檐下的左眼，一愣，依稀感觉这个人有些熟悉：“你——”
　　
　　顾虞嘴角一勾：“缪队长，事出紧急，还请优先处理。”
　　
　　他接过地图：“感谢龙小姐的情报。我这就回去安排。”
　　
　　*
　　
　　顾虞与沈星降被图书馆的接头人代领着进了最里面古老的馆藏书籍文物区。
　　
　　这是一个四方形的院落，中庭是简单的摆放了几盆没精打采的小花。
　　
　　而周围的平房则由水泥浇筑，低矮粗糙的墙壁显示出来了这里的不被重视。与富丽堂皇的真理基金会分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历史区、异生种、古代传说。”接头人公事公办的指了指每一个分类的区域，“东边的是真理基金会的讲义区。”
　　
　　“那边呢？”顾虞指了指西边最低矮的那个房间，虽然显得很简陋，但是锁上光洁，显然是最近打开过的。
　　
　　“哦，那边堆放一些意义不明的老旧物品。”接头人说。
　　
　　等接头人离开了这个院落。
　　
　　顾虞已经卷起袖子，对沈星降说：“时间有限，咱们开始吧。”
　　
　　*
　　
　　坏消息比预料的更多。
　　
　　大概就在两周前，缪星火带队回到基地后，三大城区便有人开始失踪，最开始是一些流浪汉，这并没有什么。
　　
　　然后是单身的工人，母亲、或者是夜班的舞女……慢慢的人变得多了。
　　
　　截止到昨夜，已经有近30人失踪在了基地主城内。
　　
　　缪星火看着手里的材料，只觉得心在往下沉，他站起来穿好铠甲对雪莱道：“通知先遣军全部严阵以待，尽快分组进入河流沿线，知会所有人禁止使用两条河水做饮用。任何异动需要及时上报，如果发现异生种，就地歼灭。另外，尽快向首都地区发出电报。”
　　
　　“收到。电报内容呢？”
　　
　　缪星火一字一句道：“一级警戒。”
　　
　　说完这话，他推门而出，快步往部长办公室走去，推开大门，就见左睿博和他的仆从在壁炉内焚烧文件。
　　
　　“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左睿博道，“做最坏打算吧。”
　　
　　缪星火点头：“明白，我已命先遣军进入西城区和下城区，准备组织民众撤退。”
　　
　　“西城区？”左睿博皱眉，“西城区和下城区全是平民，人多复杂，你怎么能保证没有感染的人出现。”
　　
　　“您的意思是？”
　　
　　“非常简单，派少量部队封锁西城区和下城区，任何人想要突破封锁圈就进行击杀。与此同时，尽快组织上城区的一等公民向北撤退，进入首都地区，那边有军队可以很好的——”
　　
　　“您要封锁这两个地区？”缪星火突然打断他的话。
　　
　　“当然。”
　　
　　“上城区一等公民不过2000人，而整个A1基地城池内有五万人，绝大部分人生活在西城区和下城区。”缪星火说，“现在还未有大规模的转化爆发，我们还来得及救出绝大部分的民众。”
　　
　　“那一等公民呢？”左睿博问，“难道让他们就跟着这群贱民们一起撤退吗？星火，你怎么不明白，那些虔诚的信徒向分部捐款，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能够得到优先待遇。”
　　
　　缪星火的虹膜漆黑。
　　
　　他沉默看向左睿博。
　　
　　“哦对了。”左睿博说，“尽快把星降也带回来，由你亲自护送，提前出城送回首都。今早基金会拍了电报，要求他五日之内抵达首都地区。会长要见他。”
　　
　　过了好一会儿，缪星火问：“我是基地先遣队长，如果我提前离开，那么基地的存亡谁来负责。”
　　
　　“海磷虫的威力我们都清楚。已经过去两个周了，基地到底是否能存在，你难道没有衡量过？与其如此，不如保留实力，留下属于真理的火种。比任何事情都来得重要。”
　　
　　“……真理，是生命的基石。”缪星火低声迅速的说了一句。
　　
　　左睿博皱眉：“你说什么？”
　　
　　“真理，乃是人类的明灯。”缪星火又道。
　　
　　左睿博困惑：“为什么开始背诵真理讲义。”
　　
　　“真理是冲破幻想的利剑，是撕裂黑暗的闪电。是风、是雨、是自然、是透过迷雾人类唯一可以依赖的权杖。”缪星火抬起他漆黑的双眼，他的眼白消失了，虹膜占据了他整个眼眶。
　　
　　黑血缓缓流了出来。
　　
　　左睿博面露惊恐：“你堕落了！你，你什么时候——！”
　　
　　“是火炬，是理智，是人类文明绝不会在至暗时代灭亡的灯塔。”缪星火露出了一个惨烈而愤怒的笑容。
　　
　　“这一切可太他妈可笑了。”
　　
　　他说。




41.  吞噬   整片电网全部断电了！

　　顾虞将资料放回原位, 刚拿起新的一本，就看见沈星降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东西。
　　
　　“我在……我在对面放杂物那个房间里, 找到了这个。”他说着把手里一个方形玻璃制品烟灰缸递了过去。
　　
　　“您提到银河是很多很多星星组成的星河……我、我就想到了这个。”
　　
　　顾虞接过来一看。
　　
　　那个绿色的充满杂质和气泡的玻璃制品在夹层中用颜料绘制成了一个螺旋形盘, 不同的是，这个与真理基金会的并不太一样, 它更像是顾虞曾经在大地上看到的那个银河。
　　
　　而让顾虞真正重视的是在烟灰缸的底部, 写了一句话。
　　
　　——前面的道路啊又远又长，而我啊定燃烧生命追求真理。
　　
　　这看似只是一句普通的歌颂真理神的诗句。
　　
　　可是顾虞的瞳孔一瞬间缩紧了。
　　
　　“怎么了？这句话有问题？”沈星降敏锐地发现了顾虞情绪的波动。
　　
　　“……嗯……”顾虞抬手缓缓抚摸那句烧制出来的语句，用这个时代的文字描述的语句。
　　
　　她在内心又确认了一次这句话如果翻译成中文的意思。
　　
　　没有错。
　　
　　她没有理解错。
　　
　　“这句话，我见过。”她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饮余马于咸池兮, 总余辔乎扶桑。
　　
　　折若木以拂日兮, 聊逍遥以相羊……】
　　
　　这是，屈原的《离骚》。
　　
　　“这个从哪里来？”顾虞抚摸着那句话, 内心有些感慨的问。
　　
　　“熔岩城那边利用火山高温加工的当地特产。”沈星降说, “这些句子和图案也是当地人绘制的。”
　　
　　——熔岩城，苍敖在荒原D区的主城。
　　
　　*
　　
　　天更暗了。
　　
　　先是闪电划过了天空，然后传来了滚滚雷声。
　　
　　——有雷阵雨从荒原方向过来, 速度不慢, 大量地放电甚至一定程度上会影响电网的防护。
　　
　　她已经抓紧时间翻阅了不少真理基金会下发的讲义，沈星降又极为熟悉这些讲义, 配合他的问答，顾虞大概算是看完了一整套的讲义。
　　
　　但是令人失望的是，内容和在市面上广泛流传的历史大同小异——
　　
　　无法计数的年代之前，太阳生病了，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黑暗带来了不可诉说之地的怪物，也带来了人类异能的觉醒。人类不得不寻找自救的方法才能在这个至暗时代生存。
　　
　　这就是大灾变时代。
　　
　　在真理基金会和灯塔的照耀下，太阳被找了回来，重新回到了它的位置。
　　
　　而怪物们则在真理基金会无数大能的牺牲下，被击退了，进入了荒原区。
　　
　　这场战争被叫做神圣战役。
　　
　　此后，围绕灯塔建立起了26个环形省，建立起了长达千余公里的电网，直到今天，26个环形省逐渐沦陷，只剩下了A省环绕着首都地区，阻挡着异生种的挺进，保卫着最后的人类领地。
　　
　　银河的词汇只出现在太阳消失的讲义片段中。
　　
　　而更多的东西被粉饰了。
　　
　　太阳怎么被找回来的？
　　
　　真理基金会掌控的科技从何而来？
　　
　　环形省如何建立？
　　
　　顾虞翻开了电网的那些材料，上面提到了，电力是由首都灯塔输送到各个基金会分部的地下一级变电站，又由分部输送到再输送给周围所有围绕据点、前哨所。
　　
　　结合基地最近出现的一系列情况，顾虞忍不住皱眉。
　　
　　——她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大人，我有些担心星火。”沈星降打断了她的思考，“他的精神体并不太稳定，之前我以为是由于他即将晋升转换序列所致，如今看来可能另有原因。”
　　
　　“你也发现了？”
　　
　　“什么都瞒不过您。”沈星降忍不住说。
　　
　　“他作为基地先遣队队长，这段时间基地主城内出现的问题按道理来说先遣队或者他一定是第一个发现的，但是直到我今天提醒之前，并没有任何信息从先遣队传出来。”顾虞道，“你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吧？”
　　
　　“是的。”沈星降担忧，“我应该早一些发现。”
　　
　　“无论缪星火是否有问题，我们的时间都不太多了。”顾虞将剩下的资料和刚才的烟灰缸一起打包放进自己的包里。
　　
　　“基地的异动是最近开始的，你想想，在A1基地有什么值得异生种花这么大力气来布局？”
　　
　　沈星降沉思了一下，脸色已经变了。
　　
　　“是变电站。”他说。
　　
　　沈星降话音刚落，从分部的方向就传来巨大的响声，犹如平地惊雷。
　　
　　而与此同时，狰狞的闪电划过天空，接着远处的雷声滚滚而来。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当他们走出图博馆的时候，地面还有余震，淅淅沥沥的砂砾从空中落下，喷溅到了街道上。
　　
　　不明真相的人们开始从家里出来，在路上困惑地抬头看天。
　　
　　而就在一刹那，原本地平线上那一圈蓝色的光芒消失了。
　　
　　整个世界笼罩在了乌云之中。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星降：“大人，电网出事了。”
　　
　　“嗯。”顾虞沉声应道。
　　
　　电网人类社会和荒原地区之间唯一的屏障。而在基地到荒原中间间隔了数个据点和上百个前哨所。
　　
　　从这里看过去的电网只是基地周围的电网区域。
　　
　　可是……
　　
　　顾虞抬头去看路灯。
　　
　　那些在雨天本来亮着的路灯如今正在暗下去。
　　
　　从上城区开始，一片一片的房子里的灯光快速熄灭。
　　
　　接着，来自西城区工厂的轰鸣声停止了。
　　
　　整个基地都停电了。
　　
　　*
　　
　　“你堕落了——！”
　　
　　左睿博话音未落，缪星火的身上已经燃起了黑色的火焰，它一瞬间出现，一瞬间燃烧他的全身，将他包裹其中。
　　
　　左睿博乘机消失在了房间内，落在了基金会分部的内庭之中。
　　
　　他抓住身边进过的教员大喊：“快点去找副队长雪莱！！告诉他带军队过来，所有人都过来，缪星火堕落了！”
　　
　　教员吓坏了，颤抖着爬起来跑了出去，他刚要推开基金会的大门，触碰到门的一瞬间，手指就燃烧了起来。
　　
　　黑色的火狰狞的吞噬他。
　　
　　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旁边有教员使用水系异能为他灭火，然而毫无用处，那火无法扑灭，顺着水流烧伤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一时间，十几个在内庭的教员全部烧了起来。
　　
　　像是十几根黑色的火柱。
　　
　　惨叫开始还能发出来。
　　
　　到最后，只剩下焦糊的人肉味，和一团又一团安静的躯体，在黑色的火中噼啪作响。
　　
　　冷汗从左睿博的额头上落下。
　　
　　他想起来了——缪星火是火系幻想序列A级觉醒者。
　　
　　当十几团火焰熄灭，地上剩下一堆灰烬的时候。
　　
　　中庭里，一团人形的火焰出现了。
　　
　　从黑色的火焰中出现了一双眼睛，猩红的双眼，黑红的血泪从那双愤怒的眼睛里一直流个不停。而他手中的大剑因为炽热的高温变得扭曲，像是无用的铁块。
　　
　　“真理以愚昧之名，被小丑颂念。”他沙哑的声音说道，“像是吊着人胃口的最后一点糖果。明明一切都要毁灭，偏偏垂死挣扎。这个世界糟糕透了不是吗？”
　　
　　黑色的火焰缓缓收拢，像是被按回了他的体内。
　　
　　无数的恶意在他的身体内游走。
　　
　　缪星火的铠甲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浑身没有一块儿完好的肌肤，黑色的火焰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在他的身体上蜿蜒爬行。
　　
　　“你……”左睿博急促的喘息着，因为恐惧而浑身冰冷，“缪星火，我警告你，我是分部部长，能力还在你之上。而先遣队肯定会很快赶过来，你杀不了我，别死在这里！你、你刚堕落，虽然异能级别很高，但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你还是赶紧走吧。”
　　
　　“哦。”缪星火缓缓地开口，“我没打算走。”
　　
　　“你、你想干什么？”
　　
　　他按了按太阳穴：“不好意思，作为人类的我已经终结在了刚才，对你的印象很模糊，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我是左睿博。”
　　
　　“对。左睿博部长，我想起来了。”缪星火说，“你是精神系异能幻想序列A级吧？”
　　
　　“没错。知道怕了吗？”左睿博双手一按太阳穴，精神系一个冲击异能释放了出去。
　　
　　可是他的精神还没抵达缪星火，就已经感觉到了面前漆黑无比的精神体释放着某种诉求。
　　
　　“你误会了……刚获得新生，我只是……”缪星火张嘴一笑，露出了非人的尖锐利齿，“饿了。”
　　
　　轰隆一声巨响。
　　
　　燃烧起来的黑色火焰将分部长的□□炸开四溅，然后又瞬间将粉碎的血肉包裹，一秒钟之内就优雅的吞噬了它们。
　　
　　左睿博最后的记忆中只剩下飞溅的血液和恐惧。
　　
　　然后他的异能和□□就消失在了吞噬之中。
　　
　　粗暴的、原始的吞噬让现场显得一片狼藉。
　　
　　可是异生种转换后的第一顿“美餐”就是这么的直接——像是要与过去纯粹的决裂，巨大的饥饿感会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寻找异能最高的人，然后吃掉他们。
　　
　　中庭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一套部长的长袍。
　　
　　缪星火仰头看向天空的闪电。
　　
　　他从长袍胸兜里那条手帕擦了擦嘴角。
　　
　　周围有什么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响，上百只成熟的海鳞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壁上、门缝里、泥土中蠕动着爬行而来，聚拢在了缪星火的脚下。
　　
　　然后它们忽然开始了相互的吞噬撕扯。
　　
　　绒毛一样细小的百足互相喷射着毒液，融化着彼此，又迅速地吞噬掉彼此，在蠕动中快速的长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到半个小时，竟已经成了粗有五米，长度超过三十米的巨大蠕虫。
　　
　　缪星火把手帕扔在了地上。
　　
　　“就是这里的地底，变电站。”他说，“开始挖吧。”
　　
　　那长着近千只绒毛触手的巨型海鳞虫张开了大嘴，十层布满利牙的口器一次张开，然后它向下面的泥土钻了下去。
　　
　　*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雨似乎染上了黑色。
　　
　　天空忽然划过一阵闪电，伴随着巨大的雷鸣声，炸得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沙沙的声音出现在巷道中。
　　
　　闪电划过。
　　
　　巷道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色呈现出来。
　　
　　无数的海鳞虫从河中爬出，在雨水中疯狂的蠕动着钻入了房屋市区，站得近的人已经被它们触手中的毒素沾染，倒了下去。
　　
　　然后晕倒的人们瞬间被数不清的海鳞虫覆盖。
　　
　　有些小型的便钻入了他们的口鼻，一瞬间人体便从内部像气球一样坍塌下去。
　　
　　有人惨叫起来：“异种！这里有异种。”
　　
　　顾虞和沈星降在第一时间动了。
　　
　　沈星降看清楚那片海鳞虫的一瞬间就释放了精神系异能“干扰”，骚扰海鳞虫潜意识的定位和判断。
　　
　　那群最前面的海鳞虫一下子呆滞了，满地乱爬。
　　
　　十几个人因此得救，跌跌撞撞的趴开。
　　
　　而顾虞则更暴力，周围的路灯一下子被拆解，幻化成锋利的刀刃，插入一大片海鳞虫体内。将他们钉死在了原地。
　　
　　有了这个时间，剩下的不少觉醒者已经开始跌跌撞撞的反抗。
　　
　　然而级别高的并不多。
　　
　　远处有火把和手电晃动，雪莱带着人杀了过来，一边杀着一边喊道：“全城撤离！所有人全程撤离！”
　　
　　“分部的变电站被海鳞虫破坏了，现在整个A1基地下属的整片电网全部断电了！”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对沈星降说，“这么糟糕的天气里，这里距离荒原不过140多公里，很快异生种就会过来，请、请尽快撤离。”
　　
　　他说完这话就要去下一个地方。
　　
　　“等等。”沈星降拦住他，抓着他衣服问，“缪星火呢？你们队长呢？”
　　
　　“他……”雪莱急促喘息着，艰难的说，“转化成异生种的就是他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闪电在乌云中撕裂开，惊雷炸响。
　　
　　“那是什么——”有人在闪电的昏暗中看到了一个身影，尖叫起来。
　　
　　在分部基金会的半空中，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中庭缓缓的抬起，进入了半空之中。接着接连不断的闪电划过天空，将昏暗的云层照亮。
　　
　　所有上城区的人在这一刻都能清楚的看到，一只肥大、壮硕而高大的巨型海鳞虫从分部基金会爬上了它的塔尖，盘旋在那里，还在不停的吞噬着它能找得到的一切人类。
　　
　　令人作恶的臭味随着风雨传来。
　　
　　有人当场就吐了。
　　
　　而在那只海鳞虫没有眼睛的口器上方，一个浑身燃烧着黑色火焰的“人”稳稳站着，他的精神体中散发着令人难以忍耐的恶意。
　　
　　沈星降仅仅是看过去，就觉得胆寒。
　　
　　这足以说明这个“人”是一个刚刚转换的，拥有极强能力的异生种。
　　
　　“至少是伯爵以上级别。”顾虞在他耳边说。
　　
　　沈星降一怔，松开了抓着雪莱的衣领。
　　
　　他看清楚了那个人。
　　
　　那是他曾经的同伴。
　　
　　真理基金会中最坚定的信徒——缪星火。




42.  巨型海鳞虫   我们已无路可退

　　A412前哨所。
　　
　　魏哲的烟再一次熄灭在了暴风雨中, 他从窗户里看出去，荒原地区上空滚滚的乌云层压抑而来。
　　
　　雷电在半空中堆叠的云层中炸开。
　　
　　脚步声急促的传来，席开朗推开了监察室的大门。
　　
　　“基地来消息了。急电。”
　　
　　他将电报递给了魏哲。
　　
　　【紧急电文】
　　
　　目测即将有大规模异种潮冲击交界, 抵达时间不超过二十五分钟。
　　
　　A4基地下属据点、前哨所进入一级警戒！所有民众做好撤离准备。
　　
　　重申！进入一级警戒！
　　
　　魏哲表情凝重：“顾虞三个多星期前刚在门口消灭了数万异种潮, 现在异种潮又来了？”
　　
　　“在远处。”席开朗道，他抬手从暴雨中指出去, 雨帘缓缓分开, “我感觉得到，就在不远处。要来了。”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的灯泡炸开。
　　
　　电网闪了闪，开始缓缓熄灭。
　　
　　先是哨所后方，来自据点方向的电网全部暗淡了下来, 接着是巨大的围绕着人类领地的这排电网。
　　
　　它们色泽暗淡了一下来。
　　
　　一直存在的那个低频电磁场的噪音消失了。
　　
　　两个人的耳边只剩下雨声。
　　
　　“电网的熄灭不是无缘由的。而且这么大规模的停电绝不只是我们一个哨所, 也不只是一个据点。”
　　
　　“不，也许整个环形A省都停电了。”席开朗说。
　　
　　“这不可能, 电网可从来没有——”魏哲脱口而出, 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整个环形省的一级变电站就在A1基地。如果A1基地沦陷, 那么所有A省基地的电网会整体瘫痪——”
　　
　　魏哲攥紧了手里的那张纸：“马上发信号弹, 向后方据点示警！所有民众做好撤退准备。”
　　
　　*
　　
　　A1基地城池如今变成了一片地狱。
　　
　　海鳞虫的威力展现了出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转化成异生种。也许是房子里瑟瑟发抖的妻子、又或者开始颤抖着收拾行李准备往后逃难的一等公民, 甚至是先遣队里正在与海鳞虫作战的军人。
　　
　　他们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条黑色的印记出现在眉心，然后惨叫发出来，黑色的粘液撕裂眉心，整个挤了出来。
　　
　　在短短几十秒内, □□挣脱骨骼和皮肤，形成了新的物种。
　　
　　这些血肉一旦转化，迅速就扑向了附近的人类，将他们包裹在内，用粘液咀嚼吞噬他们。一旦完成了第一次进食，这些蠕动的东西就开始向一个地方缓缓聚拢——基金会分部。
　　
　　那只巨大蠕虫还在变大，它黑色的尾巴盘踞在分部的中庭，就像是从分部的建筑里长了出来。黑色的血肉在它的脚下，从它的根部钻入它的皮肤，每一个转化出来不成型的海鳞虫与它合体，它就变大一分。
　　
　　停电了的基地变得漆黑一片。
　　
　　惨叫声就像是在黑夜中奏响的交响乐，从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传来。
　　
　　曾经这座看起来有些文明气息的城池，在不到十几分钟的时间内，毁于一旦。
　　
　　恐惧、异种、死亡和绝望充斥在了这个城池里。
　　
　　将它看似脉脉的伪装撕得粉碎。
　　
　　*
　　
　　“断电了。”沈星降急促的说，“A1基地下方的变电站是整个环形省的运转中枢，一旦被完全摧毁，整个环形省，26个基地的电网会全部断电。”
　　
　　电网断电意味着被隔离在荒原区的绝大部分异生种可以进入人类环形省地区，而环形省后就是首都。
　　
　　人类已经退无可退。
　　
　　一旦环形省沦陷，那么首都地区生活的人类将会……
　　
　　雪莱脸色变了：“我们尽快随民众退入首都地区！估计外围的异生种很快会攻进来的，环形省要沦陷了。”
　　
　　“撤退可不是个好选择。”顾虞淡淡的说。
　　
　　雪莱怒了：“不然呢？！现在已经是这一个样子了，你看看周围，这么多异种变异，分部已经沦陷，我们能怎么办？！连缪队长都——”
　　
　　顾虞笑了一声：“懦夫。”
　　
　　雪莱被她一句话激怒得羞红了脸：“我们先遣队没有懦夫！”
　　
　　“缪星火也是个懦夫，随便就失去了本心，成了异生种。”她又说。
　　
　　“缪队长他不是——他不是懦夫！”雪莱更愤怒的，拳头攒得紧紧得，骨头都在响动，“他是最好的队长，是整个A1基地的主心骨！他任职这么多年没让A1地区有一个城池沦陷过！他只是被诱惑了，被那些个交换的异族诱惑了！或者是被感染转化了！对，就是这样！”
　　
　　“雪莱。”沈星降唤他，“星火如果还有人类的意识，他绝不愿意看到基地是这幅景象，也不会愿意死这么多人。不止光是基地，如果电网不能恢复供电，整个环形省很快就会成为人间地狱。”
　　
　　雪莱怔怔的看着这一切。
　　
　　黑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染红了整个街道。
　　
　　惨状撕心裂肺。
　　
　　“你可以退，先遣军可以退，甚至是分部的那些主教、教员还有一等公民都可以退。”顾虞说，“但是其实已经无路可退。”
　　
　　顾虞从背包里拿出刚从图博馆得到的电网线路图，递给沈星降：“必须要尽快重启电网。线路图你抽空研究，我和伏龙送你一段。”
　　
　　她没有征求沈星降的同意。
　　
　　这一刻她知道他心中所想。
　　
　　抛开了伪装的他，远比任何人都以为的坚强。
　　
　　“伏龙！”她喊了一声身边已经按耐不住的异族男爵，他已经瞬间崩裂了身上人类的衣服，迅速的蹿高变形，成了身高近十米的巨型黑龙。
　　
　　巨大的翼膜在空中拍动了一下翅膀。
　　
　　黑龙怒吼了一声。
　　
　　顾虞揽着沈星降的腰已经一跃而上，抓住它的鬓毛冲上了半空中。
　　
　　雪莱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这才恍惚间认出伏龙是在荒原C区和他对峙的异族男爵，他猛然醒悟：“是、是那个女人——是要变成亲王的女人——她竟然还活着？！”
　　
　　心在扑通扑通跳。
　　
　　雪莱稍微冷静了一下。
　　
　　——她说得没错，身后就是首都，其实已无路可退。
　　
　　雪莱拔出长剑，冲着身后追随的先遣军喊道：“三队到七队去各街区搜救人群！一队二队随我上城楼，我们要尽快点燃信号弹向其他地区预警！！！”
　　
　　*
　　
　　这座城池是巨型海鳞虫的天堂。
　　
　　无数没有设防的肉块而在它意识中闪耀。
　　
　　它扭动着肥大的身体，褶皱被撑得圆滚滚的，没有眼睛得它却仿佛看得到人类所在之处，张大的口器俯冲而下，朝着人群扑去，疯狂的碾压着建筑物。粗暴的进食，把人肉、砂砾、石头全部吞入口器。
　　
　　尖锐层层口器像是粉碎机一般，毫不挑食的吞入所有的东西。
　　
　　而刚才还在的缪星火已经消失不见。
　　
　　伏龙拍打着翼翅围绕着它的骨干向下俯冲。
　　
　　顾虞在这个时间里按住沈星降的肚子，将自己的异能源源不断的输入他腹腔的种子里。
　　
　　“缪星火不见了，可能会碰见你。”顾虞道，“希望我猜测的没错，这些异能能管些用处。”
　　
　　狂风暴雨终于被伏龙撕开了裂痕。
　　
　　分部中庭一个巨大的黑洞在下面。
　　
　　“你尽快找到变电站的位置评估损害情况。”顾虞在风中大声说，“我收拾了海鳞虫就来找你！”
　　
　　她将他往出一推，伏龙用牙齿轻咬沈星降的肩膀，把他扔在了那个大坑旁边，沈星降在地上打了滚，毫发无伤站起来。
　　
　　“拿着！”顾虞把腰间的手电筒扔给他。
　　
　　“大人——”
　　
　　“怕吗？”顾虞问他。
　　
　　沈星降摇摇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在这末世中显得有些淡薄，可是他的眼里没有畏惧。
　　
　　顾虞满意的笑了——总觉得这样的他也毫不违和。
　　
　　“大人，您要小心。”沈星降平复着呼吸，对她说。
　　
　　“活着，尽量活下去，等我来。”
　　
　　顾虞说完一拉伏龙的鬓毛，它已经怒吼一声扭转庞大的身躯向着天空冲去。
　　
　　海鳞虫已经变得巨大，有近百米的身高盘旋在整座城池的中央，将A1基地仿佛要视作自己的领地。
　　
　　它吞进去的人体在它的躯体内若隐若现，消化得极快。
　　
　　两侧数以千计的触毛中还在滴落有毒的液体。
　　
　　顾虞以抓伏龙，冲下它疑似脖颈的位置，伏龙一张口就咬了上去，黑色的液体飞溅出来，仿佛有腐蚀性，落在顾虞的衣服上很快就让她的衣服灼破，她的脸上手背上被腐蚀出了小坑，可是受伤的地方有小小的肉芽怂恿而出，填补了空缺。
　　
　　那海鳞虫吃痛，大吼一声，从地面扬起数十米粗的头部，拧过来，把巨大的口器张开。
　　
　　腥臭味从里面传出来。
　　
　　伏龙干呕一声，拍着翅膀飞到了高出。
　　
　　海鳞虫一口咬空，唾液飞溅，冲着高空怒吼，开始疯狂的吸收地面未曾成型的那些黑色血肉。更多的人转化了，迅速的进入它的身体。
　　
　　海鳞虫暴长，蠕动着冲向了伏龙。
　　
　　就在它即将咬住伏龙的那一刹那，地面上的那些钢精制成的路灯拔地而起，数百只路灯在空中组合，成为了巨大的一只钢精长矛，直接戳穿了海鳞虫的下巴，从它的口腔里戳了一个对穿。
　　
　　海鳞虫吃痛。
　　
　　发出震天颤地的惨叫声。
　　
　　无数的利齿都在发抖。
　　
　　*
　　
　　从中庭的大洞攀爬下去的沈星降听见了这个声音，接着断壁残垣落下，他紧紧抓住峭壁才将将躲过。
　　
　　又向下爬行了近十分钟，才找到地面。
　　
　　沈星降站起来。
　　
　　回头去看。
　　
　　空旷的地底中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殿堂。
　　
　　中间那个耸立的灰色建筑就是变电站。
　　
　　它周围有着无数的电线，伸向了四面八方。
　　
　　而海鳞虫的尾巴已经深入这里，黑色的动脉结节和血肉盘踞在面前的变电站上，将变电站团团包裹住。
　　
　　短路的电火花不停的闪耀着。
　　
　　把地底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变电站之上，一团手持扭曲大剑的人形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43.  幻想   一介凡人，竟敢愚弄我

　　在远处有无数的震动传来, 在地下的空间里响起无数的回声。
　　
　　一轮又一轮的声波叠加过去，变得大而恐怖。
　　
　　灰色的巨型柱子也微微颤抖。
　　
　　不知道多少年积累下来的尘埃，从顶部飘落下来, 稀稀拉拉的落到地面上。海鳞虫的根部盘踞着得变电站, 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声响。
　　
　　奇怪的是, 缪星火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从变电站的损坏程度来看，他并没有完全摧毁变电站。
　　
　　黑色的火焰安静燃烧着，缪星火的面容在其中忽隐忽现。
　　
　　“奇怪，为什么是你来？”缪星火淡淡的问，“我以为会是那个女人呢。”
　　
　　“你记得她？”
　　
　　“我记得她的‘味道’……”缪星火轻笑了一声, “你喜欢她不是吗？可是她却在这个时候把你扔到我面前。”
　　
　　“上面的情况更糟糕, 先稳定大局否则什么也解决不了不是吗？”沈星降说，“如果是你, 也会这么做的。”
　　
　　“不用和我玩这种共情的手段。上城区的一等公民想必已经随着先遣队先撤退了。”那团黑色的火焰飘下来, 缪星火的眼中也变成了一簇火苗：“你看，普通人就是这样，随随便便就会被牺牲掉。”
　　
　　他手中那柄扭曲的大剑缓缓抬了起来, 所经过之处燃起一片黑火。
　　
　　“让我看看序列跌落的你, 如今还剩下什么吧。”缪星火漠然的说，大剑向着沈星降的方向毫不犹豫的斩去！
　　
　　*
　　
　　于此同时, A1基地的半空中。
　　
　　巨型海鳞虫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浑身都在颤抖。它疯狂甩动着它肥大的身躯，妄图把金属的刺甩出它的喉咙。
　　
　　伏龙驮着顾虞飞出一点距离，看着海鳞虫在空中疯狂蠕动的数千只毛茸茸的短小爪子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低等的异种、恶心的生物。”它嘟囔了一句，“真讨厌啊。”
　　
　　“原来你们异生种还有鄙视链？”顾虞感叹。
　　
　　“……您也是异生种啊, 何必如此见外。”伏龙道，“这种低等的连个体思维都没有的异种，您一个指头就把它碾碎了，我知道的。”
　　
　　就在此时，海鳞虫忽然犹如要反刍一样的蠕动，然后整条虫从头部缓缓裂开。
　　
　　伏龙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巨星的异种裂成了两半，接着从裂开的伤口里长出了牙齿。那根由路灯做成的刺从它的裂缝中插入了地面。
　　
　　而海鳞虫乱甩的两个头开始冲向了伏龙，差点一口咬到它的尾巴。
　　
　　“我、我讨厌虫子！”伏龙愤怒的说着飞舞着翅膀和海鳞虫周旋。
　　
　　“草履虫也是这么分裂的。”
　　
　　“草履虫是什么？我什么虫子都讨厌！”
　　
　　“没什么。”顾虞回神，“看来无论用什么武器对它进行切割，它都会自行分裂成两半。而来自地面源源不断的变异则会让它的躯体一直长大……嗯……确实是靠着异能单纯增大的怪物……”
　　
　　“和异生种通过吞噬异能来自我增强的方式不同，人类觉醒者依靠想象力进阶。”顾虞说，“当然无论是哪个元素的觉醒者，在提升序列的时候都会遇到精神世界不稳固，从而有可能被诱惑转化成异生种的情况。缪星火之前就即将抵达‘转换’序列，我推测这就是他堕落的原因，”
　　
　　“殿下，您别分析了，快想想办法啊。”伏龙快哭了。
　　
　　短短的时间，海鳞虫又增大了十几米，如今犹如一座小山一般从高度和体积上压制伏龙。
　　
　　顾虞一笑：“而转换序列跟幻想序列最大的不同是能够有逻辑的直接影响创造出的物质的强度、大小、精细程度。换句话来说……只要敢想没什么不能实现。”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天空中的雨的色泽变了，闪烁着寒光。
　　
　　那些雨开始急速向着一个方向坠落。
　　
　　向着海鳞虫的方向坠落。
　　
　　它们变成了锐利的箭，水做的箭身带着金属的箭头，瞬间刺穿了海鳞虫的身体，埋入了它的□□之中。
　　
　　黑色的血液飞溅，海鳞虫发出更加愤怒的攻击。
　　
　　它在云层中疯狂的追逐着伏龙，张开列成两半的躯体啃咬着，几次差点将伏龙咬住。
　　
　　顾虞回头去看它，眼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两份兴奋。
　　
　　她右手抬起然后一张开。
　　
　　海鳞虫的体内仿佛有什么机关一样，无数细小的金属倒刺从它体内戳穿而出，又缩了回去。□□和血液四溅，从空中落下，变成了黑色的雨。
　　
　　它惨叫着冲着大地倒下去，基地的城墙被它压垮，轰然倒塌，无数的房屋被碾成平地。
　　
　　于此同时，地面的人们变异的速度变快了。
　　
　　无数血肉开始蠕动着纷纷往海鳞虫的身体里爬行。
　　
　　一时间海鳞虫又有恢复的迹象。
　　
　　“必须阻止更多变异出现！”伏龙焦急的说，“如果河水和雨水都能冻结就好了。”
　　
　　可是缺少火系大能，无法降温。
　　
　　“你和我想得一样。”顾虞道，“听说过利用液态金属降温的原理吗？”
　　
　　“液态金属降温？”伏龙脑子有点乱。
　　
　　还不等它想明白，城市里所有的金属物品都已经动了起来。它们向着空中一点飞去，融化、剔除杂质，元素重新组合，在抵达顾虞脚下的时候，形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金属汪洋。它们在空中飘浮着，将顾虞托在上面。
　　
　　然后又在下一秒迅速的飞落下去。
　　
　　像是雨滴一般，砸入了两条大河。
　　
　　被污染的河流以肉眼可见速度被银色的掺杂物凝固住了。没有爬上来的海鳞虫纷纷冻结在了湖中。
　　
　　而在城市里感染变异中的那些异生种则被附着上了这种液体金属。一瞬间冻成了千奇百怪的狰狞模样。
　　
　　几秒钟之后，金属开始升温，迅速升温，在万物解冻之前，迅速升温变成了滚烫的赤红色液体，带着无数的黑色血肉汽化消失。
　　
　　惨叫声仿佛从地狱传来。
　　
　　隐隐重重的黑色气体蒸腾上半空。在乌云中徘徊，仿佛打入地狱的怨灵，久久才不情不愿的消散。
　　
　　插入地面那根由路灯变异出来的巨大长矛飞了起来，在空中重组拉长，变成了一把银色的巨大镰刀。
　　
　　顾虞从伏龙身上跃下，急速冲向地面。
　　
　　那镰刀仿佛有了意识，向她手中飞去，被她牢牢握住。
　　
　　巨型海鳞虫还在地面挣扎，破开天地的银光一闪。
　　
　　它的根部和尾部断裂两半。
　　
　　惨叫、蠕动全部停止了。
　　
　　地表之外的部分，落在了地面上，成了无数人肉、内脏组成的污水，哗啦一声，四散开来，轰然崩溃。
　　
　　顾虞落在了地面。
　　
　　站在了粘稠恶臭的污水之中。
　　
　　手里那柄镰刀消散。
　　
　　而于此同时，基地城池的四个角上弹射出了红色的紧急危险信号弹，划破乌云冲上云霄。
　　
　　*
　　
　　缪星火的黑色火焰大剑斩出。
　　
　　沈星降却消失在了原地。
　　
　　“你已经把我拉入了你的精神力世界？”缪星火没有吃惊，淡淡的说，“真厉害，这才进来几分钟，你便已经毫无痕迹的影响了我的大脑意识。你真的序列跌落了吗？我很怀疑。”
　　
　　沈星降按了按自己的腹腔，那里现在因为顾虞大量异能的注入显得异常平静，而他亦有能力凝聚异能与缪星火周旋。
　　
　　成为异生种的缪星火现在拥有几乎与异族伯爵比肩的能力，而他现在的力量还非常弱小，只能短时间迷惑缪星火。
　　
　　“你知道我在精神系方面有多擅长。”沈星降说，“星火，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呢？”
　　
　　“你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温和的问。
　　
　　缪星火真的开始回忆原因，他眉头紧皱的仔细去想……
　　
　　沈星降看着他被自己诱导陷入更深层次的困惑，其实十分紧张，他背后已经湿透了，可是表面上还是温和的。
　　
　　“有什么存在诱导你吗？”
　　
　　“不知道……”缪星火说，“我不太记得了。一直有个声音在对我说话，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开始以为是幻觉，或者是我疯了，可是我发现不是。他说的没错，我看到了太多的丑恶，太多狰狞的真相。而这一次，我听到的声音更清晰了，我甚至能看到有人站在我旁边。他有着一头银发，身形和我类似。是的没错……”
　　
　　沈星降愣了愣，他没想到真的有什么在诱惑缪星火。
　　
　　“也许是异生种？或者拥有高阶能力的异族。你再仔细想想。你是不是被欺骗了。”
　　
　　缪星火缓缓摇了摇头。
　　
　　“也许是吧。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缓缓抬头，火焰般的虹膜里是一片死寂，“他说得没有错，他说的都是真相。”
　　
　　沈星降还想再劝。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外部的震动传来。
　　
　　海鳞虫的惨叫声震天动地，就算是沈星降的精神力世界也无法完全阻隔这个声音。
　　
　　缪星火猛然恢复了意识，他的愤怒了：“你在使用精神力诱导？！”
　　
　　沈星降退回后一步，急促道：“你忍心看到你曾经守护的这些人们，因为你的原因全部死去？星火，外面正在死人。”
　　
　　“别再这里给我装圣人！”缪星火身体上的黑色火焰燃烧的更加猛烈起来，他咬牙切齿道。
　　
　　然后他抬起大剑开始猛烈的砸向周边的墙壁。
　　
　　嘭——！
　　
　　嘭——！！
　　
　　嘭嘭嘭——！！！
　　
　　沈星降的精神力世界被他四分五裂，再也支撑不住，碎成了无数的碎片。
　　
　　他一口鲜血喷出来，跪倒在地。
　　
　　而缪星火依旧漂浮在变电站的上方。
　　
　　“你很厉害。”他声音沙哑的说。
　　
　　然后这团危险的黑色火焰慢慢近了……
　　
　　“你真的很厉害。”他说，“如此弱小，如此无助，竟然可以愚弄我。”
　　
　　他扬起了手中真是的大剑。
　　
　　“人类，你该死！”
　　
　　沈星降几乎无力支撑，眼睁睁的看着黑色的大剑劈了下来。
　　
　　时间变得极慢，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产生死的恐惧。
　　
　　就在这一瞬间，头顶天花板被砸开，一个人影冲下来，直接与黑色的火焰迎面碰撞，天空中响起巨大的声响，在地底的空间中气流掀翻了无数残骸，沈星降牢牢抓住了地面才没有被掀翻。
　　
　　然后缪星火直接被砸了出去，倒嵌入了远处的墙壁中，留下一个大坑。
　　
　　顾虞缓缓露在了沈星降的身前。
　　
　　“没事吧？”顾虞问他。
　　
　　沈星降摇了摇头：“只是意识略微受损，还好——”
　　
　　他话音未落，腹腔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痛。
　　
　　所有未说出的话都变成了痛处的声音，被他死死咽下，然而那种剧痛撕心裂肺，几乎是在下一秒，他便已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44.  我会保护所有人（二更合一）   含200……

