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小师弟Ta肤白貌美
作者：木夕朝兮

本文又名《挟之以令卿》抓住Ta的小辫威胁Ta当小弟！
一句话简介：当师兄拿起话本，研究男男风月……
【本文文案】

竹马成亲了，新娘不是她？于是当晚流言四起……
宁府独子变闺女，求爱不成反在对方新婚之夜以死相逼，结果玩脱，一把火烧死了自己？【误】

重来一世，她要做毁人姻缘成全自己的恶事，将他身旁萌芽中的桃花骨朵通通掐掉。

但追求幸福的道路上总有一些绊脚石……

某人微微偏头皮笑肉不笑：“那边那个娘们唧唧的小白脸，你，过来一下。”

〖阅读指南〗

1、竹马VS天降
2、女扮男装
3、每日更新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小昭 ┃ 配角： ┃ 其它：女扮男装

一句话简介：当师兄拿起话本研究男男风月……

立意：人生何必强求


少爷平日对你不赖吧？
    “小昭，小心，快躲开！”

    火光冲天，热浪灼面，艳艳红花交缠焰火仿若凤凰飞天，似也将她席卷……

    远处身着喜服的新郎官抛下独守空房的新嫁娘，满脸急切地向她奔来。

    宁小昭望着迎头砸下的，被火团包裹着的凤凰木枝时，心中想的却是：完了，这下几张嘴也解释不清了，明日天亮前，关于宁府独子变闺女，求爱不成反在对方新婚之夜以死相逼，结果玩脱，险些一把火烧死自己的消息一定会传遍溱州城的……

    …………

    “嘶——！”宁小昭捂着脑袋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后脑勺有些疼，脑袋蒙蒙地发晕，她摸了一把愣了愣，意外于满头秀发滑溜溜的竟然没被烧糊。昨夜最后是如何收场的她有些记不清了，是子川救了自己？

    想到昨夜的事，宁小昭一把捂住了脸。没脸见人了，她要怎么解释才会有人相信，那完全是一个一连串巧合构成的意外。单恋十多年的竹马成亲了，新娘不是她，她是很难过也确实动过一把火烧了那颗载满相思的凤凰木的心思。但天地可证，昨夜真不是她先动的手！

    “少爷您醒啦。”青栀听见床上的动静，连忙放下手上活计，满上一杯热茶递过去。

    “青栀，那个……”宁小昭随手接过，盯着青栀踌躇着试探：“昨夜的事，外面传疯了吧？”

    “啊？”

    “子川呢？他在哪？”宁小昭一口闷了茶水递回去，她最在意的是，“他后来是不是回去补洞房了？”

    “什么？”

    “啧，你这丫头，平时机灵得很，今日怎么呆头呆脑的。算了算了。”宁小昭抬手给她来了个暴栗，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于是下床穿上鞋子打算亲自出门探个究竟。

    青栀捂着脑门莫名其妙，今日的少爷怪怪的，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明白。

    宁小昭随意披了件外套一把推开房门，未料到屋外冷风一瞬灌入室内，凛冽的寒风卷起满地细碎的雪花，瞬间迷了视线。

    青栀提了织锦斗篷连忙给她罩上，却见她一双眼瞪得铜铃大，望着院子里被白雪覆盖的凤凰木，惊得说不出话来。

    “少爷？”青栀拿手在她眼前晃，“怎么了少爷？”

    宁小昭被她晃回了神，艰难地向后退开一步，面上的神情极为古怪，下一瞬默默地将大开的屋门合上，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后，‘唰’地一声又猛得将屋门推得大开。

    冷风吹得两人一个激灵，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宁小昭往前迈了一步，在风中凌乱。她抬手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完好无损的凤凰木，与这片茫茫天地，僵着脖子往回看，“青栀，怎……怎么回事？”

    青栀看着今日果然好反常的少爷忍不住道：“少爷，您是不是睡晕头了？还是昨夜掉下床果真磕坏了脑袋？”

    少爷睡相不佳四仰八叉，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从床上睡到地上的戏码。都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昨夜果然磕出毛病了吧。

    随着青栀挨近，宁小昭视线一偏对上了她耳畔悠悠垂晃的红梅耳坠。这对耳坠是两年前小丫头生辰时她花心思亲自挑了送她的小惊喜，可没过多久就被这糊涂的小丫头弄丢了，怎么今日又带上了？

    “青栀……”宁小昭拍了拍脑袋认真道：“咱们捋捋。”

    一个时辰后

    青栀一个激灵打到底，抱着胳膊往后退，少爷面上的神情变幻得实在太精彩，而这会儿笑得委实太瘆人了，“少爷您……您别笑了，我害怕。”

    时光真的倒流了！

    宁小昭摸了摸不断上扬的嘴角，收敛了一下逐渐失控的表情，虽然没能重生在易子川决定前往岳山书院前有些许遗憾，但现在这个时间点绝对不算晚。

    十六岁生辰刚过三日，距离竹马成亲还有整整两年的时间可供她扭转局面。

    宁小昭仰头望着眼前完好无损并矮了一截的凤凰木，发丝在风中飞扬合着枝叶婆娑轻舞。眼前的凤凰木被薄薄一层白雪覆盖，郁郁葱茏，不见花火。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的机会，那么这一回她绝不再坐以待毙！

    “青栀，替我收拾几件衣服呗，我要出趟远门，很远的那种。”宁小昭一把勾住青栀的肩膀，她的身量在男子中虽略嫌矮些，但较之一般女子还是生生高出半颗脑袋，因此这勾肩的动作，几乎将她纳入怀里。

    “啊？”青栀脸不红心不跳，只是觉得今日的自己有些跟不上少爷的节奏，“少爷要去哪？”

    “去辜州，去岳山书院呀。”宁小昭答得理所当然，“少爷都这把年纪了，该是时候去见见世面了～”

    岳山书院在江湖上威望极高，收生不看出身与学识，只看资质与身手。虽也教四书五经，但更多人是抱着学上一身好武艺而去的，就譬如当今江湖上多少武林豪杰是从这里面走出来的。

    “少爷也要去岳山书院？”青栀吃惊不小，皱着眼表示这事悬得很，“以少爷您的身手……呃，不是青栀泼冷水，您这身手也就收拾收拾我还绰绰有余些，岳山书院这样的地方，您怕是进不了。”

    青栀说得虽不中听但却在理，自己有多少能耐，宁小昭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可这点小阻碍怎么能拦得住她呢。她不能再巴巴地看着易子川从书院带回姑娘成亲。

    在她年满十八能正式恢复女子身份前她必须看牢他，绝对不能让他再被别人抢走，所以岳山书院不能不去。

    其实当初易子川毅然决然前往岳山书院后，她也曾去看望过他两回，对岳山书院是有一些了解的，更知道岳山派的掌门人是个古怪的小老头，爱好是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宝贝，巧得很，她爹也有这爱好。

    宁小昭大手一挥，嘴里叨念起供在祠堂的那颗菩提泪，“爹早年得到的那颗菩提泪，我记得稀奇得很。”

    青栀听得眼角一跳，连忙道：“那可是老爷的命根子，少爷你该不会是要……”

    少爷若是抢了东西一走了之，最后苦的还不是她们啊，她拉了拉宁小昭的袖口做着徒劳无益的劝说，“少爷若是想做大侠，咱们溱州城内也有这样的地方，以老爷的声望要进很容易的。岳山书院虽是最好的，但路途遥远，少爷又从未出过远门……”

    宁小昭可听不进去这些，她对上青栀的眼，两根手指掐上了青栀肉嘟嘟的脸蛋，笑得一脸鬼祟，“少爷平日对你，不赖吧？”

    青栀瑟瑟发抖，欲哭无泪。

    好是真好，可坑时也没见您心疼过啊！



他软萌可欺？
    一个月后岳山书院山长的书房内，宁小昭正在悄悄潜入。

    山长萧靳山人生一大爱好就是收集稀奇古怪的宝物，原以为入目会是许多闪瞎眼的稀世珍宝让她一饱眼福，但这一眼扫去，一案一椅，一展山水画屏后摆一张小榻。窗旁的藤条架上堆满书卷，于第三格摆一盆兰草……屋内摆设太过普通，让她不自觉的小期待落了空。

    宁小昭暗自猜测，或许是另外设有暗门，同她老爹一样，喜欢入夜后独自一人暗自把玩。

    她冒着大风险，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那份岳山书院弟子们出任务的名单，弄清楚易子川去了哪里，以及究竟还要多久才会回来。

    蹑手蹑脚地来到案桌前，还没来得及翻找出那份名单，宁小昭的心思就被案上左角边的砚屏给勾了去。

    乖乖，谁说屋内没有稀罕东西的，这展四色砚屏不就是？还记得当初这东西出现在溱州时，老爹双眼放光势在必得，她也同样觉得稀奇。但结果有些悲伤，因诸多原因最终与这展四色画屏失之交臂，为此老爹黯然神伤了整整一个月，最终也只能了了。没想到辗转之下在这地方还能看见它。

    她忍不住伸手搓磨，入手是温润的玉质。阳光透过轻薄的窗格洒落在砚屏之上，宁小昭举在手中变幻着角度，看着它在不同强弱的光线变化下，显示出四种不同的颜色，每种颜色下砚屏上呈现的画面是截然不同的四季之景，精雕细琢惹人爱，构意更是巧夺天工。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轻响传来，门扇映着虚影行来，看得宁小昭眼角一跳，暗暗叫糟。莫不是山长去而复返？！

    吓得她连忙放下砚屏就要翻窗逃跑，可忙中出错砚屏压住腰间玉佩的穗子，随着转身穗子抽离，带着砚屏偏移，补救的动作来不及跟上，就听‘咣当’一声碎响，连带宁小昭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屋外萧靳山花白胡子一抖，紧跟着就是一脚，嘭——地踹开了书房的门。

    萧靳山花白胡子再一抖，看着碎落一地的砚屏与大开的窗扇，捧着脸惊呼声连着变了几个调。

    啊——！

    而此刻翻上檐顶的宁小昭看着眼前被扰了清梦的第三人也想尖叫，好在她第一时间双手掩唇，将那一声未出口的惊呼硬生生压回嘴里变作无声的呜咽。

    四目相对，少年迷朦睡眼微睁，意有所指地往下一探脖子后，满脸了然地无声低喔～

    看得宁小昭眼角又是一跳，心下一凛，看着眼前肤白貌美武力值应当不高的少年，一瞬间做了决定。在屋内萧靳山的痛心疾首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架起睡意还浓的少年一路狂奔。

    那展四色砚屏在掌门心中不知道是什么地位，若是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知道是她摔碎了，还不二话不说地直接丢她出山门？那可不行！

    冬日的风唰唰拍打在脸上还挺疼，危机之下她被激发出无限潜能，架着比她还高上半头的少年还能跑得这样溜。

    只是等速度稍慢下来，少年磨着鞋后跟基本被拖行了一路。

    直待逃进后山深处，她才将人一放，粗喘着气欺身而上，强势地来了一个树咚。

    少年的脊背紧紧抵住树干，示弱一般曲了腿愣是比宁小昭矮了一个头。

    他笑眼弯弯一脸的无公害，半露的虎牙竟然令那笑看起来有些可爱。加之一路的毫无反抗，简直就差没在脑门上刻上软萌可欺四个大字。

    于是她咽着唾沫恶向胆边生，以区区走后门之实力，竟然也敢威胁起正统招进来的弟子。

    醒了醒嗓子，刻意扮恶的表情配上森然的语气，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我虽说平日与人为善，但若是事关自身利益，损人利己的事也不是不能做，你方才……什么也没看到吧？”

    少年此时早已困意全无，眼神不避也不躲，反倒望着她笑意加深了许多。这样的反应落在宁小昭的眼里自动被划做了示弱讨好。让她以为自己的这番举动果然起到了威吓作用，于是趁热打铁，埋头恶狠狠道：“你最好不要乱说话，否则……”配合着立手为刀，她面目狰狞地作势往脖子上一抹。

    少年眸中星光闪烁，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当然不敢。

    她心中有些小小得意，真想让青栀也看到这样一幕，三脚猫的功夫又怎么样，岳山书院正统的弟子还不是给自己收拾得服服帖帖。

    看他笑得一脸纯良，宁小昭心下其实仍有些犹疑，这会儿答应得这样爽快，谁知道转眼会不会就去打小报告。至少得抓点把柄在手里才更有安全感。

    “口说无凭……”她低声说着，一双眼在他身上滴溜溜的打转，最后盯上了他裹在衣服里的坠链。心中打着小九九，寻思着他全身上下也就这东西看着像是有些特别意义，很适合在自己身上待一段时日。

    少年只觉脖子一周的皮肤忽然有些麻麻发痒，好脾气的询问道：“那要如何才好？”

    宁小昭笑得不怀好意，伸手一勾想要将他藏在衣服里的坠链勾出来，“除非你先将这个放在我这儿。”

    可还没瞧见坠饰，腕间便是一紧，手脖子被眼前的少年捉了个正着，只见他极不赞成地冲自己摇了摇头，“这个不行。”

    他说着，默默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低了低脑袋，解了腰间佩玉放进她的手里，歪头笑，“这个给你。”

    这算什么？这是配合呢？还是不配合呢？

    他这样的举动明显说明，脖子上的坠链才更重要，显然更适合作为把柄。按照事情的正确发展，她应该表示气愤地一把扔掉手里的这枚佩玉，然后强硬要他交出坠链才对。

    但是吧，见好就收这话很有道理，还是不要欺人太甚了，万一出现狗急跳墙的结果，她一百个确信自己处理不了，那时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一下就答应的话，她岂不是很没面子？

    只不过这点想法在她打算抽回被捉住的那只手，却发现很困难时荡然无存。

    掩饰性地一声轻咳，她勉强答应，低眸看着手中的玉龙佩玉上刻着的沈字，抬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松开她的手腕，闻言一脸灿烂地笑开来，“沈冽～我叫沈冽。”

    “沈—冽—”宁小昭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有些耳熟，可一时半会儿又记不起来。她将按在树上的那只手撤回来，看着依旧笑眼盈盈的少年，不知怎么底气已不似先前那么足，“我可记住了，你要是乱说话，饶不了你。”

    沈冽不置可否，倚着树干站直了脚，变作居高临下的姿态，满眼兴味，“不知师弟怎么称呼？”

    突然地矮了一截，让宁小昭觉得连带着气势上都输了不少，“我叫什么不重要，总之你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会儿的气氛有些微妙，莫名地心里发虚，竟然还有点想要逃跑。于是再不与他废话，三步并做两步速速离开。

    看着宁小昭远去的背影，沈冽嘴角微微上翘，指覆擦着唇畔低笑道：“真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你招惹他干嘛？！
    当宁小昭一溜小跑着回到两人一间的弟子居舍时，同屋的孟朗并不在。

    一路回来她见着鸡飞狗跳的乱了套，用指甲盖想想都知道，一定是为着四色砚屏的事闹上了。

    弟子房内的布置非常简单，但麻雀虽小该有的全有。堆放书卷杂物的架子东西两头各安一架，两案两椅皆是配套，与其它几间弟子居舍内的摆设唯一不同的是，在两张床位之间隔着四扇开合的山水画屏。

    回到屋后宁小昭的心开始砰砰直跳，咬着拇指惴惴不安地在房里来回踱步，不断安慰着自己，没事没事，唯一的目击证人已经被她唬住了，只要她装傻到底一定能相安无事。

    她费尽心思地来到岳山书院，为的是挽回子川，如今人还没见到，怎么能被赶回去。

    从怀里掏出从沈冽那挟持来的玉佩，看着穗子在空中荡出花儿来，心中却隐隐有些莫名的不安。

    那家伙，不会食言而肥吧？

    正在此时门扇嘎吱一声响，冷风灌入兜了满室，吹得她一个激灵，心中有鬼的她着实被唬了好大一跳。

    她忙将玉佩握好，抬头看去，原来是孟朗从外面回来了。

    不等孟朗解去斗篷，她先迎了上去，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外面似乎有些‘热闹’。”

    刚分到一间屋时他们两相处得可没那么融洽。宁小昭是惶惶不安深恐被发现了秘密，而孟朗则是活久见。

    一开始孟朗对于宁小昭例如，换衣服时即便有东西遮挡也得互相离开一丈远；两张床位间得隔着屏风；身子骨弱只能在屋内洗澡……的一系列小习惯，他是一脸懵逼的，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矫情又娇柔的男人，但他一向神经大条，相处久了之后也就习惯了。

    “你居然不知道？”孟朗勾住她的肩膀，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山长最喜欢的四色砚屏被砸了，这会儿气疯了到处找真凶呢。嘿，真要被抓到那人可就惨咯，岳山书院是不要想再待下去了。”

    宁小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神飘忽道：“还有这种事？那真凶有眉目没有？”

    “没有，”孟朗耸了耸肩，“我倒是挺佩服那兄弟，胆子够大的。”

    宁小昭心虚不已：“听说窗是开着的，不一定是人，我看是鸟撞碎的。”

    “嗯？你不是不知道吗？”孟朗一愣，回头狐疑地将她看住，想起她这阵子一直在打听易师兄的下落，昨日更问了他关于出任务弟子的名单在哪里。他心下一惊，一根手指直戳向她眉心，“该不会是你……”

    ‘哐当’一声，手中玉佩砸落在地。

    “你可别胡说。”宁小昭一把捂住他的嘴，顺手握住他伸过来的那根手指。

    孟朗无辜地眨眨眼，抬手拉下宁小昭捂着他嘴的手，小声又问：“不会真是你吧？”

    被宁小昭又是一瞪，他忙将脖子缩回去，“得得得，我反正看热闹，我管它是谁呢。”

    宁小昭不理他，捡起玉佩，搓摸着生怕磕破了角，幸好没有。

    孟朗见她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没忍住又探着脑袋凑过来，视线在落在玉佩上后一双眼睛睁得铜铃大。他连搓了两回眼，直以为看错了，最后终于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叫出声，“这玉佩！”

    “干嘛？”宁小昭双手一盖将玉佩遮得严严实实后往兜里揣，唰得退离他一丈远。

    “我没看错吧？”孟朗再度挨过去，一脸惊奇，“那该不是沈冽沈师兄的玉佩吧？怎么在你这儿？”

    听他的语气不大对，那名为沈冽的少年似乎有些来头。宁小昭心中惴惴，该不是惹了不该惹的家伙吧？不能够呀，那家伙明明一脸的好欺负。

    心下心思百转，小心试探，“你认识沈冽？”

    孟朗一脸表情怪异到了极点，“在岳山书院，谁能不认识他啊。”

    直觉不太妙，宁小昭接着问：“他是什么来头？”是掌门的孙子，还是世家大族的小公子？那一脸甜笑的少年自身应该没有多大危险性吧。

    孟朗看着一脸傻相的宁小昭，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该不会招惹他了吧？”

    “啊？”宁小昭打着马虎眼，“也不算惹，就是……”欺负了一下。后面的话宁小昭没说出来，但这会儿这气氛让人实在好忐忑，“怎么了吗？”

    “…………”

    “你真惹了啊？你招惹他干嘛呀！”孟朗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在表示着让她自求多福，摇着脑袋在她肩头落下重重一拍，“我同你说过的吧，在岳山书院不能得罪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堇州孟家的孟平章，他呢，属于狐假虎威，身后有大族撑腰，在岳山书院向来横着走；另一个就是沈冽，年年大比当之无愧的第一，性格霸道，眦睚必报，落他手里，啧啧啧，不堪设想。”

    回想方才种种宁小昭僵在原地，她说那名字初听时怎么那么耳熟！她一把抓住孟朗的手，做着最后的挣扎，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或许，岳山书院还有一个同名同姓的沈冽？”毕竟方才的少年与孟朗口中的恶霸完全联系不上啊。

    孟朗摇头顺道把手抽回，再接连往后倒了三步。

    “干嘛？”宁小昭看着他忽然保持距离，一脸的莫名。

    孟朗笑得心虚，表示比起兄弟当然是身家性命更要紧，“小昭，接下来咱们最好保持一下距离，免得殃及池鱼。”

    在宁小昭眼神的强烈鄙视下，他又戳了戳手点向她的腰兜，温馨提示，“我劝你，最好把东西还回去。”

    就算孟朗不说，她也知道该怎么做，腰间灼灼，兜里的玉佩成了烫手山芋，今日可真是祸不单行。

    屋外夕阳无限，朦胧中似隔着一层迷雾，宁小昭大开屋门，迎着冷风就往外冲。只是没跑开两步，又往回退，“孟朗，你知不知道沈冽住哪儿？”



我很有原则
    夕阳渐落，月上梢头，原本打算直接杀去沈冽屋里谢罪最靠谱，结果却扑了个空。

    果然这事解决起来总要有些曲折，眼见着夜色渐深，她几乎跑遍了岳山书院，一双腿都已累得打颤，也没能将人找到。

    放眼望去，演武场上此刻已空旷无一人，宁小昭扶着身侧的一颗梧桐弯了腰，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啊～那家伙究竟在哪？！”

    仿佛在回应她的质问，冷风潇潇，皎月掩于云层之后，头顶一阵窸窸窣窣。在她仰头望去的那一瞬，有条黑影从枝头荡落，发丝飘飘在寒风的黑夜透着丝丝诡异，闪耀着星眸与她对上了视线。

    “啊——！”宁小昭失声惊叫，向后跌了两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倒挂在树上的沈冽一声憋笑，又荡了下身子，一个翻身落地，好整以暇地蹲坐在宁小昭的身前，撑着半边脸歪头笑问：“难不成在找我？”

    由于沈冽蹲坐在自己跟前，因此宁小昭也不好径自起身，于是摆正了姿势拼命点头。

    他笑眼弯弯牢牢望住她，明显早就知晓她的来意，却非要拐弯抹角，装作好奇，“这么晚了，找我做什么？”

    她忙掏出玉佩，托起双手递上前，对先前的威胁只字不提，低眉顺目却又含糊不清，“沈师兄的玉佩落我这儿了，特地来还上。”

    “诶～？”他拖长尾音，两指一伸，自她手心捻起玉佩，“不要了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知道了他的身份后她哪里还敢要，可这家伙不知是糊涂装上了瘾，还是传言其实有误，他其实很好相处，并不那么刻薄恶劣？

    想到有这么一种可能，她不禁怀了一丝侥幸，微微抬眼偷偷瞧他。果然见他盈盈笑眼，温良如玉，实在没有一点恶霸该有的模样。她不由壮了胆，不似开始那么慌张，“沈师兄，先前是我有眼无珠，你一定不要见怪。”

    “怎么会见怪。”沈冽闻言又笑，“师弟瞧着面生，想必刚来不久，不知不怪，不必这么小心翼翼，我又不是老虎，还会吃人不成？”

    宁小昭心中燃起希望，传言果然不靠谱，她就知道自己看人不会错，“那……”

    她当然是指继续帮她保守秘密这件事。

    他果然很聪明，一点就透，摸着下巴径自点头，宁小昭一度以为他这反应是在表示答应。可他忽一咧嘴，笑得虎牙尖尖，接下来却是道：“我同师弟一样，一向与人为善，信口胡诌的事更是做不来，从来皆是实话实说，直言不讳的。”

    “啊？”宁小昭堆在面上讨好的笑一下便僵住了。以为方才风大自己听岔了话。

    就见沈冽旋一起身，面上笑意在放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微微俯下身，伸手拍在她的脑袋上，笑得不怀好意，“勇于承担错误是身为男子的当担，不过是摔坏山长最最心爱的砚屏嘛，最坏也就是被教训一顿逐出岳山书院，没什么大不了的。”

    愣愣睁大了眼，宁小昭觉得脑袋上的那只手有千金重，压得她脖子疼，整个人都有些懵了，这这这……这走向不对啊！

    彻底理解他这话什么意思后，宁小昭激动得全身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师……师兄，不要啊。先前都是我不好，我手贱，嘴也欠，你让我做什么都好。我崇慕岳山书院在江湖上的威望已久，自小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够进入岳山书院求学，如今好不容易能有机会进来，我一定不要离开。所以……能不能，能不能别告诉山长啊？”

    “这可与我平日的为人处世相驳呐。”他一脸难办，又拿眼尾扫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护内得很，自己人什么的，偶尔打破一下原则也不是不可以。”

    宁小昭这回很上道，当机长臂一展，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表示，“师兄师兄，就我了，别犹豫，小弟什么的我最会了，端茶递水，随叫随到！”

    他挑起半边眉毛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想要当我小弟？”

    她一个劲猛点头，“能当师兄的小弟，一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愿意得不得了！”

    他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笑看她，一根手指抵住她的脑门，将大腿从她怀里抽出来，“也不是什么路过的甲乙丙丁都能收做小弟，毕竟不知道这用起来顺不顺手呀。”

    她仰面巴巴望着他，才要开口就见他话锋一转看向她，“可谁叫师弟这么和我眼缘呢，收了～”

    **

    射圃场上列了六十来号人，皆是一身劲装身负箭匣，仰头听着为首先生的谆谆教导，在一声令后分做三队。

    “小昭，回神啦，先生都长篇大论了好一番，你在想什么呢？”身旁孟朗一脸无语的推着将她摇醒。

    还能想什么，哀悼一下自己未来的命运呗。这两日担心受怕着都没能睡个安稳觉，所幸，没人再提砚屏，沈冽也没来骚扰她。拿眼尾瞥了眼身旁聒噪的人，“反正回回习射课先生说的都是同一番话，有什么……”

    不等宁小昭说完孟朗摇头道：“就知道你没在听，先生这回换了花样，让我们分做三方，对阵输赢！”

    宁小昭撇撇嘴，依旧兴致缺缺，“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

    “赢了今晚加菜，输了的那队，接下来三个月射圃的清扫整理全包了！”话罢压低声，贴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同你说，负责射圃整理的杂役前几日摔断了腿，我看先生就是故意的。”

    这样的惩罚听得宁小昭苦了脸，偏头看他，“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

    孟朗问：“什么愿望？”

    “千万别把我们两个吊车尾凑在一个队，否则事后我们一定会被围殴。”十箭里能中一箭已算万幸，虽然没注意过孟朗平时的战况如何，但同为吊车尾的他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嘿嘿一笑，也是一脸庆幸，“咱俩不是一个队。”

    话音刚落一个颇为不爽的声音响起，“有没有搞错，咱们队尽是些歪瓜裂枣，这还怎么比啊。”

    接着立刻就有几个奉承的声音响起，“也不是人人都能像老大一样优秀，他们这些歪瓜裂枣也就是陪衬的绿叶一片。”

    “他们有什么要紧，待会全靠老大带咱们一路躺赢了。”

    那不爽的声音听后很是受用，哼笑了一声。见宁小昭看过来，也不觉得有什么，反倒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

    他们并不控制音量，像是故意说给在场人听，看着众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似乎就浑身舒爽。

    “诶诶诶，”宁小昭冲身旁敲了敲，“那家伙谁呀，那么得瑟？看着怪讨人厌的。”还偏与自己组一对。

    孟朗看也未看那人一眼，单听声音就已知是谁，挨她耳边低声道：“那人叫马耀，本身不是什么大角色，不过据说前几日攀上了孟平章，这才这样拿乔，小人得志呗。”



小白脸，你是故意的吧？
    射圃上箭矢如星，每人分有六根箭矢，三队人马，一列三人轮番上阵。

    宁小昭拉着孟朗缩到各自队列最后，怀着侥幸心理想说轮到他们时是胜是负想必已成定局，到时候他们不过走个过场，即便箭法惨不忍睹应该也不会太被责怪……吧。

    呼喝鄙夷声一拨接着一拨响起，宁小昭暗暗观察，20米远的箭靶，不时还有风刮起。一般人中靶数约在三箭左右，靶周已落了一地箭矢。

    先生拖了把躺椅在一旁看戏，反正结果如何他都很乐见其成。免费的劳动力谁不爱？

    整场下来到目前为止都还难分胜负，差距都不算大，后一人的发挥若是失了水准，都能影响整体战况。

    比赛很快进行到尾声，马耀上场时，那叫一个得瑟兮兮地扫了众人一眼，身旁五六狗腿子各种喊破喉咙助威，他也不负众望摆足了架势，颇像那么回事。缓缓闭上一边眼睛，抬手拉了个满弓，那叫一个意气风发，紧接着箭矢唰唰连着五箭全中靶心！只最后一箭偏了方向。

    空气静默了一瞬，接着“哗——”地一声，场上爆出一阵阵惊呼！

    宁小昭同样看呆了眼，他竟一连五箭箭箭直中靶心，这水平已经算是实力了得了。无怪乎方才那副瞧不起人的劲，原来真的有那么些实力在。

    虽说连中五箭很不一般，可总体下来三队的差距仍旧只在一两支箭间，下一个人超常发挥或失常发挥都会导致自己的队伍从第一落到最后，或是从最后一名一跃称成为第一。所以她与孟朗在的那一队妥妥地的会有一队是倒数第一。

    宁小昭不觉有些汗颜，反正她的话大概一箭也中不了，推了把孟朗，“你能射中几箭？”

    孟朗的心思全在箭上，被她那么一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

    “你射得中几箭？”宁小昭竖了三根手指问向他，“三箭？”

    孟朗看了连连摇头，宁小昭于是收起一根手指他又是摇头，再收起一根手指时，他摸着下巴犹豫道：“运气好的话吧。”

    宁小昭于是稍稍安下心来，这小子运气一向不太好。

    不等他两再聊，一旁有人来催，原来已经轮到他们上场的时候了。

    马耀盯着宁小昭的小细胳膊，一张脸满是嫌弃，放话道：“你小子待会儿最好好好射靶，输了你自己应罚去。”

    她不着痕迹地翻了个大白眼，再往边上一瞄，各队中靶数是，六十三，六十二，六十四。她心中就是一咯噔，他们队竟然暂居第一。这……这绝对是最不幸的消息！

    宁小昭掂着长弓站在靶前，听着耳旁或加油或威胁的叨叨叨，有些欲哭无泪。突然想起第一小队还有一个可能只中得了一箭的吊车尾孟朗。于是偷眼朝孟朗看过去，发现他正也看过来，她用口型无声道：“有难同当！”

    他郑重点头，达成共识！

    从前群魔乱舞她还能耍耍小聪明混过去，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认命，俗话说丑媳妇也得见爹娘啊。

    唰唰唰数箭射罢，宁小昭手中握着最后一支箭。而另两队已射完了六箭，最后的中靶数打了个平手，皆是六十五。若是最后一箭她能中，那这场赛事就没有输赢，谁也不会怪罪她。不然，她大概会被唾沫星子给淹死，她被迫成为沈冽的狗腿子已经很倒霉了，别再来什么祸不单行。

    马耀在一旁已爆了无数声粗口，碍于有先生在场不敢太过，只警告意味十足地瞪过来。

    强压下拉弓的一双手禁不住有些小抖，孟朗在一旁搭了把手让她别紧张，她唰地转头瞪向他，那表情像是要狠狠咬他一口。

    他摸着脑袋悻悻笑着往后躲，“超常发挥，超常发挥。”

    宁小昭深吸一口气，双臂下落的同时拉满弓，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回想一下当初在家中易子川是如何教的自己。

    （两脚开立与肩同宽，身体的重量要均匀地落在双脚上……）

    放——！

    唰——！

    飞驰的长箭若流星闪现，这一次不偏不倚直中靶心！

    宁小昭哗地一下将长弓往地下一丢，“中啦！！！！”

    那头先生开始念靶，“第一小队六十五靶，第二小队六十五靶……”待念叨宁小昭所在的第三小队时笑了下，似乎在说，射圃的清理工作有着落了，“六十四靶。”

    她这正高兴得想要打滚呢，闻言直接愣住了，孟朗搭着她的肩膀一脸同情，“小昭，你方才中的不是自己的靶呀。”

    她抬头仔细一看，真想捂面而逃。

    先生已经发话，“这满场狼藉要收拾，不用我多说了吧。”

    一瞬间宁小昭就收到了无数敌视目光，不情不愿地去拾那满地箭矢。

    孟朗在一旁拍胸脯，一脸将功抵过，讨好的笑，“小昭，我陪你一块。”

    待先生一走，以马耀为首的五人哗地把方才装模作样拾起的箭矢都往地上丢，末了还招呼其余人等一块罢手。

    几人面面相觑，虽然对宁小昭丢了六箭，令他们沦为最后一名很有些怨怼。但再怎么说都是同袍，顶多飞几眼眼刀，没几个是真打算找茬的。

    “嘿，聋了吗？没听见爷让你们滚？”马耀狐假虎威的一声怒喝后，场上一阵骚动，想起他背后的人物不好惹，便都稀稀拉拉地散开去。

    接着宁小昭就见他身旁的五六个狗腿子，朝着他俩团团围了上来。

    马耀环手在胸一个眼神过去，三个狗腿子就先压着孟朗往边上去，另几个则扣着宁小昭不让走。

    两个吊车尾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制服了。

    孟朗在一旁没叫几句就被堵住了嘴，宁小昭试图挣扎了一下，发现手腕被扣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看着满脸恨恨的马耀逼近，不由紧张道：“你干嘛？”

    马耀往脚边啐了一口，不爽道：“爷不干嘛，揍你一顿解气，六支箭没中一靶？唬谁呢，就这水平能进得了岳山书院？小白脸，你故意的吧，就你这小胳膊细腿，找我晦气？”

    马耀这几日借着孟平章的名声，好不容易树立起一些淫威，今日就出了这事，于是他俨然将宁小昭误会成受人指使，故意要他难堪的小喽啰。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宁小昭连忙否认，“误会，误会，今日风大，昨夜还没睡好，真是发挥失常了。”唉，她说谎了，这战绩就是正常发挥没错了。

    马耀不吃她这套，伸手一把掐着她的脸往上抬，“别跟我嬉皮笑脸的，爷不知道你背后是什么人，但爷背后的人你惹不起，识相的就给我放聪明点，趁早说出来，这顿打兴许能挨得轻一些。”

    宁小昭吃痛，一时脾气也上来了。她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着长大，在溱州时多娇贵啊，平日连溜猫逗狗她爹都怕她被挠了咬了，派了不少跟班护着，被人这么动手欺负还真是头一回。于是一张嘴对着抵住她嘴的虎口就是狠狠一口！

    “呀——！”马耀疼得跳脚，这一口一点不客气，虎口处一排牙印深深，隐约破了皮，得亏他反应够快，不然还不得废？气得他扬手就是一巴掌，宁小昭被束缚着双手躲闪不得只能闭了眼睛将脑袋拼命往下埋。

    只是这一巴掌还未落在宁小昭脸上，马耀的掌心却是一阵钻疼，下落的手往反方向震开，竟是带起了血珠一串。

    “谁！”

    他捂着掌心看过去，见树影婆娑下，倚靠树旁的少年笑得虎牙尖尖，手里掂着块小石子上下抛着，也正朝他看过来～



打狗还得看主人
    那头同样看见沈冽的宁小昭不禁有些小感动，前几日刚被迫认下的老大，今日就罩上自己了。

    接着就见沈冽缓步行来，轻笑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几位这是……在做什么？”

    谁？狗？宁小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保持不下去，就不能换个形容吗？

    扣着宁小昭的几个小跟班连忙松了手，往马耀身后躲。乖乖，这可是惹不得的主啊。

    孟朗推着下巴合上嘴，也狐假虎威了一把，一脚一个放倒方才压住自己的小喽啰，“去去去，没看见我们老大来了吗？”

    马耀的表情仍有些懵，在宁小昭与沈冽之间来回看了一趟又一趟，直待身后小跟班扯他袖子，他才回过神。瑟瑟发抖地表示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对着自己就是几个嘴巴子，先扇为敬，“我……我不知他是沈师兄的人。”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沈冽拎起宁小昭往自己身侧拖，扯起她的袖子旁若无人地往她沾血的牙上擦，有些嫌弃，“要吃肉，找我要，怎么不分好赖，什么都塞嘴里啃。”

    此刻他面前若是一只大尾巴狗，这番话也豪无违和感。宁小昭嘴角抽了抽，也只得忍气吞声。

    沈冽将他们晾在一旁没有后话，马耀听着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对，踌躇半晌，还是开口自请告退。

    还未等夹紧尾巴开溜，就被拦下，沈冽指着一地狼藉表示，“我家小弟小胳膊细腿的，这些粗活干不了。”言罢带着宁小昭退场。

    马耀弓了腰连道是是是，踹一脚小跟班的屁股，“你们几个还不快给我收拾去！”

    备受冷落的孟朗满脑袋的疑惑，看见兄弟竟然跟着这号危险人物离去，于是连忙跟了上去。一路九拐十八弯最后在距离两人五米处时，前头的沈冽停下了脚步，转身指了指他的脑门又指了指右边拐弯，不耐烦道：“你，走开。”

    孟朗心尖一颤，往后连退了三步，也不敢说话，见宁小昭朝他挤眉弄眼，让他安心快走！他咽了咽口水溜得比谁都快。

    见孟朗跑没影后，宁小昭仰头道谢：“师兄，方才谢谢你啊。”

    沈冽弯眼笑道：“小事，这有什么。既然是我的小弟，当然只有我能欺负。”

    他总有办法让自己不知该如何接话，宁小昭左右又看了一圈问道：“师兄，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他不答，转身又往前去，“你跟着就是，哪儿那么多废话。”

    宁小昭立马闭嘴跟上去，很有身为狗腿子的自觉。

    翩翩凉风又起，沈冽看了眼日头，领着她又去了前几日的小树林，漫无目的地开始打转。

    宁小昭满肚子疑惑，在小腿微微发酸时终于忍不住弱弱出声问：“师兄，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能不能先回去了？”

    他偏着脑袋似乎才想起是有那么一件事来，看着她摇头说不能，“我丢了样东西，现在很苦恼。”

    她悄悄撇嘴，心道怪不得愁得在林里打转。等了半天他丢了这句话出来后就没有下文了，抬头一看，他正用极其期待的小眼神看着自己。

    她露出了个尴尬的笑，努力配合他，“不知道师兄弄丢了什么？”

    “玉佩啊，玉佩。”他指了指自己确实空了些的腰间，摇头道：“早知道，前几日果然还是应该放在师弟那保管啊。”

    她闻言，试着回想了一下那个玉佩的形貌，那玉佩虽说价值不菲，但沈冽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心疼银子而这样惆怅的人啊，难道是有特殊意义？但她嘴笨并不太会安慰人，更何况她并不多想安慰他，于是摇着头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他却道，“不可惜，师弟替我将玉佩拿回来不就好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页折纸，展开后点着画面上的红点笑，“东西就在这里，你不帮我跑一趟吗？”

    她一愣，随后探脑歪头地看了半晌才回过味来，他这画的狗爬似的玩意儿，是张地形图。宁小昭算是想明白了，沈冽方才为何要替自己出头了，原来是为了让自己帮他拿回丢失的玉佩。

    她微微眯了眼，觉得他这言行真够不合理，将她骗来这里吹了半个时辰凉风，末了给她这么一张狗爬似的图纸让她去找他丢的东西？问他具体位置他偏还支支吾吾，非要让她按图找，真是怎么想都是诡计满满。

    见她面上隐隐露出抗拒的神情，他摸着下巴，仰头望着垂挂枝头结了白霜的梧桐叶，一脸失望，“昨日有人同我说，端茶递水随叫随到，原来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啊。看来约定作废，我也要食言而肥了。”

    她听得一炸，忙一把抓过他手里的图纸，就往后退，“这点小事师兄交给我就好。”抬头看着已有些黄蒙蒙的天色，“择日不如撞日，我这会儿就去，师兄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笑得一脸很满意，摆了摆手让她快去快回。

    待回头他的身影掩盖在枝叶交错间后，宁小昭才拿起图纸仔细辨别了下方位，撇了撇嘴，还是没忍住道：“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岳山书院依山而建，大得出奇，初来乍到的她许多地方都还没到过。所以看着图纸时以为又是哪个犄角旮旯，但一路逼近，越走越觉得这路熟悉。

    等等，对比图纸狠狠又看了几眼再三比对，这红点不就是女子浴池吗？！

    别的地方不知道，但这处她初来那日就特意来过一次，想说能否趁着夜黑风高无人在时偷偷溜进去洗个澡。但在了解到男女浴池错过戌时这个点后，就不再供应热水时，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好好的，沈冽的玉佩无端端掉在这种地方，还能是为什么？她几乎可以在脑中脑补一出猥琐大剧了。

    啧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看着人模人样还有点小可爱，居然有这等嗜好。难怪方才支支吾吾不肯直接说出实情，还知道害臊！



这是女子澡堂
    等等！

    宁小昭忍不住又开始了阴谋论，沈冽的本事高了她不是一星半点，自己直接出手明显成功率要更高，怎么偏偏要叫她来？

    脑子转了几个弯，但想想似乎也能理解，毕竟在岳山书院他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风云人物，可担不起一点点暴露的风险。

    但自己虽然只是一个小人物，可被抓到的话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呀。

    只是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咬了咬牙，还得进！

    此刻距离姑娘们的沐浴时间还有一小会儿，她若是抓紧时间，速战速决，说不定还来得及！

    蹑手蹑脚地潜进浴池，氤氲的水雾一时迷了视线。宁小昭只觉得暖香袭人，看着满屋子的绯色纱幔，层层叠叠地收束在柱角，心中无比羡慕，能这么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如今已是奢望。

    没时间感慨了，甩了甩脑袋宁小昭不再耽搁，很快便开始了搜寻工作。

    其实浴室的空间不大，东西也少，可以藏匿的小地方基本没有，可是她连水里都没有放过，粗略寻了一圈下来，还是没有看到玉佩的影子。

    是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了？还是某人根本就是在戏弄自己？

    她正满腹狐疑，屋外突然响起轻响，宁小昭眉毛一跳，遭了，有人来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跃上房梁，但沐浴时洗个脖子都爱抬脸，所以房梁这样一个抬眼就有可能暴露的位置实在好危险。于是屋里层层叠叠的绯色纱幔入了她的眼。

    宁小昭选了个最隐秘的位置，朝着红木漆柜后的那一处快步跑去，接着伸手就是一掀！却不知怎么幔子像被什么拌住了，她没想太多，又是一个用力，却不想大变出了个活人来。

    “……好巧。”被掀了藏身处的孟朗，松开紧拽手里的绯幔，朝宁小昭招了招手笑得有几分尴尬。

    屋外的声音在逼近，宁小昭二话不说先躲进去，然后一脸鄙夷的压低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要同我说你是走错了澡堂子，男女澡堂可是分在东西两个极端，不顺路的。”

    “当……当然不是……”孟朗开口就想解释，但转念又觉得不对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不等宁小昭回答，吱嘎一声窗扇被推开，从外骨碌碌翻窗滚进来五个人，直奔主题地掀了一旁绯纱藏进去。

    因为几人躲进去的位置正好在宁小昭两人的斜对面，所以被宁小昭隔着缝隙一个不落地看清了模样。

    “马耀？”宁小昭回头看向孟朗，直觉他应当知道些什么。

    孟朗眯着眼点头说对，“昨日我无意中偷听到，他们几个计划今日来女子浴池偷窥。马耀的手不是被沈冽打伤了吗？我还以为这样他也能安分些了，可方才折回去时，听他们对话还是贼心不死，所以我才先行一步，打算来阻挠。”

    他说罢，双目灼灼地看向宁小昭，“你方才翻箱倒柜的，又是怎么回事？”

    宁小昭收起面上鄙夷神色，苦着脸道：“还能怎么回事，我方才同谁离开的，你又不是不知晓。”

    这话一出，孟朗满脸同情。

    他们在这絮絮叨叨互相解释了许多，那边马耀等人已藏了个稳妥。

    而屋外笑语声渐近，娇娇糯糯听着心都软了一片。

    看着孟朗瞪大了双眼，恨不能将脑袋钻出去的模样，宁小昭忍不住就是一记肘击。

    猝不及防来了这一下，孟朗忙一面捂住嘴，一面捂住肋下，将到了嗓子眼的痛呼硬是咽下去。

    “你打我干嘛？”孟朗将声音压得低了又低。

    宁小昭伸出两指，在他眼前两寸处一勾，“我是提醒你眼珠子要掉下来了，你确定你是来阻挠，不是同他们一伙来偷窥？”

    “冤枉！”孟朗闻言三呼冤枉，委屈得不得了，“我特地挑的这个位置，你自己仔细瞧瞧看，这视线被阻隔成什么样了，我可没藏半点龌蹉心思。”

    这话倒是不假，因为身前的那个红漆柜正好挡住了视线，浴池内的旖旎春光被遮了个大概，除了聚在边上衣裳完好的少女外，确实暂时是看不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过也因此，她们的位置更加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那你打算怎么阻止？”

    孟朗一脸苦恼，提议道：“弄出点动静故意惹她们怀疑，好让她们将马耀等人全都揪出来。”

    宁小昭有些错愕，这是舍身成仁的节奏啊，“你是打算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有必要的话。”孟朗一脸凝重地点头，“我已经做好了觉悟，为了正义，适当的牺牲是必需的。”

    宁小昭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家伙明明回回看见麻烦事溜得比谁都快，怎么这回大义凛然还上赶着往前扑啊？

    “喔～这里边有你喜欢的姑娘对不对？”原本不过一句随口打趣的话，却听得孟朗涨红了脸。

    “不是猜对了吧？”宁小昭一双眼都亮了，觉得有趣极了。

    “胡……胡……胡说。”他还偏要否认，可实在太没说服力。

    水汽氤氲，袅袅腾腾，娇言笑语伴着潺潺水声，衣裳已自肩头滑落，场面十分香艳。就在此时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些疑惑，“惊鸿，你在看什么？”

    慕惊鸿搭在腰间的手顿了顿，闻言轻轻摇头，“没什么。”那轻柔嗓音响起的一瞬间，绯幔后的孟朗红透了耳根。

    宁小昭在一旁看得好笑，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还没想好阻挠的对策，他们先遭遇危机，说好的位置隐秘不易被发现，可这会一枚镯子骨碌碌滚进她们脚畔是个怎么回事？

    现在比的就是速度，宁小昭一把拔下玉冠上的簪子，往孟朗手里推，“飞镖准头怎么样？反正比我准，快快快！”

    那簪子是玄铁打造，不是她品味古怪，主要是这东西能将簪尾磨得十分锋利，必要时能够作为武器。今日真是派上用场了。对方五个人那么大个面积，再偏的准头也能扎中其中一个，那还不血溅当场，一声惊呼！

    孟朗在手里掂了掂就是一记飞镖，随着一声惊呼，数声娇呼此起披伏，澡堂登时乱做一锅粥。

    “淫贼——！”

    嗖嗖五道人影破窗而逃，姑娘们将衣裳一揽，随手抓起盆刷棍棒就是奋起直追！

    待声音远去，宁小昭两人打算趁乱逃跑时却发现，有个姑娘去而复返，向她们逼近，“谁在哪里？”

    那声音轻柔似水婉转缠绵，是出自方才被唤做惊鸿的姑娘之口。



你也看上她了？
    迎面行来的姑娘是他魂牵梦萦，奉在心尖上的女神。为了她，孟朗今日才做了慷慨就义的打算。可毕竟已经逃过一劫，这下真要到了暴露时刻，他早先的凌然大义突然之间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孟朗双手合十紧抵脑门，“小昭，这是我一生的请求！我计划的完美邂逅还没实现。不想被慕师妹误会进而生厌。”他也知晓这请求是有多厚颜无耻，说罢亦不由面热，“能不能替我掩护掩护。”他原本想说与其两人皆阵亡，不如一人全扛下来，可这话实在没脸说出口。

    不想在心上人面前出糗、生怕心上人误解自己，那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心情，宁小昭再理解不过，因此此时很有些共鸣。

    她牵了嘴角，在孟朗胸前落下故弄玄虚的一拳，“这份人情，日后别忘了还。”

    话罢在慕惊鸿有进一步动作前，掀了绯红纱幔当先钻出来。

    翻扬的绯幔自两人之间滑落，室内氤氲的水汽已不如先前那么浓密。眼前身姿袅娜的姑娘神情微讶，清丽的容颜此刻挂满不解。

    只一眼便看呆了宁小昭，她愣愣望着眼前一开一合的娇艳双唇，硬是没听见这姑娘究竟在说什么。直待小腿肚子被藏在后面的孟朗踢了一脚，她才回过神来，“啊，姑娘说什么？”

    慕惊鸿望着她呆愣愣的模样抿嘴笑，随后一脸疑惑地问：“你怎么也藏在这里？你与他们……”

    “怎么会，我和他们不是一路！”宁小昭连声否认，紧接着掐一把自己的大腿肉，让自己精神起来，将方才孟朗说给自己的解释，重又解释了一遍给慕惊鸿听。

    慕惊鸿歪头想了想，轻笑道：“我相信，救了小棉球的人一定不会是坏家伙。”她低笑，“当时急着带小棉球回去治伤，没能追上，后来我寻了你好久，一直想要当面道谢。”

    宁小昭听得云里雾里，也没去深究，反正这结果不坏。

    慕惊鸿开门探了一会儿后朝她招手，“快走，否则她们回来，就解释不清楚了。”

    绯幔后的孟朗满脸的羡慕嫉妒，小昭居然和他的女神说了这么久的话，可她们隔着远声音又轻又低，他只听了个隐隐约约。他在里头等了一小会儿后也跟着溜走，出来时发现天色都已暗了。

    另一边宁小昭的脑中乱糟糟的，忘了还被自己落在澡堂的孟朗，独自回屋去，半道上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向脚边，她跟着抬头去看，见趴在檐上的沈冽正眉开眼笑地冲她招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就算没有完成任务，也理应先去找他才对。

    见他几下蹦到自己身前，宁小昭摸进襟口，掏出了先前狗爬似的图纸递回去，“玉佩没找到。”

    沈冽喔了一声笑着勾出那枚‘玉佩’在她眼前晃，“我正要去找你呢，玉佩没丢，是落在屋里的床角，是我弄错了，抱歉哦。”这声抱歉，好没诚意，当然不是真心。

    “这样啊，那我就先回去了。”她的表情仍是一个样，似乎没有心情同他计较，全程心不在焉答应着，也不管沈冽同没同意放她走，就径自往回走。

    原本就是为了看这小猫气红脸，张牙舞爪却又碍于他的淫威只能强忍下的憋屈模样，可这家伙今日的反应实在好没意思。

    一路失魂落魄回到屋中的宁小昭一屁股坐回床上，卷了被子就往后倒。

    “你该不会是和慕师妹去了哪吧？怎么现在才回来。”孟朗蓦地出现在床头，一双幽怨的眼将她盯牢。

    她完全没注意到孟朗已回到屋中，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好大一跳，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反倒将立在床头的孟朗吓得往后蹦了几跳。

    这一起身才发现自己方才摸上的竟然是孟朗的床。摸了摸脑袋又往自己的床上钻去。

    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得孟朗一脸古怪，“你这是怎么了？魂都没了。”说着说着就联想到方才的事，自己先危机感大起。

    他坐在床沿将她上下打量，她这副模样可太有故事了，像是三魂被勾去了一魄，就像是……就像是他初见慕惊鸿那一日！一样这么失了心神。

    想明白是这么回事后，他立刻坐不住了！虽说之前才答应的要还人情，但这份人情如果是要自己把慕惊鸿让给她，那可绝对不行！

    “小小小小昭，你该不是对慕师妹产生非分之想了吧？！”

    这回换做宁小昭一头雾水，“什么？”

    “我是说，你是不是也看上慕师妹了？”孟朗长叹一声，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我明白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虽然我们是兄弟，但这事让不了，咱们公平竞争，能否得到佳人芳心，全凭个人本事。怎么样？”他在极力说服她不要动用那个人情，因为他是绝对不要答应的，虽说到时不至于闹到反目成仇，但也一定不愉快。

    宁小昭彻底无语，伸脚将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从自己的床沿上踹下去，“你想什么呢。什么看不看上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了解到自己弄错情况后，孟朗安心的同时，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再三确认，“你是说，你没有看上慕师妹？你是眼神不好吗？慕师妹明明那样美好。”

    宁小昭闻言不禁再次失神，半晌低声道：“嗯，你说得对。”语气中不知怎么多了丝不甘以及小失落。

    听宁小昭这么回答，孟朗瞬间又炸了，“你你你你可不要同我抢！”

    宁小昭翻了个大白眼，“所以，你是想怎样。”

    孟朗也被自己逗笑，“不是不是，一时语无伦次。还不是你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像当初我被慕师妹迷住那日一个样。既然不是这样，那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是因为什么？”

    “没什么。”宁小昭神情变得有几分古怪，为什么会这么反常，那是因为对她而言，自己与慕惊鸿今日并非初见。

    上一次，不，或许该称为上一世。与她的初见，是在溱州……当日匆匆一面，她凤冠霞帔一身绯红，耀目得几乎灼伤她的眼……



你可不能同我抢
    回想曾经，因为爱而不得，她满心怨怼，将慕惊鸿想成世上最恶毒的女子。明明初见，虽然毫无道理，也厌弃那样的自己，可是却又控制不住。

    但事实不是这样，慕惊鸿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今日的慕惊鸿一身青衣若出水芙蓉，举手投足间尽是小女儿的柔情。虽然只是短暂相处，几句对话，可她……是个好姑娘。

    原本都已想好，重来一次，她要做毁人姻缘的恶事，竭尽全力阻挠她与子川的相爱，那样的话，一切一定都能够改变。

    可现在她的心情却忍不住有些低落起来。慕惊鸿没有做错，可她却要对一个无辜人的命运横加阻挠……这样卑鄙的自己能够得到幸福吗？

    一旁的孟朗则为少了个情敌而高兴，没注意到宁小昭再次神游天外，他奇怪道：“呐，小昭，你与慕师妹相识？方才见你们似乎聊得挺愉快。”

    宁小昭此刻的脑子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根本听不见他在问什么。她曲指抵住唇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麻烦事，眉间的川字几乎能够夹死苍蝇。

    忽然她抬头问道：“孟朗，你既然那么喜欢慕惊鸿，为什么不去争取？是因为对手太强大，还是只是因为没信心？”

    “小昭，你乱七八糟的在说什么呀。慕师妹单纯，从没听说她与哪个男人交往过密。”孟朗莫名其妙，狐疑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你听哪个混蛋在背后乱嚼慕师妹舌根？告诉我是谁，我要打爆他的脑袋。”

    宁小昭往后让了让，心道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也就我们俩能过两招，就别出去丢人现眼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话中的意思！

    他说慕惊鸿此刻还没有与谁有亲密关系。换句话说，此时的慕惊鸿还没有遇到，至少还没有与易子川有太多故事！

    真没想到，在与子川重逢前，她会先遇到慕惊鸿。而且就现在的时间线慕惊鸿与子川还未相遇，更没萌生出爱情这种东西，那么她在此时阻挠，罪过是否能够小一些？

    想到这里，宁小昭一把抓住孟朗的手，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雀跃，“孟朗，遇上真爱不容易，放手干吧，我全力支持你。别再等什么合适的时机了，等你等到合适的时间，却发现被人截胡，到那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这番话实在是肺腑之言，字字血泪。

    孟朗听得热血沸腾，觉得好有道理，反手紧紧握住宁小昭的手，用力点头。但转头想想又有些气馁，这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得好，自己与慕惊鸿毫无交集，重来都是远远望着她，想要与她增进感情，谈何容易？

