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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种田纪事
　　作者：桑阿豆

　　异世

　　
　　越来越炙热的阳光把树上的知了晒得吱吱直叫，树下的李原原拖着越来越沉重的小短腿艰难的挪动。
　　好容易看到一块在树荫下的石头，李原原赶紧提起最后一点力气走过去坐到石头上，靠到背后的大树上歇气。
　　来到这个几无人烟的大山已经两天了，她只记得自己应该是出了车祸，失去意识前还看到自己抱着的文件跟着自己一起被撞飞，白色的纸片翻飞，很像大片的雪花，等她再醒过来时，就已经变成了这个看着貌似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身上。
　　这个年龄也是她估计出来的，实在是因为这个身体看着十分年幼，她跟一棵看到的小树苗比了比，貌似自己就比它高一个手掌，还是自己现在的手，而自己身上还穿着现代人绝对不会穿着的古代服装。
　　李原原坐了好一会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残留记忆，从醒过来，头脑便一直是昏昏沉沉，十分不舒服。
　　李原原知道自己或许是穿越了，能再重新活一次是她没有想到的，即使她看着身上这件单薄的粗布衣服上满是补丁，甚至自己这具身体莫名出现在荒山，也许是已经被家人遗弃了，她还是会努力活下去的。
　　在确定自己是真的重新活过来了之后，李原原开始寻找吃的，在找了半天也只找到几个青涩的果子，勉强混个肚饱后就开始准备下山。
　　李原原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想要一个人单独在山里生活基本是不可能的，于是她一直坚定的往一个方向走，想着总有走出去的一天。
　　但是走了两天也没有走出这座山的李原原，已经全身都想罢工了，握了握拳头给自己打气，只好走一阵歇一阵，还好这两天没有下雨，夏天温度也不低，不然估计还要过得更凄惨。
　　拿出之前摘的野果，在衣服上囫囵着擦了咬下一口，李原原开始思考起以后的打算。
　　兜里的野果是刚醒来时摘的，已经快要吃光了。
　　连续走了两天的山路后，双脚也已经有点不大听使唤了，小腿不仅又酸又痛，脚上的粗布鞋子也有磨破的趋势，根据身上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衣服，还有饿得瘦骨嶙峋的身材，以及醒来后残留的高烧后脑子混沌沉重的感觉，李原原猜测原身应该是重病之下被贫苦的家庭抛弃在山里了。
　　那么在人力步行可及的距离内，应该有可以徒步就能到达的村子，问题只在于是在哪个方向，以及真的走回去后要怎么办，毕竟她真的谁也不认识啊！。
　　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办法，烦躁的丢开果核，李原原瞅着一颗树爬上去开始像大猩猩一样做窝。
　　天黑了睡在黑漆漆森林的地面上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尤其她没有火，想想晚上在地面出没的蛇虫鼠蚁就恐怖。
　　这还是以前李原原在看动物世界节目时看到的，亚马逊雨林的红毛猩猩把树上的树枝弯来折去，做成一个简易的窝，下雨了还折下树枝遮在头顶挡雨。
　　与人类行为十分类似的一幕实在太有意思，李原原当时还哈哈笑出声来。
　　“这个猩猩好聪明啊！真是太可爱了，跟人一样一样的！” 。
　　结果现在换成李原原向大猩猩学习。
　　而且因为人小力气也小，做的窝看着不甚牢固，只是还好不至于把她漏下树去，不过就算如此也大大的帮了李原原的忙。
　　也幸亏这里看着不像那种深山老林，很像是现代贵州，土壤中石头居多草木生长得并不算十分茂盛，成片得大树很少，多是一些低矮得灌木，如果这里是那种草木深深得原始森林，李原原觉得说不定自己早就被野兽叼走了。
　　“我绝对不会轻易地狗带！”
　　吼出这句睡前口号后，李原原蜷缩在自己树上的小窝里睡了过去。
　　一夜无雨，李原原觉得似乎才刚睡着，就在一阵一阵的“知了知了”声中醒来。
　　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摸出怀里的青果子，面无表情的咬下一口，开始托着腮思考今天的赶路计划。
　　之前选方向的时候，李原原就注意观察过周围，看到有倒伏的野草，猜测应是不久前有人走过。
　　估计就是把原身送到这个地方来的人走出来的，因此，在最开始选择方向时她才会挑了这个方向走。
　　目前自己已经走了两天了，虽然自己腿短，也经常走走歇歇，但是她猜测自己应该也快走出山了，毕竟就算是成年人腿长，也不可能抱着一个孩子一直走个几天几夜的路程，那也太费劲了。
　　至于如果到了村子后要怎么办，李原原觉得，只能过门不入了，毕竟就算是回去了，连人都不认识，要怎么认亲？
　　而且还是狠心抛弃孩子的家人？说不定一个不小心还有更悲惨的事情等着自己，所以李原原没有再回去那个未知的家的打算 。
　　如果到时候自己实在活不下去了，那就跟着人去镇里乞讨吧！反正现在自己现在的情况看起来跟乞丐也差不多，行头都省下了……
　　坚定了自己想法后，李原原重新给自己加油鼓劲 ，撕了一块布条，把乱糟糟的头发扎在头顶，勉强充作个小男孩，便抱着树干爬下来，揣着怀里剩下的果子，继续沿着既定方向往山下走去。
　　=====
　　李原原杵着一根自己做的手杖在山路上行走，偶尔遇到草丛里有红色小果子，如果被虫子咬过，就摘下来先尝试着咬一小口，等过几分钟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反应就尝试着吃一些。
　　勉强敷衍下五脏庙，夏天的果子真的不好找啊，偶尔有遇到的，都是还没成熟的，又酸又涩简直难以下咽。
　　不过她现在也没有条件挑剔，只要是可以吃的，她都强迫自己摘下来放好，大不了吃的时候直接嚼两下吞下去，免得自己到时候真的饿死。
　　不过就算这样，李原原也没找到什么可以吃的，没有兔子，没有野鸡，就算有，自己也抓不到，就算抓到了总不能茹毛饮血吧。
　　也没见到什么结果子的树，见到最多的活物就是草丛间跳跃的蚂蚱，李原原实在不想吃果子的时候，也忍不住抓了一只捏在手里。
　　但是看着口吐黑水的蚂蚱，张张嘴始终没敢下口，只好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果子咬下一口，暂时解解饿劲然后又揣回怀里。
　　李原原珍惜的摸摸怀里剩下的食物，抬眼看看四周。
　　感叹下这个地方是真的穷啊，说是鸟不拉屎也不算过分了，难怪会有人活不下去，要抛弃这个小女孩，长叹一口气，李原原揉揉自己的腿肚子继续拄着树枝往前走。
　　就在又快要天黑的时候，李原原在树上再次准备做窝 ，结果站在树枝上却远远看到了稀稀疏疏的几间茅草屋，虽然目测距离也不算近，但是却实实在在的有了期望！
　　“天不亡我！”
　　激动的叫出声，李原原感受到了久违的激动，心脏砰砰的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远方的茅草屋，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拖着这个小身板，忍饥挨饿的这三天，虽然一直靠着一股意志在往前走，但是李原原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却经常无法抑制的涌起绝望。
　　未知的世界，险恶的生存处境，看不到目的地的行程，越来越少的食物，都在每天时不时跳出来诱惑她放弃。
　　万一死了又可以回去了呢？
　　只是每当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她都马上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忽视掉。
　　因为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她在现代的身体就算不死也残了，更坏的情况说不定身体早就已经被烧成灰了，“阿西吧，生命珍贵，不要轻易放弃！”李原原告诫自己。
　　如果不是非死不可，不到最后一步，自己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的，用力攥攥拳头，李原原暗暗给自己打气。
　　预估了一下距离，李原原决定明天一定抡起自己的两条小短腿使劲走，争取在天黑前赶到那个村子附近。
　　先观察一下情况后再做下一步打算，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在这个未知的世界里面生存，前方的路到底要怎么走，李原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不过只要还有希望就值得庆幸，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树上的李原原露出了来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恐慌

　　
　　“哼哧～哼哧～”
　　山间小路上，李原原正喘着粗气在路上飞快的走着，虽然自己嗓子眼都快冒烟了，但是却彷佛感觉不到累。
　　双眼牢牢的盯着前方的村子，看着自己离得越来越近，眼角荡出的笑意怎么掩也掩不住，瘦巴巴的小脸上满是憧憬和期盼。
　　不过就在天越来越黑，前方的房屋眼见着越来越大的时候，李原原开始慢慢地放慢了脚步，她决定今天不再继续走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潜进去看看情况，毕竟现在天也快黑了，可是她没有看到有炊烟飘出，这很不符合常理，而且她离村子也不算太远，也没有听到周围有什么人声传出，似乎没有什么人活动的迹象。
　　“古怪，实在太古怪了。”
　　李原原嘟囔出声，打算先暂时休息一会，然后半夜去看看情况。
　　不敢睡沉，浅眠一会后醒来，李原原强撑着睁开眼，看看已经深沉的夜色，甩甩头清醒下神智开始准备去村子看看。
　　摸进村子外围，向着最近的茅草屋行去，还未完全走近，李原原就看到之前远观还尚算完整的房子，屋顶茅草有的已经被风吹翻了一角。
　　有的在正中间位置陷落了个大洞，茅草在月光的映照下甚至能看见有轻微的青苔滋生。
　　疑惑的眨眨眼，李原原顺着墙根溜到后院，狭小的农家后院里，没有看到种植的青菜和豢养的家禽，只有留在地上的菜根显示它们似乎不久前还在这里生长过。
　　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李原原干脆直接来到前面，伸手轻轻一推半残的木门，门板吱嘎一声轻响，随即便摇摇晃晃的向两边展开。
　　露出黑漆漆的房屋正堂，看着眼前黑漆漆空荡荡的房子，李原原突然升起怯意来。
　　屋顶的茅草塌下来一块，而月光从这个破洞中穿过，在屋中央照出一小块光团，有一张凳子倒在中央，却没有人扶起。
　　一只打着补丁的布鞋落在屋中央，孤零零的，看着像是个小孩子的。
　　而除了这个地方之外，其余各处却没有任何光亮，甚至在月光对照下显得更加幽暗，仿佛潜藏着噬人的怪物。
　　李原原不敢多看一眼，快速的后退几步，逃也似的离开这个小屋，艰难的吞吞口水，平复下有些急速的心跳，强迫自己开始思考。
　　这里应该没有人居住了，而且以屋中情形来看，原来的主人家貌似走的十分匆忙，屋中一片凌乱不堪，甚至来不及收拾。
　　定定神，李原原决定再去其他地方看看，控制住有些惊慌的脚步，再次小心地靠近另一个小院。
　　这次李原原干脆直接来到前面，从拐角处探出头观察院中情形，结果只看到几个残破的竹挑子，随意的被风吹动后滚落在屋前空地。
　　这次甚至不用李原原再去推门，这副萧索的模样也可以看出这家也是没有人的。
　　心里不可抑止的涌起恐慌。
　　李原原马上迈开脚步往其他房前跑去，匆匆的脚步声在诡秘的夜色里显出几分焦急，最后这匆匆的脚步声也逐渐慢下来，最后慢慢地停了下来。
　　这里没有一个人！
　　李原原怔愣的站在最后一间草屋前，之前的欣喜逐渐又被失望取代。
　　这里是不是自己这个身体的家人居住的村子她不知道，但是现在确实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了，因为这里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事情不对劲……
　　之前在来村子的路上，李原原就仔细观察过周围，虽然土地贫瘠，但是田地里却仍然可以见到稀疏的稻谷，微黄的稻禾上还有零星的几个稻穗。
　　只不过貌似被人匆忙撸下，只有零星的几颗稻谷还可怜巴巴的坠在稻穗上，而且李原原坚信自己没有看错，实在是农村长大的孩子要辨认这种中国传统的农作物，真的不是难事。
　　当时看到这稻谷的时候，李原原还心酸的想，又不是大旱荒年，还有一口饭吃怎么就到了要抛弃女儿的地步了？
　　再怎么样也要抢救一下吧？
　　但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或许还有其他原因。
　　首先是这种整村人都不见的情况，实在太过诡异。
　　还有地里的庄稼貌似被匆匆收割，还有很多遗漏，这在古代粮食产量不丰的情况下是很可疑的。
　　再就是从屋中情形来看，似乎房子原主人离开的时候十分匆忙，各处物事东倒西歪，凌乱地散落在院中没有收拾。
　　实在想不出头绪，李原原也不敢一个人在这安静得诡异的屋中睡觉，毕竟睡树上的时候虽然也害怕，但是这种偌大一个村却没有一个人，屋子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还不如外面偶尔还有微弱月光洒落，看起来反而没有那么瘆人。
　　选了一个还算干爽的草垛，李原原长吁一口气躺下来，决定天亮后再进去屋中仔细看看情况，然后再盘算以后该怎么办。
　　带着满腹的心事，李原原忧心忡忡的睡着了，然而此时，她还不清楚自己以后将要面对的将是怎样的艰难险阻，浅浅的呼吸声应和着虫鸣，微张的小嘴一张一翕，月光下的小脸还带着天真与单纯，却是地渐渐睡着了。
　　天亮之后，李原原胡乱吃过剩下的果子，就开始一间一间地开始查看情况。
　　“难道他们都逃命去了吗，怎么衣服都不见了？”
　　一间小屋里，李原原喃喃出声，所有的屋子里，除了人、粮食和细软消失之外，其余的家具都在。
　　有的厨房还有粗碗，厨房里的铁锅也在，甚至李原原还在一户人家的屋后发现了板车！
　　虽然这些人家都住着茅草屋，看起来也并不富裕，但是家中却不似活不下去要去逃荒，毕竟她观察了下土地，并没有大旱后赤地千里的样子。
　　那么古代一般是什么情况下才会导致百姓们离开家乡去别处逃命呢？
　　以中国古代历史来说，一般能让百姓举家迁徙的无外乎灾荒、战乱、还有疫病。
　　而灾荒如旱灾、水灾则一般导致作物无法生长，没有吃的，在当地活不下去了，不得不去其他地方谋生。
　　但是显然根据之前看到的情况来看，这个原因可以排除。
　　再就是战乱。
　　其实李原原很怕是因为战乱，因为如果真的是因为战乱导致的流民迁徙，那情况绝对不止是糟糕这么简单。
　　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虽然看着身高还是个小豆丁，但是扮男装说不定可能会被抓去当童子军，那真真是人间惨剧。
　　而要是扮女装，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那就只会更惨。
　　不过在她查看完这些房间后，觉得这个选项应该也可以排除了。
　　虽然这些房间都乱糟糟，但是跟被兵匪洗劫过的样子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应该就是原来的主人家匆忙收拾细软离家的样子。
　　那剩下的就只有疫病了。
　　联想到原身醒来时身体上残留的不适感，以及被人遗弃在村庄附近的大山里。
　　或许就是因为原身生病后，家人既没有能力治好她，有没办法眼睁睁见她一天天等死下去，加之为了避免传染他人，在这个小女孩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她放在了山里面。
　　“唉，都是可怜人啊。”
　　“等等！也就是说这个村子肯定是发生过疫病的！”
　　李原原惊呼一声，赶紧窜出屋外。
　　虽然说这里现在已经没有病人了，但是如果是住过病人的屋子，风险还是很高的，就算原身患过病，但是有没有产生抗体，这还真的是说不准，总之小心为上。
　　站在屋外空地上，李原原再次思考起以后的打算。
　　这个地方肯定是不能再呆下去的，吃的东西已经都被带走了，而且这个地方发生过疫病，以后要是有官府的人排查病源，或者干脆像有的聚集性病源区，官府直接采取封锁隔离，或者焚烧，那自己真的插翅难逃。
　　既然自己也是几天之前才被送到山里，那么这里的人应该也才离开几天，看来自己也要在这几天内离开这里，而且只能快不能慢！
　　想想自己现在除了身上穿的这身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和露着指头的布鞋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就算去要饭连碗都没一个，就觉得前路茫茫。
　　自己真的能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吗？李原原扪心自问，她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用袖子掩住口鼻，李原原开始进屋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李原原首先去的是厨房，她想试试运气能不能找到火石，现在对她来说唯一可以采用的消毒方式就是把水煮开，那就必须要生火。
　　古人用火的工具，一般是火折子，和火石。火折子一般是随身携带，要用的时候取出来晃一下，十分方便，估计应该已经被带走了。
　　剩下的就只能看看能不能找到火镰和火石了，因为火镰稍重，而且如果不特意去记的话，也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还好，终于被她在一个厨房的灶膛前发现一个，掉在角落里灰扑扑的，她也差点没看见。
　　还有就是之前见到的粗碗，肯定要带上一个，不然以后总不能什么都放手上吃，脏不脏就不说了，要是以后自己想吃点热的都得烫到自己。
　　至于锅，轻便易携带的肯定被带走了，不易携带的，自己也带不走，也许只能自己看情况试着做一个。
　　还有就是衣服，李原原不知道自己多久能安定下来，万一过了夏天自己还在流浪，穿现在这身衣服肯定不行，没饿死就先冻死了，只是这个村子这么穷，估计一人也没两身衣服，自己出逃的时候应该也都带上了，要找到合适的衣服，估计难。
　　看了眼灰色的床帐，李原原觉得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再有就是吃的了，最好是能够经得住存放的，其余的东西，那就只能有什么带什么，反正只要能带上的她都决定尽量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李原原都在紧张的准备着自己逃荒的东西。
　　先是到附近的田地里找可以吃的东西。
　　夏天能吃的庄稼只有稻子、高粱、大豆和麦子，只不过之前已经被匆忙的收割过一次，能剩下的有限，李原原只能尽力找找漏网之鱼。
　　珍惜的从一颗豆苗上摘下藏在叶子下面的豆荚，剥出豆子放进胸前床帐做成的小兜里面，看看里面堪比八宝粥的杂粮，李原原苦笑一声继续小心的寻找。
　　这个小兜也是她临时做的，李原原把扯下的床帐还有所有可以用上的布都放进锅中煮了，晾干后才敢拿来用。
　　然后又另找了一口大铁锅，道一声罪过，然后用一块大石头砸成了几块，取了一块大小合适的，开始拿着小石头，叮叮当当的砸起来，砸了半天，勉强砸成一个半圆不方的小铁锅。
　　“恩，马马虎虎。”
　　拿起来左右看看 ，勉强能用，把这个简易版小铁锅放进旁边的包袱上，李原原开始清点起自己行李。
　　“杂粮包裹一只，简易版行军锅一只，粗碗一个，火镰火石一对，不一样的鞋子两只，破衣服一件……”
　　碎碎念的数来数去数了好几遍，李原原觉得自己能拿的都拿了。
　　虽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但是自己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她如果真的光溜溜一个人出去逃难，估计三天就饿死了。
　　检查完包袱，打定主意，决定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争取早日追上逃亡的流民们，不然她是真的连要往哪里去都不知道。

　　出发

　　
　　天刚蒙蒙亮，李原原草垛掏出的洞里出来。
　　没错，她还是不敢住在屋子里，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陌生屋子，她还是不敢住进去，尤其是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简单的吃过东西，把放着晾晒的杂粮收好放进包裹里，李原原就准备出发了。
　　这几天她一直坚持不懈的翻晒她的粮食，总算是晒干了，幸好现在天气还算热，她猜测可能是盛夏，据她所知玉米和稻子就是在夏天成熟的。
　　不大不小的包裹背到身上，拿过旁边手腕粗细的木棍，李原原开始沿着村道出村。
　　一路慢慢出村，李原原越走越心惊。
　　由于之前她是从村后过来，并没有看到这一边堆得累累的新坟，与傍边已经长满青草的旧坟相比，这一座座新坟，看得人心底发寒。
　　而到此时，李原原才意识到，古代疫病的残酷，加之古代人认识不清，医疗手段不足，真的发生疫病，往往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很多地方根本等不到朝廷派人下来救治，就像原身家庭这种底层农民，得了疫病后集真的只能等死，而没病的人则能逃则逃。
　　针对流民，以中国古代为例，每个朝代的处置方式都不同。
　　以中国近代来说，宋朝是最为宽厚的，一般采取赈恤和安置，有军队还招安流民为军，只不过而后又造成军队人员冗余。
　　而明朝则以严厉的户籍制度，疏散镇压流民，也因此导致农民起义不断，最终明朝灭亡也是以农民起义始。
　　再就是清朝，以赋税改革和减灾防疫来处理流民，但是却因为触碰到地主的利益而逐渐受到阻挠，总之都治标不治本。
　　这些还是以前李原原在查资料是看到的，想当初她看到网上那些晚清时的古早照片，画面中的百姓看起来实在太过凄惨。
　　她当时还查过中国古代流民资料，也算是有点了解为什么会有人发出“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的感慨了。
　　结果没想到自己现在就成了乱世人。
　　叹口气继续往前走，李原原紧紧身上的包袱，深深觉得自己现在跟个乞丐也没什么分别。
　　破烂衣衫有了，讨饭的碗也在包袱里，现在手上还握着“打狗棒”，虽然现在只是用来赶路借力的，但是要真的遇到狗，应该也可以打一打。
　　还有为了避免被人看破身份，而特意揉得乱糟糟的头发和沾了锅底灰和泥土混合粉末的蜡黄的小脸。
　　搭配着瘦巴巴的小身板，根本不用考虑以后活不下去了去当乞丐，而是现在已经是乞丐了，从包袱里面拿出碗来就可以对人喊大娘可怜可怜我……
　　想了想这个场景又自己笑出声来，脑内的小剧场也算苦中作乐了。
　　现实已经无力改变，不如且让它去吧！抛开脑中的消极想法，李原原开始边赶路，边观察周围环境。
　　她从早上出发到现在，一路沿着村道努力往大路上走，也走了半天了。
　　这一路她一直只往正道走，而且能走大道绝不走小道，想到古代的官道应该就是宽阔的大路，主要城市之间应该就是靠这些官道往来。
　　而那些小径肯定只能越走越荒凉，跟她之前准备去的方向相反，她肯定是要往人多且可能出现大城池的地方去的。
　　只有这样的地方，活下去的希望才能更大，而且这些官道附近也一般会分散着一些村庄，要是遇到可以结伴同行的路人，肯定是最优选择。
　　而这个人选，在李原原现在就发现了。
　　在她赶路的第三天，李原原就已经可以零星的看到几个人了，都是往一个方向走。
　　只不过大多数都是一家人，而且男性居多，她不敢贸然上前搭话，而偶尔看到有带着孩子的妇女搭配老人的组合，她在观察过后也放弃了同行的想法。
　　当时她本来鼓了好几次勇气准备上前，却在看到那个妇女眉间的厉色和拉扯孩子粗暴的动作时打了退堂鼓，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多少怜意，自己一个单身的小乞儿，实在没有底气去试试运气。
　　但是这次的这对母女很不同。
　　其中母亲大概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头上用花布巾挽住，眼神中虽然透露着哀伤但是却十分清明，并不像是藏奸的人。
　　而且虽然她是个女人，许是做惯了农活，身板也算健壮，李原原看着觉得很有安全感。
　　至于她带着的女儿，却比李原原看着还她小一点，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经常走了一段路后就走不动要求母亲背，而女人也总会在几次请求中答应一两次，语气也是也说服为主，并没有直接恶声恶气呵斥女儿。
　　李原原始终觉得能够不迁怒孩子的人，性格不会歪到哪里去。
　　毕竟就算在现代，因为自己工作生活不顺，而经常把负面情绪发泄到孩子身上的人都不算少数。
　　自己现在做着男装打扮，跟她们两人勉强可以互相帮助，结伴同行的话，如果自己也能表现出善意和作用来，应该不成问题。
　　于是，李原原便一直在这对母女的斜后方慢慢跟着走，寻找搭话的机会，终于，在小女孩不小心被路上的土疙瘩绊倒在地后，李原原赶紧上前两步帮妇女一起扶起女孩。
　　“小妹妹没事吧，摔疼没有？”
　　小女孩坚强的站起来，没有哭，听见有陌生人的声音，对方还在口鼻上蒙了布巾。
　　女孩一吓，赶紧怯怯的藏到了母亲身后，小手紧紧的攥住衣角，只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李原原。
　　李原原友好的冲小女孩弯弯眼睛：“这个布巾是我为了防灰尘和预防疫病蒙上的，哥哥不是坏人哦，小妹妹再不用害怕的。”
　　说完又抬起头来冲女人搭话：“大婶家的妹妹真懂事，一直在赶路却很少听到她哭闹，真是一个体贴母亲的好姑娘。”
　　“也是没有办法了，从这里赶到最近的县城还有好几十里路，我也没办法一直抱着她走，只好凭她一个小人自己走路。”
　　妇女说完抿抿颊边的头发，目光又落到李原原蒙住口鼻的布巾上。
　　“你谁说这个布巾是为了预防疫病？这个真的有用吗？”
　　“这是我以前听路过我们村的游方郎中说的，听说有外省以前发生疫病，官府的医官施药时，都是蒙了面巾的，只不过我的家人都在几天前生病去世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只好离开村子逃命去。”
　　李原原说着又抬起脸期待的望着眼前的女人。
　　“大婶你也是去县城吗？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我可以帮你照顾妹妹的，实在是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县城。”
　　这几天李原原一直装作跟别人是一伙的，一般是缀在别人后面两三步的地方。
　　至于对象，也是她观察过后选择的，要是别人疑惑地回头看她，她就友好的笑笑，然后再低头自己默默的赶路。
　　要是遇到看着眼神就不善的成人，就赶紧跟身旁的说说话，就算别人并不搭理她，她也不敢一个人呆着，这实在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这也是今天李原原鼓起勇气来搭话的原因。
　　她一个孩子，始终还是要跟成人一起才行，不然食物被抢走都是迟早的事情，这个女人看起来还算健壮，加上自己，只要不是穷凶极恶的人，至少也不会贸然来找茬。
　　比起自己一个小孩子赶路，简直就是任人搓扁捏圆的软柿子，如果能她们一起，肯定好很多。
　　虽然大家都是在逃命赶路，但是人性之恶，李原原从来不敢心存侥幸，这种欺负了就欺负了，完全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小孩子，真的是太弱了。
　　女人低头看着这个只到她腰间的小孩，蒙着灰布巾的脸上露出一双大眼睛热切的看着自己，双手无意识地摩擦着手指，本想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自己之前也有一个儿子，丈夫死了，公婆死了，最后儿子也死了，在公婆相继死去之后，丈夫和儿子也生病了。
　　怕女儿也死了，就一直把她放在另一间房间住，吃的东西也让她自己去煮，而自己一直照顾生病的丈夫和儿子，后面丈夫也死了。
　　而到了后来，儿子也在一天天越来越消瘦，最后奄奄一息，痛苦地拉着她的手说他不想死。
　　天知道那时她的心有多痛，亲人都死了，她觉得自己应该也快死了，天都好像塌了下来，但是最后她却没有死。
　　浑浑噩噩的坐在屋中，看到女儿依恋又恐慌的眼神，心里浮上愧疚，如果自己也死了，那女儿肯定活不下去。
　　再怎么样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去死，于是收拾好东西，牵上女儿离开了村子，想着去县城谋求生机，毕竟遇到疫病，官府肯定是要施粥施药的。
　　拉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在心底叹口气，开口道：“可以倒是可以，我夫家姓杨，你可以叫我杨婶，只不过我之前也只有过节时去过县城，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也不敢保证，不过你要是想一起上路，倒是可以一起结伴同行，你蒙面的这个面巾是怎么做的，能不能也给我说下？”
　　“谢谢杨婶！我叫李……原,只要能一起进城就好了，至于这个面巾，我是撕了一块方巾，用开水煮了晾干后，斜角折了，勉强能用，杨婶要是有干净的布，也可以先取来用上。”
　　觉得自己原名实在太过像女孩，李原原还是决定去掉叠字。
　　古代疫病死亡率太高。
　　《梦溪笔谈》中就曾经描述过古代疫病：“南方大疫，两浙无贫富皆病，死者十有五六。”
　　超过半数的死亡率，以及几十上百万的死亡人口，那么肯定是流民迁徙传播造成的。
　　考虑到现代阻隔疫病传播的方式，首先就是切断人与人之间的传播链，掩住口鼻肯定十分必要，虽然目前的布巾跟现代的口罩肯定不能比，但是至少能阻挡住大部分出口的飞沫。
　　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吧，而自己既然要跟杨婶她们一起赶路，那么如果对方也能做一点基本的防护，肯定更好。
　　说着就开始殷勤的给杨婶讲解如何制作使用简易版口罩，看到对方有厚棉布，干脆建议对方做的时候加厚几层。
　　总算开始重新上路，李原原也开始打探起这个朝代的情况来，毕竟自己以后肯定不可能就一直跟着别人生活。
　　搭伙上路是搭伙上路，但是如果以后一直巴着别人，也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哪天别人就不耐烦管你了，能早做打算肯定是最好的。

　　遇险

　　
　　“杨婶，官府真的会管我们吗？我们去了以后住在哪里呢？我看去的人挺多的。”
　　“这个倒是可以不用担心，听说先皇时期，北地也有疫病流行，官府就曾放粮赈灾，还能免费领到药,陛下肯定不会看着这么多人去死的。”
　　说着拍拍李原原的肩膀，眼中的光亮闪了闪安慰道。
　　心下松了一口气，李原原猜测这个朝代也许是一个跟宋朝差不多的朝代了？
　　当初她看小说时就很喜欢宋朝背景的，国家的户籍政策和经济政策跟现代都十分贴近，不仅国家风气开化，而且国力强盛。
　　当时的宋朝在整个世界上的国力也是顶级的，后来衰败下来真的很可惜，如果这个朝代的国家基本国情能够跟宋朝差不多就好了。
　　只是李原原不知道的是，这个朝代或许在以前国力强盛之时仍能经受住风险，只是现在却被蛀虫蚕食摇摇欲坠，国力早已经衰弱不堪，经不起风吹雨打。
　　而她也将在以后的逃难中遇到令她几乎要颠覆价值观的事情。
　　作为一个古代底层人民，在遭遇到天灾人祸时的无力，让她永生难忘，而在这种背景下，她一个伶仃无依的小孩子所要遭遇到的苦难，完全不是她一个在新中国长大的90后能够想象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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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太阳即将落山时，李原原和杨婶商量了一下，决定跟其余大部分的流民一样，一起在一处靠近林边的空地上休息，然后就准备简单的解决晚饭。
　　这个地方左边靠树林，右边不远处是官道，而在空地前方不远处，还有一条细小的河沟。
　　小河沟两边长有茂盛的水草，水面只有一步宽，而且十分的浅，鱼虾什么的应该是不用想了，但是供这些人喝水却是够了，这也是这些人在这里停留的原因。
　　为了尽量不引人注意，杨婶和李原原已经商量好了，她们主要就在流民队伍的尾部赶路和休息。
　　主要是自己这三人组除了杨婶之外，没有得力的大人，最好是淹没在人群里，谁都不要注意到自己才好，以免引来心怀不轨之人。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李原原没说，就是她觉得这种因为疫病流亡的流民，应该有很多已经感染了。
　　但是只是现在还没有发病，或者不严重，所以勉强还能离家逃命，为了避免被传染最好还是能离人群中心远点好。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明明已经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她却仍然遭遇到了她逃难路上的第一次危险。
　　商量好由李原原去前方的河沟打水后，杨婶带着她的女儿杨妮看着她的破包袱。
　　确实是够破的了，里面除了她那少的可怜的一点粮食后，就是两只破鞋和几件自制的衣服。
　　而且就算杨婶想要拿着她的东西跑路，李原原相信，她至少还是能跑得过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的。
　　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而她最重要的财产火镰和火石她从来都是随身携带，没办法，要是丢了，她也不会钻木取火。
　　拿出平常煮粥的自制小铁锅，带上赶路的木棍，李原原开始朝着水源走去。
　　还没走进，已经能够看到有好几拨人来取水，有的是一个人，有的是两三人。
　　李原原猜测两三人的应该同行人的较多，估计是一大家子人一起赶路，喝水的人多。
　　羡慕的看看别人，李原原还是一样在最末尾的地方取水，既不挨近，也不离得太远，但是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旁边却突然笼下一片阴影，身旁蹲下了一个人来。
　　“嘿，小孩，怎么是你一个人来，你家大人呢？你要是没伴，要不然就跟我一起？刚好我也是一个人，你看怎么样？”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牙齿暗黄，眼神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目光的猥琐男人，李原原想也没想，直接开口。
　　“不是，我爹正在垒灶台，我娘在准备晚饭，我还有个哥哥正在休息。”
　　说完也不再搭理矮小的猥琐男人。
　　李原原不再看对方一眼，径直走向杨婶的方向，期间虽然没敢回头，但是她还是在路过一家人比较多的地方，自顾自的给别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停留了一会后才向杨婶走去，留下被莫名搭讪的一家人面面相觑。
　　只不过李原原没有想到的是，在她的身后，一直有一双眼睛牢牢的盯着她，像跗骨之蛆又像吐信的毒蛇。
　　回到宿营地，杨妮正乖巧的偎在母亲身旁吃一块烙饼。
　　看得出来饼应该很硬，但是小女孩却并没有哭闹，只是一直艰难的咀嚼，小脸难得因为夸张的咀嚼显出一点生动来。
　　李原原冲她笑笑，抬抬手中的水，示意她取水回来了，想诱她过来喝水。
　　主要是见多了现代的熊孩子，李原原对这种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完全没有抵抗力，看她依偎在母亲旁边小口小口的吃着大人都难以下咽的干粮，就觉得心中涌起无限怜爱。
　　“去吧，你李原哥哥刚刚打回来的水，去喝吧，别噎着了。”
　　杨婶摸摸女儿细绒绒的头顶对着杨妮道，说着又开始向李原询问她取水的情况。
　　“到是没有遇到特别的事，就是快走的时候有个男的来问我家人的情况，我敷衍过去了，没有理他，其他人到是都在各干各的。”
　　“我们还是先吃晚饭吧，还有杨婶，我们最好还是把这个水煮开再喝吧，毕竟现在情况特殊，杨妮也还小，万一喝凉水拉肚子怎么办？”
　　李原原没说水煮沸后可以杀菌，古人应该也不懂什么杀菌，毕竟在细菌被荷兰人用显微镜观测到之前，没有任何人相信有细菌的存在，李原原不觉得自己能够解释得清楚，所以干脆就说拉肚子好了。
　　拿小铁锅把水烧开，给杨婶母女倒出来一碗后，就从自己的包袱里抓出一小把杂粮丢进去煮粥。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能勉强混个肚饱的法子了，毕竟水饱也是饱。
　　正在用树枝搅拌着煮粥，突然眼前出现半张饼，李原原抬头看向对面的杨婶。
　　“我带的饼也不多，你要是不嫌弃就拿着，我看你煮粥，要是嫌硬就也丢进去煮一下。”说着又把饼往前递了递。
　　“不嫌弃不嫌弃！我现在吃饱饭都困难，杨婶能舍出自己的口粮给我，我怎么会嫌弃，就是怕太麻烦你们了。”
　　说着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却到底在杨婶鼓励的眼神下接过了饼。
　　果然环境逼人成长，要是换做以前的李原原，她估计还会再推脱几次才会收下。
　　现在基本上每天勉强混个不饿肚子，吃饱饭这种事情，她早就不敢想，能多半块饼，绝对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道完谢也不再多说，把饼撕成几块丢到锅中，看着本来稀薄的杂粮粥逐渐变得粘稠起来，李原原吸吸鼻子，开始期待起今天的晚饭来。
　　喂了一直眼巴巴看着小锅的杨妮几口杂粮和粗麦饼做成粥，换来小女孩甜甜的几声“谢谢哥哥”后，李原原心满意足的解决了自己晚饭。
　　她觉得这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满足的一天了，不是一个人，不再时时绷着一根弦，现在自己也算是有了同伴了，相信接下来的生活一定能更好的！
　　怀着对未来的期待，从包袱里扯出之前准备的床帐做成的简易毯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茧，开始睡觉。
　　夜色逐渐深沉，月亮也逐渐隐没在云后，黑暗中只能看到树影幢幢像是伺机而动的鬼魅幽灵，在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中，有一个人影正在蹑手蹑脚地靠近熟睡中的李原原。

　　脱身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疫病流行，死者十有五六的时期，她编造的身份实在太过完美。
　　包括其他同行人数较多的队伍，那也是几家近亲族人搭伴而行。
　　而李原原一个半大孩子来取水，只能说明她要么是一个人独行，要么是剩下的也是不怎么顶用的妇孺，不可能父兄皆全。
　　所以，即使在她伪装是跟其他人多的流民一起的时候，身后也一直有一双眼睛再牢牢的盯着她。
　　而最后，也终于被他发现，与她同行的不过是一个女人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
　　因此，在确定情况后，王三准备出手了。
　　这种兵荒马乱的年代，要丢失一两个孩子实在太常见了，官府甚至都无从查起。
　　而且他惯常是做这个的，这次混入流民中就是在物色人选，之前就已经在观察他。
　　今天之前还一直是一个人，突然今天就多了一个女人和孩子，不用想也知道是中途搭讪的陌生人。
　　只不过看情形还算机灵，那就只能智取了。
　　趁天黑捂嘴带走，相信那个女人也不会找来，毕竟谁会在乎一个陌生人的死活。
　　想到这里，王三又嘿嘿一笑：“这个孩子虽然看起来饿得面黄肌瘦，但是五官却清秀，拐到县城卖了怎么也能得两个钱花花。”
　　想着便不再犹豫，捏紧手上的布巾开始向李原原靠近。
　　寂静的林边，只有远方的河沟边有断断续续的虫鸣传来，李原原紧紧身上的被单，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结果就在眼睛半睁半合间，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双大脚，心中一惊，睁大眼，脑袋反射性的往后挪。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一只拿着破布的手便迅速的捂上她抠鼻，随即便被迅速向后拖走。
　　男人干瘦的手臂牢牢的抓着她，李原原此刻才体会到自己的弱小，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对方用另一只手就能牢牢的控制住她，让她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怎么也逃不掉的鱼，跳起又被抓住摁下，动弹不得。
　　抬头往上看，竟然是白天那个人！
　　眼见自己离杨婶越来越远，李原原是真的着急了，脑子也飞快的转起来，嘴里不住的呜呜出声，希望能制造点动静出来。
　　“嘿嘿，不用白费功夫了，不会有人发现你的，当流民有什么好，就算去了县城也不见得有活路。
　　不如跟着哥哥我，哥哥我替你找了好去处，临县的何老爷，最喜欢像你这个年纪的小男孩，你只要伺候好了何老爷，得了何老爷的意，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听到这里，李原原目眦欲裂，这竟然是个拐子！
　　而且还是那种专门给人收罗娈童的拐子！
　　不行，我不能去，去了一定会死得更惨，不管有没有被发现身份，遇到这种变态，下场绝不会好！
　　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李原原开始思考对策，自己现在没有帮手，比气力也比不过，也没有武器……
　　等等！武器！
　　怀里的火镰和火石虽然个头不够大，但是火镰却是铁做的，或许可以用上！关键是怎么能拿出来敲在这个可恶的拐子的头上！
　　想着想着，她开始停止挣扎，乖乖的不再动了。
　　“嘿！想通了？我就说……”
　　话音戛然而止，原来李原原趁着他低头看她的时候，脑袋往后向，他下巴一撞，让他成功的咬到了舌头，出于本能，人在突然遭遇到剧烈疼痛时，都会上手去捂……
　　抓着李原原的手一松。
　　“呃！你这小兔崽……”
　　王三下意识松手痛苦的捂着嘴，还未出口的怒骂再次暂停。
　　后脑勺被一块坚硬的铁块重重击中，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对方砸向他的地方十分尖锐。
　　还未来得及多想，脑袋便又遭遇到一阵密集锤击，王三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
　　看着眼前的拐子终于倒地，李原原终于抖着手停下来。
　　幸好这个拐子身材矮小，她才能在他低头时撞到他的下巴，不然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脱。
　　想到这里，看看倒在地上的男人，再看看自己沾着鲜血的右手，你原原鼓起勇气上前伸出手指放在男人鼻下。
　　没有死。
　　不过自己也再下不去手了，之前为了逃出来，她也是凭着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才砸得下去。
　　现在人躺在地上，说实话，她还有点庆幸，真的让她杀人她是不敢的，她最多也就杀过鱼。
　　那现在要怎么办呢？
　　下不去手，但是自己肯定要回去的，要是这个人最后醒来了，又追上来报复他怎么办？
　　想想李原原决定从拐子身上解下他的腰带，把他绑在树上，然后用他自己留的血在身上写上拐子两个字。
　　这是为了避免万一有人发现后拐子编造瞎话，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也不知道他被绑在树上后最后能不能得救，李原原都决定不再去想了。
　　虽然自己下不去手亲手杀人，但是这个人也绝不是好人，甚至说不定已经祸害了不少小孩！
　　这样的人她根本不想救！如果真的后面死了，那就当是他的报应，也是他该赎的罪！
　　想到这里，李原原不再犹豫，快手快脚的把拐子拖到最近的一棵树旁，把他的双手双脚牢牢绑在身后，用树枝在他前襟上写上拐子两字。
　　想了想，最后把嘴也塞上，便朝着宿营地跑去。
　　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李原原摸摸自己急促跳动着的胸膛，抬头看看此刻终于舍得露头的月亮，心底长出一口气。
　　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更加谨慎，越是乱世，人性的恶，便会更加显露无疑，自己作为一个成人眼中的小孩，无疑就是最弱的弱者。
　　在长大之前，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最好能随身携带点趁手的工具，增加自己生存下去的砝码。
　　李原原一路思考着将来的打算，一边脚步不停，飞快的跑着。
　　终于在快上气不接下气得时候，看到了自己被拖走时留在地上的被单。
　　想到自己当初因为不习惯和陌生人挨太近睡觉，而独自跑到一边，最终差点被人拐走，就觉得自己真的是不作不死。
　　如果自己真的挨着杨婶睡觉，那么再怎么样，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抓住！
　　都这个时候，还计较这些实在是太矫情了！
　　唾弃一下自己，李原原很识时务的拿上自己的被单走到杨婶那边，最后挨着杨妮躺了下来。
　　以为自己能很快入睡的李原原，却始终都睡不着。
　　已经洗过的手上明明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却仿佛仍有鲜红的血，黏腻腻的粘在手上怎么也甩不脱。
　　李原原不适的在衣角上使劲蹭蹭，强迫自己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便干脆开始思考起来自己之前的打算。
　　什么武器才能随身携带，又有杀伤力呢？
　　短刀？
　　可惜自己不仅没有钱买，到这里后，甚至都没见过。
　　早知道或许可以在当初砸铁锅时也带上一块小点的碎片，不过现在也已经没有办法了。
　　摸出怀里的火镰看看，看着这个跟斧头的刀头很像的造型，李原原觉得自己目前只能在这个上下下功夫。
　　但是这个太小了，肯定只有近身时，下黑手的时候才能用，要是离得太远，自己总不能像手榴弹一样扔出去吧,那就实在太傻了。
　　目光四处逡巡，在看到自己的木棒时突然一亮。
　　对了，还有这个！
　　虽然用这个打人可能并不会很痛，但是自己可以把一头磨尖，至少平常别人看见自己随身带着这个，想要来欺负她，应该也会稍微考虑一下。
　　在现在大家都在逃疫去县城的情况下，李原原相信，除了生存之外，像之前遇到拐子的那种特殊的情况，应该不会再发生，加上还有杨婶在，李原原觉得以后赶路的危险性应该会降低一点。

　　县城

　　
　　于是，在早上杨婶醒来时，就看见正坐在一旁哼哧哼哧的磨着木头的李原原。
　　“小李，你一大早在这里磨这个木头干什么？”
　　看着杨婶好奇的目光，李原原摸摸头，道：“我想着要是以后能碰见小动物什么的，也许能用得上。”
　　杨婶无奈的摇摇头：“你这傻孩子，这哪是这么容易的，你一个小孩子哪里追得上，稍微大点的野物那都得用陷阱抓，太小的跑得又快，你这个也不顶用，你肯定是白费力气。”
　　看着杨婶不赞同的目光，李原原只好装作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就当自己小孩想法太天真，被点破后不好意思。
　　真实原因肯定是不能说的，真要说出来，估计要被当成异类了。
　　“嗯，这个也是我临时想出来的，要是真不顶用的话就算了，反正也快磨好了。”
　　说着又忙转移话题，询问其县城的情况来。
　　“对了，杨婶，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县城？”
　　“快了，在遇到你之前我也赶了两天的路了，我估摸着明天天黑前应该能到，我也是几年前去过一次，当时我就是走了3天的样子到的。”
　　说着又高兴起来，“等我们到了就好了，官府肯定不会不管我们的，总能活得下去的。”
　　看着杨婶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李原原也禁不住跟着高兴起来，希望以后真的能越来越好。
　　之前那种居无定所，像野人一样流浪的生活再也不想经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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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事情的发展往往总是事与愿违，在这天天黑前，李原原和杨婶在离城门口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无数的流民。
　　他们挤挤挨挨的在城门口涌动，走进的还能看到有部分流民在拍打城门，然后被城墙上掉落的石头砸中。
　　人群中马上就空出一大块地方，墙上的士兵还在呵斥人群后退，而躺在地上的人则捂着伤口唉唉叫痛，最后被人拖走。
　　李原原看到这个情况，心下一惊，连忙抬头看向杨婶。
　　只见杨婶也慌乱的抱起杨妮，焦急的朝城门口去，最后拉住一个老大娘开始询问情况。
　　“大娘，这是咋的啦，怎么还不让进去了？没有官府出来施粥赠药吗？”
　　语气里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慌乱，杨妮似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惊慌，牢牢的把头埋在杨婶的怀里。
　　“唉，也是造孽哦，不知道哪里来的狗官，全不把人的死活放在眼里，我们村算是离县城比较近的，我到这里已经两天了，最开始到的人还不多，官府已经不准人进城。
　　后来人越来越多，干脆关闭了城门，见人拍打城门还丢下恁大的石头来，好险没砸中我老婆子。”
　　说着伸出手来比划了下大小，又接着道：“后来有天早上起来就见在城门口张贴了张告示，有识得字的上前去看了，说是前线正在打仗，国家现在连军饷都快发不出，没有能力救济我们，让我们不要聚众闹事，免得疫病蔓延。
　　还让我们各自离去，要么回乡，要么就先到山中居住，自去寻活路，哎哟！这不是让我们去死吗？！我这把老骨头活得下去又哪里会到这里来！”
　　说到这里，老大娘又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唉唉痛哭起来，最后被家人拉走。
　　在一旁听到这番话的李原原已经面沉如水，而杨婶也貌似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时竟是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城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这个情形让李原原想起了明朝末年的事情，电视上关于朝代的更替，一般只会涉及到朝堂、皇帝、美人，这些具有戏剧性的权谋故事，毕竟这种故事既华丽又有戏剧性，很适合编剧们加工创作。
　　但是李原原以前查流民资料的时候就知道，明末乱起来的起因，是始于明末鼠疫。
　　起源于北方的鼠疫在后来后蔓延全国，加之之前明朝已经经历过旱灾，水灾，这种恶性循环之下，国家早就不堪重负。
　　而后来的鼠疫，简直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此，在次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城的时候，当时的京城堪称鬼城，活人寥寥无几，而李自成的起义军，实际上就是官府不作为，找不到活路的流民组成的。
　　想到这里，李原原趁杨婶还在愣神，悄悄溜到门口看了一眼门口贴的告示。
　　嗯，还好不是明朝，不过也可以确定不是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存在过的朝代。
　　这个朝代叫做大吴，用的文字也是汉字，具体内容跟听到的差不多，只是还有一条老大娘没说，官府还号召百姓踊跃参军，去前线保家卫国，击退叛逆。
　　匆匆扫完告示，李原原脚步沉沉的回到杨婶身旁，见她虽然已经没再继续发呆，却好似已经绝望，只会不停的拉着旁人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刚刚已经问过的问题。
　　虽然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一样，却仍然不死心的拉住下一个人继续问。
　　“杨婶，你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李原原觉得不能再放任她当祥林嫂，用力拉了一下她的手臂，让她看向自己。
　　“杨婶，我刚刚又去门口问了一下还在城门口的人，又指着墙上贴出的告示问过了，官府确实不管我们了，我们进不去了，现在我们要想想其他办法，你总得想想杨妮是不是？”李原原说着又指了指城门口。
　　听李原原讲到女儿，杨婶终于开始慢慢镇定下来，和李原原一起走到角落，开始商量以后的打算。
　　李原原继续道：“这里肯定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我听在门口的大哥说，他们已经来这里好几天了，没有一个人进得去。
　　官府说是怕他们把病过给县城里的人，也不肯替他们检查，也没有吃的，他们都是吃的自己带来的干粮，还有的人已经开始在吃林子里的野菜了。
　　而且我还看到角落里已经有人躺在地上，不像是受伤，倒像是生病了，我们再呆在这里，说不定吃的也可能会被抢走，而且就算没被抢走，万一被过了病，肯定活不了。”
　　说着又指指杨妮，道：“ 特别杨妮这么小，要是生病了，没有官府施药，肯定活不了。”
　　李原原觉得杨婶能带着女儿逃难，肯定不会到了现在不管女儿的死活，如果呆在这里会对杨妮产生生存威胁，她肯定会慎重考虑，问题只在于自己能不能给出合理的安排。
　　“那离开这里，我们要去哪呢？我来过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以前我基本都不出村，天地这么大，我们又能到哪里去呢？去了其他地方就能活下去吗？”杨婶说着又满含希望的看着李原原。
　　“其实我以前倒是听那个经过我们村的游方郎中说过，说是在大吴的最南边，有海，海里有好多好大的鱼，天气就算到了冬天也不冷，在那边冬天穿单衣都可以。
　　而且那里一年四季都有水果，我在想，这样一个地方，就算官府真的不管我们，我们肯定也不会饿死。”
　　眼神坚定的看着杨婶，李原原给出自己的方案。
　　其实李原原对于这个朝代的南方是不是真的有海也不敢确定，但是她知道，要生存下去，在古代，南方肯定比北方更容易。
　　光是气候就是十分重要的一点，而且，当她看到熟悉的文字时，她觉得自己就算不是在中国古代，那么最多也是平行时空。
　　而中国的南方是有海的，而且海岸线很长，而现在，首先自己就需要给出坚定的答案，这样才能让已经六神无主的杨婶重新获得信心。
　　“我倒是听人说起过海边，像琼州就是流放囚徒的地方，而且这里离海边很远，我们肯定到不了，而且就算能到，那我们要走这么远的距离，要怎么生活呢？”
　　杨婶不安的搂紧怀中的女儿，沧桑的眼里满是无措。
　　“没关系的，如果我们到不了，听说南边的有钱人很多，到时候我们去找找活干总能活下去。
　　但是如果我们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如果等不到官府开城门，到时候我们再离开，吃的不够，肯定活不下去，说不定杨妮都会被抢去，我听说恶疯了的人还要吃人！”李原原再加一把火。
　　这也不是她随口乱说的，虽然她目前还没有遇到，但是她知道中国古代遇到大灾害后流民缺衣少食，易子而食是却有其事的。
　　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她也不知道后面不会真的变成这样，如果是，那就真的太可怕了。
　　所以她才想赶紧离开这里，总之宁愿以后自己在逃灾路上饿死，也不要某天被谁抓去吃掉，光是现在想想那个场景，就觉得浑身冒鸡皮疙瘩。
　　“吃人？！那我们赶紧走，南边是吧，我们现在就出发！我就剩这个女儿了，我就是死也不能让她被抢走！”
　　杨婶听到这里，脸色一白，说着就迫不及待的来拉李原原的手准备离开。
　　李原原赶紧拉住她。
　　“等等，我们明天早上一早再走，今天已经走了一整天的路了，就算再走也走不远，而且你看杨妮也累得走不动了。”
　　看着这个安静又乖巧的小女孩，李原原觉得无论如何，至少在自己谋求生路的时候，能带上她和杨婶一起就带上。
　　不仅是因为她们在一路上对她的照顾，也是因为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这是她目前唯二遇到的对她没有恶意的人。
　　也许是一个人孤独太久，有人跟她一起努力活下去，有一起同行的伙伴，让她觉得现实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说罢也不再多言，主动接过杨婶怀里的杨妮，抱着她走到人群的边缘，招呼已经有点迷茫的杨婶，最后选定一处大树下，坐了下来。
　　李原原拿出她的东西开始准备做晚饭，她准备今天早点睡觉，明天一早就启程离开这里。

　　再离

　　
　　天色才刚蒙蒙亮，李原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发。
　　昨天煮完粥后，她把她剩下的吃的，全部都做成了手掌大小杂粮饼。
　　先是把它们全都是煮熟，然后捣碎，再搓圆压扁成一个小圆饼，最后放在石板上烘干，勉强充作干粮用。
　　没有油的话应该能够放很久，这是她昨天晚上煮粥的时候想到的，以后她肯定要抓紧时间赶路。
　　之前没有想到情况这么恶劣，还以为到了县城就会有官府的人救助，现在希望破灭，那就只能依靠自己活下去了，这个时候再慢慢做饭肯定不合适。
　　而带着的饼子却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吃，虽然可能会难吃一点，但是现在也没有条件去计较了。
　　再次检查没有东西遗漏后，李原原和杨婶、杨妮悄悄从树下离开。
　　熙熙攘攘三五成堆的流民们还在熟睡，没有人发现她们离开，也许是还没有对官府绝望，他们仍然固执的不肯走。
　　李原原最后望了他们一眼，重新开始向着南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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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阳光还是明晃晃的晒得人心焦，小径上赶着路的一大两小，却似乎没有感受到太阳的热度，仍然在自顾自的埋头赶路。
　　三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似乎有点诡异的安静，除了林边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本来不耐的心情更加烦躁之外，基本没有其他声响。
　　不过这不是李原原和杨婶在闹矛盾，只是她们都决定少说话，这样比较节省体力，呃，还能避免说的口干舌燥浪费水。
　　“杨婶，我们走到那棵树下就休息一下吧，顺便再吃点东西，这个天气真的太热了，我觉得快要走不动了。”
　　又指指前面叶片茂密青翠的大树，李原原气喘吁吁的说完这句话，就摸出自己的竹筒喝了一口水。
　　这个竹筒还是杨婶送给她的，她之前根本没有条件做这个，毕竟她没有刀。
　　还是杨婶看她每次喝水都很麻烦，最后把杨妮的那个给了她，最后自己母女俩用一个。
　　她们三个人马不停蹄的走了这么久，虽然杨妮后来是被抱着的，但是她也实在是有点走不动了，赶路真的需要劳逸结合，她的腿和肚子都快要一起罢工了。
　　“好，刚好我也歇歇，抱着这个‘小猪’真的是沉得坠手。”
　　说着又往上颠了颠怀里的杨妮，笑眯眯地道。
　　“娘，我不是小猪，我是杨妮！”
　　女孩软糯糯的声音传来，李原原听得扬起嘴角，这种有家人陪伴的感觉，真是令人羡慕啊。
　　她也好想回家，好想自己的家人，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回家，她的家又在哪里。
　　这个方向是李原原选的，她记得书上说过，要判断南方北方，其实有很多办法。
　　晚上的时候可以通过观察北斗七星，白天的时候可以观察阳光投射在地上的阴影，根据阴影移动的方向画出东西线，然后再来判断南北。
　　只不过她们启程的时候不是晚上，看不到星星，而走得太早，太阳也还没升起来，她是直接观察大树来判断的。
　　树叶茂盛，树枝更多的一面是南方,反之另一面是北面，要是在野外迷了路,不知道怎么走就可以看看树叶的疏密情况。
　　如果不是很明显，还可以观察河流。
　　据她所知，自少中国陆地上的河流都是自西向东流，这样也能大概判断出方向来，除了大致的方向之外，她选择走回到林间小路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食物。
　　靠着大树坐下来，喘过一口气后，李原原看向杨婶开口道：“杨婶，我们带着的吃的不多了，以后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到海边，但是我想应该还要很久很久。
　　我们带着的吃的肯定不够，要是一路上看到有可以吃的东西，我们就把它晒干带走，你觉得怎么样？”。
　　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杂粮饼，就着竹筒里的水开始吃起来。
　　“我看行，趁着现在天热，要是遇到没熟的果子也可以用我带着的这把柴刀切成片晒干，要是遇到可以吃的野菜就风干后装起来，应该也可以吃几顿。
　　不过我看现在天气越来越热，地也越来越干燥，真要找，那也得赶快，不然后面估计就都变成干草了。”
　　说着指指路边一丛被阳光晒得叶子蜷缩起来的野草道。
　　于是，李原原开始向杨婶学习辨别野菜，一时间竟然还被她品出一点春游踏青的味道来，如果挖野菜的地点换成现代的话。
　　“这是苣荬菜，你摸一下它的叶子，是不是有点刺刺的？不过这不是刺，只是稍微感觉有点扎手，是可以吃的 。 ”
　　杨婶指认完这棵野菜，又迅速把它挖了起来，再次又向李原原介绍。
　　“这是马齿苋，吃起来会有点酸酸的，不过很好吃，你别看它老，其实煮一会就熟了，就是这里太干了，看着很小颗。”
　　李原原兴致勃勃的跟在杨婶身后，听她一一介绍过来。
　　“这是荠菜，不过已经老了，要春天的时候吃最好，这是灰灰菜，记住要找这种圆叶的，这是猪毛菜，这是……”
　　听到后面，李原原听到竟然还有一种野菜叫扫帚菜的野菜，一长就是一大株，只不过叶片并不肥厚，而且能吃得了的也只有嫩芽部分。
　　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跟扫帚有什么关系，疑惑之下干脆整棵拔起带走，留着以后再慢慢观察。
　　一路边走边学，李原原看着用来专门装野菜和果干包袱越来越鼓，心里也越来越安定。
　　每到中午或者晚上休息的时候，她总是认认真真的把它们都拿出来挂在树枝上晾干，确认它们完全耐得住储存后才不再继续晾晒。
　　只是她觉得她每天吃着干粮，啃着野菜干，嘴里真的要淡出鸟来了！真的好想吃肉啊！
　　李原原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吃素吃的眼冒绿光。
　　有一次她们经过一片草丛，突然惊起一只野鸡，李原原一惊之下拔腿就追，结果就在她觉得自己应该马上 就能捉住这只野鸡时，对方直接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留下李原原在原地呆愣好一会，才气愤出声。
　　“你既然会飞干嘛不早飞？！逗我追着你玩吗？等着我有一天肯定把你吃掉！你这个臭野鸡！”
　　“咯咯咯咯……”这是杨妮的笑声。
　　“哈哈哈哈……”这是杨婶的笑声。
　　李原原脸红红的走回来，觉得自己真是太丢人了，真是饥饿使人堕落！
　　不过她虽然什么也没追到，但是心情却并不坏，实际上这几天以来她都挺高兴的。
　　像现在这样可以不去想自己当前所面临的生存环境有多动荡恶劣，忘记外面还有疫病流行，每日跟着杨婶学一些她不知道的古代农民的生存技巧，晚上三人一起在野地里看星星，给杨妮讲现代的童话故事，逗着这个可爱的小姑娘缠着她一直要她再讲一个。
　　这种宁静又存粹的生活，让她觉得，如果真的要她这样平静的在古代生活下去，她也觉得挺好。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追求过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人生的人，这种宁静的生活才能真正让她心安。

　　打听

　　
　　“杨婶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村子？！”
　　这天，李原原正在树上摘果子，这还是她摘了这么久的野菜后，第一次又见到果子。
　　这是一棵有点像柑橘的树，书上树上的果子非常青，夏天的果子离成熟还很早，看着就让人觉得唾液不自觉的分泌，一看就酸得很。
　　但是李原原觉得自己每天吃的东西都很没有营养，她知道如果长期不吃新鲜蔬菜会缺少维生素。
　　因此她见到这个看着都要酸倒牙的橘子后，在杨婶的不赞同的眼神下，她还是决定摘几个带走。
　　酸点就酸点吧，万一像那些海上的海盗一样得坏血病就不好了，这个坏血病造成的原因李原原没办法解释给她听，就只能说自己嘴馋爱吃酸的。
　　于是，等她兴致勃勃的爬上树，刚刚摘了一个放进兜里，准备再抬手去够长在更远处的大一点橘子时，她就看见在离山脚不远处有一个小村庄。
　　不过离得太远，具体情况她也看不太清，只是从她们开始刻意的避着人，专门往僻静小路上走之后就很少见到村子了，这是她们这一个多月来见到的第一个。
　　她很想去打探一下情况。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她就可以不用天天当野人住在野外了，因为山里的蚊子真的太多了。
　　迅速的摘了几个橘子放在包袱里，李原原爬下树，开始跟杨婶商量是否要进村去看看。
　　“杨婶，咱们从吉安县出发已经一个月了，现在说不定已经走到另外一个州郡了，不知道别的地方情况会不会比吉安县好一点，要不然咱们下去打听一下情况吧？”李原原抑制不住的兴奋开口。
　　如果这个地方也能接纳她们，她觉得也不必非要走到海边去，毕竟最后能不能走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她的首要目标是活下来，如果能在这里种田生活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杨婶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跟李原原一起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更喜欢在中原生活，她没去过海边，听说海边的人都很凶恶，说不定自己去了，连话都听不懂。
　　“行，那我们去看看，倒时候就说你是我外甥，准备去吉安县投亲。”
　　说干就干，杨婶抱着杨妮和李原原开始下山。
　　而等她们越走越近，心下也越来越安定，虽然很微弱，但是她们已经隐约可以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笑，加快步伐。
　　“站住！站住！狗蛋，把我的鸡蛋还给我！呜呜呜，我要去告诉娘你欺负我！”
　　一个小女孩的哭声传来，伴随着一个小男孩得意又夸张的笑声，李原原三人终于来到村口，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两个小孩相互追逐的场面。
　　而两人在看到她们三人后，也不再跑了，反而开始好奇的盯着她们瞧。
　　“小姑娘，你好啊，我们刚刚无意间路过你们村子，可以向你家讨口水喝吗？”
　　李原原觉得相互大眼瞪小眼盯着瞧不是回事，决定率先开口。
　　“啊，娘，咱们村子里来了三个乞丐！”
　　不等李原原问出第二句，头上顶着包包头的小女孩就已经风一阵的跑开了。
　　一旁站着的小男孩也学舌的叫道：“来了乞丐！来了乞丐！”，转眼也消失不见了。
　　李原原有些尴尬的站起身，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杨婶和杨妮。
　　额，一个月前还尚算干净的衣服此刻早已经灰扑扑，毕竟三人露营了这么多天，基本没洗过澡，遇到一点可以喝的水都是珍惜的装起来，根本没有时间洗澡洗衣服，因此三个人此刻浑身都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道发出。
　　只是她们三个人自己平常相互闻惯了不觉得，被其他人一闻，那味道就太酸爽了。
　　再看看头上，古人的头发都长，不好好打理真的很容易打结，不小心夹带点草屑进去，对于着三个半野人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
　　李原原最后看到自己露出大拇指的鞋子，十分淡定的把脚收回，没办法，古代鞋子不经穿又不能怪她，她还在长身体，穿坏鞋子实在太正常了。
　　三个人正在尴尬的相互打量，没过多久便呜啦啦的涌来了一群人，好奇的看着她们指指点点。
　　直到最后当中一个杵着拐杖的老者出来向他们问话。
　　“你们三个人是怎么来了我们村子，来这里干嘛？”
　　“老大爷，实不相瞒，我夫家姓杨，一个多月前得疾病死了，家中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实在活不下去，所以准备带着我外甥去投奔我叔叔，听说他们搬到吉安县去了，这便准备去投奔。
　　只是路程遥远，我们已经走了好多天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刚刚路过实在口渴，能不能请老人家发发善心给口水喝，顺便麻烦帮我们指指去吉安县的路。”
　　“原来是这样。这里是谢家村，我是谢家村的村长，你可以叫我谢老伯，村里的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很少到外面去。
　　你也看到了，这周围都没什么人，你说的吉安县我也没听过，不知道在哪个方向，这个确实帮不了你，不过如果你们不嫌弃，就来我家歇歇脚喝口水吧。”
　　说着便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就多谢老伯了！我们甥舅三人真的是感激不尽！”
　　眼看事情进展顺利，杨婶和李原原都十分高兴，忙不迭的道谢，跟着谢老伯去了他家。
　　一路走来，李原原都在观察这个村子，虽然看着并不富裕，但是村民们看起来都非常淳朴。
　　而且据她观察，这里的人貌似都身体健康，没有她之前在吉安县城外流民中见到的那种病人，也许是这里太过偏僻，还没有疫病传播过来。
　　终于来到谢村长家里，一推看门就看见一个由三间平房围城的小院，院中还有散养的母鸡在啄食枯黄的菜叶，角落里种着的一棵桃树，枝上还稀稀拉拉的挂着正在阴干的青菜叶。
　　“老婆子！老婆子！赶紧去端三碗水来，给他们三人解解渴。”
　　“三碗水？他们这是谁？怎么来了我们村子？”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手里还握着个地瓜的大娘从厨房走出来，看见院子里的几人疑惑的开口问道。
　　于是杨婶只好再次把自己说过的话复述一遍，说得老大娘眼眶微红，不仅给她们端来水，还一人手里塞了个地瓜。
　　握着手里的地瓜，李原原觉得自己又看到希望了，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
　　虽然她从来都是做着最坏的打算在努力生存，但是同样的，自己也会遇上热心人。
　　而且在杨婶跟谢大娘的交谈中，李原原也知道了她们想知道的信息。
　　谢家村的人主要是在这山脚下种田为生，并不常出门，也没什么人到他们村来。
　　她们从杨婶隐晦的打听中可以听出来，貌似没有听说过有疫病这边，不知道是因为消息闭塞，还没有传来，还是之前吉安县那种把流民据之城外的举动，减缓了疫病传播的速度。
　　总之，这里的日子貌似仍然还跟以前一样。
　　只不过李原原她们不可能在这里住下来，不说没地方住，就是要种田开荒，期间吃什么？
　　别人可能会给你水喝，给你应急的一点食物，但是总不会一直养着你，也不会轻易的让陌生人来当自己的邻居。
　　因此，到了后来，杨婶和李原原决定还是开口问问附近有没有大一点的镇，她们想去那里先做点临工，筹点路费。
　　“如果你们想去打临工，我倒是知道个地方。出了村子往东二十里有个集贤镇，镇郊有个郑老爷，他家名下有三百亩地，经常要雇人在田里干活，我们村的人偶尔也会有人去打零工补贴家用。只是你们去之前，最好先把衣裳洗洗，不然郑家应该不敢雇你们。”
　　说着又指指西边，“往那边走两里路，有个小溪，你们可以去那里洗澡，溪水还是很干净的，平常我们村里的妇人也是去那里洗衣服，现在天热，洗起来也不冷，只是今年入夏以来一直没有下雨，溪水也快干涸了，你们现在去还能勉强用。”
　　“真是多谢老伯了，那我们就先走了，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您老的恩情！”
　　杨婶和李原原对着这两位老人真挚的道谢。
　　她们都知道，这已经是别人最大的善意了，要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在家住，而且对方看起来跟乞丐无异，这是不现实的。
　　李原原心理年龄已经是成人，她知道就算是在现代，治安已经好了很多了，也没人敢收留陌生人住在家里。
　　因此她们十分主动的提出告辞，而且最好是趁着天早，赶紧出发才是正理。