　　顾虞一把扶住晕倒的沈星降。
　　
　　“星降！”
　　
　　他身体冰凉。
　　
　　黑暗中, 她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是他至少还有心跳。顾虞数了一下他的脉搏，脉搏急促……状态并不算好。
　　
　　从破碎海来的种子明显有不对劲的地方。
　　
　　顾虞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后便传来石头落地的声音。她回头去看, 在黑暗中，缪星火已经炸开了身边的石头, 从墙壁里窜了出来, 袭近她的身边，扬起大剑，一剑猛然劈下——！
　　
　　地下的洞穴里猛然发出剧烈的回响。
　　
　　顾虞被火焰做成的巨力当场推出近二十米，撞击在了远处的柱子上。那根柱子瞬间倾倒。
　　
　　绵延不绝的回声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传播。
　　
　　颤抖着的空间落下了更多的细尘。
　　
　　“我很惊讶，怎么会有人放弃转化为亲王级的圣族呢？”缪星火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现在这样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尘埃落地之时, 两个人的身形才显露出来。
　　
　　顾虞一直将沈星降护在怀中，昏迷中的男人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反而是顾虞从额头低落了一滴鲜血, 落在了沈星降的脸颊上。
　　
　　她擦拭掉那滴鲜血，把男人放在拐角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这才缓缓站起来。
　　
　　她走近变电站, 仰头看向黑色的火焰。
　　
　　额头上那道伤口缓缓收拢, 最终愈合了。
　　
　　缪星火的面容从火焰中露出来，饶有兴趣道：“有意思, 竟然拥有自愈能力……不，似乎比自愈更要高级，是新生的能力。是瞬间新陈代谢的能力。”
　　
　　他话音未落，已经瞬移到了顾虞身边。
　　
　　“不是宝贝这个变电站吗？！”缪星火的声音传来，他一扬手, 巨大的火球冲击向还算完好的变电站。
　　
　　可是在火球抵达变电站之前，顾虞已经站在了那里，手中普普通通的砍刀挡了上去。
　　
　　她发出怒吼，那黑色的火焰与她抗衡。
　　
　　又被她直接劈成了两半，撞击入了墙壁。
　　
　　两人刹那间已经开始了急速的打斗。
　　
　　普通人根本无法看清他们的身形，疾风般的身影在昏暗的地下室内纠缠，巨大的能力互相撞击，将地下室轰得稀烂。
　　
　　无论攻击多么密集，能力多么纠缠。
　　
　　沈星降与变电站都被排斥在了这密集的伤害之外，完好无损。
　　
　　可是力量的天平在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生了倾斜。
　　
　　缪星火在黑暗中如鱼得水，他几乎是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任何地点，黑色的火焰中便有他的一个分/身存在。
　　
　　他像是得到了海磷虫的部分特征，几乎无法杀死，还能从怒火中汲取更大的能量。
　　
　　数千次光秒般的交锋后，顾虞竟然被缪星降一刀砍中肩头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飞了出去，落在了变电站之中。
　　
　　将变电站撞出了一个大坑。
　　
　　“没用的。你这样没有意义。”缪星火说，“我说了你这样不可能赢得了我。”
　　
　　他缓缓落在地面上，在变电站外走来走去。
　　
　　“你在执着什么？”他问，“人类的身体和灵魂就这么重要吗？你知不知道，限制力量的就是这些无意义的东西。它们是枷锁，把你牢牢束缚住了。你还看不穿吗啊？！亲王的力量，你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半神！所有的一切都会为你臣服！你懂不懂你自己多愚蠢！”
　　
　　他脚步越来越重，声音半疯半癫。
　　
　　最后几步路在地上踩出裂痕，声音也在咬牙切齿。
　　
　　然后他双眼里那团黑火猛烈地燃烧了起来，他站定当场，扭曲的大剑扬起，他怒吼道：“别犯傻了！！！别让这些虚伪的虫子们哄骗了你！”
　　
　　炙热的风随着黑色的大剑凭空出现，在整个地下掀起了狂躁的风暴。
　　
　　这是缪星火曾经引以为傲的招式。
　　
　　——风暴之槌。
　　
　　曾经他以风暴审判邪恶。
　　
　　如今他用邪恶来否定生命。
　　
　　风暴犹如被创造出来的怪兽，撕裂着地下的一切，这个空间变得摇摇欲坠，但是这没有结束，它开始席卷着所有的东西冲向了变电站，它要撕碎变电站，让整个环形省的电网都没有再一次启动的可能。
　　
　　然后它会撕裂其中的顾虞。
　　
　　这个愚蠢的、放弃力量的、与他背道而驰的女人！
　　
　　沈星降在冰冷的狂风中恍惚醒了过来，他抓着身侧的柱子，眼睁睁的看着风暴冲向变电站。
　　
　　“不——！”
　　
　　一切仿佛都迟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变电站内爆发出了剧烈的电火花。
　　
　　嗡的一声。
　　
　　电流一瞬间通过了变电站。
　　
　　远处的电网瞬间亮了起来。
　　
　　*
　　
　　这一刻，在所有与412前哨所类似的地方，鲜血混战中的人们都以为自己见到了奇迹。
　　
　　电网恢复了供电。
　　
　　电磁场带来的淡蓝色的光芒撕裂了昏暗的乌云，照亮了天边。
　　
　　那些窥探着人肉的异生种们正在冲过电网，在电网亮起来的一瞬间，无数的异生种直接被切成两半，更多的异生种冲击上了电网，又被反弹了回来，高压电将它们电得焦糊难看。
　　
　　高达近百米的电网，坚定的矗立在荒原与人类社会交界的地方。
　　
　　仿佛永远也不会被攻陷。
　　
　　也不会被击垮。
　　
　　更不会破碎。
　　
　　冰凉的雨水瞬间化作了利刃，一次次将冲入人类领地的异种们戳成了筛子。
　　
　　席开朗站在他的身后，榨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异能。
　　
　　与此同时，魏哲扔掉了没办法使用的喷□□，开始了粗暴的劈砍模式。
　　
　　死亡开始逼近。
　　
　　比上一次更多的异种潮涌向了断电的电网后。
　　
　　据点所有能够来的觉醒者都参与了这次阻击。
　　
　　可是没有用。
　　
　　异生种太多了。
　　
　　比起上一次，更多的异族出现在了这群人的队伍里，它们的存在让整个异种潮出现了基础的团队协作能力，战斗力提升了数倍不止。
　　
　　——如果还有火就好了。
　　
　　魏哲眼前被黑血模糊，手臂发酸，已经似乎不是自己的了。
　　
　　每一次劈砍，他都尽全力将异生种杀死。
　　
　　但是大雨限制了他作为火系异能者的能力。
　　
　　——如果能有火星子就好了，他就能把这群杂碎烧死。
　　
　　火……
　　
　　火种……
　　
　　火星子——
　　
　　哪怕只是一个火元素。
　　
　　意识中窜出了一个小小的火苗。
　　
　　微观世界在他眼前无限的放大，粒子运动的速度陡然加快，摩擦生热，从微观层面出现了热，而极致的高温本身就是火的内涵，而他要做的，就是如何使用这种力量。
　　
　　他在这一瞬间顿悟了所谓“幻想”的意义，迈过了“使用”序列的门槛。
　　
　　魏哲一抬手。
　　
　　那个从微观世界带出来的热能瞬间扩散，在无数的空间范围内，物质内能增加，裂变似的产生了高温反应。
　　
　　数百只冲上来的异生种，从内到外的自然起来。
　　
　　惨叫一声，化为了灰烬。
　　
　　暴雨之中，魏哲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声嘶力竭的冲着周围的觉醒者大喊：“电网恢复供电了！把这群杂碎赶出去啊——！”
　　
　　*
　　
　　变电站恢复正常的时候，地下变得灯火通明。
　　
　　然后有人从残骸里爬了出来。
　　
　　“唠唠叨叨的。也不嫌烦。”
　　
　　她手持一条似乎刚从变电站哪里拽下来的电线，这条电线变成了一条电鞭，正在冒着刺眼的电火花。
　　
　　她一扬鞭子，高压电便从电鞭中释放出来，击中了缪星火，将他击中，甩到了远处。
　　
　　顾虞的头发散开，披在肩膀上。
　　
　　左眼中迷幻的色彩早就显示不见，一种黑暗的虚无从那里缓缓渗透出来，在虚无中有无数颤抖的小小的肉笋缓缓在她的皮下蔓延。
　　
　　她捏着高压电线的左手也变得不太类人，像是什么怪物的利刃，在手背上，肉笋变得坚硬，犹如鳞片一般轻轻张合。
　　
　　她的精神力世界比之前显得更加幽暗。
　　
　　他踉跄着爬起来，咳嗽了两声笑道：“这才对嘛！这才有一点点认真的样子！”
　　
　　“在我们那里，有一句话叫做反派死于话多。”
　　
　　顾虞冷冷的说完这句话，扬鞭攻上。
　　
　　两个人扭打在了一处。
　　
　　然而这一次，愤怒的电击并没有停止过，将缪星火层层围绕，他几乎狼狈的无法抵抗，一种扑面而来的威压让缪星火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缪星火似乎想要逃跑，黑色的火焰出现在半空中向着地面上那个大洞窜去。
　　
　　就在此时，天空中一声惊雷。
　　
　　闪电比雷声还快地从天空中劈下。
　　
　　刹那间集中了空中的黑色火焰，与此同时，顾虞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缪星火的面前。
　　
　　她左手上缠绕着的电线上冒出冷蓝色的电光，一拳揍上了缪星火的肚子，缪星火整个人飞了出去，可是这没有结束，她扬鞭拽住他的脖子又把他硬生生从半空中拎了回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向下坠落，猛的按在了地面。
　　
　　巨大的冲击力，将地面炸出了一个圆形坑洞。
　　
　　石砖全部粉碎。
　　
　　而缪星火直接被打回了原形。
　　
　　他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猩红，一抬手落下的大剑被无形之力操控，转身劈向了顾虞的背后。
　　
　　沈星降大惊：“顾虞！小心！！！”
　　
　　顾虞眉目清冷的回头几乎是在一瞬间消失，然而那大剑并没有追着她而去，反而是毫不犹豫的插入了缪星火的胸膛。
　　
　　黑色的火焰从剑刃上燃烧起来，燃烧上了缪星火的身体。
　　
　　他瞳孔中的火焰消失了。
　　
　　整个人身上的火焰也消失了。
　　
　　顾虞落在了他的身边：“想自杀又何必搞这么大阵仗？”
　　
　　缪星火的眼内一片清明。
　　
　　他笑了一声。
　　
　　咳出了黑色的血。
　　
　　“他在我耳边说话……很久了。”缪星火说，“一直说一直说，说到我心动。我只是想试试……绝对黑暗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也很奇怪，以前我最宝贵人命可是现在死这么多人，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仰头看天：“原来成为异生种，真的成为了别的生物，灵魂上无法产生任何怜悯和愤怒。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可是，有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下。
　　
　　顾虞告诉他：“变电站没有被大面积损毁，我只是重启程序，就恢复了供电。”
　　
　　“是吗？”缪星火有些漠然地回答。
　　
　　“说不定你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属于人类的良知。”
　　
　　“啊……也许是吧。”他说，然后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事情……终于不至于糟糕到彻底。对吧？”
　　
　　说完这句话，昔日A1基地的先遣队队长开始了燃烧。
　　
　　黑色的火焰夹杂着他身体的灰烬开始飘散在空中。
　　
　　沈星降勉强支撑着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他的身边，被顾虞扶住了肩膀，才站稳。
　　
　　他看向开始燃烧的缪星火，眼中有泪。
　　
　　缪星火抬起手，伸向他。
　　
　　“别哭……星降……”
　　
　　*
　　
　　“别哭，星降。”
　　
　　“我不行，星火，我真的不行。”年少时的沈星降躲在基金会最僻静的角落，他紧紧蜷缩着身体，想要躲避什么，然而实际上什么都躲避不了。
　　
　　他的掌心红肿，小腿上也都是被鞭打过的痕迹：“今天我又没有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左老师惩罚了我。”
　　
　　“老师让你做什么？”
　　
　　“我……我做不到……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精神系异能去催眠别人、给不足够虔诚的民众洗脑。”他眼角挂着泪说，“我没办法做这个事情，他让我把一个判了死刑的拾荒人洗脑成基金会的信徒，然后、然后去杀、杀他的……同伴。为什么一定要杀人。我们不都是人类吗？”
　　
　　“老师是在锻炼你的攻击能力。你知道精神系异能者没办法直接攻击，只能靠这种手段。”缪星火说，“而且拾荒人都是罪大恶极的歹徒，他们早就抛弃了身而为人的自觉。没有一个拾荒人是无辜的。如果你能让他重新信仰真理，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沈星降微弱地点了点头，问他：“星火，你今天的训练呢？结束了吗？”
　　
　　“嗯。”缪星火藏了藏他被染上鲜血的袖子，“我的火系异能已经快要进入幻想序列了。”
　　
　　“你好厉害。”沈星降羡慕地说，“老师说的没错，你是我们中间最有天赋的觉醒者。难怪会长大人也青睐你。”
　　
　　缪星火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坐下。
　　
　　青苔上有湿润的雨水，弄湿了少年们的衣衫。
　　
　　他好久没说话。
　　
　　“你有什么愿望吗？”缪星火问他。
　　
　　沈星降眼角还带着眼泪，他认真的想了想：“我想要回家，我想爸爸妈妈了。”
　　
　　“……回不去了。”缪星火说，“你还不知道吗？家……从来没有过，是不存在的。”
　　
　　“什么意思？”
　　
　　缪星火摇摇头：“你未来会知道。”
　　
　　“星火，你是不是快离开骑士团了？”
　　
　　“嗯。”缪星火仰头看天，“我会成为正式军的一员，然后在最前沿，抗击异生种。”
　　
　　“……我舍不得你。”沈星降又缩了缩，“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缪星火摸摸他垂下去的脑袋：“虽然我们会分开，但是你要记得，我会变得很强大很强大，我会成为转换序列的强者，得到来自基金会给予的尊名。我会把所有的异生种都杀回高异化区，夺回沦陷的那些地方，荒原C区……D区……还有好多年都没有人去过的E区、F区……我会强大到可以保护所有人。”
　　
　　年轻人描述的未来让人心驰神往。
　　
　　那时候的小星降仿佛透过岁月，看到了属于缪星火的传奇未来。
　　
　　他希翼的问：“也会保护我吗？”
　　
　　缪星火笑了，顿了顿，坚定的回答：“是的。到时候，我就能保护你了。”
　　
　　*
　　
　　沈星降的指尖发出温柔的橘光。
　　
　　他轻轻点在缪星火的额头。
　　
　　这橘光映衬在了缪星火暗淡的眼神里。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本应该属于他的未来。
　　
　　岁月模糊了眼，以至于忘了自己的路。又或者从一开始，这条路早就走上了歧途。
　　
　　恍惚中，缪星火仿佛看到了……
　　
　　人们涌入了荒原区。
　　
　　夺回了曾经属于自己的家园。
　　
　　房屋、村庄、牛羊与河流……在温柔的阳光下发光。
　　
　　在缪星火内心深处的那个精神世界里。他所期盼的未来，缓缓的展开。
　　
　　“别哭……”缪星火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别哭了……星降……我会、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大家。”
　　
　　“嗯。”沈星降哽噎着，轻轻回答，“我不哭了。”
　　
　　缪星火的眼暗淡了下去。
　　
　　然后点点星光从他的体内缓缓飘出，摇摇晃晃地飘向了远空。
　　
　　天上压抑了多日的乌云终于散开，一缕阳光落在了满目疮痍的A1基地上，尚且存活的人们胆颤心惊的从掩体中慢慢的爬了出来。
　　
　　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
　　
　　距离A1基地不远的山中，在悬崖旁，一只巨大的兽类匍匐着，仿佛在小憩。
　　
　　很快的，有蛾蜂飞近，并且跪倒在它的脚下。
　　
　　“吞梦大人，实在是抱歉。缪星火死了。”蛾蜂颤抖着声音畏惧地说。
　　
　　那只巨兽缓缓的坐了起来，长着六对精美的翼翅，如今正张开微微颤抖，露出绚烂的色彩，能一瞬间拉人入梦。
　　
　　蛾蜂还在困扰：“太糟糕了，好不容易完成了一个高阶觉醒者的转换，竟然当场就陨落了。”
　　
　　“没有关系。”那巨兽化作了人形，它俊美的样貌与人类无异，“缪星火这样的人类，并不能持久的为我所用。他过刚易折，就算作为我族，未来也不会长久的。这样就很好了。”
　　
　　它声音悦耳动听，正是在缪星火心头响起的那个声音。
　　
　　蛾蜂崇拜道：“吞梦大人您真的是睿智。”
　　
　　吞梦笑了两声，接着说：“有……什么冲着我来了。”
　　
　　“啊？”
　　
　　就在此时，云层中一只巨大的黑龙俯冲了下来，一口咬住那只蛾蜂顿时将它撕个粉碎吞入腹中。而与此同时，手握电鞭的顾虞已经跃至吞梦身边。
　　
　　电光火石之间，她一扬鞭已经将吞梦左侧三只翅膀缠住。
　　
　　用力一扯。
　　
　　那三只翼翅瞬间撕裂，脱落，带着吞梦的血肉。
　　
　　空中的吞梦发出了并非人类的刺耳惨叫。
　　
　　那张漂亮的脸蛋瞬间扭曲，无数的小虫子在上面攀爬。
　　
　　可是它的速度也极快，在顾虞开启第二次攻击之前，它身后的天空忽然变成了无数的菱格，然后从中间打开了一扇三角形的大门，大门后的世界里另外一扇三角形的门打开，层层叠叠不知道多少。
　　
　　吞梦惨叫着往中间退去，几秒之内就穿越了好几个空间与世界。
　　
　　顾虞想要追赶，然而陡然停了下来。
　　
　　她从吞梦身后打开的空间大门中看到了高楼大厦，还有她熟悉的飞机、卫星、月亮、太阳、银河！
　　
　　就是这一愣神，吞梦已经消失在了无数的空间之后。
　　
　　大门瞬间崩塌。
　　
　　吞梦消失在了空中。
　　
　　顾虞落在了悬崖上。
　　
　　等伏龙吃完了那只不算低等的蛾蜂后，舔了舔爪子，爬过来，拱了拱她的肩膀，顾虞这才回神。
　　
　　“我如果没看错，那是拥有空间能力的吞梦呢。”伏龙说，“它能打开所有的空间，包括人梦里的空间。我猜测那个叫做缪星火的人类虫子就是这么被他寄生然后洗脑的。”
　　
　　“空间能力……”顾虞重复了这四个字，“我如果没记错，觉醒者达到‘转换’序列后，才会有可能从五种基础元素异能中领悟，并产生空间或者时间异能。”
　　
　　“是的，殿下。与人类觉醒者不同，咱们圣族的所有异能都拿来加持自身了。吞梦本身就有空间能力呢。它的血肉也有空间能力。”伏龙摸了摸不算饱的肚子，“您如果想去什么地方，吞梦的血肉也能做到呢。”
　　
　　“吞梦的级别至少在伯爵。”顾虞说，“它应该比缪星火更强。但是它直接就离开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你们异生种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其他事儿？”
　　
　　而刚才吞梦展开的空间里呈现出的景象，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冲击。
　　
　　这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联系，或者和她存在的世界的那个纽带吗？
　　
　　顾虞沉默了很久，久到她身上异化的部位缓缓又变成了人的样子……
　　
　　“咦？殿下已经可以对形态收缩自如了吗？”伏龙好奇的问。
　　
　　顾虞抖了抖鞭子，低声说：“不。”
　　
　　如果不是因为理智的克制……她已经在刚刚将缪星火吞入腹中了……她看起来正常。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吞噬的冲动比上一次在荒原C区转化时还要来得严重的多。
　　
　　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
　　
　　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
　　
　　天空彻底晴朗了。
　　
　　永远不改变位置的太阳，正播撒下阳光，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顾虞收集了吞梦翼翅上留下来的鲜血和碎肉。
　　
　　顾虞跃上了伏龙的背。
　　
　　“走吧。”她干脆的说，“星降在等我们。”




45.  发了芽的种子（一更）   就、就挺诡异的……

　　这次措不及防的灾难让基地损失惨重。
　　
　　靠近荒原区的高墙坍塌, 变异的海鳞虫依旧在巷道中肆虐，尤其是有河流过去的下城区和西城工业区受损严重，放眼望去, 除了侥幸没有喝水的人们,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转换成了异种。
　　
　　雪莱带领先遣军追逐狩猎，然而一时间也很难完全清理干净所有的异种。
　　
　　顾虞他们回到基地上空的时候, 伏龙在基地上空翱翔了一圈。大概是有几十年没有见过异生种出现的居民对此毫无防范, 城里的人们发出惊恐的惨叫声。
　　
　　“是异种！是异种！”他们惨叫道，“先遣军呢？是不是抛弃了我们！”
　　
　　伏龙嘲笑道：“可怜懦弱的生物，脆弱的只需要轻微使劲儿就能当场碾死，我真是不明白殿下为什么如此眷顾他们。”
　　
　　顾虞在废墟中仔细寻找落脚点。
　　
　　城市里高耸的螺旋星盘已经坍塌，两个军人抬着担架从屋子里出来, 而雪莱正在焦急的说着什么。
　　
　　顾虞一拽伏龙的鬓毛。
　　
　　“下去。”
　　
　　伏龙呼噜着吼了一声, 闪了闪翼翅，开始下降。
　　
　　它下降过程中又引起所有人的惊恐, 先遣军们手持武器将它团团围住。直到它落在地面, 顾虞从它背上跳下来，雪莱十分警惕的拦在担架前，已经扬起了他的武器。
　　
　　“我、我警告你们, 我已经拉动了警报, 很快首都就会有援军来！”雪莱说，“在此之前, 你们什么都别想做！不然我以先遣军副队长的名义起誓，一定打得你们屁股尿流。”
　　
　　伏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它甩着自己的龙尾巴，像是打苍蝇一样，把几个凑上来的军人甩出去老远，然后不屑的舔了舔爪子：“愚蠢的虫子！这位如果想要杀死你, 你连这句话都说不完你知道吗？！”
　　
　　它说话的时候喷出炽热的火焰和气流，烧焦了雪莱的眉毛和头发。
　　
　　“它说的是事实。我暂时不想出手，让开吧。”顾虞把手里那只“电鞭”扔在了一边，接着是在战斗中卷刃了的砍刀，“我看看他情况如何。”
　　
　　沈星降的情况确实不算好。
　　
　　就算是现在，轻微的忍痛声还是会传来。
　　
　　雪莱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你……如果骗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顾虞没理睬他的狠话，和他擦肩而过，弯腰去看躺在担架上的沈星降。
　　
　　他已经陷入昏迷。
　　
　　浑身都在发抖。
　　
　　顾虞拉开盖在他身上的毯子，她抬手摸上他的腹腔。
　　
　　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隔着肚皮亦能感觉到，它在有力的往外顶着。
　　
　　她将自己的异能注入他的腹腔，但是，直到她给予了跟上次在石崖一样多的异能，石沉大海。
　　
　　顾虞沉思了一下，又继续往进灌注异能。
　　
　　昏迷中的沈星降呻吟了一声……他的脸色变得潮红，可是他腹腔缺没有被填满。那里似乎还在饥渴等待着更多的灌注。
　　
　　顾虞没有挺，她把自身体内犹如海水般的异能向他倾倒。
　　
　　换成了人形又从旁边的军人身上扒了套衣服刚穿上的伏龙凑了过来，担忧道：“殿下，您的异能给出去的太多了……我感觉像是海变成了湖泊。您有干涸的迹象。”
　　
　　“异能会慢慢恢复，不用担心。”
　　
　　顾虞这么说着，输送异能的动作并没有停。
　　
　　把更多的异能注入他的腹腔。
　　
　　可是她两鬓有了微汗。
　　
　　而异能的减少让她体内被压抑的饥饿感陡然的冒头。
　　
　　那饥饿感像是阴暗的怪物，开始只是一点点悄悄然滋生，直到这一刻，才完完全全的降临在她的体内。
　　
　　她变得很渴。
　　
　　人们血管中血流的脉动声异常清晰的传达过来。
　　
　　怦怦、怦怦。
　　
　　她甚至听见了来自遥远城外的幸存者的心跳。
　　
　　也变得很饿。
　　
　　各种味道扑面而来……有些人是臭的，有些人的味道油腻，而近一些的人好一点，雪莱的身上是奶香。
　　
　　最好闻的，是她身下这个人的味道。
　　
　　像是冰雪消融后清凉的泥土芬芳，带上了蜂蜜的甜美。
　　
　　透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散发出来……让她食指大动。
　　
　　“殿下——殿下——你还好吗？殿下！”伏龙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顾虞低头看向那个很好闻的人的脸。
　　
　　脑子嗡的一响。
　　
　　——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忘记了这个人是沈星降，她竟然想吃了他。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
　　
　　看向沈星降变得有些起色的面容，内心还在疯狂的跳动。
　　
　　就在那一瞬间……进食欲压倒了一切，她站在世界尽头，脚下是漆黑的另外一个世界，而她差点选择踏空。
　　
　　“啊。他肚子动了。”伏龙吃惊的说。
　　
　　顾虞离开后，沈星降白皙的肚皮袒露在空中，似乎是因为顾虞给予了足够的异能，里面的东西开始更用力欢乐的给予回应，在他的肚皮上拱出了模糊的形状。
　　
　　像是两片……树叶？
　　
　　周围的人都发出吃惊恐惧的声音，撤了好远。
　　
　　连抬着担架的军人都扔下了担架躲在了雪莱身后。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雪莱忍不住大叫，“你、你是不是有让人类给你怀孩子的能力！他是不是被小异种寄生了？！”
　　
　　“你是‘幻想’序列？”顾虞忍不住问他。
　　
　　雪莱愣了愣：“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脑补能力很强。”
　　
　　大概是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一幕，雪莱没听出来顾虞的讽刺，十分莫名其妙的回复了一句：“谢谢啊。”
　　
　　伏龙哈哈大笑：“哇，我第一次见比我还蠢的人类。”
　　
　　顾虞：……
　　
　　沈星降肚子上的异状终于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雪莱心有余悸的问：“现在、现在怎么办啊？”
　　
　　“去西城区找一个人。如果他还活着，也许有办法。”顾虞说。
　　
　　“谁？”
　　
　　“安东尼·曼尼森。”
　　
　　*
　　
　　安东尼从里面的屋子出来，看了一眼坐在桌子旁边的顾虞：“你应该庆幸这次基地分部整个都毁了，就剩下放X光机那件检测室没毁。”
　　
　　“所以用X光照出了什么？”
　　
　　安东尼把胶片推过去给顾虞：“你自己看看吧。”
　　
　　顾虞接过X光胶片看了一眼，愣了。
　　
　　“你认真的？”她问，“你技术没问题吧？”
　　
　　安东尼眉头皱得老高：“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技术不过关？负责X光检测那个教员虽然死了，但是我告诉你，整个A1基地比我会玩这个的人还没有！还没有你知道吗？！”
　　
　　顾虞再次去看那张胶片上的成像。
　　
　　虽然是黑白成像，可是那上面的轮廓清清楚楚——沈星降的肚子里，竟然真的是一棵发芽了的种子。
　　
　　两片树叶已经长出来了，张开着。
　　
　　仿佛迎风就能飘逸。
　　




46.  灰雪森林（二更）   人为产生的禁区……

　　顾虞几乎没有害怕过什么。
　　
　　但是她看着那个胶片里的十分清晰的种子影像, 真有点经历恐怖片的感觉了。
　　
　　“世界树的种子……”安东尼嘟囔了一句。
　　
　　顾虞回神：“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知道这是世界树的种子？”顾虞问他。
　　
　　“我知道的不多。”安东尼说，“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是远古邪神离开世界之前留下的最邪恶之物，后来被异生种所谓的破碎之主获得, 作为自己神殿的藏品, 成了异生种的圣器……当然，这些都是来自异生种的神话故事,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世界树是什么？”
　　
　　安东尼耸耸肩膀：“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的也就是这么多。”
　　
　　顾虞拿起那张胶片。
　　
　　这颗种子长出了小苗, 除了两片叶子，还有根须。
　　
　　胶片上非常清晰，种子……不，世界树幼苗的根须如今正扎根在沈星降的血肉之中，钻入了他的血管, 向着心脏的方向蔓延。
　　
　　她做佣兵时, 有学习过最简单的外科手术方法。
　　
　　这样的情况，放在现在这个医疗条件简陋的环境中, 她不认为冒险取出这棵幼苗是个好的选择。
　　
　　最好的解决方案还是追本溯源。
　　
　　安东尼把顾虞寄存在他店铺里的背包扔在桌上打开, 拿出保养好的武器、二十五发普通子弹，五颗铭文子弹。
　　
　　“你要的东西都给你搞来了。本来说给你做个武器什么的，但是缪星火这一通搞, 我店铺那片全成了废墟。”
　　
　　他看顾虞若有所思的拿起铭文子弹, 连忙说：“哎，你可别后悔那十万社会点。龙霏这个身份让你暴露了, 里面的钱你贿赂左睿博、置办行头什么的也花的差不多了，我绝对不会把说好的十万社会点还有龙振的身份还给你。”
　　
　　铭文子弹上镌刻着转换序列级别的金系铭文，威力极大。
　　
　　顾虞每年只能从他这里获得三至五发子弹。
　　
　　而一颗子弹的价格就在两千社会点以上。
　　
　　曾经顾虞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子弹的来源，毕竟安东尼有自己的渠道，一个买一个卖, 你情我愿，自由贸易。
　　
　　可是……
　　
　　“图博馆可没有这段资料，你从哪里知道的？”顾虞问。
　　
　　安东尼一怔，眼神发飘：“啊……没有吗？这谁知道呢……我大概可能以前从某些地方道听途书的吧。”
　　
　　“是吗？”
　　
　　顾虞纤长的手指把子弹“啪嗒”放在了桌上。
　　
　　她抬了抬眼，睫毛微微颤动。
　　
　　冷清的眼神看着安东尼，安东尼便感觉背后一阵激灵。
　　
　　“龙霏的身份下大概还有三千八百社会点，买你一个服务。”
　　
　　“什么、什么服务？”安东尼问。
　　
　　“带我去见这个人。”顾虞冲着铭文努了努嘴，“镌刻铭文的这位大能。”
　　
　　“铭文子弹是我自己——”
　　
　　“别睁眼说瞎话了。你的序列还达不到转换级别。”顾虞打断他的话，“你所知道的这些信息，也是来自于这位大能吧？”
　　
　　安东尼为难：“你不知道，我也去不了，每次我们都是在灰雪森林边缘交易的，灰雪森林你知道吧，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不知道。”顾虞耿直的回答。
　　
　　安东尼：……
　　
　　安东尼：“真去不了。灰雪森林在基地东面，再往那边走就是海了。基金会把灰雪森林划为禁区，而且挺危险的，一般没人进去。这个叫沈星降的圣祈者值得你这样冒险？他是不是有点太特殊了。”
　　
　　顾虞沉默了一会儿：“我对大部分人都这样，只能说尽力，力所能及帮一下也没关系。”
　　
　　安东尼笑喷了：“你问问自己，你对他真的只是‘力所能及’？”
　　
　　“……”顾虞换了个话题，“三千八百社会点。”
　　
　　社会点的诱惑力太大了，安东尼忍了忍，最后勉强同意了，“好、好吧。我们明天早晨出发。”
　　
　　“灰雪森林有多远？”顾虞从背包里拿出地图打开来给安东尼看。
　　
　　“三百来公里，如果开车的话，至少得一天。”旁边的雪莱终于能插上嘴了，“地图上不会有灰雪森林，那边是禁区。”
　　
　　“副队长说的没错，灰雪森林是禁区。”安东尼点头。
　　
　　“为什么我没去过？”顾虞沉吟。
　　
　　安东尼指着基地东边的空白说：“就这儿，你没去过是因为你懒。地图上没标的地方你都连想都没想过。一般我会在森林外围放信号弹，然后等待一天左右，就会有人来跟我交易。”
　　
　　顾虞看了看时间，“收拾收拾，我们现在出发。今晚在森林外围扎营。”
　　
　　“这么着急。”安东尼诧异，“已经快天黑了，赶夜路不安全，你应该比我清楚。”
　　
　　顾虞一顿。
　　
　　——她当然清楚对于非居住区来说，夜路意味着什么。可是沈星降肚子里世界树的生长比最开始的速度快了不少，必须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我们有交通工具。”顾虞道。
　　
　　“交通工具？”安东尼困惑，“什么交通工具？卡车吗？”
　　
　　*
　　
　　“那里就是灰雪森林吗？”
　　
　　“交通工具”伏龙在风中大吼着问背后的安东尼。
　　
　　他一张嘴，风就往里灌，于是只好勉强回答：“对对！”
　　
　　伏龙拍了拍翅膀，降落在了森林边缘。
　　
　　安东尼踉踉跄跄的从它背上爬下来，然后找了个偏僻的地方一顿呕吐——乘坐异生种飞向的恐惧和眩晕让他反胃不已，要不是怕这条龙吃了自己，他早在半空中就吐它一背了。
　　
　　顾虞和雪莱则抬着昏迷的沈星降下来，放置在地上。
　　
　　伏龙在地上一打滚，变成了赤身裸体的年轻人，开始嘟嘟囔囔的穿衣服和裤子，然后去远一些的地方拾柴火。
　　
　　很快的，有三个帐篷的小型营地就搭建了起来。
　　
　　中间的篝火中煮上了热水和肉汤。
　　
　　沈星降被安置在了中间较大的一顶帐篷里，由安东尼看护。而顾虞和雪莱则去灰雪森林边缘探寻地形。
　　
　　整个森林应该有许多年没有人来过，外围的石头上都长满了青苔，潮湿阴暗。从外围看进去，里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树木，在夜晚，火把的灯光照不进去。
　　
　　与普通森林不同的是这根树林的所有叶子、树干、甚至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灰色的雾气。有不明的灰色雪花一直落下。
　　
　　“这种气体、还有雪花，有毒。”雪莱说，“民众严禁进入这片森林。当然，进去了一般也活不了。”
　　
　　顾虞抬手，接住了一片灰色的雪。
　　
　　雪在她掌心迅速的融化。
　　
　　在夜色中留下了一个荧光的亮点。
　　
　　她认得这种亮点。
　　
　　是放射性物质留下来的残骸……这种灰色的雪，更像是因为某种事故导致核泄漏放射性物质和水汽蒸腾后飘落的雪花。
　　
　　包括灰色的雾气。
　　
　　都是一种人为的辐射污染产生的天气现象异变。
　　
　　难怪说雾气和雪花都有毒。
　　
　　难怪，基金会说……这里是禁区呢。




47.  种子在长大   必须要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沈星降醒来的时候, 天空中月色渐渐暗淡了，太阳即将出现在云层后方。
　　
　　他按压了一下腹腔，那里还在剧烈的痛着。有什么东西像是在肚子里流窜一般, 尖锐痛苦。他本来已经拉开帐篷的帘子, 又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躺在了回去。
　　
　　“醒了？”
　　
　　安东尼听见了动静, 从帐篷外探进头来。
　　
　　“你是谁？我们在哪里？”沈星降警惕的问。
　　
　　“我叫安东尼, 不是坏人，是基地的一个小商贩。顾虞的朋友。”
　　
　　“顾虞？顾虞人呢？”过往的经历让他他并不太相信，“你先离远点，我要出去。”
　　
　　安东尼无所谓的耸耸肩膀，退出了帐篷。
　　
　　沈星降努力了好几次, 才手软脚软吃力的坐起来, 又勉强支撑着自己，躬着身子从帐篷里出去。
　　
　　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即将熄灭。
　　
　　伏龙在不远处揣着前爪睡的形象全无。
　　
　　安东尼正从帐篷里拿出干粮来：“你肚子里的世界树种子, 最近长得很快, 不舒服赶快坐下吧。”
　　
　　“顾虞和雪莱副队长去灰雪森林附近打探情况去了，走了大概两个来小时，我推测应该快回来了。”安东尼在篝火旁坐下, 把手里的压缩干粮往锅里放入一些, 然后开始搅拌，“顾虞觉得能在灰雪森林找到关于世界树的线索。”
　　
　　“灰雪森林……”沈星降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下意识的按了按腹腔, 若有所思。
　　
　　“你知道灰雾森林？”安东尼好奇的问。
　　
　　“你认识我。”沈星降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肯定的质疑。
　　
　　“知道啊。您是圣祈者嘛。”安东尼随意的说，“实际上也不是最近认识的，您前些年还小的时候，也参与过不少布道和异种阻击战吧。那会儿就知道您的大名了。”
　　
　　“前些年……”沈星降缓缓说出这几个字, “那是好久之前了。”
　　
　　“坐吧，就算您不相信我，伏龙在旁边至少可以证明我没有什么危险吧？而且，顾虞给了我近四千社会点，我能把您怎么样啊？”
　　
　　大概是安东尼看起来确实非常的人畜无害。
　　
　　又或者是因为伏龙的存在的确是有力的佐证。
　　
　　沈星降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在离安东尼最远的地方坐下来，看着他搅拌锅里的粮食。
　　
　　压缩干粮如今成了一种糊状物，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你刚说……你和顾虞是朋友？”沈星降突然问。
　　
　　“啊……是我单方面觉得应该算是朋友吧。”安东尼连忙纠正，“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嘛。准确的说她是我的老主顾。”
　　
　　他说完这话，瞥了瞥沈星降。
　　
　　果然，沈星降被他话里的那种岁月感吸引了，忍不住开口问：“以前的顾虞是什么样子的？”
　　
　　安东尼专注的搅拌锅里的糊糊。
　　
　　仿佛里面能翻出黄金来。
　　
　　沈星降不亏是精神系觉醒者，拥有常人都缺乏的直觉，他补充：“社会点的话……基金会给我提供过生活费，我没怎么花，都在首都银行里。我现在没办法付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打欠条。”
　　
　　安东尼咳嗽了一声，假惺惺的推辞了一下：“圣祈者大人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我跟顾虞认识了很多年了，肯定是多少知道一点她的情况。严格来说，我二十岁第一次见到顾虞的时候，她就是现在这样了。”
　　
　　“你现在多少岁？”沈星降问。
　　
　　“四十岁。”
　　
　　“你的意思难道是……”
　　
　　“没错，二十年以来，顾大佬没有变老过。”安东尼耸耸肩膀，“实际上，我听同行业的前辈说，她活了至少有近百年。”
　　
　　沈星降一愣：“正常人不可能活这么久。”
　　
　　安东尼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她是不是人，您比我更清楚吧。”
　　
　　沈星降沉默了。
　　
　　是的……她其实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人类。
　　
　　“异生种的寿命本身就比人类长，力量越强的异生种活的时间越久。”安东尼道，“听说那位五十年前堕落成为异生种的亚当斯亲王，保持着年轻的样貌，这些年来从未变换过。”
　　
　　“顾虞存在的岁月比亚当斯亲王还久得多，甚至有可能从神圣战争那个时代起就存在了。”安东尼想了想，“她没有之前的身份，仿佛自神圣战争的时候凭空诞生一般。”
　　
　　神圣战争，新人类有历史的起点。
　　
　　大灾变后，整个世界陷入了混乱，太阳消失在了天空中。
　　
　　黑暗中邪神乘机而入，将混乱、恐惧引入了世界。
　　
　　忘了是如何开始的，可能因为常年的黑暗导致粮食急缺，有人开始忍不住吃起了同类，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变异了，他们堕落后像是得到了新的灵魂，成为了新的物种，鲜血和□□滋养了他们。
　　
　　大地上肆虐着无数的异生种。
　　
　　异生种又互相吞噬，最终出现了有智慧的异族。
　　
　　一切的起点，异族的强大存在，成为了破碎之主。而自它往下，簇拥着各类异生种最开始的那些存在，一开始直接变异而存活的血脉则被称为始祖。
　　
　　始祖之下，弱肉强食就是唯一的规则。
　　
　　神圣战争是由真理基金会发起的人类向异生种的总攻。
　　
　　在那一次战役中，人类无数的转换序列觉醒者陨落了，换回了人类二十六个环形省和电网的启动。
　　
　　异生种也元气大伤。
　　
　　破碎之主受到重创，不得不陷入深眠，再也没有出现在世界上过。
　　
　　现在看护破碎神殿的是定期醒来的始祖之一，以及周围海湾的亲王们。
　　
　　“我第一次见到顾虞的时候，她整个人很冷。”安东尼说，“整个人像是从极地来的人一般。对很多事情也不在乎，吃什么、住什么，包括我坑了她多少钱，都不是很在意。我听说她最近差点堕落成了异生种，但是老实说，她现在比那会儿更像人类一些。”
　　
　　“为什么这么说？”
　　
　　安东尼揶揄的瞧他：“她有了牵挂啊。”
　　
　　这期间一直保持着警惕和距离的沈星降一瞬间脸红了。
　　
　　*
　　
　　顾虞回到营地的时候，食物的香味已经传来了。是她熟悉的味道，她的脚步不禁加快，等她走近营地，篝火旁沈星降正盛了一碗营养糊出来。
　　
　　“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她坐到他身边，自然而然的接过那碗用压缩干粮煮出来的糊糊。
　　
　　“是不太舒服，但是这会儿还能忍耐。”沈星降说着，给她在碗里撒了一把糖霜，“我把芝麻花生碎炖在里面了，还加了一些蜜糖和可可粉。实在是抱歉，没有其他材料可以做饭。”
　　
　　化作人形的伏龙正在对面努力舔碗。
　　
　　顾虞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端起那碗糊糊一口气吃完。
　　
　　比较像是上辈子在甜品店吃的甜品。
　　
　　压缩干粮里有一点麦香，加上了佐餐的调料后，很香甜，那把糖霜也让她觉得恰到好处。温暖的甜味从舌头一直蔓延到了胃。
　　
　　顾虞有些感慨的叹息了一声。
　　
　　从荒原C区沈星降被带走，到今天一共过去了二十多天……
　　
　　她的日常餐食终于又回到了一个正常水平了。
　　
　　沈星降虽然说着道歉，但是依旧用期待的眼神看她，在他再次说出什么缺点之前，她斩钉截铁的回答：“很好吃。”
　　
　　安东尼在对面坐着发出了一声闷笑。
　　
　　沈星降顿时窘迫的红了脸，小声说：“那我再给您盛一碗。”
　　
　　顾虞没有拒绝，在第二碗被她又一次一口气喝了一大半后，她才心满意足的从怀里拿出一沓地图。
　　
　　其中一张印着图博馆的标记，是之前她和沈星降从图博馆里带出来，上面有绘制电力系统的走向。
　　
　　“我从图博馆的材料里看到过，神圣战争之前其实也有电网，但是被击溃过，出现了大面积的断电。是真理基金会在首都重建了电力公司，这才使得二十六个环形省能够稳定供电。”
　　
　　顾虞指了指地图，有一条老旧地下电缆从基金会分布变电站方向延伸出来……起点就在灰雪森林的方向。
　　
　　“我怀疑灰雪森林后就是最古老的发电站。”顾虞道，“你看这条线路，原本就是通向这个方向的。”
　　
　　沈星降在地图上看着，点了点头：“您分析的很合理。”
　　
　　“我和雪莱副队长在周边也勘察了一下。这里有大量放射性物质。”
　　
　　“放射性物质？”沈星降愣了愣，“您记得荒原B区，石崖附近那个辐射区吗？”
　　
　　顾虞拿出了她惯用的那张地图，上面标注出了石崖和辐射区。
　　
　　“石崖距离这里大概在400公里左右，虽然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是从这里到石崖基本一马平川是非常好抵达的位置。石崖后的辐射区大量的辐射主要来自于地底掩埋的核废料。”顾虞道，“我猜测灰雪森林后面可能曾经拥有一个超大型核发电站，发电站产生的核废料会被运送到石崖后深度掩埋。”
　　
　　水土流失，岁月更迭。
　　
　　那些曾今被深深掩埋的核废料终于袒露在了地表，形成了强辐射污染。
　　
　　而灰雪森林里的核电站也许在末世开始的时候曾经运转了一段时间，因为无人管理和看护，最终发生了大规模的核泄漏，也许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蘑菇云爆炸。
　　
　　它在一瞬间杀死了森林范围内所有的生物，改变了这一带的地质生态和天气情况。
　　
　　这里常年下起了带着放射性物质的灰雪。
　　
　　再次长出来的树木受到影响、发生了变异，成为了危险的丛林。
　　
　　“这里……原来曾经这么重要吗？”沈星降震惊，“那基金会为什么会列为禁区，甚至从大地图上取缔呢？”
　　
　　“这是我的推测。”顾虞摇了摇头，“时间过去太久了，没人知道当时真的发生了什么。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灰雪森林真的危险。我们最好不要进去。”
　　
　　她对安东尼说：“你准备下信号弹吧，把那位能够在这里面生活的大能召唤出来。得尽快搞清楚世界树的由来。”
　　
　　安东尼面露难色。
　　
　　“怎么了？”顾虞问他。
　　
　　“咱们之前谈好的，我只要把你们带到这里来就足够了吧？”
　　
　　“你是嫌钱少？我可以再给你追加费用。”顾虞道，“虽然我现在没钱。”
　　
　　“不是这个问题啊。”安东尼道，“我当时和那位是做好了约定的，一个月他只会出现一次。为了给你拿铭文子弹，我之前已经把人家喊出来一次了。这次再发信号弹也没用。你想想一个转换级别的大佬，怎么会轻易就被我召唤出来？”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顾虞问。
　　
　　安东尼摇头：“我不是不赚你的钱，我是只能带你到这儿为止。要不再过个十来天，下个月呗，下个月那位阁下会出现的。”
　　
　　沈星降忽然弯下腰，紧紧咬着牙齿，脸色苍白，在他跌倒在地上前，被顾虞一把捞在怀里。她面色严肃的按压了他的肚子。
　　
　　“世界树在长大。”她声音紧绷的说。
　　
　　沈星降点了点头，声音努力维持着不过分发抖，他断断续续的说：“它……似乎更活跃了，你一来到我身边，它就开始剧烈的长大。我能感觉到，它的根须在迅速的往我的血肉里钻着。”
　　
　　他说完这段话，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额头。
　　
　　再没有力气说更多。
　　
　　然后她搂着沈星降站了起来：“等不到下个月了。在这么下去，星降会有危险。”
　　
　　“那、那怎么办？”安东尼也紧张的站了起来。
　　
　　“收拾一下行李。”顾虞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进去。”