    宁小昭听了也是叹气，忽然想到之前自己与慕惊鸿的对话中被提到的小棉球，眼睛都跟着亮了一下。那或许会是一个切入口，“孟朗，你对慕惊鸿了解多少？”

    孟朗闻言摸了摸脖子，一脸的羞涩模样，“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什么兴趣爱好，生肖口味，家住何方，芳龄几许……嘿，不说全部，但大体都答得上来。

    “打住……”宁小昭伸手叫了停，她可没有探听隐私的恶趣味，“那你知不知道，小棉球是什么？”

    “那是慕师妹养的兔子。”孟朗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小棉球？”

    宁小昭耸了耸肩把事情经过一股脑都说给孟朗听。原来前阵子去寻易子川的路上，遇上一只掉进泥坑的小兔子，于是顺手提了上来，当时奄奄一息以为没命了，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因为一身沾污以为是只野兔子，随手就给放生了。没想到竟然成了自己与慕惊鸿相识的契机。

    “所以……”宁小昭认真分析给他听，“我们可以以此为契机，拉近与慕惊鸿的关系。但是为免突兀，我先去与她交好。如何？”

    孟朗原先还一脸激动，可听到最末怎么觉得那么别扭，不由拿眼尾扫她，“你该不会是自己想与慕师妹处好关系吧？”

    虽说确实是这么回事，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与她处好关系，才能实时掌握敌方动向，好随时调整作战方案呀。

    但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为免猪队友拖后腿，将事情搞得一团糟，她需要给他一个绝对安心的理由，让他不要瞎搞：“放心吧！我对慕惊鸿没有那些心思，我啊，有心上人，所以别瞎操心了。”

    **

    次日午后闲来无事，宁小昭取了纸笔在案前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孟朗已外出晃荡了一圈回来，一脸的春风得意，心情格外好。他颠儿颠儿几步挨上去，“猜猜我打听到了什么？”

    宁小昭正忙着拟订关于如何拆散慕惊鸿与易子川的作战计划，闻言头也未抬，问得敷衍，“什么？”

    “关于昨日那事的后续呀。”孟朗嘿嘿一笑扒着案角挨上去，“昨日马耀他们被逮了个正着，原本情节恶劣逐出山门也不为过，但因发现得及时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又念在初犯且饶了他们这一回。但五十棍棒免不了，棍棍贴肉，打得他们屁股开花，叫苦不迭，什么面子也没有了！此外还罚了每人各抄道德经一百遍！”虽然有些可惜，但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已经很满意了。

    宁小昭只是随口噢了一声并未太在意，也不晓得究竟有没有在听。孟朗见她态度这样敷衍也不生气，沿着案几绕到另一面，很是神秘兮兮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什么好消息，说吧。”她依旧答得敷衍，但好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再故弄玄虚，直言道：“你不是一直在打听易师兄的消息吗？他今日回来了，现在应该已经到山门口了吧……”

    孟朗话音刚落，感觉有疾风卷掠过，不自觉就提袖捂面，再睁眼，方才还咬着笔杆歪坐案前的宁小昭不见了。

    “跑得还挺快，”孟朗摇头笑了笑，伸手将骨碌碌滚向桌角快要掉地的细豪插回笔筒，随手拿起她憋了半个上午的对战方案。

    可那张纸张哪有半个字，入目分明是一只画工极差的歪眼王八。古怪的是，那王八脖子上挂了枚糊做一团的吊坠。

    他唔了声拍回案上，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看见我不高兴吗
    宁小昭一路疯跑脚底生风，分不清胸腔内砰砰乱撞的小鹿，是因为无法言说的喜悦，还是仅仅因为跑得太急。

    接着□□的一个转角，竟被她遇上了调戏黄花大姑娘的戏码。啧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还要不要脸了。

    恶霸的标配似乎都是一个样，本人一脸放荡，寒冬腊月里还一把折扇摇啊摇的故作风流，身后则跟着倆佝偻腰背的狗腿子。

    而被恶霸拦下的少女正巧背对着宁小昭所以看不清容貌，但单一个背影也已是曲线窈窕，再看那恶霸眼中的精光，也能猜到那姑娘该是生得相当貌美了。

    小扇子一下又一下摇得挺勤，他大概自以为风度翩翩，可就那副尊容，看在宁小昭眼里实在是丑人多作怪。

    扒着转角探出半颗脑袋往外瞧了半天，隐隐觉得那拦路的恶霸有些眼熟，不由留心再多看了一眼，诶？！这不就是岳山书院二霸中的另一霸孟平章吗？

    孟朗曾经暗地里指认给她看过，孟平章那双绿豆眼很有辩识度。还有那腰间美玉雕做元宝的夸张吊饰，都是不会错认的身份标识，因此她很快就认出来了。

    虽说见死不救确实太没风度，但岳山书院两个不能招惹的恶霸她已经惹了一个，没有理由作死再惹上另一个。摇了摇头为那倒霉的少女默哀三秒，抬脚正准备绕路走时，那少女突然开口，竟是慕惊鸿的声音，生生将她刚迈出去的那只脚硬是又拉了回来。

    那平日粗门大嗓的孟平章，此刻硬是憋出几分温柔来，似乎生怕嗓门一大该吓着眼前这娇滴滴的姑娘了，“慕师妹别走呀。这么着急忙慌地是要上哪儿去？”

    慕惊鸿的声音里全是为难和不知所措，她怀中抱着几卷竹简，抗拒地往后退开两步，“先生让我把这几卷竹简交给山长。”

    听见是与山长相关他似乎有所顾虑，但还是贼心不死，“你陪我说一会儿话，也不耽误事。”

    这番对话看似没什么，却听得宁小昭头大。

    若以山门为中心轴划分左右，那么山长所在的晚停轩在左，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右。孟平章的意思是要耽误她一些时间，但很快会放她走。那么之后慕惊鸿要将怀里的东西交给山长势必要经过山门，如果就是那么不凑巧与易子川来个正面相对，接着顺理成章的相识相知相爱相亲！

    不——！绝对不行，她要去搞破坏！

    孟朗说孟平章狐假虎威依仗的是身后的大世族，也就在弟子们面前耍耍横，若是到了山长跟前依旧夹着尾巴不敢造次。

    既然如此就利用山长来治治他。

    宁小昭一个夸张的后跌，拿后脑勺对着孟平章，恭敬拘谨地大大作了个揖，恨不得用吼的，“山长好！”

    孟平章闻声一凛，唰地收了扇子，“莫师妹，咱们改日再叙。”话罢提溜着两名狗腿子就跑。

    这反应在宁小昭的意料之外，她以为他最多收敛收敛，没想到竟是怕得溜之大吉。看来此前没少被山长收拾。

    那头慕惊鸿也抬眸向声音来处看过去，彼时宁小昭一转回身子迎面行来冲她招手，她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噗呲一声捂嘴笑，“谢谢你小昭，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宁小昭连连摆手只道小事一桩。

    昨日她们互换了姓名，今日她就直唤自己的名字，宁小昭原本还在烦恼要如何自然而然地与她打好关系，如今看来似乎什么也没做就已经很顺利了。

    慕惊鸿似乎因为小棉球的事情，对自己的印象很不错，这是件好事，宁小昭在心中暗暗道，顺势指了指她怀中的竹简问：“你，是要去哪儿吗？”

    慕惊鸿浅浅一笑，“先生让我将这几卷竹简交给山长。”

    宁小昭一脸这么回事的点点头，状似无意地接口道：“我正好顺路，帮你带过去吧。方才那几个人也不知道走没走远，一会儿再缠着你就麻烦了，我直接帮你带过去也省得你再走一趟。”

    这番贴心的话听得慕惊鸿一脸感激，可又担心这么做太麻烦她，因此有些犹疑不决，“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看出她的顾虑，宁小昭所幸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从她怀里抱过竹简就走，“我是真的顺路一走，你不用这么多顾虑。快回去吧。”她心里其实急得不得了，可面上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慕惊鸿欸了声，看着宁小昭笑颜如花，“小昭，你人可真好。”

    “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宁小昭挠了挠脸很有些心虚。

    两人各向西东，很快瞧不见彼此身影。宁小昭回头一眼，立刻提速向山门处奔去。

    她自山门前的高阶向下望去，看见了小小人潮涌动着越来越近。胸口的小鹿控制不住地加剧了蹦撞，扑通扑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因为兴奋，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只一眼就已寻见人潮中一袭白衣的少年。

    少年白衣胜雪不染纤尘，朗朗若明月，眸中有星辰，正与身畔同伴轻言笑谈。

    是了，就是这张笑颜，占据了她全部的少女时光，令她贪心得想要将他留在自己往后的点滴岁月中。

    再次与他相遇，不可逆转的事件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是旧时模样，她激动得简直想要落泪！

    “子川——！”

    “易子川——！”

    宁小昭高兴得忘乎所以，分握手中的竹简变得那么碍事，她来不及多想，唰地一下就往身后丢去。然后朝人潮中的他一路疾奔！

    拥堵的小小人潮因为她的两声高呼，齐齐望过来，在望见她一路疾奔，毫无减速度意思后纷纷退向两边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易子川起先还以为出现幻听，待人奔至眼前，飞扑进他的怀里，他才确定这是事实，随即一脸惊愕，“小昭？你怎么在这？”

    宁小昭自他胸前抬头望上去，四目相对间笑得有些无赖，“怎么，看见我不高兴吗？”



细皮嫩肉像姑娘
    易子川像从前一样，抬起一只手想要摸一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但不知怎么却在落下时微微一滞，转而落在她的肩头，“怎么会，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我也想要学艺，既然你在这里，当然要选这里。”她觉得心底仿佛开满了花，想要时间就这么静止下去，像只树袋熊还挂在他的身上。

    可周遭人的眼神开始渐渐变味，再挂下去恐怕要流言四起了。她是没什么在意，反倒会很乐意。但易子川这人从小脸皮就薄，如果因为这事被人指指点点，她可不忍心看下去。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大男人揉揉抱抱的确实不成体统。

    她从他身上跳下来，拂了拂衣摆。易子川提了她的衣袖上下打量，摇头直道她瘦了不少，“来这里还习惯吗？”

    她原本想要抱怨两声关于沈冽的事，但想想不愿叫他担心，于是没提这事，只点头道：“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大姑娘，没有那么金贵，早就习惯了。”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十几年来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脱口而出的回答又将自己当男人了。

    其实认真算起来，他们不过三个月没见着面，可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她有太多的话想要同他说，多少时间都不够。

    直到与易子川一起出任务回来的同伴在身旁催促，他才挥手与她告别，“我先去复命，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

    她寻着方才催促的声音抬头望过去，见说话的是一身玄紫长袍的少年。少年风流的眉眼微微上挑，面上带着三分笑意。在他身旁的少女粉面含羞十分娇俏，看两人之间的亲密互动，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似乎就是一对。看得宁小昭心底实在好羡慕。

    那少年见她直愣愣的望过来还冲她眨眼挑了下眉。

    宁小昭收回视线，见着人群渐渐散去，不好再跟上去，于是立在一旁当了半天望夫石。

    “哈，他就是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兄弟？”约莫行出三丈远的距离，那紫色衣裳的少年才支了支胳膊，冲他挤眉弄眼的调笑道：“细皮嫩肉的，见到你时笑得花儿一样，真像个小姑娘。”

    易子川听后脚下步子一顿，侧眸看他一眼，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语气冷硬道：“陆兄这么说，怕是不妥。”话罢拂袖离去，将人远远甩在身后。

    陆祈良愣了愣有些小意外，自己随口的一句玩笑话，竟然惹得好脾气的易子川动了怒，真是少见。

    身畔的娇俏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易师兄好像不高兴了，阿良，你下次别那么说那位小师弟了。”

    另一边，孟朗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来看热闹，从宁小昭身后冷不丁就钻出来，拿手在望眼欲穿又笑得像朵花的她跟前一阵乱晃，“快回神，你别忘了答应慕师妹的事还没做完呀。”

    “……你怎么在这？”宁小昭啪地拍开眼前的那只瞎晃的手，随后指着他明白过来，“喔～你跟了我一路是吧，那刚才怎么不出来？”

    知道她指的是在慕惊鸿跟前露个面刷脸熟这事，孟朗一根手指挠了挠脸扭捏道，“没有勇气。”

    她啧了一声替他可惜：“不注意惹上孟平章是危险有些大，可如果刚才说是你出头，说不定能得到慕惊鸿的青睐，多好的机会啊。”

    孟朗听完却是一惊，“你们刚才遇上他了？你是说刚才孟平章缠着慕师妹？”

    她听得也是一呆，两人大眼对小眼，互看了半晌。好吧，看来是完美的错过了，不然来场英雄救美的戏码倒是不赖，真是太可惜了。

    好了，就如孟朗提醒的那样，得快些将从慕惊鸿那接过来的后续任务完成。

    只是……

    “诶？”当她终于打算这么做时，拿手在身上一通乱按，“竹简呢？我竹简哪去了？”

    “在这呢，”孟朗在一旁一脸无语地向她递来三卷粘了泥灰的竹简，其中一卷还湿哒哒的。

    她看了看竹简再看一看他，终于想起自己刚才一时手快都做了什么，一时笑得有些苦哈哈。

    三卷竹简皆粘了泥灰，看样子一卷还跌进了小水洼。

    接过竹简的同时，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冲他猛眨眼，“好兄弟，待会有需要的话，给我做个证明呗。”

    其实拉他一块去，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壮胆。毕竟摔碎山长心爱的砚屏后，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他跟前瞎晃悠，多少有些心里发虚。

    晚停轩，山长书房内，宁小昭俯首低眉，一脸恭敬，“事情就是这样的，弟子担心这东西要得及，所以跑得匆忙，不想忙中出错，不慎滑了一跤，竹简就脱手跌了出去了，这才粘了泥灰。”

    萧靳山还未从宝贝疙瘩被摔碎的伤痛中走出来，整个人蔫儿巴巴的。正想找个人骂一顿顺顺气，这就来了个撞枪口上的。

    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开骂，只是抬头的那瞬间，一眼就认出宁小昭是这届唯一贿赂自己的新生，不由多看了她两眼，随后很是宽宏大量，扶着白须和蔼道：“人没事就好。早些回去歇着吧。”话罢摆了摆手将人打发出去。

    宁小昭巴不得快点离开，高声应着‘是’，拉了孟朗准备溜。

    可两人刚跨过门槛，萧靳山捋着白须嘶了声，不知怎么忽然改变了心意，抬手招了招，“等等。”

    宁小昭心里一咯噔，有些打鼓，以为是露了马脚，回头见掌门果然只冲自己招手，“我有话问你。”随后瞥向孟朗的那一眼，分明是嫌他碍眼。

    孟朗了然会意，给了宁小昭一个自救多福的眼神自行体会后，很有眼力劲的告辞离去。

    背对着山长，宁小昭小脸跨了又跨，原本以为超级幸运的今天，突然变得乌云蔽日。



他的小猫
    “你……”将自己叫住的山长并不单刀直入，捋着花白胡须似乎还要酝酿。

    难不成是发现了蛛丝马迹，又或是沈冽告密，知道自己就是令四色砚屏粉身碎骨的真凶？

    等在一旁的宁小昭心惊胆战，很是煎熬，控制不住手心发汗，要不趁早坦白从宽，诚恳认错，争取一个宽大处理，说不定不至于被赶出书院。

    她正内心大戏，山长终于堆了一脸笑意，“你那菩提泪哪里得来的？”

    “哈？”她憋了半天劲一时反应不过来，等转过弯后，大大松了口气的同时，以为掌门怀疑菩提泪来路不正，连忙解释道：“那东西是家父早年收藏的，具体的来处弟子却是不太知晓。是有哪里不对吗。”

    “令尊很有眼光嘛。”萧靳山没再多问，朝她笑道：“这届新生属你最顺眼。”

    宁小昭闻言陪笑。心中却道，要是知道了真相，山长恐怕是说不出来这番话来的。

    出了山长书房后，宁小昭打算往射圃去一趟，虽然昨日沈冽就已当着众人的面放话，说她身子骨弱干不了这事，但她可没这么大的脸，真好意思厚着脸皮就不去了。

    射圃场上的一顿收拾也用不了那么多人，于是被她祸害的那二十人的小队，又再分做五小队，每队四人各轮一日。而宁小昭打算不分哪日，日日皆去。毕竟追根究底，六箭全丢的她是丢掉比赛的罪魁祸首。不这么做，真有些良心不安。

    孟朗很够意思，说好有难同当，真就陪着一块行动。两人到了射圃，手搭帐篷一圈看过去，果然马耀等人皆不在，倒不是偷懒，而是早上那五十大板下去，想必这会儿正因为屁股开花，趴在床上嗷嗷乱叫呢。

    射圃场上一地乱箭，被她祸害了的那队人马中的四人正弯腰捡箭。不像昨日那般满脸怨气的看着她，相反眼神似乎都有些闪避。毕竟昨日都看见，小细胳膊的她身后可是有沈冽撑腰，惹不起惹不起。

    宁小昭也不在意，弯腰捡箭，因为与易子川的再相见，心情好得要命，全程都在咧嘴傻笑，笑到最后在一旁的孟朗看得都有些瘆得慌，“我说你把嘴收一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下巴脱臼。”

    她托着下巴往回一收，也觉得自己情绪太过外露。抬头见他一副话中有话，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问，“怎么了？”

    他说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你都没发现自己昨日忘了点什么吗？”

    宁小昭闻言，托着下巴认真想了想，不得门道，“忘了什么？”

    “作为暗器被我丢出去的那枚玄铁铸的簪子呀。昨日你与慕师妹走后，我特意去找了找，没了。”孟朗说罢一脸笃定，“一定是被我射中的那个倒霉蛋顺走了。要是顺藤摸瓜知道是你我所为，又该上门找麻烦了。”

    “怕什么？”宁小昭却有些不以为意，指着发上的崭新玄铁簪道：“我的簪子每一根形貌都不同，或许猜不到是我，再说了，我身后不是还有沈冽这尊大佛吗？怕什么。”

    凡事有两面，被沈冽奴役的同时，倒也能正大光明的借借他的威风。

    身旁的孟朗听了她的话却也没有半点反应，她觉得奇怪，抬头见他正双眼放光，盯着树影婆娑的远方痴痴笑，“慕师妹……”

    慕惊鸿？

    宁小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枝叶交错，层层叠叠，远处有栏有柱，有花有木，可哪里有人，“在哪儿呢？”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视界尽头的回廊处，正蹲身拾物的黑点道：“那不就是吗？慕师妹的身影明明那样显眼，你竟然一眼找不着？”

    她努力再努力，视线勉强穿过交错的枝条，见回廊那头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可就那么一个小黑点他竟然也能够认出是慕惊鸿。宁小昭不得不佩服他的目力惊人。

    收回视线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一道耀眼的光窜进视线，定睛一瞧，那香樟树荫下的不正是易子川吗。她忽然有些明白，孟朗是如何一眼瞧见了慕惊鸿。

    她下意识就在慕惊鸿与易子川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慌，因为她发现易子川此刻走的那条路线实在好危险，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目测与距离他一里外的慕惊鸿来个错身而过只是时间问题。

    错身而过是最理想的状态，怕就怕在命运的红线非要让这平常的错过变得纠缠不清。例如平坦的路面上，突然出现一颗调皮的小石子那么凑巧地将慕惊鸿拌上一脚，那她不就一个踉跄倒入易子川怀中了？！

    届时四目相对，还不火花四溅，接着顺理成章地相识相知相亲相爱，重蹈复撤指日可待……

    不——！宁小昭的脸色一度相当难看，她要去搞破坏！

    “小昭，你说我要不要假装路人路过，刷下存在感什么的……”孟朗扭捏半晌，回头时见宁小昭已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了上去。他摸了摸脑袋，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易子川好好地走路，忽觉身后一阵风起，回首时见是宁小昭大步流星地向他奔来。因为一路狂奔，似乎一时有些刹不住脚，借着他攀过来的手扶住，这才勉强止住来势。卷起的阵风抖落了三两片香樟叶，翩翩旋旋的落在她脚边。

    她大喘粗气，一双眼不安地在易子川与他身后扫视，眼尾隐约已能扫见慕惊鸿行进间荡起的一片裙角。

    “怎么了？”这小动作被易子川发现，他奇怪地寻着她的视线正要往后望去，被宁小昭抢先一步绕至他的身后推着他的腰背往前行了几步，一脸急切道：“我当然是找你有事。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话未说完，宁小昭已向前又蹦了一步，不由分说拉了他的手，向来路狂奔。

    香樟树上，沈冽掀开遮在眼上的一卷竹简，朝着两人狂奔的背影望过去……

    诶～他的小猫今日可真是活力满满呢。



我想要，就得给
    原以为易子川回来后自己就能日日见到他了，可谁知道他忙得没影，她都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到他了。

    不像某些人，整日整日闲着没事干，光想着法子找她麻烦。宁小昭想着，不由拿眼尾偷偷扫向树丫上正端着碟枣泥酥细细品尝的沈冽，控制不住有些怨气外泄。

    一大早将她叫出来，说什么，“溱州的枣泥酥出了名的好味道，小昭你不正是溱州人吗？那我一定得好好尝尝你的手艺。”

    溱州的枣泥酥是出了名的好味道，可谁说只要是个溱州人就都会做了？她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么可能会做那样精致的小点心。退一步来说，即便她勉强仿出了个模样来，他敢吃吗？

    这话也就在心底想想，反正他表达的就一个意思，‘我要吃，你必须给我做。’

    鬼才要给他做，她才没那精巧心思与时间给他做这些。她得时时盯住慕惊鸿与易子川两人中的一方，防止爱的小火苗有任何可能在他们之间悄悄迸发。

    越是想就越是气愤，而那一脸怨气被垂眸看来的沈冽逮个正着，她收都收不住。

    他偏过脑袋，一双眸子在她面上溜溜打转，满脸都是笑意，并不打算装作没看见，“你这是什么眼神。”

    宁小昭立马拿手撑开一边眼睛，僵硬地转换出一脸怪表情。在这平静无风的情况下，睁着眼睛说瞎话，“呀，风沙好大，我的一根睫毛倒插进了眼里。”

    沈冽喔了一声，端着碟子从枝头跃下来，一步步地靠向她：“来来来，我来帮你捻出来，没有铜镜不小心戳伤了眼可怎么好。”可看他架势分明是打算亲手戳瞎她的眼。

    宁小昭惊得一个激灵向后退，硬生生从眼睫上扯下两根睫毛，疼得眼里都憋出了泪花，“不用不用，我已经揉下来了。”

    沈冽望着她手中的两根睫毛在风中摇曳，像是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舔了舔嘴角的碎屑，递回碟子的同时笑道：“味道还不错，甜了点，下回记得少放些糖。”

    还有下回？一碟五颗枣泥糕小巧精致，他就咬了一口又都放回去。根本不是对溱州的枣泥糕有什么执念，而是对折腾她有股莫名的执着。

    她花了大把银子与精力勾搭到的饭堂小师傅，也花了不少时间说了溱州枣泥酥的特别之处。他就这么一口敷衍了事，害她拔了两根睫毛，还冲她笑得那样欠扁。想想就觉得好生气，握在袖子里的拳头实在有些发痒，真想就这么一拳揍过去。可脸上还得保持微笑，谁叫自己有把柄在他手里，最重要的是武力值上的完败，自己根本打不过他啊。

    虽然只是一口，但似乎也是满足了他的口腹之欲，他终于明白适可而止了，挥了挥手让她离开。真真当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恶的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宁小昭捧着枣泥酥恨不得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立刻远离他。强忍着才控制好了脚下的速度，看着怀里这碟基本没动的枣泥酥，她捻起一块狠狠就是一口，禁不住满腹牢骚，“甜吗？分明刚刚好！”

    心中更是桩桩件件数落起他这几日犯下的罪恶。前日大半夜地将她拖去他的屋内，非说一只蚊子扰得自己睡不着觉，于是与她‘商量’着活要见蚊死要见尸。

    她真是……岳山书院的蚊子都这么风骚吗？寒冬腊月的还能扰人清梦？！

    昨日更过分，说是看上后山山崖上一朵迎风招展的娇嫩小花，于是让她看着办。这风寒料峭山石险峻的，当然是她重来一次的小命最重要，于是说要时间，背地里则是一招有钱能使鬼推磨，求着轻功好的同袍给她行了个方便。

    他这几日是疯了吧，变着法的折磨她，好像她有花不完的精力似的。这样恶劣的家伙，初见那日她竟然会觉得他软萌可欺？她这眼是该瞎成了什么样！

    宁小昭再不做停留，往回奔着做正经事去。

    岳山书院内的植物，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枇杷树，据说是因为已经仙逝的山长夫人爱吃枇杷，于是掌门大肆播种，因此岳山派内几乎随处都能看见几株枇杷树，如今正值花期，冷风一起，满地的小白花翻飞，飘飘摇摇的还挺美。

    绕过两个回廊穿过一座石桥，抬眼便能瞧见凉亭旁的枇杷树下，正垂眼猫腰穿过层层枝缝偷看的孟朗。

    孟朗听见身后动静，立马摆正了可疑的身形，回头发现来人是她后，放下心来。抖了抖落在发上肩头的枇杷花后，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一切正常。

    之前她观察慕惊鸿的行动被孟朗发现后，她表现得临危不乱。随口胡扯了一个理由，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慕惊鸿不被孟平章再度骚扰，更是为了早日拟出促成两人相亲相爱的对策。孟朗想也未想就高举双手，紧巴着他也要加入，这种行动他当然很乐意！

    宁小昭来到孟朗身旁，同样穿过层层交错的枝缝望进去。视线的那一头，慕惊鸿正与怀里雪球一般的小兔子玩闹着，这一幕即便是在她看来，也一样赏心悦目。

    她想要知道慕惊鸿为什么会对易子川有那样大的吸引了，所以这几日忍不住总要悄悄观察她。

    她将视线收回，随手把碟子递给了孟朗，“你的了。”

    “这是什么？”他看着碟子里的小点，品相好，闻着还香，可就是迟迟没有下手。

    宁小昭以为他有忌口，“枣泥酥。”

    “你做的？”瞧那眼神的意思分明在说，你做的话，我就不吃了吧……

    她嗤了一声，没好气道：“买的。”向饭堂的小师傅花了不少银子买的呢。

    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不过管他呢。孟朗捏了一块，一口就是一个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就不吝赞道：“好吃！”

    虽说比不上她们溱州正宗的枣泥酥，但也算得上美味了。也就沈冽那个混蛋嘴最挑。

    她就这么一小下的走神，再看时他正拿起被沈冽咬掉一口的最后一块枣泥酥往嘴里丢。她只抬了个手，根本来不及反应。

    孟朗看了看空了的碟子又看了看她，“怎……怎么了，你还要吃啊？”

    宁小昭一脸的古怪，摆了摆手含糊不清道：“不是，我那不是咬了一口嘛。”

    他听后一声‘嗨～’，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都是自家兄弟，我不嫌弃你。”

    她干笑两声，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些起鸡皮疙瘩，这时孟朗却忽然拿胳膊肘顶了顶她，朝前努了努嘴道：“小昭，那边那姑娘好像是要找你。”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一水灵灵的小姑娘，粉面含羞地正瞧向她。



独占这份温柔
    孟朗挤眉弄眼地朝她笑，压低声道：“小昭，可以啊，你动作挺快。”

    她开始也满头雾水，最后和孟朗想到一块去了。她拨了拨头发，喜欢上谁不好，喜欢上她只能是痴心错付啦，可这有些飘飘然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孟朗打了个手势让她加油，她摇了摇头表示，我要去拒绝她。孟朗隐约记起宁小昭说过她是有心上人的，不禁对那头水灵灵的小师妹起了三分同情。

    严肃，严肃，宁小昭绷着表情走上去。那小姑娘见她行来果然愈加娇羞起来。

    她酝酿半晌，正不知如何开头，那小姑娘已红透了脸将头埋下去，叫了声宁师兄。

    她诶诶应着，觉得自己已经将对方搅得芳心大乱，是不是应该退后一步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合适呢。

    可这小姑娘不按常理出牌，从身后抽出一封信来，娇滴滴地同她道：“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易师兄。”

    这通乌龙闹得有点尴尬，她醒了醒嗓子，视线在那别了干花的信封上停了好一会儿后才又缓缓移向那小姑娘。瞧她那副羞答答的模样，用脚趾头也能猜到那是封什么信。

    真是不想应下啊。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一脸好脾气地轻笑道：“好呀，我会帮你转交给子川的。”

    那小姑娘好不感激，回去的路上还一路三回头地与她挥手。她捏着满栽少女芳心的信封，心情还真是有那么些说不清又道不明。

    身后的孟朗竖着耳朵全听到了，见她回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感慨道：“易师兄还是这么受欢迎呢。”

    “还？”她扣住字眼，尽量表现得毫不在意，“子川他很受小姑娘喜欢？”从没听他提到过，曾经的自己更是没有多想过，他在外也是会招引许多的花蝴蝶。也是，他那样温柔又好看，小姑娘们怎么会不轻易沦陷。说起沦陷，十岁那年的自己，不就是第一个沦陷的吗？

    孟朗点头说当然，宁小昭瞬间不淡定了。

    “那他他他……和哪个小姑娘走得最近？”天哪，慕惊鸿或许不是唯一的那一个，在此之前说不定已经有过好几个她不知道的小妖精！

    孟朗瞧着她控制不住抽动的眉头，却摇了摇头说一个也没有。

    “没有？”宁小昭完全不觉得松了口气，做好心理作准，生怕他接下来语出惊人，要了她的半条命。连带着没有这两字都有些理解不了了，“没有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没有？”

    孟朗耸了耸肩解释道：“因为易师兄像座大冰山。”

    “啊？”宁小昭像是听到大笑话，“子川向来最温柔，同谁都笑脸相待，像座冰山？你说的是他吗？”

    孟朗却道：“易师兄这人看着平易近人，其实最难接近，骨子里是个冷傲的人，和谁都不大亲近。小师妹们虽都喜欢他却不敢贸然亲近。和你说的真是一点都不像。”

    宁小昭听到一愣一愣的大感意外，见孟朗望了眼她手里的信封接着继续道：“仔细想来他似乎没有与哪个人走得格外近，前几日你在山门前上演的那一幕算是惊了大家一把，都知道你们关系好了，所以方才那小师妹才会想着让你牵红线吧。”

    她竟然都不知道，原来子川在外是这种人设？心中不由有些自己果然是特别的小得意，那……就更好搞定啦～

    这一出闹得，她再没心思只盯着慕惊鸿看了。

    于是她去了一旁的凉亭，一会儿将信封贴近，一会儿又远远推开。她好在意，方才那水灵灵的小姑娘在这封信里究竟都对子川说了什么话。

    可她不能偷看，因为那是对少女心思的践踏。每次将信封推开都好艰难，要消磨掉她多少强大的意志力啊。

    宁小昭捏着信封一角远远拿开，一张脸全埋在了石桌上。

    那别了干花的信封上还染了淡淡的胭脂香。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她还能清楚闻到，不愧是姑娘家，精致又讲究，和她就是不一样，又是一个令人难过的发现……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冬日的幸福亦不过如此。

    可宁小昭的心里却乱了套，她噌地抬起脸来，下巴仍搁在石桌上，举着信封对着冬日暖阳，隐约能看到里头折了两折的那封信，不禁低叫一声，拿手捶石桌，“啊～啊～好想看，好想看!”

    话音刚落，隐约听见似乎有人在叫自己。她把头一抬，理所当然看向了孟朗，“你叫我？”

    “啊？没有啊。”孟朗则是一脸茫然。

    她静心再听，这一回嚯地从石墩上蹦起来，下意识的动作是紧紧捏住信封背过手去。抬头果然见到易子川向她行来。

    因为心乱，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听出是谁在叫她。

    孟朗见到来人后同样吓了一跳，两人都有些慌里慌张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毕竟他们现在在这做的事，在正常人看来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交错枝影的那一头，慕惊鸿已抱了小棉球进屋，孟朗索性也告辞离去。

    宁小昭将背在身后的信封藏进袖兜里，“子川，你终于回来啦。”

    白裳染了纤尘，风华依旧，他满面风尘衣裳都来不及换，从怀中取出一样用红绳垂挂的陶瓷铃铛递向她。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向她发顶探来，半路惊觉踌躇着又收回来。

    铃叮清响在耳边回荡，铃铛塑做了青莲模样，精巧的心思细致到了毫厘之间，“好漂亮！”她捻在指间，任它在风中发出清灵声响，爱不释手。

    快乐会感染，他也忍不住展颜轻笑，“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她一连三个喜欢，笑得几乎看不见眼，其实并不是多喜欢这样的小东西，她不过是耍了点小心机，好让他每回在外看见这些玲珑小物时都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

    她很喜欢，当然喜欢，但不是因为铃铛有多么精巧玲珑，而是因为这是自他手里得来的。她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铃铛，而是他啊……

    她用帕子包裹着将铃铛细心收好，小心翼翼的模样说不出的可爱。之后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忙，日日见不着影。”

    “只是这阵子，过段时间会好一些。”他暖笑融融，温柔周到，和孟朗口中的冰山真不是一个样。看他来去匆匆，她不由打趣，“你该不是明日又要走吧？”

    他摇头说不是，不等她高兴他又补充道：“是马上就要走了。”

    “啊？”前脚才刚到岳山书院，怕是还不到半个时辰又要急着离开。虽然有些小失落但她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他一直没有忘过自己喜爱铃铛的‘小心机’，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抽空来看她，她已经很知足了!可是不够，还不够，这份温柔她想要独占，一直独占。

    想起袖兜里的那封信，她不知哪根经搭错，拉了他的袖角没头没脑地问：“子川，你……有喜欢的人了吗？”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他的回答是肯定。



慕惊鸿的吸引力辣么大
    易子川似乎没能跟上她这跳跃的思维，一时有些发愣。

    她埋头搓捏着手指，不时抬眼偷瞧他，“我是说，岳山书院里的小姑娘个个生得水灵又标致，你就没有看上哪个吗？”

    他有些迟疑，随后弯唇轻笑，“我一门心思全在如何精进武艺上，好不叫娘失望，从未想过这些。小昭，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他是易家独子，早年丧父，身负厚望，肩上的担子自然重。

    这消息于她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事实并非如此，在距她年满十八的这一年多，前世她所不知道的时间里，他可不就是被慕惊鸿勾了去吗？他要能一直保持现在的想法等她十八之后恢复女儿身，到时不管是公平竞争还是巧取豪夺都要有底气的多。

    “没什么，随口问问嘛。”既然他都说没想那么多了，那就只能可怜小师妹的一片痴心了，因此她很快转移话题，“这次又要去多久才回来。”

    易子川摇头表示说不准，话音刚落远处就有人来催。

    真是风风火火来去如烟呐。

    从袖子里再掏出信封，宁小昭发现信封上的干花已凋了一角，对着阳光又照了会儿，最后决定原封不动地再退回去，这做法也正好符合易子川在外的冰山人设。

    接下来的一个月在等待易子川归来的时间里，换着批次的小姑娘又来了几波，一个慕惊鸿她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了，要是再多来几个，那还了得。

    必须得想个法子彻底杜绝，免得没完没了没个尽头。小姑娘们是得防，但慕惊鸿更得防，毕竟慕惊鸿才是头号劲敌，她需要把更多心力放在她身上。

    于是接下来遇上让她牵红线的小姑娘她都当场花式拒绝，看着小姑娘们楷着泪珠掩面一路往回奔的模样，心中多多少少有些罪恶感与做贼心虚。以至猛一回头见孟朗搓着下巴一脸疑惑的盯住她时，将她吓了好大一跳。

    幸好她反应够快，假装是因为脚底路滑才会这么失态。

    孟朗觉得奇怪，“易师兄不是不在书院里吗？你怎么直接拒绝了？”

    “该不会……”他说着朝她拉近一步，一脸的狐疑猜测。宁小昭强做镇定向后退开一步，脑子滴溜溜的高速运转。

    “……该不会是方才那小师妹你自己看上了吧！”却见他忽然笑得一副我早已看穿你，“是不是？”

    “当然不是。”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急中生智，“子川自小就和老家的青梅定了娃娃亲，我可是好意，趁她们还未泥足深陷，善意提醒，免得之后芳心稀碎。”

    这个答案虽然八卦性十足但与自己的猜测相比一点不刺激，他有点小失望，摸了摸下巴感叹道：“怪不得易师兄向来对小师妹们不假辞色，原来是这样。”

    宁小昭理了理衣襟回看向他，“你怎么在这？”

    “啊，这个……那个……小昭……”孟朗期期艾艾说着，面上飘起两抹可疑的红云，扭捏道：“不是说要以小棉球为突破口，与慕师妹早日交好，最后再拉上我吗？”

    他委婉地表达着你这阵子似乎完全忘了这一茬，再等下去，满山满院的枇杷花都要谢了，兄弟的幸福也要跟着枯萎啊。

    这段时间被仰慕易子川的小师妹们围得团团转，加上易子川又不在，她确实对慕惊鸿有所懈怠。可她这会儿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前世没有她的阻挠，这么多人觊觎易子川不也都没有成功，最后还不是让慕惊鸿拿下了，可见慕惊鸿对易子川的吸引力有多大！她该重点防备的对象就只有慕惊鸿一个，就不该浪费一丁点的精力在小姑娘们身上。

    “走！”

    “去哪？”孟朗也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

    “去找慕惊鸿，现在，马上。”一刻也不好再耽搁。

    他瞬间情绪高涨，欢天喜地的表示走走走！可她却又脚步一顿叫了等等。

    “又怎么了？”孟朗险些撞上，连忙向后退开一步。

    “要不，先去食堂后的菜园子里挖两根萝卜？”宁小昭回头竖起两指勾了勾，“总不好两手空空，也给小棉球带点礼物，好打开话匣子？”

    孟朗当然想同意，只是有些迟疑，“食堂里的小师傅凶得很。”

    他倒不是怕那小师傅，那小师傅就是个平头百姓，就算是三脚猫的功夫也能将他搞定。可问题是他们这一日三餐的都得靠人家，万一给惹恼了，不是盛菜时手抖得少几块肉，就是做菜时手抖得多了两勺盐。这事不是没发生过，山长又最恨以强欺弱，到最后总归是他们落不着好。

    宁小昭却说不要紧，“我与那小师傅相处得还不错。”因为沈冽的缘故她可没少去后厨走动。

    “真的假的。”孟朗不大信，左右权衡后还是决定去。谁也不能阻止他想要靠近女神的那颗心。

    两人达成一致，决定先绕去菜园子里挖两根萝卜给小棉球做见面礼，只是刚绕过一条回廊，宁小昭忽然就被孟朗拉住袖子往拐弯处一躲。

    孟朗拉着宁小昭的衣袖背抵着墙，“小昭，你这身后怎么好像还有条小尾巴啊？”

    “啊？”宁小昭一脸茫然，惭愧惭愧，她是真的毫无所觉。

    孟朗嘘了一声，用手朝上指了指，宁小昭连忙点头，于是两人用着蹩脚的轻功跳上了屋檐。宁小昭尤为吃力，脚底一滑险些蹭下来一片瓦。

    小尾巴？会是谁啊？

    宁小昭探出脑袋悄悄察看，难不成是马耀？毕竟岳山派内除了沈冽她就得罪过马耀，不过他可真够爱折腾，难道是发现了之前是他们害得他屁股开花？所以才这么急吼吼的，才能下地就又来找她麻烦。因为有孟平章撑腰，沈冽的提醒都不带怕的吗？

    一旁眼尖的孟朗已经先她一步瞧见，诧异道：“是个小师妹？”

    “诶？”宁小昭回头看他一眼，又继续往下瞧，待小尾巴走得又近一些她也看了个清楚。

    这条小尾巴她好像见过，是谁来着？看着小姑娘在底下一会儿跺脚一会儿打转的模样，她终于记起来这小姑娘也是这几日送信大军中的一员。之所以留有印象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被拒绝后没有表现出失望又伤心模样的人。

    原本还以为她是最拿得起放得下的那一人呢，看来还没死心嘛。

    宁小昭给孟朗解释了两句后决定下去，说好不必浪费心思在其它小姑娘身上，可真遇上了还是做不到不理，她要下去让她的那点心思断个干净彻底。

    见她突然出现，小姑娘水杏一般的眸子睁得大大的，一脸惊喜。

    “你又来送信？”宁小昭看着从她怀里露出的封信一角，决定以方才想出的有娃娃亲一说来说服她，“其实子川他……”

    小姑娘却忽然打断她，垂眸揉着袖角，灿笑中隐约含了三分娇羞，摇头说你误会了，“之前那封信是我替别人转交的，我不找他，我是来找你的。”



慕慕慕慕师妹
    孟朗不自觉一声口哨吹出口，立马发觉不太合时宜，于是连忙捂嘴冲她挑眉嘿嘿笑，一脸我绝不打扰你的模样，往后退着消失在拐角。

    小师妹原本就挺紧张，鼓足了勇气才敢面对面的邀请她，被孟朗那么一闹瞬间绷不住烧红了脸，把信封往宁小昭怀里一推，“我等你，你一定要来。”就一溜烟的跑没影。

    信封上别着几朵纯洁的白色小花，一片花瓣翩翩打旋地往下飘落，鼻尖一样能够嗅到淡淡胭脂香。这样的少女心思，这一回真是冲向自己的，这……这可不太妙啊。

    回头看拐角的某人伸长了脖子，竖直耳朵。见被发现也一点不在意，□□裸的羡慕嫉妒不带掩饰的，他颠儿颠儿两步凑向前，勾住她的肩，“小昭，你可不能有了小师妹就忘了兄弟，我们快去挖萝卜。”

    很快他们就到了食堂，孟朗撸起袖子遮了面，顺道让宁小昭待会帮忙望风，打算一阵风似地潜进去挖两根萝卜就狂奔。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宁小昭这家伙，大喇喇地推门往后院走，轻车熟路的模样像是来过无数回。

    原本偷挖萝卜这事，孟朗没打算让宁小昭出手，毕竟讨好小棉球也是为了与慕师妹交好，追根究底是为他大开方便之门，自然不好让牵红线的宁小昭再做牺牲。没想到她胳膊虽细，却这么讲义气。

    孟朗一时无比感动，蹑手蹑脚地跟上去瞧，大跌眼镜的发现平日凶里凶气的小师傅见到宁小昭时居然报以三分笑，居然还白送了三根小萝卜。

    孟朗连忙上前接过宁小昭手里的三根小萝卜，“你什么时候与小师傅这么好了？”

    宁小昭一脸的我也不知道呀，“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呗。”有钱能使鬼推磨，自然也能使小师傅推磨做糕饼。不过今日的三根萝卜居然白送倒是有点良心。

    孟朗不再纠结于这个，而是看着手里的萝卜忽然有了好点子，“小昭，还有什么东西要一块带去慕师妹那，最好又多又杂，这样我好名正言顺地帮着你拿过去。虽然算不上完美邂逅，但是热心温柔这样的人设还是很深入人心的嘛。”

    可听了这话的宁小昭却摇着头一票否决掉，毕竟第一回去，真要这么行动，也太刻意了，“我早就想好了，你待会就假装经过，我一眼看见你顺道打个招呼，你不就要过来一下吗，然后我就顺理成章的给你与慕惊鸿互相来个介绍。嘿嘿，这不就认识了吗？”

    他们‘男’女有别，不可能在屋内逗小棉球玩，势必会在院子外边，孟朗此时‘恰巧’经过一下也是再自然不过了。

    孟朗眸子一亮，双手赞成，“那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做没有？”

    宁小昭指着萝卜笑，“单刀直入，不必想太多~”

    接下来的事同她想的一样顺利，慕惊鸿因为连着两次对宁小昭的印象一直很好，见来人是她，只有惊喜。来到院子外她从笼子里抱出一只棉花球似的兔子朝她笑，“小棉球，看，是恩公来看你了。”

    慕惊鸿笑得实在好甜，她一个女人看得都失神。近距离的观察慕惊鸿，昏黄的天光下她纤长的睫毛微微轻颤，似渡了一层金光，那双笑眼注视着她时是那样温柔美好。

    “小昭，你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啊，”她恍惚回神，揉了揉手下那团绵软雪球，“我在想事不小心走神了。”

    小棉球似乎还认得她身上的气味，朝她掌心嗅了嗅后安心地挪着小胖身子啃萝卜。

    慕惊鸿拉了拉裙裾，低眉浅笑，“你帮了我两回，一直没机会好好道谢。”

    宁小昭摆手说没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因为同为女子，不似孟朗对慕惊鸿抱有那么复杂的情感，一点小事都要先胡思乱想一番，想法一复杂很多时候便无法坦率面对了。

    慕惊鸿点头应是，清眸流盼浅笑依依，“我们是朋友。”

    这轻描淡写的一声朋友，立马就得到慕惊鸿的肯定，要是被孟朗听见，又不知要羡慕多久。

    估摸着时间，孟朗也该‘恰巧’路过了。抬头状似无意地一眼看过去，他果然有些僵直着身板慢慢移步。

    于是像先前说好的那样，她起身朝他招呼，他身板一震回眸看过来，同一时间夸张地表现出意外，小跑着上前，眉毛跳了两跳，问，“小昭，你怎么会在这？”

    她一抚脑门，这个笨蛋演技拙劣得简直没眼看。她一掀眼皮用眼神疯狂暗示他此刻的表情太过用力。

    两步不到的距离，离女神这样近还是有生之年第二回，第一回是在梦中。他只觉得此刻脑袋晕晕乎乎如坠云中，全身肌肉都要不受控制了，哪里还管得住面部表情。

    他这幅没出息的模样，宁小昭简直没眼看。硬着头皮进行下一步，为两人互相介绍。

    慕惊鸿虽然有些看不懂对方是个什么情况，但自小的好涵养让她依旧笑颜以对，微微福身，“孟师兄。”

    “慕慕慕慕慕……慕师妹。”关键时刻掉链子，孟朗此时此刻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一个劲打抖，紧闭着双眼根本不敢直视她。

    慕惊鸿的表情已显露出三分尴尬，不知该如何接口。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多站一秒都是煎熬。孟朗与慕惊鸿的初次相遇不算愉快。宁小昭暗暗骂他太过不争气，为免孟朗给慕惊鸿的第一印象更糟糕，她随便找了借口拉了孟朗就走。

    直待离开慕惊鸿一里远，孟朗僵硬的四肢才逐步恢复柔软，呜地一声哭丧了脸，也晓得自己办砸了事。他大手一张想要朝宁小昭寻求安慰，却被这不近人情的家伙一脚阻开距离，身前还落下一个脚印。

    孟朗与宁小昭前脚刚走，薛铃后脚就回来了，她看一眼慕惊鸿后又对着宁小昭两人离去的背影看了好久，一时有些不太确定。

    直到慕惊鸿抬眸望见她，“铃儿，你回来啦。”



谁都没他一半好
    薛铃点了点头，随手抱起小棉球在怀里安抚，又偷偷瞥了一眼慕惊鸿，最后有些憋不住地问道：“慕姐姐，方才出去的那两位是谁？”

    慕惊鸿指了指正收拾着的一地碎萝卜，“最近刚结识的朋友，给小棉球送了萝卜来。”

    这话听不出太多信息，她又不好再问太多，也只能点头笑笑，但心里又有些发慌。宁小昭与慕姐姐应该没什么吧？他晚上还会不会赴约？

    不想不想，反正她等在那里，一定要将他等来。随后举起小棉球转了两圈，“小棉球，咱们走，姐姐带你回屋。”

    回到屋后的孟朗伤心委屈得不得了，蒙着被子嚎出来，“不活了，慕师妹一定把我当怪人！”

    宁小昭把门一关，那么好的机会白白被他浪费，“有你那样的吗？打招呼还闭着眼？”

    他从被褥里钻出半颗脑袋来，期期艾艾道：“慕师妹太耀眼了，我方才根本没有办法直视她。”

    宁小昭翻了个大白眼，懒得搭理他，由他蒙头自怨自艾，再不理会他。她自己还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等着去处理。

    从怀里抽出方才的那封信，脑中浮现少女娇羞的模样，心中充满罪恶感。

    抖开信纸浏览，满满的两大页纸说的全是废话，简写下来就是一句话的事——今晚戌时中，落月湖畔不见不散。落款薛铃。

    坐在案前随手合上信，宁小昭一时有些拿不定注意，到底要不要去赴约？去吧，万一说不明白怎么办？不去吧，更糟，会不会自此纠缠不休？

    就这么无意识地咬着手指烦恼了好一阵子，最后大手一挥决定下来，还是应该去露个面，也算有始有终。只是说什么，又该怎么说得提前在脑中拟好。

    戌时初刚过二刻薛铃就已经候在了落月湖畔，自早些时候见宁小昭从慕惊鸿那里出来后，她心里就有些没底。

    夜风习习，湖面上的落叶花瓣在微波中荡漾，一圈又一圈地荡出涟漪，将薛铃的心也一同搅乱。为什么倾心于他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眼望过去，那么多人里，只有他最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笑很纯净，漂亮的眸子会发亮，不像其他师兄胡子拉杂还一身臭汗。也不是没有好男儿，师姐们聚在一起会讨论如玉温润却又清冷离人的易子川、会讨论风流多情贴心撩人的陆祈良、还会讨论落拓不羁实力卓群却又任谁都不给好脸色的沈冽……

    可她就是觉得谁都不及宁小昭一半好，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好，就是莫名其妙的在心中占了一席之地，慢慢膨胀着令她在今日送出了这封信。

    再回神，抬眸见远处花枝映着绿叶有一人行来，交握在胸前的双手收紧，不安的心落定，一瞬笑逐颜开地迎上去，“小昭哥，你来啦。”

    薛铃带笑的眉眼一瞬跃入宁小昭的眸里。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发间落了几片被风卷起的小白花，月光映照下笑靥如花，如此花前月下，反倒令她拘束起来，站在对面的是名娇俏伶俐的姑娘，而她也是名姑娘啊。

    宁小昭轻咳一声问：“你等了很久吧？”

    薛铃连忙摆手说没有，“我也才刚到。”似乎担心说实话会给对方添加负担。

    月光泠泠，数只飞鸟自夜空飞掠，宁小昭同薛铃朝湖畔又走了两步，原本脑子里拟了一箩筐劝小姑娘回头是岸的话，可真要临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薛铃绕着小辫子很是娇羞，仰面往天边一望，一会说今晚的月色好美，小昭哥觉不觉得呢？一会儿又说湖里落月被水波荡开时，像是落了一池星火，小昭哥发现了没有……

    同她的两纸书信一个调调，又开始说废话，扯些不明所以，毫无意义的东西。宁小昭随口应着对呀对呀，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心中却有些泛嘀咕。男女相处都是这么无聊的吗？她在脑中试想了一下，发现如果对象是子川的话，就算漫无目的的对着月光发呆，似乎也不赖呢。

    可现在的对象明显不是，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个快要误入歧途的小姑娘。看着她的期待欢喜，她有一丢丢的不忍心，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年少的喜欢最懵懂，只要及时制止，伤心不过是一时，不至于如她一般，此时此刻，早已回头无路。

    于是决定还用搪塞孟朗的那招应付，也说自己在老家有个娇滴滴的小新娘，好让她趁早死了这条心。

    “小昭哥……”

    “薛姑娘……”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她们都有话要说。

    薛铃绕着小辫低头笑，“小昭哥先说。”

    宁小昭自然不会在这时候与她客气，然而，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耳畔隐约响起钟鸣一连击了五响。

    就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能感觉到不对劲，隐隐还有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宁小昭的心底升起。

    薛铃也发觉，朝天边望去一眼，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那钟声是在召唤师兄们，我们不必赶去。”

    宁小昭却捂着心慌的胸口坚持，想要去一探究竟，薛铃只当她好奇，并不阻止。于是两人再也不提其它，匆匆朝正殿赶去。

    由于两人后知后觉，加上落月湖处地较偏，因此当她们赶到时正殿里已乌压压聚了小小一片。山长做着最后的宣讲，命已经选好的人马即刻赶往沫阳。

    举目四望瞧见熟悉的身影，那个伤心欲绝扬言要将自己闷死在屋里的人竟然也在这里。

    宁小昭挤进人潮，“发生了什么事？”

    孟朗望着她一脸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觉告诉她这事或许与易子川有关，否则为什么一颗心没来由地这样不安，“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孟朗踌蹴道：“山长接到飞鸽传书，说易师兄等人在武魂山失去了联系。”

    “失去联系是什么意思？”宁小昭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孟朗想也未想就答道：“逃出来的弟子回信，他们在追寻歹人时闯入武魂山，结果遇上了大雪崩。武魂山那里可有个千丈崖，多少武林高手在那里没了性命，再加上雪崩……”他一脸后果不堪设想，抬眸见宁小昭愈加难看的脸色，连忙打住话头。



又打什么鬼主意
    “所以失去联系，有可能是？！”宁小昭心头咯噔一响，“那么危险的地方，就那么贸然闯进去，子川那个笨蛋，他在想什么。”

    回来一趟不到一个时辰，什么准备也没有，就为给她送个铃铛。然后又风风火火的离开。

    孟朗暗恼自己的多嘴，只能安慰道：“你先别担心，事情还没糟到那个地步。”

    不担心，怎么能够不担心，按照他的说法，武魂山内的千丈崖，葬送了无数武林豪杰的生命，如何他们雪崩失联，子川的性命有可能正受到严重威胁！

    诶？等等。

    她稍微冷静下来，好像不对，前世子川不就好好的一直都在吗，所以这场意外只是有惊无险，他不会受到伤害。又或许所谓的失联也不过是哪里搞错了。

    她这么安慰自己，可尽管如此还是做不到一点不去担心，她的重来已经成了一个变数，会因此改变多少事情谁也不知道。

    “我也要去。”她突然冒出一句。

    “去哪？”他其实已经猜到了她要去的是哪儿。

    “去沐阳去武魂山！”出发的小队一会儿会在山门前集合，她得抓紧时间回屋里收拾些银钱和换洗衣服赶过去，一会儿就是死乞白赖也要叫他们带上她！

    孟朗也不委婉，“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别去添乱了吧。”

    宁小昭大概是没有听到，早已一阵风似地往弟子房的方位掠去。

    真是第一次发现她的脚速与动作都这样快，孟朗跨进屋门时她正立在床前为行囊打结。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方才怎么也聚在殿前？你也得去吗？”

    孟朗讪讪摇头，“我就是去凑了个热闹。”看她那副决绝的模样，也就不再说劝阻的话了，以她的固执一定听不进去。

    她解开系在床头的青莲铃铛挂到腰间，将行囊往肩上一甩，随口问道：“那你去吗？”

    他摆着手向后退开一步，“有你一个就够麻烦了，我还去拖什么后退。”

    她朝他呲了呲牙，又一阵风似地往山门跑去。

    山风寒凉，银月高悬，百级长阶两旁的树正在风中乱舞。

    山门处众人已整装待发，宁小昭堪堪赶上最后一步，握住腰间的铃铛，调整呼吸放慢脚步打算略过死乞白赖那一步，就这么悄悄混进队伍去。可才踮起脚尖行了两步，前头几人却都似有所觉地唰唰一致回头。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悄悄潜入的计划宣告失败，接下来只能死乞白赖了。

    提起的脚尖落回地上，尴尬地抬手打声招呼，装傻到底，“师兄们，我来迟了。”