　　早知

　　
　　李原原和杨婶三人告别谢村长，离开谢家村往西，果然往西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一条还有着点涓涓细流的小溪。
　　果然如谢老伯所说的那样，溪水确实很浅，但是如果用帕子沾着水洗个差不多澡还是可以的。
　　之前她们为了赶路，没有专门去找过水源，都是看到有水的小水坑才取一点，而且因为不是活水，都是在李原原坚持烧开后才喝的。
　　现在看到这么清澈的溪水，三人只觉得精神一振，身上一直被忽略的汗酸味好像也突然变得浓烈起来，有点无法忍受。
　　只是考虑到自己现在伪装成一个男孩，李原原还是决定主动提出先给杨婶她们放风，等她们洗完再换她来。
　　结果正当她说完准备离开时，却被杨婶叫住了。
　　“小李，还是你跟杨妮先洗吧，衣服还可以先脱下来，我给你们洗洗晾干，我包里还有件衣服你可以先披上，我先来给你们看着，你不用担心。”
　　“杨婶，可是我是男孩子啊。”
　　李原原有点心虚的出声，她觉得杨婶好像已经看穿了她的真实身份。
　　果然，接着她就听到杨婶轻笑出声：“ 傻孩子，你还真当杨婶眼瞎？其实你那天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不是男孩，哪有像你这样说话细声细气，做事又心细如发的男孩？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装扮成男孩，但是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况且，你孤身一人确实还是当男孩子好些，只是以后你再遇到外人，还是要再多加注意一点，免得遇到不怀好意的人，女人活在这个世道上总是格外艰难一些。”
　　听到这里，李原原已经有点眼眶发红，原来自己早就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被看穿身份了，但是杨婶还是愿意带上她一起走，那就是完全在照顾她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小声道：“我也是觉得要是我一个人上路估计会很危险，想着扮成男孩还好一点，实在不是故意想要骗你们的。”
　　“好了，没有怪你，这本来也不是多大点事，我也根本没放在心上，你赶紧去吧，再晚太阳就要下山了，还要麻烦你帮我看着杨妮呢。”
　　说着杨婶就赶紧招呼杨妮过来，让她跟着李原原走到小溪上游一处大石头后面，自己则抱上两人的衣服拿到远一点的地方洗干净，顺便望望风。
　　虽然现在太阳这么大，应该没什么人出来瞎逛，但是两人都是女孩，还是要注意一下。
　　“李原哥哥，是不是以后要叫你李原姐姐了？”
　　杨妮疑惑的问话从石头后传来，还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李原原。
　　“不是哦，你心里知道我是姐姐就可以了，但是还是要叫我李原哥哥哦，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杨妮可以保密吗？”
　　说着又伸出小拇指冲着杨妮道：“要是杨妮不对任何人说这个秘密，以后姐姐赚到钱了就给杨妮买糖吃好不好？”
　　“好！杨妮谁都不说，我们拉钩！哥哥以后给我买糖！”
　　说完又自己嘻嘻笑开，跟李原原开始互相解着头上打结的头发。
　　下游正在洗衣服的杨婶听着她们的童言童语，不禁微微一笑，手上不停，抖开洗好的衣服，把它们一一挂在树枝上。
　　打着补丁的衣服在阳光和微风中逐渐蒸发水汽，半干的袖子被风吹起又落下，彷佛有人在向她们招手。
　　也许她们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吧，等她们去镇上打短工，挣点钱，说不定也能去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盖一座茅草屋，那样就不用再继续流浪了。
　　黄昏下的小溪边，一堆闪烁的篝火旁，李原原还在兴奋的跟杨婶说着她们明天去镇上的计划。
　　“杨婶，明天去了镇上，你准备去找什么活干？要带上杨妮一起吗？”
　　主要是杨妮确实太小了，李原原觉得要是单独让杨妮一个人去找事干，估计没人愿意用她，那她肯定只能跟着杨婶一起了。
　　“嗯，我是准备带着杨妮一起的，我也不会什么，想着去问问郑家需不需要厨娘或者洒扫院子的婆子，就算少点工钱也没事，只要能让我带着女儿，给她口饭吃就行，后面的再慢慢打算吧。”
　　说完又看着李原原继续道：“那你呢？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李原原看着杨婶关心的目光，知道她不是嘴上说的客套话，是真的想带上自己一起，心里还是很感动的。
　　只是她知道，自己虽然比杨妮大一点，但是跟个半大孩子也差不多，跟杨婶一起只能是再多一个拖累。
　　“嗯，我我也准备去问问看，只是杨婶你不用在意我，你已经带了一个杨妮了，要是再带上我，估计就很难找到活干了，我们明天分开找吧，我之前没说，其实我能看懂几个字，只是认得不全，没好意思说。
　　我先去问问他们需不需要什么跑腿传话之类的小厮，如果实在不行，我再出来找，如果有大一点的酒楼或者书肆，看能不能去做做店小二，有口饭吃就行。”
　　“你竟然还认得字？这可太了不起了，我们村子也就村长识得几个字，有时候交粮就是村长带着我们去，如果你真的识字的话找起活来应该会容易点。”
　　说完也不再担心，最后三人商定如果没有找到短工，便在傍晚前于出发地汇合。
　　天刚蒙蒙亮，路旁的草丛上露珠正颤巍巍的立在叶片上，还未来得及跌落，就被一只半湿的裤脚带倒，砸到干涸的土地上，迅速的消失不见。
　　乡间的小路上，三个人影在疾步前行，正是正在赶路的杨婶三人。
　　李原原估算了一下距离，二十里路，她们如果走快点应该走三个小时左右应该就可以走到，如果能早点到，肯定有更多的时间去找活干。
　　自己无论如何都想想办法找个短工，她身上现在不仅没有钱，吃的也没有多少了。
　　抬头望望四周，其实她们也不是起的最早的，已经有人担着水在浇菜地，只是她看到地非常干，一瓢水下去，迅速的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一片深色的土地，昭示这里已经被浇过水了。
　　想起谢老伯说的已经很久没有下雨，再想想自己来到这里后，已经一个多月了，这期间也确实没有下雨，她就有种紧迫感，她很怕天气继续旱下去，情况会更加糟糕。
　　希望自己能在郑家找到活干，这种大地主，再怎么样，都比底层的农民过得好，而她也能在这颗大树下遮遮阴。
　　三人在晨曦中赶路，总算在太阳真正热起来的时候赶到了集贤镇。
　　李原原打量着这个古代的城镇，觉得它跟现代的乡镇十分相似，只是建筑不是用的水泥而是石板和木头。
　　在集贤镇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集贤镇三个字，从镇口望进去可以看到有一条横街，横街两边是一些木制房屋，两边还有一些小商贩在摆摊。
　　三人饥肠辘辘的走在街上，左看右看，便见到街边已经有人蒸上了馒头。刚一揭开锅盖，浓浓的馒头香味扑面而来，李原原觉得自己口水在极速分泌。
　　就算出发前已经吃过早饭，现在看到刚刚出锅的馒头，她觉得自己又饿了，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开始关注今天的正事。
　　集贤镇只是一个小镇，从没有城墙就可以看出。
　　据李原原所知，在中国古代，一般大一点的县城会有城墙围起来，如果是重要的要塞藩镇也会有城墙。
　　而像这种普通的乡间小镇则没有，来往的人也都是可以自由出入的。所以，她要想找到合适的短工，估计比较困难。
　　最好还是跟杨婶一起去郑家问问，如果不行，再来街上大一点的店铺问问。
　　于是，一路上李原原除了观察镇上这些店铺有没有招工信息贴出，就是在小心的打探郑家的情况。
　　当然，她不可能随便扯着一个人就去问别人，你知道郑家住在哪里？有几口人？主人家凶不凶恶？还招不招人？
　　不说没人会回答她这些突兀又奇怪的问话，万一被质疑是心怀不轨就麻烦了，所以李原原采取的方法就是直接问乞丐。
　　从怀里拿出一小块饼，她忍着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靠近一个老乞丐，李原原知道这些乞丐因为要到处走街串巷乞讨，甚至还会经常挨家挨户乞讨，所以其实知道的东西比常人多得多。
　　而且他们长期混迹街头，各种小道消息也都能听到，因此向他们打听是最合适的，而要付出的代价，她看看自己手中的饼，觉得还能负担的起。
　　“呵呵，你说郑家啊？你们走到集贤镇的西头，再往前走个一里路，看到连成一片的几间大瓦房，那就是郑老爷家，那附近的地都是他家的，一大片哩，听说有几百亩。
　　哼哼！不过这些地主老爷心最狠，上次我去敲门求口吃的，竟然放狗来咬我，还好我跑的快，不然非得被被咬下一块肉来不可。”
　　老乞丐说着仍然愤愤不平，咬下一口饼接着道：“不过啊，歹竹就是出不了好笋，可不就养出个二世祖，他家那个独生儿子郑显，都十二岁了，整天不务正业，在街上招猫逗狗的。
　　那小兔崽子坏得很，上次他上街见到我，说要给我个馒头吃，结果好家伙，我咬下一口，差点没把我牙崩掉，竟然是用掏空的石头做的！还在外面刷上了一层糊糊，你说他缺德不缺德？整天没事干净琢磨些整人的坏主意！”
　　李原原噗呲一声笑出来，这简直就是个熊孩子吧，估计就是生活条件太好了，整天没事干，于是就净想着找乐子了，这种半大孩子，要是不管教的话，真的是坏主意一个接一个的冒，而且十分叛逆。
　　不过这不是她关注的重点，于是赶紧接着问道：“那你知道他们家人多吗？”
　　李原原知道，一般地主家里除了自己家人外，总会有几个长工住着干活，一般一住就是几年，自己能找的也只有短工，如果人多的话，她想估计自己能找到活干的机会只会更少。
　　“郑老爷家常请的长工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壮劳力，只是现在庄稼都已经收割完了，还要不要招人就不清楚了，你们可以去试试运气。”

　　暂留

　　
　　听完老乞丐的话，其实李原原也不算太过意外，她自己做的杂粮饼就是稻子高粱还有豆子的糊糊压的。
　　她当时摘的时候就已经成熟了，道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农忙时节，地主家请帮工的时候肯定会更少，而出门打短工的人也会更多。
　　只是如果不去试试，她始终都不会死心的，问完她觉得能问的，就和杨婶一起朝着郑家的方向而去。
　　而李原原不知道的是，她去郑家也没有获得她想要的宁静的生活，短暂的平静生活之后，她将因为郑家的一个人，开启她另一段更加残酷的生活。
　　三人顺着老乞丐所指的方向，很快就找到了郑宅的位置，以李原原来这个朝代所见到的民宅来看，这确实算是一座“豪宅”了。
　　房子不同于普通的农家土墙，郑宅是用青砖砌成的，很像北京的那种四合院，至少从外围看起来是这样。
　　几件砖房并不是并排的几间房子连在一起，而是围城一圈，中间应该会有很宽的内院，而且房子的屋顶也不是茅草，而是清一色的瓦片，甚至还有几处可以看到是近期才替换上的新瓦。
　　只不过整个院子的围墙都很高，李原原看不到内里情况，只和杨婶绕到后门去敲门，问问要不要招工。
　　说实话，她觉得那个老乞丐说不定就是去敲的前门才会被放狗咬的，像她们这样来上门询问招不招短工的，非亲非故，也不是什么客人，去前门问，说不定直接就会被赶出来了。
　　不重不轻的扣了几下门后，紧闭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头上包着碎花头巾的中年妇人打开了门，询问她们来意。
　　“这位大姐，我们是来问问你家要不要帮工的，我厨房里的活都能干，砍柴挑水都是做惯的，也会做些家常饭食，这是我外甥，以前家里还过得去的时候去学过几个字，现在父母都死了，就剩下他一个，实在可怜，跑腿传话都干得，很是机灵，只要能有口吃的就行。”
　　杨婶卖力的推销着自己和李原原，因为她们都知道，如果能被郑家选中，肯定是最好的，不然就得回到镇上去挨家挨户问了。
　　开门的中年妇女，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她们三人，开口道：“这个事情我也做不了主，我去帮你问问主人家，你们在这里等等。”
　　而此时正房的堂屋中，郑宅的老爷郑福，正在房里打儿子，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妇人正坐椅子上不停的拿着手巾在抹眼泪，上半身还时不时伏到桌上哭一会，一副十分伤心的模样。
　　“你打！你就打死我儿，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的显儿，巴不得把我娘俩赶出去，把你外面那些小妖精抬进来，再给你生十个八个的是不是？
　　可怜我命苦，当初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狠心人，成天在不着家，一回来就知道欺负我们娘俩，我真是活不下去了，呜呜呜……”
　　“你这个泼妇在这里胡咧咧什么？！什么叫我一回来就知道欺负你们？！我在外面管着这么多田账佃户，难道还要整天呆在家里？你自己教的好儿子你不知道？
　　以前他还小我也下不去手管教他，现在都这么大人了，还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前些天我给他请回来的黄秀才，学问是真真好，结果才上了两天课就又把人给气走了！你自己说这都第几个了？是不是你非要把他惯成混世魔王才甘心！”
　　说到这里，郑福又气得把手里的藤条啪啪啪的往郑显的屁股上狠狠的打了几下。
　　本来越哭越小声的王氏听到儿子的痛呼声，又赶紧跳起来，上前扯住郑福的手继续道：“他们哪里是我儿气走的？明明是他们自己教不好显儿，非说我儿顽劣，不堪教化，还不是他们自己无能，把责任推脱给别人！？自己是庸才怎么还好意思说别人？”
　　“你这无知妇人，真是气死我了！照你说的，先生是庸才，难道你儿是美玉？扯先生胡子的美玉？在先生脸上画王八的美玉！？学到现在连一本书都没正经读完的人好意思说别人是庸才!”
　　郑福被王氏歪缠得头上青筋直冒，觉得自己已经气得有点头脑发昏，赶紧扶着椅子坐下，准备歇歇再继续打这个不孝子！
　　而趴在长凳上的郑显，此刻一双眼睛正骨碌碌直转，想想一会要怎么脱身。
　　他爹貌似今天气狠了，他屁股上已经挨过好几下了，现在一动就疼得他直抽抽，要是再打下去，估计得再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了。
　　他可不想被打得躺在床上动不了，也不知道他家老爷子哪根筋搭错了，非让他学什么四书五经，让他以后去考秀才，说家里不愁吃穿，以后他就安心读书以后光宗耀祖。
　　开玩笑！他爹自己都是泥腿子出身，没道理自己考不上秀才就来指望他变成文曲星下凡不是？
　　那些酸儒整天摇头晃脑的不知道在“子曰 ” 、“云 ” 些什么，跟着他们晃上一会脑袋就觉得想睡觉，怎么可能读的进去？
　　以前的先生最多说几句”孺子不可教也“，结果这次这个黄先生倒好，直接上手啪啪啪的打他手心，痛的他晚上握着筷子吃饭都疼，他郑小爷是那种受欺负的人吗？剃光他的胡子看他还装什么老学究！
　　想到这里，又记起黄秀财早上起床看到自己嘴上光光后那羞愤的表情，气哄哄的来找他爹说要请辞，他在一边看着他嘴上两种截然不同的肤色，扑哧一声笑出来，惹的姓黄的羞愤离去。
　　然后他就悲剧的被他爹按在凳子上打了屁股。
　　不过想想自己又可以有几天的清净时光，又觉得胡子没白剃！
　　想到这里郑显又忍不住得意起来，屁股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坐在椅子上歇气的郑福，瞄到自己儿子趴在凳子上还得意洋洋的脸，觉得自己的怒火又蹭蹭的冒出来，挽挽袖子决定再给这小子来顿狠的，看他非把这兔崽子的屁股打烂不可！
　　郑福正准备上前继续抽这不孝子，旁边坐着的王氏眼看丈夫又要上前打儿子，正准备上前阻拦，这时候就见厨房李三家的过来了。
　　这是她家一个长工李三的老婆，跟着她丈夫一起在郑家帮忙，料理点杂事，顺便做做饭，就是以前是北方人，做的东西她始终有点吃不惯，只是因为他们两口子都在郑家做工好几年了，也就将就用着。
　　“老爷，夫人，后院来了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说像找点活干，想问问还招不招人。”
　　“两个孩子能干什么？让他们赶紧走，老爷我现在忙着呢！”
　　郑福说完这句话就准备再次上前，王氏赶忙拉住他，打岔问道：“她可有说他们都会些什么？”
　　“那个妇人说她砍柴挑水都做得，也会做饭，说她外甥认识几个字，很机灵，可以传话跑腿。”
　　李三家的说完就站在一旁，其实她觉得这三人也挺可怜的，一看就是逃荒来的，饿得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也是补丁叠补丁。
　　想到她自己以前因为饥荒，从北方一路逃道这里，这期间的艰辛，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让他们进来，我先问问情况再说。”
　　王氏趁丈夫还没开口，赶忙说道，在外人面前，丈夫肯定不会再继续教训儿子，过了这一茬，丈夫的气怎么也该消了。
　　她打定主意要多磨一会，趁着李三家的去叫人，赶紧先把儿子扶进去躺下，郑显则从善如流的站起来跟着王氏一起走进房里，庆幸的松一口气，他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郑福看着被妻子匆匆扶走的儿子，捏了捏手里的藤条，到底睁一只眼闭一只放过了，他也只有这一个儿子，也没真想打残他，教训一下也就放过了。
　　说到底也是自己下不了狠手，不然儿子也不会被纵得这么顽劣，叹口气背着手去了书房，准备写信再找人帮忙给儿子介绍一个可靠的老师。

　　书童

　　
　　李原原和杨婶母女跟着李嫂往郑家堂屋而去。
　　她们在进门后已经相互通过姓名，李原原觉得这个李嫂人还是挺不错的，完全没有那种提防新人抢地盘的抵触情绪，在知道她也姓李后还开玩笑说她们祖上说不定还是亲戚！
　　李原原腼腆的冲她笑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她知道她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这家当家主母的考验了，基本上选人，只要不是需要在外面干活的人，在内院做事的人，一般女主人做主，只是她现在扮的是男装，可能需要好好琢磨一下才行。
　　三人低头跟在李嫂身后，穿过后院厨房，在拐过一个走廊后就看到了一个开阔的院子。
　　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桂花树，院子造型跟李原原想的差不多，就是一个四合院的样子，每边有三间房，房子西北角开出了一个小门，李原原瞄一眼，似乎是一个牛棚。
　　从前院回廊匆匆走过，李三家的没有停留，走到正中间后继续向后去，这应该是后院了。
　　李原原猜测前面应该是在郑家男主人办公务、处理杂事的地方，还有郑家请的长工的住所。
　　后面这个院子应该才是郑家内眷住的房子，这里的布局虽然也差不多，但是装饰明显要精细很多，甚至能闻见花香。
　　院子的左边有一个小池塘，池塘中央一块小的假山石，水里还有几株睡莲，总之，郑家的总体布局就像是一个串起来的四合院，不算很大，但是确实很符合他们家地主的身份。
　　只不过她也知道，在古代，三百亩的土地，并不算是很大的地主，只能算是小有结余的小地主，这个不大不小的房子看着就很符合主人的身份。
　　眼看着李嫂踏上堂屋台阶，李原原不敢再偷瞄，收回目光，乖顺的跟在杨婶后面走进郑家的客厅。
　　李嫂把他们带到正中后自己就站到了一旁，李原原挨着杨婶并排站着，另一边站着杨妮。
　　短暂的沉默之后，只听一个声音缓缓道：“你们把头抬起来我看看，再各自说说你们都会些什么，有什么要求，然后我再决定用不用你们。”
　　李原原知道，这是要开始做自我介绍了。
　　于是就先等着杨婶开口：“回夫人，奴家夫家姓杨，家里就剩下我和女儿杨妮，今年六岁，这是我外甥李原，今年十岁，我们三人本来是打算投亲，只是投亲不成，已经把盘缠都用尽了，便想着找点事做，也不至于饿死。
　　至于要求，奴家只求主人家心好能许我带着女儿，给口饭吃就行，我这外甥李原，略略识得几个字，也希望夫人可怜，给他找点活干，能给口饭吃就行，不敢有多的要求。”
　　说着便拉着李原原给王氏拜了拜。
　　李原原十分配合的朝着王氏行礼，并乖巧的说道：“求夫人可怜。”
　　王氏长着一张瓜子脸，皮肤细白，深目高鼻，加之保养得宜，虽年近三十，却仍似二八少女，十分清秀。
　　王氏看着眼前这个伶仃的小人，好奇的问道：“你说你会识字？你是在哪学的？”
　　李原原十分镇定的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讲出。
　　“回夫人，小子以前在家中的时候常帮村里的先生跑腿，先生看小子还算勤快，偶尔心情好了就会教我认几个字，后来我就自己在家拿着树枝比划，总算没忘记，勉强认得几个，只是不全，后来家里不好了，我便来投奔舅母，只没想到……”
　　说到这里李原原就不再继续说了，只是低头做强忍悲伤状。
　　王氏听完她的回答继续问她：“那你可会铺床叠被，伺候笔墨？如果让你去给我儿子当书童，你可愿意？”
　　李原原听到这里，心中一喜，赶紧道：“会的，会的，小子以前在家自己的衣服也是要洗的，空了就去村上的先生家帮着跑跑腿，挣两个铜板补贴家用，见过先生磨墨写字，小子一定用心照顾少爷，报答夫人的大恩大德！”说罢又赶紧朝着王氏行了一礼。
　　说实话，如果就这些，她还真会。自己虽然不能像军训时一样，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起码铺整齐还是做得到的。
　　至于磨墨收拾笔墨纸砚，她小学的时候也上过书法课，这简直不构成任何难度，只是希望不要真的一分钱都不给她，那她以后就没办法攒钱离开了，毕竟如果她继续长大，要隐瞒只会越来越难。
　　听到李原原的回答，王氏点点头，这个小子倒是看着十分伶俐。
　　她一直觉得儿子读书不上进除了老师不行之外，还有就是少一个人在旁边监督，现在自己让这个李原去替自己看着儿子，说不定显儿读书也能上心些。
　　而且要是儿子闯祸了，自己也能提前知道，不至于又让他爹把他打个屁股开花。
　　至于杨婶，要是手艺可以，就让她和李三家的分开着来做饭，以后李三家的就只做前院的饭，反正那些粗人吃什么都不在意，自己实在是不习惯三天两头的吃馒头面条。
　　至于她带的小丫头，留在身边暂且当个小丫头使唤也行，反正自己这里也没有重活，勉强也能当个使唤人。
　　明明自己家也有这么大的一份家业，结果她家老爷就是觉得奢侈，不肯给她买个丫鬟，说他们不过是庄户人家，难道不会自己穿衣梳头？又不用她做饭洗衣服，难道连衣服都不能自己穿了？
　　整个家里，除了李三家的负责做饭洗衣服之外，就只有一个马大家在负责挑水扫院子，这个悭吝的老头，她就找！
　　自己家田地都有几百亩，哪能跟普通地里刨食的人家一样？她是一定要过过大家夫人的瘾的！
　　于是最后杨婶和李原原都被留了下来。
　　而且除了包吃之外，杨婶每个月是一百文的工钱，李原原是五十文。
　　虽然她们之前说给口吃的就行，但是王氏并不是那种喜欢占便宜的人，况且给钱和不给钱用心的程度也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自己是打算让她们一个做饭，一个去照顾自己的儿子。
　　至于王氏说要是李原原做的好，再给她涨工钱，李原原知道这跟现代说做好了给你涨工资一样，多半是停留在口头上。
　　不过她也知道，杨婶要干的活肯定比她重的多，而自己实际上根本出不了什么力气，五十文钱虽然很少，但是她也并不贪心，她还是准备走一步看一步。
　　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多了，唯一有点担心的，就是她要去伺候的人是老乞丐口中说的“孬笋”、“二世祖”，只希望这个熊孩子能够熊得轻一点，不然她以后得生活就有得苦头吃了。
　　分配好工作，李嫂子带着杨婶母女二人去了前院的一间空房，而自己则被带到了郑显卧室旁的一个小耳房里。
　　李原原觉得自己的生活环境比杨婶她们更恶劣一点，毕竟以后肯定没什么私人空间了，而且要随传随到，她的房间被安排到这里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只是她刚刚进来的时候，郑显貌似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李原原瞄了一眼，只见到一个后脑勺，看着像一个半大孩子，而等她走进她的房间，王氏就塞给她了一小瓶药膏，说等她收拾好了就去见见他家少爷，顺便给郑显的屁股上搽药。
　　于是，手里握着药瓶的李原原便囧囧有神的在原地怔愣了好一会。
　　搽屁股？她才上任第一天就是给上司搽屁股？
　　“少爷，夫人让我给你屁股上搽药，麻烦你把裤子往下褪一点？”
　　她觉得这话真的很难说出口，真的太尴尬了。

　　上岗

　　
　　只是再尴尬李原原也只有照做。
　　于是等她把自己的东西都轻手轻脚的收拾好后，便磨磨蹭蹭的来到郑显床边站着。
　　她已经站了好一会了，只是床上这个人始终没醒，她好几次伸手想去扒拉他的裤子，按照王氏说的给他搽药，还是没能下得去手，这种趁人睡觉扒人裤子的事情实在太丧失了！
　　眼看王氏再一次路过郑显门口，见她还站着没动，给她使眼色，李原原便只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是你娘强迫我的，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搽药工具，我的行为一点也不猥琐。”
　　心里不停的默念这句话，李原原强迫自己把手伸向郑显已经有点被打烂的后衣摆上，刚刚撩起衣服，正准备轻轻扒下他的裤子，床上的人却闷哼一声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对上又同时下移，看看正放在郑显屁股上的手，然后又再次上移相互对上，接着便同时惊叫出声。
　　“你是谁？竟敢占小爷的便宜？！”
　　郑显捂着屁股，脸上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我不是！我没有！”
　　李原原赶紧后退一步连连摆手，并快步走到听到叫声赶来的王氏身边道：“夫人让我来给少爷上药的，夫人说怕少爷屁股伤的厉害，便让我给少爷用着去淤膏搽搽，我真的没想扒您的裤子！”
　　“你给我闭嘴！不准再提扒裤子！也不准再提屁股！”
　　郑显已经有点恼羞成怒了，瞪着李原原大吼。
　　“哎呀，我的儿，你可醒了！这个是我给你找来的书童，以后你要干什么只管让他去做，娘看你刚才睡着了，怕你屁股上淤血散不开，便叫李原来给你上点药，没想到你就醒了，刚好，现在来把药搽了。 ”
　　王氏说着也想去扒郑显的裤子，吓得他赶紧往后一缩，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只露出爆红的脸，羞恼的叫道：“娘！您干什么？！我都多大了，您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当三岁小孩了？”说着又狠狠的瞪了一眼李原原，都怪他！他现在什么面子都没有了！
　　李原原听着王氏在那边安抚郑显，暗自撇撇嘴，只觉得这就是一个被家长宠坏的熊孩子，同时又带点这个年纪的男孩特有的叛逆，没有经历过挫折，性格有点被惯出来的娇纵蛮横。
　　“娘，我不要这个书童，看着就笨手笨脚的，一脸的蠢相，如果你一定要给我找，那你让我自己选，反正我不要他。”
　　“那可不行，刚刚我可是跟你爹说了好半天，你爹才答应留下李原，他有多吝啬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这个书童你不要，那就再找不到了，显儿听话，你先使唤他，要是你以后好好读书，你爹高兴了，娘再给你爹说说，让你挑一个顺眼的。”
　　王氏苦口婆心的开始劝郑显，为了他们三人，她已经跟郑福掰扯半天了，好容易把郑福说动，她可是打了包票的，只是希望李原以后能机灵点，带着她的显儿上进些，那她的功夫就算没白费。
　　安抚好郑显，顺带完成两人之间的相互介绍，王氏吩咐李原好好伺候郑显，就回厨房去了，她还得去看看杨婶的手艺，把把关，毕竟要是不出意外，以后她家的饭就由她来做了。
　　王氏一走，屋里就只剩下郑显和李原原两人大眼瞪小眼。
　　只不过郑显的眼神看着十分不善，带点恶狠狠。
　　而李原原则是无辜的回望他，这完全不关她的事好不好？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特别是对自己以后的上司低头，她知道什么是时势比人强。
　　于是便率先开口道：“少爷对不起，都怪小的不好，本来想着夫人的吩咐，又看少爷的伤口上沁出了好多血，小的就想按夫人的吩咐给少爷先上药，没想到小的手重，把少爷吵醒了，少爷只管罚我，只是不要气坏自己。”
　　李原原很识趣的没有再提屁股，她觉得郑显之所以这么生气，应该还有一部分原因是羞的。
　　“哼！”
　　李原原听到郑显没有答话，但是脸色已经好看许多出声，知道他虽然余怒未消，但是已经没有那么抵触，于是便接着哄道：“现在少爷醒了，这个药小的先放在这里，夫人说小的是来伺候少爷生活起居的，要让少爷过的舒心，只要少爷不让小的做的，小的肯定不做，只要是少爷让小的做的，小的拼了命也会给少爷做好！”
　　李原原拍完这一记马屁，用余光偷瞄了一下郑显，见他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知道这个熊孩子已经被自己哄好了，心里偷笑。
　　其实郑显还是挺好哄的，或许他性格上确实有点骄纵，但是却并不是一个坏人，自己以后就把他当大孩子哄好了。
　　于是两人的初次见面就在这场尴尬的意外中结束，李原原也开始了她在古代的第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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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后。
　　郑显卧房。
　　李原原已经昏昏欲睡，只想等到郑显睡下后自己赶紧回去补觉。
　　她今天起得太早，而且这几天郑显总是时不时的指使她干这干那，基本不让她有休息的时间，甚至还会无缘无故的刁难她，发脾气。
　　就算她知道他被打肿屁股躺在床上不舒服，也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还好十天过去，他的屁股也好得差不多了，她的苦日子也要结束了。
　　看看郑显，猜测他屁股估计已经不痛了，今天一大早他就一直闹腾着想要出去，只是他娘不许，便一直在房间里东翻翻西翻翻。
　　到后来手中的话本也不看了，手中书一丢，正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眼睛滴溜溜的转，一看就在打坏主意。
　　李原原看他现在都快深夜了也不困，反而眼里有种诡异又兴奋的光冒出，她就有种不详的预感。
　　“喂喂，小原子，过来，给少爷我磨墨！”
　　李原原在心底翻个白眼走过去，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恶趣味，从他知道她的名字叫李原后就没正经喊过她的名字，一直喊她小原子。
　　她知道郑显这是看话本中毒太深的症状，模仿他看的话本《一代枭雄——姜□□》中大吴开国皇帝姜成。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本话本，而她也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书读不好了。
　　她在书房里面给他收拾到处乱放的书的时候，就发现了好几本裹着正常封面的话本小说，无一例外全是男主酷帅吊炸天的那种人设。
　　书名也十分简单粗暴，像什么《**邪君》、《**剑神》、《傲世**》。
　　他可能以为她不认得这些书名，很放心的让她帮他把他的宝贝书收起来放在床边的书箱里，以便他用功，只是就算她真的不认识字，他拿着一本正经学术书籍，能看得窃笑不已，一脸猥琐，正常人都知道很不正常好吧？
　　只不过她也只能装作不懂，不然惹得他恼羞成怒，最后被当出气筒的肯定是她。
　　认命的走过去给他磨墨，看着郑显把一块木炭在墨汁里沾了沾，然后开始往自己脸上涂。
　　“少爷你在干嘛？”
　　李原原震惊的看着郑显把自己的眉毛化成蜡笔小新，她觉得郑显好像疯了。
　　“嘿嘿，小原子，少爷我这叫化妆，等晚上少爷带你出去见见世面！对了，过来，你也要画上！”
　　李原原呆滞的站着，被郑显化成另一个蜡笔小新，就看到郑显左顾右盼后，又从床底拉出一个包袱，拿出一件夜行衣套在身上，紧接着从床底摸出一根铁钎掂了掂。
　　李原原看他拿出这个，觉得郑显可能是准备晚上去当强盗打劫，为了避免被通缉，还专门改头换面画粗了眉毛，关键是他还准备拉上自己一起！这个铁钎就是用来敲闷棍的！
　　“瞧你那胆子！放心，小爷我不是去当强盗，我们去干更有意思的事情……”
　　说罢又嘿嘿一笑，把李原原推出门外，催促她去后门看看，要是发现没人再回来告诉他。
　　李原原磨磨蹭蹭的出去逛一圈，她觉得郑显肯定又在憋什么坏，她不想配合他，于是便回来说厨房还有人在，现在出不去，她十分希望郑显能知难而退。
　　“难道是今天新来的人在求表现？往常李三家的这个时候都已经回去了……”
　　郑显嘀嘀咕咕两句，又拉过李原原道：“没事，我们把蜡烛熄了，然后再等一会，等再晚点，肯定就没人了，到时候我俩再悄悄出去。”
　　李原原看他仍然不死心，知道今天郑显是无论如何也要出去作妖了，心下叹一口气，想着要是他是去干违法犯纪的事，那她还是想办法把他敲晕带走好了，就算以后遭到他的报复也比被抓去坐牢好。

　　顽劣少年

　　
　　深夜郑宅后院。
　　两个人影正鬼鬼祟祟的贴着墙根移动。
　　前面的一人还十分夸张的左看右看，一看行为就知道在做贼，十分引人怀疑。
　　而在他身后稍矮的黑影则看着消极得多，甚至时不时的站住不动，然后被前面的人拉扯着前进。
　　李原原看着前头贼头贼脑的郑显只觉得无语。
　　她觉得就算他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别人一看郑显这像做贼一样动作，本来没注意到他，扫一眼也很容易发现了吧？
　　而现在郑显为□□而准备的东西也十分简单，一个厨房里烧火坐的小方凳，还想让李原原在站在凳子上垫他上去。
　　开玩笑，她这个小身板怎么可能经得住他压？！
　　李原原仔细看看郑显，十二岁的男孩已经开始抽条，比她高一个头，身材匀称结实，看着分量就不轻，现在穿着黑色夜行衣更是显出几分矫健来，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只是那对黑黑的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开始打鬼主意了。
　　再往上，呃，画成小新一样的粗眉毛看着实在太滑稽了，李原原移开眼，忽视掉郑显说让她半蹲着，踩她肩膀上去的命令，转而道：“少爷，你看我这么瘦弱肯定没办法把你架上墙去，要不你先把我托上去，然后我再上面拉你上来？”
　　说着又比比身高：“再说少爷长得高，你站在这个凳子上就跟墙差的不多了，倒时候我一拉你就上来了，但是换了我来肯定不行，要不然少爷自己去，免得我给少爷拖后腿？”
　　“不行！小爷我早就想去试试看书中说的盗……呃，奇遇，反正我早就踩好点了，之前被姓黄的老学究整天盯着读书，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等他好容易走了，我屁股又开了花，过了现在才勉强不怎么痛了，小爷我都闲出屁来了，今天我一定要去，你也要去！”
　　说罢，不等李原原回答，直接就一把抱住她的双腿，把她往墙上举。
　　李原原被他的举动吓得险些惊叫出声，稍微有点不自在，又怕被他发现什么，赶紧双手攀着墙头爬上去坐好，再准备拉郑显上来，却见底下的郑显似乎在发愣，赶紧用手在他眼前晃晃，唤他回神。
　　等两人顺利的翻出墙外，郑显便带着李原原在月光下往一处山林走去。
　　李原原没有在深夜里赶过路，她之前都是在天黑前就准备睡觉，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郊外步行。
　　周围黑漆漆的，唯一的光源是郑显手上的火折子，而盯着火折子看得越久，再看周围就彷佛更黑了，她有点害怕的挨近郑显，反正她看他貌似一点也不害怕，还是一步一步走得飞快。
　　其实郑显也在看她，余光瞟到这个有点像小鹌鹑一样缩在他身边的小书童，他有点不自在的动动被他拽着的胳膊。
　　这个小子不仅胆子比老鼠还小，身上也没二两肉，他刚刚就只轻轻一抱，就把他举上了墙头，也不知道他一会会不会被吓得哭出来，要是给吓哭了才是麻烦死了。
　　“少爷，我们这是要到树林里去干什么？”
　　李原原看他真的是准备到这个树林里去，赶紧出声询问。
　　“嘿嘿，小爷我之前看过一本叫《盗墓秘术》的书，里面讲了好些盗墓的奇闻和秘宝，小爷我一直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玄乎的东西，已经打算了好久了，说不定我也能有像书中一样的奇遇，然后成为集贤镇一代传奇人物！”
　　李原原听到他竟然要去盗墓，被吓了一跳，赶紧拉着他道：“少爷，你去挖别人的坟，要是被抓住了会被送官吧？万一老爷知道了说不定又要打你，要不我们别去了？”
　　她看着郑显下意识的摸摸自己前几天才被打肿过的屁股，有点犹豫的样子，赶紧再接再厉。
　　“少爷你之前不是想去集市上摆摊卖东西吗？我听夫人说老爷后天要出门去收租子，要不我们这两天准备一下，后天去街上卖东西？少爷不是说自己自己很有经商天赋吗？小的还没见识过呢。”
　　李原原想起自己因为给他放风，让他在王氏来看望他的时候，及时把他的‘邪神’换成‘论语’，从而拿到她人生中第一次赏钱时，郑显得意洋洋的对她说的话。
　　“这钱可是小爷我自己赚的，我娘给我的砚台和墨根本用不完，我拿到街上卖了好几十文，以后要是老爷在来了，你就赶紧提醒我，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原原听完他满含骄傲的自述，就觉得他真的是人傻好骗，果然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爹给他买的砚台和墨，就是她这个外行人看都知道肯定不止几十文钱，偏他还是十分自得，只能说不知人间疾苦真幸福啊。
　　拉回思绪，就听耳边郑显继续说道。
　　“还是算了，后天我们也可以去，今天我东西都带出来了，而且地方是我早就找好的，那个墓看着虽然不大，但是一看就有年头了，就在山腰处的一棵槐树旁边，早就没有人来祭扫，一看就是座荒坟，不会有人发现的。”
　　李原原觉得这个倒霉孩子胆子实在太大了，她真的很不想去，但是现在她也不敢一个人逃走，只好在郑显的胁迫下跟他来到了他说的那座荒坟。
　　林间的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月光下透过树梢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影子摇摇晃晃好似在动，吓得李原原不敢再继续盯着看。
　　她不是没在林间过过夜，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么恐怖过，她不敢看那座荒坟，只敢帮郑显拿着火折子还有他脱下来的外袍，然后便站在一边。
　　见着郑显拿着之前带着的铁钎，围着荒坟转了一圈，然后找了个地方开始往下开始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李原原听着郑显刨土的声音，已经快要站得腿麻，忽然听见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随即便听到郑显的痛呼声传来，她赶紧转过头去看，结果发现刚才还在挖坑的郑显不见了！
　　李原原顾不得害怕，赶紧跑上前去查看，结果就看见一个圆圆的坑中，洞口边的碎石还松松垮垮的要落不落，而郑显正灰头土脸的跌坐在洞底，身旁还散落着几块碎石，整个脸上都是泥土和青苔，头发乱糟糟，十分狼狈的样子，一只手捂着脚踝在呼痛，显然是扭到了。
　　“少爷，你没事吧？怎么突然掉下去了？”
　　李原原看着郑显狼狈的样子，既觉得他咎由自取，又觉得看着十分好笑，不敢笑出声来，便赶紧出声问道。
　　“这该死的鬼地方，小爷我挖着挖着结果脚下一空，就掉下来了，果然是个荒坟，连个地基都不牢靠！怪不得没人来上坟，估计以前来上坟的人早掉坑里摔死了！快点，还不赶紧把小爷我拉上去！”
　　话未说完便急急朝着李原原伸出手去。
　　李原原忍者笑意伸出手把他拉上来，看看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最终撞到南墙把头撞破的中二少年，觉得不作死就不会死这句话十分适合他。
　　虽说孟子幼时顽劣，也曾学商人叫卖，学人挖墓，可惜王氏不是孟母，郑显跟大儒的距离也不是一点点，显然是个亲自吃了亏才会收敛的性子。
　　于是，出门前还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有奇遇的郑显，最终被砸得灰头土脸的被李原原搀扶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找出那本《盗墓秘术》恨恨的踩了两脚，让李原原拿去烧掉。
　　这次李原原十分的配合他，她觉得大晚上去挖坟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她很怕郑显什么时候又想起这本书来，哪天又心血来潮再来一次，反正她是再不想去了。
　　于是屁股才刚刚好了的郑显，马上又因为脚踝扭伤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只是他不敢给王氏说自己是去挖别人的坟扭伤的，便只好给他娘说他不小心绊到门槛扭到了，又换来王氏一顿心肝肉的心疼，命令他脚没好全便不准下床。
　　而李原原也被命令要寸步不离照顾郑显，只是这个小霸王一样的少年，自己不舒坦便总是想着要折腾其他人，而这个其他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原原。

　　不安

　　
　　“小原子！给我倒水！”
　　“小原子！过来给我捶背！”
　　“小原子！给我翻书！”
　　“小原子！……”
　　李原原觉得她很想锤死这个事儿精！
　　很好，你脚不能下地走路，可是手没断，为什么翻书这种事情也要她来做？
　　关键是她拿着他那些YY古代种马话本，看他一页一页看得认真，看完一页催促她翻下一页，瞄一眼书上的内容，她就觉得自己的手仿佛也不能要了。
　　而正斜躺在床上看书的郑显，眼睛也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李原原。
　　就见此刻自己的小书童正面无表情的拿着书，偶尔在他的出声下翻过一页，嘴唇微抿，眼神不善，显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微翘。
　　扫一眼书上的内容，闲闲的再次出声让他翻页，看到小书童克制的屈起手指给他翻页，嘴角上翘的弧度拉大。
　　他其实对这本话本的内容也并不怎么感兴趣，他只是很想逗逗这个小书童，把他指使得团团转，看他跟个小陀螺似的忙前忙后，郑显就觉得心里一阵愉悦，他知道自己有点恶趣味，但是却总是忍不住想要欺负他。
　　李原原不知道郑显那幼稚的想法，只觉得这个人真是太缠人了，她觉得她现在耳边整天都是郑显“小原子，小原子的叫声”，都快要幻听了，每天伺候完郑显回去，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而且这段时间她一直被郑显抓着做着做那，一直没有时间好好跟杨婶谈谈，每次都是才吃了没几口饭，匆匆见一面，然后就又被郑显叫走。
　　这几天，她除了上次郑显心血来潮要去盗墓时出去过一次之外，就一直没出过郑宅，主要她还是担心之前在吉安县看到的告示，她想去打探一下情况。
　　可是因为她才刚来，郑显就被打肿屁股躺在床上，后面又作妖崴了脚，她一直也没有机会出去，看来还是得找个时间问问杨婶的情况才行。
　　继续给郑显翻着书页，看他似乎有点昏昏欲睡的意思，她耐着性子，继续面无表情给他当工具人。
　　终于，郑显不耐烦再看，挥手让她下去，自己扯过被子准备睡觉，只是临睡前仍不忘指使她。
　　“小原子，等我睡着不许离开，就在这里屋里等着，顺便把我的书搬出去晒晒，少爷我醒来要是叫你不在，小心你的皮！”
　　李原原看着他故作凶恶的眼神，不怎么在意他的威胁，只是嘴上仍道：“小的绝不走远，就在附近，保管少爷一叫就到。”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他睡熟就去找杨婶叙叙旧，问问情况，她们这几天因为刚到郑家，还不熟悉情况，每日也是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加之住的地方并不挨近，她也不知道杨婶她们情况怎么样，还是得去问问。
　　在床前站了一会，听到郑显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李原原试着小声叫了两声，没有醒，便轻轻推开门往厨房而去。
　　郑家的厨房并不算大，厨房的左边是一个大灶台，灶台上一口大铁锅此刻正冒着白烟，似乎正在正在煮饭，有米饭的香气传出。
　　杨妮正在灶前帮着烧火，李原原看她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脸，摸出一块麻糖给她，看她吃的眼睛都眯起来，也跟着微笑。
　　灶台的案几上，李嫂子正在切菜，旁边还放着一块腊肉和一个南瓜，而在李嫂的身后，杨婶正坐在一根小凳子上择菜，李原原在厨房四下看看，也端了一个小板凳坐到杨婶旁边，帮她一起择菜。
　　“阿原今天怎么有空来了？少爷那里没事吗？”
　　“嗯，少爷崴了脚下不了床，现在正在床上休息，我想着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舅母和杨妮了，就过来看看，现在有空还能帮舅母择菜。”
　　进郑宅时杨婶说李原原是她外甥，这几天李原原就一直称呼杨婶为舅母。
　　“对了舅母，这些菜都是从地里摘的还是去外面买的？我看着好像这颗青菜有点蔫了。”
　　李原原觉得自己直接开口问，有点太突兀了，还是决定曲线救国。
　　“哦，这不是天一直都没下雨吗？地里的菜也不怎么水灵了，这菜老爷家的菜地里有种，是去地里摘的，像这个菜豆是在外面买的，但是长得也干巴巴的，我和李嫂子早上出门买菜，卖菜的也不太多，挑来挑去也只这个勉强还行，这不，就将就着买回来了。”
　　杨婶说到这里又不自觉的皱起眉头接着道：“而且我看到街上的乞丐多了起来，我看有的还是一家人在讨饭，不知道是不是也是逃灾来的。”
　　李原原看着杨婶欲言又止，她心里也是一沉，她知道杨婶想说的是什么。
　　她们当时因为看到吉安县城外情况，直接就放弃进城开始往南走，但是过了这么久，说不定也有其他流民也离开了吉安县去外地逃灾，万一此地的流民也越来越多，那么她们说不定在集贤镇也没办法继续待下去，这个地方慢慢的也会乱起来。
　　两人说到这里，心情都有点沉重。
　　正在灶台上切菜的李嫂子，看着甥舅两人在那里默默无语，知道她们是逃灾来的，有心开解，便开口宽慰。
　　“别担心，一般来往年咱们镇上也会来几个外地的乞丐，总有活不下去到外面讨生活的人，郑家虽然不算大富之家，但是还算殷实人家，只要肯干总有口饭吃，你们再不用担心的。”
　　说罢，看两人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又小声道：“虽然今年夏天没下雨，但是郑老爷从天旱起就一直在雇佣长工浇水，我当家的说，今年收成虽然不比往年，但是几千石粮食还是有的，吃到明年绰绰有余，等到明年年景好了还会更多。”
　　听到李嫂透露主家的粮食储量，两人也知道对方如果不是真的想安慰她们宽心，这个话肯定不会轻易透露的，当下也配合着露出笑脸，纷纷表示郑老爷治家有方，十分能干。
　　只是李原原知道，她担心的不止于此。
　　因为如果只有疫病，就算流民逐渐来到集贤镇，造成进一步扩散，她还是能想办法说服郑家人都不要出门，关门隔绝外人，说不定也能活下去。
　　怕就怕她之前在告示上看到的从北方而起的流民乱军，如果官府控制不住局面，那么流民越多，就是乱军越多，说不定有一天会形成跟朝廷争天下的混战局面，到时候战乱一起，受苦的只会是她这种底层百姓。
　　想到这里，李原原觉得像这种大事，还是得去探探郑家家主郑福的口风，毕竟地主也算乡绅，接触到的层面更高一些，很多李嫂子和杨婶还不知道的消息，郑福肯定会比她们先知道。
　　只是自己是郑显的书童，也不可能直接去问郑福，看来还是得想办法通过郑显来打探情况，于是也不再多话，赶紧离开厨房，走回郑显卧房，等他醒来。
　　床上的郑显正睡得迷迷糊糊，隐隐约约见到床前站着一个人影，心里一惊，从床上弹跳而起，带动扭伤的脚踝，闷哼出声。
　　见到是李原原，又没好气的道：“你站在床前是想吓唬谁？我让你不要走远，不是让你站到床前当木偶的！”
　　李原原心虚的摸摸鼻子，实在是她心里记挂着事情，便想让郑显早点醒来去问他爹，因此她站到床前，也有点故意的意思。
　　现在见到郑显醒来，赶紧上前道：“少爷不是让我不要走远吗？我想着也没什么事干，站在床边还能帮少爷赶赶蚊子，便一直在这赶蚊子来着。”
　　说罢，两只手在空中又挥动几下。
　　见郑显脸色好转，又赶上前道：“少爷，我看这几天老爷都没来看你，是有什么事在忙吗我好像听说老爷正在忙着给少爷找新先生？”
　　果然，郑显一听他爹又要给他找个先生来，一下子坐直身子，黑眼珠转了转，便让李原原给他拿来鞋子，准备去他爹的书房打探情况。
　　看到郑显跛着一只脚准备去找他爹，李原原心里有点愧疚。
　　不管郑显是不是为了去使坏，到底算是自己在利用他，她其实是想看看郑福是否已经接到某些消息，或者是不是已经有什么准备，如果一切照常，那说明可能集贤镇短时间内还算安全。
　　看看郑显肿的高高的脚踝，李原原十分主动的凑过去给郑显充当人肉拐杖，却没想到郑显虽然只比她大两岁，瘦高的身体倚到她身上时，却十分有分量。
　　原原只觉得一团阴影笼罩下来，肩上一沉，她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压垮了。
　　郑显靠着旁边瘦弱的身躯，有点不自在的直了直身体，他觉得这个小书童貌似比同龄人都要瘦小，平常不觉得，每次一靠近他，就觉得他十分娇小，力气也比自己小很多，看他这样弱不禁风，他还是发发善心把重心放在自己的另一条腿上。
　　感觉身上重量似乎减轻了些，李原原赶紧扶着郑显往郑福书房走去，一路上两人各自盘算心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惊闻

　　
　　来到前院郑福的专用书房，郑显站在门口，看到他爹正在书案前皱着眉头写字。
　　看着郑福一手写字，一手拨着算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郑显有点不敢进去，但是一想到自己来的目的，又重新鼓起勇气抬手敲敲门，然后在他爹抬首看过来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
　　郑福意味不明的抬头撇了他一眼，又重新自顾自的低下头去写字，并不搭理郑显。
　　去还是不去？
　　郑显一时间有些纠结，只是最后还是招手让李原原扶着他，跨进他爹的书房。
　　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受伤了，如果再惹怒他爹，或许他爹看他可怜便下不去手了，于是便着大胆的走进屋中，准备进去捋他爹的虎须。
　　“爹，孩儿这几天受伤在床，一个人读书时偶有心得，发现我现在看书竟然神思清明，颇有豁然开朗之感，想来也许我更适应一个人研读经史，这不，才几天功夫，我就觉得自己长进不少。”
　　郑福听到他的话，抬起头看看他，眼神波澜不惊。
　　郑显见他爹没生气，放松警惕继续道：“于是孩儿就想，也许孩儿之前一直学无所成，正是因为方法不对，孩儿是属于自学成才的，爹爹一直延请名师，孩儿便被囿于一隅，不得寸进。”
　　李原原在旁边听着，心底啧啧出声：这厮夸起自己来还真是不怕闪了舌头。
　　听儿子在那里细数他不用跟着老师学习的好处，郑福在心底摇摇头，他的儿子还是这么天真，以为这小小把戏就能瞒得过他？
　　此刻在家欺瞒他也就罢了，如果以后在外面处事也这么天真，到时候要是没人在身边护着，也不知道要吃怎样的亏。
　　也怪自己没有狠下心教导他，又想到这几天接到的消息，他心下微沉，看看已经到他肩膀高的儿子，觉得也是时候让他知道些外面的事情了。
　　“是吗？既然你觉得自己已经长进了许多，刚好我已经托人又找了位名师，过段时间便来我家教导你功课，到时候让他考教一下你的学问，若果然长进了，那便允你自学，若无任何长进，哼哼！”
　　最后两声满含威胁，虽未说出未尽之意，却似比说出还具恐吓之能。
　　郑显一下急起来：“爹！难道这几天你都是在办这事？！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你怎么整天净想着怎么收拾我？”
　　“收拾你？哼！我收拾你总比你去外面耍你的小聪明被外人收拾强！至少我收拾你还注意分寸！”
　　说着把他手上的账本丢到郑显脚下，接着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整天游手好闲醉生梦死？你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
　　郑显看着他爹丢到他脚下的账册，不解的捡起翻开细看，只见越看越气愤，直至最终脸涨的通红。
　　“这些狗官！爹，咱家已经按照规定交了足额的税赋了，现在又来让我们家交粮，你怎么还给了他们？这些狗官说什么前方军情吃紧，要求岳州下辖各县及乡、镇士绅百姓，提供粮草以备军需，而且咱们家还得出家产半数以上，谁知道是不是进了这些贪官的口袋！”
　　原来却是自一个月前，北方叛逆作乱，朝廷派兵围剿，久战不下，竟是节节败退。
　　几方人马相互推诿指责，最后竟把原因归咎到粮草不足，导致前方士兵吃不饱饭，无力与乱军对抗，故败下阵来。
　　而如此荒诞的借口，竟因为可以伺机揽财，且无人需对战事失利负责，被朝廷高官一致采纳，最后在朝堂上下向陛下建言，称只需广积粮草，使我方将士再无后顾之忧，便能将这群犯上作乱的乌合之众于须弥之间剿灭。
　　而最终，这道政令被昏聩荒淫的皇帝盖下了帝印分发全国。
　　郑福看着儿子愤愤不平地脸，语气平淡的开口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纳粮令一发，难道你还能梗着脖子不交不成？这些年官府一直在设立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百姓本就在勉力支撑，北方的流民叛乱就是因此而始，疫病之下，百姓惶惶流窜，官府不仅不施粥赠药，反而置之不理以至于终酿大祸，我们家这些年交的税赋早已翻倍，只是你从来只知道整日混赖度日，哪里关心过家中大事？如今乱事一起，就算我们将粮食上交官府，叛军一来，首先遭殃的也是我们。”
　　郑显在旁边听着他爹给他说吴国现今的情况，一时有些怔愣。
　　像这种偶尔作乱的百姓，基本上每隔几年大吴就会有一次。
　　如果遇到某个地方贪官欺压太甚，便会有当地百姓不堪欺压造反，只是这种叛乱往往在州府派出府兵之后就会被迅速镇压，他也从没担心在意过，却没想到会有波及到自家的一天。
　　两旁边听着两人讲话的李原原却知道郑福说的是实话。
　　古代打仗，粮草基本上都是来自于民，特别是持久战，一般国家的粮仓只能应付突发事件，而且如果本来就存粮不多，那么往往到了战争后期，国家就会一次又一次的盘剥百姓。
　　而流民组成的乱军则更是肆无忌惮，他们本就是一群身无分文的流民，身无长物，活不下去了，便起来造反，粮草从来都是边打边抢，豪强乡绅，便是他们眼中的肥羊。
　　想到之前杨婶说的在街上看到的乞丐，李原原还是决定开口提醒郑福，主要是她觉得自己预感成真，心中十分不安，加之郑福刚才说出的官府已经在全国征粮，猜测乱军规模应该不小，还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老爷，小的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小的听您说起北方的战乱和疫病，想起舅母说她去街上买菜，见到了好些来咱集贤镇乞讨的乞丐，似是刚来的，而且多是一家人，猜测是不是已经有临县开始乱起来，已经有人到这里来避祸了？如果是的话，那么咱集贤镇说不定以后也要被波及。”
　　说完便不再多言，等着郑福想清楚。
　　“你说的可是真的？人数有多少？”
　　郑福有点吃惊，如果真的已经有流民开始逃到这里来了，那他们也要早做打算了。
　　“千真万确，李嫂子她们这几天上街都看到多了好些人，老爷可能忙于打理田里的出息没注意到，但是确实镇上最近确实来了陌生人。”
　　李原原老实回答。
　　郑福听到回答有点惊讶，这个小书童比自己儿子还小两岁，却能时刻留心时事，看来也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如果情况属实，那他确实要早做打算了。
　　事出紧急，郑福不再搭理自己的傻儿子，他现在就得去县里探探情况。
　　想起自己平日里没少给县尉好处，如果能换来些有用的消息也不算浪费，便脚步匆匆的着人套好牛车，往岳州县而去。
　　李原原看着还在沉思中的郑显，猜测他可能还一时无法接受天下或许将大乱的事实。
　　毕竟他家虽然还算殷实，但是却并不算是豪绅，跟实力雄厚的世家大族是不能比的，后者或能得缓冲之机，而郑家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也不过是巨浪中的轻舟，覆灭也是顷刻间的事情。
　　她觉得郑显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赶紧养好他的脚伤，不然到时候他跑路都没得跑。
　　“少爷，老爷去岳州县还得好几天才能回来，但是我之前也听舅母说过外面确实好似不太平，现在少爷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养好伤，之前夫人留的药酒我要不我回去再过给你搽一点？”
　　郑显之前一直想趁着养伤多悠闲几天，因此一直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治着，脚伤好得也慢，此刻情况不同，希望他不要再任性了。
　　好在郑显虽然比较顽劣却并不蠢，知道现在事关重大，肯定不能再耍性子，十分配合的在她的搀扶下回了房间，然后就被李原原按住脚踝揉得鬼哭狼嚎。
　　“啊！轻点！不要碰那里！啊～！”
　　李原原黑线的听着他叫嚷，一脸无语，能不能不要发出这么销魂的叫声？实在太引人误会了好吗？
　　只是看他痛到有点扭曲的脸，想到放在现代，郑显的年纪也不过是个在上初中的孩子，手下到底还是轻了些。
　　“小原子，如果到时候我们家真的要去外地逃难，我会给我爹说把你也带上，但是以后你也一定不能丢下我，知道了吗？”
　　郑显看着这个这几天一直跟着他胡闹的小书童，虽然有时候有些无趣，还总爱拿无奈的眼神看他，但是当自己真的遇到事的时候，却从来不会只顾自己，甚至给他一种十分可靠的感觉，明明自己比他大，却总是让他产生自己比他小的错觉。
　　李原原听到郑显的话还是有点感动的。
　　虽然这个中二少年有点不靠谱，但是她知道郑显本性不坏，她照顾他并没有多久，他还能在准备逃难时记得带上她，至少这份心意她是要领的，但是真要一直跟他呆在一起，她觉得有点伺候不来这位大少爷。
　　于是便含糊开口道：“如果少爷能带上我和舅母一家人逃难，这个恩情小的肯定会报答的，如果以后少爷有需要小的帮帮忙做的，小的肯定全力以赴。”
　　听到李原原回答，郑显放下心来，又开始叽叽歪歪的指使李原原的给他揉脚踝。
　　只是郑家人等着郑福归来，却一连等了五天，也没有等到人回来，却等到了他们不想等的人。

　　突变

　　
　　岳州县衙。
　　郑福赶到岳州县城时正值傍晚，他在客栈简单的梳洗一下后就决定先去拜访彭县尉，事出紧急，宜早不宜迟。
　　当他从客栈出门往县衙方向而去时，发现街上有几辆马车匆匆往城门方向而去，马车质量上乘，绝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似是县中大户，但是出行的人员却又异常精简，显是仓促离开。
　　城门在马车出城后缓缓关闭，郑福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县衙而去。
　　岳州县衙位于岳州县城的后街，一街之隔的东市，住着县中大户和县衙公职人员家眷，此刻本应该寂静的街道上，各府家仆行色匆匆正在搬运箱笼，郑福来到彭府门前，见彭家人似也准备离去，赶紧上前询问。
　　“田管家，在下有要事拜访彭老爷，不知你家老爷可在？”
　　正在指挥下人打点行装的田管家闻声回头，见到是常来彭家送礼的郑福，赶紧回道：“我家老爷此刻正在书房，这边乱糟糟的，郑老爷请跟我来。”
　　说着便引着郑福绕过门前马车，进到彭府来到了彭礼的书房。
　　房中的彭礼彭县尉此刻正对着一堆公文焦头烂额，额头上隐约可见汗意。
　　正当他准备提笔写信时，就听管家通传称郑福来访，他本不欲在这个时候再接待外人，想到郑福此前每次对他的打点都颇为丰厚，两人关系虽不算至交好友，也算官商相得，便也不好说不见，让管家领了他进来。
　　“见过县尉大人，不知大人近来可还安好？上次一别已是久违了。”郑福率先行礼。
　　“托郑老爷的福，本官尚算康健，不知郑老爷有何事急寻本官。”
　　郑福想到之前在街上见到的景象，便也不准备继续跟彭礼绕圈子寒暄，便直接出口问道：“回大人，大人也知道小人身处偏僻小镇，然近日却发现镇上多了好些流民乞丐，想到北方战乱，心中惶惶不安，恐有变故，便想来向大人讨个主意，不知大人认为集贤镇是否仍能做安生立命之所？”
　　彭礼抬头看着郑福，知道他的未尽之意是在打探朝廷和乱党的动向，只是不好明问，想到自己前天在县衙看到的急报和以前收的好处，此刻卖一个乖给他也无不可。
　　便直接开口道：“郑老爷想问什么我已心中有数，前日县尊大人接到急报，此前北方鼠疫肆虐，加之流民作乱，临近各县都已加强戒备封锁城门。只是，在三日前传出吉安县流民冲击县衙，吉安县令并一众衙役拼死抵抗仍不幸遇难，消息传出，朝廷震怒。
　　为防吉安县乱党与北方叛军勾结，特下令岳州县并周边各县出兵成军，务必趁乱党未成乌合之势，就近剿灭吉安县乱党，本官这两日便一直在忙这件事，郑老爷明日最好速速离去，否则明日之后，岳州县便只能进不能出，至于郑老爷说的集贤镇是否仍可继续停留，全看郑老爷决断。”
　　话点到为止，该说的他也说了，不该说的他也透露了一些，再多的，他也不会说，剩下就只能看郑福自己是不是想得明白了。
　　郑福知道自己能听到这些已经足够，便也不再多留，匆匆离开彭府往集贤镇赶去。
　　他想起看到的彭礼管家招呼下人收拾行装的样子，他知道彭礼是不可能在没有接到朝廷的命令就离开，应该只是彭府家眷。
　　可此番动作也表明，彭礼对于朝廷军队能否在跟乱军的作战中取胜，并无把握，由此提前安排家人先行避到安全的地方，那么集贤镇最好也不要呆了，他也得尽早回家安排此事。
　　只是此刻城门已闭，他再心急也只能等到明早出城。
　　聚源客栈位于岳州县的正街，此刻街上已无人迹，空旷的街道上此刻寂静无声，打更的更夫振振精神，准备再次敲响手中铜锣，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奔马的铁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无端引人心惊，赶忙避到一旁。
　　郑福被蹄声惊醒，推开窗便看到一个身背令旗的骑兵匆匆骑马而过，显是有急报传来。
　　他想起彭礼对他说过的话，顾不得天还未亮，匆匆收拾好东西，叫醒赶车的长工，准备先往城门而去，预备明天早一开城门便立刻出城。
　　只是等到城门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城门却始终再未开过，而郑福也再没能出岳州县城。
　　北方以方广为首的流民叛军一路势如破竹，终和吉安县流民汇集，在大败岳州、武陵、泉阳三县派往吉安剿匪的驻军后，已经在昨日先后占领武陵和泉阳，往岳州而来，气势汹汹，锐不可挡，叛军铁蹄所过之处，便有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留，武陵、泉阳城破之时，皆已是血流成河，十室九空 ，满城之人尽皆被屠杀殆尽。
　　====
　　郑显自他爹离开后便一直心神不宁，集贤镇去岳州来回四天便已经足够，苦等五天仍未见郑福归来早已心急如焚，一大早便让小书童出门去镇外看他爹是否归来。
　　李原原一路从走到集贤镇往县城的官道上，见路上流民似乎比几天前更多，心下暗暗焦急。
　　她也已经在这些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些事情，原来等她和杨婶离开吉安县后没多久，官府仍然对城外灾民置之不理，后来便日渐有人闹事，直至最后冲击县城，揭竿造反！
　　而一些老弱妇孺则在战祸起时，便逃离吉安县，有部分人则一路来到了集贤镇。
　　她知道现在形势已经十分严峻，吉安县离这里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如果局势恶化，这里被波及也是迟早的事情。
　　她很想和杨婶一起尽快离开这里，但是想起郑家在当初对她们的收留，而郑福去打探情况仍然未归，李原原便只好在一日更催一日的心焦中，等着郑福回来，再跟着郑家人一起走。
　　眼看今天也等不到郑福回来，李原原正准备回去，便见到官道上一个浑身染血的人蹒跚向着她这边走来。
　　李原原一惊，顾不上害怕，赶紧上前搀扶，仔细辨认，来人却不是郑福。
　　还未来得及失望，便从来人口中听到了惊人消息，原来岳州城竟是已被叛军攻破！
　　叛军在破城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到了后面更是见人就杀，一时尸横遍野，只有极少人侥幸逃脱。
　　听到这里，李原原猜测郑福估计也已经凶多吉少，当下顾不得再多停留，转身便往郑家飞奔而去。
　　回到郑家，郑显和王氏还在焦急的等郑福 ，便见到李原原飞奔而来，一只手上还有残留的血痕，一时双双大惊失色，赶忙上前询问。
　　“老爷可回来了？”
　　“我爹回来了吗？”
　　李原原深吸几口气，缓下呼吸，用尽量简短的说出她听到的消息：“夫人，少爷，我刚才去等老爷，遇到一个从岳州县逃出来的人，他说岳州现在已经被叛军攻破，老爷怕是回不来了，后面怕是会有流匪作乱，夫人和少爷得早做打算！”
　　王氏一听这话，身子一软，向后倒去，被人手忙脚乱的抬进屋中。
　　郑显乍听噩耗也心神俱裂，一时竟是怔在当地，等反应过来李原原说的是什么，便上前抓着她双肩激动吼道：“不可能！你肯定听错了是不是？你现在跟我一起去找那个人去岳州，我爹不可能会死！”说完竟是扯着李原原就准备出门。
　　李原原赶紧往后一顿拉住郑显，厉声说道：“少爷！现在岳州都是叛军，甚至随时都会过来，你是准备丢下你娘去送死是不是？！”
　　见郑显眼睛猩红稍减退，知道他理智稍回，便又继续道：“老爷去岳州县就是为了少爷和夫人，如今形势果然危急，老爷不幸遇难，当务之急少爷必须要拿定主意，带着夫人逃去安全的地方！而且越早越好！”
　　郑显此刻终于镇定下来，不再试图去岳州找郑福。
　　李原原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满脸的泪水，知道他此刻经历丧父之痛，必然悲伤不已，但是时间不等人，她也只有硬气心肠催促他赶紧振作，而自己则赶紧跑到厨房通知郑家其余众人，等待主家吩咐后各自逃命。

　　乱世

　　
　　王氏还在房内痛哭，郑显压下自己涌动的情绪，振作精神吩咐诸事。
　　此刻郑家上下只能靠他了，便让人去通知在郑家帮工的人在院中集合，每人多发三个月工钱并一袋粮食后，便将岳州的情况告知诸人，让他们各自回家收拾东西离开集贤镇，而自己则进去安慰王氏，准备带着他娘离开此地。
　　李原原和杨婶此刻没有离开郑家，一起留下的还有李嫂子和她丈夫李三，两人本也是几年前由北方逃荒而来，跟李原原她们一样无处可去，便打算跟着郑显一起离开。
　　至于地点，李原原还是想继续往南方。
　　如果不是因为在集贤镇停留，她本来也是打算去沿海，而她在集贤镇的这段时间也已经打听过了，大吴是有海的。
　　像海参、瑶柱、鲍鱼之类的海鲜，每年楚州、琼州等地也多有上贡，她要做的就是说服郑显跟她们一起同往。
　　幸而郑显也并无具体逃亡路线，在听完李原原的建议后，郑显母子便简单的收拾了金银细软，在牛车剩余的空间里放上粮食，在第二天一早，一行七人便离开了集贤镇。
　　牛车缓缓离开集贤镇，李原原回头看看街上，得到消息的镇民正扶老携幼准备离开这个小镇。
　　恍惚间，李原原想起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只觉恍如隔世，无限唏嘘。
　　自己之前逃到一半，最后决定在集贤镇停留，还是太过草率了，打定主意这次不到真正远离战场的地方，绝不停下来，一定要等战争完全结束后再慢慢规划自己的生活。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不仅没能真正逃过战争，甚至被裹进这动荡的历史洪流中，亲面了战争的残酷。
　　====
　　李原原一行七人从集贤镇出发已经一天，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通河县。
　　此前并未听说通河有叛军作乱，而且此地是他们往楚州的必经之路，加之郑显和王氏两人并未走过山路，又有牛车随行，七人便一直在官道上走，此刻见天色已晚，便决定不再赶路，在路边的破庙中休息。
　　郑显扶着王氏在庙中的神像前坐下，李嫂和杨婶则从牛车上拿下炊具开始准备做饭，李三则在安置牛车。
　　他们走的匆忙，并未来得及准备干娘，因此此刻只能架火煮饭，等众人吃过饭之后再用锅烙饼，当作干粮。
　　众人忙忙碌碌，李原原也在检查自己的装备。
　　她到郑家之后，之前带来的东西并没丢，也许是因为心底隐秘的不安，让她从未真正放下心来过，仔细检查之下，总算东西还算齐整，唯一多了的就是身上穿的新衣服，还有多出来的一百文钱，这是她最重要的财产了。
　　仔细的数一数，小心的贴身收好，一转头便看见王氏一脸死灰的靠在一边，而郑显则正盯着火光愣愣出神。
　　李原原怕他经受不住打击，准备去找他谈谈心。
　　她知道突逢大变的人情绪都比较脆弱，如果不加引导或是再受刺激是很容易性情大变的，而郑显自从离开集贤镇便没再说过话。
　　李原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偶尔看到他的眼神，发觉之前那个稚气少年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眼里那时刻跳动着的调皮的光消失，整个人看起来沉淀了不少，只是偶尔沉思时，便见到他咬紧牙关不知想到什么，眼中闪过阴霾。
　　“少爷，你还好吗？”
　　“你也不必再叫我少爷，我也不再是什么少爷了，现在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我们一起结伴南行 ，这一路甚至还是你们在照顾我和我娘。”
　　郑显说到此处，自嘲一笑，又接着道：“以后你就叫我阿显，我就叫你阿原好吗？”
　　李原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唬了一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个称呼她可叫不出口，实在太过亲近，便没接话，转移话题道：“不知我们到楚州还有多远，郑少爷和你娘去了楚州准备怎么办？”
　　听到李原原的问话，少年有点茫然的看着她，然后又垂眸思索了一会，轻声道：“我也没去过楚州，楚州离岳州县相隔千里，要顺利到达楚州还要途经广陵、岭南、百越等地，到达十分不易，也许要走上好几个月。
　　等我和我娘到了楚州，我应该会先给我爹立个衣冠冢，如果楚州太平，我再跟我娘租个小院子，种田经商吧，希望朝廷能早日剿灭叛逆，为我爹报仇！”说完又抬起头来看着李原原：“到时候阿原也继续跟我们一起的，是不是？”
　　李原原忽视掉他有些热切的目光，并不跟他对视，便只说自己的计划，避重就轻道：“我的打算跟郑少爷差不多，我也打算到了楚州安定下来后，就找些活干，反正是不用再像之前那样流浪了。”
　　听得此话，李原原点点头。
　　如果楚州真的太平了，她的打算也是找个地方平平淡淡的过下去，但是由于她身份的限制，她没办法将她女扮男装的身份永远瞒下去，如果一直在郑家就得一直把这个谎话说下去，而到了后面只会越来越难。
　　再者，她还是喜欢一个人自由的生活，之前去给郑显当书童，因为要一直顾及到身份问题，她总得时不时迁就容忍郑显的少爷脾气，而郑显为人有时候又有些霸道，让李原原时常觉得憋闷，她还是不习惯去给人当小厮下人。
　　也是这段经历让她知道，自己以后就算再谋生计，应该不会再找给人为奴为婢的差事了。
　　郑显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有些恼火，正准备开口迫他答应下来，那边杨婶和李嫂饭做好了，正叫众人过去，便止住话头。
　　郑显只是眼神沉沉的看了李原原一眼，起身抬步走开了。
　　察觉到那倒如有实质的压迫目光远离，李原原松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自讨苦吃，好端端的非要来开解他，差点把自己开解进去了。
　　只暗自决定，等一他们一行人到了楚州，自己便跟杨婶商量再去找找其他活干，实在不行，自己大不了也跟杨婶一起去找找厨房的粗活干，反正不再给郑显当书童了。
　　====
　　夜深人静，庙中七人正在庙中熟睡，李原原倚在土地神龛下睡得正香，听得耳边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朦胧间睁开睡眼，一低头，便见一只老鼠正在她身边嗅探，似乎还朝她手指上闻了闻。
　　她并不怕老鼠，从小在农村长大，老鼠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为免吵醒其余得人，李原原微微动了动身体，吓跑老鼠，自己则再起身检查一下周围，便见到神像基座后方破了个大洞，猜测还有老鼠在里面做窝，赶紧用小树枝往洞里搅搅，又赶出几只老鼠。
　　等老鼠走完，李原原正准备继续睡觉，却隐隐约约听到有马蹄声传来，心下一惊，赶紧透过墙上缝隙往外看去。
　　蜿蜒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在官道上前行，队伍前方约有数百骑兵，皆身着赭色甲衣，腰配长刀，骑兵之后则跟着一队身着各色服装，手里拿着长刀、斧子、柴刀的青壮，约有千人之众。
　　在队伍最前方，为首一人生的方面阔耳，鸢肩豹目，脸如火炭，再看神态，却似杀神再临，眼中尽是暴虐狠戾，一副狠金刚模样。
　　此人正是叛军首领方广座下大将乔权，自从跟着方广在北地造反起，乔权便以嗜杀出名，又兼之贪财好色，每到破城之时，必闯入城中士绅豪强府中大肆屠杀搜刮，遇到略微平头正脸的女子更是从无放过，强掳硬夺，欺侮□□，已不知造下多少恶业，故有人送外号“乔孽”。
　　此刻的乔权正是奉方广之令，由岳州县前往广陵攻打驻军，叛军已准备将战线推进至蒲江，形成跟大吴分庭抗礼之势，便派出了乔权为先锋。
　　乔权为人从来恣意，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手下的兵也是铁血手腕，一路急行军到此地时，已经比预计还早上一天。
　　李原原远远便见到似有大队人马赶来，此时距离甚远，分不清来路，但是她并不敢心存侥幸，毕竟就算是朝廷军队，兵痞也是常见。
　　如果真的遇到来人欺压，他们七人无论如何应付不了，当下也不敢再继续细看，赶紧回身叫醒众人，告知情况。
　　一行人匆匆从庙中而出，只带上了随身包袱，便往荒地茂林跑去。
　　李原原看一眼牛车，拿块尖石使劲往牛屁股上一砸，让其往前路跑去，转身跟上众人，只祈祷对方不要发现他们。
　　奔马踢踏声停，乔权停在庙前，整军休整，让人奉上酒肉，又招来军中一名营妓，正喝酒取乐，便听来报。
　　“将军，小人在前方数百米除，发现一辆牛车，只是车中无人，甚是奇怪，不知什么缘故。”
　　正在庙中吃着烤肉的乔权听到属下上报，挑挑眉头，丢下手中烤肉便出门查看。
　　上车翻见过一遍后便轻笑出声：“呵，我就说这庙中似乎有人呆过，只是这大半夜的却又不见人影，原来这是刚弃车逃了。”
　　乔权说着，看见角落里的软枕，拿在手里轻轻一嗅，隐约有幽香传来，便大笑出声道：“王副将！带上一队人跟我去附近搜，谁能帮我抓住美人，重重有赏！”