48.  恶意   这个森林是活的！！！

　　“根本进不去！”
　　
　　一堆人走到了灰雪森林旁边的时候, 安东尼还在焦虑不安的吐槽。
　　
　　天空中逐渐飘落了灰色的“雪花”，或者说带有放射性物质的尘埃更合适一些。云层也是灰色的，层层叠叠, 阳光像是透过磨砂玻璃照射下来。
　　
　　一丝暖意都无。
　　
　　地面有近十厘米深的雪地上, 印满了一行人来时的路。
　　
　　沈星降在担架上蜷缩着身体发抖，偶尔发出一两声忍痛的□□。除此之外, 再无其他明显的声音, 仿佛大雪吸走了所有的噪音。
　　
　　顾虞带着所有人抵达了灰雪森林外侧，那里往进凹陷一些，两边倒塌扭曲的路灯还有地面上相对坚硬的花岗岩石板，显示出这里曾经似乎有过进入的道路，只是早就荒芜被灌木爬满。
　　
　　横七竖八的树木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一丝缝隙也没有留下。
　　
　　“我和雪莱勘察了之后, 发现了这里。”顾虞说，“不过这条疑似唯一的出路已经被堵死了。我钻进去看过, 前面有巨大的石头堵住了道路。”
　　
　　“我感觉我们进不去。”安东尼头痛的说, “这里是连异生种都不敢来的灰雪森林。”
　　
　　“那可不一定。”
　　
　　这次出发，顾虞除了匕首和□□什么也没带。
　　
　　她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双手朝着前方平举, 仿佛肩头扛着一门炮弹般, 做出发射的姿势。空气陡然起了漩涡。
　　
　　巨大的压迫感降临在所有人的心头。
　　
　　然后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顾虞的双手中央出现了一个亮点，那个亮点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炙热高温下的亮点是一团纯粹的能量，当能量变得巨大的时候，顾虞双手一推。
　　
　　轰——！
　　
　　一声巨响响彻天地。
　　
　　天空飘的雪花都被震撼了，它们晃了晃，加速落下了地面。
　　
　　一个最宽度在二十米, 长度超过百米的扇形区域被简单粗暴的轰击了出来。
　　
　　在这个范围内，地表还在滋滋冒着热气。
　　
　　把灰雪蒸腾的在半空中就融化。
　　
　　那些雪成了腐蚀性的酸雨，从半空中落下，在新鲜的泥土上灼烧出一个一个小小的坑洞。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殿下的力量又精纯了！”伏龙毫不吝啬的吹捧着，“您一定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亲王。我觉得您一定会夺得瑟银海，把亚当斯亲王都踩在脚下呢！不不，也许始祖都不是您的对手！”
　　
　　顾虞丝毫没被这些天花乱坠的彩虹屁捧得找不到北，她对安东尼说：“走吧？你得跟我进去，因为我不认识那位大能。”
　　
　　安东尼目光发空，缓缓看向她，的喃喃：“我感觉这些年来跟你打交道的时光里，死亡肯定无数次的与我擦肩而过，我竟然毫不知晓。”
　　
　　“……我没有要杀你的意思。”
　　
　　“那是不是要感谢你的不杀之恩啊？”安东尼抹了把脸，自嘲道，“走走走，我现在就带你进去。”
　　
　　顾虞恩了一声，路过雪莱的时候，对他说：“A1基地还需要你来维持治安……而你了解的越多，也许对基金会的信仰就会越脆弱。回去吧。”
　　
　　说完这话，她让伏龙背起沈星降，一行四人已经向森林进发。
　　
　　雪莱从刚才起就在沉默。
　　
　　当顾虞展现了她强大的能力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由内到外的绝望。
　　
　　没料到顾虞这么厉害，不愧是连会长大人都要求尽快绞杀的对象——难道异生种真的这么可怕吗？随便一个人力量都如此强大……难怪队长的意志会发生动摇。
　　
　　他本来是想借口帮忙跟过来，看看这个异生种到底要做什么勾当，以便及时反馈给教会。
　　
　　可是光走到这里……已经觉得窒息了。
　　
　　这种力量，绝不是他能触碰的。
　　
　　这个叫做顾虞的异族，只需要一个手指就能击败他。
　　
　　雪莱的内心发生了剧烈大振荡，他眼瞅着一行人进入了森林，接着森林动了一下，路面上的灌木迅速的生长，纠缠在一起，那条刚刚被轰开的通道开始消失，急速的变小。
　　
　　雪莱一急，几步冲上去，从即将长满的灌木中一跃而入。
　　
　　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终于停了下来。
　　
　　抬头一看，伏龙正警惕的瞪着他：“人类的副队长，你想做什么？都客气的请你回去了。”
　　
　　雪莱尴尬的说：“我……我也担心圣祈者大人。”
　　
　　伏龙哼了一声：“当初可是你们把殿下的小宠物抓走的，这会儿来说担心，不觉得太虚伪了吗？”
　　
　　身后的灌木终于完全长满。
　　
　　它们互相紧紧交织在一起。
　　
　　比之前的更加茂密。
　　
　　迅速生长的灌木正在往他们这边而来。
　　
　　挤压着被轰炸出来的这条道路。
　　
　　“是我的错觉吗？”安东尼不安的问，“我感觉他们比之前更加茂密了，之前好歹还有些空隙啊，现在一点儿没有了。”
　　
　　趴在伏龙背上的沈星降艰难的开口：“不……不是你的错觉……我感觉到了恶意。”
　　
　　“那里的恶意？”安东尼不安的回头，“这里面难道有异生种？”
　　
　　“不是异生种。”冷汗从他额头上滑落，“是森林，整个森林都是……恶意。”
　　
　　顾虞眉目清冷。
　　
　　她从伏龙的背上接过沈星降背起来，然后对所有人说：“向前走，按照我、伏龙、雪莱、安东尼的顺序轮流利用异能开路，给出对方足够的恢复异能时间。要快。”
　　
　　她边说着已经边开始快速奔跑起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危险，只有安东尼潜意识的跟着在队尾，他看了看几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他还在发呆，没有意识到问题，一直问：“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顾虞虽然背着沈星降，却依然健步如飞。
　　
　　她的速度极快，回答安东尼问题的速度也很快。
　　
　　“你不奇怪吗？其他辐射污染区里也会有些变异生物，这个森林里没有动物也没有植物，所所有灌木自成一体。”
　　
　　“因为森林是活的。”顾虞说，“它是异生种。”
　　
　　灌木在四面八方的疯狂生长。
　　
　　它吃掉了所有活着的东西。
　　
　　现在，它要吃掉这群看起来异常鲜美的食物。
　　
　　沙沙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像是诡异的生物在舔着舌芯子。
　　
　　它在说话。
　　
　　它说：好饿。
　　
　　*
　　
　　每隔一段时间，巨大的爆炸声就从森林不同的位置传来，开始在森林的边缘，后来越来越靠里，最后声音变得微弱，隔着厚厚的迷雾和云层仿佛传不出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最开始所有人的异能都还算充沛。
　　
　　能够炸出较长的通道，虽然比不上顾虞，但是依然可以给他们得到一定喘息的时间。
　　
　　后来随着疲劳和异能消耗，道路越来越短。
　　
　　而灌木生长的速度缺没有变慢。
　　
　　于是循环的速度变快了。
　　
　　从两个小时一轮，现在已经成为了半个小时一轮。
　　
　　除了顾虞还有余力炸出超过百米的通道，其他人的异能几乎不足以支撑消耗了。
　　
　　身后的灌木欢欣鼓舞的追了上来，距离他们已经不足十米。
　　
　　“大人，灌木生长的速度变快了。”沈星降在她肩膀低声说，“我们进入了深处……情况有些不对劲。”
　　
　　“你说得对。”顾虞急促奔跑，一边密切注意着自己的队友不掉队，一边回答沈星降，“我感觉灌木丛让我们迷路，不然我们应该穿过森林了。”
　　
　　说话之间，她抬手再次调用异能，冲出了一条道路。
　　
　　这次比上一次操作的道路更长，长了近百米。
　　
　　身后的伏龙一阵欢呼：“还是殿下最厉害了，这么久以来发挥最稳定了！”
　　
　　安东尼也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精力开始跟伏龙斗嘴：“你除了彩虹屁还会什么？”
　　
　　“我这怎么能叫彩虹屁呢，明明说的就是大实话啊。”
　　
　　顾虞抿紧嘴唇，带着一队人冲了进去，这一次他们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时间。
　　
　　沈星降担忧的问她：“大人，您还好吗？”
　　
　　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异能应该在减少，可是反而能力增强。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算不上好。”过了好一会儿，顾虞才回答，“向身体里的黑暗面寻求力量，总是很轻易的获得回馈。我在小心翼翼的维持这种平衡。”
　　
　　沈星降从她的回答里敏锐的察觉出了她要掩盖的东西。
　　
　　顾虞像是最坚固的堤坝。
　　
　　仿佛永远不会崩塌。
　　
　　可是不给予支撑，总有一天洪水会翻过堤坝，冲毁它。
　　
　　“让我来帮您吧。”沈星降说，“我感觉树苗长出来后，我的力量恢复了一些。可能需要借助您的精神力。”
　　
　　顾虞急速奔跑着，她没在轮流，冲在最前面，再一次轰开了面前的灌木。
　　
　　这一次，通道的长度更大一些。
　　
　　“好。”她说。
　　
　　沈星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开始什么都没有。
　　
　　然而他感触到了顾虞的蓝色精神体。
　　
　　蓝色的精神体沉睡着，却依然敞开了让他与之融合。
　　
　　在他接触到精神体的一刹那，螺旋星盘从这个点出发，弥散开，迅速的将整个广袤的灰雪森林笼罩在内。
　　
　　每一棵树。
　　
　　每一株灌木。
　　
　　每一条根茎。
　　
　　他都融入其中，感受到了它们的话语。
　　
　　原来整个森林的灌木许多年前真的是来自一个植物。
　　
　　那些疯狂蔓延的渴求、希望进食饥饿感，还有无数的恶意充斥在其中。
　　
　　都在他的意识触手末端，被他掌握。
　　
　　他的意识开始在这个领域内游走。
　　
　　只有一个地方……
　　
　　有一个地方，没有这些东西。
　　
　　那里……是安全的！
　　
　　沈星降猛地睁开眼睛，急促的对顾虞说：“向西北方走，西北方那边没有森林！”




49.  育婴员   旧世界的产物

　　一行人的速度加快。
　　
　　沈星降一直闭着眼睛在给所有人指点方向。
　　
　　“向西, 左转。然后右！”他简短地说着，像是带着所有人在森林里兜圈子，甚至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虽然后面的几个人都有疑惑, 但是顾虞一直表情严肃的执行着他给出来的答案, 十分认真，一丝不苟。
　　
　　终于, 在又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之后, 顾虞猛然踏上了一块儿坚硬的花岗岩地板。
　　
　　前面没有了灌木丛，灰雾也一散而尽。
　　
　　月光从天空中撒下来，照亮了前路。
　　
　　森林仿佛是达成了共识，所有的灌木在这里戛然而止，形成了一圈鲜明的分界线, 明显是精致的人造石板路从眼前延伸出去, 抵达远方月光下的建筑物。
　　
　　“这、这是什么？”雪莱震撼的问。
　　
　　安东尼心有余悸的推着大家往前走：“别管是什么了，赶快离这个灌木丛远一些。万一它们缠上来我们可吃不消啊！”
　　
　　“是人类的建筑群。”顾虞沉默了一会儿说, “甚至可能是旧世界遗址。”
　　
　　“A1基地后方还有这么大的建筑物？！我竟然不知道？”雪莱瞠目结舌, “这不可能吧，旧世界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大规模的遗址保存下来。”
　　
　　“走。”她说, 踩上了石板。
　　
　　寂静的黑夜里, 他们一行人向着巨大的建筑物隐隐移动。
　　
　　在云层后遮遮掩掩的月亮忽然穿破了云层，明亮的月光铺洒下来, 走进了的人们面对的建筑终于一览无余。
　　
　　那是怎么宏伟的建筑啊。
　　
　　它有近百个巨型白色烟囱组成，那些烟囱目测直径都在百米以上。而高低不等的“烟囱”群，最低的也有五十米以上的高度。
　　
　　在烟囱群的中央，有一个堪称体量恐怖的存在。
　　
　　它如果还完好的话，大概得有一公里以上的直径。
　　
　　如今它倒塌了。
　　
　　屋顶变成了一个大洞。
　　
　　似乎从内部炸开了一般, 残骸喷射得到处都是，连带着烟囱都残破不已。
　　
　　建筑群从规模、高度，和爆炸的中央建筑都不像是这个时代能够创造的东西。
　　
　　但是它损毁的时间比它建成的时间晚很多……也许两百年、也许一百年……顾虞不知道这个建筑爆炸的准确时间……但是肯定比她穿越来的时间要早一些。不然这样惊天动地的爆炸，不可能不留下信息，也不可能不被她所知晓。
　　
　　顾虞的心在疯狂跳动。
　　
　　如果说以前那些遗址只能说是旧世界遗留下来的产物，证明她在地球上。
　　
　　这座建筑的建筑和损毁时间，则完美地将旧世界和新世界串联了起来。新世界并不是突兀的文明存在，而是她曾经存活过的文明的传承。
　　
　　沈星降挣扎着从顾虞背后下来，勉强站好，亦被面前的场景所震撼，久久无法组织起语言。
　　
　　“有些不对劲。”顾虞问沈星降，“你觉得呢？”
　　
　　沈星降皱眉，缓缓开口：“似乎有人……在窥探我们。”
　　
　　“怕不怕？”顾虞问沈星降。
　　
　　沈星降看不到顾虞的表情，可是他们的精神力世界还连同着，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感慨、伤感、激动。
　　
　　顾虞是坚强的，他曾经以为这个人似乎很难被什么东西所触动，没想到……
　　
　　“不怕。”沈星降凑近了一些，在她身旁说，“有你在的地方，没什么好怕的。”
　　
　　露骨的话说完，他自己都有些局促。
　　
　　顾虞笑了一声，几乎在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她在空中急促转身，冲着一个烟囱窜去，烟囱的顶端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不知道那个人来了多久，观察了多久。
　　
　　那个人比顾虞的速度更快。她到达的一瞬间，人影已经消失在了建筑群中。
　　
　　顾虞站在烟囱顶端向下看，还在地面的几个人警惕的围成一圈，进入战斗状态。
　　
　　“离开原地！”她一声厉喝冲了下来，一把抓住沈星降，就地一滚。
　　
　　刚才几个人所在的地方自地面往上急速刺出了无数的尖锐的钢铁荆棘。它们带着张牙舞爪的锐利的尖端，如果再逃得慢一些，所有人都会当场被刺成筛子。
　　
　　这个攻击没有结束。
　　
　　钢铁做成的荆棘疯狂的生长蔓延，追着每个人的步伐，好不停息的从地面冒出来。
　　
　　顾虞就是金系异能者。
　　
　　按道理这样的金属攻击她想要破解易如反掌。
　　
　　可是她竟然带着沈星降东躲西藏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抬手，止住了钢铁荆棘的群体攻击。
　　
　　“金系，转化序列。”顾虞急促地说，“是安东尼说的那个大能。”
　　
　　她视线移远一些，看向远处狼狈逃命的安东尼：“我得到他身边去。”
　　
　　“我可以利用精神力短暂遮掩您的行动轨迹。”沈星降说，“只有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好。”
　　
　　顾虞毫不犹豫冲了出去，那些钢铁荆棘没有追踪她，她几起几落已经捞上安东尼，又身形敏捷的带着安东尼窜上了烟囱。
　　
　　顾虞问安东尼：“你现在能召唤那个大能了吗？”
　　
　　“啊？”
　　
　　远处的沈星降晃了晃。
　　
　　施加在顾虞身上的精神力干扰消失了。
　　
　　那种被大能注视的压迫感再度回到顾虞的肩膀上。
　　
　　钢铁荆棘不再局限在地面疯狂生长，开始像爬墙虎一样从地面开始蔓延到墙壁上，烟囱上的灰尘砖头被从内到外延伸的金属荆棘刺冲破。
　　
　　噼里啪啦的响声中，钢铁荆棘离他们越来越近。
　　
　　“快点。”
　　
　　“我试试。”安东尼连忙拿出信号枪，开始往进填充信号弹，他动作仓促，一枚信号弹半天没装进去。
　　
　　“我来。”顾虞的手极稳，这一刻她精神高度集中，眼眨都没眨。
　　
　　她装好信号弹，毫不犹豫抬手朝天开出了一枪。
　　
　　红色的信号弹在天空闪耀。
　　
　　狰狞的荆棘迅速的长在了他们眼前。
　　
　　然后静止了。
　　
　　那种崩裂石头，从中间长出荆棘的恐怖响声消失了。
　　
　　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
　　
　　安东尼几乎站不住，腿软的抓住顾虞的胳膊抖着声音说：“结束了？嗯？结束了？？？”
　　
　　“是。”顾虞回答，“你的信号弹还有点用处。我们暂时安全了，下去吧”
　　
　　“我年龄可不小了啊，可不能这样惊吓我的。感谢人家还给我面子，呜呜呜……不然我一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安东尼擦着汗哭诉，踉踉跄跄的跟从烟囱上爬了下去。
　　
　　而顾虞则从这侧的烟囱一跃，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落在了沈星降的身旁。
　　
　　他的情况比刚才更加糟糕。
　　
　　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的颜色也极淡。
　　
　　顾虞把更多的异能输送过去：“再坚持一下，等找到世界树相关的线索，应该就有办法了。”
　　
　　沈星降挣扎了一下：“大人，您自己……之前您就给了我很多异能，您刚才又耗费了很多体能……这时候不应该再——”
　　
　　他的话语停顿了下来。
　　
　　眼睛看向顾虞的身后。
　　
　　与此同时，顾虞也感觉到了身后有人。
　　
　　她瞳孔微微缩小，浑身的力量蓄势待发，只待转身给予一击。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沈星降的声音。
　　
　　“父、父亲。”沈星降开口。
　　
　　就算在荒原C区面对两个转换序列眉头也没皱过一下的顾虞，愣住了。
　　
　　她回过头去看。
　　
　　一个看起来冷若冰霜的长发男子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站在两个人的身后。
　　
　　“父亲？”顾虞有点不敢相信，“你父亲？”
　　
　　男人眼珠子动了动，缓缓垂下视线，看向蹲在地上的顾虞。一种无形的压迫让顾虞有些喘不过气。
　　
　　“有意见吗？”
　　
　　“呃……”顾虞有些艰难地回答，“只是看起来很年轻，不像是长辈。”
　　
　　压迫消失了——还好，送命题回答正确。
　　
　　男人转身往废墟里走。
　　
　　“跟上来。”
　　
　　*
　　
　　在这片废墟的角落，有一个尚算完好的屋子，里面的东西也很简单。
　　
　　一张金属的架子床，上面整齐的堆了一些物资，下面则是洗得发白的被褥和枕头。屋子里很干净。靠近窗子的地方有个书桌，一些书籍散落在各处。
　　
　　男人带着一群人进了屋子，在椅子上坐下，这才大方的自我介绍：“我叫沈图，祝融核电站第五任管理员。”
　　
　　他看了一眼表情激动的沈星降，有些生硬的补充：“也是这孩子那一批的育婴员。”
　　
　　祝融这两个字让顾虞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祝融。
　　
　　中国古代的火神。
　　
　　来自远古的大荒时期，是洪荒时代的神祗。
　　
　　为人类带来火种。
　　
　　而火……则是原始人类活命的东西。
　　
　　周围的人露出一些困惑，却没人对这个事情有任何问题，反而是沈星降茫然的说：“父亲……什么叫育婴员？”
　　
　　沈图看他：“我不是你的父亲。”
　　
　　沈星降露出了有些受伤的表情：“可是……父、父……我记得的，是您、您把我养大。我还有母亲、还有哥哥弟弟和姐姐妹妹……您和母亲给我穿衣服、喂我吃东西，教我学习知识。”
　　
　　他眼神里带着许多眷恋和羁绊。
　　
　　沈图拖腮想了想：“这么说吧。你记忆中的母亲，是我以前的同事。而所谓的姐姐弟弟哥哥妹妹……不觉得数量有些太多了吗？”
　　
　　沈星降的眼神像是受伤的幼兽。
　　
　　他低下头，执拗的问：“什么、什么是育婴员？”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可怜，沈图不忍心地叹了口气，他想了想说：“育婴员和核电站其实是一个性质，都是灭世的灾难到来之时，人类为了种族延续下去而想办法保存下来的旧世界规则产物。”




50.  祭品（一更）   6000收藏加更……

　　“什么叫……旧世界规则？”沈星降问, “什么是育婴员？”
　　
　　沈图叹了口气：“你真想知道？其实我觉得没有必要……”
　　
　　“请您告诉我。”他坚定的说，“请务必告诉我。父……先生。”
　　
　　“好。”
　　
　　“只有十五分钟。”沈图抬起手腕，他的手腕上带着一个发条更加精密的时环, 他将时环拧紧三圈, 然后道：“我们得抓紧时间。”
　　
　　在场诸位没有人明白“抓紧时间”的意思。
　　
　　但是显然有什么危险会在时环松开三圈后发生。
　　
　　“我曾经是奥秘核心委员会的委员之一……”沈图说，“了解和清晰地知道历史的由来也是核心委员的内容。当然, 育婴员也是。”
　　
　　*
　　
　　大灾变开始的时间现在很难被记住, 但是时间不会短于384年。
　　
　　没人知道大灾变当时的真实情况，但是作为曾经基金会的高层成员之一，沈图还是从文献里得到了当时的一些描述。
　　
　　当太阳爆发出超过平时光亮的百万倍时，当它犹如超新星爆发，璀璨的照耀了半个苍穹, 它带来的热还没有抵达地球的八分钟之内。
　　
　　太阳消失了。
　　
　　伴随太阳的消失, 星星也消失了。
　　
　　地球进入了黑暗中。
　　
　　有人称呼其为永恒的夜晚。
　　
　　在这样的黑暗中，旧日邪神再度降临, 将恐惧播撒在人们的心中。那些经受不住诱惑的人们, 纷纷堕落成了异生种。
　　
　　太阳消失的时候还是白天的那些地方，没有人能幸存，所有的人几乎都成为了异生种, 这些地方就是后来被称呼为荒原W\\X\\Y区的高异化区。
　　
　　最开始, 只有没有智慧的异种，异种吞噬彼此, 异能传递，最终出现了拥有大量异能的异族，觉醒了智慧的他们在高异化区组建了自己的社会。
　　
　　而人类也受到了黑暗的影响，能够抵抗诱惑的人们，觉醒成了觉醒者, 拥有操控五大元素的力量。
　　
　　原生种与异生种开始了长达数百年的战争。
　　
　　人类生活在绝望之中。
　　
　　直到真理基金会为首的神圣战争展开，启动了电网，将异生种隔离在了26个环形省外。并找回了太阳。
　　
　　终于人类社会的秩序回来了。
　　
　　人类得救了。
　　
　　“启动……电网……”顾虞默念了这四个字。
　　
　　沈图瞥她：“怎么，你发现了问题点？”
　　
　　“电网根本就不是基金会建设的吧。”顾虞道，“覆盖了500万平方公里，覆盖了26个省，几乎以一公里为标尺，密密麻麻的覆盖在人类曾经的版图上的电网。”
　　
　　“没错。”沈图回答，“在大灾变那一年，70%以上人类死亡，20%的人类突变成了异种，人类的科技与文明直线跌落，无法传承。人类早就没有力量完成这么宏伟的工程，就像祝融核电站一样，都是来自先民的遗物。”
　　
　　“所以旧时的人类已经知道会有这场灾变？”
　　
　　沈图点头：“是的，也许知道的有些晚了。但是人类还是集中了所有智慧，做好了万全的布置。”
　　
　　人类把所有能够集中的知识都收集起来，储存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以供未来的人们取用。
　　
　　又在全世界建设了能够运转数百年的核电站。
　　
　　只有现在的人类领地附近阳光充沛，太阳永远升起，人类才得以存活。更多的地方，陷入永久的黑暗，就算是异生种也不敢长期涉足——那会让他们彻底陷于混乱成为混乱和恐惧本身。
　　
　　信息量太大，顾虞盯着他手腕上的倒计时，一边迅速思索，一边开口笃定道：“世界上应该不止这一个巨型核电站，但是之前被发现、并且成功启动输送电流的只有这一个。”
　　
　　“是的。”
　　
　　“为什么这里会损毁。”
　　
　　“我们没有能力维护核电站。”沈图道，“核电站的维持全靠自身的程序设定。然而时间真的太久，内部零件逐渐老化。后来冷却剂用完了，排风扇也坏掉了。我们试图修理了一些排风口，将它的使用寿命又延长了十几年。”
　　
　　核电站发电过程中，核心反应堆的安全系统出现了老化，大量热能无法释放，包裹着反应堆的水温越来越高，最终反应堆爆炸。
　　
　　巨大的辐射冲入云层，飘散到数百公里之内，让整个森林都发生了变异。
　　
　　顾虞已经推测出了原因。
　　
　　——在她的记忆中，切尔诺比利核电站就是这样爆炸，引起了历史上最大的核泄漏事故。
　　
　　她的思维急速运转，把沈图的话和自己多年来的猜测一一结合：“人类的知识也有多个备份吧，其中之一就在首都地区的灯塔中。真理基金会因为一手掌管了超越现阶段的科技和知识，成为了人类社会的主宰。而作为基金会的最高决策层，奥秘核心委员的成员，才有可能看到这些历史。”
　　
　　顾虞紧紧盯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真理基金会把控了绝大部分人类知识，垄断了各行各业，又并不作为国家主体存在。它是真理基金会高层成员在这乱世中肆意妄为掠夺下层人民的财富、生命、还有信仰，巩固自身的特权，用谎言装点的政治机器。”
　　
　　沈图的眼神冰冷：“你知不知道，这翻话，审判庭就可以判你绞刑。”
　　
　　“为什么？”顾虞嘴角一勾，“因为我不信真理教义？”
　　
　　“不。”沈图回答，“因为你说了实话。而实话，则是真理的敌人。”
　　
　　他这句话自相矛盾，滑稽可笑。
　　
　　可是周围在听的人们没有人敢质疑他。
　　
　　除了顾虞能够与他快速交谈。
　　
　　剩下的人听得云里雾里。
　　
　　雪莱的脸色煞白——他甚至开始明白为什么队长会堕落转化成为异生种了。
　　
　　一旦信仰根基发生动摇，可以蛊惑人心的异生种自然乘机而入，把曾经正直善良的人，缓缓推向不可逆转的深渊。
　　
　　“啪嗒”一声。
　　
　　沈图手腕上的时环松开了一圈。
　　
　　“十分钟过去了，下一个时环松开的时间大概是三分钟后。”沈图说。
　　
　　“你和沈星降是不是父子？”顾虞紧跟着就问。
　　
　　这是沈星降心心念念的事情，他忍不住伸手到顾虞身边，而顾虞则十分自然下意识的就紧紧握住了他的右手。
　　
　　沈图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才说：“不，我曾经担任过育婴师一职。”
　　
　　顾虞感觉到了自沈星降而来的不安和紧张，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有她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于是沈星降松弛了一些。
　　
　　“你能猜到吗？”沈图看向顾虞，“我感觉你心中有了答案。”
　　
　　顾虞点头：“其实末世到来这件事情，也曾……也应该在旧时有过多次讨论。大灾变的出现，在先祖那里已经是可以预知的。所以才出现了万全的准备措施。科技的储存和管理，能源的长久产生，这两项有了真理基金会与核电站。最重要的，没有被提及的就是种族的延续了……人类生育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低谷，为了种族的复兴，想必育婴师就是这个计划中的一个角色。”
　　
　　“种子计划。”沈图回答。
　　
　　听见种子两个字，顾虞心头一动。这和世界树是否有某种程度上的关联？
　　
　　“大灾变到来之前，人类冷冻了近十亿受精卵。”沈图道，“就在每一个核电站下方，靠着核电站的能源供给维持冷冻仓的低温。而育婴师的主要工作就是每隔五年，启动设定好的程序，在人造子宫中孕育一批新人类的出现，保证人类种族不至于断档。”
　　
　　他缓缓看向沈星降，眼神有些复杂。
　　
　　“你是我们这个电站孕育出来的最后一批人类。核电站中只有祝融核电站成功运转，而在祝融核电站爆炸之前，你是最后一批人类。未来也不可能有其他人被孕育出来了。”沈图道。
　　
　　“你是个特殊的孩子，我记得你。但是对不起。我不是你的父亲、你的父母早就死在了大灾变之前……那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
　　
　　“你们这些孩子出生后，因为胚胎期也受到了影响，许多人直接觉醒，级别都不低。于是真理基金会将这个秘密把持在自己手中，每五年会从孩子们里挑选优秀觉醒者进入骑士团。这些从小在基金会长大的孩子们，有着极高的忠诚度……按照会长冕下的话来讲就是……更好用。”
　　
　　说到这里，时环再松了一圈。
　　
　　“还有两分钟。”沈图说。
　　
　　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们悲春伤秋。
　　
　　顾虞知道自己即将接近核心答案，她迅速的问：“世界树是什么？它的种子和种子计划有什么关联？”
　　
　　沈图看她：“你知道世界树？”
　　
　　“知道。”顾虞说，“因为世界树的种子被星降放入了自己的血肉之中。”
　　
　　沈图瞳孔一缩，看向沈星降。
　　
　　他之前故作的冷漠全部消失了，怒斥：“你疯了吗？！快把它从你体内拿出来。”
　　
　　沈星降摇摇头：“它已经和我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你——”沈图气得不行，“愚蠢！”
　　
　　“沈先生，我们需要尽快知道世界树的事情。”顾虞道，“世界树已经在星降的肚子里长出来幼苗，如果找不到办法加以遏止，他会死。”
　　
　　“我当然知道。”沈图没好气的说。
　　
　　沈图吸了一口气，急速说：“所谓的种子就是世界树的种子，种子计划的目的我并不清楚。会长把这个秘密藏得很深。我只知道，每一批新诞生的人类中，都会有一个特殊基因携带者。他会拥有极强的精神系异能。这个人的血肉因此而特殊。世界树的种子可以汲取他的之血肉而生长。”
　　
　　“你是特殊的。”沈图对沈星降说，“只有你，可以在得到世界树的种子后，让它生根发芽。你。”
　　
　　沈星降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有些事情似乎已经进入脑海，可是他完全抓不住。
　　
　　被他压抑的记忆，在疯狂的出现，却成为了无数的碎片，无法串联在一起。
　　
　　他在这片混乱中问：“发芽之后呢？”
　　
　　沈图果断地说：“去洪荒祭坛，现在只能去洪荒祭坛。只有抵达洪荒祭坛后世界树的幼苗才能从宿主身上脱落。在洪荒祭坛中长大！”
　　
　　“洪荒祭坛？”顾虞诧异。
　　
　　“真理教义中讲到过种子计划。”沈图道，“旧日邪神妄图掠夺这个世界，把黑暗与恐惧播撒。然而真理的种子则也一同跌落在了这个世界上。将真理的种子种入洪荒祭坛。当世界树长大，当它撑破苍穹的时候……”
　　
　　这段话沈星降也记得。
　　
　　他不由自主的和父亲一同念诵：“星幕坠落大地，真理降临世界，人类因此获救。”
　　
　　*
　　
　　恍惚中，他想起了那个梦——
　　
　　在梦中有着一座犹如方尖碑一般高耸的建筑物。
　　
　　巨大的螺旋徽章镌刻其上。
　　
　　无数的人们匍匐祈祷，祈求真理的化身，基金会的会长赐予他们力量与庇佑。
　　
　　这个世界早就被神遗弃，人们只能祈求神的回归。
　　
　　“唯真理基金会可救世。信真理的必将获得宁静……”
　　
　　“不信的人，祈愿其堕落疯狂……堕落疯狂……疯狂……”
　　
　　在梦里，他体内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惧在滋生，当他看到那个身着黑色兜帽长袍的男人的时候，这种恐惧达到了顶峰。
　　
　　他的面容遮掩在兜帽的阴影中，只有一双菲薄的红唇和苍白的下巴暴露在光线中。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何来吗？”他猩红菲薄嘴唇翘了翘，问道，“当星幕坠落之时，真实将会降临大地。星降……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
　　
　　*
　　
　　“星幕坠落大地，真理降临世界。”沈星降颤抖着重复了这十二个字，“所以我才起名叫做星降。”
　　
　　他按压自己的腹部。
　　
　　那里孕育着世界树的幼苗，欢快的吸食着他的血肉，缓缓成长。
　　
　　“我会死吗？”沈星降又问。
　　
　　“……如果来不及抵达洪荒祭坛的话……”沈图深吸了一口气，“世界树会在你的血肉中长出来。但是因为养分不够，世界树也会死去。人类被拯救的希望也会断绝。这就是你如此特殊又重要的原因。”
　　
　　“我到底是是什么呢？”沈星降苦笑着问，“一个从培养皿里诞生的，专供世界树、为了召唤真理而存在的祭品吗？”
　　
　　“不。”沈图悲伤的说，“在种子计划里，你被称为——钥匙。”
　　
　　一把，打开过去与现在、黑暗与光明、绝望与救赎之间通路的钥匙。
　　
　　沈图的话音刚落。
　　
　　时环第三圈弹回了原位。
　　
　　远处的森林开始不安的躁动。
　　
　　无数的灌木开始推近……那些树木生长的声音，变成了响彻云霄的巨大声音。
　　
　　“你们必须离开了！”沈图严肃的说，“它来了！”




51.  温柔（二更）   有些积雪从树梢上落下，……

　　那些本来与祝融核电站泾渭分明的灌木丛在沙沙地生长。
　　
　　它们速度极快, 迅速的向着核电站蔓延。
　　
　　从窗口看出去，沈图表情严峻：“它快来了，我们走。”
　　
　　他抬手一伸, 一柄长剑凭空便落在了他的手中, 在剑的表面刻满了铭文。
　　
　　顾虞记得他曾经做出来的精细的子弹。她推测，沈图的异能方向就是金系铭文。
　　
　　沈图走到与门相反的方向手中剑光一闪, 墙壁被他切割出了一个大洞。
　　
　　“走。”
　　
　　在洞穴后是一条通向最近的一个巨型烟囱的桥梁, 所有人迅速的爬了上去。
　　
　　“还有多久时间？”顾虞扶着沈星降问，“世界树长出来之前？”
　　
　　沈图扫视了沈星降一眼，判断到：“幼苗一旦萌发，宿主则会被保护起来，异能也会缓缓回流。出现这些征兆的话, 大概在30天左右。甚至速度会随着宿主异能恢复和使用频率而加快。”
　　
　　两个人都是一愣。
　　
　　三十天……
　　
　　除非在三十天内找到洪荒祭坛, 不然将不可挽回。
　　
　　“先离开这里再说。”顾虞说，“会好的。”
　　
　　她的话总是显得非常地可靠。
　　
　　既是安慰, 亦是承诺。
　　
　　走到高处就可以看到灌木在疯狂的内卷着, 碾压着，冲着所有人而来。巨大的动静引起了漫天的灰尘，与从天空落下的雪混在一起, 模糊了远处的场景。
　　
　　“你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沈图说, “它的速度很快，因为面积实在太大了, 我也没有把握能够胜过它。”
　　
　　“在之前，我和灰雪和平共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它以为我是它豢养的东西吧。”沈图苦笑，“我和它以前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它不让我离开……但是也不会让我饿死。我每个月可以去一次森林边缘取得食物补给，那一天灌木会自动出现一条道路, 让我自由出入。”
　　
　　他看了安东尼一眼：“我也在那里做一点小生意，卖些铭文子弹。”
　　
　　“可是更多的时间，我只能呆在这里。它就算成为了异生种……潜意识里依旧坚持着管理员应该时刻不离开核电站，这样才能保护孩子不被夺走。”
　　
　　“不被夺走？”顾虞问，“这片森林，成为异生种以前是……核电站的管理员？”
　　
　　灌木丛覆盖了所有的地表。
　　
　　它并不是在生长。
　　
　　每一个触手都像是有着自己的意识，在迅速地蔓延过来，向着烟囱攀爬。
　　
　　“来了！”沈图说完这话，手中的长剑沿着铭文的痕迹忽然拆散成了许多锐利的小剑，他一一扬手，数百只小剑精准地插入了刚刚爬上了的这批灌木丛，在它的体内燃起了火焰，灌木全部断裂掉落地面。
　　
　　来自灰雪森林的攻势只被阻拦了一刻，更多的灌木丛犹如潮水般蔓延了上来。无数的灌木藤蔓像是活的蛇一般扭曲、纠缠在一起，安静中带着沙沙的声音，扭曲着挤压着迫不及待的冲向烟囱上的一群人。
　　
　　战斗开始了。
　　
　　伏龙化出龙形喷出猛烈的火焰，燃烧着藤蔓滋啦作响，一片一片地变成灰烬。
　　
　　雪莱以热能引来暴风，安东尼则专注在以土堆阻挡藤蔓上，两个人配合将将能够稳住。
　　
　　然而战局非常不容乐观，大家刚才的异能消耗并没有得到充分的恢复，很快的藤蔓就已经击破了防线冲着几人而来。
　　
　　“灰雪的能力至少有异族子爵的能力了，坚持不了多久。”沈图大声说，“你们赶紧离开吧！”
　　
　　“伏龙！”顾虞喊了一声，把沈星降扔在了它的背上，与此同时伏龙不情不愿的叼起雪莱和安东尼扔了上去。
　　
　　“你也走，我断后！”沈图说，“它不会伤害我！”
　　
　　顾虞一笑：“恰恰相反，我的字典里可没有逃走两个字。”
　　
　　她说完这话从墙头一跃而下，消失在了灌木之中。
　　
　　沈图一惊，就在此时，沈星降从龙背上伸出手，对沈图说：“请上来！”
　　
　　他眼神里带了些祈求，后面两个字没有说出口。那种眼神看起来，沈图便心软了。他叹息一声，拉住了沈星降的手，轻松上了伏龙的肩膀。
　　
　　伏龙拍了两下翅膀，带着大家飞上了半空。
　　
　　终于所有的核电站残骸上，都生长了灌木。
　　
　　灌木迅速地生根发芽长大，郁郁葱葱地冒出了灰色的枝叶。
　　
　　雪下得更大了。
　　
　　雪莱擦着汗，吃力的问：“我不明白，为什么已经有这么强大的能力了，还没成为异族。这片森林还是异种呢？它怎么没有生出智慧？”
　　
　　“因为它自己不愿意，无论是生而为人的记忆也好，还是成为异生种后的记忆也好……它都不想要。”
　　
　　沈图在空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风在他耳边呼啸。
　　
　　灰色的雪落在了他的额头、眉毛、睫毛上……让他本身的漠然带上了一些忧伤。
　　
　　“自己……不愿意？”
　　
　　*
　　
　　灌木丛安静了一会儿。
　　
　　一道闪电自天而降。
　　
　　爆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自地面出现了一个深坑，植物藤蔓被炸的粉碎。
　　
　　顾虞出现在了其中，她抬手指天，便有巨大的闪电落下，精准的炸在藤蔓上。那些藤蔓发出剧烈的颤抖，在空中扭曲，像是疼痛中无声的惨叫。
　　
　　实际上它们断裂的伤口处也流出了黑血。
　　
　　每一次闪电都毁灭一片藤蔓。
　　
　　闪电变得频繁而密集。
　　
　　藤蔓节节退缩。
　　
　　顾虞在闪电的焦土中犹如神祗。
　　
　　沈图在伏龙背上，看向顾虞，皱起了眉头：“这个女人是异生种？”
　　
　　沈星降一怔：“我以为您知道。”
　　
　　“她的异能很强大，我以为这头龙是被她驯服的异族……没想到她本身就是异生种。”沈图皱眉，“不、不对……她似乎……似乎介于异生种与人类之间。这不可能。没人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
　　
　　顾虞的攻击有效，让藤蔓终于缩回了树林。
　　
　　危险暂时消失。
　　
　　伏龙落地。
　　
　　沈图似乎想到了什么，从伏龙上一跃而下，落在顾虞的身边：“光是把灰雪赶回去没有，但是你们可以直接离开了。”
　　
　　“它的本体在哪里。”顾虞问。
　　
　　沈图一怔。
　　
　　“就算它是一片森林，一个异种总有本体。”顾虞说，“带我过去。”
　　
　　“不……你不可以……”
　　
　　沈星降在旁边听着，怔了怔：“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已经毁灭的核电站，一个已经无用的受精卵冷冻室为什么还会有一个转换序列的大能来看守？只有一个可能，他自己不想离开。”顾虞虽然在对沈星降说话，眼神却是看着沈图的，“他提起森林就像是提到故人一般。”
　　
　　“是时候了结了。它现在还没有伤人是因为你在照看它，如果有一天你无法控制它，当森林蔓延开，会死很多人。绝不会是这片森林的本意。”
　　
　　沈图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
　　
　　他带着一队人进入了森林。
　　
　　森林的灌木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弯弯扭扭的小径。
　　
　　一行人沉默着上路。
　　
　　不消多会儿，已经进入了森林的深处。
　　
　　在那里，一棵直径超过了十米，高耸入云的树干需要仰望，人类在它的脚下犹如渺小的蚂蚁。
　　
　　这个庞然大物像是杉树，灰色的树干和枝叶让它看起来与众不同。
　　
　　“这是……灰雪。”沈图低沉着声音说，他有些伤感，“是与我一起担任育婴员的女同事……也是……我的妻子。”
　　
　　沈星降猛然震动：“您的……妻子？！”
　　
　　他走到它的身边，深情地抚摸树干。
　　
　　从树叶缝隙间，缓缓飘落着带着荧光的雪。
　　
　　露在了沈图长发间。
　　
　　“她是一位天赋极强的木系异能者，比我早许多年就即将迈过‘转换’序列的门槛……成为真正的神。”沈图陷入了回忆，“我崇拜她也追逐她……我们热烈地相爱，注入爱河不可自拔。当委员会要求育婴员轮值的时候，我们一起来到了祝融核电站。”
　　
　　“我们在这里驻守了几十年，我已经忘记具体的岁月了。孩子们一代一代的长大，普通的孩子被一些普通家庭领养。有天赋的则送回了基金会。我们全心全意地喂养这些孩子，每一次的分别都让人撕心裂肺。直到……直到你的出现。”
　　
　　沈图抬眼看向沈星降。
　　
　　“你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不同。你所携带的基因注定了你本身就拥有极高的精神系异能。你问我是不是你的父亲……”沈图说，“对不起，我撒谎了。你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孩子，却是我最爱的孩子。我是你的父亲。灰雪是你的母亲。”
　　
　　“是我养大了你到十岁。看着你从小小的团子，步履蹒跚地走路，第一次开口说话，就是叫我papa。”沈图悲伤地说，“你的精神系异能让你从小就容易受到各种危险。我们全心全意的教育你，灰雪亦爱你至深。骑士团带走你的时候，她崩溃了。她试图阻止没有成功……最终信仰动摇滑向了不可知的深渊，成为了这片森林的一部分……”
　　
　　他仰头去看那颗孤独的大树。
　　
　　大概对于任何一位母亲来说，与孩子的被迫分离，都犹如坠入深渊。
　　
　　于是她化作了树。
　　
　　企图用强大的臂膀，保护这片领域。
　　
　　让所有的坏人都无法把未来的孩子抢夺走。
　　
　　“她不知道的是，核电站根本无法继续维持，很快便发生了大规模的爆炸。真理基金会遗弃了这里……再也不会有新的孩子出生了。”
　　
　　*
　　
　　灰色的雪，在森林中寂静的飘落。
　　
　　荧光闪闪中，夜色开始渐淡。
　　
　　危险的长夜终于即将离开。
　　
　　“爸爸。”沈星降轻声对沈图说。
　　
　　沈图热泪盈眶。
　　
　　然后沈星降仰望大树，伸手抚摸上了树干，闭上双眼。
　　
　　树干里的脉动稳定而沉稳，无数的能量脉络在流动着，从雪中汲取着养分，输送给整个森林，让这里变成固若金汤般的存在。
　　
　　所有的人类意识都消失了。
　　
　　可是强烈的执念还存在着。
　　
　　它高悬在大树最中央的地方，它的心中只有保护好这里一个想法。
　　
　　在那之中，有一个温暖的红色光芒在散发出来。那团意识混沌又有些熟悉……
　　
　　……星火，你说得不对。
　　
　　你瞧，我们曾经是有家的。
　　
　　“妈妈。”沈星降开口唤了一声。
　　
　　异种并不会回答，可灰色的雪更浓烈了一些。
　　
　　有些积雪从树梢上落下，轻轻落在沈星降的肩膀上。
　　
　　轻柔得像是，他曾经年幼时感觉到过的温柔。
　　
　　——是来自母亲的爱。