    岳山派弟子数千人，互相之间想要全都认识是不可能的。

    几人顿住脚步，看着眼前这细皮嫩肉，小胳膊细腿的小师弟都有些狐疑。方才掌门指名中有这号人物？

    一人刚想要质问，人群中响起一道声音，“动作真够慢的，还不快跟上。”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人竟然是沈冽，于是所有的疑问便都压下，谁还敢与他对峙不成？

    她也一样看过去，见沈冽正似笑非笑地朝自己招手，真不知该感叹运气不错，还是悲叹又落他手里了。这家伙怎么也在，她心中一阵打鼓，纵是百般不愿也只能乖乖跟上去。

    他还在一旁一通感叹，“我可真是心善。”垂眸又笑，“你怎么跟来了。”

    跟？说得好像紧巴着他来似的。可她能怎么回答，当然是在嘴角努力堆个笑，“听说师兄也去，特地跟来伺候。”

    他笑得意味不明，“我猜也是~”

    几人星夜出奔，快马加急，于第七日夜里三更时分赶到沐阳城。

    众人放眼望去城内灯火阑珊，道上摊位门铺早已收的收，关的关。

    宁小昭动作僵硬的翻身下马，有些苦不堪言，遥遥路途快马加急，她感觉皮都要磨破一层了，医馆早已关门，又没处买药酒去，今晚还得趴着睡！

    “我就不歇了。”清丽的嗓音突然响起，是决绝的语气。

    宁小昭寻声看去，说话的是队里‘唯一’的姑娘，身着劲装一脸急切，是个风风火火的性格。想起她一路上紧皱眉头魂不守舍的模样，看来在武魂山失联的人中也有她的好友或恋人。

    那姑娘话罢就要扬鞭而去，被一人急急上前一把拽住缰绳，“这夜黑风冷的，昨夜不过睡了两个时辰，又都赶了一日路，你一人上武魂山是去救人还是去送命？我知道洛师妹心里着急，可也不是这么个急法！今夜好歹养足精神，明日才有精力寻人。”

    洛夙闻言眼中仍有挣扎，最后偏开视线，算是默许。宁小昭来不及起的心思也随之歇了，是啊，养足精神，明日才有精力寻人。

    几人敲开了客栈的门，强势住店。

    “谁啊！”店掌柜起先还不耐烦，一眼瞥见几人腰间的刀剑，立刻睡意全无，殷勤地打发小二哥备酒备菜，将马拉去马厩好生照顾着。

    宁小昭这会儿可再坐不住了，拿了一个热包子就要先上楼去。

    沈冽脚下一拦，拍着她的肩膀让她今夜好好休息，她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连着几日慌郊野宿，硬是给人当了人肉挡板，喂胖了多少蚊子！野外的蚊子又大又毒，她这会儿脑门上还有三个包没消呢！

    不过今夜终于又可以枕榻而眠了，不用对着沈冽这个恶棍，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几日的赶路真的将她累坏了，若不是为了易子川，她一定受不了这份罪。

    进房后胡乱塞下一个包子，外衣都懒得脱，抱着枕头一合眼就沉沉睡去，嘴里还不时呢喃着，“子川，你一定不要有事……”

    这一夜竟意外的睡得好舒坦，若是没有一个翻身栽下床头，磕得眼冒金星她不知道会睡到什么时候。

    她捂住脑门疼得呲牙咧嘴。

    “醒了？”屋子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除了沈冽还能是谁。

    她朝门边一看，屋门紧闭，这家伙不是才刚进来的，不知道在床头站了多久，想起连日来遭遇他的迫害，现在这事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下心头火起。

    “你就不能搭把手，就站在床头眼睁睁的看着我磕破头？”她疼得忘了奉承，看着他愤愤指控。她觉得不可思议，见死不救这事也就他做得出来！

    他还环手坏笑，纠正道：“没磕破，就肿了个鸽子蛋大的包。”

    她简直气死了，抓起床边的绣花枕头就往他身上砸。

    这东西挠痒痒都不够，他歪头一偏就躲过，抬手一阵掌风打开窗户，指着日上三竿的日头问，“瞧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走不走？”

    日头直直地照进来，晃得她一阵眼花。她扑腾一下站起身，天哪——她睡过头了！

    “完了，完了，”她焦急询问：“师……师兄们呢？”

    “看你睡得这样香，我都不忍心叫醒你，”他笑得半真半假，“所以让他们先走了，还特意留下来等你，是不是很够义气？”

    宁小昭拿眼尾悄悄瞥向他，良心发现？他能有这样善解人意？谁知道又打了什么鬼主意。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桌子上摆着的豆浆包子已经凉透，待沈冽先一步出了门，宁小昭快速洗漱，风卷残云地搞定早餐后冲下楼。

    抬头看去，小二哥已经为两人牵来了马。再一移眸，见沈冽正立在客栈门外，身旁放着个大麻袋。

    宁小昭擦了擦嘴角上前问：“这是什么？”

    沈冽瞥她一眼，嘴角微翘，顺势往她怀里一推，说是上雪山怎么能没点装备。

    她就这么站在马旁解开麻袋开口翻了翻，放在最上面的是十来块大饼与干粮，下面似乎是非常厚实的棉服。提了提还挺有分量，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么大件的一袋，不会也要她一个人全带了吧？

    刚一抬头就听他在那叫：“快点上马，再晚就赶不上他们了。”

    他可真够可以，撂下这么一句话后，一人携了两个大水囊潇洒地驾马就跑，留宁小昭一人在风中凌乱。

    “……这么大件一坨，你倒是教我往哪放啊！”

    风寒霜冻，两匹快马朝武魂山一路疾驰。一人猎猎迎风，衣袂翻卷。一个棉服加身，裹得像颗球，真担心劲风再大一些就能滴溜溜将她卷跑。

    武魂山脚拴留了数匹马，其中居然还有一辆宝盖华顶的马车，谁那么懂得享受？！宁小昭看得羡慕嫉妒恨，自己则艰难地从马背上滑下来。

    抹一把额头，甩了一手的汗。这大冬天的硬是给她裹出了满身臭汗，热得满脸通红。

    沈冽远远看了半天笑话，这会儿从她身上剥下自己的那件棉服，迎风抖了抖，早憋不住笑，“小师弟，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向后疾退一步，就差没在胸前打个大大的叉。能说不要嘛？这家伙喜欢人的方式可真够特别，她可消受不起。

    因为害怕再次引发雪崩，保险起见，众人皆弃马徒步登山。山脚下才会栓了这么一溜的马匹。

    少了一件厚棉服，方才被憋到窒息的感觉总算减轻不少，再大大喘几口气，才算勉强缓过劲来。

    他倒轻松，立马又在一旁吩咐，“把那袋干粮带上，我们走。”

    她回身拿麻袋的同时恨恨骂了声娘，没能控制好音量被他听个正着。他‘嗯？’了一声带着点威胁的意思，吓得她立马又怂了，指着连绵起伏的雪山，说着雪景好美，让我想到了娘。

    话罢提起装着干粮的麻袋往肩上一甩，打算溜。

    沈冽却在身后把手一勾说等等。

    她苦了苦脸，把这辈子听过的骂人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心不甘情不愿地正打算转身，就见他已经提了个水囊挡在自己跟前，一个接一个的往她脑袋上套。完了从头到脚的打量一遍造型，觉得相当满意。

    她颠了颠背上的麻袋已经不想说话，一踩一个脚印地往雪山上疾步登去。到岳山书院的这段日子也不算白待，至少她的体力好了不止一点点。

    因为今日没有下雪，所以雪地上留有他们前行的足迹，他俩只要顺着脚印走，早晚能够和他们汇合。

    约莫过了快半个时辰的时间，隐约听见人声，和望见一片白雪间晃动的斑斑点点。

    再逼近一段路，确信就是他们，宁小昭觉得有些意外，她蒙头不知睡了多久，居然还能这样快和他们汇合。

    她仰面高呼一声，见前路一个手搭帐篷的少年在四顾环视，被呼声引着朝她望过来，与她目光相接后，眸子一亮，挥着手一路奔来。

    宁小昭扯了扯嘴角，这不就是那个说才不拖后腿的家伙吗？这家伙似乎特别喜欢否定自己说出口的话。

    “你怎么才来？”孟朗一拳轻轻打在她肩头，厚厚的棉服微微下陷。原本还想打趣她这副不讲究的模样，但余光瞥见沈冽后，打趣的话乖乖又咽回去。

    转而从她肩头捻了搓从棉服里冒出的棉絮，哈哈笑：“你穿得还挺厚哈。”

    她就笑笑不说话，把他手里的棉花絮扣回来，再给塞回去。

    厚？他是没瞧见她方才在马背上颠驰的球样，“你不是说不来了吗？怎么反倒比我还快一步？”

    他笑笑随口答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嘛。”他确实是不想来啊，可某些人净爱瞎折腾。

    他俩已经在这聊了小半会，他们那边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一问才知道，他们已经在那休息了好久。宁小昭觉得稀罕，靠近后她才发现，队伍中除了孟朗外还添了几个人。

    其中一人一双绿豆眼这会有些发蔫，一屁股坐在一人弓成的肉椅上。腰上那块硕大的玉元宝从厚袍里露出来，折了阳光刺过来，晃得人一阵眼花。他们是来救人，不是来游山玩水，“孟平章这尊大佛怎么也在这？”

    孟朗听后撇了撇嘴，很不屑，“吃饱了撑着，体验生活呗。”声音倒还记得压低的仅有他俩听得见。

    吃饱了撑着，她看也是，武魂山有什么生活好体验？想想忍不住怀疑，孟平章这身娇肉贵的公子哥该不会是趁着各大高手齐聚，有一群护卫，所以特意跟来看千丈崖的吧？他这是做了遇上危险就双臂一张大喊护驾的打算啊。真是打了好算盘。

    被孟平章当做肉坐的那人已冻得双手发红，一个劲打抖，加上背上承载的那么肥重的一坨肉。不消一会儿已摇摇欲坠，随时要扑倒。

    她说怎么能这么快赶上队伍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家伙。这么急人的时候他还要来耽误时间凑热闹。

    打眼望去众人其实都在忍耐，紧握的拳头泄露他们此刻究竟有多想一拳挥过去。讲道理，若说单打独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随时将孟平章干趴。可是对方不拼武力只拼爹，惹不起，实在惹不起！

    据她从孟朗那了解到的情况。堇州孟家并非什么豪强恶霸，只不过他们家掌握着江湖上三分之二的兵器制造，许多一战成名的“神兵”皆是出自他家。而对习武之人来说，兵器就是自己的第二条命，因此他们绝不敢得罪孟家人。这就是他们对孟平章如此忌惮的原因。

    宁小昭仔细找了找，发现人堆里没看见原本队伍中‘唯一’的女子洛夙，看来还是她最硬气。

    沈冽也慢悠悠地朝人堆方向走过去。

    两人自动向一旁让了让道。宁小昭觉得实在不公平，同样的棉服穿自己身上像在逃难，套他身上怎么就还挺好看的呢？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齐刷刷地朝沈冽看去。他们还是第一次这样愿意看到沈冽，有他在就能制住这眼睛长头顶上的家伙了。

    虽然打从心底里他们都有些怵沈冽，谁让他恶劣霸道拳头还硬，据说只要心情不好逮到谁都是一顿乱揍，最让人捉摸不定的是他的背景还那么神秘。

    但仔细想来，他们这一路行来，除了那娘们唧唧的小师弟日日受罪，真没见他提了哪个人一顿胖揍。看来传言不可尽信，至少他并不如他们以为的那样蛮不讲理。

    更多的时候是不知何意的撇他们一眼，根本懒得搭理他们。再与孟平章这绿豆眼一对比，让人对他的好感度瞬间蹭蹭往上窜。

    “不去找人了，怎么都在这歇上了？”他自动略过孟朗章，仿佛他并不存在，扫向众人时眉眼皆带了笑，又是这副极具欺骗性的笑脸，不知道还以为脾气有多好呢，其实就是个魔鬼！



你方才那样有点娘
    几人连声应着，等的就是他这番话。

    原以为一场恶战要就此展开，可调眼悄悄瞥向孟平章时，却发现这不可一世的家伙表情居然有些犯怂。但还要强做硬气地腾地站起身，一脚踢翻那倒霉催的肉坐后嚷嚷道：“愣着做什么，爷歇够了，去去去，上路，上路。”

    沈冽是故意忽略他，而他则是移开视线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宁小昭有些好奇，岳山书院的两大恶霸对上，居然是沈冽稍胜一筹。她挤挤孟朗小声问：“沈冽究竟是什么来头？”

    “沈冽身份有些神秘，又常常独来独往，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说罢朝孟平章那悄悄努了努嘴，压低声道：“这两人初来时就对上过一回，沈师兄可不管什么世家大族，挨个将人揍了一圈。孟平章连同他的爪牙，全被揍得满地找牙。那之后孟平章恨恨离去放话要他好看，想揪出他的身份来历，再利用家族势力想办法牵制住他。可花了两个月时间也任是没有查出他的底细。再加上沈冽拳头够硬，什么世家，权益，他通通不放在眼里，所以那之后孟平章再遇上沈冽时便有些避着了。”

    看来人大多都欺软怕硬，宁小昭点头，低声道：“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其实仔细想来……”孟朗却忽然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沈冽倒是没有哪一次是主动揍谁，都是那些不长眼的先挑事。”

    大队重新整装出发，或许也含有歇够了的缘故，孟平章没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面上隐约的愤愤大概是被驳了面子的缘故，时不时就要踢两脚身旁的狗腿泄愤。

    作为沈冽的贴身狗腿，重新出发宁小昭自然不能离得太远

    而孟朗则是有些踌蹴着也跟了上去，眼见距离一段段的拉近，沈冽没再像上回那样指名让他走，这令孟朗瞬间就安心了不少。

    有人提议先将洛夙找回，众人并无反对，于是达了某种默契。

    冰天雪地的，山风又冷，宁小昭肩上抗着麻袋，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帽兜紧捂，只堪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来。这细皮嫩□□红齿白的好模样看得孟朗一呆，在心中大呼好娘。知道自家兄弟长得秀气，可这会儿实在过了头。

    走在前头的孟平章恰巧回头那么一扫，发现队列最末细皮嫩肉的宁小昭的存在，呆了片刻后舔了舔嘴角，绿豆眼正开始滴溜溜的打转时，被孟朗不着痕迹地将视线遮去。

    沈冽长手一伸，拽了她的帽兜往下拉，宁小昭被拉得向后退了一步，瞬间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勉强稳住身形后，气道：“你干嘛！”

    他松了握在帽兜上的手，笑了笑说辣眼睛，搞得她一脸懵逼。

    孟朗挨着她的耳畔低声道：“你方才那样有点娘。”

    于是宁小昭讪讪闭了嘴，将抗累的那袋干粮从左肩换到了右肩上。

    孟朗伸手颠了颠，说你这样多麻烦，“兄弟教你点干货，学着点。”

    她很有兴趣的凑上去，“怎么做？”或许是做了雪山过夜的打算，麻袋里放的约莫是两个成年男子三日的干粮，并不是说有多重，只是带着爬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她这会儿确实有点肩酸手也麻。

    孟朗嘿嘿笑了声，扫了一眼众人的背影后，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往边上走两步，转身背对着众人面向她，突然哗——地一下大敞棉服。

    以为这家伙失心疯了居然敢耍牛氓！下意识地捂上双眼，险些没叫出声来。

    透过指缝看出去，他还一脸疑惑将她捂面的手掰开来，“你这是干嘛？”

    她笑得有些尴尬，一根手指挠着脖子说风雪迷了眼。哎呀，歪了歪了，想歪了。冰天雪地的，就算脱去棉服，里面也不可能没有衣服的嘛。

    等等，一眼看去，他满兜满怀挂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烧饼？”

    他还一脸得意兮兮，“长见识了吧。”

    “是长见识了。”她尬笑两声，“你这是……”

    孟朗哼哼一声，表示：“这叫居安思危，你不懂了吧，要是再来一场雪崩，你们放包里的食物都得被冲散。而且这么挂着基本等于没重量，要吃的时候还热乎着呢。”

    话罢将长袍一裹，要上前来言传身教。

    宁小昭皱着五官往后躲，脸上是大写的嫌弃二字。

    孟朗嘿了一声，也不强求，只道：“你这家伙出门在外还那么穷讲究，算了算了。”

    道上积雪很厚，一步一个坑，或许是因为那场雪崩，满地的粗细枯枝倒插进雪堆里，偶尔还能瞧见被连根拔起的树横在路前。

    而雪地上的脚印也变得越来越浅，再一会儿脚印彻底失去踪迹，因为越是前行，山风越大，裹卷着雪花升腾又扑落，将什么痕迹都给掩藏起来了。

    一路行来她走的那行脚印最深，就连身旁的孟朗都要比她浅许多，宁小昭捂面，她这蹩脚的身手，真是太拿不出手了。才刚想完就重心一偏，实打实的摔了个狗啃泥，一头栽进雪堆里，那叫一个透心凉！

    她一咕噜爬起身，白毛白脸，往面上一抹，回头看去，“什么玩意……”

    话未说完声音就已哑在喉咙里，心下骇然，绊倒她的不是其他！是一只从地面探出的冻僵的手，五指勾曲青红发黑，已经了无生气，想必手的主人已经死透。她这一跌就这么让浅藏雪底的尸身露了馅。

    这一下动静够大，引得众人皆回首，孟朗原本还想嘲笑，下一时间也看见了。

    几人上前将雪刨开，直待露出那绝望又惊恐的头颅后有人哀叫一声敏师兄，跪倒在地。

    他们原本打算直接将尸体拖出来，但雪地底下似乎有阻碍，硬拽保不准肢体分离，于是略一商议后合力刨了个大坑

    孟平章大摇大摆的在边上看热闹，孟朗上前搭了把手，沈冽则是事不关己的态度抱手倚靠树干，宁小昭一副想看又怕看的表情在原地来回打转。

    老爹是正正经经靠脑袋攒银子的生意人，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她只从易子川的嘴里略知一二。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死人，有一种本能的恐惧让她不敢靠得太近。

    沈冽在边上看得好笑，长手一伸，拎着她的帽口往后拽她，说：“就你这芝麻大点的胆子，是想吓死自己吗？”



弯月簪是谁心中的白月光
    原本想与不敢的心情是五五开，可被沈冽这么一嘲笑，瞬间逆反心理都起来了，还好山风够凉，吹得宁小昭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

    想想今夜保不准会在山里过夜，到时四下里黑黢黢的，什么恐怖的画面都会在脑海里循环放映。那不是自己找自己麻烦吗。

    将肩头的麻袋放到脚边，紧了紧棉服，还是老实待在视界死角里为妙。

    很快尸身便露出了全貌，众人脸上皆是不忍，难怪方才拖不上来，原来身体被一块碎裂的巨石死死压住。

    众人又合力将巨石移开，终于看到尸体的下半身已被巨石压烂，一片血肉模糊也都结成了冰块。整体看来身体呈现诡异的曲度，五指曲勾，直指上空，像是要向上攀爬，还想要与天争命。

    哀叹静默过后，众人将尸体装入麻袋，不日运回家中好好安葬。

    “诶？有只簪子。”有人在方才尸身附近的雪地上发现一枚簪子，让之前认出尸体的那位师弟上前辨认。

    簪子形如弯月，似石似玉的质地看不出是由什么材料铸造的，虽然样式简单，但本身的纹路色彩十分惊艳，可以看出是属于年轻姑娘的饰物。

    “敏师兄是家中独子，也没听说过师兄有心仪的姑娘。”他一时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敏师兄的东西。

    宁小昭听了好奇，不等她探头查看，就见沈冽目光一瞬闪烁后，一阵风似的掠上前去，直接抢了簪子揣怀里，一声‘我的’后再没有其它解释。

    众人其实都还没来得及细看那簪子的模样就已经没影了，虽然满肚子疑惑，但也不敢多嘴问。

    孟朗一脸八卦的蹑到宁小昭身旁，笑得有些荡，“那簪子该不会是沈师兄心上人的吧？嘿嘿，实在想不出像沈师兄这样的百炼刚对上心仪的姑娘时，会成为怎样的绕指缠。”

    话音刚落才发现哪里不对，“诶？沈师兄刚才不是一直和你待在这的吗？难道是想昧下这枚簪子送给心仪的姑娘？”

    他在一旁一惊一乍的，宁小昭完全不搭腔，她只是满眼好奇的在沈冽背后滴溜溜打转。

    沈冽方才扬眸朝那枚弯月簪看去时失声叫了声义父，因为她就在身边所以听得很真切。

    那具尸身被放入麻袋，暂且放在一处妥帖位置后，众人再度启程，都在心中祈祷，敏师兄是这场天灾中唯一的遇难者。

    武魂山极大，如今被白雪覆盖，一眼望去与天相接，几乎没有边界，如果没有手中的这份地形图辩路，根本分不清方向。她们散在茫茫雪山中，从空中俯看，怕是连芝麻粒都算不上。

    宁小昭跟在沈冽身侧两步开外的位置，感觉忽然骤风加大，风雪迎面，呼啸风声凛冽，她需要暗暗较劲，才能稳住身形，否则随时会被大风刮得倒走几步。

    孟朗一手搭住她的后背，朝三十丈开外的右前方指了指，声音散在风中，有些难以聚合，“那地方就是千丈崖，妖风大得很，你千万别靠太近，否则一不注意被卷跑，谁都救不了你，到时候可是要摔个粉身碎骨的。”

    他话音刚落，前边不知谁的水囊跌了出来，几乎来不及反应转瞬之间就被劲风卷走，在半空中打了几个卷后跌落无边的崖底。

    宁小昭惊得往里又退了两步。抬眼再望，只觉远处云雾缭绕，与风雪交织缠绕，看得并不真切，有种亦真亦幻的不真实感。

    孟平章周身围着人墙亦走得十分艰难。

    就在此时，一声细微的异响声起，带有紫色的雾气在空中四散，一人扬眸惊喜道：“洛师妹，是洛师妹放的信号。”遂加快了脚步。

    拦腰折断的一颗无名树下，坐卧着一名少年，他发丝散落，满脸疲意，额头上还有一道结痂的血痕。一身紫裳也被断枝划得一道道，左腿上干枯的血痕更是触目惊心。可奇怪的是，这副模样也不令他看起来有多狼狈。他手里拿着半块干粮，就着水正细嚼慢咽。

    洛夙朝空中放了信号后忙折身往回，挨着他慢慢坐下来，“他们看到我放的□□，一定很快就能找来。阿良，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可你的腿，你的腿伤得重不重，是不是很痛？我真希望，我能为你受这份过。”

    陆祈良收了烧饼和水囊在一旁，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风流的眉眼望向她时情深脉脉，“傻夙儿，我不要你替我受过，我怎么舍得看你痛，那会比我自己痛还要痛……”

    众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坐等营救的陆祈良似乎没什么大碍，反倒是身旁一路风火的洛夙揉着眼角落泪，反倒要他来安慰。

    看两人之间的亲密互动，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似乎就是一对。

    而那一路上嚷着洛师妹，洛师妹的家伙，这会儿看见这场景第一个黑了脸。

    陆祈良得知敏师兄的死讯后黯然神伤了好一会儿，问及事发经过他只无比感叹的摇头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指向呈到他面前的地形图上一点道：“当日我们追捕那贼人将他围困在临夕道，那贼人狗急跳墙与我们大打出手。乱斗中引发了雪崩，再醒时便在此处了。所幸性命无虞，希望师兄们皆无大碍。”

    自方才起沈冽便有些心神不定，此时突然问向陆祈良，“你们追拿歹人可是兵分多路？”

    陆祈良摇头，“并无。”

    沈冽又问：“当日雪山之上，还有第三方人？”

    陆祈良微微摇头并不很确定，雪山苍茫，一眼无垠，或许真有第三方人也未可知，只是没有遇上前实在不好下定论，“师兄是发现了什么？”

    “没有。”沈冽语气中有着不耐烦，不知又是谁惹了他不高兴。

    最后由那黑脸小哥不情不愿地背起陆祈良与洛夙一道先下山，顺路将敏师兄的尸身一起先带回客栈。

    此时夕阳西下，天色已有些昏昏暗，但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陆祈求良先前所指的临夕道看看，临夕道距离现在他们待的位置约莫三里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如果没什么发现，安全起见入夜前或是在山下过夜，或是寻一处安全的岩洞过夜才好。



哪个剥她棉服？！
    孟朗原本还劝宁小昭和他们一块先回客栈，但宁小昭当然不乐意。虽然心中觉得易子川不会有太大意外，但在没看见人安全站在自己面前时，一颗心多少有些悬在半空。

    眼见夕阳如血，天色一寸一寸的暗下去，说好了三里不到的路程，因为那场雪崩乱了路线，这会儿怎么也走不对。

    孟平章最先恼火说你究竟会看不会？挥挥手让手下人将领头人的地图抢过来，一会儿斜一会正的看了半天。这小臂长宽的一张羊皮卷，又是勾山又是描水还有几条崎岖小路通向四方，他们这会究竟是在哪个位置啊？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明白。

    干咳一声觉得有些丢面，于是转头一手拍进一旁查看树木的孟朗怀里。

    孟朗接稳羊皮卷，背着孟平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方才观察了半天地形，觉得不容乐观。这会儿再结合图上所指，咦？原本该为平地的地方却成了断路，而原本的通道却连着两岸高壁被雪填埋。

    有人在一旁插嘴，“孟师弟，这……我们这会儿到底在哪？”

    孟朗收了羊皮卷，看向那人时笑得挺为难，“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在图上没有明示。”

    闻言孟平章立刻炸了，“这是什么意思，迷路啦？”当即表示要要退出这场寻人游戏。

    孟平章自己要走也就算了，还非要多叫几个人护送自己下山，光有他自己带来的那几人还不够。人群里有没种的立刻表示加入。这一举动惹怒其它几人，于是七嘴八舌的吵了起来。

    “师弟莫要忘了，我们此次出行的目的是救人，机会在瞬息之间，时间耽搁得越久，他们便越危险。”

    有人说要原路先返回从长计议，又不是不救人了，“他们的命是命，咱们的命就不值钱的吗？如今因雪崩线路大乱，我们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瞎撞，别到时人没救出来一个，把自己给搭进去了算谁的？”

    一方嫌对方没种，胆子比芝麻粒还小。

    另一方则反驳对方有勇无谋，脑子被驴踹走了。

    两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一言不合终于抄了家伙大打出手。

    乒呤乓啷的闹出好大动静。

    沈冽一眼飞刀过去，让不想再引发雪崩把自己埋了就别吵。那两人被一骂都老实了，可是已经晚了，才刚老实雪崩真来了。

    轰——

    啊——！

    在孟朗大叫的那声小心中，宁小昭眼前一黑。扑啸而来的雪将她淹没，那感觉与子川成亲那夜，凤凰木枝砸下时那么相似。

    待排山倒海后复归平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宁小昭隐约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自己的棉服，心中着急不已，可她像是被鬼压床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接着感觉到有一个冰凉的气息在靠近，直往她脖子里钻。

    混蛋！有人朝她脖子里塞雪团，冻得她一个激灵，瞬间张开了眼！

    “哪个混蛋！”她一个劲往外掏雪团，可有些触到温热的肌肤后已经化作了水，顺着脖子流下去，那叫一个透心凉。

    昏暗的视线隐约映出沈冽的模样，宁小昭狠狠瞪住他。

    他还好无辜，“我怎么叫你也不醒，只好出此下策，你瞧，这不是很好用的吗？”

    雪崩之时天色已微微昏暗，如今醒来四处依旧黑黢黢，看来，并没有经过太长时间。

    沈冽却说错了，“你抬头看看。”

    她依言仰面四望，眼睛渐渐适应后发现四面皆是山墙，唯有头顶上的一处，一条不规则的曲线，隐约有光泻下来。

    她们这是被困在……

    “我们在洞窟里，外面天色早就大亮了。”沈冽说着从脚边揉起一小团雪球，对着顶上又一处投掷，随着簌簌雪抔落下，光线又亮了一处。

    洞窟地上积白雪，顶上又落白雪，还有光束照入，看来是被断木和巨石封了顶。

    他拍了拍手心的雪沫，朝她笑道，“走吧，我们先上去再说。”

    蒙圈过后感觉渐渐回拢，她撑着身后的雪堆准备起身，右脚脚掌刚一落地便疼得她一呲咧。

    沈冽疑惑道：“怎么了？”

    宁小昭抬头看他一眼又连忙调开视线，摇头说没事，“可能是刚才被雪砸得脑袋还有些晕。”

    可是右踝的痛在放大，她的脚好像扭伤了，很快她就疼得额头沁了一层薄汗，不敢确定自己的脚到底仅仅只是扭伤了，还是摔断了。

    只是下意识的不敢说出自己受伤，如今的情况是众人不知去向，被困在洞窟里的只有他们俩个。而且装有水和干粮的麻袋也早已无影无踪了，她要还伤了腿行走不便，无疑成了累赘中的累赘，以他的为人一定要丢下自己不管的。

    沈冽眉头一皱，随着她不经意的动作，视线落在她的右脚上，“受伤了？”

    她想说不是，可还没开口，这粗鲁的家伙已经蹲在她身前捉着她的小腿开始脱她的鞋袜。

    “诶？等等！”她又不敢太挣扎，一是痛二是怂，只能掩面叫，“轻点，轻点，疼！”

    话刚出口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对，怎么那么像花街里小姑娘说的话，于是瞬间尴尬得闭了嘴。

    她虽说做了十六年的‘男人’，平日也没什么姑娘家该有的样子，但这个场面多少还是觉得有些超纲了。

    沈冽没注意到她脑子里的七拐十八弯，由于头顶上的雪被打落不少，漏下来的光束变多，视线所及亮堂了不少，沈冽看向半脱鞋袜后，她的白嫩小脚，神情有一瞬古怪。

    他收的小弟果然很有特色，不知道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细皮嫩肉的连脚丫子都像个大姑娘。

    作为一个大老爷们，真是……啧啧啧，太不像话了。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动作反倒放轻了不少。

    最后脱了鞋袜一看，才发现脚踝处已高高红肿了好大一块。

    他用手按了按，疼得她咬住袖子也忍不住叫出声。

    他抬头看她，“脱臼了，似乎还有些扭伤，你忍着点，会有些疼。”

    她豆大的汗顺着额角往下掉，一个劲点头，配合得不得了。

    他低笑了声就‘咔哒’一下，手法利落的帮她接回去。

    这一下真是疼惨了，可她居然忍住没叫出声，仿佛是对他方才嘲笑自己的无声抗议。

    看着她将鞋袜穿好，他低头又问：“还能不能走？”

    她感觉已经比方才好了一些，忙咬牙说能，可还没站稳就又重重跌坐回雪地，疼得面无人色。



你被夺舍了吧？！
    明明扭伤得不轻，却还非要逞强，真够倔强。沈冽思索片刻后对她道：“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可才刚转身要走，就被宁小昭牵住衣角。

    沈冽回转过身来，不解地看向她。她的双眸清冽又明亮，此时眼中有恐惧有期待，像极了害怕被丢弃的小猫。

    他嘴角勾了勾，大手落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洞壁虽说不高，可洞口太窄，如果带着你一块有些不好出去。我先出去找一根合适的藤条将你提上来。”那副模样，活像在逗猫。

    不管信与不信她都得将手松开，其实往好了想，他未必是在骗自己。一来没有必要，二来以他的恶劣真要存了丢下她的心思，这时候应该已经一脚踹开她了。

    她看他一纵三跃摸索着攀出洞窟，头都不带回一下时，心底是真的有恐惧升起。

    他说洞窟不高？可据她目测少说也有三丈距离，也就他轻功了得能轻松上去，若是换了自己，就算没伤了腿也只能在这等死。

    别自己吓自己了！

    她深吸几口气，往手心里哈了几口热气。如果他真的食言而肥，那么她！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宁小昭掩面，怎么觉得有些悲哀。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头顶上化开的雪水顺着横拦在出口边上的枝丫，滴答滴答的落在她的脚边，很快在不远上聚成了一个浅浅的小洼。

    她不确定具体过了多长时间，只觉得无比漫长，而脚踝上的疼经过长时间的休息已经缓了不止一点，但那个说去去就回的人却还没有踪影。

    举目四望，洞外风雪呼啸，透过顶上的缝隙发出呜呜声响，她的眼神有些无助，她就知道，大猪蹄子说话不可信！

    “咕噜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她腹内空空开始打鼓。

    想起一件事，忙往棉服里面摸了摸，还在！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孟朗这个乌鸦嘴，多少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她想着将绷在棉服里的大饼掰了一块下来，拿在手里时果然还有那么一丢丢的温热。

    虽然一开始时对孟朗的这个方法确实觉得挺嫌弃，但事后还是悄悄跟着这么做了，可惜的是自己只藏起来了两块大饼。若是沈冽那家伙不回来了，两块大饼可也顶不了多久。

    不管了，至少这会儿饿了能先填饱肚子。

    干塞大饼有些堵，虽然丢了水囊，但幸好还有一地的雪，她大概真是有些穷讲究，浅水洼内的水她不要，非要自己撇开身侧不远那最上层的雪，挖了一小抔夹在中间的雪捧在手心等它化开，再就着大饼往肚子塞。

    大饼和着雪水从食道滑下时，不知怎么鼻子隐隐有些发酸，她用力吸了吸才硬生生忍住。

    她不敢吃太多，感觉肚子里有东西不再饿后就停住，毕竟不知道还要靠这两块大饼坚持到什么时候。

    滴答滴答，时间过得好漫长，而她越来越感到害怕，最后拖着半边脚匍匐着向沈冽离开时的那个出口靠近。

    她正匍匐前进着突然有一个人飘飘落在她跟前，“你这是要干嘛？”

    她仰头一望，觉得这个声音堪比天籁，险些就要感动得落下泪来。宁小昭一把抱住他的腿蹭着再也不肯松手，“老大，你可算回来了！”

    这突然的腻歪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在怀里的一捆藤条，啪地丢到一边，抬脚就想要给她来一脚，但因为顾忌着她的伤所以硬生生忍下了，“我就离开两个时辰，你这是被夺舍了？”

    她一脸错愕，才过去两个时辰？她怎么觉得远比这要漫长得多得多得多？

    “我顺便还找到了个山洞，比这要好，走吧，先出去再说。”话罢扯了扯藤条对着她开始五花大绑，那气势让宁小昭有些瑟瑟发抖。

    藤条这头捆着宁小昭，沈冽牵着藤条另一头几个起跃率先出去，跟这就把她也一块拉上去了。

    终于重见天日，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完全睁开眼，外面天色还很亮，此刻正飘着细雪，一片片的六瓣花落在身上，还挺唯美……

    沈冽解了她身上的五花大绑，忽然拍了拍肩头，在她身前蹲下，“上来。”等了半天没有反应，回头一看，她正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转性了？被夺舍的那个其实是他吧？如果她没会错意的话，他这是大发慈悲的打算背她？

    背她？他？沈冽？要背她？难不成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沈冽回身环手在胸前，表示，“怎么，就你这身无二两肉的，还怕我背不动不成。”说着眼尾扫了扫解落一地的藤条，勾唇笑，“还是说，是想要我捆了你，直接拖过去？”

    宁小昭一凛，忙拨浪鼓似的猛摇头。

    可当宁小昭当真趴在沈冽的背上时，他却忽然打了个激灵，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宁小昭被那一激灵震到，以为自己的重量将他吓到，小心翼翼的问，“怎……怎么了？”她……她不胖呀。

    回应她的是他闷声闷气的一声冷哼，语气听来似乎还挺郁闷。

    气氛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些尴尬，她为了缓解这份尴尬，开始没话找话。

    那个……这个……对了！

    “我听说有不少武林高手在这里丢了性命，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沈冽顿了顿后答道：“当然是因为这地方有着令人趋之若鹜的宝贝啊。”

    “诶？”宁小昭不由有些好奇，“什么宝贝？”

    沈冽抽出一只手弹了弹落在肩头的雪花，“我哪知道。”

    “…………”



吃人是不对的！
    沈冽寻到的山洞确实是个好地方，入口只有一人进深，向右走三步后才是一个一丈方圆的洞窟，所以风雪很难直接灌进来。

    他将她从背上卸下后生了火，便也坐卧在一旁的石壁上闭目养神。

    宁小昭觉得有些奇怪，现在天色尚早，他不去寻人汇合，怎么反倒在洞里歇上了？

    他似乎能感知空气似的，闭着眼都能发现被人窥看，于是一个睁眼与她对上视线，她收都来不及收。

    似乎看出她心中的疑惑，他把头一仰，面上疲意更甚，只是简单答道：“简单来说，出路被雪冰封，我们被困住了。与其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不如歇下，保存些体力。幸运的话或许能够等到他们寻来。”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气中满是玩味，完全就是一句反话嘛，看来是不用指望等人来救了。

    情况居然这么糟糕，竟然连沈冽都觉得束手无措。看他这会满脸疲惫的模样，看来方才寻藤条山洞的时候顺便寻找出路跑了不少路。

    忽然想起，昨日自那枚弯月簪出现后他便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耽误得连胃口也没有了。所以从那时到现在他几乎什么也没吃，这会想必早已胃里空空，再加上跑了那么多路，绝对饿惨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饿了？”

    他倒是没半点遮掩，抬眼瞧她一眼答了句当然，又再度闭上眼，似乎再也不想浪费半分体力。

    宁小昭从怀里拿出那块完整的大饼，蹬着一边脚挪过去，在他身前蹲下，“哝，事发前我学孟朗藏了两块，这块给你。”

    虽然他有时确实让人很不爽，总是一言不合就用四色画屏的事要挟她。但也不能否认，就在方才他确确实实救了自己，没有打算抛下自己，所以吃独食这种事她是做不出来了。

    他闻言看来，似乎有些意外。随后笑着在她脑袋上拍了两下，“我的小弟很有远见嘛。”

    可很有远见又有什么用，两块大饼两人撑了两天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到了第三天饿昏头的宁小昭在睡梦中险些将自己的手当鸡爪子给啃了。

    接下来难道真要饿死不成，看着手上的那排牙印，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沈冽又出去试图寻找出路和食物了。

    她也不好瞎闲着，冰天雪地的说不定真能被她遇上冬眠的小可爱呢？

    于是说做就做出了山洞后，抓起一把雪狠狠啃了两口，企图骗过脑子，也让胃里有点东西。

    她的脚踝几乎好全了，只是落地时还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利索。

    大雪封山苍茫一片，除了一吹一激灵的冷风，几乎陷进了一个静止的世界，冬眠的小可爱？这么厚的雪，就算撅地三尺也未必会有活物。

    她不禁有些气馁，子川他是不是与自己同样处境，被困在某一方小天地里，叫天天不应。

    再往前走凛凛风声渐大，冷风似霜刀似的拍打在面上真有些疼。

    叮铃～叮铃～

    风声中忽然夹杂着清灵声响，分外动听。

    她觉得好熟悉，侧耳再听。

    叮铃~叮铃~

    那清灵声响原来是发自腰间的小铃铛。

    她垂眸一看，原来是结绳松了，连忙去握，但还是晚了一步，铃铛在她弯曲的手心里掉落，还来不及落地就已旋卷着被风吹远。

    她连忙追上去，这是重生后子川送给自己的第一枚小铃铛，意义重大！

    可风雪好大，两条腿的她根本跑不过乘风翻飞的小铃铛。忽然劲风加大，呼啸凛冽几乎要将她也向前刮跑，抬头再看，远处云雾缭绕，与风雪交织缠绕……

    是千丈崖！

    她根本追不上抓不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铃铛跌入深渊而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往回跑。

    宁小昭一脸菜色，欲哭无泪，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折腾了一圈更饿了，不仅什么也没找到，反倒弄丢了子川送给自己的玉瓷青莲小铃铛。

    当她满心沮丧，以龟速挪回来时，见沈冽正四仰八叉地仰倒在洞口前动也不动。当下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家伙莫不是饿晕过去了吧！

    于是她稍稍加快了些速度上前查看，猛地见他大睁双眼一动不动，那副死死地盯住上空的模样还真有点吓人。因为那副模样实在有点像是死不瞑目，只是宁小昭看了一眼后反倒安下心来。

    真是好心情，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心情自娱自乐玩躺尸。

    她也饿得有些晕头转向了，直接坐倒在他的边上，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还是没找到吃的吗？”他依旧毫无反应眼都不带眨一下。

    她突然注意到冻得发冷的掌心根本没有接触到呼出的热气，视线再往下移去，他的胸膛从方才起似乎就一直没有起伏，更是半天没有呼出白气。

    不是吧？她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慌了，蹲坐起身，颤巍巍的伸出两指朝他脖颈处的脉搏探去。

    双指落向脖颈的大动脉后，惊得向后跌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颗心瞬间瓦凉瓦凉的，“不是吧……沈冽你这个短命鬼，你就这么死翘翘了？！”

    “哇——！”

    那死透的人却直手直脚的忽然诈尸，吓得她脚下一蹬向后飘，惊呼声破喉而出一连变了几个调，差点没厥过去！

    他笑得前仰后合，觉得她的反应太有趣。

    她捂着砰砰直跳的胸膛说：“你太过分了！”

    “生气啦？”他朝天上指了指，“我本来是在看这几只家伙，看你来了就忍不住逗一逗。”

    真是太可恶，总拿她寻开心！她迟疑着顺着他的手指看上去，发现几只秃鹫在上空盘旋。

    她看得双眼发直，原本的那点不开心瞬间消散，馋得差点淌下涎来，转头满脸期待地看向他时笑得像个傻子，“你能把它打下来？”

    “不能。”他摊手，答得很干脆。

    她瞬间蔫了，所以他死盯着他们不放是在望梅止渴？

    那她就不加入了，这种只能看不能吃的情况才是最煎熬的，只会越看越馋，越看越饿。

    见她一脸沮丧他又开始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朝她招了招手，“把手伸出来。”

    她一脸狐疑，明明直觉有鬼，不该上当。可大概是已经饿得脑袋转不过来弯，再加上那笑实在太过迷惑人心，她竟然鬼使神差的将手递上去，脑中还想着难道这家伙还有藏食，打算分一些给自己？

    下一瞬她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随着冰凉触感指腹一疼，顷刻间有鲜血涌出，滴落在他掌心。

    手腕被他擒住挣脱不开，他的眼在看向鲜红的血时，似乎在发光，她涨红了脸哆哆嗦嗦憋出一句，“还……还没到那个地步，虽然我细皮嫩肉，可吃人是不对的！”

    真是见了鬼，上一秒的自己怎么会对这个恶魔抱有那么天真的幻想。



这人的嘴真坏！
    “谁要吃你。”沈冽把手一松，抹了一脸血，摆手赶她回山洞，倒下装死尸前朝她挑眉笑道：“你回山洞等着开荤吧。”

    血腥味很快引来一只秃鹫，像计划中的那样被诈尸的沈冽一掌拍死过去。

    他舔了舔嘴角，朝着一旁双眼放光的小人儿，炫耀手中的战利品。

    她吮着被割伤的手指挨上来，忍不住欢呼，只是在看向沈冽时面上还是有些不经意间流出的小委屈。

    沈冽看在眼里，觉得她这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实在有趣，提了提秃鹫的脖子，歪头笑道：“不出力可没有东西吃，或者下次你想我出点血，你躺那喂秃鹫？”

    喂秃鹫？宁小昭眼珠子一转连忙摆手，这样一听似乎自己才是占了大便宜的那个，于是赶紧表态，“不不不，这种受伤流血的事交给小的来就好。”

    这只秃鹫与印象中的秃鹫不太一样，一身的雪白羽毛怪好看的。就连个头也比正常秃鹫小了整整一圈。

    于是折木枝生火，拔毛去脏，原本这等粗活理所应当该落到宁小昭这小跟班手里，可接连弄巧成拙忙里添乱，让某人终于忍无可忍，“你这家伙是生活不能自理吗？”

    真坏啊，这人的嘴。宁小昭悄悄撇嘴，向后退着乖乖坐等在一旁，托着脸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忙里忙外，回想连日种种不禁有些小感慨，虽说这人性格相当不好，但却意外的很可靠。

    正当沈冽要给秃鹫放血时被宁小昭连忙上前拦下，一连找来数块带有小凹槽的石块，让他将血往这放。她是打算存着饿到不行时就喝掉。沈冽听着虽说照做，但全程都是嫌弃脸，她算是明白孟朗之前的心情，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穷讲究。可他嫌恶心，说是饿死也不会喝。不喝白不喝，届时她一人饮尽，更顶饱。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火堆里发出滋滋声响，肉香很快飘出来勾得她直咽口水。

    他掰下肥美的一只腿递过来，骨肉连筋热气腾腾，她接过后连连道谢，顾不上烫嘴，第一口吃得囫囵吞枣，明明没来得及尝味，可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是她出生以来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也是啃过最干净的腿！

    他们一人干掉一只腿后把剩余的部分存下。然后心满意足地就地仰倒，感觉四肢百骸都源源不断的涌现暖意。

    倦意袭来，迷迷糊糊间，她一会儿在溱州逗鸟，一会儿在射圃拾箭，一会儿又在雪崩的刹那奔逃。她忽然想起，雪崩的刹那孟朗在第一时间冲向了孟平章，而那声小心也不是朝自己喊的，而是朝向孟平章喊的。

    是了，孟平章、孟朗，他们之间怎么会没有半点关系呢。原来他跟来武魂山是为了那个绿豆眼啊。

    “醒醒。”沈冽拿脚踢了踢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人儿。

    她没醒，翻了个身后将自己蜷成虾米。

    沈冽有些无奈，在她身旁蹲下，对着她的睡颜看了半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上戳了戳。

    嫩弹的触感令他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微妙，忍不住动手掐了掐

    ，嘴里嘀咕着，“一个男人生得这样细皮嫩肉，简直不像话。”

    然后手下没个轻重直接将人给掐醒了。

    无端被扰了清梦还被硬生生掐醒的宁小昭捂着发红的脸质问：“无端端的，你为什么掐我？”

    某人闻言眯了眯眼，毫不讲理

    ，“不为什么，就是有点不爽。”

    宁小昭控制不住呲了呲嘴，“不爽你倒是掐自己呀。”掐她算什么英雄本事。

    某人调开视线不答话，起身拂了拂襟摆，“走，干活去。”

    她有些懵圈，“去哪？”

    他已先行一步，“跟着就是。”

    连日来的探查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

    约莫两刻钟后他们来到雪封尽头，沈冽仰头望去，只见覆雪连天百丈高，上方的堆雪已成了冰滑不溜丢，是以他的轻功也根本翻不上去的。

    但他勘察多地，只有这个地方的回音稍稍有些不同，只要坚持不懈的挖下去，说不定能够获救！

    其实算是孤注一掷吧，总比等死要强。

    这要是压错了，可是要哭出来的，她还未收回惊愕，‘噗’地一声一只短匕落到她身前的雪地上。

    “挖吧。”他简单明了的吩咐道，自己则抽出腰间冷光伶伶的长剑挖，好不容易出一次鞘，不饮血却饮雪，真是委屈了它。

    宁小昭望望手上玲珑可爱的短匕，再看看面前高耸入云的不知是雪山还是雪堆的障碍，深吸一口气，认命。

    沈冽让她往边上挪，说是分挖两条道，尽量提高些获救概率。

    宁小昭嘴上虽没说什么，可心里对他的安排却很有异议。他们两在体力上就不是一个等次，再加上手中的工具又差了好几个档次。

    他挖个一丈深时她能挖上一尺就已经算是很不得了了，和他一比，自己简直是在过家家。

    所以宁小昭想了想，她觉得自己现在在这挖通道的意义，大概只是因为某个小心眼的家伙，不想让自己瞎闲着吧。

    虽然是这样，可她并没有因此懈怠，心中靠着易子川这个动力，反倒挖得更加卖力。

    一开始堆雪松软挖起来还算轻松，可越往里越是费劲，积雪成冰，异常坚固，没几下就已挖得她虎口生疼。

    几日下来通道没挖多远，食物再次断了，不说那秃鹫肉，就是秃鹫血再如何省着也还是吃完了。

    宁小昭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冷，直接贴着冰壁就地休息。忽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异响，她起先以为是沈冽弄出的动静，但探出脖子往外看了看后觉得不太对，于是留了心眼又仔细听了听，意识到某种可能后瞬间高兴得乐开了花。

    连忙叫来沈冽，“你听听，是不是有凿冰的声音。”一定是之前先下山的那几个人来救他们了！

    沈冽将信将疑，将耳朵贴向冰墙后，一瞬间亮了眼睛。

    宁小昭兴奋得直跳脚，“是不是？是不是？”

    “做得好。”沈冽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像是奖励。

    接着他支开宁小昭，开始火力全开地奋力挖，有了希望，饿与累的感受似乎都被弱化了许多。

    宁小昭并不走开很远，在一旁加油鼓劲，也想出一份力。

    而在冰墙另一面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这面的大动静，于是响动同样加大。

    铿地一声响，冰墙终于通了！

    可是，怎么会是他们？！



两个大男人羞不羞
    看到沈冽的那一瞬，对方一眼就将他认出来。瞬间欢喜得转头叫道：“有救了有救了！是沈师兄，是沈师兄来救我们了！”

    他叫得手脚乱舞，却没发现沈冽一寸寸黑下去的脸色。额角青筋都在跳，简直想要暴怒。

    果然押错了，就在宁小昭奔溃得差点晕倒时，一个声音响起，她像是触电般炸起。

    “谁来了？”

    通道很窄，根本不够两个人挤着走，于是她扒着沈冽的衣角，硬是空出一道缝后，挤着脸往里吼，“子川，是不是你？”

    通道那头同样传来回应，“小昭？”语气里满是讶然。

    得到回应后，宁小昭百分百确定，神情满是谦卑的说着，“师兄，抱歉，让一让让一让。”可手上的动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说好的饿晕头的家伙，这会儿哪来这么大力气将他往外扯。

    沈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看着自己被推出通道外。

    然后就见那罪魁祸首，向前冲刺着，将一人扑倒。

    宁小昭原本还想在他身上多蹭两下，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令人十分尴尬的事。她被困雪中这许多日，没洗澡也没洗头，该不会有味了吧。

    想到这一可能，她一骨碌从他身上爬起，不敢靠得太近。

    因为还有这么多外人在场，易子川在反应过来后面上也有些许尴尬。

    白袍染了脏污，一身狼狈，宁小昭呆呆的看，这样的子川实在少见。

    沈冽眉角跳了跳，两个大男人这么腻歪羞不羞，实在是没眼看。于是移了移眼看向别处，见雪地上有堆属于马的骨骸，而角落里的一个小雪丘前插着一柄剑像是谁的坟莹。

    这地方除了易子川外，就只有那个因为还没搞清楚状况，而一脸兴奋的少年了。

    少年扒在洞口，不停朝他们招手，“走吧走吧，咱们快下山，越早离开这个鬼地方越好，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

    “走不了。”沈冽言简意赅的打断他的美梦，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少年瞬间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赖着雪墙瘫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这样才像落难许久该有的模样嘛。方才的活力，倒像是回光返照。

    几个人坐在一起，交换这段时间的遭遇，试着看看能不能再讨论出一个对策来。

    易子川得知敏师兄遇难后十分感伤，回想那日进山的共有五人，如今只剩他们两人。

    他们在那讨论了半天也没个对策，加上肚中饥饿难当，一时很是绝望。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长叹着气仰望天际的宁小昭呆了半晌忽然抬手向上指去，天哪，她看见了什么！

    “快看——！”都说柳暗花明又一村，总之天无绝人之路，老天又给送饭来了！

    雪白的大鸟在上空盘旋，这一次一共有三只秃鹫，全都打下来他们四个人足够饱餐一顿。填饱肚子最要紧，其余的事通通丢到明日再说吧。

    他们顺着她的手仰头看上去，在看清那几只秃鹫后，果然也好兴奋，一度萎靡不振的少年，瞬间又满血复活了，“有救了，有救了，这回是真的有救了！”

    这个反应比她还要兴奋几倍。也是，如今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可他接下去的一句话却是，“是山长的雪鹫，这回真的有救了！”

    什么？！

    宁小昭微微色变。

    山长的雪鹫？宁小昭不禁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自己之前似乎吃了不得了的好东西。

    突然有种负债越滚越大的感觉，她在心中默念，山长我对不起你，摔碎了你的四色砚屏不说，如今还吃了你养的鸟。

    话说她是新人，不知道这些雪鹫是山长养的，因此误食也还说得过去。

    可那家伙……

    她想着扫着眼尾悄悄看过去，见沈冽也是一脸怎么会这样的意外表情。就忽然有种败下阵来的感觉。

    一旁的聒噪少年，盯着易子川焦急道：“师兄师兄，要怎么将它们唤下来啊？可不能让它们跑了。”

    宁小昭倒是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一心想着撇清关系，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

    果然易子川是知道方法的，他向宁小昭借了匕首后，在指尖割了个小口放了点血，向上高举。

    盘旋青空的雪鹫很快俯冲下来，但却是很乖巧的落在易子川的小臂上，温柔的将他指尖上的血珠饮尽。

    宁小昭在一旁看得好神奇，原来上回他们两是歪打正着。

    抚了抚雪鹫的后颈后，易子川撕扯下一片袍角捆在它的脚上，然后小臂向上一扬将它重新送上青空。

    易子川的脸上也终于露出轻松的表情，在看向宁小昭时眼里皆是温柔，“接下来，只要安心等待救援，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了。”

    宁小昭还有疑惑，“若也是一寸一寸的在冰墙上凿洞挖进来不知还要多少日。如今一点粮食也没有，我们撑得下去吗？”

    聒噪少年在一旁听了直摇头，说小师弟多虑了，“山长既然都舍得借出雪鹫，神兵利器一定也少不了。”

    宁小昭听后，关注的重点却集中得有些偏，“那些雪鹫很珍贵吗？”

    少年点头说那当然，“那些雪鹫生长在终年覆雪的北域之颠，数量极少据说一身皆是宝可不得了，听师兄们说山长是花了十个年头才将它们驯服的，向来是当儿子疼的。”话罢连忙捂住嘴，笑得有些讪讪，后知后觉这话说得不太恰当。

    “这么珍贵啊。”宁小昭也是一脸强撑的尬笑，还是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为好，心脏受不了。

    随着嗡嗡声响，大概小半日时间营救的人就已突破重围与他们汇合了。

    他们手里拿着奇形怪状的武器气喘不休，大概就是少年说的神兵利器了。

    没有太多寒暄，接过他们递过来的救命水粮狼吞虎咽后，再次上路营救其它被困的小伙伴。

    几番营救，当碎开冰层看去后，宁小昭不由大跌眼镜。孟朗与孟平章果然在一块，洞里一共就两人，孟平章除了精神不佳外，不算狼狈，将自己裹得像团球，一点没让自己冻着。

    就是窝在角落里的孟朗有些精神恍惚，他外套里的棉花团被抽掉了一大半，这家伙夜里睡得比猪还死，大概就是在那时被抽了棉花吧，唉～那副可怜劲简直像是被冻傻了。

    看来起先藏的那些大饼，落他肚子里的也没几块。

    破冰的声响引起他的注意，他抬眸看过来，一瞬呆了眼。

    紧接着呜的一下嚎出声，冲上前抱着宁小昭一时之间不肯撒手，最后还是易子川拿了一块大饼将他诱走。

    孟朗掰着大饼直接就往嘴里塞，胡吃海塞了几口后一下就被噎住了。呛得喷了宁小昭一脸的饼屑子。

    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可比他们要糟，活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