　　夜逃

　　
　　李原原一行人正在一片高粱地里小跑，高粱的穗子已经被割下，剩下光秃秃的杆和发黄的叶片。
　　高粱叶子在奔跑中划过李原原的手和脸，带来微微的疼，只是她顾不上去拂开，只是一味的往前小跑，希望离的越远越好。
　　只是她吃得了这个苦，王氏常年养尊处优却是已经跑不动了，加之她一路边跑，还要一边拂开挡在眼前的枯叶，早已累的气喘吁吁，一副随时要累昏过去的模样，当下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李原原听见声响，转头见王氏此刻正坐在地上以手扇风，心知此刻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便赶紧上前跟郑显一起搀起王氏，劝说她继续走。
　　不远处就是一片树林，只要进了林中，危险便能降低许多，有夜色和树木的遮掩，怎么也比现在安全。
　　只是王氏即使有心，却是真无力，她从未受过这样的罪，更是不擅长长途奔跑，若是坐牛车赶路也许还能勉力支撑，但要让她在荒草丛生的野外奔走逃命，却是为难她了，此刻她便已经觉得心中急跳，双腿战战，无论如何再迈不动步了。
　　李原原看王氏软面条似的，心中着急，有话想说，却还是忍住，便对郑显道：“确实等不得了，你如果还有力气，便背着你娘走，等到林中便可歇歇，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郑显看一眼王氏，又看一眼李原原，蹲下身背起王氏继续往前走。
　　正在此时，一直在留神关注周围的李原原神色一变，令众人稍停，仔细侧耳听去，果然不是自己的错觉，有人追来了！
　　众人忽闻异变，皆齐齐变了脸色，加快脚步往前而去，眼看马上就要出高粱地，众人便商量分开走，否则目标太过明显。
　　李嫂子两口子一起往左边走，李原原本来准备和杨婶母女俩一起走，结果郑显却死死的拉着她的手不放，固执的扯着她往另一边而去。
　　手上彷佛被铁钳紧紧钳住，挣脱不得，眼看杨婶和杨妮走远，李原原便不再出声，随她们走远，自己认命的跟上郑显。
　　“放开！你拉着我两人都走不快！”
　　李原原压低声音对着郑显低喝，她从来知道郑显性子霸蛮不讲理，现在却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自己并不算是卖身给郑家，却已经被郑显看作自己所有物，连征询意见都无，直接替她做了决定，她委实有点恼火了。
　　王氏歇过这一阵，终于缓过气来，便让郑显将她放下，三人便半弯着腰快速往林边跑。
　　只是他们三人，两个半大孩子，一个弱质女流 ，再怎样也跑不过行军打仗的青壮，已经隐约可以听见人声，距离竟是越拉越近了！
　　李原原心中着慌，时不时回头去看，就见她们刚才走过的那边高粱地此刻正透出火光。
　　对方人数不少，正举着火把四处找人，叫骂声隐约传来，又时而夹杂着哈哈笑声。
　　她心知若是落入对方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赶紧低声催促两人快走，而郑显母子显然也看见了来人，皆大骇，跟着李原原快步向前。
　　三人低头快跑，尽量放轻脚步，而他们身后，乔权等人也已出了高粱地。
　　“将军，你看这里的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只是似乎他们是往三个方向跑了。”
　　“呵呵，这倒是有意思得很，我倒不信他们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各派一队人去追，不管捉到得是什么人，统统给我抓回来！”
　　乔权嘴角微勾，冷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带着其中一队人，循着足迹追去。
　　李原原看着越来越近的树林，心砰砰跳的极快，只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紧张过，这是她第一次真正面临死亡的威胁，只盼着能快点，更快点。
　　身后似乎有人一直甩不掉，而且人声已经越来越清晰。
　　终于，等他们三人踏入林边往回看时 ，有十几人正举着火把朝他们而来！
　　而此时，对方似也发现了他们，为首一个中年壮汉猖狂大笑出声：“哈哈哈，可叫我追到了，小美人，别跑了，你带着两个拖油瓶还想往哪去？乖乖跟将军我回去，保证让你吃香喝辣快活似神仙！”说罢又嘿嘿□□出声。
　　王氏吓得面无人色，李原原亦是震惊非常，只觉得今天许是凶多吉少。
　　如果自己最后逃不掉，绝不能落在这些人手里，如果身份被戳穿，那她还不如在之前自尽来的好！
　　当下也不再犹豫，一入林中便只往密林深处跑，恰在此时，忽听后面王氏一声痛呼，竟时被那大汉拉箭射穿小腿匍匐在地。
　　“娘！”
　　郑显停下脚步，准备背起王氏，怎料王氏径直推开他，咬牙站起身低喝道：“快走！马上跟着李原走！再敢耽搁你便不是我儿子！”
　　说着又将郑显往李原方向一推，自己扶着腿往另一边跑去。
　　郑显红着眼还想追上去，却被李原原一把按住，不由分说直接拖着他往林中跑去。
　　“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我要杀了那些人！”
　　郑显力气比李原原大很多，少年人声音满含愤怒，等他被她扯着手跑了两步，回过神来便拼命挣扎，李原原被他拉得一个趔趄，眼看拉不住，干脆松手，心中火起，干脆一耳光扇了上去。
　　”啪！“
　　见郑显被扇懵在原地，也不多说，只再次拉起他的手往林中飞奔，仓促间回头，便见林中火光似乎朝一个方向而去，心知这是追王氏去了，她腿上中箭，必会被很快追上，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她知道王氏这是为了就郑显才会如此，她腿上中箭，若三人一起，是怎么也逃不掉的，况且对方似乎主要目标是她，只要她豁得出去，她儿子就会有一线生机，至于她自己，便甘愿做了诱饵。
　　郑显被扯着走了一会，眼看又要挣扎，李原原赶紧低声严厉喝到：“你娘为你求来的生机，你现在又要浪费她的苦心去白白送死是不是？！”
　　“可是我娘绝不能落在那群畜牲手里！大不了我跟他们同归于尽！”
　　郑显说罢，甩开李原原的手，正准备往火光照亮的方向而去，李原原急得跺脚，忽听一凄厉女声传来，又戛然而止，两人齐齐停下。
　　紧接着便听到一个男人怒喝：“贱女人！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老子非要捉到你那两个小崽子，叫你死也白死！该你受的，你那两个小崽子一个也少不了！”
　　听罢，李原原便见到火把似乎调转了方向，当下不敢再耽搁，重新拉起郑显逃命，只恨不得自己像蜈蚣一样长出无数条腿，一溜烟跑个没影。
　　她只顾逃命，树枝划在脸颊、颈上仿佛毫无所觉，感知不到疼痛，直至跑了好一会，似乎发现郑显一直没有说话，便回头打量郑显。
　　斑驳的月光透过林间，只有隐约的光点，李原原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觉得气愤压抑得厉害，有点怜他丧父后又丧母，便低声劝道：“你娘为了救你去引开追兵，都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现在郑家就剩你一人了，如果你要去白白送死，那就是枉费你娘苦心，现在只有好好活着才能告慰你娘在天之灵，你可不要想不开，否则真就辜负你娘再地下也不会心安。”
　　没有听到答话，身后之人彷佛牵线木偶，只是机械的跟着她在林中穿梭，见他脸颊被树枝划破，也似无知无觉，知道郑显这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李原原便不再出声，决定还是先逃出此地再说。
　　====
　　狂奔半夜 ，李原原此刻已经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手上、颈上有多道浅浅血痕，用手一碰便隐隐作痛，身上衣服也被划破多道口子，惨不忍睹。
　　旁边的郑显此刻比她还要狼狈，不仅衣服划破多处，身上血痕比李原原更是多出数道，左边脸颊上一条伤口似乎划的很深，此刻左脸一片血红，看起来十分骇人。
　　李原原吓了一跳，她昨晚似乎瞧见他左脸划伤，却没想到这么严重，赶紧上前查看，心知估计要留疤了。
　　只是如论她怎么碰触伤口，却见郑显仍然沉默不语，兀自出神，仿若未觉，便叹一口气，出声道：“我知你难过非常，心神具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不管如何，昨晚你娘都没办法逃掉。
　　她腿上中箭，是不可能跑远的，就算你背着她，最后也是把你和你娘一起抓住，她想要你平安，便去引开贼人，你既然活下来，便应该好好活着，加上你娘的那份一起活着。”
　　“一起活着？可是我娘死了！她根本就不该死！她什么也没做，凭什么她要去死！”
　　郑显低吼出声，眼睛猩红，眼底恨意流出：“还有我爹，他也本不该死！可他还是死了，他死在叛军手下！我娘也被那个什么将军逼死！我恨！我好恨！”
　　李原原看着郑显痛苦的捶打着地面，知他心中难过，便继续开解道：“生逢乱世，时局动荡已是事实，你爹娘死于叛军之手，而最后朝廷肯定会跟叛逆一决生死，到时候叛逆伏诛，你爹娘的仇便也报了。”
　　谁知郑显听完她最后一句话，倏的眼睛一亮，眼中冷光阵阵，叫道：“对！报仇！我要报仇！我要去从军！我要去杀了那些叛逆！”

　　前路

　　
　　李原原见自己开解郑显，最后竟又是这个结果，心中十分无奈，可能自己实在是不会宽慰人，不然为什么总得到让自己始料未及的结果，只希望郑显是一时激愤，不是真的要去从军，不然自己真的要跟他分道扬镳了。
　　不到最后一步，她还是不想一个人上路，只是现在她们经过昨晚的狂奔，此刻也不知到了哪里，两人身上包袱都在昨晚遗失了，此刻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吃的填饱肚子。
　　只是不知其余人有没有顺利逃脱，想到杨婶，李原原心情有点沉重，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只希望好人有好报，他们都能平安。
　　两人走在野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尤其郑显，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情况，手足无措之下便亦步亦趋的跟在李原原身后，看她在野地里找吃的，他心中想着去报仇，精神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便觉得又累又饿，双眼放光的看着李原原在草丛中搜寻。
　　李原原用树枝扒拉开一个洞，见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遗憾的起身准备继续找，却差点撞到身后的郑显，脚下一个趔趄，赶紧稳住身形，只觉得额头上有青筋直跳。
　　自从她跟他讲完那些话后，郑显便似又重新恢复生气，像条尾巴一样缀在身后，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还离得很近，已经影响到她的行动了。
　　眼看再找不到吃的，两人就要饿肚子，便回身对郑显道：“郑少爷，现在我们身上没有带吃的，眼下只有在这荒地里找找有没有可以吃的野菜，或者运气好逮住几只老鼠，你跟在我身后也没用，要不你去找找野菜？”
　　“老鼠？！本少爷可不吃老鼠！这么腌臜的东西怎么能吃？！”
　　郑显惊骇出声，他一直奇怪李原在找什么，却没想到是老鼠，一时有些接受无能，便呐呐开口：“我们还是吃野菜吧，只是我并不认识，你指给我看看，大不了我多摘点野菜来吃。”
　　李原原瞥到郑显微变的脸色，勾起嘴角，看他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阴郁了，便给他指了一棵小小的野菜当样板，便让他对照着去找，自己则继续在荒草中搜寻。
　　只是李原原已经掏了半天的老鼠洞，始终也没有找见一只老鼠，而一般老鼠藏在洞中的粮食都很深，她没有工具也是不可能找到的，便只好放弃。
　　目光盯着在草叶间跳动的蚂蚱上，想着自己这次可能真的只有吃它们了，他们两个人，如果只吃野菜肯定不行，到时候身体逐渐虚弱不说，因为一直不下雨，就算是野菜，也长得瘦瘦小小，干巴巴的，看着实在不像是能果腹的样子。
　　考虑到自己的去楚州的计划，李原原当下不再犹豫，在草丛中抓起蚂蚱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在野地里埋头苦寻，大的那个蹲在地上，一步一挪的在地上细细翻找，一副谨慎认真的模样。
　　小的那个却是在草丛中不停跳跃，双手在草叶上抓来抓去，看似好似在玩闹一般，只不过实际情况却完全相反。
　　两人找过一阵后，在一块空地上汇合，准备吃午饭，却见郑显不好意思的伸出右手，手上躺着几株干瘦野菜，加之被他一直小心握在手中，此刻已经连最后一点鲜活劲也消失，蔫蔫的垂着叶子，竟看出点可怜兮兮的味道来。
　　对比郑显找到的寥寥几株野菜，李原原收获却是丰富得多，她解下自己用划破的衣摆做成的小兜，里面放着十几只被她拧掉了脑袋的蚂蚱，还有几节苦菜根，这是她抓蚂蚱时顺便挖的。
　　看看郑显手上的野菜，李原原没说什么，淡定的接过来放在一起，拿出怀里的火石准备生活做饭。
　　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她还是不喜欢吃生食，她总觉得，每当她生起火，看着跳跃的火光，吃上有温度的食物，心里的希望便也随之燃起，让她觉得自己又能在继续撑下去。
　　将蚂蚱串在小树枝上，插在火边烤，野菜则用布条擦掉泥土，裹上几片叶子埋在余烬里。
　　蚂蚱被火气一烤，开始有焦香传出，只是卖相看着实在跟郑显吃过的食物相差太远，他有些脸色发青。
　　再看看坐在一边的李原，橘黄色的火光下，一张秀气的脸上平静无波，眼神专注的看着蚂蚱串，时不时动手翻个面，彷佛并不觉得吃这长相丑陋的蚂蚱有多值得在意。
　　郑显时常觉得李原身上仿佛笼罩着层迷雾，甚至有些矛盾的特点。
　　他虽然看着年近十岁，却又比同龄人瘦弱许多，甚至长相也十分秀气，让人觉得他肯定文弱胆小，然而实际情况却又刚好相反，彷佛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能很快拿定主意，有着与他外表不符的坚毅果敢，甚至在劫后余生后，淡定的带着自己求生，吃这些野草虫豕也视若等闲。
　　明明比自己小，却好似比自己还要可靠些。
　　想到这里，又记起自己惨死的母亲，眼中重新浮上阴霾，握紧身侧的拳头。
　　嗯，好香，快烤熟了。
　　李原原抽抽鼻子，看着自己做的蚂蚱串，闻着淡淡焦香，肚子咕噜噜直叫。
　　昨晚她带着郑显一夜狂奔，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她以前也听过农村有人吃蚂蚱，只是她并没有吃过，此时别无选择之下，竟也觉得十分馋人。
　　眼见蚂蚱已经烤好，拿起一串准备递给郑显，就见他拳头紧握，脸色阴沉的盯着火光出神。
　　该不会是他想到要吃蚂蚱，心理压力太大了吧？看这脸色难看的。
　　想到他以前并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便开口道：“郑少爷，这蚂蚱虽然看着是有点不怎么好吃，但是烤熟之后就好多了，你闻闻看，是不是还有点香？”
　　说着把手中的蚂蚱串往郑显那边递了递，看他没有接话，又接着道：“眼下我们身边什么吃的都没带，夫人之前发给我工钱此刻也买不到东西，况且现在我们不知道到了哪里，就算要离开此地，也得填饱肚子，眼下四周荒无人烟，要赶路没有力气可不行，要不你将就着吃点？你看我，昂，吃了这个也没事不是？”
　　说着便张口吃掉一只烤蚂蚱，给郑显做着示范。
　　李原原本以为自己可能得吃完一整串烤蚂蚱，郑显才会吃，没想到她话音刚落，就见郑显自己从火堆旁拿起另一串烤蚂蚱吃起来。
　　除了刚开始皱了一下眉头之后，后面竟没有多的表情，吃完一串烤蚂蚱之后，甚至主动去扒拉余烬下叶子包裹着的野菜，自己挑起两根吃了，剩下的留给李原原。
　　看着郑显这一系列操作，李原原有点呆，也许磨难真的使人成长吧。
　　她觉得以前的顽劣少年历经昨夜之后，变化许多，彷佛一夜之间长大，开始成熟起来。
　　看看还冒着热气的包烧野菜，当下也不再多想，解决掉这简单的一餐后，便准备跟郑显上路，只是走之前，还是照例要装扮一番。
　　跟之前和王氏他们赶路不一样，此刻两人同行，身无长物，身边又没有成人相伴，李原原还是觉得像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那样，扮成乞丐最安全。
　　毕竟再凶恶的人，也不会去打劫乞丐，再穷也没有比乞丐更穷的人了，更何况现在两人甚至连个破碗都无，比乞丐还惨。
　　打定主意后，李原原便开始给自己收拾起来，身上衣服此前被划烂多次，此刻自己再去地上沾点灰就行，过肩的长发披散下来，抓乱，摘两片树叶放置其中，草木灰抹在手上，在脸上拍拍，齐活。
　　郑显站在一旁，震惊的看着李原原的一系列动作，有些缓不过神来，只觉得眼前此人好似疯魔了。
　　见他举着两只沾满了黑灰的手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后退一步，惊恐出声：“你要干嘛？！”
　　李原原看着郑显一脸防备的表情，双手交叉身前，露出些与之前阴郁截然相反的活泼神气来，有些欣慰又有些好笑，便耐心给他解释了一遍。
　　见郑显此刻虽然脚步定住，不再试图逃跑，脸上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任由她抓乱头发，往他脸上拍上黑灰，李原原觉得此刻自己就像是在欺凌良家妇女的恶霸，场面十分滑稽。
　　而此刻看着面无表情的郑显，心里却并不像脸上表现的那么平静。
　　他很少跟人近距离接触，看着眼前这人踮起脚尖伸手来抓乱他头发，两人相隔不过一掌，呼吸之间彷佛还能闻见对方身上青草的气息。
　　眼神往上，便见到一张灰扑扑的小脸上，此刻神情无比认真的在他头上打量，两只手揉着他的发丝，让他恍然觉得自己像是正在被他顺毛的小狗，无端让他生出些依恋来。
　　带着些热度的手拍在他脸颊，热量传递，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幸好李原原只拍了两下便放下了手，不然郑显脸上的黑灰也掩盖不了此刻他脸上泛起的潮红。

　　入城

　　
　　给郑显也装扮好，李原原拍拍手的黑灰，准备出发。
　　因为怕再遇上流民组成叛军，他们决定背对着昨晚逃出的方向走。
　　李原原想着身上的一百五十文钱，决定还是要去城镇买点便宜的干粮带在身上，毕竟不说他们两人不可能每餐都吃野菜蚂蚱，就算能，要捉到几只蚂蚱所费的时间也不短，加上她不想吃生的，还得生火烤熟，实在太花时间。
　　李原原自己还要往楚州，路上所花时间肯定不短，还是备上些烙饼最好，如果价格太贵，就买些大豆、麦子，自己烘熟，放在兜里，饿了就可以直接可以直接吃，既简单，又耐储存。
　　看看身旁的郑显，李原原可惜的叹口气，王氏和郑显并没有什么逃灾的经验，此前带着的钱财首饰都是放在随身的包袱里，并没有带在身上，慌忙出逃，随身行李早就丢失，此刻的郑显比她还穷。
　　不过想想自己身上的钱也是郑家人发给她的，又觉得自己也算是间接受了王氏照顾，不然她也不可能有钱去买粮食，当下便不再多想，跟郑显两人匆匆赶路，争取早日抵达有人烟的地方，补充物资。
　　====
　　一处山岗上，李原原正站在树上眺望，只见一条南北方向的大道横亘眼前，远处有零星村庄散落，几条细细的岔道从中间的大道上分出，蜿蜒着通往远方的村庄，宛如细线。
　　再往大道另一头看去，隐约可见一座城池轮廓，只是隔得太远，看不太清城中情况，只隐约可见有烟雾飘出，似乎有什么东西大量焚烧过的痕迹。
　　看清楚情形，李原原从树上下来，见郑显投来询问的目光，便将见到的景象如实说了。
　　“我猜测那处许是发生过骚乱，只是不知是否太平，据我观察，这附近除了几个小村落，也就只有这个地方稍微大些，我们如果要打探情况肯定去此地更好，只是不知城中情况如何。”李原原不确定的开口。
　　在遭遇到昨晚的事情后，她本不愿再冒险，只是如今他们所处之地不明，为了避免再遇到之前那样的突发情况，如果能打听些当下战乱波及的情况，然后选定一条尽量避开战区的路线，肯定更好，便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我们就去吧，先不进城，等晚上的时候看看城外是否太平，如果太平的话再入城打探情况。”
　　郑显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听到李原原犹豫是否进城，便直接开口表明态度。
　　李原原思忖一会，觉得去城中虽然有危险，但是如果两人小心些，也不至于出意外。
　　反之，如果自己又毫无目的地赶路，万一遇到两军交战，她就是那个无辜的炮灰。见郑显也想去，两人便下到路边，往城中而去。
　　太阳的逐渐西落，夕阳洒下金色余辉，把正在赶路的两人照得朦朦胧胧，在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李原原和郑显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赶到城外，此刻正在距离城外百米之外的一棵大树下歇气，远远便能看见城墙上写着三个大字——平江县。
　　李原原看清楚城墙上的大字，脑子飞快转动，原来这里不是他们准备去的通河县，而是广陵郡下辖的另一个平江县，不知道他们昨晚遇到的叛军是不是来攻打平江的？
　　如果是，那么此刻平江县是不是已经被叛军占领？
　　不对，如果他们是来攻打如此之近的平江县，那么昨晚那个将军不可能还有闲情逸致来强抢良家妇女，应该早就在做战前准备了，应只是途径此地，真正要攻打的地方应该不是平江县城。
　　只是为何城中会有浓烟冒出？
　　李原原有点拿不定主意，便开口跟郑显讨论起来：“现在我们赶到了平江县外，只是还不清楚里面是否太平，不敢贸然进去，如果可以判断守城的士兵是大吴军队，而不是由昨晚那群流民叛军把守，那么我们就能进去看看。”
　　见郑显正耐心听她说话，便又继续道：“ 此刻天色已晚，城门紧闭，并没有百姓进出，不知道是因为日暮例行关闭城门，还是因为发生了其他事情紧闭城门，我没见过大吴的兵服，不知道你可认识？ ”
　　郑显听她竟在苦恼这个，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小书童面前终于能显出些本事来，便骄傲的抬抬下巴道：“这有何难？大吴兵服夏季为皂绸衫，下着白夹裤，头戴紫罗头巾，腰系蓝黄搭膊，脚穿麻鞋，十分好认。”
　　见对方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又有些不自在地低咳一声：“一会我便小心走近观察一下，若是大吴军队，我们明日便进城去。”
　　说着便从树下走出，脚步懒散的往城门走去。
　　李原原见他说完就自顾自的上前，无奈摇头，还是这么冲动。
　　其实最保险的还是等明早看城门是否打开，如果有百姓照常进出，那就应该无事，却不想郑显如此心急，刚说完话就直接上前准备去看城门士兵兵服。
　　只不过按照她之前的推测，平江县被乱军攻打的可能性虽然有，但是比较低，她猜测对方应该有其他目的地，平江县如果有骚乱，应该不是由叛军的攻打造成。
　　果然，不一会，她便见到郑显在路边假意走了一小段路后，便转身往树下走来，从他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看来把守城门的士兵应该是大吴的军队了，他们明天一早就可以直接进城去看看。
　　“我看得真真的，城墙上的士兵正是大吴的士兵，我眼神可是好的很，离得远远的，我就看见了他们头上的紫罗头巾，那群流民乱匪，乌合之众，各个邋里邋遢不成样子，光是远看就能辨出差别，早晚被陛下派军诛杀殆尽！”
　　李原原看他情绪又激动起来，连忙转移话题：“那我们明天进城，你想买些什么？我这里有一百五十文钱，我们进程后就先一人买个包子来吃好不好？”
　　话题终于被带偏，李原原松一口气，在跟郑显讨论了一番明日进城的打算后，便不再多言，两人斜靠在树上睡去，等着明早入城。
　　黎明时分，太阳刚刚从天边升起，李原原便听见沉闷的吱嘎声传来，睁眼望去，就见平江县城门正缓缓打开，睡意不翼而飞，赶忙拉拉郑显，两人兴冲冲往城门而去。
　　进入县城，李原原打量了一番城中景象，便觉出不同。
　　平江县比集贤镇大很多，街面也更开阔，与集贤镇一条街通到底不同，平江县的布局是十字长街，而且往往拐过长街后，又能见到街道旁边生出许多窄一些的小道来，这些小道便联通了平江县城。
　　随着天色逐渐大亮，便有挎着篮子的妇人逐渐从这些巷中走出，沿街购置些生活用品和瓜果蔬菜。
　　李原原看得兴起，亲眼见到这副场景与她在电视上看到对比，完全是两种感受，如今她身临其境，只觉自己也如景中之人，一时竟是忘了自己的来意，直到她正给郑显买包子时，听到两个食客的谈话。
　　“听说了没？广陵郡太守秦昭几日前反了！听说还亲手写了一篇檄文，好似是说什么，以□□的名义废掉如今的昏君，然后另立明君，匡复大吴，所以大吴的臣子都不要阻拦。”
　　说话之人是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壮汉，此刻正压低声音对着一个瘦弱青年开口。
　　“什么叫不要阻拦？张大哥，之前你娘让你去学堂多读几年书，你偏不听，这话怎么能这么理解？
　　秦太守明明说的是：我□□高皇帝，爱民如子，轻赋税，薄徭役，然当今圣上妄听奸佞谗言，致民不聊生，亡国丧家，吾身为皇亲国戚，不能坐视国家危亡，社稷毁于权奸之手，特广宜恩信，布告天下，必将夙兴夜寐，以挽将倾，并匡社稷，废昏立明，於是乎著。如律令！ ”
　　一个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摇头晃脑的念出檄文，又接着道：“这秦太守听说是陛下表兄，只是两人似乎关系不睦，因此一直被远放外地做太守。
　　如今天下不太平，到处都想叛乱，各地军官也纷纷造反，但是要我看，还是秦太守希望最大，像那个莽夫方广，说什么：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耳。一听就知道上台后说不定又是一个昏君。”
　　“就是不知道昨日何县令家中失火，连着府衙一干衙役皆葬生火海，不知道是不是跟此事有关？”
　　长着络腮胡子的男子继续小声嘀咕：“听说秦太守现在正在招兵买马，有要参军的，一概待遇从优，说不定我哪天就去搏一搏这富贵，哪天也捞个什么侯阿、伯阿的当当。”
　　“嗐！ 今日新县令就要来了，前任县令怎么死的，你可别再说了！至于打仗，你觉得富贵是这么容易得的？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万一一个不好，咔嚓一下，脑袋就掉了！”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砍脖子的动作，吓得壮汉脖子一缩。
　　讲到生死，两人也都淡了谈兴，匆匆吃完早饭后便离开了。

　　歧路

　　
　　李原原手里拿着包子，听完两人谈话，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现在竟然到处都在造反！
　　那自己要怎么办？
　　郑显看李原原久不回来，便从巷中走出，看她在原地发呆，便往包子摊走去，扯扯她的衣袖，唤她回神。
　　之前因为他这身装束，老是有人盯着他瞧，他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主要是他还没在这么多人前做过这般邋遢的打扮，还有些不能适应，便在巷中等李原原回来。
　　结果等他把李原原带回之前巷子，就见她眉头紧锁，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听到什么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好奇，郑显便直接开口问道。
　　“我听说广陵郡太守反了，现在到处都在打仗，不知道要怎么办，我还想去楚州，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去的了了。”
　　“真的？”
　　郑显眼神一亮，他一直想给他爹和娘报仇，听到李原原说这话，只觉心下一动，开始默默盘算起来。
　　李原原没有见到郑显的表情，现在她只觉有点绝望，低头盯着手里的包子，只觉得自己也好似这个包子一样，轻易就能被这个时代裹挟着搓圆捏扁。
　　只是她还是不甘心！
　　她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努力了，怎么能在此刻功亏一篑？现在就认输？！
　　把包子放进嘴里狠狠咬上一口，感受着舌头上传来的微烫的感觉，李原原眼神重又坚定起来。
　　拉着郑显往一个烙饼摊子走去，只要了最简单的杂粮烙饼，特意嘱咐不要放油，烤干一些，然后又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把菜刀，最后去当铺买了一件别人死当的旧衣，充作包袱，把包好的饼和菜刀背在身上，便去打听往楚州的路。
　　而一路在身后跟着李原原的郑显，此刻正一声不坑的听着她问路。
　　他知道阿原一直想去楚州过上安稳平淡的日子，本来这也是他的打算，可是现在他爹没了，娘也没了，他一个人去楚州过不了安稳的日子！
　　让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他一直牢牢的记着，他一定要报仇！他一定要去广陵！至于阿原，他答应过跟他一起的，那他就不能反悔！
　　李原原向货栈的老板仔细打听了去楚州的路，特别是不用经过广陵的路线。
　　对方似乎也知道现在兵荒马乱，想着她应该是不想遇见兵乱，便特意给她仔细说了：“在路过通河县之后，往南走上二十里路，有两条岔道，其中大的那条就是往广陵郡的，只要到了路口往小路上走，走上大半个月就能到岭南了，再往南就是百越，过了百越就到楚州了。”
　　看李原原身上背着行囊，似是要远行，猜她可能是为了逃避战乱，所以才准备离开。
　　老板货栈想想自己的情况，又跟她诉起自己的苦来：“唉，我看你好似也才十岁左右年纪，竟然有志气去逃灾，我这把老骨头是禁不住这长途跋涉的，加上我还有个更老的老娘，现在我们平江县的百姓就盼望着秦太守能撑得住，推翻昏君，带着我们过上好日子。”
　　李原原听着老板絮絮叨叨的谈话，知道古人都很留恋家乡，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离家。
　　只是她并不了解这个什么秦太守，也不想去碰运气，她只想在这个乱世，努力靠着自己，以最大几率的活下去，而不是被动接受上天的安排，等待结果。
　　听货栈老板唠叨完，李原原不想再等，便跟郑显出了平江县城，往南而去。
　　“郑少爷，你怎么从刚开始一直没说话？怎么了？”
　　李原原有点狐疑的看看郑显，好似自从她给他买包子回来，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一声不吭。
　　“我在想阿原你为什么这么一直想去楚州？之前听你说过，你当时来我家给我当书童的前，本来也是准备去沿海的郡县定居，此刻你也是打定主意去楚州，不知道有什么缘故？”郑显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因为我以前听人说过，大海特别大特别美，我没见过大海，加上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就想着不如去我一直想去的地方生活也挺好。”
　　其实李原原是见过大海的，当时她还去过一个北海的小渔村住过几天，以前她就想着，要是有一天自己隐居，就找一个海边小镇，每日跟渔民们在小海湾中捕鱼，去沙滩上捡贝壳，从每日的各种表格中解脱出来。
　　比起在写字楼里当白领，她更喜欢亲近自然的生活，只是要是她真去当农夫，估计会被她妈打死，便也只能想想。
　　如今她重新活一次，便想实现她前世的愿望，去找一个海边小镇。
　　郑显听着李原原说完，见她脸上流露出的希冀之色，便嗯了一声，不再开口。
　　两人默默赶路，路上也遇到有拖家带口的人离开平江县，只是人数不多，虽然也是走的这条路，却不知道是不是跟她一样想去楚州。
　　不知道是不是李原原的错觉，她觉得这几天的郑显尤其好养，不仅给什么吃什么，甚至经常主动帮忙。
　　由于粮食不多，李原原并不会全吃烙饼，休息时还会采些野菜一起吃，算是节约粮食，郑显貌似也没说什么，以前赶路时郑显还会偶尔抱怨一下，这几天却从没听他说过一声辛苦。
　　李原原只当是他经历大变已经懂事起来，便也节约力气，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停下来吃饭，两人便一直全力赶路。
　　五天之后。
　　李原原看着眼前的岔路，记起货栈老板的话，便准备往岭南的小道上走去，谁知突然颈后一痛，眼睛一黑，失去了意识。
　　郑显接住倒下的李原原，将她背在背上，把她的包袱挂在胸前，却是一言不发的往广陵郡而去。
　　他承认是他自私，不过他是一定要去的报仇的，他已经想好了，自己去参军，就让阿原在广陵郡等他，等他们进了城，届时阿原肯定不可能再随意出城，如果他还活着，以后等他报完仇了，他俩再去楚州，如果他死了，就让阿原给他收尸，给他和他爹娘立一个衣冠冢。
　　总之，他要一个人去楚州，是绝对不可能的！
　　====
　　“嘶～”李原原眼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便见此刻天色已黑。
　　她记得自己之前明明正在走路，却不知怎么突然脑后一痛就失去了意识，动动手指，准备摸摸后脑勺，却发现双手动不了了！
　　猛然睁大双眼，李原原盯着自己被布条绑缚着的双手，又转头看见一边的郑显，神情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打晕？还把我绑起来？！”
　　“阿原，我爹和娘都死在叛军手里，我这个不孝子从小除了惹他们生气就没干过别的，现在他们都死了，我得给他们报仇！我不能去楚州，你也不能去。”郑显抬起头双眼凝视着李原原，眼神中微带着哀求。
　　“郑显你是不是疯了？你才多大？你想去参军打仗！而且还要带上我？我不想去便将我打晕也要带去？你问过我的意思吗？！”
　　李原原觉得郑显简直不可理喻，除了他不切实际的参军的幻想，还有他竟然不惜把自己打晕带走！
　　“我没疯，从我娘死那一刻我便想好了，我娘没死前，我得照顾我娘，现在郑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说着又抿着嘴唇定定的盯着李原原道：“之前从集贤镇离开前，你还记得我问你的话吗？现在我身边唯一亲近的人就是你了，你说过要跟我一起的，我一定要去广陵郡，而你又非要去楚州，我也只好出此下策。”
　　“我没说过要一直跟你一起，我说的是一路上要是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你郑显可以随意支配的奴婢，你到底懂不懂？！还有，现在赶紧把我放开！”
　　李原原觉得自己已经要气得七窍生烟，她不知道郑显是出于什么心理来擅自安排她的人生，现在只觉得无尽的后悔，早知道就不管这白眼狼，随他要生要死！
　　“我不懂！我只知道如果我去广陵郡，你就一定不会跟我一起走，肯定会抛下我一个人去楚州！你想也不要想！我是不会放开你的，除非你乖乖跟我去广陵郡。”
　　李原原被气得肝疼，见他如此霸蛮不讲理，已经不想再搭理他，只后悔自己没有早发现他的异样，当下负气闭上嘴，把头偏到一边不再跟他说话。

　　被发现了

　　
　　“郑显，你现在把我解开，我要去如厕。”
　　李原原自从昨天之后，便决定对他直呼其名，以前她始终还是保持着两人相处时的礼貌，称他一声“郑少爷 ” ，现在觉得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而自己是一定要远离广陵郡的。
　　“ 好，正好我也要去，我跟你一起。 ”
　　“谁要你跟我一起，两个大男人一起恶不恶心？”李原原见他寸步不让，一时有些恼怒。
　　“这有什么恶心的，我以前就奇怪，每次你都一个人跑的远远的，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郑显见她脸都被气红，有些好笑的开口。
　　“郑显，我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这个事情也不是你插科打诨就可以混过去的，我不想去广陵县，我希望你现在就放我走，那我们之前的情谊还不算完全作废。”
　　郑显见她说得郑重，当下也敛了笑意，面无表情道：“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可能解开你手上的绳子，除非你跟着我去广陵。”
　　两人一时间谁都不再说话，在原地僵持。
　　最终，还是李原原憋不住了，她从昨晚就没去方便过，此刻实在忍不住了，便只好道：“你先放开我，跟你去广陵郡，现在我要去如厕，你不要跟着我。”
　　“好，你要我不跟着你也行，包袱我现在背着，如果你要一个人去如厕，不想我跟着，那你把鞋子脱下来给我，反正这几步路也不远，路上也没什么石子。”
　　“你！”
　　李原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是还想跑，只是如果光脚离开，不说跑不跑不得过郑显，就算她顺利逃脱，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带的一个人穿着一双布袜走到楚州去，那她就不是人了，而是神。
　　恨恨瞪他一眼，脱下鞋子，看郑显把她那双已经把鞋头都磨出个洞的布鞋收走，再给她解开手上布条，便愤愤转身往草丛中而去。
　　郑显看着地上的这双鞋子，伸出自己的脚对比了一下，只觉得似乎小上许多，明明自己只比阿原大两岁，鞋子却是比他大出好大一截。
　　有点困惑的挠挠头，见一只鞋上，前头似乎因为长途跋涉，被大脚拇指磨出了一个洞，便想着，等自己以后领了奉银就给他买一双新鞋子，嗯，两人一人一双，买一样的。
　　想到这里又有些高兴起来，或许等他以后好好说说，阿原便不会再生气了，毕竟以前自己就常常欺负他，后来也总是很快就好了。
　　想到这里，又发觉阿原似乎去了有一阵了，便赶忙出声道：“阿原，你还在不在？你的鞋子可还在我这呢。”
　　李原原慢吞吞的走回来，她很想说她不在，可惜她的东西都被郑显收走，包袱也挂在郑原胸前。
　　幸好自己这个身体才十岁，根本没有发育，否则她还真怕她昏迷的时候被他发现什么。
　　“我敢不在吗？把我的鞋子还给我，还有，不要再绑着我的手，我很不喜欢这样。”
　　“好，我不绑着你的双手了，只是我知道你并不是想跟我去广陵郡，所以你得伸出右手来，和我左手绑在一起。”
　　郑显觉得自己绑着他双手确实有点过分，但是又怕他不注意间溜走，便想到了这个办法。
　　“谁要跟你绑在一起！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李原原只觉得郑显此刻好似智商突然拔高好几个度，自己竟是无论如何找不到方法离开。
　　“没事，如果遇上人，我就跟人说你是我堂弟，再说我们只绑着手腕，加上袖子掩盖，就算被人看见，只会认为我牵着你在赶路，反正在到广陵前，我是不可能单独放你走的，你想也不用想。”
　　似乎是看出了李原原的打算，郑显继续道：“要么绑一只手，要么绑两只手，你自己决定。”
　　李远远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也不想再挣扎，随郑显把自己的右手和他的左手手腕用布条系在一起，带着她往广陵城而去。
　　一路上，李原原各种消极怠工，经常走一会便要求留下的休息，郑显好似也不着急，随着她走走停停，本来从岭南岔路到广陵只需要七天的路程，他们已经走了十天，还没见到城门。
　　而此刻往广陵的路上，似乎除了他们两之外，已经见不到其他行人。
　　李原原越走越觉得心慌，她想起那天晚上抓他们的那队流民叛军，不知怎么的，觉得他们此行说不定又会遇上那群人，当下说什么也不肯再在官道上走，只肯让郑显带着她走野径小路去广陵。
　　而就在他们在一片山林中穿行时，李原原听到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随后就是一阵厮杀声传来，她吓了一跳，准备掉头就走，却见郑显双眼放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带着她往山上走。
　　李原原扯不过他，很想张口大骂，却见到他的动作后把话吞了回去，她不想在这么危险的时候再被郑显击晕，到时候逃都没得逃，只好不甘不愿的跟他来到一个青丘山顶。
　　两人趴在地上，把树枝杂草编成环戴在头上，往山下望去。
　　这个树枝编成的草环是李原原要求戴的，她怕万一被人发现，一箭射来，直接把她脑袋对穿，死状也太过凄惨。
　　此刻他们所处的山，一面是缓坡，就是他们刚才上来的那边，另一面则是陡峭的悬崖，悬崖大概百米多高，底下是一片空地，而他们此前听到的声音，正是从这下方传来。
　　李原原看着那边巍峨的城墙，还有在城下交战的两方人马，只觉得无比震撼，她没有亲眼见过打仗，尤其是古代这种冷兵器作战，基本上是近身肉搏，纯粹是拿刀乱砍，场面血腥又残酷，跟现代那种一个大炮轰过去，然后目标夷为平地的远距离攻击完全不同。
　　她虽然隔得尚远，但是仍然可以见到底下那大片大片的红，空气中有隐隐有腥气传来，想到那是什么，只觉得胃中一阵隐隐作呕。
　　不想再看，李原原动动右手，却始终挣不脱手上的绑缚，转头却见郑显眼中丝毫不见害怕，反而隐隐带着些嗜血的激动。
　　李原原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十分陌生。
　　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前世也算成人，心理年龄比他大，便一直将他当作顽劣的中二少年对待。
　　后来郑福和王氏相继去世，她觉得郑显父母双亡，算得上孤苦无依，便也多加照顾，却没想到他以前有些自大的性格，会在现在放大成不顾他人意愿的霸道蛮横，失去亲人的激愤会演变成嗜血残忍。
　　见郑显似乎仍目不转睛的盯着底下的战况，李原原不想再看，便自顾自的闭上眼睛。
　　李原原眼睛闭着不一会，却竟是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时，便听底下似乎喊声渐歇。
　　伸头望去，似乎是叛军正在往后撤退，广陵郡的驻军正乘胜追击，只是并未追出太远，又有序的往城中回撤。
　　李原原看到这里，知道战事已歇，正准备出口让郑显带自己离开，一动，却见自己头上用来做隐蔽的草环顺着山崖咕噜噜滚了下去。
　　她惊讶的睁大双眼，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作死吗？
　　估计是自己刚才不小心睡过去，结果头上的草环松了，结果自己没注意，动作太大，草环便从头上掉落。
　　糟糕！这下完了！
　　李原原暗道不好，结果还没等她离开，就见底下正打扫战场的士兵，捡起草环，往山顶上望来，两人视线一对，李原原便心知完蛋。
　　果然底下士兵发现趴在山顶的两人后，便跑去报告上官，准备来抓他们两人。
　　李原原慌忙起身，让郑显解开两人手腕上的布带，准备逃命。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郑显的疯狂程度，他似乎并不打算逃走，竟好似要等对方找来。
　　“郑显！你是真的准备去送死是不是？！能不能不要拉上我？你赶紧把我放开！”李原原觉得郑显已经不可理喻，就像一个疯狂的赌徒，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已经丧失了理智。
　　“阿原，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就算是跑，也跑不掉的，更何况，我本来就准备去从军，现下正好，你放心，到时候我自会说明情况，你不用担心。”
　　“郑显，我自认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当初郑家收留我的恩情，我自认也算报过了，但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罔顾我的意愿，逼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自此以后，我们之前的情份在今日便算是断了。”
　　李原原说罢也不再挣扎，只漠然的站在原地，等着广陵郡的驻军找来。
　　于是，等林友亭带着一队士兵来山上抓敌方探子的时候，便见到两个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半大孩子，身上背着包袱，并肩站着，既不逃也不动，就在原地定定站着。
　　其中一人满脸凛然神色，另一个则十分平静，彷佛两人就是专在此地等着他一般，一时让他有些不确定了，他是来抓探子的，没错吧？

　　伙头军？

　　
　　不等来人靠前，郑显便率先开口：“这位大人，我和我堂弟原是集贤镇村民，我爹娘都死在叛军手里，我想报仇，跟着秦大人杀叛军，便特地前来广陵投军，之前听到有交战声传来，便到山顶查看，请大人明察。”
　　“校尉大人，我看这两人实在可疑，说不定就是乔权那厮派出的前哨，专门躲在一旁收集情报，要不我们还是把他们抓到牢里严刑拷问，不信他们不说实话。”旁边一个小兵上前对着林友亭建议道。
　　李原原一听审讯，当下也顾不得再沉默下去。
　　只是不好推翻郑显的话，那样本来就可疑的两人，说的话前后矛盾那就更值得怀疑了。
　　但是又不想附和郑显的说辞，便朝着领头那人含糊道：“这位校尉大人明鉴，我们确是平民百姓，如果是军中探子，那必定身上不可能像我们一样携带这么多随身物品，而且我们身上也没有任何用于联络的东西，到山上顶上去，纯粹是出于好奇。”
　　李原原见眼前这个身穿盔甲，衣服上仍然带着喷溅血迹的中年军官自顾自的打量他们，不发一言，似乎犹带怀疑，当下也有点着急。
　　便接着道：“大人可以搜我们带着的包袱，里面正是我们之前在平江县准备的干粮，大人只要派人去县里卖烙饼的大爷那里问就知道，我们真的不是探子！”
　　“先把他们看押起来，再把他们的包袱打开看看。”
　　林友亭不是那种嗜杀的莽夫，并不喜欢不分青红皂白的杀人，如果对方真的是来投军的百姓，向将军禀报过后，如果确无可疑，收入军中也无不可。
　　之前积极发言要求把两人关起来用刑的小兵，此刻一听林友亭发话，立马积极上前搜检两人包袱，抖落间就见一叠烙饼从包袱中掉落，李原原之前买的那把菜刀也 ” 哐当 ” 一声掉落地上。
　　就见那小兵捡起菜刀殷勤的递到林友亭面前，语气带着得意的开口道：“校尉你看，这是从这两人行李中搜出来的菜刀，哪有寻常百姓随身带刀的？这两人来历必不简单。”
　　李原原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还带着之前买的菜刀。
　　之前她一个人逃荒时便时常觉得危险，所以才会跟杨婶一起，后来又愿意跟郑家人一起走。
　　到得后来就只剩郑显跟她两人，她便决定买把菜刀防身，没想到现在又因为这把刀给自己平添了嫌疑。
　　“大人，实不相瞒，这把刀是我们兄弟二人前来广陵投军前，我特地买的，我爹娘死得惨，我堂弟一家也死在战乱之中，我便想用这把刀上阵杀敌，为我爹娘报仇！”
　　郑显此刻却是上前一步出声，又举了举两人系在一起的手：“我堂弟年幼，我们从集贤镇过来一路路途遥远，我俩为了能一起来广陵，便一直相携同行不让谁掉队，就是为了来广陵参军，请大人成全。”
　　李原原听着郑显的话，已经决定不再开口了，只听天由命的低下头。
　　现在她是没有任何退路了，只希望对方看她年纪小，不要让她参军，要疯就郑显一个人去疯好了！搁现代，她还是个孩子好不好？她不信对方能忍得下心。
　　“哈哈哈，你想带着这把菜刀去上阵杀敌？恐怕还没等你走近就被人削了脑袋！”林友亭听到郑显说要拿菜刀杀敌，被逗得笑出声来，跟着的一众小兵也都在哈哈大笑，嘲笑两人的天真。
　　“至于参军，如果你们身份确实没有问题，等将军同意后倒是可以收你入军中当个小卒，至于你堂弟……”林友亭摸摸下巴，他看着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孩子，跟他堂哥比起来还是差远了，真要让他现在上战场，估计别人一脚就能把他踹飞。
　　“年纪实在太小了，去上阵杀敌肯定不行。”
　　李原原听到这里，心中一喜，只是还未等她高兴，便又听到那人说出下一句话，一下子又将他从天堂打入地狱。
　　“你先到军中去当个伙头兵吧，既然你想给家人报仇，给前线的士兵们做饭，他们多杀几个人，也算是你出了一份力了。”
　　李原原听到这番话，只觉得一口老血将要吐出，偏偏自己又不能辩驳，一时间忍得十分辛苦。
　　而给两人安排好归宿，林友亭想到，自己本来是来抓探子的，此刻虽然没有立功，但是之前交战死了好些兄弟，现在自己带回两个来参军的百姓，也算能勉强交差。
　　当下便令人将郑显和郑原带走，没错，此刻李原原已经是郑显的堂弟郑原了。
　　回到广陵郡后，林友亭亲自带着两人去了中军帐中，再出来后，郑显便去了前锋营，李原原则成了广陵郡军中的一名伙头兵。
　　====
　　“郑原！赶紧把那袋米拖过来，淘洗了下锅，这么多人等着吃饭呢，手脚麻利点！”
　　马三看着这个刚分下来的伙头兵，只觉得自己这伙头营里面不是老弱就是病残，现在竟然还给他分来个半大的孩子！
　　看这小子身无二两肉，只觉得自己一拳下去就能把他揍晕过去。
　　李原原看着马三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拳头瞧，然后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怀疑对方想使用暴力，赶紧拖着袋大米往灶台挪，只觉天空一片灰暗。
　　唯一庆幸的是不用再跟郑显一起了。
　　经了此事，李原原觉得似乎自己还是太过容易相信别人，之前因为不想一个人上路，即便郑显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她却还是坚持跟他一起走，最终造成现在的局面。
　　就当是给她的一个教训吧，让她以后做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无法相信的人。
　　另一边，郑显则是被派去了前锋营，他虽然年仅十二岁，但是却生得身高腿长，跟一些稍矮些的成人个头差不多高，虽然面庞稍显稚嫩，但是却身材结实，加之左脸上一条斜疤，平添几分凶恶，一时也无人敢上前欺负他这个新人。
　　把领到的军服往角落一丢，郑显想起他和阿原分别时，他竟连看也未看他一眼，心情一时有些低落，料想阿原还在生他的气，便想着过段时间自己再抽空去找他赔罪，与以前一样多缠磨几次，必能求得他的原谅。
　　想到这里，心下一松，彷佛心中大石落地，便自顾往通铺角落睡去，养足精神等着明日新兵操练。
　　李原原自从来了广陵郡当了这个伙头兵，虽然不用再为吃喝发愁，却是时时提心吊胆，既怕哪日秦昭兵败，自己被朝廷或者流民组成的叛军斩杀，又怕自己的身份被发现，被拖出去杀头。
　　而且虽然心中想逃，李原原却不敢真逃，她知道逃兵不管是在古代还是现代都会受到极严厉的处罚。
　　现代还会考虑人权和人道主义，在古代，逃兵被抓回后不仅会被处死，就连亲眷也会连坐，虽然她没什么亲眷，但是她还不想惨死。
　　因此便每日绷着一根弦，小心提防，连水都少喝。每次洗澡也都趁所有人都睡熟后，去野外匆匆洗个战斗澡，再悄悄潜回，一时间只觉过得有如特务一般，心力交瘁。
　　于是，为了不显眼，日常便只默不作声，埋头跟着一帮伙头军埋锅造饭，帮各人打下手，出了灶房便也不跟人多私下来往，不与谁相处太过亲近。
　　空闲时，其余人一起喝酒赌钱，李原原便只自己一个人在屋中睡觉，日复一日间，渐渐便成为一个小透明。
　　后来郑显空了也来找过她好几回，用他的军饷给他买了些吃食，还给她买了双鞋子。
　　不过李原原并没有收，就像她那天说的一样，他们之前的情谊在当日他强迫她时便断了。
　　郑家的恩情她早已还完，而对于郑显，她是不想再跟他牵扯下去了。
　　后来她见郑显仍坚持来伙头营找她，对她所说两不相扰之话恍若未觉，便干脆不再出来，随他去扮演起好堂哥来，自己只对外人说两兄弟吵嘴不和，不想再来往，还惹来一众人说她不敬兄长，只是她也懒得去理会，只当不闻，仍旧独来独往。
　　李原原在秦昭军中当伙头军一年之后，秦昭在造反的第二年称了王。
　　不仅保住了广陵郡下辖三县，还在与大吴和方广叛军的交战中夺下了大片土地，于是便于次年称王，定国号“卫 ” ，与如今的大吴、北方的方广三方已成鼎足之势，只是秦昭是实力迅速增强，而姜氏皇朝却是在极速衰落，不可同日而语。
　　她曾经远远见过秦昭，当时她才来不久，秦军大败朝廷平乱军队，甚至策反大吴一名副将，让对方带了数千人来投，秦昭当时便亲自来了校场讲话。
　　开场白是秦昭手下一位叫刘普的军师发的言，总之跟李原原前世听的那些洗脑之词差不多，只是底下听他给秦昭歌功颂德的士兵，却是个个听得激动不已，形如现代的偶像狂粉。
　　李原原对这些场面话无感，他们伙头营又刚好站在最后面，正听得无聊准备偷偷打盹，就听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传来：“吾立国之后，必夙夜忧危，思改其弊，惟持善心，行合道理，使老有所依，幼有所教，壮有所用……”
　　她一抬头，就见到一人站在高台中央，中等身材，长圆脸形，弯月瘦眉，鼻头微圆中带点下勾，举止端庄稳重，神态温和，看着竟然不似武夫，更似一位中年书生。

　　战场

　　
　　李原原从校场回来后一直在想自己刚才看见的秦昭。
　　她一直认为造反的人大多都算的上是离经叛道，在她的猜想中，其人要么杀伐果决，要么逞凶斗狠，要么老谋深算，却没有想到秦昭却是气质再温和不过的中年书生模样。
　　甚至长相也是秉着中庸之道，看不出什么特别指出，细看之下还可看出温和可亲来，实在是大出她的意料。
　　不过她想起之前听到话，又觉得秦昭造反能够有这么多人响应，除了他本身也是贵族出身，跟当今皇帝也算是表亲之外，他的长相也算是一大加分项。
　　试想想，他用这么一张具有迷惑性的脸，来阐述他以后的治国方针，发表明君宣言，确实能够让很多人不自觉的相信他的话。
　　只希望他以后真能当个明君，让这个乱世尽快结束。
　　只是后来随着卫军不断征战，李原原便也随着卫军的攻城略地，跟着离开了广陵郡，再没有见过秦昭。
　　====
　　“嘿！郑原你小子刚才又跑哪去了？我看刚才你一个人站在后面垂着脑袋，说！是不是又在睡觉？”
　　一道嬉笑的声音传来，肩膀被人揽住。
　　李原原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她一直奉行低调做人，从不跟谁来往过密，也不怎么参与伙头军其余人们的业余活动，本想安静的当个小透明，却不知这周强是哪根筋搭错了，即使开始李原原问十句话也不见答上一句话，也总是锲而不舍的在她身边嘀嘀咕咕，丝毫不在意她的冷脸，十分自来熟。
　　如今已经自顾自的把他自己升级为了李原原的朋友，经常过来找她聊天，还想拉她一起去洗澡，把她吓得差点拔腿就跑，惹得对方在原地哈哈大笑。
　　“没有，只是阳光有点刺眼，我便没有往高台上看。”
　　“是吗？怪不得你脸这么白，看来还是因为太阳晒得少，我就说怎么不见你出门溜达。”
　　说着又摸摸自己粗糙的黑脸，道：“听说如今的小娘子们都喜欢面白无须的小白脸，要不然我也跟你一样成天猫在屋里算了。”
　　李原原听到周强的话只觉得一阵无语，这人虽然有点自来熟，但是为人热情，不爱计较，伙头营里有人在吃喝用度上占他些便宜，他也笑呵呵的全不在意，因此人缘也好。
　　只是有个缺点，就是整天想着娶老婆，在李原原看来，跟个结婚狂差不多。
　　直到有一天他又来问她家中是否还有姐姐妹妹时，李原原忍功告破。
　　“周强，你能不能不要整天媳妇小娘子的念叨？，一天到晚不知道要说上多少遍，营中不是有女人吗？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我家真的没有未出嫁的姐姐妹妹！”
　　“哎，那可不行，我没那个嗜好。再说，我的军饷是用来以后回乡娶亲的，可不能乱用。”
　　李原原见周强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袖口，后退一步，知道他每次发了饷银都十分宝贝的存起来，而且基本上是随身带着，就怕不小心被人偷去。
　　想到他说过多次的要回乡娶妻成亲，当下也被勾起好奇，问道：“是不是你家乡有姑娘在等你回去？”
　　“哪有姑娘看上我这大老粗？你许是不知道，其实我爹娘也是死在岳州城中，叛军屠城，我爹娘都惨死，当时我正在别处干活，赶不回去。
　　所以你说你是从岳州来时，我便觉得十分有缘，只是我来找你搭话，你却总不爱理我。”说着还幽怨的看了她一眼。李原原有点心虚的摸摸鼻子不说话，听他继续说。
　　”我娘以前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能看到我成亲生子，给周家延续香火，没想到，我娘临死也没有抱上大孙子。等以后战事一完，天下太平了，我就回乡娶上一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抱到我娘坟前磕头，也让她在地下能闭上眼。”
　　李原原没有想到话题转到如此沉重的方向上来了，一时有些不好开口，却见这个憨厚的少年却似乎并未受影响，想到以后的生活，眼中满是期盼，让她也不自觉的嘴角微翘。
　　“你一定可以的，不是说刘军师特别厉害吗？咱卫国打仗至今都是胜多败少，几年内肯定可以平定天下，你就能回乡娶亲生大胖小子了。”
　　其实她也想早点打完仗，呆在军中始终太危险了，她没有花木兰那种本事，也没有什么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热血情怀，也许自己能在战后从军队离开，过上她一直想过上的日子。
　　“哈哈哈，是吧，我也觉得是，你看你现在也不排斥娶亲了，说，是不是你也想小娘子了？”
　　李原原觉得周强就是个乐天派，妥妥的阳光少年，前一刻明明还在谈生死，竟然下一刻就能来打趣她。
　　还没等她反唇相讥，就又听他道：“不过你太瘦了，来了一年就光长了个头，看着还是风吹就倒的样子，小心以后娶了娘子夫纲不振！”
　　听他越说越过，李原原不想再理他，自顾自的往营房走去，准备去把自己之前换下的脏衣服洗了。
　　她可没办法跟其余人一样，十天半月不见换衣服，好容易换了衣服也是堆在一处放着，几天过后就能捂出馊味来，实在是太邋遢了，她可不想衣服缝里长虱子，想想就觉得起鸡皮疙瘩。
　　“诶，我说你……”
　　周强见郑原似是害羞要走，正准备上前再调侃两句，便听见号角声传来，知是紧急军情，两人对视一眼后往集合处跑去。
　　此刻平日练兵的校场上，卫军正在有序列队，士兵个个身着铠甲，手拿长刀，目光凛凛，场上一片森然之气。
　　李原原此前也跟着整队集结过几次，只不过她就是来打酱油的，她的主职工作还是给士兵做饭。
　　先前她还十分紧张，后来随着卫军的常胜，她也放下心来，在后方安心的当起她的伙头兵，只盼能把身份瞒到退伍，去过自己的太平日子。
　　只是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这次的情况好似有些不同。
　　果然等她听完战前动员，便知道此次卫军因为将此前被叛军占领的汝阴郡攻下，已经逼近流民叛军建立的陈国政权，方广再忍耐不得，便要反扑，此次卫军就将与陈军在汝阴郡外交战，而且双方似乎都战意满满。
　　只苦了李原原。
　　她忐忑的回到伙头营，此时他们就被命令不再费时煮大锅饭，转而制作各种易携带的干粮，之后也要随身带着兵器，以备随时能作为后备补充人员上前线。
　　与其余人跃跃欲试不同，李原原此刻十分害怕，等她真上了战场，她觉得自己不是直接被敌人砍死，就是当逃兵被自己人抓回来砍死，一时纠结不已。
　　心下正慌乱，便听马三疾风一样进来，喊道：“伙头营全员听令！立即随我赶往前方支援，如有退缩者，力斩不饶！” 说完，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无，便喝令众人跟随其后。
　　李原原眼见其余人都已快步出门，知晓自己不能再拖，没等马三瞪眼过来，便匆匆从灶间拿上一个脸盆大小的铁锅盖跟了上去。
　　跟在众人身后跑了数百米后，李原原便已听得耳边杀声震天，抬头望去，便见到了混战在一处的卫陈两军。
　　卫军个个手持长刀，身着制式一样的兵服，而陈军的制式则稍显杂乱，不说衣服，除了骑兵之外，很多步兵都未着统一兵服。
　　的而手武器，有持长刀的，有持柴刀，有的则直接手提开山斧。
　　李原原刚上来，就见到卫军一个士兵朝手拿长刀，朝陈军一个手持开山斧的士兵劈去，却是落了空，自己接着却被那人横向里一斧头砍去了手臂，大股鲜血从断臂出喷出，溅到对方脸上，那人却并不抬手去擦，干脆抢了长刀在手，顺手就将那被砍了手臂的士兵抹了脖子，圆滚滚的头颅从脖子上滚落下来，双眼却还仍旧大大的睁着，似是死不瞑目。
　　李原原看着这骇人的一幕险些惊叫出声，只犹豫着不敢上前，在原地跳来跳去的比划，左手将锅盖拿在身前勉强做个抵挡。
　　幸好此刻没人关注她，都前去与陈军拼杀去了，否则她此刻动作便要将人笑死。
　　李原原只踟蹰着不敢靠得太前，不愿进到混战的乱军之中，却又不敢靠得太后，只在前方仍有两三名卫军的地方呆着，算是打个擦边球，偶尔帮一下和陈军僵持的卫军士兵，时不时使个贱招，当个助攻。
　　她这样消极怠工，却不料卫军中还未有人看她不惯，只当她是仗义相助。
　　对面跟卫军交手的一个陈国士兵却早就盯住了她，看了半会，只觉得此人贪生怕死又胆小如鼠，偏偏还似小人行径，时不时跳上前来暗箭伤人。
　　早憋了一口气在胸前，当下也不再跟眼前人缠斗，觑了空便绕身出来，直向着李原原奔来。
　　此刻，李原原已经一路移动比划着来到了周强旁边。
　　她见周强长刀和陈国一士兵的长刀碰到一处，两人正在角力，见周强似乎力有不支，便毫不犹豫上前，将锅盖顶在头前冲着对方下盘踢出一脚，听得对方一声痛呼，之后便是一声惨叫，利刃入肉的声音传来，地上有粘腻鲜血染红地面。
　　李原原也不敢细看，只又往后退了一步，等她再一抬头，便见一陈国士兵双眼死死的盯着她，右手握着染血长刀，眼神中闪烁着不可名状的亢奋，劈开挡在他身前的一个卫军士兵后，提刀向她兜头砍下。

　　追杀

　　
　　李原原看见来人，心下一震，再顾不得其他，用锅盖挡了一下刀锋，转身便跑。
　　孙林被李原原的锅盖挡了一下，长刀回震，缓了脚步。
　　不等他再砍第二刀，就见那贪生怕死的卫军小儿竟就直接跑了！当下怒不可遏，紧追上去。
　　于是在两军交战的外围，便见到一个陈军士兵一直追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卫军士兵追砍，只是每每见那长刀快要劈到瘦弱的身板上，将他砍的皮开肉绽，偏偏那人却又似条泥鳅一样滑过，终是险险避过。
　　孙林愈发恼怒，竟似是不死不休的模样。
　　李原原此刻已经跑得有些慌不择路，也丝毫不觉得此刻自己被那人追着跑的样子有多滑稽。
　　好几次她都听到从她身后传来的长刀破空的声音，闻到身后紧缠不放的血腥味。
　　如此之近的面对死亡还是继车祸之后的第一次，她不想再体会濒死的感觉，也顾不得以后会不会被抓回去当逃兵处置，当下便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跑去，只盼着对方不再跟来。
　　谁料身后之人却犹不放弃，此刻没了其余人的遮掩，空旷的荒地一时只有两人跑步的声。
　　李原原只觉身后之人似乎马上就要追上她，心下一紧，回头一看，就见那人已至身后，挥刀向她砍来。
　　“锵！”
　　长刀全力劈到李原原手中的锅盖上，此刻已是勉力支撑的李原原被震得一个踉跄，后退不及跌坐地上，见得对方紧接着砍下第二刀，便翻身一滚又爬起来逃跑，只气得那人破口大骂。
　　“你这鼠辈！贪生怕死，只知逃窜，今日我非杀了你不可！”
　　李原原听到对方满含杀意的怒吼，觉得自己这次说不定真的要命丧于此，她不跑，难道还真站在原地等他来砍杀她？
　　她和那人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不说身板力气，就是那杀起人来的果断都及不上。
　　她被追得急时，也曾用手中锅盖挡了对方长刀后回身刺去，却是只将对方腿上划了道浅浅的口子，跟她见到的那种直接将人砍到皮肉翻飞的刀伤完全不同。
　　这大概就是她身为现代人的短板，始终不敢随随便便就下手杀人，因此下手时便失了狠辣，多了犹豫。
　　而她也只得手过这一回，再后来便也没有偷袭成功过，两人实力相差太大，她回击的力道对于已经上过多次战场的古代士兵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有次两人长刀相交，她便觉虎口一麻，手中长刀险些脱手而出，自此，她便专心逃跑。
　　只是此时她也有些跑不太动了，心知被追上是迟早的事情。
　　两人一路追砍，李原原此刻已尽脱力，便见到前方宽阔的蒲江，心下一凉。
　　卫军扎营一般选在水源附近，汝阴郡挨着蒲江，他们做饭都是来浦江取水，只是从没来过蒲江上游。
　　见得前方无路，知道自己再无可逃，终是难逃一死，心中也升起怒意，以锅盖为盾挡住上半身要害，等对方冲上来时，出其不意往后一撞，见得对方被撞得一个停顿，右手长刀往下一砍，终是听得对方闷哼一声，长刀收回，鲜血从刀尖滴落。
　　李原原一击得手便往后拉开距离，见得对方左膝跪地，腿上一条极深的口子，鲜血喷涌，正准备再次上前重创对方，却不料长刀砍下却直接被对方挡住，往后一顿，被逼得退开几步。
　　她实在没想到这人受伤后都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不过想想她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要打赢一个身高力壮的男人确实一点也不现实。
　　她能在这个人的追杀下活到现在，也算是在求生本能驱动下，超常发挥了，只是实力差距还是太大。
　　李原原见还是无法取胜，想着对方受伤，或许再跑便追不上自己，正准备丢下手中锅盖逃跑，却见那人已经慢慢站起，腿上绑着腰带，掂掂手中长刀拦住了她的去路。
　　余光瞟了瞟身后的蒲江，她不知道自己如果跳江能不能像小说中的大侠一样活下来，只是貌似却是她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她在那人的靠近下一步一步往后退，听得身后江水滔滔，正准备心下一横跳入江中，眼睛却陡然睁大，便见到周强正快速向她这边跑来，大喝一声，转眼已至近前。
　　“你这杀材！跟着方广那叛逆草菅人命，枉杀百姓，此刻你周爷我便来结果了你的性命！”
　　说着便朝着那陈国士兵冲过来。
　　“哈哈，又多个来送死的！你孙爷我正好结果了你，再杀了那鼠辈，提了你俩人头，回去领赏！”
　　说着便迎上周强，两人当下便战在了一处。
　　却说那孙林本是陈军一名伍长，当初本是泉阳县街上一名屠夫，后来跟着其余流民一起造了反，凭着一身杀气狠劲，几场仗下来便升做了伍长，手上人命无数，心肠早已比当初杀猪宰羊时硬上许多。
　　后来上了战场，骨子里那点残忍暴戾更是得了地方发挥，从来便是见人就劈，一身蛮劲横冲直撞，却没想到这次追砍半天，却仍未将李原原抓住杀了，心中早已怒不可遏，当下便将怒气发泄到了前来救人的周强身上。
　　李原原见周强前来救她，便从江边退回。
　　见得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有心上前帮忙，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每当她绕到那人身后，准备偷袭，便见对方又缠斗着，带着周强转开身去，一把长刀舞将起来却是难以近身。
　　之前李原原偷袭成功，便是趁逃跑途中出其不意才得的手，她不敢与他正面对上，便一直努力逃跑，现在眼见周强渐渐不敌，怕他前来救自己，反而丢了性命，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也不再想着往那人身后去，干脆跟周强两人一起站在前面，准备两个打一个。
　　“哈哈哈，卫军果都是些无种之辈，你们两个，一个愣头青，一个形似兔儿爷，别说是两个人，就是来一群人，爷爷我也照杀不误！”
　　李原原听得手中锅盖被砍的锵锵作响，自己却怎么也刺不中那人，心下已是微微有些着急，知道他们两人或都不是此人对手，便想着要使个法子巧胜，当下脑筋飞快的转动起来。
　　还未等她想到办法，就见那人格开周强，提起未受伤的腿，一脚便踢在李原原挡在身前的锅盖上，直接将她踢翻在地。
　　“咳！咳！”
　　李原原仰倒在地，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见那人又去追砍周强，正准备上去相帮，动作却是突然一顿，从身旁抓了把细沙在手里，靠近正缠斗的两人，待得上前，便将手中细沙往那人脸上一掷，正中头脸，那人躲闪不及，便被周强一刀砍在胸前，顿时鲜血淋漓。
　　“啊！小人暗算我！”
　　怎料那人眼睛被迷，胸前中刀，却似那濒死的困兽一般，犹自挣扎，蛮劲未散。
　　周强的刀还未完全收回，便被对方一拳砸中胸口击退数步。
　　撒完细沙，见着补刀不成，李原原正准备后撤，不料却被那人一手抓住了后领，使劲挣扎也不得逃脱，眼见长刀向她劈来，吓得闭上了眼睛。
　　利刃入肉的声音传来，李原原只觉大股温热的血从她脸上、脖子上流过，浸透她胸前铠甲，背上一片温热粘腻，却没有预料中的剧痛袭来。
　　回过神来，微一侧头，便见周强正挡在她身后，一把长刀此时正砍在他的肩头，刀身已入一半，竟是要将他整个人劈开一般。
　　李原原见得此番情景，心神大震，见那人似要抽刀再砍，反射性转身，右手长刀往后一刺，只听“噗呲 ”一声，刀尖穿透胸腹刺出，那人抽刀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双目圆瞪，却是再也无力站立，往后倒去。
　　刺过一刀，李原原便赶紧扶住身后的周强，却见周强此时已再无力气支撑，软倒在地，肩头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往胸口延伸，竟似龟裂的土地一般。
　　李原原只觉喉头发紧，哽咽难言，扯下腰上搭膊便去捂他肩上伤口，然而鲜血仍似泉涌般汩汩流出，从她手中滴落。
　　“你……你怎么这么傻，为何替我挡刀？你不是还要回……回乡成亲，生大胖小子吗？”
　　说到此处，李原原已是泣不成声，泪如泉涌，只觉眼前一片猩红，如斯可怖。
　　“咳～咳～，你那……那小身板，要是……要是被那长刀一砍，说不得……说不得直接就能断成两截，我……我本想着替你挡下一刀，以后……以后……咳～咳～，以后你便不好……不好意思再不搭理我，却是不想……”
　　话未说完，便又呕出一大口鲜血，李原原见他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便急急道：“别说话，别说话，我现在就回去找人来救你，你一定不会死的，你一定不会死的！”说着便准备起身往营中跑去。