52.  欢迎回家   那些过去的记忆

　　“沈图, 你来看。”
　　
　　灰雪放下手中的笔，将手中的羊皮纸往橘黄色的电灯下面凑了凑。
　　
　　在小房间的另外一端，沈图小心翼翼地把小被子放在婴儿床内, 盖在了小小的团子身上。那个小家伙儿好不容易睡着, 他并不想这会儿吵醒他。
　　
　　“什么东西？”他小声问。
　　
　　“我按照基金会提供的旧世界所有核电站的位置分布点，绘制在了坐标上。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她说, “除了我们所在的祝融核电站, 其他的核电站都存在于太阳光无法照射到的神弃之地。”
　　
　　她手中的羊皮纸上，除了人类社会的位置绘制详尽，连异种所在的破碎海都有涉及，然而诡异的是，在这些地方之外, 全是阴影, 标注着神弃之地四个大字。
　　
　　“给我弄把剪刀。”灰雪说。
　　
　　“我去屋里给你找。”
　　
　　“你不是金系异能吗？快给我变一把。”灰雪一把抓住他的手，笑着撒娇, “快点呀。”
　　
　　沈图无奈：“我的异能可不是用在这些地方的……”
　　
　　虽然他这么说着, 还是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一把金色的剪刀就凭空出现在了灰雪的手边。
　　
　　“如果我们把地图像这样子卷起来。”灰雪把地图向内卷曲，“然后把地图上连坐标都没有的位置裁减掉。你发现了吗？”
　　
　　沈图看了看：“这不是一个球形吗？”
　　
　　“没错！”灰雪兴奋的说, “核电站的坐标和原本留下来的这种古老的地图结合的话, 你就会发现，我们所在的世界, 是圆的！”
　　
　　她没有听见诧异的反馈，奇怪的看沈图：“为什么不觉得恍然大悟？”
　　
　　“其实我们所处的大陆本身是有弧形的，这件事情还是可以略微观察就能想清楚。”沈图道，“借助异能飞上天空的时候，其实是能看到地面呈现出拱形。而且我们所在本身就叫做地‘球’, 所以世界是圆的我并不惊讶。”
　　
　　“那你应该再看看这些。”
　　
　　灰雪抬起墨水笔，沾了沾黑色的墨汁，在身侧的草纸开始计算。
　　
　　她的纸张上逐渐出现了各种公式、数据、质量……这中间有严格的推导理论，数据逻辑极为严密。
　　
　　她越算，沈图表情越严肃，到最后，沈图接过她的笔，完成了最后几个方程式的推导。
　　
　　然后沈图写下了结论——
　　
　　由此可得，所在的球体即地球，沿着一定的轨道围绕着另一天体即太阳，做循环运动。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不可能。”沈图说，“结论表明地球在围绕太阳公转。可是我们的世界里，太阳和月亮都在同一个位置，它们永远静止不动。唯一改变的只有光线的色泽和大小。这也是我们判断夜晚还是白天的标准。”
　　
　　“基金会记载的历史中，太阳消失过一段时间。”灰雪强调，“是真理基金会找了回来。我曾经向着太阳飞去，飞了很久很久，飞到我异能结束，很遗憾，我飞得不够高，达不到太阳的位置，所以不知道那个太阳到底是怎么了。也许太阳真的消失了呢？现在我们头顶的太阳并非之前的太阳。”
　　
　　沈图皱眉：“这个话不要再说了。”
　　
　　“不，沈图，我们作为奥秘委员会，作为承担人类前进的团体，应该更多地探究真正的奥秘，而不是——”
　　
　　“灰雪，听话。”沈图说，“你在说的话，是完全违背了真理教义的东西。这很危险，你的信仰一旦崩塌，就……”
　　
　　他说到这里，听见了婴儿的啼哭。
　　
　　两个人之间严肃的氛围消失了。
　　
　　沈图连忙把团子抱起来，在怀里温柔的哄着。
　　
　　灰雪凑过来，逗了逗小团子，还戳了戳他的脸。沈图推开她的手，无奈的说：“不要欺负孩子。让他好好睡觉。”
　　
　　“自从这批宝宝出生，你理我的时间就变少了。也难怪我想东想西。”灰雪夸张的叹了口气，“而且呀，这个小家伙还得寸进尺，不呆在育婴房里，不跟你在一起就不睡觉。真是我的劲敌呢。晚上我们都不能一起……”
　　
　　沈图终于听不下去了：“他的基因注定了他的精神系异能会极其强大，现在还不受他自己控制。梦里会到处乱窜，受到很多惊吓。我实在是不忍心让他孤零零的在育婴室醒过来。而且……你也喜欢他不是吗？”
　　
　　怀里的孩子缓缓入睡了，他在梦里舔了舔自己的大拇指。
　　
　　圆圆的脸蛋让人心软。
　　
　　“是，我也喜欢他。”灰雪捏了捏小朋友的胳膊，低声说，“我爱你们父子。”
　　
　　沈图把孩子放回了婴儿床。
　　
　　“星降。”灰雪忽然说。
　　
　　“什么？”
　　
　　“这孩子肩头担负着的命运……星幕坠落后真理回归，就叫他星降吧。”灰雪说，“我也是育婴室出身的孩子，没有姓氏。让他跟你姓，好不好？”
　　
　　沈图点了点头：“好。那就叫他沈星降。”
　　
　　灰雪握住了他的手：“我的信仰，不是真理基金会的教义。是你、是宝宝。只要有你们在，我的信仰不会崩塌。你相信我。”
　　
　　沈图温柔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
　　
　　巨大的灰色杉树，有一支树杈被积雪压弯，轻轻点在紧闭双眼的沈星降的肩头。
　　
　　他看到了杉树中那些尚存的有关人类的记忆。
　　
　　记忆是一段一段的。
　　
　　已经逐渐地模糊。
　　
　　*
　　
　　“这就是那个特别的孩子，沈委员？”左睿博这时候还显得有些稚嫩，他紧张的推了推眼镜问。
　　
　　“是。”沈图把藏在身后的沈星降往前推了推。
　　
　　“爸爸……我不要离开你和妈妈。”十岁的沈星降小声对他说。
　　
　　沈图蹲下身，与他对视，勉强笑了笑：“你只有回归基金会，才能够得到更好的教育。你不是喜欢看书吗？基金会有一个巨大的图书馆，你可以看个够。而且你的精神系异能发挥不稳定，基金会会对你进行系统的训练。哦对了，你还可以看到前几年已经去到基金会的星火呢。也许未来你们都会进入同一个骑士团。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他说一句，沈星降摇一次头。
　　
　　最后沈星降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一样，哭着说：“我不想去。我想回家。”
　　
　　沈图求助的看向灰雪。
　　
　　灰雪的表情漠然，她垂下眼帘，为沈星降整理了衣服，“孩子都要长大，你也是。星降，你是不同的……未来你要承担的一切，会比现在的分离更让你难过。你不能哭，也不能回家。你只能……一直一直走下去。你必须坚强起来。”
　　
　　“妈妈，我不要，我只想回家……”沈星降抓着她的袖子哀求，“妈妈，带我回家吧。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我也、我也不和你吵架，不会弄坏你最喜欢的那条项链……还有，我一定做家务……你要打我手心的时候我也不找爸爸了……妈妈……妈妈……
　　
　　灰雪紧紧攒紧了拳头，抬眼冷冷的对左睿博说：“你还在等什么？”
　　
　　左睿博一愣。
　　
　　他本就是精神系异能者。
　　
　　此时连忙上前，抬指按在了沈星降的头顶。
　　
　　沈星降的精神力剧烈挣扎，左睿博差点没有把他制服。
　　
　　他虽然精神系异能强大，却比不上左睿博学习了这么多年。
　　
　　很快的，左睿博便把他脑子里那些记忆一一清洗……沈星降呆呆站着，眼里一片茫然。
　　
　　“带他……”灰雪声音沙哑，“带他走吧。”
　　
　　*
　　
　　当沈星降和左睿博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核电站突然传来了一声异动。
　　
　　像是雷声，却从核电站主机房传来。
　　
　　沈图皱眉：“核电站老化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这次怕是要出事故。灰雪我们过去看看。”
　　
　　他走了几步，却发现灰雪没有跟上。
　　
　　他回头。
　　
　　灰雪依旧站在路中间。
　　
　　正看向他。
　　
　　“你劝过我很多次，不要再探究这个世界真正的本源。我告诉你我的信仰绝不会崩塌，因为我的信仰是你和孩子。”她悲伤的笑了笑，“可是如今，孩子被人带走了。被我亲自割舍，推了出去。我的信仰……崩塌了一半……”
　　
　　沈图呼吸一窒：“灰雪！”
　　
　　“抱歉啊。”灰雪的眼睛里黑色的虹膜迅速的变成了灰白色，“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你快走！”
　　
　　无数的根茎从她的下肢伸出，刺穿了石板扎根进入了泥土之中。
　　
　　地面被挤压，掀翻。
　　
　　轰轰隆的声音与祝融核电站的巨大核爆炸交相辉映。
　　
　　死亡射线喷射出来，巨大的辐射让周围的一切都汽化。
　　
　　当天空中出现巨大的蘑菇云的同时，又被灰雪变成了的森林所包裹压制，以至于爆炸消失的无声无息。
　　
　　当灰色的雪，在这片静谧的森林中飘落的时候。
　　
　　灌木里那个包裹着沈图的藤蔓将他放了出来。
　　
　　——就算成了异生种，她依然保护了所有人、亦保护了他。
　　
　　*
　　
　　沈星降穿过最后这段记忆。
　　
　　他一脚踏入了虚空。
　　
　　在黑暗的星空中，地球正在围绕着太阳运转。
　　
　　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观察这一幕。
　　
　　“是沈图吗？”她背对着沈星降奋笔疾书，“我这个发现绝对是爆炸性的新闻我跟你讲。地球它不是静止的，它自转的同时正在公——”
　　
　　她回头，看到了沈星降，一愣。
　　
　　“妈妈……”沈星降说。
　　
　　灰雪笑了起来：“是星降啊。”
　　
　　“嗯，妈妈，是我。”声音微微发抖，他眼中已经模糊，却依然笑着打招呼，“我回家了。”
　　
　　灰雪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拥在怀中，温柔的心跳如此的熟悉。
　　
　　*
　　
　　天空中一直飘落的雪停了。
　　
　　沈星降睁开了眼睛。
　　
　　有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侧头去看，那只被雪压弯了的树枝，正环着他的肩膀，轻轻颤抖。
　　
　　……欢迎回家。
　　
　　星降。




53.  发射！太阳大炮   真正强者间的决斗……

　　高异化区。
　　
　　瑟银海湾。
　　
　　黑色的浪花拍动着海边。
　　
　　在巨大的海浪声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怒吼。
　　
　　亚当斯亲王从假寐中醒来。
　　
　　蔷薇花们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苏醒, 欢欣的晃动着花骨朵。
　　
　　亚当斯亲王在蔷薇藤蔓的簇拥下缓缓向着悬崖边移动，又从悬崖上降落在盆地之中。在那个地方，一个巨大的坑洞出现在眼前。
　　
　　他的双腿隐匿在藤蔓之中, 似乎藤蔓便是他的下身。
　　
　　坑洞周围用黑血绘制了繁复的铭文。
　　
　　那下面是一片漆黑的液体, 无数气泡从液体底部翻上来，然后破碎掉, 破碎的时候气泡里似乎有眼睛在看向上看。
　　
　　当他巡视到这个坑洞附近的时候, 周围所有的异族全部匍匐跪地。
　　
　　吞梦从阴影中缓缓闪现，跪在他的脚边，亲吻他的权戒。
　　
　　“亲王殿下，什么事竟然烦劳您亲自前来过目。”
　　
　　“始祖等不及了。”亚当斯亲王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在唱歌，他轻声说, “刚刚我午睡的时候, 始祖来到我的梦中，催促我们的进度。”
　　
　　他轻声说：“我们的空间大炮什么时候可以发射？”
　　
　　“殿下, 在这期间, 我们在炮弹里填充了近三十万只异种。”吞梦说，“以数位伯爵级以上圣族贵族的能力将它们揉在了一起。就在刚刚我们完成了所有炮弹的填充。”
　　
　　亚当斯微微颔首：“那人类那边呢？不会因为我们的炮弹升到空中就被真理基金会那个疯子发现吧？”
　　
　　“您无需担心，我们之前在A1基地制造的混乱, 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处理完, 各基地都在忙着拦截钻进电网的异种群，自顾不暇。”
　　
　　亚当斯愉快的笑了起来：“听起来算无遗策？”
　　
　　“只要您一声令下！”吞梦拍了拍他仅剩的三只翅膀, 指着巨型坑洞里的黑暗物质说，“所有异种，全部圣族都会全力以赴，为实现破碎之主的重新降临而奉献一切！”
　　
　　“破碎之主？它是否存在都是个问题。”亚当斯轻声说，“开始吧。”
　　
　　“是的。”吞梦恭敬的回答, 然后它站起来，躬身缓缓后退。
　　
　　在它身后那个坑洞周围，每一个铭文的节点上，都坐着一个伯爵级别以上的异生种。吞梦也做到了铭文中。
　　
　　然后它开始默念出一段繁复、晦涩、拗口的咒文。
　　
　　开始是它一个人念诵。
　　
　　慢慢所有异生种都附和了进来，开始齐声念诵。
　　
　　声音越来越大。
　　
　　坑洞里的液体也翻滚冒泡的越来越厉害。
　　
　　凄惨的叫声从坑洞里隐约传来。
　　
　　所有在铭文截点中异生种贵族的脸上都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它们的血液开始向着坑洞里流去。
　　
　　纯粹的疯狂的恶意在洞中高涨。
　　
　　终于这种恶意达到了顶峰。
　　
　　惨叫声忽然消失了。
　　
　　坑洞震动了一下，从地底传来一个隐隐的雷鸣声。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洞口中一个长达数百米的滴落粘稠黑色液体、冒着黑色气泡的巨大球体从升空了。它的姿态让人无法直视。
　　
　　无数张凄惨的面孔在它的薄膜里不停浮现又消失。
　　
　　像是从地狱最底层被遗忘的河水里刚刚被打捞上来的怪物。
　　
　　它蠕动着升向了空中。
　　
　　它出现在空中那一瞬间。
　　
　　在地面的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感觉到了它散发出的炙热的温度和无尽的恐惧。
　　
　　一时间全世界都安静了。
　　
　　黑色球体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间，接着向着太阳飞速冲了上去。
　　
　　*
　　
　　这一刻，摩擦巨大空气产生的嗡鸣声传递到了世界各地。
　　
　　这一刻，所有人仰头看去。
　　
　　无论是异生种。
　　
　　还是原生种。
　　
　　无论他们是即将面临死亡，还是在惶恐求生。
　　
　　无论是在沙漠，还是在隔壁。
　　
　　无论是在基地亦或者是首都的灯塔。
　　
　　这一刻所有人都仰头看过去。
　　
　　黑色球体的出现像是天空出现了第三个天体，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它在空中那些粘稠的液体向身后飞去，拉出长长的线体，让天空看上去像是割裂了一道伤痕。
　　
　　这一刻的时间过得极快，又极慢。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它的目标，是太阳！
　　
　　绝望涌上了绝大部分人的心头。
　　
　　然而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少数几个人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虽然基金会绝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抵抗异生种入侵的行列。
　　
　　但是密德尔顿·库克还在首都驻守。
　　
　　他率先出现在了黑色球体与太阳之间的位置。
　　
　　这个看起来慈祥的白胡子老头儿大吼一声，身体上的长袍层层爆裂，露出了一身壮硕的肌肉，接着从首都的方向无数金属器材开始向着他的身体上涌去，那些精密的一起开始迅速武装他的身体，每一个关节、每一个螺丝，每一个细节，都在疯狂的完善，在球体即将到达的时候，密德尔顿·库克已经消失不见了。他被层层器械覆盖，在天空出现了个高达十米的巨型人性金属傀儡。
　　
　　这个金属傀儡抬起了右臂，一个光亮的金属护盾迅速展开，这个护盾比整个金属傀儡还要大上一圈。
　　
　　这样的庞然大物，就算是在顾虞曾经生活过的年代，人类也几乎无法制造。
　　
　　可是密德尔顿·库克缜密的想象力完成了巨型傀儡的搭建。
　　
　　就在黑色球体袭击上他的一瞬间。
　　
　　钢铁护盾猛得有所塌陷，可是金属傀儡与球体之间进入了短暂的对峙阶段。
　　
　　接着护盾想着反方向射出去。
　　
　　钢筋带来的猛烈冲击力，在球体上撞击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钢暴。
　　
　　这是来自密德尔顿·库克最强一击。
　　
　　吞梦在地面闭着眼睛，笑了一声：“很强，密德尔顿·库克真的很强！可是来得太晚，准备的太少！”
　　
　　黑色的球体中那些粘液开始渗透，迅速的腐蚀了钢筋。
　　
　　将这足以撼天动地的一击扼杀在无形中。
　　
　　然后开始吞噬金属傀儡。黑色球体裂出一个血盆大口，一口将傀儡吃下肚子里。
　　
　　在地面的人们吃了一惊。
　　
　　连灰雪森林中的人们也看到了。
　　
　　雪莱惊呼一声：“天啊，库克委员！”
　　
　　顾虞表情平静：“他没死。”
　　
　　“没死？”
　　
　　“有一个时间系异能强者出现了。”顾虞说。
　　
　　“时间系异能？”雪莱震惊，“基金会只有一个时间系异能强者，是核心委员会的……”
　　
　　“是的。”沈图肯定了他的推测，“是巫琼女士。”
　　
　　他话音未落。
　　
　　天空的画面像是被人按下了倒带键。
　　
　　黑色球体再次张开大嘴，吐出了金属傀儡。傀儡被腐蚀的钢铁护盾恢复原样，然后后撤。
　　
　　密德尔顿·库克还在驾驶舱内发呆，就感觉身后的墙壁被人凿开，然后自己被人拽了出去。
　　
　　接着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金属护盾溃烂。
　　
　　老人家吃惊，回头一看。
　　
　　一个带着半张面具的女性冷漠的拽着他在空中飘荡。
　　
　　“人老了就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她冷冰冰的声音说道，然后抬手将他扔下了半空。黑色球体再次冲了上来。
　　
　　巫琼不慌不忙的拿起胸口上那只时环。
　　
　　开始反方向拧紧。
　　
　　一时间，黑色的球体似乎无法动弹，在空中微微颤抖。
　　
　　吞梦变了脸色。
　　
　　它紧紧闭着眼，咬牙维持着球体的能量。
　　
　　“是巫琼……时间系的异能者……”它吃力的向亚当斯汇报着情况，“我如果不操控炮弹，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可是……”
　　
　　亚当斯亲王笑了笑。
　　
　　“想要抵挡时间停止最好的办法，就是加速时间。”他说着，抬起手，在旁边的藤蔓上，摘下一朵蔷薇。
　　
　　那朵蔷薇在他的手心迅速枯萎。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一切都似乎发生了。
　　
　　巫琼胸前那个时环僵持了一下，开始迅速的拧紧，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巫琼的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是亚当斯！”
　　
　　她大声说。
　　
　　在地面上看着的沈图皱眉：“亚当斯是一个相当全能的人，巫琼撑不了多久。除非会长出手，不然没人是亚当斯的对手。”
　　
　　“其他人想必因为大断电都在各基地忙着清扫异种，分不开身……”顾虞沉思，“原来A1基地的一切，是为了这个。”
　　
　　“那会长冕下需要立即出手啊！”雪莱急迫道。
　　
　　沈图缓缓摇头：“不可能的。如果会长触手，那必定会唤醒至少一个始祖与之对抗……一旦会长受伤或者稍微落败，发生在所有人眼前的败仗会让整个人类社会都土崩瓦解。”
　　
　　“我去。”顾虞仰着头，平静的说。
　　
　　“你？”沈图皱眉，“也许不行但是我们必须试试。”
　　
　　“沈叔叔，借你的剑一用。”顾虞道。
　　
　　沈图心意一动。
　　
　　那把修长的铭文之剑就闪现在顾虞手中。
　　
　　她缓缓抚摸剑身。
　　
　　感触到了来自这把剑雀跃的律动。
　　
　　然后她看向还陷在记忆中的沈星降：“照顾好他。”
　　
　　“我会的。”
　　
　　沈图话音刚落。
　　
　　顾虞已经拔地而起。
　　
　　她巨大的弹跳力在地面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而在空中向上窜去的她大喊一声：“伏龙！”
　　
　　看着像是箭一般飞得越来越高的顾虞，伏龙兴奋得大喊：“殿下！殿下把打败他们！打败他们！连带着亚当斯亲王一起都踩在脚下，把挑衅您权威的家伙们都轰成渣渣！”
　　
　　在地面仰头观望的众人此刻都感觉到了异生种那种强者为王六亲不认的残酷。
　　
　　已蓄势待发的伏龙发出一阵怒吼，打开长达十米的翼翅飞上了天空，在顾虞冲击力减弱向下落的一瞬间，以脑袋接住了她。
　　
　　接着它猛的一甩，将她再次推了出去。
　　
　　顾虞的速度再次加快，冲破了云层，在时环即将拧紧搅碎巫琼手臂的那一瞬间抵达现场。
　　
　　剑光流转。
　　
　　时环破碎。
　　
　　那朵禁闭的蔷薇花落在了亚当斯的手中。
　　
　　“唔……”亚当斯亲王悦耳的声音响起，“有一个真正的强者来了。”
　　




54.  永夜   震耳欲聋的声响让所有活的生物失……

　　顾虞将异能向着手中的铭文剑灌注。
　　
　　那把剑的表面纹路里闪过灰蓝色的异能。
　　
　　它的剑身成为了无数灵活的碎片, 在空中移动重组，当顾虞阻挡在黑色球体面前的时候，她手中的剑变得巨大。
　　
　　黑色的球体映入她的视野, 又迅速将她整个视野填满。
　　
　　它黑色的球体内, 被挤压的变形的面容在里面挣扎着，无数的手、腿、躯干混杂着绝望哭泣的人脸, 像是汇聚了全世界最深沉的恶意。
　　
　　顾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毫不犹豫的抬手，一道剑光划破长空，撞击上了黑色的球体。空气中的剑光没有消失，它急速的变长、变大，与球体疯狂的摩擦, 硬生生在撕裂了球体的表面, 将它从中间劈开，并且迅速的割裂着它的中心部分。
　　
　　黑色粘稠的液体从中间低落在地面。
　　
　　像是下起了一场酸雨。
　　
　　无数的土地被腐蚀。
　　
　　随着粘液掉在地上的躯干砸成了肉饼, 过了不消一会儿, 它们又晃晃悠悠的聚拢，自己把自己塑造成了其他什么东西，像是八爪鱼一样的迅速爬走, 躲了起来。
　　
　　吞梦气炸了。
　　
　　它的人形出现了不稳定。
　　
　　在铭文中晃动了一下, 睁开了竖着瞳孔的眼睛，咬牙切齿的说：“是这个女人！是她！砍掉了我一半的翅膀。我要杀了她！”
　　
　　它一抬手。
　　
　　就有两个最低等的异族男爵扬起爪子, 一把撕开自己的胸腔，将自己的内脏掏出来献祭破碎之主。
　　
　　这些男爵们大出血，很快就死在了铭文之中。
　　
　　与它们的内脏一起，成了最好的祭品和异族们的血肉。
　　
　　黑色的富有异能的血液，冲入铭文, 泛出黑色的光，于此同时，天空中黑色球体身上也泛起了光芒。
　　
　　然后它被剑光撕裂的地方忽然就开始迅速合拢。
　　
　　它在一瞬间吞噬了剑光，冲着顾虞而去。
　　
　　*
　　
　　时间静止在了这一刻。
　　
　　黑色的球体与顾虞的剑撞击在了一起。
　　
　　在黑色球体前显得渺小的顾虞和那把看起来就会碎裂的剑，竟然抗击住了球体巨大的冲击力，形成了胶着。
　　
　　“不可能，不可能！”吞梦在地面上气急败坏的说，它一抬手，又有两个最低等的异族男爵化作了黑光。
　　
　　黑色球体再次向前推动。
　　
　　顾虞双手抓着剑柄，死死抵住它前进的步伐。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样的胶着，到底花费了多少巨大的力量。
　　
　　她的额头上起了微微的薄汗。
　　
　　嘎吱嘎吱——
　　
　　黑色球体浑身抖动，向着前方妄图继续推进。
　　
　　遮盖她左眼的旧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从空中飘落。
　　
　　覆盖着幻彩色泽的虹膜如今已经变成漆黑一片。
　　
　　空中传来一个低频噪音。
　　
　　像是海浪的怒吼。
　　
　　像是滔天的洪水。
　　
　　又像是狰狞的绝望的惨叫。
　　
　　顾虞反手一按剑柄，怒喝一声：“啊啊啊啊——！”
　　
　　她的虹膜便得漆黑。
　　
　　黑色布满了一双眼睛。
　　
　　从左眼中浮现出地狱的绝望。
　　
　　袖子炸裂，左手臂上浮现出无数的鳞片，然后整只手开始变得狰狞，从人类的手变成了鹰爪般的存在。
　　
　　巨大的异能爆发了出来。
　　
　　犹如地狱之力从她的左眼中倾泻而出。
　　
　　她内心筑起的堤坝摇摇欲坠，即将崩塌。
　　
　　那黑色球体在空中发出轰鸣，冲击波一般的纹路在它的球面上向后荡漾，接着它被顾虞压制着向着来时的方向缓缓后退！
　　
　　在地面上的吞梦急了，它杀红了眼，咬牙切齿的喘息着，已经不再维持自己靓丽的人形，早已露出了巨兽的姿势。它张开大嘴，用獠牙想着遥远的顾虞发出怒吼。
　　
　　“卑贱的虫子！我一定要杀死你！杀了你！”
　　
　　接着有更多的异族贵族被它推入了铭文之中，化作了能量源泉。
　　
　　黑色的球体停止了推后，然后开始又了重新向前的迹象。
　　
　　*
　　
　　沈星降的意识被顾虞的变化拉回了现实。
　　
　　他来不及跟父亲多说什么。
　　
　　仰头看去，就已经知道顾虞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她有可能转变吧？”沈图对他讲。
　　
　　沈星降点了点头：“实际上……之前就差点有一次……”
　　
　　“我们得想想办法，如果为了阻挡黑色炮弹射中太阳，而逼顾虞完成异种的完成转化，那她成为异生种后，绝对会再一次引发灾难。人类世界的毁灭只是时间早晚。”沈图说。
　　
　　肚子里世界树的幼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兴奋的晃动着。沈星降捂住肚子，咬牙忍痛站起来。
　　
　　——你如果还分得清轻重，这个时候就不要给我掉链子。
　　
　　他在内心对世界树警告。
　　
　　世界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持续了很久的绞痛终于缓缓平息了下来。
　　
　　“如果以整个灰雪森林作为增幅器，也许我可以……”沈星降思索了一下，抓住灰色杉树的那根树枝：“妈妈……借你的力量给我一用。”
　　
　　灰色的杉树晃了晃树枝。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
　　
　　整个灌木丛都缓缓的抖动，抖落了许多年的积雪，然后它们缓缓长高，再长高，树冠上无数的灰色嫩芽冒了出来，接着每一片新生的树叶都向着瑟银海湾的方向，舒展开来。
　　
　　沈星降闭眼。
　　
　　他的异能在这一瞬间与灰雪融为一体。
　　
　　又在灌木丛的增幅和加持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意识于呼吸之间便已经降临在了瑟银海湾，在所有异族贵族察觉之前，钻入了吞梦的脑子。
　　
　　吞梦已经发狂了，它把周围所有低等贵族全部往铭文里推。
　　
　　然后就在这一瞬间，它忽然停滞了下来。
　　
　　它的双眼瞪圆。
　　
　　低头看向坑洞。
　　
　　仿佛看到了自己最恐惧的事务，开始抓着脑袋开始惨叫。
　　
　　半侧三只翅膀带着它上下飞舞，几乎要将铭文阵完全破坏。
　　
　　没人知道它看到了什么。
　　
　　它飞舞着，跌跌撞撞落在了亚当斯亲王的面前，惨叫：“殿下！殿下救救我！救救我！有人在用精神系异能攻击我！我快死了——求您救——求……”
　　
　　它惨烈的话音未落。
　　
　　脑袋已经从半人半兽的身体上滚落。
　　
　　“烦死了。”坐在王座上的亚当斯亲王左手那根变成了藤蔓将吞梦脑袋切碎的手指缓缓恢复了人形。
　　
　　然后他动了动眼睛，视线看向吞梦睁大的眼睛，漠然的说：“一个伯爵竟然被普普通通转换序列影响了精神力世界。你很厉害……”
　　
　　他说完这话。
　　
　　沈星降的意识才猛然抽离，回到了会雪森林。
　　
　　他松开抓着杉树的手，晃了晃，吐出了一口血。
　　
　　沈图连忙扶住他：“怎么回事？！”
　　
　　沈星降摇摇头：“不要紧，一个异族亲王杀了那个控制球体的异族。”
　　
　　沈图怔了怔：“亲王？是亚当斯？控制球体的人……是吞梦吧。我从黑暗球体中感觉到了属于它的力量。它也是我们的老对手了。没想到就这样被亚当斯杀了？”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们。”沈星降艰难的摇摇头，“我本来想藏在还没完全死亡的大脑中暗中偷窥。可是被您说的亚当斯亲王发现了……他发现了我。一句话就让我差点意识无法回来。”
　　
　　“他很强。以前在委员会里就是最强的人之一。”沈图说。
　　
　　“快看上面！”雪莱和安东尼大喊。
　　
　　沈家父子一起抬头看去。
　　
　　吞梦的死为黑色球体贡献了最强大的攻击力。
　　
　　整个天空都在摇晃。
　　
　　连大地都在颤抖。
　　
　　人们经历过那个漫长黑暗的岁月，曾经黑暗中的混乱和绝望被记录在了真理基金会的教义中。
　　
　　如果一旦黑色球体真的砸中太阳。
　　
　　它的威力足以让太阳熄灭。
　　
　　那么曾经的混乱的时代会再度降临。
　　
　　人类……绝对没有能力挺过漫漫长夜。
　　
　　顾虞是弱小的。
　　
　　在这个巨大的，还在不断长大的球体面前，她像蚂蚁一样的弱小，甚至很多人内心在说她不自量力。
　　
　　很多奥秘委员会的委员，甚至是会长本身，正在干向天空的路上。
　　
　　他们亦祈祷着，顾虞不要败落，至少败落的不要那么早。在她被黑暗球体吞噬之前，甚至在她死之前，再挡上一挡，当委员会的人、真理基金会的人抵达的时候，一切都会好了。
　　
　　可是这一刻只有她。
　　
　　于是她在这一刻成为了唯一的希望。
　　
　　在这一刻，所有活着的人都胆颤心惊的看着天空的一幕。
　　
　　有了吞梦力量的球体逼近了她的面前，无数黑色丝线缠绕上了她的剑，她的手臂。
　　
　　而此时此刻的顾虞，正在感受着内心的黑色的潮水漫过堤坝的那一刻。内心被她建立起来的堤坝正在崩塌。
　　
　　饥饿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别逞强了……你何必帮他们呢……”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
　　
　　她凝神。
　　
　　“你在坚持什么呢？他们一旦知道了你是什么样的存在，会唾弃你，鄙视你，绞杀你。”
　　
　　“你是我们的同族。”那个声音继续说，“来吧，来瑟银海湾吧，向我臣服，我会庇佑你引导你……让你不至于在黑暗中堕落成为失序混乱。你会成为像我一样的亲王……”
　　
　　原来是那个堕落的奥秘委员会委员，亚当斯。
　　
　　亚当斯的话如此的现实，而柔和的声音则如此诱人。
　　
　　顾虞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从来不曾动摇。
　　
　　可是不能否认亚当斯说得没错。
　　
　　其实这整件事情与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她其实并非人类。
　　
　　也并非这个世界的产物。
　　
　　就算世界坠入黑暗，对她来说也毫无差别。
　　
　　可是就在她手要从剑柄上松开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一声来自沈星降的呼唤。
　　
　　顾虞——！
　　
　　那声呼唤没有声音。
　　
　　却像是利刃，从她心头漫过堤坝的黑色巨浪上斩过，将巨浪斩碎在堤坝前，成了无数的细小泡沫。
　　
　　每一个泡沫炸裂开。
　　
　　都是一段她的曾经的记忆。
　　
　　是她每一次精准射击，将需要保护的人牢牢的互在身后。
　　
　　是那个落败的旧世界废墟，商场里曾经存在过的人们。
　　
　　是在营地里，她喝过的气泡水、吃过的翼鼠肉、还有软烂的土豆泥。
　　
　　是魏哲、是席青春、还有在石崖的小榕……是被无知的希望逗弄死去的如黛娜一样的无辜的弱者……
　　
　　还有沈星降坚定的眼神，冲破基金会描绘谎言的语气。
　　
　　“其实所谓的原生种啊，异生种啊……对我来说都一样。”顾虞淡淡的开口，她缓缓按下了剑柄。
　　
　　“哦？你这是什么意思？权力，地位，金钱，这些不重要吗？我能给你一切，让世界为你臣服。”
　　
　　“我没觉得真理基金会好，也没觉得你们这些所谓的圣族贵族阶级有什么好。”
　　
　　黑色的球体被迫再次后退。
　　
　　“所以你要当救世主？”亚当斯亲王坐在藤蔓组成的王座上，闭眼微笑的问她。
　　
　　“原生种里有挣扎求生不肯放弃的人，异生种里也有压制欲望甚至不愿度偶哦的存在。这些人也许并不是很强大，可是他们都有不肯放弃的宝贵的东西。他们的愿望很微小。活着、独立、吃饱、正义、有力量保护所有人，和家人在一起……这些愿望不会影响任何人，他们只是想做最普通的存在而已，只想完成自己最微弱的那一点诉求而已。”顾虞压着剑柄，她的眼神里黑色的能量开始散逸。
　　
　　“我没想保护谁，我也没有什么宏伟的计划要做什么救世主……只是这些小小的愿望被挨个戳破成为虚伪，还要被人嘲笑，末了还要让人践踏一脚……我想不明白。”顾虞说。
　　
　　“强者固然强大可以称王称霸，可谁说普通人就不配好好的活啊！！！”
　　
　　她浑身紧绷，在空中大吼一声，无数的黑色能力爬满她的身体。
　　
　　在这一瞬间，她的人形变得模糊，然而她的力量再次攀升。
　　
　　然后她扬起长剑，猛的从半空中滑落。
　　
　　劈开那黑色的球体炸弹。
　　
　　在化作黑雨的能量体重，缓缓落在了灰雾森林之中。
　　
　　她化作纯粹黑暗存在的左臂缓缓收拢了所有的鳞片。
　　
　　然后她甩了甩剑身上的污秽，转过身来看向沈星降。
　　
　　她眼里肆意流窜的黑色能量被她缓缓压抑了下去。
　　
　　“我这次控制的还算可以。”她对沈星降说。
　　
　　沈星降悬着得心终于落地，他含泪笑了出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顾虞嗯了一声。
　　
　　她抬手正要将手中的剑还给沈图，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心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可怕的阴影。
　　
　　这个阴影像是陡然出现的，又好像早就存在了。
　　
　　它盘踞在所有人的心头，缓缓升起。
　　
　　又肆意的汲取人内心的恐惧，变得越来越大。
　　
　　沈图的脸色变了。
　　
　　“这是……是……”他难以置信的说，“是异族始祖！是异族始祖——”
　　
　　这一刻，首都地区，灯塔最顶端，一直垂首而立向着螺旋星盘祈祷的会长大人也心有感触，他回头从落地窗看出去。
　　
　　“它苏醒了。”真理基金会会长平静的陈述了这几个字。
　　
　　世界安静了下来。
　　
　　世界的安静并非是因为真正的安静，而是因为所有人的耳朵都在瞬间巨大的响声中暂时失去了听力。
　　
　　他们仰头看去。
　　
　　一切像是慢镜头。
　　
　　可是其实发生在一光秒以内。
　　
　　长啸声传过来。
　　
　　一只巨大的黑色大鸟影像，从破碎海中缓缓升起，它的翅膀不长，样子也并不华丽，可是它有着尖尖的啄和三只爪子。
　　
　　“是三足金乌。”沈图呆滞的说。
　　
　　他话音未落。
　　
　　那只覆盖了半边天空的三足金乌展开双翅冲入了太阳之中。
　　
　　震耳欲聋的声响让所有活的生物失聪。
　　
　　无数色彩斑斓的碎片从空中向着整个世界跌落。
　　
　　然后太阳熄灭了。
　　
　　世界陷入了永夜。
　　




55.  至暗时刻   以后的路一起走

　　天空黑暗下来的那一刻, 黑暗向上攀升。
　　
　　太阳的光芒并非是在一瞬间消失，它像是被黑暗吞噬一样，缓缓的消失在了苍穹顶部。一种永生永世无法挣脱的恐惧开始在所有人的心头蔓延。
　　
　　此时还没有到天黑。
　　
　　苍穹像是漆黑的幕布。
　　
　　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出现。
　　
　　人们关于光芒的最后的记忆, 是从苍穹开始落下的太阳的碎片, 璀璨的巨大碎片跌落到一半，亦被黑暗吞噬。
　　
　　它们没有落在地面上。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路灯亮了。
　　
　　围绕着人类世界的那一圈圈一层层电网幽蓝色的光芒正在闪烁, 像是最后的萤火, 让不安的人们寻找到了一丝安慰。
　　
　　真理基金会总部，灯塔外围。
　　
　　密德尔顿·库克站在台阶上，静静的看着太阳陨落。惊呼声从首都蔓延出数公里的范围内不约而同的传出。
　　
　　这一刻的他，身形终于佝偻了一些。
　　
　　他脸上慈祥的表情消失了，变得无奈而苦涩。
　　
　　“冕下究竟要做什么？”冷硬的女人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 那个带着面罩的时间系异能者巫琼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时间旅者女士。”库克打了个招呼, “会长大人自然有他的考量。”
　　
　　“太阳破碎这种事情原本不应该发生。”巫琼压抑着怒气，对库克道, “如果不是会长将奥秘委员会的其余几位委员派出去拯救电网, 靠着奥秘委员会的力量，绝对可以与始祖一战！”
　　
　　“女士……”
　　
　　“异族始祖诡计多端，它依靠异生种献祭而产生的那枚黑色炮弹, 其实只是虚晃一枪。亚当斯当年就是委员之中最强的存在。”巫琼情绪激动, 声音在颤抖，“会长, 到底，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不出手？！”
　　
　　密德尔顿·库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会长冕下应该是想要重拾所有人对真理的信仰。”
　　
　　巫琼发出讽刺的笑声：“库克先生，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新人类时代也有384年的历史，就算是神圣战争的发生, 也是一百年前的事情。在安全区内的人类早就忘记了曾经基金会带给过人类什么了。是希望、知识和光明。人们虽然还在念诵真理教义，可是没人在乎教义中的含义。大家都有各自的小心思。一盘散沙的人类无法抵御异生种的窥探。”
　　
　　密德尔顿·库克缓缓的说：“就算我们今天付出一切力挽狂澜，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的攻击……总有一次我们无法拦截，总有一次太阳会消失。与其那时候再纠结混乱，不如现在就让太阳熄灭吧。让人们得到教训，恐惧和绝望才是让人类团结的利器。”
　　
　　“教训？”面具下的女子有着一双紫色的瞳孔，她冰冷僵硬的反问，“那些畏惧阳光的异生种会变得强大您不会不知道！永夜之下有多少人会转化，多少人会死亡。这仅仅是为了给不信真理的人一个……教训？”
　　
　　密德尔顿·库克叹了口气。
　　
　　“这并非我所希望看到的，可人类不得不经过血和泪的洗礼，才能够坚定对真理的向往。”
　　
　　他话音未落。
　　
　　从首都居民区方向已经传来了一声划破天际的惨叫。
　　
　　不止如此，在昏暗的路灯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开始了。”密德尔顿·库克的面容慈悲中带着不忍，“蛰伏在黑暗中的那些异生种，终于开始活动。信仰不坚定的人们注定会向着异化堕落。”
　　
　　他回头去看螺旋星盘。
　　
　　“会长冕下有任务交给你。”密德尔顿·库克说，“还记得刚才在空中成功阻拦黑色炮弹的年轻女人吗？她就是那个新诞生的异族亲王。会长相信，她和偷走了世界树种子的沈星降在一起。他命令你前往追捕这二人。于此同时，他们的悬赏令会重新发布，悬赏金额也会调高。”
　　
　　“呵……永夜之中还有人会在乎钱的多少吗？”
　　
　　“会长会给出对方难以抗拒的条件。如果对方反抗，也可以杀死他们。”库克说，“尤其是沈星降。会长绝对不会允许世界树长大，威胁到真理的根本。”
　　
　　巫琼沉默。
　　
　　在这种时刻，沉默往往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记住你是基金会的人，牢记你的信仰。”库克警告她，“不然在黑暗的时代里，你很容易堕落。”
　　
　　“……我明白了。”巫琼深吸一口气，微微鞠躬。她消失在了黑暗中。
　　
　　“真理基金会就算是在黑暗中，亦有能力高举火把代领信徒走向光明。这是……会长冕下的原话。而我们应该做的……就是相信他，亦相信真理。”
　　
　　他的周围再无他人。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说服离开的巫琼。
　　
　　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
　　
　　异动开始出现在所有的地方。
　　
　　那些潜伏在人类领地内的异生种，原本惶恐不安，却在黑暗来临的时候兴奋的倾巢而出。它们在黑暗的遮掩鼓舞中群魔乱舞，肆意的寻找猎物。
　　
　　异生种们的力量在黑暗中得到了巨大的增幅。那些低等的异生种获得了更大的力量，高等的异族则出现了疯狂的预兆。
　　
　　有些信仰不坚定的人类，几乎是在瞬间堕落为异种异族。
　　
　　也许你不曾见过地狱。
　　
　　可是这一刻的人类世界，比地狱还要凄惨和血腥几分。
　　
　　就连灰雪森林中一直保持稳定的灰衫树也出现了大量的黑暗力量，变得不受控制起来。灌木丛开始沙沙的躁动，之前平和的气息变得有些危险。
　　
　　那些曾经残存在杉树体内的灰雪记忆变得更朦胧了。
　　
　　有些藤蔓开始不受攻击的向着众人爬来。
　　
　　被顾虞面无表情的斩断。
　　
　　“找到洪荒祭坛，世界树长大的话，真理就会降临大地。”沈图说，“如果按照教义里的话，这大概是唯一一条在世界完全失序混乱之前可以拯救人类的路。”
　　
　　顾虞点头。
　　
　　*
　　
　　从基地的方向升起两枚炙热的照明弹，在半空中照亮了一瞬间的天空。那两枚求救的信号弹熄灭之前，照亮了云层，云朵中挤满了没有眼睛的诡异的面容，狰狞的冲着地面怒吼。
　　
　　然后信号灯灭了。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安静。
　　
　　雪莱开口：“那是基地召唤我的信号。我必须回去了，想办法代领还活着的人往首度方向撤退。”
　　
　　他顿了顿，问：“基金会还在通缉你们。可是我也打不过你们几个人……所以就、就算了吧。”
　　
　　顾虞嗯了一声，她问安东尼：“你呢？”
　　
　　“基地那边肯定是人间地狱，我不想回去了。”安东尼说，他咳嗽了一声，看向沈图，“我能跟您一起吗？”
　　
　　沈图缓缓开口：“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你如果愿意跟我一起的话，我们也认识很多年了。”
　　
　　“好。”
　　
　　顾虞召唤了伏龙，收拾了行囊，然后将剑还给沈图。
　　
　　“你收着吧。”沈图说，“这把剑，叫做混沌。是我这些年来铭文研究后最终产物。汇集了五大元素的所有特征，威力远超单纯金系异能能带来的威力。你可以慢慢发掘它的使用特点。”
　　
　　顾虞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沈图说，“目前世界上的觉醒者分为使用、幻想、转换三个序列，共计九个等级。异生种的区分方式虽然不同，但是亦可一一对应。”
　　
　　顾虞回答：“我知道，人类世界的最强七人，隶属奥秘核心委员会。五大元素异能各有一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精神系异能强者，一位时间异能强者。”
　　
　　沈图勾嘴一笑。
　　
　　“我要告诉你的是，在这三个序列之上，还有一个序列。”
　　
　　“还有一个序列？”
　　
　　“如果说转换序列是从时间和空间范畴‘借’来元素，并重新排列组合使用。而这三个序列，遵循的都是天地间的物质总量不变前提。”
　　
　　顾虞已经明白沈图接下来的话有多么重要。
　　
　　对于一个走到巅峰的强者来说。
　　
　　指出一条路，点名一个方向，就像是在他/她，修行的道路上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在这三个序列之上的那个序列，则完全不再受限于物质总量，甚至不再受限于自身的元素特点。这个序列，可以凭空创造出新的元素、新的物质、新的异能。”
　　
　　“我推测，真理神也好，破碎之主也好，都可能是创造序列的强者。”沈图说，“他们太罕见了。以至于从转换向这个序列的转换需要经历漫长的岁月，纵观历史也不过出现过这两个位而已。”
　　
　　“如果说转换序列是半神，那么这个序列的强者，则是完完全全的神。最强大的存在，甚至可以重新创造出一个宇宙。”
　　
　　“这个序列叫什么？”
　　
　　“创造。”沈图道，“创造序列。”
　　
　　创造序列……
　　
　　创造世界，创造万物。
　　
　　顾虞想起了那些她曾经在的世界的传说——
　　
　　盘古，女娲。
　　
　　也许就是这个序列的强者。
　　
　　*
　　
　　“你们得尽快离开这里。”沈图说，“黑暗一旦真正降临，没人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雪莱有了自己的去处，而安东尼则跟我一起。”
　　
　　他看了看不远处自己的儿子，问顾虞：“星降怎么办？”
　　
　　顾虞沉默了一会儿。
　　
　　她罕见的犹豫了。
　　
　　“黑暗到来后，我体内异生种的那部分会变得很危险。我并不能保证力量的稳定。不如你——”她抬眼看向沈星降。
　　
　　“不！”沈星降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没有说出口的提议。
　　
　　顾虞愣了愣。
　　
　　他看向她：“大人怎么能提出这样的建议？尤其是在基地，我们已经……之后？”
　　
　　“正是因此，我才希望你留下来。”顾虞对他说，“沈先生拥有强大的力量，会很好的保护你，直到我找到洪荒祭坛的线索。届时我会让伏龙把线索送回来，你们过去就行。”
　　
　　“不可能。绝不可能。这个提议我不接受。”沈星降似乎生气了，他的脸色变色苍白，脸颊却在黑暗中气的发红。
　　
　　他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捏紧了双拳，看向顾虞那双异瞳。
　　
　　“我不管你怎么考虑，我不管你怎么想。那天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我只要还活着，就没有跟你分开的道理。你明白吗，顾虞？！”
　　
　　他的话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她以为，曾经不过是一句男欢女爱时乱了头脑的甜言蜜语，□□中的对白都不经大脑。虽然感动，却没有全然往心里去。
　　
　　在她活着的时代，就算是再深刻的山盟海誓，也抵不过生离死别。
　　
　　她忘了……
　　
　　这个时代……还有这个人……
　　
　　是多么的脆弱，又多么的执着。
　　
　　——从此以后，我信你的道，你便是我的神。
　　
　　那句不久前的话，终于穿过时光，钉入了她的心头。
　　
　　她的命运，原来与这个世界早就紧紧的交织在了一起，在她意识到之前。
　　
　　“我明白了。”她郑重的承诺，“此后的路，我们都一起走。”
　　
　　