    她抹了把脸也不生气，帮着在他后背上锤了两下，他才缓过劲来。

    孟朗咳了两声略有些尴尬的伸手摘下还挂在她额角碎发里的碎屑道：“小昭，我以为自己见到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还能活着真好啊。”



你这老大没白认
    此次天灾共有五人遇难，虽然成功救出了存活下来的几人，可最后赶来救援的那一批人却都是一脸苦闷。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山长借出的四只雪鹫被弄丢了一只，想到不日将要面对的雷霆盛怒就想哭，于是这会挨个问过去，“你们有没有看见？”

    沈冽与宁小昭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没有。不同的是他一脸淡定，而她因为心虚而有些讪讪。

    有人说：“这畜生虽说就是只鸟儿，可却很有灵性。不会一去不回呀。”

    沈冽闻言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道：“既然通晓人性，说不定是离家出走了。”

    听得宁小昭眼角跳了跳，真厉害，睁着眼角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就是这解释太瞎了吧。于是连忙道：“或许是风雪太大，撞上山壁丢了性命。”

    这话头一起立刻有人附和说有道理，“说不准是误入千丈崖附近，被骤风拍到崖壁上了。这也怪不得几位师兄。”

    众人纷纷安慰，可那几人依旧愁眉苦脸，这些话虽说都有道理，但山长可不讲理。

    稍微休息后，众人纷纷下山。

    孟朗从救援队那弄来了两块布袄夹着略薄的棉服在身上裹紧，一路蹭到宁小昭身旁，“嘿，沈师兄怎么了，一路上脸都挺臭的。”

    经过几天几夜的被迫独处后，宁小昭发现自己不似从前那样怵沈冽了。虽说他性格是有些恶劣，但勉强不算是多坏的人。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没觉得有哪里不同，“他不是一直这副臭脸吗？”

    话罢瞥他一眼，她可还一肚子疑惑等着孟朗解释呢，只是这会儿人多嘴杂，待稍后得了空，她得细细问他，他与孟平章是怎么回事。真能耐，瞒了她好久。

    突然之间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令她一个趔趄险些一头载倒，再抬头就见孟朗嘴里一张一合的指着她不知道在说什么。

    就连四周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混沌起来，她感觉鼻腔里有热流涌动，抬手一摸沾了一手的血，紧接着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易子川最先反应过来，却被沈冽抢先一步。他颠着这身无二两肉的小白脸在臂弯里，抬眼扫过去，“你是我家小弟的……谁啊？”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好吃好喝逗养的小猫，对自己还不时亮爪，可却对着路过的甲乙丙丁卖萌撒娇。莫名的让他觉得有些不爽。

    易子川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客气，微微皱眉，“与你无关。”话罢伸手就去夺。

    沈冽呵地一声笑与他开干。

    一时之间飞雪翻扬，衣袂猎猎。

    看着鼻血飙飞晕死过去的宁小昭被两人抛来夺去，周围的一众人都惊呆了，见过耍大刀的，没见过这么耍人的，这画面实在有些诡异，那细皮嫩肉的小师弟到底还有没有气？

    原本打算悄摸摸退出是非之地的孟朗看着一颗心一下一下的往上提，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举了举爪，以商量的语气弱弱出声建议道：“两位师兄，要不，咱们还是先上趟医馆？”

    一语惊醒梦中人，易子川率先罢了手，沈冽提着宁小昭的后领哼了声就走。

    孟朗觉得头大，也就大比第二的易师兄敢与沈师兄一言不合就开干，话说这两人平日倒也井水不犯河水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

    当睁开眼的那一瞬望见头顶上轻轻荡摆的素色帐幔，宁小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嚯地一下掀开被子，在看到身上除了被脱下厚棉服外，其它衣物都还是原本模样后，那颗心才稍稍落回原位。

    坐在床沿脑袋一点一点有些犯困的孟朗被她惊醒，“诶？你醒啦，没事吧。”

    她捂了捂鼻子说没事，奇怪自己浑身舒畅，似乎精力还很充沛。抬头四处打量着，这地方似乎是客栈，“方才……”

    “不是方才，是昨日，”孟朗纠正，说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昨日你突然流鼻血，晕了过去，吓了我们好大一跳。其它人都已经先回辜州了，现在这里就留了我们几个陪你。”

    “我们？”看孟朗神情自然，看来没发生什么意外。

    孟朗点头道：“嗯，沈师兄和易师兄也都在，易师兄在熬药，沈师兄不知哪去了。”

    子川留下陪自己是合情合理，沈冽那家伙跟着凑什么热闹。宁小昭腹诽，蹦下床伸展了下筋骨，觉得莫名舒爽。

    孟朗在一旁让她悠着点，“你还是病患，这就真没事啦？”

    宁小昭回头乜他一眼，“怎么听你这口气，特别不愿意盼着我好啊？”

    “不是不是，就是有些意外，之前还意识全无，以为问题很严重。”像沙包似的被两个师兄颠来抛去的也没点反应的说啊。孟朗闻言摆手笑，“看来沈师兄还是有两下的嘛。”

    宁小昭舒展筋骨的动作顿了顿，满脸狐疑，“这话是什么意思？”

    “昨天你晕倒那会，我们先是送你去了城北的医馆。”

    看大夫去了？！

    听了这话，宁小昭才放下的心再次被高高提起，“那……那大夫说什么了？”

    见宁小昭忽然脸色大变，孟朗虽然奇怪但也没多想，耸了耸肩道：“那个庸医，一会儿说你这状况是虚不受补，一会儿嘟囔着世风日下，满嘴胡说八道的，咱们困武魂山里差点没饿死，就昨日的那几块大饼，哪来的什么虚不受补。所以沈师兄直接将你抱回客栈，亲自运功为你疗……疗伤？还是疗理？哎，随便啦。看不出来沈师兄这么讲义气，小昭，你这老大没认亏。”

    其实当时的情况要更复杂，沈师兄要带小昭回客栈时，易师兄是坚决反对的，但沈师兄说被困武魂山那几日是自己与小昭日夜待一块的，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要更了解些。就这么强硬的把人从医馆里夺出来了。

    沈冽抱她回的客栈？怎么不是子川？

    咳咳，她注意的重点似乎有点偏。不过从孟朗的描述中她似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看来是那只被祭了五脏庙的雪鹫惹的祸。

    就在这时窗扇被从外面打开，就见沈冽正一脚踏上窗沿，抬眸笑看向她，“哟，醒啦？”



无意识的温柔最致命
    沈冽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打转，最后托着下巴嗯了声说：“恢复得还不赖嘛。”

    话罢径自在桌前坐下，孟朗立刻殷勤地为他满了杯茶推过去。

    沈冽一口饮下，冲她又眨了眨眼，道：“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宁小昭当然知道他在指什么，因为有孟朗在场也就先装傻。屋内没燃什么熏香，她吸了吸鼻子觉得怎么好像哪里那么味，最后扯开衣领，一个深呼吸，这好像……是她馊了啊。她突然有些庆幸，幸好抱她回客栈的人是沈冽而不是易子川。

    孟朗一看这动作立马就会意了，开门后一溜小跑下了楼，等再回来时怀里捧着皂角布巾，身后跟着的几名小二手里各提了两桶热水。

    宁小昭丢给他一个还是你最懂我的眼神。孟朗得意的笑了两声，又不知打哪儿抱来了一摞新衣服拍床沿上，随后指了指屏风后水汽氤氲的澡桶让她洗洗换上，“你这家伙奇奇怪怪的习惯一大堆，我们可不敢乱给你换衣裳。”话罢就率先移步往屋外走。

    这我们可不包括沈冽，子川和孟朗是知道她有这臭毛病，至于沈冽嘛，他又哪里可能纡尊降贵来伺候她换衣裳。虽然有些阴差阳错，反正最后的结果让她相当满意。

    宁小昭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示意他继续保持下去。

    但屋内偏就还有一人不识趣，坐在桌前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师兄。”她低声提醒。

    “怎么？”沈冽在这待得好好的其实不大想挪位，“洗呗，都是大男人，谁还没有啊。”他倒是从孟朗嘴里了解到一些她身上的臭毛病。

    她虽说没说什么反对的话，但望向他时的眼神怨念极重，无声控诉着。

    他觉得面上麻麻痒，强烈的感觉到了那份怨念，一脸的有够麻烦，啧了声，“你怎么娘们唧唧的。”嘴里虽抱怨着，但倒还是慢悠悠的挪着身子，老老实实退出去了。

    沐浴过后身心舒畅，包着巾布搓头发时，易子川正好熬好了药来敲门。

    宁小昭应着声，在发上又搓了两下，随后取了簪子用手抓了抓半干的头发，随意束了个发就去开门。

    易子川一眼瞧见皱眉道：“去好好先弄干头发，别又受了风寒。”一面说着将盛药碗的托盘放到案面，一面伸手去摘她的发冠。

    带着潮意的发丝丝缕缕的倾斜下来，她心下一慌，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忙在那一瞬间转身背对向他，假意去拿搓发的布巾，借口弄得屋里满地湿答答多不好，顺势钻进屏风后弄干头发，“那你等我会儿。”

    易子川说好，“正好刚煎好的药也还烫嘴。”

    伴着药香，她取来扇子，一面拨弄头发一面扇风，有些心绪难平。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有种想要不管不顾就那么在他面前暴露的想法。只是在电光火石间还是被自己强行压制住了。

    犹记得小时候家中的疯道士告知她，十八岁前只能以男子形象示人，否则老爹将遭遇不测。那时她觉得玄妙又莫名，完全没当回事。所以有了第一次在生人面前暴露真相的尝试，结果那回老爹生了场大病，卧床三月去了半条命。

    而第二回并非有意，是在青栀面前不甚暴露，结果几乎是同一时间远行的老爹乘坐的马车滚落山崖，摔断了一条腿，后来请了名医，最后在轮椅上坐了小半年才好。从此以后她紧守秘密，这可是事关老爹安慰的事啊，她怎么能够自私得只想着自己呢。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摸了摸基本干透的发后再次束了冠，从屏风后再度转出来时，面上已经挂上了看不出丝毫破绽的嬉笑，“子川，你对我可真好，还为我亲自熬药。”

    宁小昭说着拉开坐墩，大刀阔斧的在易子川对面坐下，一把捧过那碗还正温热的药汤，深嗅着说真香。

    “知道你怕苦，哝。”易子川开了一旁盛放蜜饯的小匣子推过去。

    “怎么会苦。”宁小昭笑得一脸狡猾样，“子川亲自为我熬的药一定甜的很。”

    “不是我熬的药甜，是你嘴甜，嘴甜也没用，嘴甜也照样要喝药。”甜言蜜语哄哄老爹行，油盐不进的易子川可没用，他就这么看着她，这事上一点不通情理，“快喝了，良药苦口。”

    她没病，只是吃错了点东西。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可还是乖乖捧起药碗一口闷下肚，入口的味道说不清是酸是苦还是臭，恶心得她干呕了几声差点没全吐出来。赶紧塞了两颗蜜饯将嘴里乖味道压下去。

    “这什么药？怎么这么，呕……恶心。”她恶心得脸皱成一团，她应该提前问一问才对，方才喝下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易子川看她一眼开始收拾药碗，柔声回道：“大概算是治消化的药。”

    宁小昭听得眉角一跳，偷眼瞧他，见他正垂眸收拾东西，虽然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可宁小昭知道，雪鹫事件，子川妥妥的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咽了咽唾沫权衡着，与其等他兴师问罪，还不如自己趁早坦白从宽。

    于是酝酿了一会情绪，忽然开口道，“子川，其实……”

    他手上动作停了停，再看向她时面上带着七分无奈三分纵容的笑，抬手在她发顶上拍了拍道：“好啦，不用解释，都过去了。现在你呢，好好休息，等过几日，等你身体好全了，我们再动身回辜州。”

    她有些慌地收回视线，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觉得这个眼神真犯规啊。无意识的释放温柔是最要命的。

    等易子川收拾了药碗离开后，她独自一人呆坐在木墩上。

    怎么办，不能表明身份那在十八岁生日到来前又该怎么稳住他？

    难不成还要与他编造一个自己还有个双生妹妹自小流落在外的谎言？同他说你俩简直天生一对，所以千万别在外面乱来？这说辞怎么想都不靠谱嘛。



他的小猫喜欢这个调调
    最终在宁小昭的坚持下，他们几个人在沫阳又过了一夜后，于次日一早踏上了归程。

    因为不如来时急切，这一路且看且停在第十日的日落时分终于回到了岳山书院。

    山风撩起裙摆，山门前藕色长裙的少女飞奔而至，一头扎进宁小昭的怀里，“小昭哥，你回来啦！”

    宁小昭有些措手不及，被惯性带得向后连退了两步，勉强才稳住身子不倒。她虽然比一般女子高了半个头，可还是个柔弱的小身板呀。

    薛铃松开双手捂了捂有些发烫的脸，后知后觉的感到羞涩，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够矜持，这么多人还看着呢。

    沈冽站在一旁，头一回对一个姑娘上下打量，他家的小猫原来喜欢这个调调。

    这小姑娘玲珑小巧长得挺甜，这会小脸又红扑扑的，看起来就像……就像是，糖葫芦。

    宁小昭有些尴尬，偷偷撇了一眼易子川见他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正与身旁的人交代着什么，便有些悻悻地将视线收回，“薛铃，你怎么在这？”

    她低了低头望着地面，视线自左晃至右，随后踢了踢脚尖，“我在等你呀，小昭哥。我听说你受伤了，已经没事了吗？”

    “嗯，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宁小昭总觉得比之上回相见，薛铃这回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少了些羞涩大胆了许多，有些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脸，觉得那眼神果然太过炽热。

    他们还需要先去山长那回个话，才能各回各屋。

    百级长阶踏上去后一眼就能望见，山门前的广场上，排排站了六名师兄一脸苦逼兮兮的正在耍剑。

    走进了几步后宁小昭发现，他们一个两个的看过去都很眼熟，“诶？这不是最后赶来救援的那几名师兄吗？”话罢意识到了什么，不禁有些心虚，难道真是被罚上了？

    薛铃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点头说对呀，“听说是弄丢了一只雪鹫，山长虽然心疼，但倒是没有责难，只是和蔼地让他们勤修武艺。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

    宁小昭眼角一跳，山长果然小气到了家，她做的那几件破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不知要怎么惩戒她。

    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如何瞒住山长，而是身旁的这迷了心窍的小妮子。宁小昭的视线落向臂弯上紧紧挂着的薛铃。强烈的感到让薛铃醒悟这事刻不容缓，于是她刻意慢下脚步，打发孟朗他们先行一步。

    然后尽量轻柔的掰下抱紧在臂弯上的那双手，委婉的表达了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忽然被掰开了手，薛铃的表情不禁有些小失落，闻言更是感到困惑，“我们一起在夜下赏月，你没有拒绝我。那难道不能算做同意吗？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等你归来。”

    她就说那夜要妥善处理的嘛，只是突然出了后来的事，才把计划给耽搁下了。

    宁小昭揉了揉脖子也不打算与她打太极，直接开门见山，快刀斩乱麻效果可能会更好，“薛铃，虽然这话有些迟，可我已经有心仪的人了。所以不能回应你的心情。”

    薛铃面上的表情一下凝固住了，想要再问些什么，可对方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她退开一步，有些不知所措，“你们成亲了？”

    宁小昭想着易子川听得羞涩，“那倒没有。”

    “那……”薛铃忙又向后退了几步，像是宣誓，憋红了脖子，“那我就不会放弃的。”话罢立马跑开，生怕宁小昭还要说什么拒绝的话。

    这……这叫什么事啊。

    夜凉如水，月上梢头，间间屋舍皆息了灯火，宁小昭洗漱完毕后摸上了床，想了想后在隔在两床之间的屏风上曲了两指叩了叩。

    屏风那头随即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响，是孟朗裹着被子蠕动着身子从床头钻到床尾，绕过屏风探过头。“干嘛？”

    此刻屋内只剩下宁小昭与孟朗两人，有什么话都能亮明了说。

    她捂紧被子盘腿在床上坐好，哼哼一声笑，开门见山道：“孟朗，你平时藏得可够深呐，还有你和孟平章究竟是什么关系，总该老实交代了吧，武魂山上的小动作我可全都看见了。”

    其实不是没有一点破绽，作为吊车尾的她遇见孟朗时以为找到了同伴。只是一系列相处下来，许多小细节都在暴露，之前就有怀疑过，孟朗并不如自己表现得那么无能。加上武魂山一行她更加确信，这小子的功夫其实很不赖。

    武魂山之行，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留点纪念。除了沈冽与孟平章这两个意外，沈冽是自身本事大没什么好说，孟平章本身功夫一般也就一张嘴厉害，能够全身而退明显是受人庇护。

    而与她这么个靠走后门才能进岳山书院的吊车尾归为一类的孟朗却连一根头发也没少，明显连逻辑都不对。

    那日一开始救出孟朗时，他确实一身狼狈，可除了挨饿受冻外他的身上并不带一点儿的伤。并且与他在一块的孟朗同样毫发无损。

    孟朗这家伙果然是有隐藏身份的吧。难道两人是兄弟？仔细想想，除了那双绿豆眼那鼻子和嘴还真的都挺像。只是她不明白既然他也是孟家的人，那为什么不把身份亮出来，这样不是一样能够在岳山书院里横着走吗？

    可再看去时，见他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宁小昭寻思着莫不是问了不该问的，戳了人痛处？不由有些迟疑，她倒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只是有些好奇而已，“要是不大方便说，我就不问了。”

    他却把头一扬，一脸大方的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简单说来，我娘曾是孟平章她娘的贴身婢女，所以我生来就是孟家的小护卫。孟夫人又挺看重我的，所以送我来岳山书院学艺，顺道保护她儿子周全。只是孟平章打小看我不惯，来前封了我的嘴让我少打着孟家的名号。”孟朗啧地一声笑，“谁稀罕似的。”

    “那你同我说了这层关系，要不要紧？”宁小昭有些小感动，感觉被他完全信任着。

    “有什么要紧~”孟朗重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挨上前，“哎呀，咱两谁跟谁，好兄弟之间不该有隐瞒。”虽然他与宁小昭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很多事情都是没有道理可言的，打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觉得这人不错，算是一见如故。

    宁小昭听了这话心虚不已，她可就藏着一个大秘密。

    孟朗嘿的又是一声笑，裹着被子在宁小昭的床尾坐下，“其实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眼下之计唯有扮娘
    宁小昭瞄他一眼，放在往常一定让他甭讲了，只是这会儿感动中又带着点小愧疚，所以顺势让他说吧。

    他试探着，“其实吧，我看薛师妹挺好的，你要不就试试？”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宁小昭原本还认真回答，回过味来觉得哪里不对，拧了眉毛瞪他，“你方才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了？”

    孟朗面上讪讪，索性也不再遮掩，心中打着自己的小九九，说你去嘛，“和薛师妹处好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宁小昭哼了一声压低眉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利用我接近你的惊鸿妹妹对不对。”

    被当面戳穿心思，他一点没觉得尴尬，反倒沉浸在另一种飘忽忽的情绪中，对着食指尖笑得像个傻子，还硬要她再重复一遍，“小昭，你再说一遍你的惊鸿妹妹。”

    “惊鸿妹妹，你的惊鸿妹妹。”宁小昭虽面上一脸嫌弃，但心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巴不得孟朗能够立刻火力全开，最好明日就牵起慕惊鸿的小手。

    诚然，若是有了薛铃的帮助，对她想要做的事一定大有帮助，但她还不至于为达目的摒弃原则而不择手段。薛玲是个好姑娘，她不能害了人家呀。所以她得好好想个招，趁小姑娘还未泥足深陷前，让她及时醒悟。

    这一夜宁小昭难以入睡，她思来想去了一整晚，勉强算是想到了一个对策，除了扮娘，似乎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她顶着眼底的一片青黑盘腿坐在床上，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这法子不算最糟糕，主要是顺便还可以恶心恶心某个人，简直就是一举两得嘛。这么想着突然便心情大好，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原本是打算去找易子川的，只是走到一半时，发现了跟在了身后的小尾巴，于是从走路到姿势都开始由内而外的散发着娘，兰花指和小碎步都是轻的了。中途更是改道去食堂找小师傅捣鼓了半晌，最后拎了食盒去找沈冽。

    沈冽正仰在屋檐上枕着瓦当，迎着冬日暖阳一会儿看着右手握着的弯月簪，一会看向左手里同样材质的挂在脖子上的月牙吊坠。一时有些失神。

    宁小昭像是摸透了他的习惯，第一眼就先往树上屋上一圈圈瞄过去，很快发现他的身影，招手让他下来。

    沈冽认出宁小昭的声音，遂将弯月簪连同吊坠收回怀里，颇有些意外的看下去。向来避他唯恐不及的他的小猫，今日主动来找，实属少见，难得、难得。

    其实放在从前宁小昭绝对不会用这个计划，她宁愿多绕上三里路也不要遇上他，更别提主动送上门来了。只是武魂山一行她对他的印象有了些许改变，虽然仍然觉得这人可恶，但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怵他了。

    他从屋头翻身跃下，背着手俯身挨向她，“找我何事？”

    她也不退，掀了食盒一角举着递过去，“也没什么事，就是武魂山那时的事要谢谢师兄，总该有所表示。”

    他笑了一声，也不知对她的话信是不信，随手接过说好香，“是什么？”

    “燕窝鸡丝汤。”说罢拉着沈冽往一旁小亭子去，“师兄趁热喝。”上回的枣泥酥他一块都没吃完，除了有意刁难她，一定也是因为不喜欢甜食，所以这回她换了样美食。

    沈冽看着她一通摆弄，摆碗又盛汤，最后拿帕子擦了擦勺子递给自己。看起来没有一点不乐意，像是特别愿意这么伺候他。这令沈冽反倒觉得有些不适应，她今日真是殷勤得过了头。

    压下心中那点诡异的感觉，他接过勺子正要舀一勺时，她又忽然诶了一声说：“师兄等等，我来。”

    看着她捻着勺子时，兰花指翘得很不自然，还一脸做作的表情扮演温柔。他一脸的一言难尽，表情活像是生吞了只苍蝇。

    “啊~”她翘着兰花指捻着勺子想要将汤送入他的口中。

    他一阵恶寒，感觉耸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下没忍住将勺子打翻，“宁小昭，你没毛病吧？”

    看他这幅被恶心到的模样，宁小昭还真是有些小兴奋，闻言一个劲扮傻说没有啊，“这不是作为小弟的职责吗？”看你往后还敢不敢使唤我。

    虽说她一直没有什么男子气概，可像今日这么个娘们唧唧的模样，他实在有些吃不消。举着手捂了她个满脑门，“也没发烧啊。”该不会是让那鸟给吃坏了吧？所以才会这么神志不清性情大变的。这小身板真是太没用了。想到这种可能沈冽一把抓住她的腕子就往外拉，“先去看大夫。”

    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有种挖了坑给自己跳的感觉，忙扯着腕子说:“我又没病，看什么大夫啊。”

    “真有病的人都是这么说。”他才不给她机会，直接将人敲晕拖走。她有没有病他其实一点不在意，只是这么放任着出来吓人，就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被敲晕后，宁小昭就那么软软的倒在沈冽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好凑在他的胸膛，他低头看了一眼很快挪开视线。回想这家伙方才的扭捏做作，他竟然有一瞬间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啧了声麻烦，索性把人打横抱起，一路飞奔去找岳山书院内的自带医师。

    薛铃躲在墙后，看着人跑远，因为有沈冽在场，再三踌蹴着还是没跟上去。

    一个大老爷们抱着竟然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比起之前在雪山中背她时还要轻了许多，是不是瘦了点？奔跑中，覆面凌乱的发被吹到两畔，她纤长的宇睫在风中轻颤，白皙的肌肤又细又嫩，挺翘而小巧的鼻子下是仿佛抹了朱丹的唇。

    见了鬼，她身上有着道不明的幽香，随风飘过来。大冷天的，迎面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可他的一双手却忽然莫名觉得烫得慌。

    “咦？沈师兄，小昭他这是怎么了？”

    半道上遇见孟朗，沈冽看了一眼怀里的宁小昭，像是丢什么脏东西似的将人一把推进孟朗怀里，也不管雪鹫的事暴露不暴露了，“来得正好，她生病了，快带她去看大夫，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话罢留下一脸懵逼的孟朗，火速离开现场。



英雄救美，俗套但有用
    沈冽与孟朗那一丢一接的动作有些暴力，颠簸之下震醒了宁小昭。蓦一见到自己正被孟朗公主抱着吓了好大一跳，记忆一时有些断片，一下跳下了地指着他道：“你你你，我我我？”

    “是沈师兄把你丢给我的，说你病了。”孟朗才是最不明所以的那一个，看她活蹦乱跳不像病着，再说早上不还好好的吗。伸手往她脑门上探，一脸奇怪，“哪儿病了？”

    “没病，是那人又搞恶作剧来着。”提到沈冽时她的记忆也已经连上了串。摸着脖子后被狠狠砍的那一下，还好疼，记仇！

    “诶？”宁小昭摸着脖子往孟朗身后看，“你在这的话，说明惊鸿也在这附近对吧？”

    孟朗面上露出小羞涩，“对啊，慕师妹很快就会路过这，我正纠结着要不要与她来个偶遇。”

    宁小昭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正想叫他再接再厉，但忽然瞧见易子川从道路的另一头正转出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易子川朝两人行来，“小昭，孟师弟你们怎么在这？”

    孟朗正要答话被宁小昭抢先一步，“我们就是聊得有些欢了，不自觉就停下来了。子川你是要去哪儿？”

    易子川摇了摇手里的一本黄皮册，朝前指了指，“去趟书楼还本书。”

    宁小昭立马状似好奇的迎接上去，“什么书啊。”

    “诸蕃志。”易子川随手递给她。

    宁小昭象征性的翻两页，忙说好有趣，“先不还了吧，借我看两天，随后我再拿去还。”

    孟朗在一旁不识趣的插话，“小昭你什么时候也爱看这个了？”被宁小昭回头一眼瞪了回去。

    以易子川对她的了解她显然不是个好学的人，一定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虽然知道，却还是笑道：“拿去看吧。”

    宁小昭还没来得及在心底叫好，易子川就又要往前走。

    “诶，”她忙叫了一声，拦上去又问，“你还要去书楼啊？”

    他的视线跃过她向后看去，明明什么也没有，可她却一脸紧张相，他不由笑，改了主意，“没，回去了。”才走开两步，回头又道：“小昭，你瘦了许多，要好好吃饭，免得惹宁叔心疼。”

    “知道。”看着易子川走远，估摸着慕惊鸿也要出现了，宁小昭拉上孟朗藏起来，这次偶遇就先打消，那样进度太慢了。

    她看了看易子川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反方向顿时觉得头大。总这么盯住两人根本不是办法，岳山书院就算再大，来来去去也就那么点地方，就这么放任易子川与慕惊鸿两人，他们的相遇只是时间的问题。

    今日是躲过去了，明日后日呢？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所以，撮合慕惊鸿与孟朗两人相亲相爱的计划最好即刻开始！

    孟朗看着宁小昭面上表情不时变化，又回头看了眼慕惊鸿一会儿会出现的方向，挠了挠脸，“小昭，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像是故意支开易师兄呢？”而且这种情况还不止一回了。

    她看他一眼知道瞒不过，决定索性告诉他还能多一个战友，于是竖了手在嘴畔，压低声道：“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太般配了吗？站在一块简直就是天生一对，他们若是遇上了发生了点什么故事，那可怎么办啊。我都是为你着想，子川是你追求幸福的最大障碍，你得防着点，可长点心吧。”

    孟朗也不是完全缺心眼，觉得突然这样为自己着想的她都不像她了，所以用极度怀疑的眼神盯住她，“小昭，你这么没良心的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为我着想了？我忍不住要怀疑你是不是在挖坑让我跳，我这心里怎么这么没底呢。”

    宁小昭乜他一眼，说你狗咬吕洞宾，将事前准备好的那套说词拿出来，努力把话给圆回来，“好啦，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你，还为子川老家未过门的那个小妻子，我也是自小与她相识的，所以总觉得有义务在外面帮她看着点。惊鸿的魅力有多大，你心里最清楚，我担心子川把持不住，做了对不起他未来媳妇的事。真要那样，你也得哭着去。”

    以慕惊鸿的魅力作为例子孟朗一下子就很能理解，一个劲的表示有道理好有道理，遂一把勾住她的脖子，“小昭，还是你最够义气！”

    “那是。我可是为了你的幸福操碎了心。”宁小昭道：“前段日子我托食堂的小师傅给我弄来了不少腻腻歪歪的话本。我看了不下十本总结得出了一个道理来，关于才子佳人的相遇，还是英雄救美才是最靠谱的套路。”

    “英雄救美？”孟朗的表情有些嫌弃，“这是不是有点没新意？太俗套了点吧？”

    “所以说你不懂了吧。”宁小昭一脸孺子不可教，“你觉得俗套是因为它被用烂了，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别的法子都不用，就愿意用这招？因为它行之有效啊，姑娘们就吃这一套。”

    孟朗听得一脸顿悟，“好好好，就用这招，就这招。”挠了挠脸虚心讨教，“可……要怎么个英雄救美法啊？”

    宁小昭摆摆手，“这些你都不必担心，等着就是，这两天我会想办法约惊鸿一块出门，到时候的具体情况我会提前同你说的。”

    孟朗连连点头，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只是，“小昭，我们打个商量行不行。你一口一声惊鸿惊鸿的叫得我有些吃味，看你时都觉得面目可憎起来，为了咱两的友谊，你能别叫得这么亲昵么？”话罢跳开两步担心被揍。

    宁小昭顿时觉得既好气又好笑，她这帮他呢，他居然敢嫌她面目可憎。

    关于英雄救美不就是那么几个桥段吗，到时候她借口离开，雇几个街头混混立马出现去拦路，在慕惊鸿一筹莫展之际孟朗再闪亮登场将他们一一打趴，那还不像天神降临般迅速掳获少女芳心！

    想想确实挺俗套的，可是管它呢，反正有用。

    至于要用什么明目把慕惊鸿约出来，她其实也已经想好了。就从她身边的那只萌萌哒小棉球入手！



小昭，出事啦！
    英雄救美的行动进行得很顺利，宁小昭顺利的约到了慕惊鸿，所以在进行计划的那日大早，将全盘计划都说与孟朗听。她已经谈好了价格，雇了五名身手不赖的混混候在西街客栈附近。到时候她会借口离开，他们就会伺机行动，“接着就是你闪亮登场的时刻了。待会儿下手轻着点，打重了得加钱。”

    孟朗听得双眼放光，一个劲点头说好，为一会儿的‘英雄壮举’将抱得美人归而兴奋不已。接着就要早一步赶去西街客栈附近，临去前回头抱拳道：“兄弟往后的幸福就在此一举了！这事要是成了，我可真就无以为报了，别的不说将来孩儿一定认你做干爹。”

    宁小昭呸了声：“去你的，这才哪儿跟哪儿呢，你也不害臊。”

    孟朗摸着脑袋嘿嘿笑，一路快跑着一下没了踪影。

    在屋里又待了一小会儿，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宁小昭收拾收拾也出发。她在山门处候了片刻，慕惊鸿才翩翩而来，只是来时不止她一人。

    英雄救美的计划到目前为止都还算完美，要说算漏了点什么，那就是不小心把薛铃给忘了。也是，她们是一个屋里的，而她又以“如今天寒地冻的，不如给小棉球也做两身衣裳。”这样的借口。薛铃作为二主人也要跟着去，当然很正常。

    但薛铃的表现有些奇怪，并不像平常时候第一时刻就黏上来，反倒有些避着她的视线，然后又会在她调开视线后悄悄偷看她。

    宁小昭在心中窃喜，看来这几天在她跟前扮娘的做法出效果了。她明显已经没法直视自己，很快心中残存的那点懵懂好感也会被消磨殆尽。

    未免夜长梦多，计划越早执行越好，所以宁小昭并不打算绕道，直接就把人往目的地附近带，这会孟朗想必已经摩拳擦掌等不及了吧。

    带着两人到布行挑选了一会儿，宁小昭就借口离开，让她们先看着，她去买样东西，去去就回。

    一直保持沉默的薛铃跟了出来，绞着手帕终于说话，“小昭哥，我陪你去吧。”

    宁小昭下意识打算拒绝，想想不对，把她带走也好，“走吧。”

    “嗯！”薛铃的神情有一瞬雀跃，两步跟了上去，“小昭哥，你要买什么啊。”

    “我啊，”她捻起兰花指，“买胭脂。”

    胭脂？薛铃闻言眼神有些复杂，“是为心仪的姑娘挑选的吗？”

    她摇头说：“不是啊，是为我自己。”

    薛铃呆了呆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半晌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脸说这样啊。

    两人一路无话，并排走着果真去了辜州最大的胭脂铺——懿显斋。似模似样的挑起胭脂来，反正对宁小昭而言，她此刻的任务就是消失，去哪儿都一样。

    可她自小没了娘，身旁就青栀一个女眷，偏还是个不施粉黛的男人婆。所以挑选胭脂什么的真是一窍不通。随手拿起一盒颜色极艳的桃色胭脂，“薛铃你看这个好不好？适合我吗？”

    原来小昭哥也不是没有缺点，就这眼光实在不忍直视。薛铃用怀疑的眼光看了宁小昭一会儿后，从她手里拿开那盒艳色胭脂，然后挑选了一盒递过去，“小昭哥皮肤白，薄涂绯色会更好看些。”

    这下反倒换宁小昭感到意外，这小丫头现下已面色如常，居然这么快就接受了大男人涂胭脂的设定。

    就在此时附近传来嘈杂声，“去去去，你个疯道士，没钱吃什么面，算我倒霉，这顿饭也不要银子了，赶紧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隔着一堵墙也能清晰听见，隔壁面馆的老板娘在叉腰怒骂。可那被骂做疯道士的对象似乎有些不依不饶，被免了顿饭钱还嫌不够，“施主行个好，再赏碗面来尝尝，贫道已经三日滴米未进了，一碗白面怎么填得饱肚子啊。不然给两文银钱也好啊。”

    薛铃听了觉得可怜，正解着荷包要去解围，那面馆外围了一圈的人堆里又有一人骂道：“这疯道士忒能胡说八道，早一刻才在我那骗了一块饼和一钱银子说去买饭吃，转眼就进了赌坊把银子输光。”

    疯道士被当众戳穿哈哈一笑也不慌张，“何必这么小气，钱财皆乃身外物，千金散尽还复来嘛。几位他日上龙泉观小住，贫道做东还不成吗。”

    龙泉观三个字抛出来时，众人皆嗤之以鼻，直道他又在胡言乱语，那样一个大观人杰地灵的，怎么可能出他这么个没脸没皮的道士来，就算真有，如今也一定是被逐出来了。

    宁小昭听到龙泉观这三个字时，直觉得脑袋叮的一声响，她这一生的命运可不就是因为一个来自龙泉观的疯道士给圈定了。不会这么巧吧，自那以后老爹遍寻不到的疯道士今日让她给遇到了？

    连忙将胭脂塞回薛铃手里奔出去，扒着人群挤进去，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真挤进去后早不见疯道士的身影。

    疯道士一走，人群也随之散去，宁小昭踮足四望，见一角道袍与一尾拂尘一个眨眼间隐没在人潮里，她想也未想连忙追了上去。

    薛铃在后招手，也待追上去时被店家拦住，“诶，小姑娘，你这盒胭脂还没给钱呢。你要不要啊？”

    “我不要了。”她将胭脂放回去，回头再看时宁小昭早不知钻进了哪条小巷子，她丧气的呼一口气，心思一转忽然改变主意，重新拾起那盒胭脂，“我还是要了吧。”

    宁小昭一口气追了三条街，那片道袍从原先的时隐时现，到最后的彻底消失。

    她不死心，最后又巡回了一条街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这一趟跑得她一身热汗，气都差点没喘上来。

    丧气的跺了跺脚，想到孟朗那边的事，也只得先回去。

    薛铃手里捧着一盒胭脂，也不知道找张凳子坐，就那么可怜兮兮的蹲在角落。

    见宁小昭回来，脸上登时绽开花来。

    宁小昭也只是以防万一来看看，没想到薛铃这小丫头真的还等在这里。

    “小昭哥发生什么事了？”薛铃问着迎上去。

    她摸头笑着说认错了人，“还以为是老家的玩伴，我就说嘛，他怎么会在这里。”话罢招招手，“走吧，我们回去，慕师姐要等急了。”

    薛铃点头说好，搓磨着胭脂递上去，“小昭哥，这个。”

    “啊，对。差点忘了是来买胭脂的。”宁小昭伸手接过，就开始解荷包，“这个，多少钱？”

    薛铃猛摇头，给她银子她死活不要，“我也想给小昭哥买盒胭脂。”

    宁小昭不禁有些囧，这对话在外人看来真是怎么听怎么怪。再三拒绝不了，她只好收下。

    若是不出意外，英雄救美的计划已经顺利结束。孟朗这会儿应该已经抱得美人归。

    只是这回去的一路上，宁小昭怎么没来由的觉得心里有些忐忑，不禁加快了脚速。

    回到布行附近时慕惊鸿和孟朗的身影通通没看见，反倒街上水果包子散了一地，都被踩烂。小桥边上还有一滩水渍，激烈程度大大超出了想象。宁小昭心中咯噔一下，觉得不太妙。

    薛铃也感觉到了不对，忙先一步跑进布行看慕惊鸿在不在。

    就在此时，巷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拽着将宁小昭两步也拖进了巷子里，她惊得挣扎。

    那人忙道：“是我。”

    回头一看是孟朗，只见他拉着她的袖子哭丧着脸道：“小昭，出事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只有你在这？慕惊鸿去哪儿了？”宁小昭按着他的肩膀问。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一切都出乎意料，慕师妹不甚落水，让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易师兄给救走了。”他根本来不及出手。

    “什么？！”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所以这英雄让子川当了？那那群小混混全让子川给收拾？”

    “是也不是。”孟朗一脸懊恼，“那群小混混有一半是让慕师妹给打趴下的。”

    “……？”千算万算还漏算了慕惊鸿的战斗力。

    宁小昭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手心有些潮，见孟朗发梢上还淌着几滴水，身上的衣物大概是用内力蒸了个半干，不禁感到奇怪，“你不是没救到人吗？怎么也湿漉漉的？”

    “我是慢了一步，可看慕师妹落水，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于是也跟着跳下去了。只是我下去时，易师兄已经救起了慕师妹。等我爬上岸，那群混混也都被易师兄全打趴下了。”他垂头丧气，模样非常懊悔。

    “接着我们一块去了医馆，慕师妹只是有些受了寒，没什么大碍。就由易师兄送着先回去了，让我留下来给你们报个平安。”其实原本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一想怪的地方多了去。好歹他与慕师妹之前正经见过一面，怎么反倒让初次见面的易师兄送人回去了？

    输了输了，这还没开始呢，怎么就有种翻不了身的感觉。

    薛铃一脸焦急的从布行出来，四处转着找到小巷来，“小昭哥，慕姐姐不见了。”

    宁小昭回头看她一眼，面上的表情无比复杂，“别担心，慕师姐没事，方才发生了点事，子川送慕师姐先回去了。”她忽然有种逃不过命运的无力感。与天相抗，无异于蚍蜉撼树，果然不自量力。难道慕惊鸿和易子川真的是命中注定？

    薛铃一愣，“是指易师兄？”

    “嗯，”宁小昭点头，“我们也快些回去看看吧。”

    孟朗有气无力的仰在矮墙上以手捂面，他现在都后悔死了，他方才的动作怎么就不能再快那么一丁点呢，否则现在留在慕师妹身旁的那个人就是他了……大概吧。

    小昭说得对，那两人果然不能相见，他要是早点注意起来就好了，方才易师兄救起慕师妹时他们相视的那一眼，像是千年万年终于得以相见，一样跳下水的他看得心都凉了，比那水还要凉得多。

    宁小昭扯他一把让他快走，压低声道：“现在是低落的时候吗？赶紧想法子挽回局面才是正经事。”

    孟朗振奋精神说对：“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三人刚走两步，身后有人偷袭，一颗石子‘咻’地打在宁小昭的衣摆上，滴溜溜的滚落在脚边上。那石子没用什么劲，与其说是偷袭，更像是提醒。她回头看过去，见拐角那探出个鼻青脸肿的脑袋来，费了宁小昭好几眼才勉强认出这位是之前雇来的混混。

    于是她打发两人先走一步自己一个人过去。

    孟朗也看到是怎么回事，巧妙的遮去薛铃的视线，拉着满脸犹豫的她先出了小巷。

    宁小昭一过去就被几名同样被揍成猪头的混混团团围住，“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呀，看把我们兄弟几个揍成什么样了。还有几个这会儿还在地上躺着呢。”他们也就虚张声势多要点银子补偿，毕竟有着前车之鉴，岳山书院的弟子他们是真不该惹。

    宁小昭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惨相也觉得抱歉，子川居然也这么暴力，连忙解下腰间的荷包，抓起一个人的手一股脑的全塞给他，“我的错，我的错，真是事出意外，兄弟们受委屈了，这些银子拿去买点好的补身体。”

    那人在手里掂了掂，对那分量很满意，几人相互对了对眼，为首的挥了挥手就都散去，“下回有需要记得还找我们啊，只是别这么暴力了。”

    宁小昭应着好好好，但这种事她可真不打算再碰了。

    几人回到岳山书院后先是去了慕惊鸿那儿，迎面撞上刚从屋里出来的易子川。孟朗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奇怪之前看易师兄没多大感觉，这会看到他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孟朗与薛铃与易子川点过头后都先进屋去看慕惊鸿的情况，而宁小昭就那么看着易子川却不肯多行一步了。

    “子川，慕师姐没事吧？”距离屋内不过几步之遥，其实自己进去看一眼要更快，但她要问他，想要借机观察他是不是就这么一眼沦陷了。

    易子川闻言回看向她，神情有些复杂，“小昭，你随我来一下。”

    她心中咯噔一声暗暗叫糟，易子川露出这种表情，通常是在抓到自己犯错的时候。难道他知道这次的事情全是自己在背后搞鬼？怎么会？不是那几个小混混被揍时说漏了嘴吧？

    亏她方才因为内疚把身上的银子全给了他们。真要是这么回事，那可真就是雪上加霜，不要更糟了。

    怎么办不管解不解释，他对她的印象都要变糟，虽然慕惊鸿落水非她所愿，可确实是因她而起，她难辞其咎。

    易子川领着她走了一小段的路，最后在湖畔的假山后停下，垂眸看她，从前的温柔全都掩去，表情严肃得吓人，“小昭，这次的事。”

    “对不起。”一路上她纠结了很久很久，这么多年的相处她清楚得很，以易子川的个性趁早认错才是明智之举。否则他是不与她闹，可不知道要冷战多久。

    “承认了，今日的事与你脱不了干系？”他依旧怒意不减，头一次对她硬声硬气。为什么？因为慕惊鸿吗？他们今日分明初次见面。

    “嗯。”她点头，全都承认下来，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不是有意要害慕师姐的，我只是打算……”

    易子川依旧严肃着语气，隐隐透着失望，“小昭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贪玩也要有个度，惊鸿是个姑娘家真要出了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惊鸿？宁小昭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明明第一次见面居然就叫得那么亲密。

    她握拳咬牙，心中知道这次是她的不对，也自心底里对慕惊鸿感到抱歉。可……

    “我都说不是有意的了！”



我们去搞破坏吧
    今天是他们冷战的第四天，易子川生气了，为了慕惊鸿……将这场冷战进行到底，谁也不肯先开口道歉。一开始宁小昭只是气不过，不提其他，他们自小一块长大的情谊就那么轻易的被慕惊鸿打败，知道不该不该可她就是觉得很受伤。

    等冷静下来后已经是一天之后，抛开自尊不要，第一时间就是找他，可却看到他与慕惊鸿在一块，有说有笑的模样真是刺痛到她了。原来只有她一个人难受，只有她一个人那么在意他们的关系想要快些补救。

    于是一晃四天过去了，到现在道歉的话变得越来越开不了口。她也气自己那天怎么那么沉不住气，为什么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与子川闹变扭，这不是变向在把他往外推吗？

    “唉……”宁小昭拄着脸透过交错的枝缝，望着并行的两人似对壁人，那么登对。一切发生的自然而然，一步步的发展到现在，她最担心的结果果然还是出现了，就好像原本就当如此，他们互相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欣赏。看得她心都凉了。

    “小昭，我们冲出去搞点破坏吧！”另一个看得心凉的人就挨着她身旁蹲着，同样拄着脸透过交错的枝缝往外看，早就坐不下去了。

    宁小昭拧起双眉，面部表情都变得有些抽搐，恨恨的盯住他道：“你别再添乱了，还嫌他们进展的速度不够快吗？”

    孟朗三番五次的所谓搞破坏，哪一次不是弄巧成拙成了神助攻，若不是清楚孟朗对慕惊鸿的心意，真要怀疑他是敌军派过来的奸细。

    她算是怕了，‘你去，我支持你！’这话，她是打死也不想对他说了。在没有想出好对策前最好大家都先静一静。

    其实她是真的打从心底里想要冲出去搞点破坏的，可一来担心同孟朗一样弄巧成拙，把事情越弄越糟；二来也是怕惹得易子川对自己更生厌，所以有些不敢。

    孟朗被她这么一怼瞬间也怂了，但又还是有些不太甘心，“你就不管你那发小了？易子川这可算是偷腥，我真是没看出来，他竟然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因为慕惊鸿的缘故孟朗如今是越看易子川越不顺眼，再不像从前师兄师兄的叫得热情。

    “你说谁呢？子川不是那样的人。”宁小昭见不得有人当面说易子川的坏话，瞬间就怒了。

    孟朗往后仰了仰，还是不吐不快，“那……那是事实吧，是你说的易子川老家有未过门的小妻子，既然如此他对慕师妹就不该是这个态度，这不是玩弄人心吗？慕师妹多可怜啊。”比起慕惊鸿与别人成双成对而不是和自己，他更在意的是她毫不知情的被欺骗感情。

    其实他原本就没真的奢望过自己有一天能够和慕惊鸿在一起。她像九天上的玄月，只要能时时看着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总……总之子川不是那样的人。”宁小昭担心孟朗弄巧成拙，到时候全成了她的不是，于是将早前的说辞又修正了许多，“子川与那姑娘其实没有婚约，他们虽然自小一块长大，但只是那姑娘单方面的对他痴心一片，子川他什么都不知道，我看了不忍心所以之前才多番搅和。”她将自己的故事套在虚构出来的发小身上，说得自己好心酸。

    孟朗听了不知道该如何答话，这还是自己错怪了易师兄，这下真是没有理由恨他了，看来那素未谋面的姑娘与他一个遭遇，甚至还惨几分，“那……就这样可以吗？你那发小会伤心的吧。”

    其实往好了想，他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他为了救她奋勇向下的那一跃，她还是看到了，多多少少是有增添了点好印象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宁小昭看着并行的两人有说有笑真是在意得不得了，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话题怎么就能那么多！

    不行，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她猛的一下扯起孟朗的手，“孟朗，有没有什么速成功法？”

    她的思维真够跳跃，前一刻还在替发小伤心，这一刻又扯出什么功法来。

    “哈？学武哪有捷径可走，小昭你其实是块练武的好苗子，就是基础差了不是一点点。”孟朗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其实你与其问我，不如去问问沈师兄。”

    “沈冽？”宁小昭一脸嫌弃的猛摇头，“还是算了吧。”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只会借机狠狠的捉弄她，说起来有几天没看见他了。

    “话说话本里的奇遇都是假的吗？”宁小昭不由抱怨。

    “你指什么？”孟朗瞥她一眼。

    她晃着脑袋幽幽道：“什么资质平平的山村少年偶获秘籍终成江湖霸主，又什么孱弱少年跌落山崖惊得传世秘药成就一方霸业，还有……”

    “停停停……”孟朗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她：“宁小昭你这看的都是什么玩意？你不是说研究的都是些腻腻歪歪的话本吗？”

    宁小昭一脸你真的没法沟通，“既然有英雄美人又怎么少得了江湖传奇。”她不死心，再问：“真没有吗？”

    孟朗挑眉笑，“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我一度以为你和我一样是带着目的来岳山书院的，其余时间纯粹是打发时间，原来你还真是有想要来学点什么的啊？”

    当然不是那么简单，这么特殊的时间她做的每件事都有它的意义。她想过了，子川不是一个肤浅的人，不可能单单只是因为慕惊鸿的美貌就这么轻易迷上她，一定是发现了她身上其它的闪光点，并为之吸引。可这么短的时间内究竟是发现了什么闪光点呢？

    她思来想去，就在方才可算是想明白了，孟朗之前说了，那日的小混混有一半是被慕惊鸿打趴下的，重点一定就在这里，子川是被她不俗的身手给吸引住了！而好身手，正是她自身最大的短板，她必须要赶紧补上去，否则拿什么与慕惊鸿争！

    但这事显然和孟朗解释不清，她索性不解释，“所以，到底有没有？”

    “正常是没有的。”孟朗嘿嘿一笑，“但你刚才说的那两个话本里的情节还真提醒了我，辜州有个地下黑市，一年开放两次，运气好的话或许还真有！只不过，需要花大银子。”

    “银子好说。”宁小昭听了双眼放光，但反应到他说的一年两次后觉得败兴，“等等，一年开放两次，那需要等多久啊。”她可没有时间用在等待上了。

    “所以说你运气真是不得了的好。”孟朗笑着竖起三根手指，“最近一次就在三日后！”



他就不怕饿死闺女？
    三日后

    日落之后两人悄悄潜下山，宁小昭去了趟银号垂头丧气的回来了，见孟朗正好从成衣铺里买了两顶长及脚踝的黑纱幕篱出来，递了一顶过来让她带上。

    “带这干嘛？”宁小昭虽然这么问，但还是乖乖先带好。

    “算是为自身安全考虑的吧，黑市上拍卖的稀罕东西不少，要是露了真容，被惦记上了，出了黑市的门可就没人管了。杀人夺宝的事之前还真有发生过，所以就弄出了这么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孟朗替宁小昭带正幕篱，接着又嘱咐道：“待会尽量少说话，未免暴露身份，进了暗阁大多数人都保持沉默。当然，也不是绝对的，稍微改变一下声音，大部分人也还是可以做到的。”

    随着孟朗七拐十八弯的朝一条又深又窄的小巷走下去，宁小昭压低声问：“那要看中了哪样宝贝要怎么做？”

    孟朗挑了挑眉悄声道：“待会进门交了‘过路费’会给我们各发一枚牌子和一袋三十颗的琉璃珠子，若是看中什么举牌子就是。琉璃珠子代表价码，共有红黄白三色各十颗，红色代表一千两，黄色代表一百两，白色代表十两银子。”

    “嚯。”宁小昭听得缩了缩脖子，三日前真是夸下海口了，什么银子不成问题，回屋里清点后她才发现自己从溱州带来的那些银子早已霍霍了不少，如今全身上下的家当已不足六百两了。她方才去了趟银号原本是打算取点银子出来的，但却发现银子取不了。她家的老爹可真够狠的就不怕闺女在外被饿死吗？！

    眼看再有两步就要到地方了，孟朗慢下了脚步拿手胳膊推了推她，“小昭你带够银子了吗？这里面的宝贝真不便宜的。”

    宁小昭幕篱下的表情有些窘，踌蹴着问道：“你方才说的那个‘过路费’要多少？”

    孟朗一听她那口气，大致已经猜到方才她上银号取钱怕是不太顺利。顿了顿还是拿手打了个十字，“每人十两银子不退还。小昭，要是不太方便要不就算了？”

    “来都来了，买不起开开眼界也好。”宁小昭倒是豁达，“反正，过路费的银子还是有的。”

    既如此也不再多言，越是往巷子里头走气氛越是森然，他们很快到达尽头，把门是两个带森罗面具的黑衣大汉，待宁小昭与孟朗两人交了银子后分别递给他们一枚牌与一网袋三色琉璃珠。

    在弯腰走过一条十步长的幽暗通道，再跨过一道暗门后又是另一方天地。抬眼可见约莫三丈见方的室内燃着幽幽火光，此刻早已挤满了人，抬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清一色的黑纱幕篱及踝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像是要刻意营造这诡异气氛，连台上的主持者也是一身黑斗篷从头罩到底，拉得低低的帽兜罩住脸，只露出弧度好看的下颚与微翘的嘴角，据说这位就是黑市的主人。

    孟朗拉着宁小昭挤入人群悄声静候。

    随着台上莲花转盏上的烛火被点燃，拍卖正式开始，“这两柄双剑由天山之水所淬，剑身薄如蝉翼，韧如蚕丝，削铁如无物……”

    一通介绍后底下人纷纷开始出价，红黄白的琉璃珠在网带中相互碰撞，发出玉铛撞击的悦耳清响。

    人人情绪高涨，根本不似孟朗说的那般默不作声。可随着时间流逝宁小昭有些站不住脚了，眼看拍卖已经接近尾声，可出示的宝贝不是刀剑就是斧钺，真叫人心急，遂忍不住拉着孟朗退到人堆最末尾，捏着嗓子小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都是兵器。”

    “额，大抵……”孟朗摸了摸后颈调开视线，“这次的主题就是神兵利器吧。”

    就在这时台上的黑袍子再次开口，“接下来的这样宝贝稍有不同。”一句话将两人的视线全引了过去，原以为这回总该出样灵丹妙药了吧，可幽幽火光下匣子内躺着一枚弯月簪，似石似玉的质地辨不出材质，虽样式简单但纹路色彩却十分惊艳。

    “起步价……”帽兜下的红唇微微上翘，放缓了语速，“十颗红色琉璃珠~”

    哗啦——

    人堆里爆出一阵躁动，一枚簪子起步价竟就抬得这么高，想必来历不小。于是人人皆望着那枚簪子红了眼，认定了它的不同凡响。

    人群中有一个声音忍不住发问：“敢问阁主，这枚簪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一身黑袍几乎融于阴影之下阁主闻言笑了笑并不答话。故弄玄虚的模样反倒撩拨得众人好奇之心愈发旺盛了。

    底下的人开始七嘴八舌的问道：“是佩戴能抗毒？”

    阁主摇了摇头弯唇笑，“不能。”

    “那是能增加内力？”

    阁主摇了摇头弯唇笑，“不能。”

    “能嫩肤美颜永驻青春？”

    黑袍子摇了摇头弯唇笑，“不能。”

    “…………”

    “那……它总该有点什么神奇功效吧？”

    黑袍子依旧摇头弯唇笑，“没有。”

    那就这么一枚簪子算是什么宝物。众人有些看不出这个套路了，光带着好看，看着也没有多稀罕。花一万两银子买个还算好看的簪子？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疯了不成。

    宁小昭拉了拉孟朗，“我怎么看这簪子好像有点眼熟啊？”

    “啊？是吗？”孟朗也多看了两眼一脸茫然，“额，我是没什么印象啦。”



大把银子打了水漂
    宁小昭摸了摸头也不确定，大概是记混了吧。

    那枚价值不菲的簪子最后无人要买，黑袍阁主于是收了回去，并宣布，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样宝贝。话音刚落就有带着森罗鬼面的大汉捧着巴掌大的玄紫色锦囊奉至黑袍阁主手中。但这一次却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展示里面的东西，而是直接开出了价码，一颗黄色琉璃珠。