　　离开

　　
　　“别～别～”周强扯住李原原衣服下摆，有气无力的出声。
　　“我……我的伤我自己知道，现在已是……已是不成了，我知道你……你一直都不愿意……不愿意当兵，现下……现下你便可以趁乱逃走，别人只会认为你……你重伤跌入江中。”
　　说着又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李原原手中，“这是……这是我的老婆本，咳～咳～，此刻我是娶……娶不了老婆了，以后你便替我好好活……活下去吧。”
　　“没关系的，砍伤肩头而已，活得下去，活得下去的！我们那里心脏都可以换的，你等着，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叫人！”
　　“咳～咳～，郑……郑原，我可真……真不想死啊，但愿……但愿来世不再做乱世人了……”
　　仍带着希冀的眼神陡然暗淡，以前明亮有神的双眼慢慢阖山，李原原看着手中大手滑落，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只觉心中酸楚无比。
　　手中几块染着血红色的碎银，仍犹带残温，然而它主人的身体却正在逐渐凉去，人命在这个朝代便是如此轻贱易逝。
　　李原原一时只觉得心灰意冷，大滴大滴的眼泪滴落在这几块碎银上，却怎么也冲不淡上面的血色。
　　坐在地上哭得一会，便听似有人声远来，只不知是卫军还是陈军。
　　李原原经得此事，一时心灰意冷，不想再回军中去拼杀，自己本就是被郑显所迫，如今自己这条命算是周强替她换来的，她杀了那陈兵也算为他报了仇，此时却是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入军中去了。
　　李原原不及分辨来人，便一路匍匐着到了江边，看着奔流的江水，将自己半截身子浸入水中，上半身则斜躺岸边，闭上双眼，方平呼吸，只凭着江水冲刷，带着她慢慢往江中滑去。
　　前方来人正是郑显，并几名卫军士兵。
　　此时前方战事已近尾声，卫军大败陈军，正清剿残部，郑显想到自己之前看见阿原被一名陈军士兵追杀，有心想去相助，却奈何脱不了身，心急如焚，待得脱身，便匆匆追来查看。
　　此时只见蒲江岸边，无一人站立，地上却似躺着两三人，有大片血迹晕染其下，顿觉心神俱裂，慌忙跑上前去。
　　却见地上一名卫军士兵，混身染血，肩头似被巨力砍下，血肉模糊，另一人却是一个陈军壮汉，胸腹中刀，双目圆瞪，似是死不瞑目。
　　只左右却没见到被追杀的阿原。
　　左右张望之下，却见江边一人头脸朝上，双眼紧闭，浑身染血，正被江水冲携而去，却正是自己苦寻的人！
　　“阿原！”
　　郑显待要冲入江中，去将那随水而逝的人捞回，却被跟上来的同伴齐齐拉住，眨眼之间，便见那人已去到数丈之外，江水再一个打弯，便终不复再见。
　　郑显只觉心中一空，向江中伸去的双手剧烈抖动，胸膛之中仿若被人摘了心肝，一片麻痛。
　　“郑兄弟不要伤心，你堂弟此去也算为国捐躯，待回去禀明校尉，为你堂弟请赏，也算死后优荣。”
　　同行几人见郑显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如雪，猜他兄弟情深，纷纷上前劝慰，只郑显仍不声不响，呆滞无言。
　　他怎么能死呢？
　　把他一个人抛下，跟他爹娘一样，离他而去，只留他一人独活世间，孤独无依，满身悔恨！
　　如果自己不强拉他来军中，是不是他就不会上战场？更不会死？说到底还是自己害死了阿原。
　　不！
　　还有这该死的世道！他们本来都好好活着，都是这该死的世道，逼得人不能活！
　　郑显目光阴晴不定，一时满目凄惶，一时暴虐横生，面沉如水，神情似索命鬼差。
　　自此之后，本来就阴郁的少年，越发喜怒无常，浑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躁郁之气，脾气也愈发暴戾起来。
　　再说李原原这边。
　　她随着蒲江水流飘荡，闭着的双眼此时已经睁开，呆呆的望着天空。
　　想起周强为了救她惨死，心中愧悔交加，只恨以前自己太过冷漠，如今却是无人可以弥补，当下心中苍凉一片，便意兴阑珊之中便一动不动，随江水漂流，却是意外的没有沉入水中，仿若浮木一般，最后被拍上了一处浅滩。
　　李原原只觉得身下似乎触到实地，伸手一探，果然抓到一把软土，知道自己被江水冲到了岸边，便起身上岸。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染血的衣服，脱下软甲兵服丢入江中，只着麻布里衫，洗去血色，便往江岸远处行去。
　　李原原在秦昭的军中当了一年的伙头兵，东拼西凑算是大概了解了大吴的国情地貌。
　　以她用以假死潜逃的蒲江来说，此江算是大吴水源命脉，西起大吴高原腹地，干流自西向东横贯中部，数百条支流辐辏南北，延伸汝阴、广陵、江都、岭南等多个郡县，并最终往东汇流入海。
　　而这些这些郡县之中，方广的叛军占领了西北方向大部分郡城，大吴则是东南方，以前在北方的皇城也随之迁移，秦昭则是占据了以广陵为界的西南方城池。
　　李原原想着她在水中漂流不过大半日光景，此刻便被冲到岸边，想来应是附近郡县，只不知是江都还是岭南。
　　李原原将小腿上的束带解了，查看自己身上再无一处似军中之人，便想着往城中而去。
　　她已仔细想过了，虽然目前秦昭的形势貌似是最好的，但是她才刚刚逃出，如果往卫国所占郡城而去，万一哪日被人认出，那就只能等死。
　　就算要回去，也得等几年，倒时候自己五官长开些，再做女装打扮，留上额发，纵然有些微相似之处，但是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自己也算能圆的过去，想来想去，自己最好的去处，竟还是之前计划的楚州。
　　等她到时候去了楚州，寻个海边荒岛，待上几年，到以后天下太平，她再回来也不迟。
　　只是此地离城镇距离不算近，李原原自从蒲江边离开后，便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久旱之下路边已无多少翠色，道旁野菜更是早早就被人拔了去。
　　离开江边不久，李原原就在道上见到了许多流民，他们大多枯瘦如柴，面色蜡黄，双颊凹陷，眼神呆滞，如行尸走肉一般。
　　只见到道旁蹦跳的昆虫活物，眼中才迸发出光来，一哄而上，争抢夺食。
　　许是朝廷苛政，大吴现在所辖剩余郡县中，百姓似乎过得要比秦昭治下苦得多，道旁的一些树木都被剥去了树皮，露出光秃秃的树干，再往上一看，树叶枯黄，已是死了。
　　李原原见到这个景象，心中有些担忧，便趁着自己现在还有力气，去道旁折了根粗枝在手，其中一头并不折成齐口断面，而是带着不规则的单面斜尖，拿在手中当作武器。
　　只是自己如果再继续饿下去，早晚也会像其他流民一样，慢慢浑身无力，等到那时，如果有人对她不利，那她就算拿着棍棒也没有还手的力气。
　　还是得想办法找吃的。
　　于是，李原原也开始了一边跟着大部队赶路，一边在路边找野菜吃的生活。
　　甚至有几次，她刚刚找到一颗瘦小干巴的，准备在衣服上擦擦灰尘吃掉时，便有流民向她手中抢来。
　　李原原硬起心肠，用手中木棒向那人狠狠敲去，又把尖头对着其他一哄而上的流民，乱棍打得一通，才算是保住了可怜的一点食物。
　　口中的野菜苦中带涩，还有一股草腥气，李原原却不敢嫌弃，珍惜的吃完，又继续寻找起来。
　　白日里，李原原除了赶路就是找所有能吃的，到了晚上也不敢熟睡，怀里抱着木棒，听到一点轻微声响便睁开眼睛查看，几天下来已是瘦得有些脱形。
　　好在她刚遇到这些流民时就比这些人多些力气，争抢食物也是胜多败少，加之之前因为杀了那陈国士兵，下手已经比她之前狠了许多，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见她不好惹，便也没来针对她。
　　只是那些本来就孱弱的老弱妇孺，渐渐的便支撑不住，李原原每日都能见到有人倒下，而那种一个人独行的，甚至连收尸的人都没有，便这样躺倒在路边，逐渐腐烂，引来乌鸦啄食。
　　她从一开始的震惊恐惧，到现在的平静麻木，不过短短五天。
　　也是这短短五天，把她心磨砺的愈发坚硬。
　　人在活不下去时，多是只考虑自己，她见过父母抛下幼儿的，也见过子女弃掉老母的，看着被亲人抛下后唉唉痛哭的老弱，李原原闭了闭眼，觉得人性之恶也不过如此。
　　李原原一路上挖过草根，抓过蚂蚁，掏老鼠洞找过粮食，基本已经跟半个野人差不多，终于在她快要撑不住时，半个多月后，江都城到了。
　　看着眼前高耸的城墙，李原原觉得自己仿佛又活了过来，早已无力的双腿也似重新涌起无线气力，带着她往城门而去。
　　到得近前，却见已经有许多流民汇聚在城外，空气中隐隐有香气传来，似乎有人正在施粥。
　　心下一喜，李原原也赶紧加入其中，排起队来。
　　等到得近前，施粥的仆妇正准备给她要上一勺粥，却见她手中无碗，正想让她离开，取了碗再来。谁知李原原见事不妙，干脆直接抱住那仆妇大腿，直接哭号起来。
　　“这位大娘行行好吧，我已经三天没有吃过饭了，等再过来，怕是走都走不动了，实在是碗都没得一个，大娘便可怜可怜我吧……”
　　王妈没有见过为口稀粥哭得这样的，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低头见这小乞丐仍哭得稀里哗啦，涕泗横流，心下不落忍，便从身后拿个个饼给他。
　　李原原拿着手中的热饼，当下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她走到现在这一步，经历太多了，跟她刚来这个世界时的懵懂心态完全不同，只因着心中活下去的信念，才支撑着她一路咬牙坚持下来。
　　现在自己已经能为了讨一个麦饼，抱着人大腿歪缠了，不知道也算不算是一种进步。
　　真诚道过谢，李原原拿着麦饼到一边吃起来，听着其他流民讨论起了施粥之人。

　　初遇

　　
　　“要说咱们大吴的好官，还是要数叶大人。叶大人不仅安置来江都的流民，还每隔一日便在城外开仓放粮，总能喝上一口稀粥，不然我们就算到了江都，也怕是活不下去。”一个干瘦的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碗，喝下一口清粥，满怀感激的开口道。
　　“谁说不是呢，要是朝廷里能多几个叶大人这样的好官，北边那些人又怎么会造反？”接话的人显是年轻很多，语气中含着对贪官污吏的控诉。
　　“听说咱们吃的这些粮还是叶大人号召城中大户集中捐献的，之前朝廷下发纳粮令，要求各郡、县百姓上交家中半数钱粮以作军需，咱们叶大人便没有像其他大人那般强征收刮，因此江都百姓便还算能支撑的下去。”
　　“唉，像我家中便是交完粮后，又被那些前来征收的差役们勒索强抢了家财，一家人吃完所剩不多的粮食后，实在活不下去便逃来江都，可怜我爹娘年老体弱，把剩下的吃食全藏起来给我，自己却是生生饿死了。”年轻些的那人说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开始呜呜痛哭起来。
　　李原原又辗转几处听了些城中情况，知道官府会从中找健壮些的流民去挖沟渠、修筑工事，给些工钱，城外还有江都官府临时搭建的一些庇护所，虽然只比露天好一点，都是木头干草简单搭起来，但是总算有个睡觉的地方，很多人便是被临时安置在那里。
　　想起之前在郑福书房听到的，两厢一对比，觉得这个江都的叶太守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官。
　　三两口吃完饼，李原原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进城看看。
　　她现在手里除了周强给她的几块碎银子，什么都没有，而且她现在还不想用这几块碎银。
　　这几块碎银于她而言分量太重，她每次摸到它们，都让她记起她这条命是另一个人换来的。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便捏在手中，提醒自己不能轻易放弃。
　　刚刚进得城来，李原原就见到好些乞讨的流民，有些身有残疾，有的饿的皮包骨，而且基本都是老弱妇孺。
　　李原原想着官府放粮也是隔日一次，估计日日放粮也是无能为力，隔日施粥一次，这些流民便不会饿死，不过确实也吃不饱饭，只能算是勉强周济，所以就有干不动活的人进城来乞讨。
　　李原原看到了一个书肆，眼睛一亮，赶紧上前询问是否需要跑腿干活的小厮。
　　“老板，不知需不需要跑腿干活的？小人略略识得几个字，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去去去，小乞丐不要挡在门口阻碍我做生意。请你？你会抄书吗？字写得好吗？你连身干净衣服都没有，我这里可不缺人来，哪一个不比你强？赶紧走，赶紧走，别妨碍我做生意。”
　　李原原被书肆老板赶出门来，有些尴尬摸摸鼻子。
　　她小时候上过书法课，用毛笔写大字是没问题，但是要真让她用毛笔抄书，却还差得远，看来还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李原原又接着去了酒楼、茶楼、货栈以及街面上的其他各大、小铺子，却仍然是一无所获，甚至很多人还没等她开口，就直接摆手赶她离开。
　　垂头丧气的从一个卖馒头的小摊上离开，李原原摸摸自己的肚子，回到了城门口，捡了一个破碗，准备跟其他人一样开始乞讨。
　　“老爷、夫人，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老婆子吧，我们祖孙已是两天没吃东西了，我的小孙儿饿得都叫不出声来，求求老爷、夫人可怜可怜我们吧。”
　　李原原在离一对祖孙一丈远的地方摆上了她的破碗，她没有乞讨过，现下正在像其他人学习。
　　现代的乞丐跟古代的不同，他们要么不说话，露着身体上残缺、病变的部位，一般就有好心人施舍钱财。
　　要么就是写上自己的困难情况，放着音乐，或者拉着二胡，吹着笛子，算是半卖艺半乞讨，也能有些收入。只不过那些她一样也不占，便只好先向古代的乞丐学学。
　　李原原看着那对祖孙，老婆婆看着年龄似乎已经十分大了，头发全白，因为年老以及久饿，几乎算的上皮包骨，脸上皱纹深深，双眼浑浊无光，说话也气若游丝，看上去十分可怜。
　　而她身边则依偎着一个小男孩，此时小男孩正将头靠在老婆婆怀中，见有人，便将脸转出，睁着大眼看着来人。
　　李原原仔细打量他，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小男孩看着十分瘦小，李原原估计最多只有五六岁，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头发枯黄，看着很像小时候书中学过的小萝卜头，看着十分惹人怜惜。
　　果然，那身着青色长衫的男人见得祖孙两人如此情形，便从荷包中取了两文钱放到了他们面前的碗中，而身旁那身穿碎花长裙的女人虽然脸色不好看，但是也并未阻拦，想也是确实看这祖孙两人可怜。
　　李原原再转头看着另一个跟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女孩身高跟她仿佛，但是却比她瘦许多，脸上已经是瘦得有些脱形，但是依旧可以看出憨厚朴实的影子。
　　一双手黑黄粗糙，端着破碗，手背上还有许多伤痕，又兼之指间关节粗大，应是长期做重活所致，一看就是贫苦人家女儿。
　　“各位大爷、大娘行行好吧，我爹生了重病，已经起不了身，现在连口吃的都没有，已经快要去了，求求各位大爷大娘好心施舍些吃的，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大恩。”
　　李原原听着女孩满含悲戚的话传来，也觉得她十分可怜，如果不是她自己处境都堪忧，她都想要去帮帮她了。
　　还未想完，旁边的女孩的碗中也多了一个馒头。
　　“谢谢大娘，谢谢大娘！”女孩高兴的道谢。
　　“可怜见的，拿回去给你爹吃吧，兴许吃饱了又能好起来了。”好心肠的大娘给完馒头，挎着篮子走远了。
　　李原原看完身边两例成功的例子，便也学着两人，开始乞讨。
　　“各位好心的大爷、大娘，老爷、夫人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亲人都在逃灾中死了，现在就剩我一人，也快饿死了，求求大爷、大娘，老爷、夫人行行好，发发善心吧。”
　　李原原学着两人喊了半天，面前的破碗中别说铜板了，便是一粒米也没有一颗，而她却已经喊得有些口干舌燥了。
　　舔了舔有些起皮的下唇，李原原犹不死心，仍是继续开口。
　　两个时辰过去了。
　　李原原已经喊得有些声音嘶哑，破碗中却仍然是空空如也。
　　甚至因为她刚刚卖力的乞讨，她进城时才吃的那个饼都已经消化完了，本来就没有吃饱的她，此刻是真的觉得很饿了。
　　“各位大爷、大娘行行好吧，我真的好饿啊，给口吃的吧。”
　　李原原决定精简下话语，免得路过的人都毫不停留的走过去了，她话还没说完。
　　只是不管她怎么乞讨，仍然是徒劳无功。
　　不知道是她看着还不够可怜，还是说的故事不够可怜，总之李原原从之前声音还算洪亮，说到后来声音嘶哑，再到后来已经声如蚊呐，仍然什么都没有讨到。
　　李原原犹自坚持，那对祖孙和那个女孩都已经拿起面前的碗准备出城了，她还不肯离去。
　　又过得一会，李原原已经饿得没什么力气了，而且今天城外才施了粥，如果讨不到饭，就得后天才能吃到下一顿，想想就觉得太漫长了。
　　“各位大爷、大娘行行好吧，我真的好饿啊，发发善心给口吃的吧。”
　　李原原垂头盯着手被自己上下晃动的破碗，口中喃喃的说着话，突然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厚底暗纹黑靴。
　　靴子的主人在李原原身前停下，似是将她观察了一会，却又准备再次抬步离开。
　　李原原见身前停了人，心下一喜，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乞讨了大半天，此刻终于有成果了，谁料来人竟似要走，心中一急，再顾不得其他，把手中碗一丢，便倾身上前抱住了那人双腿。
　　“救命啊，大爷你行行好吧，我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我肚子真的好饿啊。”
　　李原原紧紧抱住来人双腿，既不想对方走，也避免万一对方脾气太坏，来踹自己。
　　总之她现在是已经豁出去了，就像唐伯虎扑到秋香姐脚下那样死死了抱住了来人的双脚。
　　尹玦不提防双腿被抱住，下意识想要抽脚，却是怎么也动弹不得，正准备发火，就听见耳边传来夸张的嚎哭，一时间既是恼怒又是好笑，便干脆站着不动，听着这小乞丐继续夸张的哭诉。
　　“我八岁丧父，十岁丧母，孤苦无依，到处逃荒，连舅母表妹也走失了，好容易活到十一岁，竟是连一起逃荒的朋友也死了。”
　　李原原说着说着，记起走失的杨婶和惨死的周强，一时间真的有些伤心起来，开始止不住的哭起来。
　　尹玦听得小乞丐夸张的悲惨身世，心中一嗤，正准备低头嘲讽呵斥几句，谁知竟看见抱着自己双腿的小乞丐已经哭得满脸的眼泪鼻涕，甚至还有越哭越凶的架势。

　　奇怪的小乞丐

　　
　　尹玦低头看着自己被揉得皱巴巴的衣服下摆，又看看这个把他的双腿当个抱枕似的小乞丐，犹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只觉一阵无力。
　　又等了一会，见这小乞丐仍是自顾自的一味哭，到后来甚至话也不说了，到得后来，甚至还边哭边打起嗝来，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李原原正哭得伤心，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笑声笑声，一时有些恍惚，便茫然抬头看去，刚好那人也正低下头来看她，两人四目相对间，一时齐齐愣住。
　　李原原没有想到被自己抱着双腿的人并不是什么好心的大爷，而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年人，看年纪似乎跟郑显差不多大，然而两人气质却全然不同。
　　此时的江都城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斜射过来，周围似乎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色光晕之中，少年似乎也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看着竟然觉得有些晃眼.
　　李原原眨了眨眼中的水汽，再仔细看去。
　　却见这人虽看着面容年少，身材却是修长挺拔，一头浓墨般的黑发被一丝不苟的束在头顶，眼似点漆，唇未涂而朱，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面似堆琼，却又丝毫不显女气，端得一副相貌堂堂的清隽少年模样。
　　李原原看着眼前这俊美少年此时正嘴角含笑的低头看着自己，眼里却是满含戏谑，一时也觉得有些脸红，只双手却仍没放开。
　　美色虽然误人，可饿肚子也事大。
　　而尹玦之所以发愣，却不是因为眼前的小乞丐长得十分清秀了，而是恰恰相反，抱着自己双腿的小乞丐看着十分狼狈。
　　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发黄，形似枯草，看着似乎只比自己小两三岁，身板却十分瘦弱，甚至连脸也十分的小。
　　再看脸，只能看出五官尚算端正，一双大眼睛似乎因为哭得太久，已经有些肿，看着有些可怜兮兮。
　　看着小乞丐跟花猫似的脸上被眼泪冲出来的两条明显的痕迹，尹玦猜测他应该也很久没有洗过脸了，现在已经连肤色都被掩盖了，算不得白皙，但是却比其他流民乞丐白上许多。
　　如此想来，自己被他抱住了小腿，估计衣服也是脏得不能看了。
　　只之前消下去的怒气却怎么也重新生不起来。
　　又看了看小乞丐脸上那两条比周围肤色浅很多的细道道，只觉得越看越滑稽，见他后来又似乎有些呆住，然后又有些害羞的低了头，动了动腿，仍是拔不动，终是忍不住含笑开口。
　　“你肚子竟这么饿吗？哭得这样伤心。”
　　“嗝～嗯。”李原原听得自己还打了个哭嗝，只觉脸上发烫有如火烧。
　　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哭到打嗝了！
　　“哈哈哈哈，好了，我知道你确实是很饿了，只你先把我双腿放开，我再仔细听你说好不好？”
　　李原原从善如流的放开尹玦的腿，看着少年蹲下身来跟她视线平齐，一双清亮的眼睛温和的看着她，突然就觉得之前已经说过的谎话，顿时有些说不出来。
　　“怎么又不说话了，难道你刚才都是在骗我吗？其实你并不饿吗？”
　　“不是！不是！，我是真的很饿了……”话未说完，便听肚子传来咕噜噜的声响，听得少年轻笑一声，见脸上虽有戏谑，却并无厌恶之色，李原原便又开始继续说。
　　“我确实是一个人从家乡逃灾而来，本想着去楚州，许能过上安定日子，却不料后来跟我一起逃灾的好心大婶还有我一个好朋友，却是一个被叛军追赶生死不知，一个确是已经惨死了。”
　　讲到这里，李原原脸色又暗淡下来。
　　“后来我跟着流民来到江都，幸得叶大人宽厚，在城外施粥救济灾民，我才不至于饿死，只是我长得瘦小，挖渠和修筑工事的却是要不了我这样的，便只好来乞讨。”
　　尹玦听完小乞丐的话，看他表情也不似做伪，便信了几分。看看自己皱巴巴的衣裳下摆，除了两个黑黑的小手印之外，还有一大片濡湿的痕迹。
　　又瞥一眼小乞丐现在还仍带着红肿的眼睛，尹玦猜测他话中应该至少有七、八分实话，纵是如此，那便足够了。
　　他本也不是爱计较之人，性情甚至算得上温和宽厚，也是因为如此，虽然衣服被弄脏了，他也不似其他人一样恼怒。
　　只不过他之前看着这小乞丐貌似比其他饥民面色好些，才打算转身离开，却原来也是自己以貌取人了。
　　当下便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碎银子，放在了小乞丐缺了一个口的破碗里，转身离开了。
　　李原原看着碗里那一小块碎银，只觉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了，赶忙将其拿起放入怀中细心收好。再一抬头却见那身着月白襕衫的少年公子已经走远，只留下一个颀长的背影。
　　白色襕衫的下摆皱皱巴巴，在微风中轻轻飘起弧度，上面甚至还能看见两个黑乎乎的手印，只衣服的主人却好似未觉，仍然走得自信从容，路上偶有行人注目也不在意，仍闲庭信步一般，悠然离去。
　　李原原只觉得这位白衣公子不止人俊心善，而且气度不凡，猜测或许是某位官宦人家的公子，必定有良好的家教，才能养出这样出众的人来。
　　====
　　尹府后宅。
　　尹玦从前门而入，在一众家仆惊讶的目光中来到自己的卧房，令小厮换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再出来时，他衣衫不洁的回来一事，已是全府皆知，还没等他娘叶氏前来询问情况，却先被他爹派人叫到了书房。
　　尹怀恩是江都太守叶文忠的亲信，任江都郡工曹，为叶文忠佐吏，深受信任，其妻叶氏正是叶文忠族妹，两家因着这一层，关系也比平常同僚亲近许多，也是如此，叶文忠许多事情也都愿意交托尹怀恩处理。
　　尹玦匆匆走进书房，就见他爹正在书案前看江都郡的布防图。
　　“爹，您叫我吗？”
　　“玦儿，你过来。”
　　尹怀恩看了一眼儿子，冲他招了招手，又继续低头看着图纸，指着一处继续说道：“为父之前接叶大人令，在西城门起筑的防御工事此时已近完工，余下江都郡城之内，仍有三处城门防御失修，只库中已拨不出多余钱粮，无法再筑与城西一样的哨台、岗亭。”
　　尹怀恩在江都的布防图上用手指指了三处给儿子看，有些颓然的开口道：“朝中下令各郡上缴军饷粮草，叶大人借口江都郡人穷地乏，并不肯对百姓大肆搜刮，就算如此，仍是不够，大人还从府库中抽调了部分，这才堪堪补齐最低限额。
　　加之现在到江都的流民越来越多，大人不忍心百姓饿死，便也顶着压力开仓放粮，可眼下却是再没有多余的钱来修补城中布防，偏偏江都又与秦逆所处的汝阴相隔不远，又是不得不防。”
　　尹玦看着父亲哀声叹气的模样，心下也对朝廷不满，可以说如今天下大乱，均是由朝廷苛政引起，只也太守和父亲都是忠君爱国之士，到了此时，仍然满心为着朝廷民生打算，自己也只好跟着出谋划策，却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得了这个骨子里已经腐烂了的朝廷。
　　“爹，西城门是江都的重要关卡，修缮完备自是不用说，至于其余三处，确是因着城门狭小，易守难攻，不如直接在城内挖掘深壕，平日以厚板铺上，百姓仍可照常通行，只遇敌军来犯时，撤去木板，敌人骑兵便不可入，而一旦在壕中倒油点火，步兵亦不得入，届时我军只需在旁以逸待劳，以□□杀之即可，不知爹你以为如何？”
　　尹怀恩摸着下巴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须，凝神皱眉思索了一会，便轻轻点了点头，目露赞赏之色，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玦儿这个法子好，既不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但是战时效果却不差，我明日便去向叶大人禀报此事，争取早日动工。”
　　正低头准备将奏报写上，突又想起什么，抬头看看儿子，含笑问道：“听说你今日回府时，衣裳不仅皱成一团，甚至还带着两个黑手印？你这是干什么去了？你这幅样子，可把家中下人都唬了一跳。”
　　尹玦听得父亲话中微带的揶揄，记起傍晚时的事情，一时也笑了起来。
　　“路上遇到个小乞儿，十分可怜的模样，只是说让自己救命，他快要饿死了，竟是抱着儿子双腿啼哭不止，还拍了两个黑手印在儿子衣裳下摆，真真是好笑。”
　　“哈哈哈，竟有如此小儿吗？也难得你未生气，想他饿到痛哭，许是真的饿昏头了吧，哈哈哈哈。”
　　父子俩一起失笑摇头不已，却也未再多提，便又各自忙公事去了。
　　再说李原原这边，自尹玦走后，她便也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往城外流民临时安置所走去，去主管的差役那里说明了情况后，被安排到了一处角落的草棚里。
　　此时棚里已有人睡在干草铺成的大通铺上，李原原知道自己单身一人，又是男装身份，便只能跟其余同样落单的流民分在一处，虽然心中有点抵触，但是也只能认命接受。
　　看着睡在通铺中央的瘦小男人，李原原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和衣睡去，因着那块碎银子，她出城门前便去买了个馒头当做晚饭，此时腹中不再饥饿，困倦来袭，便沉沉睡去，只在睡前模糊想着，她明日再进城乞讨，等她攒够了钱，再往楚州去。

　　受伤

　　
　　晨光微熹，天色还未大亮，李原原从城外流民安置所的草棚中起身。
　　看着那犹在沉睡中的瘦小男人，想起昨晚的鼾声，只觉得一阵疲惫。
　　如果有条件，自己还是搬离这里最好，睡眠不足实在太折磨人，而且她也实在不习惯单独跟一个陌生男人呆在一起。
　　摸摸怀中的碎银子，想着昨天那个好心的少年，李原原捡起角落里的碗准备继续进城乞讨，她一定要凑够去楚州的盘缠，结束漂泊的生活。
　　城门一开，李原原便来到昨天乞讨的位置，那对祖孙和那个女孩也陆陆续续来了。看着这两个熟悉的同伴，她竟然生出些和同事一起打卡上班的错觉来。
　　如果当乞丐也算上班的话。
　　自嘲笑笑，李原原开始今天的乞讨。
　　只不过她看上去确实其他乞丐好许多，仍然是讨饭艰难。
　　她昨天傍晚饿得太狠，加之一整天都没讨到饭，一时恶向胆边生去抱住了那少年的双腿，今天却是再也不敢了。
　　如果运气不好，可能不仅钱没讨到，还会被人暴打一顿。
　　只是经过昨天一遭，她觉得她已经放下了许多生为现代人的矜持，她连饭都吃不起了，把脸皮磨得厚一点好像也不是多大的事了。
　　于是，每当她看见神色温和，慈眉善目的路人，便会主动许多，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就只机械的嘴上一直说，然后被动的等着。
　　次数一多，虽然她并没有讨到钱，但是却是在大半天之后，讨到了一个馒头。
　　“果然讨饭这种事情还是要看运气啊。”
　　李原原分了一半馒头留着，想着要是晚上什么也没有讨到，就留作晚饭。
　　她之前从蒲江到江都，一路上基本没有吃过饱饭，一旦找到了什么就马上吃掉，李原原觉得自己瘦了许多，而且是不健康的那种瘦。
　　如果能够在这段时间慢慢养回来，以后自己再往楚州去的时候身体也能更好，活下来的几率也更大，所以说她没有讨到钱也十分高兴。
　　李原原慢慢的吃着手里的半个馒头，不自觉的想到了昨天那个少年，看来自己昨天运气是真的好，不仅得了钱，貌似昨天自己把他衣服弄脏了他也没有生气。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到他。
　　正想着，李原原眼睛突然一亮。
　　就见昨日那少年今天特意换了一身黑衣，腰间束着一条蓝色暗纹缎带，交领箭袖衬托出与昨日不同的锐气来。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尹玦下意识抬头望去，果然对上了一道灼灼的目光，心下不由一紧，停住了脚步。
　　这小乞丐怎么还在这里乞讨？
　　昨天自己给他的银子应该有二两，却没想到今天他仍然出来乞讨，可见是个贪心不足的，心下一时有些不太高兴，轻微的皱起眉头。
　　看着那发光的双眼，难道还把自己当做了散财童子不成？
　　还是说又准备再来抱着他的双腿歪缠？
　　想到此处，看看自己的黑衣，还好他爹让他去城内其余三处城门查看情况，特地换了这身黑衣，要是他再带着两个黑手印回家，引来众人围观，实在是不成体统。
　　当下便准备当没看见，从小乞丐面前匆匆而过。
　　“诶，这位公子……”
　　李原原看着离自己远远的，都快贴着街边走的黑衣公子，一脸严肃的往前走，目不斜视，嘴唇微抿，只背影微带着些僵硬，甚至在自己出声后好似走得更快了，一时有些懵。
　　她只是想跟这个好心的少年公子打个招呼，为昨天的事情道个谢，怎么这人一天不见就化身风一样的少年了？
　　李原原疑惑的挠挠头，难道是昨天自己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吗？
　　尹玦疾步走了数十丈远，放慢了脚步，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等再迈步往前，只觉得自己刚才那番作为有些好笑，自己何曾这样失态过？不过是个小乞丐罢了，当下也不再多想，从容往城东而去。
　　李原原讨了一天的饭，只得了中午那个大娘给的一个馒头，也并不沮丧，见太阳落山，城门即将关闭，便准备出城而去。
　　====
　　因为明日城外一早便会施粥，李原原便想把怀里的馒头存起来，等到后天再吃，只过一天，想来应该也不至于坏掉，不然要是明日过后，自己讨不到饭，到时候也不至于硬挨两天的饿。
　　回到分给自己的那个临时安置草棚，李原原见那个瘦小的男人仍在睡觉，心下微讶，这人难道是睡神投胎不成？
　　李原原见他还有呼吸起伏，知道并不是饿死了，确实在睡觉，便又来到自己昨日睡觉的地方，准备近日早点睡，明日一早就去排队领粥。
　　正闭目酝酿睡意，察觉旁边似有人，李原原陡然睁开眼睛，就见那瘦小男人正蹲在她旁边探头探脑，一双老鼠眼在她身上搜寻，一时又惊又怒。
　　“你这是在干什么？！”
　　“嘿嘿，小子，说，你身上是不是藏了吃的？你一进来我就闻到了。”
　　“我有什么关你什么事？赶紧走开，小心我报给差役，说你闹事！”
　　李原原见那人勾着一边嘴角，眼神中满是不怀好意，不由得想起她刚到这个世界不久时遇到的那个拐子，当下便冷冷出声，一手却是在身下摸索，攥了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你要是现在出得去，不妨试试，而明天，我也可以再换一个地方住，难道那些人还能为了你来搜捕我？”
　　“我劝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还能少受一点皮肉之苦。”
　　李原原看着这瘦小男人脸上带着猖狂的笑，心下一阵恶心。
　　不说这是自己辛苦讨来的，如果自己如此容易便服了软，那么以后肯定会被这个人欺压得更惨。
　　心知此事无法善了，便也不再说话，只眼神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人。
　　瘦小男人见李原原不再作声，料得他是怕了自己，心下得意，便抬步上前，伸手准备去搜李原原的身。
　　谁知他手还未碰到李原原衣襟，却被她抓住两指使劲一撇，当下便痛嚎出声，身子紧接着便是一矮。
　　趁着这瘦小的男人双膝半跪之际，李原原 用手里攥着的石头狠狠向这人背上砸去。
　　如果可以，她是很想干脆往他头上砸的，但她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把他砸死了，那她就只能继续流亡了，为了这么个无赖，她还不至于。
　　李原原算是占得先机，给了那人狠狠几下，只不过后来那人缓过神来，两人便扭打在了一起。
　　一个有力气上的优势，一个手里捏着石块只发了狠劲，两人打得不可开交，都挂了彩。
　　只横的怕不要命的，最后那瘦小男人还是被李原原不要命的打法吓住了。
　　摸摸自己身上似乎是流了血，对方却仍是红着双眼，一副跟他拼命的架势，色厉内荏的喊了一句“你给我等着。”便退出了两人住的草棚。
　　李原原听得那句跟现代“你放学不要走”意思差不多的话，轻嗤一声，追到门口，见那人骂骂咧咧走远了，这才放下手中的石头，坐到了干草上。
　　抽抽眼角，痛得皱起眉，刚才脸颊上被打到的那一下还真有点痛。
　　只不过想想自己一直都是用石头砸的，那人只会比她更痛，心中怒气稍平。
　　没想到自己来这个世界一年多，已经当过流民，当过小厮，当过火头军，现在还当小乞丐跟人打架，这经历也算是丰富多彩了。
　　只不知何时才能安定下来过上她盼望已久的安定生活。
　　从怀里摸出那半个馒头，因着之前的打斗，馒头已经有些瘪了。
　　想着自己为了这个馒头还打了一架，现在也顾不得继续存着了，便就着水吃了，仍是等着明早去排队领粥
　　====
　　清晨的江都城外，此时已经有郡府中的差役架好了铁锅，搬来了柴禾。
　　不知是太守家中的仆妇，还是城中聘请的厨娘，此时正在加水熬粥，没过多久，空气中便传来了阵阵大米煮熟后的香气。
　　李原原闻着空气中飘荡着的香气，肚子一阵咕噜直叫。
　　明明自己比其他流民吃的东西还多些，却仍是一直觉得很饿，果然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吃什么都觉得不够，连消化都比别人快些。
　　李原原在排队时看到了昨天的那个瘦小的男人，见他鼻青脸肿，甚至走路也有些僵硬，知道昨日虽然自己脸上、腹部也受了好几拳，到底还是那人更惨些，心下有些痛快。
　　见那人也看过来，便又恶狠狠地瞪过去，只看得那瘦小男人转过脸去。知道自己以后应该不用再跟这人住一个地方，心下当真有些高兴起来。
　　匆匆喝完粥，李原原又去了城里乞讨，许是知道城外有官府施粥，与那日她刚到江都一样，除非确实看着就十分凄惨可怜的，否则基本上很难讨到什么东西。
　　只是她不来却不甘心，李原原知道是一定要离开这里去楚州的，所以就算有一点机会，她都不会放弃。
　　见得今日什么也没讨到，李原原只当自己今日也白来，正准备拿起碗出城，就见眼前停了一双熟悉的黑靴。
　　抬头望去，正是那个好心的少年公子。
　　“你怎得才过一天不见，脸上便青了这么大一块，这是跟人打架了吗？”

　　帮助

　　
　　尹玦这两天都在忙着查看三处城门情况，来去匆匆。
　　今日因着叶大人已经准了他父亲的呈报，眼看工事将起，他也没有再注意过这个街边的小乞丐，怎知他回来时却又刚好碰见，而且对方似乎刚跟人恶斗过一场，脸上青红交错，看着实在有些可怜。
　　“回公子，原是因为跟我一处的一个流民要抢我的馒头，我便跟他打了一架。”
　　“你还会打架？”
　　尹玦实在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少年还能跟人打起架来，看着就似棵豆芽菜般，没想到竟还是个烈性子。
　　“他要抢我东西吃，自然是要打一架的，不然他以后还得来欺负我。”说话间扯动脸上伤处，李原原疼得眯起眼。
　　“我昨天跟他打了那场架，以后他便再不敢来抢我东西欺负我，这也算是一劳永逸。”李原原说到后面有些得意的挺挺胸膛。
　　“你还懂一劳永逸？”
　　尹玦看着这个跟得胜的小公鸡似得小少年，有些好笑，想起自己给过他二两银子，但是他却还是每日在这里乞讨，心中一直疑惑，便借着此事将心中疑惑问出。
　　“我之前不是给了你银子吗，怎么你每天还来乞讨？难道你这才一天便花光了吗？”
　　“没呢，没呢，我还好好的存着的，只我想着要去楚州，盘缠还不太够，便想尽快凑够钱离开江都。”
　　“存着？楚州？”
　　尹玦没有想到这个小乞丐每日仍来乞讨，竟然是这个原因，当下也起了兴趣，蹲下身跟李原原细细询问了起来。
　　而李原原也把她为什么想要去楚州，以及以前给郑显说的话，又给尹玦说了一遍。
　　“你是说你之前试着去找过活干，只是没人愿意要你，所以你才来乞讨的？”
　　“恩，我识得几个字，写字不怎么好看，抄不好书，书肆老板便不肯要我。我也懂些算学，只那些商铺、货栈老板嫌我嘴上无毛，也不愿意找我当记账的伙计，说我不可靠。”
　　郑显听得这小乞丐口齿清晰，连比带划地说着他找活干的经历，一时看上去竟是伶俐非常。
　　想起自己受令监管三处城门壕沟的挖掘，自己无法时时在现场盯着，自己的小厮虽识得几个字，但是算账却又有些不精，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要是这小乞丐真如他所说的识字又会算学，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听你说的自己这样能干，只那些老板不识你这颗真珠，不如我便考考你，要是你真能过关，我便给你找个活干怎么样？”
　　李原原一听此话，眼睛一亮，当下便应承下来：“可以可以，只要你不考我作诗作赋，经史文章，认字我是没有任何问题，算数更是再不怕的。”
　　尹玦看他信誓旦旦的模样，也有心试试他的深浅，却没料到自己出的多道算题，对方竟是只呼吸间就给出了答案，既没要算盘，还十分迅速，并且还全对了！
　　当下却是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你算账倒是挺快的，我如果让你去管每日工地上的收支，你可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胆子大着呢。”
　　李原原见这少年公子竟然真的要给自己介绍活干，心下已是激动非常，这可比自己每日乞讨稳定多了！
　　“哈哈哈，这我倒是看出来。这活也不复杂，你只需要记着每日上工的民夫人数，各做了多少工，需结多少工钱，每日伙食支出多少，以及每日所到、所用材料几何，每日记录后报给我即可。”
　　尹玦见这小乞丐睁着一双溜圆的大眼，一副认真听他讲话的模样，知道这是上心了，心里便暗暗点头。
　　“只是我不一定时时都在，若是我不在时，那些人见你年幼，欺瞒怠慢你，你怕不怕？”
　　李原原知道这算是试探自己应变能力，猜测他或许是想说欺负，只改口说成了怠慢。
　　便沉思一会开口道：“我是奉着公子的令在领着差事，做的又是江都郡城内工事，若是有刁民作乱，那我只好记下，回来禀报公子，相信公子和太守一定会惩治阻碍民生大事的刁民。”
　　“你怎知是郡城内公事？也许是我家宅私事呢？”
　　“公子一看就气度不凡，出生大家。若是私事，家中必有仆从去办，况且公子说到征调民夫，那必然是郡城内公事。”
　　李原原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便越发有些得意起来，马屁总人人爱听，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哈哈哈，你这小儿倒是会扯虎皮给自己壮声势，只你说的也不错。所以，到时候这差事你可得办好了，不能出一点差错。”
　　李原原知道自己这是已经十拿九稳了，按下心中的激动，便接着表起了决心。
　　“公子放心，我一定不辜负公子信任，把这差事做好。”
　　尹玦看着眼前这个握了个拳头在胸前，给自己打气的小乞丐，有些忍俊不禁。
　　正准备吩咐他明日卯时去尹府大门外等自己，又想起他之前跟自己说的话。
　　这个叫李原的小乞丐，貌似住在城外，如果现在要来给自己做事，从城外赶来却是有些不方便了。
　　“李原，你说你现在是住在城外的流民安置所是吗？只这边工事紧急，需要每日卯时就到，戌时才能回。
　　你明日到了之后便搬到工地旁的房子里，那处是我近日租下的一处民宅，以后我也会在那处歇脚，到时候你就在那里向我汇报每日工地的情况即可。”
　　“太好了！多些公子体恤。”李原原听得此话，连连点头，自己终于不用继续睡草棚了。
　　“对了，你说你叫李原，是“原头日落雪边云”的“原 ” 吗？”
　　李原原：？？？？什么云？
　　“不是哦，是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原。”
　　“原来你也在这里？”
　　“嗯，原来你也在这里。”
　　郑显看着李原原一本正经的解释“原 ” 字的来源，对自己之前说的话一副全然懵懂的模样，不禁失笑摇头，怪不得他之前说不要考他经史典籍，竟然真是一窍不通。
　　“好好好，原来你也在这里，记得明日卯时去尹府门外等我，后街朱红色大门那家便是。”
　　“公子放心，保管明日你一出大门就能见到我！”
　　李原原拍着胸脯保证。
　　“好，那我便明日再见你，你也别讨饭了，赶紧收拾一下回去吧，明天再来可得打起精神了。”
　　尹玦吩咐完，便打道回府了。
　　李原原一个人在原地傻乐半天，没想到今日收获这样大，出城时脚步轻快地似要飞起来，如果不是太过羞耻，她都想蹦跶着回去了。
　　因着她本也没有什么随身物品，回到城外后，便先去了最近的一处水源旁边。
　　等到天黑，便将自己已经打结的头发仔细开拆洗了，又寻了处草丛茂密些的地方将身上衣服也脱下来洗了，铺在岸边的石头上等着晾干。
　　也亏得现在还未入冬，今年夏天本来就热，连带着这个秋天也凉的晚些，不然她就这一身衣服，还真是不好办。
　　等将自己收拾干净，李原原觉得自己好似都浑身都放松了。
　　之前因为要去乞讨，便没有正经收拾过自己，连脸也是脏兮兮的，现在自己要去给尹府的公子做事，要是还是一副小乞丐的样子，那不仅仅是自己丢人了。
　　“哎呀，之前说不定我没找到短工，就是那些老板见我不修边幅，才不愿意要我！”
　　李原原有些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当时自己一到江都领完粥便进城去了，一路上风尘仆仆，根本顾不上个人形象，说不定自己准备一番之后再找，情况能好上许多。
　　只往事已矣，后悔无用。
　　李原原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千万不要再犯类似错误，便丢开手去，趁着月色回了之前住的草棚。
　　一路上，李原原那干净整齐的模样，在一众蓬头垢面的流民中间十分的显眼，引来周围人的频频侧目。
　　如果不是身上这件衣服确实是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看着与寻常人家的小儿也差不了多少了。
　　李原原感受着周围向她投来的好奇目光，还有偶尔有人指指点点，一个饭都吃不起的人还有心情收拾洗漱。李原原只若未闻，回到草棚中便沉沉睡去，她相信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她想去的地方也一定能去。
　　于是第二天一早，尹玦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小少年站在街角，面容陌生，只那身衣服看着却是十分眼熟。
　　“李原？”

　　工事

　　
　　“尹少爷好，我正是李原。”
　　“倒是看不出来，你长得还挺清秀的。”就是被晒得有点黑。
　　李原原见尹玦一直盯着她的脸好奇的看个不停，有些不自在的扯扯衣角。
　　“尹少爷我们走吧？”见尹玦仍然不住的上下打量她，干脆开口转移话题。
　　“先等等，我比着你的身形找家中小厮要了身衣服，你先到我府上角门换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李原原接过尹玦递过来的包袱，知道自己这身衣服确实是太破了，当下也不再忸怩，去房里换了衣服。
　　尹玦给李原原带的是最普通的那种细麻布青衣短褂，还十分周到的给她准备了一件白色里衣，下身是条暗黄色的宽腰长裤，并一条同色腿带。
　　李原原换上这一身，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亮堂了不少。
　　尹玦看着焕然一新出来的小乞丐，觉得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是李原，还真有些认不出来。
　　如果不看他晒得有些暗淡的脸色和过分瘦弱的身形，眼前这个小厮也称得上明清目秀了。
　　“换好了便跟我来吧，今日刚好工地上第一天开工，你就先将做工的民夫人数，还有已经到的材料记录好，以后每日再根据现场情况再做增减。”
　　“好的，尹少爷。”
　　其实关于怎么记录这些东西，昨晚李原原躺着睡觉的时候就思考过了，她觉得可以参照现代的表格，分别将人工、材料、每日伙食支出分别以表格形式做出来，只不画纵横线。
　　不过具体情况还是得等她到了现场后再看。
　　====
　　等尹玦到时，太守府的衙役并一众征调的民夫已经到了，正等着两人。
　　就见城门入口附近已经被清出了一条数丈宽的空地，而地上也放着各种挖掘的工具，而据她之前听尹玦说的，他们是准备挖出一条将城门围城半圆的壕沟，只一人深，却是要数丈宽。
　　李原原估摸了一下距离，觉得还好挖的不算长，不然光是挑土都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而城里是不准随便弃土的。
　　尹玦将李原原介绍给了工地众人，又给她引荐了工地的管事，应该是太守府的书办胥吏，姓何，是一个看着十分老成的中年人。
　　李原原之前就猜测过，尹玦找自己，应该就是打下手，如果是关于郡城布防工事，肯定是会有个主办人的。
　　而且看着他年龄不大，应该还没有出仕。
　　虽然听他说，这些事是由他爹上报了太守之后交由了他处理，但是他无官职在身，一天到晚让太守府的胥吏在他面前跑前跑后的汇报些琐事，还是有些不妥，而让自己去就完全没有问题。
　　想清楚了这些，李原原知道除了记录好尹玦吩咐的事情之外，也要留心每日工事情况，以后应该会被问到的。
　　“何书办好，小人李原，以后有不到之处还望书办多多关照。”
　　“后生可畏啊，李小兄弟一看就是个伶俐人，怪不得尹公子放心把差事交给你。”
　　两人做了简单的寒暄招呼之后，便算是正式认识了。
　　而李原原也在尹玦走后跟着何书办开始在工地巡查起来，在心里暗暗记下自己一会要记录的东西。
　　其实这个工事并不复杂，没有修筑城墙或者岗亭那么琐碎，甚至可以说十分简单粗暴。
　　整个工程所涉及到的内容基本就是挖掘壕沟、运除渣土、清点每日每人做工，是否有请假情况造成每人工时不同，以及仆妇每日所用米粮，挖掘工具损耗情况及重新添置的数量。
　　跟着何书办简单的逛了一圈，李原原已经心中有数，便向和书办要了笔墨纸砚，按照表格的形式，将情况一一记录在纸上，等着傍晚给尹玦看。
　　这一整天，除了吃饭和清点工地诸项杂事，李原原便把时间花在了观察江都城门上。
　　因为她猜测尹玦挖这壕沟就是为了避免城破时敌方一拥而入，算是又加了一道保险。
　　与在现代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古代的城墙一般都是建得又高又后，中间留出入口，再装上沉重的城门。
　　李原原仔细观察了下现在关闭着的东城门，制作城门的板材很厚，是不易虫蛀的木头所制，门后还有多道门栓，应该是为了防止敌军冲撞城门。
　　只是李原原又看了看正在挖掘中的壕沟，知道城门虽然难破，但其实也好破。搭云梯□□进来开城门，或者有内奸偷偷开门放人进来，而只要城门一破，貌似基本面对的就是单方面屠杀了。
　　李原原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想着江都算的上是大吴剩余国土的前线，这个叶太守让人修筑工事，应该也是为了防着攻城。
　　看来自己还是得继续走，只是要尽快凑够盘缠。
　　想清楚了自己现在的情况，李原原打起精神认认真真的将自己记录的东西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又在现场清点对照过一遍之后，便在众人收工后回到了尹玦租用的民宅。
　　等她到得屋中，却见尹玦已坐在堂屋中间了。
　　“尹少爷，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刚刚在众人走后又核对了一遍数目，所以来迟了些。”
　　“不妨碍，我也刚到，自是工事重要。”尹玦不在意的摆摆手，见李原原手上拿着几张写了字的纸，便又问道：“这是你记的？”
　　“正是小人记的，尹少爷请过目。”李原原将手中的简易版表格递上。
　　尹玦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记录单，见每一页都详细记录了工地目前人员诸事情况并各项支出花销，一眼望去十分清楚，不由得点头，看来自己还是没有找错人，这个李原确实十分机灵。
　　看来以后自己可以不必每日都来了。
　　“嗯，你做得很好，以后也这样既可。”等他又问了一些李原原现场的情况后，心下已经十分满意了，这边有他盯着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以后你每隔两天戌时下工后就在此处等我，将几天的情况一并记录好，倒时我再问你情况，不必每日都来汇报了。”
　　“知道了，尹少爷。”
　　李原原知道自己这是得了信任了，心下高兴不已，想着自己这身衣服也是尹玦带给她的，还给她找活干，当下看他是越看越顺眼，不自觉就笑眯了眼。
　　“呵呵，你这小乞丐又自己一个人在傻乐什么？”
　　尹玦看着眼前这个笑的眉眼弯弯，露出一口大白牙的伶仃小人，只觉得傻里傻气中又点带憨傻的可爱，也不自觉的跟着笑起来。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兀自傻笑，只把尹玦最后逗得哈哈大笑不止。
　　“好了好了，你也别傻笑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我两日之后再来。”
　　“尹少爷慢走。”
　　李原原笑嘻嘻的送走了尹玦，自己回屋休息。
　　接下来的日子，李原原便是一直在江都郡的三个城门之间辗转，每日记录工地杂事，亦或是偶尔帮着出出主意。
　　比如当壕沟挖到齐肩深时，李原原见在坑底的挖掘的人每次要将坑底的泥土用篾箩装满，由坑底之人举出，再由站在上面的人接过运走，十分吃力。有次一个民夫因为举了太多次了，差点手一软将快举出坑外的篾箩直接砸回自己身上，把她都下了一跳。
　　李原原看工程进度确实很慢，有很危险，想起现代的起重机，便给何书办建议可以在旁边立上两根木桩，再用木头削成滑轮形状状，这样运土不仅快，而且很省力，还可以多派人下去挖，反正运出来很快的，也不怕再出危险，当然滑轮的样子是她画出来的。
　　之前何书办也并不相信在绳子中间多加块圆形木头就能节省很多力气，还是李原原把木头形状画出来，让工地上懂木匠的人做了出来，试给他看过后，才正式在三个地方都架上了这个古代版的起重机，只不过另一头是用人力拉的。
　　李原原看着明显快起来的进度，心下也高兴，早一天完工她就能早一天拿到工钱，也就能早一天离开这里。
　　终于，半个月后，三处城门口的壕沟都挖掘完毕，何书办在报给尹玦验看之后，又命人在上面架上了粗木条，再铺上厚厚的木板，搭上油毡布，铺上干稻草，便算是完工了。
　　“听说之前他们运土用的那个什么滑轮是你做的？你怎么想到的，倒是聪明。”
　　尹玦坐在民宅堂屋的椅子上喝着茶，含笑的看着李原原。
　　这茶还是之前为了给那些民夫解渴准备的粗茶，尹玦却仿若未觉粗糙，每次来都是让李原原给他上这个茶。
　　“这是小人以前见村中人打水，井边便有辘轳，想着既然都是一样的圆意思，那把土吊起来和把水吊起来应该也差不多，便提议也许可以试试，没想到真的能行。”
　　“你倒是机变，倒是因为你这个提议，工期缩短了许多。”
　　尹玦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李原原给他的工事汇总单，从开始到结束，每笔花销支出都清清楚楚，有迹可循，有据可查，当真是一目了然，当下对这个以前还是小乞丐的人产生了好奇。
　　“你竟然懂这么多？可是在家中时学过？”
　　“以前小人在村中给一个先生跑腿，便偶然听了些，然后平日自己一个人也常常琢磨，实在是不足为谈。”
　　李原原知道自己身世不明，便也含糊应答，免得说了谎话要用更多的谎话去圆。
　　幸好尹玦也未继续问，给她结了工钱，又单独给了李原原赏钱后就放她走了。

　　辞别

　　
　　李原原回屋数着尹玦给她的钱，有铜板有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呢！
　　李原原正式的工钱实际上只有半贯钱，五百个铜板，但是尹玦却是给了她五两银子的赏钱，加上他之前给的二两，自己现在不加周强那几辆银子，就有七两并半贯钱了！
　　李原原觉得自己之前的计划可以提上日程了。
　　只是这次她不打算靠双腿走了，走得慢不说，而且因为路途遥远，自己还要带粮食。背的多了走不动，背的少了路上又要饿肚子，她经过这半个多月的调养，又习惯一日三餐了，要是再像以前一样整天饿肚子，肯定不行。
　　不过在这之前，自己还是要去向尹玦辞行，毕竟他帮了自己太多，就连现在住的房子也是尹玦租的。
　　那天他没说让她搬出去，李原原也没提，但是她知道自己欠着人情的，而且自己现在没有在为他做事，继续住着肯定不合适。
　　于是第二天，李原原便一大早去了尹府大门外的对街处等着，等尹玦出门时，便去跟他说辞行的事情。
　　只不过此时的尹玦正在他爹的书房中，却是一时半会不会出来。
　　“这贼子，整日就知道进谗言，偏偏陛下还坚信不疑！”尹玦一贯清冷含笑的声音因着怒气，带上了些许喑哑。
　　“唉，谁说不是呢，严景此人因着严贵妃之故，行事一向肆无忌惮，叶大人此前因为得罪过他，被他使了手段下放江都，之前因江都所缴纳钱粮不够丰厚，就被他在陛下面前攻讦过，如今知道叶大人开仓放粮救济流民，竟然说叶大人居心叵测，妄图收拢民心，意图不轨，真真是小人之心！”
　　尹怀恩收到友人的书信，知道严景近日又在陛下耳边进谗言，十分气愤，他真怕陛下听得此话听多了，哪一天当了真，那才是寒了忠臣的心。
　　“爹，不如我们也打点一下朝中的几位大人，让他们帮叶大人说说好话？”
　　尹玦也知道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的事情，如今之计除了如此，他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谁叫陛下太糊涂！
　　“不可，不说叶大人绝不肯行此等贿赂之事，就算肯了，万一以后此事被揭发出来，严景一党又要说叶大人固结党羽了。”
　　“是孩儿莽撞了，只难道就任凭那贼子整日里向陛下诬蔑不成，孩儿是是担心非常。”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也只盼着陛下能醒悟过来，认清奸佞嘴脸，辨清忠奸。”
　　说到此处，父子俩一时无言，纷纷沉默不语。显然也是知道当今陛下已经糊涂昏庸了几十年，要突然变成明君，显然也不可能的事情，只能以这话勉强安慰自己罢了。
　　尹玦在尹怀恩书房呆的一会出来，只觉心中郁郁不得解，想起那个总是自己一个人傻乐的李原，便决定去找他，顺便散散心，谁知才出了大门，就在对面街角处见到了他正准备去找的人。
　　“李原？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怎么没有让门房报进来？”
　　“尹少爷好，小人是来辞行的，因为想着反正也没急事，便在这里等了。”
　　李原原从街角走过来，看着眼前这个帮过自己多次的少年，心里有感激，也有些隐约的不舍。
　　“辞行？你要到哪去？你不说你家人都不在了吗？”
　　尹玦没想到自己正准备去找的人却正准备离开，一时有些怔楞，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小人想去楚州，之前尹少爷不是就问过我那二两银子为什么存着不用，要继续出来乞讨吗？就是因为在存盘缠。托尹少爷的福，现在小人钱到楚州却是差不多了。”
　　“原来是这样。”
　　之前他的确问过李原，当时他也说自己要去楚州，本以为只是随口说说，毕竟李原看着年纪也不大，却没想到拿定主意后竟然这么坚决，一直没有忘记过。
　　“其实你也可以留在江都的，我看你做事仔细又认真，还想推荐你到府衙做事的，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李原原轻轻摇摇头，道：“不了，多谢尹少爷的照顾，那处民宅，小人三天之后就会腾出来，以后如果有机会，小人一定会报答尹少爷的大恩大德。”
　　李原原真诚的道谢。
　　又想起秦昭和方广的叛军势大，大吴残余国土总有一天肯定会被两方人马瓜分殆尽，不想看着眼前的少年横死，李原原还是决定开口提醒一下。
　　“尹少爷，我听说前线特别不太平，有两方人马都在打仗，江都里的也近，我觉得你们或许也可以早做打算，听说他们那些当兵的杀人可凶了，特别是北方的那些叛军，连平民都杀的。”
　　“多谢你了，只是我是不可能离开江都的，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也会和江都百姓共存亡。”
　　李原原看着眼前的少年慷慨意气的模样，知道古人忠君爱国的思想比较严重，甚至很多生死都是置之度外的。
　　见尹玦似乎没有逃跑的想法，也不再多说，甚至其实自己开口之前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无论如何还是要试试。
　　跟尹玦正式辞行之后，李原原便去了城中买卖牲口的市场。
　　她准备这次去买一头毛驴，再买上一辆板车，到时候用油毡布简单搭个小棚子，做个简易的驴车，这样她赶路的速度一定会快上许多。
　　嗯，还得买把刀，如果真的遇到危险自己也能自保。
　　最后李原原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一头毛驴，又花了半吊钱买了套颈、板车，当场就将板车套在毛驴身上回了城东的民宅。
　　这三天中，李原原一直在做出行的准备。
　　她买了一石粮食，有些舂碎做了些炒面，麸子也带上，到时候还可以当毛驴的口粮，又买了个双耳的小铁锅，备着偶尔煮饭烧水。
　　这是都是小物件，李原原列了一张清单，将纸上的物品一一采买齐全，总共花了二两银子，现在她身上还剩下三两，要是省着点花，应该足够自己到楚州了。
　　第四天一早，李原原架着她的驴车出了城门，一路往南而去，兜兜转转这么久，自己总算还是踏上了这条路，真是不容易啊。
　　城楼之上，尹玦看着那辆四不像的驴车一颠一颠的远去，心里五味杂陈，经此一别应该是再无相见之日了吧，自己还挺舍不得这个爱笑的小乞丐的。
　　也许是他跟他一起的时候总能很放松的笑出来吧，只是在这乱世之下，人人终是身不由己。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远去的黑影，尹玦也不再看，转身下了城楼。
　　只他不知道的，他们以后不仅会再见，而且会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见面。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
　　李原原坐在前头一边赶着毛驴，一边啦啦啦的唱着，心情甚好。
　　从江都郡往南，因为逐渐远离前线战场，路上情形倒是好上许多，虽然也有流民在赶路，但是明显比她之前见到的好多了，她还看见好几辆牛车和马车。
　　李原原看看自己四面漏风的简易驴车，丝毫不嫌弃，只是每次休息，便带着毛驴去喝水，给它喂些吃的，算是犒劳它的辛苦。
　　“小兄弟，你这是也往南边去吗？”
　　李原原给毛驴喂完干草，正准备做晚饭，便听见一个清越的少年声音响起。转过头来一看，却是之前见过的那对兄妹。
　　“正是，不知这位大哥为何有此一问？”
　　李原原在刚出江都城不久时见过这对兄妹，当时两人还赶着牛车，只似乎并不是跟她一样从江都出的城，也不知是从哪里来。
　　当时李原原还感叹过，瞧别人虽然也只是两兄妹，却是比自己有钱多了，而且哥哥尤其疼爱妹妹，基本上一路上的事情都是哥哥在做，李原原只在吃饭休息时见过妹妹，大概跟她差不多的年纪，看着就是个文弱清秀的小姑娘，还带着点楚楚可怜的感觉。
　　此刻很少露面的妹妹却是跟在了哥哥身后，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在牛车之中。
　　对了，他们的牛车呢？
　　“在下董明慎，这是舍妹明玉，我们兄妹二人本是准备前往楚州投奔姨丈，却不料牛车被贼人趁我去取水是偷走，我妹妹也受了些惊吓，因着此去路途遥远，我们车上的粮食也随着牛车一并被偷走了，便想询问小兄弟能否行个方便搭个车。”

　　兄妹

　　
　　李原原听得少年来意有些吃惊，又看那小姑娘脸上确实仍带着惶惶之色，也信了少年所说，只是自己所带的粮食也不多，基本上也只能满足自己一个人一日三餐，若是多两个人那就有些不够了。
　　“实在不是我不想帮忙，只我所带的粮食确实不多……”
　　“小兄弟请放心，你只要能匀出一点给我妹妹吃就行，我会自己想办法的，我身上还有十两银子，便当做答谢小兄弟的仗义相助。”没等李原原说完，董明慎便再次开口说道。
　　恩？十两银子？
　　这下李原原却是有点动心了，她身上只剩下三两银子，如果去了楚州，还不知道够不够，如果有了董明慎的这十两银子，到时候肯定也够自己安稳生活一段时间了。
　　况且这董明慎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虽然言谈斯文有礼，行动间却利落得很，想来或许会些拳脚功夫，有他一起同行，自己以后也不必去哪都牵着毛驴了。
　　“那你们便上来吧，只是我这驴车简陋，希望两位不要嫌弃。”李原原把车上的杂物归置了一下，让董明玉上来坐下。
　　“那就多谢小兄弟了。”董明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似是丝毫没有介意李原原的见财起意。
　　而李原原就更是无所谓了，说句不客气的话，现在的资源那可都是关系到生存性命的，自己跟他们素不相识，总不能见人就大发善心吧，那她还要不要活了？反正她现在脸皮已经厚了许多了，所以也坦然得很。
　　只好像十两有些多，也不能真让董明慎饿肚子吧，李原原扫了眼两兄妹，便又抓了把米，再多加点水，把粥煮的比自己吃的稍微稀一些，勉强也够三个人吃了。
　　不过董明玉却并不这么认为，她见之前这人还拒绝，谁知她哥哥答应给钱之后就又同意了，心里却是不满，这人真是没有一点侠义心肠，见钱眼开，毫无同情心，上车后便将脸扭到了一边。
　　董明慎微微瞪了妹妹一眼，只董明玉却并不理他，仍是坐着不搭理人，心里微微叹口气下去帮忙。
　　自己这个妹妹是被家里宠坏了，现在亲人死的死散的散，他们也只剩下一个姨丈可以投奔，如果妹妹去了姨丈家还是这幅理所当然的模样，还不知道要吃怎样的亏。
　　“小兄弟，你这个是在煮粥？”
　　“恩，现在粮食不够，这样煮的话，我们三个人都能勉强吃饱，只是比较容易饿，但是至少三个人都能吃上像样的饭。”
　　“我叫李原，你以后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李原原搅动着锅里的粥，想着以后还可以加点野菜进去，应该还能更多些。
　　“李兄弟没想到年纪虽小，懂得却挺多的，竟然这么能干，不知道到了楚州后，李兄弟准备做什么营生？”
　　“啊？这我倒是没想过，也许是去打渔？”李原原摸摸脑袋，她还真没仔细想过，只想着到时候到了再说，而且自己之前一直被耽搁着，连到楚州都难。
　　“打渔？那你是要去海边的渔村吗？可找好房子了吗？”
　　“呵呵，还没有呢。”李原原继续挠头。
　　董明慎没想到李原什么都没想好就敢只身一人去楚州，也不知道是该佩服他胆大还是感叹他的无畏，便又将自己知道的事情跟他细细聊了起来。
　　“如果你确定要以后以打渔为生，那你最好定下去哪个村子，在去村长那里登记，满了一年便可以去领户籍，这样你就是乡村户。
　　如果你想去镇上或者县里经商，那就得去里长那里记上你的名字，如果你住满一年，便可以登记为坊郭户，这两种户籍纳税也是不同的，你竟从没想过吗？”
　　李原原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因着自己之前一直在流亡，没有安定下来，这些东西还真没研究过，现在听董明慎这么一说，却是真正上了心了，自己以后肯定不能一直伪装身份过下去，还得问问这个朝代对女子有无什么限制才好。
　　“董大哥知道的真多，我倒是没有想到过这些，加之离家又早，确实不太懂，你能详细跟我说说？”
　　于是两人从户籍开始，聊天南地北，聊人文历史，朝代更替，只把两人都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下来。
　　“没想到跟李兄弟这么聊得来，看来我们这一路不会无聊了。”
　　“董大哥博学多才，实在令人佩服。 ”两人又互相吹捧几句，便结束了话题，准备吃饭了，而董明玉仍然是由她哥哥端给她的。
　　李原原吃着自己碗里的饭，想着两人之前的话，现在这个朝代应该是出现在古代北宋之后，因此在这里并没有北宋之称，而是只称宋朝，而后由大吴的开国皇帝姜成建立的新朝，一些宋朝的制度也留了下来，其中就包括了户籍，开放海岸贸易等。
　　而且李原原还听董明慎说，这位开国皇帝不但用兵如神，而且十分有才华，作有一首《卜算子·咏梅》，一直流传至今，为人传诵。而姜□□后宫虽然纳了许多美人，皇子也生了一大堆，但是却最爱皇后，后来皇后病逝，还作了一首《钗头凤·红酥手》来悼念亡妻，一时引得天下人感叹其情深不已。
　　当时她听到这熟悉的名字，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直到董明慎把这两首词背出来，还满脸的崇拜，她才确信，这确实就是陆游作的没错，没想到这位开国皇帝竟然是穿来的？
　　只是不知道这位同乡是出于什么恶趣味，却偏偏又在太监的称呼上仿照了清朝，害她被郑显那厮叫了好久的小原子。
　　想起之前的郑显，还有现在的董明慎对姜成的崇拜，看来这种种马升级流的男主，果然是各个朝代男人崇拜的对象啊。
　　只不过要李原原说，现在这个朝代之所以衰败下来，还是因为这开国皇帝太过风流，生了一大堆皇子，一代代下来，各种勾心斗角，拉帮结派，全把心思用到权利争斗上，反而对于国家民生关注不够，国力才会逐渐衰败下来，以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不过这也是她个人揣测，李原原只要知道与她有关信息就足够了。
　　三人一路乘着驴车，由李原原和董明慎轮流赶车，半个多月后便到了楚州城外。
　　三人在城门口分别，董明慎带着妹妹去了城中另找马车，准备再去河源县。而李原原则是去准备物资去了。
　　据李原原后来所知，董家兄妹的姨丈是河源县主簿，管着县中的征税和户籍，而他本人本也是一位典史之子，只是父亲留城坚守，被方广乱军所杀，却送出了他兄妹二人来投奔姨丈。
　　李原原送走兄妹二人，看着空了的粮袋，又摸摸鼓起来了荷包，十分高兴，而且自己也不用再继续面对董明玉了，跟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待在一个车里，半天也没人说话，实在太窒息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董明月为什么不喜欢她，只是当她开口向她搭话，准备聊天缓解一下沉默带来的尴尬的时候，总是得到对方不咸不淡的一句敷衍时，她就看出来了，于是她也不再用热脸贴冷屁股了，两人相处时就一直沉默了下来。
　　而楚州城中，董明玉也正在跟哥哥抱怨李原原。
　　“哥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做那个李原的车，不仅破破烂烂的，而且一看他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小人，看着就令人讨厌。”
　　董明慎正在向马车夫询问去河源县的价钱，听得妹妹抱怨，只觉一阵无力，看来以前家人宠溺太过，终究还是害了妹妹。
　　“当时我们的牛车被人偷走，粮食也没了，如果要到楚州，光用双脚走有多难就不说了，再就是买粮食，那个时候能去哪里买粮食？别人是不是肯卖给我们？花十两银子能够既搭了车，有有了吃的，已经是很好了。”
　　“那我们也可以坐别家的马车、牛车，为什么非要找他？后来我跟他坐在车里，这个李原竟然还不跟我说话，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穷酸小子。”
　　“明玉慎言！你一个好人家的小姐就是这样讲话的吗？当时能有车坐的本来就不多，我们两人无凭无势，别人凭什么理我们？况且我也观察过这个李原，他连养的毛驴都能细心照顾，可见人品应该不错，只要好好说说肯定能带上我们，本就是我们该承他的情，怎么你反而生出这么多的埋怨来？”
　　“哼！我不管，我就是讨厌他！”
　　其实董明玉还有点没说的是，她还十分讨厌他的眼神，不仅看她的时候不卑不亢，而且仿佛根本视她如无物，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却敢对她不屑一顾，光这点就十分得讨人厌！
　　董明慎见妹妹干脆捂着耳朵，一副不想再听他说教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恼火了，终究还是不能放纵太过了，此时大街上不便继续，等到了姨丈家中，他一定要将妹妹关在房中好好拘一拘性子。