56.  来自地狱的生物   人是无法消化人类的……

　　顾虞再一次盘点她的背囊。
　　
　　一些基本的食物, 还有水。简单地换洗衣物，手/枪，二十发普通子弹, 五发铭文子弹、一支狙击步/枪……她将砍刀留了下来, 换上了那把铭文剑。
　　
　　“给它一个名字吧。”沈星降有些感慨的说，“它在沈、沈图身边太久, 我记忆中它就没有名字。”
　　
　　顾虞想了想：“就叫它盘古吧。”
　　
　　“盘古？”
　　
　　剑斩黑暗、割裂混沌、开天辟地。
　　
　　顾虞笑了笑, 抚摸着在黑暗中闪耀出寒光的盘古剑。
　　
　　“那是在我家乡最厉害的创造序列觉醒者。”
　　
　　沈星降点点头：“那就叫它盘古。”
　　
　　他说完这话，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远处沈图的身上：“他……”
　　
　　“去和他道个别？”顾虞说。
　　
　　沈星降一怔：“我吗？不……还是算了……”
　　
　　“星降。”顾虞有些坚定的打断了他的托词，“我想他也在等你，等你说再见。”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沈图也抬眼看过来。
　　
　　他的眼神带着些不舍, 又有些企盼。
　　
　　沈星降准备好的所有的推辞都再说不出口，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顾虞过去对沈图说了什么, 然后沈图便站到了他的面前。
　　
　　“对不起。”沈图比他更快地开口。
　　
　　沈星降顿时有些无措：“您、您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其实很早就发现了灰雪的信仰偏倚, 却一直假装这些不存在。以为粉饰出一个其乐融融的小家庭就能相安无事。然后我在十岁那年把你推了出去，送到了基金会。而灰雪也……从你离开的那一天起，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中度过。”沈图低声说, “是我的懦弱无能才没有好好的守护你、更没有守护这个家。这是我这些年来一直隐居避世的原因……”
　　
　　“其实从你进入灰雪森林的那一刻, 就很希望你叫我一声爸爸。”沈图说，“可是我又有些害怕……我觉得我似乎不是很有资格, 作为你的父亲，因此拒绝了你。”沈图也有些不安，他看了看黑暗的天空：“不知道还能不能、能不能叫我一声——”
　　
　　“爸爸。”
　　
　　沈图怔了怔。
　　
　　“爸爸。”沈星降又唤了他一声。
　　
　　沈图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让他忍不住想要拥抱眼前的年轻人。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他与沈星降搂了一下，然后又很快的分开。
　　
　　年轻人身上还带着他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味道。
　　
　　是他的孩子。
　　
　　是那个被他和灰雪精心照顾到十岁的小团子。
　　
　　沈图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把那些酸涩压抑了下去，他笑着看向沈星降：“上一次你离开的时候我就在想啊，如果还有再见你的机会，一定好好的道别。”
　　
　　沈星降点了点头，哽咽着说：“爸爸，再见。”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去看。
　　
　　“我会照顾好他。”顾虞站在他的身旁，向沈图承诺。
　　
　　*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的人已经离开。
　　
　　伏龙带着大家在空中消失成了一个亮点。
　　
　　安东尼这才咳嗽一声看向沈图。
　　
　　“大人暗示了我许多，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沈图沉默了一会儿，回头去看那棵杉树：“黑暗中的异能会史无前例的充沛，让觉醒者变多、让觉醒者升阶加快。同时，也会让异生种更加强大和混乱。”
　　
　　灰色的杉树已经跟刚才不太一样。
　　
　　它之前显得温柔而宁静。
　　
　　如今整个树干变得更加粗壮，青筋在它的身体上浮现。它在黑暗中显得狰狞。
　　
　　“灰雪如果还有意识，想必也不想看到自己完全不受控制吧。”
　　
　　“你是火系异能，对会雪森林也足够熟悉。”沈图道，“咱们又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留下来帮我再好不过。”
　　
　　安东尼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沈图抬手从空中一抓，一把锐利的剑从空气中缓缓凝结而成，就像是它一直藏在那里一般。
　　
　　他笑了笑。
　　
　　“开始吧！”
　　
　　藤蔓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冲向这个曾经拼死保护的人。
　　
　　*
　　
　　灰雪森林大树倒塌的巨大声响淹没在了天空无数的雷电之中。
　　
　　与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回去的旅途变得面目狰狞。
　　
　　云层翻滚着压抑下来，几乎无法穿透层层密布的云层，在堆叠的乌云后，巨大的闪电从四面八方传来，风和雨在云层中肆意的扭转着，形成了幽深的漩涡。
　　
　　伏龙在云层中艰难地穿梭，它翼翅上的薄膜在飓风中被拉满，艰难地维持着自身的平衡。
　　
　　飓风的闪电，让天地间偶尔亮堂一点，可是这种明亮甚至不如纯粹的黑暗，有些诡异的存在在天空亮起的那一刹那还来不及躲藏，于是在云层中露出了诡异的面容。
　　
　　几乎没有眼睛，甚至缺少了存在的肢体。
　　
　　只有嘴和肢体是清晰的。
　　
　　冲着伏龙而来。
　　
　　它们的触手迅速地攀援上了伏龙的翼翅，伏龙吃痛大叫一声，从天空中翻了几个跟斗，迅速地坠落，勉强在抵达地面之前恢复了平衡，但是即便如此，它庞大的身躯依旧冲击出去老远，在地面留下一条巨大的坑道，这才停下来。
　　
　　雪莱从伏龙的背上踉踉跄跄的爬下来，心有余悸地看向天空。
　　
　　“你们、你们看到了吗？云里有东西。”
　　
　　顾虞早就已经与沈星降落在一旁：“我看到了。”
　　
　　“那是什么啊？”雪莱问。
　　
　　顾虞看向沈星降：“你觉得呢？”
　　
　　曾经的圣祈者微微皱眉，思考刚才用精神力感知到的情况：“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子的存在。它们比异生种更显得堕落混乱。”
　　
　　他艰难的说：“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应该也算是异生种，但是他们比普通的异生种更纯粹，也更混乱。是一种连认知都没有的，充满本能痛苦扭曲的东西。就像是……”
　　
　　“来自地狱。”顾虞说。
　　
　　“是。”沈星降点头，“从地狱深处重返人间一般。”
　　
　　*
　　
　　遥远的A1基地城墙上被海鳞虫压塌撞出的缺口如今海鳞虫的尸体已经不在。
　　
　　从他们所在的位置看过去，基地一片漆黑死寂。
　　
　　那里曾经拥有的安逸和辉煌犹如昙花一现。
　　
　　消失的像是自己的错觉。
　　
　　顾虞将自己的部分补给品送给了雪莱。
　　
　　“接下来什么计划？”她问雪莱。
　　
　　他接过物资，道了一声谢：“我会尽快寻找到存活的人们，向首都地区聚拢。那里有灯塔加持，异化的情况会好很多。”
　　
　　他的声音带上了忧心忡忡的情绪。
　　
　　“我们要前往熔岩城，就不跟你往首都地区去了。”顾虞回答，“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黑暗到来后，虽然异生种的堕落转化加速、原本的异生种也会变得更强大。但是这种异能加持，也同样会作用在觉醒者身上，说到底无论是哪种生物的异能都是同根同源来自五大元素。”
　　
　　她的声音很笃定。
　　
　　也让雪莱本身有的感觉被进一步证实，这让先遣队副队长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个漫长的、漆黑的白天终于结束，月亮出现在了天空中的老位置。
　　
　　万幸，它还能出现。
　　
　　比纯粹的黑暗好多了。
　　
　　月光透过云层铺洒下来，冷清的月光温柔的抚摸着地面上的每一种生物，从未有一刻人类这么有安全感。
　　
　　雪莱轻轻吁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接过背包，“希望还有活着见面的机会。”
　　
　　“一定会有。”
　　
　　雪莱向顾虞和沈星降行了个军礼，背上背包，转身离开。
　　
　　*
　　
　　“大人不害怕吗？”沈星降问她。
　　
　　“害怕。”顾虞说，“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物种，缺乏爆发力，□□很容易受伤，也很容易死掉。可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再大的灾难面前，却总有办法挣扎存活下来……你应该也会有感觉，世界里的元素之力变得更加充沛了，人们提升异能的可能性增加了。很快会有更多的使用序列向幻想序列提升，也会有很聪慧的人直接进入转换序列。物竞天择，原本如此。”
　　
　　雪莱走的不快，却在月光中渐行渐远，向着基地的方向最终消失在了暮色中。
　　
　　“大人……”
　　
　　顾虞收回视线，笑了笑：“还这么客气的称呼我。”
　　
　　沈星降眨了眨眼，也笑了：“顾虞。”
　　
　　“我们也出发吧，乘着还有月光。”
　　
　　伏龙的翼翅受到了很严重的损伤，那些触手的攻击仿佛带有腐蚀性似乎还能抑制□□恢复，翼膜上全是窟窿，一时半会儿长不好。
　　
　　像是要限制空中飞行一般。
　　
　　它没精打采地变成小小一个爬在顾虞的肩头呜咽。
　　
　　顾虞背起包，捆好了两个火把，一个递给沈星降，一个自己拿着。然后点燃它们，开始带着沈星降向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
　　
　　这种在荒原区中的行走，是顾虞最熟悉的生活方式。
　　
　　她在这近百年的时间内流浪在这片天地中，寻找到物资，消耗、补充物资、置换物资……然后活着。这对顾虞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以前是白□□走，现在变成了晚上。
　　
　　没有了太阳光的照射，温度开始急速下降。
　　
　　他们从基地离开的时候还是春天，等走到A4据点附近的时候，已经冷得必须要穿动物皮毛御寒了。
　　
　　路上的情况比所有人想得更加艰难一些。
　　
　　顾虞和沈星降这一路走得比以往也慢些，随时随地出现的饥饿的异种，让人防不胜防，无论是休息还是赶路，甚至是觅食都带来了极大的阻扰。
　　
　　电网这次没有断电。
　　
　　但是电网似乎已经不起作用了。
　　
　　无数奇怪新出现的异生种在电网内游荡，有些依稀能认出以前常见的异种，巨型蚰蜒、兔唇蝠、水尸鬼、蛾蜂、海鳞虫、鳞人这些异种变得比以往能力更加强大，样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得更加黑暗。
　　
　　但是它们尚且维持着世间物种的基本法，有着有迹可循的五大元素创造迹象，有着演化自生物的痕迹。
　　
　　而新的物种则诡异混乱。
　　
　　它们也许没有头、也许手臂在四肢的位置、也许头长在腰部，甚至是好几个异生种拼接融合在一起的产物。
　　
　　就像是造物主打了个盹，才胡乱捏出了这样的东西。
　　
　　它们被分隔在了每一个不同的区域，依然跨不过电网，但是这丝毫不妨碍它们追逐人肉的热情。
　　
　　在路途中，当顾虞两人一行路过荒野，然后火把的光芒照到这些家伙的时候，它们永远在啃噬着东西，人肉、植物、异生种……任何能够被吞下肚子里的东西，都让它们往肚子里吞。不只如此，它们饿极了，甚至还会吞噬自己的躯干。
　　
　　当光芒照射到它们的脸上。
　　
　　没有眼睛的新异种们茫然地抬起头部，血盆大口张开，吼吼呵呵的，追逐着光芒而来，总会被顾虞一刀分成两半。
　　
　　腥臭的血浆飞溅在地面。
　　
　　地面很快被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坑穴。
　　
　　“如果没记错，这种特性以前只有很少的异生种才有吧？”
　　
　　“来自地狱的生物。”伏龙拍拍翅膀在她肩膀上说，“我都不敢吃它们，感觉会变成像他们一样的存在。”
　　
　　“世界树好像也不再吸食我体内的异能，转而从外界获取养分，我的腹腔很久没有痛过。”沈星降说。
　　
　　顾虞点头：“果然发生了很多未知的变化。”
　　
　　“这一路上，逃难的人都很少。”伏龙有点焦虑地拍拍翅膀说，“人都去哪里了？我们连残骸都没见到。我饿得不行不行的。”
　　
　　顾虞和沈星降对视一眼，沉默蔓延开。
　　
　　“怎么不说话啊。”伏龙困惑的看顾虞，“这个世界上也有殿下不知道的事情吗？”
　　
　　“只有两种可能。”沈星降顿了顿说，“也许在永夜到来的时候，一开始被瞬间被转化为了异生种。就像曾经发生在高异化区那时候的情况一样，整个据点、整个基地绝大部分人都转化了。”
　　
　　伏龙点头：“这不奇怪。”
　　
　　“还有一种可能。”沈星降看向那些长着七八个头颅，十几只胳膊在地上爬行的异生种，它们统一的特征是没有双目。
　　
　　“人们太饿了，可周围的所有的植物、动物、异生种几乎全部被污染，于是过分的饥饿的人类开始了食人。人是无法消化人类的。吃掉同类的人们……最后就变成了这样的异生种。”
　　
　　月夜下的世界变得更加寒冷。
　　
　　一时间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冻结成冻土的地面上传来。
　　
　　又过了一小会儿，顾虞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向远处。
　　
　　她呼出一口热气，指了指那边：“我们到了。”
　　
　　沈星降在她身边停下，远眺她指的方向。
　　
　　那边是蔓延开的巨大的电网群。
　　
　　然后是一个明显的螺旋星盘的徽章挂在半空中。
　　
　　在这所有的一切的最下方，路的尽头，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412前哨所。




57.  祂得尊号（二更合一）   不可直视神，不……

　　月色即将暗淡。
　　
　　近三个月前站在远处眺望412前哨所的时间仿佛刚过去没多久。
　　
　　“走吧。”顾虞站了一会儿, 对沈星降说，“乘着还没有天亮。”
　　
　　“嗯。”
　　
　　沈星降话音刚落，从旁边的密林中已经有一只看起来满身是嘴的人形怪物扑了出来, 顾虞一个健步蹿上, 抬起手里的盘古剑，将那只异种捅了个对穿, 直接钉在了地上。
　　
　　可是这只异种完全没有死掉的意思。
　　
　　它身体里流淌出黑色的腥臭的血液, 然后它抬起两只胳膊，将自己从中间撕裂成了两半。每一半上面都有十来只嘴以及十几只肢体。
　　
　　两半身体都同时发出了吼吼的声音，想着顾虞再次扑过来。
　　
　　“饿……”它的嘴巴竟然能发出单纯的文字，似乎还保留着作为人类时的部分记忆，“美味……”
　　
　　沙哑刺耳的嗓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疯狂。
　　
　　顾虞后退一步, 面无表情的再次拦腰一斩。
　　
　　锐利的寒光, 让这个异生种倒地。
　　
　　可是变成了“肉块儿”的异生种根本没有放弃的意思，它的每一部分都像是可以变形的肉泥, 很快的重组成了四个连人形都不存在的肉球。
　　
　　牙齿、嘴巴、手臂、腿混杂在一起。
　　
　　连看上一眼都觉得诡异和恐怖。
　　
　　趴在顾虞肩头的伏龙甚至有些害怕起来, 它拍了拍翅膀，跳到了沈星降的肩膀。
　　
　　“殿下，这种东西绝对是有问题的！”它嚷嚷道, “异生种没有这种进化方式！”
　　
　　再顽强的异生种, 只需要摘取它的生存器官一样会死亡。
　　
　　比如说砍下头颅，或者最脆弱的位置, 黑血流尽后依然会成为没生命的有机物。
　　
　　……可是这些新出现的物种不同。
　　
　　混乱是展现在它们身体上最明显的特征。
　　
　　顾虞皱眉。
　　
　　她手臂猛的用劲，自她体内瞬间爆发出纯粹的黑暗力量，她的眼睛迅速黑暗，左臂上附着上了黑色幻彩的鳞片。
　　
　　沈星降敏锐的感觉到了她的精神体上出现的变化。那些起伏的灰蓝色精神体变得柔软，甚至有无数的线性物质在其中流窜。
　　
　　灰蓝色的精神体变得暗淡了一些。
　　
　　可是力量和威压却无比的强。
　　
　　——她在刻意回避使用非人的力量。
　　
　　沈星降意识到了这一点。
　　
　　每次的战争太过迅速, 很少有人能看清她身体的变化。
　　
　　这一路走来，她似乎也在小心翼翼的抑制自己。
　　
　　这大概是从灰雪森林出来后第一次动用黑暗力量。
　　
　　而于此同时，他看清了她手臂上那些“鳞片”，与其说是鳞片，不如说是簇拥在一起的一团团排列整齐的黑色触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缝隙中渗透出无数的黑色雾气，带着迷幻的色彩。
　　
　　那些触手像是还在沉睡，未曾苏醒。
　　
　　随着顾虞的每一个动作轻柔的漂移，黑色的雾气弥散开，缠绕上她手中的盘古，又顺着铭文镌刻的纹路迅速的渗透到了剑身之中。
　　
　　让整把剑都显露出一种衰败的气息。
　　
　　顾虞一扬长剑，已经将一个“肉丸子”挑起。
　　
　　衰败的黑色雾气迅速的攀援上它们的□□，吸食和吞噬这些不该出现在人类世界的东西，它们很快的在黑雾中挣扎惨叫着变成了尘埃。
　　
　　黑色的雾气似乎变大了一些，中间隐约透出去各种暗色的光芒，围绕着顾虞不停变幻着色泽。
　　
　　在夜色中，全是漆黑的存在，如果不是静止下来很难看清楚这一幕。
　　
　　伏龙也忘记了抱怨，缩在沈星降的肩头，瑟瑟发抖：“我到底效忠了什么样可怕的存在，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那被分裂出来的肉丸子几乎是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消灭在了当地。
　　
　　周围的树林变得静悄悄的。
　　
　　就算是再愚蠢的怪物，也知道这里有着可以威胁到它们生命的存在。
　　
　　于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顾虞手执利刃站在原地。
　　
　　她的头发在刚才打斗的过程中披散在身后，随着黑雾微微漂浮，在那些黑色的雾气中，朦胧的漂浮着些许狰狞绝望的人脸，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求救，可是却无法挣脱所在之处。
　　
　　沈星降走到她身后。
　　
　　“离我远点。”顾虞的声音也有些变了，她的声音里掺杂了一种诡异的魅惑。
　　
　　她出声的一瞬间，沈星降已经心神一荡。
　　
　　她的声音让人想要亲近、想要靠拢、想要向她臣服——与她浑身狰狞的气质完全不符。
　　
　　这是极度危险的。
　　
　　可是沈星降却坚定的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用精神系力量安抚着顾虞。
　　
　　“没事的，我在这里。”沈星降说，“我不会离开。”
　　
　　顾虞依旧没有回头。
　　
　　“你的力量变强了？”顾虞问。
　　
　　“嗯……”沈星降回答，“我的精神系异能在这片黑暗中迅速恢复着，世界树也在贪婪的从外部吸收能量，我感觉我的体内充盈着纯度极高的异能。这几天之内我已经到了幻想序列，还在往上攀升，也许等我们到412的时候，我就能够恢复曾经所在的转换序列C级了。”
　　
　　他笑了笑，声音柔和的说：“原本我参加完角山之战就可以进入奥秘核心委员会，作为七大委员之一参与人类社会的相关决策呢。”
　　
　　“那太可惜了。”顾虞说。
　　
　　“是啊。”沈星降在跟她东扯西拉，“转换序列的强者，会被基金会赠予尊号。”
　　
　　“哦？”顾虞身上黑暗的气息缓缓收拢，似乎减弱了一些。
　　
　　“是的，你记得苍敖吗？熔岩城城主，她的尊号是‘炽热艳阳·光与热的本源追寻者’。密德尔顿·库克先生的尊号则是‘机械之王·无心与动力奥秘的窥探人’。”
　　
　　顾虞笑了出来：“真是中二爆棚的名字。”
　　
　　沈星降不知道什么叫中二，但是他还是顺着顾虞的话说：“是啊。上次那个时间系异能的委员巫琼女士的尊号也很有趣‘时间旅者·超越光影流速的砥柱’。”
　　
　　“沈图和灰雪有尊号吗？”
　　
　　“他们脱离了委员会，尊号被褫夺。”沈星降说。
　　
　　“那你呢？”
　　
　　“我太年轻，基金会还没来得及给我尊号呢。”沈星降又说，“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就挺好的，也许有一天……我可以被介绍为顾虞女士的信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顾虞周身黑色的雾气终于全部撤回了她的身体。
　　
　　那些状似鳞片的东西，则全部隐匿在了她左臂的皮肤之下。
　　
　　顾虞回头看向沈星降：“我觉得也许介绍为顾虞女士的伴侣，是个更恰当的尊号。”
　　
　　她已经恢复了过往的模样。
　　
　　没让沈星降窥探到她刚才的面容。
　　
　　沈星降松了一口气，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你回来了。”
　　
　　他搂的很紧。
　　
　　几乎要把顾虞碾碎在自己怀里。
　　
　　这让顾虞怔了怔。
　　
　　沈星降本身就比她高出一个头，可是之前的所有时间里，他动不动哭鼻子，体内带着一个危险的世界树种子，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
　　
　　顾虞这一刻才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是多么的在乎她，又多么想要保护她。
　　
　　她轻轻拍拍他的后背：“我回来了。”
　　
　　“你答应我一件事。”顾虞说。
　　
　　沈星降看她：“你说。”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无法回来。”顾虞顿了顿，“想办法杀了我，如果杀不了我，就逃开，别让我伤害你。”
　　
　　沈星降呼吸一窒。
　　
　　过了好一会人，他才声音沙哑的回答她：“我答应你。”
　　
　　他眼眶泛红，顿了顿又说：“你不会伤害我的。”
　　
　　顾虞笑了，亲吻了他的嘴唇一下：“你现在的模样，让我很想‘伤害’你。”
　　
　　这次红得不再是沈星降的眼眶，而是他的脸颊。
　　
　　“我……我曾经翻阅过很多基金会不对外公布的档案文献。”沈星降搂着她低声说，“尊号这个东西并不是随意的一个称呼，似乎与大能在世间的存在和影响有极大的关系。就像是……利用尊号将大能与自然元素关联沟通，获得了冥冥之中的神秘认可，彰显了他们的强大和恐怖。所以对应的异生种的贵族们也有尊号。”
　　
　　沈星降看她：“我记得非常清楚，关于黑雾、无序与混乱……这些特征是有一个尊号的，一个非常长的尊号。”
　　
　　顾虞旋即意识到这个线索也许与她原本的身体有关。
　　
　　“无序主宰·混沌之核……”沈星降缓缓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从412前哨所的方向一声巨响出现，一个微型的火焰蘑菇云腾空而起，更多的惨叫传来。
　　
　　“是前哨所。”顾虞说，“我们得快点！”
　　
　　*
　　
　　两人一龙急速行进，大概在十五分钟之后赶到了前哨所，情况比想象中的要糟糕一些。层层叠叠的异生种围着低矮的前哨所，已经从前哨所内侧低矮的围墙上撞击出来了一个口子，正在往进拥挤着。
　　
　　在异生种前面是一些人类的身影，被拽入了前哨所，接着异种挤入，很快前哨所有惨叫声传来。
　　
　　就在此时，一个个类似燃烧弹的东西从空中落下，接着在异生种中炸开花，异生种被炸得四分五裂。天空中雷鸣一片，闪电中夹杂着锐利的冰刀，犹如暴风之槌冲击到地面，砸出无数的坑穴，那些异生种直接被压碎在了地面上。
　　
　　一条通路被粗暴的打开。
　　
　　从周围暗处，又有逃难的人们钻出来，在异生种聚拢之前快速的跑入前哨所。
　　
　　墙上打开的豁口被关闭。
　　
　　然后那条被开辟的道路在新聚拢的异生种抵达的时候消失了。
　　
　　更多的异生种被新鲜的人肉吸引来，互相挤压推搡着，想要进入前哨所。那道本来对内毫无防备的低矮围墙这会儿显得摇摇欲坠。
　　
　　“他们是在救人吗？”伏龙奇怪的说，“他们难道不知道人类越多，越会吸引异种来袭吗？好奇怪哦。自顾不暇的时候逞什么英雄？我真是不懂人类虫子的思维。”
　　
　　“这大概就是我们人这种生物不太一样的地方吧。”顾虞道，“我们得快一点了，他们撑不了多久。”
　　
　　他们确实撑不了多久了，混凝土的围墙上那个大洞已经被挖得更开了。
　　
　　然而从前哨所传来的爆炸声和自天而将的暴风冰雨并不曾停止过。
　　
　　一次次的炸开厚重的异生种，一次次的出现冰雪铸建的道路。然后会有普通人逃入前哨所，有时候是两三个人，有时候是四五个人，还有带着孩子和老人的。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惶恐，可是一旦踏上这条路，便似乎充满了生的希望。
　　
　　这些普通人的数量增多，让空气中飘散的人肉味也更加浓郁。
　　
　　异生种蜂拥而至。
　　
　　甚至从很远的地方被吸引来。
　　
　　412前哨所在异种潮中显得分外渺小，似乎摇摇欲坠。
　　
　　顾虞他们刚开始还在快速的走。
　　
　　最后，顾虞和沈星降开始了急速奔跑。
　　
　　顾虞在前面，沈星降断后。
　　
　　她抬起的盘古上不知道染上了多少黑暗的血液，在异种潮中冲杀，腥臭的血肉飞溅在她的身上和皮肤上，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黑暗中，她不敢再使用更多的力量。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滑向深渊。
　　
　　可是就在她手臂无数次的抬起砍下，以至于变得酸涩麻木的时候，面前的异生种冲上来的速度忽然变慢了。
　　
　　顾虞回头去看，沈星降穿着哑白色的袍子，站在她的身后。他双眼紧闭，双手在胸前交叉合十，一个微弱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传出，正在影响着周围所有异生种的神志。
　　
　　这没有结束。
　　
　　有一个异生种忍不住咬了身边的异生种一口，然后异生种互相啃噬。
　　
　　精神系异能，干扰。
　　
　　那些扭打，啃咬的异生种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然后它们再没人注意准备进入前哨所的这几个人，自然而然的分开了一条道路。
　　
　　接着顾虞便带着沈星降从围栏处冲了进去。
　　
　　他们从栅栏跃入的一瞬间，身旁有人说：“就是现在，土系异能！”
　　
　　有几个人抬手合力将缺口的围墙用泥土封起，接着雨水落下，然后迅速的冻结成冰，形成了一层牢固的冻土围墙。
　　
　　黑暗中一圈火把突兀的亮起。
　　
　　“进来的是谁，报上身份ID，确认你的人类身份！”有人警惕的说。
　　
　　顾虞抬头，魏哲正举着火把看她。
　　
　　魏哲一愣，又看了看沈星降
　　
　　“你们——”他上前一步，有点犹豫，“你们还活着？”
　　
　　这时候另外有人看到了伏龙，大吼道：“魏哥，是异生种！这是个异生种！”
　　
　　院子里十几个觉醒者瞬间异能启发，火焰、冰锥、藤蔓、岩斧一并冲了上来，向着顾虞和沈星降而来。
　　
　　伏龙大吼一声，在院子里露出庞大的身躯，尾巴一扫，把人们拍飞在了远处的墙壁上，腮帮一鼓，一团火焰已经在喉咙里起起伏伏。
　　
　　“伏龙，住手。”顾虞喊了停止。
　　
　　伏龙不甘心的瞪着一群从地上爬起来，摔得七荤八素的觉醒者，然后它抬眼看看，在它出击前就跳上二楼楼顶的两个人类。
　　
　　“我不能吃了他们吗？”伏龙气鼓鼓的问。
　　
　　“不能。”顾虞说，“我认识他们。”
　　
　　“是朋友。”魏哲说。
　　
　　席开朗从空中落下，一把抓住沈星降的手腕，高兴的说：“是星降！你没事，太好了！”
　　
　　*
　　
　　异生种仿佛无休无止。
　　
　　它们从电墙的内外蜂拥而至。
　　
　　像是密密麻麻的苍蝇，一层一层围绕。
　　
　　“比上次的异种潮人还多。”魏哲站在楼顶无奈的对顾虞说。
　　
　　前哨所狭小的范围内，挤满了逃难的人类。
　　
　　“什么情况？”顾虞问他。
　　
　　“A41据点，和A4基地都沦陷了。”魏哲道，“去首都的路上全是难民，不知道是怎么就开始了转化，死了不少人不说、异生种几乎是其他辖区的几十倍。少数还活着的人从那边逃了过来，我们就开始接纳。最开始是几个人，陆陆续续人变多了，现在哨所内至少有小一百难民。”魏哲捏了捏眉心，“但是又不可能不让他们来。”
　　
　　魏哲看向楼下正在和沈星降一起给伤者治疗的席开朗：“进来的这些人要看他们是不是已经被锥针刺伤，现在最难办的是好多人只要信仰崩塌就会直接转换成诡异的怪物。比之前的异生种更难办。它们造成的伤痕无法治愈，很快就能直接让人转化。前哨所加新来的人，也不过五六个，我们分不出人手。”
　　
　　“食物和水呢？”
　　
　　“食物和水已经减低，一人一餐，最多坚持两天。而且两天后，没有食物和水大家也会死。周围的哨所前后都步上了这种后尘。幸好黑暗来临之后，我和开朗的异能大增，都已经抵达幻想序列A级左右，不然根本撑不到现在。”
　　
　　魏哲看她：“你和沈星降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要去熔岩城。”顾虞道，“寻找洪荒祭坛的下落。”
　　
　　“熔岩城？”魏哲精神一振，“能带上我们一起吗？”
　　
　　顾虞看了看楼下老弱病残近百人：“你确定？熔岩城在荒原D区，你应该试着带着所有人向首都地区转移。”
　　
　　“我研究过了，从这里到首都地区彻底沦陷，无数的人挤在路途中，很多都转化成了异生种。首都地区的大门不会轻易打开是一点，第二点密度太大，我们的力量有限。反而是荒原区因为地广人稀，异生种的出现没有那么多。”
　　
　　魏哲指了指哨所内外的异生种：“你看，反而是哨所外包围我们的异生种不多。正好跟我的推测一致。”
　　
　　顾虞看向他青黑的眼下：“你多久没睡了。”
　　
　　“不知道。”魏哲有些恍惚，“太阳没了之后，没办法计时，开朗跟我换班后，我大概眯过两次。”
　　
　　“已经五天了。”顾虞低声说，“你需要休息。”
　　
　　“我怕闭上眼就再也没命睁开了。”魏哲苦笑，“在你来之前，我甚至怀疑……甚至怀疑除了412前哨所，周围可能都沦陷了。”
　　
　　“不是。”顾虞想了想说，“我知道有些地方应该还有活人。”
　　
　　比如灰雪森林。
　　
　　比如雪莱带队救走的人类。
　　
　　“顾虞，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你是不是人类？”
　　
　　“你觉得呢？”
　　
　　魏哲想了一会儿：“我瞧见人类也会直接转化成异生种，然后也瞧见因为饥饿食人的人变成了怪物。如果说以前有严格区分人类和非人类的标准。可是如果检测仪检测不出来，人类也会直接变成异生种。我反而糊涂了。”
　　
　　“大概区别好和坏，善与恶的，从来都不是种族吧。”魏哲叹了口气。
　　
　　顾虞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魏哲纳闷，“我说的很好笑吗？”
　　
　　“不好笑。”顾虞凝视哨所外的异生种，“我只是觉得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嗯？”
　　
　　顾虞一抬手，盘古缓缓凝聚成型，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又到了我出去清扫异种潮、力挽狂澜的时候了。”
　　
　　顾虞说完这话，消失在了前哨所内。
　　
　　等沈星降赶到二楼，看出去，看向荒原区的时候，顾虞已经出现在了无数异生种的中央。
　　
　　她站在那里。
　　
　　显得那么的不起眼。
　　
　　显得那么的能够融入其中。
　　
　　甚至连异生种都没察觉出她的出现有多么突兀。
　　
　　那些犹如鳞片一样安静排列着的触手在她手臂上蜿蜒浮现，黑色雾气弥散开来，浸透了盘古。
　　
　　她双瞳漆黑。
　　
　　在海浪一般的异生种里大开杀戒。
　　
　　剑气所指之处，便是一片黑色血雨。
　　
　　“你为什么不阻止她！”沈星降一把抓住魏哲的胳膊愤怒的质问。
　　
　　魏哲安慰：“你别担心，她很强的。”
　　
　　“你不懂！”沈星降焦急的说，有些哽噎，“你不懂！她就是很强！她太强了！你怎么明白，她在这么挥霍异能，就、就回不来了！”
　　
　　“什么叫回不来？”魏哲不解，他看向战场上那个不管不顾的身影，也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她会彻底堕落？”
　　
　　安静的趴在沈星降肩头的伏龙瑟缩的落在地面，向着顾虞的方向匍匐跪拜。
　　
　　它颤抖的开口，念诵道：“无序主宰·混沌之核·原初魔君·星辰的吞噬者……祂之真身藏匿于时空重塑的巨大殿堂中央，以地狱无数黑暗的魂泉滋养其永无止尽的饥饿。祂之尊号不可被完全念诵，没有凡人胆敢直呼其名，亦无人胆敢直视祂之面容、窥探真身。”（注1）
　　
　　“这个尊号属于谁？”魏哲茫然问。
　　
　　伏龙拍拍翅膀，向顾虞垂首匍匐，并不言语，像是不敢再多窥探她多一眼。
　　
　　魏哲急了：“说话啊！”
　　
　　伏龙瑟瑟发抖。
　　
　　魏哲眉心缓缓紧蹙，转向询问沈星降。
　　
　　沈星降神情复杂，犹豫了好一会儿，开口郑重的说：“破碎之主。”
　　
　　无序主宰·混沌之核·原初魔君·星辰的吞噬者。
　　
　　创造序列的至高存在。
　　
　　破碎之主。
　　




58.  承诺   他撒了谎

　　“你想说顾虞是破碎之主？？？”魏哲的声音都变了,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
　　
　　“实际上，我们并不清楚这一点。”沈星降弯腰让伏龙爬上他的手臂, 伏龙抖了抖尾巴, 在他肩膀蜷缩，“在有记载的历史中, 破碎之主因为神圣战争异能消耗极大, 又在基金会的共攻击中落败，奄奄一息。选择在破碎海中的混沌神殿内长眠，迄今为止也有近百年的时间不曾露面了。”
　　
　　魏哲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异生种为什么……”
　　
　　“我叫伏龙！卑贱的人类虫子！我可是高贵的圣族男爵。”伏龙挺起胸膛，喷着火焰说, “岂是你这种卑贱的人类可以随便称呼的。殿下的情况也不是你可以妄议的！”
　　
　　魏哲被它一顿抢白弄得有些诧异, 问沈星降：“这家伙智商不低啊！”
　　
　　伏龙还要再骂，张嘴火焰已经要喷出去了, 被沈星降一把捂住：“呜呜呜呜……”
　　
　　“关于破碎之主的讨论, 我觉得可以迟一点再说吧。”沈星降看向从身后赶来的异生种，还有前哨所内的难民，“如果要出发, 就得尽快离开。黑暗降临后, 一切都变得太快，很多事情不当机立断, 就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后果。”
　　
　　魏哲点了只烟，吸了几口，火星子在黑暗中一闪一灭。
　　
　　“不用犹豫了。”席开朗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来，他对魏哲说，“队长, 离开吧，还剩下两天的粮食，留下来也是个死字。楼下的人群里，刚才我已经发现有人转化的迹象。星降说得没错，得走了。”
　　
　　魏哲猛吸几口烟，他皱眉看向在荒原内与异生种厮杀的顾虞。
　　
　　——她并没有发挥全部的实力，或者她在克制自己几乎不会受控制的力量。即便如此，她第一时间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正在杀出一条血路。
　　
　　“走。”他说，“开朗，打开武器库，给每个人装备，把卡车油加满，所有的物资，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告诉大家我们半个小时后离开前哨所，不敢走的可以留下来，剩下来的人一起拼出去。”
　　
　　他把烟蒂扔在脚下踩灭：“目标熔岩城。”
　　
　　*
　　
　　顾虞的厮杀很有节奏。
　　
　　她尽力以最小的异能和体力消耗，来达到最大的杀伤范围。
　　
　　这对曾经做过佣兵的她来说不算是什么难事，持续的、数个小时的潜伏、追击、狙杀本身就是漫长孤寂的工作的一部分。
　　
　　当她计算出最佳的切入角度，杀入下一片异生种的时候，这个情况发生了变化。
　　
　　从左边冲上来的数十只异种开始停下脚步互相阻挡在了一起，右边的则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向着她的身后冲去。
　　
　　接着冰火交加的攻势中，这批异生种化作了灰烬。
　　
　　顾虞回头去看。
　　
　　沈星降正站在她的身后，指尖有着清冷的光芒。
　　
　　而魏哲和席开朗正带着一行人从远处赶来。
　　
　　“你休息会儿。”魏哲越过她的时候说，“要去熔岩城也不能靠你个人开路啊。我们先上。遇见太难搞的对象你再出马。”
　　
　　顾虞一时有些怔忡。
　　
　　她冲在最前沿的时候太多，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人互在身后是什么感觉。
　　
　　“咱们有多少人？”沈星降问魏哲。然后抓着她的手，在袖子下与她悄悄十指紧扣。
　　
　　“除了不愿意来的，还有大概七十人。有战斗力的应该在六十人左右。”魏哲对他说。
　　
　　“去熔岩城至少还需要两三天才能抵达，必须保存实力。”沈星降对魏哲说，“按照能力搭配分成十组。每三组为一班，一天三班倒。有节奏的开路。剩余的人则负责断后和休息。”
　　
　　魏哲赞同：“正有此意。”
　　
　　“我负责对远处的异生种数量进行预警。开朗带队断后。”
　　
　　席开朗拉紧了腕带：“行。”
　　
　　几个人分了工，没人问她的意见。
　　
　　似乎想要让她真的好好休息一下。
　　
　　有节奏的前进开始了，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甚至推进的不比她一个人厮杀来得慢多少。
　　
　　从灰雪森林出来后，她也几乎没有休息。
　　
　　终于在众人的包围圈中，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我觉得我可以一个人值一个班。”顾虞说。
　　
　　魏哲收回了手中的火焰，叼着雪茄回头看她：“等明天吧，我估计怎么的我们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幻想序列可不能这么没用啊，对不对。”
　　
　　顾虞没了话，随着沈星降的动作，进入队伍的核心。
　　
　　然后沈星降张开精神力世界，将所有人的异能尽量的收拢，以免在黑暗中被更多的异生种察觉，导致这一组人吸引更多的异生种前来，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动作很稳。
　　
　　他指尖的光芒成了月亮下，唯一近距离的光源。
　　
　　微弱的光芒勾勒着他的轮廓。
　　
　　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男性的坚毅。
　　
　　顾虞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的柔软和脆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变坚强了很多。
　　
　　不再脆弱。
　　
　　能够使用一点点力量，依旧想要帮助他。
　　
　　从迷茫到恢复记忆，寻找到自己的身份与使命……最后，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仔细想来，也许不是突然地转变，而是细水长流，一点一滴的，他已经变成了可以跟的上自己步伐的那个人。
　　
　　像他最开始想要的那样，足以与她并肩而行。
　　
　　顾虞这一刻忽然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不曾在艾尔文海遇见他，不曾见过五年前在角川带领着人类战士们，与异生种决一死战的那个他了。
　　
　　想必那个时候的他更是英气十足。
　　
　　*
　　
　　一群人在黑暗中前行。
　　
　　可是恐惧在这里被逼退了。
　　
　　“这里这里补一下！”
　　
　　“注意，不要让它们近身！”
　　
　　“这小子擦伤了，木系异能治疗有吗，给他包扎下！”
　　
　　绝望中这样的团队给了人们生的希望，抵达熔岩城成了所有人最强的执念。求生的人们一旦团结在一起，拧成一股绳，比任何事物都来的可怕。
　　
　　精神上的强大足以压倒一切。
　　
　　更何况，有沈星降这样的精神系异能者一直密切注视着每个人的精神状态，悄无声息的抚慰了大家的疲惫，将负面情绪压到最低。
　　
　　*
　　
　　一时无所事事的顾虞开始发散思维。
　　
　　沈星降的人就在她旁边。
　　
　　两个人紧握的手没有松开。
　　
　　顾虞凑到他脖颈处，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冷清十足的气息，倒让人觉得放松。
　　
　　他的体香，让她忍不住想起了那几个美妙的夜晚。
　　
　　那个隐忍顺从的他，让她心生愉悦。
　　
　　显得十分坚定果决的沈星降在这一刻红了耳朵，有些羞讷的扭头看她。
　　
　　似乎在轻微的责怪她的不合时宜。
　　
　　顾虞笑了笑：“是你们让我休息的呀。”
　　
　　他眼神湿润，结结巴巴的开口：“不是、不是这样的休息。只是想让你恢复体力。”
　　
　　这一刻的他，还是曾经那个他。
　　
　　是温和而内向的。
　　
　　是仰慕而爱恋她的。
　　
　　沈星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她：“一些压缩饼干。”
　　
　　顾虞打开掰碎一块儿扔进嘴里咀嚼，可能微微皱眉，就听见沈星降马上说：“现在条件不行。等到了熔岩城我在想办法做饭。”
　　
　　“我不挑剔。”顾虞没多吃，把剩下的都重新包裹好，塞进他怀中，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饼干，“只是这对我的饥饿感帮助不大。”
　　
　　沈星降一怔，意识到她所谓的“饥饿感”是指什么。
　　
　　“很严重吗？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还可以忍耐。大概是那次差点完全转化后就开始了……到最近变得明显，已经超过了正常的消化道诉求。”顾虞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在意。
　　
　　她没说一句，沈星降眉头就皱一些，等她说完他已经眉头紧蹙：“你怎么能说的如此轻松？就算你自制力极强，这都不是特别好的征兆。”
　　
　　“异生种的彻底转变，来自于堕落异化后的第一次吞噬血肉。”顾虞道，“我还没有过。”
　　
　　她语气平静的说着让人胆颤心惊的话。
　　
　　“所以我才告诉你，一旦我回不来就杀了我。”她甚至笑了笑，“你会有一次机会，就是在我完成所有形态转化后，开始‘第一餐’之前。那时候的‘我’是最虚弱的，以你即将到达的转换序列，完全有可能把我摧毁。”
　　
　　沈星降难以置信：“你为什么如此冷静的描述自己的死亡方式？”
　　
　　“未雨绸缪。”顾虞道，“毕竟我也只有你可托付。”
　　
　　沈星降眼眶湿润问她：“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简直就是……简直就是……”
　　
　　他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后面的话语。
　　
　　沈星降睫毛微颤，他垂下眼帘，移开眼神，轻声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顾虞看他。
　　
　　他不跟顾虞对视。
　　
　　于是顾虞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在黑暗中，他的脸颊一片湿冷。
　　
　　这个男人还是那么爱哭。
　　
　　她有些无奈的说：“如果我死了，你也要坚强的活下去，抵达洪荒祭坛，然后拯救你自己。洪荒祭坛到底是什么还没有弄清楚，可是世界树和那些预言，说不定就是解开谜团的钥匙。等待着你寻找答案。”
　　
　　“我、我不行……我做不到。”沈星降呼吸一窒，慌乱的说。
　　
　　顾虞一笑：“你答应过我。就在抵达前哨所前，你忘了吗。”
　　
　　沈星降按压着内心的恐慌，深深呼吸，终于，他平静了下来，紧紧的抓住她的手。
　　
　　“是，我答应过你。”他低声道。
　　
　　但是他骗了她。
　　
　　他从来没有打算按她说的去做。
　　
　　