    就如孟朗所猜想的那样，本次宝贝以兵器为主，问讯而来的众人也都是冲着神兵而来。所以对于其他其实兴趣并不多大，当价格加到二百两后，后续便有些稀稀拉拉的一颗白色珠子一颗白色珠子的往上加。

    从开始到现在这个玄紫锦囊是唯一一样起步价上宁小昭能买得起的东西，但是她有些拿不准里面的东西会不会是她想要的，她全身家当就只剩五百多两了，要是押错的话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孟朗在一旁小声道：“年年都有这么一出，但其实更多是噱头，大多时候都坑得很。不过也有可能真的有好东西，那可就赚到了，就这么小小一个锦囊说不定运气好，还真就是什么神丹妙药了？不过不是的几率要更高些。小昭，要不还是……”别冒这个险了。

    他最后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呢，宁小昭就已经咬了咬牙出了价，错过这回还要等一年时间，她可没那个时间耗下去，还不如碰碰运气。未免有人与自己夺，她一下子给出了高价，想着多少给自己再留着点免得之后喝西北风去，于是权衡之下最后给出了四颗黄色琉璃珠子与五颗白色琉璃珠子的价码。

    由于一下从二百多量翻到了四百多两，所以没人与她竞价，她顺利的拿下了那袋锦囊的所有权，心情有些喜忧参半。

    出来后，天色早已全黑，他们稀罕的发现天边挂着一轮红月，宁小昭笑着表示或许是有好事发生。

    她们小心翼翼的寻了一个角落解开锦囊好好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其实隔着锦囊捏时就已经可以感觉出里面是个小瓶子，所以心中早就认定是丹药的可能性非常大。待打开锦囊后，果不其然里面是个看不出由什么材质制成的小瓶。

    宁小昭迫不及待的取出小瓶后把锦囊塞回孟朗手里。举着小瓶在耳畔晃了两下，里头的东西不似药丸是液体。于是着手去开，特制的瓶塞非常牢固，她费了半天里才拧开一点，再要有进一步动作时，就见一手握着锦囊一手捻着从锦囊里倒出的纸条的孟朗突然急急喝了声别动，“这里面是化骨水！”

    “什么？！”得亏他喊得快，否者她这没有克制的手劲，抽开塞子后，一个颠簸后溅起还不死死的。宁小昭大惊失色，忙把半开的瓶塞用力顶回去，捏着瓶颈举开好远，“化骨水？是我理解的那个化骨水吗？”

    孟朗咪了咪眼拿手往脖子上一抹，点头说是：“就是那个化骨水。”

    她低低哀呼一声一阵肉疼，白花花的四百五十两银子呐，全打水漂了，“我可是良民，要这玩意干嘛。”说罢捻瓶颈往孟朗怀里塞。

    “我……我也是良民啊！”可孟朗不敢不及时接过去，怕宁小昭没确定清楚就放了手，到时候啪一声碎一地，溅起的‘水’花化了他俩半条腿可一点也不好。

    忙把小瓶塞回玄紫色的锦囊里，再抽了两人的手帕在外头包几层，没了一开始的随意，捻得小心翼翼生怕洒了漏了，再三确定，“小昭，你刚才真没有拧开那塞子吧？”

    宁小昭连连摇头说没有，但也还是觉得很不安全，拉着孟朗去了街边卖包子的小摊，买了两个大包子后，多要了几个油纸包，然后拿油纸包一连裹了几层才罢休。其实真要发生点什么，骨头都能溶没的化骨水这点阻碍算什么，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

    出来了大半天，花了大把银子却没能达成目的，宁小昭有些沮丧，孟朗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习武本就没有什么捷径，一步一个脚印挥洒汗水获得回报才最扎实靠谱，同时看着自己一步步成长，这个过程一样有着无穷的乐趣。”话罢拿拇指一刮鼻子，他似乎说了句很帅气的话嘛。

    宁小昭敷衍的点头说是，她现在心疼加肉疼，一点也听不进去大道理。

    两人啃着包子做宵夜，乘月归去。

    私自下山被逮到可不是一句臭骂能了事的，所以他们一路小心翼翼，即便翻入了山门也没有放松警惕，毕竟这个点大家都已入睡，就他们两在外晃荡的话被逮住又得一顿解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看再两步就要回屋了，孟朗忽然叫了停，捻着手里那瓶被裹成球的化骨水小声道：“我想了想觉得这东西还是太危险，我们还是找个地方把它埋了吧，这块烫手山芋要是在咱们屋里被发现的话十张嘴都解释不清楚了。”

    宁小昭举双手赞成，十分同意他的观点。

    于是两人又往回撤了撤，最后找去较为僻静的落月湖附近的小林子里，四顾瞻望确定安全后在一颗银杏树下刨了个坑把那东西给埋了。

    忽然有说话声响起，虽然隔着还远可做贼心虚的两人都是一个激灵，以为偷鸡摸狗的行动被发现，嚯地起身四处张望。

    孟朗摆了摆手说没事，“不是往我们这来的。”

    宁小昭搓了搓手上的土也听了个真切，“是女孩儿的声音，这么晚了怎么也摸来这里？”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听力似乎比从前灵敏了许多。也没想太多，与孟朗一块寻着声音摸过去。

    透过矮灌木望出去，就见湖对岸来了两名少女，正是薛铃与慕惊鸿。

    宁小昭与孟朗两人对视一眼，原本打算即刻就离开的他们改变了主意，心头像是被猫挠了似的好奇心大起，想要留下来一看究竟。

    只见薛铃与慕惊鸿两人手里各托着一排蜡烛，三长两短一排五支。只不过薛铃手中的熄了两支她有些沮丧地蹲坐在一旁，羡慕地看着慕惊鸿小心翼翼的端着她的那排蜡烛摆在湖畔岸，然后跪坐在前双手合十，举目望月一脸的虔诚。

    那张红唇一张一合的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们在对岸虽然看得真切，却听不真切，探着脖子竖直耳朵真是有些急。两人心照不宣，半蹲着踮起小碎步一点点的绕着湖畔靠近。

    一切明明进行得那么顺利，慕惊鸿她们两人完全没有发现，可突然头上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一片玄色衣摆那么出其不意的落在两人眼前，阻拦了视线……



往后幸福在此一举
    抬头望去，一张几日未见的脸出现在眼前，两人双双捂嘴将险些脱口而出的一声惊呼压回去。

    沈冽背手俯身笑问：“你们在这干嘛？”

    两人摸着脖子往后往看。

    “游湖。”

    “赏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两人对视一眼慌忙纠正，“游湖赏月~”紧张得不得了。

    沈冽双手环抱在胸前嗤地一声笑，“没出息，我看这三更半夜的你们两个是结伴来偷看小姑娘的吧。”

    两人一听反倒松了一口气，他们还以为是方才刨坑的事被发现了。但沈冽这话猜得半对不对，需要纠正，“我们是看她们摆着一排长短不一的蜡烛在湖畔像是祈愿，有些奇怪罢了。师兄，今日是什么特殊日子啊。”

    说话间慕惊鸿与薛铃已经不知何时离去，只余清风拂夜，水波荡荡……

    “那个啊。”沈冽原本懒得多说，但看她俩一脸求贤若渴的模样，发了回善心，抬手向天边指了指，指引他俩看向天边的那轮红月，“今日是难得一见的红月。方才她们燃的烛叫三长两短，是岳山书院里的小姑娘之间流传的诡谈吧。据说只要在绯月之夜，在屋中点燃三长两短五根蜡烛，徒步行至落月湖畔，若期间烛火不灭，则能让心上人也爱上自己。接下来只要对月祷告，重复愿望就好了。”

    孟朗与宁小昭听后同时眼角一跳大感危机，宁小昭哈哈强笑着表示真是无稽之谈啊，孟朗梗着脖子表示同意。

    “回去了。”他一副被扰了清梦的模样，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一个晚上都连着几波了。”

    要不是知道沈冽常挂在这附近的树上睡觉，真要问问究竟偷看的那个人是谁了。

    沈冽话罢径自走两步，回头又看了眼僵在原地的两人问：“你们俩这么晚了，还不回屋睡？”

    俩人猛地回神，提步跟上去，沈冽与他们的屋子虽然隔了两排弟子居舍，但大致上是同路的。

    虽然夜已深，但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躺在床上的宁小昭根本无心睡眠，心中打着自己的小九九。虽说那传说怎么听怎么不靠谱，相比之下想要爱人的心，种个情蛊能有这神奇功效的可能性还要更高些。话虽如此但这世上无法解释的事多了去了，她自己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她不能掉以轻心，万一是真的那还得了，不行，她得也去许个愿抵消抵消。

    蹑手蹑脚的掀了被子起身，随意披了衣裳下地，她记得柜子里还有好些根没用过的蜡烛。缩着身子走几步，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孟朗一向睡得像只死猪，雷打都不动。好几回她半夜翻身时砸到地上，闹出好大动静都没吵醒他，所以她根本没有必要那么小心翼翼。

    所以她瞬间直起了腰板，放蜡烛的柜子在孟朗睡的那一侧。还没等她摸过去就听见开柜子的‘嘎吱’声。她探头一看猫在柜子前的不是孟朗还有谁。

    四目相对，两人摸了摸头都笑得有几分尴尬，但也都有着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翻箱倒柜了好半天，加上屋里之前燃着的那两根最后只凑齐了八根。两人死死的盯着那几根蜡烛，在这件关于终身幸福的事上，谁也不肯相让。

    孟朗伸手盖住那几根蜡烛往自己身前一扒拉，道：“小昭，你不是说好了要支持我吗？就是此时此刻我非常需要你的支持！”

    宁小昭拍掉他的两只手，把蜡烛全往自己怀里抱，“你不是要祝福吗？看着慕惊鸿幸福就好，你默默在暗处守护。”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当机会摆在面前时，不试一试还是不甘心啊。

    宁小昭则是回味着自己说的那翻话怎么觉得好像怪怪的。

    不对呀，孟朗许愿是促成他和慕惊鸿，对自己也是有利的，不管是他们两中的谁燃，就结果而言，对她来说是一样一样的。所以不是纠结于究竟是谁来燃，而是他们两都能有办法燃，好破坏力加倍！

    于是她急急喊了停，盯着那八根红蜡烛想了又想，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个招，啪啪取来了剪刀，把八根蜡烛中唯二燃过的两根蜡烛咔嚓两刀剪成四节，三长两短是这样没错了。

    孟朗在一旁看着有些怀疑，“这样行吗？”

    宁小昭说当然，“为什么不行，是三长两短没错呀。”

    只是方才似乎有些手抖，对半剪的那根长短不一，为三长两短一样齐，她拿剪刀又在稍长的那根蜡烛上剪下小小一截。

    为了将蜡烛排排嵌入一截小臂长短的木条，他们又用匕首刮刀摆弄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算大功告成。方才剪下的一小块蜡烛这回派上了用场，取来火折子后先将它点燃，再用它一个个去点燃其余十根蜡烛，要方便许多。

    为了余生的幸福他们不知疲倦，一点困意也没有。

    “快走，快走，再不快点天都要亮了。”宁小昭催促，举着三长两短当先一步跨出门去。

    孟朗被她一催顿时有些乱了，忙举了‘三长两短’跟上去，只是一时没注意袖摆竟扫落了桌角处的那一小块没来得及及熄灭的蜡烛。令其滴溜溜地滚下了地。

    他们出门的那一刻是很急，但一出门感受着夜风拂面，就立刻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熄了一支就前功尽弃。

    后半夜的风要比前半夜更大许多，宁小昭与孟朗双双捻着袖摆将‘三长两短’圈在胸口，看着烛芯被吹得丝丝的响，他们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像在走钢丝。

    眼见落月湖就在眼前，两人不禁都有些雀跃，但天不遂人愿，忽然一阵疾风刮来，宁小昭连忙护住烛火一个旋身以背抵风，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最边上的长烛被那阵疾风打灭。宁小昭哀呼一声朝孟朗看去，他乖得很，第一时间躲到一株骨干粗壮的槐树后，也有动作迅速的这一大因素在，因此‘三长两短’一根也没被吹灭。

    还好还好，没有全军覆没就不算太糟，孟朗能成功就结果而言也一样。于是她毫不犹豫的一口气将其余四根蜡烛全吹灭后，蜡烛连着长木往边上一丢，抖了抖斗篷展开后朝孟朗围上去。

    孟朗起初见了她这气势汹汹的架势，以为她这是心里不平衡，想要也扑灭自己的烛火拉一个垫背。护着‘三长两短’向后退，嘴里小声商量着，“诶诶，有话好说，你的蜡烛灭了可不是我的锅，你就不能真心祝福着兄弟好吗。”

    宁小昭翻了个大白眼，“想什么呢。我才没这么小心眼。”

    有了宁小昭帮着孟朗抵去迎面的疾风，令接下来的路好走了不是一点点。

    他们很快来到了落月湖畔，五根烛火都还在摇曳，风也小了许多。孟朗看向宁小昭时感激得眼角险些溅出泪花，“小昭……”

    宁小昭看不了他那样，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好了，快许愿。”

    孟朗嘿嘿点头，举目望月笑得一脸荡漾。在心中嘀嘀咕咕了好半晌，合十在胸前的双手还不见散。

    宁小昭在一旁提醒道：“就能许一个愿，你可不能三心二意要好多姑娘都爱上你啊。”

    孟朗这才算完，一甩脖子看着宁小昭说怎么会，“我心里从来就只有慕师妹一个。”

    “那你许个愿怎么费好半天，”宁小昭取笑道：“你该不是在心中重复了十来遍吧。”

    “才不是。”他晃着脑袋笑，“我不得说详细点啊，这样佛祖才印象深刻忘不了。”

    看着天色趋于一日之中的最暗时刻，看来很快就是黎明了，两人收拾收拾赶紧潜回去。

    “怎么动静好像有点大？”越接近弟子房越觉得吵闹，宁小昭顶了顶身旁的孟朗悄声问。

    见孟朗正皱着鼻子对着空气一阵嗅，“你有没有闻见什么味？”

    “什么味？”宁小昭鼻子没孟朗那么灵，闻言有些莫名。

    “烧焦味！”

    随着两人步伐加快，终于听清那动静就是从弟子房内传来的，“走水啦！快！快救火！”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想的都是，哪个那么倒霉，火势没有殃及到他们吧！

    跑进去时，眼前浓烟大作热浪滚滚，就见一人手里提着个空桶，正从浓烟里闯出来，因为脸上被烟熏得一抹黑，根本看不出来是谁。但在看到他们后一愣，忙向他们跑来，咳了两声道：“谢天谢地你们没在屋内。”话罢又扭了脖子往身后吼，“人没事，他俩都在这！”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不好的预感，扒开他迎着烟雾就往里闯。灼灼火光冲天，他们的屋子被浓烟与焰火包围，一桶桶的水往上浇也来灭不了……



原来烧了屋子的笨蛋是你
    “小昭哥，你吓死我了。”薛铃从人堆里钻出来，见宁小昭没事，大大松了一口气，惨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丁点的人色。

    不等宁小昭回应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迅猛的火势下，不知多少年头的屋子早已支持不住，屋内的横梁就那么砸落横斜在入口，梁上几簇火苗在热浪中高涨，几乎掩严入口。

    看得薛铃叫了一声糟，“易师兄还在里面呢！”

    就近的其中一人忙把手里的半桶水一股脑全往门上泼，但杯水车薪反倒一瞬间助涨了焰浪。

    宁小昭只觉脑袋嗡地一声响，上前一把抓起薛铃的手腕急声问道：“易师兄？哪个易师兄，是子川？”

    关心则乱，手下力道一时失了分寸，被抓疼的薛铃眉头紧皱，点头说：“是……是啊。”

    宁小昭忙松手说抱歉，就近抢了那人手里的水桶想也未想，迎头就给自己浇了个透心凉。

    薛铃双手捂嘴啊地一声低叫，等不及她进一步反应，就见宁小昭一把解了斗篷往头上罩不管不顾地往火里冲，将在场的众人全都看傻了眼。

    也就孟朗最先反应过来，拦住她想要往回拖，“你疯了吗？若是连易师兄都逃不出来，你进去顶什么用？！”

    宁小昭这会儿早就急得敌我不分，回头就使了一招铁头功，这一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撞得孟朗头一回在大白天看见满天星星。疼得他手上一时没了力气被宁小昭趁机逃脱，一下钻进了火屋里。

    她刚一撞进去，两片门扇与屋前的两根柱子跟着也支持不住，接连倒下彻底封住去路。将本想跟着钻进去的孟朗给挡了回来。

    事情的发展超乎想象，越来越多人发现不对并加入救援，也有不少人已去找山长。

    薛铃急得眼泪直掉，“怎么办怎么办？！”要不是其他弟子看着说不定也要钻进去。

    孟朗同样急得团团转，“去……对，去找沈师兄。”小昭是他小弟，虽然总是变着法的捉弄他，但其实遇上事比谁都要护短，所以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子川——子川——咳咳……你在哪里？”屋内焰火熊熊热浪灼面，呛人的烟直往口鼻钻，宁小昭扇着烟雾一面咳着一面喊，却得不到回应。

    屋内屋顶上火簇裹着碎末直往下掉，闪避间火星子落在未湿透的斗篷上，烧穿了好大一个洞。她连忙接下拍地上，连踩了好几脚才算灭掉。

    方才解落斗篷的那一拍，带起劲风不小，扇开眼前烟雾令眼前视线明朗不少。

    再看去时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满头是血的易子川似乎已经晕死过去。一根断裂落地的横梁着着火正死死压着他的脊背，而一簇簇的小火苗沿着他衣角滋滋往上窜。

    宁小昭抱着斗篷连忙冲过去，就着濡湿的部分先是一个劲往火上扑，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看着斗篷烧穿了一个洞又一个洞，终于将火扑灭。

    四周烈火熊熊，她双手紧紧抱住横梁，滚烫的热度灼得手心生疼，却也并不能使她退缩。她使出吃奶的力仿佛感觉不到痛，将横梁一点点的从他身上搬离。

    横梁下衣裳带着皮肉有些焦灼，若不是被砸破头以至失去意识，他不至于如此狼狈，她看在眼里心都揪到一处了。

    火势愈见凶猛，她蹲下身子费劲托着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嘴里念念有词着，“子川，没事了，我们这就出去……”可这话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出口早已被封死，就她这身手再拖个人，出去？要怎么出去？

    易子川虽身材匀称，可到底是个男人，她这点力气要撑起他实在好不容易，好几次都带着将她压趴。

    看着身旁已摇摇欲坠的藤木书架早已成了火架子，随时都有砸落的危险，她心中急得不得了。

    忽然易子川的双眼微动，似有转醒迹象，她心中一喜，“子川。”

    易子川双眼微睁，晕眩的脑袋难以保持清醒，“小……小昭，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藤木中发出一声爆响，火架应声向两人倒去！在宁小昭的小心声中，易子川仅凭着最后一丝意志以迅雷之势将宁小昭护进怀里……

    而同一时间一声轰响从头顶传来。预料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宁小昭下意识闭上的双眼微微睁开，火光映照中望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是沈冽以剑柄相击改变了火架子的倒向，“原来大半夜烧了屋子的笨蛋，是你。”虽然嘴里说着玩笑的话，但紧蹙着双眉，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好在易子川的伤势也不算严重，等火被彻底灭去后，已是天光大亮，余烟袅袅的屋子已经塌了大半，里头的东西无一幸免。不幸中的大幸是他们的屋子在最边上，火势同样也是从空旷的那头烧起，被发现得尚算及时只是烧黑了相连那间屋子的墙，并没有更多殃及。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抬头再看，沈冽已不知去向。而易子川被送去医治，宁小昭想要跟上去时被拦了下来，山长吹胡子瞪眼，看着她与孟朗让跟着来一趟。

    两人心底一声哀呼，对看着大眼瞪小眼。宁小昭扫见他脑门上的青紫心虚不已，有些讪讪的调开视线，那是她的杰作。

    他们被叫去山长屋里谈了半天话，两人皆闭口不谈‘三长两短’的事，只说夜里睡不着，两人便商量着去小树林里磋磨武艺，临走时忘了灭烛火，猜想窗户大概也没关严实于是被风吹开，顺势吹倒了蜡烛，这才引发悲剧。

    山长看着这两个大马虎怒从心头起，想着屋子修缮又是一笔大花费，心头在滴血。但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又不能伸手去向两个小辈要银两，于是只能自己与自己憋着一口闷气。只不过脸上的怒气急需一个理由代替，“你们呀你们！怎么那么不小心，好在没事，若是伤了自己我如何向你们的父母交代？！”

    话罢挥挥手让一旁的弟子把两人轰出门去，似乎再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上手抽人。

    宁小昭虽然身在此处，但一颗星早就飞到易子川那了。

    “原来把屋子烧了的，是你们两个啊。”那弟子带着两人往屋外去，“好在你们俩没多大事。”

    听那弟子说话语气还挺熟稔，宁小昭有些奇怪，抬头多看了两眼一下便认出，原来还是个老熟人，武魂山一行绕着队伍中唯一的女弟子洛夙，师妹师妹叫个不停的单恋小子，似乎是叫吴庸。还真挺有缘的，单恋的几人现在全凑一块来了。

    吴庸手里拿着两个大包袱，一人给塞了一个，“这里面是两件干净的换洗衣服，你们先凑合着穿。走吧，我领你们去新宿舍。好在还剩了两个床位。”

    孟朗在一旁朝宁小昭挑着眉毛小声道：“咱俩的运气还不错。”

    其实后山有块空地据说两年前就开始建新宿舍，只是听说天气还是什么的缘故，建了一半就荒废在那边了。更有人传言是因为山长与人价钱谈不拢，再加上当时的宿舍还算宽裕，于是就一直耽搁在那了，这一耽搁就耽搁到了如今，也没有要继续动工的意思。所以宁小昭一度有些发愁今晚睡哪。

    刚从山长院子里出来，宁小昭就急不可耐的要去找易子川，但被吴庸拉住，让她先去认一遍新宿舍的具体位置，省得之后找不见路。

    宁小昭犹豫着也只好同意，孟朗说得对，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了，她不禁有些安慰，原本还以为今夜说不定得幕天席地呢。

    只不过这份安慰在看到孟朗先一步被领走后便化作了一团愁云，这是什么意思？那两个床位不在一处？



小昭兄，你还挺香
    看着吴庸领着将他送进左面的第三间屋子，她有些慌了。

    好不容易与孟朗建立了信任关系，夜里她能安心睡个好觉。结果却来了这么一出，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重来，并且不知新的舍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孟朗那么好糊弄？果然祸不单行，想到接下来要重新面对的一切，她就一个头两个大，晕得慌。

    很快吴庸又出来，带着宁小昭朝下一排弟子房前进。

    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安感在放大，果然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看着吴庸领着她在一间屋门前停了脚步，她多想推着他再多走两步，心中仍存了三分侥幸，“不是这吧？”

    吴庸回头面上神情同样有些讪讪，“就是这。”他说罢往后退开两步，朝她挥了挥手，“小昭兄，我先走了哈，祝今夜好梦。”

    这最后一句话，若是忽略那真挚的眼神与友善的语气，怎么听怎么是个恶毒的诅咒。宁小昭欲哭无泪真是抽到了下下签，还能怎么着，硬着头皮上呗。

    ‘叩——叩——叩——’

    她敲得非常小声，在第三叩响起，门扉应声而开，里头人在看到她后面上的意外化作轻笑，倚着门扇将一样白晃晃的东西向她抛来，“拿着，把手上的伤处理一下。”

    她手忙脚乱的捧起双手去接，冰凉的触感落入掌心似乎唤醒痛觉，那刺疼愈演愈烈。她后知后觉的发现双手因刚才的灼伤早有些皮开肉绽。

    她方才是从火堆里出来的，烟熏火燎的一张脸都成了花猫，双手自然也是没一块干净，是以孟朗一时没发现不对。

    她手里捧着白瓷瓶，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欠了他一次。她躲他像躲什么似的，但似乎每回遇上点什么糟糕的事他都能及时出现。

    第一次发自肺腑的觉得这个老大真没认错。心中不禁有些小感动，煽动起之前在火海里强压下的恐惧，登时变得泪眼巴巴扑上去就想抱住他手臂。

    沈冽眼角一跳，嫌恶地伸出手去，撑着她的脑袋把人按回去，嘴里啧啧嫌弃着，“行了，行人，你这人怎么娘们唧唧的。”

    她这回倒是一点不生气，吸了吸鼻子泪眼把擦，“师兄，谢谢你……”

    这个画面被不知情的人看去又要说不清楚了，以为他又一言不合胖揍同门师弟。生生把一个大老爷们凑得哭得像个娘们！

    他啧地一撇嘴莫名觉得烦躁，撑在她脑袋上的那只手伸着往她后脑勺上一揽，将人先带进来再说。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他们这会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中间还隔着门槛呢。宁小昭又没有半点防备，猛地一下被揽住后脑往里带，脚下吭地一下绊到门槛，一下子失去重心往前猛扑去，手上的瓶子都给甩飞出去了。

    “啊——”

    他就这么面对面的将她一手环住，而她因为害怕跌倒下意识的圈紧了他的腰。只是被灼伤的手心摩擦碰撞，疼得她一个呲咧，向后倒着松开手，迫使沈冽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捞住她的腰，就这么一来一往姿势变得无比暧昧，若是被人瞧见……

    “小昭哥……”因担心而一路跟来的薛铃，最后的这声‘哥’字几乎是以倒吸的方式喊出声，俨然受到了十分惊吓。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两人倏地推开彼此跳开三尺距离……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被薛铃咽回肚子里，她慌忙捂紧双目，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高声喊道：“我什么都没看见！”话罢怀着复杂的心情跑都来不及，根本不给他们解释的机会。

    宁小昭摸了摸后脑勺笑得尴尬，再三保证这就去将人追回解释清楚方才的意外。可她才刚往外跨出一步就被沈冽拉住，她缩了缩脖子停住脚步，不知道他又打的什么注意。

    方才被甩飞出去的瓶子骨碌碌滚在椅子脚缺了个小口。好在缺口在瓶口，并没有将药洒了。

    沈冽捡起了起来，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先好好把你的手收拾好了再说。”

    说着拉住她的手，没有想要放开的意思。

    宁小昭向后微扯了扯了，见握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颇有些受宠若惊，瞧这意思，是打算纡尊降贵的给她上药？

    打了水给她净手后，沈冽手法利落的给她上药包扎，待打好最后一个结后，她的双手已经多出一副‘手套’，这……这这实在有些太夸张，但看对方神情满意，她瞬间不敢说半个不字。连连道着谢，直道：“师兄真是蕙质兰心心灵手巧。”

    他瞥了眼她那副情真意切的表情，勾了勾嘴角一通感慨，“难为你能不缺胳膊不少腿的活到现在。”

    笑得宁小昭汗毛倒数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腹诽这家伙喜怒无常变脸比翻书快。

    看着宁小昭跳出门槛身影远去，沈冽神情一变，敲了敲脑门低声道：“疯了不成……”

    说好了要去找薛铃解释清楚的宁小昭一出门就改变了注意。

    想想其实没必要多做解释，误会就误会，对于薛铃而言这也不失为一种斩断情丝的好方法。

    于是脚下一偏打算直径去找心心念念的易子川，只是她才蹦出两步又忽然停了脚步，反倒向后退三步。

    她一双手被缠成这样，子川见了一定多问，她不想他担心，于是决定去问问孟朗看能不能要一双真手套。

    孟朗的新宿舍她记得具体位置，在进院后左面的第三间。

    等她敲开那间屋子后，孟朗看着她的一双手也是有些发愣，宁小昭简单解释两句后道明来意。

    孟朗摆了摆手说这先不急，拉着她往里走，一脸兴奋的模样像是捡到了宝，“小昭，我给你介绍下我的新宿友！”

    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紫色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招呼不打就逼近着往她身上凑了凑，又嗅了嗅，“小昭兄，你还，挺香的哈。”

    宁小昭退避三舍看向孟朗瞪直了眼，虽一言未发但那眼神分明是在控诉：孟朗，你新结交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是不是喜欢慕惊鸿
    香？这是什么鼻子，她从火屋里出来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扫了眼裹得严实的双手，不禁腹诽，莫不是闻见焦香？

    见宁小昭反应这样大，那人哎呀呀着往后退两步，“吓到宁师弟了，是我的错，我的错。”

    孟朗在她身畔扯了扯，冲她挤眼弄眉，“小昭，这是陆祈良陆师兄，他方才答应要帮我们了。”他特别将他的名字咬得极重，提醒她，“要说最了解女子心思的人，在岳山书院内，陆师兄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方才那下没看清，现在这个距离很快认出人来，况且陆祈良这个名字她不算陌生。他是个吟风弄月的情场高手，家世好，容貌好，武功好就是风评不大好，朝三暮四喜新厌旧，万花丛中过片片皆沾衣。可却不妨碍仍旧有数不清的姑娘想要往他怀里扑，可见对付小姑娘的手腕了得啊。他要是真愿意相帮，说不定真能让孟朗拿下慕惊鸿！

    陆祈良闻言摆摆手很是自谦，“哪里哪里，不过是真心换真心罢了。”

    宁小昭眼角一跳，瞄他一眼，见他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话罢还朝她勾了勾眼，寒得她一个激灵，这家伙说这话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孟朗倒是也没忘记她找来的目的，只是手套什么的他确实没有。不过不要紧，这样的东西陆祈良多得很，他取了一双绣着青莲的织锦绫纹手套递给她。

    宁小昭看着那双手套迟迟不敢接过来，这样精巧的绣工与纹样，不像是个大男人会选的，显然是某位姑娘送给他的。

    他看出她的顾虑桃花眼微翘，“莲釉不是那么小气的姑娘，你事后再还我便是。你不是还急着去看子川兄吗。”

    莲釉？上回一道上武魂山的师姐似乎不叫这个名字，哎，不管了先用了再说，她确实急着去看易子川。借着他们的屋子擦了把脸，连道了两声谢就告辞离去。临到门槛前被孟朗拉着咬耳朵，“小昭，以后没事常来串门，咱们都得好好向陆师兄学习。”若是换做从前，他一定会跟去一道看看的，但由于慕惊鸿的关系，孟朗对易子川很有意见。

    待宁小昭来到易子川房门前却见半开的门扇并未合上，里面传来慕惊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什么宽衣……抹药……举手之劳……

    “不方便不方便！”宁小昭一下没忍住冲进去，见屋内两人都一脸讶然的望向她，她笑得很是尴尬，“慕师姐是姑娘家，累着人家多不好啊。我与子川自小一块长大，他的臭毛病多得很，我来照顾他就好。”

    待慕惊鸿走后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要知道他们其实还在冷战中，不过经过今早这事两人都默契的不提之前的事，都跟着顺坡下。

    她坐在床前的小兀子上，左看右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慕惊鸿方才端着空药碗出去，她一勺一勺的喂他喝药？！这种时候最容易四目相对小鹿乱撞，天哪，她好嫉妒啊。她要早来一步这美差不就落她身上了！

    “小昭，”

    易子川的声音将她唤回神，“啊，什么？”

    “你先去把门关一下。”

    “噢。”她答应着起身，方才慕惊鸿在屋内为避嫌才开着门，如今他们两个‘大男人’在屋里，当然没有那么多顾忌。她将门合上回身时惊得差点撞门上。

    易子川解了外衫解里衫，露出清瘦但紧实的上身来，抬头一脸好笑的看着她的呆样，“你愣着做什么，你不是来替我上药的吗？”

    她咽了一口唾沫，点头如捣蒜，这波，不亏！

    “这小三罐，按红白黑的顺序上药就行。”易子川从床头的小箱子里取了三小罐递给她。

    陆祈良给的这双手套没有五指行动根本不方便，她只能捧起双手去接，易子川见了不禁盯着她的手多看了两眼。

    “今日有些冷。”她忙解释又让他快背过身前，这就替他搽药。

    易子川不疑有他，背过身去，精瘦的背部，肤色白净，又是害羞又是想看的偷瞄，径自在那兴奋不已。只是视线在触及背部的几处异色后只剩下心疼。被灼伤的几处皮肉翻卷狰狞，一定很疼。

    在易子川视线所不能及的后背，宁小昭取下手套，只是纱布包裹得太密指尖都看不到。她背着他扣了半晌才扣出指甲盖大小的指尖。

    红色的罐子里是药膏，她揩了一指尖，沿着红肿的伤处抹得轻柔，生怕弄疼他。

    想到这几段时间他与慕惊鸿的亲近，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子川，你……你是不是喜欢慕惊鸿？”问完这话，自己的心却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易子川闻言微微一愣，“小昭……”不等他答，门吱呀一响。

    宁小昭因为做贼心虚被唬了好大一跳，下意识起身往床栏上靠一颗心砰砰直跳，待看清来人尬笑问：“诶，吴师兄，你这么在这？”

    “我与子川兄原就住在一个屋。”吴庸说着靠近，看了看易子川背后的斑驳摇头说不对，“不是这么抹，要多抹点些才好得快，我来吧。”话罢伸手就扣在药罐子上。

    煮熟的鸭子要飞了？这怎么能忍。宁小昭握着药罐死死不松手，眉头能夹死苍蝇，用眼神三番警告，你小子快给我松手！

    但吴庸完全没有接收到信号，而宁小昭死抓着药罐的那只手毕竟隔着几层纱因此难以握牢，在吴庸的稍一用力下‘波儿’地一声到了他手里。还一脸茫然的盯着她眼睛瞧，“小昭兄，你眼睛怎么了？”

    啊——！！！！

    她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咬着后槽牙忍耐道：“抽筋了。”早前不久还与他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宁小昭这一刻恨不能踹他狗头！



结果不重要，姿势要帅
    从易子川屋里出来，宁小昭那叫一个气啊，吴庸是吧？这辈子都不要想得她好脸色！

    她抬头看了看还早的日头，虽然昨夜一整夜没得睡，可想到今日起要与沈冽同住一屋，她就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在落月湖畔消磨了好一会儿时间后，决定再去孟朗屋里赖会儿。

    不巧的是她去时两人正好都不在，百无聊赖的走出院落，凑巧有两个姑娘从她身旁疾步跑过，谈话声随之传进她的耳里。

    “陆师兄在和人比武呢！”

    “哪个陆师兄？”

    “还能是哪个陆师兄，当然是陆祈良陆师兄啊！”

    “走走走！”

    宁小昭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那个跟个花蝴蝶似的家伙和人比武有什么好看？”话罢心思一转，反正是消磨时间，“去看看也无妨。”

    等她去时已围了不少人，一眼望去一水的姑娘，不见一处阳刚之色。叫好声一片似乎正打得精彩，她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只不过此时此刻作为男儿身的她，不太好硬挤进女人堆。

    她左右看着打算找一颗视野极佳的树时，找到了已经趴在树上观望的孟朗。

    她在下面的动静惊动了孟朗，孟朗招呼了一声，“你怎么也来啦。”

    “我听说陆师兄和人比武，好奇来看个热闹。”她说着随口一问：“对手是谁啊？”

    孟朗挑了挑眉，表情作怪道：“吴庸。”

    宁小昭一听更是非看不可了，看孟朗那副八卦的表情，再联想到方才借手套时陆祈良口中的莲釉，心中已经将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吴庸去找陆祈良打架，十之八九是为了洛夙师姐。

    果然又听孟朗道：“方才吴庸来找陆师兄，硬是要与他比一场，你猜怎么着，他说若是赢了陆师兄就要陆师兄和洛夙和好。”

    孟朗一脸的难以理解，宁小昭也觉得他真是笨，陆祈良有了新欢不要洛夙了，他不是正好可以乘虚而入吗。

    “快快，拉我一把。”宁小昭伸手递向他，“战况如何？”

    “还是你自己看吧。”孟朗的表情有些纠结，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场比试。他挪了挪位置，正要给她腾个地方时，人堆已传来了一声爆喝。

    于是孟朗朝她打了个手势让她慢着来，自己则一骨碌跳了下来，“来晚一步，没戏看了。”带着一脸的不可思议。

    “啊……”她没来得及看一眼比试已经结束。不过算了，反正结果没什么悬念，就是没看到吴庸被吊打的模样有点可惜啊，“吴庸输了吧。唉～对象是陆师兄，输了很正常嘛。”

    宁小昭有些幸灾乐祸，报应来了吧，让他打搅她好事。

    陆祈良作为公认的颜值高，家世高，武功高的三高人士，吴庸寻他比武分明就是去找虐嘛。

    孟朗还是那副想不明白的模样，摸着下巴摇头道：“不，吴庸赢了，十四招内就打赢了陆师兄。”

    “哈？”宁小昭闻言大跌眼镜，看了看孟朗又看了看那头欢呼叫好的姑娘们，一时有些茫然，明明亲耳听到却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莫不是听差了。

    “可明明是吴庸赢了，却怎么反倒被陆师兄给帅到了。”孟朗啧啧感叹道：“陆师兄果然有一套啊。”

    那头的陆祈良终于接受完了鲜花和掌声，慢悠悠的踱过来，撩了撩耳鬓的那缕长发，“哟，小昭兄也来了。”

    宁小昭看着他微微凌乱的头发却从容的模样，眼睛都看直了，难道没有人在意吗？这个被捧做三高人士的家伙，被名不见经传的吴庸轻松打倒了呀！

    孟朗拱了拱手直道：“陆师兄果然厉害。”虽然他其实根本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厉害，但就是觉得甘拜下风。这大概就是陆师兄的厉害之处了吧。

    陆祈良欸了一声摆摆手，“哪里哪里。”随后一手一个的勾住两人的肩膀道：“学到了吗？打架这种事结果不重要，但姿势一定要帅。”话罢回头不忘再朝那群姑娘挥一挥手。

    孟朗似乎豁然开朗，抱拳道：“受益匪浅！”

    那头吴庸也跟了过来叫了声陆祈良，随着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头，眼中也有挣扎，“这场比试是你输了，希望你按照约定，往后……往后好好待洛师妹。”

    陆祈良回身扫他一眼却是摇头道：“吴兄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这场比试本就吴兄强邀，在下并未做过任何承诺。再者说在下如今对夙儿已无半分男女情谊，自然做不到违心。在下还未选定可共渡一生的良人，若是贸然答应了这个要求，对谁都是不公平的。”

    宁小昭仍处在懵逼中，怎么觉得这么臭不要脸呢？

    “混蛋！”吴庸一样被气歪了脸，抡起拳头就要打爆他的脸。陆祈良不避也不躲，反倒闭上眼，看样子似乎打算挨他这一下。

    “够了——！”

    人堆中传来的一声够了，令吴庸的手定格在陆祈良眼前的三寸处，轻轻一抖。

    众人闻声看去，纷纷让道，见混入人群的洛夙早已泪眼婆娑，话不成句，“够了，吴师兄，已经足够了……”话罢抹着眼泪转身就跑，急得吴庸连忙追去。

    孟朗看得不忍，“陆师兄，你……”

    “见她伤心，我其实也很难过。”陆祈良哀叹一声，神情也有些悲切，“我若是追上去，才是害了她。”

    骗鬼去吧，宁小昭在一旁不着痕迹的翻了个大白眼。



一言不合，美男出浴
    屋外月上梢头，陆祈良在外会情妹妹还没回来，屋内仅有孟朗与宁小昭两人在，纵有百般不情愿，可眼皮也支持不住了。

    孟朗在一旁打了个哈欠也有些困的慌，推了推撑着脸颊经不住打瞌睡的宁小昭的肩膀建议道：“小昭，要不今晚咱们挤一张床先睡吧。”他知道她的顾虑，换做他也一样有些怵得慌。

    宁小昭一听，睡意瞬间下去了一半，摇了摇脑袋摆手道：“那么小一张床两个人睡多挤啊。”

    “不小呀。”孟朗看了看足有四尺半宽的床榻，两个人凑合着睡一晚其实真不挤。

    “我这人睡相差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一个人都能睡到地上，晚些把你踹下床吵到陆师兄就不太好了。”她眼珠子一转拼命找借口。

    这话倒是找不出错来，可是，不对。孟朗算是回过味来了，一根手指就戳到宁小昭的脑门上，“欸宁小昭，你可太叫我伤心了，你是不是嫌弃我？！”

    “怎么会，我们都什么交情了，我嫌弃谁也不会嫌弃你不是。”宁小昭连忙赔笑，现在这个地方可是她的避难所，孟朗是千万不能得罪的，“只是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呀，就算今日躲过去了，明日后日怎么办，还是勇敢面对吧。”说罢一脸的慷慨赴义壮士去。

    孟朗勉强接受了她的解释，看她也不容易，挥了挥手一路目送着她离去。

    到了屋外冷风一吹，剩下的那一半睡意也全没了。望了眼泠泠月色，加快了步伐走回去。屋内还亮着灯火，沈冽不可能体贴到替她留灯，那就一定是人还没睡。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伴着哗啦水声，宁小昭震在当场惊得忘了尖叫。月光穿过门扇洒落一地银辉，长身玉立的男子身着纯白的里衣，就那么松垮地搭在身上，暴露出胸前的大片肌肤，火光映着水渍晶亮亮的，贴着肌理蜿蜒向下。

    她怎么都想不到会在开门后看到这样一幅美男出浴图，好在某人动作够快，否者一定要长针眼啦！

    这家伙什么臭毛病洗澡居然不关门！

    这次可真的冤枉沈冽了，他明明是见她这么晚还没回来，特别给她留了门。这么贴心的举动，真不像从前的他会做的事。要问为什么，似乎是担心身子单薄的某人，被挡在门外饱尝冷风会受寒。

    不，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忧……

    沈冽似乎毫不在意，被她的表情逗笑，“我可不似某些人矫情，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听他话里话外的语气居然知道她洗澡的‘怪癖’？问了孟朗吗？

    沈冽说得大方，仿佛在邀她欣赏一般，可当她诡异的红了脸，眼神真就那么直勾勾的落在他胸口上时，他忽然觉得被盯住的地方慢慢变得又麻又烫。随即眯了眯眼，搓圆一粒豆末弹到她的脑门上，不爽道：“看什么看。”

    这人果然变脸比翻书快，摸了摸脑门撇撇嘴，她才不稀罕，她不过是想起了白日子川屋内的那一幕。

    宁小昭看了看两张床间隔的三尺距离，又看了看左面四扇开合的山水画屏。沈冽在一旁居高临下的用眼尾扫她，“怎么？”

    “没……没有。”宁小昭喉头滑动，愣是不敢多说话，与孟朗的相处模式显然与他不适用。忽然就发现孟朗对自己真是没得说，处处退让与包容，往后她真要好好对他了。

    熄灯上床，四周异常安静，宁小昭几乎可以听到沈冽浅浅的呼吸声。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她望着天花板上的那根梁，心中哀哀想到，今夜一定又要无眠了。

    然而一刻钟后某个一夜无眠的人四仰八叉的睡得死沉。

    到了后半夜，‘咚’地一声嘭响将沈冽惊醒，待他裹着被褥下床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嘴角抽了抽，某人翻倒在地冻得缩成虾米，就这样居然还没醒。

    他一脸无奈的伸手将人捞起在床上摆好，细心的给掖好被子。她是和衣而睡，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后摸了摸脸嘀咕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次日宁小昭醒来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反倒是沈冽眼下有一抹青黑没睡好。

    日子还是照样过，习武练剑偶尔听山长讲讲道德经，日复一日的大约过了十日，易子川的伤势已大好，期间宁小昭日日霸着他，就是打了一点机会也不给慕惊鸿的打算，他们之间一次独处也没有。而同时宁小昭也发现沈冽似乎没有那么难相处。一切似乎都还挺好，唯一令人头疼的事就是经费问题。

    是的，自银票被老爹停用，又花了一大笔银子败在了暗阁的福袋上，她就已经觉得很拮据了。雪上加霜的是一场大火烧了不少随身物，她现在可以说是身无分文，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贫穷的滋味。

    这日宁小昭俯坐案头，嘴里叼着笔杆，案上平铺着宣纸，她歪着脑袋苦思冥想，研究如何才能写得情真意切。但有一点是肯定了，这封写给老爹要银子的信，一定要将自己写得足够惨！忽然灵光一闪，毛笔一挥，洋洋洒洒的落下一行行的字，注意力之集中，身心之专注完全没发现有人进屋。

    宁小昭满意的落下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从头到尾细细再看一遍，就被两根骨节分明的长指捻了去。沈冽捻起信纸一角抖了抖，“亲亲吾爹，小儿求学在外被恶霸欺凌，以致钱财散尽，如今食不果腹……”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他懒得念下去，只揪着某个字眼不放，“恶霸？”

    宁小昭忽然有种被现场抓包的心虚，偏了偏头调开视线。她承认这封信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夸大，但她这不是为了卖惨博同情吗，适当的夸张是避免不了的，这不就是什么语言上的艺术吗……

    “这么可怜呐……”沈冽故意拖长了尾调，听得宁小昭打激灵，只觉得瘆得慌。“这个……这个恶霸嘛，绝对没有暗指谁，就是一个拟人的形象，比喻生活中的困难与险阻，所谓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嘛。”她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玩意儿。

    看着沈冽被自己说得一愣一愣的，她看准时机，一个眼疾手快夺过信纸，半团半折着塞进袖子里，“师兄，我忽然想起点事，需要出去一趟，就先走了吧。”

    话罢立马开溜，出门时被门外一根刚伐下来的圆木绊了一跤，踉跄了数步才稳住身形，差点没摔个狗啃泥。放在往常她绝对是要回去踢它一脚的，今日就算了。

    刚拐出了月洞门就迎面撞上了数日未见的薛铃，宁小昭的下巴重重磕在薛铃的脑门上，两人都捂着伤处一阵呼疼。

    缓了缓后，薛铃捂着脑门泪眼叭嚓道：“小昭哥，我能和你说会儿话吗？”

    宁小昭捂着下巴同样满眼泪光，“好，好啊。”

    话音刚偶就见两行鼻血自薛铃鼻腔滑落，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这份感情不容于世
    鼻子里塞着宁小昭打算寄给老爹的信纸，薛铃仰面顿在那，还有些过意不去，“小昭哥，这纸上有字，真的没用了吗？”她这会儿其实特别想找个洞钻下去，居然被小昭哥看到自己这副丑态。

    宁小昭摆了摆手让她不用在意，“重写就是了。”说罢又将纸撕得一条条的，搓好了递给她，让她再换一换。

    两人手忙脚乱的弄了好半天，才止住薛铃汩汩而淌的鼻血，方才真是撞得狠了些。薛铃鼻血流得厉害，而她也磕得咬掉嘴里一小块皮肉呸了两口血沫。

    薛铃小脸红扑扑的显得很不好意思，拉着宁小昭去了附近的一处角落。

    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看着风打枇杷花飘飘落。隐约还传来锯木的声音。

    说好了要与自己说说话，可小丫头却是一会儿一会儿的看着自己的鞋尖踢两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她拂开落在鞋面的两瓣枇杷花，酝酿良久方才轻声道：“小昭哥，我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昭哥，”她咬了咬唇一股脑全问出来，“你是不是喜欢沈师兄？”说罢睁着那双圆圆的杏眼看着她，期望得到她否定的答案。可她的小昭哥沉默了，因为被戳破心思现下一脸惊讶的看向自己。

    薛铃一颗心沉下去，收回视线低下脑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看来她这个大胆的猜测真的没有错，她原本以为小昭哥喜欢的是慕姐姐，那时虽然觉得伤心，但至少还是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可对象居然是沈师兄……就唯有无能为力四个字了。

    宁小昭被她的话惊到，被她以为是默认，看来她是被前段时间自己往沈冽怀里的那一跌刺激到了。宁小昭挑了挑眉觉得这样也挺好，想着做戏做全套，调整了一下表情，忧伤道：“你猜的没错，我喜欢的人确实是沈冽，武魂山一行若是没有他，我可能都回不来了。也是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喜欢上了同为男儿身的他。虽然这份感情不容于世，可是……可是……我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心。”

    一直似伴乐一般的锯木声戛然而止，回答她的是‘咣当’一声锯子落地的闷响，惊得说话的两人齐齐起身蹦跶两步探头望过去，瞬间大惊失色。

    呆立树旁的沈冽双手还保持着持锯的动作，待与宁小昭的目光不期而遇后，嗖地一声跑没影。边跑沈冽还一头雾水的喃喃自问，“我跑什么，我为什么要跑，明明是那只小猫怀了见不得人的心思。”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捂了捂面，宁小昭这会真是欲哭无泪，解释不清了现在。以沈冽的个性难道不是应该给她个脑蹦儿，轻蔑一笑的让自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吗？可这个反应明显是相信了，但他为什么要落荒而逃啊。

    宁小昭叹了口气坐回去，并没有去追。对方可是沈冽，他要真想跑她追不上，他要真想躲她也寻不到，反正他们待在一个屋有的是机会解释，只是光是想着要如何解释她就觉得头疼得很。

    薛铃在一旁纠结着手指，心情有些复杂，小昭哥的情路看来也注定了异常坎坷。她挨在她的身旁坐下，“小昭哥，那我们能做朋友吗？”虽然无缘风月，可她还是不想与她的小昭哥只成陌路。

    “当然。”宁小昭答得干脆，心里却是有些发苦，她方才干嘛非夸那个张，还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

    还有，沈冽怎么会在那锯木头？说到木头，她方才出门时就是被一根圆木绊了一跤，看起来也是沈冽拖回去的。

    哎，不想这些糟心事了，既然已经与薛铃说开了，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又有些忍不住打听道：“慕师姐最近怎么样？”她当然是想要套多一些和易子川，有关的事，只是又不好问的太直白，于是装作好似随意的问声好。

    说到慕惊鸿薛铃的神情变得有些烦恼，“其他都还好，就是最近孟家那个横行霸道的少爷常常来骚扰，闹得慕姐姐不胜烦恼。”

    “这么明目张胆了吗？慕师姐没事吧？”孟平章那个绿豆眼之前在书院内似乎还有所顾忌，真是色胆包天啊，就不怕给山长逮个正着吗。虽然对于慕惊鸿她拦着挡着，但都是因为子川的缘故。

    她对她这个人其实一点意见也没有，甚至颇有好感。所以听她受难也有些替着急。心中想着一会要给孟朗透个信，让他好好‘管管’自家少爷，顺便也是在慕惊鸿面前逞英雄博好感的好机会。

    “小昭哥别担心，慕姐姐聪明着呢，几下就将他打发了去。”薛铃说着压低声，悄声抱怨道：“那个丑八怪，哪里配得上慕姐姐的好。”仗着家中势力横行霸道其实一点真本事也没有，这种人她最看不上眼。

    当夜戌时正一刻，冷风凉月树影戚戚。

    孟朗从宁小昭那得来消息后徘徊着决定去悄悄看一眼慕惊鸿，他作为孟家家臣不仅不能对孟平章怎么样，还舍命都得护着他。可他也绝不可能看着慕惊鸿受到伤害。所以出门前他随身备了一块黑布，以备不时之需时好蒙了面将人打晕。

    忽见前方有人影飞掠，在游廊上衣袂翻卷发丝飞舞，迎面奔来不见减势。他因为想着慕惊鸿的事，来不及完全闪避。半边身子撞得那团绯红的身影砰的一声脸朝地。

    这个姑娘他认得，是慕惊鸿身旁的小姐妹，与宁小昭走得也很近。

    孟朗伸手去扶，见对方一脸焦急满脸泪痕，看清自己的模样时明显愣了一下。

    原本打算去寻宁小昭的薛铃像是抓住了救命草，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你是小昭哥的朋友对不对，我求求你救救慕姐姐，她很危险，她被孟平章带去后山了！”

    入夜后的后山黑漆漆一片除了草木寒鸦，就是那片建了一半的弟子居舍。

    “你说什么！”孟朗迥然色变，不敢相信孟平章在岳山书院内胆敢这样不管不顾，抽回自己的袖子当机朝后山方向狂奔去。

    薛玲也顾不上疼，抹了把眼角也跟了上去。连日来扰得慕姐姐不甚烦恼，被慕姐姐连着赶了几次，多少生了怨气，但因为顾忌着许多，在山长的眼皮子底下不敢真的如何放肆。

    可是……可是，他今日来时明显是饮了点小酒，往日的顾忌全不在乎起来。□□熏心的他将慕姐姐掳去后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禽兽事。

    山风呼啸吹得树影招摇，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长。

    伴着一声诡异瘆人的痛苦嘶吼，惊起林间寒鸦一片。

    孟朗猛然回首飞身掠去，寻着声音的来处踢开了红漆半染的井格门。

    微弱的月光穿透层云，穿过大开的门扇，照亮屋内景象。

    ‘啷当’

    一粒‘金豆’掉落在地化成了水，半挂在散乱发间的玉簪随着后退的脚步伴着一声玉响碎落在脚畔。面上血迹斑斑的慕惊鸿衣裳凌乱满面惊恐，而欲行不轨的孟平章则面目狰狞的蜷缩在地上，抓着她的一只脚踝不放。



月光下尸体森然
    “死了？”孟朗双瞳骤缩，收回按在孟平章脖颈上的两根手指，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慕惊鸿跌坐在地双目大膛，惊呼声哑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来气，几乎失语。只拼命踢蹬被抓住的那只脚，全身都在颤抖。

    是孟朗最先镇静下来，只是脸色依旧很难看，借着月光翻看孟平章的尸身。孟平章是俯倒在地，身前有一小滩发黑的血，嘴角血迹犹未干涸，身上并无明显的致命伤口，但全身经脉爆凸肿胀，双眸只见眼白并布满红血丝。

    金蟲破？！

    他瞥向慕惊鸿的那一眼里满是意外，后者惨白着脸，抬手捂着面上的温热，眼中全是惊恐。

    就在此时孟朗浑身一震，迅速回头看了眼，紧接着朝她打了个禁声的手势就要起身往外去。

    孟朗起身瞬间被慕惊鸿拉住，她眼里充满不安与恐惧，眼前的情况她一人根本无力应对。她无心杀他，她只是只是想警告他不要再靠近，可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孟平章——！死在了自己的手里！

    孟朗脑中其实也早已乱做一锅粥，但依旧强作镇定的安慰她，“别担心，我不走，有人来了，我去将她打发走。”

    她眸中的不安久久不散，却也点了点头慢慢松开抓住他的手。

    看着孟朗动作迅速的将门掩实，慕惊鸿缩起身子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不敢去看身旁那具愈渐冰冷的尸体，依旧瑟瑟发抖。

    屋外孟朗在薛铃开口之前抢先问道：“你说慕师妹被孟平章掳上后山，确定没有弄错吗？我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看着慕姐姐被他带去后山上的。”薛铃的语气非常肯定一脸急切，况且，“我刚才好像听到喊声了，然后看到这附近惊了一片飞鸟。”

    闻言孟朗摸了摸后脑，露出了一个尴尬的表情来，“我方才跑得太急，被石块绊得跌了个跟斗。”

    他一脸窘态拿捏得恰到好处，薛铃自然不疑有他。

    “他们会不会已经不在这地方了？”孟朗装着深思片刻，建议道：“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分开来找，我再往山里深处找找看。你回去找小昭，你们在派内四处都找找。”