　　抵达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李原原这边却是没有心思琢磨董家兄妹俩，她两眼不错的打量着楚州城，只觉得十分新奇。
　　空气中有淡淡的咸腥味随风飘来，却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些异域的感觉。
　　此刻已是深秋，街上的妇女却仍然穿着单衣，服装样式也十分特别。
　　上身是红褐色的短曳，下身着靛色褶裙，长度却又只到小腿，里面穿着深色麻布长裤，裤脚被腿带从脚踝处收住，一路缠绕直到裙边以上，下面露出一双绣着鱼纹的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又别致又利落。
　　而无一例外，这里的人脸都晒得有点黑，女人大多是小麦色居多，偶有皮肤白皙的，一般是有丫鬟打伞的大户人家的小姐，而男人则多是脸色黑红。
　　除了女性装束以方便为主，城中做工的男人也大多是同类型打扮，只他们还将袖口也用布带扎紧，缠出一掌的距离，方便做工。
　　还有人做得累了，伸出半边胳膊，打了赤膊，将袖子掖在腰上，又开始埋头苦干，周围也无人引以为怪。
　　李原原收回目光，心中亦是了然，想来此处民风应是开放许多。
　　再看街道两旁所卖货物，基本也以海货居多，兼之一些舶来品，如香料、宝石，而菜蔬则除了内陆那的那些之外，还有胡萝卜，胡椒、胡豆等，甚至 李原原还看见了黄瓜！只是貌似他们叫这个胡瓜，李原原猜测这些应该是沿海贸易带来的。
　　偶见有官吏打马而过，穿着又是不同，是大吴正式的官服，圆领宽袖的襕衫，还有些士子文人打扮的书生，又是穿的对领镶黑边的直裰，脸色看着也更白些。
　　李原原看着街上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个地方的包容度还是挺高的，而且这里除了从中原迁过来的人之外，应该还有些海岛土著居民，长相也与中原人十分不同。
　　他们一般脸型较方，五官扁平，鼻头偏大，肤色也比常人黑些，若是男人，则一般长着络腮胡子，嗓门也十分粗犷，偶尔说话说得快了，便会冒出几句本族语言出来。
　　而且她发现的最有意思的一点就是，街上除了能看见男人背着弓箭之外，她还看见过女人背着弓箭。
　　当时那几人结伴而行，李原原本没注意，却不料其中一个人开口讲话，却是一个女子，李原原好奇的看过去，那人的手中正提着一只兔子并两只野鸡，走在路上，看起来有种飒飒的感觉。
　　李原原将主街匆匆走了一遍，买了些吃的后便去了打听了离海边最近的县城是哪个，得到的答案竟然也是河源县。
　　看来自己和董家兄妹还真是有缘。
　　李原原知道自己没有本钱，也不了解当地的商贸情况，并不敢去经商，况且在这个动荡的时候，经商算是最冒险的营生了，便准备按照以前的计划，先找个挨着海边的小村子打渔种田，要是等叛军打到这里，她还可以做船出海，等安定后再回来。
　　打定主意，李原原问清线路出发了，又赶了两天的路，从楚州到了河源，又从河源县到了现在的沙河村。
　　以之前自己从董明慎口中所知，自己要想在这个村子生活，还得经过村长的同意，因此在之前路过河源县的时候，李原原便去买了几盒糕点并两匹细棉布，准备去拜访沙河村的村长。
　　李原原问了一位村民后终于到了陶村长家，这里的房子倒是与之前在谢家村看到的不同，房子多是用石头砌成，屋顶上还压了许多石头，想来应该是为了防风。
　　“不知这里可是村长家？”
　　“正是，不知这位小兄弟来找我父亲何事？”开门的是一个有些憨憨的少年，正是村长的儿子陶铁牛。
　　李原原想起自己还穿的男装，知道以后如果要在此地定居，必不可能永远隐瞒身份，便不再刻意压低声音：“小女李原原，是从中原逃难到的这里，想来问问村长，可能容我再村中居住。”
　　“啊，你是女的吗？”陶铁牛有些迷惑的挠挠头，可她为什么穿着男装呢？真奇怪。
　　“对的，这位大哥，能麻烦你给村长说说吗？我想当面跟村长说。”
　　“ 门外是谁？”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
　　“爹，有个姑娘逃难到这里，说想在我们村里居住。”陶铁牛见得他爹叼着烟杆走出来，赶忙上前道。
　　“姑娘？什么姑娘？”
　　陶大海来到门边，便见到一个穿着男装的清瘦小少年，看着面目倒是清秀，要说是女孩也说得过去。
　　“村长好，我是从岳州的集贤镇逃灾来的，那里被叛军屠了城，家人都死了，我便自己一个人逃难到了楚州，听说沙河县民风淳朴，乡邻友爱，便想在沙河县住下，不知村长能否允许？”
　　“进来说吧。”
　　陶大海当沙河村的村长已经十多年了，因为这里靠近海边，很少有到沙河村来落户的人。
　　此时来的虽然是个小女孩，如果不是奸恶之人，倒也可以让她在这里住下，说不定以后还会嫁给村中的未婚少年，也算给村子添丁进口了。
　　于是一场双方都有意的谈话就这么愉快的结束了，后来陶大海的娘子孟氏听得李原原讲着她逃难的经过，还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抹眼泪，把李原原都哭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知道了这是位心善的大娘。
　　李原原将礼物留在了村长家，然后就被陶大海领着去了一处空屋。
　　据说这个房子是陶大海以前一位族侄的，只他侄子不愿意一辈子打渔种田，便想把屋子卖了去国都闯荡，已经是多年未回。陶大海当时气侄子异想天开，又不想陶家祖产被别人买去，便自己买下，一直留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侄子没回来，村子里的房子也租不出去，就一直空着，这么下去始终不是回事，便趁着这个机会卖给了李原原。
　　李原原跟着陶大海进门，打量了一下自己今后要住的地方。
　　这是一个由三间小屋围城的院子，中间是居住的正屋，前面有个小小的堂屋，后面是卧室。院子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堆杂物的柴房，整个小院的结构非常简单。
　　而屋中陈设基本可以说是没有，就算是大件点的家具，比如床和桌子，也已经被虫蛀得不能再用了。
　　李原原看完情况，向陶大海委婉的表示了房子有点破的意思，而陶大海似乎也没有想到几年过去，屋中的家具竟然都烂的差不多了，也不好意思说高价，最后李原原花了二两银子买下来这三间小屋。
　　这个价格李原原觉得还可以接受，也算是自己预算范围之内，毕竟据说潘金莲给武大郎买一间两上两下的铺面也才花了二十两，这偏远渔村的小院子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了。
　　李原原将村长给自己的文书放好，等她以后住满一年就可以去换正式的户籍了，如果战乱波及不到这里，她真的能住到那个时候的话。
　　李原原又看看了旁边，还有一个类似的小院，知道这以后就是自己的邻居了，便上前敲门，准备打一下招呼，刚好自己驴车上还剩了一小包麻糖。
　　轻轻叩了几下门扉，便听得有脚步声传来，门一打开，却见是头上梳着鱼婆髻的中年妇人。
　　“咦？你是谁？我好似从没见过你，你怎么会来敲我家的门？”
　　“这位嫂子好，我是新搬到隔壁的李原原，逃难来的，以后就在咱沙河村住下了，以后还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见谅。”李原原说着递上了手里油纸包着的麻糖。
　　“哎哟，咱村是多少年也没来过外人了，没想到一来就来个这么俊俏的小姑娘。”
　　李原原自从来了沙河村后便在没有再刻意压低声音讲过话，但是她能忽视掉自己身上的装扮，直接就认定她是姑娘，李原原还是很惊讶的，看来自己的这位邻居是个十分有眼力见的人。
　　“不知嫂子贵姓，以后我若有不懂的地方，还得来劳烦嫂子相告了。”
　　“小事，小事，我夫家姓周，你就叫我周嫂子就成，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只管来找嫂子。”周嫂子热情的邀请李原原到家中坐坐，李原原推说家中还需打扫便退了出来。
　　看来就目前来说，自己这位邻居应该不是位难相处的人。
　　回到小院，李原原把毛驴拴好，又扎了把干草，开始在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起来。
　　已经不能用的桌子和床，干脆拖出去放到柴房，准备以后用来柴烧。厨房的锅碗瓢盆，还能用的，便用砂石打磨清洗干净，不能用的就扫出去丢掉，足足打扫了两天李原原才算把房间打扫干净，而这两天她便一直睡在院中的驴车上。
　　周嫂本来想邀李原原去家中住，但是李原原后来知道她家除了周嫂子之外，还有她丈夫和儿子，家中也只两间房，自己也不好去麻烦别人，索性这边的天气并不冷，而她赶路的这半个多月也是已经睡惯了的。
　　李原原扫视了一下院子，自己现在只要把床和被子买回来，基本上就可以先住进去了。至于桌子什么的，自己倒是可以先用院子中央的石桌，反正她一个人吃饭，也不必讲究这些。

　　渔村里的李小娘

　　
　　由于等不及现做，李原原直接赶着驴车去木匠铺子里买了最简单的四柱床，而除了这些生活用品之外，她还买了弓箭。
　　因为李原原没有土地，而且她现在也还不会打渔，就算现学，她目前的力气要拖动装着鱼的渔网也不现实。
　　考虑半天，她还是决定先学习射箭。
　　就像她之前在楚州街上见到的那些本地土著女子一样，大不了买轻一点的弓就行了，这样既可以锻炼身体，以后还可以做防身用。
　　虽然现在还不能靠捕鱼和打猎维生，但是李原原之前也问过周嫂，像他们村子里，很多男人都是种田间或打渔，而家中妇女，除了下地之外，如果有手艺的可以绣花，绣得不好的，则会经常三五结伴去海滩上赶海，有时也会捡到一些被风浪冲上岸边的海鱼或者海螺，运气好的话，卖了也能补贴些家用。
　　“阿原在吗？我给你带了两只螃蟹来。”
　　“在的周嫂子，我现在就来给您开门。”李原原接过周大嫂递过来的一串螃蟹，见它们虽都被稻草绑着，却嘴上却仍在吐着泡泡，知道都还活着，便把它们解开，放到了一边的深桶里。
　　“瞧你能干的，这才几天功夫，自己一个人就收拾好住进来了，现在这个屋子可是大变样了。”
　　李原原给周大嫂泡了一杯自己做的水果茶，又端了碟素油点心上来，坐着陪她聊天。
　　“周嫂子笑话了，我一个人住，实在简陋的很，也没有多少家当，收拾起来就快。”
　　“对了，之前嫂子让我买的小铲子和耙子我买好了，我们下午就去海边捡海货吗？”
　　李原原在这住了几天，基本上一直在吃老本，她之前一直在各种花钱，手上的积蓄已经不多了，而以她现在的射箭水平来说，准头差远了，别说打猎了，能射中立着不动的树都算不错了，看来以后还是得继续增加练习时间。
　　“下午可没退潮，今天卯时倒是退了潮，这几只小螃蟹就是我早上捡的，按照时辰，应该酉时末潮水才能退得差不多，到时候我来叫你。”
　　“多谢周嫂子。”
　　“对了周嫂子，你会织鱼网吗？我以前没打过渔，连织鱼网也没学过，我能来跟你学学吗？”
　　周家大嫂吃了一口点心，端起果茶喝了一口，顺了顺，接着道：“这还不简单，刚好我当家的打渔回来，渔网也要晒晒，有破的、漏的也要修补，还得织新的网，你尽管来就是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周家大嫂便告辞回去了，而李原原也开始准备做午饭，中午就吃蒸螃蟹了。
　　已经被解开束缚的螃蟹此刻正在桶低爬来爬去，举着两只前螯，试图恫吓一切准备靠近它的人。只不过李原原却并不害怕抓螃蟹，前世在老家的小河沟里，她不知道在石头底下摸了多少螃蟹。
　　直接从螃蟹的后面，用食指和中指摁住尾部的壳，再用拇指和剩余两指捏住螃蟹两边，只要不靠得太前，那只螯足是怎么动弹也夹不到人的。
　　李原原将几只螃蟹都一一捏起来用细刷子刷干净，放到蒸屉上蒸了，又用酱油、姜、醋、葱调了汁，预备用来蘸酱，最后再蒸上一碗米饭，她的午饭便算是做好了。
　　一顿饭吃得李原原意犹未尽，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鲜的海味了，现在吃得实在有点多，便干脆到院中去练习射箭，多拉几箭，便当是消食了。
　　李原原从吃完午饭，收拾好厨房的碗筷后就开始射箭，基本上靶靶落空，等周嫂子来的时候，她已经练得手臂酸软了，但是却仍然没怎么找到感觉，也许不只是感觉，还有方法。
　　“阿原，阿原，在不，跟我们一起去赶海吧。”周嫂子如约来找李原原，此刻正在她院子外敲门。
　　李原原本就站在院中，便直接走到门边给她开了门：“在的，正等着周嫂子来叫我呢，我现在马上去带上东西就出来，嫂子稍等。”说罢便直接去了放杂物的柴房，东西她是早就归置到了一处的，直接提上就能走。
　　等李原原出得门来，两人便一直往海滩边而去。
　　“刚才我来的时候好像看见的手上还拿着弓箭，你竟然会射箭吗？”
　　“让嫂子看笑话了，我就是随便练练，只是人却笨，怎么也射不到靶子上。”
　　李原原有些不太好意思，果然想象是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想当初她看奥运会，那些射箭选手的弓箭还是专业的，别人也是专业选手，苦练多年才能百步穿杨，想来也不是随便练练就行的。
　　“呵呵，你这傻孩子，做什么要去学那黎人的做派，这射箭啊，没人教你怎么个身段手法，你自己瞎练那肯定射不到靶子上，再说我们汉人只要种田打渔基本上能活得下去了，何必去学那野人在山里跟野兽挣命。”
　　李原原其余话全没在意，只听见周大嫂话里的“黎人”两字，十分不解，便开口问道：“嫂子说的黎人是什么人？”
　　“哦，你刚来这里不知道黎人，他们以前就是住在这些海岛上的野蛮人，后来这些地方被朝廷占了，他们有的也跟我们中原人一样种田为生，有些则还是在山区住着，靠打猎为生。”
　　周嫂子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面带鄙夷的接着道：“那些住在山区的就不说了，听说那些跟我们一样种田的黎人，相互之间还经常发生械斗仇杀，真真是野蛮。”
　　李原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事，一时听得津津有味，又向周嫂子打听了许多关于黎人的事情。两人一路闲聊，没多久就到了赶海的海滩。
　　“呐，你看，像这种沙上有许多小孔的，你就用这耙子耙拉一下，看看下面有没有蛤蜊。”
　　“还有这种海草，你虽然咋一眼看不见什么，但是有时候把上面浮草拨开，下面说不定就卧着一个大海螺。”周大嫂从海草下捡起海螺，丢进桶里，然后又继续给李原原说：“像这种海螺就是可以卖钱的，而且个头越大越值钱。”
　　李原原满眼崇拜的跟在周嫂身后，听她滔滔不绝的讲如何在海滩上找这些小海鲜，只感叹古代渔民生活智慧不容小觑，这么多种类的海洋生物，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该去哪里找，这都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宝贵经验啊。
　　两人沿着海滩一路搜寻，路上也遇到了其他来海滩上捡海货的村中的妇女和小孩，李原原便笑着打招呼进行自我介绍，相信今天之后，应该全村都知道沙河村来了一个新人了。
　　李原原除了跟遇到的村人打招呼，就跟在周嫂身后也学着捡些蛤蜊、螃蟹。有一次她还在一个空海螺壳里抓到了一只八爪鱼，可把她高兴坏了，嗯，再抓两只今晚就可以吃酱烧八爪鱼了。
　　直到海水又慢慢的开始涨上来，李原原才依依不舍的跟着周嫂子离开。
　　她今天收获虽然比起周嫂子少多了，只有两只八爪鱼，一只螃蟹，还有十几只蛤蜊，但是这些东西基本不需要什么成本，而且相信她以后熟能生巧，还会捡到更多，还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吗？
　　回到沙河村，李原原和周嫂子告别之后也回家开始做晚饭。
　　灶膛里的柴禾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李原原的脸也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十分满足。等她明日去周嫂子家学会了织鱼网，那她大一点后就可以去打渔了，还有之前她打听的那黎人的事情，看来自己要学会射箭，最好还是要找人指点一下技巧才行，最后嘛……
　　最后自己如果自己要一辈子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是不是还得找个伴？古代的男人靠谱吗？会不会大男子主义严重？
　　李原原想到这个问题，不知怎么的，之前她在江都街上抱住双腿的少年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
　　长得很好看，性格也挺好，心肠也不坏，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一些古人的坏毛病？
　　停停停，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李原原使劲摇摇头，打散自己脑中荒诞的想法。
　　那尹府的公子一看就是官宦人家，自己现在也不过就是一个渔女，门第悬殊不是一点两点，自己实在想太多了。况且人家现在还是小少年啊，现在又是生逢乱世，以后说不定还见不见得到都是两回事。
　　李原原将自己有些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拉回现实，专心致志的准备着晚饭。
　　一边锅里蒸着米饭和螃蟹，大铁锅里则开始准备将八爪鱼和蛤蜊一起酱烧了，少是少了点，但是好吃就行。
　　又是心满意足的一餐结束，李原原觉得，她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些美味的海鲜，她一定会甘之如饴在沙河村当她的小渔娘，简直太幸福了！
　　李原原躺在床上，又开始思考起自己今后的生活。
　　自己除了明天去跟周嫂子学织渔网后，还得尽快去黎人的村子，找位女师傅学习一下射箭。
　　她之前射箭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如何站位，如何搭箭，怎么扣弦，她全不懂，最多就是一个架势而已。手法不对，射不射得中，那完全是凭运气，根本就是闹着玩，一定用都没有，只是自己要怎么去拜师呢？

　　那叶

　　
　　“周嫂，是这样织的吗？”李原原拿着手中的网线，照着周嫂的样子，用梭子打了一个网结出来。
　　“我看看……没错，你现在已经织好了一个网眼，然后你再从左往右织，一层一层下去，就算是织好了。”
　　“阿原你可真聪明，第一次织就能织得这样好。”
　　“还是周嫂教得好，要真让我自己来做，肯定是不会的，这网线绕来绕去，我也差点被绕晕了。”
　　这倒不是李原原谦虚，渔网看起来简单，实际要织起来也算的上繁琐。
　　首先，得先要绕出三十二圈线圈，用细线系住一头，再用梭子上面的线头系住其中一个圈，系住套圈的细线还得从左手的尺板下绕上来，然后右手的梭子穿进线圈，绕出来后，和尺板上的细线打一个结，这样才算完成一个网眼。
　　李原原织着网，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去拜师，学习射箭技巧的决心。
　　之前两人去海边时，据周嫂所说，住在山区里的黎人一直被朝廷视为番人，平日也多有盘剥，不仅经常不定期的对他们征收额外的赋税，而且还会大量的征调他们去服徭役，日子过得很艰难，也许自己可以多准备点礼物？
　　说干就干，李原原每次去海边赶海都会留心有没有搁浅的海鱼，如果是还活着的，便捡回去剖洗晒干后放起来，如果在礁石上捡到些小鲍鱼，也都按照沙河村制作鲍鱼的方法，浸了盐水后再晒干。
　　于是，在她的第一条咸鱼干晒好后，李原原提着她的鱼干并一些干货往沙河村西边的那良村而去。
　　李原原骑着她的小毛驴走在村道上，一边跟路过的村民们打着招呼，一边欣赏着古代乡间的风光。
　　楚州因着气候温暖，可以种植两季水稻，已经有村民赶着牛在犁田，甩鞭的轻呵声不时传来。
　　过得一会，又有妇女挑着两个瓦罐来田间送水，几个垂髻小儿手牵着手，围成圈在嬉戏。
　　等再往山区去时，水田减少，便能见到一两只头尖身瘦的猎犬出没，与沙河村那样停了许多渔船的村子大不相同，李原原便知道自己应该已经到了。
　　“这位大娘，你们这边可是那良村？你们村里可有会射箭的姑娘吗？”
　　“听你这口气应该不是咱那良村的人，你来找我们村里会射箭的姑娘干什么？”
　　李原原看着眼前的中年妇女一脸防备，有点懊恼自己莽撞，只是既然已经问出口了，那便只好继续下去：“大娘别担心，我没有坏心思，只是我听说你们黎人的姑娘各个都英姿飒爽不输男子，就是箭术也是超群，十分仰慕，特来拜师学艺的。”
　　“少来那些文绉绉，我听不懂，你说你不是坏人，怎么又想来偷学我们谋生的营生？你们中原人最是狡诈，去去去，赶紧回去，我什么也不会说，也没人会教你的，赶紧走。”
　　李原原被嫌弃一通，站在原地有些讪讪的，只是就这样就让她放弃也是不可能的，反正她现在脸皮已经比来这里之前厚多了。
　　见着那位大娘收了农具走远，李原原也牵着毛驴，远远的跟在后面，继续在林中的小道上走着，只是那大娘许是察觉有人跟随，一路左拐右拐，不多会就消失在了林间。
　　李原原见一个眨眼的功夫，之前还在眼前的人便不见了踪影，一时有些愣，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山林还有密道不成？
　　当然普通的村落是不可能修有密道的，只是许是因为那良村的人经常来这林子里打猎，倒是有许多人走出来的小道，而哪条是通往村里的，李原原就真的不知道了。
　　因此，没过多久，李原原就发现她迷路了。
　　“咳咳，有人吗？有人在吗？”
　　李原原站在林中，耳中除了鸟鸣声，就只能听见毛驴有些急促的喷气声，当下也有点后悔自己鲁莽，古代的山林可是有野兽出没的，也不知道这个地方上有没有猛兽。
　　“毛欧欧，一会要是遇到野兽，你可一定要驮着我撒开蹄子跑，知道不？你主人我可还不想英年早逝啊。”
　　“欧啊～欧啊～”
　　“那我可就当你答应了哦。”回应的照样是毛驴“欧啊，欧啊 ” 的叫声，一人一驴在林间驴唇不对马嘴的问答。
　　李原原骑在驴上，抽出褡裢里的柴刀握在手里，一边沿着小路走，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动静。
　　许是走错了岔道，李原原看着身旁的草木似乎比之前茂盛了许多，怀疑自己走到林子深处了，正准备掉头回去，突然听见有什么动物急奔撞开草木的声音传来，而且貌似离自己越来越近！
　　糟糕！难道是冲自己来的？！
　　李原原听着那似乎已到近前的声音，知道此时不能再转身，如果此刻逃跑或是把背暴露在野兽面前，那就是必死无疑，如果自己能虚张声势，跟它对峙，或许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于是当下便握紧了手上柴刀，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晃动着的灌木丛。
　　越来越近，李原原坐在驴背上，手中柴刀已经高高举起，准备着随时砍下，谁知那东西却在将要靠近她时转了个弯，也让她看清楚了，这正在奔跑着的，是一只长着黑毛的野猪，只是个头却不算大，应该还未成年。
　　“嗷昂～嗷昂～”
　　“咻～”
　　喷着热气的野猪拐了个弯又急速跑开，在地上留下了一只羽箭。
　　李原原看着地上这只箭，再抬头，便在野猪来路的空地上，看见了一名身背弓箭的少女。
　　少女似乎身穿青底绣白花短曳，腰间系着同色腰带，下身却未穿着褶裙，单一条深色麻布长裤，腿上绑着腿带，背上背着弓箭，黑发被编成小辫盘在脑后，圆圆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十分有神，整个人看起来又利落又娇俏，只那双大眼睛如果不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就好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突然出现，这头野猪我肯定已经射中了，结果你吓得它一个转弯，害得我落了空！”
　　“这位小妹妹，其实我也不是突然出现，只是刚好迷路走到这里出不去了，如果我吓到了你的野猪实在是对不起，我这里有条鱼干，要不送你当赔罪？”
　　李原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吓到野猪才让她没有射中，只是自己现在迷路了，却是必须要人领着才能出去了，识时务者未俊杰，她就当哄小妹妹好了。
　　“谁是小妹妹，我看你比我还小呢？我叫那叶，今年十三岁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带着些天真，正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李原原。
　　“我叫李原原，今年……今年十二岁，住在沙河村。”
　　李原原差点忘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年龄还只有十几岁，总是习惯把同龄人当小孩子，却没想到，遇到的人都比她大。
　　“咯咯咯，那我该叫你小妹妹才对，既是如此，那我就不计较你吓跑我的野猪了，你把鱼干提回去吧，我们村里的人都不爱吃你们的鱼干，腥得很，吃不惯。”
　　李原原见这黎族少女摆摆手又要往山林里钻，赶紧出声：“你等等！你能不能带我出去？你们这山林太复杂了，我迷路出不去了。”
　　“好啊，那你跟我走吧。”已经跃上大石的那叶又跳下来，脚步轻快的走在前头给李原原领路。
　　李原原此刻也已经下了毛驴，牵着绳子走在那叶身后，眼光又不自觉的盯着看向了少女背上背着的弓箭。
　　“那叶，你很会射箭吗？是自己学的还是别人教的？”
　　“我当然会，我们村里的孩子从小都是要学射箭的，一般都是家中的阿爷教，我可是所有女孩中射的最好的。”
　　李原原站在她身后，仿佛都能看见她微抬下巴，神色骄傲的样子，心中暗笑，正准备开口，却听她又继续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这边，我看你似乎不是黎人。”
　　少女想到此处似乎也十分困惑，不由得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李原原。
　　“我住在沙河村，听说你们那良村的人射箭都特别厉害，所以想来找你们拜师的。”
　　“拜师？可是我们族人是不会收外族人当徒弟的。”
　　“这样啊，那看来我只能自己回去摸索了，我还带了拜师礼来，是我自己晒得鱼干，结果没想到你们也不爱吃鱼干。”
　　李原原无声苦笑，没想到自己这一趟拜师之行如此曲折，很多部族确实有自己的传承，如果他们有规定不收外人为徒的话，估计自己强求也是无用。
　　或许下次去自己可以去买弓箭的那家铺子问问，看老板知不知道怎么射箭，然后自己再回来照着练习试试。
　　两人一时无话，李原原跟在那叶身后默默走着，正想着怎么去向那卖弓箭的老板询问射箭技巧，却没想到前面的少女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李原原一个没注意，鼻子直接撞上了箭筒，疼的她眼泪都快掉出来，用手摸了下，还好没流鼻血。
　　李原原揉完鼻子，正准备出声询问那叶为什么突然停下，就见少女已经转过身来，当看见她眼红红的样子，似乎也吓了一大跳：“拜不了师你也别哭啊，你的晒得鱼干其实也能吃的，虽然我们族人不喜欢，其实我就喜……喜欢吃。”

　　朋友

　　
　　少女最后说喜欢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勉强，李原原有些不明所以，正准备说这眼泪是撞出来的，那叶已经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你特地晒了鱼干来拜师，还跑进山里迷了路，全都是因为仰慕我们箭术高超，却没想到我却让你这样的仰慕者失望而归。”
　　李原原看着那叶在那里摇头叹气，一脸高处不胜寒的惆怅之色，一时有些想不清楚她此时的脑回路。
　　“我们辜负你的拳拳进取之心，你也没有任何抱怨，显见是打心底里对我们钦佩的很，学不成便自己含泪饮痛，看着也着实可怜。”
　　“其实我眼泪是你背上……”
　　“我知道，你的眼泪是因为我背上有族规压着，拒绝了你，你才哭的，既然你这么仰慕我的箭术，我虽然不能收你为徒，但是指点你一下还是可以的，你只要心里把我当师傅一样尊敬就可以了。”
　　李原原看着眼前少女故作老成，一脸高深的模样，只觉得她十分好玩，却没想到她后面说的话却正中自己下怀，当下也不再想着去纠正之前她说的话，直接一口答应下来，免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正是正是，你们族人箭术高超，你要是能随便指点一下我，肯定比别人教强上许多。”
　　“咳咳，好说好说，今天有点晚了，我得回去了，我一般每隔两三天会出来打一次猎，到时候你就在这林边等我吧。”
　　“好，那我们三天后见，我在这里等你。”
　　李原原和那叶分开，骑着她的小毛驴往家中赶，心里十分高兴。
　　不自觉又想起这纯真的黎族少女，只觉得对方性格十分可爱，说不定以后两人还能成为好朋友，她如果不喜欢吃鱼干，下次见面或许自己可以带点其他的东西去。
　　而另一边，回到家中的那叶也十分高兴，她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村里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都不爱跟她一起玩，尤其是村里那些男孩总来找她后。
　　而她阿娘却不许她跟那些男孩子一起玩，她阿娘是汉人，是她阿爷有次打猎救下的，听她阿娘说，两人成亲时族人就十分反对，可她阿爷坚持，最终他们还是成了亲，但是村中的女孩却被教导不要跟她一起玩。
　　平常她打猎都是跟她阿爷一起，要不就是她一个人，因为不放心她，她阿爷也不许她常常往林子里去，于是她就常常被她阿娘拘在房中学绣花，可她不爱绣花，这下她多了个“徒弟 ” ，这下她就能跟她一起玩了！
　　只是等她回家一定不能说是徒弟，就说她交了个朋友，对方也会射箭就好了，反正阿爷也不知道！
　　“阿娘，我回来了。”
　　那叶走进家门，却见父母皆坐在堂屋中沉默不语，不由好奇，开口询问：“阿爷，这是怎么了？”
　　那林看着女儿，想起今日下午之事，只觉满心苦涩，这百姓的日子是真不好过，听说前线还有两路叛军在跟朝廷打仗，可是如今这剩下的国土内，贪官污吏却还是未有任何收敛。
　　“今天又有税吏来收实物税，要每家每户缴纳一只鸡，两只鹅，一碗食盐和十升稻谷，如果家中没有的，便要用银钱替代，本来我之前打了一只野山鸡，谁知那税吏又说野鸡毛多肉少，不能冲抵税鸡，又让补交银钱，真真是黑心烂肺，无耻至极。”
　　“什么？！又来？一个月前不就来过吗？这样频繁的收税，我们要怎么活？”那叶听得父亲所言，心中已是气愤异常，这完全就跟土匪没什么两样！
　　“ 这该死的朝廷，实在不行，大不了我们也反了它了！ ”
　　“慎言！阿叶你这话可千万不要在外面说，这可不是小事，否则被人知道了，咱们全家都要遭殃。”
　　那林想起之前被朝廷征调去前线打仗的北面的族人，猜测就是因为如此，朝廷才把盘剥的重点放在了西面的黎人身上。
　　“我们族人虽然在几代之前便归顺朝廷，但是中原的皇帝始终都把我们视为番族，赋税徭役就不说了，每到用兵时也是多抽调族中青壮，甚至很多卫所的流民到了此地，朝廷也要强征土地划拨给他们，导致我们本就不多的土地更少了，便只好打猎补贴生计。
　　好在咱们本就有游猎的传统，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只没想到如今这税却是收得越来越频繁了。”那林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想着以后只有多去林中打猎，只是如今家家户户皆是如此，每家又能打得多少呢？
　　“那我以后也多去林中转转，要是打得什么猎物，拿去郡城卖钱，也能贴补家用。”那叶听得父亲的话，也知无法可想，只有自家多赚些钱来应付朝廷的苛捐杂税。
　　“对了，阿爷，我今天去林中差点射中一只野猪，还因此遇见了一个汉人的小姑娘，她也会射箭，以后我可以跟她一起玩吗？”
　　“野猪？野猪射不中奔起命来可是危险，你下次记住射些小动物，不要总是逞强。”
　　那林见女儿似是不服气，又开口道：“你每次射箭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准头，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扣弦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要放在箭尾的下方，你总记不住，还有就是必须要多练，否则你发出的箭便不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阿爷，我说的话你也只听个半截，总爱教训我，我以后可不可以跟那个汉人的小姑娘一起玩你还没说呢。”
　　那林看着女儿一双大眼睛期盼的看着自己，知道她平日并没有什么玩伴，也十分心疼，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妻子，便温声开口道：“你可以跟她一起玩，但是记住，族里不该说的事情可千万不能对外人讲。”
　　“知道了知道了，那些老古董，还说别人，自己不也排外吗……”
　　“你在嘀嘀咕咕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那阿爷，阿娘，我就先回房睡觉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说完又做个鬼脸蹦跳着回了房。
　　“你看看，你看看，这哪里有个大姑娘的样子。”那林宠溺的看着女儿的背影，冲着妻子摇头失笑。
　　陈氏看着父女两人的互动不觉会心一笑，自己虽是汉人，可是夫君体贴，女儿孝顺，就算有其他族人排挤，她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十分的宁静温馨，只是想起丈夫之前说的话，心中也不免担心。
　　“她爹，我看朝廷赋税越来越重，家中负担也不小，我还是想着把我之前的活计捡起来，绣些花去卖，这样你也能轻省些。”
　　“你不必如此，我是咱村最好的猎手，你又能干，再说咱们也只有阿叶一个女儿，再怎么样咱家总能过得下去的，相比其他人家已是好上许多了，再用不着你辛苦的。”
　　陈氏听得丈夫的话心中一甜，只是也知道以后的日子肯定会更难些，不由又问道：“朝廷这样没个节制的收税也不是办法，能不能去找族长说说，请他出面去跟朝廷说说，至少定个章程出来，这样想来就来，咱们连个准备都没有。”
　　“阿莲你放心，这次税吏从咱们村收完实物税，接下来就是去族长所在的那民村，如今老族长已经退下来，当家的是长子那坤，新任的族长听说很有人望，这附近村落的族人都十分信服他，听说他也是个有成算的，这次税吏去了，以后该如何做，咱们可以看他行事。”
　　那林知道，虽然族长家比普通村民有钱，但是实际也不会强出太多去，而这些税吏却又往往以中原人那一套去猜度他们黎人，因此每次去族长家收税往往都会额外罗列名目出来，他家的税收比别家反而重上许多。
　　如果新任族长真如传言一样，想来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他家的负担比起族长家来，还算可以承受，以后该如何做，他们完全可以看这新任族长如何行事，然后跟着照做就是。
　　夫妻俩谈过这一阵闲话便也相携睡去，还没睡的，除了因为交到新朋友而兴奋不已的那叶，还有在沙河村的李原原。
　　“这鱼真的腥吗？”
　　李原原抽抽鼻子，却是有一股海鱼晒干之后的鱼腥味，可是所有的鱼干不都是如此吗？
　　将鱼干又重新封起来，李原原在家中翻找起自己的家当来。
　　碎银还剩五两，谷物一袋，晒着的咸鱼几条，风干鲍鱼几枚，鱿鱼两条，另还有之前送礼剩下的点心几块，再就是厨房里还有些青菜。
　　自己可真穷啊，还是得尽快学会打猎赚钱，否则迟早坐吃山空。
　　到底要带什么给那叶呢？
　　她知道说到底还是自己占了便宜，别人却是没有这个义务无偿来给她当师傅的，她见这小姑娘小脸圆圆，想来应该也是个爱吃之人，最好还是给她准备些零食。
　　眼光在自己所有的家当上扫来扫去，突然眼神一亮，有了！

　　诏令

　　
　　两天后，李原原背着她的弓箭，又提了个小包袱，骑着她的小毛驴来到上次那叶送她的林边。
　　按照两人的约定，李原原学了几声鸟叫后不久，就见林中窜出了个灵动的小姑娘，如山间精灵一般，不是那叶又是谁？
　　“你来了？快过来！你看这是我上午打的野鸡，我是不是很厉害？”
　　李原原看着那色彩鲜艳，拖着长长尾羽的野鸡，眼神都亮了，想起自己以前追野鸡的经历，不由得真心赞道：“你真是太厉害了！”
　　“小意思，这只太小，我还射到过更大的呢！”那叶看着李原原眼神亮亮的看着自己，不觉十分骄傲，心中高兴，便要来拉她一起进山。
　　“等等，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上次你说你们不喜欢鱼干，我就给你做了几个糖果子，用糯米做的，里面包了些糖，再把这糯米糖果子下锅炸了，里面的糖也化了，咬一口就能吃到里面的甜汁，可好吃了，你要不要现在吃一个？”
　　李原原拿出包袱里的糯米糖果子，话还未说完，那叶便拿了一个在手里吃了起来。
　　“恩恩，真好吃。”那叶三两口吃掉一个，便又去拿第二个，李原原干脆放在她手里，让那叶自己拿着吃，而她则取下弓箭，站在空地上摆开架势，开始询问射箭技巧。
　　“不对不对，你两脚要和肩同宽，身体稍微前倾，双脚均匀用力，左肩正对你要射的目标。”
　　那叶手里拿着糯米糖果子，咬下一口，嘴里含糊的出声，围着李原原绕了一圈，开始纠正起她的姿势来。
　　“扣弦用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就可以了，其中食指你一要放在箭尾上方，另外两指在下方。”
　　李原原右手几个手指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起来，还是那叶直接上手来给她摆放纠正，果然再试便觉得顺手了许多。
　　“你试着拉弓看看，左臂记得稍微下沉，手肘略微内旋，用虎口来推弓，这样摆好后记得手就不要再抖，要稳定好。”
　　“你现在试试看要射哪里，眼睛和箭头还有瞄准的点要都在一条直线上，然后你松手试试。”
　　“咻～”
　　羽箭斜斜飞出几步几步远便一头栽倒在地上，距离她瞄准的树干还未飞出一半的距离。
　　“哈哈哈哈，我阿爷常说我笨，没想到你比我还笨，哈哈哈哈……”那叶看着那歪歪扭扭斜斜射出几步远的箭，笑得直不起腰，李原原也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又抽出一支箭准备再试一次。
　　“等下，我看下你怎么开弓的。”
　　“不对，你拉弓的时候不要只使用右手的蛮力，要以左肩推右肩慢慢拉开，拉到下颌这个地方，对，就是这里。你在这里瞄准后，再放箭之前右手再加力后放开。”
　　李原原此刻便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那叶扳来摆去，但是她也却是能感觉自己整个射箭的感觉顺畅许多，而不像自己之前摸索着射箭时浑身不协调的感觉。
　　“呀，这次就好多了嘛，看来我果然教的好！”那叶高兴的拍手。
　　“然后你现在可以放松一下手指，记得引弓射箭前要先吸一口气，让气息下沉，腹部绷紧，后续射箭的时候呼吸一定要平稳。”
　　李原原照着那叶说的又重新拉了几次弓，觉得自己算是掌握了射箭的基本要领，看着天色也不算早了，自己总不能让那叶一直在这里教她射箭，便提议跟着那叶去林中打猎。
　　“真的多谢你了，你说的我基本都记住了，等我回去多练习几次应该就能熟悉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别耽误你打猎，我们还是进林中看看吧。”
　　“好，正好你也可以看看我是怎么射箭的，跟我来吧。”
　　李原原跟着那叶在林中穿梭，只觉眼前少女如鱼入水般在林间矫健非常，拉弓射箭之时也别有一股英姿飒爽的气概，藏匿身形伏击猎物的时候又如猎豹一般神出鬼没，如果不是自己一直跟在她身边，也很难在这茂密的山林中发现她的身影。
　　除了伏击一些小动物，李原原还跟着那叶去看了她设置的一些陷阱，与她想象的不一样，那叶挖的那种大坑一样的陷阱并不多，更多的却是一些利用灌木丛和绳套做成的陷阱。
　　她跟在那叶身后看她拆了好几个陷阱，多数是什么也没有套住，但是偶尔也能抓住一些小动物，如兔子、松鼠什么的。
　　而那些被破坏的陷阱，那叶也会重新再打上一个活结，在那种一看就有小动物经过的小径上用细枝将绳套撑开，只等动物路过时套住它们的脖子，然后系在灌木上的绳子就会弹起把它紧紧系住。
　　李原原一路看得目不转睛，看那叶手指翻飞之间就把一个又一个绳套做好，心里佩服极了。
　　古人的生存智慧果然无穷，而像她这样的现代人，其实除了知道的东西多一点，观念先进一点，其实真正就生存来说，并不一定能比得上古人。
　　“咦，那叶你这是在干嘛？”
　　李原原好奇的看着那叶抓起灌木丛下的一把青苔，仔细的将她设置好的陷阱仔细的抹了一遍，尤其是中间架着绳套的小木棍，不由得十分疑惑。
　　“这些小东西的鼻子可灵了，你的用青草的气味掩盖一下之前留在这绳套上的气味，否则它们很可能走到这里又拐了弯，那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原来是这样啊。”李原原现在已经只剩下点头了，她觉得自己跟那叶学射箭真是太对了，在她还没存够钱买下土地之前，以后就可以靠打猎为生了，至少不用再怕坐吃山空了。
　　以后日子，李原原便常常来找那叶一起去林中打猎，回去之后便自己在家中练习，每次来找那叶，她都给她带些自己做的小零食，两个小女孩的友谊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加深。
　　李原原在沙河村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而远在江都的尹玦此时却正面临生死抉择。
　　“父亲，叶大人还是决定去临阳？”
　　“正是。此前陛下已经发下诏令，令叶大人提前回去述职，我已托朝中之人打听过了，此次明是述职，实是治罪。”
　　尹怀恩面沉如水，又低声开口道：“ 那奸贼严景，向陛下进谗言，称之前陛下要求各郡县收缴粮草，叶大人谎称江都地贫，阳奉阴违，实乃欺君，后又开仓放粮收买民心，意图不轨，连之前修筑城墙也被说成叶大人准备效仿秦昭造反，要将叶大人召回临阳治罪。 ”
　　“此等荒唐之语，陛下竟也信吗？！”尹玦只觉不可思议，他们的陛下竟然昏聩到了此种地步吗？
　　“朝中现在还在朝的，大多是严景同党，要么就是些蝇营狗苟的应声虫，却没有一人肯为叶大人张目，我本劝叶大人不要回去，怎料叶大人主意已定，说要是陛下真昏聩至此，他便以己身之血，去洗这朝堂的污秽，只盼陛下能暂得一时清明。”
　　“叶大人怎么如此糊涂，他就是最后被奸佞所害，陛下也不一定识得他的忠心，只会叫那些小人得意。”
　　“谁说不是呢，只大人称为君之臣，听君之命，陛下可以不仁，他却不能不听君令，我和几位同僚苦劝之下仍是未果。”
　　尹玦听完父亲这番话，知道叶大人临阳之行应是不可更改，只自那以后，江都将会如何，已无法在预料。
　　自己的父亲身为江都郡工曹，算得叶大人心腹，如最后叶大人果被定罪，尹家应也是在劫难逃，却没想到他尹家忠君爱国，却要落到这样的下场。
　　“父亲，如果叶大人果被陛下定罪，父亲待要如何？”
　　尹怀恩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十四岁的少年身材修长，面容清俊，又自有一股淡定从容的气度。斜飞的长眉入鬓，显得整个人英气勃勃，只是平日总是带着微微笑意的唇角此刻却紧绷着，在那温和的气质外笼上了一层薄雾。
　　“如果叶大人果被陛下定罪，江都郡太守府的一干臣僚必遭缉拿，我已是老朽之身，随叶大人为道殉国实是应该，只是到时候却要你带着你母亲逃走，她本无罪，却不用跟我一起去死。”
　　“父亲！您不走，儿子也不走！你要儿子走，那你就跟着我们一起离开！”
　　“玦儿不要胡闹！你娘是叶氏族人，若是不走必死无疑，她一个弱质女流，你若不带着你娘走，她便如何在这乱世生存，难道你连孝道也不顾了吗？！”
　　尹玦没想到父亲这么固执，当下也着急起来：“可爹你为何不跟我们一起，若是丢下爹一个人在江都，孩儿岂非也是不孝？既是不孝，孩儿便跟爹一起，也能全了孝道！”
　　“你这是要诛为父的心吗？！怎可在父亲面前直言去死？我尹家就剩你一条血脉，我被奸臣所诬身死，也算全了忠义，你是白身却不需如此，算是为父临死前最后嘱托，真到了那一天，你务必带着你娘好好活下去。”
　　尹玦一时只觉肝肠寸裂，父子俩谁也没能说服谁，他最后虽在尹怀恩的逼迫下答应下来，却也在心中打算好了，真到了那时，他提前做好准备，再将父亲打晕运上马车，等到父亲醒来，再让他娘跟他一起再劝父亲。

　　那坤

　　
　　李原原在院子中间立了一个箭靶，每日除了去海边和跟那叶去学习打猎之外，都在院中练习射箭，现在虽然她还只能射十几步远，但是准头已经好上了许多，已经能堪堪射中靶心。
　　只是要射中移动中的小动物却还不够，因此她每次去林中，便主要跟着那叶学习下绳套，制作陷阱，偶尔也能抓住一两只野鸡。
　　“那叶，你怎么不高兴？出什么事了吗？”李原原见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少女今日异常沉默，也不觉好奇，这可是从来没遇到过的事。
　　那叶扯了一片树叶扔到地上，闷闷不乐的开口：“阿原，我们村又来了税吏，我阿爹为此已经出门好几天了，就是为了交齐税赋，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听得此话，李原原也沉默下来，关于朝廷对黎人的排斥和盘剥，她之前也有所耳闻，不过她也知道，像他们黎族人，虽然现在是以村落聚居，但是没有归顺朝廷之前也是有部落首领的，后来归顺了，首领便成了族长，黎族很多大事基本都是要族长出面解决的。
　　“那你们族长怎么说？你阿爷有去问过吗？”
　　“阿爷说，上次那税吏去族长家，要他们交一头羊的实物税，两方人差点起了冲突，现在族长得罪了那税吏官，以后估计会更难，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那叶闷闷的声音传来，平日总是洋溢着笑脸的头耷拉着，脚在地上踢着落叶，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李原原知道这种事情无法可想，不想她继续低落下去便开口提议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今天争取多去些地方，如果能多抓到些猎物，你就全带回去，拿去卖了给你家交税好不好？”
　　“恩恩！阿原你真好，那我们赶紧走吧！”
　　“好，这次我们再去远一点的地方，一定能比上次抓到更多的猎物。”
　　山林中的两个小姐妹还在勤勤恳恳的打猎，而那民村的那坤家中，此时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你这刁民，竟敢对本官无礼，藐视朝廷，该当何罪！”
　　“这位大人半月之前刚刚来过，我当时已按照要求缴纳了一头羊并一袋谷物，当时我便问过大人，朝廷对楚州全郡百姓的赋税征收是否都已完毕，大人当时便含糊不清。
　　而据我所知，此地的汉民此时并没有被额外征收实物税，上次我便告知过大人，下次大人再来时，请务必带上朝廷下发的诏令，否则恕我等不能从命！”
　　“大胆！就你这蛮荒之地的夷民也配见陛下诏令？！此地皆归王大人治理管辖，大人为国分忧，因地制宜，怎料你们这些刁民却不堪教化，藐视朝廷，上次我已禀报过大人，对于你这等带头抵抗朝廷政令之人，必须重罚！此次你必须要缴纳两头水牛，一头肥猪，外加罚银十两，否则我等手中的枷锁下刻便要套在你脖上！带你回去治罪！”
　　“你这狗官却是休想！今日你若非要在这里行酷吏之事，那我也必饶不过你！”
　　那坤知道此事已是不能善了，如果遵从，那就只能等着被盘剥至死，如若反抗亦是一死，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打他个痛快！
　　“好啊，果如我所说，你等刁民对朝廷确有二心，来啊，把他给我拿下！”
　　那坤见那税吏身后走出两名差役，一人手中拿着锁链，一人手中拿着枷锁朝他走近，当下想也没想，直接出拳打在两人胸口，接着又一个转身，一脚踢在那税吏胸口，将他重重踢倒在地。
　　“快！咳～快抓住他！”税吏被那坤一脚踢在胸口，只觉胸中顿时气血翻涌，闷痛不已，忙招呼随从的兵丁上前，又见周围村民似也逐渐向他们靠拢而来，心中大骇，正准备趁机溜走，却不料被人一把抓住了衣领，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想跑？现在却是没这么容易了！”
　　那坤本就身手了得，加之又有村民相助，这几个平日狐假虎威的小喽啰根本抵不住他一合之力，不多时，连税吏在内的十几个差官衙役便都被缚住手脚，堵了嘴，躺在地上呜呜出声不止。
　　“我的儿，现在要怎么办？你现在打伤了差官，又将他们抓了起来，若是被官府知晓，我们全村也难道一死。”
　　“阿爹，你不用担心，孩儿出手前就已经想过了，朝廷从不把我们当人，遇到战事便随意驱使，若无战事时便肆意盘剥，如今已是愈演愈烈，再这样下去我们族人也是活不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趁现在天下大乱，我们也反了它去！说不得还能挣得一线生机。”
　　前任黎人的族长那石也不是一个软弱愚昧之人，而他的儿子他也知道，虽然才刚刚二十岁，但是并不是一个一味蛮干的莽夫，如果儿子真的准备造反，那他也会全力支持！
　　“那好，我现在就去周边各个村子去通知各村村长前来议事，合计一下以后怎么办。”
　　“好，我也去联络各村青壮，咱们三日后便在祠堂中议事。”
　　而此时的河源县大堂，县令王宁在第二天得到税吏被伤消息，十分震怒，让主簿写下明令发至那民村，让其交还县衙官吏差役，并整饬粮仓，由官府接管，如果再行抵抗，即刻便派兵围剿。
　　李原原这几天去林边一直没有见到那叶，上次两人分别之时也并未听说出了什么大事，却不料左等右等也不见那叶前来，正心急如焚，却见林间突然出现个熟悉的身影来，正是她等候多日的那叶。
　　“阿，阿原，我，我们村里……”
　　“怎么了？怎么这样急？你先喘口气慢慢说。”李原原给那叶顺着背，又递上竹筒让她喝了口水，这才听她又慢慢说。
　　“阿原，我阿爷说族长他反了，被抓的税吏也已经被处死，两天前县衙的官兵去那民村围剿，却反被打得落荒而逃，死伤无数，族中的青壮都参与进去了，而且聚集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李原原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有些怔愣，她怎么也没想到，她选的这样一个民风淳朴，既无天灾也无饥荒的地方，会因为人祸也动荡起来。
　　那叶没有注意到李原原的走神，仍在自顾自的继续说：“我阿爷说这次情况太严重了，朝廷此次必会严惩黎人，我们村恐怕也会牵连，因此他们也打算跟着一起反，连着附近的几个村落都是如此，现在已经聚集了有三千人了，我也要走了，所以特地来跟你道别？”
　　“道别？”
　　“恩，我要跟我阿娘和村中的老弱妇孺们一起躲到深山中去，等事情结束了再回来，你也早做打算，我不和你多说了，记得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以后再来找我。”
　　李原原看着那叶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去，顷刻就不见了人影，只除了给她丢下一个炸雷般的消息之外，好似一切都是她的想象一般，只她知道这不是想象，这个地方也要乱了！
　　怎么办？怎么办？
　　李原原牵着毛驴心不在焉的走回沙河村，却怎料才到村口，就见有村民也正携家带口的往村外走，也是一副要逃命而去的模样。
　　“大娘，这是怎么了？你们匆匆忙忙的这是要往哪里去？”
　　“哎哟，原娘你也赶快走吧，上午村长刚得到消息，说是江都太守叶大人被治罪后不久，就有叛军攻破了城门，已经朝着南边而来，西边的黎人也反了，让我们赶快去山中避难，你也赶快走吧！”
　　“什么？！大娘你等等，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李原原看着那仓皇而去的妇人，没想到自己一早出门，一下子竟然得到两个噩耗！
　　等等？江都？那不就是之前自己来楚州之前呆的地方？
　　看那少年也是官宦人家，却不知道此刻却是怎样了。
　　少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在李原原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李原原又被正在紧张逃亡的村民拉回现实。
　　疾步奔回家中，却见周嫂子家中也正在收拾东西，因着舍不得丢下家当，周嫂便正在左右挑拣，还未出发。
　　“周嫂，你们这是准备要往哪去？我在村口听到叛军攻城的消息，说是要南边而来，可是真的？”
　　“阿原你可出现了，早上村长来挨家挨户告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你没在，我正着急，现在你既然知道，那赶紧收拾东西，跟我们一起走。”
　　“要去哪里？”李原原见周嫂捆了好大一个包袱，想起之前村口大娘说的山中，不由得怀疑，背这么大一个包袱进山怕是不好赶路。
　　“我们准备去临阳，那里是皇帝老子住的地方，总要安全许多，那山中缺衣少食，我们又不会打猎，便不去山里了，叛军到时候要是打过来，总有皇帝老儿在前头撑着。”
　　“可是周嫂子，我听说朝廷军队不堪一击，要是到时候叛军打到皇城了，你们要怎么办？”
　　“嘿嘿，还能怎么办，我们就当顺民效忠新皇帝呗，反正我们升斗小民不讲究什么忠义气节，吃的饱饭就行。”
　　李原原听着周嫂子的话，觉得十分具有生活智慧，只是她却不能去。
　　当时她在秦昭军中当过一年伙头兵，虽然已过了一年多，但是她还是不想去冒险。
　　现在她的容貌改变还不算大，若是最后卫军攻破皇城，有人认出她来，那也只有死路一条，还是得再等等，等再过几年，自己五官完全长开，到时候就算有些微相像，只要自己不承认，谁又能拿的出确凿的证据来？
　　打定主意，李原原辞别了周嫂，只称自己还要先收拾东西，后面再跟要去临阳的村民结伴，让他们先走，便自己回了家。

　　海岛

　　
　　其实关于去处，李原原心中已经有了选择。
　　在之前她因为战乱准备来楚州之前就做过最坏的打算，她知道乱世之中无有乐土，唯有天下太平才能最终过上安定的日子，因此她之所以要选择来离海边最近的沙河村，就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那就是海岛。
　　与现代一样，这边的海边也是有海岛的。
　　海岛一般在距离海边几十海里处，大小不一而足，有的只有一块礁石大小，有的大小却堪比城镇。
　　而李原原在之前乘坐周嫂家的渔船学习打渔之时，就曾经发现过这样一座小岛。
　　当时他们并没有上去，因为周家大哥必须要当天返回，而那座海岛在船上看着虽近，但是李原原知道，实际路程绝对要远得多。
　　而据周家大哥说，他们村子里的人都不会到远海去打渔，因为他们的渔船都比较小，如果在海上遇到风浪会很危险，再说古人对于探险什么的从来都是讳莫如深，所以他们也从不曾去过那岛上。
　　但是李原原知道自己是非去不可的。
　　因此，后来她也便自己租过一艘船又去过岛上，花了三天时间。
　　那海岛形似三角形，山上有丘陵，最重要的是李原原在岛上发现过一个水塘，应该是由雨水汇聚而成，虽然比不上泉水，但是却是淡水，过滤后再煮开，也是可以喝的。
　　不仅如此，她还在岛上发现了一种绿色的橙子，当时她以为这橙子还未熟，摘了一个尝了尝，本来以为会很酸，却没想到已是熟了，还十分的甜，只表皮仍是绿色，应该是品种不同。
　　而在小岛的背风面，还有一个山坳，那里植被茂密，绿树成荫，李原原还发现过一些小动物的足迹，应该是从海上飘来，最终在这岛上繁衍生存了下来。
　　既然别的动物都可以在这里生存，李原原觉得自己也可以，再说这里还有海湾，自己还可以去海湾的浅水中搜寻退潮后搁浅在岸边礁石中的鱼类，怎么也比去深山中好些。
　　更何况她始终觉得古人行军打仗从山林中穿行是常事，如果去到完全荒无人烟的深山生存同样困难，如果不是，那也有被发现的可能，并且生存条件不一定就比自己生活在海岛上强。
　　更何况就算是在现代，生活在海岛上的人也数不胜数，只要生存条件满足，一切都不是问题。
　　李原原想清楚利弊，便在家中紧锣密鼓的收拾行装。
　　她现在最宝贵的财产，应该就是身上不到五两的银子，还有身边的这头毛驴子了，毛驴不好带走，她的抓紧时间卖了。
　　再有就是自己得再带些工具，而其他的生活用品，耐储存的粮食还有食盐，以及在岛上生活需要准备的工具等等。
　　至于叛军是否会在短时间内打到楚州来，这她倒是并不担心，只不过大家都不会在兵临城下才逃难，她也还有时间做准备。
　　考虑到沙河县正跟跟黎人冲突，李原原骑着毛驴往与沙河县相近的县城而去，先去牛马世行把毛驴卖了。
　　幸而现在往别处去的人较多，而往临阳去的更多，县里牛马市场的牲口早就被抢购一空，她的毛驴很顺利的就卖出去了，而且当时还有两户人家争抢她的毛驴，最终她的毛驴被两人竞价到十两卖出。
　　虽然比她买的时候贵了许多，但是如果不是她打算去海岛，现在可以当做远途赶路脚力的毛驴，价格早就被炒上去了，她收这银子收得很坦然。
　　更何况随着脚力牲口上涨的还有她十分需要的粮食。
　　“老板，这稻谷价格怎么比之前大米还贵，竟然要三十文一升？”
　　“那你也得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不是？现在哪里还能运粮食进来，还是我们这边气候适宜，可以种植两季稻谷，不然我们这小县城也早没有粮食可卖，你要买就趁早，不买，下次再来还有没有那可说不定了，我们东家也是卖完这些就要迁走了。”
　　李原原知道这也是实情，只没想到这粮食直接涨了三倍！而且估计其他物品价格应该也都在上涨，当下也不再犹豫，直接在粮店买了几麻袋的占城稻并小麦、大豆等谷物。
　　“老板，不知你这店中可还有其他适宜本地种植的种子出售？”
　　“你还要种地？怕是你禾苗还没长成，就有乱军到了，现在种粮食可不是明智之举。”
　　李原原并不敢说自己是买来准备以后在岛上种的，便只含糊道： “我也只是买来以备不时之需，万一以后安定下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有地却种不了。”
　　“呵呵，你这小哥倒是机灵。你要是想种其他的，你刚刚买的粮食基本就够你吃的了，其他的嘛，油菜籽你倒是也可以买一点，这东西好种，出的油也香，可比你去买大肉划算些，再就是蚕豆和豌豆一类的豆类，不仅种植容易，晒干之后也十分方便储存，产量也还可以，现在这几样东西价格倒是长得不多，你要不要买点？”
　　“多谢老板指点，那便帮我拿上五袋袋占城稻，其余谷物各两升，帮我送至沙河村即可。”
　　“你这小哥倒是会过日子，这占城稻因着种植时间短，只五十余日便可得，又耐旱不择地，产量倒是颇为不错，只是穗长却粒小，口感也差许多，买的人不多，倒是便宜许多，你买这五袋倒是没花多少钱，倒是跟你这其余谷物花的钱差不多了。”
　　李原原没有理会老板的打趣，只利索的付了钱，又去了杂货铺买了些盐和调料。
　　盐她是直接买了一大罐子，虽然海边有引海水入田晒盐的方法，但是晒盐却不是短时间能晒好的，而且让她自己晒，工艺不完备，口感也粗糙许多。
　　其他的调料她也许可以将就，但是却得至少把两年的盐准备好，她只庆幸这边也产盐，否则她手里的银子是绝对不够买这么多盐的。
　　买完她家中缺少的生活用品并一些零碎杂物，李原原卖驴子的钱便基本花完了，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回村，把她的家当陆陆续续搬到岛上去。
　　等李原原把家中所有东西都规整好后，基本整个沙河村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人，她之前花了一两银子在一位村民家中买了一艘乌篷船，此刻已经装好了她准备带去岛上的家当。
　　也是她运气好，如果不是特殊时期，李原原是绝不可能花一两银子买到这艘船的，也是因为那家人无法把船带走，家中也确实没有多少钱，便把船便宜卖给了李原原，还给了她一张渔网当添头。
　　七零八碎的东西装了满满一船，李原原把家中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连蚊帐棉被也没放过。而且由于她之前没有土地，家中连锄头也无，考虑到以后在海岛生活可能需要种地种菜，她还去买了套农具，现在她整个家中基本就剩个空架子，连土匪都没她收刮得干净。
　　船桨拨动着海水，李原原看着离得越来越远的岸边，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从到了这个朝代，便像一只无法落地的鸟一样，不断的迁徙，此次离开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回来，只期望等她再回来的时候，这个朝代已经没有了战乱，天下太平，人人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
　　乌篷船底触到沙滩，李原原跳下船来，走到船头，顺着海水的推力将船往岸边又拖动了些，等确定船不会被海水冲走，便用木桩将船钉在沙滩上，而她则先去林中寻找可以居住的山洞。
　　海岛背风面的山坳里植被茂密，而且可以抵挡海面上的强风，最重要的是，这里离水，源并不远，因此李原原决定就在这边找庇护所住下。
　　只为以防万一，李原原还是背上了弓箭，带来的柴刀也别在了腰带上，也算是远近都有了兵器。
　　而且她自从跟着那叶去打猎，身手也灵活了许多，要是真遇到猛兽，她打不过迅速爬到树上去还是可以的。
　　柴刀刷刷的将两侧的矮树斩断，不一会李原原便开出一条小路来，这样不仅可以提前吓跑草丛里的蛇虫鼠蚁，也为她后面搬东西提供了方便。
　　一路披荆斩棘，最后李原原又顺着藤蔓爬到了海岛的最高处。要看清全岛的样貌，只有站在最高处。
　　而且她要选的住址，除了要方便进出之外，前面最好还要有可以可以容她活动的空地，虽然这空地需要她先清除些杂草灌木，但是绝不能是陡峭的山壁。
　　李原原换了好几个方位观察，又在林中寻找了许久，终于被她发现了一处山洞。
　　这山洞在山坳的中部，洞口周围均是山石，洞口前面有一片小灌木丛草丛已经有半人高，将洞口掩了大半，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为了试探是否有野兽在洞中，李原原用松树枝燃了火，用弓箭射进洞中，几次之后仍没哟听见动静，她便做了个简易的火把点燃进了洞中。
　　却没想到这洞口虽小，里面却别有天地。
　　山洞顶呈不规则圆形穹顶样式，约有四、五米高，长宽约有十米左右，山壁的岩石虽然长着青苔，但是李原原用手用力敲过，却并不是松散的碎石，而且这山洞因着不是规则的形状，山壁婉转之间还别有意趣。
　　李原原又用手中火把照了照洞顶各处，没有滴水下漏的痕迹，又低头看看脚下，只地上有些杂草碎石，洒扫干净便可。
　　“嘶～”
　　“呀！”
　　李原原被草丛中窜出的一条蛇吓了一跳，幸好手中拿着火把，那蛇被惊动后却并没有咬到她的脚，看来以后还得主意不要让蛇爬进来才行。
　　用棍子将蛇赶出洞外，李原原便转身回了山洞。
　　她对这个山洞十分满意，也准备就在这里住下。将火把插在山壁上，便用带着的柴刀将洞中的杂草并一些矮小灌木一一割除砍掉，又抱了些干柴到洞中焚烧，熏一熏洞中的飞蛾昆虫，再顺便去一去潮气。

　　别扯，再扯就要扯坏了

　　
　　一连三天，李原原都在打扫这个新家，洞中所有的杂草和青苔头被她用火燎烧后清除，尤其是她准备放置木床的地方，石壁更是仔细清理过。
　　地面凹凸不平的地方，她特地去船上取来了铲子，铲得动的地方她便铲平，铲不动的地方她就把凹下去的地方用土填上后踩实，整个地面也算大至平整，如此这个房间就算大致可以住人。
　　再就是一些简单的家具，李原原由于只带了一把柴刀，和切菜用的柴刀，并没有带锯子，因此做床却是废了她好些功夫。
　　她做的床十分的简单粗暴，跟现代简易的床差不多，底下是四根短粗的床脚，然后再用细一点树干相互连接形成框架，中间架上几条横隔板固定好，再将被木楔子钉城一排的几段树干往上一放，她的床便算是做好了，只是还得等它稍微晾干一些，不然就算她铺上棉被估计也受不住这寒，要是感冒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又用剩下的木头做了简易的桌子和凳子后，李原原便开始陆陆续续的往洞中搬她的行李。
　　李原原已经在船上住了快十天了，之前由于船上有行李，她只能将船拖到浅滩，现在卸完行李后的船已经轻了许多，她使点劲还是可以拖到沙滩上的，再把船重新锚定好，李原原就可以安心打理归置她的东西了。
　　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她带来的粮食放好，避免受潮发霉。
　　储存粮食的袋子周围被她用干燥的枯枝树叶围了起来，下方也垫了厚厚的一层，而且她还专门做了一个四角的木凳来将其架空，避免直接放在地上受潮。
　　再就是灶台，洞里没有高台，李原原便只好在靠近门口的墙壁那里垒了一个小灶，放她带来的小铁锅没问题。
　　还有就是最重要的水源问题了。
　　李原原这几天喝的水都是她去那露天的水塘中取来的，因为需要过滤后再煮开，而她又忙着打扫山洞，基本上每次取得都不多，但是现在自己要住下了，却是不能每次要喝水的时候再去取了，看来自己还得准备一口水缸才行。
　　可是李原原没有石匠用的錾子和铁锤，却是没办法做水缸了，再说就算她有，要靠她打出一口石水缸来，估计流的汗比她喝的水还多也不见得能打成。
　　最好还是得想个办法，让那谭中的水被引到她住的地方的时候就已经基本上算是干净，而她只需舀来煮开就可，但是她也没有水管啊。
　　要怎么办呢？
　　水源的问题一时半会得不到解决，李原原便还是每日都去打水，用自己之前带来的一个葫芦，制作了一个简易过滤器在过滤水潭中的水，每次总会花去她许多时间。
　　李原原带的东西虽然也算多，但是却是针对在村里生活而言，而在这山里面，仅仅靠她带的那些却是远远不够的，很多事情做起来十分束手束脚，就比如她带来的衣服，现在也只能叠好放在床头，因为她没有柜子，更没有衣架。
　　还有就是洗澡，她没有洗澡用的木桶，便只能去水潭边洗虽然周围没人，但是那种光天化日赤身裸体的柑橘还是让她觉得很别扭。
　　“革命尚未完成，同志仍需努力啊。”李原原看看自己这简陋的家，真心觉得自己如果要在这里住到打完仗还得添置好些东西，一时之间也有些压力山大。
　　做完这些，李原原基本算是勉强住了下来，适应了两天之后，李原原就开始背着她的弓箭开始在这岛上转悠起来，毕竟之前她第一次来海岛时只匆匆看了下岛上的生存环境适不适合人居住，岛上具体的情况她还真没认真考察过。
　　出了居住的山洞往左，植被依然算是茂密，李原原沿着海滩和森林的边缘走，一路观察着岛上的植物。
　　岛上的植物与她在沙河村看到的差不多，只海岸边的椰子树要高大许多，而且一看就生长了许多年。
　　另外还有内陆中原不常见的一些树种，如木瓜树和红树、吊瓜树等，其余还有些树李原原也叫不出名字来，只能在心中记下来，等开春开花后，这些树都挂上果子了，她再来详细辨认。
　　已经入了冬的海岛气温并不算低，李原原沿着林边的海岸线一直走，直走了大半天才走到海岛三角形地形的边缘。而她大致算是从三角形这一面的中间地带出发，由此可见这座海岛的面积。
　　凸出的尖角处并没有直接拐弯，而是还连接了一个小岛礁，面积只约有一个足球场大。越过海面的沙滩隆起了一条小径连接着这个小岛礁，除此之外，四周都是海水，看起来非常像一个瞭望塔。
　　李原原觉得以后要是想要看海上日出，这个地方就很合适。
　　转过尖角继续朝海岛另一边看去，因为海岛的另一个尖角正对迎风面，因此除了她居住的那处被风的山坳，海岛另外两面的植物相对没有那么茂密，要显得稀疏许多，而且越是往前，岛上泥土也更少，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碎石，远远望去便是一片带着灰白的颜色，应是泥土被海风吹走后留下。
　　李原原站在一处山坡上大概眺望了一下，便不打算继续往前走了。
　　另外两面的海岸线明显更长，而且基本情况大致也差不多，如果她继续走下去估计今天就回不去了，了解完大致情况后，以后还可以再慢慢摸索。
　　沿着原路返回，李原原在上岛时的海滩边又砍下两棵树，等它们稍微风干后再来劈开制成烧火的木柴。
　　她今天的晚饭是用捉到的螃蟹和小海鱼煮的海鲜粥，李原原已经吃了好几天的粥了，说实话，再好吃她都有点吃腻了。
　　自从李原原来到岛上之后她基本就一直在吃主食，要么是焖的杂粮饭，要么是煮的粥，她真的很想吃点青菜或者炒菜什么的，只不过岛上的很多植物她并不认识，而李原原这几天一直在勘察地形，带来的一些种子也根本还没种下去，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看来还是得早点圈一块地出来才行。”
　　李原原暗自嘀咕着以后的打算，正打算转身回家，却不想眼睛余光突然扫到海滩上出现个黑色不明物体。远远看去，却是一个长条形的黑色物体，却又不似浮木，有点类似海豹或是搁浅的海豚之类的大鱼。
　　“咦？竟然是个人？难道是叛军已经打到沙河县，浮尸都飘到这里来了？”
　　李原原自从到了岛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了，而且因为一直在熟悉岛上环境，她连打猎也没去，基本上见到的动物除了飞鸟就是些昆虫了，此时突然见到海上飘来一具浮尸，心中正好奇这尸体为何还未发臭，却不防裤脚冷不丁被一双手紧紧抓住。
　　“啊！诈尸了啊！”
　　“姑……姑娘,请你救……救救我……”
　　李原原听得声音，低头看去，却见这浮尸正颤巍巍的抬起湿漉漉的头，黑发似乎已经被浪冲散，此刻正散乱的糊在脸上，看起来跟井里爬出的贞子没什么两样，加上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已经先入为主的李原原此刻已被吓得魂不附体，只以为天光将暗，自己撞了鬼。
　　“你你你要干嘛？我可可可告诉你，我我我也是穿来的，咱俩都是一样的，我可可可不怕怕怕怕你……”
　　“原来你也在这里？”
　　“还真是鬼？！”
　　李原原吓了一大跳，只被抓住裤脚的腿却是怎么也拔不出来，正觉得这个场景似乎似曾相识，却听底下那浮尸鬼又开口道：“你……你不是男的吗？怎么……怎么就变成了姑娘了？”
　　“咦？难道你以前还见过我？”
　　李原原顿住脚，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抓着自己裤脚的手。
　　温的。
　　“原来你不是浮尸，吓我一跳。”
　　李原原拍拍胸口，见这人似乎气力不济，抬着的脑袋又要支撑不住的砸到沙滩上，赶紧用手托着那人脑袋，又用另一只手拨开了他脸上糊着的头发，却原来还是一位旧识。
　　“尹公子？”
　　尹玦脑袋昏昏沉沉，下巴被李原原托在手中，此刻已是虚弱不堪，浑身无力，声音也细如蚊呐，远远看去竟似被恶霸调戏的小娘子一般，如果忽略他那只仍然紧紧抓着恶霸裤脚的手的话。
　　“你怎么会这副样子被冲到这岛上来？你不是在江都吗？哦，对了，江都已经失守了……”
　　尹玦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在说话，现在知道自己遇到了旧识，心下已经安定许多，只是仍然撑着一口气还不肯晕过去，他决不能就这样轻易的死去，他的命是他爹娘换来的，没有见到这个王朝覆灭，没有见到奸臣凄凉下场。他决不能死。
　　“啊，对了，你等等，我先回去拿点吃的给你。”
　　“刺啦～”
　　李原原回头，就见自己的裤脚已经被尹玦扯出一条裂缝，而尹玦的手仍然仅仅的抓着那薄薄的布料，不觉一囧，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别扯了，再扯就要扯坏了。”