59.  信仰   所有活着的人们被眼前冉冉升起的……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节奏。
　　
　　异生种在荒原中确实比想象的要少, 队伍推进的很有节奏。
　　
　　然而随着离熔岩城越来越近，逃难的人们的数量变多了。从荒原地区各地零散着奔赴熔岩城的人们变多了。
　　
　　这个时候拾荒人、流民、甚至是佣兵和赏金猎人混杂在一起，从零星的几个人汇聚成了一个小队, 接着成了一个团体, 然后变成了一条条人组成的洪流。
　　
　　“看来熔岩城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魏哲从一轮攻击中退下来，擦着汗对顾虞说, “周围类似我们这样的团体变多了。”
　　
　　“异生种也多了。”顾虞身边的沈星降说。
　　
　　长达两天的旅途中, 他只在大家都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闭过眼，随着第二天团队里所有人都呈现出一种疲劳态后，他一直在用精神力鼓舞和影响着大家，不敢掉以轻心。
　　
　　魏哲左右朝旷野里看了看，几乎每一条通往熔岩城的道路上都有人在行进。
　　
　　森林和山脉都离得很远。
　　
　　周围的情况一览无余。
　　
　　肉眼可见的异生种全部被消灭在了旅途中。
　　
　　魏哲皱眉：“这边哪里有异生种, 除非更远一些的地方。”
　　
　　顾虞比他更敏锐的听懂了沈星降话里的意思：“你精神力世界能够抵达的边界又推远了？”
　　
　　沈星降的眼神发亮, 他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却又十分有精神。
　　
　　“嗯。”他看着她说, “大概是在这两天的时间内反复挑战自己的极限, 阈值被刷新了。我现在可以清晰地触达十公里范围内任何生物，二十公里范围内虽然感觉的不是很清晰但是足以向大家预警。”
　　
　　魏哲怔了怔：“二、二十公里？”
　　
　　这是什么样夸张的数字啊。
　　
　　“进入转换序列了？”顾虞问他。
　　
　　“嗯。”沈星降回答的很平静，“比角川之战那会儿还差一些, 但是已经恢复了80%左右的能力。应该能帮到你一些。”
　　
　　“角川之战, 等会儿？什么角川之战。”
　　
　　顾虞看看魏哲，非常好心的给他补课：“他就是角川之战那会儿失踪的圣祈者, 后来被基金会通缉的S级通缉犯。”
　　
　　魏哲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伏龙同情地看他：“没事儿，我贵为圣族都被愚弄了，何况你只是一只平凡的人类虫子。”
　　
　　“……我谢谢你了。你可真会安慰人。”魏哲说。
　　
　　伏龙得意：“那自然，我可是堂堂白骨荒林的圣族男爵啊！”
　　
　　“我能感觉到远处有许多异生种在过来。”沈星降闭了闭眼，“数量不少, 可以和前哨所附近的异生种密度相比较。估计是被这里高密度的人类吸引。”
　　
　　顾虞放眼望去，走在小路上的人们缓缓在大道上聚拢，小溪汇聚成了江湖，又变成了湖泊一样的规模。
　　
　　远处天空一片昏暗的火光，上面冒烟。
　　
　　那是熔岩城里的活火山，是熔岩城的标志。
　　
　　生的希望在眼前。
　　
　　于此同时，行进的队伍也变得拥挤。
　　
　　“人太多了，很难加速。”顾虞说。
　　
　　“对，异生种的行进速度很快……”沈星降这话刚说完，队伍的最末尾就骚乱了起来。
　　
　　人群像是波浪一样拥挤着，恐慌开始蔓延。
　　
　　当波峰抵达他们这片的时候，人群开始急速的往前挤着。
　　
　　席开朗挤开队伍，冲过来，有些焦急的看看几个人：“后面的人一直在说异生种要来了！疯狂的在往前面跑。我们这边都快抵挡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队伍里的人们纷纷停了下来，回过头去看队伍的末尾。
　　
　　然后又是一声惨叫，一连串的惨叫。
　　
　　人群中滋生了茫然和慌乱。
　　
　　异生种。
　　
　　异生种来了。
　　
　　异生种在吃人了！
　　
　　这种恐慌终于满溢，有人喊了一声：“快跑啊！异生种来了！”
　　
　　队伍一下子乱了起来。
　　
　　所有的人像是被推挤的海浪，迅速的向着前方涌去。
　　
　　“太糟糕了，这里少说有数万人，能力参差不齐，一旦发生踩踏，就一定会死人！估计比异生种能够要死的更多。”魏哲急了，“就算咱们受过训练，也架不住这么多人啊！”
　　
　　顾虞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把所有的班组都调到队伍的最末尾，尽可能地抵挡住人群的冲撞，然后全体加快速度向熔岩城去。”顾虞说完这话，席开朗和魏哲答应了一声，已经去安排。
　　
　　她回头去看，远处的人群变得混乱。
　　
　　惨叫声不绝于耳。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就在这个时候，从熔岩城的方向忽然天空出现了一轮太阳，炙热的光芒照亮了大地，一瞬间，整个天空重新回归到了蔚蓝色。
　　
　　白色的光铺洒下来，异生种们惨叫着躲避这些光芒的伤害。
　　
　　就算是伏龙也在这样强烈的光芒下瑟瑟发抖，蜷缩在了沈星降的身后。
　　
　　“这是什么？！是太阳吗？”队伍里有人在问，“太阳回来了？”
　　
　　“是炽热艳阳！”顾虞说。
　　
　　赶上来的魏哲和席开朗没见过苍敖的招牌招式，愣了一下，魏哲才开口：“炽热艳阳？是熔岩城城主？！”
　　
　　“是她。”顾虞道。
　　
　　那光芒亮起来了近五分钟，然后缓缓落入了熔岩城中。
　　
　　“这招损耗极大，苍城主使用了这个招数之后基本上短期内无法再重复第二次。”沈星降说，“不知道熔岩城里出现了什么问题。”
　　
　　“不管怎么样，必须尽快抵达熔岩城。”
　　
　　黯淡下去后的世界，更让人无法忍耐。人群的混乱达到了顶点，就算是他们这对有所默契的队伍也显得摇摇欲坠。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的人们走散了。
　　
　　夹杂了冲上来撕人血肉的异种。
　　
　　它们长着血盆大口，跳跃过来，撕裂身下人的喉咙，大快朵颐后再次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些脆弱的人类像是一道道美食。
　　
　　贪婪无知的怪物根本不知道饱足，有些异生种吃得肚子炸裂还在不停地进食。
　　
　　个人的力量在这人潮中显得十分渺小，但是他们依然尽力在挣扎求生。如果遇到了被踩踏在地的人，亦会进行简单的包扎救治。
　　
　　熔岩城越来越近。
　　
　　异生种也越来越近。
　　
　　夹杂在生的希望和死的恐惧之间的是惨烈的炼狱。
　　
　　顾虞在人群中起落过几次，带回来了几个和父母走散的孩子，最小的不到一岁，差点被碾碎在人的脚下。
　　
　　有队伍里的母亲接过这孩子，一边砍杀着袭近的异生种，一边给孩子哺乳。
　　
　　“前面快到熔岩城了！”有队伍前面的人喊了一声。
　　
　　疲惫的大家精神一振，移动的速度更快了一些，杀敌的速度也更快了一些。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天上的月光暗淡了下来。
　　
　　魏哲擦拭掉脸上飞溅的黑血，仰头看天，茫然道：“天、天黑了？”
　　
　　夜晚过去了。
　　
　　月亮暗淡了。
　　
　　白天到来了……可是……太阳永远不会出现。
　　
　　绝对的黑暗是异生种的主场，没有人能够从黑暗中走出去。黑暗在这一刻意味着绝对的混乱和邪恶。
　　
　　更多的惊恐爆发了出来，人群开始疯狂的向熔岩城涌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如果说刚才是炼狱，那么人们绝对不想经历地狱。
　　
　　黑暗中野兽的嘶吼和求饶还有戛然而止的声音纷乱着。
　　
　　人们开始绝望的哭泣，碾压着同类，向着熔岩城奔袭而去。
　　
　　还有少数的人，穿着真理基金会的袍子，放弃了抵抗，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向着首都方向开始祷告。
　　
　　“是真理基金会的教员。”沈星降说，“他们在向着真理神祈求……祈求得到救赎……”
　　
　　“唯真理可指引我们的方向。”
　　
　　“唯真理可拨开历史的迷雾。”
　　
　　“唯真理可拯救人类于衰亡……”
　　
　　微弱的、又坚定的祈祷中，那些人放弃了逃跑的机会，也放弃了用异能抗争的机会。献祭般地祈求着，任由异生种啃咬他们的躯体。
　　
　　他们看起来像是神座下愚蠢的羔羊，向着神灵祈求，放弃一切只为进入真理的国度。
　　
　　可是在所有惨烈的挣扎中，又只有他们看起来无比的勇敢和镇定，就算被咬断了喉咙也在坚定的默念真理教义。
　　
　　“别念了快点逃命吧！！！”有人在对他们说。
　　
　　隐隐中，空气中，自天空中，有颂念经文的声音与其附和。
　　
　　有些人茫然的停了下来，扭头去看。
　　
　　“那边是什么？”他们大喊。
　　
　　从首都的方向，隐隐有一片朦胧的光芒升起，像是许久不曾见过的阳光，温暖和煦中照耀着世人。
　　
　　“真理神降临了啊！”大家这么说着。
　　
　　可是愈来愈多的人加入了他们的队列。
　　
　　颂念教义的声音变得宏大起来。
　　
　　“……是冲破幻想的利剑，是撕裂黑暗的闪电。是风、是雨、是自然、是透过迷雾人类唯一可以依赖的权杖。是火炬，是理智，是人类文明绝不会在至暗时代灭亡的灯塔。”
　　
　　“那是……”魏哲震惊的站在顾虞身边，“是灯塔的方向！！！”
　　
　　沈星降表情凝重：“会长出手了。”
　　
　　*
　　
　　与此同时，在首都地区中心高耸的那个巨型白塔顶端缓缓打开，璀璨的琉璃穹顶正闪耀出七彩的光芒。
　　
　　灯塔中空，里面螺旋上升的台阶上，站满穿着蓝袍的圣祈者。
　　
　　他们双手在胸前合十，虔诚地仰望顶端的会长冕下。
　　
　　中空的灯塔下层乃是白色的柔光，燃烧着透明的火焰。
　　
　　光芒照耀着会长，让他显得圣洁，似乎与真理神重叠。
　　
　　圣祈者们一起高声颂念着真理教义。
　　
　　他轻轻扬手。
　　
　　然后这些虔诚的年轻人，毫不犹豫的纵身跃入了白色光芒中，他们的□□瞬间消融，强大的精神力让这些透明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白色的光芒变得炽热，犹如阳光一般从灯塔的琉璃顶端照射出去，划开了黑暗，点亮了没有太阳的天空。
　　
　　光芒像是利刃，将首都地区所有的异生种瞬间汽化。
　　
　　更远一些的则在炙热的照耀中痛苦的死去。
　　
　　异生种们仓皇而逃，要避开这圣洁的真理之光。
　　
　　所有活着的人们被眼前冉冉升起的光芒洗礼，对真理神的信仰再无半点动摇。
　　
　　祈祷的声音更盛了，那些义无反顾献祭的圣祈者的颂念声，越来越多的人停止了逃跑，朝着首都方向匍匐跪拜，加入了祈祷的行列。
　　
　　那向真理神传达的信徒声音，直抵天国，形成了前所未有的信仰之力——
　　
　　于天上的真理之父。
　　
　　您是原初亦是万物。
　　
　　您是起始亦是终了。
　　
　　愿人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走在天上。
　　
　　愿您的国降临，黑暗消融，所到之处光芒四射。（注1）
　　
　　




60.  熔岩城   发布赏金任务，召集所有城外的……

　　媲美太阳的柔和的光芒从首都方向铺散开。
　　
　　比起炽热艳阳, 这股力量更加圣洁、更加强大也更加持久。
　　
　　灯塔的琉璃顶端，持续不断地的扩散着热能。
　　
　　会长站在灯塔的顶端，俯瞰整个首都地区。
　　
　　密德尔顿·库克先生从走到他的身后, 鞠躬行礼：“会长冕下。”
　　
　　“巫琼已经出发了吗？”会长问。
　　
　　“是的。按照速度, 她应该会在一天之内赶上他们。”
　　
　　会长的表情在兜帽中看不清楚，但是他声音笃定：“以巫琼的异能应该能够派上用场, 这一次一定要将星降带回我的身边。”
　　
　　库克犹豫了一下问：“冕下, 我活得时间够长了，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是星降这个人。”
　　
　　“他是所有一切的关键，是钥匙。”会长淡淡的说，“可是有些门, 注定不应该打开。你说对不对？”
　　
　　身后空旷的灯塔内, 圣祈者正排着队纵身跃入白光中，瞬间汽化。
　　
　　他们虔诚的面容中不带有一丝质疑。
　　
　　年迈的密德尔顿·库克犹豫了一下, 微微俯身道：“是的, 冕下。只有真理神让我们打开的大门才能够打开。那些不应该得到了，绝不应该存在。”
　　
　　会长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
　　
　　“所有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包括这些圣祈者孩子们。虽然太阳破碎，可是并不见得是坏事。”会长叹息, “此前对真理基金会有所动摇的民众, 在这一刻，在灯塔照耀的范围内, 再无人质疑真理基金会的教义。”
　　
　　他在胸口用指尖画出了一个螺旋形盘的：“唯真理永存。”
　　
　　密德尔顿·库克微微皱眉，在他身后附和道：“唯真理永存。”
　　
　　*
　　
　　柔和的光芒再一次照亮了大地，即便远在荒原D区，却依旧受到了真理神的眷顾。虔诚的信众们痛哭流涕的叩谢神迹降临。
　　
　　人们心中不再慌乱了。
　　
　　他们擦干眼泪，歌颂着神和会长冕下, 在光芒中向着熔岩城进发。
　　
　　沈星降异常沉默。
　　
　　熔岩城的大门出现在视线内的时候，顾虞突兀地问他：“是圣祈者吗？”
　　
　　沈星降却听懂了。
　　
　　“要想达这个层级的光亮，一定要燃烧很多圣洁的灵魂。会长这些年来一直在搜寻精神系异能者，然后带入骑士团洗脑培养，最后统统送入了灯塔。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虚伪的谎言装饰了真理的神殿，所有的神迹都是来自于一些人无声的献祭。”沈星降有些沮丧地笑了一声：“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是我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逃离那里了。”
　　
　　熔岩城的城墙由近百米高的火山熔岩浇筑而成。
　　
　　从大门的方向向两侧看去，漆黑的城墙蔓延到天边，分割了荒野和人类主城。在过去近五十年的岁月里，保护了大部分没有相关身份证明，无法进入人类领地的流民们。与此同时，也充斥着复杂的其他人类群体。
　　
　　如今，它成了荒原地区几乎唯一的希望，在炽热艳阳照亮天空后，更多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进入主城。
　　
　　难民们把四方城门围个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熔岩城内高层的讨论正无休无止的进行着。
　　
　　“我不同意！”副城主谷刚豪甩桌子站了起来，他脸上有着一道深深的刀疤，从眼角到下颚，一说话那条疤痕就往出渗血，可是他毫不在意，“都他妈这样了，还当什么圣人啊！外面现在有近万难民，把他们放进来了，粮食够不够？！物资够不够？！现在水、食物、药物都告急，短时间根本没有办法获取！”
　　
　　另外一个是年轻男人显得文质彬彬，推了推眼镜，语气也很激动：“豪哥，城外的都是人类，能逃到这里的都是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好不容易到了城门下，你忍心看着同为人类的他们，被异生种吃掉？”
　　
　　谷刚豪皱眉，破口大骂：“草，苏略，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圣父？同情心泛滥不止会害死你自己，还会害死城里其他人！”
　　
　　“豪哥，我不是同情心泛滥。这些人对我们有用。”军师苏略缓和了一下语气，看向坐在主位上懒懒地打着呵欠的苍敖。
　　
　　“说呀，看我干什么？”苍敖伸了个懒腰，“刚私下不是说的好好的吗？跟你哥好好说说。”
　　
　　苏略吸口气：“现在情况不明。这些人里面有些资质特别好的觉醒者，如果我们编成队伍，未来在黑暗中自救、觅食、都有极大帮助。如果只是一味把所有人都堵在城外，就咱们城内这几万人，也不够在末世中挥霍的。”
　　
　　“那就把觉醒强者放进来，剩下的不要。”谷刚豪气呼呼地说。
　　
　　苏略为难：“这怎么分得开？！我们人手并不充裕，很难设置甄别关卡，人太多了，按照这个速度放人进来，可能还不如异生种啃噬的速度。”
　　
　　谷刚豪站起来拍拍屁股抬腿就走：“就这么办！要不就都死外面，要不给你个面子，放点儿人进来，你自己选！”
　　
　　他踹门而去。
　　
　　苏略眉头紧皱。
　　
　　“你知道这事儿本身就要求不合理吗？”苍敖问他，“这乱世之中，应该自保为重。熔岩城能撑到现在，也都是因为这样的新年。谁不是拼了命才活了下来？”
　　
　　“城主，你说得没错。你和豪哥都没错。是我太天真，我知道。”苏略说，“但是留着近万难民在城外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异生种会循着气味而来，在猎食的过程中，难免有人被异生种感染转化，还有些人直接在黑暗中莫名其妙就转化了。这样在熔岩城周围的异生种会越来越多。我们的城墙再坚固也是有极限的，我们的食物再多也是会吃完的。那么到时候……就是曾经我们放弃的人，回头来吃我们了。”
　　
　　他顿了顿：“这黑暗时代未来如何发展还未可知，如果我们只是一味顾及眼前、逃脱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良知，放弃所有的道德底线，和异生种有什么区别？你刚才使用炽热艳阳，不是也存了帮助这些人的心思吗？”
　　
　　苍敖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笑起来：“书生气。”
　　
　　“现在身体还好吗？”苏略关心的问她，“炽热艳阳的消耗太大了，就算是城主这样的强者也用不了几次。”
　　
　　“还好，只是持续时间太短，远水解不了近渴。”
　　
　　苍敖话音刚落，来自灯塔的光芒就普照过来。
　　
　　她吃了一惊，从主座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观看这圣洁的一幕，面色阴沉了下去：“他为了巩固真理基金会的权力真的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都敢做。”
　　
　　从她的位置看出去，荒原上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异生种在光芒中依旧迅速地向着熔岩城而来。
　　
　　然后她在白炽的光芒中忽然定睛看过去。
　　
　　顾虞此时亦有所感应，抬头看向熔岩城最高的建筑塔尖的窗户。
　　
　　苍敖一笑。
　　
　　回头对苏略说：“难民人数确实太多了，很难让开放熔岩城让他们全部进来。不说别的，就是用检测仪检测是否被以异种感染都需要很长的时间。”
　　
　　“那怎么办？”
　　
　　“你一会儿出城去找一个人，让她帮你想想办法。”苍敖说。
　　
　　“找谁？”苏略懵了一下，“在城外？”
　　
　　苍敖朝顾虞的方向努了努嘴：“顾虞，一个挺厉害的姑娘，我挺喜欢的。”
　　
　　“挺厉害？能被城主说很厉害，那一定是真的很厉害了。有转换序列了吧？可是我怎么没听过这位大能的名字啊。”
　　
　　“你当然没听过。她又不属于基金会管辖。”苍敖开心的说，“她至少是个异族亲王。”
　　
　　苏略：“啊？”
　　
　　*
　　
　　苏略让人从城墙上挂了软梯把自己送下去。
　　
　　然后在人群中艰难的找到了顾虞。
　　
　　他看着眼前这个异瞳女子，她看起来像很多长相艳丽的女性一样，但是又有些不同，显得很有警惕性。
　　
　　“苍敖让你来找我？”顾虞问。
　　
　　苏略点点头：“城主说让你配合在城外想写办法，熔岩城一时间涌入这么多难民不切实际。但是异生种在陆续赶来……我们……”
　　
　　“所以我们时间有限。”顾虞赞同他的想法，回头去看沈星降，“你怎么想？”
　　
　　“灯塔方向的圣光我做了测算，最多维持二十四小时左右。一旦黑暗重新降临，这里会变成地狱。”沈星降说，“如果不能进城，要不然就地造好掩体，要不然尽快向别的主城撤退。”
　　
　　苏略随着她对话转移看向沈星降。
　　
　　然后他一时间呆滞：“哎？你不是……圣祈者星降大人吗？五年前我跟城主去首都的时候，见过你……你怎么跟异生种在一起……我感觉有点乱。”
　　
　　苏略茫然了。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被颠覆的死死的。
　　
　　顾虞并不理解苏略这种认知被冲垮的感受，她走到城墙边，扬起盘古插入墙壁，然后借力盘古跃了上去，几次攀爬便已经到了高一些的位置，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心里有了想法。
　　
　　落地后她对苏略说：“在城外设点，先建三到四个瓮城。”
　　
　　“什么？!”苏略开始怀疑自己不断认知出了问题，而且听力也出了问题，“你要建瓮城？！”
　　
　　“嗯。熔岩城内肯定有相关的瓮城图纸，如何让瓮城和熔岩主城联动，你们肯定比我有想法。”
　　
　　“不是，这怎么做得到啊，在短短的一天时间内？！”苏略说。
　　
　　“发布赏金任务，召集所有城外的土系异能者参与建筑。”顾虞说，“我不信做不到。”




61.  人偶师   顾虞在难民中发布的悬赏任务简……

　　顾虞在难民中发布的悬赏任务简单粗暴。
　　
　　建城, 或者等死。
　　
　　在城门外设点，一时间很多人都涌了过来。
　　
　　苏略找了之前瓮城建造的图纸，又安排人把土系异能者进行等级划分, 使用序列负责堆砌城墙, 幻想序列则负责加固构造。
　　
　　剩下的非土系异能则提供辅助帮助。
　　
　　在灯塔的光芒中，几个瓮城开始迅速地出现雏形。左侧有一个瓮城建设速度异常快, 很多人都在议论。
　　
　　“那边有一个幻想序列A级的大能呢, 速度自然就快些。”
　　
　　“是吗？太羡慕了啊，那波人肯定能最先进入瓮城。”
　　
　　苏略对顾虞说：“听说是个小姑娘，还挺年轻的。”
　　
　　小姑娘？
　　
　　土系异能？
　　
　　难道是……
　　
　　*
　　
　　几个月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小榕看起来个子一下子蹿高了很多，整个人都张开了, 脸上有肉, 气色健康，显得成熟稳重了不少, 看来顾虞他们离开后, 小榕他们在石崖过得还算不错。
　　
　　她休息的时候听说顾虞和沈星降在这附近，从半成品的土堆上跳下来，跑过来, 看看顾虞, 又紧紧抓着沈星降的手不放。
　　
　　“太好了，好久没有你们的消息, 我以为你们出事了！”小榕激动地说，半长的头发在脑袋后绑了个小辫子。
　　
　　沈星降欣喜问小榕：“你没事，你弟弟妹妹呢？”
　　
　　“我让同行的大叔大妈帮忙照顾他们。听说在征集土系异能者我就过来了。”小榕得意地说，“我现在很厉害了吧。已经快要突破幻想序列成为转换级别的了。”
　　
　　沈星降笑道：“是比我们离开的时候厉害了不少。”
　　
　　在一旁静静听着的顾虞问：“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加速的？”
　　
　　小榕想了想：“之前提升都不算很快，大概就是最近一周吧, 感觉力量在突飞猛进的增长。”
　　
　　顾虞点点头。
　　
　　果然，跟他们一路来的情况一致。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有事？”顾虞问。
　　
　　小榕愣了愣：“你们不知道吗？之前那个赏金猎人，人偶师古六，黑暗来了之后，又来过石崖扫荡很多次。似乎是在寻找你们的下落。后来他力量增长的很快，石崖几乎无法抵御他的攻击，这才是我们离开石崖的原因。”
　　
　　古六……
　　
　　她对这个人印象非常深刻。
　　
　　没有作为人类的底线，将自己的同族炼制为异生种——也是她第一次拥有强烈的冲动想要至杀死一个同类。
　　
　　休息时间结束的铃声响了。
　　
　　他们的时间非常紧迫，休息时间也不过是十来分钟。
　　
　　“虞姐，星降哥，我，我先过去了。”小榕有点犹豫，走出去几步又回来，笑着对他们两人说，“如果咱们这次瓮城能真的建起来，能扛过去活下来，我再来找你们。”
　　
　　“好。”顾虞点点头。
　　
　　小榕笑着冲他们挥挥手转身离开，她走到已见雏形的瓮城旁，看向他们的同时一抬手，一个土堆把她托起，推高到近十米的高度，然后小榕跳上了城墙，消失在了两个人的视线之中。
　　
　　沈星降感慨了一声：“感觉似乎在迷途潭的时间也没过去多久，又仿佛过去了很久……中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能我本身就带着太多麻烦吧。也麻烦你了。”
　　
　　“你错了。”
　　
　　“嗯？”
　　
　　顾虞忍不住笑了：“那是因为你遇见了我。”
　　
　　他回头去看顾虞，眼睛里有光。
　　
　　“嗯，因为我遇见了你。”
　　
　　*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三个瓮城的重要程度。
　　
　　一旦真理基金会灯塔的光芒熄灭，瓮城没有起来，那么在黑暗中虎视眈眈的怪物们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所有人吞噬。
　　
　　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人心更齐。
　　
　　粗狂、简陋但是又结实的土墙高高耸起，至少有五六十米高。一批土系异能者耗尽了他们的力量，就会换下一批继续。
　　
　　其他的觉醒者则用自己的异能加固着这些建筑物。
　　
　　冰冻、火烤，甚至是树木缠绕。
　　
　　将这最后的方舟紧紧的缠绕巩固。
　　
　　大概在夜晚即将结束的时候，有人忽然说了一句：“天好像暗了！”
　　
　　人们回过头去看。
　　
　　从首都方向灯塔散发出来的光线确实黯淡了一些。
　　
　　“过去多久时间了？”顾虞找到苏略问他。
　　
　　苏略打开随身带着的复杂的计时器，看了一眼：“十六个小时。”
　　
　　“比预想中要快。”顾虞沉吟，“让所有人加快速度，我估计再有最多两个小时灯塔就撑不下去，黑暗会重新降临。”
　　
　　苏略点点头，迅速的让身边的人把这个消息传达到每一个工地。
　　
　　人们的速度开始肉眼可见的加速，大家都在拼命地增加高度，高一点、坚固一点、再高一点、再坚固一点。
　　
　　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快了。
　　
　　本来明朗的天色开始逐渐暗淡，阳光朝着灯塔的方向收缩、再收缩。
　　
　　“再快一些！”有人喊道。
　　
　　“马上安排所有人入城后封城。”顾虞对苏略说，“除了还有必要呆在外面的人！”
　　
　　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不安的沉默，然后排着队按照秩序开始往城内而去。
　　
　　阳光终于缓缓收缩，只剩下西南角一个暗淡的光点。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从周围的森林里、洞穴中沙沙的移动了出来，还在向着最后未入城的人群移动。
　　
　　人群终于慌乱，开始向着瓮城拥挤。
　　
　　沈星降在昏暗中抓住了顾虞的手，声音有些紧绷：“你记得之前那个人偶师古六吗？”
　　
　　“记得。”
　　
　　“这些异生种里……我发现了熟悉的气息……”沈星降说，“似乎是……是他。”
　　
　　“魏哲，你和席开朗带人先进去。”顾虞缓缓从背后拔出了盘古，自然下垂在身侧。
　　
　　“你们呢？”
　　
　　顾虞朝着黑暗里看去：“我会会老朋友。”
　　
　　“我留下来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沈星降小声说，“不会给你添麻烦。”
　　
　　顾虞点头：“好。”
　　
　　她抓住沈星降，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闪现在人群的后方，盘古一扬起便微微分裂开，在空中飘浮。
　　
　　她闯入那些即将追上人群的异生种潮中，大力劈砍，顿时血肉飞溅，身体内流窜的黑色异能开始往外漫溢，几乎是自动自发的缠绕上周围还活着的异生种，将它们瞬间碾碎。
　　
　　一时间异生种潮被她拦住，不能上前。
　　
　　沈星降开始用精神力侵入它们的脑子，让它们混乱愤怒，互相击杀。伏龙乘机上去撕咬掠食，啃噬一些看起来安全些的异生种。
　　
　　可是更多的人们撤入了瓮城，然而更多的异种也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不仅仅向着他们二人，也向着其他没来得及进入瓮城的人们冲去。
　　
　　就在这个时候，地面忽然凹陷、天空砸下冰锥、而火焰烧焦了一群群的异生种。
　　
　　顾虞回头，诧异：“不是让你们先进去吗？”
　　
　　魏哲、席开朗与小榕一边与异生种战斗，一边站在了她的身后。
　　
　　与此同时，瓮城城墙上，苏略已经带领之前编制好的觉醒者小队开始对附近的异生种进行攻击。
　　
　　瓮城的城墙还不足够高，如果让异生种爬上城墙，那必定又是一场灾难。
　　
　　魏哲笑道：“在哨所的时候就说过，再不让你一个人战斗了。大家也都是有手有脚的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拼命，是要当孬种吗？”
　　
　　顾虞抬手，盘古从她手中飞出去，那些分离成碎片的剑刃不放过途径的任何一个活物，将一片异生种撂倒。
　　
　　然后在所有的碎片汇拢到剑柄上，她握在身侧的时候，看向了黑暗深处。
　　
　　沈星降也走到了她的身边：“是古六。”
　　
　　“……那边只有黑暗。”顾虞说，“他堕落了？”
　　
　　沈星降也很困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很难判断……”
　　
　　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了一个身形消瘦的黑袍男人。
　　
　　他眼眶凹陷，瘦的不似活人，顾虞和沈星降都知道，古六的本体不在这里。
　　
　　古六向着顾虞微笑：“咱们还真是有缘。”
　　
　　“嗯。”顾虞也承认，“大概是孽缘吧。”
　　
　　“你可真会说笑。”
　　
　　“上次你提供情报后得到了一百万社会点，按道理可以让你无忧无虑的在首都地区生活吧？”顾虞问他。
　　
　　“实际上我拿不到那么多，打点基金会分部上下，还给了贪婪的基金会分部部长，自己只留下了二十万。”古六说，“然后我花完了。”
　　
　　“我做了很多实验……”古六笑着说，“短时间内提高自己能力的实验，你知道的，需要大量的实验体。”
　　
　　他挥挥手，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了无数沉默的异生种。
　　
　　它们不像是其他异生种那样冲上来就撕咬，反而似乎被什么控制住了身体，浑身匍匐在地，身后的尾椎高高扬起，训练有素地面向顾虞。
　　
　　顾虞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古六做了什么实验。
　　
　　就像他在石崖做过的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那样，这些异生种由什么而来不言而喻——他必定又选择了跟石崖类似的地方，蛊惑人们放纵他做出了残害同类的实验。
　　
　　“他好像找到了一种办法……用人类的决心之力操控异生种。”沈星降快速说，“我能感觉到他本体依旧是人类，然而他却能够操控这些异生种来攻击我们，比在石崖的时候更强。他似乎是直接把它们做成了只会听命令的人偶。”
　　
　　伏龙咆哮一声落在了顾虞的身边，它的竖瞳紧缩：“殿下，这个人类的老头子的傀儡里有圣族的贵族！我能感觉到，至少是子爵！”
　　
　　它愤怒的咆哮：“杀死对手还把他做成你的傀儡供你趋势，老头子你比我们圣族还要残忍！”
　　
　　顾虞面色沉静如水。
　　
　　“既然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为什么还要来找我？”顾虞问他。
　　
　　“我从基金会处得到了一份新的任务。杀死你然后把圣祈者带回去……都算完成任务。”古六的视线像是蛇芯子一般在他和沈星降脸上来回扫视：“我决定杀死你，然后带圣祈者回去领赏。”
　　
　　“你可真有自信。”顾虞忍不住笑了。
　　
　　古六那张阴霾枯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容：“我可以用死掉的你替换我之前操控的那个强大的异族贵族。”
　　
　　顾虞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盘古已经随着她的意念缓缓分裂漂浮在了空中，每一片锋利的刀刃都指向古六。
　　
　　“正好，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冲动，想要杀死什么生物了……”黑色的雾气从顾虞的左瞳中蔓延出来，缠绕全身。
　　
　　“古六，你应该是第一个。”
　　
　　“你应该感到庆幸。”




62.  家乡   顾虞第一眼就认出了亚洲、欧洲、……

　　说完这句话, 顾虞手中的盘古已经猛然散开，消失在了她的身侧，化作了千万璀璨的星光。
　　
　　仔细看去, 那些星光是一片片盘古的碎片, 迅速地刺入被古六操控的异生种的心脏，锐利的碎片成了致命的武器, 它们钻入心脏后, 全部炸裂开来。
　　
　　一时间那些异生种晃了晃，仿佛要倒下。
　　
　　可是古六笑了，他两手抬起，指头轻动，那些异生种便缓缓又都站了起来, 接着已更猛烈的速度冲向顾虞。
　　
　　顾虞早料到了这一点, 她根本没有认为盘古能够杀死这些人偶，在碎片炸裂在古六的胸口的时候, 她已经闪了出去, 瞬间出现在了古六的面前，她在半空中一抬手，盘古迅速的在她手中聚拢成寒光四射的长剑, 顾虞冲着古六砍了下去。
　　
　　冷光划过古六的胸口。
　　
　　他上半身缓缓倒地, 露出了金属的骨架——他的本体不在此处。
　　
　　“果然还是傀儡。”顾虞微沉面容，想着黑暗方向看去。
　　
　　从黑暗中缓缓, 又有许多异生种冲了出来，不仅如此，在它们中间有几个异生种的能力极强的，并非异种而是异族，古六不知道使用什么方法把它们降伏, 并且保留了它们的战斗能力。
　　
　　古六的力量明显增强了。
　　
　　他虽然之前虽然只是刚刚买过幻想序列，但是在黑暗到来之际，他应该有了质的提升，甚至可能迈入转换序列的门槛了。
　　
　　再加上他所操控的大量不死人偶，让攻击在短时间内几乎数倍增强。
　　
　　一时间压制过来，不死的身体和大量的群攻竟然能够将顾虞团团围住。
　　
　　顾虞身体周围的黑色雾气更加旺盛起来，不再只是从左眼散逸，而是整个从左边身体弥散出去，那些黑色雾气仿佛也有着自己的意识，迅速的缠绕上周围一切攻击过来的怪物，附着在它们身上死死啃咬。
　　
　　伏龙愤怒无比的朝这些异生种喷出火焰，它与黑色雾气一同将在场的异生种们搅个稀烂。
　　
　　然而那些不死的人偶，无论身体如何残破，还是在倒地后，晃动几下，继续朝着顾虞冲来。
　　
　　古六再次出现在所有的异生种后，操控着所有在场的人偶，他桀桀怪笑：“没用的，你杀不死人偶，它们早就没有了自己独立的生命，与我共享一个意识和一个命脉。”
　　
　　她不跟他多嘴，只是专注地击杀当场的异生种，留心着身后的动向，直到魏哲三人所阻击的异生种已经不足以给撤入瓮城的人们带来威胁，魏哲三人也开始进入瓮城。
　　
　　顾虞这才加强了攻击，盘古亦从顾虞手中消失，在空中犹如银蛇盘旋，寻找着目标迅速搅碎，在空中飞溅起无数黑色的血光。
　　
　　她没有浪费精力去攻击古六。
　　
　　这没有意义。
　　
　　她杀死了这个古六，还会有下一个人偶师出现。
　　
　　除非她找到本体。
　　
　　“你力量怎么这么弱了。”古六嘲讽她，“您可太让我失望了。我听说你很厉害，不然怎么会被再次通缉。可是上一次你没能杀死我，这一次看样子你还是做不到这一点。哎……”
　　
　　顾虞任由他嘲讽。
　　
　　专心致志地对付身侧的这些异生种。
　　
　　她在等。
　　
　　在等一个信号。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闭眼站在原地的沈星降终于出手了。
　　
　　他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陡然被拉近，每一个在场的人们都呈现出一种精神体的状态，那些漆黑的恶意来自于异生种，在夯土打造的城墙内的五颜六色的精神体则来自于那些难民。
　　
　　这些精神体在黑暗中摇曳，忽明忽暗，像是暴雨中航船上的油灯，几乎即将覆灭。
　　
　　再远一些的来自熔岩城内，其中有一个明亮的犹如白色小太阳般的精神体应该属于苍敖，她正关注着城外，正关注着他们这里的战斗。
　　
　　沈星降把视线投射回来，他“看”得再远一些、再远一些，他的视线从所有的异生种上扫过，扫视过无数枯萎的精神力，然后他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精神体上定住了。
　　
　　那是一个浑浊的精神体。
　　
　　它有着肮脏的枯黄色光芒，这一小团光的每一缕光线都蔓延出去，隐隐牵制着在场的人偶精神体上。
　　
　　找到了。
　　
　　就是它！
　　
　　沈星降迅速将意识投影在顾虞眼前。
　　
　　几乎就在同时，顾虞穿过所有的密林、异生种，看见了远处那个操控这一切的佝偻男人。
　　
　　在空中巡游的盘古和顾虞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真正的古六还在那棵树下兴奋的笑着。
　　
　　太好了。
　　
　　他心想，只要用人偶耗尽这个女人的力量，她就会死掉，然后我会把圣祈者抓回首都。接着我会将这个女人制成人偶。
　　
　　让我想想，圣祈者跟这个女人看起来像是情侣。
　　
　　不如我就直接在圣祈者面前把她做成人偶吧。
　　
　　嘻嘻嘻。
　　
　　圣祈者一定会痛苦的浑身发抖，咒骂我、仇恨我、又将我无可奈何的。
　　
　　嘻嘻嘻，太愉悦了，太快乐了……光是这么想想，我都要快乐的升天了。嘻嘻——
　　
　　下一秒，冰冷的盘古便刺入了他的胸口。
　　
　　古六震惊的看着面前出现的顾虞。
　　
　　“你、你怎么……不可能——怎么会——”他艰难的发出声音。
　　
　　顾虞眉目冷清。
　　
　　可是手中的盘古并不冷清，它在一瞬间崩塌，在古六的身体里崩成无数碎片，然后钉入了古六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瞬间拉扯他。
　　
　　让他在无比的剧痛种，直接被盘古的星光碾成粉碎。
　　
　　顾虞微微后退一步，表情像是十分厌恶，生怕沾染上一丁点儿污秽。
　　
　　然后她收回盘古。
　　
　　空中突兀地剩下一个人型的血雾，风一吹就散落在了草地里。
　　
　　盘古在她的手中恢复了原形，月牙一般的利刃上，从铭文的纹路中，渗透出鲜血，汇聚成一滴滴的，亦落在地上。
　　
　　转眼，盘古就洁净如初。
　　
　　远处瓮城外的战斗也都停止了。
　　
　　失去了操控者的傀儡们倒地不起。
　　
　　显出一种特别的诡异。
　　
　　空中一声长啸，伏龙从天空降落，由大化小，等落在顾虞肩头上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手掌大小的小龙，如果不是它嘴边牙齿上沾染的血迹，真会以为它是只可爱的小宠物。
　　
　　“外面已经安全了，殿下。”伏龙说，“您的男宠在树林外等候您。”
　　
　　——自从沈星降被确定要成为顾虞的伴侣后，他在伏龙心目中的地位就由“人类虫子”提升为“殿下的男宠”了。
　　
　　顾虞嗯了一声。
　　
　　从密林中缓步走出去。
　　
　　她的肩膀上停留着一只异族男爵。
　　
　　黑雾在她身侧环绕，盘古剑在黑暗中发出一种冰冷的凶光。
　　
　　她的左眼比黑暗还要黑，手臂上布满了蠢蠢欲动的蠕虫。
　　
　　也许在密林深处还有其他的异生种。
　　
　　没有异生种敢再有异动。
　　
　　它们天然就能感觉到这个看似人型的同类带来的威压。
　　
　　密林外四散着无数倒地的傀儡，它们在失去了操控者后迅速的糜烂，呈现出一种本该有的尸体的腐化。
　　
　　恶臭飘散出来，在黑暗的沉闷中更显的难耐。
　　
　　魏哲、席开朗、小榕已经不在现场。
　　
　　只有沈星降一个人站在这些倒地的尸体中，看向她出现的方向。
　　
　　跨出密林的那一瞬间，顾虞身上的异象都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伏龙却有些不安地蹭了蹭她的耳朵。
　　
　　顾虞拍了拍它的头，缓缓走到了沈星降面前，问：“他们几个人呢？”
　　
　　“我让他们先进瓮城了。”
　　
　　“你怎么不进去。”
　　
　　“我等你。”沈星降仔细打量她的面容，没有一丝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顾虞笑起来：“那我们也进去吧。”
　　
　　就在这个时候，从熔岩城城门顶端，一个炽热的信号灯飞上了天，苍敖举着信号枪，冲他们挥挥手。
　　
　　“苍敖让我们进城。”顾虞说。
　　
　　沈星降点点头：“那就进城。我跟着你。”
　　
　　*
　　
　　等两个人走到城下的时候，城墙上放下一个软梯。
　　
　　顾虞看了看，抓住沈星降的手，抬起盘古插入城墙，凌空一跃便已经到了半途，盘古消失在了之前的位置，再次出现在顾虞手中，往复两次，顾虞已经带着沈星降跃上城门，落在了城墙上。
　　
　　“厉害，太厉害了。”苍敖站在两个人的面前，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之前怎么不直接进来啊？”
　　
　　顾虞沉默。
　　
　　她可以带沈星降进城。
　　
　　魏哲等人难道留在城外等死吗？
　　
　　“我果然没看错你。”苍敖满意的点点头，“很厉害，意识也很好。”
　　
　　“没记错的话，第一次见面，苍城主直接给我来了一个炽热艳阳。”顾虞说。
　　
　　苍敖哈哈一笑：“毕竟归基金会管辖，没办法，你体谅体谅。”
　　
　　她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之前去了A1基地，太阳破碎的时候你在灰雪森林，怎么不直接去首都逃难，反而舍近求远，来熔岩城呢？”
　　
　　“实际上，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请苍城主帮忙。”顾虞说着，打开背囊，“我在A1基地发现了这个。”
　　
　　她拿出了那个烟灰缸。
　　
　　在烟灰缸的侧面刻着一行字。
　　
　　——前面的道路啊又远又长，而我啊定燃烧生命追求真理。
　　
　　苍敖接过来一看：“没错啊，是我们这儿的特产。没记错的话，这个是当年去拜访A1基地的时候带过去的礼物，看来他们保管得还挺细心，有什么问题吗？”
　　
　　顾虞没好说这是沈星降在最偏僻的仓库里淘到的玩意儿。
　　
　　“这句话似乎是出自古人类语言，是从哪里发现的？”
　　
　　苍敖看向她，一怔：“你知道这句话来自旧时代的人类语言？”
　　
　　顾虞点点头：“是的。”
　　
　　苍敖的表情变得严肃：“你跟我来。”
　　
　　她看看沈星降：“也可以带上圣祈者。”
　　
　　*
　　
　　苍敖要带他们去的地方并不近，下了城楼后，有两辆吉普车在那里等候，苍敖带着顾虞二人和苏略上了车，一行人驶入熔岩城，又在二十分钟后从熔岩城的主城区街道驶出，然后那座熔岩城后的活火山就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它从近距离看上去拔地而起、高不可攀。
　　
　　巨大的山体上方还在冒着滚滚的烟雾，从山体内有红光冲上云霄。
　　
　　吉普车在山坡上蜿蜒上行的公路上颠簸前行，时不时会遇到凝固的岩浆和巨大的石头。
　　
　　“这火山还醒着。不久前爆发过。”苍敖解释。
　　
　　他们沿着山路最终抵达了一个天然的洞穴。
　　
　　“爆发后，在山腰上崩塌出了这么一个洞穴”苍敖带着他们进入洞穴，不知道走了多久，面前炙热的高温扑面而来。
　　
　　他们竟然进入了火山内侧。
　　
　　脚下百米就是还在翻滚的岩浆。
　　
　　热浪汹涌的冲击上来。
　　
　　巨大的嗡鸣声让所有人耳膜发痛。
　　
　　“我们在这里发现了这个！”苍敖大声说。
　　
　　她指向一侧的岩壁。
　　
　　在最上面，则有一行字深深的刻入了岩石，所以它才能够留存这么长的时间。顾虞轻易的认出了那行中文写下的来自旧时代的字迹——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没错了，果然是屈原的《离骚》
　　
　　在这句诗的下面，镌刻着一些符号，一些图案。
　　
　　顾虞一一扫去。
　　
　　最左侧是摩天大楼，飞机，火车，还有些穿着现代衣服的人。
　　
　　然后中间那副，左侧一个类似太阳的存在，正在膨胀。周围围绕了九大行星，右侧第三个星星吸引了顾虞的注意力。
　　
　　那颗星星上勾勒出了一圈陆地和海洋。
　　
　　那个简单的地图无比眼熟。
　　
　　顾虞第一眼就认出了亚洲、欧洲、非洲……还有四大洋。
　　
　　她从没有对于家过多的思念，可是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对故土无比眷恋的伤感。
　　
　　那是地球。
　　
　　那就是曾经她居住过的地球。