    “好！好！”薛铃连连点头，回身就往山下跑，生怕迟了片刻就要酿成惨剧。

    看着薛铃的身影稍稍离远，孟朗面上一凛，当机立断择了另一条路向山下掠去。

    半刻钟后门扇再次被推开，孟朗呼吸紊乱发丝凌乱，按在门框上的手沾了泥，指甲缝里更是塞了不少脏污的泥。而他的左手正握着泥渍斑斑的一小团。

    慕惊鸿愣愣地看住他，两行泪骤然滚落。方才屋外的对话她都听到了，最后下山的脚步声是两道，她以为他跑了，正害怕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孟朗有些不知所措，只是现在时间紧迫又是非常时刻，根本没有办法温声软语的安慰她。若是薛铃等人在山下久久寻不到慕师妹，势必会再找上山来的，到时候才叫麻烦。

    盯着孟平章的尸体，紧了紧手中泥渍斑斑的那小团，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跟着消散。一层层剥开手中那团，顷刻露出里面的锦囊，他先是抽出了里头包裹瓶身的帕子，在手心搓捏了几下，确定无碍后递给她，“擦擦血迹。”

    没有给她再多缓冲的时间，他接着对她道：“你先回去，什么都不要想，这里的事我会留下来处理，记住，今晚的事无论对谁都不要说，一个字都不要说。”

    可死的不是别人，是孟家的少爷啊，慕惊鸿眸光闪烁，或许是因为他眼中的真诚太灼人，也或许只是因为此刻的彷徨无助。虽然她无法想象他要如何收拾这堆烂摊子，可她毫无理由的坚信，眼前的人是可信的。

    屋外夜色沉沉，她才走开一段路便又折身返回，心下惶惶愧疚难当，她做不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的离开。孟平章死于她们慕家的金蟲破，尸身反应明显，孟朗方才分明也一眼认出。只要尸身被寻到，她根本躲不掉。

    孟朗除去孟平章身上衣物卷至一旁，接着面色冷硬地抽开瓶子帽塞。诡异的液体带着几分粘稠倾泻，随着刺耳的滋啦声起顷刻间消肉化骨，那团白肉化作了一摊血水，森然发丝浮于其上。

    慕惊鸿去而复返，未料到出现在眼前的会是这样一幕，一声惊呼压回喉里，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出声。

    薛铃在易子川处找到宁小昭后，三人又分头去寻，没多久就听说人找回来了，似乎是虚惊一场。

    宁小昭看着已天色不早，向几人道了声晚后就回屋去了。

    夜里有月光引路，她一路慢行，方才被慕惊鸿的事闹得忘记，现在临到院门口，忽然就想起白日里发生的那出尴尬事，脚步不由踌躇了起来。

    她探头探脑的一阵望，见漆漆夜色下，唯有几间屋子还点着烛火，而她那间不在此列。不由松了口气，看来沈冽是睡了？

    抬手轻轻推了下，沈冽依旧给她留了门。本想悄摸摸的潜进去，却嘎吱一声响得更大，宁小昭头皮跟着一抓，顿在当场等骂声。

    可她左等右等一点响动也没有，不由安下心来，不知道是沈冽睡得太死还是压根不在屋内？

    于是她借着透过门扇的月光，扫了眼床上微微鼓起的小包确定是他睡死过去了。随后边走边解着外袍的搭扣，准备一骨碌也往温暖的被窝里钻，即刻去会周公。

    因为太急着蹿上床动作不由稳中带猛了些，却听哎呀一声，宁小昭身前被拦腰一截反弹地往后跌了好重一跤。

    微微鼓包的那床传来一声轻哼，“你那双眼睛是摆设？”

    她嘶地喊了声疼，眼睛适应黑暗后隐约看清楚，她的床上不知怎么多出了一圈木栏杆，将她的那张床围得像个婴儿床，“这……”

    不等她再问，那头已闷闷传来一句，“围成这样，你要再敢半夜里掉地上扰人清梦，我就拎了你直接丢出去。”

    “不敢不敢。”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黑暗里笑得讪讪。末了又有些纳闷，不对呀，她最近睡相极佳哪有掉地上。与孟朗同屋那阵倒是常常半夜被冻醒在冰凉的地板上。

    随着宁小昭话音落下，两厢又是无话，室内一时恢复安静，但安静的空气里却不知为何酝酿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她跨着步子蹬上床，两下剥了外袍，就钻进被窝里。除了半颗脑袋与那双亮晶晶的眼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宁小昭睁着一双盯着屋上的一根梁，就感觉有一道视线盯在自己脸上，盯得她直感觉那块皮肤麻麻发痒。

    原本是想要忽略装不知道，可那视线太灼人，并且完全没有要挪开的意思，“那个……师兄……”她觉得与白日的事脱离不了干系。

    于是她挪了挪脖子看过去，毫无意外的与他目光相遇。反倒将他惊了一下，却又故作淡定的与她对视，“怎么？”

    “白日的事，我可以解释。”她醒了下嗓子，道明她只是顺势而答，为的是彻底断了薛铃的念想，“师兄放心，我绝对没有那个贼胆。”她想了想觉得有必要说清，否则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对方却以为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肖想自己，实在是有些尴尬。

    沈冽明显呆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有那么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将头撇过去，“呵，我当然猜到了，只将那话当笑话听。”

    她缩了缩脖子，往被窝里又钻了钻，不明白他又发的哪门子脾气。



他像中邪似的被扰乱心思
    屋外积雪压弯枝条，‘啪’地一声散打在一寸厚的雪地上。

    宁小昭飘忽了思绪算了算，来辜州岳山书院到今日为止已经两个多月。再有三日就要过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没与老爹一块跨年。同样也是久违的再一次与子川一块过新年。

    因溱州与辜州路途遥遥相隔千里。即便途中没有半点耽搁，光花在赶路上的时间，一来一回就得月余。所以自子川拜入岳山书院，就没在溱州过过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也正是因为两地相隔遥遥，所以她不担心老爹会杀来辜州捆了她拖回家去。一来米已成炊，她如今已是岳山书院弟子，其实说出去还是一件挺有面子的事。二来老爹在溱州的那么一大摊子买卖正好卡在年关，一时半刻安排不明白，根本没法子当甩手掌柜来辜州拿人。

    山门中四处也学着山角下的庄户贴起窗花挂起红灯笼了，看着多了几分年味。

    除了少数家就在辜州城内的弟子回家过年，其余皆留在了学院里。当然，孟平章是个异类，专搞特殊，那个嚣张跋扈的二世祖，听说前两日就悄没声响的留了封信回家过年去了。

    她还打趣孟朗怎么不一路尾随着保护？他却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表示人是哪天偷摸溜走的他都不知道。反正回了孟家有的是人保护，不差他一个。

    其实宁小昭觉得如今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就是生活上拮据点，要靠替沈冽捏肩捶背端茶研磨赚点零花钱。撇开这个不谈，日子过得还是很惬意的，每日练练武，跑跑腿，撑着脑袋看子川的脸，再与孟朗听陆祈良传授如何勾搭小姑娘。尤其是最近慕惊鸿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如何，基本没听说她又与子川在哪处碰了面。

    思绪飘呀飘呀不知飘了多远，捏在沈冽肩头的那双手，就有些没轻没重的失了力道。

    “诶诶诶，揉面团呢。”沈冽提了笔杆在宁小昭手背上敲了两下。

    “什么？”宁小昭被手背上不轻不重的那两下敲回了神，但没听清沈冽方才的话，以为他有事交代。于是就着他的肩背俯了俯身，下意识的探头往前凑两凑。

    “我说你……”沈冽将笔杆往笔山上一架，扬了扬下巴就往后转，险些擦到鼻尖的近距离，惊得他倒吸一口气，梗着脖子往相反的方向就是一偏，气息都乱了。

    方向那一瞬间的心跳分不清是漏了一拍还是快了一拍，最糟的是脑中不合时宜的回响起这人那日的一番话来。

    （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竟然喜欢上了同为男儿身的他。虽然这份感情不容于世，可是……可是……我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心。）

    沈冽只觉得轰地一声，血气有些上涌。可恨的是她还毫无自觉的往前凑。

    心底登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感，他张了五指一手盖住了她的巴掌脸往回按，面色不郁的说你靠那么近干嘛，“好了，好了，不用捏了。”

    她笑得羞涩拉开他的手，既不气他一言不合呼她脸，也没有因为他忽然变脸感到害怕。她们的这种相处模式她似乎已经习惯，更是摸透了他的那点小脾气，“师兄，我给你研墨。”

    如今真是能耐了，每回遇到事求上自己了才想起该叫自己一声师兄，再看她冲自己笑得一脸讨好，还能猜不到是怎么回事吗。他说她今日怎么这么积极与殷勤地给他捏肩捶背，原来是有事。

    他醒醒嗓子勉强找回了状态，却仍旧不着痕迹地往后靠：“怎么？”

    她面上笑意更甚，隐约还带了两分羞涩，“我想下山买点东西，想找师兄借点银子。”

    他有些会错意，以为她拐弯抹角的想向他要回她靠捏肩捶背端茶递水存在自己这的碎银子。玉管似的两指往腰上一捏，捏出一块碎银子往她怀里一丢。

    她被白花花的碎银子晃得眼睛都亮了，这才几天竟也被她存了五两银子，沈冽这条大腿够粗，如今穷得抠搜的她得抱牢。

    不过他显然是误会自己了，她想借的银子五两也就勉强凑个零头。

    沈冽见她盯着自己的那幅殷勤模样，也明白过来，“要多少？”

    她听得喜上眉梢，也不客气，伸了一根手指往前递了递，“一百两。”

    他一挑眉，真够不客气的，但也没多问，回身取了银票抛过去。

    她接了银票叠好往袖兜里塞，笑得一脸喜滋滋。接着取了纸笔煞有介事的说要给他打个欠条。

    沈冽不知为何看得就有些不痛快，从她手里夺了那杆笔丢回笔筒里，嫌弃地摆手说行啦。

    宁小昭倒是也没觉得什么，反正这银子她又不打算赖。刚得了帮助她多少卖个乖，“师兄，我要下山一趟，需要帮师兄带点什么吗？”

    沈冽摆手摇头轰她走，只想这家伙快点在他视线中消失，省得跟中邪似的扰乱他的心。

    出了屋子宁小昭并不往山门方向走，而是左顾右盼的往另一个方向去。

    因为作为书院弟子，他们是没有权限随意下山的，偶尔真有要事，也是需要经过层层审批的。

    所以想出山门一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拿上回约慕惊鸿出门以便孟朗英雄救美来说，她们都是提前交了请求，以随身用品短缺需要下山采买为由来请示才获得了批准。

    只是这理由用过一次后，再要想用，没个把月是行不通的。况且三天两头往山下跑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好在孟朗知道一条能够偷摸下山的小道，上回她们黑市一日游就是从这条小道偷摸溜下山去的。

    待她寻到那条小道后，见树影掩映间一道人影一顾三回首地向山下掠去。

    宁小昭手搭帐篷仔细看了两眼就认出那人影是孟朗，面上一呆，他怎么也下山了？她倒不是觉得他下山有什么奇怪，只是他那怀里搂了个大包鬼鬼祟祟的模样像是不干好事。

    心中想罢扫了眼猫腰扶在灌木下的自己，又兀自发笑，自己不也是一副鬼祟模样。



小师弟的魔力，乱人心神
    下山后孟朗寻来一匹马，一路奔驰着来到一座破落荒芜的宅门前。

    下马后再度回首环顾，确定四野无人后，这才拴了马匹抱着大包裹潜进废宅里。

    废宅内蛛网遍布，满地枯草，横梁上与门窗上的积尘有半指厚。唯有橱柜上的积层略薄。

    孟朗停步在橱柜前，随着柜门被打开，一道人形赖倒下来，噗地一声落地，扬起一地的飞灰。

    那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观其单薄破裂的补丁衣裤，与脏污的头脸，可以猜出这是名乞儿。

    这就是一具冻死路边的乞儿，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死活，更没有人会在意这具尸体最终的去向。

    孟朗不做耽搁，翻出包袱里那日从孟平章身上剥下来的衣裳套在乞儿身上后，再将尸体塞入麻袋抛上马背，而后绝尘而去。

    只是这一回是朝着辜州去往堇城孟家的必经之路而去。

    他驾着马奔入林间，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解了麻袋把尸体倒出来，接着抽出匕首一个回身狠狠扎入马匹的喉管上，再用力向下一划。

    孟朗避得及时喷薄而出的血尽数洒落在乞儿的尸身上。而那匹鲜血淋漓的马应声倒地，也在抽搐下渐渐失去声息。

    四周除了山风，隐约有簌簌声起，孟朗拉开九丈远距离，攀上一颗枝头瞭望，在见到低嚎声起，结伴的三头狼将一人一马两具尸体团团围住后方离去。

    岳山书院游廊角，孟朗低声说着什么，站在他对面的慕惊鸿一张小脸憔悴得令人心疼，只双手交握在胸前，听了他的话后面色一松，轻轻点头。

    宁小昭采买回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因为距离有些远所以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但单观察两人的互动也多少能观出些道道。有些纳罕两人何时有了这样的进展，面上挑眉，心下叫好。

    待慕惊鸿一走她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迎上去，冲他挤眉弄眼笑，“最近很用功嘛。我说你这几日总有些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突然窜出的宁小昭令孟朗的面色有些不对，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弯了弯唇强笑，“小昭，你怎么在这？”

    “我啊。”宁小昭说着从袖子里勾出一个锦囊来，将里头一块半掌大小的玉原石盛在手心，从刀口一侧看进去，可见玉质温润剔透，色泽瑰丽多姿。

    宁小昭显摆似的在他眼前晃了两圈又小心翼翼的收回去，“怎么样，好看吧。我方才下山八十八两淘来的的这块宝贝，赚大了。”

    她说着很有些得意，随口又问，“刚才下山还远远瞧见你，抱着个大包袱，鬼鬼祟祟的干嘛去呢？”

    孟朗听得脑袋上的毛就是一奓，但很快冷静下来，脑子一转找到了托词，“派内一些坏了损了的小东西放着占地方，可若是带下山去，说是岳山书院内流出来的东西，忽悠着还能换些银两花。”

    她没想太多，只当他同她一般因那场大火，如今荷包吃紧得很。

    “换了银两，顺道还去买了点东西送给你的慕师妹是不是。”她丢给他一个暧昧的眼神，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腰，一脸的我都明白我都懂。

    他看着她那副自以为看穿他心思的得意样，想来是自己多虑。

    她挥了挥手让他再接再厉，急匆匆的赶回屋去，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袖兜里的这块璞玉雕琢成一块美玉。

    屋内的几案只一张，但足够长，两个人也够用，就摆放在窗前。偶尔夜里诗性大发，还能将窗一推，迎风对月，提上一首诗作上一副画，十分烘托气氛。

    回到屋后宁小昭来到案前，急不可耐的掏出那块璞玉，再一方雕具齐全的小匣。

    她推了推有些凌乱的案头，给自己空出一块地方来，一时没注意到边角上的放置。将一卷册子啪嗒一声直径推下了地。

    她呀了一声蹲身去捡，只是在手将将碰上册子的那一刻被另一只手拾了去，顺势就给塞进了袖兜里。

    可还是晚了一步，册首上的三个大字她看得清楚。噗呲一声没忍住，她怕不是要笑死他，“清心诀？不是吧师兄你在看经书？难不成你是要去当和尚？还是……”春心萌动，看上了哪家姑娘。

    后面那句也就在心中想想，到底刚借了人一百两银子，没敢太放肆。

    沈冽装着淡定，但表情很有些怨念的乜了她一眼。没去接她的话茬，随口扯开话题，看着桌上的璞玉问：“这就是你花的一百两？”

    “八十八两。”她纠正，捏着璞玉又是一顿显摆，然后开始摆弄她的那副雕具。

    今日十二月二十八再三日便是新春，而子川的生辰恰是大年三十一，所以想要这样礼物送得拿得出手，这几日就得没日没夜的雕。

    宁小昭先是从陆祈良那求了一副大小合宜的飞鹤图，打算描摹着雕刻出一只玉鹤来。

    她不算全新手，从前也雕过小圆石，但那不过是雕着玩。如今正儿八经的雕只飞鹤，实在是有些吃力，左手的五根手指除了小指外全都遭了殃，一竖竖的红道道，虽不多痛但也扎得慌。

    平日玩乐的时间全挤出来了，夜里也牺牲了不少睡眠时间。

    赶到三十一这日午间，宁小昭眼底都积攒了一片青黑。外头晴雪将歇，暖阳正盛，她推了窗子沐浴在阳光下，总算是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程。

    一个哈欠打得困意更盛，就这么趴在案头，毫无防备的睡了过去。

    沈冽从窗前经过时她已沉沉入睡，于是刚走开不远的沈冽又往回倒了三步，就这么正立在窗前映着暖阳望着她，嘴角不自觉的带了笑意。

    他伸手轻轻抽出她手中的刻刀，摆放到一旁，又看了眼她松松握在左手的玉雕，看着像是一只圆滚的鸽子，这是她这几日废寝忘食的杰作。

    温暖的阳光下她仿佛也被罩上了一圈微光，几乎可以看见她面上细细的绒毛。他就这么看着她，忘了呼吸，她身上究竟有怎样的魔力，乱人心神。

    他抬手掩去落在她面上灼人的光，那一刻从心底升起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心思，是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大概是被鬼迷了心窍
    中午的那一觉，睡得宁小昭神清气爽。寻了一早备下的小匣装好玉雕塞进袖子里，准备一会寻个独处的机会再交给易子川。

    今日山门大开，连着到初三为止都没有门禁。待宁小昭奔去山门时，大伙都已聚好，挥着手招她快来。

    她一眼望去，孟朗、陆祈良、薛铃、慕惊鸿，还有子川全都在。她有些意外，不知道这伙人是怎么聚在一起的。而这其中最叫她意外的是沈冽竟然也跟着来凑这份热闹，还与子川穿了十分相似的一身月白长袍。相似的身形与身高若是不看脸，居然有几分辨不清。

    今夜的辜州城人头攒动，彩灯高结比月亮要更明，鼎沸人声中乐声阵阵是不曾见过的风光。几人有意识的跟得近，否则一个不注意就要被人潮冲去不知哪一方。

    薛铃蹦蹦跳跳的走在最前，被不远处的风光攫去了视线，兴奋的又回头挽住慕惊鸿的手，指着环城河畔彩条飘摇灯笼叠挂的看台，一双眼却是看向宁小昭，“那个是什么？好像是要抛绣球！我们去看看吧！”

    今夜本就是出来凑热闹的，大家当然不会反对，宁小昭一向玩心最重，闻言第一个答应。易子川抬眸扫去一眼，见人潮之上还有一架缠满滕花并二楼高的秋千架，微微回眸淡声道：“是在选神女。”

    孟朗在一旁解释着，虽也满脸兴味脚下却不动，“是辜州城一年一度的盛会，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就别过去了，接到绣球不分男女都要扮神女的。”

    他这话显然是说给初来乍到的宁小昭听，但奈何人声嘈杂，不等他把话说完，宁小昭早已跟着薛铃撞进人潮。再看看身侧的几尊大佛也都不知何时大摇大摆的跟着前行，他遂也耸了耸肩随大流，心中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希望待会被选中的神女是慕惊鸿，那可就能一饱眼福了。

    人潮中果然女子更多，七嘴八舌的争辩着自己今年定能夺得头筹，赢下懿显斋一年的胭脂供给随意挑。原来这场盛宴是由懿显斋主办，夺得绣球者就会成为今年的神女，不论男女中选后都要以神女扮相上台领奖，再坐在二楼高的秋千上捧着花篮漫天撒花。

    宁小昭挤在人潮正中这会却有些想退，从身旁人的三言两语中她也已经拼凑出了全部，知道了这是怎样的一场神女宴。虽说现场泛泛一数少说也有五百号人，她夹在其中就像颗花生米，绣球不一定那么凑巧就落在自己头上。

    但凡事都要先想个万一，万一就那么不凑巧真让她上秋千上扮神女绝对要露馅，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为了老爹的安全着想，她不敢冒一丁点的险。她猫了腰打算怎么进来的再怎么出去，可方才还有缝隙可钻的人潮，这会儿却挤得好密实。

    简直像是铜墙铁壁，饶是她泥鳅一般的身手也施展不出来。于是索性直了腰抬头望上去，原来是台上的美人正举高了绣球要往前抛，引得人潮十分亢奋。

    宁小昭暗暗叫糟，再抬眼一扫，瞧见沈冽与易子川不知何时已跟上，这会分列在了她左右不远处的两侧，似乎也都瞧见了她。对视间一个笑得温柔，一个蓦的撇开头。

    随着人群的一阵高呼，锣鼓声骤起，一蔟火红的绣球跌入人潮，引起一阵轰抢，在场的女子已经没有几个顾得上形象了，懿显斋一年份的胭脂随意挑，这样的诱惑哪个女子抵得住，只要乐声未止，鹿死谁手可未可知。

    女子们一个个抱住绣球就不想撒手，只是奈何旁人又薅头发又扯衣裳，到底招架不住。而分立场中为数不多的男子除了几名正经为心意之人出头的，其余的纯粹是来添乱，抢到绣球就往外抛，孟朗就是添乱大军的一名，悄摸摸的对着慕惊鸿抛，小心思掩盖在乱糟糟的人群下，才不至于暴露无遗。

    至于宁小昭此时此刻只想装不在，她们争她们的，她最好能趁乱挤出去。

    拥挤的人潮似浪潮，她飘呀飘，一颗绣球出现在脑袋上，吓得她一个缩身往前冲，一步都还没冲出去就一头撞在了一个胸膛上。抬头一看是孟朗，还有他高举在头顶的绣球。

    她抬头看他的瞬间，他也低头朝她贼兮兮的一笑趁乱将绣球，以不轻又不至于伤人的力道抛向慕惊鸿。

    她立刻了解到他的用意，挑着眉为他叫好。

    只是人挤人的浪潮，位置根本无法固定下来，任他是百步穿杨也要失去准头。加上慕惊鸿一开始就是朝着易子川所在的方向努力，所以在浪涌之下，唰的一声绣球不偏不倚的落入易子川的怀里。

    他明显怔愣了一下，随后一颠将绣球抛开。但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凑巧。他这随意一颠却颠上了沈冽的脸，那叫一个正中门脸。

    要说这事不过是个意外，两人看着都不算小气，客气上一句也就翻过篇去了，可不知怎么两人偏就是莫名较上了劲。沈冽抓着绣球呲地一笑，看表情并不打算善了，易子川无所畏惧的对上视线，也半点没有道歉的自觉。

    于是一来一往高手过招，众人抢又抢不过，只有眼馋的份，只能瞧见个红影在夜空中打摆。

    宁小昭看得双眼放光，忘了要逃出去，虽她所处地点离‘战场’十分接近。但想着两人的身手都是学院内拔尖的苗子，不可能会有差错，于是莫名的心安。

    战况十分激烈，鼓乐声的演奏也跟着紧张到了极致。眨眼间神女就要从两位之中产生，宁小昭与孟朗对视着一笑，不约而同的想到，今夜不论看到谁着女装，这趟出门都值了。

    可就在鼓乐嘎然而止的一刹那，火红的绣球流星一般砸在她的脑门上落向她下意识抬起的手里，砸红了她的脑门也瞬间撞懵了她。

    她愣怔着脸，这算飞来横祸吗？一脸不可置信的望向沈冽这罪魁祸首。

    沈冽飘开眼挠了挠脸，女装？方才掂球的那一瞬，大概……是被鬼迷了心窍吧。

    不仅宁小昭反应不过来，孟朗一样看傻了眼，最先绷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虽然没看到慕师妹着神女装的惊艳模样有些遗憾。但小昭着神女装的模样料想一样很有看头，心中想罢拿眼朝宁小昭上下一扫，更是笃定，或许会意外的很适合呢。



你怎么笑得这么猥琐？
    宁小昭一记眼刀飚过来，孟朗笑呀笑的便有些讪讪，醒了下嗓子假装正经，“这……这真是太不幸了。”

    懿显斋的主办人已经开始遣人下来请人，宁小昭虽说在短暂的愣怔后已眼疾手快的在第一时间将绣球抛出去，但在鼓乐戛然而止的那一刹那就都不做数了。

    沈冽看她一眼，轻描淡写的表示，“方才手指头有些抽筋。”心中却莫名有些小期待。

    她呲了呲牙，信他才有鬼，他绝对是故意的，本意是想看她出丑，可害死她啦。

    被遣下的小厮不明状况，嬉笑簇拥着推她上台。宁小昭欲哭无泪几乎是被左右架着往上抬，可恨孟朗沈冽这两人竟然没有一人对她伸出援手。她梗着脖子往回看另外几人离得还远，这会才往她这赶。

    那方陆祈良看得眉毛一挑，朝薛铃身旁挤了挤。一面行着附在她耳畔低低耳语，薛铃听了连连点头。

    宁小昭被围堵在台上接受着美人的连翻恭维话，说公子五官精致眉眼如川，扮作女子一定很好看。宁小昭在一旁半天插不上一句完整话。

    看着台上宁小昭那副要拼命的模样，孟朗也有些同情起来。同易子川两人都生了要上台解救的心，但拦在身前的全是懿显斋的姑娘家，笑颜如花般让他们不要坏了规矩嘛。他们两个大男人总不好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动手吧。

    就这说话的时候宁小昭还被几名小厮牢牢看着，也不是虎目圆睁，一个个笑嘻嘻的，让人都不好意思同他们生气。

    看来曾经也有男人中选想逃跑。宁小昭哭笑不得，为今之计唯有拖得一时是一时了。

    所以她放软了态度，瞄了眼后台梳妆的小搭棚，生了一个诡计。一会为她换衣梳妆的一定都是女子，几个大男人她搞不定，对方若是娇弱弱的姑娘家，她对付起来却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暗暗决定待会入门假装乖顺，趁其不备再将她们通通放倒，她不就能顺利逃跑了吗~

    心中打着如意算盘，不用人推脚下步伐都轻快许多。台下忽然叫了等等，回头一看是薛铃，原来在方才说话的档口，她已说服了那些人要跟着一块去帮忙换装。宁小昭面上一喜，多个人多个帮手，连忙招手让她快快来。

    小搭棚内果然不出所料全是女子，不多也就四五个，宁小昭附耳对薛铃说着自己的小算盘。薛铃听后为难的看她一眼，委婉地提示这其中的弊端，“小昭哥的轻功如何？”若是不好，打昏了人下一步该往哪儿跑？

    她脑袋‘铮’地一下，觉得头大，她怎么忘了自己是个弱鸡。

    薛铃被她的模样逗乐，捂嘴笑，“小昭哥，别担心有办法的。”她虽不确定小昭哥为什么这么抗拒，或许是单纯出于男人的自尊心，又或许有其他原因。但这些都不重要，小昭哥不愿意，那么她就会帮他。

    不等薛铃再做说明，一旁的姑娘就上前招呼着拉宁小昭在妆台前坐下，嘴里同样说着半真半假的恭维话，着手就要去拆她的发髻。她诶了一声，抬手去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薛铃就已经帮她想好了托词，“先去换衣衫吧，要不一会发髻要弄乱了。”

    那姑娘觉得有理，对方虽生得面白肉嫩可到底是名男子，哪里穿过女子的衣衫，待会手忙脚乱的有意无意的真要弄乱了一头发。遂接过了一旁递上来的衣衫正要与宁小昭一块往换衣间里去时，被薛铃拦下。

    “姐姐去忙，我进去帮忙就好。”薛铃笑得腼腆，那姑娘却似乎从这笑容中看懂了什么，只以为她担心旁人碰了她的小郎君，于是掩嘴笑着只道好，一双眼却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薛铃被对方暧昧的眼神打量得羞红了脸，抱着华丽的神女服饰，慌忙回身同宁小昭藏进了换衣间里去。

    宁小昭拉着她的手，急不可耐，“铃儿，是什么办法？”

    “一会儿陆师兄应该会来接应小昭哥，小昭哥随他跑就好，我来代替小昭哥。”见宁小昭张了张嘴似觉得不妥，她又补充道：“没关系的，他们一会找不到小昭哥，当然只能由我顶上。再说这么漂亮的衣裳，铃儿也爱穿的。”

    薛铃说着将怀里的华丽裙裳抖开，红衣似火环佩伶仃，层层纱罗垂落，在火光下昳丽夺目，两人的眼里都迸出惊艳。

    薛铃面上露了几分羞涩：“小……小昭哥，你转过去，我先换衣衫。”

    宁小昭后知后觉的尴尬转身连忙应好，本想补一句我不会偷看的，但想想总觉得哪里有些怪，遂也就罢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宁小昭只是焦急等着陆祈良来接应没想太多，身后的薛铃却是红透了耳根，拂在腰带上的手都有些抖。

    窸窣声响渐消，身后响起一道羞怯怯的声音，“小昭哥，我好了。”

    宁小昭回身见薛铃粉面含羞盛装而立，在火光映照下似一朵盛放的凤凰花，比今夜的月色要更美，着实惊艳。

    薛铃拽了拽衣袖下交缠的双手，抬头悄悄看她的反应，这种感觉很奇妙，理智上明明知晓毫无希望，却依旧忍不住心怀侥幸。

    宁小昭动了动嘴角正要说什么时，换衣间内的布帘由外被开了一角，随之传来的沈冽的声音令她大感意外。

    “别磨蹭了，还走不走。”原来他来了已有一小会儿，听到里面换衣服的声音所以之前不好开口。

    薛铃同样感到惊讶，她以为会是陆祈良自己来，又或者是孟朗或易子川来，唯独没想到会是最特立独行的沈冽来。想到那日宁小昭同自己承认爱慕的人是沈冽的事，不禁觉得胸口既闷又堵的不是滋味。

    短暂的惊讶后，宁小昭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得救了，她应了一声，踮着脚从那处开口挤出去。眼见着宁小昭的身影从眼前消失，薛铃一脸落寞心中十分惆怅。

    忽然那处刚闭上的小角又从外面被撑开一角，紧接着，宁小昭从外探进头来，望着她笑得很灿烂，“玲儿，你今夜很美。”

    沈冽站在她身旁顺着缝隙随意瞥了一眼，在一旁兀自想到，是还不错，就像是一串缀了花瓣的糖葫芦，她果然是喜欢这个调调。莫名一阵烦躁，提着她的后领道：“走不走？”

    “走走走，咱们快跑！”

    “跑什么，用飞的，你抓紧点。”

    薛铃听着外间两人的低语，嘴角荡开笑，双手紧捂心口，不知该如何是好。

    宁小昭两人前脚刚走，后脚易子川就到了，看着仅有一人的换衣间奇怪道：“小昭呢？”

    “啊？”薛铃一脸茫然，老实交代道：“被沈师兄救走了。”

    易子川闻言眉头一皱，似乎是追出去了。

    看台下孟朗拿眼尾瞟向身旁的陆祈良，“祈良兄，我怎么觉得你笑得这么猥琐呢？”平时看姑娘都保持着风度，也没见他这样过啊。

    陆祈良摸了摸嘴角收不住笑，“有吗？”



不想离开的原因，是他对不对？
    逃跑暴露，后有追兵，脚尖踏过稍头檐角，宁小昭轻功不济被沈冽提着后领飞驰，她唯有拦腰抱住沈冽才不至于那种分分钟掉落的恐惧，却没有注意到夜色中某人微红的耳根。

    前方鼓乐高歌，带着鬼叟面具的男女老少，或空手起舞，或击鼓相应，大队人马又唱又跳的在街道上□□，这是一支驱傩队伍。

    蓦一落地，宁小昭屈膝软了一疏忽，便被后方伸来的一只手扶住胳膊，她回头望去，讶然出声，“子川？”话罢朝他身后望去一眼，口是心非道：“你怎么没陪着慕师姐？”

    他不答，却是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沈冽，复又旁若无人地对她笑道：“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去……”宁小昭应着朝驱傩队伍看去，意味不言而喻，既是想躲避不知跟没跟来的追兵，也是生了玩乐的心。

    沈冽此时却三缄其口，一言不发的看着二人若有所思，眼中光影泯灭，不得其解。

    道路两旁竹井架上就挂有各式面具，宁小昭连同沈冽那一份一共挑了三张面具，三人的面具皆是低泣的老叟。她回身递了两张回去，剩余的一张直接带在了面上。

    透过面具双眼位置的孔洞看出去，两人接到面具后对视一眼，同一时间覆上面去。若不是对两人都不同意义上的足够熟悉，就这一袭月白长袍与同样的老叟面具真要辨别不出谁是谁了，可她有足够自信绝对不会将两人认错。

    应着鼓乐高声和歌，毫无章法的舞，放肆的笑，这样肆意的释放情绪，是难得的轻松愉悦，群魔乱舞的驱傩队伍，他们散在三方。

    宁小昭回头望见其中一袭月白衣裳，一眼便认出那是易子川，面具下的笑容在扩大，此时此刻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时光，那个时候易子川还没来辜州岳山，而她已满心满眼皆是他。

    她忽然钻进人群挤向他，他听到她笑意渐浓的狡猾声音传进他的耳里，“我们，甩掉他吧！”

    不等他答，她已经拉起他的手向前跑，微微的温热在掌心交换，面具下的那双眼有暗波涌动，他没有说话，却已投降，回握住她的手缓缓收紧。

    灯火通明的街道，月光洒落悄没声息的融入灯火中，清风拂过耳畔，发丝翩翩……

    身后的鼓乐声渐渐行远，他们停在巷子角，见一株红梅翻过篱笆墙傲然探出枝条来，似火的红在月色映照下亦显出三分温柔来。

    宁小昭背靠篱笆墙噗呲一下笑出声，“师兄一定气坏了。”话罢一面揭下面具，一面从袖子中取出装有玉鹤的那方小匣递上去，也没注意为何从方才开始易子川就不说话。

    易子川今日生辰的事似乎没人知道，他既不打算说，她也不愿多嘴，反正现在时间尚早，还能补，她巴不得只有他们两个一起过，“子川，生辰快乐。我们去……”

    骨节分明的手在红梅映衬下莹如白玉，轻轻覆上绘做老叟的面具将之扯落，露出俊朗的眉眼，笑出尖尖虎牙，“去哪？”

    只是这笑总有点皮笑肉不笑，让人看得悚然，根根寒毛都要倒竖起来。宁小昭接下去的话，瞬间哑在喉咙里，瞠目结舌，缩回手向后倒了一步，窘得只想找一个地洞将自己装进去。

    这叫什么事，她拉着沈冽的手跑了一路，拼命甩掉了易子川？！

    此时此刻真是尴尬非常，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调开视线，“那什么，我还有事。”话罢转身就跑，借口找得相当敷衍。

    沈冽面上悚然的笑顷刻消散，他看着余温犹存的那只手，闭了闭眼，嘴角复又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在心中轻问：义父，您常说阴阳合和是为天道，若是逆了天道，当如何？

    宁小昭朝着驱傩队伍一路找去，着急寻找着那袭月白长袍，可是奇怪了，她自驱傩队伍的头寻至队伍的尾，也没能找见易子川的身影。

    正失落着转身抬眼间，右前方枝影重叠后隐约瞥见湖畔的角亭内，立着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

    因为角度问题，她并没有看见对方的全貌，但她认得那袭衣裳，再加上早前的那张低泣的老叟面具，此刻正别在他腰间，她更是笃定那就是易子川。

    灿笑再度爬上脸，她也不急着跑近，而是先从匣子里摸出那枚玉鹤看了又看。

    黑白交错的纹路隐约蕴着金光，与飞鹤相当契合，莹润的色泽在烛光下非常好看，除了飞鹤的身材被她雕琢得有些过于圆润外，其它都很完美。

    她满心欢喜的将之包入掌心，步履轻快的朝湖畔的角亭走去。

    “易师兄……”连日的担心受怕令她夜不能寐。她多希望这样的时刻能有一个人能陪伴着她令她心安，今夜她鼓足勇气对他说出心意。

    她不顾女子的矜持，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放下自尊心，不管不顾的投进他的怀抱里，拥牢他。

    突如其然的发展令他讶然，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又缓缓落下，既不回拥她却也没有推开她。

    当地一声玉碎的轻响，被鼓乐高歌淹没，除了远远通往湖畔亭角的青石板上碎做两半的玉鹤外，什么也没留下。

    没多久身着月白长袍的另一人出现，他蹲身拾起碎做两半的‘飞鸽’，望了眼湖畔亭角方向后，起身朝另一方向追去。

    今夜的热闹似乎才刚刚开始，可她却已全无心情，方才如夜莺低鸣的高歌，此刻钻进耳里只觉得是搅得人心烦意燥的噪音。

    逃走了，她顺着一架搭在门墙上的竹梯，爬上了这户马虎人家的房檐。迎着夜风盘膝而坐，仰面望着天边的明月，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笑，只是这笑实在苦涩。不逃？又该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她又凭什么质问，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从小到大的玩伴罢了。

    咔嚓一声，是沈冽刻意弄出的声响。宁小昭垂眸看他一眼，眼中的落寞来不及掩饰。

    沈冽飞身跃上檐角，在她身旁落坐，两人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举目望着天边明月。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他的轻问：“什么崇慕岳山武艺，什么期盼已久，都不是真的。你不想离开岳山书院的原因，是他，对不对？”



孟家人找来了！
    那夜回程时的气氛莫名的不太对劲，陆祈良看着几人神情玩味，而孟朗则是神经大到毫无所觉。宁小昭厌厌的脑中全是湖畔亭角内的画面，慕惊鸿为什么抱着他，他又为何没有推开他，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甚至没有勇气问。

    啊～她的飞鹤终究还是没能送出去。

    易子川对慕惊鸿的接近宁小昭看在眼里，那明显是被吸吸引了，所以那夜的事宁小昭对易子川只字未提，她不敢问得太明白，或者说她害怕从他口里听他说爱她。这样似乎连最后转还的余地都没有了。至少不问，她还能自欺欺人的心怀侥幸。

    屋内沈冽在屏风后换衣衫，其实已经穿戴齐整就差个落在床上忘拿上的腰封，宁小昭看见随手就给递过去了，“师兄，给。”

    她当然没有探头，只将手伸过去，可沈冽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有些大，下意识一步退着从她手里抽出腰封，一句谢没有也就算了，反而教训她下回别在自己换衣衫的时候多管闲事。

    宁小昭撇撇嘴，那夜过后，沈冽对她的态度就有些怪，都三日了，可回回看她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挣扎，她觉得他大概是发现自己喜欢易子川这个事实，所以才会有这样不对劲的反应吧。

    那夜她虽伤心，但还不至于失去所有防备，所以当沈冽问出那个话时，她并不是一味的否定，而是承认了自己是为易子川而来的同时解释这是一颗追随兄长的心。

    其实她不是担心他看出她喜欢易子川这事后，误会她有龙阳之好，而是她本就被好些人背地取笑长得娘们唧唧，如今再加上喜欢易子川，沈冽这么狡猾的一个人，回头一琢磨说不定她女儿身的事就暴露了。

    不过沈冽对自己有意无意避着的这个古怪举动，令她忍不住怀疑他果然还是发现自己喜欢易子川这事了。只是还未察觉全部真相，单纯的以为她是个断袖，而且还是个三心二意的断袖，想到如今与自己同住一屋，因此有些自危？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明白，他态度上的忽然变化究竟是闹哪样。

    屋外从方才起就有些吵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来来回回的有人在跑，似乎是叫着一块去看热闹，宁小昭闲来无事也有些好奇起来，出门拦了个人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弟子也是正要赶去凑热闹的，只是听人说了，“孟平章根本没回家，好像是失踪了。”这平日拽得二八五万的恶霸，仗着家中背景强大，横行霸道，如今出了事自然多得是人想要看笑话。

    她听得眉角一挑，心道恶人果然有天收，屁颠屁颠的也跟了去。

    大殿外已趴窗贴墙角贼兮兮的挤了一堆人，看得她八卦之心瞬间被点燃。好不容易抢到一个靠窗的位子，顺着间隙望进去。见他们这方除了掌门和数位长老外还有孟平章平日的几个小跟班以及孟朗的身影。

    另外还有两名江湖气很浓的，年岁约在四十左右的青年人，不用问他们必定是孟家人无疑了。

    孟朗作为孟家主母特意指派的护卫，却出了这样的纰漏，到底难辞其咎。若是孟平章只是贪玩未回家也就罢了，但要真的失踪出了什么意外，那么不管他是不是故意撇下孟朗自己跑走的，孟朗估计都难逃责罚。

    宁小昭贴着耳朵仔细听，她来得太晚，里面的谈话已近尾声，孟家两人正抱拳要告辞离去。不过从周围的三言两语中她已经了解到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两人此趟出行正好路过辜州，因此爱子心切的孟母，让两人顺道来趟岳山给孟平章稍带些东西。

    孟家位处堇州距离辜州不过七日路程，按说早该到家。因此才有这一怀疑，孟平章可能失踪了，他们看了孟平章留下的书信，字迹确实是出自他本人无疑。所以眼下还不能太确定，或许孟平章路上逗溜玩乐，这才与他二人错过也是有的。

    只是这事必须第一时间报回孟家，最好派人一路寻回去最为妥当，岳山书院的山长方才也已同意在寻人上出一份力，他们这才感激得告辞离去。

    殿外众人见孟家两人出来，提前一步作鸟兽散，一溜烟全没了影。逃散间宁小昭回头的一眼竟然瞥见慕惊鸿匆匆离去的身影，心下不由有些意外，没想到慕惊鸿原来也好八卦。

    宁小昭跑开一小段路后，等在一颗枇杷树后，待孟朗出来就迎上去，“这事会殃及到你吗？我是说，若孟平章真出了什么事，你会怎么样？”

    孟朗故做轻松的一笑，“放心吧，这把火烧不着我的，是他自己一声不吭的跑出去。孟夫人虽让我护着他些，但也没说要寸步不离啊。”只是这话也不知道仅仅是为了让她安心，还是的确如此。

    宁小昭看着他略显疲惫的面色，觉得还是前者可能性更大些，她想问问有什么是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牵强，“小昭，我有点累，昨夜没睡好，先回去补个回笼觉，一会还要出去寻人。”

    她点点头，决定一会儿同他一块去。

    待夜半三更，岳山书院内烛火皆熄，唯星月领路。慕惊鸿披上斗篷，任由宽大的帽兜将莹白的小脸半遮，独自一人上了后山，朝那几间还未完工的居舍行去。

    她不敢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里频繁的去求助孟朗，以免惹人注目。所以决定趁着夜半无人之际，亲自再去一趟，为自己求个心安。

    夜半无人的山路举目黑漆漆，慕惊鸿提着小型风灯，借着月光一路摸向那间在梦魇出现过无数次的屋子。

    脚下的步伐变得沉重，推开门时门扉发出的咯吱声响都诡异得让人心颤。

    风声透过窗缝发出呜嘶嘶的声响，只觉凉意阵阵，连带着提在手中的风灯被兜入室内的风吹得止不住颤抖，晃得烛花泯灭不定。

    那日孟平章找到她，说自己很喜欢她，想要娶她为妻，他说只要自己和父亲说一声，她慕惊鸿就注定只能成为他的妻子。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在吓唬她，以孟家的势力，以及爹爹的心思，她只能做那只待人宰割的羔羊。

    孟平章当日摇着扇子故作风流的表示，自己不是爱强人所难的人，对待心爱的女子，自然也不会这么霸道，于是连蒙带骗提议去后山，说要好好谈谈。

    她担心与孟平章的纠缠会招致旁人误会，最要紧是担心被易子川看见。于是失了分寸，随他上山，为的是表明决心。

    但上了山后他笑得猥琐，毫不掩饰的暴露出自己龌蹉的肮脏心思，人面兽心的表示，自己早晚都是他的人，为何不能提早行使该有的权利。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起先她仅是伺机扯落他腰间的玉元宝，原本打算击在他颈后弄晕他，但一击不中，反令他愈加发狂。

    最后她抬起玉元宝狠狠的敲在他的太阳穴上，顿时血花喷溅，再后来的事情一片混乱……

    等清醒过来，她已犯下不可挽回的错。

    慕惊鸿转身关上门窗阻挡招摇的风，不一会儿闪烁的烛花稍稍静了下来。

    她举着风灯不放过任何角落，最终在极难发现的乱柴堆的夹缝角，映着烛火的反光，有什么在轻轻闪烁。

    她提着风灯俯身看，那枚染血的玉元宝沾了灰，就那么静静躺在夹缝中。

    她伸手去取，触手的冰凉令心跳极剧加速，心下暗暗庆幸自己今夜寻来一趟。

    回屋后，待适应屋内的暗光，开始轻手轻脚的翻找出一块褐色的碎布包裹住玉元宝，如今风口浪尖这东西绝对不能随意丢弃在哪里。

    看了一周，目光锁定在墙角的三层柜，这是专门堆放无用物的橱柜，平日根本不会有人去碰，只是动作间不甚弄出的声响惊醒了薛铃是意料之外的事。

    “嗯？慕姐姐吗？”那声音睡意正浓，还有些迷糊。

    她神情慌张，看了眼自己明显外出过的穿着，解释说夜里渴醒了，屋内壶里没水，所以出去烧了些。

    薛铃听罢搓了搓惺忪的睡眼，也觉得有些口干，迷迷糊糊地下床来到桌前倒水喝。

    可提起茶壶，空空荡荡的只从茶嘴滚落一滴水。

    “嗯？”她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表示了一声奇怪。

    慕惊鸿则含糊不清的表示，原本就只弄了一些茶水，再加上实在渴得紧。

    可是陶瓷的壶身一片冰凉，不像是才盛过热茶的呀。薛铃有些不解，但困意占了上风，也懒得再去找水喝，回头倒头又睡了过去。

    直到听见薛铃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慕惊鸿才算松了口气。



孟家七子，他最草包
    寻找孟平章这件事进行得如火如荼，不断有人自发的加入进来，真正关心孟平章死活的人可以说几乎没有，算是对事不对人。又例如薛铃只是为了能够与宁小昭多待一会儿。

    其实到了如今她已经不再奢求更多，就算是以好友的身份也好，只要能够陪在她身份。况且沈冽没有参与到寻人的事件来，她当然更要和宁小昭待在一块啦。

    虽说没有更多邪念，但还是会希望在她的小昭哥面前呈现最美的状态，涂完了口脂细描眉，末了，她对镜抚了抚简素无饰的发髻想起之前从家里带来的工艺精巧的桃花簪，之前觉得太过华丽，所以来岳山书院后仅戴了一次就放起来了，之后便一直抛之脑后，这会儿蓦一想起来，想要将它再寻出来带。

    屋子里靠北的角落有一个三尺高储物的小柜子，平常一些不怎么用到的衣物钗环，她与慕姐姐都只直接放进去。她记得当时也是随手将簪子放那里面去了。

    三层的矮柜，她的东西比较多因此一个人就占了最上的两层，而最下的那一层是慕姐姐的储物层。薛铃俯身找遍了最上层，又蹲身找遍了第二层都没寻见。

    正常寻不见也就算了，但总有那么几次，莫名钻牛角尖非要找见到不可。她挠了挠头，时间太久远了，她的记忆都不那么清晰了，当时随手放这儿了呀，怎么会找不见？

    薛铃想着，移了移眼，盯住最下一层的格子，心忖：该不会是当时没注意随手放进慕姐姐这一格了吧？

    心中有些犹豫，伸出的手又往回缩了缩。想说未经同意随手这么去翻找好像不太好，但转念又为自己找了借口，这柜子本就是放些平日用不上的东西，慕姐姐应该不会介意。

    ‘说服’自己，她开了柜子去找，摸了半天还是没发现，反倒将一团裹着褐布的东西挤出来，只听哐当一声玉响，薛铃的心也跟着咯噔一声，连忙去捡，心道坏了坏了，这声音听着明显是块玉，千万不要磕破了啊。

    可掀开褐布的那一瞬，只觉脑袋轰地一声寒毛奓立，楞在了当场。褐布里包裹着的是一枚染血的玉元宝，这是，孟平章的……？！

    去往山门的道上，宁小昭察觉出薛铃的不对劲。

    “铃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今日就别去了。”

    薛铃确实不在状态，这会脑袋里像是缠了一团乱麻，反应都慢了半拍，听了宁小昭的提议正打算说好时，一道声音诧异中带着不甚唏嘘，似平地惊雷一般一下炸响在山门前众人的耳朵里，“找到了，找到了，啧啧啧，被财狼啃死在林子里，就剩一把骨头了。”

    众人倒吸一口气，从前飞扬跋扈的那么一个人，一下子就成了一抔白骨，一时间还是有些没有实感。随后不乏有好事者要去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铃将到了嘴边的话再咽回去，抬手拉了拉宁小昭的衣袖，用有些艰涩的声音道：“小昭哥，我们也去看看吧。”

    宁小昭看着薛铃有些难看的面色，原本是不同意的，但她态度坚持，最后想想也就答应了，心中多少有些古怪薛铃的反常。

    快马加鞭，薛铃与宁小昭共乘一骑，一个时辰后才到了辜州回堇州必经之路上的林间，彼时半个山林都快被岳山书院的弟子占去。毕竟是岳山书院的弟子出了这么个事，并且还是身份有些特殊的孟平章。是以得到消息的人全都赶了来。

    等他们两人到时，散落半山的‘孟平章’的尸骨总还是无法拼凑完整。除了人骨外他们还发现了一匹马驹的零散骸骨。

    混杂着污泥和发黑血迹的衣物，被撕扯的破落不堪，一连上前几人辨认，都道是孟平章的衣物无误。

    森然白骨缠着破乱锦衣，还覆着着腐烂的残肉，隐约能够看到有蛆在蠕动，看得薛铃胃里一阵翻涌，她连忙撇开眼却不想竟然对上了慕惊鸿同一时间望过来的眼。

    这不期而遇的目光令薛铃浑身一震，脊背上的寒毛竖了一片，有些落荒而逃的调开视线，为了掩饰此时此刻的惊慌失措，扯了扯宁小昭的衣袖与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慕惊鸿有些疑惑，原本要迈出去的那只脚又往回收了收，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同样微微一变。末了摇了摇头，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薛铃可能只是没有看见自己而已。

    山长在得知找到孟平章‘尸体’的那一刻就已经飞鸽传书去到孟家，而孟家人接到消息后就一路赶来。由于同样在辜州到堇州两城之间寻找，因此距离最近的孟家人，在黄昏时候就已经赶来了。

    原以为此事轻易难以了了，毕竟出事的是孟家长嫡子，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事情出乎众人意料的并没有闹大。孟家人分了两批，一批带着孟平章的尸骨回了堇州，而另一批则同他们回了岳山书院。

    他们以为孟家是打算借机向岳山书院发难，然而孟家几人与山长在议事堂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便态度恭敬的告辞离去。至于摔杯子敲桌板的声音，围在外听墙角的众人是一点也没听见，安心的同时竟然有几分因为事情解决得太过简单轻松而感到的小失望。

    紧接着便有小道消息传来，茶余饭后众人津津乐道，原来孟家共有七子，而孟平章是其中最草包无用的一个，若非占着嫡出的身份早不知死几百回了。

    更有大爆料表示，听闻孟家主母前段时日因为妒意难忍，将孟家主最宠爱的一位夫人毒杀，更要命是这事被孟家主抓了个正着。因此如今被孟家主深深厌弃，虽未一纸休书打发下去，却是做了将其送往龙泉观旁的斋寺吃斋念佛偿还罪孽的打算。众人纷纷猜测，孟平章当日匆匆赶回家去，定然是因为得到了这一消息。

    看孟家面对孟平章竟然是如今的做派，众人又是一阵猜测，认为孟家主不仅厌弃孟家主母，连同孟平章这个草包儿子，也都不愿再维持最后的一点虚情假意。

    当然，此为后话，当日从山林回到岳山书院后，慕惊鸿因为心中惶惶不安，第一时间回了房去翻找柜子里褐布包裹的玉元宝还在不在。

    而薛铃则是因为心中有些混乱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慕惊鸿，她心中虽然相信孟平章的死与慕惊鸿没关系，可想到孟平章随身携带的玉元宝为何会在屋里？慕姐姐三个半夜借口渴醒外出的反常？以及这段时间夜里慕姐姐常常因梦魇惊醒……

    太多太多的古怪连成一串后，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乱了。要不要向慕姐姐问清楚玉元宝为何会在屋里的原因？她一定会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好过越想越心惊，这样自己吓自己。这个想法一直在脑海里打转，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虽说宁小昭对孟平章这人一点好感也没有，但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也觉得不甚唏嘘。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沈冽不晓得是什么也不知道，还是什么也不关心。宁小昭回屋时夜色已深，屋内点着灯满室通明，沈冽正靠在床上看书，面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微蹙的眉像是嫌弃又似乎不可思议。

    忽然推开的门似乎将他吓了好大一跳，他反应极快，唰地一下合书塞进枕头底下，盯着她时表情难得的有那么一瞬间的虎，神情更是显得有那么些紧张兮兮。



沈冽的心路历程
    宁小昭眉角一跳，努力憋住笑，道他又在偷偷瞧清心诀呢吧。但这人真是莫名的别扭，看清心诀就看清心诀呗，还非怕被她瞧见。

    趁着回身关门的时间，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也索性假装没看见，“师兄，你知道吗？孟平章死了。”

    他的反应有些无趣，“哦？”

    但这并不妨碍她那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欲望，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的全都说与他听。

    “孟家就这么直接走了？”比起孟平章他似乎更关心孟家。

    宁小昭脱了外袍爬上床，耸了耸肩钻进被窝里，也道好奇怪，毕竟是死了个儿子，还是个嫡长子。

    她翻了个身摸上床上的围栏，自从有了这个她确实没再掉下床过，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常常会因为睡姿太差压得身上脸上一道道横杆。

    床那头沈冽默了默也不再多问，转头吹熄烛火，亮堂的屋子瞬间一片漆黑，他却感觉在黑暗里自己反倒要更自在许多。

    没有人能够想象，他这几日经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压在枕头底下的根本不是什么清心诀，而是一本讲诉两名男子风花雪月的旷世奇情。

    事情是这么回事的，这两日人人皆因为孟平章的事忙得晕头转向。而他则因为突然发现自己与旁人不大同的性取向而无比焦虑。

    要说这份情感世所不容，倒也不尽然，同性相吸在这世上确实又有这样一回事，而且案例似乎还不少。

    但是自小的认知是异性相吸，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喜欢上一名男子。虽然这男子娘们唧唧的没有一点男子气概，但依旧令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

    所以他做了一个自己也难以置信的决定，下山去趟口耳相传的燕楼，那里有最了解这些事的人们，他要去弄个清楚，死也要死个明白。

    可经过燕楼时，瞥见迎门的小馆朝自己抛来的那一记媚眼，鬼知道他当时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没有一拳揍过去。

    反正那一激灵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确实有些弄不明白自己了，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正常……很不正常。

    他要是真喜欢男人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呢，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或许是一时意乱情迷？搭错神经？

    于是他鬼使神差的去了辜州城内最大的书斋，决定趁泥足还未深陷，病症未入膏肓之际，多看几本讲述男女风月的话本，自己拉自己一把，兴许就能恢复正常了呢？

    他只是对店家介绍的几本畅销话本表现得兴致缺缺，多嘴问了一句有没有特别一点的话本。

    他的本意是想要表示，有没有没那么狗血，内容再新颖一些的故事。但店家显然会错了意，再看向他时的眼神都变得耐人寻味。

    他想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店家手持这册书卷递向他时，看着他时的那副神情，明摆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觉得丢人无比，想要甩头就走，可身体好似不是自己的，他完全迈不动步子，甚至听见自己用僵硬的声音说道：“来一本。”