　　故人

　　
　　李原原无奈的看着自己被扯破了了裤脚的裤子，想起自己以前死扒着尹玦双腿乞讨的事情，就说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尹玦看着自己手中被扯坏的布料，一时间也有些尴尬，讪讪的松开了手。
　　“我看你实在是没有力气站起来行走，我先回去给你拿点吃的，等你恢复点力气了，我在扶你回去。”
　　李原原蹲下身来耐心解释，见尹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再多说，转身回去取水和食物去了。
　　而此刻流落荒岛终于得救的尹玦也挣扎着翻了个身，气喘吁吁的躺在沙滩上看着这片海岛的天空，思绪又不自觉的回到十日之前。
　　自叶大人启程回临阳开始，尹玦就一直在做着准备，家中的金银他全部取了出来，然后在蒲江渡口买了一艘船，这些他爹都是知道的，只是嘱咐先别告诉他娘，到时候直接带着她走。
　　尹玦都一一照办，他买好船后又在城中买了些粮食和生活用品，只不过又瞒着他爹去去药铺又买了一包蒙汗药，准备到时候如果他爹仍然固执己见，就将他爹迷晕后带走，只是却没有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
　　叶大人进皇城后就被陛下宣上了大殿，而严景一党更是早就罗织好了罪名，叶大人当场就被下狱问罪，更甚至，所有江都的官员都被认定为所谓的叶氏叛党团伙，要一并问罪！
　　问罪的圣旨还未到江都，叶大人获罪的消息就已经传来，尹玦获悉消息的当日便准备带上他爹和娘一起离开，却不料府中竟藏有奸细！
　　“尹大人，叶氏乃是叛党族人，你竟打算私放余孽，幸好严大人早有防备，早给了我可以调动江都府兵的腰牌，你们这些叛党羽翼一个都跑不了！”
　　“你这贱奴快放开我娘！枉我尹府待你不薄，却没想到你这小人竟是奸臣走狗！”尹玦见娘亲被这奸细制在手中，心急不已，而叶氏乍听此言也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什么叛党羽翼？夫君这是怎么回事？”
　　“你这贼子也不必再多说什么，现在你挟持我夫人，待要如何？”尹怀恩没有回答叶氏的话，他本是想让她在后宅中安稳的过完一生，把一切诡谲风波都替她挡下来，却还是没有办到。
　　“待要如何？很简单，你现在现在立刻让你儿子将你缚好，再将管家叫来，将你缚好，吩咐他你们要戴罪自省，三日之内等待朝廷圣旨！”
　　“你妄想！你如今只敢如此行事不就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圣旨未到，你虽能调动府兵，却不敢明目张胆的关押江都官员！”
　　尹玦听得此言，只觉目眦欲裂，难道苍天竟真要他尹家灭门，难道这皇朝竟真是要见忠臣热血？！
　　平日默默无闻，淹没在一众奴仆中的人，此刻双眼精光乍现，听得尹玦此言，只微微勾起唇角不说话，却是将放在叶氏脖子上的匕首又逼近了些。
　　“好，我答应你，你把刀移开些，不要割到我娘子。”
　　“爹！”
　　“玦儿，你可还记得为父之前告诉过你话？千万不要忘记了。”
　　尹怀恩取过屏风上挂着的腰带，将尹玦双手缚在身后，扎紧，那人听见尹怀恩又开口换管家，便挟持着叶氏退到屏风之后。
　　“管家，叶大人已经被下狱，我尹某不日就将获罪，你现在将我缚好，然后再告知府中众人，让他们尽早各自散去，另谋生路吧。”
　　“老爷！这万万不可啊！”
　　“这算是我最后一次请求，你就成全了我吧，只记得吩咐众人尽早离去。”
　　“砰！”屏风后传来脚踢中木头的声音，尹怀恩知道这是那人警告他不要放走府中之人，只是他却不能再连累无辜百姓。
　　管家将尹怀恩也同样缚好双手后便退了出去，此刻挟持着叶氏的粗仆转出身来，正狠狠的盯着他。
　　“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做了，少了其他人不是更方便你行事吗？再说只要你抓着了我，总能领到你想要得那份功劳，不是吗？”
　　“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这些官老爷平日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食的全是民脂民膏，如今也换你们来尝尝这人下人的滋味！小人我如今投到了严大人门下，便也来当当这人上人！”
　　尹怀恩父子俩已经懒得回话了，在这种小人眼中，从来只会看见恶，想的是恶，做的也是恶，与他多说，纯粹浪费口舌，干脆闭口不言。
　　最后尹家三口皆被此人关进柴房之中，而且那人临走之前还将三人双脚也紧紧绑好，又将三人的嘴堵好后，锁上了房门。
　　“呜呜……”
　　尹玦自从那人走后便一直在试图挣扎，只一点用也没有，而尹怀恩却淡定许多，仿佛真的认命一般，只在原地坐着没动。
　　后来那奸细又来查看过几次，见三人皆好好的被绑着，又得意的笑着走了。
　　许是为了折磨他们，那人晚上并没有给他们送饭，在入夜查看过一回之后就回房去了，而等到月上中天之后，一直没有动静的尹怀恩却开始扭动起来，他把堵着嘴的布条往柴草上顿了顿，然后再向外使劲，把它拔了出来。
　　“玦儿，你动动手指，为父给你绑的是军中特有的绳结，看似是死结，实则是活结，你按照为父教你的解绳方法试试。”
　　尹玦听得此言，眼神一亮，他当时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注意到父亲打结的方式，当下按照记忆中的方式来解绳子，果然解开了！
　　“爹、娘，我来给你们解开，我们现在就走！”
　　尹玦依次给尹怀恩和叶氏解开绳子后便来到了柴房的门口，轻轻推动门扉，便可透过门缝见到门上的铁锁。
　　三人环顾四周，除了大门外，整个柴房就只剩下一扇靠近房梁的方窗了。
　　“爹，我没有把握可以踹开房门，但是这方窗窗条却是木头做的，孩儿有把握踹开，只是这窗户有些高，如果拉上几捆柴草，应该够得着，但是却会发出些声音。”
　　尹玦看着这小小的方窗，勉强能得一人同行，只是等他们踹开这窗子，肯定会将那贼人引来，况且他手中还有可以调动府兵的令牌。
　　“没事，踹吧，如今我们不逃也只有等死，如果拼一拼还有些生机。”
　　“好。”
　　尹玦知道此刻已经容不得他在继续犹豫，时机稍纵即逝，当下和尹怀恩两人轻手轻脚抱来柴草，待垫得高些，便运了一下气，一脚朝那木条踹去。
　　“咔嚓！”
　　手腕粗细的木条应声而断，尹玦将剩下的木条也清楚干净，率先跳下地面，等着接他娘出来，而尹怀恩也在将叶氏送出后从窗口跳出。
　　正在熟睡中的粗仆被深夜里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心知不好，连忙穿衣起身，带上腰牌去唤府衙兵丁追拿三人。
　　尹怀恩本就打算以身殉国，便想留下来拖延追兵，只叶氏死也不许，拖着他道他不走她也不走，夫妻俩人同生共死，最后三人便在夜色下从尹府的后门而出，往江都渡口而去。
　　也幸得此时圣旨未下，尹怀恩此时仍是江都功曹，那贼人没有想到三人能够逃脱，并未封锁城门，尹怀恩父子三人虽是深夜，却仍然顺利出得城去。
　　只是尹玦此前的计划早已被那人知晓，就在他们出城后不久，身后的追兵也匆匆赶至。
　　“娘，快上来！”
　　尹玦伸手将叶氏拉上甲板，尹怀恩在叶氏身后托着她，见得妻儿上船，心中大松，又见身后火光渐近，心下一横，便伸手用力将船往江中推去，待得船顺着推力往江中而去，自己则从地上捡了根木棍在手，迎上追兵，却不料跑得几步，便被流矢射中，当场便吐了一口血出来，却仍支撑着阻拦追兵。
　　“爹！”
　　“老爷！”
　　尹玦见尹怀恩中箭，便想跳下船去，却不料脑后一痛，晕了过去。
　　叶氏将儿子在船上放好，见得丈夫胸口中箭，被追兵抓住，知道此生已是不能再活着相见，又见还有追兵划着小船朝这边而来，最后便从怀中摸出带着的剪刀，往胸口刺去，朝着滚滚的江水跳了下去。
　　“把她给我捞起来！快点！死要见尸，都下水去给我找！”那粗仆见得叶氏落水心下焦急，若是寻不见这叶氏，他这差算是不好交了。
　　“那船上之人要怎么办？”跟来的兵丁问道。
　　本来兵丁之中便多混赖之人，只江都郡中那稍有良心的，便找了借口没有跟着这尹府的奸细来，而来了的则是一心图着好处，其余却是不管的。
　　“先不去管那船，去把那落水的女人给我捞上来再去追！”
　　“是！”
　　只浦江水看着平缓却深，滔滔江水打着卷向前奔流而去，一群人不仅没有捞到叶氏的尸体，载着尹玦的船也随水飘远，转眼便只能见到水鸟般大小的船影。
　　尹玦躺在沙滩上，想起前事心中又是一片钝痛。
　　当日自己醒来，四周皆是茫茫江水，当本应跟他一起在船上的母亲不见踪影之时，他便猜到了母亲是打晕他跟随父亲而去了。
　　结果到了最后，他们尹家还是只剩下他一人。
　　经此大变，尹玦心中一片麻木，在船上随着江水漂流，不知不觉间已由江入海，只他却仍恍若未觉，直到海上突然又掀起一阵风浪，浪头将船打翻，船身也在翻滚间破碎，咸湿的海水大口大口的灌入他的口中，底下似有深渊在拉他下沉，尹玦才又重新挣扎起来，他还不能死，他还没见到这个荒唐的王朝覆灭，他还没见到奸贼身死，他绝对不能死！
　　重新燃起的求生欲让尹玦又振作了起来，他死死的抱着一块木板，随着海浪的拍击随波逐流，终是在第二天黄昏被冲到了这座海岛的沙滩上。

　　疗伤

　　
　　“尹公子？尹公子？”
　　李原原带着东西回来，见尹玦躺在地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十分哀伤，初见时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光的脸此刻青白交错，嘴唇也苍白得不像话，想他应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便轻声在他耳边唤出声，引他回神。
　　“我去烧了些热水，你喝一口，再就着这水吃点东西，等你缓过来了我再扶你回去。”
　　李原原见尹玦看过来，连忙将他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身上，又将温水和食物递了过去喂他吃下。
　　尹玦喝完水，又吃了些东西，身上渐渐恢复了些气力，便在李原原的搀扶下慢慢往山洞而去，沉重的脚步在沙滩上印出了深深的脚印。
　　李原原扶着尹玦艰难的回到洞中的石凳上坐下，便累的在一旁直喘气。
　　没想到大半年没见，当年的少年又拔高这许多，沉沉的靠在她肩上，加上他湿漉漉的衣服，像座山一样。走完这段路，直把她累的不轻。
　　李原原见尹玦坐在石凳上，衣服一直湿哒哒的滴着水，便去捡了些木材，生了火堆在他面前。
　　“尹公子，你先把身上的湿衣脱下，暂且用我这棉被披在身上，我先把你的衣物拿出去洗了再在这里晾干，这里缺医少药，总不好一直穿着湿衣，病了却是难受。”
　　尹玦听得李原原此言，惊讶的抬头看她，却见眼前的小姑娘眼神清亮，神情坦荡，便也顾不得多想，低低的应了一声，却只不动。
　　李原原知他这是害羞，便主动走出洞口，又开口道： “我就在门口，你如果换好衣服了，就把它们放在石凳上，然后再开口唤我进来就行，还有这布巾，可以先用来擦一下头发。”
　　“好……”
　　带着些许虚弱的喑哑声音传来，如果不是李原原耳尖，她险些没听见。
　　这么害羞的吗？还是自己脸皮太厚？
　　又过得一会，李原原听着洞内窸窸窣窣的声音渐停，知道尹玦应是已经换好衣服，便在门口等着他出声。
　　“已是，已是换好了……”
　　尹玦觉得他十五年来从没有这样窘迫过。
　　门外站着一个自己以前以为是男人的少女，自己却在屋内宽衣解带，现在还躺在了人家床上，本来苍白的脸也因着这窘迫有些微微泛红。
　　只是尹玦此时身体确实十分虚弱，坐在石凳上时就已经是勉力支撑，要让他穿着被海水浸湿的衣服，在火堆边慢慢烤干，估计不等衣服烤干他就会先晕过去。
　　李原原听见声音进门，见尹玦此刻正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之前还苍白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这火光，被烘出了些暖意来。
　　她带着湿衣，去了葫芦做的水瓢去了位于岛正中的水潭中。
　　因着水潭地势较高，她每次爬上爬下次数一多，便干脆用几棵树干排成一排做了个斜梯，路倒是不难走了，只是每次取水却还是麻烦，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将水引到下面才行。
　　尹玦衣服本不脏，只是经过海水浸泡却是得漂洗干净，否则不仅衣料容易被腐蚀发脆，干了之后可能还会有发白的盐渍，因此李原原便在谭边盘桓了好一阵才回去，而等她回去时，却见躺在床上的尹玦已是睡着了。
　　用木棒搭出三脚架，再将湿衣搭在中间的横杆上，李原原一边等着尹玦的衣服烤干，一边开始准备晚饭。
　　李原原本就打算晚上煮海鲜粥来喝的，现在既然多出一个人虚弱的病人来，她便又多抓了两把米出来，将粥煮的浓浓的，木勺在锅中不停搅拌，防止糊锅。
　　在睡梦中的尹玦突然闻到一阵勾人的香味传来，本来就饥肠辘辘的肚子催动着他又悠悠醒来，入眼看见的便是一个正在锅灶前煮着粥的少女。
　　地上的火堆还在噼啪的燃烧，只火光已经小了许多，地上火红的木炭却是已堆了一小堆，在这山洞中透出些暖黄的光晕来。
　　冒着白烟的小铁锅中不知在煮着什么，随风飘来只觉一阵鲜香扑鼻，拿着勺子的少女头发辫挽着髻，齐额的刘海下一双大眼睛眼睛专注的盯着手下的勺子，仿佛此刻除了手中之物再看不见其他。
　　尹玦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小时候。他娘在厨房里给他熬汤羹，哄着病后痊愈的他喝下一碗又一碗的药膳，那专注的神情看起来就如眼前这熬着粥的女孩一般，心里便如被热水浸泡过一般，慢慢升起一股暖意来。
　　李原原又搅了搅粥，摸了摸挂着的衣服，见已经干了，便准备收起来。
　　一抬头间却见见尹玦已经醒来，正躺在床上呆呆的出神。
　　在海滩上遇见尹玦时，他当时浑身上下弥漫出的悲伤气息倒是消散了许多，看起了好似恢复了些生气。
　　“尹公子，你醒了？肚子饿了吧，我煮了些粥，你的衣服也烤干了，穿好就可以吃了哦。”
　　尹玦听李原原跟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有些羞赧，只是他也确实饿了，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在光着身体躺在别人姑娘的床上了。
　　“那就多谢李姑娘了。姑娘是我救命恩人，以后叫我名字就行，千万莫要再这样客气，尹某万不敢当。”
　　“好，那我就叫你尹玦，你就叫我李原原就行，那我先出去，你起来穿衣服吧。”
　　李原原倒是干脆得很，况且以后这岛上就只有他们二人，公子姑娘的称呼来称呼去也别扭的很。
　　“有劳了。”
　　尹玦等到李原原出门去便起身开始穿衣，他见到李原原实际是姑娘的时候就猜到她以前的名字不是真名，却没有想到只差了一个字。
　　又想起以前李原原介绍她名字时，说她是叫“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原”，现在她的名字有两个“原”字，不知道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缘分。
　　“李姑娘，可以进来了。”
　　“不是说叫我名字就行吗？不然我怎么好意思也对你直呼其名？”李原原歪头打量着尹玦，笑眯眯的出声。
　　又见尹玦一身黑衣已经穿好，无比熨帖的勾勒出提拔修长的身形来，不禁在心底感叹：果然美男再落魄也无损美貌，重新打扮一下又是风度翩翩的俊俏儿郎一枚。
　　“咳～那我叫你原原？”
　　李原原抖了抖，觉得有些太亲密了。
　　尹玦好似也觉得这称呼太过亲密了些，有唐突之嫌，但是直呼姑娘名字他却是不曾做过的。
　　“没关系，名字本来就是用来叫的嘛”
　　“在下实是不敢无理，要不我叫你阿原吧.”尹玦看着眼前少女，一双似小鹿般灵动的双眼戏谑的看着自己，不知怎的，一声“阿原”就喊了出来。
　　“也行……那我就唤你尹阿兄吧。”
　　明明之前周嫂也这样叫过她，不知为何，李原原却觉得尹玦这声“阿原”叫的好似太轻了些，听在她耳中便觉得有如一根羽毛拂过耳畔，叫人有些心底发痒。
　　甩甩头，李原原将心底的异样赶走，开始盛粥，她带的碗并不多，但是每一个都很大，就是想着一个可以多装些，还能用来盛汤。
　　尹玦看着李原原递过来的比他脸还要大的碗，连忙双手接住，有些懵，又见李原原自顾自的吃起了粥，想着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女孩自在，便也不再多想，学着她的模样吃起了粥。
　　两人一人一大碗粥只吃得肚子溜圆，各自在洞中消食。
　　李原原因为今天把尹玦扶回洞中累的不清，便吃得有些多，也不知道会不会惹人笑话，便抬头去看尹玦，不想正看到他也被撑的不行，还用手扶了一下腰，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尹玦被笑得也有点脸红，他之前几日未进水米，而李原原煮的粥又确实很香，更重要的是她盛给他的东西，总不好剩下，没想到竟把自己吃撑了，尹玦觉得他今日脸红的次数好似比他前面十五年来还要多。
　　想起往事，尹玦又想到了惨死的父亲和下落不明的母亲，一时心情重又低落下来。
　　“尹阿兄，你是怎么会被冲到这海滩上来的？是江都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李原原知道江都被叛军攻打的事情，想来尹玦作为官宦子弟，应是会被卷入这纷争之中，而且现在只见她一人，猜想他父母必也发生了变故，只不知具体是何事。
　　尹玦看着李原原眼神担忧的看着自己，心中不知怎么的就有些酸，何况自己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可对人说的，便简单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李原原听着事情的经过，又见尹玦满脸的痛悔，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当初强迫她从军的郑显来。
　　两人都是年纪不大便父母皆遭变故，李原原对两人的性格了解的都不算深，但是她也知道谁遇上这样的事情都会大受打击，甚至心性都发生动摇。
　　李原原很怕尹玦也会变成郑显那样，为了报仇偏执到底，以致最后有些面目全非，因此她便在心里悄悄的打定了一个主意，要让尹玦将重心放到还活着的自己身上来。
　　“没想到朝廷竟然这样忠奸不明，不过你放心，如今天下战乱四起，我听说已经称王的秦太守和方广叛军实力都很强，尤其是卫军，听说现在已经占下了大半国土，相信等他们打到皇城，那些陷害忠良的奸臣一个都跑不了，你爹娘的仇一定能得报的。”
　　“但愿如此。”尹玦听得李原原的安慰，苦笑一声应下来，只还是心情低落。
　　“尹阿兄，我们现在收拾一下把锅洗了吧。”
　　“啊？哦，好的，你放着我来吧，总不好一直劳累你。”
　　李原原让尹玦去刷碗洗锅，自己则又去木盆中舀了水，放在一个双耳的小鼎中，准备烧洗脚水。
　　“尹阿兄，你帮我抱点柴进来烧火可以吗？”
　　“好。”
　　“尹阿兄，你帮我扫一下地上的余烬好吗？就倒在门口的斜坡下就行，这是簸箕。”
　　“好。”
　　“尹阿兄，……”
　　李原原一晚上都把尹玦指使的团团转，反正就是不让他一个人坐着发呆。
　　这还是李原原自己在现代解决失恋后情绪低落的经验，她准备以后让尹玦在身体上劳碌起来，让他没有时间和空闲想东想西，只踏实过好每一天，时间长了，总能振作起来。

　　养家

　　
　　李原原让尹玦忙前忙后，不亦乐乎，而一直像个陀螺一样在山洞里打转的尹玦也好似暂时抛开了烦恼，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
　　尹玦清扫完地上的余烬，又按李原原说的将树干做成的木门档好洞口，抵上门栓后回身又仔细打量起这个山洞来。
　　如果要他来说，这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房间。
　　宽阔的空间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杂草碎叶，地面也十分平整。角落里有一张木床，虽然看起来做工粗糙，但是却又有一种极简的质朴，床上厚厚的铺着晒干的茅草，其上又铺了棉絮和青色床单，甚至还挂了帐幔。
　　屋中间还放着一张四角木桌，只许是工具不齐，木桌的桌面是用木棒拼成，有些凹凸不平，放不了碗碟，却可放些杂物。桌底又放着两张同样做工的缩小版方凳，收在桌面下，应该是平日闲坐之用。
　　尹玦又转头看看离洞口不远处的灶台，另一边角落里放着的谷物袋，床边一步之遥放置着的简易的妆台，放着洗面盆的木架，叠好整齐摆放着的布巾，洞壁上挂着的弓箭，整个环视一周下来，他觉得如果这地点不是在山洞之中的话，基本就算是个普通农户人家的房间了，而且还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尹玦越是打量房间，心中越是佩服。没想到李原原小小的一个姑娘家，细伶伶的样子，却这样能干，比自己是要强多了，看来自己得多帮着做些事，总不能被个小姑娘养着。
　　尹玦的这番想法倒是和李原原不谋而合。他们一个想让对方忙起来，一个想多做事帮对方分担，一时之间也算是配合默契，相处融洽，只等到要睡觉时却是犯了难。
　　“要不今晚我就在地上打地铺吧。”尹玦率先开口。
　　“可是地上这么脏，明天早上起来你岂不是又要洗衣服？况且这地上这么冷，我带的被子都不厚，你要是睡地上肯定着凉。”李原原看看地面，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道。
　　“要不我就在这张桌子上将就一下，或者坐在凳子上也可以。”尹玦想起自己这身衣服今天才洗了，他还为此光着身子在人家姑娘床上躺了好一会，总不能第二天又来一次。
　　“这桌子能躺下半个你都悬，到时候你半吊吊的悬着不难受吗？或者你以后都准备在凳子上坐着睡了？”
　　李原原看尹玦被自己说得越来越窘迫，当下也不忍心再逗他，自个心里也知道，这是尹玦顾忌着男女有别，为了避嫌才打算自己睡地上，算是君子端方，只现在的情况却是不允许。
　　“你顾忌什么其实我都知道，要说以前我还抱过你腿呢，不也没什么吗？”
　　“以前我只以为你是……”
　　“是个落魄的小乞丐是不是？”
　　李原原笑得轻快，接过话头又继续开口道：“现在情况实是不允许，只幸好我做的床还算大，只要在中间拉上一块布帘，便也可以算做两方天地，等明天我们再去砍些木头回来风干，再另做一张床给你睡也不迟。”
　　尹玦知道事到如今确实也只能这样，便也只好照办，等看李原原在中间挂上好了布帘，便强撑着走到床边，在一侧躺下。只躺在床上的身影，怎么看怎么像块硬木头。
　　李原原拿着油灯放在床边的木台上，用剪刀拨了拨灯芯，让火光亮了些。又见灯油不多，便在心里记下下次打猎一定要先留些肥膘熬油，不然以后晚上可得抓瞎了。
　　再转头就看见映在帘上的身影，似一块条木似的直直躺着，一动也不动，不说是个人，却是像块木头，也不由的轻笑出声。
　　尹玦听得笑声，更是不敢动，只觉得自己脸上热度更胜。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缓过来时，却又听帘后声音传来：“尹玦，我看你只穿了这一身衣裳，我的衣服你是穿不得了，只是以后总要换洗，我便想着可以去林中打些小动物，剥皮给你做衣裳，但是这林中的动物都瘦小，我目前见过的只山鸡、野兔、山鼠，要凑齐你一身衣服可且得花些时间，我们明日到底是先砍树做床还是先打猎给你做衣裳呢？”
　　尹玦听得此话一时间也有些懵。
　　他不好一直跟人家姑娘同床共枕，但是也不能总是光着身子让人家姑娘帮他洗衣服，来替换。
　　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尹玦庆幸江都天气比楚州冷些，他当时虽然为了方便，没有穿大氅，但是也穿了几件单衣，到了这里却是可以先对付一下。
　　“还是先做木床吧，此处天气温暖，我穿单衣也使得。”
　　“也是，就是早晚上冷些，你如果穿单衣冷的话也可以先生火取暖。”李原原想起自己去水潭边洗的那几件衣服，确实是里衣外衣好几件，一时也有些讪讪的。
　　叫你看别人喜欢脸红就调戏人家，这下翻车了吧。
　　“嗯，多劳你费心了。”
　　“呵呵，客气，客气，早点睡吧，我们明天早点起床去砍树，这边天热风大，几天就能晒得半干，等做好，基本就可以用了。”
　　“嗯。”
　　两人短暂寒暄完，李原原便偏过头渐渐睡去，只尹玦第一次跟姑娘同床共枕犹是紧张不已，在床上僵直了好一会才慢慢放松睡去。
　　虽然李原原比尹玦先睡着，但是最先醒来的却是尹玦。
　　李原原听到动静睁开眼，伸手撩起布帘，便见到尹玦正将木桶中的水舀进锅里，准备烧水，自己也赶紧起身穿衣，从床后绕出。
　　“你这是准备烧水还是煮饭？”
　　尹玦转头看看刚睡醒还犹带惺忪的李原原，温和一笑，道：“我还没学会做饭，便想先烧水，等你起来就可以用了，到时候你也可以指点一下我如何烧饭。”
　　“那可真是多劳你了，咱们早上不煮粥，煮粥时间长，还吃不饱，一会得去砍树，且要花些力气，而且中午也不必回转，就先烙几个饼带着就是。”
　　李原原看着尹玦坐在她自制的小凳子上生活，神态平静从容，倒是觉得尹玦跟她想象中的官宦人家公子倒是有些不同。
　　以前她当小乞丐时，只觉得这人气度温和，待人有礼，却没想到境遇大变，他也能安之若素，干起粗活来也十分坦然，甚至还十分认真。
　　“呼～呼～，咳咳……”
　　“不是这样吹的，你得把柴架空，火才能烧得旺，如果只是拢做一堆，你使劲吹也是无用。”
　　尹玦被烟呛得不停咳嗽，听得李原原说话，抬起被熏得有些红的眼睛，有些迷茫的看着她。
　　“咯咯，你火没生起来，倒是先糊了个大花脸！”李原原看着尹玦狼狈的模样不觉好笑，看来贵公子要变身山野村夫实非一日之功啊。
　　“让我来吧，你拿着这盆去帮我在那边的袋子里舀两碗面粉出来就行。”
　　李原原接过烧火棍，又重新架起了柴，生了火，一会功夫，锅中的水就已经滚开。她先是舀出些烧开的水放在大碗中放凉，等之后再灌进竹筒之中，备着砍树时喝。
　　喝的水备下后，李原原又加了些凉水在锅中，把滚水混得半烫，就用瓢舀近木盆中，再起身和面，准备烙饼。
　　尹玦看着李原原在灶前忙碌不停的身影，见自己无事可做，便又坐在小凳上准备烧火。
　　“先等等，这面还得醒一会才行，你先来洗脸吧。”
　　李原原见尹玦还是顶着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坐在灶前，身下的小凳与他身形比起来实在太过矮小，看起来十分滑稽，实在忍不住笑意，只不好太过分，便借着说话掩饰脸上的笑容。
　　“我脸上太脏了，还是阿原你先洗吧，免得将水弄脏了。”
　　李原原又看了看他的花脸，也不再推辞，拧了布巾净面。
　　两人简单吃过早饭，李原原便取了弓箭，带上柴刀，又将烙饼和水装进竹篮之中，交给尹玦提着，领着他去了林中。
　　因着需要晾晒湿木，他们去的是也是山林的边缘，只是李原原已经习惯了带上弓箭，一是为了防身，二是万一遇到猎物，也可试试运气。
　　因着只有一把柴刀，尹玦在看李原原砍了一颗树后便接过了刀，照着粗细相仿的砍了起来。
　　李原原没有推辞，虽然她会的可能比尹玦多些，但是力气肯定没有他大，再说她这几天吃素都快吃腻了，既然带了弓箭，便想去林中试试运气。
　　“尹阿兄，我去林中转转，你砍累了便坐着歇歇，我去去就回。”
　　“那你注意安全。”
　　“好。”
　　尹玦看着少女几个转身便消失在林间，身影灵活似林间小鹿，显然是经验丰富，便将心又放回些，开始认真干活。
　　李原原来这岛上已有大半月，因着前期要归置房间，还要取水过滤，打猎的时间却并不多，只来过两次，抓住过一只野鸡和一只灰毛兔子，但是她看过林间的脚印，显然这林中肯定不止这两种动物，应该还有四蹄的野猪或者鹿。
　　现在她的山洞里住着两个人，养家的任务更重了，再隔三差五猎些小动物肯定是不够的，更何况她还得准备将种子种下，不然就得坐吃山空了。

　　水池

　　
　　据李原原所知，猪和鹿都是会游泳的，只是鹿一般在山中生活，渡海到岛上的可能性比猪要低些，或许这地上的蹄印多半还是野猪。
　　李原原顺着地上的蹄印一路追去，渐渐的也能见到些动物粪便，在看粪便的湿度，排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踩着树枝攀上身边的一课大树，李原原开始在四周搜寻猎物的踪迹，果然就在蹄印左前方两百米处的一片矮树丛中，李原原发现了一只棕色的野猪，看体型应还未成年
　　李原原轻手轻脚的爬下树，悄无声息的朝着野猪靠近，等到能听到野猪拱地发出的哼哼声时，便停下脚步，俯下身，借助树丛掩住身形，抽箭搭弓，寻找着瞄准的角度。
　　离得更近李原原也看得更加清楚。
　　跟家猪不同，这只野猪的鼻子更长些，两耳直立，犬牙突出唇外，颈肩处有鬃毛，毛色浅棕，一双眼睛正警觉的观察着四周，时不时用鼻子在地上拱来拱去寻找食物。
　　就是现在！
　　利箭直射而出，正中野猪侧颈，只那畜生却还未立刻毙命，李原原起身又补射两箭，见野猪确实无法再动弹，这才上前查看。
　　这野猪因着还未长成，李原原估摸着约有一百多斤重，只是单靠她一人也实在无法扛着它在林中穿行，便沿着原路返回，准备叫尹玦前来合力将它抬回去。
　　在林边的尹玦已经砍了数根粗细一致、树干笔直且少分叉的树，此时正将它们截分成段，看长度却是比李原原的床要长出好些。
　　擦了擦额头上汗，尹玦看着地上的树干，也觉得十分有成就感。又低头闻了闻身上的汗味，暗忖今晚睡觉之前一定得先洗个澡才行，不然他这一身臭汗躺人家姑娘床上，他却是没有这个脸。
　　“尹阿兄，我在林中猎到了一头野猪，我一个人搬不回来，你来帮我搭把手吧。”
　　“好，你在前面领路吧。”
　　尹玦打量的前头一身短打劲装的李原原，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能干，当真与别个小娘子不同，比好些儿郎还强些。
　　等到得地方，尹玦见野猪个头并不算大，便自己一个人上前将猪抗到了肩上，并不让李原原搭手，独自一个人便扛着野猪往山洞而去。
　　还站在原地的李原原却是有些吃惊了，在她的印象中，尹玦一直是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此刻见少年肩上扛着野猪，脚下也稳稳当当，贴身的衣袍因着此刻的动作，更是将少年身形显露无疑，蜂腰猿背，线条柔韧而结实，脸上因着之前砍树还带着些薄汗，带着令人怦然心动的魅力。
　　李原原不敢再看，只将柴刀和竹篮提好，一路上都低着头回到了住处。
　　因着要刮掉猪毛，此时洞里的水就不够了，李原原和尹玦两人来回多趟去水潭打水，又将猪肉分成块，在地上拢了堆火炭，上面架上树枝铺平，将鲜肉一块款摆好，准备烤成肉感储存，等做完这些，两人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李原原看着烘烤着的肉干，又闻了闻自己身上带着的血腥气，哀叹一会还得去打水洗澡，这取水真的太不方便了！她还是得在这里挖个水池，引些水来才行。
　　只是还是同样的问题，她没有管道，因着挖沟渠工程大不说，这途中其中还有一段石壁，这却是没有办法绕开的，该怎么办呢？
　　对了，竹子！
　　她怎么没想到呢，之前她还去林中砍过一根竹子回来削了一把筷子，却没想起，竹子拿来当这引水的工具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且自己以后要在海岛另外两侧的平地上种地，总得浇水，最好也各挖上一个水池，引些水去，这样就不必一趟一趟的来回用桶打水了。
　　李原原想到办法解决用水的问题，心中大乐，提着的水桶刚在山洞放下就迫不及待的跟尹玦分享起自己的想法来。
　　“尹阿兄，我们以后不用再一趟趟去水潭中取水了，我们可以在这附近挖一个水池，用竹子把谭中的水引到池中，以后取水就可以直接去池子里舀，再不必走远路了！”
　　“阿原真聪明！”尹玦看着眼睛亮晶晶，正仰头笑看着自己的李原原，心中一软不由含笑夸奖，果然就见眼前笑得弯弯的杏眼此刻弧度更大了，直笑成对月牙。
　　李原原见尹玦一直眼神温和，嘴角含笑的看着她，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有些害羞起来。
　　“额，其实也还好……” 李原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耳朵又接着计划起以后的打算来。
　　“那我们明天就开始吧，除了多砍些竹子，还得多烧些木炭用来过滤杂质，铺床用的干草也得去割些回来，还有……”
　　尹玦看着李原原说着说着又开始自己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要做的事情，不自觉的勾起嘴角，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热爱生活的人，即使身处荒岛，也努力打算着每一天，过得既充实又努力，而且还能从中自得其乐。
　　尹玦收回目光，眼睫微垂，心中感慨：带动得连她身边的人好似也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期待期待。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以后要干的活，李原原便提着烧好的水去了她自制的简易洗澡房。
　　说是澡房也不太恰当，因为这就是一个四面用树枝搭成的木棚棚而已，虽然这岛上没人，但是要李原原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洗澡还是有些为难了她。
　　也幸好有这个木棚棚，不然李原原还真不敢想尹玦光着身体在露天下洗澡的场景，想想就让人流鼻血。
　　尹玦身上只穿着外面的黑色单衣，白色的里衣正好一会可以等他洗完澡后穿，中间的夹衣可以明天穿，只是却是不耐脏，看来自己身上的这身衣服明天最好也抽空洗了，不然再过一天他就没得换了。
　　李原原洗完澡进来，身上还带着些水汽，半湿的黑发被布巾松松挽住，却又有些发丝不堪束缚从布巾里滑落下来，搭在肩上，沁出一点暗色，看起来倒是比白日猎得野猪彪悍少女更显柔弱些。
　　尹玦见得她进来，匆匆看了一眼便又重低了头。虽李原原穿戴整齐，他却不好多看，只又定定的看着自己的衣服，却忘了要起身离开去洗漱。
　　李原原用干布巾擦着头发，就见尹玦正坐着发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一件白色夹衣看。
　　这是怎么了？
　　对了，他没有多的替换衣裳，难道是在发愁这个？
　　看来她还是得尽快多抓些兔子山鼠，否则等尹玦的衣服多洗几次就该破了。
　　而且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每日要干的活多，虽不说每日都必须洗澡，实在来不及擦身也行，但是如果干活大汗淋漓之后，衣服是肯定要洗的，不然这天气过几天就该发臭了。
　　“尹阿兄，我这几天空了去打猎时会想办法多抓些兔子和山鼠，你不用担心，现在先去洗澡吧。”
　　“哦哦，好。”尹玦受惊般的站起身，拿着手里的里衣，提着水桶匆匆出门。
　　李原原站在原地，看着好似落荒而逃的尹玦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又是怎么了？这人怎么好似又害羞了？性格怎么这么可爱呢。
　　等尹玦再进来的时候李原原头发已经擦的半干，正披在肩上等晚风吹干最后一点水汽，只她此刻手上也没闲着，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明日准备铺设的竹制管道图。
　　她原先的打算是在山洞附近挖一个如圆桌大小，深有五尺的蓄水池，然后再在准备开荒的海岛两侧平地也挖一个水池，用作以后灌溉用，但是现在她却有些改变主意了。
　　先不说如果要挖灌溉庄稼用的水池，在这个没有水泥的地方，要想蓄住水，肯定需要挖得很深，蓄上大量的水，让水池能形成隔水层，否则到时候如果太浅，水引下来不久就会顺着泥土沁入地下。
　　再加上浇水并不是每日必须，但是流入水池的水却不能断，那也太浪费了，况且这岛上的淡水基本就靠下雨时雨水落入谭中积聚而成，实在是来之不易。
　　李原原抬脚将地上另外相处标识水池的圆圈抹去，又重新画了两条线下来，决定就还是只挖山洞前面这一个小水池就行，另外两边可以用竹子引水过去，然后把竹管和水潭相接的地方堵上，需要灌溉时再打开，这样不就行了？
　　“哈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
　　“嗯，你真是太聪明了。”
　　李原原听到耳畔传来尹玦的轻笑声，记起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此居住，一时有些羞赧。都怪她想事情太认真，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还捡了个人回来。
　　“呃，时候好像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休息吧。”
　　话一出口，李原原觉得好似更尴尬了，自己这说的怎么感觉有些暧昧？
　　只尹玦好似没有发现李原原的不自在，从木架上取了另一条布巾也开始擦起头发来。
　　“嗯，是不早了，阿原你先休息吧，等我先把头发擦干再睡。”
　　“哦。”
　　李原原走到自己那侧的床边坐下，中间搭着的布帘在床头处没有被拉严实，李原原躺下侧头还能看见坐在凳子上的尹玦。
　　只见昏黄的油灯下，其人乌发如墨，侧脸线条如雕塑般俊美，李原原一时又想起下午那一幕，赶紧转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只一晚上都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叫她无限烦忧。

　　焖饭

　　
　　次日一早，李原原和尹玦吃过早饭便分头开始行动。
　　她不客气的把挖水池的任务交给了尹玦，地方是她早就找好了的，就在山洞靠右边的一处岩壁旁。李原原用树枝圈出了一块地方，只告诉尹玦挖出五尺深即可，而她则拿着柴刀去了之前发现竹子的地方。
　　李原原挑了笔直粗壮的竹子砍了，又将竹枝剔除，一一在地上放好。
　　因着没有趁手的工具，李原原的打算是将竹子对半剖开，然后再用刀背剔除竹节，这边虽然不完全算是水管，但是却比水直接从地上流过要好多了，而且砍一根竹子还可以当两节使用，这样她工作量也会小很多。
　　李原原和尹玦花了两天时间才把需要用的竹管和水池挖好，水池挖好之后，李原原和尹玦还用锄头和铲子将池底和池壁又敲实了许多，剩下的就是把水从水潭中引下来了。
　　按照之前的计划，李原原从水潭边挖了一条沟道，大小跟竹子差不多大，深度比竹子半径略微浅些，刚好能将竹管牢牢嵌在里面。而如果遇到石壁则直接将竹管斜放，只将两头相连的地方用细藤扎紧。
　　这算是个细致活，一路上不仅要清除路上的草木，还要比着竹子的大小挖出道道来，竹管放进去之后还要用泥土将两边固定住，等他们把所有需要引水的地方都放好竹管，已是过去十天了。
　　“呼～总算做完了，我可算是了了一件大事了。”
　　李原原用泥将通往海岛两侧的水管源头堵上，在水潭中洗了洗手，长出一口气，总算是完成了。
　　“是啊，还好这岛地形不算复杂，另外两侧都是平缓的斜坡，否则也没有这样快。”
　　尹玦跟着李原原忙忙碌碌，也逐渐掌握了许多以前他不知道的事情，会干了许多以前从不曾干过的活，却意外的并不觉得辛苦，反而心境好似开阔了许多。
　　“恩，等我们把枯草烧了，再将大些的碎石捡了，就可以把小麦和豌豆种下去了。”
　　“豌豆现在可以种吗？”尹玦没有接触过农事，他所有知道的都是从书上看来，而具体到四时农事他只知小麦好似是冬天种，其余的他却是不知道了。
　　“对呀，现在是十一月，种豌豆是可以的，等到五月的时候就豆荚就长成了，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做豌豆凉粉来吃，只现在却不行，我带的不多。”
　　说到吃的，李原原还真的有点馋了，她自从来了这里已经很少吃到青菜了，等豌豆苗长大些，她一定要先去掐一把嫩尖来煮碗面吃！
　　“那我们还种其他的吗？”
　　“种的，我还带了油菜、萝卜、白菜和胡瓜的种子，到时候统统种下去，这样我们每天都有菜可以吃了！”
　　李原原越说越兴奋，又继续道：“等这些菜吃完了，我们又可以在春天的时候把水稻、大豆和蚕豆种下去，等大豆和蚕豆熟了，我们还可以用草木灰点豆腐来吃。再有就是等到下雨无事的时候，把蚕豆炒熟后加盐煮软，煮软后的盐蚕豆咸香中带着绵软，简直是雨天打发时间的标配啊。 ”
　　尹玦看着李原原眼睛闪闪的计划着还没影的吃食，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不知怎么的，明明都是些寻常之物，他觉得自己好似也被说得饿了，开始期待这些李原原口中的美食来。
　　潺潺的细流顺着被切开的竹子流入水池之中，因着谭中的水不似溪水，常年流动，李原原一直都是将潭水过滤煮开后再喝。
　　现在潭水被引入了水池中，李原原就直接在水流入池子前进行过滤。
　　竹子和水潭连接的地方李原原取了块粗布蒙在了入水口，这样可以挡去树叶和杂草等体积较大的杂物，然后又在每根竹子的竹节处放了木炭，用来吸附水中的杂物，最后在竹子的尾端又绑上两层细棉布做最后的过滤，她做的简易的过滤系统就算是做好了。
　　因为怕到时候水池蓄满之后漫出地面，李原原又在地面挖了一个浅浅的缺口，等水满后可以从这里排出。
　　只是看看这如筷子粗细的水流，李原原觉得要将水蓄满估计还早的很，现在倒是可以暂且当个自来水用，直接用水瓢接就行。
　　尹玦看着李原原将木炭放在水中，十分好奇：“怎么还要放木炭，这样水不会更脏吗？”
　　“我听人说烧过的木炭可以去除异味，便想着水中应该也一样，所以才放了好些，你看这流出来的水是不是好像更清澈些？也没有被木炭染黑是不是？”
　　尹玦看着流入池中的水，确实比谭中要清澈许多，许还真是因着这木炭的缘故，当下也是惊奇不已。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会到海岛上来，之前在江都的时候你不是说要去楚州？”
　　李原原早想过这个问题，也并没打算说慌，便直说道：“我身上的钱财不多，在楚州县城肯定是住不下去的，便想着海边生活许还便宜些，就去了一个叫沙河村的小渔村，却没想到黎人在官府苛捐杂税下也反了，我又不想去临阳或者深山里，就来了这个海岛，就想着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再回去也不算远。”
　　尹玦知道，虽然李原原说得轻描淡写，但是看她准备的东西这么齐全，就知道在来这个海岛之前，李原原必是做过周密安排的。
　　明明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却能做到事事周全，样样缜密，实在是难得。
　　“原来是这样，那你以后都住在沙河村了吗？”
　　“嗯！这里如果不打仗的其实风景挺美的，有山，有海，还有沙滩，好些中原没有的菜蔬也有海船带到这里来，我们后面要种的胡瓜就是。我还认识一个教我打猎的好朋友，她现在躲到山里去了，但是我们以后肯定还会再见面的！”
　　李原原是真心喜欢这个地方，没有寒冷的严冬，热带气候使这里出产多钟水果，而且如果要吃海鲜也特别方便，不像内陆的中原地区，基本都是干货，还十分昂贵。
　　最重要的是，偶尔她能听到一些关于海外部族的事情，以及随着海运而来的一些舶来品，让她觉得十分亲切，也能稍稍抵消一些她在异世生活的孤独感。
　　说到孤独，李原原又抬头看看尹玦：“那尹家阿兄以后要去哪里？回江都，还是去其他地方？”
　　尹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些懵，他将来要去哪里呢？这个问题还真没有想过，天地虽大，他好似已经无处为家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如果最后是大吴平定天下，那我可能会去找新君为我父亲平反，洗刷冤屈，如果是其他人夺得天下，那我可能就是寻一山野，粗茶淡饭，了此残生。”
　　“别粗茶淡饭，别了此残生呀！粗茶淡饭不好吃，吃它干嘛？你还大好年华，年纪轻轻，哪有残生可以给你了？”
　　李原原怕尹玦这是心灰意冷，猜测也许是创伤后综合症的一种？要么疯狂激进，要么抑郁颓丧，两种都要不得啊。
　　难道是她给他派的活计还是不够多？
　　可是这几天除了挖水池之外，他的木床也是自己用做的，铺床用的干草也是他自己割的，还得劈柴烧火，她看尹玦也不是不累啊？
　　“你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别想太多。”
　　“什么？”
　　“劳逸结合，别想太多。”
　　尹玦看李原原无奈的摇着头，小手拍在他肩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一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话题是怎么展开的？他们不是还在说粗茶淡饭吗？
　　李原原自觉安慰好了尹玦，就准备回去做饭了，今晚的晚饭就是炒肉片了！
　　那头野猪的肉都被李原原做成了肉干，因为盐不多，她没敢做成腌肉，而是把所有的瘦肉都烤干，肥肉则全部化成猪油，用竹筒装了，每次炒菜或者吃面条的时候就挑上一点。
　　不过因为担心肉质会变坏，李原原还特地按照前世老家制作腊肉的方法，将肉干用竹竿挑起，挂在了灶台的前面，这样平日烧火的火气和烟气就可以将肉熏的更干，吃的再久也不会变质。
　　拿着菜刀切下来一块，猪肉已经有些发干了，得切薄一点才行，或者下次可以蒸来吃？
　　尹玦跟着进来，见李原原在切肉，自觉的开始烧火，这段时间下来，两人好似已经达成了默契，一个人在干什么，另一个人就会自觉上去辅助，不需要多的言语，就能配合无间。
　　晚饭是肉干焖米饭，切得薄薄的肉片下宽油炒了，放少许盐、胡椒粉、酱油调味，再将煮得半熟的米饭倒在上面，灶膛里留小火将米饭慢慢焖熟，等饭熟了，再将肉干和米饭炒拌均匀，每粒米饭都沾染了肉汁的香气，又带着被油脂浸润后的晶莹透亮，既好看又好吃。
　　李原原这几天和尹玦吃的基本都是焖饭，之前因为条件有限，两人一般是喝粥，烙饼，或者下面条轮着来，现在多了肉干，两人就开始天天晚上做焖饭吃，口味倒是越来越一致了。

　　种地

　　
　　为赶着将麦子种下去，李原原采取的是直接用火烧草的方法开垦荒地，因着是冬天，虽然岛上气候温暖，但是也有许多枯枝干叶，而且她选的地方是一片只长着杂草的缓坡，不用挖树根，而且这种细叶草在海风吹拂下也燃得很快，只要注意在田地边缘的地方留出空地来，不要让火星蔓延到其他地方就行。
　　因为考虑到放火的危险性，李原原除了留出隔离带来之外，还跟尹玦两人一人站一边跟着火蔓延的方向走，只要看到苗头不对就赶紧将火打灭些，宁肯留出点空隙烧不到也绝不过线。
　　借助风力，李原原和尹玦两人只花了一上午时间就开出了一大片荒地，烧过的草木灰便是初肥，只是因着怕还有火星未灭，两人还是决定等这些余烬都变凉之后再离开。
　　“我们是要在这里种麦子吗？那稻子是不是也种这里？”尹玦看着这一大片被开出来的荒地，心中也不由升起些憧憬来，不久之后，这里便会长出一片绿油油的庄稼来，想想就让人期待。
　　“这边种麦子，等到六月左右就可以收割了，旁边几块小一点的地方我们就种些豌豆、萝卜、白菜、胡瓜和韭菜，另外一边的山坡等四月的时候就用来种稻子，这边的稻子可以种两季呢！”
　　“可我们没有耕牛，要怎么犁地呢？”
　　李原原觉得现在的尹玦已经十分接地气了，看来自己还真把贵公子教成农夫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对了，至于她自己心里有什么小九九，李原原是不会承认的。
　　“呵呵，别说耕牛了，我连犁也没有呢。”李原原轻笑出声，现在要她找头耕牛，还不如去海里抓条鲨鱼来顶替来的快些。
　　“啊？那这地要怎么种？”尹玦没想到两人地都开出来了，却连犁也没有，当下是真担心起来了。
　　李原原看尹玦眉头紧锁，一副大事得不到解决的苦恼模样，当下也不再卖关子了：“这么大的地方就算有牛有犁，我力气不够犁地，你力大却又不会，有了也是没用，到时候我们直接在地上用锄头挖出一个一个的浅坑，然后把种子种下去就行。”
　　“这倒也是，就怕这样庄稼会长不好。”
　　“没关系，到时候只把坑挖得松散些就行，也不差什么的。”
　　其实要真一锄一锄的挖也不是不行，只是李原原觉得她应该是做不到了，而且这么大的地方，要她指使尹玦去做，这不叫劳动改造身心了，这叫虐待。
　　“那就好。”
　　尹玦毕竟对种地并不太懂，听李原原这样说也放下心来，两人一时之间又没话可说了，便双双坐在山坡上看着大海。虽然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并不因为这安静而显得尴尬，反而是隐隐的透出些温馨宁静来。
　　吹着海风，李原原又想念起海鲜来，当时她来岛上的第一天做的那条海鱼她倒是再也没做过，现在倒是又教她有些嘴馋起来。
　　“尹阿兄，我们去海边抓鱼好不好？”
　　“抓鱼？”
　　“恩！抓到的海鱼趁新鲜刮洗干净，只需放些盐，用香蕉叶裹好，然后埋在火里煨熟，鱼肉鲜嫩多汁，十分入味，可好吃了！”
　　李原原觉得这就跟云南的包烧一样，既方便又好吃，而且还保留食物的本味，简直万物都可包。
　　“那我们去吧，我也正想跟你学捕鱼，现在正是好机会。”尹玦十分捧场的回应。
　　“等我砍两根木棍先。”
　　李原原砍的是有两根手指并排粗细的树枝，一头削尖，再用柴刀将尖端劈成四份，然后用两根木棍卡成十字，这样她的一个鱼叉就有了四个叉了，可以增加捕鱼的成功性。
　　除了树枝，有时候李原原在沙滩上捡到其他更尖锐的东西也会拿来绑在树枝上当鱼叉使用。
　　海滩上常常可以见到被海浪吹到岸边的香蕉树树干，香蕉树皮是很好的纤维材料，风干后的香蕉树皮经过编织就会变得十分结实，用来绑缚东西是最好的，她洞中的木床有些地方就是用香蕉树皮绑的，十分牢固。
　　李原原将做好的鱼叉递了一根给尹玦，然后就带着他去海滩上捉螃蟹去了。
　　“我们不是要去捕鱼吗？”尹玦看着李原原伸手迅速捉住了一只小螃蟹十分疑惑，这螃蟹这么小要怎么吃？貌似他们之前吃的都挺大只的啊。
　　“对呀，但是就这样去浅滩是不会看见什么大个点的鱼的，我们得把它们引出来，这样才好下叉不是吗？”
　　“那这螃蟹？”尹玦更疑惑了。
　　“这螃蟹就是引它们出来的。将螃蟹的内脏和这些壳里的肉，掰碎后丢到浅滩或是海边的水潭里，这样鱼就会被吸引过来，然后我们再找准时机下叉就可以了。”
　　“竟然是这样，这些都是你来这里后学的吗？”
　　“恩，这边的渔村都是种田捕鱼一起干的，基本家家都有捕鱼的好手，他们还教我说如果你看见鱼了，不要直接下叉，要去叉往更下面一点的地方，不然鱼就跑了。”
　　李原原决定趁这个机会夹带些私货，把光的折射也推说成渔民的经验，反正她总不可能在这海边给尹玦上物理课吧。
　　“市井之中多高人啊，在下受教了。”
　　可不高手在民间吗？嘿嘿，我就是其中的一位高手！
　　李原原自得了一会后便老实抓起螃蟹来，这边的海滩上多是细沙，没有礁石，螃蟹也多是那种个头不大的，两人分别抓了好几只才算凑够了饵料，在一处被海浪冲刷出的浅水潭中洒下掰碎后的螃蟹后，就一人站在一边拿着鱼叉静静等待鱼儿游进来。
　　====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晒得李原原有些心不在焉，一旁走着的尹玦也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好似有些微妙，尤其是李原原，此刻脸上红得跟苹果似的，怎么也消不下去。
　　李原原轻轻甩了甩手中的鱼，都怪你，要不然她才不会被当成色女，出了这么大的糗，等一会回去就把你煮来吃了，哼！又瞟了瞟旁边跟着尹玦，只见他仍是半低着头，眼睫微垂，看不清楚神情。
　　原来当时他俩在水潭边等了许久，总算有一尾长着灰白相间条纹的鱼游了进来，两人全神贯注的盯着鱼，见它在水中啄食着螃蟹，游动的频率逐渐小下来，便准备下叉。
　　只是李原原考虑到实战原因，还是决定让尹玦试试，毕竟捕鱼没有练习，只靠理论是永远不行的。
　　两人商量好由尹玦下叉，李原原给又他做了些技术指导后，便跑到水潭跟大海相连的出口，预备要是尹玦没有把鱼捉到就再把它赶回去。却没想到，鱼尹玦是捉到了，自己却因为力道使得太大，把他自己一并带了进去。
　　“扑通～”
　　李原原见尹玦叉鱼把自己带到水里，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被逗得乐不可支，过得一会仍没见他上来，心中一慌，就见他好似在水中挣扎，连忙跑过去，却见尹玦正在谭中浮浮沉沉，原来这水潭看似不深，却因着水质清澈，看着浅，实际却深得多，否则也不可能引得海鱼进来，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原原见尹玦好似已经开始慢慢往下沉去，赶紧丢下木棍跳下水去，等她把尹玦拽上来时，他已经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李原原这下却是慌了，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对了！按肚子，按肚子！没醒……
　　李原原看着仍然未苏醒的尹玦，当下心一横便俯下身去，准备试试最后的方法。
　　两人距离越拉越近，李原原有些紧张，正当她快要触上尹玦嘴唇的一刻，就见身|下之人抖了抖睫毛睁开了眼，四目相对间，两人齐齐愣住。
　　李原原没想到尹玦醒来的时机这么巧，怔愣了一瞬后准备起身，却又因着两人距离过近，不自觉的又看向他的脸。
　　他鼻子可真挺，睫毛怎么比自己还长？嘴唇丰润饱满好似带着晨露的花瓣，还有这脸也红红的好似晚霞一般。
　　嗯？李原原好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果然就见尹玦的脸越来越红，此刻已经好似煮熟的虾一般，就差冒着腾腾热气了。
　　心中一凛，赶紧起身，万年也难得红一回的老脸现在却是刷的一下全红了。
　　“我刚才……”
　　“你刚刚……”
　　两人同时出声又齐齐顿住，李原原见气氛实在太尴尬还是决定率先开口解释一下，虽然古代没有人工乎吸法一说，但是如果完全不解释，那她的行为也太奇怪了吧，完全就是趁人不备准备毁人清白的登徒子啊。
　　“我刚刚见你没醒，以为你快死了，我听人说可以用向嘴里吹气的方式让溺水的人醒过来，这才决定试一试的。”
　　李原原快速的把话说了一遍，见尹玦还是低着头没说话，怕他不信，又赶紧补充道：“真的有人这样说过，我没骗你！”
　　李原原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好似越描越黑，真个就是杜撰了一个人出来骗人纯情少男，既然越解释越解释不清，干脆就转移话题吧。
　　“哈哈哈，你看你抓到了鱼了呢。”李原原尬聊开场。
　　“嗯。”尹玦弱弱应声。
　　“额，那我们赶紧回去做饭吧，还有你的湿衣服也得赶紧换下，我先把鱼提回去！”李原原吞吞口水，决定还是先走为上。
　　“一起走吧。”
　　李原原苦笑着停下脚步，认命的提着鱼跟尹玦走在回家的路上，任由这史无前例的尴尬把她淹没。
　　幸好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李原原尴尬了一会后便准备破罐子破摔，既然没人提，就当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就好了，说不定两人吃顿饭的功夫就忘了呢！
　　不得不说阿Q精神真的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财富啊，李原原在心中感叹。
　　尹玦看着神色恢复正常李原原，不知怎么的，心中却有些失落，但是却又不知这失落从何而来，因何而起，一时皱紧了眉头。

　　礼物

　　
　　地开出来后的第二天，李原原就用布兜装了之前挑选出来的麦种，跟尹玦一起去了地里，两人分工明确，一人挖坑，一人丢麦种。
　　李原原蜷起手指，在布兜里轻轻一拈，每个坑里都放上约莫十几粒种子，再在上面浅浅的盖上一层薄土，又浇上一小瓢清水，这麦子就算是种下了。
　　等两人将麦子种下后，又如法炮制，在旁边另外两块小一点的地里种上了豌豆和其余蔬菜，直忙了三天才将所有能种的都种了下去，现在就只等发芽了。
　　“阿原，以后浇水我来吧，这么多的坑，要挨个浇完，光是提水都费劲，以后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
　　“没事，以后我们就不这样浇水了，因为现在只是播种，只好这样一个一个的浇，等这麦子长大些，我们在每两行麦子中间掏出细细的水沟，然后连成沟渠，将水引到地里，它自己就可以帮我们浇完这片地了。”
　　“真是高明！阿原你太能干了，我还以为你之前引了潭水下来，只是为了以后不用一趟一趟跑去取水，却没想到你直接一劳永逸了！”
　　李原原弯弯唇角笑纳了尹玦的夸奖，又见他身上还是穿着来岛上后就一直换着穿的那三件套，特别是里衣和外衣单薄，这岛上的冬天虽然不冷，但是偶尔下雨过后却也要穿上两件衣物才能御寒，尹玦一直没有生病也算是他身体强壮了。
　　更何况等到深冬的时候，尹玦总不能还穿这薄薄的单衣吧，真要到那个时候，估计他得整天都待在洞里烤火才行了。
　　看来自己得抓紧时间多抓些兔子才行，她现在鞣制好了的兔子皮有三张，山鼠和竹鼠的皮各有两张，等再抓几只兔子就能勉强做一套衣服出来了。
　　地里的事情忙完，李原原就空闲了下来，每天舂米劈柴的事情有尹玦包办，她便开始专心准备打猎。
　　因为只有一张弓，而李原原也不会制作弓箭，尤其是用作弓弦的材料，因此每次进林中打猎，李原原便只教尹玦如何制作陷阱和在小动物出没的地方设置绳套，一段时间下来尹玦也已经十分熟练，而且也学会了如何隐藏身形，不再像刚开始一样，总是被猎物察觉。
　　如此这般半个月后，李两人凑齐了她需要用的皮毛。
　　看着床上的皮子，李原原心里有些为难，她在绣活上的技能仅限于缝个口子什么的，要让她直接用针线裁剪缝制一件衣服出来却是太难为她了，尤其是古人的衣服她更不熟，难道她要做件短袖送给尹玦？
　　李原原思考半天，撩起床帐，看了看在另一侧床上躺着的尹玦，想象了下他穿着件皮毛短袖的样子，自己就先被脑中想象的画面逗得笑出了声。
　　算了，尽力而为吧，说不定自己最后能把这几件皮子做成一件衣裳就算是烧高香了，至于款式还是不要强求了。
　　因着毛皮粗厚，李原原带来的针都不合适，扎起来特别费劲，最后她只好把鱼刺打磨成粗针，然后把用香蕉树纤维编织而成的麻线当绣线使用，最后总算是勉强做好了一件衣裳。
　　李原原把衣服提在手中看了看，基本算是满意吧。
　　因着工具使用的条件一降再降，最后她也没做成短袖。因为如果她做了短袖，下身就得做裤子，那就更难了，如果处理不好，到时候穿在身上限制活动都是轻的，要是不小心崩裂就太尴尬了。
　　而如果把下裳做成裙子，李原原脑中浮现出人猿泰山的那条小皮裙，再配上尹玦的脸，李原原被这画面激得摇摇头，还是算了，太丧失了。
　　于是最后，李原原干脆做了一件长马褂。
　　马褂的上面是无袖的，这是李原原考虑到这边天热，就不缝上袖子了。
　　而马褂的长度可以到尹玦膝盖以下，这便可以一起当做下裳，只正中因为敞开，需要多缝上些衣钮，到时候把这些衣钮都系上便算是一套衣服了。
　　李原原又比了比腰身，虽然她做得宽大，但是只要中间扎一根腰带，完全不影响嘛！更何况这边天热，到时候还可以敞开当风衣穿，多方便！
　　心满意足的将最后几个衣钮缝好，李原原叠好衣服沉沉睡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将衣服送给尹玦。
　　====
　　“阿原早啊。”尹玦见李原原看着他似有话说，便率先开口道。
　　“你也早啊。尹阿兄，你看今天像不像是要下雨？”
　　李原原本打算直接开口说送给他一件衣服的，却又不知怎么的，想到那件用三种动物毛皮拼接成的马褂，一时间又有些嫌它丑。
　　“好像似有要下雨的征兆。”尹玦看了看外面朗朗的晴天，睁眼说瞎话。
　　“对吧！那你冷不冷？”李原原觉得就像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迫不及待的接着问。
　　尹玦看着李原原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仿佛十分期待他说出他冷，便也从善如流：“好似有些冷。”
　　“这样啊，那你等等，我给你做了件衣服，现在拿给你穿！”
　　李原原得了回答连忙回床上把那件马褂拿来，递给尹玦：“喏，你试试合不合身。”
　　尹玦含笑看着李原原手中叠的方方正正的衣服，当下便直接展开，准备穿在身上，只是等他打开看到一张方形的皮衣上挂着两个洞，笑容一时有些凝固，这衣服是要怎么穿才对？
　　又低头看看李原原正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尹玦硬着头皮开始暗自研究这件衣服。
　　有两个洞，那应该就不是领口了，又摸到毛皮布巾一侧有硬硬的凸起，另一边则是用布条做成的绳圈，看来这就是衣扣了。
　　尹玦在脑中思索了一会，便将这块长方形的毛皮方巾披在了肩上，然后双手在从两边的洞中伸出，总算是把这件衣服穿在了身上。
　　把衣服穿好，尹玦 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而等着看效果的李原原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凝固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麻袋套在了尹玦身上？
　　“怎么了？不是这样穿的吗？”尹玦看着李原原的表情，心里有些打鼓，难道自己还是穿错了？
　　“啊，不是，是这样穿的，就是好像有点不合适，要不你脱了，我再改改吧。”
　　“没关系，我看挺合适的，这中间的纽扣系上就可以了，对吧？”
　　尹玦从看到这件衣服起就知道，这件衣服应该是李原原专门给自己准备的，那几天她一直执着着抓兔子，当时他还以为是李原原喜欢吃兔子肉，却没想到最后她做了这件衣服。
　　看李原原的神情，她应该是觉得这衣服丑，不好意思送给他，想拿回去重做，但是尹玦却是无所谓的，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穿的好看还是不好看反正也只有李原原一个人看。
　　况且等她拿回去改，不知道又要费多大的劲，看李原原的手艺就知道，她应是不擅长做这个的，何必再让她受这个累。
　　李原原看尹玦半点没有嫌弃的意思，心中也高兴，也许自己觉得丑，但是实际上穿着特别舒服呢？她见尹玦正系着这一长排的扣子，又赶紧拿出一条腰带，继续介绍。
　　“要是天太热你就可以不用系上扣子，就这样披着也可以。还有这条腰带，如果天太冷，或者觉得这衣服太宽，可以用这腰带扎在腰间，既能保暖，也更好看。”
　　尹玦见李原原重又高兴起来，便也配合着拿过腰带在腰间比划起来。虽这衣裳做工不比以往他穿过的衣裳精致，甚至可以说的上粗糙，但是尹玦却觉得十分贴心。
　　厚厚的衣裳披在身上，既暖了身，又暖了心。
　　“劳你还想着我，自己却是没有，不如我们在多去抓些兔子，你自己也做一件好不好？”尹玦将试过的衣裳脱下，细心地折好放在床头，又朝李原原开口道。
　　“好呀，到时候我也做一件一模一样的，咱俩相互看着，谁也别嫌谁穿得丑了。”李原原笑嘻嘻的开口。
　　尹玦看着她俏皮的模样，嘴边的笑却是怎么也隐不下去：“你可以嫌我穿得丑，我却是一定不会笑话你的。”
　　要是以前，李原原听得此话只当打趣玩笑，可自经了海边抓鱼一事之后，心境却是有些不同以往，有些不太自在，又恼自己多想，干脆带着尹玦忙碌起来，借此转开话题，揭开这一茬。
　　不过也因着尹玦的这句话，李原原却开始思考起另外一件事来。
　　她的麦子已经开始冒出细芽，开始虽还可以用清水浇灌，但是如果只靠着田里的草木灰，肥力肯定不够，如果最后结出来的麦穗干瘪瘦小，那她岂不是白做工？
　　所以还是得追肥才行。
　　至于农家施肥的来源，基本就是动物粪便和一些菜蔬的残叶沤出来的肥水，可他们只有两人，且目前菜蔬都还没长出来，她总不能每日专门去打野草来沤肥，那也太费事，而且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不划算。
　　所以还是得增加动物粪便才行。
　　那最好便是养些小动物，像野猪野种个头太大的，虽说每日吃的多，拉的也多，李原原却是没有本事把它们活着抓回来的，而且就算抓回来了，她也不敢保证自己养得住，那就只有养兔子了。
　　俗话说得好，兔子一对公和母，一年变作一百五。
　　虽然说有些夸张，但是也说明了兔子的繁殖能力是很强的，如果没有人为的捕杀或者天敌的话，那么野外的兔子基本都会在短时间内泛滥成灾。
　　不过这座岛上的兔子虽然不少，但也还没到泛滥成灾的地步，也说明这座海岛上还有兔子的天敌存在，许是鹰，许是蛇，许是狐狸。
　　虽然李原原还没见过这些兔子天敌，自己却不得不早做打算。

　　养兔子

　　
　　那日李原原跟尹玦说了要养兔子的计划后，两人就去砍竹子和树枝回来，用藤蔓扎了篱笆，围成圈舍，而且为了预防兔子打洞逃跑，地上也铺了一层圆木。
　　做完这些，李原原又去砍了好些荆棘的枝丫回来，密密在地上插了一圈，见普通动物确实无法轻易靠近之后，这才开始准备抓兔子。
　　因为要抓活的，李原原就不准备用箭了，因为要射中移动中的兔子的腿她现在还没有把握，而如果兔子没有移动的时候，后腿又都是蹲着的，要避开要害有些难。
　　退一步说，如果兔子受了伤，她也没有药物可以进行治疗和包扎，因此这次她是打算直接去掏兔子窝了。
　　李原原跟着那叶学习打猎，也学了些动物的生活习性。
　　譬如野兔，大多数是在晚上活动，白天休息，主要的活动时间是早上和黄昏，因此要想找到兔子窝，就可以在早晨的时候搜寻一下野兔的踪迹。
　　李原原用木棍将野草轻轻拨开，又蹲下身来查看了下地面，见到了些兔子的粪便和爪印，而且数量不少，想来经常在此活动的野兔应该不少。
　　关于野兔做窝的地点，一般也是在茂密的草丛里，只不过地势一般比较高，这样可以方便它们观察是否有天敌来袭。
　　至于平日，如果它伏在草丛中，而你又没有发现它，野兔一般也不会动。
　　李原原查看完痕迹，知道附近应该有兔子窝，便跟尹玦两人仔细的在附近寻找起来，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几个洞口。
　　狡兔三窟的常识李原原是知道的，他们一共发现了四个洞口，只是不知道是一只兔子的洞穴，还是两只。野兔一般是独居，如果他们一旦开始捕捉，要是没抓住，那就基本功亏一篑，所以李原原准备的东西也很齐全。
　　之前买船的时候船主附赠的渔网，还有她自己原来织的渔网，都被李原原系上活结罩在了洞口，另外一个出口，李原原则是让尹玦守着，在洞口支了一个竹筐，一旦兔子跑出撞到竹筐上，就由尹玦把野兔扣在框里，而至于最后一个出口，李原原则是准备自己守在洞口放火。
　　“我开始了。”李原原冲着尹玦做着口型。
　　双手握着竹筐的尹玦也有些紧张，双手紧了紧，定定神，郑重的点了下头。
　　火星落在洞口的杂草上，噼啪着烧了起来，李原原又放上些枯枝，让火燃得更大些，又往里丢了些火炭，便搬了块大石堵在洞口，自己则去跟尹玦一起守着洞口。
　　“出来了！”李原原惊呼一声，赶紧上去把被渔网缠住的兔子按住，又用绳子将兔子双腿绑好，拎住耳朵提了出来。
　　“嗬，还真是有劲！”李原原看着被困住了双腿还在一直不停动弹的兔子，不禁感叹出声，长得这么强壮，说不定还真能一年变作一百五。
　　“这是雄兔还是雌兔？”尹玦见兔子落网，兴致勃勃的过来，手指碰了碰野兔长长的耳朵，随口问道。
　　“咳～，是雌兔。”李原原掩饰的出声，刚刚她已经检查过了，这是一只雌兔。
　　兔子的性别比起其他动物来要更难辨认一些，如果是在兔子的幼年时期，则需要观察生|殖|器离便口的远近来判断，这就得仔细翻看了。而如果兔子成年后，则需要观察兔子是否有长出来囊袋来辨认，有则是雄兔，无则是雌兔，总之就是也需要仔细翻找、观察才行。
　　“是吗？果然古人诚不欺我，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它的眼睛可不就是眯着的。”
　　“呵呵，可不就是，可不就是，古人们真有学问！”
　　李原原心虚的附和，她没有说这兔子眼睛眯起来，而且看起来泪眼迷蒙，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抓着它的耳朵，而且自己则是通过其他方式来辨别公母的。
　　之前那叶给她讲解过兔子如何分辨雌雄，当时两人，一个大大咧咧浑不在意，一个是从现代过来，更开放的话题都聊过，分辨一下雌雄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大不了，气氛可算得上严肃认真。
　　但是现在要让李原原给尹玦解释如何辨别兔子的公母，而且还要现场指导，她觉得自己单纯少女的人设可能就要崩掉了。
　　“那我们现在在抓一只雄兔就行了，对吧？”尹玦兴致勃勃。
　　“恩恩，再抓一只雄的就可以了。”李原原忧心忡忡。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本来准备只抓一对兔子的李原原，最终被迫又抓了五只兔子。
　　“怎么这只也是雌兔？难道这附近都是雌兔吗？”尹玦看着手里的兔子，疑惑发问。
　　“呵呵，可能它们都觉得这里适合养小兔子吧。”李原原干笑两声，把被尹玦提在手里的兔子取下来，不着痕迹的检查了一下，解开野兔脚上的绳子丢进圈舍里，自我催眠：没事，多抓几只兔子繁衍更快。
　　“要不我们明天去去远点的地方抓吧，我看这附近的兔子好像都是雌兔，说不定远点的地方就能找到雄兔了。”尹玦看着圈舍里的四只兔子，有些发愁。
　　“没事，兔子就算是独居也得成亲不是，要是离得太远，哪还可行，不如我们还是去附近再试试运气。”李原原转转眼珠，这次自己定要先下手为强。
　　于是，等到他们两人又逮住一直兔子后，李原原便抢先把兔子抓在手里，手指无意般的动了动野兔的前爪，惊奇出声：“这只是雄兔，这可好了，总算抓住了。”
　　可怜被李原原掐了前爪的野兔，两只前爪疼的时不时的抽抽，更硬是被改了性别，谁叫李原原家中早有了雄兔，却被尹玦当了雌兔，现在这只真雌兔只好等丢进圈舍后再重新换了身份。
　　李原原好悬糊弄过这一关，才没有再整日的捉兔子，真要继续捉下去，她也不必养兔子了，捉的兔子就尽够了。
　　五只大小不一，体型不一的灰毛兔子被养在了圈舍中，李原原和尹玦每日便又多了两件事出来，那就是打扫圈舍和打草喂兔子。
　　喂给兔子的草是李原原去割来的，打扫圈舍则是被尹玦包揽了下来，更兼他们养兔子的初衷是为了给庄稼施肥，为此尹玦还提前去将沤肥的池子也一并挖好了，就在麦田的旁边。
　　李原原自从养了兔子后便有些心野了，反正养兔子也是养，再多养些其他也并无妨碍。
　　这段时间她因为要经常到山坡上去割草来喂兔子，总往灌木草丛里钻，有次李原原正割草，不防草丛中突然惊起一物，把她惊得坐下地上，抬眼看去，却是一只尾羽纤长，毛色艳丽的野雉。
　　李原原眼睛一亮，却非是为着吃肉，而是为着野鸡蛋。这段时间吃的都是野物或是海鲜，再怎样换着花样，李原原也有些腻味了，人一脱离艰苦环境便想宠爱自己，李原原则是解决了生存难题就觉嘴馋，非要给自己另添些吃食才好。
　　只这兔子还可以放火用渔网来抓，这岛上的野鸡却是身轻又善飞，李原原既想吃蛋便也得抓活的，可她总不能在天上也布下罗网，自己又没有背生双翅，却是无法可想。
　　尹玦这几日帮着李原原养兔子，虽是辛劳，但也时刻注意着李原原，又见她这几日好似有烦心事，总是微皱着眉头一副人生大事得不到解决的模样，疑她有要紧事，便再也按捺不住开口询问：“阿原是有何要紧事吗，为什么这几日总愁眉不展？不妨说出来，一个人闷在心里也是烦闷，不如我们一起想办法。”
　　“唉，不瞒尹阿兄，我想抓些野雉来养，也好得些雉鸡蛋来吃，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做蛋炒饭，可以做煎蛋，荷包蛋，芙蓉蛋，摊蛋饼，裹蛋卷，可是我偏偏想不到办法来捉它们，真是愁死个人。”
　　李原原自从那天见到野鸡之后就已经脑补出了各种鸡蛋的吃法，鸡还没有捉到，口水倒是先流了一箩筐，可惜每次她尝试打埋伏，最后都是以野鸡拍翅膀飞走结束。
　　尹玦没想到她竟然是为着吃不到鸡蛋发愁，看李原原的模样，显然肖想也不是一两天了，竟好似只馋嘴猫。不过尹玦也知她从来喜欢在吃食上琢磨，便也一起跟着想办法。
　　“要不试试你之前套兔子的绳套？”尹玦提议。
　　“不好，要逗引野雉来吃诱饵，它必是脖子先入项圈，再退出来时，颈上翎毛炸开必会被绳套挂住，一挣扎便被套死，却不能活捉。”李原原想了想，还是摇头否决。
　　“那用竹筐呢？我听闻常有人用木棍支了竹筐，下面撒些谷物，便能诱的麻雀，等麻雀进了框中，一扯木棍便能将鸟雀牢牢扣住。”
　　李原原想象了一下换成抓野鸡的场景，还是摇头：“也不好，不说我们需得一直守在旁边，且不知要多久，就算等得它来，野雉个头却是不比麻雀，竹筐却能被轻易掀翻，到时候它振翅一飞，又是功亏一篑。”
　　“到是这个理，没想到这雉鸡竟这般难活捉。”
　　“可不就是，我都愁了好几天了，只见它逍遥的在天上飞，却总是逮它不住。”李原原恹恹开口，她的芙蓉蛋啊，看来是没指望了。
　　尹玦见李原原闷闷不乐，知她失望，便想着既然这雉鸡蛋暂不可得，那他就先去找些鸟蛋回来，许吃起来也差别不大。
　　几日下来也没有想到办法的李原原，本打算将鸡蛋从自己的食谱上划去，却没想到在一日傍晚收到了尹玦送给她的几枚鸟蛋。
　　“呀！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李原原惊喜的看着手里的鸟蛋，又看着脸上、身上脏兮兮的尹玦，心里有些感动，之前他说去麦田里捉虫子，原来却是去给她找鸟蛋了吗？
　　“就是在麦田边的树上看到的，就顺手带回来了，我想着你之前说要做蛋炒饭，不如就先用这鸟蛋试试。”尹玦擦了擦脸上的汗，微喘着气道。
　　李原原摸摸这还带着些温润的鸟蛋，知道这一路必是被尹玦小心的握在手里带回，她的心上好似也沾染了这些许温度，一时间暖流融融，无比熨帖。
　　“好！那我们今天晚上就吃蛋炒饭吧，再切点肉丁，一定很好吃！”李原原冲尹玦笑笑，拿着鸟蛋进去，开始准备做晚饭。
　　两人吃的心满意足，却因着鸟蛋美味，又勾起李原原已经打消了的主意，重又琢磨起抓野鸡的事来。