63.  反戴森球   这个世界没有神，创世的乃是……

　　地球……
　　
　　虽然一直以来的种种迹象表明了地球就是原来的地球。
　　
　　甚至在灰雪森林亲眼见证了末日核电站的宏伟, 了解了人类生命延续的育婴室存在于全世界各地，也从沈图处得知了相关基金会存在的意义就是延续人类文明……
　　
　　她眼前像是出现了一块儿拼图。
　　
　　从最开始在路途中会遇见的各种各样的旧世界废墟，到偶尔获得的来自旧世界的手工艺品, 再到她探索过的那些保存完好的大型超市。
　　
　　消失的星空。
　　
　　祝融核电站。
　　
　　人类育婴室……
　　
　　真理基金会所封存的旧世界的科技和文明。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涌现出来, 在那块儿模糊的拼图上一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她再去看那留下来的壁画。
　　
　　那深深镌刻入石壁的华丽篇章，那来自旧时代瑰丽的诗句, 从旧世界文明最初的那个年代, 穿越了漫长的岁月，把近乎所有的答案都呈现在了顾虞的面前。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
　　
　　壁画一共四幅，第一幅印记清晰，像是刻壁画的人, 已经想好了思路。
　　
　　公元2170年, 在顾虞上辈子的生命结束近一百五十年，人类社会发现了太阳的异动。
　　
　　在那段时间前后, 太阳内部温度陡然升高, 极速逼近一亿度的高温，太阳进入氦闪期。一旦太阳氦闪发生，它将会瞬间爆发出数亿倍于现在的能量, 瞬间释放的能量增加数亿倍。
　　
　　没人知道氦闪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在太阳氦闪前持续升温中地球所有人都会被热死，接着氦闪爆发, 地球将被推离现有轨道，进入距离太阳更远一点的地方。
　　
　　人类社会开始了末日的倒计时。
　　
　　在不算短的十年内，各个流派爆发了极大的争议。
　　
　　大家各持己见相持不下，有终于汇总成了两个意见主体。
　　
　　一小撮精英、富豪认为应该尽快建造拥有完整生存体系的宇宙飞船，将尽可能多的人类精英带离太阳系, 并在银河系中寻找新的适合生存的星球，作为新人类的故乡。然而这注定要牺牲绝大部分人类。被称作逃离派。
　　
　　持有反对意见的一方则认为应该为了保护地球，尽快围绕地球建设“反戴森球”，把地球包裹在类似戴森球的装置内抵御绝大部分来自氦闪时期太阳的能量爆炸，当氦闪结束，地球生态环境依旧，人类可以继续在自己的家园上生存。被讥讽为留守派。
　　
　　逃离派认为留守派想法保守，固步自封，人类已经进入一级文明的顶端，离开地球后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改造行星，征服星辰大海。
　　
　　留守派觉得逃离派疯狂激进，只留下人类精英而抛弃了绝大部分同种同组，简直丧心病狂，毫无身而为人的基本道德底线。
　　
　　最终逃离派汇聚了地球上绝大部分财力支持，建造出来了一艘可以承载近十万人的巨型飞船，它在地球制造零件，并且在月球进行了组装，寄托了人类的所有期望，被命名为“方舟”。在氦闪到来的三十年前，逃离派带着绝大部分支持者踏上了星际旅行，在地球上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些同族的下落。
　　
　　*
　　
　　旁边的文字断断续续，顾虞尽力解读出了那些模糊的字迹的意思。
　　
　　“星际？”沈星降和苍敖同时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顾虞她指着壁画上的一侧细节：“你们看，从地球向着左下角有几个飞船，驶离了地球，想着星海飞去。想不想真理基金会的标志，螺旋星盘？”
　　
　　苍敖有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在我们生存的大陆之外，天空上还有别的星球？它们在哪里去了？太阳为什么没有氦闪？”
　　
　　“不，我觉得太阳已经氦闪了。”沈星降说。
　　
　　“何以见得？”
　　
　　“真理教义最开始就提到了大灾难时代，那会儿太阳消失了不是吗？”沈星降说，“如果按照顾虞刚才从壁画里解读出来的细节，那么是不是留下来的‘留守派’真的研发出了反戴森球？在太阳氦闪的时候，地球被包裹在了这个‘反戴森球’里，所以地球才逃过了毁灭的命运。”
　　
　　沈星降看向顾虞：“是这样吗？”
　　
　　顾虞一怔。
　　
　　沈星降是个敏锐的人，他现在的眼神仿佛有几分特别的含义。
　　
　　他发现了？
　　
　　发现自己来自地球的另外一个时间？
　　
　　顾虞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在沈星降面前掩饰过这一点，也许他的的确确明白了一些事情，有了一些猜测。
　　
　　“再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顾虞回头去看那张斑驳的壁画。
　　
　　在右侧出现了新的壁画。
　　
　　地球外面被包裹上了一层黑色的东西。
　　
　　似乎这个搭建的过程分外漫长。
　　
　　有无数的小人、无数的物资都在想着地球外围，和月球中间的轨道集中。
　　
　　然后，太阳氦闪爆发的那一刻，地球消失在了壁画中。
　　
　　“没有了？”顾虞沉吟，回头去看旁边的文字，那些文字显得更加的仓促简洁，笔力也更浅，显示出记录这个的人，体力变得差了一些。
　　
　　【我们设计出了“反戴森球2.0号”，切割空间成功了，太阳氦闪爆发的后的十分钟内地球离开了主宇宙。】
　　
　　沈星降问：“写了什么？”
　　
　　顾虞沉吟：“当时的古人类，似乎找到了可以切割空间的办法，于是在反戴森球上使用了这一技术。然后他们把地球成功的带离了所在的空间……”
　　
　　她说到这里，看向天空。
　　
　　滚滚浓烟之外，是一片漆黑。
　　
　　说得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
　　
　　没有星空的夜晚，是因为地球根本不在银河系，甚至不在她熟悉的那个宇宙中。地球被切割出的小空间包裹，一个星球孤零零的在这个小空间呆了数百年。
　　
　　太阳熄灭再被点燃，是因为地球进入了这个空间，隔绝了宛若地狱再临的太阳系。接着被点燃的那个太阳根本不是太阳，只是模拟太阳、月亮的人造光源。
　　
　　所以这个地球上的太阳才不会变幻位置，所以它才能够被黑暗大炮击碎熄灭。
　　
　　所以月亮才也会出现在固定的位置。
　　
　　早在数百年前，人类便为了逃离末世而逃离了主宇宙！
　　
　　一切都通了！
　　
　　“这么说，我们现在不在之前地球在的空间？”苍敖震惊，“也就是说，反戴森球把地球包裹在了一个小空间内？这是什么样的空间系异能才能做到把这么大的球体带离原有空间啊？！至少是创造序列，真理神级别了吧！”
　　
　　顾虞回过神来，本想说那些并非异能，而是科技。
　　
　　可是她想了想。
　　
　　为这个巨大的工程在几十年时间内实现，为之付出努力的所有科学家和参与者，难道不是在创造一切生的可能吗？
　　
　　他们目送自己的同伴们驶向星河，永不再回来。
　　
　　留在地球上的他们没有沮丧、没有放任自流、没有等死，而是尽全力寻求生的可能。
　　
　　让整个地球几乎完好的保存下来的先辈们，费尽心血，想要留给后人的。
　　
　　是无比宝贵的知识、文明还有环境。
　　
　　在与死亡赛跑的岁月中。
　　
　　他们预估了末日到来后的所有可能。
　　
　　建造了末日核电站。
　　
　　储存了数亿人类受精卵。
　　
　　归纳和保留了尽可能多的科技知识。
　　
　　像是从奥林匹斯山上盗取火种普世的普罗米修斯一般。
　　
　　的的确确想要延续文明的火种，将真理带给世人。
　　
　　这个世界没有神。
　　
　　她一直这么认为。
　　
　　但是那些自救的人们，让神迹现世。
　　
　　“是的。”过了好一会儿，顾虞低声说，“至少是真理神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切。”
　　
　　*
　　
　　壁画没有结束，还在继续绘制。
　　
　　只是第三幅壁画印记更加浅了，文字变得潦草。似乎那个绘制的人已经精疲力竭再没有办法继续绘制下去。
　　
　　图画上地球被涂抹成凌乱的黑色，上面还有好多怪物。
　　
　　只有一个地方有留白。
　　
　　这幅壁画的文字变多，写的散乱。顾虞也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勉强理解内容——
　　
　　【太阳氦闪爆发出来的能量第一波还是冲击到了地球上。本应该点亮的人造太阳似乎被冲击到了，没有点亮成功。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辐射风暴也带来了些别的东西。
　　
　　70%的人类死亡。
　　
　　剩下的好多人都变成了我们不认识的怪物。也许身边的人就会突然发狂，变异，然后冲过来啃咬血肉。
　　
　　更糟糕的消息传来，核电站因为缺少太阳光的诱导因素，无法自行启动。
　　
　　地球上大部分地区都沦陷了。
　　
　　我们逃到了这里，火山会有光茫，可以逼退一些怪物，而热量则可以维持我们基本的生存。
　　
　　我在怀疑还有没有人类存活。】
　　
　　*
　　
　　这段文字变得沉重，顾虞沉默了一下简短的概述，在场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顾虞去看那最后一幅图案。
　　
　　那是一份地图。
　　
　　它的方向顾虞熟悉，是灰雪森林和祝融核电站。
　　
　　【必须手动启动核电站。
　　
　　不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电网不启动，所有人都会死。必须尽快手动启动核电站，一旦电网亮起，人类才有喘息的机会。
　　
　　祝融核电站下方的育婴室也同样重要。
　　
　　那里有人类重见光明的种子。
　　
　　这是送死的行动，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可是没有人愿意退出，于是我们抽签决定了敢死队人员名单。】
　　
　　*
　　
　　字迹变得凌乱，顾虞无法辨认。
　　
　　然后接着是不同的字迹。
　　
　　大家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石壁上。
　　
　　去往祝融核电站的队员名字糊成一团。
　　
　　顾虞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认出了几个姓氏……有中文，有英文。
　　
　　记忆最终被时光抚平，再没有人记得这些离开了的人们。
　　
　　顾虞暗叹一声。
　　
　　“种子是让人类重见光明的希望。”沈星降沉吟，“这句话跟真理教义里那句话有类似的地方。”
　　
　　星幕坠落大地，真理降临世界，人类因此获救。
　　
　　“所以获救，就是重见光明。”沈星降灵光一闪，对顾虞说，“重见光明，就是回到主宇宙，回到有真正太阳照射的地方！！！”
　　
　　沈星降说完这话，脑子里那些被他自己封存的记忆有了捅破窗户纸的可能，有些想法呼之欲出。
　　
　　记忆像是在他脑子钻来钻去。
　　
　　让他有些难受。
　　
　　“怎么了？”
　　
　　“没什么。”沈星降摇摇头，“继续看吧？后面有提到洪荒祭坛吗？”
　　
　　顾虞点点头，继续看壁画。
　　
　　实际上没有壁画了，最后面是一段潦草的文字——
　　
　　【黑暗还在持续，出发去祝融核电站的人已经很久了，还没有回来。他们死了吗，还是即将抵达？
　　
　　无论如何，我们也必须启程了。
　　
　　我们要去反戴森球的控制台等候，一旦电网通电，则可以点亮人造太阳。不仅如此，控制台还拥有大量的……人类……科技……必须获得，为了……】
　　
　　字迹变得凌乱，顾虞无法辨认。
　　
　　她跳过大段的模糊字迹。
　　
　　【出发了。
　　
　　实际上只有两个人，我，还有姬天华。
　　
　　我们怀着赴死的心离开这里。
　　
　　奔向黑暗。
　　
　　希望有一天，当太阳结束了它的氦闪，种子可以生根发芽，那时候人类就可以用钥匙打开反戴森球，回归我们熟悉的银河系。】
　　
　　顾虞思索了一会儿，串联起来了一切。
　　
　　“我猜测，所谓的洪荒祭坛，就是反戴森球的控制台。那里一定有让反戴森球停止运转的方式。”顾虞说，“只是这段文图中没有提到控制台的位置……不，后面有些模糊的痕迹。他绘制了地图，但是地图已经看不清楚了。”
　　
　　沈星降和苍敖都没有回答他的话。
　　
　　顾虞诧异抬头。
　　
　　他们依旧注视着那最后的一段文字。
　　
　　“你确定，这里写的是姬天华？”苍敖问。
　　
　　“是。姬天华。”顾虞说，“有什么问题吗？”
　　
　　沈星降缓缓开口：“天华……是真理基金会会长冕下的名字。”
　　




64.  世界是黑暗的   但是爱并不是

　　“不可能……”苍敖仔细想了想摇头, “从末世到现在，至少有数百年了吧。没有人可以活这么久。也许只是重名。”
　　
　　她拍了拍顾虞的肩膀：“我果然没看错你，是个有趣的年轻人。连旧世界的语言都懂。”
　　
　　顾虞回头看她, 苍敖正在微笑打量向她。
　　
　　“其实基金会的一些材料中是存在旧世界的文字的。”顾虞冷静的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如果通读这些内容。要想识别这些文字不算难事。”
　　
　　“其实我这些年以来，也找了不少所谓旧世界的历史学专家来进行鉴定。”苍敖道, “除了刻在工艺品上的那句话, 其他的一无所获。可是你只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就像是早就熟悉这些文字。”
　　
　　她的话让顾虞和沈星降在一瞬间紧绷起来。
　　
　　苍敖面容清瘦，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顾虞身上扫来扫去。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顾虞回答。
　　
　　“你很有意思。”苍敖说，“这些年来，我很少见到你这么有趣的人。而且我也难得遇到在炽热艳阳攻击下面不改色的人。”
　　
　　她说完这话, 看到顾虞还是提防的状态笑起来：“放轻松点, 年轻人，我如果要杀你, 从见面那一刻就会展开攻击, 不会留你到现在。你以为我很闲，喜欢找个异生种聊天？”
　　
　　那还真说不定。
　　
　　“你大概不清楚我为什么离开人类居住地。”苍敖道，“基金会的那些东西, 我一直看不惯, 神神道道的指望天降神明拯救世人。这世间真的有神吗？我看未必。人谁都不能靠，只能靠自己。在我眼里, 原生种也好异生种也罢，其实也没有区别。”
　　
　　“异生种对人来说是恶的，可是最可怕的，还是人心。”顾虞说。
　　
　　苍敖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如果只看真理教义，历史像是蒙着一层纱, 总让我感觉到哪里是虚伪的……这幅壁画被发现后，我找了许多专家来进行分析，也只是得到了一星半点的知识。你今天解答了我心中的疑惑，我很感谢。”
　　
　　“有很多事情终于得到了答案。”
　　
　　然后她向顾虞鞠躬。
　　
　　顾虞一怔，微微避开：“苍城主，不用为了这个给我行礼吧？”
　　
　　“我是为了感谢你，救了城外近万难民。”苍敖道，“也请谅解我作为城主的左右为难。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开口。”
　　
　　“听说过洪荒祭坛吗？”顾虞问。
　　
　　苍敖一愣：“洪荒祭坛？你们要去洪荒祭坛？”
　　
　　“实际上，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洪荒祭坛。”顾虞说，她讲在灰雪森林中得到的信息告诉了苍敖。
　　
　　“所以说现在世界树的幼苗在你的身体里？”苍敖说，“那个谣传可以让真理神降世的世界树？”
　　
　　沈星降点头：“是的。”
　　
　　苍敖仔细想了想：“洪荒祭坛这个词好多年没听过了。它和世界树一起从真理教义中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洪荒祭坛在哪里。”
　　
　　苍敖的回答在顾虞意料之内。
　　
　　虽然这次来熔岩城得到了许多出乎意料的信息，她也能推测出所谓的洪荒祭坛就是反戴森球的控制台。可是线索在这里戛然而止，世界树还在沈星降肚子里生长着，每一秒都在长大。如果在三十天内无法赶到洪荒祭坛，沈星降会……
　　
　　“感谢。既然如此，我们就离开了。”
　　
　　“不留在熔岩城吗？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可能充满了无数的危险。”
　　
　　“不了。”顾虞看了看沈星降，后者微笑一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的时间紧迫。”
　　
　　“好，那我让苏略给你们安排卡车和补给品。”苍敖说。
　　
　　当他们三人走出隧道，回归到黑暗的世界里的时候。
　　
　　苍敖仰头看天，感慨道：“这个世界人人都以真理为座右铭，可是真正的真理却被遮掩。”
　　
　　“所以真实显得尤为珍贵。”顾虞有感而发。
　　
　　苍敖一笑，带着他们向山下走去。
　　
　　路途蜿蜒，火山在身后不眠不休的沸腾，它喷射出的红光从人们的身后射来，在地上拉出了几个老长的斜影。
　　
　　周围的景观别有风情。
　　
　　顾虞和沈星降牵手向前走去。
　　
　　享受这许多天来难得的舒缓。
　　
　　“也许我被封印起来的第二层记忆力有关于洪荒祭坛的地址。”沈星降说，“也许解封后……”
　　
　　“没有也许。”顾虞打断他，“不用想这些，你既然选择了封印剩下的记忆，一定有自己重要的原因。”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沈星降问他。
　　
　　“我心里还有两个地方可以去。”顾虞说，“只是无论去哪里，如果一旦落空，想再到另外一个地点，都来不及，因为间隔太远，而我们的时间……只剩下二十天。”
　　
　　“真理基金会灯塔和破碎神殿？”沈星降说。
　　
　　“嗯。”
　　
　　“太危险了，两者都很危险。”
　　
　　“所以我不打算带上魏哲他们，在熔岩城他们可以得到很好的庇佑。苍敖是个强大的领主。”顾虞说。
　　
　　“好。”沈星降说，“我听你的。”
　　
　　“你不怕我选错吗？”顾虞吸了一口气，在这一刻，她罕见的犹豫了起来，“我怕我选错。”
　　
　　沈星降停下脚步，侧头去看顾虞。
　　
　　天空虽然一片黑暗。
　　
　　可是在火光映衬中，顾虞从沈星降的眼神里看见了满天星河。
　　
　　还有她的倒影。
　　
　　“你不用犹豫。”沈星降的声音温柔，他抬手将她耳边一缕秀发轻轻的理顺，“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不怕。因为我的命早就给了你。”
　　
　　世界是黑暗的。
　　
　　在城墙的那边，再次聚拢的异生种们正啃咬着地上的腐尸。
　　
　　瓮城中的人们正在奋力的抗争活命。
　　
　　不曾休眠的火山喷发出无数炙热的灰烬。
　　
　　可是顾虞却仿佛站在了时间的洪流中，她仰头看这个瘦高个男人。
　　
　　他看她，不是因为她曾经是雇佣兵团中那个最锐利的刀。
　　
　　他信赖她，也不是因为她活了两辈子，有着无数应对危机的经验。
　　
　　他不畏惧即将到来的最差结果，并不是因为她展示出来的强大。
　　
　　他安慰她，尽可能的做她身边的那个人，想要保护她……只是因为她是顾虞，是他的伴侣。
　　
　　世界树还没在沈星降的体内长出。
　　
　　有些东西已经在顾虞的心底发芽盘踞。
　　
　　顾虞笑了。
　　
　　“好，我知道了。等下山后，我们休息一夜就出发吧。”
　　
　　“嗯。”
　　
　　*
　　
　　这段路终于走到尽头。
　　
　　已经可以看到山下苍敖和苏略在吉普车上等候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些东西降临。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
　　
　　顾虞脑内的警钟梦响。
　　
　　“让开！”她一把推开沈星降，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
　　
　　她带着一张诡异的面具，胸前挂着一个金色的时环，突兀的出现在那里，就想从一开始就存在一样。
　　
　　她胸口的时环正在缓缓松懈，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是巫琼！”沈星降脸色变了，他想要冲过来，“顾虞！小心她的时间系攻击！”
　　
　　可是他的话音变得比过往都漫长。
　　
　　在巫琼攻击范围内，所有的时间都可以□□控。
　　
　　时环在迅速的拧紧。
　　
　　顾虞眼前恍惚，那个时环竟然一分为二。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那个响声变得急促。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拽住，死死的拉扯住她的四肢，一把拉出了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猛然从自己的肉/体中脱离了。
　　
　　漂浮在了空中。
　　
　　身下的一切都静止下来。
　　
　　火山喷发的烟雾、苍敖察觉的脸色、远处啃噬肉块的异生种，还有想要冲过来的沈星降，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巫琼缓缓抬头，透过那张扭曲诡异的面具看向空中虚无的她。
　　
　　“果然啊……被我发现了。”她说，“虽然你的灵魂和□□的时间只有轻微的不协调，但是果然啊……你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这个时间。”
　　
　　在静止的时间领域中，顾虞无法挣扎。
　　
　　她看着巫琼胸前的两个时环缓缓升起。
　　
　　“这个是你的时间。”她指了指其中一个锈迹斑斑的时环说。
　　
　　“这个……则是这具身体的……”另外一个时环黯淡漆黑，似乎被什么卡死。
　　
　　“分开吧。”巫琼平静的说。
　　
　　她的眼神漠然。
　　
　　“回到属于你的时间里！”她手掌一攒，那个锈迹斑斑上紧的时环瞬间松弛，一下子消失在了这个世界里。
　　
　　连带的还有消失的顾虞。
　　




65.  扭曲的时间   顾虞，快回来

　　信鹰从天空落入佣兵营地的时候, 顾虞在她总爱呆着的那个土包上盘腿坐着擦枪。
　　
　　她手里那把手/枪上的印记早就磨平，已经看不出原来属于哪个兵工厂。
　　
　　在岁月的长河里，那些昙花一现的兵工厂, 仿造过大量的旧时代武器, 有少数一些活到了现在，绝大部分都被真理基金会安排到了首都附近的安全地带。
　　
　　更多的兵工厂在和异生种的拉锯中毁灭了, 很快的被幸存的人们遗忘。
　　
　　这把仿勃朗宁制式的□□是她在荒野B11区的旧时代废墟里发现, 撞针歪了，弹匣也丢失了——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齐配件。
　　
　　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把真正能用的枪。
　　
　　这把枪能让她想起自己穿越前的生活和那个世界。
　　
　　这是许多年她从训练营里离开的时候，她的导师送给她的分别礼物礼物。
　　
　　“虽然作为没有国度的佣兵，接到的任务不分善恶。但是我希望你心中能长存善念。”导师对她说, “你从小就比别人表现的优秀。更沉着、更冷静、也更缺少同理心, 能够高分完成所有学习课程，甚至在实习期的实战任务中, 面对敌人从不曾手软。但是这不妨碍你选择一条更柔软的道路。”
　　
　　“为什么？”她接过那只枪。
　　
　　枪杆冰冷, 与她的体温正合适。
　　
　　“作为佣兵，生存的意义，不就是完美的完成任务吗？”她不解的问。
　　
　　导师摸了摸少年顾虞的头顶, 温柔的说：“因为我们尚且为人。”
　　
　　她那时候对导师的话一知半解, 进入佣兵队伍后，鲜血、金钱和荣誉的刺激让少女很快的就陷入了兴奋杀戮的漩涡。
　　
　　热血沸腾容易被蛊惑的这群少年杀手们没曾对任何一个同族手软。
　　
　　她和她的同伴们并不在乎要杀的是谁, 为什么要杀死这些人。
　　
　　鲜血本身就能够让她欢愉。
　　
　　她无比适合这份工作。
　　
　　直到曾经的导师被扔上了绞刑架，伤痕累累的他被捆在了靶子上。
　　
　　新上任的教官冷酷的说：“这个人一直在学生团体里宣扬一些让人心不稳的言论。按照佣兵团的规矩，他将被处以极刑。你还有遗言吗？”
　　
　　“我没有做错什么。”导师说。“人生而为人的原因，便是因为我们有良知、有为人的底线。如果连这些都抹杀，只为活着而活着, 以欲、望驱使身体，那么人与禽兽有什么区别？”
　　
　　教官冷笑了：“是吗？那你就见识一下这批你曾经教出的学员是怎么跨越了道德的底线，杀死你的吧。”
　　
　　教官抬手：“射击姿势，准备！”
　　
　　所有人在安静的气氛中抬起了枪，用老师曾经多次教习过的射击姿势，将枪口对准了自己曾经的恩师。
　　
　　“G01你在干什么？！”教官呵斥她，“举起你的武器！之前学到的知识都忘了吗？”
　　
　　导师恍惚的抬头，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三、二、一，开枪！”
　　
　　她扣下扳机的食指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停留在了原本的位置。
　　
　　她记得齐发的火舌。
　　
　　记得胸口出现数十朵血花的导师。
　　
　　也记得导师看着她，含泪欣慰的笑脸。
　　
　　在几天之后，少女一人一枪，血洗了这个佣兵基地。夜色中那个新任教官恐惧的表情在爆炸的火光中凝固。
　　
　　成为自由人的她，在下一个佣兵基地应聘的时候，对方问：“请问您的姓名？”
　　
　　少女想了想。
　　
　　导师姓虞，而她曾经的编号是G开头。
　　
　　“顾虞。”她说。
　　
　　*
　　
　　她除了这把贴身的□□，还有一支真理基金会派发的□□狙击□□。她拿到手的时候，这只狙击□□不知道已经被多少人使用过了，上面满是血迹，枪膛里有子弹喷射后的痕迹。瞄准镜也碎裂了，导致很难从瞄准镜内看清800米以外的目标。
　　
　　她的命中率虽然在基金会的登记档案上是85%——即便在现在这个年代，这已经不算是个十分满意的数字，不然她也不会沦落到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前哨所服役。
　　
　　但是在任务中，只要有她断后，412前哨所就不会有人伤亡。
　　
　　在整个聚点所有的前哨所中，412前哨所的人员情况最稳定，仔细算来，已经有三年的时间，没有人死亡过了。
　　
　　*
　　
　　顾虞藏枪的手顿了顿。
　　
　　不、不对……
　　
　　不是这样。
　　
　　她皱起眉头，这个场景、这个时间点，还有她自己都似乎不太对劲……
　　
　　她刚想到哪里了？
　　
　　她的姓名……她的导师……
　　
　　她有父母吗？
　　
　　在顾虞看不到的地方，属于她的那个时环锈迹斑斑，再次拨动，带着她追溯更早的时间。
　　
　　*
　　
　　“对不起啊，丫头。”
　　
　　有人在搂着她哭泣。
　　
　　她那会儿很小，大概只有八九岁岁。
　　
　　“对不起，妈妈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的母亲，一个被她父亲毒打，生了好几个小孩的孱弱女人。
　　
　　“家里情况实在是太糟糕，已经揭不开锅了。你爸他非逼着我这么做……”母亲哭着说，“就当是为了你的弟弟妹妹，丫头，对不起，妈妈太没用了。”
　　
　　她被卖给了人贩子。
　　
　　有人递给了母亲一沓红色的钞票，她接了那沓钞票，又像是钱烫手，连忙松开。钞票散落了一地。
　　
　　属于人贩子粗糙的手掐着她的肩膀，想要把她和母亲分开，母亲却一边落泪一边抱着她，急促的说：“不卖了不卖了！孩子我不卖了，还给我。”
　　
　　“你说不卖就不卖？！”从屋子里冲出来的男人踹了母亲一脚，“赔钱货不卖等着干什么？！”
　　
　　“别踢了。”幼年的顾虞开口。
　　
　　男人被她的镇定和冰冷怔了一下。
　　
　　顾虞走上前，擦了擦母亲脸颊上的泪：“别哭啦，我跟他走。”
　　
　　母亲怔怔看她：“丫、丫头？”
　　
　　顾虞没再说话，牵着人贩子的手，上了卡车。
　　
　　暗淡的家乡就算在记忆中亦呈现的模糊，只有母亲逐渐远离伤心欲绝的表情，依旧记忆犹新。
　　
　　原来……她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难怪会卖入佣兵训练营。
　　
　　难怪只有一个代号做名字。
　　
　　一个被抛弃的人。
　　
　　*
　　
　　魏哲从巨大的信鹰背上的袋子里拿出一封信，黑色的信封背面用银色的火油压出了一个旋盘一样的徽章，中间是一个A字。
　　
　　魏哲连忙拿着信一路小跑着去给顾虞看。
　　
　　“虞姐，你看，是A级任务！怎么会分到我们前哨所？”他有些焦虑的把信递过去。
　　
　　顾虞依旧擦着她心爱的那支枪：“拆开来，念着听。”
　　
　　魏哲拆了信，打开来读——
　　
　　412前哨所的战士们：
　　
　　根据基金会最新获得的情报，异生种将会在2月27日当日运送一批物资经过你前哨所勘探领域——“荒野C8区域”。事出紧急，请前哨所尽快安排人员，在该时刻前去探寻，如得到有价值的物资或情报，请及时上交聚点。
　　
　　唯真理可以拯救世界。
　　
　　落款：真理基金会
　　
　　“这种至少得据点安排觉醒者队伍去处理吧，C区可离咱们有些远啊，我们得穿过A区和B区才能到达，那边有很多异生种，很危险的。”魏哲更加忧愁起来。
　　
　　“今天几号。”顾虞问。
　　
　　“27号。”
　　
　　顾虞站了起来，把□□塞回腰间的枪匣，拿起身边那支□□：“让康叔给我们准备水和食物，十分钟后你、我、尤锡在前哨所大门集合。我们三个人去。”
　　
　　*
　　
　　C区距离412大概有100公里左右。
　　
　　他们收拾完装备的时候，瘸腿的康叔已经给小货车加满了油，他一瘸一拐的推开前哨所的铁栅栏门，对顾虞说：“油省着点儿，我们这个月配给没多少了。”
　　
　　“知道。”
　　
　　顾虞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握上了车钥匙。
　　
　　然后她怔了怔——
　　
　　不对。
　　
　　完全不对。
　　
　　如果她是顾虞。
　　
　　如果她来自那个世界。
　　
　　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412前哨所。
　　
　　她忘记了什么？
　　
　　车外的康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回头，魏哲坐在她的身边，而尤锡则始终没有出现。
　　
　　“尤锡呢？”她问。
　　
　　“他？”魏哲说，“卡车后面呢。”
　　
　　“不对……”
　　
　　“哪里不对？”魏哲奇怪的看她。
　　
　　“没记错的话……”她缓缓开口。“尤锡已经死了，康叔也是。”
　　
　　魏哲诧异，然后笑了出来：“虞姐，你开什么玩笑？”
　　
　　“刚才那封任务信呢？给我看看。”
　　
　　魏哲从怀里掏出了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来自基金会的任务令。
　　
　　顾虞缓缓展平了那张纸。
　　
　　上面并没有魏哲刚才念出来的那一大段文字。
　　
　　只有一句话，字体并不整齐，似乎是仓促写就，仿佛是有人在焦急的呼唤她——
　　
　　顾虞！快回来！！！
　　
　　




66.  降临   “杀了我，就现在。”她说。……

　　巫琼的时间系异能一瞬间爆发。
　　
　　两个时环分开, 冲向不同的方向。
　　
　　那个锈迹斑斑的时环将顾虞推入时间洪流之中。
　　
　　接着时间又一次开始运转。
　　
　　沈星降一步踏空，再抬头，发现顾虞的眼神空洞, 静静地站在原地, 左眼中的黑气开始疯狂地肆意。
　　
　　而她的体内，那庞大的蓝色精神体消失了。
　　
　　他心头一惊。
　　
　　回过头去看巫琼：“她呢？”
　　
　　巫琼仰头看向头顶那个漆黑的时环——那个时环如今正安静地悬在半空中。
　　
　　“她不属于这里。”巫琼道。
　　
　　“她呢？！”沈星降急声质问, “巫琼, 你在干什么！”
　　
　　“你见过时间吗？”巫琼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时间是很奇妙的东西……它像是光、又并非光，当我梅梅追溯时间往上游走去的时候，它们会化成光芒的长河, 在我身边围绕。而这样的河流并不只有一条, 我站在时光中回头去看，无数的时间线在黑暗中形成了无数条交织的河流。”
　　
　　巫琼从面具后看他：“她不属于这条时间线。她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里。”
　　
　　沈星降气的指尖发抖：“她属于哪里, 并不是由你说了算。她不属于又如何, 既然她来到了这里，就有她存在的原因。”
　　
　　“……你还跟以前一样同情心泛滥。”巫琼说。
　　
　　沈星降一怔：“你说什么？”
　　
　　巫琼轻轻抚了抚面具：“我奉密德尔顿·库克委员之命，来带你回首都。等抵达首都后, 一切你就会清楚了……但是在这之前, 得做个了结。”
　　
　　她手微微一抬，那个漆黑的时环便开始颤抖, 似乎要挣脱被禁锢之力，它表面覆盖的那层黑色的物质开始肉眼可见的炸裂，崩碎，掉落。
　　
　　沈星降向后退一步，他紧紧盯着那个时环。
　　
　　那个时环外面凝固的物质崩碎后, 露出里面的颜色竟然比外部还要黑暗。
　　
　　像是预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让人产生了不祥的感觉。
　　
　　他的精神力世界陡然展开。一部分施展出“干扰”招式，冲击巫琼的意识，果然巫琼动了动，另外一缕精神力则顺着顾虞消失的方向钻入了时间的长河。
　　
　　光亮的河流之中，没有顾虞的身影，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时环在迅速的离开这条河流，沈星降的精神力则根本无法离开。
　　
　　他知道巫琼的话是对的——他早就察觉了，顾虞的灵魂也许并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来自一个有星星、有银河、富饶美丽的地方。
　　
　　她疏离中带着的那种温柔骗不了人。
　　
　　她应该回到那里。
　　
　　可是……他怎么能看着她离开？
　　
　　他做不到。
　　
　　他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她，就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那是比世界树在他身体里扎根还要难耐的痛苦。
　　
　　他做不到！
　　
　　沈星降拼尽全力用精神力撞击自己所在的时间长河，在那无数的河流中，顾虞的时环越走越远。
　　
　　“不——”
　　
　　冰冷的恐惧蔓延他的身体。
　　
　　“顾虞……”
　　
　　“顾虞！！快回来！！！”他大喊。
　　
　　没人知道，在他身体内微微招展的世界树在这一瞬间迎风晃动，几乎被他召唤，瞬间将根须渗入他的血脉之中，冲入了他的心脏，又牢牢的盘踞在他的心脏之上。
　　
　　他的心脏如今成了世界树扎根的沃土。
　　
　　世界树的根茎深入了他的静脉，汲取着他身体的养分。
　　
　　世界树的枝叶在他的动脉中蓬勃生长，又将难以言喻的力量输送入他的身体。
　　
　　在这一刻，他变成了世界树的本体。
　　
　　世界树与他同一脉搏。
　　
　　之前被世界树种种桎梏的异能在这一刻陡然被提升到了难以言语的高度，沈星降的精神力开始暴涨，那精神力超越了之前的一切，横跨了无数的时间长河。
　　
　　顾虞的时环一瞬间被拉了回来，跌落在了某一个不知名的混乱时间点上。
　　
　　可是沈星降的力量并没有被收回。
　　
　　那由世界树带来的精神力暴涨，让他直接冲破了转换序列，从C级开始向上攀升力量，巨大的精神力掀起了滔天的波澜，从时间长河中迸射出去，在这一刻，宣告了新的强者的出现。
　　
　　肉眼无法观察到的力量，直接掀翻了巫琼，又逼退了从山脚下已经赶上来的苍敖。
　　
　　她甚至需要使用防御技能才能抵挡这样的冲击，即便如此，也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那力量继续向外扩散。
　　
　　山下的吉普车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拽住，猛烈震动着被拽出了很远，车子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力量毫不抑制的冲击出去，狂风一般拍击上高耸的城墙，旌旗在风中迎风招展，城外，旷野中，那些本身正在专心啃噬腐蚀的异生种们怔了怔，缓缓抬起身体，被沈星降的精神力影响到，开始互相撕扯啃咬，一时间黑血飞溅在了城外每一寸土地上。
　　
　　巨大的力量，无人可见。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还存活的转换序列以上的强者，和异族公爵以上的贵族，都从无形中感觉到了这从时间长河中蔓延出来的巨大力量。
　　
　　它突兀又凭空的爆发出撼动天地的力量。
　　
　　这些人看到，在遥远的某处，在熔岩城的火山旁，一个蘑菇云正缓缓升空，它所带来的震荡波，正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犹如死亡射线一般，波及到了它周围近百公里的地方。
　　
　　甚至是远在破碎海中的破碎神殿也发出了轻微的颤抖，细沙从它的顶端落下，跌入潮湿阴暗的大殿。
　　
　　甚至是真理基金会的灯塔，底部那不知名的白色圣光在这一瞬间都陡然大盛，爆发出逼近绝对亮度的高光，让人无法注视。
　　
　　密德尔顿·库克手中的钢笔跌落，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扭头看向了落地窗，看向了熔岩城的方向。
　　
　　他脸色惨白。
　　
　　“不……”他喃喃道，“怎么会。太糟糕了，星降。迟了迟了……”
　　
　　*
　　
　　踉跄着站起来的巫琼，半边面具破碎，露出了带着疤痕的面容。
　　
　　她相较于库克先生的震惊更显得慌乱。
　　
　　“沈星降，你疯了。”她说，“为了拉回她的灵魂，你竟然允许世界树以你为养分，允许它在你的身体里扎根。你这是送死。库克先生会失望的……”
　　
　　沈星降此时无暇顾及她话里的含义。
　　
　　他周身像是燃起了无形的火焰，巨大的威压自然而然的形成，巫琼直接受到了压迫，脸色苍白的看向他。
　　
　　“把她带回来。”沈星降声音沙哑的说。
　　
　　他的心脏像是被攒住了一般的痛苦。
　　
　　世界树的力量犹如最恶毒的火焰，燃烧着他的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血管、每一截神经。可是他还是那么执拗。
　　
　　“把顾虞带回来。”沈星降沙哑着声音又重复了一次，“你不知道，她的身体是……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她。”
　　
　　他不能没有她。
　　
　　“……我做不到。”巫琼说，“她跌入了混乱的时间线，我无法找到她。”
　　
　　“世界会崩坏……一切都会崩坏。”沈星降颤抖着说，“把她带回来。”
　　
　　“我刚从你的精神力世界里感应到了，我们曾经是朋友是吗？”沈星降说，“我们曾经是互相信任的关系对不对？你如果信我——”他一字一顿的说：“巫琼，马上，把她带回来！”
　　
　　巫琼看他。
　　
　　破碎的半张面具显得有些恐怖。
　　
　　她沉默了一下。
　　
　　“我试试。”
　　
　　抬起了双手。
　　
　　她胸口挂着的金色时环开始自然拧紧、松弛。
　　
　　像是一个漩涡一般，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然后她脸色变了：“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
　　
　　那个漆黑的时环再一次浮现在了空中，它身上所有限制它转动的外壳已经跌落。在它的下方有一条锁链连接在虚无之中。
　　
　　“顾虞的灵魂和身体，虽然有两条时间线，但是它们……它们之间紧密相连！”巫琼急速说，“这不可能，一个人只可能有一条时间线。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也许这具身体本就属于顾虞。”沈星降道，“顾虞也属于这个世界。”
　　
　　巫琼不再说话，她面色严峻：“除非她并非普通人。”
　　
　　“至少是……创造序列的强者。”她说。
　　
　　“只有抵达神的范畴，才能跳脱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她道，“只有神才能操控世间一切的元素，创造出不可能存在的事物。”
　　
　　*
　　
　　顾虞！快回来！！！
　　
　　那像是沈星降的呐喊，穿透了文字的范畴，直接冲击入顾虞的耳膜之中。
　　
　　她猛然震动。
　　
　　怪异的被遮掩的记忆犹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纸张被漆黑的火焰燃烧殆尽。
　　
　　周围的一切场景都被燃烧殆尽。
　　
　　顾虞站在了一个黑暗的空间中。
　　
　　然而周围并不黑暗。
　　
　　无数条无声流动的光影之河在身边交汇、分离、汹涌的流向远方。
　　
　　她的灵魂被撕扯着，向着现实世界移动，向着浑身散发着黑色雾气的她自己移动。
　　
　　她从空中看下来。
　　
　　沈星降仿佛能看到她，露出了含泪的欣慰笑容。
　　
　　他往前几步：“顾虞！”
　　
　　嘀嗒嘀嗒。
　　
　　她又一次听到了倒计时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她面前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时环。
　　
　　与此前不同，它正缓缓转动，开始发出拧紧的倒计时声。
　　
　　与她自己头顶那个锈迹斑斑的时环正在合二为一。
　　
　　她的灵魂被肉/0体中伸出来的无数只黑色的触手缠绕，向着体内而去。
　　
　　她无法抗拒。
　　
　　一种饥饿感、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饥饿感拍打过来，将她包覆在内……被她死死压抑在心灵深处的那团邪恶的欲望冲破了所有的封印，肆意的侵蚀了她的灵魂。
　　
　　她似乎回到了那个刚穿越过来的下午，在混乱中杀光了整个营地的人类。
　　
　　在她从血浆里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酣畅淋漓的……
　　
　　快感。
　　
　　身体变得沉重而有触感，她几乎要完整地与身体结合。
　　
　　可是她的身体在迅速异生种化。
　　
　　她的左眼中飘散出无数漆黑的烟雾，将她包裹。手臂上一直沉睡的“蠕虫们”不再满足鳞片的形态，蠢蠢欲动在黑雾之中抬起了头颅。
　　
　　黑色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上了她的脸颊、四肢，任何裸露的皮肤中都开始布满这种诡异的纹路。
　　
　　苍敖脸色沉重。
　　
　　她双手一抬，巨大的亮光在空中浮现——那是她最近不可能再使出的“炽热艳阳”。几乎是在几瞬秒后，时间再度明亮，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发生在了火山上。
　　
　　人们都在仓皇的张望。
　　
　　“发生了什么？”瓮城中的魏哲等人更觉得诡异。
　　
　　“顾虞他们出事了？”
　　
　　*
　　
　　爆炸过后，原地顾虞还在完成着她的异化，那震天动地的一击对她似乎毫无用处。
　　
　　苍敖却已经筋疲力竭。
　　
　　一口鲜血吐出来，跪倒在地。
　　
　　似乎有人在她耳边安抚她。
　　
　　“可以了……”她说，“你挣扎的够久了。交付给你的命运，无法抵抗。你可以歇息了。”
　　
　　那似乎是她自己的声音，又似乎不是。
　　
　　“顾虞——！”
　　
　　这一声呼唤直穿耳膜，打断了那个蛊惑人心的声音。
　　
　　沈星降在她眼前。
　　
　　这也许是她和这个世界最强的联系。
　　
　　是锁链之所以能够牢牢维系把她从混乱的时间线中拉回来的原因。
　　
　　不止如此……
　　
　　这个人……
　　
　　甚至是她与现实世界仅有的联系。
　　
　　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唯一的亲人和羁绊。
　　
　　然而与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她无力再去抗拒什么……很多事情已经走到尽头，曾经被压抑的黑色时环的时间开始转动，她再也无法让自己身体内的力量保持平衡。
　　
　　她的左侧身体沉浸在雾气中，手臂藏匿不见，黑色的蠕虫茫然的张开嘴巴，撕裂了肉眼可见的空间，释放出无数的邪恶。
　　
　　黑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在她身后，缓缓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幕布。
　　
　　狰狞痛苦的面容在雾气之中浮现。
　　
　　无数的绝望的恶意亦在其中沉浮。
　　
　　漆黑的闪电将那些人间也不曾出现的惨像连接。
　　
　　巨大的威压几乎要让苍穹低头。
　　
　　那种力量的震荡响彻天地，所有的强者都被震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无论是在灯塔顶端的会长冕下，亦或是在瑟银海湾的亚当斯亲王，灰雪森林的沈图……这个世间所有的强者，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心怀战栗的说出了四个字。
　　
　　“破碎之主。”
　　
　　无序主宰·混沌之核·原初魔君·星辰的吞噬者。
　　
　　谣传沉睡于破碎海的深处，那个足以塌碎时空的最邪恶亦最黑暗的神。
　　
　　降临于世。
　　
　　*
　　
　　在这一刻，顾虞甚至松了一口气。
　　
　　那把在她头顶悬挂了许多许多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你会有一次机会，就是在我完成所有形态转化后，开始‘第一餐’之前。那时候的‘我’是最虚弱的，以你即将到达的转换序列，完全有可能把我摧毁。
　　
　　她完成了所有的异生种形态转化。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顾虞抬头去看沈星降。
　　
　　她眼神清澈。
　　
　　甚至在微笑。
　　
　　“杀了我，就现在。”她说，语气轻松的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是否晴朗。