    想到这里，沈冽掩面抚额，觉得这辈子好像都没像今日这么丢过人。枕下的话本，他压根看不下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并非喜欢男子，他……只是恰巧喜欢上了身为男子的宁小昭。

    这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终于有勇气承认自己喜欢她，却发现她的心里早已有了另一个他。他拉了拉被子迎头罩住，真够丢人的，什么时候他也这样的情绪化。这种情绪不受自身掌控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

    若是有了怀疑，却未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就好像在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它会随着时间生根发芽，愈加壮大，最后撑得人喘不过气来。

    薛铃这夜又被梦魇惊醒，梦魇中的孟平章半边面颊腐肉露骨，全身都在滴血，追着她帮忙讨要一个公道。

    她罩住被子抱膝靠坐在床头，余韵未消，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狠狠吓到她，她怕极了，同时又觉得有些委屈。

    “铃儿，玲儿你怎么了？”

    裘被外传来慕惊鸿温柔的轻唤，薛铃拉开裘被一角看出去。见慕惊鸿披了薄衫已点燃了一盏烛灯，正满眼关切地朝自己望来，“是做噩梦了吗？别怕，只是一个梦罢了。”

    梦中孟平章的恐怖模样仍旧在脑海中盘旋不去，薛铃的看着慕惊鸿呼吸一下重过一下，忽然一把拉住她探向自己额间的手，用颤抖的声音问：“我看见了，看见了，橱柜里染血的玉元宝是孟平章的对不对，为什么会在这？慕姐姐，为什么会在这？”

    慕惊鸿浑身一震，感觉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只听薛铃愈加激动的继续道：“慕姐姐，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怎么回事？慕姐姐，你这阵子不太对劲，不太对劲。”她一股脑的说出来，所有的片段连串在一起，瞬间瞪大了眼，“对，那夜，就是那夜后，哪里就不太对了，孟平章是不是，是不是那夜就——”

    “不是——！”慕惊鸿尖声打断她，猛地将手抽回，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踉跄两步，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恐。

    她一连说了三个那夜，虽然没有明说究竟是哪一夜，但两人都知道指的是慕惊鸿被孟平章抢上后山的那一夜。

    踉跄后退的身子撞向高几，高几上插着两支寒梅的耳瓶晃荡两下轰然砸落在地，碎响声在静夜中极为刺耳，但两人反倒都稍微冷静了下来。

    慕惊鸿有些狼狈的微微颔首，额前碎发遮散落挡住视线，双手抱臂不住摇头，嘴里依旧否认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太过苍白无力。

    薛铃愣愣看向慕惊鸿轻喃：“慕姐姐，倘若，倘若真的是你，我也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苦衷，孟家……”

    烛芯啪地一声发出轻微爆响，慕惊鸿抱着双臂的手越收越紧，忽然抬头望向薛铃，“玲儿……”

    她说着一步步的走到薛铃的面前，牵起薛铃的手轻轻拉向自己。

    “即便真是我？你要我对孟家坦白一切吗？还是说，你会对孟家坦白一切？”她面上神情陌生得令薛铃感到心惊，声音中隐有哀求，一字一句的钻进她的耳里，“不、不可以，玲儿，那会毁了我的……”

    “慕……慕姐姐，你弄疼我了。”



风月话本？沈冽喜欢男人？！
    当慕惊鸿再次约了孟朗见面，惶惶不安的与他说起这事时，孟朗只是不断的安慰她不要慌张，而后坚定看向她，“慕师妹，倘若事情败露，你一定不要承认，将所有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慕惊鸿眼中虽有惧意却不住摇头，她不至如此，他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多。她当然能够看得到他眼中从不掩饰的爱意，所以，才更不忍。

    “为避嫌，这几日我们不要再见。”其实自他决定包庇慕惊鸿的那日起，他就已将所有抛开。

    而同一时间的薛铃和宁小昭两人坐在落月湖畔的凉亭内，两人皆望着被清风吹拂得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言不发，各有各的烦恼。

    这几日岳山书院内的气氛压抑而紧张，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态势。宁小昭心中为孟朗感到担忧，甚至都没法全身心只考虑自己与易子川的事了。唉，她兀自摇了摇头，感叹自己可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呐。

    “小昭哥……”薛铃忽然开口，“据孟平章的小跟班们说，他是十二月二十那日后就不在岳山书院内了。”二十那日正是那夜，一切都对上了。

    “他居然那么早就跑下山了。”宁小昭根本就没往那方面去想，只理解了一个表面意思。

    看着薛铃这副说不清是烦恼还是压抑的模样，只以为毕竟同门一场孟平章的突然死亡，触动了小姑娘柔软的心，一时的伤春悲秋罢了，遂也没有太在意。

    清风拂面吹乱鬓角的发，薛铃轻撩向耳后，低喃道：“小昭哥，人是不是都有两副面孔，原以为无比熟悉的人，原来也有那样陌生的模样。”

    风声太大，低浅的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

    “什么？”宁小昭俯身侧耳。

    “没什么。”薛铃摇头，暗自深吸一口气，强笑道：“小昭哥我有些累，先回房了。”

    宁小昭点了点，觉得这丫头今日真有些神神叨叨，偏头笑了笑，“去吧。”

    彼时已入黄昏，天色似明未暗，身上似都笼上一圈微光，有种如梦似幻的错觉。

    薛铃才走开两步，忽然背手回身扬眸冲她笑，这一笑灿烂且真诚，“小昭哥，明日上元节，我们一块去赏花灯吧。”

    或许是出于想要安慰的心情，宁小昭没想更多，只是想着正好能够更加名正言顺的约出子川，于是颔了颔首，灿烂笑道：“好啊，明日酉时中，山门见。”

    “赏花灯……”宁小昭一路念着这三个字，先去找了易子川却扑了个空。于是回了屋，回屋时在推开门扇那刻撞上了正要出门的沈冽。

    两人各自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明日……”意外的是沈冽率先开口，“听说山下有灯会，不去看看吗？”

    这人最近果然有些古怪，她明明就站他面前，他这话也分明是在问她，可他偏不拿正眼看她，偏头调开视线，微扬起下巴不知看向屋顶的哪根梁。

    “去呀。”她答得爽快，没注意到沈冽听到后，眼中的光影变换，况且他那语气态度哪里像是在邀人，总之她是一点都没往这方面想。所以接着又是道：“我已经约好了人，明夜一块去赏灯。”

    “……噢。”他心中落寞想到，是那个冰块脸吧，总装出一副和煦模样，有什么好的。

    想罢甩了甩袖子，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

    宁小昭耸耸肩，也没在意，进屋后又一眼瞟见被他压在床头，从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的‘清心诀’，她眉角微微一挑。

    怪不得她阴谋论，实在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也曾经偶然翻到过一次清心诀，没觉得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呀。难道岳山书院内的清心诀格外不同，藏了什么秘密？譬如说能够解锁无上秘籍！

    什么的……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来，沈冽那样的一个人，有什么理由抱着一本清心诀不放手，甚至压在枕头下，睡前都要翻两页。

    一番合理推论，她得出了一个靠谱结论——这事，有蹊跷！

    做贼心虚的她趴在门框往左右外探两眼，随后将门紧紧掩上。

    这不是什么窥探欲，而是作为一个勤奋者的好学心。她自我解释，她现在的身手这么差，若这真是一本藏有武学捷径秘密的册子，她没有理由不看一看～

    于是她踮脚走到床头，两指捏住书角往外拖，封面上确实落着三个大字，但却并非‘清心诀’而是‘莫若何’？

    好奇心驱使下她随手翻开一页扫眼看去，入目是这样的一段描述——

    【昏暗的石室内传来铁锁的轻响，抱柱上捆着白衫的男子，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嘴角血迹还未干透。

    “伦理？纲常？”站于他身前的男子唇边漾起嗜血的笑，偎在他耳畔轻声道：“我便是逆了又何妨？嗯？小师叔。”

    话罢辗转流连至他唇畔，将未干的血迹尽数舔去……】

    ‘啪’地一下那书本砸落在地，她烧得满脸通红。忙又蹲身捡了书册塞回去，搓了搓手臂驱散冷意，感觉满身的鸡皮疙瘩这会儿都有些不够掉。

    回头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他他他……，原来有这种嗜好，每日夜里竟是看着这类话本入睡，她有理由相信，之前瞧见的那边清心诀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清心诀。

    原来……原来沈冽喜欢男人！

    怪不得在此之前他非要一人霸占一间居舍，原来是怕把持不住！

    忽然便有种危机感，她说他最近怎么感觉那么不对劲，该该该……该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

    可她不是真男人，万一沈冽真要看上了自己，最后却发现自己是个女的，不得恼羞成怒，到时候不知道会怎么对付自己！

    宁小昭越想越坐立难安，这屋子没法待了。冷静冷静，这还仅是一个猜测，或许看这类话本只是他的小癖好，他并非这类人。再退一步说，即便他就是喜欢男人，对象也不一定就是她啊。

    不过姑娘家出门在外要懂得保护自己，她得多留个心眼，今夜被子裹紧点。

    临到三更沈冽还没回来，她已经困到不行，脱了衣裳爬上床将自己裹成粽子，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宁小昭感到心慌慌，梦中一支利剑朝她射过来，她奋力奔逃却逃不过迅雷之速的长箭。

    下一瞬画面成了慢动作，看着那支箭朝自己脸部射来，只剩三寸距离，自己却根本来不及躲，无能为力之余脸上那片肌肤开始发嘛……

    “呼——”就是飞箭触到面上的那一瞬间她被惊醒，心脏砰砰砰砰的跳得好快。抬手碰了碰脸颊，感觉余韵还在。

    从来深眠的她居然也有睡不安稳的时候，侧头看了眼一旁的床位，沈冽居然还没回来。她呼了口气猫进被窝里，真是有些神经紧绷了。

    床底下，沈冽掩面抚额苦笑不止，不知道自己方才又犯了哪门子傻。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自己要被逼疯……



她，再难回头……
    翌日薛铃早早梳妆打扮后就出门，因为自那日后同慕惊鸿待在一间屋里总感觉有些压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所以她早了两个时辰出门，也不急着去找宁小昭玩，反正今日上元节到处都是灯会，她今夜会有很多的时间同她的小昭哥呆在一块。

    薛铃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去书楼消磨时间。

    对于薛铃的明显躲避态度，令慕惊鸿觉得不安，就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知何时会有一声惊雷炸响。

    这份不安愈演愈烈，几度挣扎过后，慕惊鸿决定不再逃避，她决定去找薛铃面对面的好好谈一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是上元节的缘故，大家都准备着下山赏花灯，反正一眼望去书楼内望不到两个人。

    拾级而上在偌大的四楼，慕惊鸿更是只瞧见了倚坐在角落里捧着本书，却看得有些昏昏欲睡的薛铃。

    因为角度问题，薛铃并没有立刻注意到慕惊鸿的到来。她只是打了个哈欠合上书本塞回去。起身走到瞭望用的平坐那，双手撑着漆红的栏杆深吸一口气。

    迎面风来，凉飕飕的，却很醒精神。忽然有种愧疚，设身处地的站在慕姐姐的角度想，她能够体会到那种不安和惶恐。

    她是知道的，她们之间的相处从来都是慕惊鸿在照顾自己，慕姐姐是个很好的人。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以及不想承认，内心深处滋生的那丝恐惧，令她有些害怕慕姐姐。

    紧紧倚着栏杆她叹了口气，自己这几日对慕姐姐的态度一定令她难过。是否应该认真聆听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造成这样的结果，而不是急着为她定罪？

    “玲儿，我们谈谈吧？”

    意外的发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在陡然听到慕惊鸿的声音，薛铃回头的那一刹那，紧靠的栏杆断裂，连同她猛地一下一块向下跌去。

    半截栏杆落地，砸得粉碎，绯红的裙摆在空中飘荡，但并没有跟着坠地。手臂传来撕扯的剧痛，薛铃艰难抬头，声音都在颤，“慕姐姐……”

    慕惊鸿趴伏在台角，整个身子都贴着地，死死拽住薛铃的手腕，“玲儿，别怕，攀着我的手，上来——！”

    “慕姐姐，你受伤了，”薛铃眼中全是泪，不知是怕还是悔，“慕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慕惊鸿只是摇头，“别说了，快点，攀着我的手上来——！”鲜红的血液浸透水色的袖衫，手臂被断木参差不齐的断面，豁开一道血口子，鲜血濡湿袖子，顺着指尖沿着薛铃的手腕滑落。

    薛铃忍着剧痛按照她的话做，可是尝试了几遍也没成功，抓着她手腕的手已经因为脱力而在抖。她于是高声呼救，想要引来更多的人。

    但偏偏这个时间点，大多人都已经下山赏灯，根本没人经过。

    到底呼救声还是惊动原本就在书楼内的两名弟子，他们连忙向上赶来。

    慕惊鸿的呼吸变得愈加急促，掌心滑入粘腻的血液，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牢牢抓住薛铃的手腕，而不至从掌心滑脱。

    风声、呼声、心跳声、脚步声，乱哄哄的全都是声音，充斥在慕惊鸿耳朵里脑海里。突然，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可脑中却随之响起了另一个诡异的声音……

    （何必呢？她若死了，就再没人知道孟平章的死与你有关，你要救她？不怕毁了自己吗……）

    那声音用调笑的语调，蛊惑着一遍又一遍道……

    别说了，别说了！

    我求求你，别说了——！

    **

    宁小昭与易子川等在山门前已经有好一会了，宁小昭背着手一会儿一会儿的往回望，既是在看薛铃怎么还没来，也是担心她会同慕惊鸿一同出现。

    说好了三人行，慕惊鸿要是临时加入她可有些不乐意呀。

    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头，拐弯抹角道：“子川，你没约别人吧？”

    易子川眉眼温柔，摇头道：“我原本以为就你我二人。”说到此处唇畔牵起笑，“细想想，上元节与你一块赏花灯，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是好久。”宁小昭嘟囔道：“三年之久。”只要是与他相关的事，她都能记得很清楚。

    确定慕惊鸿不会来，宁小昭有些喜上眉梢。至于薛铃，她当然不会重色轻友到一开始就撇开她。她是打算三个人一块玩，等时候差不多了，她再给薛铃买根糖葫芦，稍稍支开她一小会儿就好。嗯，另外再补偿给她一盏兔子灯！她一向最好哄了。

    她计划好了一切，静静等着薛铃，却没想到会等来那样的噩耗……

    “不要——！”

    四层的高楼每一层都足有一丈高，薛铃的身体极速下落，眼里全是恐惧，绯红的裙摆在风中绽放成一朵零落的花。

    当矮灌的尖枝穿透身体，鲜血喷涌而出，像极了腊月天里迎风招摇的寒梅花。那绝望而凄厉的惊呼声戛然而止，却早已穿透云霄，令闻者遍体生寒。

    慕惊鸿跌跌撞撞地下了楼，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令人战栗的画面。喉咙里传来呜咽声，眼眶中的泪，控制不住的向下滚落。

    握住薛铃手腕的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要救她，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是她，是她在最后一刻松开了薛铃的手，如若不然，如若不然薛铃能够得救！

    慕惊鸿跪倒在地，抱着薛铃依旧温热，却已了无生气的身体，痛哭出声，哭得悲切，哭得声嘶力竭。

    这一刻的眼泪是真的，可那一刻的杀心也同样是真的！

    眼睁睁看着薛铃坠落，圆睁的眼里是怎样的绝望，映入她的眼里将成为永远的梦魇。那一瞬间，她心中的某样东西也在崩裂。

    她知道，她，再难回头……



堇州之行，会有大变？
    一连殒了两个人，闹得岳山书院人心惶惶，有人甚至怀疑是不是岳山书院内哪里的风水出了问题。

    更有阴谋论者扒出，今年的新雪来得格外早，那或许就是灾祸的预警，只是根本没人注意。

    再加上好事者，将鸡毛蒜皮的小事夸大渲染，肯定风水出了问题的同时，更是猜测指不定是哪位高位者，做出天怒人怨的事犯了鬼神。否则怎么会接二连三的出现这样的事。

    于是有人扬言断定，岳山书院在不久的将来要崩盘！

    当然，散播谣言者不到两日就被山长当场逮住，罚得那叫一个重，自此岳山书院又恢复平静。

    薛铃殁后第七日的后山深处，宁小昭整理了两件薛铃的衣物在此祭拜，看着冥币被火焰吞噬，升腾着在风中翻卷，她重重的闭上了眼，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

    嘴里断断续续道：“我都想好了，我们三个一块去赏花灯，然后我会和子川悄悄跑走，回来时买一只兔子灯补偿你。”

    “你看我没骗你，我把兔子灯带来了，你喜不喜欢？”看着精巧的兔子灯一点点的淹没在火里，她用极轻的声音道着歉：“铃儿，对不起……”

    远处树上的沈冽望着天际，刻意不去细听，只是枕着手臂，靠在弯曲的枝干上静静等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来，只是看她似乎很难过，心中有些放心不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孟平章的死，虽然孟家未向岳山书院发难，但显然没打算放过孟朗。

    当宁小昭因薛铃的死而将自己困在房中消沉不已时，屋外传来几名弟子的争吵声。原本她没去在意，可他们的话中提到孟朗，他们争吵的是关于孟朗被孟家带走的事。

    于是她推门而出，那几名弟子似乎都十分惊讶孟朗竟然与孟家有关系。一人猜测着孟朗莫不是也是孟家不受宠的偏房小少爷？另一人却不赞同，争辩着不可能，孟家方才来的那几人态度就不对，哪有那个态度来请自家少爷回府的，分明更像拿人。

    宁小昭急急上前拦路，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两人对视一眼，只当是又一个好听八卦者，因此也没太在意，只是道：“孟家来势汹汹，与其说是带走，不如说是绑走了那名叫孟朗的师弟，估摸着走了得有一个时辰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该来的还是躲不掉，孟朗终究还是被抓回去问罪了，合着之前说殃及不到他自己全是嘴硬。

    她并没有冲动的追出去，因为她知道，凭她，什么也做不了。

    要说起在岳山书院开心的事，交到朋友算最重一项。

    薛铃的死对她的打击有些大，因此她更加珍惜起与孟朗的友情来。对于薛铃的不能释怀，更多是出于愧疚。而孟朗是她上岳山书院后第一个拿真心对她的好友。她很珍惜，不想看到他出事。

    她知道自己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只是追出去什么也改变不了。

    冷静下来后，果然思路都变得清晰，不管怎么说她得去趟堇州。于是她当机立断寻去易子川屋里，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找的易子川，而是找与他同屋的吴庸。

    吴庸一直很得山长器重，留在身边做事，一些外派的任务皆是经他的手，一些算不得太重要的任务人选，甚至由他一人综合考虑后就能够决定。

    一路上宁小昭的心情都有些复杂，她有多久没有正眼瞧吴庸了？因为之前屁大的那点事，她记仇记到了底，说不搭理他真就爱搭不理他了，因此如今遇上事又巴巴找上门，心里不免有那么些尴尬。

    临到院门前，吴庸正巧迎面走出来，宁小昭立刻迎上去，小嘴那叫一个甜，“吴师兄，出门啊。”

    “……昂。”吴庸先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迟疑地应了声，明明之前的不待见表现得那么明显，并不加收敛。今日怎么态度大变，用正眼瞧他了？

    就和他弄不明白，宁小昭为何突然不待见自己一样，他现在一样弄不明白，她今日对自己的态度为何又忽然变得殷切。

    挠了挠脑袋，想不明白就不想，况且他也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会因为她之前的爱搭不理，而以牙还牙，因此语气温和的问道：“宁师弟找我有事？”

    她捣蒜似的点着头，末了，自己先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我就是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任务是要上堇州城的？”

    吴庸奇怪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看她的模样，不难猜出她的打算，侧头略想了想后答道：“有是有……”

    她听得眸光一亮，不等他把话说完连忙道：“加我一个！”

    “啊？”吴庸明显感到为难，有是有而且再有三日就要出发了，所以人选早就定下来了，哪能说变就变啊。心中想着要怎么推辞才好，又听另一道声音跟着懒洋洋地飘过来，“两个。”

    吴庸一听这声音就有些头大，委屈巴巴的偷瞄了眼沈冽出现的方向。到了嘴边拒绝的话只能吞回肚子里去，对于沈冽他还是很有些忌惮的。

    不如说岳山书院内就没几个人不忌惮。说来也怪，他们之中真没几个实打实的吃过沈冽的亏，但不知是被谁带起的节奏，看到他就是本能的怵得慌。

    想要在岳山书院正常的生活，沈冽想要怎样都照办。这个思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得根深蒂固。

    所以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搅尽脑汁没办法也得想办法办呗。

    宁小昭转了转眸子，拿眼角余光扫身畔，第一次发现，沈冽的恶霸形象实在有点好用啊。

    “师兄，你怎么也去堇州？”自从发现他不可为人说的小癖好，但凡他的行为稍有反常，她就控制不住自己自作多情的小情绪，总觉得会不会与自己有关？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背后凉凉的，忍不住打激灵。

    沈冽看她一眼旋即收回视线，只道：“早就想再去那看看了。”

    宁小昭喔了声，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走后不久，慕惊鸿也同样找来了一趟。

    当三日后山门前汇合，宁小昭发现易子川的身影时，眼里满是意外。

    这一次真不是刻意为之，所以得知易子川也在列，于她而言有种意外之喜。

    除了易子川外另外还有一个熟悉身影，正是慕惊鸿，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各自轻笑着轻点了点头。

    宁小昭却忽然有种预感，这一趟堇州之行，会令什么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种感觉令此时此刻的她，深感不安。



以貌取人，是不可取的！
    迎着朝阳一辆马车载着五人绝尘而去，往堇州城进发。

    四人虽事先并未约定，但加急赶路的决定却是一拍即合，而那初次见面的第五人顾飞自然没二话说，反正跟着大部队走准没错。

    一甩长鞭嘴里叫了声‘驾’，顾飞摸了摸鼻子驾马驾得飞快，总有一种被边缘化的感觉。这次的任务级别按理说三人足以，现在却多了两人，而且他原本知道的一名师兄也莫名被换了下来。

    其实这趟任务他并不太想参与，毕竟孟平章的事过去才多久？孟家虽没有追究，可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辜州城的地界才不好妄动。

    毕竟是死了儿子，怕就怕在，到了孟家的地盘，他这种小角色会被迁怒。

    所以这趟前往堇州执行任务，务必要保持低调，他方才也已委婉地向车厢里的几人表达了这番想法，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听进去。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五日的黄昏时候，拉了缰绳，马车缓缓驶入堇州城。

    堇州城是难得的富庶之地，进城门的那一刻就能感受到它的繁华。

    几人寻了就近的客栈安顿下，点了几样简单的小菜，先填饱空空的胃是正经。

    宁小昭有些饿虎扑食，刚上了一道醋溜小白菜就配着白饭往嘴里扒。

    几人才刚要动筷子呢，她就已经扒完了饭，没控制住力道，饭碗往桌上搁得有些重，擦了擦嘴道：“我吃饱了，有事出去一趟。”

    众人就见一道残影风风火火的往外跑，一时都有些发愣。显然她只是打声招呼，没打算寻求谁的意见。

    沈冽将还没握热的筷子搁回桌上，比宁小昭还要不靠谱，一句话也没留的就走了。

    易子川动了动身子，大有也要起身的意思。

    但顾飞显然不是一个会看气氛的人，扒了口饭朝易子川问起此次任务的执行计划来。

    毕竟在他看来他们这五人小队，不靠谱的有之、桀骜不驯的有之、负伤的女流之辈有之、经验不足的自己有之，所以思来想去，果然最适合当小队长的就属易子川了。

    才跑出客栈宁小昭就有些懵了，孟家在哪？想起孟朗曾经提过，堇州孟家家大业大背景雄厚，想来堇州城内没有不知道的，于是迎面拦下了个小哥问：“这位兄台，请问孟府怎么去？”

    “小兄弟是外乡人吧。”那小哥有些意外的瞥她一眼，说得十分肯定，回头朝后一指，“喏，最高的那栋塔看见了吗？就是那儿。”

    宁小昭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只见红霞如血，一栋高塔沐浴在霞光下。

    那小哥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心人，提醒道：“兄台是去孟府寻人？这段时间孟府可有些不太平。”

    这话说得颇有些意味深长，宁小昭猜测多半与孟平章的死有关。郑重其事地道了声谢后，就朝着高塔寻去。

    虽然有了个大略方向，可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方向感还有些差，不知怎么竟钻进了烟柳巷。

    经过时，迎面胭脂香风撩得她想打喷嚏，明明天气还未转暖，但临门的姑娘一个穿得比一个少，蜂腰轻折，香肩小露，□□半掩，看着都替着冷。

    可她们似都热的慌，轻罗小扇摇呀摇，媚眼如丝，用甜腻的嗓子招呼着，“客官，来嘛～”

    宁小昭的脚步也就慢了那么一步，就被小姐姐们团团围住，更有大胆的这就上手了，“小哥哥生得好俊呐，长夜漫漫不如与奴家消磨时光，好不好嘛。”

    宁小昭抓住那只顺着脖子还要再往下摸的手拉开来，想要脱身，“我是来寻人的，赶时间，下回下回啊。”

    花街柳巷她从前贪玩，虽然拉不动易子川，但自己真没少去逛过，摸摸小手，喝喝小酒在她看来有着说不出的乐趣。但堇州的花姑娘真是有些忒热情了，她这会儿既没心情与她们逗着玩，也是有点吃不消。

    那姑娘娇笑一声，也不在意被她拉开的小手，媚眼横波，“来这儿的，哪个不为寻人。奴家啊，就是你要寻的人。”

    虽然比不上易子川与沈冽他们，但她待在岳山书院的这段时间里也不是吃素的，撇开几个弱女子绰绰有余。

    只是她跑开的那档口，一个男人正被从门内推出来，砸飞她的同时自己也摔了个狗啃泥。

    但宁小昭并未摔了个四脚朝天，而是被突然出现的身影，护进了臂弯里。

    她仰面向上瞧，正对上了沈冽带笑的眼。

    那摔了个狗啃泥的男子呸了两口灰，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对宁小昭怒目相视，“臭小子你不长眼么？”

    说这话时那男子同时也在打量对面的两个人，虽然二比一看似不占优势。但对方一个娘们唧唧，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娃娃脸看着就良善可欺。

    因为花光银子被丢出门，被这么多姑娘看着还毫无形象的摔了个狗啃泥，真是面子里子全没了，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没处撒，这下可好，有两个不长眼的上赶着当沙包，于是他卡啦卡啦地捏了捏拳头，当即决定，干他喵的！

    那记拳头才刚抡出去，就被一步上前拦在面前的娃娃脸在半空中截住，对方表情轻松，眼神睥睨，手上轻轻用力就将他给丢了出去。

    本身的重量加上惯性，这一砸砸得他头昏眼花。这次不算，谁知道这娃娃脸力气这么大，是他太轻敌。

    宁小昭躲在沈冽背后，一步一步的往后退，这家伙看着块头大，也就唬唬人，对上沈冽绝对连渣渣都不剩，光看沈冽连剑都不屑拔就知道，那大块头完全没被沈冽看在眼里。

    可没想到那大块头还挺执着，往地上呸了口唾沫扬起脸，红着眸子低吼了一声又往上冲。

    看得沈冽撇了嘴角又是一笑。

    “哎哟喂，大侠饶命——！”

    到最后吃花酒的大块头被打得嗷嗷直叫，连连讨饶，面子他不要了还不行吗？！他哪里会想到这笑起来软柿子似的娃娃脸，战斗力居然这么强。

    在一旁看戏的宁小昭半捂着脸，都忍不住有些心生同情了。

    沈冽大概是嫌这么揍人手太酸，踢了一脚让他滚。大块头眼里憋着泪，连滚带爬的溜得无比快，生怕稍有停留，再被逮住一顿暴揍。

    宁小昭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微妙，来堇州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逛花街。

    回想还在岳山书院时他答的那句，‘早就想再去看看了’？

    忽然就品出另一番深意来。难道是来看相好的？只是不知道是姑娘还是小馆～

    她的小心思似乎被一眼看穿，沈冽对着她的后脑就是一记手刀，力道并不重，撇着眼看她道：“你以为我是跟着谁走到这？”

    宁小昭一脸恍然，奇怪道：“师兄跟着我做什么。”

    沈冽双手环在胸前，俯身偏头勾了勾唇角对着她笑得特温柔，“你管得着吗？”

    她被堵得一噎，还讲不讲理了。

    再抬眸，他已前头开道，回头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

    她一时有些没转过来弯，“去哪？”

    “怎么，不去孟俯了？”



打晕多粗鲁，优雅点～
    当两人穿街过巷，绕着高墙来到孟府墙门外时，天色已全暗了下来。

    这一路走得很顺利，基本没再绕弯路，“师兄，你对堇州很熟嘛。”

    他看她一眼，没有解释更多，只是道：“来过。”

    门前的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啊摇，晃得宁小昭眼花。她对了对牌匾上大大的孟府二字，又看了眼守门的兵卫，兀自点了下头，就打算这么大喇喇的从正门走进去。

    才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拎住后领提回来。

    宁小昭莫名其妙，“你干嘛？”

    他指了指太阳穴，用令人十分窝火的表情看着她问：“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你就这么走过去能放行吗？若借口拜访孟家主请帖在哪里？”

    这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事先想好的唯一借口，被否决得好有道理。她面上有些尴尬，他分明是在说自己做事仅凭着一腔热血却没带脑子。

    “那……那怎么办？”她抬头看了看足有她两人高的院墙，朝上指了指：“翻进去？”

    沈冽抱手看她，露了笑，“嗯。”

    于是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了昏暗且充满铁锈味的牢房里。

    随着落锁声牢房变得安静，宁小昭抓着身前的铁门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该听沈冽的，就该勇往直前闯正门去试一试，顶多是被轰出去，哪里会被下监牢。

    但最令她搞不懂的是，“师兄，你方才为什么不反抗？”

    以沈冽的身手那几个小角色不得轻轻松松都撂倒吗？她倒是反抗了，奈何双拳难敌四手，身手完全不够看啊。

    她努力压下想要揍人的冲动，好声好气的同他问。

    毕竟能不能逃脱，能指望的也只有他了。况且冷静下来想想，沈冽不可能会做这种自投罗网的事，说不定早就想好了对策，而这又是他想出的什么诡计。

    沈冽在牢房打转，对着四壁又是踮脚又是蹲身，闻言起身回头弹了弹身上的灰。这事一开始确实是个意外，至于为什么不反抗，是因为他想了想后，打算将错就错。

    “你不是要找孟朗，若他还没死，最大的可能就是在牢里。孟府占地这样大，靠我们硬找，要到几时？”其实准确说来，这只是原因之一，他另外还藏有私心。

    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是……

    “我们要怎么出去？”

    他丢给她一个没必要担心的眼神，从头发里抽出一根铁丝，来到牢门前，铁丝在灵巧手指的摆弄下，咔嚓一声开了锁。

    喔？！宁小昭在一旁看得眉角直跳，还有这一手，真可靠呐。

    孟府的地牢进深极长，她们一间间的看过去，并没有发现孟朗的身影。方才就有些奇怪，这地方太过安静了点，找过才知道，原来除了他们外，再没有别人了。

    宁小昭有些泄气，孟朗那家伙该不会已经丢了小命吧？可孟平章的死，算在孟朗头上顶多算个监护不利。

    但万一孟家全都是不讲理的人呢，毕竟死的是孟家长子。他们要孟朗殉葬什么的这事肯定做得出来。

    或许没有那么糟，或许还没来得及殉葬，他只是被关在了别处。

    宁小昭想得满脸纠结，觉得果然还是出去后抓个小厮拖到暗处问问最安心。

    可沈冽却没有立刻走的打算，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稍后。然后又开始重复他方才的蹲身踮脚，这个意义不明的举动。

    打个手势当指示，又不给个明白的解释，让人干等着多焦急。宁小昭暗自叹了口气，又不敢催。一会儿想要抓个人问孟朗的下落，或是最后安然无恙的离开孟府，靠她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的。她这时候惹恼了他，他到时候撇下自己一个人跑了，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找了个相对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心中默默祈祷孟朗好好的。随后抬眸看了眼沈冽忙碌的背影呲了呲牙，可恶，打又打不过。

    抱着膝盖坐在角落，不知等了多久，才见沈冽停下动作，朝出口走来时，面上失望的表情很明显。同样是用利落的手法开了锁，回头对她招了招手，“走了。”

    很少见他这样情绪外露，反应过来时，已经问出了口：“发生了什么事吗师兄，我看你方才起便有些古怪，你其实不是来陪我找孟朗的对不对？”

    这话刚一问出，自己都觉得有些多嘴，没指望他能真的回答。

    “陪你来孟府，我确实另有私心。”

    没想到他回答了，还主动爆了更大的料，“是为找我义父，或者说我是在找有关他究竟在哪的线索。”

    其实没必要特意解释给她听，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既然问了，他就不想有隐瞒。可能是因为月色太美，一颗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了吧。

    “你义父不见了？”宁小昭跟在他身旁，亦步亦趋。

    “嗯，”沈冽微微低了头，声音轻飘飘的滑入她的耳里，“五年前他忽然不见了踪影，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他的消息。所以我来了岳山书院，因为那里，是距离武林中心最近的地方，或许能够得到更多的线索。”

    沈冽的身世成迷，更为他倍添一份神秘，这也是岳山书院众人觉得他深不可测的原因之一。他现今忽然愿意与她聊起曾经，她倍感荣幸的同时觉得不安心。毕竟知道的事情太多，可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忍不住又问：“所以，你是怀疑你义父的失踪与孟家有关？”

    沈冽肯定了她的说法，“前阵子我查到，堇州孟家家主曾邀义父到家中做客，时间正是义父失去联系前不久。”因为那段时间他因为一些事拿不定主意与义父频繁通信，所以对时间记得很清楚。

    宁小昭听得唏嘘不已，她来岳山书院是为了易子川，而沈冽是为了寻他的义父，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啊。

    沈冽这会儿明显情绪有些低落，或许也正是因为需要抒发这份压抑，所以才破天荒的愿意与她说这么多吧。但她从来不是知心兄弟，不太会安慰人，因此只能特别尴尬的在最后回了一句，“别担心，你义父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这话安慰得实在毫无技巧，幼稚得像句孩子话。但似乎确实安慰到了沈冽，他嗯了一声说对呀，“我义父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其实五年了，怎样的结果他都能够坦然接受，只是，他一定要弄清，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了义父的失踪。

    月黑风高，凉风袭面，孟府的守卫有些森严，皆是成群结队的巡逻。好不容易有一道落单的人影出现在视线里。宁小昭忙与沈冽说了自己的计划。

    沈冽笑笑不说话，打晕拖到暗处？那多粗鲁，优雅点～

    于是猫儿似的无声脚步，走近那人身后，在他肩头落下一只手，轻轻拍了拍。

    那人回头一看，瞪大了眼，那表情活像见了鬼。

    呦，还是熟人呐……



怎么就成团伙作案的采花贼了？
    石毅这会儿有些欲哭无泪，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压得他胳膊疼。被瞬间点了哑穴的他发不出半点声音。早前喝花酒被赶，窝了一肚子气，找了不该找的人晦气，这怎么还阴魂不散甩不掉了呢。

    可他在瞬间认怂过后，很快缓过劲来。这里可是孟府，强行可以算做他的地盘，巡逻的兵卫最近加强了不是一丁点。况且少爷就在边上，少爷的身手他可是见过的，他只要一嚎嗓子，这娃娃脸再强也得认栽！

    电光火石之间，他就已经想清了所有，态度要摆正，姿态要够低，然后再伺机叫救命！

    宁小昭见他这样配合，和沈冽商量着解开他的哑穴，“我们无意伤人，一会儿解开你的哑穴，你别乱叫，配合我们回答几个问题，就放了你。”

    石毅一脸真诚，点头如捣蒜，配合得不得了。

    宁小昭想着这大块头早前才在沈冽手里吃过亏，知道他拳头的厉害，只要是个聪明的就不该耍花招，所以架着他往边上走两步，没有防备的点开了他的穴道。

    “有刺客——！”

    这大块头，不但个头大，声音也洪亮，这一声震天吼震得宁小昭两人都蒙了。

    沈冽一个手刀砍在石毅后颈，拉上宁小昭就跑。

    皮糙肉厚的石毅并未即可晕死过去，而是看着眼前星星一片，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为闻声赶来的少爷指明了两人逃跑的方向。

    要不怎么说倒霉时喝口水都塞牙呢，大块头那一声吼，直接导致的结果是，就近的数队人马包抄着将他们围住。

    两人被团团包围，锃亮的刀身与锐利的箭头，在月光下晃得人眼花，隐约听见他们口中七嘴八舌的讨论。

    “怎么又是他俩？看他们人模人样之前还没往那方向上想。”

    “采花贼该不会就是他们吧？可怎么有两人？”

    “我看是团伙作案，不然有能耐祸害那么多姑娘？”……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听得宁小昭一脸懵逼，这什么跟什么呀。

    宁小昭这会儿确实紧张了，一眼扫去粗略一算，这会儿有四十来号人围着他们，并且看这架势，时间拖得越长，人数还要增加。

    宁小昭就差没挂沈冽身上，她拉了拉他的袖子，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紧张兮兮地悄声问道：“师兄，这么多人干得过吗，或者还逃得了吗？”

    沈冽的表情虽然看不出紧张情绪，却也不算轻松，“我自己要走不算难，带上你……嗯……”

    这意味深长的停顿，搞得宁小昭很有危机感，拉着他袖子的手不自觉又收紧，“师兄，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特别讲义气的人。那种丢下队友自己逃跑的事，你一定做不出来。”

    如此紧张的气氛下，沈冽还是没有忍住笑，“放心，丢不了。”

    简单的五个字，宁小昭却知道它的重量，瞬间安心不少。

    但安心归安心，眼下的情况也是实打实的不容乐观。

    两相僵持着敌不动我不动，不知是谁脱力，失手射出一支翎尾箭，打破了僵局。

    一时间气氛已到达剑拔弩张的顶端，沈冽的手已按上剑柄，微微眯了眼，“抱紧了！”

    箭雨纷至而来，长剑出鞘寒光乍现，挥挑穿刺间骤如闪电！

    沈冽护着宁小昭，劈落一支支翎尾箭，闪身间撂倒一个又一个兵卫。为的是尽快创造出一个突破口。

    但相比他们仅有两人，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不断有人填补空缺。

    沈冽说得没错，若只有他一人，要逃不是难事，偏偏带着她这么个累赘，要分神不让她受伤，必然无法全力应对。

    她中途几次示弱，表明岳山书院弟子的身份，但根本没人听得进去。

    宁小昭分析着眼下局势，继续这样下去势必引来更多人，显然对他们这方会愈加不利。或许该学壁虎断尾，先让沈冽逃出去，他们为了弄清状况一定不会对她这条小尾巴执行斩立决的处置，一定是要先拷问一番才对。

    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让沈冽回去找易子川商量对策，再想办法救她出来。

    虽然计划看起来很完美，但是真正做起来还是会存在很多意外，所以她不是不感到害怕，只是这么拖着沈冽一块死，想想都觉得自己好卑鄙。

    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后，宁小昭深吸一口气，简短的对沈冽说明自己的意图，环住他腰间的手就要松开。

    下一瞬环着她的那只手，却更加用力的收紧，她讶然抬眸看去，他并未看向自己，在回击闪避的百忙之中，空出执剑的那只手，用力将她的头压向他的胸膛。

    她埋头在他怀里，看不见刀光剑影，只感觉到他起伏的胸膛，心跳声强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回荡在耳畔。

    “住手——！”

    一道突然响起的低喝，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随着一声声少爷，兵戈磬呛声渐止。

    宁小昭从沈冽怀里抬头看出去，满脸的不可思议，“孟……孟朗？！”

    兵卫们面面相觑，皆有做错事的讪讪然，要命，这两个‘采花贼’与少爷相识？

    待兵卫们散尽后，孟朗偷眼瞧了眼沈冽，俯在宁小昭耳边悄声道：“原来早前被抓住的小贼就是你们啊。”

    宁小昭仍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上上下下的打量一身装扮大变样的孟朗，“少爷？孟朗，你怎么成孟家少爷了？”

    “……等等！”宁小昭看着孟朗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所以你根本不是什么孟平章的小护卫，我还当你是被孟家人绑回来治罪了。”

    想到为救他她马不停蹄赶到堇州，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完了还被当小贼抓，方才更是与沈冽差点被扎成刺猬，受的这些罪这会儿看来像个笑话。她有种真心被糟蹋的愤慨，暴揍他一顿都不足以解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孟朗举着双手往后退，“这事说来话长，我一开始是真的险些丢了小命。”

    在宁小昭‘若是给不出满意解释，你就等着瞧吧！’的眼神中，孟朗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件不落的说给她听，确实是说来话长，令人唏嘘。

    原来孟朗的娘是孟家主母的贴身侍女，在一次孟父醉酒后被占了身子意外怀孕，因为害怕被孟母报复，所以隐瞒下了孟朗的身世。

    此次孟平章的事孟家主母震怒，非要孟朗偿命不可。孟朗的娘自生了他后身子一直很弱，惊闻这消息后，拼死求去孟父那，并将藏了十多年的秘密合盘托出。

    孟朗得到了该有的身份，但孟朗的娘却在第二日因为撑不过病痛撒手西去了。

    提起娘，孟朗眼里有无限自责，“我忽然成了孟俯少爷以及娘的辞世，这些事将我忙得晕头转向。我知道你必定担心，所以后来有给你写信报平安，不过那信昨日才送出去，现下还在路上。”

    “孟朗……”宁小昭看着孟朗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小昭，谢谢你，谢谢你特意跑来救我。”为了救自己，特意赶来堇州，这个笨蛋，她知不知道她面对的可是堇州孟家啊。所以他必须承认，他是真的真的被这个家伙感动到了。

    看着孟朗抓着自己的手，眼里含着将落未落的一泡泪，宁小昭都酸了酸了鼻子被感染到了。

    一旁沈冽那副表情真是嫌弃到了极点。吸了吸鼻子，宁小昭扯开话题，打算转换一下气氛，省得两个‘大男人’相顾垂泪被某人鄙视。

    “对了，他们方才似乎将我们错认成了采花贼，究竟怎么回事？”



我受伤，你很担心吗？
    提起采花贼这事孟朗就有些头疼，“堇州这带出了名狂盗，专挑富贵人家的家眷下手，已经有五名无辜女子折他手里了，两日前那贼人放出消息说是看上孟家五夫人了。”

    “什么？”宁小昭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的给她灌输一个思想，孟家财大势大，霸道非常，是轻易不该招惹的存在，所以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佩服，“那采花贼吃了熊心豹子胆吧，居然打上孟家五夫人的主意，还妄图染指？”

    孟朗的表情一样也是觉得对方大概是脑子缺根弦，“所以老爷子近日加强了警戒，毕竟前阵子老爷子最宠爱的茹夫人才死，五夫人虽不得他意，却是众夫人中最貌美的一个。就像是一件精美的摆设，被人窥探也会不愤，所以才会这般紧张。”虽成了孟家少爷，但孟朗一时还未习惯叫爹，因此没旁人在时一向称其为老爷子。

    宁小昭心中暗道，难怪守卫这样森严，以至他们一个□□就被逮到。同时她还闻到了八卦的味道，是不是茹夫人她不知道，但前段时间岳山书院内盛传的可不就是孟家主母因毒害宠妾而被休弃。难道真的确有其事？

    孟朗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笑道：“学院里的传闻真假参半吧。毒害是真，老爷子震怒也是真，只是并未休弃，而是罚在家中祠堂思过两年，毕竟是孟家主母，背后牵扯太多，如何是说休弃就能休弃得了的呢。”

    而此时，先前被打昏在地的石毅捂着后脖子寻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孟朗，少爷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叫出口，猛地对上沈冽回眸的视线。

    少爷与这两个小贼相处的气氛，和谐得诡异。只要稍动脑子也能明白是什么情况了，他觉得心惊肉跳，向后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孟朗心知沈冽两人这番遭遇算是在石毅手里吃了亏，即便沈冽这会儿要上手暴打他一顿出气，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因为从前都还是小角色时就和石毅交情不浅，而且以石毅的立场来说，他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所以孟朗想让宁小昭替着说两句好话，让沈冽一会儿下手轻着点。

    宁小昭想想也好笑，这家伙确实挺冤，但她并不打算替他求情。毕竟方才受难的是沈冽，她蒙受恩惠，完了还向沈冽替对方求情？没有这样的事。她觉得至少这话怎么也不该轮到她来说。

    不过显然孟朗和宁小昭都多虑了，沈冽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一码归一码，他没打算让这吓傻的大块头背锅。

    三言两语间孟朗知道了石毅和他们两间还有那么一段前缘，“我说今日一整个白天怎么都找不到人，原来是去喝花酒了。”

    石毅面色涨得通红，“少……少爷。”想解释，一时又编不出借口。

    “行啦。”孟朗挥挥手，“你去叫人整理两间客房出来，顺道吩咐厨房做点点心一会儿送去房里。”他这么吩咐也是趁机借口将他支走，省得在沈冽跟前瞎晃悠给他添堵。

    宁小昭在一旁打趣道：“孟朗，我怎么觉得，你这身份一变，气度都不同了啊。”

    “嗨～”孟朗乐得在她肩膀上轻轻落下一拳，“你别寻我开心了。怎么样，你们不是来堇州执行任务吗，在这小住一段如何，再怎么着也比住客栈舒服吧。”

    宁小昭想着舒服是舒服，但没有客栈方便呀。不过反正她是硬塞进队伍的，实际帮不上什么忙，不成为累赘已经是帮大忙了，所以答应很爽快。

    况且……宁小昭偷偷瞧了眼沈冽的方向，见他面上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她还以为沈冽会因为要寻他义父的消息而立刻点头呢，看来还是很沉得住气嘛。

    见宁小昭同意了，孟朗转头问沈冽，“沈师兄意下如何？”他的目光有些殷切，特别希望沈冽能够同意。明里暗里多少双眼看在眼里，方才被几十号人围着都能安然无恙的脱身，这样一个厉害人物是他师兄耶，而且还卖他面子在府中住下。

    老爷子的儿子可不止他一个，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唯一草包的那个还死了。他最近虽风光，但也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如今他空有个少爷头衔，手上基本没有能用的人，想要长命百岁，得提着心胆度日。若是有了沈冽坐镇，那些人想要动他前，也得掂量掂量了吧。

    沈冽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算是表明态度。

    “欸！那可说好了！”他真有点喜不自禁，但这样情绪外放，显得他别有意图的很明显，于是敛了容色转头又问宁小昭，“欸，说起来，你们来堇州究竟是因为什么任务？”

    宁小昭被这话一下给问住了，抓了抓头发有些尴尬，“呃……我没问。”一路上众人急着赶路，也都没正经讨论过此趟出行的任务，又或许是讨论了吧，但她没注意。

    调眼看向沈冽，他耸了耸肩，同她一样根本没注意过。

    孟朗哈哈笑着，说你这办的是什么事，“你们住哪间客栈，我让人给带个话，说你们在我这住下了，也省得他们担心。”

    宁小昭说了客栈名，接着往他身旁靠了靠，眼神暧昧地挑了挑眉低声道：“你的慕师妹也来了哦。”

    孟朗听到慕惊鸿竟也一块来时，眼睛都亮了，立马转变了态度，兴奋得来回走动，踌躇着表示：“不行，还是写封给捎带过去，显得比较重视，顺道再邀他们来玩。”别人来不来他可不在意，主要是慕师妹要来啊。

    两人又聊了几句，沈冽全程当背景没搭茬。因天色不早客房也收拾好了，遂由孟朗领着去。

    各自进门前，宁小昭叫了声师兄又郑重其事地道了声谢。

    他笑笑没说话，抬头推门而入时，袖子稍稍向后滑去，被正巧盯着他看的宁小昭眼尖的补捉到腕口的血色。

    “你受伤了？”宁小昭面色微变连忙上前。

    而沈冽下意识拉了下袖子，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要将受伤的手腕藏起来，“没什么，不过擦破了点皮。”

    因为他今夜穿了红黑色的一身衣服，腕上的血液虽微沾湿穿透了袖子口一角，但若没有细心观察，并不能够轻易发现。

    这可是献殷勤的大好时机，他今夜为了救自己连逃跑的机会都不要，她可算是能为他做点微不足道的事，至少能给欠下的人情还上点利息。

    “师兄，你等等啊。”宁小昭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朝着孟朗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后，宁小昭再回来时怀里多了个脑袋大的小匣子。上前不由分说就拉着沈冽进了分给自己的那间屋。

    屋内原本就点着灯，屋内的桌上还备了糕点和酒水小菜，特别的周到。

    宁小昭拉着沈冽在桌前坐下，把糕点小菜的小碟通通往边上挪了挪。

    为了表示她特别有诚意，以及满心的愧意，她特意拒绝了孟朗叫人来替沈冽包扎的想法，打算亲自上场。

    先是回忆着从匣子里拿出几个药瓶子，然后拉开沈冽的袖子露出了腕上的那道口子，伤口确实不算深，但也并非不碍事的擦伤程度，约莫一寸长的伤口，看得宁小昭心底有股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手上遵循着孟朗方才说的步骤，动作极为轻柔，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带着几分温热，“受伤了，你怎么不说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问的这句话，只是觉得很对不起。

    “宁小昭。”沈冽喑哑着嗓子忽然问：“我受伤，你……很担心吗？”



明明一开始，是他先靠近
    宁小昭手上动作一顿，抬头时正好撞上他晦暗不明的眸子，不知怎么有些心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话本身没有大问题，但配上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就很有歧义了。不论她回答担心或是不担心，好像都不太对，“要不是我拖后腿，师兄怎么会受伤，所以当然觉得抱歉。”

    “你没事就好。”

    宁小昭一个激灵抖得差点咬到舌头，饶了她吧，沈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箭尖上淬了迷惑人心的毒药？

    幸好上药进入收尾步骤，她加快了速度，她就不该瞎献殷勤，多尴尬啊现在。

    屋子里这会儿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烛芯燃爆的噼啪响。

    天哪！表面努力维持平静的宁小昭，内心有些抓狂，这个气氛不对啊，两个‘大男人’之间怎么也能弥漫出这样暧昧的气氛。

    不行，不行，以免后续身份暴露惹某人恼羞成怒，她得做点什么！

    “师……师兄，我不喜欢男人。”鬼知道她酝酿了满脑袋的对策，最后是怎样闪了舌头才会脱口而出，说出这话来。

    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哦？”沈冽看向她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我也不喜欢男人。”

    看着房门咔地一下关上，她一屁股坐回凳子上。什么啊，宁小昭面上讪讪，难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而孟朗回到屋后便开始奋笔疾书，简单的说明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再交代一下宁小昭两人今夜留宿孟府，最后邀请几人一块来家中做客。准确来说这份信只为写给慕惊鸿一个人看。

    只是半个时辰后小厮带回的消息实在有些让人提不起精神，他仍有些不死心，再三确认，“拒绝了？是只说不来还是都不来？”

    那小厮被问傻了，这这这有区别吗？

    ……

    翌日客栈，易子川几人等在大堂，因为昨夜的信只说宁小昭两人留宿在孟府，于是几人想当然的认为，次日一早他们应该会再回客栈。

    顾飞巴巴看着易子川，心说那两人也太不靠谱了吧，果然这一行人中也就易师兄能指望靠一靠了。

    四目相对，顾飞眼尖的发现，易子川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这一叹同样落在慕惊鸿眼中，“不然我们留封信在掌柜那，那样小昭他们若是回来了，也有个消息。”

    这意思是他们几个先动身，不等宁小昭他们倆了。

    顾飞觑一眼慕惊鸿还缠着绷带的手，踌躇着提议道：“要不，慕师妹留在客栈等他们？”他说着挠了挠微微有些涨红的脸，“毕竟是捉拿采花贼的任务，挺……挺危险的。”

    此危险非彼危险，他虽未将话点透，但大家心里都懂。

    其实这话顾飞憋在心里早就想说了，他是真搞不懂吴庸师兄究竟怎么想的。临行前换队友也就罢了，可抓采花贼居然还派女弟子是几个意思？

    色.诱吗？他被自己脑中大胆的想法吓到。于是更是一头雾水了，这法子即便真能逮到人，但说出去也不好听啊。更遑论万一失算了该怎么办，慕家如今虽有些没落，可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慕惊鸿真要出了什么事，岳山书院可赔不起。

    慕惊鸿执袖挡在唇前被他的夸张逗笑，他们手中关于采花贼的相关信息还很少。所以今日与其说是去缉拿采花贼，不如说是去收集这段时间采花贼犯案的相关信息，看是否能从其中提取出有力的线索。

    况且□□的走在大街上，要是采花贼也敢出手，那么无论如何躲怕也是没用的。

    慕惊鸿的一番阐述有理有据，听得顾飞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于紧张。但临行前还是将慕惊鸿与易子川凑做一对，于是三人兵分两路，分别向城南与城北去。

    慕惊鸿微低着头敛眉轻笑，止不住心中雀跃。虽然一路上她与易子川几乎没有更多对话，但她知道易子川一直在照顾着她的脚步。

    雀跃的同时她心中更有些看不清。慕惊鸿微微侧眸望去，他总是温暖中带着疏离，他的眉他的眼早已印入心底，她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该止步于此。明明一开始是他先靠近，可当她沉沦时，他却好似忽然收回了脚步，总不肯迈出那最后一步。

    差了点什么，好像总差了点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横垣在他们之间，让她们的关系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恍惚间她情不自禁地向他伸出了手，他同样顿住了脚步，她心喜不已，可他并非为她驻足。

    仰头侧望，他不知道发现了什么，侧身对她道了句稍等，便径自入了一旁的玉器行。

    她在外等了一小会儿，没忍住还是跟了进去。

    当她上前时，见店家正将一只葫芦造型的玉铃铛装进匣子里递给易子川。

    慕惊鸿奇怪于他竟也对这样精巧玲珑的配件感兴趣，心中有些高兴又发现了她所不熟知的另外一面。

    易子川只是将匣子收进袖子里，回头对上她的视线时温声道：“走吧。”

    **

    宁小昭撇了撇嘴，孟朗说什么今日陪她游遍堇州城，结果大门还没出呢，就被石毅一句悄悄话给叫走了。

    “我办完了事就回来带你玩，”孟朗自己也觉得挺过意不去，于是又道：“要不我先叫人带你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宁小昭摆手说算了，顺嘴问了孟朗关于孟府内哪些地方是不方便去的，哪些地方又是能够自由活动的？她打算一会儿散个步就回屋里休息。毕竟连日赶路舟车劳顿的，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不过孟府可真够大的，其实一刻前她就想回屋去休息了，可不幸的是她找不着回去的路了。此刻她懊悔不已，她为什么要拒绝孟朗的提议？！