　　女儿心事

　　
　　湛蓝的天空里红日当空，虽不炽热，却仍是明晃晃的刺目，只在草丛中刨着土坑的李原原好似浑然不觉，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眼神却发着光。
　　这个陷阱是她从抓野猪和一些大型动物的陷阱改进而来。
　　因为野鸡会飞，就算不小心掉进去，拍拍翅膀也可以飞出来，而李原原改进后的陷阱就是让野鸡出不来。
　　原理很简单，首先，李原原先比照野鸡身材的大小，挖出一长方形深坑，坑洞深度超过野鸡身高即可，而宽度则是能容纳野鸡前行却限制其转身。最后是在洞口挖出阶梯，挨着洞底的阶梯稍微比外面的高些，能够让野鸡后退时无法踏上去就行。
　　总而言之，就是等野鸡被食物引诱，顺着洞口的阶梯走入洞内进食后，既无法转身走出，也无法后退而出，更无法在里面展翅，由此便算是做好了一个陷阱。
　　“阿原你可真聪明，这样的方法也被你想到。”尹玦看李原原做好了一个，也依样画葫芦的在附近帮她挖起来，增加捕获几率。
　　李原原抬抬下巴，有些骄傲的回道：“那可不，这次我一定要抓几只野雉回去，剪了翅羽关起来下蛋，把之前搁置的各种美食一一做来尝尝。”
　　“那我就等着阿原大展身手了，也沾沾光，尝尝美味珍馐。”尹玦笑答。
　　又看李原原脸上沾了些泥土，只她挖的浑然忘我，偶尔还抬手擦脸，在脸上又带出一抹浅褐，心中微微一动，手指也不自觉的动了动，却有些犹豫没有上前。
　　“呼～，这个陷阱也挖好了，我们再去其他发现有雉鸡的地方再挖几个吧。”李原原平了平呼吸，看着尹玦出声道。
　　“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李原原见尹玦盯着她的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抬手用袖子又在脸上擦了擦。
　　尹玦见快被自己糊成花猫的李原原，终是忍不住心里的念头，上前站在李原原面前，抬手用手指轻轻的拭去她脸上的污渍，一下一下，既缓慢，又认真。
　　李原原没料到尹玦的动作，顿时只觉有热气轰的一声从脚底直冲到天灵盖，耳边也好似嗡嗡做声，再听不见其他声音，只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可脸上轻柔的触感却无比清晰，让她怎么也无法忽视。
　　许久之后，尹玦收回手，温声道：“好了，这下都干净了，可算不是只小花猫了。”
　　尹玦手一离开，李原原不着痕迹的松一口气，只她心跳却似怎么也无法平复，脸上好似仍然热得能煮鸡蛋，却又不敢伸手去碰，只能掩饰性的咳嗽一声，转身往林中走，却忘记了自己本来是要去干什么。
　　而还站在原地的尹玦实际也没有面上那样镇定，背在身后的手紧握着，指尖好似还残留着刚才感受到的光滑细腻，让他觉得有些痒，握着的拳头又松开，指尖无意识的摩挲，却仍无法阻止那股酥麻的痒意直入心底，生根发芽。
　　李原原在四周走了一圈，总算缓下心底的那点慌张，又淡定的走回来，继续设置陷阱，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说话，却又好似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无法阻挡。
　　==
　　两天后，李原原照例去查看之前设置的陷阱。
　　“咕咕咕咕！”
　　带着些高亢的鸡叫声传来，李原原心中一喜，赶忙上前查看，果见洞里捉住了只野鸡！小心的上前将野鸡捉住双翅提出来，李原原看看野鸡艳丽的羽毛，心里有些可惜，却是只公的。
　　从布兜里又抓了些谷子，李原原从坑底一路沿着坑道口洒出一条诱食的道出来，就又顺路去了麦田。
　　田中的尹玦正在除草，麦田的四角矗立着四个草人，因为杂草粗糙，看起来倒是比稻草人还可怖些，震慑鸟雀的效果倒是明显。
　　“尹阿兄，你看我捉到了什么？”李原原亮了亮手中提着的野鸡。
　　“竟这么快就捉到了？”尹玦擦擦头上的汗，含笑看着李原原。
　　“嗯嗯，可惜是只公的，等再捉住些母的来才好。”李原原看着阳光下忙碌着的尹玦，登岛之时还白皙如玉的脸此时被晒得黑了些，只是却未见俊美稍减，反而将文弱褪去几分，多了些英武。
　　李原原看看天空，万里无云，晴空朗照。
　　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边天气多以晴朗为主，就算偶有阴雨也不长久，总是疾风骤雨的下了一阵之后，积云转薄，就被疾风吹散，天空长期没得厚云遮蔽，阳光便直愣愣的洒下来。
　　李原原又摸摸自己的脸，虽触感仍然光滑细腻，她却仍觉得好似粗糙了些。又看了看尹玦，李原原疑心自己每日在外瞎跑，说不定早晒成黑炭了！
　　“尹阿兄，我先把这野雉带回去了，你别太辛苦，记得休息！”李原原丢下这句话便慌手慌脚的走了，留尹玦一个人在原地啼笑皆非：“还是这般风风火火。”
　　李原原将野鸡翅羽剪了丢在篱笆围墙里，便急吼吼的打了一盆水来，水波止住，对镜一照，水面便映照出一个留着齐眉额发的圆脸小娘子，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正将自己仔细打量。
　　“哎呀！好像真的黑了好些，脸也有些干。”李原原照了好半会才作罢，又想起那日尹玦给她拭去脸上污迹的情形，不知怎么的，心里就生出些难过来。
　　“可惜这地方没得面脂，天天被这海风吹，可别过得两年，我就成了老太婆。”李原原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有些犯愁。
　　在现代的时候李原原就不是精致女孩那一挂的，对各种护肤品的了解仅限于广告和朋友推荐，而且基本上用到什么舒服，就再懒得换，可说关于养颜的知识实在是匮乏的很，唯一了解的就是，基本上所有的护肤品，一般都会加甘油。
　　也就是说甘油就是保湿的基础了。
　　李原原不知道甘油是怎么炼出来的，甚至原材料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便不用再想了。又转头看了看之前提炼出来的野猪油，雪白半软的膏体，带着些动物油脂特有的腻味，李原原心下打个哆嗦，摇摇头，否决。
　　那就只有从植物中寻找了。
　　李原原冥思苦想了多日也没有头绪，便只好将这念头放在一边，没有结论的事情她从不会去钻死胡同，这样除了平添苦恼之外没有任何用处，这点她还是想得通的。
　　“尹阿兄，你看，这两只雄雉怎么打起来了？！”养着三只野鸡的圈舍里，两只色彩艳丽的雄鸡正上下翻飞大打出手。
　　因着翅羽被剪，不能再飞，两只雄鸡便较着劲的在原地蹦跳着互啄，颈间的毛炸开，尖喙啄着对方，一下一下又急又很，看得李原原心惊不已，这可别啄死了！
　　尹玦手里正拿着张木凳在敲，因着李原原之前做的凳子实在太过矮小，每次他坐下都觉腿脚有些伸展不开，便觑了空闲准备再做两张高些的方凳。听到李原原的叫喊，放下手里的凳子，走到栅栏边，果然看到圈舍里的两只雄鸡正打的不可开交。
　　“许是为着这母雉吧，这圈舍里只有两雄一雌三只野雉，如果为着争夺配偶，两只雄雉定是要分个高下出来的。”
　　尹玦看着一只已经被啄得锦毛染血的野雉，眉头微皱：“只是这只好似快要被啄死了，我先拿木棍把它们分开吧。” 说罢便抽了根木棍驱赶两只野鸡，却没想到两鸡仍是不依不饶缠斗不休，暂时分开后又马上朝着对方扑上去。
　　“怎么这样凶狠？我只听说有人斗鸡，那鸡也是这般不死不休，非要一方落败才算作罢，遇到气性大的，场面便尤其激烈，没想到这海岛上的野雉也这般凶狠。”
　　李原原见这圈舍内鸡毛乱飞，两只野鸡打的难分难解，尹玦拿着棍子驱赶也不起半天作用，干脆也不管了，便对尹玦道：“尹阿兄，还是别管了，我看等它们分个胜负出来应该就好了，现在便随它们闹腾去吧。”
　　尹玦见实在无法将两只野鸡分开，便也只好作罢。看这情形，就算自己现在暂且将它们分开，矛盾却仍未解决，这两只雄雉总是要分个胜负出来的。
　　“好，那就先不管它们，等过一会许就好了。”
　　“嗯，我先去做午饭，等尹阿兄的凳子做好，我的午饭定也做好了，这两只应该也打得差不多了。”李原原不再管这两只野鸡，转身进屋，又舀了些面粉出来，准备擀面条来吃。
　　只是等两人吃过午饭再来查看时，却见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圈舍内，一只野鸡正气息奄奄的躺在地上，显见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李原原没想到这鸡竟然快被啄死了，赶忙打开圈门，进去将这野鸡捡起查看伤势。
　　“尹阿兄，我觉得它好似不能活了。”李原原看着自己好容易抓来的野鸡如今气息奄奄的模样，心里有些难过。照理说她射杀过得野鸡也不少，但却都是一箭毙命，这样被啄得遍体鳞伤的却让她有些不太忍心。
　　“阿原你别伤心，我们再去多抓几只来好不好？”尹玦见李原原情绪低落，也有些暗怪自己，早知如此还是分开的好，大不了将它们分别拴住脚捆在两边。
　　“没事，等下次我们再捉到雄雉，就直接吃掉吧，要是捉到母雉再养起来，许再多几只母雉它应该不会介意的。”
　　李原原看着那在圈舍里踱着步的雄雉，虽则鸡冠染血，却是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而一旁的母雉则小鸟依人的跟在身旁，亲昵的给它梳理着羽毛，心中不由想到：要是有抓了母鸡来，不知道两鸡会不会也打起来？
　　应该不会吧，这父系社会连动物都多是一夫多妻，自己这种异类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可以不纳妾的夫君，说不得以后就得孤独终老了。
　　“它定会介意的！”尹玦听得李原原的话，不知怎么的心中一慌，不假思索的开口，见李原原疑惑的看过来，又解释道：“你看它这样拼命，定然是极喜爱这母雉，定不愿再多些外人来打扰的，我们还是别抓其他的母雉来了，它们这样就挺好。”
　　尹玦说完，又怕李原原不信，还郑重的又朝李原原点了点头。
　　本来有些伤感的李原原听得此言，扑哧一声笑出声：“尹阿兄，你怎知它会介意？难不成你刚刚问过它不成？”
　　谁知尹玦仍是一本正经，答道：“你看它这样拼命，无需其他言语，定是如此。”
　　李原原本还想继续取笑，却见尹玦眼眸深深，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一双濯石般的双目仿佛要将自己吸进去一般，嘴里的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当下便有些慌乱的转移话题：“尹阿兄，我看它快死了，干脆便去摘几个椰子回来炖□□？”
　　“好。”尹玦见她重又高兴起来，心里也一松，不自觉的又弯了弯唇角。
　　“那我们赶紧去吧。”
　　“好。”
　　李原原落荒而逃。
　　再这么看着她笑，她真担心自己会得心脏病啊。

　　蜂巢

　　
　　椰树高大，椰子并不好摘，加之椰树没有树枝，攀爬更是不易，因此李原原便砍了竹子，一头用柴刀劈成十数瓣竹片，再用细藤交错缠绕，使之成广口的倒锥形状，等到摘取椰子的时候就将其放置其中，手中竹竿旋转不停，则椰子逐渐脱离椰树。
　　“阿原，这肉也可以跟水果一起煮吗？”尹玦生在中原内陆，倒是不曾听过这种吃法，肉咸而果甜，两种事物混到一起的吃法他真是闻所未闻。
　　“尹阿兄，这是我听一位渔民说的，这是他偶然得来的吃法，这样炖出来的鸡汤十分鲜甜，要是另有猪肚来配，味道更佳，我便想着现下现成的材料，便煮来试试。”
　　在现代两广地区有名的猪肚鸡，在这个朝代却并没有人这样吃，李原原只好借用一下陌生人的名头，谁叫她突然又记起了这道菜，而这岛上刚好又有椰子。
　　尹玦自来到这岛上后倒是见过椰是之前他没辨认出来，而自从他来岛之后又凑巧李原原不曾带他去摘过椰子，到得此刻，他才算是把所知和所见对上了号。
　　“我尝闻古人有云：椰树叶如栟榈，高六七丈，无枝条。其实大如寒瓜，外有粗皮，次有壳，圆而且坚。剖之有白肤，厚半寸，味似胡桃，而极肥美。有浆，饮之得醉。不知是不是真如书中所言，其浆饮之得醉。”
　　“尹阿兄也看奇闻异录吗？”李原原好奇询问。
　　“闲暇时偶尔翻翻。前人的游记杂说，好些写得十分精彩引人入胜，虽未亲至，也好似行了万里长路。”
　　李原原虽说着话，手中却是不停，直拧了好些个椰子果下来，而且她专挑颜色青嫩的，便为着后面方便敲开取浆挖肉。
　　“尹阿兄别见怪，我之前也一时忘记带你来摘这果子，实是忙忘了，现在我多摘几个，虽然这浆液不能将人喝醉，却是实实在在的清甜爽口，你可多吃些，弥补一下以前的缺漏。”李原原将果子递给尹玦，打趣道。
　　“阿原又在取笑我，真要将这大如瓯盂的椰果吃下去几个，那我岂不是肚子撑得溜圆也不得，成了凸肚的青蛙了。”尹玦见李原原狡黠的看着他，眼中俏皮闪现，知她时有顽皮，干脆自我打趣，也免去后续更多调笑。
　　“这可是尹阿兄自己说的，我可没这样说。”李原原皱皱鼻子，笑得眉眼弯弯。
　　“好，我自己说的。”尹玦看着李原原笑靥如花，眼角眉梢也随之染上点点笑意，声音清浅中夹杂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宠溺。
　　“尹阿兄，这椰果等你一会破开一头取出浆液后，内壁白色的果肉也记得要剜下来，这白白的椰肉不仅生吃很好吃，煮来也很好吃呢。”
　　“那这果壳你还要吗？我见《岭表异录》里有记载其果：有圆如卵者，即截开一头，砂石摩之。
　　去其皴皮，其烂斑锦文，以白金装之，以为水罐子，珍奇可爱。不如我们也用这果壳做些饮水用的罐子如何？”
　　尹玦自觉来了这岛上之后动手能力比以往强上了许多，而且他觉得这果壳如真的圆润可爱，倒是跟阿原很相配，到时候便可做上一对，两人一人一只。
　　“做水罐子倒是可以，只需挑些更老的，我们这几个都太青嫩，硬度不够呢，而果壳也不是深棕色的，没有那么漂亮。”李原原说着拿起一个椰子，给尹玦看了看果皮外青翠的颜色。
　　“既是这样，那我就去摘些老的来，届时送一个给你好不好？”
　　李原原其实也有些心动，但是她也知道椰壳坚硬打磨不易，有些犹豫的道：“越老的椰壳越难撬开打磨，尹阿兄得费好一番功夫呢。”
　　尹玦不在意的笑笑，只坚持问道：“我本多的是时间，倒不妨事，只你想不想要？”
　　“既是尹阿兄费心送我，那我就笑纳了吧。”李原原冲着尹玦眨眨眼，又往前蹦跳几步转身笑道：“那我就等着了，尹阿兄可不要忘了。”
　　“自不敢忘。”
　　西坠的斜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又渐渐合在一处，分不出到底是你中有我还是我中有你，只显得无比温馨宁静。
　　李原原将尹玦挖出的椰肉又稍微切了切，放入锅中，另还留了些准备当水果吃。
　　双手在清水中洗了洗，李原原正准备拿布巾将手擦干，却感觉手指上仍残留着些微滑腻，自己不是剁完野鸡肉后专门清洗过手吗？怎么还会有油？
　　李原原疑惑的拿起一点椰肉碎渣，换了左手，在指尖碾了碾，果见有些微滑腻，又在水中洗了洗，却是不掉，看来确实是油脂无疑。
　　“尹阿兄，这果肉里有油脂，我怎么就忘了呢！” 李原原双眼闪亮，也不等尹玦回答又真迫不及待的说道：“等我们再多摘些老的，说不定能炼出来更多的油！”
　　之前她还担心天天顶着烈日吹着海风，自己早晚未老先衰，现在这可不是正好，看来自己倒是可以备些椰油放着。
　　尹玦见李原原一脸兴奋，甚至还高兴的在原地蹦了一下，却不知她为何这般高兴，便问道：“阿原，你炼这椰油来做什？是要做新的吃食吗？”
　　“这回可不是，我是要用它来洗脸的。”
　　“洗脸？”尹玦不知油脂为何能用来洗脸，正要询问，李原原却率先开口答道：“这个油却是与动物油脂不同的，原因吗，我也不知，只是以前听人说起过，具体为何我也记不清了。”
　　李原原有些心虚的低头，不敢去看尹玦的眼睛。要她去解释一种油为什么可以溶于另一种油，她实在是做不到啊，而让她主动说出自己的来历，她也是不敢的，毕竟太过惊世骇俗。稍不注意，自己可能就会被当做异类抓起来，而古人一般处置这种异类的方式就是火烧。
　　想到此处，李原原打个哆嗦，反正就算自己身上疑点再多，只要自己不说，谁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她是异世来的游魂。
　　尹玦似乎也看出李原原不愿意多说，虽然心中疑惑她怎么知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但是既然她不愿说，他也不会去逼迫她。
　　“既是这样，那我以后帮阿原多摘些可好？”
　　李原原见尹玦没有追问，心里也松一口气，赶忙应声答应下来，两人就此揭过这一茬不提。
　　因着有尹玦的帮忙，李原原将最近可以摘的椰子都霍霍了个遍，雪白的果肉被她挖出来舂碎，再加水过滤后熬煮，等面上飘起一层油来，再用勺子舀出。
　　李原原看着煮了一大锅，最后却只盛满两个椰壳水罐的椰子油，不由心中感叹，这产油量也太低了，怪不得就算在现代也很少见到椰油卖，这实在是太费劲了啊。
　　过滤出的椰渣李原原也没有浪费，刚好趁着小火一并炒干，用罐子装好，准备这几天做了饭团裹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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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原原用石子在墙上划下一条白线，看着墙上密密的刻记，算算自己来这岛上也快半年了，却仍觉自己架船逃来岛上的情形还恍如昨日，真是山中不知水月长啊。
　　再就是生活逐渐步上正轨之后，李原原也有些无聊了。
　　“尹阿兄，今日大灰可生蛋了吗？”李原原百无聊赖的托着腮，看着尹玦手里握着两个野鸡蛋从鸡舍里出来，便照例开口询问。
　　“不曾，这是在二灰它们窝里捡的。想是大灰它身为个小娘子却被叫了这名，心中不乐，正怄气吧。”尹玦想到李原原指着圈舍内的一众母雉，按着排行分别取名大灰二灰的场景，忍不住打趣道。
　　后来他们又陆续捉了些野雉来，只若是母的便剪去翅羽留下，因此圈养的野雉数目也就逐渐多了起来。也不知阿原每日怎会这么多的古怪精灵，说是要什么“分产到户 ” ？要是有母雉偷懒不生蛋，她也好对症下药。
　　“尹阿兄笑话我。”李原原轻瞪了尹玦一眼，又接着道：“大灰来的最久，之前生了许多蛋，许是现在身子有些亏空，刚好我们今日无事，不如去崖壁裂缝中摸些盘螺来喂给它们，以后它们定能每日生下一枚蛋来。”
　　李原原记起自己前世在农村的时候，清晨薄雾还未散去，许许多多圆盘山螺便密密麻麻的趴在石头上吸食露水，她提了桶去，手只一抹，便听得叮叮咚咚声响落入桶中。又等旭日东升，阳光穿透桑叶落下时，那些散落的盘螺又慢悠悠的爬到背阴处，斧足触角皆收拢壳内，再不出来。
　　“阿原说的有理，想它们吃素吃了这么久，每日却是耗着血肉在生蛋，也不是长久之法，是需得捉些虫子来弥补才好。”尹玦边说边回身去提了竹篮出来，两人相携往崖壁而去。
　　李原原之前砍荆棘树枝时曾来过这处崖壁，因着崖壁不高，一眼望去又无甚熟识的果树生长，她上次便不曾细细打量观察过此处。现在她闲得无聊前来给野鸡取食，为着寻摸裂缝中遮阴的山螺丝，倒是仔仔细细的将此处走了一遍，而这一走可不得了，倒是叫她发现了个不寻常的东西——野生蜂巢。

　　蜜汁瓜条

　　
　　“尹阿兄，你快过来，这边有蜂蜜！”李原原兴奋的冲尹玦招招手，唤他赶紧过来。
　　尹玦从另一侧绕过来，果见一处凸出的岩壁上下并排着黏在石壁上的蜂巢。
　　只见其形如半圆，顶部齐平，被牢牢的粘在石壁上，整个蜂巢呈淡黄色泽，又有许多蜜蜂围绕其间飞舞。
　　“尹阿兄，我们将这蜂蜜采些回去可好？之前带来的饴糖因着不多，早就吃完了，现下正好用那空罐子来盛蜂蜜。”
　　“那阿原你在下面等着，我上去帮你取，你且站远些，小心被蛰到。”尹玦将长袍掖在腰间，便准备寻者树藤爬上去，被李原原一把拉住。
　　“尹阿兄先别慌，这野蜂蜇人可不是闹着玩的，需得先将它们赶得远些才好上去，我们先回去另取些衣裳罩住头面才好行动。”
　　关于如何取蜂蜜这李原原还真知道，野外的蜂蜜用浓烟一熏便能将其驱赶开，再用布巾或者帷帽将露出的皮肤遮盖好，就能免于蛰咬。
　　两人取来外衫将自己头脸缠好，又用芭蕉叶在竹篮中铺好，便准备开始拢火堆制烟。
　　因着蜂巢距离地面高度有两人高，李原原怕有没赶尽的蜜蜂，又用木头做了简易火把。火把里面放上易燃的干草，外面再松松的裹上些树枝，底部又留了引火的地方出来，等到烟气一起便伸着手将烟熏得更近些。
　　“嗡嗡嗡～”
　　野蜂被突至的烟气熏得四散而逃，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好似找不见方向，有好些还撞到李原原裹着外衣的脸上，看得她心惊肉跳，生怕它被熏晕了给她来一下。
　　“阿原，你把竹篮给我吧，到时候你在下面接着就行。”尹玦见野蜂逃得差不多了，便准备开始采蜜。
　　“嗯，那尹阿兄千万小心些。”李原原见尹玦把竹篮系在腰后，双手扯着崖壁的藤蔓，几个纵身间便到了蜂巢处，心下也不觉紧张起来，生怕那还坚守巢穴的几只蜜蜂将他蛰了。
　　李原原见尹玦将藤蔓在左手手臂上缠了几圈，又取了竹篮在手，放在蜂巢下方，右手拿着的刀，开始小心翼翼的切割蜂巢。
　　“尹阿兄千万小心些，可别碰到那蜜蜂。”
　　李原原在下面看得焦急，又见烟雾被风吹得稀薄了些，连忙将手中半燃的火把在尹玦附近挥舞开来，将逐渐靠近的蜜蜂又驱赶开些。
　　“咳咳，阿原，我下来了，你接一下竹篮。”尹玦割了三块便罢了手，这是备着以后再来。如果他们将这里的蜂蜜都采尽了，野蜂离开，下次要找许就没那么容易了。
　　“尹阿兄，我接到了，你下来吧。”李原原举着双手托着篮底，等将竹篮拿到面前，便闻见一股熟悉的甜蜜味道传来。
　　“咳咳，阿原我们先离开这里。”
　　“啊，对对，先离开这，这烟也把我熏得够呛，咳。”
　　两人直到再不见有乱飞的蜜蜂这才停下脚步，李原原正准备掰下一块蜂蜜让尹玦尝尝，就见他双眼通红，泪眼迷离，一副被熏得不轻的模样，顿觉好笑，扑哧一声笑出来。
　　“阿原先别笑我，帮我看看这左眼可是进了异物，若是有，且帮我看看。”
　　李原原见尹玦用手揉着眼睛，似真的难受，当下也收了玩笑的心，连忙上前查看。
　　“尹阿兄可别再动，将手先放下来，我给你看看。”
　　走到近前，李原原却只到尹玦肩膀高度，只得出声：“尹阿兄，你头且低下来些。”
　　俊颜骤然拉近，吹皱一池春水。
　　李原原看着在自己面前突然放大的脸，呼吸一窒，咽了口唾沫，用指甲掐了掐指尖，强迫回神，将注意力放在尹玦通红的左眼上。
　　手下的肌肤细腻中带着柔韧，清隽的黑眸被泪水浸湿更显光华，黑羽般的眼睫因着不安，时不时扑打在李原原手指上，直叫李原原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尹……尹阿兄，我倒是不曾见到有异物，若是……若是你实在觉得难受，我便给你吹……吹吹吧。”李原原磕磕巴巴说完这一句，便飞快将手收回，有些无措的放在身后。
　　尹玦握了握拳头，尽量以平淡的声音开口：“那就有劳阿原了。”
　　“无……无妨。”
　　李原原低低应了一声，又鼓起勇气上前，手指将尹玦左眼轻轻撑开，口中气息轻呼，过得一会，再问询尹玦是否好转。
　　“尹阿兄，你再眨眼看看，可还有异物？”
　　“似是好了许多，劳烦阿原再帮我看看，许就是那处。”尹玦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理，左眼中干涩已经退去，他却仍有些留恋那脸上传来的小心翼翼的触感，还有两人亲近时紧张心跳的感觉，好似欢愉，又好似折磨，却让他欲罢不能。
　　林间鸟雀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李原原此刻心里也一团乱麻似的。她猜测自己许是对尹玦动了心，但心中却又带着些对未来的迷茫，让她有踟蹰，不敢再向前一步，怕一不注意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李原原抬头循着声音看倦鸟归巢，守在家中的配偶见去者归来，殷勤的上前给归来的配偶梳理毛发，两只鸟儿交颈挨蹭好不温存。
　　要是人的感情也这么简单就好了。
　　李原原吐出一口浊气，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在这座岛上，他们两人就只是单纯的乱世求生之人，没有国仇家恨，没有世俗礼法偏见，关系简单又纯粹，只要珍惜这段时间就好了，其余的便随它去吧。
　　“尹阿兄，你今晚想吃什么？”
　　“阿原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尹玦回身看着李原原，含笑答道。
　　李原原看看竹篮里蜂蜜，笑起来：“我们今晚吃蜜汁瓜条吧，刚好地里的胡瓜长成了，我们顺路摘了回去。”
　　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过一轮，新种下的麦子才刚刚发芽，这就是春小麦了。
　　旁边地里的胡瓜已经长成，正挂在藤叶间若隐若现，青白的瓜皮包裹着鲜嫩的瓜肉，诱人采摘。
　　“尹阿兄，你从那头寻过来，我们将能摘的都摘回去。这瓜既可凉拌又能熟食，均是要鲜嫩的才好吃，若是过了，里面的籽便老了，只能留种。”
　　“好，可还要再摘些其他的菜蔬回去？”尹玦摘下一条胡瓜，又看了看旁边的青菜，出声询问。
　　“这边天热，青菜倒是不好储存，一会就会发蔫，我们只摘些回去明早煮面条吃即可。”
　　自冬麦收后，李原原他们不仅种下了第二茬的春小麦，还将占城稻也一并种了下去，而这稻谷的谷种也是他们最后的稻米了，在稻谷收割之前，李原原只得换着花样的做面食。
　　幸而这新麦做面尤其香，不管是做疙瘩汤还是面片，都有浓浓的麦香味，跟她在现代在超市买的那种面全然不同，倒是得了尹玦的十分捧场。
　　两人将摘的胡瓜青菜和萝卜拿在手中，又提着竹篮回到洞中。
　　蜂巢拿出用大碗盛了，再用木杵捣碎，用干净的纱布包裹着过滤残渣。清亮粘稠的蜂蜜从纱布滴落碗中，带着诱人的色泽，让人垂涎欲滴。
　　李原原要做蜜汁瓜条实际上需要用到三种蔬菜，一是黄瓜，也就是现在的胡瓜，再就是白萝卜和胡萝卜，此时没有胡萝卜，李原原便只得暂时用胡瓜和萝卜。
　　蜜汁瓜条实际跟现代做的凉拌菜差不多，只比酱菜口感清淡些，又加之甜味比重加大，便觉清甜爽口，谓之蜜汁。
　　方法即是将萝卜和胡瓜切成方形长条，加入盐和少许食醋，再混入蜂蜜搅拌均匀，盖上盖腌制一夜，待萝卜条中辣味尽去，咸甜之味浸入，咬上一口便有爽脆清甜的口感，既可作开胃小菜，也能做零食小吃。
　　“尹阿兄，你尝尝这胡瓜，看我这蜂蜜放得可还够，甜是不甜？”李原原用筷子夹了一根，放在碗里，递到尹玦手中。
　　尹玦接过碗，夹起来咬了一口，却是清甜爽口，蜂蜜的丝丝甜味在齿间蔓延，便让他又想起下午的那一幕来，不由自主便答道：“很甜。”
　　李原原听到尹玦说很甜，疑惑的看了看拌好的瓜条，她刚才难道蜂蜜放多了？
　　“很甜吗？那可要加些凉白开进去冲冲味？”
　　“啊？不用不用，我倒是喜欢吃甜些的，这样刚刚好。”尹玦见李原原误会了，赶忙解释。
　　李原原见尹玦一脸认真的模样，猜测许也不止小娘子喜欢吃甜食，男儿郎也是可以爱好甜食，这也无甚稀奇，便也丢开手去，将做的瓜条放好，又另取了两根胡瓜拍碎，加了盐、酱油并少许蜂蜜，做成凉菜，备着晚上吃。
　　两人的晚餐是疙瘩汤，李原原一般在晚上都会做些易消化的食物如汤面稀饭等。今天却不知怎的，自吃过晚饭后便觉肚子隐隐有些酸胀坠痛，却又并不明显，李原原觉得可能是自己消化不良，便也没去管它，想着许睡一觉便好了。
　　却不料又做了一整晚的梦，梦中尹玦和她两人回到了中原，尹玦说他爹娘大仇得报，他要承继香火，得回乡娶亲去了。她耍赖的拉着尹玦的胳膊说他既是被她救了，需得以身相许，没许之前不许离开。这时候又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个女子说尹玦是她夫君，得跟他走，两人拉扯之下，便将尹玦一分为二，一人得了一半。
　　李原原被这梦中的情形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顿时觉得小肚子比昨日更加酸胀，又觉一股暖流从身下而出，她心中一惊，自己怎么忘了这茬？！

　　有别

　　
　　李原原察觉到自己来了葵水，脑中一片空白，又兼肚子实在难受，一时怔怔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尹玦从另一侧的木床上起身，就见李原原正蹙着眉头，脸色苍白，疑她生病，赶忙上前询问：“阿原这怎么了，可是身上有什么不好？”
　　李原原动了动身子，感觉又有热流涌出，不觉羞窘异常，正想说没事，可她总要起床，更加要换洗，根本瞒不过，可要她直接开口告诉尹玦说她来了月事，李原原也觉自己开不了这个口。
　　她正准备想办法先支开尹玦，自己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却又听见尹玦带着些焦急的声音传来：“阿原你可是受伤了，我好似闻见有血腥味，你可是被什么东西咬了？”
　　李原原见尹玦不依不饶的询问，又见她一直不答，甚至准备检查她有无受伤，一时只觉羞恼到极致，干脆红着脸开口道：“尹阿兄，你可知男女有别，便是到得成年时，女子每月便会见红……”
　　尹玦听得李原原声音越来越小，正疑惑，却又忽然明白过来什么，脸色一下爆红，直如煮熟的虾一般，就差冒热气了。
　　两人正因说破这事尴尬不已，李原原却又觉身下似有热流涌出，已是急的快要哭出来，当下再顾不得其他，先开口将尹玦赶了出去，自己则裁了件干净的里衣做成带子垫在身下，又将床单裹好，放在木盆里，这才唤尹玦进来。
　　“尹……尹阿兄，可否帮我将夹衣取来。”
　　古代没有超市，没有卫生巾，甚至李原原连多的棉花都没有，因此，仅仅靠着薄薄的布条是撑不了多久的，现在唯一能用的便只有将薄棉夹衣拆了，暂且用这棉花缝带子。
　　“哦哦，好，好，我现在就去。”尹玦慌乱应答，他现在也学乖了，不去问李原原要夹衣干什么，反正自己照做就完了。
　　李原原现在尤其敏感，特别是这种私密之事被人全盘窥见，又兼身下热流一阵又一阵，她脸上的红潮就一直没有褪下去过，既觉得羞耻，又有些难堪。
　　肚子有些抽痛，李原原并紧双腿在凳子上坐下，想着后面要怎么办。此刻虽然她无比想念现代的家，却也无可奈何，而且这里条件简陋，接下来的几天，她无论如何得靠尹玦帮忙了。
　　“尹……尹阿兄，可否劳烦你将柜子里的布包取来一下，我缝点东西。”
　　“哦，好。”尹玦从善如流。
　　李原原将里衣剪成方块，再用针线缝成口袋的模样，将拆出来的棉花装进袋中，袋口再用布条扎牢，做了几只类似抱枕的方形小枕头出来。
　　李原原看着这搞笑的袋子，有些难堪，但也知只能如此，见尹玦正好奇的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一时有些羞恼，又瞪了他一眼，将他赶了出去。
　　尹玦听人说过妇人每月见红之时都会较平日虚弱许多，却不知原来性子也会变得娇蛮，他今日已被阿原瞪过好几眼了。
　　却说这棉花虽然有吸水功效，但李原原做得大，却不可能带在身上，只得在床上铺了之前猎得的兔皮，将装了布袋放上，自己坐了上去。
　　如此之后，粘稠潮湿的感觉虽是退去不少，李原原却再不敢动了，想着自己这几天许要一直在床上坐着了。
　　等尹玦再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李原原正虚弱的坐在床上，脸色没有之前苍白，神色却仍有些懒懒的。他看了一眼少了一只的布袋，想清楚缘由，也不多问，便自发的收拾起洞内杂乱来，最后连李原原之前抽掉的床单也被他抱出去洗了。
　　李原原到得此时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反正尹阿兄已知晓此番到底为何，再多一桩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便又心安理得的在床上坐着。
　　因着每日要处理的琐事繁多，除了去田地里浇水捉虫，每日还需割草喂野兔野鸡，因此尹玦并不一直在洞中，只到了中午回来做了饭便又出门而去。
　　李原原从早上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晚上，只觉得百无聊赖，便想寻些事情来打法时间，可她既不会绣花也不会打络子，便只好坐在床上发呆。
　　正睡得迷迷糊糊，门口传来动静，却是尹玦砍柴回来，正在洞口收拾规整柴垛。
　　李原原眼睛一亮，她从不觉得一天有这么难捱。当她今天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床上坐着的时候，心里不知怎么的，却是涌起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来，虽然知道尹阿兄是不可能就这样一直就在山洞里待着，但是她就是觉得很失落。
　　“阿原你看这是什么？”尹玦从身后拿出一把野花，放在李原原手中。
　　“尹阿兄去哪里摘的花？”李原原看着手里不知名的白色野花，心中一甜，心里之前的那点矫情也不翼而飞，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就是之前你抓野雉的那片山坡上，我见这花开得可爱，便折了一把回来，你可好些了？”
　　“嗯，已是好许多了。”李原原轻声应答。
　　“那就好。”尹玦见李原原面色确实红润不少，便放心下来，出去做晚饭去了。
　　李原原取了个椰壳做的罐子，在里面盛了些水，又把野花放了进去，摆在床头旁边的木架上。李原原看着枝头颤巍巍开着的白色小花，弯了弯嘴角。
　　如此过了几日，李原原总算能下得床来，这几日生生把她憋坏了，一时间得了自由便只想到外面疯跑。
　　山坡上的麦田她溜着边走了一圈，又去将地里的瓜菜挨个查看了一遍，圈舍里的兔子和野鸡也被李原原盯得发毛，直惶恐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捉去吃掉，被吓得在角落瑟瑟发抖。
　　尹玦见李原原跟只脱笼的小猴似得上蹿下跳，不由轻笑出声：“阿原快别看了，这兔子胆子针尖也似，显见的快被你吓破了，到时候再不必杀了，直接剥皮去肚就可上火烤了。”
　　“尹阿兄只管笑我，要是哪天换你呆坐几天不动，你定比我更难受。”李原原毫不在意的做个鬼脸，一时又想起自此之后，自己每月都有几天不能下地活动，就觉得头上黑云压顶。
　　尹玦看着面前娇娇俏俏的女孩，心里直涌起无限柔情，自己有满腹的心事，却又不知对方也同他一样。平日里他只觉得阿原天真烂漫，好似还未解情之一字，也不敢表明心迹，今日遇到此事，才发现自己心上人好似长大了，平日他刻意模糊的界限，此刻重又变得清晰起来。
　　“对了阿原，我还不曾问过你生辰何日，自从在江都见你时，我见你年纪虽小，却行事稳妥，如今你可是已经及笄了？”
　　李原原不妨尹玦询问他的年龄，倒是一怔，想自己之前在沙河村落户时填写的户籍信息，便直接照搬过来：“我是四月的生辰，现在已是初夏，我已满十三了。”
　　“那便还有两年就及笄了。”尹玦心中估算着时间，又想问李原原心仪怎样的男子，到底开不了口，便只好告诫自己徐徐图之，总归最后是要让阿原将心落到自己身上。
　　“尹阿兄怎想起问这个？”李原原看尹玦神色有些不自然，狐疑的问道。
　　尹玦见李原原探究的看着他，只好胡乱道：“我只在想，阿原你这样能干，比同龄的好些男子还强些，便想看看阿原究竟有多了得。”
　　李原原见尹玦说得有些不通，却又找不到纰漏，想了一会也没找到头绪，只得作罢。
　　两人的日子重又回归以往，每日在岛上种菜、打猎，间或去林间摘些果子，捡些菌子，日子过得平淡又温馨。
　　山坡上的麦子和水稻因着温度适宜，每次收割之后便又可翻土将新的种子种下，虽然产量不高，好在数量取胜。
　　而地里的蔬菜因着季节性问题，许多倒是不能常年种植，特别是萝卜，因此李原原空了便拉着尹玦满山林找野菜，有时运气好也能在枯木上发现些木耳，两人便采回来晒干，再泡发了做凉菜。
　　竹林的的竹笋李原原也没有放过，全都挖来做了笋干，没菜吃的时候便用笋干炖兔子肉，海岛生活虽然简单，但是李原原尽力让它变得不枯燥。
　　时间如水而过，转眼李原原已在这岛上待了两年多了，个头也比两年前拔高许多，而尹玦此时也已经十七岁了，昔年还稍显清瘦的少年此时眉眼更加坚毅，斜眉长目，宽肩瘦腰，已是能挡风雨的模样。
　　这两年来，因着兔子繁殖力强，他们已经不需要经常去林中打猎，于是尹玦便也被李原原教着学了箭。更因为他悟性高，力气也大，箭术倒是比李原原还好些，连鸟雀也能射中。
　　李原原觉得这算是智商碾压吧，自己当初学箭，自认也算不得鲁钝，每次也要那叶教上两遍，自己回去再摸索着找感觉，再勤加练习后一般也可掌握。而尹玦却是，见她拉弓射箭便能依样摆出同样的姿势，而瞄准用力更是一说即通，差距实是不小。
　　“阿原，我在海边发现了个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李原原循声望去，见尹玦手中拿着的东西，心中不禁一凛。

　　离岛

　　
　　却说尹玦手中拿的正是李原原在秦昭军中当伙头兵时系过的紫罗头巾。
　　她一见到这事物便知秦昭率领的卫军应是已经到了河源县，只是不知如今到底是哪方人马得了这天下，不知秦昭的军队到底是胜是负，心中一时激跳不已。
　　尹玦也是认得这物的，心中百千念头转过，终是长叹一口气，有些犹豫的看着李原原：“阿原，我想回去看看。”
　　李原原虽然终知有这一天，心中也不免落寞。这海岛就像一处世外桃源，她和尹玦在这里开荒，种地，养鸡，捉鱼，好像外界的纷乱都与他们无关，这样的日子平淡如水，可对他们来说终是不可长久，她也该重新步入红尘之中了。
　　“我也是这样想，只是若要回去，还得从长计议，待我们观察一下情况再说不迟。”
　　李原原既打定主意便也不再犹豫，将木船重又推到海边，又从洞里带了弓箭，取了柴刀，并几日吃食清水，和尹玦划着船往沙河村方向而去。
　　远方海平面处已经可以遥遥望见一点翠色的山尖，因怕被人发现，李原原和尹玦便不再继续靠近，只趁着月色将船划到离岸边不远处的一处崖壁藏好，两人则趁着夜色悄悄泅水上了岸。
　　与想象中驻扎了大批军队不同，此时的沙河村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地上摆了一地的狼藉，有破碎的门板，烧焦的帐幔旧衣，甚至还有鲜血隐现其中，李原原看着昔日宁静的小渔村，再不复往日模样，心里有些心酸，更因有鲜血，心中便觉沉甸甸的。
　　村口有几间民房只剩被火烧过后的断壁残垣，猜测此地应是发生过激战，只是却不见尸首留存，显然是有人已经打扫过战场了，而还有余力将尸体拖走，显然对整个形势已是不疾不徐，胸有成竹了。
　　谁才会这样做呢？李原原摸了摸下巴，开始思考。
　　“尹阿兄，你看此前发生在此地的一战应是哪方人马获胜？”
　　尹玦将打量着村中情形，指尖沾了沾地上的血迹，用手捻了捻，慢慢的直起了身：“我查看村中情形，虽有几处房屋被火烧过，其余民房除却翻找痕迹之外却并无过多的毁坏痕迹，加之地上血迹不多，至多只有十数人，应不是大规模作战，倒像是追击围剿散兵。”
　　“尹阿兄的意思是？”李原原追问。
　　“如是围剿散兵，那边说明此地应是已被胜方完全纳入囊中，应是天下初定了，加之此地不见尸首，许是为了怕百姓见到尸体，不敢回归故乡定居，再加上我们之前捡到的紫罗头巾……”
　　李原原眼睛一亮，接话道：“尹阿兄是说是秦昭秦太守胜了？”
　　“这我也不知，许是朝廷，许是卫军，但是民宅中丢失的器物并不算多，许是卫军吧。”尹玦说到这里苦笑的勾了勾嘴角，没想到竟是以被偷盗之物的多少来猜度了胜方，不过虽然讽刺，却又诡异的合乎情理，这王朝从里到外腐朽不已，早该倾倒了。
　　“那就是说是秦太守胜了。”李原原心里也不知是悲是喜，据她之前在军中那一年来看，秦昭此人应还是有些才干的，可自己又有不能说的经历，虽说她这两年眉目确实长开了些，自己又留了齐眉的额发，但是心里一直有些惴惴。
　　“阿原，这村中空无一人，实是不好探听情况，且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船上等着，待我去县城查实清楚情况之后再回来找你，最多两天，如两天之内我还未回转，你便直接回岛去。”
　　“尹阿兄！我给你一起去。”李原原有些发急，这要是顺利还好，若是战事未平，遇到两方人马交战可怎好。
　　“阿原别着急，我此去也不过就是图行动方便，再说就算真遇上，我就说我是流浪归乡的百姓即可，无甚妨碍。”
　　李原原虽知道现在的尹玦身手恐比自己还好些，且自己现在女装身形要做掩饰确实需麻烦很多，便也不再坚持，乖乖回到船上等他。
　　却说发生在沙河村的这一场骚乱却是如两人所料，乃是秦昭军队围剿大吴残部所起。
　　自江都郡守叶文忠被杀之后，江都一众大小官员，不愿意变节的，便被杀戮殆尽，油滑些的便投靠了严景，做了走狗，又将江都郡内府库官银抑或是官仓米粮大半运至了皇都，讨新主子的欢心，江都城内因着新上任的官员，倒是刮起了之前在别郡才有的贪腐之风，一时之间惹得民怨沸腾，百姓却在官府强横的镇压下敢怒不敢言。
　　秦昭麾下的军师刘普自得到叶文忠被召回京的消息时，便知机会已至，抚掌大笑，拿出地图调兵遣将。
　　一边将军队主力分成两队，擅游击守城的留着与方广周旋，只管叫他不得寸进，另一边则将郡中的先锋猛将皆集结归拢，又遣探子混入城中探听江都城内布防，得飞鸽传书后便只佯攻西城门，做出十足阵仗，实际却另派了精兵强将在东门强攻，另外两处布防工事不严的城门也派了人蹲守。
　　也合该这大吴灭亡，有气性的的忠臣良将皆被治罪贬官，如今在位的都是贪生怕死的酒囊饭袋，本来他们攻破城门之后，发现城门内壕沟被人撤去木板放了火，那探子不曾想到这地上的文章，一时有些懵，又见己大军被隔在门口进来不得，虽守门士兵被几名探子突袭杀了，机会却是稍纵即逝，当下着急不已。
　　没想到江都新任郡守陈平却在听到攻城之时便吓得两股战战，不仅不思抗敌，上墙头督战，反而派了副官前去，自己则带上大堆金银财宝准备跑路，却不料出城门不远，便被埋伏在附近的卫军撞个正着。
　　一时两方人马立时便交上了手。
　　可惜江都府兵中能跟着陈平走的，都是些平日溜须拍马之辈，嘴上功夫虽厉害，手上却没真章，三两下功夫便被悉数斩杀，陈平也被卫军擒在手中，做了人质。
　　若说倘他有些气节，以身殉国，江都城也能抵挡一阵，能换得援军来也不迟，偏偏陈平不过鼠辈，在卫军手中吃了些苦头便挨不住，被带着去东门，到底让守城的副将开了城门，迎了敌。
　　自此江都城破。
　　而后秦昭率领的卫军便一路南下，又攻占了岭南、百越，而北方的方广察觉秦昭吞并中原的野心，终是怕他声势壮大，自己再难抵挡，也集中的全部兵力跟留守的卫军交战，秦昭这才不得不将主力又调回，先解决后方窥伺的财狼，再来吞大吴这块肥肉，而这一打，就打了快两年。
　　方广到底不比秦昭财大气粗，他军中所用钱粮悉数来自抢掠，又加之叛军本就乌合之众，不大受管束，每每到了一处便是烧杀抢掠，因此一旦攻城，遭遇的抵抗便比卫军强烈许多，伤亡折损不少，兵员却又后继无力，终是慢慢被秦昭所灭。
　　再说他手下的悍将乔权，被俘之后，更是下场凄惨，因着杀人无数，更有传出他生啖人心的可怖传言，众人皆恨之入骨，却是被处了凌迟之刑，据说尸骨还被卫军中一人特拖了去喂狗，终是不得善终。
　　秦昭收拾完方广，一路南下攻占了楚州、琼州，又步步逼近临阳，此时的姜孝帝才如梦方醒，慌乱不已，却已是太迟。纵然将严景绑了命人带至与秦昭和谈，试图解了之前秦昭檄文中所写“妄听谗言”之名，盼他退兵，又下罪己诏，却终是太过天真，在一月后，被卫军围困于寝宫之中，于火中自焚而亡。
　　自此秦昭便终是一统天下，又为收买人心，将姜孝帝在朝时被构陷的忠臣武将翻了案，一时赢得天下士子歌功颂德，大赞吾皇贤主。
　　而因着之前大吴军队每逢卫军攻城便多有私逃之兵，这些逃兵逃离军队之后便到处流窜，以打劫行人百姓为生，每每犯案，因怕泄露风声均是不留活口，又因为人数少，经常是几人或是是十数人为一股，被卫军追击便逃入山林，难觅踪迹，让秦昭大为头疼。
　　卫国初立，百废待兴。首要任务便是将流散各地的百姓遣返原籍，或是就地安置，总之国力需得尽快恢复。
　　可百姓因着这些流窜的兵痞一时又不敢迁徙，刘普便向秦昭建议由所辖各县管理辖下各村，又许了剿匪县兵以贼匪头颅为凭证，杀得一人赏银五两，一时之间各县县兵剿匪热情空前高涨。
　　而在沙河村发生的那场杀戮，正是五日前新任河源县县令齐时允的手笔。那伙逃兵自来了河源县，便在周围郊县屡屡作案，又因人数有十几人之多，多次围剿终是未能干净杀绝，被县衙派兵追杀一路逃到沙河村，剩余残寇便躲藏在民宅之中。
　　当时追击士兵见这村中空无一人，本以为贼寇逃入山林，却不想海边云薄，月光皎皎照入窗内，正好照在了一名逃兵手中举着的兵刃上，寒光乍现，顿时便引得县兵搜屋缉拿，一时一场困兽之斗便在这渔村上演不提。

　　安居

　　
　　尹玦跟李原原分别之后便一路扮作流民去了河源县，却说等他到了县中打听完如今的情形之后，心中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陷害他父亲的奸臣已经受死，甚至新朝初立，他父亲的冤屈也已正名，过往他所执着的种种，好似一瞬间被风吹散了一般，让他有些茫然。
　　因为想着李原原还在船上等他，便也不多做停留，又匆匆赶了回去。
　　月色皎皎，李原原看着海面上倒映出的月亮出神，这一圈一圈荡漾开去的水波也好似她的心情一般起伏不定。陡然间，波纹荡漾的弧度加大，李原原惊喜的抬头看去，果见漆黑的海面上有一人浮浮沉沉着向这边游来，不是尹玦是谁。
　　船桨轻摇，李原原将船划出崖壁，将尹玦拉了上来。
　　“尹阿兄，先用这布巾擦擦头发。”李原原递上干净的手巾，又倒了清水出来，递给尹玦。
　　“阿原，如今天下形势已经大定，官府已经下发公告，如今天子正是秦太守，现在正是洪熙元年。”尹玦喝过水，又将自己听到的消息一一给李原原道来，包括县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官府剿匪的事情。
　　“那就是说我们可以回去了？”李原原又看了看尹玦，“那尹阿兄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尹玦回转之时便仔细想过。他父亲虽清名已复，然他也对官场里的勾心斗角寒了心，反而是跟阿原在海岛上的这段日子，让他觉得过得十分充实，他有点贪恋这种平淡的幸福,更何况……
　　尹玦看看面前双眼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女孩，含笑开口：“如果阿原不嫌弃，我也去与你做邻居可好？”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尹阿兄，我跟你说，沙河村可好了，前面的海滩，每到傍晚，夕阳余晖便将整个海面都映照得金灿灿的，我们到时候还可以去海滩上赶海，有许多色彩鲜艳的海螺和贝壳，西边还有大山，却是比海盗上的山林大多了，每次下雨过后还会冒出许多的伞菌，山里住着黎人，穿的衣服跟中原的也不大相同，可有意思了！还有……”
　　尹玦含笑听着李原原兴奋给自己细数着沙河村的好处和趣事，偶尔问上一句，心中一片柔软。即使这个渔村一概优点全无，只要阿原愿意住在这里，对他来说，这就是他愿意留下的全部理由。
　　此次离岛之行比想象中顺利许多，李原原回去后也兴奋异常，一直忙着打点行装。
　　“尹阿兄，你说官府发公文鼓励百姓回原籍农耕生产，我在想许就是这两天便会有陆陆续续的村民回来，亦或是外乡人定居，我之前来沙河村时的籍书和房屋的地契都还在，需得赶紧回去才好，否则就怕官府以无主之宅充公了。”
　　“这你到不必担心，纵然官府接管，你届时拿着文书去认领倒也无妨碍，只是我们现在纵然回去，重新整地耕种，地中的粮食要长起来却非一日之功，我们不妨等几日，将地中的稻子收了，再多储存些蔬菜瓜果，到时再一并运回去不迟。”
　　李原原被尹玦要留下的消息所振奋，这几日一直心心念念着回村，到是考虑的有些不周全。她身上没什么钱，战后粮食紧缺是肯定的，到时候一应生活用品应该都会涨价，她还真没多的钱来买，便一时又像小松鼠一样开始搜刮其岛上所有能抓的活物。
　　“尹阿兄，你说这些野鸡和兔子到时候养在家中会不会被人偷去？”李原原看着栅栏里面挤挤挨挨的牲畜，一时又有些担心，她觉得如果到时候后院中养了这许多的野鸡兔子，或不定就能引得小偷眼红，给她偷去了怎么办？
　　尹玦看李原原皱着眉头，一副甜蜜的担忧的模样，不觉好笑，明明有时候聪敏伶俐不输男子，有时候又傻里傻气的惹人发笑，也不知怎生这样可爱。
　　“那阿原到时候就只各留几只，其余皆卖了换成银钱，岂不正好，你藏了多少银钱别人肯定是不会知道，也不会眼红来偷。”
　　“啊，对呀！我怎么这么笨。”说着敲敲自己额头，又背着弓箭拉着尹玦出去，“那我们可得多抓些，多卖些银钱！”
　　李原原和尹玦在岛上又多呆了十天，便将洞中细软并生活用品装上了船，因着储存的粮食和山鸡野兔数目较多，两人便只装了活物并少量粮食，剩余的便准备取了文书后再去用船拉回来。
　　乌篷船靠岸，李原原率先跳下船来，拿着户籍文书和房契去县里报了归乡，便紧赶慢赶的回来与尹玦一起将东西搬进屋内，到得两人将房屋打扫赶紧，一众物品归置妥帖，已是月上中天，两人草草吃过晚饭，便累得倒头大睡。
　　晨光微熹，李原原揉了揉酸胀的胳膊起床穿衣，堂屋中尹玦已经将被褥收好，在厨房中烧水做饭，今日他要去县里办户籍文书，加之带来的兔子野鸡也须得早日卖出，因此便又是起了个大早。
　　“尹阿兄，你去领了文书后报备准备住哪里？”
　　李原原当日去领文书之时，除了将自己的房屋地契重新加盖了新朝印章之外，还另外佃了几亩田地。
　　因着女户即是没有壮劳力的户主，因此官府只允许她最多佃几亩田地，且其中良田只有一亩，估计所产之粮食也将够她一人温饱。不过李原原却并不在意，而且她之所以选择现在佃田来种而不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地，就是因为她名下没有田地，就没有资产，可以不用纳田地税，只用缴纳一定的租粮给官府即可。
　　她这样倒是尚可，可尹玦就算也跟她一样佃地来种，却连房子也无，故有此一问。
　　“阿原不用担心，总会有办法的，战乱之后能够回归原籍的百姓至多之十二三，其余也多是外乡人，亦或是官府安置，我去问问，总能有法子的。”尹玦倒是毫不在意。
　　“那尹阿兄将这野鸡和兔子卖了，银钱便先拿着归置家用，没个落脚处的话便只能成“客户”了，虽则交税少些，徭役却要重些。”
　　这也是李原原没有让尹玦直接报她房屋地址的原因。他俩既不是兄妹也不是夫妻，如果非要落在一起，那尹玦便只能假做帮佣或者长工之流，这种没有固定居所，以做零散活计维持生活的人便是“客户”。因此官府为了管理这种容易引起社会动荡的流动人员，限制也会比普通居民多上许多。
　　尹玦沉吟了一会，便也不再推辞，只说算他借的，李原原当然不可能这么厚颜，只说这是两人一起抓的，非要算也最多只能算一半，还是自己占了便宜，再说就是见外，尹玦这才作罢。
　　李原原佃的几亩地在沙河村的西边，大概半柱□□夫的脚程，等尹玦提着野鸡兔子去了县城，李原原便拿着镰刀去了地里，将田中的荒草割了晒在地里，准备晒干后背回去当柴烧。
　　正“刷刷刷”的割着茅草，李原原便听见尖利的妇人叫骂声传来，“这是哪个黑心烂肺的偷儿，没得烂手烂脚，连我地里晒着的柴草也偷！老娘我累得一身臭汗，竟叫不止哪里来的野贼偷去，烧了我的柴也做不得好饭，老天长了眼必叫他吃了喉咙生疮手上长癣！”
　　李原原看着那老妇人跳脚在地里又拉拉杂杂骂了一通，又扯了些针头线脑指桑骂槐的话来扯，低头看看自己刚刚割的茅草，觉得还是直接捆了带回院里晒吧，她家中家徒四壁，一捆柴也是要费力气收拾的，只不过……
　　回头望望村子，看来她这些新邻居可能要比以前的村民麻烦些了。不过也是，能在灾荒、战乱中生存下来的市井百姓，必定较旁人又过人之处，许是好处，许是坏处。
　　将地里的野草割完，李原原便拿着镰刀准备回家做饭，此时路上也偶有村民归家，沙河村上空也慢慢飘起了炊烟，只是数量却是不多。李原原不由得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看到的情景。
　　此时的沙河村跟十多日前她和尹玦夜探的情形已全然不同，之前的一地狼藉已被清扫干净，破碎的房屋也被重新钉上木板挡了漏洞，虽然仍有破败之处，却是一副劫后余生，欣欣向荣之态，村内也陆续有几户人家回转，村内渐渐也有人声传出。
　　她当时便觉得精神一振，心中也涌上些激动，可等有几家门户打开，李原原看着走出来准备下地去的村民，嘴角的刚刚扬起的笑容便有些迟滞。
　　这些或是返乡，或是被官府安置的百姓，虽然都还活着，却个个面黄肌瘦，两颊凹陷，明显一副营养不良的情形。深深陷下去的眼窝中，只眼神还带着些活气，让李原原看得有些心酸。幸好官府在安置之时有赊米粮下来，沙河村又临海，总算比其他村子强些，只是要熬到秋收，却是得人人勒紧裤腰带，顿顿吃不得饱饭。
　　李原原走到门边，又看了一眼斜对门冒着炊烟的房子，闻着空气中似乎是蒸米饭的味道，又想着也许也不是人人艰难，自己对面这邻居许就是户殷实的，当下也不再多想，自去打水做饭不提。

　　左邻

　　
　　尹玦回到沙河村的时候已是傍晚，早上他带了野鸡和兔子去河源县的菜市售卖，却是颇费了一些周折。
　　因着此时各种粮食菜价上涨，不仅是沙河村，就是河源县中能买得起这么多野鸡野兔的人也少，时人刚刚从战乱中恢复过来也并不敢大手大脚花钱，因此多是问的多，买的少。
　　而且，因他长得好，虽穿着粗布衣裳仍掩盖不了出众的外貌，被那些买菜的大姑娘小媳妇围着问东问西，倒是引来了好些浮浪子也来扎堆，尹玦看着不像，将那些不怀好意的无赖子挤开去，自提了鸡兔挨个往各大酒楼兜售，如此一来便挨到下午了，等他匆匆去官府办好文书往沙河村赶时，已是日落西山。
　　等尹玦走到李原原的房屋近前，这才缓了脚步，脸上不自主便带了笑，正准备推门而入，却听斜对面一户人家房门骤响，从里走出个气冲冲的小姑娘，十六七岁模样，一见他转头，犹带着怒容的脸上表情刹时凝固，正愣愣的盯着他瞧。
　　尹玦皱皱眉，想起他早晨的经历，脸色一黑，眼神转冷，扭头推门进了屋。
　　“明玉，你快回来！”
　　此时，对面门内追出来个年长些的男子，正是李原原之前在来楚州途中遇到的董明慎。
　　“明玉，明玉，你在看什么？”董明慎看见妹妹还在门口，松一口气，自从他们搬到这个村子，妹妹便经常抱怨房子破败，吃食粗陋，已经闹过好几次脾气了，可他们目前的情况确实也只能如此。
　　话说当日三人分道扬镳之后，董明慎便带了妹妹去投奔姨丈，而自从黎人骚乱一起，官府眼见不能抵挡，前方战事紧张，他姨丈便携了家眷准备逃去临阳，他们兄妹便也一起跟了去，董明慎想到这里又叹一口气，拉了妹妹回屋吃饭。
　　原来当初在河源县时，董明慎兄妹投奔小董氏，起初时日尚短，双方都还端着客气，相处也算融洽，然而再怎样，寄住别家与在自己家中始终不同，渐渐的也能体会出些差别来。
　　董明慎虽然心中怅然，倒也知道好歹，并没有生出什么不满，可董明玉却是个火爆性子，得理不饶人的，尤其是小董氏也有一个女儿，年龄与董明玉相仿，本是常在一处作耍的，可慢慢董明玉便觉得姨母区别对待两人，尤其是在吃穿上，心中便渐渐生了怨怼出来，偶尔口角还带出几分，惹了小董氏不快，慢慢也冷下的心肠，只做普通亲戚看待。
　　谁知董明玉见自己抱怨出口，不仅没有换得姨母忏悔弥补，反而待她更加淡淡，心中恼羞成怒，便去找小董氏闹开了。
　　“以前听人说寄人篱下有多心酸，我原还不觉得，只当只有那些刻薄寡恩的凉薄亲戚才会如此做派，却没料到姨母你竟也是这种人。”
　　小董氏没想到董明玉上来就明晃晃的给了她好大的没脸，一时气得脸色青白，声音却更加冷淡：“我竟不知我舍衣舍粮换来的是一句刻薄寡恩，不知道玉姐儿对我这个姨母究竟是有什么不满，才能如此不知礼数的来质问长辈。”
　　董明玉见小董氏一副自己没错的模样，想着难道自己合该就比她女儿低贱不成，想当初姨丈来此做主簿，打点官场的费用还是他娘资助的，否则当初姨丈一个穷秀才，凭什么就能换了官身，如今竟不知感恩戴德，好好报答他们兄妹，竟还觉得是她白眼狼，愈发气咻咻，说话也更加口不择言。
　　“舍衣舍粮？姨母自己也好意思说这话，兰姐儿做的什么料子的衣服，我做的什么料子的衣服？兰姐想吃什么点心，屋中从来不缺，我便只得寻常的白糕吃，问了厨房便说没得多的，姨母隔三差五就带兰姐去买些戒指耳坠，回来便只给我捎回些不值钱的头绳珠花，合着姨母苛待我，还指望我感恩戴德不成？你既是不慈，何敢来要求晚辈敬爱？”
　　小董氏被董明玉气个仰倒，手指都有些哆嗦，指着她道：“ 人道白眼狼养不熟，我今天也算见识了，既然你觉得在我家受了委屈，自可离去，省的再说受了我的磋磨。 ”
　　谁知董明玉听了这话却满不在乎的一笑，还带了些劝告的口气冲着小董氏道：“ 姨母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如今你家中能过得这样殷实，全赖我母亲当初与姨丈资助了大笔银两打点官府，如今姨母竟要背信弃义将我兄妹二人赶出去，也不怕被人听了戳脊梁骨，姨丈背上这个忘恩负义的名声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好好做官。 ”
　　小董氏终于一口气背过去，被董明玉气得晕倒，而董明玉却觉得自己大获全胜，得意而归。
　　等下午董明慎从书院回来，得知妹妹闯了这样大的祸，当下便是一顿训斥：“你怎可不知好歹说这些话？我们虽跟姨母有亲，却不是至亲骨肉，你怎可跟兰姐儿相比，姨母虽不曾处处妥帖精心，对我们兄妹倒也算关照有加，你怎么拿这些话去质问姨母，让人知道，你还有什么名声？”
　　谁知董明玉却根本听不进去，只偏着头，抬着下巴满不在乎的说道：“ 若是真慈爱，又怎会分什么至亲骨肉 ，可见都是做戏罢了，不过都是装出来博名声罢了。”
　　“明玉！你若不知感恩，谁还敢对你好？对你好了反遭你埋怨，以前母亲在家中是如何教你的，你忘了吗？”董明慎见妹妹仍不知错，也有点恼了，不自觉得便提高了音量。
　　“呜呜呜，我就知道我没了娘个个便要来欺负我，如今哥哥也站在外人那边，我可怎么活下去，呜呜呜，还不如当初跟娘死在一块，便是到了阴曹地府，有娘护着，想必也好过现在受人磋磨。”
　　董明慎见妹妹哭闹，只觉头上青筋一跳一跳，又见她哭得满脸泪水，好不可怜，也有些心软，用手扶了扶额，又耐下性子开始哄妹妹，只说不管如何，需得跟他一起去跟姨母认错道歉，否则他们两人便没脸在待下去，他只能去租个院子搬出去。
　　董明玉虽闹，却并不想真的搬出去。
　　住在姨丈家中，好歹还有丫头婆子伺候，若是他们兄妹二人自去租院子住，家中必定是请不起奴仆的，她可不想每日洗衣做饭，做这些下贱活计，没得折了指甲。当下便不情不愿的跟兄长去了后院，只是脸上、口中的不情愿却还是掩都掩不住，小董氏见她这番做派，也是彻底冷了心肠，待她更加淡淡，只维持个亲戚的体面，过得倒是比之前还不如了。
　　董明玉本还想去找姨丈理论，却被哥哥狠狠警告了一番，若是再发生一次，他也不再去道歉，直接领了她离开，这才止住了董明玉的蠢蠢欲动的心。
　　只不过自此之后兄妹两人跟姨母一家还是生了嫌隙，等后来到了临阳，因着是逃难而去，所带资财不多，董明玉吃苦便要抱怨，与小董氏和兰姐儿也多次发生口角，董明慎见实在不像，再待下去恐亲戚变仇人，在几个月后还是自己另带了妹妹离开。
　　而董明玉见姨丈家确实已不比往昔，也不愿再留，只又悄悄找了姨丈，要了银两，说是偿还恩情，如此两清。
　　段主簿也听妻子说过这个姨侄女，也十分恶心其为人，既然如今能用这些钱买断两家恩情，他也不觉可惜，这种人沾上是绝讨不了好的，如此一刀两断也是清净，当下便痛快的给了董明玉三十两，告知恩情已还，两家面皮撕破，以后也不必再来往，拂袖而去。
　　却说董明慎带着妹妹再临阳租了个民宅，自己便出去支了个小摊子代写书信，因着战乱，流离失所亲人离散多是常见，因此找他写书信回乡询问亲人音信的到是不少，只是价钱便宜，每封信只得几枚铜板，一整日下来，挣的钱虽不多，也能混个温饱。
　　董明慎体贴妹妹，怕她不习惯，因此每日回家总会给她带些小玩意，或是一串糖葫芦，或是一根糖画，一个面人，董明玉也笑嘻嘻收下，心中却并不在意，等到哥哥走了也是随手放到一边，凭它化去，任它落灰，自己则去了首饰盒中新买的珠钗在头上比划，看着自己双颊嫣红，形容审美，又露出个得意的笑来。
　　董明慎每日早出晚归却是没发现妹妹的异样，直到秦昭的卫军将要攻占临阳，他带着妹妹四处躲藏避难，看见妹妹包袱中的珠钗和剩余是十多两碎银，逼问之下，才知妹妹做了何事，当下又气又急，董明慎只觉得心都凉了一半。
　　他本准备再厚颜去找姨丈庇护帮忙的心也歇了下来，又知自己的妹妹必不能再这样下去，等战事平了，他非要找个地方，让妹妹吃吃苦，改改大小姐的脾气，否则总有一天她吃的亏会更大。
　　于是，等卫朝初定，安排流民返乡，董明慎便直接选了沙河村定居。而董明玉自来了之后便嫌弃这里腥臭，又说渔村荒蛮，总闹着离开，董明慎也不去管她，每每妹妹挑剔吃食他也硬下心肠，总之饿了总会吃些。
　　只是家中三五不时便要闹上这么一场，他虽想磨磨妹妹性子，但也怕她出门走失，因此每次董明玉丢筷子离桌跑出去，董明慎也追出去，只是远远跟着，但是家中的饭菜却仍是不改，每日还是粗茶淡饭。
　　今天本以为又是一场闹腾，却不料追到门边，妹妹却并未赌气跑出去，当下也有些疑惑，却又并未看见其他人，也不再多管，只当妹妹慢慢改了，重又哄了两句，两人又坐下吃饭不提。