67.  封存的记忆   我希望你告诉我实话，关于……

　　就现在。
　　
　　杀了我。
　　
　　顾虞的声音虽然不大, 却犹如惊雷，在沈星降耳边炸响。
　　
　　地狱场景在空中再现。
　　
　　她身体内涌出无数的蠕虫和黑雾，撕裂了时空, 露出狰狞可怖的一角。
　　
　　而顾虞本身被遮盖在黑雾之中, 看不清楚，似乎她就是黑雾本身。
　　
　　在这一刻一切都慢了下来……
　　
　　沈星降不是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场景……不是没有料到也许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发生。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又太突兀了。
　　
　　“星降……”顾虞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甚至在微笑。
　　
　　可是眼神里的痛苦骗不了人。
　　
　　那种从她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饥饿的感觉, 已经四溢出来, 无人能够制止。
　　
　　“好！”
　　
　　他说，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他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曾经从顾虞处偷来的匕首，匕首发出寒光。
　　
　　这一刻顾虞没有挣扎。
　　
　　她甚至闭起了眼睛。
　　
　　她满心轻松的等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然后她敏锐的闻到了血腥味，睁开眼睛, 顾虞看到沈星降扯开衣服, 用那把匕首在自己的肩头划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痕，鲜血顺着他的锁骨落下, 形成一片诱人的血雾。
　　
　　那像是一道她无法抗拒的美食。
　　
　　顾虞在这一刻愤怒了：“你干什么？”
　　
　　“我做不到, 对不起。我骗了你……顾虞。我无法杀死你。”沈星降说
　　
　　“你——”
　　
　　“我想过无数次这个时刻应该做些什么。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你，那我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让我做你的第一餐，还有什么比这个适合我来做？”
　　
　　“杀死你和被你杀死之间, 我选择后者。”
　　
　　“对不起, 是我懦弱。辜负了你的信任。”
　　
　　沈星降含泪笑着看她，献祭一样的扬起自己的脖颈。
　　
　　纤细洁白的脖子在她面前晃动。
　　
　　他的血液像是璀璨的红宝石。
　　
　　带着无尽的诱惑。
　　
　　没有人能拒绝散发着如此浓郁异能的鲜血, 顾虞也不能。
　　
　　她的本能让她在一瞬间搂住了他，亲吻上他的肩窝。
　　
　　沈星降并不畏惧，他也回报以同样热烈的相拥，可是紧闭的眼睛里，泪水一直在滑下。
　　
　　他们犹如情侣在热吻, 在狂欢，在表达爱意。
　　
　　顾虞贪婪的不肯松口，她一边吸吮着他的血液，一边抬眼危险的去注视周围的人。
　　
　　然后她猛的转身，黑色的雾气在他们身体周围飘逸，将他们包裹在内，看不清楚。
　　
　　他的肩颈被啃咬的一片模糊。
　　
　　可是身体却依然死死将顾虞拥抱。
　　
　　心跳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痛苦中逐渐带上了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甚至张开双臂，毫无保留的献祭出自己，请她仔细品尝，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血肉。
　　
　　黑雾之中，无人知晓的死亡交尾在黯然的进行。
　　
　　他似乎成了某种母虫的配偶，用生命换取种族的延续，然后心甘情愿任由对方将自己啃噬殆尽。
　　
　　滚滚黑雾，将他们拖入其中，又升入半空。
　　
　　沈星降紧紧搂着怀中之人，忍不住喘息着唤祂的名字：“顾虞、顾虞……”
　　
　　“我在……”
　　
　　顾虞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接着他怀中的躯体陡然溃散，落在黑雾中，又溶于黑雾之中。
　　
　　他在恍惚中看见天空中那浮现的地狱景象。
　　
　　来自星辰深处的未知存在，正从混动中逐渐凝聚成形，蠕虫翻滚，然后张开了它们的口器，难以计数的眼睛从里面浮现。
　　
　　可是他根本不在意。
　　
　　“顾虞？”他慌张的伸手去寻找顾虞。
　　
　　黑雾温柔的伸出无数触手，将他的四肢围绕，抚弄着他的脸颊和身体。
　　
　　从他被啃咬的血肉模糊的肩颈上抚过，抚平那里的伤口。
　　
　　从他敏感的肌肤上抚过，安抚他颤抖的身体。
　　
　　为他穿上了一件由黑雾编织的衣服。
　　
　　依依不舍的把他送了出去，缓缓的从黑雾中落在了地面。
　　
　　然后那一团充满恶意的邪恶黑暗消失在了半空中。
　　
　　与此同时，伏龙亦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色麒麟，追随那团黑雾而去。
　　
　　“顾……虞……”
　　
　　天空中恐怖的地狱场景消失了。
　　
　　熔岩城的火山依旧喷射出浓烟和火光。
　　
　　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改变。
　　
　　唯一改变的。
　　
　　就是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难以置信。
　　
　　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本来怀有必死之心，却依旧被顾虞保护了吗……
　　
　　沈星降正在发呆，在后方站着的巫琼已经再次开启了胸口上悬挂的金色时环。
　　
　　她身边事物迅速旋转，仿佛在急速后退。
　　
　　接着她上前一把抓住了沈星降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熔岩城之中。
　　
　　*
　　
　　巫琼带着沈星降下一秒出现在了首都地区，出现在了真理基金会总部，密德尔顿·库克的阳台上。
　　
　　回到了她出发前的那个时间点。
　　
　　几天内的时间在瞬间爆发，加速流走，然后她周围倒退的时光迅速的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利用回归到过去特定的时间点来完成瞬移？”沈星降说，“所以你离开去找我的时候，需要花费几天的时间，而回来只需要一秒钟。因为你回到了几天前离开的那个时间点。然后再加速时间流速，产生你存在于此地的新的时间点，追上了正常的时间。”
　　
　　巫琼回头看他。
　　
　　破碎面具下是一张模糊的面容。
　　
　　她轻轻点头：“你很敏锐。”
　　
　　“我不明白的是，你既然把我抓了回来，为什么不直接将我交给会长？”沈星降问。
　　
　　巫琼那张冰冷的面容上努力浮现了一个笑。
　　
　　“你果然都忘记了。”
　　
　　“什么意思？”
　　
　　她抬手一推沈星降：“你可以自己搞清楚。”
　　
　　她的动作很温和，并不像是要强迫他。
　　
　　沈星降皱眉，隐隐有了一种一切即将揭晓的感觉。
　　
　　他从阳台走入屋子。
　　
　　穿着长袍带着尖帽的老人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颤巍巍的走到他的面前。
　　
　　“密德尔顿·库克。”
　　
　　胡子和头发同样花白的库克先生戴上了老花镜，有些悲伤的看他：“我的孩子，为什么要那么冲动，让世界树与你融为一体？”
　　
　　沈星降困惑的看他。
　　
　　接着密德尔顿·库克递给了他一面看起来十分古老的小镜子。
　　
　　那面镜子，看起来很光洁，可是内里没有映照出任何事物，反而朦胧一片，雾气充斥在镜子内，迷雾后有一个人影。
　　
　　沈星降举起镜子仔细端详。
　　
　　“星降，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恢复记忆了。”
　　
　　密德尔顿·库克说完这句话，那迷雾散去，一个紧闭着双眼的人脸映衬出来。
　　
　　那是沈星降自己。
　　
　　接着镜子里的人睁开了眼睛。
　　
　　沈星降与自己对视。
　　
　　他脑海里高耸的记忆封印在这一刻崩塌成了无数碎片。封存于大脑深处的所有记忆涌现出来。
　　
　　古老的镜子里像是要映衬他的记忆，回闪出曾经过往的一切——
　　
　　“库克先生，进入灯塔的圣祈者都怎么了？”许多年前的他贸然的闯入密德尔顿·库克的办公室，问道。
　　
　　他手里拿着一本真理教义。
　　
　　“我翻便教义，也没有看到任何相关内容。”他道，“自神圣战争以来所有的圣祈者他们最后都怎么了？”
　　
　　“不止如此。”他继续翻着那本真理教义，“在教义上记载的神圣战争发生在百年前，再往前的历史一片黑暗，只有大灾变时代是真实可考察的。可我们的新世界历却有近四百年。这些个历法的考据是什么呢？”
　　
　　“星降……”
　　
　　“还有，神圣战争真的是人类赢了吗？”
　　
　　“这毋庸置疑，人类当然——”
　　
　　“神圣战争说我们重启了太阳，并且开启了26个环形省，将异生种阻挡在了Z区以外。可是在26个环形省外呢？地球有多大面积，太阳照射的范围之外，漆黑之中还有多少神弃之地？那些土地上曾经有人类生活过吗？人类曾经有多少人？如果曾经人类曾经辉煌过，比现在的人数多得多。26个环形省外的领地也比人类的领地大得多。那怎么能说神圣战争我们赢了？”
　　
　　沈星降质问。
　　
　　“只能说我们被黑暗包围，蜷缩在电网之内，那分明是人类在苟延残喘而已。”
　　
　　库克浑身一颤，站了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从神圣战争到现在，过去了近百年，人类社会一直处于无政府的状态。唯一能够勉强算得上政府机构的就是真理基金会。”沈星降说，“我们以教义指导人类，人类将真理基金会看作了唯一。可是为什么冕下从未组织过向26个环形省外的探索，并任由这26个环形省在百年间逐渐沦陷？”
　　
　　“圣祈者，你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背叛真理教义的邪、教言论。”
　　
　　“是吗？”沈星降反问。
　　
　　“难道您不是与我有着一样的疑惑？难道您不疑惑，为什么旧世界会留下来许许多多的知识在基金会的底层封印，并不愿意透露给民众。为什么享受了人民的朝拜，会长却并不作为？”
　　
　　密德尔顿·库克眯起眼睛，他苍老的面容上全是沟壑。
　　
　　“星降，你想和我说什么？”
　　
　　沈星降无所畏惧的抬眼看他。
　　
　　即便此时他仅仅是一名不满二十岁的少年。
　　
　　可也许正因为他还年轻。
　　
　　他说：“库克先生，奥秘委员会名存实亡，缺漏的席位从未补上，剩下的委员们完全听从会长。可是我知道你并不如表现出来的这般唯命是从。我希望你告诉我实话，关于基金会的真实。”
　　
　　“您在基金会任职时间最长，有将近半个世纪，我相信除了您没人知道这一切。不仅如此，我还希望您告诉我……”沈星降顿了顿：“种子计划、还有圣祈者在种子计划中的特殊意义。”
　　
　　密德尔顿·库克看着他。
　　
　　最终叹了口气，点点头：“你跟我来。”
　　




68.  真相   全知全能既永生

　　伏龙在黑暗中张开翼翅快速的飞舞, 尽力追赶着它追随的对象破碎之主。
　　
　　天空中留下了一条黑色的通路，云层像是被黑色的火焰灼烧过，那些藏在云层中的东西都不敢在出现。
　　
　　它得以最快速度飞过去。
　　
　　伏龙的脚下是人类的领地, 然后进入了荒原区, 它依稀分辨出了白骨荒林和再高异化一些的区域。
　　
　　最终当咸腥的海风吹来，巨大的浪涛声从地上传来的时候, 伏龙意识到自己抵达了瑟银海岸。一望无际的海岸线在黑暗中像是冲上半空中的怪兽, 张牙舞爪着露出巨大的牙齿。
　　
　　这是伏龙到达过的最远的地方。
　　
　　它曾经在悬崖下匍匐过，窥探过亚当斯亲王绝美的容颜，臣服和感慨于亚当斯亲王的美。对于这位实际上掌控了绝大部分异生种社会的亲王……它的印象仅仅停留于此。
　　
　　它主人的气息没有再次停留，它的主人去往了更远的地方。
　　
　　伏龙在空中拍动了一下翅膀，毫不犹豫的继续前行。
　　
　　它进入了破碎海。
　　
　　海水中漂浮着无数冰山。
　　
　　天空中到处是大量放电的乌云。
　　
　　这里的情况变得复杂, 若不是有人已经在空中打开了一条道路, 给伏龙一百个胆子，它也不敢闯入这里。
　　
　　这里是整个异生种世界最核心的神圣之地。
　　
　　伏龙又在云层中起起伏伏的飞了许久, 一切忽然都平静了下来。
　　
　　接着黑云变得稀薄, 闪电不再出现。
　　
　　然后它穿透了云层。
　　
　　一个巨大的骷髅浮现在了眼前，匍匐在黑色的海之中。
　　
　　那个骷髅亦是伏龙一族，不知道是它的哪一位祖先。
　　
　　骷髅有数十公里高, 有着完整的龙的骨架。它漂浮在空中, 做出展翅高飞的样子，可是浑身的血肉早就在时间的长河里腐化了。
　　
　　巨大的两个眼睛形成了一个黑洞, 长着大嘴，露出白骨森森的牙齿，狰狞的要保护背后驮在空中的漂浮神殿。
　　
　　——破碎神殿。
　　
　　这里沉睡着破碎之主和所有的始祖。
　　
　　何等伟岸的场景。
　　
　　就算是黑暗种族，亦会因为看到这样的场景，而歌颂而仰慕。
　　
　　它向上攀升, 飞入了神殿。
　　
　　漆黑的大殿，狭窄的窗口里燃烧着荧蓝色的光，照亮了殿内的苍穹，影子在顶上跳跃，诡异的像是魔王座下的弄臣。
　　
　　大殿内空无一人。
　　
　　最上方由无数不知名的骷髅堆砌而成的王座空虚。
　　
　　伏龙收了翅膀，跪拜在座前，巨大的龙首低垂在地，恭敬的一丝不动。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脚步声传来，它的头被人摸了摸。伏龙跪得更加恭谨。然后那个人缓缓踱步，走上了最上方的王座。
　　
　　伏龙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气息与顾虞的有些相似。
　　
　　可是又完全不同。
　　
　　它不敢窥探神的模样，只能垂首匍匐。
　　
　　神坐在了王座上，坐在了阴影之中。
　　
　　神轻轻拍了拍左手边那只由巨大的腿骨做成的宝座，扶手的位置有磨损的痕迹。然后伏龙听见神说：“世界正在崩塌。”
　　
　　*
　　
　　沈星降说不清这是他的记忆还是在发生之中的事情。
　　
　　每一幕从脑子里翻涌出来，无比鲜活。
　　
　　他往记忆深处窥探，记忆中他正随着密德尔顿走到灯塔附近。灯塔正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笼罩着整个人类领地。
　　
　　密德尔顿·库克在这一路上跟他讲述了地球被孤立于小空间的事实。
　　
　　“这样，一切都解释的通了。”沈星降恍然大悟。
　　
　　“世界，正在崩塌。”密德尔顿说。
　　
　　沈星降一怔：“库克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密德尔顿·库克悲哀看他：“因为这就是世界的真实。星降，这个割裂出来的空间……只能支撑一百年。”
　　
　　他指了指整个空间。
　　
　　“按照计划，人类应该在一百年之内，停掉反戴森球，挣脱这个空间，回归主宇宙。如果不然……你想过结局是什么吗？”
　　
　　密德尔顿·库克说：“我们所在的小空间，提供了人类需要的苟延残喘的热能和太阳能，以人造太阳养活生命，以人造月亮牵引潮汐。我们形成了一个孤立的体系。这完全我在灯塔中寻找到的旧世界理论，熵增定律。”
　　
　　“熵增定律？”
　　
　　“热量从高温物体流向低温物体是不可逆的，从有序到无序的发展也是不可逆的。在一个孤立系统里，如果没有外力做功，其总混乱度会不断增大，因为所有事物都在向着无规律，向着无序和混乱发展。空间越小，热寂的速度会越快。最终，在这个小型的空间里，当一切都归于无序，当每一处的热量都平衡下来。那么这个空间将归于热寂。所有一切生命都会死亡。”密德尔顿·库克说出了这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26个环形省在一百年间逐渐沦陷，异生种变得更加狰狞、更加饥饿，甚至频繁的冲击电网，攻击人类领地。整个世界混乱从未停止过。”密德尔顿·库克说，“世界在逐步崩塌。我们都会死亡。”
　　
　　“但是曾经旧世界的科学家们考虑到了这一点……”密德尔顿·库克说，“为了让人们在恰当的时间打开反戴森球——不能太早，那样太阳氦闪还没有过去。不能太晚，那么所有人类死于热寂。所以他们留下了种子计划。”
　　
　　他看看沈星降：“严格意义上来讲，种子计划，是先祖留给我们的一把，打开通往主宇宙大门的钥匙，被称呼为世界树。”
　　
　　“打开主宇宙的钥匙？”
　　
　　“是的。”
　　
　　“那这把钥匙在哪里？”沈星降急促的问，“我们只要找到它，想办法用它开启反戴森求就可以了吧？”
　　
　　“根据古代史料记载，它的种子被放置在一个极寒纬度的实验室内。”
　　
　　“您找到它了？”
　　
　　密德尔顿·库克点点头。
　　
　　“我通过史料和先进的地图对比，寻找了很多年……那个实验室的位置……”它艰难的开口，“与破碎神殿重合。”
　　
　　“破……”沈星降愣了，“高异化区的，破碎神殿？？？”
　　
　　“没错。”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大家都清楚，高异化区意味着什么。
　　
　　那是人类的禁地，是没有人可以去往的充满异生种的危险地带。而破碎神殿，则几乎是不可能抵达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沈星降问：“如果获得世界树的种子之后呢，要怎么做？”
　　
　　“将世界树的种子培育成幼苗，并把它放入洪荒祭坛之中，祭坛识别了世界树的存在，便会撤销离开主宇宙的指令，关闭星幕，也就是反戴森球。人类就会回归真正的家乡了。”
　　
　　“只是，想要培育世界树，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在充满受精卵的育婴室里，有一种拥有特殊DNA的受精卵。”密德尔顿·库克说，“每五年新的人类胚胎成长成婴儿的时候，就会有少许特殊DNA携带者也会一起诞生。每个育婴师都知道这些孩子是特殊的……这些特殊的孩子，会被会长全部带回基金会，进入骑士团，呈现出精神系异能的则会在成年后被强制囚禁在灯塔内。”
　　
　　“这些特殊DNA携带者，被称为圣祈者。”
　　
　　沈星降一颤：“你……说什么？”
　　
　　“圣祈者和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在太阳氦闪的辐射照射后，会呈现出精神系异能觉醒。”密德尔顿·库克道，“圣祈者的DNA内含有世界树成长的启动指令，当世界树的种子进入圣祈者的身体，它便会被激活，开始生长。很快的它就会以圣祈者的血肉作为养分成长为幼苗。”
　　
　　“星幕……降落……”沈星降说，“所以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星降。这就是大家名字中星的由来……是带着美好期望的名字。”
　　
　　“没错。”
　　
　　“百年的时间，有数千圣祈者出现。每个人都在为了人类回归主宇宙做好准备。”沈星降又说，“只是绝大部分人都进入了灯塔。”
　　
　　“他们被会长冬眠在了灯塔中。”密德尔顿·库克悲哀道。
　　
　　“会长冕下想必是知道这一切的不是吗？他既然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去改变？”
　　
　　“也许一开始他是想改变的吧。”密德尔顿·库克说，“他找到所有圣祈者，组建骑士团，其实就是时刻准备回归主宇宙吧。可是……权力和欲望会侵蚀改变一个人。在这个世界里，他就是人类的神、是救世主，真理神的化身和代表。可是回归主宇宙了呢？那些早就离开地球的人类，已经成为了先进的文明。还有那些数万在主宇宙里的文明……都远超过现在这个世界。回顾主宇宙的冕下，还是冕下吗？”
　　
　　“但是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不是吗？”
　　
　　“不，会长不会。”密德尔顿·库克说。“我其实思索过很多年这个问题，但是我终于想明白了。会长不会死，就算所有人死去了，他还会永久的活下去。”
　　
　　沈星降愣了愣：“这不可能。”
　　
　　“我年轻的时候便已经投入会长门下，成为他的学生，这么多年了他甚至没有老去过……”密德尔顿·库克说，“我曾经以为是因为他强大的觉醒力量让他可以青春永驻，可是当我领悟了熵增理论后，我明白了一点……”
　　
　　“全知全能即永生。”
　　
　　“获取了所有知识的存在不需要通过交换熵来获取信息，因此它不存在和周围的物质之间的互动和呼唤。它是自成一体的，是已经固化了的唯一态。”密德尔顿·库克道。
　　
　　沈星降想了想：“是不是就类似于永远无法实现的永动机。不需要与外部物质交换能量可以永远运转的机器。原则上不可能存在于宇宙中。”
　　
　　密德尔顿·库克欣慰的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的确，理论上不可能存在……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在主宇宙做到全知全能。可是你别忘了，我们这里只是个小宇宙，只有地球的小宇宙。”
　　
　　“旧时代的人类，建立了知识库，留下了所有的知识、秘密、信息……”密德尔顿·库克说，“对于这个唯一星体地球构成的小宇宙来说，再无需增补。”
　　
　　一百多年前……
　　
　　在那两个年轻人历经艰险，穿越了混乱黑暗的荒野区，终于抵达了反戴森球下的实验室那一刻开始。
　　
　　一切都注定好了。
　　
　　没有人知道在实验室内发生了什么。
　　
　　然而当姬天华从实验室内走出来的时候。
　　
　　他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信息都被储备了下来。
　　
　　他全知，由此而全能。
　　
　　他逃脱了热力学第二定律，个体的熵增停止。
　　
　　他青春永驻，于此同时，还有无穷无尽的野心也一并滋生。
　　
　　“我一直不认为真理神会降临。”密德尔顿·库克叹息，“可是……全知全能并永生的存在……或者在姬天华的内心，他就是神在世间的化身？”
　　
　　“神不在乎世人。”密德尔顿·库克说。“神为什么要在乎呢？他在乎的只有自己。”
　　
　　沈星降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我。我是说，如果是我孕育了世界树，我会死吗？”
　　
　　“在世界树与你完全结合之前完成移植入洪荒祭坛，那么你会活下来。”密德尔顿·库克回答。
　　
　　“所以我有机会活着看着星幕降落。”沈星降点点头。
　　
　　密德尔顿·库克皱眉：“星降，你要干什么？”
　　
　　沈星降笑了笑，他没有任何犹豫。
　　
　　“既然早就设定好了我的归途。我又怎可能不去做？”沈星降说，“请告诉我破碎神殿的位置吧。”
　　
　　“不，这太危险了。我们根本不知道破碎神殿内有什么。这一路上会发生很多事。”
　　
　　“不这么做，大家都会死不是吗？”
　　
　　“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想办法筹划一条稳妥的路。你要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为数不多还醒着的圣祈者了。而且这会搭上你的性命。”
　　
　　“库克先生，如果真的有稳妥的路，你不可能这么久也没有动作。直到我来质问你。”沈星降道，“没有什么稳妥的路。我只需要想办法去往破碎神殿，找到世界树的种子，把它种植在我的身体内，带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把世界树的幼苗移植到到洪荒祭坛就可以了。你也说了我不一定会死。”
　　
　　……
　　
　　沈星降脑子里的记忆开始迅速的充斥。
　　
　　他回忆起了一切。
　　
　　他想起来了如何乘着角川之战的混乱混入了异生种，如何九死一生的潜伏下来，艰难的在五年之内抵达了破碎神殿，又是如何从破碎神殿中找到了世界树的种子，为了回归，他压抑了自己的记忆，假扮成了异生种的人类宠物，在荒原区遇见了顾虞……
　　
　　终于他带着世界树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密德尔顿·库克的办公室。
　　
　　“我想起来了。库克先生，我带着世界树回来了。”
　　
　　密德尔顿·库克悲哀的看着他。
　　
　　“可是已经迟了。世界树已经……在你的身体里……”
　　
　　沈星降笑了起来，他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世界树已经盘踞在他的心脏上，在他体内的血脉里深深扎根，为了把顾虞从另外一条时间线里拖回来，他拼尽了全力。
　　
　　“虽然有些害怕、但是我并不后悔。”他说，“如果全世界都因为我的举动能够获救。那我做的就还不算太差。”
　　
　　沈星降又问：“现在最重要的，是请您告诉我，洪荒祭坛的位置。在世界树吸干我的身体之前。”
　　
　　*
　　
　　于此同时，破碎神殿之内王座上的那个人动了。
　　
　　她轻轻按下了扶手上的机关。
　　
　　王座开始下沉，缓缓的沉入了地面。
　　
　　嘎啦嘎啦的声音过去了许久之后，王座沉入了一个不算大的实验室内。
　　
　　实验室的温度很低。
　　
　　所有的一切都附着了一层冰霜。
　　
　　在王座正对面的那个玻璃冰柜，玻璃破碎，里面器皿中摆放着一排不算大的种子样物品。最左侧的一颗已经消失了。
　　
　　而在它正对面的墙壁上，绘制一个巨大的苍天大树。
　　
　　它正捅破了一个类似于灯塔的建筑，从废墟之上拔地而起，那颗大树戳穿了苍穹，星幕的碎片正在跌落地面。
　　
　　露出了漫天的星河。
　　
　　*
　　
　　“在这儿……”密德尔顿·库克说。
　　
　　“什么？”
　　
　　密德尔顿·库克走向阳台，在阳台外，正对着的就是带着琉璃塔顶的灯塔。
　　
　　他看向灯塔，对沈星降说。
　　
　　“反戴森球的控制室，洪荒祭坛，就在首都，在这里……在灯塔的下放。把世界树放置在灯塔内，就能够打开天幕，重新回到主宇宙的怀抱。”
　　




69.  真相2   命中注定也是一种必然

　　在地下室内的那位破碎神殿的主人, 也许暂时可以依旧被称做顾虞。
　　
　　她抬手在空中抚摸了一下。
　　
　　时间似乎便被她拨动了。
　　
　　这个实验室的时空开始旋转，忽明忽暗之中，轮回了许久。显得有些警惕的沈星降从刚才的通道进入了这里。
　　
　　他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打开了玻璃储物柜, 那一排看起来像是冰冷的眼泪般的世界树种子躺在寒光下。
　　
　　沈星降回头, 看到了世界树生长冲破云霄的壁画。
　　
　　他仿佛怔住了。
　　
　　直勾勾的看着破碎星幕后那点点繁星。
　　
　　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他的表情变得坚毅, 仿佛下定了觉醒。毫不犹豫的拿起了一颗种子。
　　
　　玻璃晶体状的种子在他的手心被激活。
　　
　　开始融化, 渗透入了他的掌心。
　　
　　冰冷的色泽顺着他的血脉流动，缓缓的消失在了手腕深处……
　　
　　然后他离开了这件实验室，又混杂在一年一度祭祀的人类宠物中离开了破碎海，回到了瑟银海湾。
　　
　　后续的事情顾虞不需要跟上幻影，她的目光已经穿越了数十个月的时光, 看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他为了逃避追击对自己使用了精神系异能, 催眠自己真的是异生种豢养的宠物。
　　
　　再后来，他在荒野遇见了顾虞。
　　
　　*
　　
　　伏龙在大殿里匍匐了一会儿, 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 王座再次升起，它的主人出现在了上面。
　　
　　漆黑的大殿显得更加阴森压抑。
　　
　　祂从王座上走了下来。
　　
　　“一直跪在这里，累不累？”祂站在伏龙的面前问。
　　
　　伏龙大气也不敢出, 摇了摇它的大脑袋。
　　
　　“顾虞”叹了口气：“起来吧。”
　　
　　伏龙：？
　　
　　虽然它有所疑问, 不明白为什么破碎之主会用这么和蔼的语气说话，深深刻入脑子里的本能, 让它毫无条件的跟随破碎之主往殿后走去。
　　
　　顾虞仿佛十分熟悉这里的布局。
　　
　　她从阴暗的长廊中间走过去，一直往后走，等他们走到尽头，便是一个巨大的露台。破碎海的巨浪拍击着岸边。
　　
　　而从这里看过去，周围寸草不生的黑色岩石群里, 高耸起无数墓碑。无光潮湿的海风让这些岩石上面布满了青苔。
　　
　　顾虞从台阶上走下去，走向周围围绕的这些墓碑。
　　
　　沧桑让它们表面的字迹消失的一干二净。
　　
　　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这里的墓碑有十二个。
　　
　　“这里是……”伏龙忍不住甩甩头，然后意识到了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始祖沉睡之地！这里沉睡着十二位异生种最早转化的始祖。”
　　
　　“沉睡？”顾虞默念了这两个字。
　　
　　“难道不是吗？还是我、我弄错了？始祖们不沉睡在这里？”伏龙有些不安的答话，为自己竟然胆敢质疑破碎之主的问题而心惊胆战。
　　
　　——主人不会一个眼神直接把我揉成渣渣吧？
　　
　　它想。
　　
　　还好……破碎之主似乎并没有那么不近情理。
　　
　　“不，始祖们是在这里。”顾虞说。“只是它们并没有沉睡。”
　　
　　“……主人，您、您说话好高深啊，我听不太懂。”伏龙颤颤巍巍的回答。
　　
　　顾虞走上前，推开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巨型石棺。
　　
　　轰隆隆的声音响彻云霄。
　　
　　石板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然而里面只有一具扭曲的骨骼，它的胸口插着一把剑。似乎它已经死去很久了，剑锈得不成样子，顾虞轻轻一碰，就断裂成了两半。那具骨骼则呈现出狰狞扭曲的样子，似乎在死前备受折磨。
　　
　　“始祖？！始祖死了？！”伏龙目瞪口呆。
　　
　　“把其他棺材都打开。”顾虞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她平静的对伏龙说道。
　　
　　“是，主人。”伏龙拍拍翅膀，挨个推开了剩余的十一具石棺。
　　
　　结局比想象的更加惊人。
　　
　　所有的始祖都死掉了，以狰狞的扭曲的姿态，在睡梦中被人杀死，也许惊醒过，那些始祖的死相尤为凄惨。
　　
　　有些则毫无痛苦的离开了世间。
　　
　　但是无论怎样，结局都没有变化。
　　
　　死了。
　　
　　传说中异生种的源头，异生种中最强大的十二位大能，全部死在了破碎神殿上。
　　
　　“可是，它们不是在沉睡吗？”伏龙说，“而且听说还会时不时的醒来，把意见传递给亚当斯亲王殿下。亚当斯亲王殿下号称它们的旨意，会被忠实的执行。”
　　
　　“亚当斯……亲王？”
　　
　　“是的，主人。”伏龙说，“那是在您沉睡之后五十年左右，由人类社会的高层堕落而来的亲王。他很快接管了一切事物，成为了除了您和始祖们之外的最高统治者。”
　　
　　顾虞走到了悬崖边。
　　
　　看向黑暗。
　　
　　祂的视线没有距离，直接看到了瑟银海岸那高耸的悬崖峭壁。
　　
　　在一堆“蔷薇花”的簇拥之中，曾经在这里常驻的亚当斯亲王并不见踪影。
　　
　　“有意思。”顾虞说。
　　
　　过了好一会儿，伏龙胆战心惊的说：“主人，能向您请教一些困惑吗？”
　　
　　“说吧。”顾虞看了它一眼。“如果我心情好的话……你会得到想要的答案的。”
　　
　　“您、您不是一直在沉睡吗？我是说，您似乎从神圣战争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破碎神殿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荒原区啊，还带上了沈星降这么个累赘。”
　　
　　“你可以换个角度想想。”
　　
　　伏龙努力想了好一会儿，沮丧的摇头：“我、我太笨了，想不明白。”
　　
　　顾虞叹了口气：“其实很简单，我从未在破碎神殿中沉睡过。”
　　
　　“啊？！”龙嘴巴长得老大，伏龙呆若木鸡。“这、这是为什么？”
　　
　　“很简单，我厌烦了当什么破碎之主。”顾虞说。
　　
　　“……”
　　
　　主人的异生追求崇高的伏龙感觉自己无法企及。
　　
　　顾虞似笑非笑的瞥了它一眼：“在你看来破碎之主是什么？”
　　
　　“是、是异生种的神、首领……和无尽力量的源泉？”
　　
　　顾虞笑了出来：“破碎之主，也不过是这个极寒实验室曾经的管理员……只是有些特殊的那个管理员而已。”
　　
　　“我的DNA是特殊的，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我都会与世界树的种子相遇。”顾虞道，“如果用你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命中注定？”
　　
　　“这注定了我无法离开极寒实验室，甚至堕落异化成为异生种后，我都在行驶作为种子管理员的责任。”顾虞道，“可是我厌倦了。”
　　
　　*
　　
　　当太阳氦闪后。
　　
　　极寒实验室作为最早暴露在辐射中的地方，比其他地方早了近30秒产生了异变。
　　
　　除了十二个始祖，顾虞得到了来自太阳辐射最强烈的洗礼。
　　
　　她比剩下的始祖被照射的速度要早了那么零点几秒。
　　
　　接着反戴森球遮天蔽日，包裹住了人类世界。
　　
　　她在黑暗中呆了很久，身体的变化开始是让她茫然的，然后与十二始祖汇合，逐渐梳理高异化区的情况。
　　
　　明白了异生种也呈现出两种形态，异种和异族。
　　
　　等他们将异生种的世界进行调整维护后，那些膜拜他们的异生种存在，便在极寒实验室的位置上建设起了巨大的破碎神殿。
　　
　　天幕破碎，星幕降落，世界得到拯救。
　　
　　也许异生种紧紧是畸形的怪物，可是不得不说，它们以主宇宙的额角度来看，亦是足够区别于人类的其他生物。
　　
　　*
　　
　　就这样，真实被故事掩盖。
　　
　　历史被传说冲刷。
　　
　　神迹代替了科学。
　　
　　一切的一切都在短短的百年之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然后破碎之主受够了所有人的朝拜……
　　
　　她厌倦了破碎神殿。
　　
　　厌倦了受到非人类的朝拜。
　　
　　厌倦了没有任何美食的生活。
　　
　　厌倦了这里潮乎乎的气候和永远没有太阳的天空。
　　
　　于是在神圣战争开始前后，她离开了破碎神殿。
　　
　　她离家出走了。
　　
　　没人知道在这个过程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破碎之主失踪了，并且在战场上被低级的异生种啃噬，直到顾虞的灵魂穿越到了她的身上。
　　
　　接下来由顾虞压抑和管控这具非人的身体长达百年之久。
　　
　　*
　　
　　“可是……您、您为什么会失踪啊，您是世界上与真理神并肩强大的存在啊！”伏龙困惑的问。
　　
　　顾虞歪头想了想：“她最厌恶的应该是自己，于是……在战场上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伏龙挠了挠头。
　　
　　这种自杀行为它无法理解。
　　
　　以至于让它忽略了顾虞的措辞。
　　
　　“所以我在荒原上遇见沈星降，帮助沈星降，与他走到现在……”顾虞想了想，“全部是由于本能的使然。”
　　
　　“不……也不能说一定是一种本能。”顾虞说，“命中注定也是一种必然。”
　　




70. [最新] 枯萎与新生   从天空中传来嗡鸣声。

……

　　从天空中传来嗡鸣声。
　　
　　整个世界在颤抖。
　　
　　密德尔顿·库克声音有些发抖：“是姬天华……”
　　
　　沈星降抬头顺着密德尔顿·库克视线的方向看去, 在灯塔的上方，琉璃苍穹中有人缓缓漂浮在空中。
　　
　　姬天华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的妖冶，他拥有一头白发, 面容却像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肤色苍白，薄唇血红, 比起人来, 他似乎更像是非人更多一些。
　　
　　“啊，星降。我等你好久了。”他说，“你、还有世界树，早该回来了。”
　　
　　他眼神缓缓移动看向密德尔顿·库克，然后微笑道：“你在我身边隐忍了这么多年, 就为了这一件事……你有没有想过, 全知全能如我，难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星降与世界树对这个世界和我的意义吗？”
　　
　　“所以你、你早就知道？”密德尔顿问, “那你为甚么……”
　　
　　“不阻止你？”姬天华轻笑一声, “那是因为，世界树可以作为停止反戴森球的钥匙，自然也可以在洪荒祭坛反锁这个世界啊。”
　　
　　他张开双臂, 在圣光中犹如神衹般。
　　
　　“全知全能即永生。”他轻声说。“是啊, 我们历经千辛万苦踏入灯塔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甚至不用去阅读那些知识, 我只是拥有了它，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这个道理……大自然就是如此的神奇。如此不科学的事情，因为熵增定律的存在而水到渠成。从此我就是神……我就是掌握了真理的神。从这一刻开始，我只要信自己，便永不会死, 便会拥有无尽的力量。”
　　
　　“可是这并不足够。”他说，“只要世界树还在，只要种子计划有可能被执行，就总有像你这样的人，痴心妄想回到主宇宙！在主宇宙里，我便不是神。会老死、会崩塌、会成为历史中被遗忘的原子和夸克。所以这些年来我潜心研究，如何让这个世界永远地与主宇宙断开联系，成为自成一体的小世界、小宇宙。直到十年前我终于弄明白了，世界树的钥匙进入洪荒几天后，一旦向着反方向锁定，那么这个小宇宙就会从主宇宙完全割裂，自成一体！”
　　
　　”……如果是这样，所有人都会死去。你难道要做孤独的神。”沈星降问，“没有万人朝拜的神，算什么神？”
　　
　　姬天华开心的笑了起来：“作为人的你，怎么会懂。其实以前我也不懂。”
　　
　　他叹口气，仰头看天：“在我们生存的那个时代，有一句话叫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以前不懂，天地为何不仁？难道世界不是神创造的？等我全知全能后，我才明白，神对所有都一视同仁，你是人在神的眼神里并不比其他生命，甚至其他存在来的高贵。所有人都会死……那又怎么样？宇宙与人都不过是一堆粒子以不同方式的堆砌，现在这些人死了，我可以再创造新的生命，创造新的世界，新的宇宙。这些生命不再有过往世界的记忆和DNA，他们只会全心全意地信赖我，信赖我这个真理之神。”
　　
　　“更何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灭亡的只会是人类。”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星降一思索，猛然顿悟，“你想留下异生种？！你其实并不在意人类的存亡……对不对。对你来说……你已经是神，已经不是人类……神，不在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沈星降看着天空中漂浮的长发男子。
　　
　　他记忆中，这个人总是很朴素，对人很温柔，会摸着他的头表扬他。
　　
　　就算是这一刻，他的着装也是粗布做成的长袍。
　　
　　他是纯粹，是无欲无求……沈星降现在知道了，这一切不过因为他的所求早就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姬天华微笑着看向密德尔顿·库克：“你最开始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我以为你实现不了呢。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得以从破碎神殿里拿出了世界树，真的让世界树生根发芽。感谢你，辛苦筹谋，在我身边潜伏这么久。让我的计划得以实现。”
　　
　　密德尔顿·库克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星降，快走吧！快走！别让他的阴谋实现！”
　　
　　姬天华的表情冷了下来：“迟了！回来了就别想走了，我的孩子！”
　　
　　*
　　
　　破碎海的浪拍打的更加汹涌。
　　
　　高异化区里处处传来隐约的嘶吼，那些异生种们在躁动着、不安着……
　　
　　顾虞从破碎神殿中消失，出现在了瑟银海湾上，那里的异生种混沌不堪，蔷薇肆意生长，吞噬着周围的异生种，在悬崖后面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黑色大洞，无数的蔷薇从洞里攀缘出来，触手抓住周边的异生种，然后打开全是利齿的花骨朵将它们吞噬入腹。
　　
　　顾虞抵达那里的时候，黑雪肆意横流。
　　
　　祂的身体上黑色的气体弥散开，然后祂凝视黑色的深渊。
　　
　　一瞬间，蔷薇枯萎。
　　
　　全部落在了地面化作了尘埃。
　　
　　这时候，从黑色的深渊中，有一个面容说不上来年轻亦或者年老的俊美男人从深渊中漂浮了起来。
　　
　　亚当斯亲王。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顾虞。
　　
　　“啊，破碎之主竟已降临。果然人活得久了什么都可以看见。”
　　
　　顾虞看他，过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的说：“亚当斯亲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那个所谓五十年前堕落的奥秘委员会委员，应该一早就死了。”
　　
　　“您在说什么呀？”亚当斯轻轻理了理发梢，淡淡地问。
　　
　　顾虞眼神漆黑。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祂问，“真理基金会会长大人，姬天华，亦或者是……真理神？”
　　
　　伏龙震惊：“什么？亚当斯亲王是基金会会长？！”
　　
　　在场的所有异族贵族都震惊起来。
　　
　　亚当斯轻笑起来，越笑声音越大，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又陡然冷下来，阴霾冷峻的盯着顾虞：“你胡说什么！”
　　
　　“真理神有千万种一个影像，心存信仰，真理便会降临。”顾虞说，“这是真理教义的原文，更何况……”
　　
　　祂轻轻抬手，黑色雾气在祂掌心聚拢，缓缓凝聚出来一柄长剑——盘古。
　　
　　“我本就可以看清迷雾之中的真相……你可别忘了我的称呼可是破碎之主！”
　　
　　顾虞已经冲了上去，祂的速度极快，一瞬间手中的盘古剑刃已经逼近了亚当斯的面容。站在黑色深渊之上的亚当斯冷眼看着这一切，在剑刃抵达他面容的一瞬间，他消失在了原地。
　　
　　他所站立的地方出现了无数翻涌的蔷薇花藤。
　　
　　那些肥大粗壮的玫瑰花藤翻涌起来，冲向顾虞，它上面的花朵张开了血盆大口，狰狞的想要吞噬掉眼前的人，可是顾虞的力量在这一刻已达到了创造序列，任何攻击在祂看来都是无效的、是幼稚的。
　　
　　祂心念一动，已经将所有的物质拆解进入了粒子态。
　　
　　下一秒。
　　
　　盘古所触及之处，藤蔓开始溃散，迅速的蔓延到整个藤蔓，然后它甚至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便消失在了深渊之中。
　　
　　盘踞在瑟银海湾近五十年的蔷薇花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留下了一片白骨。
　　
　　有异生种的，有人类的……让这个漆黑的世界显得惨白。
　　
　　在场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然后大家都清醒了过来，还活着的异生种感觉到了来自上位强者的压制。
　　
　　“这个力量是……”
　　
　　“是破碎之主……是祂，苏醒了！”
　　
　　祂之真身藏匿于时空重塑的巨大殿堂中央，以地狱无数黑暗的魂泉滋养其永无止尽的饥饿。祂之尊号不可被完全念诵，没有凡人胆敢直呼其名，亦无人胆敢直视祂之面容、窥探真身。
　　
　　它们瑟瑟发抖的匍匐在顾虞的脚下，虔诚参拜这位主人，万千异生种的统治者，最强大的神明。
　　
　　“这个世界中混沌与黑暗的化身，无序的守护者。朝拜您，向您臣服，伟大的破碎之主。”
　　
　　顾虞手中的剑消失了。
　　
　　祂根本没有理会在场任何人的朝拜。
　　
　　黑色的雾气带着她漂浮起来，在半空中游移到了深渊的上空。
　　
　　祂低头看向黑色的深渊。
　　
　　似乎已经从深渊看向了它的尽头。
　　
　　“怪不得……”祂喃喃自语，“怪不得有传闻说，破碎海与艾特文海相连。原来如此。”
　　
　　“主人！”伏龙的声音传来。
　　
　　顾虞抬头去看。
　　
　　“您、您真的已经彻底转化了吗？”伏龙在深渊旁边问祂，“您真的……已经不是以前的您了？”
　　
　　“怎么？你有所怀疑？”
　　
　　伏龙战战兢兢：“不，我不是怀疑……我只是……只是……”
　　
　　它只是总能感觉到她身上似乎有什么让它觉得熟悉的地方，让它情不自禁的想起以前那个顾虞的地方。
　　
　　“我只是有些怀念……”
　　
　　破碎之主看着祂的仆人。
　　
　　微微一笑：“究竟我是我，亦或者，我是谁这重要吗？”
　　
　　说完这话，顾虞纵身跃入那深渊之中。
　　
　　黑暗很快将祂完全吞噬。
　　
　　一切都归于平静。
　　
　　*
　　
　　顾虞在黑暗中迅速下坠，黑暗中不知道有什么窥探着祂。
　　
　　这个黑色的深渊亦不知道有多深，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抵达最深处。
　　
　　然后在这个过程中，眼前浮现出一个人影。
　　
　　与祂长相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破碎之主一分为二。
　　
　　她看向祂。
　　
　　祂亦看向她。
　　
　　“所以，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顾虞问祂。
　　
　　破碎之主点头：”你是我转化之初从还保留着人性的部分灵魂中切割下来的碎片，抛向了过去旧的记忆。在那里茁壮成长，当我死亡的那一刻，你本就会命中注定的回到本体。”
　　
　　“为什么？”顾虞问祂。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死。”
　　
　　破碎之主叹了口气：“也没有为什么……总觉得什么也不在乎、以欲望驱使，忘记了人类本来的责任的……我这样的存在，很无聊。如果真能让作为人类的我的灵魂，继承我这这样的身体，大概是会为这个熵增到注定灭亡的世界带来的一丝变数吧。”
　　
　　然后祂仔细想了想：“而且当年世界还没灭亡的时候，每年度开会，我就特别讨厌姬天华那个人。怎么能让他真的得逞。”
　　
　　顾虞沉默。
　　
　　总觉得最后一点似乎才是真实的原因？
　　
　　“所以，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破碎之主说，“就是这样。就这么简单。但是既然我已经早就死去，便让我这部分异化的灵魂，停留在曾经枯萎的那个时间点吧。这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仁慈。”
　　
　　说完这话。
　　
　　破碎之主的身影消失在了顾虞的面前。
　　
　　祂的身体在黑暗中，呈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形态，它很难被形容，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是混乱本身、是无序本身，是来自不友好的一切对立面的恶意混杂而成。
　　
　　就是这样一团地狱之物。
　　
　　却在急速下降中开始变化。
　　
　　这具强大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枯萎。
　　
　　又有什么新的东西新生。
　　
　　它重组、新生，然后从绝对的恶、黑暗、混乱中，诞生了新的主宰。
　　
　　顾虞的形态开始展现。
　　
　　长马尾，冷艳的眉眼，姣好的身体曲线，她的战斗服、巴雷/特，马丁靴……别无二致的凭空出现在了这片黑暗中。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的左眼。
　　
　　她双眸睁开。
　　
　　那是一双璀璨清澈的黑曜石般虹膜的黑眼睛。
　　
　　带着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的坚毅信念。
　　
　　她的脚下隐约出现了一团光芒。
　　
　　顾虞毫不犹豫，向那团光芒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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