　　牵手

　　
　　却说尹玦当日从县衙回来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建屋子，他申报的是外乡流民定居沙河村。
　　因着没有房屋，尹玦便直接用卖野鸡和兔子的钱买了一块土地贫瘠的荒地，作为宅基。荒地多碎石，土薄，他便只花了一两银子不到就买了下来，不过卖野物的钱也都花的差不多了，后续建房还得再筹措银钱。因此，在房屋落成之前，尹玦便还是在李原原家中搭了简易的床铺，暂居一段时日。
　　“尹阿兄，那你近日可是要去伐木？西边的山中倒是有好些木材，用来建房却是便宜，只你还需请些木匠才行。”李原原给尹玦盛了碗饭，关心的询问道。
　　“这几日我先去山中多猎些野物，等凑够请工匠的钱再去砍木材不迟。”
　　“这倒也是，恰好我这几日要收拾田地，尹阿兄便将我这弓先拿去使，只这边山林却是比海岛上幽深，许还有猛兽出没，尹阿兄需得小心些。”
　　尹玦听李原原在那边絮絮叨叨的给他说着生活中的琐事，让他注意安全，又说起下午田中一农妇叫骂被人偷柴，不知道村中是不是有进了不好相处的邻居等等，心中只觉一片柔软，眼神也不知不觉越来越温柔。
　　“阿原放心，我省得，必不会冒险逞强的。”
　　李原原知道尹玦不是自负蛮干之人，见他确实听进去了便也不再多话，两人又闲话几句便各自休息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中，尹玦将两人佃来的地都翻了土，李原原兜着布袋在后面撒种，等将所有能种的地都种上粮食蔬菜之后，就又开始在后院挖地窖。
　　岛上的小麦和稻谷还没有拉回来，为着怕以后村中人逐渐多起来，再拉回来招人眼，李原原便准备趁着这几日将地窖挖好，找个时间乘船去将粮食都拉了回来放着，放在别处总是不能安心。
　　挖地窖的土李原原直接倒在了院子后面，又用竹条树枝围了篱笆出来，准备种些青菜大蒜之类的小菜，这样就不用每次都要去地里摘菜了。
　　前院靠墙的角落里又重新垒了个鸡窝，等这几日忙完，她便去赶集买几只小鸡仔回来，再顺着围墙种上几株桃树和梨树，自己这个家就算是收拾得差不多了。
　　“尹阿兄，之前在岛上时我不是说带你去赶海吗？刚好这几日事情都忙完了，今日退潮之后，我们去海滩捡牡蛎吧，新鲜的牡蛎用来煮汤或者煎鸡蛋可好吃了。”李原原兴冲冲的看着尹玦，她现在好似不管干什么，总想拉着他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
　　尹玦放下手中劈柴的斧头，应了声好，两人便又提了木桶，拿了耙子去了海滩。只是等李原原到了之后才发现，潮水还未完全退去，海滩上就已经有许多人，而且跟以往多是妇女和幼儿不同，海滩上还有许多男人，很多一看就是一家人都出来赶海，海滩上已经到处都是被耙子翻过的印记，竟是有种被一寸一寸的寻找过了的样子。
　　李原原看着这一幕有些尴尬，如果真要在这里耙蛤蜊，估计多半是一无所获，而且这人头攒动的海滩跟她描绘样子也不怎么搭边。
　　尹玦倒是并不在意，只是这里人多确实有些不太方便，便又指了指更远些的海滩，对李原原道：“阿原，这边人太多了，我们走远些吧，还可以看看风景，这边的落日果如你所说，辉煌灿烂好似金沙一般，真是漂亮极了。”
　　李原原顺着尹玦所指方向看去，却是一片铺满白色细沙的海滩。那里因着不是滩涂，也没有礁石，除了一些小如荸荠的螃蟹在沙上爬来爬去之外，连蛤蜊也不多，因此倒是没有什么人来这边。
　　倒是个散步赏景的好去处。
　　可他们不是来赶海捉牡蛎的吗？
　　想是这样想，只是李原原口中却不自觉的应声，双脚也不自觉的朝着白色沙滩走去，两人并排走着，橘红色的暖阳将海天处的云霞染得绯红一片，两人的影子影影绰绰，时而分开时而重叠，让人分不清楚到底谁是谁。
　　李原原觉得现在这个情形有些像在约会，有些脸红。转念又摇摇头，觉得自己老爱自作多情的想太多，忒不害臊，便只捏紧了手里的小钉耙转头看着映着余晖的海面出神。
　　尹玦看着李原原望着海面的侧脸，摸了摸胸口，想起自己前日在县中卖完野物，见到一个货郎摊子上卖的手链，乳白色剔透的椭圆形贝壳，玲珑小巧的用红绳穿了，十分别致可爱，心下一动便买了回来，本想送给阿原，却始终不知该找个什么由头。
　　他想来想去，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出好大一段距离，已经离人群有些远了，声音也是模模糊糊听不太真切，便想伸手将手链摸出来，一住脚，却听旁边突兀的想起了另一道有些忸怩的声音。
　　“这位公子可是沙河村人士？小女出来散心却不慎将脚崴了，可否劳公子送小女一程？小女必定感激不尽。”
　　两人听得声音，皆齐齐转头，就见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姑娘，穿着白纱绣红莲的裙，此时一只手虚虚扶在腿上，脸上欲语还休，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盯着尹玦，身姿弱柳扶风般的娇弱，好似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倒下来。
　　李原原挑挑眉头，没想到竟是老熟人，当日她不是和她哥哥去投奔亲戚去了吗？怎么又来了这里？
　　再看她的做派，李原原又看了眼尹玦，心下了然，便站在一边不说话。
　　谁知尹玦见这女子好似快要倒下来栽他怀里，干脆便往后又站了一步，重又开口道：“不知姑娘刚才说什么，在下刚才分心别顾，未曾听清。”
　　“扑哧。”李原原没料到尹玦这样回答，忍不住笑出声来。
　　董明玉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尹玦旁边还跟了个小姑娘，料想是这位公子家中的奴婢，却不知她怎会这样胆大的笑她，心里虽恼，却强自忍下没有呵斥她，重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若是实在无法行走，不妨告知住址，在下这便去请了令阿兄来接姑娘家去。”尹玦拱手答话，一板一眼，却是在听清楚董明玉说的话后又退了一步。
　　“眼见日头将落，等公子去请家兄来，恐是天色已晚，小女子却是怕黑呢。”董明玉又含怨带嗔的看了尹玦一眼，不知道眼前这公子看着俊秀非常，却为何这样不解风情，不会怜香惜玉。
　　李原原被董明玉这一眼看得打了个哆嗦，想她不仅眼中好似带着钩子，说出的话也似掺了几斤蜜糖，腻人得紧，也不知怎样做到的。
　　又斜眼去看尹玦，见他头也没抬，没接到那甜腻的眼风，心中刚才起就堵着的那口无名之气便又消散了些。
　　尹玦见眼前这女子这番做派，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姑娘怎的好似不是良家女子做派，心中已不大耐烦接话，只是就这样拂袖而去又有失君子风度，便强忍着道：“姑娘若是非要现在家去，恕在下却是无能为力，还请另找他人吧。”说罢也不等董明玉答话，便牵了李原原的手离开了。
　　李原原本在一旁看戏，她也是想看看尹玦对于这种送上门的桃花有何反应，董明玉人品如何她虽不怎么了解，但是平心而论，姿色还是有几分的，却没料到尹玦突然过来牵了她的手，直接绕过董明玉走了。
　　她当下也顾不得再想其他，满脑子就只一个想法在脑中闪现：他牵我手了，他牵我手了。
　　董明玉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心下大恼，又见那俊秀公子还扯着那婢女的手，只觉嫉恨非常，必是这小蹄子狐媚勾引了公子，才让他这般视她如无物，等她将来做了主母，必要将这小蹄子手指撅断，再远远卖了方才解恨。手中一方绣帕被她扯来拧去，直快拧成麻花。
　　“妹妹，刚才你在跟谁说话？”
　　董明慎提着水桶走来，刚才他远远见着妹妹跟两人搭话，其中一个生的高些，明显是个男人，可他们兄妹在这沙河村却并无相识之人，怕妹妹被人骗了，便赶紧提了水桶过来，却不料还未走近就见那两人已经走远了。
　　“哥哥，你快拿着腌臜东西远些，腥的要命，也不知你跟这些村夫一样来这里做什么，没得辱没了自己的身份。”董明玉拿帕子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满脸嫌恶。
　　董明慎见妹妹这般作派也冷下脸，道：“什么身份？从爹娘罹难起我们就已经没了身份，如今你我不过就是这小渔村的村夫村妇，哥哥虽不愿你自轻自贱，可也不能见你无礼自傲，你只还不愿从过往中醒来，将来苦的只有你自己。”说完也不去看董明玉脸色，转身往回走。
　　董明玉脸色阴沉的跟在身后，心中恨恨，自己本是家中娇女，父亲虽官职不大，却也算得官身，如今要她跟个市井妇人一般过活，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刚才那公子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是身上的气质是掩盖不住的，且家中还有个婢女，想来情况比自家还要好些，而且他长得也与寻常村夫不同，就算自己最后真要嫁个村夫，至少也得是这样的，否则她还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心中发了狠必要让那公子对自己上心不可。

　　煎熬

　　
　　却说尹玦牵了李原原的手，过得一会也觉出不妥，只无论如何也放不开，便只做未觉仍是牢牢牵着。两人一人提着空桶，一人捏着小钉耙，都默不作声，又好似有什么默契在两人之间流动。
　　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村道尽头，几簇浅粉的野花探着头，初春的余晖只剩下淡淡的黄色光晕，朦朦胧胧的不甚明亮，却好似把两人间各自那点小心思都照得明明白白，让人无所遁形，脸红耳热。
　　李原原一直没有开口，她很想问问尹玦对刚才董明玉来找他搭讪有何看法，又觉得自己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更怕这个话题一打开，后面扯出来更多让她无所适从的话。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水中的游鱼，既好奇投下来的诱饵，总忍不住去挨挨碰碰，又不敢一口咬下去，害怕是甜蜜的陷阱，一着不慎便万劫不复。交付真心总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古代这种男人三妻四妾引以为常的世道。
　　到得村口，尹玦终于放开了李原原的手，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干脆轻咳一声称要挑水，先回去取了水桶，往村中的水井而去，只是那脚步怎么看怎么像逃跑。
　　李原原笑笑也转过念头，总归日久见人心，两人日后能走到哪一步再瞧下去便知道了，总归在现代就算要结婚也得谈上好几年的恋爱不是，他们现在这样不就是在相互了解吗？
　　走到门口，推开门，李原原在院中捡了柴禾，准备做晚饭。正在烧水，便听见门外似有人声，应该村民回村经过，只是她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刚才在海边遇到的董明玉。
　　不是她可以去关注情敌，实在是今天下午那甜腻的声音实在给她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李原原有些好奇，难道她真的跟自己住在一个村了？
　　放下手中的木柴，走到门边，李原原透过半开的门缝往外看去，就见兄妹两人仍在争执些什么，声音有些低，只能听见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只见两人说着说着便推开了斜对门的一间屋子，复又将门关上了，再看不见人。
　　李原原心里一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住在斜对门了？
　　想到之前董明玉当日在往楚州的路上就莫名其妙对自己甩脸子，她到现在都还觉得莫名其妙，现在这两兄妹住到对门，李原原觉得自己以后的日子许难清净了。
　　尹玦来回几趟将水缸灌满之后掩上门扉，见斜对面那女主还在盯着他瞧，面无表情的将门掩上，嘴唇紧抿。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无礼的小姑娘，直勾勾的眼睛将他从上到下打量几遍，一会看着他的脸神情迷茫，一会扫到他身上的衣裳又有些嫌弃的撇撇嘴，让他一贯的好脾气都有些着恼了。
　　那眼神看着他，好似自己是什么货物一般，正由她挑拣，一时见着长出夸一夸，遇见短处又挑三拣四的嫌弃一通。让他才见第二面就讨厌的人这女子可说是第一个了，也不知道她家人为何不管教一二，纵是在村中，这样的行为举止也是有些无状了。打定主意以后自己见了这女子定要避着走，省的惹来什么闲话。
　　尹玦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讨论董明慎兄妹，这几日两人忙完地中的活计，他便准备去山中挖些大点的陷阱。因着他的屋子一直没有动工，两人便还是一直住在一起。
　　只是如今不比在海岛上，人多嘴杂，现在两人还能说是远房亲戚暂时落脚，但是长久住下去却不是办法，他不能让阿原名声受损，因此还是得想办法筹措银钱，尽快把房子建好才是正经。
　　之前去县里卖野鸡时，尹玦曾在酒楼询过价，像鱼肉、鸡肉、兔肉这些虽也是肉类，却荤油不多，算不得大荤，像鸡肉只十文钱一斤，猪肉却是要三十文，当时他便盘算着最好能猎得一头野猪，这样他建房子的事情应该就能提上日程了。
　　李原原听尹玦说要去山中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抓住头野猪，便想跟着一块去。
　　野猪这种东西虽叫猪，实际也可算得上是猛兽的一种，虽没有老虎豹子那样骇人，却也是尖嘴獠牙，骐达无穷，加之一股野性难驯的凶劲，如果不是有武艺在身的人，要徒手制服一直成年野猪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而她的弓箭只是一般轻弓，或许射杀未成年的野猪还可，若是遇到成年野猪，皮糙肉厚，那可就不能一箭毙命了，而要射中眼睛那也是一间很困难的事情。
　　只是尹玦却不能答应她，他一边将手臂粗细的木棍一头削尖，一边看着李原原开口道：“阿原放心，我这次进山便没想过硬碰硬，多是挖些陷阱，设些机关，并不是要近身搏斗，你去了反而让我牵挂担心，不如就在家中等我，至多一日便回来。”
　　“尹阿兄只管骗我，就算你挖得陷阱，那野猪凶悍，纵是摔进去了也最多受困，并不能致命，还是得近身或射杀或补刀，那畜生困兽之斗，激发凶性，倒时无人相助，连个帮手的人都没有。”
　　李原原还是不能放心，他们在岛上只猎过那一只未成年的野猪，平常离开山洞也会在门前放上荆棘树枝挡在门前，就是怕有野猪闯进洞去，他们不缺食物也没有想过无冒险狩猎成年野猪，却没想到离开海岛后却反而还要为了银钱去冒险。
　　“阿原放心，若是那野猪陷进坑中，我便在树上射箭，总叫它没了还手之力了才近前，若带了你去我分心牵挂你，反而添了危险。”
　　李原原见实在无法说服尹玦，便只好嘱咐他千万小心，自己则在家中忐忑的等着消息。
　　到山中之后尹玦 便开始在地上寻找野猪的脚印和粪便，循着痕迹一路追寻，又在有野猪打滚痕迹的泥地附近设置陷阱，将之前削尖的木棒放在坑底，再在面上用灌木青苔掩住，用泥土抹去气味。身上背着的弓箭也取下来拿在手中，右手搭在箭上，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
　　尹玦微微弯着腰跟着地上的脚印往前，耳中忽传来哼哼之声，心下一顿，停下了脚步。
　　地上的落叶被蹭得到处都是，露出了一大片的泥地，一头长着黑色鬃毛，嘴角露着一对长獠牙的野猪正在地上打滚，时不时发出哼哼声，显见正滚得开心。
　　站定瞄准，尹玦调整角度，却始终不能锁定野猪的眼睛，便退而求其次瞄准了野猪脖颈，利箭激射而出，却被刚好又躺倒的野猪避了过去，木箭便擦过树丛钉在了地上。
　　野猪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起，警惕的站起身，朝着尹玦藏身之处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野猪动了动耳朵，看到正准备射出第二箭的尹玦，嘴里“嗷嗷”出声，便转身朝着尹玦愤怒的冲了过来。
　　第二箭因着野猪转身落在了胸腹一侧，箭头划破粗硬的皮扎入肉中，疼得野猪痛嚎一声，浑浊的猪眼中怒火更甚，竟是不管不顾的撞开茂密的灌木，朝着尹玦横冲直撞而来。
　　尹玦见野猪中箭之后仍余力尚足，知道这是弓箭拉力不够，入肉不深，没有给野猪造成重创，也不再搭弓，反而朝着之前的来路跑去。
　　只是野猪速度快，又有蛮力，尹玦见它紧追不舍，便拐弯绕行，只是方向却是没变，那就是要把它引到自己之前挖的那处陷阱里。
　　松枝上覆着青苔，青苔上又零散撒着些枯叶，追赶间，尹玦已经将野猪引到了附近，见前方陷阱已经不远，最后这段路他便咬牙跑直线，不再绕弯，临到陷阱旁时便踩着边缘跳跨了过去。
　　尹玦跑过陷阱后回头看去，却见野猪却并未如他所料跳入陷阱之中，而是在距离陷阱不远的地方“哼哧哼哧”的喘着粗气，身上的血也顺着毛发滴落在地上，一双猩红的狠狠的瞪着他，粗壮的前腿却是没有再往前。
　　难道真要在这里功亏一篑？
　　尹玦见野猪好似在跟他对峙，怕它见追不上他就此离去，干脆退后一步再次拉弓搭箭，就在野猪正对面朝着它的头脸瞄准。
　　而结果也果如尹玦所料，那野猪见刚才伤它之人又再次拉弓，身上的痛楚激的它狂性大发，在地上刨了刨蹄子，便冲着对面的人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支闪着银光的木箭也直直的射中野猪的额前，松枝被压断，坑底也如期传来野猪的惨嚎，等坑底哼哼声渐弱，尹玦抽出柴刀，将野猪一刀毙命。
　　李原原在家中转来转去坐不住，一时担心尹玦遇到危险，一时又觉得自己纯粹自己吓自己，干脆在家中找起事做。可是前院的小鸡她也已经喂过了，后院的青菜也拔过草了，圈墙中她喂的几只兔子也丢过草了，再要忙就只能去地里浇水了。
　　可她又怕尹玦真要出事自己不在家，一时只觉得一颗心水里来火里去般煎熬。

　　村中人事

　　
　　李原原在在家中正坐立不安，等到天黑仍不见尹玦归来，正想着是不是去山中看看，忽听后院传来声响，直觉是尹玦回来了，眼睛一亮赶紧往后院走去。
　　此刻从后院翻进来的正是尹玦，身上的黑衣也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另还有大片的濡湿印记，李原原还未走进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正准备开口询问他是否受伤，尹玦就率先开口了：“阿原别担心，这不是我的血，我将野猪引到陷阱中杀了，此刻已经被我拖回来，就在院外，我怕我这一身血腥味吓到你，便从后院翻进来了。”
　　李原原推开院子后门看去，果然靠墙的地上躺着一只尖牙长毛的野猪，肋下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血洞，被塞了一把杂草堵了口子，边缘的血迹有些干涸了，有些顺着草叶流下来还滴着血水。
　　“尹阿兄可要先去洗漱？我这就去烧热水。”李原原见这野猪浑身屎尿腥臭皱皱鼻子，转回来院子，又见尹玦也是浑身狼狈便开口询问。
　　“我先不忙，刚好就着这身衣服先把这野猪料理了，省的到时候还得再换一身，不过要烫猪毛倒是需要热水，还得劳阿原去烧些才好。”
　　李原原应了一声便去了厨房点火烧水，两人忙了大半夜才将野猪肉分成一块一块放好，下水和内脏和猪头留下，又将野猪腹部的留了两块自吃，其余的肥膘大肉都由尹玦用板车推着去了县里。
　　留下的肉和猪头被撒了盐腌好，猪下水也被料理好放在了盆中，李原原看着后院地上的血迹，又烧了热水将里外冲洗了一遍，用扫帚扫去杂物，直将里外从又打理干净才重又坐在堂屋中歇气。
　　李原原正想着尹玦这趟去县里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将猪肉卖了，将建房子的钱凑够，就听前院传来了敲门声并一道中年女人的声音。
　　“大妹子，大妹子，在不？开开门，我有事找你。”
　　李原原应了一声，走到前院开门，见是个不认识的大娘，正疑惑，准备开口询问何事，就见那大娘已是热络的扯了她的手一路走到堂屋中坐下，又斜过上身靠近她，眼神含着探究，窃窃开口道：“大妹子，昨天我家的那口子说见着有个高壮男人扛回来一头大野猪，放到了你家后院，这可是你家夫君？竟这样能干。”
　　李原原看着眼前的妇人，想了想，实在没有印象，应该不是沙河村原来的村民，只是虽不认识如今也是同村居住，便也客气道：“不知这位大娘住在哪家，平日倒是不曾见过，我回村不久倒是不曾上门拜访各位嫂子大娘，倒是我失了礼数。”
　　“我住在村子东头，我家那口子姓王，我娘家姓何，村东头搭草房子的那家就是，家里还有个张嘴吃饭的半大小子，我看大妹子你算是咱这村里少数还有自己屋子的，我家却连赁房子的钱也没得，又听说你家还有能猎得大肥猪的能干人，嫂子我就厚着脸上门来问问，你们下次进山可能带着我家那口子一起去不？”
　　李原原听她一说倒是明了了。很多外乡迁到沙河村的流民，虽然可以低价佃地来种，抑或是买地也比平日价贱许多，可是房子却是自理，家中若有余钱的，便可在官府手中买那无主之宅，或者是明确申报了家主亡故的房产。若是再次一点的也可以在村中赁屋来住，要是连赁屋的钱也没有便只能自建屋宅了。
　　因着这些都是战乱之后流离失所之人，别说资财，就是家中余粮都无多的，少有人有钱赁屋子居住，况且如果准备长居此处那也不能落“客户”，因此很多人便选择自己建房，只是像尹玦这样准备像模像样的建房子的也不多，多是几根树枝，几块木板搭个能遮风挡雨的茅草屋便作数。
　　李原原知道世事艰难便也没有打算直接开口回绝，便开口问道：“王家大哥也会打猎？”
　　“嗬，这有什么，虽他不曾打过猎，可庄稼人种地的都有把子力气，再怎样也能帮把手不是？”王大嫂满不在乎的接口道，见李原原面露迟疑又有些不高兴了，“我说大妹子，这邻里之间就得相互拉拔，你可不能这样小气，有个什么吃独食，这样可不行，没得让人说你小气，到时候都没人愿跟你走动。”
　　李原原本还在想自己带个男人进山打猎肯定是不行的，可要让一个不会打猎的人跟着尹玦进山她也不能做这个决定。不说别的，古代的山中多得是野兽毒虫，要是只在山脚捡捡蘑菇或者运气好遇到几只野鸡兔子倒也罢了，若是贸然进山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大事了。
　　谁曾想她这犹豫的工夫就招来了道德绑架，而且听这意思，要是自己真不带他们，就成了小气吃独食，要被他们嫌弃疏远，这样新鲜的说辞她倒是第一次听说，心下也不想再跟她啰嗦，干脆直接开口拒绝。
　　“这位大娘，我表兄进山也是担着凶险的，王家大哥既是不会打猎去了那就是险上加险，恕我们实在不敢担这个责任，万一将来出事还得摊上官司，实在不好意思了。”
　　“这怎么就凶险了，你表兄这不就全乎着回来了吗？他既是有本事，真遇到危险，那他上前不是也能将这险给避过去？我家那口子这不就出不了事了吗。”王何氏还以为李原原只是胆小不敢应，上手拉着她的手给她出主意。
　　这下李原原是真给气笑了，合着她为了博个不小气的名声，便要来当冤大头，还得是有了好处大家分，有了危险你家上，而且他还不出力，就打下手都算不上，就跟着走一趟。
　　这种人实是没什么来往的必要，她也不在意什么小气的名声，明理之人自然晓得道理，至于跟着嚼舌头说酸话的不过也是一丘之貉，便是不来往还正好少了麻烦。
　　“不管大娘怎么说，只我家实在不敢应，大娘如无其他事便不久留了，家中事忙，大娘慢走。”说罢也不再给王何氏说话的机会，自半推半送将她推出门外，关上了大门。
　　王何氏在门外又敲了敲门，见无人开门恨恨的啐了一口，过得一会骂骂咧咧的走了。
　　李原原赶走王何氏，也正在屋中平息怒火。
　　她自从回村之后便一直忙着规整屋子，收拾田地，没空在村中转悠，倒是不知道村中的村民都是些什么人，如今见识了这女人的做派倒是得将拜访邻里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尹玦未到中午便从河源县回来了，那两百多斤的野猪肉没花什么工夫就卖完了，也是因为百姓刚刚安定下来，养猪的人家并不多，就算有也多是猪仔，因此县中贩肉的摊子上也多是鸡鸭鱼肉，再就是兔子野鸡。而那些卖猪肉的则是从别处运来的生猪，价格贵不说，更是早早就被县中的大户买走，其余人想去买些打牙祭，去晚了根本买不着。
　　因此尹玦推着板车到了没多久，便引来大波人询问卖价，等他卖得几家后，后面剩余的猪肉更是直接被一家酒楼买走，价格给的也很高，折算下来每斤差不多有三十五文，倒是比他之前打听的还高出一些。
　　尹玦趁热打铁又在县里问了下建房的木匠和泥水匠的工钱，心中算了算，这7贯多钱倒是可以将房子建好了，还能剩下不少。如今人力不值钱，他倒是可以多雇上几个人建房，也能加快进度。跟工匠询过价，又去糕点果子铺买了些点心，尹玦就坐牛车回了沙河村。
　　李原原见尹玦才刚到中午就回来，知道此次县城之行应是顺利，也不多问，接了他手中的油纸包，又倒了碗凉茶出来递给他，又把今日下午得事情说了，算是对下口风，以后两人就是远方表兄妹了。
　　“这妇人下次再来阿原倒是不必再理会了，平日你一个人在家中本就害怕，再放些不相干的人进来万一出事就不好了。”尹玦知道两人未定下名分，迟早会传出闲话的，等他将屋宅建好，或许也该找人早日将事定下，只是阿原的心意他却还未问过，心里不是很有把握。
　　“我正想着这几日去各家坐坐，算是认下人，若是合得来的便以后多来往，若是合不来的，平日便只当普通邻里待，也不必亲近。再说尹阿兄你要起屋宅，总得寻人帮把手不是？挖土挑担、洗菜煮饭的人总是不好全请外人的，正好这个时候咱们把人找好，也不耽误事。”
　　尹玦垂眸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他们两人要在这村中居住，总不能给谁都不往来，那不是他们孤立别人，而成了别人孤立他们，再说谁也不可能永远不求人，总有个牵扯帮忙的，就算是出门带话，那也要人愿意帮忙不是。
　　于是两人干脆将尹玦刚刚买回来的点心果子分了分，李原原又去厨房烙了些葱饼，合在一起，搭配着简单包了一小包，放在竹篮里，吃过午饭后就提着去了各家。

　　各立

　　
　　李原原提着竹篮从村东头走到西头，算是将沙河村家家户户都走了个便，也让她对村中的人和事有了大致了解。
　　在她看来，东边多是外村流民居多，住的也多是木搭草房，因着离海边近，方便赶海和捕鱼，因此他们多图便利住在此处，而这些人中也是良莠不齐。
　　有如王何氏那样，收了纸包不咸不淡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的人，也有收了一袋还想让她多给些的。不过同样也有虽然家中贫困，却拿了自己晒得咸鱼或是捉的螃蟹当回礼的。还有家中实在什么也无，脸红搓着手热情的让她家中坐坐，要给她倒碗自己采摘的野茶的。
　　这些李原原都一一记下，甚至还有家嫂子提醒她，这里有个屋中还住着一个姓牛的泼皮，单身一个人，平日就游手好闲，吃得上顿没下顿，又喜欢盯着小姑娘瞧，让李原原远着那边走，免得沾染上惹出不好来，
　　李原原郑重谢过，又给心中认为可交的几家嫂子说了后面建房请人帮忙的事情，待得他们热情应下才又告辞出来。等到李原原又快走回门前时，剩下的最后一家就是董明慎兄妹俩了。
　　在离开海岛之前，李原原仔细在水面打量过自己的模样，也问过尹玦自己和两年前相貌相差大不大，综合来看应该是有些以前模样的影子，但是不是亲近之人应该不会发觉，只会觉得些许眼熟。加上她又专门留了齐眉的额发，她自信董家兄妹应该认不出她，便深吸口气，定定神敲了门。
　　开门的是董明慎。
　　“这位大哥，我是住在斜对门的李原原，以前住在沙河村中，近日一直抽不出空，也没有来打声招呼，实在失礼，这里有些吃食，自家做的，有些粗陋，希望这位大哥不要嫌弃。”李原原将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便，语气平静自然。
　　“多谢姑娘，姑娘盛情不敢嫌弃，在下姓董，和妹妹暂居村中，倒是劳烦李姑娘以后多提点包含。”董明慎看看李原原，又抿嘴低头想了一会开口道：“我是不是曾今见过姑娘？我看李姑娘倒是面善的很。”
　　李原原暗暗吞口口水，平静抬头，看着董明慎，语气坚定：“我倒是不曾见过这位大哥，许是我这长相随处可见，这位大哥在别处见过类似的，便觉得我看着眼熟。家中还有事，我就先家去了，这位大哥留步。”
　　董明慎还想再问，又觉得自己好似并未见过这个年纪的少女，况且眼前的女子虽算不上容色妍丽，但也算眉清目秀，加之身段挺拔且不像其余闺阁女子一样拘谨害羞，又不像村女一样举止粗放，如果他真见过应该不会全无印象，想来是真的没见过吧。
　　正准备将屋中新摘的果子拿来还礼，就见李原原已经退后几步走开了。
　　“哥哥，谁来了？”董明玉正在屋中绣花，刚才未觉得，后来听出声音是个女人便出来瞧，却没想到人已走了，此时她出来刚好看到李原原推门进屋。
　　“哼，哥哥，这个小丫头来干嘛？”董明玉转眼看到桌上放着的纸包，拆开看看，却见是两张葱饼并一块白糕，嫌弃的撇撇嘴，却伸手将那块白糕拿起来吃了。
　　“定是她家主人派她来，只是不知是不是这小蹄子嘴馋偷吃了，这礼竟这样简薄。”
　　董明慎定定的看着妹妹不出声。
　　董明玉不敢再说话，只将手中白糕吃了，一甩手又进了屋中。
　　自从那日李原原访过村中诸人之后，便将请了几户人家来帮忙的事给尹玦说了，再又请人看过日子之后那房子便开始动土开工了。
　　古代起房子要容易许多，需要些技术难度的如木匠和泥瓦匠，尹玦是直接在县中请了人，其余下力气的活便是村中村民帮忙，说好的是一日十文钱，包一顿午饭。
　　虽然十文钱看着很少，不过此时不是农忙时节，村民要去城中找活干却并不容易，因为此刻最不缺的就是人力，粮食就更是价贵，而尹玦还包午饭，便有许多人愿意来，毕竟这个时节很多人家中饱饭都难吃上。
　　那日的情形李原原给尹玦说过，因此他们也打定主意不找那些只想占便宜不想出力的，这事不好说，李原原便没有管，只由尹玦出面，自己则只负责跟请来的一位大嫂煮帮工们的两餐饭。
　　“原娘子，今日还是做窝头吗？”
　　“对，陈大哥他们辛苦，不吃些能顶饿的到时候该没力气了。”李原原笑着接话，又将手中的青菜切了装进盆中。
　　陈嫂听到李原原的回答，笑着舀了几碗粗面在盆中的加水揉起来，口中还道：“也是你家实心，我家那口子之前去给其他村中的大户人家帮工，中午也吃一顿，却是稀汤照得见人影，晚上回家直叫饿得受不住，下午干活没力气还得被主家骂白拿钱，真是没见过这样黑心的。”
　　“嫂子可不敢这样说，我家不是那大户人家自然不行那事，既劳烦大家来帮忙，总不能叫大家饿着肚子干活，虽然吃得粗糙些，但也得让人吃饱不是。”
　　“哟哟哟，这就“我家”上了，我就说你跟你那表兄是一对吧，你还不承认。这下不打自招了吧？”陈嫂眼神戏谑着打趣李原原。
　　“大嫂快别说了，我这就是一时口误，嫂子可不兴拿这个说事，要是被人听见了，我可得被人说嘴，求嫂子饶了我。”李原原也觉得自己得改改以前的毛病了，之前在海岛上没外人，现在回来了，这男女大防自己还真得注意.
　　新屋花了一个多月终于建好，虽然不算大，尹玦挑了个宜迁居日子将东西搬了过去，李原原觉得好似家中也一下空了一半似的，有些不习惯。
　　不习惯的不止她，尹玦也不习惯。
　　他自从两年前随水飘到海岛就跟李原原两人朝夕相处，甚至可以说基本上他家破人亡之后那段时间里，他的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如今乍然分开，冷灶空屋，让他觉得心底一阵空落落的。
　　如今两人年龄都不算小了，有些事情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只是他如今身无长物家中也无资财，却不好意思求娶，总不能让阿原跟着他吃苦。仕途他是没有兴趣再去涉足，那就只能经商了。
　　此刻的李原原正在海边的礁石上撬牡蛎壳。现在日子又重回到一个人，她虽然有些不太习惯但也不是满脑子儿女情长之人，失落一阵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又不是见不到，不过几分钟的路程而已，因此又自己开始忙碌起来。
　　沙河村村民因为地里的庄稼还未成熟，便常去挖野菜捡贝壳捕海鱼。李原原自认没有这个能力跟他们抢，况且自己也没必要去争这本就不多的渔获，便只拿了钩子，端了铁盆去礁石上撬牡蛎肉。
　　礁石上的牡蛎多是密密麻麻长在一起，个小且肉也不多，因此来撬牡蛎的人并没有多少。
　　因为这些牡蛎没办法连壳一起撬下来，便不好拿到县里去卖。而光是牡蛎肉，在这个天气下没有冰箱冰块没多久就会发腥发臭，只能自家吃。可自家吃又半天才得一点，还得立时就吃完，无法存放，费时费力就图尝个鲜，实在不划算，因此李原原便独自一个拿了铁盆来礁石这边挖牡蛎肉。
　　牡蛎壳撬开之后边十分锋利，李原原小心翼翼的在礁石上移动寻找，半天也只得了一点，最多也就能加鸡蛋煎个蛤仔饼，还是只够一人份的那种。
　　要是这些牡蛎个个长得跟现代那样肉厚汁肥就好了，她自来了这边还没见过像现代养殖的那样大个的牡蛎，蒜蓉蒸生蚝她真的很想试试啊。
　　对了！自己可以试着养生蚝啊。
　　可是就算能养出来，要怎么运到更打城镇更远的内陆呢？
　　如果只在这边售卖价格肯定不高，说不定连成本都打不平。可是要送到中原内陆城镇，这里交通不便又无保鲜措施，可能还不等运到这些牡蛎就先热死了。如果要加大成本一路用水车运输，那就得海水或是淡水里面加盐，如此一来成本也完全打不住，还是个亏本。
　　李原原觉得有什么在脑中闪过，却又抓不住，养生蚝的想法便只有在脑海中暂且搁置下来，等她哪天想到了怎么办再说。
　　尹玦自搬到新家之后还是经常过来帮李原原挑水劈柴，偶尔也碰到董明玉找他搭话，他只客气问好从不多言，倒是惹得董明玉揪烂了好几条帕子。
　　没错，自那日尹玦乔迁新居请村民们吃饭之后她就知道了，原来她认为是尹玦婢女的李原原并不是奴婢，而是尹玦远方表妹，之前两人住在一处还是李原原暂且收留表哥，而且很多村民都说两人关系亲厚，说不定以前还议过亲，否则怎么会这样不避讳。
　　董明玉本来嫌弃尹玦中看不中用，长得好看却家世贫寒，本淡了心思，可如今有人来抢了，又觉得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去了，心中老大不舒服，因此看李原原也越发不顺眼，每次碰见都要冷哼一声，再拿鼻孔看人，甩脸子不提。
　　李原原只觉莫名非常，再遇之后自己连跟她说话都无，怎么又招惹了这位大小姐不高兴？难道她认出来自己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惴惴，之后也愈发避着董明玉走，以求少见几面，免得真给她认出来。

　　第 61 章

　　
　　李原原自从那日从海边回来，便一直在想将牡蛎养殖化的事情。
　　现代的海鲜之所以慢慢的能够端入百姓餐桌就是因为人工养殖。
　　如果纯靠捕捞，不仅无法确定产量而且也无法控制质量，如此一来要买到优质海鲜价格便十分昂贵。而人工养殖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只要找好买家，货物的数量和质量都可以把控，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大买卖，只是古代的交通实在太差，怪不得都说要想富先修路。否则就算有再好的东西，运都运不出去，再多也是白搭。
　　修路这件事李原原无能为力，就算她真有钱到能把沙河村的路修了，总不能把全国的要道都出钱修了，就是皇帝也办不到。
　　这样一来那就只能把不便运输的东西变成耐储存、方便运输的货物。可是牡蛎可以深加工做成什么？
　　楚州和琼州倒是有制作蚝豉的传统，就是把牡蛎肉做成干，跟鲍鱼海参一样，可是据她所知蚝豉制作的工艺虽说简单，可是若火候掌握的不到位，蚝豉的品质也是不同的。
　　想楚州就有几家专门做蚝豉的老字号，据说做出来的蚝豉风味独特，专供各大酒楼，另有大户人家也是只采购老字号的蚝豉，而普通渔民也有晒蚝豉，光是从色泽上就不同，一般就是卖给普通百姓或是家中自吃。
　　李原原觉得自己若是要在这里分一杯羹估计没戏，不仅是她也没有什么特别晒蚝豉的方法，就算她真做出来品质差不多的，她没有名声又没有主顾，别人经营了多年的市场她一个新人想去分一杯羹，估计会被挤兑死。
　　那就只能是别人没有，而只有她才能做的。
　　李原原想得出神，手中无意识的翻炒着青菜，突然闻到一股焦味，忙急急将菜用锅铲铲出来，就见原本绿油油的菜叶已经有些发黑发黄，还混着一股酱油被烧糊的焦糊味。
　　等等，酱油！
　　自己可以把它们做成耗油啊！
　　李原原在现代烧菜就十分喜欢放耗油，每次不管炒什么，只要放上一些，滋味便能大大提升，而且她还听过一则逸闻，称耗油的发明就是因为有家人煮生蚝的时候不小心把水都煮干了，剩下的汤汁据说美味非常，后来耗油就被发明出来了。
　　自己倒是也可以试试，如果真能做出来那运输不便的问题不就解决了？
　　说干就干，李原原这段时间只要有空闲时间便跑到海边去挖牡蛎，挖回来后便加水煮，想把蚝汁做成跟现代耗油差不多的浓度，只是却并不容易，不说设备工艺，光是要不停烧火就够得她受的了。
　　尹玦也发现了李原原这段用柴量激增，等他才刚刚推开厨房，就闻到了一股十分奇特的香味，醇厚鲜甜，似海鲜却又无腥味。
　　“阿原你在做什么这样香？”
　　李原原手中搅拌着锅勺，闻言转头一笑：“ 尹阿兄快过来帮我尝尝，看我做的这耗油味道怎么样。”
　　尹玦用筷子沾了点放进嘴里尝尝了，不觉眼神一亮，道：“太好吃了，这酱既带着海味的鲜甜又回味悠长醇厚，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酱了。”
　　李原原见尹玦也喜欢，想着这味道如果他都说好吃，那基本上要推广到其他地方就不成问题了，毕竟尹玦以前家世也算古代富裕阶层了，他吃过的珍馐比平常百姓只多不少，能得到他的认可，那味道这一关就是过了。
　　用粗瓷陶瓶将锅中酱汁装了，李原原留尹玦在家中吃饭，用新熬的酱汁炒菜，果然比平日用酱油和盐炒出来鲜美许多，有点现代耗油的样子了，便计划着先拿这酱汁去寻些销路。
　　若是能先拿下些订单下来，那她养蚝的本钱就有了。
　　找商家洽谈这事李原原不方便出面，最后是尹玦帮她这一概事务办了。
　　一是这些掌柜行商都是男人，谈买卖总要密室相商，二是李原原也怕自己一个小女娃被轻视，就算真说出了是自己想出来的秘方，也怕别人不能取信，贸然跟她签下合约。
　　尹玦以前在江都也跟他爹打理过郡城琐事，商家往来税赋交易这些他也算清楚，况且他如今既然不想科举出仕，那便也得开始打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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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源县旺记粮油铺的何掌柜近日遇到了烦心事，两日前一个拿着一瓶稠膏酱的后生说要找他做生意，而且做得还是这独一份的生意，可是前期却是要他来投注本钱的，而且还得一年后才能见到收益。
　　他当时只当是哪里来的骗子，正准备让伙计将这人打发出去，可那人却不慌不忙，将那浓酱倒了些出来说只让他尝尝再说。
　　何掌柜半信半疑沾了些在舌尖，果然如他所说鲜美异常。还说如倒些放在菜里，能使其滋味更加甘甜美味。
　　何掌柜当场又让厨房清炒了小菜，其余调料一概不放，便是只放了这酱便使这寻常小菜滋味大增。
　　这东西要真能由他开始独家经营，那以后他这小小县城的粮油铺子，顷刻间成为郡城乃至全国有名的大商行也不是难事。
　　可是难就难在，这事得赌。
　　要赌他们一切顺利，不出意外，还要赌之后的产量要跟得上销售的数量，否则他投下去的钱都要打了水漂。
　　何掌柜只说还需考虑几日，便让那后生回去等消息。与那后生淡定从容不同，他却是心里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
　　一时想着如果成功以后他就有数不尽的银钱进账，一时又想着一朝不慎，他如今的身家也得赔进去，倒时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本来他想着说先少投些钱，届时产量少些也无妨。
　　没想到那后生却说如果场子铺得不够开，人力物力成本都费在那里，出的东西却不多，到时候定价太高，怕寻常酒楼或是大户人家都买得少，还是要亏。如果何掌柜无心在此，他们便又再去楚州城中寻商家合伙。
　　何掌柜当时听了这话赶紧一把拉住他，只说三日后必给答复，让他考虑一下。
　　于是这两日来他就一直在抓心挠肝的思量，心情一时水里，一时火里，眼看明日就要给答复了，他还是下不了最后的决断。
　　而在沙河村的李原原也在烦恼，只不过却不是为了找不到合作的买家，而是在思考如何封存。
　　古代没有防腐剂，也没有全封闭灭菌生产车间，她做的是吃食，如果做的时候有污染，或者保存不到位，那就很容易出事。因此她这短时间都在想如何将它们密封保存，方便长途运输。
　　因为没有玻璃瓶子，普通的粗瓷小瓶倒也可以替代，可是要密封起来却难，就算是软木塞，那也是不能完全保证密封的。古代交通不便，路途遥远，如果还没等卖出去就一直暴露在空气中，说不定等刚运到就要变质了。
　　以现代蚝油打开之后最多可以用两三个月来说，如果她们密封没做好，这两三个月还真就是一个路上的运输时间罢了。
　　于是这两天李原原就一直在家中试验各种材料，试过陶土或者熬的稠稠的糯米浆糊，都不甚合心意，最终她还是选定了蜡封，只是这样一来成本就又多了些。
　　李原原拿着手中的瓶子看了一下，觉得这圆肚细口的瓶子看着很像是大号的药瓶子，不过瓶口用蜡封后确实比陶土和糯米看起来美观许多，而且也不怕它像陶土一样起尘，或者像糯米一样放久了变色。
　　这一瓶蚝油的成本大概是三百文钱，不过其中的牡蛎是她自己抓来的，没算，只是算了其中她另外加的如酱油、盐、白糖等七七八八的调味料，还有就是瓶子和蜡烛。
　　不过这些东西她没用完，因此如果以后她自己养牡蛎，把成本压缩下去，算下来也差不多是这个价，如今就看她是自己从零星的走街串巷卖起，还是跟人合作了。
　　尹玦自那日商谈回来后就跟李原原说让她放心在家等着，那掌柜的虽有犹豫，但必不可能放弃这发达的好机会，最终还是会答应合作的，让李原原这三天可以好好想想拟定契书的事情。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日，那何掌柜一大早就亲自来了沙河村商谈，只不过他想在拟契书之前问问他们之后的计划。
　　李原原此刻也不好再在后面，便也出来跟隐居一起将她准备人工养殖牡蛎的想法说了，又说了后面要用到的成本有哪些，算是个现场版的投资说明会。
　　她并不怕这何老板知道这些，反正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该知道的后面都会知道，只要这做蚝油的配方她拿在手里，就不怕别人能轻易模仿得了。不然这东西不早在古代就发明出来了？
　　何老板此时才知道原来这酱真正的主人竟是个小丫头，更没想到这小丫头说起生意经来竟也头头是道，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他之前还残留的那点犹豫也去了，两人拟好契书，约定一人供货一人负责售卖，前期投资费用由他出，人员管理和货物制造由李原原负责，前三年成本利润五五分成。三年契约结束后，他在李家拿货价格需得低上半成，林林总总各项细则列了一大篇，总算把这事敲定了。

　　立业

　　
　　李原原准备在海边养牡蛎，但是古代对海域的概念很模糊，之前也从未有人提出佃一片海滩的，农民们都是佃户田种地。
　　不过为了预防后面出问题，李原原还是去官府记了档，又给办这事的文书小吏塞了些好处，让这事过了明路。
　　再后来就是雇人了。
　　因为沙河村的村民原原都不甚了解，因此便只找了几家在此落了户的，在根据上次她挨家挨户拜访时的经验，最后总算找出了几人。
　　李原原在现代是见过牡蛎捕捞的，渔民将一串串的网绳拉上来，牡蛎捞上来，而托她以前在沙河村住过一段时间的福，当时跟着隔壁的张嫂赶海，倒是知道了许多关于牡蛎的生活习性，而她选的地方也是早就找好了的。
　　那片浅海海湾的风浪小，加之底质平坦，十分适合牡蛎生长。
　　李原原命人在外围插了桩子，拉上网，又定做了几个网帘搭成的棚架，将挂了牡蛎幼苗的麻绳吊在上面，这就算下苗完成了。
　　当初为了得这些幼苗，李原原还在村中放出风声去，只说要个小健壮的仔苗，如果东西确实不错，她可以一概都收了。
　　结果不仅村民们给她带了小苗，还有人给她捞了许多大个的牡蛎，说那小个的肉都没得几两，还不如这个当吃，让她也都买了去。
　　李原原本没有并不想收，只是后来又改了主意。
　　虽然村民们给卖给她的成品的牡蛎价格肯定要比以后自己养出来的贵些，可是他们现在却可以先少量的试着在市面上推广一下，而且因为数量不多，价格也可以定得贵些，让何掌柜先往郡中甚至京城中推广。
　　这算是先在高端区先打开知名度吧。
　　而等李原原这边的事情慢慢步上正轨之后，尹玦也开始做起了南北贩货生意，算是积累本钱。
　　“尹阿兄，如今天下刚刚太平下来，每州之间还有流匪作乱，不如再等一等？”李原原看尹玦招呼着人装货物，虽然如今临到出发了，不走不行，可她还是有些担心。
　　“阿原不用担心。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此时贩货方有厚利，虽则风险高些，我也找了大商队随行，他们都雇有镖师，寻常流匪也不是对手。”
　　李原原很想说要不等自己一年后分了钱再借给他，最终还是没说，因为两人相处快三年，他知道她，她也知道他，因此李原原也只能多给他准备些东西，以防万一。
　　衣服她不会做的，因此送的都是日常的吃食和常备的药丸，腌制的小菜、肉干，治疗风寒的丸药。
　　尹玦此次去贩的是粮食，因为楚州和琼州占城稻可以两熟甚至三熟，因此此地的粮价要比别处便宜许多。如果能够顺利将他筹到的这批粮运到远些的郡城便可得利三成，若是运得更远些，价格便可翻番，只是却是十分辛苦。
　　李原原不知道尹玦是怎么把这些粮食弄来的，许是赊的，许是押了什么，不过只要他能顺利回来，那就无事。
　　不过李原原还是在尹玦临行前，赶着熬制出来的十几瓶她之前熬制的蚝油让他带去，甚至何掌柜那里她都押后了，只说工序繁琐，还得再等等。
　　等把尹玦送走，李原原便开始每日在养殖场和家中两头跑，除此之外倒是无事，只是除了对面那对兄妹。
　　李原原近日来都是天擦黑才到家，从她第一天在回村的路上遇见过董明慎之后，这几天她就总是遇见他，次数多到她怀疑这是董明慎故意为之。
　　“不知董家大哥近日在忙些什么，这几天倒是常常见你在这个时辰归家？”李原原出声询问。
　　“不过空了没事去海边散散，也没有特别的事。”
　　李原原停下脚步，转头含笑看着他，只不出声。
　　董明慎看着李原原好似洞悉一切的眼睛，低头轻咳一声，思索片刻，还是觉得实话实说。
　　“既然李姑娘看出来，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我是见姑娘每日独自一人，又归家太晚，恐怕会有危险，便想着如果有人同行，或许姑娘归家会安全许多，只是不知是否唐突了。”
　　李原原看着董明慎，见他不似说谎，心中的疑惑散去。
　　可是如果他真的只是为了陪自己回家，她自己在现代也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有些事情还是懂的，尤其是现在古代这种风气并不开放的时代。
　　李原原对董明慎无意，更何况他还有个极品一样的妹妹，有些事情还是得早些说清才行。
　　“劳董家大哥费心了，这倒是董大哥的好意，只是太过麻烦，今后我若晚归害怕，定与人结伴而行，就不敢再劳动董大哥了。”
　　董明慎知道这姑娘聪明又爽利，因此刚才才思考之后说了那番话，想着她必然懂他之意。果然，她听完之后虽然愣了一下，但是显然是听懂了的，没有想其他姑娘一样，直接害羞的跑回家，而是也隐晦的表明了态度。
　　他本来心中还残留的那点希望，终究还是破灭了。
　　两人客气的道别，然后在分别进了家门。
　　董明慎进了屋中之后，面上勉强维持的笑容终是维持不住，一脸落寞的坐到的椅子上。
　　董明玉从屋中出来，就见到哥哥神思不属的坐着，心中奇怪，便上前询问：“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你每日这个时候回来不都高兴的很吗？今日除了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只是县中学堂今日有孩子顽皮，为兄费了些神，精神不太好而已。”
　　董明玉又看了一眼哥哥，撇撇嘴道：“哥哥也不用哄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当你每日散馆之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吗？怎么，难道今日那粗陋村女给你说了什么不成？”
　　董明慎一惊，抬头看着妹妹。
　　“哥哥你当我瞎吗？况且你也做得太明显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虽然那村女土里土气，又无甚姿色，倒还有些赚钱的本事，如果哥哥真喜欢，何不让人去提亲”
　　等她进门，她定要让这小蹄子好看！
　　董明慎叹息一声，靠在椅背上，既然妹妹知道了，他也就不瞒了。
　　“刚刚回来，我见她主动找我说话，还以为终是对她有些触动了，却没有想到，她却是为避嫌来的。”
　　“哥哥别灰心，我看说不定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不敢应，所以便想着远着。如果哥哥找个媒人上门，把哥哥的决心跟她说清楚，等她没了顾虑，还怕她不答应吗？”
　　董明玉从不觉得这村女有什么好，她哥哥在县中的一个启蒙学堂当做堂的夫子，那可是读书人，再加上哥哥以后还会考科举，若是等做了官，这村女就是挣了万贯家财，到时也配不上的。
　　只不过……
　　“依我看，不如就趁这几日，哥哥就去找媒人来如何？”
　　董明慎听完妹妹的话，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只是他想起李原原看着他，眼神里坚定的拒绝之意，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道：“罢了，我知她无意，请了也是无用，不过徒添难看罢了。”说完摇头进了屋。
　　“哥哥！”
　　董明玉看着哥哥这样，只暗恨他懦弱，竟然连争上一争也不敢，心里却是想着，如果这女人嫁给她哥，李家现在的东西不仅都归了董家，而那个男人，也必然会是她董明玉的。
　　心中思量半天，决定她哥既然不敢去做，她确实必然要试一试，就算不成，坏了她的名声，给她安上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名声也不错。

　　因果

　　
　　下河村的王媒婆近日接了桩生意，而且还是个姑娘上门来给她兄长说亲。自古姑娘说起亲事都要羞红脸，可这位姑娘不仅不觉得羞臊，而且还是插手自己哥哥的亲事，要给自己说位嫂子，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过这事跟她不相干，只要把足了脚头钱，就算不成她也愿意走一趟，更何况她本来就是能把夜叉说成天仙，能把瘸子说给瞎子的主，这一趟的谢媒钱她赚起来还不是轻轻松松？
　　因此，等董明玉给她说了来意的第二天，王婆子就抹了胭脂，打了红伞去了沙河村。
　　“诶，这位大妹子，这村中有个十五六的李小娘是住哪里？”
　　被拉住的村民看着王婆子这身打扮就知道是在做媒的，也乐得瞧热闹，便给她指了路。
　　等王婆一路招摇嬉笑着到了李原原家中时正是正午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做午饭，见到村里来了生人，做饭的也不做了，干脆擦了手出来瞧热闹。
　　“砰砰砰，大妹子，快开门，我老婆子给你道喜来了！”
　　李原原正在灶房做饭，冷不防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心中疑惑，这大中午的谁会这个时候来敲门呢？
　　待得走进，听见声音，不由得皱皱眉，可这样任由她一直叫喊也不像，便去了门栓，放了王婆子进来。
　　门刚打开，李原原的双手便被王婆子握住，“哎哟，这样俊俏的小娘子可真是难得，合该有个好姻缘，可巧这不就来了我了。”
　　李原原不着痕迹的把手抽出，让王婆子坐下，又给她到了碗茶，也在一边坐好。
　　“小娘子快别忙，你可知道我今日来时干什么来的？给你道喜来的！”王婆子见李原原没接话，有自顾自的道。
　　“你可知在县上学堂里坐馆的董先生？那真真是文曲星下凡呐，长得又一表人才，真是闺中良配啊，如今这福气可不就落在你身上了，我特地给你道喜来了！左右你家中无亲长，自己做主也便宜，现在赶紧筹备起来，三个月后就有个宜嫁娶的日子，婆子我这边就可以给你们操办起来！”
　　李原原见这媒婆一副这事就已经定下的口气，心中升起反感，又想起前几日的事情，难道董明慎误会自己的话了？可就算没听懂，也不至于误会成相反的意思了吧？还是认为她孤身一人好拿捏？
　　想到这里，她也有些恼了，却又开口对着这婆子笑道：“这位大娘且慢些，你说的这位董家大哥我也知道，正如大娘所说，是闺中良配，只我却只拿他当兄长待，从未有过其他想法打算，怕是要费大娘白走一趟了。”
　　“这是害羞不是？我知道你们小娘子脸皮薄，只不好说自己的终身，你可不能这样糊涂，若是错过了再后悔到时候才打脸呢。”
　　“大娘说笑了，我确实没想过这事，如今后后悔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如今我却是打定了主意的，王大娘慢走，我就不送了。”
　　李原原将这婆子三推两推的送出门外，门外的几位大娘还在看着王婆子指指点点，而那婆子还想挤进来拉扯她，李原原心中有些烦躁，笑着说了声各位大娘家去吧，便把门关了。
　　董明玉在对门看见这一场，恼李原原不识抬举，又猜她或者是想嫁尹玦，恨恨的扯了扯手中的帕子，打定主意要想办法坏李原原名声。她就不信，如果尹公子知道她是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还会娶她！
　　自从那日媒婆到家提亲之后，李原原见没有什么后续风波，便把这事丢到脑后去了，却没想到她每每她出现，本来三三两两说话的人，一见她出现，便会突然噤声，然后等她走开，身后嘀嘀咕咕的声音就又会响起。
　　再不知道也知道了，必是在说自己的闲话。
　　可她虽然说不上跟村民们多亲近，但平日交往也算和睦，并没有什么大的矛盾，况且村中还有几户人家在养殖场帮工，她也并没有苛待他们，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为了何事。
　　难道是为了之前媒婆来她家的事？
　　可她想了几遍也没想出来这有什么值得议论的，这村中独居的女主也不止她一人，媒婆也不是第一遭来沙河村，况且当日她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啊。
　　如此又过了几天，李原原以为他们新鲜劲过了就好了，却发现有越演越烈的趋势，还有些在她没走时就开始嘀嘀咕咕，甚至见她看过去了，还眼中露出鄙夷之色。
　　李原原实在不能忍，上前询问那村妇，却没想到那人见她上前，又急急拉了同伴走了。
　　这事情实在太诡异了，李原原还是决定把事情搞清楚，因此拿糖哄了一个村中小儿，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却没想到咋听这消息时，简直快把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原来自从那日媒婆走后，慢慢就有人开始传她的流言，说她朝三暮四、水性杨花。
　　本来是她先勾引的对门的董家大哥，两人前段时间傍晚是还总是一起回来，许多人都是看见了的。结果等勾得别人上心之后，董家的哥儿派人来提亲，她却又不应，只管吊着别人，一头是表哥，一头是新欢，只管看谁最后更出息，她再捡了高枝去攀。
　　李原原问那舔着糖的小姑娘，是谁先说的这话，那小姑娘却说，只是听见家中大人磕牙，也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好像村中的牛泼皮也说过。
　　那泼皮李原原是见过几次的，长得方面小眼，身材干廋，常年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捡来的，连洗也不常洗，浑身一股酸臭味，隔老远也能闻见。听村人说他不仅经常在村中偷鸡摸狗，还在县中干些不为人知的勾当，有几个酒肉朋友，因此寻常虽然知道他不干好事，只要不过分，或是没闹到明面上来，他们也都不去招惹他。
　　李原原想起当时他还想来养殖场帮工来着，被尹玦拒绝了，难道是因为这事记恨她？
　　如果真是因为这是记恨她，要故意坏她名声，李原原也自有后招，左不过给官差塞些钱，教训下这些无赖。
　　可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而且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消除影响最好的方法，还是找董明慎。
　　董明慎自从被李原原隐晦的拒绝之后，这段时间便只把心思放在了学馆中，除此之外就是埋头苦读，想着如果新皇开恩科，那他就再下场去试试。因此，这段时间，董明玉每每趁他在书房读书之际溜出门去，董明慎连半点察觉也无。
　　沙河村东头。
　　“嘿小娘子，如今你交给我办的事我都办好了，你给我的好处呢？”
　　董明玉拿帕子捂着鼻子，看牛泼皮向她走进一步，赶紧往后退，又从袖中取出一串钱来丢给他，“这是答应你的一吊钱，你数数，明日你就离开沙河村，再不要回来，又或者让我听见半点风声，我便告官你讹诈，赶紧滚！”
　　“嘿，小娘子怎么这样薄情，你我这几日相处也算有了情谊，怎么你竟舍得我走吗，要不然你回去禀了哥哥，招了我做女婿怎么样，我保证对娘子你言听计从。”说着就要来摸董明玉的手。
　　董明玉吓得往后数步，又气得面色通红，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这癞□□竟敢肖想她，烂了他的心肝！
　　“你是什么东西？！乞丐也不如的混子，也不撒泡尿照照，本姑奶奶看你一眼都嫌恶心！你还敢调戏我？信不信本姑娘让我哥哥打断你的腿！”
　　牛二看董明玉满脸厌恶嫌弃，看他好似看粪坑里的蛆虫，心中也起了气性。他虽不是好人，混命一条，却是不好惹的。这女人自己不守妇道，半夜出来跟个单身外男勾搭，还敢来踩他的脸，既然横竖要赶他明天走，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想到这里，牛二脸上重又端起笑容，张开双手拦住董明玉的去路。
　　“小娘子要我明天走也可以，只是我却的带个念想。”说着便一把捂住了董明玉的嘴，把她往树林里拖。
　　董明玉呜呜出声，双手死命的捶打牛二，却没有任何作用，几下便被拖入了林中。
　　本来是为着不被人看见特地选的僻静地方，却没想到最后反害了自己，董明玉悔恨交加，只是此时已经悔之晚矣。
　　隔得一会，牛二从林中而出，看地上躺着的女孩睁着双眼，呆滞无神的模样，轻蔑的勾了勾嘴角，系好腰带，摸了摸兜里的钱掂了掂，朝着村口逃出。
　　董明玉看牛二走了，哆哆嗦嗦的起身，胡乱穿好衣服，跌跌撞撞的往家中走去。
　　董明慎看了看桌上的蜡烛，将书本合上，正准备宽衣睡觉，却突然听到了一阵开门声。
　　“是谁？”董明慎怕是歹人，拿了门栓在手，出去查看。
　　“明玉？！你这是怎么了？”
　　董明慎见妹妹鬓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伤痕，一时只觉五雷轰顶，一口气直冲天灵盖，便想出门去报官。
　　“别去！哥哥别去！”董明玉拉住董明慎，这时才哭出声来，“若是哥哥去了，此事传扬开来，妹妹我再活不下去了，呜呜呜……”
　　“难道就任由你被欺负不成？你放心，只管告诉哥哥，那人是谁，哥哥定为你报仇！”董明慎虽被拉住，仍然气得双眼发红，“你说啊！”
　　“呜呜呜……哥哥若真要给妹妹报仇，那就悄悄的，只千万别报馆。”
　　于是董明玉便把牛泼皮怎么害她之事说了出来，只是她为何会半夜跟他在村东头的林边见面，却是含糊带过。
　　董明慎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因此非要董明玉将事情详细说清楚，却没想到，听到最后，竟是自己妹妹自作自受。
　　“你如今也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只是你平白诬别人清名，最后终是让自己吃了亏，以后再想行恶事，只记得今日教训便是。你闯下的祸事，哥哥会替你善后，等这些事情一完，我们就离开这里吧，哥哥给你找个人嫁了，以后你也好自为之吧。”说完也不再看董明玉，满身疲惫的回了卧房。
　　李原原正打算找董明慎，却没想到最后是董明慎先来找了她，并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到最后还站起来郑重的朝她鞠躬道了个歉。
　　李原原受了这个礼，心中也觉得唏嘘，董明慎说他妹妹也因此吃了大亏，她没问是什么大亏，既然这个事情能圆满结局，她也不想得理不饶人。
　　最终村中的流言蜚语便在当事人亲自出面挨家挨户解释的情况下平息了，又说会报官抓那故意毁谤伤人的泼皮，只请各位乡里乡亲不要再说此话了。
　　村民一听报官，也不敢再说话，反正也不过闲是磨牙的话，跟自己也无甚关系，便渐渐也没人再说了。
　　再过得几日，董明慎辞了县上的学馆，带着妹妹离开了沙河村。
　　过了两年，董明玉嫁给了个丧妻的员外当填房，董明慎本想给妹妹找个乡下殷实的人家当继室，可是董明玉嫌弃别人穷酸又自觉貌美，便勾搭了一个做行商的中年员外。
　　这员外虽然年纪大些，家中却有钱，董明玉也不管他家中有悍妻，还有数名小妾，为人也轻佻风流，非要嫁给他当妾，董明慎自那次事后也有些心灰意冷，就算自己强要妹妹嫁了他选定的人家，最后她不满，也只能闹得家宅不宁，索性便同意了。
　　自此以后，兄妹两人来往也逐渐减少，董明玉数月便失了宠，那大妇便开始拿捏她，要她每日立规矩，董明玉找那员外哭诉几次均被呵斥，慢慢的便收了心性在大妇手下讨生活，倒是与她以前张狂跋扈两个模样，只是其中心酸只有她知了。

　　归来

　　
　　董家兄妹搬走，没有在沙河村掀起多大的波澜，村人闲聊几句便又丢开手去，各自又过起了自己的生活。李原原还是一样每天在养殖场和家中两头跑，只是她现在也学乖了，每日回家时也不再那么晚，或是找人结伴同行。
　　李原原去养殖场着人将切碎的海藻都撒到海中，又拉起延绳检查了一下牡蛎的生长情况，见又缺漏死掉的幼苗便让人补上，一干事物都做完后，见太阳将要西斜，便收拾好回了家。
　　海边的落日总是与中原地区不同，天上云薄，总是晴空朗照。阳光没有遮挡，照在人身上便是热烈又直接，而到了傍晚，红日映着海面，便是一片橙红灿烂，李原原踏着余晖，远远的就看见了站在自己门前的那个人。
　　尹玦出门半年，终是回来了。
　　李原原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竟然生出些近乡情怯来。
　　明明两人谁也没明说，可好像都知道彼此的心意一般，默契异常。
　　尹玦见到那站在村口的人，见她呆站着不动，干脆自己慢慢向她走去。
　　等到了面前，看着面前的女孩眼中泪珠将落未落的样子，再也忍不住，将心上的人儿抱入了怀中。
　　“尹阿兄。”李原原声音哽咽。
　　“嗯，我回来了，以后再不离开这样久了。”尹玦声音温柔，轻抚着李原原的头顶。
　　两人久别重逢，虽觉有诉不完的衷肠，但在村口还是太招眼。李原原矫情过一阵，便从尹玦怀抱中离开，此时她才方觉有些脸红，可心里又有说不出来的甜。
　　尹玦回去后将他这段时间的事情给李原原细细说了，原来他之所以去了这么久，除了将手中的粮食卖到了离楚州较远的郡城之外，还特地去了一趟皇城。
　　一是李原原给他的那十几瓶蚝油在皇城卖的价更高，而是为了他今后的生意找市场。
　　原来从李原原开始养牡蛎开始，尹玦也发现了另一个商机，那就是养珍珠。
　　楚州的珍珠在前朝时便有盛名，如新朝初立，又有了许多新贵功臣崛起，京中的珍宝楼生意红火，导致玉石珍珠一时成了抢手货，尤其是品质上佳的。
　　尹玦问过几家宝楼的珍珠价格，觉得这个生意可做，尤其等他也像阿原那样以规模化养殖之后，珍珠的产量和品质都可以人为进行干预，是个划算买卖。
　　于是，沙河村海滩上又多出了多出了一位准备人工养殖海产的商人，这种人工养殖的法子颠覆了他们以往靠天吃饭的传统捕捞模式，慢慢的也有一些人也开始尝试效仿，有的失败，有的成功。
　　便是李原原的蚝油，到后来也有人作出类似的来，这事还是尹玦后来告诉她的。
　　“阿原你看，就是这个。”尹玦将最近收获的一批珍珠送到京城，本想去给阿原买些新奇玩意，结果就在铺子里发现了类似的仿制品。
　　要说他怎么会一眼就认出来，便是因为李原原想着以后肯定有模仿的产品出现，因此特地做了专门的瓶子，瓶身有专属的“原”字印记，又写了开封之后2月之内用尽。
　　其他人虽然可以模仿，但是却不能冒认“原”字旗号，因为李原原在产品推出之时便去官府记过档，因为是吃食，若有劣质伪冒，吃出人命便是大事，官府对此倒也认真，因此若有其他的人再制作，便各自记上其他标记.
　　李原原将跟自家瓶子也做得类似的山寨版蚝油倒出来些，又看了看膏体颜色和味道，虽说十分相似，但是也差不多，只是她却发现瓶内有少许霉菌，而她手中这瓶才是刚刚启封的。
　　她知道估计是没做灭菌处理。
　　古人没有细菌的概念，更不会想着食物变坏是因为这些细菌滋生，因此便也不知道李原原所有的蚝油装瓶前，都会将这些瓶子放到专门的房间里蒸煮数刻，而这个事情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坊中雇佣的工人也只以为她是有什么秘方。
　　“尹阿兄不用担心，这东西卖不了多久的。”
　　“阿原竟这么肯定吗？我听说他们卖的可比你的便宜许多。”尹玦见李原原胸有成竹的模样，也觉好奇，连他都觉得棘手，没想到她竟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尹阿兄只管等着看吧。”李原原偷偷一笑，只不明说。
　　“你啊你。”尹玦看着李原原，无可奈何的摇头轻笑。
　　后来数月之后，那些仿制的慢慢的果然都消失了，因为有人贪便宜买了回家，却发现吃了之后拉肚子，且不是一家如此，还有人去告官投毒，虽然最后查出不是投毒，但是吃了不干净的名声却是传了出去。因此，那些转买他家的人渐渐的又从新买起了“原”记，甚至后来又有仿制品再出，这些人也不敢再买，不过一瓶多花上几文钱，可是却是关乎到小命的事情。
　　等尹玦珍珠的买卖也逐渐稳定下来之后，两人专门又去了一趟海岛，也是在那里，李原原定下了她的终身。
　　洞中简陋的桌凳还在，门口石头垒的灶台边，被熏得漆黑的石壁还没褪去颜色，两人故地重游都觉得恍如昨日般。
　　尹玦和李原原离开山洞，又走到当初遇上的海滩上：“阿原，你可知当日我拉着你的裤脚，结果你拔腿就走，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李原原好奇，也不由得停下脚步。
　　“我想着，好个薄情的小娘子，当日抱着我双腿不撒手，如今竟然这般狠心，我断断不能干休。”尹玦也停下，双眼深深的看着她。
　　李原原嘻嘻一笑，歪着头道：“那你待如何？”
　　“我在想，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不如就以身相许吧。”尹玦一本正经的答道。
　　“去，现在是越来越不正经了。”说完又忍不住好奇，继续问：“那要是当初不是我救的你，是别个小娘子呢？”
　　尹玦做沉思状思考一会，又抬头看着她，眼中有星光闪烁：“那我就只能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报答大恩了。”
　　“你就贫嘴吧！”李原原不敢再跟他对视，低头啐了一声，扭头跑了。
　　“阿原你等等我，在山洞中问你的话还没答我呢！”
　　李原原看着湛蓝的大海，想起尹玦之前问她的“愿不愿嫁”，低头一笑。
　　微风将呢哝的情话吹散，教人听不真切，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却是慢慢由两个合成了一个，说不尽浓情蜜意，道不出的似水柔情，让飞过的鸟儿也羞得拍乱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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