    越往前走越像是进入了另一方天地，眼前荒芜的院落在孟府就像是冷宫一样的存在，似乎已经好久没人打理了。

    宁小昭从院门前经过，原本并不打算进去，只是下意识朝院子里看去一眼。

    只是这一眼，正巧看见早前说要在屋里休息而拒绝了同行出游的沈冽，她看见他身形灵巧的钻进了院落里的那间屋去。

    沈冽留在孟府的目的不纯，这一点他对于宁小昭毫不隐瞒。但她没想到他那么大胆，□□的就出手。

    宁小昭于是顿住了脚步，想了想改变了主意，也跟了进去。主要是昨晚闹得挺尴尬的，既然误会解除，她肯定不能是端着的那个，打算上前帮个忙，只是帮着放个哨也好，多少也能缓和一下她们之间尴尬的气氛什么的。

    上前推开门，屋内屋外两个样，屋内摆设虽简陋，但整洁程度实在让她微微有些讶异，就连门框上都不见一丝灰。只是放眼望去哪里有沈冽的身影。

    下一刻见他自房梁上翻身下来，好整以暇地落在她面前，“你怎么跟来了？”

    “我……”

    宁小昭正要解释，沈冽却忽然面色一凛掩住她的嘴，“嘘，有人来了。”



他们在床下听了场大戏
    沈冽在短暂的思考后打消了拎着宁小昭越上房梁的想法，抬眼在屋内巡视一周，最后拉着宁小昭钻进靠窗的木架床。

    不一会儿，有道身影推门而入，两人钻在床底下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来人全貌，只看得到腰部以下的身影。不过从装束上可以看出来人是名女子，进而再从女子身上不菲的精致面料可以看得出来人身份不低。

    女子进屋后并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以极慢的步伐走过屋子的每一寸，最后的脚步停在床畔，浅浅地传来一声叹息。

    宁小昭的视线停在女子金丝勾勒的绣花鞋面上，有些奇怪，这院子偏僻而荒芜，怎么会有衣着精致的女子寻来，并且举动还这样耐人寻味。

    “都说孟府五夫人容姿绝艳，可惜冷情寡欲，仿佛生就无心无情，可惜了一张绝色的脸……”

    忽然响起的男声带着三分笑意，随即从房门处踏进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

    五夫人？宁小昭在床底下眉梢轻挑，不就是孟朗说的采花贼事件的中心人物吗？她朝前匍匐一步，被沈冽一只手给压住。

    她回头看到沈冽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笑得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无声道：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床前的女子面色微冷，看着男子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听着男子继续道：“可谁又知道，五夫人有心有情，更一样有热情似火的时候，甚至那颗心比谁都要炙热。”

    “你来干什么？”被称作五夫人的女子微微皱眉道。

    “嗯？”男子抬眸朝着屋内四方看，随后又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来，“这地方夫人来得，我为何来不得？”

    床底下的宁小昭翻了一记白眼，觉得这人从开口说话起语气就欠揍得让人想要按着他暴打一顿。

    女子则闻言冷笑一声，抬步就走，却被男子拉住手腕，接下来的发展有些偏离路线，至少在宁小昭的剧本里不应该是这样演的。

    只听男子软了语气，“婉儿，你还在怪我吗？”

    “孟少爷请自重，婉儿不是你该叫的，或许你该唤我一声小娘。”女子的语气神色皆是讽刺。

    “婉儿，何必骗自己，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你还没有忘。”男子语气转做哀叹，“你明知我还爱你，为何要说让我伤心的话。”

    “我不知道！”女子忽然变得激动，“孟平轩！你若爱我，怎会将我送给你父亲。你若爱我，你怎么舍得！你又想做什么，你又想要我做什么？！”

    这是什么狗血大剧，床底下两人皆听得倒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只听咯吱一声响，孟少爷安慰佳人直接安慰到了床上来。

    看着踢落的绣花鞋和飞落一地的衣裳，宁小昭有些目瞪口呆。屋内是少儿不宜的画面，她虽没有直接看到火热香艳的场面，但光听声音也足够熬人了。

    原本压在她身上的那只手倏地收回去。屋子里旖旎的气氛令床底下的温度也跟着节节攀升。她她她她！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当下脸红心跳，慌忙以手为扇连连为自己扇风，希望面上的温度能够稍微降一降。

    身侧沈冽的微微靠近，都变得压迫。宁小昭呆了呆，回头的那一瞬沈冽的一双手牢牢扣住了她的耳朵。

    她眨巴眨巴眼，对上沈冽同样有些不自在的脸，其实很想说这么扣着耳朵不管什么用，该听的，不该听的，她一声也没落下。所以这对视坚持不到一弹指的功夫，她就慌忙避开视线，随着床上大戏上演，捂在耳朵上的那双手仿佛变得比她的脸都要滚烫。

    煎熬，太煎熬了。

    待床板与暧昧的声音渐消，满地的衣裳重新被拾起，房门被打开后再度掩牢，耳朵上的那双手也跟着离开，一切又归于平静。

    可床底下的两个人像是事先约定好的一样谁也不肯出来。约莫又过了一刻钟时间，两人方一前一后的从床底下钻出来。

    宁小昭浆糊着脑袋，背过身去，捂了捂仍有些发烫的脸，她算是理解了，孟少爷进门时说的热情如火是个什么意思。

    今日……咳……真是涨见识了……

    那些声音仿佛还在脑袋里无限循环着，宁小昭盯着自己的脚面，看也不敢看沈冽，这下可好，原本是为了缓和气氛才决定跟进来帮忙的，没想到居然和沈冽躲床底下听了一场香艳的大戏，得，如今这气氛更尴尬了。

    沈冽当先一步走在前，用微微有些发哑的嗓音对她道：“走吧。”

    两人离开小院回屋的路上，听到游廊上端着茶点的两名小丫头低声交谈着，孟府来了客人，男俊女美十分登对。

    交谈声本来就是偶然跃入耳里的，宁小昭听过就罢，没太在意。

    但后面一句‘岳山书院来的人就是不一样，似乎和朗少爷的关系也十分好。’

    嗯？难道是易子川他们来了？昨日孟朗有提到说要邀他们一块来孟府小住。看来这是来了，于是她改变了注意，打算跟着小丫头们一块去会客厅，想办法让他们留下来，毕竟放任易子川和慕惊鸿在客栈独处，她不盯着十分危险。

    但沈冽全无兴趣，耸了耸肩径自回了房。

    待宁小昭跟到会客厅时，见孟朗也在里面，正望着慕惊鸿笑得一张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他们正说着什么采花贼、守株待兔什么的，后知后觉的才发现宁小昭的到来。

    宁小昭听得没头没尾一时有些茫然，孟朗拉着宁小昭往一旁走，“你们此趟任务就是捉拿采花贼，慕师妹他们查到采花贼意图染指五夫人的事，所以答应来孟府小住，打算守株待兔。”

    宁小昭这才弄明白了前因后果，抬头左看看右看看，易子川与慕惊鸿都来了，但却没看到顾飞的身影，有些奇怪地问易子川，“顾飞没来吗？”

    “顾师弟的意思是他守在外，继续追查采花贼的行踪，如此确实更为妥当。”易子川当然不会想到，顾飞只是对孟府颇为忌惮，担心羊入虎口因孟平章的事被伺机报复，才说的这番好听话。

    宁小昭点了点也觉得顾飞想得十分周到。

    “方才偶然看到的。”易子川忽然叫着她的名字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精致的小匣子。

    自知道慕惊鸿与易子川之间的缘分后，只要有慕惊鸿在的地方，她都会悄悄留意起慕惊鸿。一开始是刻意，到了后来不知不觉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所以她明显发现在自己接过易子川递过来的匣子时，慕惊鸿神情上的细微变化。

    说不清楚那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或许是出于炫耀他们之间旁人无法逾越的关系，也或许是某种想要向某人宣誓主权的迫切心情。虽然她很清楚的知道，以男子的身份与慕惊鸿抢易子川，没有一丝胜算，并且有多可笑。

    但她就是这么做了，特意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匣子，挑出匣内玲珑造型的葫芦铃铛，挂在指尖轻晃，“果然还是子川最懂我了。”

    “你喜欢就好。”

    对，她就是想要引他说出这句话。因为，对她说着这话的子川总是会对她笑得格外温柔。

    慕惊鸿，你看到了吗……



老爷若是高兴了还会怪谁？
    慕惊鸿目光微闪，这种感觉太怪异了，宁小昭是男人，易师兄也是男人，他们之间不该会有什么。但易子川看向宁小昭时眼里总多了点什么，或许是身为女子强烈的第六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宁小昭的存在令她渐渐感到不快。起初她抗拒这样的自己，慢慢她正视这样的心情，只是依旧压抑着。

    嫉妒，这种感情是嫉妒，她……嫉妒着身为男子的宁小昭，多可笑？

    而此时此刻，易子川对着宁小昭的笑，温柔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眼。

    那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横垣在易子川和自己之间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宁小昭？

    “慕师妹？”孟朗微微提高了音量，尴尬的发现正与自己说着话的慕师妹忽然走了神。

    像是被突然惊醒，慕惊鸿的眼神有一瞬慌乱。她收在袖摆下的手微微收紧。她亦厌恶更害怕会因为嫉妒而变得丑陋的自己。

    抬眸对上孟朗的眼，慕惊鸿勉强牵出笑来，“什么？”

    孟朗挠了挠头，笑得羞涩，“这会儿屋子还没收拾出来，我先带你们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宁小昭自然跟上前一块逛孟府，孟朗亲自当导游，介绍得那叫一个热情，不过除却易子川外另外两人根本无心在听。

    约莫游了该有小半个时辰，估摸着屋子多半也已经收拾好了。而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了泠泠琴音，哀凄悲婉悠扬且悦耳，引得几人不禁寻声望去。

    只见临湖水榭轻纱浮动，隐约透出一道身影。身着降紫罗裙的佳人长发如瀑，白瓷一般的柔荑拨动着矮案前的七弦琴。

    水榭内并非只一人，另外还有数名身影。

    不一会便有一丫鬟弓身来请，“朗少爷，老爷请少爷与少爷的朋友们到梁台水榭一会。”

    孟朗点了点头任凭丫鬟前头引路，转头对几人道：“琴音的主人便是五夫人梁婉，父亲应该是知道你们也是因为采花贼的事奔波，所以才邀我们一块过去。”

    从进入水榭开始孟颐坤的眼睛就没从慕惊鸿的身上移开过，这状况令孟朗有些尴尬，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的挡去孟颐坤的视线，“父亲，这几位皆是我在岳山书院的朋友，这次来堇州就是为了采花贼的事。”

    宁小昭在得知将见到五夫人的庐山真面目时就开始有些小兴奋。以至于入了水榭后全部的注意都集中在抚琴的紫裳女子身上。

    虽然她换了早前的一身装束，但宁小昭从看到的第一眼就确信，眼前神情淡然且距离感极强的绝色佳人就是方才那场大戏的女主角。

    她不禁在心中暗暗惊叹，啧啧啧果然美艳不可方物，谁能想到这冰山一样的美人，竟然也有那样热情似火的时候～

    不能再想下去了！宁小昭觉得面颊隐隐有些发烫，忙收回思绪，调开视线转移一下注意力。

    而此刻孟颐坤正说到兴处，抚着长须长笑道：“岳山书院果然英才倍出。”

    耳畔的琴音从始至终都未曾停止过，五夫人低垂着眉眼，专注地拨弄着眼前的七弦琴。

    宁小昭注意到孟颐坤不时扫向梁婉的视线，与其说在看一个心爱的姑娘，不如说更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美玉。

    待夜幕降临，沈冽又在孟府活动开来，没有了宁小昭这条小尾巴，做起隐蔽工作要简单许多，就算不小心被撞见，以他如今孟朗客人的身份，也能轻松搪塞过去。

    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发现义父留下的痕迹，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义父并非被软禁在孟府内？

    其实当日在武魂山捡到义父随身携带的那枚弯月簪时他就有了一个猜测，或许义父早已不在人世。否则他怎会丢了那枚被他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弯月簪而消失踪迹。

    身轻如燕点在屋瓦上飞跃，沈冽的耳畔传来燕语莺声，这个范围内的脂粉味实在有些重。

    沈冽俯身掀开一片瓦砾望下去，屋子里暖融融的热气升腾上来，只见一名衣着单薄的女子一脸喜色，拔高了音量再次确认道：“老爷今夜真来我院里？你没听错？”

    站在一旁的绿裳丫鬟连连点头，“错不了，老爷遣了人特意来说，约莫再半个时辰就到。如今茹夫人没了，依奴婢看老爷最喜欢的还是夫人您呐。”

    那女子喜上眉梢，拉着丫鬟为她梳妆打扮。笑中带着几分得意，“都说老爷的几位夫人中，梁婉生得最为貌美，可是有什么用呢，不解风情的像块木头，若说从前是因为有茹姐姐在，老爷的心才不在她那，可如今呢，茹姐姐没了，老爷的心还不是在我这儿。”

    绿裳丫鬟在一旁连连应是，“夫人是老爷的解语花，老爷的心不在夫人这还能在哪儿呢。”

    这妖娆女子正是孟府的三夫人眉卿，她扶了扶挽好的云髻，娇笑出声，眉眼皆是春色。少顷眼波一转，寇丹红艳的手指朝丫鬟勾了勾，丫鬟会意忙俯身探过头去。

    三夫人覆在她耳畔低低耳语，不知说的什么，听得小丫鬟面颊烧红，眉眼怯怯地朝三夫人望过去，“夫……夫人，这不好吧。”

    “什么好不好的，只要控制好用量，老爷不会发现的。傻丫头你怕什么，老爷若是开心了，他还会怪谁不成。”三夫人嗔怪地白了小丫头一眼，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额头上，催促道：“快去。”

    小丫头诺诺应是烧红着脸转身离去。

    沈冽摇了摇头，盖好瓦砾，翻身跃下来。抬头望了眼天色，拍了拍手心的灰决定撤。

    路经花园时，见花前月下站了一男一女，一眼看去十分登对。沈冽扫去一眼，眉梢一挑，这不是慕惊鸿和易子川吗？这样的气氛最怕不知趣的人去惊扰。

    沈冽嘴角一勾，盯着易子川看了会儿，忽然坏心眼的就想去破坏一下气氛。但他很快清醒过来，敲了敲脑袋，往后推开一步，沈冽啊沈冽，你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

    等沈冽回到孟朗安排的那个客院后，宁小昭正巧从屋子里出来，两人直直打了个照面。尴尬的气氛无限漫延开来。

    这种沉默实在是太煎熬了，是沈冽率先打破了沈默，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宁小昭挠了挠脸笑得都不是太自然，“睡不太着，打算去花园散散步。”

    “噢，嗯？”方才花园内郎情妾意的画面跃入脑海，沈冽眼角一跳，脱口道：“不能去。”

    宁小昭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

    “呃……因为……”沈冽四十五度仰望夜空，脑中高速运转，“因为我忽然想起件事，要你帮忙，对。所以你不能去。”话罢背着宁小昭翻了个白眼送给自己，他操这份心做什么。

    “…………”



她，输给了一个男人？
    回想起不久前收到的那封催她返家的家书，慕惊鸿只觉心底一片悲凉，家？那样冰冷的地方真的可以称之为家吗？她的终身大事在父亲眼里亦不过是可以为慕家争取利益的筹码，不，她绝不妥协！

    所以……

    易子川看着她却又似透过她，沉溺在她的那双星眸里，忘了反应。她轻点足尖，吻上他的唇，柔软的唇瓣相触杯酒未饮却已沉醉。

    那一吻似蜻蜓点水，慕惊鸿面上一片绯红，但却不避也不闪，对上他略带慌乱的眼，“易师兄，这样你明白了吗？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们可不可以……”

    易子川轻轻拉开两人的距离，别开头，眼中闪过愧意，“慕师妹……对不起，我不能给你承诺。”

    若说之前还难以明辨，那么方才的那一吻，则令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他渴望的从来不是她，从一开始他就是在她身上追寻那个人的身影。

    “你……不喜欢我吗？”慕惊鸿不住摇头向后退，似乎一时难以理解，她看得出易子川心中存有顾虑，可她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彻底，她以为他总归是有哪怕一丁点的喜欢自己，“为什么？你若不喜欢我，为什么要靠近我？你若不喜欢我，为什么对我这样温柔？你若不喜欢我，我吻你，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看着这样的慕惊鸿易子川愧疚不已，是他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是他害怕直面自己的渴望。是他暧昧不明的态度导致了这样的局面，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姑娘。所以在事情更糟之前，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慕师妹，是我负了你。”

    “易师兄，你究竟透过我，看到了谁？”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问出口的那一瞬间有一个荒唐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宁小昭吗？”

    慕惊鸿一双眼直勾勾的看向他，多希望他矢口否认，可是他没有，她不可自抑的笑出声来，什么矜持仪态全都不要了，“你疯了吗？他是男人！”

    她颓然向后踉跄两步，笑不可抑，她，输给了一个男人？一个男人？！

    良久她稍稍冷静下来，轻声对着易子川道：“易师兄，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易子川望着她几番欲言又止，终是道了声，“好。”

    “慕师妹，你怎么一个人在……”孟朗未问完的话咽回去，对上她微微有些红肿的眼睛，“怎么了慕师妹。”

    “孟师兄……”慕惊鸿张了张嘴，“你能陪我待会儿吗？”

    孟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神一荡，忙不迭地点头，“当然！”

    他与慕惊鸿一块坐在花园旁的矮阶上，不敢挨得太近，特特拉开了六寸肩距，有些局促又控制不住的不时拿眼偷瞄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神情哀凄，明显是哭过了，可他又不好多嘴问太深，能做的只是在一旁默默陪着她。

    其实他也不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听石毅说慕惊鸿与易子川在这附近。他经不住好奇悄悄跟了来，没看见易子川，慕师妹又是这么一副模样，只要稍加猜测也能猜个七八分来。

    居然惹慕师妹垂泪，孟朗在心中将易子川数落得一根头发丝都不待见。若不是因为他与小昭的关系，他绝对要忍不住动用如今的少爷身份给易子川穿小鞋。

    夜风吹得满园的树唰唰的响，如今的天，入夜后还是格外冷，特别是在起风时候。

    孟朗于是开始解外衫，他都隐隐觉得冷，慕惊鸿一定冻坏了。

    起风时给心仪的姑娘披衣裳，这样的画面幻象过多少次，竟然在这样的状况下实现了，孟朗激动得为慕惊鸿披衣的手都在抖。

    但他还是怂，只是松松罩在她的肩上就立刻收回了手。没敢进一步的动作，类似为慕师妹拢衣这样的事，他想都不敢想。

    忽然落在肩头的衣裳，还带着未散尽的暖意，慕惊鸿侧头望去正撞进孟朗来不及收回的眼里。

    前一刻还恨不得将易子川狠狠踩在脚底下的孟朗，这会却有些感激他了。这是不是说明自己也有了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呢？

    “孟师兄，我想喝酒。”

    一醉解千愁，可借酒消愁愁更愁啊。

    月华如潋慕惊鸿的眼眸似盛满了星河，多看一眼仿佛就要被吸进去了。于是话到嘴边又被孟朗压回去，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管用，罢了，罢了，她要醉，他便陪着她长醉。

    厨房内，待温好的两壶酒被一前一后拿走，宁小昭与沈冽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宁小昭实在难以理解沈冽的脑回路，说什么有事要她的帮忙，不就是饿了来厨房觅食吗，还非得拉上她一起。

    这她就搞不懂了，他们不是在孟府做客吗？饿了就与小丫鬟吩咐一声，不就会有备好的酒菜端进屋吗，做什么要搞得这样偷偷摸摸。

    当然这话就只能在心底嘀咕两声，表面上她还是要非常配合他的瞎胡闹，并且没有半点怨言和疑问。

    前一刻温好的酒被送入孟朗的小院。

    院内角亭四面挂了挡风的布帛，亭子里正燃着暖炉，桌子上布了四碟小菜及一壶温酒。

    孟朗过惯了无人伺候的日子，那种前呼后拥的生活反倒令他浑身不自在。因此院子里除了白日打扫需要外，都是没有旁人的。唯一跟着他的石毅方才也被远远支开了。

    慕惊鸿为自己满了杯酒，仰头饮尽，但因为喝得太急，一杯下肚噎得咳个不停。

    看得孟朗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若对象是宁小昭，他会毫不犹豫的几个巴掌往她背上拍，但对象换作慕惊鸿，这样的举动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与唐突。于是只能嘴里劝着慢点喝。

    慕惊鸿掩着唇又咳了两声才缓住，面上两片绯红也不知是被酒熏的还是羞的。反正看在孟朗眼里都是说不出的迷人。

    他没太劝她别再喝，因为也还好，他特意吩咐了只备一壶酒，醉不了人。

    但也不知道慕师妹酒量如何，为安全起见，他为自己也满了酒，想着自己喝掉一杯就少一杯。

    香醇的美酒倾入杯中，在月色下荡出琥珀色的光……

    孟朗满饮一杯，心道：今夜这酒，又香又烈。

    而同一时间的另一落小院内，眉眼含春的三夫人，整个身子都偎进孟颐坤的怀里。薄纱自细婉滑落，她一只手勾住孟颐坤的脖颈，另一只手捏着酒杯喂进他的嘴里。

    虽浅笑媚然却是满心的疑惑，怎么回事，一壶酒都快要饮尽了，这老家伙竟然还这样冷静？

    在孟颐坤看不见的角度，三夫人拧了眉头朝小丫鬟打了眼色询问。小丫鬟原本还摇头，忽的想到什么，面上稍稍有些难看起来，但因为害怕被夫人怪罪，遂在顷刻间决定了死撑到底。

    夜风轻拂将闭月的层云吹散，檐角的灯笼在风中一荡一荡地画着圈。

    屋子里烛火泯灭，烛花轻响，隐隐绰绰映出两具痴缠的身影……



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
    翌日，孟朗是在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中睁开了眼，他撑着仍有些昏涨的脑袋支起半边身子。

    可刚一起身就发觉不对，蓬松柔软的被褥从身上翻下，微微有些凉，他身上竟然连件单衣都没有！

    耳畔的窸窣声响加快了动作，他猛地抬头望去，惊得差点没从床上炸起来。

    是是是是是，是慕师妹在穿衣！

    “别看！”慕惊鸿搭在腰上的手一颤，抱着衣裳穿得半齐不整的自己忙蹲下。

    “我不看我不看……”孟朗已经惊得语无伦次，眼前这画面显然超出想象。

    他拉了被子将自己埋住，被子下的自己果然光不溜湫！

    嗯？嗯！嗯——？！

    轰——地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响，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脑子有些卡壳，不，与其说卡壳不如说他不敢深想。

    他他他，她她她——

    他们？！

    可即便他不敢深想，脑海里的画面也愈加清晰起来，昨夜的片段与画面在脑中浮现，最后串联在一起，指尖的温度与相拥的欢愉是那么的深刻，怎么可能忘？

    他红透了耳根暗恼自己的糊涂，他们在角亭饮酒，不过一壶的量，怎么会醉到那种程度。

    “孟师兄……我好了。”慕惊鸿微哑的声音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

    孟朗心中有些乱，慕师妹并没有落荒而逃，他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侥幸。拉开被褥小心翼翼地看出去，待望见伫立床角边上的慕惊鸿时，心中激动、懊恼、愧疚甚至还有一丝明知不该有的欢喜，“慕师妹我一定会……”负责两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慕惊鸿接下来的话封死。

    她面色有些发白，语调更有些微微发颤，但说出来的话又是那么决绝，“昨夜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只是喝醉了。”

    四目相对，她盈了水雾的眼里带着三分哀求。

    他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泼下，垂下眼眸低声道：“慕师妹放心，孟朗不是多嘴的人。”他究竟在妄想什么？

    待回到早前备好的客房中，慕惊鸿颓然跌坐在床畔，右手握上左腕。随着右手一点一点收紧，微尖的指甲陷入皮肉，妖艳的血染红指尖，可她却一点不觉得疼，

    她愣愣望着柜门一角，俄顷美眸染上浓浊的恨意，污了那片清明：宁小昭……是你的错！

    **

    门庭外宁小昭敲了敲石毅的肩膀古怪道：“怎么了这是？”

    石毅顺着她的视线望进去，是双手撑着脸，呆坐角亭内的孟朗。

    自知道宁小昭与自家少爷的关系这样铁，石毅就收起了初见时的獠牙，温和得像只胖绵羊。不过见到沈冽时发怂，倒不是因为他与少爷的关系，实打实的是因为武力上的悬殊，加之上回被揍得留有点阴影。

    “方才老爷交了个苦差给少爷，想来是为那事愁坏了吧。”石毅挠了挠头答道，但似乎也不全是因为这事，这一整天少爷都有些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

    “什么差事把孟朗愁成这样？”她在外看了半晌，见他盯着躺在石案上的那朵粉白小花，眼都忘了眨。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似足了芳龄十八的怀春少女。

    石毅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方招了招手让她靠近点，搞得神神秘秘的，凑到宁小昭的耳畔道：“今早丫鬟洒扫时，在五夫人庭院的门楣上发现了一支带信的箭。拆下来一看可不得了，那是采花大盗来的信，说是二月初六就要来接五夫人走。”

    嚯，宁小昭挑眉，这小贼真是有够嚣张啊，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么。”

    她其实是有那么一些不理解的，这样大张旗鼓的挑衅，孟府势必加强警戒。那采花贼是担心偷香的过程太轻松，要给自己加点刺激？

    采花贼的脑回路果然不是他们这些正常人能够理解的。

    “可不就是么！”石毅颇有些义愤填膺，接着又是一声叹，“老爷叫少爷去就是为了这事，让少爷务必护得五夫人周全。”

    孟家共有七子，死了孟平章又认回了孟朗，因此如今还是七子。虽说七个孩子如今不全在堇州，但据她了解，包括孟朗在内，如今在孟家的就有四人，“这事怎么落到孟朗头上了？”

    说到这个石毅就有些来气，他对孟朗的感情与其说是主仆间的忠诚，用哥们义气来形容要更确切，“还不是孟平轩搞的鬼，一通狗屁分析这事除了少爷还就没人干得了了。”

    他气得顾不得尊卑，连名带姓的控诉着孟家四少爷，“这事干好了是理所应当，可要出了差错第一个蹦出来揪人小辫的我看也会是他。”

    孟平轩？宁小昭觉得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稍稍回忆了一下后就立刻想了起来，这不就是那日她与沈冽在床底下听的那场春.宫大戏的男主角么？！

    好家伙，她暗自猜测，孟平轩是因为自己与五夫人的那点龌蹉事，为避嫌不好直接插手保护自己的小情人，所以才花言巧语的游说老爹，让刚认回来的便宜弟弟当护卫。据这两日的了解，以孟朗的身手，若是一对一的单挑他能一个干翻另外六个兄弟，这也是孟颐坤对孟朗另眼相待的原因之一。

    宁小昭不由啧啧摇头，孟平轩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诶？等等，”宁小昭忽然意识到什么，“二月初六，那不就是明日吗？”

    石毅苦着脸点头说对呀，“什么准备都没有，实在有些手忙脚乱的。”

    宁小昭探头再看进去，所以孟朗破罐子破摔在这发呆？

    不过她想想果然还是觉得采花大盗的那封信很有鬼。说什么明日来，说不准就是故意这么说的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明日，其实暗搓搓的是做了今夜就将人掳走的打算吧！

    她越想越觉得好有道理，幸好她足够机智，她得和孟朗也提个醒。

    还有关于五夫人与孟平轩之间的奸情，她或许也该向孟朗透个风比较好。



对于喜欢的人，光是看着怎么够
    易子川等人本就是为了采花贼的事，才留在孟府守株待兔。如今有了消息当然跟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们听了宁小昭的分析都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当日就做好了随时捉拿采花大盗的准备，协同孟府护卫埋伏在五夫人庭院四周。

    然而三更已过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看来并非众人想象的那样。劝退了‘唯一’的姑娘慕惊鸿回去歇息后，众人并未撤退，而是两人成伴互相替换着盯梢。

    宁小昭因为看孟朗今日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对，所以在两人组队的时候毅然决然放弃了和易子川待一块的机会，这就是友谊的伟大啊，她都忍不住要高看自己一眼了。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慕惊鸿已经回房，所以她的危机感就没那么大了。

    宁小昭朝熄了灯的屋里看去一眼，“你说这采花贼是怎么想的，虽说五夫人确实生得天仙般貌美，但为此得罪你们孟家是否有些嫌命太长的嫌疑？”

    她这几日算是更深切的了解到了，孟家在江湖上的地位犹如山中猛虎，是不少世家门派忌惮的存在。毕竟掌握天下兵器的制造，要是一个不高兴搞罢工，那可怎么得了。

    孟朗耸了耸肩，“我估摸着他是打算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所以才打算干票大的。”

    宁小昭觉得匪夷所思，“靠‘采花’扬名立万？是件值得骄傲的事？还恨不得闹得人人皆知？如今这样层层守卫，连只苍蝇都难飞得进来，他还想劫走五夫人，我看玄得很。”

    孟朗哈哈一笑，压低声道：“孟府的五夫人都敢动，这绿帽不管戴没戴成功，老爷子都要成为一时的笑话。”

    “采花贼能不能给你爹带上这顶绿帽不知道，反正你哥是做到了。”一开始的时候她说这事时还有所顾忌，说话都是尽量婉转，毕竟对着人儿子的面，开老子的玩笑，多少不是太合适。但几次下来她发现，回回都是他先拿自家老子开涮。所以渐渐的她也就不客气了。

    孟朗撇了撇嘴，本就对那背德□□的孟平轩近段时间对自己明里暗里的打压很不爽，“孟平轩那小子可真够恶心的，为讨父亲的欢心，竟然连自己的女人也送出去。这样的人渣竟然也有人爱……”

    说到这里他不由又想到了慕惊鸿，不自觉长叹了口气，又忧郁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和慕惊鸿……”宁小昭看他在自己说出慕惊鸿三个字时明显的变了神情，于是忍不住问：“老实说我总觉得今天你和慕惊鸿之间的气氛不大对。”其实不止孟朗与慕惊鸿，子川与慕惊鸿之间弥漫的气氛也有些莫名的尴尬。

    “没有啊，哪里不太对？”孟朗咽了咽口水心虚得不要太明显。

    “哪儿都不太对。”宁小昭眯着眼睛神秘兮兮地贴过去，“哪次看见慕惊鸿你不是上赶着往前凑，但今天你反倒刻意拉开了和她的距离，还三不五时的拿眼偷瞄人家，实在很反常啊。”

    毕竟喜欢一个人是隐藏不住的，他控制住了迈向她的脚步，但却没能控制住想要飞向她的那颗心。

    孟朗被说得哑口无言，一瞬间神情都落寞了。

    宁小昭看得眉角一跳，“真发生什么事了？”

    对于孟朗与慕惊鸿的发展她还是很关切了，她能够很明显的察觉到，前段时间他们两人的关系进展得不错。至少可以看得出来，孟朗在慕惊鸿那的身份由原来的路人甲进阶成了多了那么点友谊在里面。这是个很好的发展，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宁小昭看在眼里还是暗暗感到开心的。

    原本还想着如今孟朗身份大变，说起来也算是有脸有身手有家底的贵公子了，放在外面怎么也是个抢手货，说不定撮合他与慕惊鸿的好事会变得更顺利些。

    可今日一看，这情况怎么忽然有些急转直下，预想中的渐入佳境成了空，她看着都替着着急。

    “你别问了。”孟朗摇了摇头，有些有气无力的低声道。

    他不想与宁小昭扯谎，但昨夜的荒唐他也绝不会说，这辈子也只会烂在肚子里。

    看他那副落寞模样，她也不好再追问，打算转开话题，调节一下沉闷的气氛。

    还没等她找好新话题，他却与她忆起了曾经，“小昭，还记得你我初见那日吗？”

    “当然。”宁小昭回想初见至今，亦不禁有些感慨，“那日我初来乍到，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又是带路又是替我拿行李，得知你我一个屋后乐得不像话。总之殷勤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你非奸即盗。”于是连着几夜她都没敢睡实。

    孟朗哈哈也是笑，挑了挑眉道出真相，“那是因为一见如故，更因为你的眼像极了慕师妹，你自己没发现吗？”

    宁小昭愣了愣，她还真没发现，明白了个中因果不由有些哭笑不得，“我还道我运气不赖，而你天生一副热心肠。”

    “小昭……”夜风微凉，吹散孟朗唇边苦涩的笑，“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慕师妹。”

    “初见那日，她自猎户手里买下受伤的白兔时唇边漾开的笑比春日的牡丹还要艳三分。当时我便想，这姑娘不仅人美，心地也这样善良。”

    孟朗仰头望向天边，神情因为回忆而变得无限温柔。宁小昭不知道他与慕惊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他今夜这样多愁善感。或许是因为对慕惊鸿的喜欢压抑了太久太满，需要宣泄吧。

    所以此时此刻她不需要说些什么，只需要陪在他身旁静静倾听就好。

    “那之后我的目光便不自觉的追逐她的身影。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觉得只要能常常看到她的身影就已是幸运。可渐渐的我变得不满足了，我想要她也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想要靠近她，想与她说说话。

    他喟叹出声，闭上了眼，“小昭，你说，人心是不是都那么贪得无厌，得到了就会想要更多？”

    宁小昭心说得到什么啊，连小手都没摸上过，也是很可怜了。但这话实在有些扎心，所以她保持沉默。

    同为单相思她至少借着身份的便利对易子川是又是拉手又是拥抱过。同孟朗一比较，她都得偷笑了。

    不过孟朗说的有一点她十分赞同，面对喜欢的人，人心就是这样不知餍足，忍不住靠近，止不住想念，控制不住的在憧憬中将他填满未来。每进一步就忍不住想要更多……

    对于喜欢的人，光是看着怎么够……



孟四少爷，还挺闷骚
    孟朗吸了吸鼻子有些崩不住了，泪眼把擦的伸手勾住宁小昭，“小昭，你能把肩膀借我埋一下吗？”

    宁小昭瞟了眼他那副可怜样，拍了拍不算宽阔的肩膀，有些迟疑。虽然现在说这话有些破坏气氛，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个，除了眼泪，你，别把奇怪的东西粘我衣服上啊。”她已经尽量说得委婉和控制语气了。

    没想到这时候她还关心自己的衣裳会不会被糊满鼻涕，孟朗用极其哀怨的眼神盯着她看，“你这人怎么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没看见我心都碎了一片吗？”

    其实就宁小昭个人而言，是莫名大过同情的，她其实真没搞明白，他今日好好的做什么玩起伤春悲秋来。不就是慕惊鸿表现得稍微有些回避他吗？平时也没多爱搭理他啊。

    “我说，”宁小昭斟酌这言辞试探道：“你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摇身一变成了孟家少爷，自此身价不菲，因此也学着孟平章从前的作风对待慕惊鸿，所以被讨厌了吧？”

    孟朗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真相显然更为严重，“胡胡胡胡……胡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虽说那是个意外，但慕师妹连个负责的机会都不给他，他确实是被讨厌了吧……

    他双手捂头，忽然觉得世界都灰暗了。

    夜愈见深沉，宁小昭先撑不住困，眼皮直打架。孟朗满脑袋的烦心事根本睡意全无，于是让宁小昭先睡，过一个时辰再叫她起来换班。

    宁小昭沉沉的眼皮彻底耷下，只是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明十分。睁眼时身上还搭了条葱绿的毯子，抬头看去两步外的孟朗正可怜巴巴的蹲在廊角，拔了撮野草一根接着一根往地上丢，嘴里碎碎念着不知嘀咕着什么，神情却是无比专注。

    宁小昭再又低头看了眼搭身上的毯子，嘀咕了句还挺贴心。抱着摊子挪过去，弹了弹毯子说了句，“谢了。”

    孟朗一时还没从‘她讨厌我，她不讨厌我’中完全醒过神来，脱口道：“是沈师兄帮你盖的。”话音刚落，手里的那撮野草哗啦啦落一地，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偷摸着抬眼看向她，希望她方才没听到，沈冽不让他说来着。

    宁小昭显然听得一清二楚，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正常的剧本不该是她身上就算原本有毯子也要被沈冽抢去吗？

    她喔了一声没再接话茬，看不懂，她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了。

    沈冽的言行是不是反常孟朗没深想，毕竟他这会儿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哪有时间理会别人的事。

    “你怎么半夜没叫我起来啊。”宁小昭团了团毯子塞进他怀里，“你去睡会儿吧，现在换我来。”

    孟朗则是有些有气无力的摇摇头，“不困。”

    于是就这么一日一日又一日的耗着，说什么二月初六来劫人，能不能言而有信点，这都过去整整三个日夜了！

    宁小昭因为连着几日睡不安稳，又没能落座好好吃一顿，正窝了一肚子的气，“这个采花贼有够狡诈的，什么挑衅意味十足的预告信，根本是混淆视听的□□，他倒是机智，布了个迷魂阵先将咱们给弄晕了。”

    孟朗眼底下的青黑比谁的都要重，不单是因为采花贼的事，还因为那夜的荒唐。

    “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五夫人的旧情人孟平轩。

    宁小昭与孟朗两人站在最角落，位置选得极佳，既不会落下在场众人的一举一动，又能安心的咬耳朵。

    孟朗在孟平轩出现后便有些忍不住想要翻白眼，拿手肘支了支身旁的宁小昭，用阴阳怪气的语气同她道：“这就是老爷子的乖儿子。”

    他同孟平轩的关系不好，并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他们之间的梁子从前就已经结下了。其实仔细算起来，从前与孟平轩关系恶劣的是孟平章，而他因为孟平章母亲的吩咐，常常需要替孟平章善后，因此明着暗着吃了孟平轩不少亏。

    那时他们地位悬殊，孟平轩看他如蝼蚁，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而今他们成了兄弟，孟平轩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收起了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是第一个老爷子不在时也与他兄弟相称的人，但孟朗清楚的知道，他维持的亦不过是表面平和。

    听孟朗说那便是孟平轩，宁小昭仔细一听，果然觉得声音很耳熟，只不过语调与那日听到的稍有不同，听在耳里的差别便有些大，因此她才没立马察觉。

    她探了探头不由多看了两眼，暗暗打量起来。孟平轩的长相她有些说不好，五官分开来看都是生得极精致的，只不过凑在一张脸上就稍显逊色了些，虽说如此也依旧算是一名沉静温雅的俊秀少年。

    但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那看似温雅的面容底下掩着三分阴鸷。便是那看似谦逊的笑也让人觉得不舒服。宁小昭耸了耸肩，大概是因为她对这人的某些做法感到不耻，因此存有偏见吧。

    孟平轩扫了在场众人一眼，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那贼人此前来信二月初六便会来劫人，今日已是初九，他却仍迟迟未有行动。会否是因为严防太过，他颇为忌惮，所以才没有行动？”

    易子川敛眉细思，“孟公子的意思是？”

    孟平轩摇了摇头，“在下也还没想好对策。只是觉得如此与他耗下去，实非良策。”

    众人一番讨论，一时也讨论不出结果。也就先各自散去，剩下他们这几个从岳山书院出来的师兄弟面面相觑。

    还是沈冽先开口打破沉默，“将五夫人移去别处，再在房内放个假夫人。接下来防守上故意松懈引采花贼上勾，然后一举拿下采花贼。”

    这办法一出，众人的眼睛都亮了，可以一试！

    宁小昭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问：“你怎么想到的这好办法？”

    “不是我想到的。”沈冽耸了耸肩表示，“方才那人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要表达这个意思吗。”

    宁小昭知道他指的是孟平轩，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孟平轩这是怕人怀疑他与五夫人的奸情，所以才不好言明，宁小昭沈冽一对眼，显然两人想到一处去了。

    宁小昭挑了挑眉，心说孟平轩这人就还挺闷骚的啊。



因为她说姑娘家
    办法既然有了，自然是即刻执行。事情依旧落在孟朗身上，五夫人的安全全权交给他。他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是好，宁小昭在一旁给他出主意，于是最后决定哪也不去，五夫人还是在孟府待着，只是换个地方藏起来，否则进进出出的反倒惹人怀疑。

    于是易子川等人便候在假夫人身畔，静静等待采花贼上钩。

    一连又过了几日也没动静，孟朗在地下室外守着五夫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宁小昭见孟朗的精神一日差过一日，遂决定去替替孟朗让他能够好好休息。

    移步下了地道，更里面有一间独立的屋子。孟朗搬了板凳守在外间，见了宁小昭有些意外。两人在一处说了一会儿话，忽然闻见一阵异香接着脑子就都有些糊，迷迷糊糊间就这么睡了过去。

    待宁小昭醒来时发现昏倒在一旁的孟朗涨红了脸有些叫不醒，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对，担心屋里出事。在门外叫了几声见没人答应，忙推门闯了进去，下一瞬愣在当场。僵着步子移上前，五夫人衣裳散乱的倒在床边，美目圆睁，显然死不瞑目。

    她还来不及进一步动作，不知如何得知意外的兵卫纷纷围上来。她看着眼前这状况心知糟了。

    有人上前查看，摇头道：“五夫人死得蹊跷，心头有一道两指宽的致命伤，这不像是采花贼的手法，反倒像是模仿不成弄巧成拙。”那人说这话时，一双眼一刻不离宁小昭，意味不言而喻。他们来得及时根本没见到有谁逃出去。

    孟平轩看着一旁人事不醒的孟朗暗暗捏拳。挥了挥手让人架了宁小昭去厅堂。原本情况就已经足够糟，慕惊鸿却还不小心把将五夫人安顿在这的主意是宁小昭出的这事说漏嘴，于是乎宁小昭嫌疑更大了。

    宁小昭这会儿真的觉得有些百口莫辩，她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慕惊鸿，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么敏感的时候还提起这件事。难道她也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五夫人？

    天地良心，五夫人确实生得天仙一般貌美，对于初出茅庐的少年郎有着说不出的诱惑力。一时被美色迷了心窍，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这样的说法安在别人身上，勉勉强强也不是完全不能解释得通，但搁在她身上就显得太过荒唐了。因为前提是她得有作案工具才行啊。

    她其实只要揭自己的底，这事不过是件尴尬的误会。但问题是她不能只顾自己而不顾老爹的安危啊，前车之鉴在那里，她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揭露自己的女子身份，那么远在溱州的老爹正巧出门的话，还不被一车轱辘直接撞去西天。

    众人看向她的眼里尽是愤慨，似乎只有将她就地正法才解气！孟家将他们奉做上宾，她竟然做出这样的禽兽事来，简直不可饶恕。

    还是易子川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以令五夫人毙命的凶器为疑惑点，用以证明她的清白。

    五夫人死于胸口二指宽的利器伤，他们发现得及时凶手根本来不及处理。但方才地下室内根本没找到凶器，一路上宁小昭更是被几十双眼睛盯着，也根本找不到机会丢掉凶器。所以倘若宁小昭真是凶手，那么凶器此刻一定还在她身上。所以只要证明了凶器不在她身上，那么她的嫌疑多少就能解除。

    易子川向大堂里的众人解释明白这一点后，丢给宁小昭一个坚定的眼神，表达着完全的信任。可却让宁小昭有些欲哭无泪。

    众人面面相觑，都等着孟老爷子表态。而孟颐坤则在短暂的沉默后点头应允。

    可宁小昭却不同意了，她看着上前的两名小厮，护着衣裳退两步，“我不同意搜身。”

    这话一出，众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若真是清白，这明明是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好不容易孟老爷才松了口，她却反倒不同意起来了。一定有鬼！

    “我不同意搜身，但我是冤枉的。”宁小昭也觉得这话苍白无力，毫无说服力。

    不少人被逗笑，心中纷纷笃定这事与宁小昭一准脱离不了干系。

    易子川同样没有料到宁小昭会是这个反应，“小昭？”

    她咬了咬下唇，也知道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如此一来她真凶的身份更是坐实了。于是这身变得非搜不可，而且不少人还踊跃加入搜身大军。

    宁小昭看准时机一下钻到沈冽身后，用极快的语速低声道，“我不能让他们搜身，师兄帮帮我。”

    沈冽也不问宁小昭缘由就也跟着胡闹，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裳同要上前扒她衣服的一众人躲猫猫。易子川虽没说什么却也明着暗着出招阻挠，场面一时闹得像个笑话。

    几次三番终于惹恼了上座的孟颐坤。那震怒的模样，任在场的每一个人看了都要抖三抖。

    他敛了初见时的慈容，面容沉浸，锐利的目光泛着微冷的光，直勾勾的射向她，“宁小公子既说自己冤枉，却又拿不出证据来。如今搜身以证清白却也不愿意，这是什么道理？莫说我孟家欺人，但好歹要给个合理的解释才行。”

    她感觉身上要被这凌厉的目光戳出窟窿来，捏着沈冽的手又紧了紧。不愿搜身的解释，这当然是因为她不想暴露女儿身，“因为……因为……”

    “因为她是姑娘家，所以绝不可能是什么真凶！”一道熟悉的人影闯入视线，气喘吁吁的大声嚷嚷道，震得在场众人一张嘴张得鸭蛋大。

    数十道视线齐刷刷射向宁小昭，这小白脸之所以娘们唧唧是因为本就是个娘们？！

    众人诧异，宁小昭同样诧异不已，倒不是她也不相信自己是姑娘，而是没想到迎面行来的这人竟然早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份？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陆祈良，宁小昭的脑袋实在有些转不过来弯。

    “开什么玩笑，”寂静的人群不知谁忽然爆出一句，“为了脱罪，这谎扯得也太离谱了吧。”

    众人纷纷附和，虽说长得娘，可哪有是男硬说女的！

    看着呆在沈冽身后哑巴似的宁小昭，陆祈良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焦虑，上前两步越过同样震惊非常的沈冽，用手弹她脑门。

    “说句话呀。”陆祈良累得够呛，孟府男多女少，使不了美男计，要不是他轻功不赖，加上府里出了状况，他还真闯不进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女扮男装的游戏还要玩下去？”

    话罢再不多废话，扯了宁小昭发上的簪子让发丝倾泻，转头又对孟颐坤道：“若是还不信，使了婆子来验！”

    呼啦啦稠墨似的秀发披散，衬得那张莹白小脸越发苍白。宁小昭双目大瞠，脸色都变了，一把抓住他握着簪子的手，“你——！”

    你不出个所以然来，脸却先跨了，“我爹被你害死啦！”

    陆祈良被她的话吼得一愣，满头雾水的看着无比激动的她，不知道她好好的怎么忽然扯到了爹，不过，他伸了一指往外指，“你爹好好的在大门外呀。”

    “什么？”宁小昭抓着他的手松了又紧，听陆祈良又补充道：“我同你爹一块来的……”

    刷啦一道残影，徒留满室呆头鹅。就见一披头散发的人影，一路朝大门方向飞奔：完了，完了，孟府门前应该没有飞驰的马车吧？！



我能恢复女儿身吗？
    孟府门前衣着鲜亮的胖老爹，被门前的护卫拦得死死的。拢着袖子吹胡子瞪眼的退到一旁干等着，不时探了脖子往里瞧。

    乍一见到满头乱发的宁小昭，远远看去的第一眼任是没认出来。

    散乱头发下的苍白小脸，吓得守门的护卫没敢拦。若不是这会儿□□，真要以为是五夫人前来索命。

    “臭小子你这是什么模样。”宁父指着宁小昭的鼻子先开骂，却被宁小昭哇地一声抱了个满怀。

    “爹，怎么办？我暴露了！”

    披散的头发被风吹得糊了宁父满脸，她一面抹泪，一面不忘扫视四周，时刻警惕着危险来袭。

    宁父被这一出闹得有些傻眼，原本积攒的一肚子气，看到闺女这副泪眼婆娑的模样，哪里还舍得对她发脾气。

    白胖的手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哄着道：“好好说，怎么了这是？是让谁给欺负了？爹找他算账去！”

    她噎了两声说不是，挑着重点把方才发生的事说与宁父听，心中是真的感到害怕，“怎么办啊爹，你不能有事！”

    宁父听后面上并未露出惧色，表情反倒有些微妙，安抚着宁小昭，用略带尴尬的声音道：“小昭啊，其实爹有件事一直找不到机会同你说。”

    不等他细说，厅堂内的人已有三分之一跟了上来。仍有固执己见的人对她的身份半信半疑，打头上前要抓她，话里话外都表达着一个意思。谁都好，快给这不男不女的家伙验验身！

    这一回沈冽等人并未阻挠，主要是都有些发傻了，宁小昭在被上前的婆子硬生生拖下去前，一把握住沈冽的手急急拜托着他护自己老爹周全。

    什么天边的飞鸟，阁楼上的花盆，以及众人手里晃眼的刀刀剑剑……总之务必要远离所有可能存在危险的地带。

    沈冽的神情极为不自然，看向她的眼神微微有些躲闪，似乎一时半刻还无法消化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实易子川同样也在触手可及的另一手边，可为什么不把这个‘任务’交给更为合适的他呢？大概是近情情怯，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恢复了女儿身，她难免……有些羞怯，不知该如何面对。

    陆祈良在一旁听着宁小昭莫名其妙的嘱托，远远看着她被拖没影后，耸了耸偏头瞧向沈冽，嘴里念叨着：“神神叨叨的。”

    却见沈冽毫无回应，一双飘忽的眸子落在方才被握住的那只手上甚至有几分呆滞。陆祈良挑眉再看一眼同样不在状态的易子川。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个看好戏的笑。

    还是易子川最先调整回了状态，“宁世伯，您怎么来堇州了？”

    宁父无奈的摇摇头，“还不是小昭那臭小子，一声不吭离家出走，所以找她来了。”宁小昭女子身份已暴露无遗，但他叫了十几年的臭小子一时也改不了口。

    其实早就想将这小子捉回去了，但溱州的生意一时离不了他，待他安排好那些事，再找来时已经是这个时候了。臭小子拿着他的宝贝贿赂山长进了岳山书院，却一封报平安的信也没给家里寄过。所以方才寻来孟府的时候，他是真的窝了满肚子气，想着定要揪着她的耳朵骂上三天三夜才消得了气。

    陆祈良在一旁补充道：“那日你们才走，第二日宁伯父就寻来了。我看宁伯父找小昭兄找得急，正巧我也放心不下孟朗，所以想了办法带着宁伯父一块来了堇州。若不是恰巧在客栈碰上顾飞，还不知道你们都住在孟府。结果一来就听说，岳山书院一个长相女气的小公子，□□熏心害了府里的五夫人，我一猜便是小昭兄。”说罢啧啧摇头，“真是乱断案。”

    宁易两家毗邻而居，彼此私交甚好，所以易子川对于陆祈良一路上对宁父的照顾很感谢。

    陆祈良摆摆手在有些乱糟糟的人群里扫视一周，奇怪道，“诶？孟朗呢？”这小子有奇遇，被绑回孟家问罪却反倒成了孟府小少爷。但他只是知道了个结果，对中间发生了什么很感兴趣。

    易子川将今日发生的事娓娓说与他听，期间忍不住频频望向方才宁小昭被带走的方向。他心中有无数疑问待解答，其实这些疑问宁伯父同样能够为他解答，但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觉得未免有些唐突。

    他虽然面上未有显露，但心中却有一股连自己都难以理解透彻的狂喜。

    “慕师妹小心……”陆祈良虚扶一把摇摇欲倾的慕惊鸿，唇边的笑还是惯有的轻浮模样。

    慕惊鸿紧咬着下唇一松，蓦一惊醒，连忙敛眸低了头。

    陆祈良看在眼里，亦有些唏嘘，情之一字，是最难强求的了。眸光溜过在场几个各怀心思的人，不禁感慨，大概唯有久经情场的他，是最为清醒的那个旁观者了吧～

    等宁小昭出来后，一切都已了然。这个美丽的误会就算揭过篇去了。五夫人死得蹊跷，个中缘由还待深究，只不过她的嫌疑不是最大了的。

    宁小昭神神叨叨地护着老爹回屋，一通搜查将屋内的剪子针刀，所有存在风险的器物全都丢进矮柜里锁好。

    回身时见坐在床边的胖老爹，白面馒头似的脸上爬满纠结的神色，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以为他忧心自己的安危，几步上前挨着他坐下，望着老父鬓角的数根斑白，眼中有泪莹然，眉头皱得比他还要深。

    “爹……”

    “小昭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止住。

    宁父纠结了下眉眼，踌躇着开口道：“为父有件事要同你解释……”

    …………

    “什么？！”两刻钟后屋子里爆出一道变调的质问：“暴露女子身份不会牵连爹受罪，扮作男子是为了躲避姻缘劫？”

    宁小昭给自己满了一杯茶一口干下，压一压自己有些不顺的气。姻缘劫？姻缘劫算是个什么鬼。若是她早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她何苦在易子川面前小心翼翼的掩饰？她完全可以瞒住所有人，只悄悄给他一个人透露，然后早早将他收服，这样他或许就不会在岳山书院勾搭了慕惊鸿回溱州成婚；她也不会被凤凰木一脑门咂得重来一回。

    她呼一口气回头问：“爹为什么不早点同我说？”

    宁老爹挪了挪身子强调道：“你当初屁大点个小人儿，我同你说什么桃花难姻缘劫的，你能听明白几分？又能听进去多少？”

    “所以就诌了这么个瞎话？还几次三番演戏诓我，连同青栀一起？”回想当初老爹因为她几次三番的出意外，还一次比一次惨烈，将幼小的她吓傻了好吗。结果今天却得知，那些惊险万分的遭遇全是掐着点的演戏。

    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小时候我在生人面前暴露了身份，结果那回爹生了场大病，卧床整整三个月……”

    宁老爹破有些尴尬道：“那是假的。”

    宁小昭又问：“那后来一次，我在青栀面前不甚暴露，同一时间爹乘坐的马车滚落山崖，摔断了一条腿……”

    宁老爹扭了扭脖子调开眼，“那也是假的。”

    “那还有一回……”

    “那些都是假的……”

    宁小昭翻了个大白眼，“所以所谓的疯道士也是胡诌的咯。”

    宁老爹拨浪鼓似的猛摇头，“那是真的！”

    “爹不是有心要骗你，实在是当年那疯道士说，你命中那一姻缘劫，恐伤及性命。爹哪能不知道你受委屈了，爹也想为你买最华丽的罗裙，最精致的步摇，最好看的胭脂……把你装扮成溱州城最美的姑娘。可你娘走得早，爹就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爹怎么敢，爹害怕呐。”

    宁小昭被他说得鼻子一酸，挨着宁老爹坐下，把脑袋搭他肩上，“爹……”

    两父女挨坐在一块垂泪……

    半晌，宁小昭看着床头上孟府仆从早他们一步贴心备下的女装，支支吾吾的问道：“那爹，我能恢复女儿身了吗？”

    “不行！”



你与我闺女住一屋？
    按老爹的说法，虽说是为洗清嫌疑才不得已暴露了身份，但到底是在这么多人面前破了戒。接下来的日子，不仅不能恢复女儿身，还得即刻同他回溱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一直待到芳龄十八。届时她想怎么浪都不再绑着她。

    宁小昭哀呼一声：“怎么这样？”看老爹毫不松动，退了一步，“不恢复女儿身就不恢复女儿身，但，能不能不回溱州？”

    宁父把脸一板，“这事没得商量。”心中其实早已乱做了一锅粥，疯道士当初千叮万嘱，十八岁生辰前万万不可破戒，如今在这许多人面前暴露的身份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妨碍。

    所以当务之急是得找到当年的那位疯道士，求他替小昭再算一卦。其实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那疯道士，不仅四处遣人打探，并且年年都会亲自上一趟龙泉观，可回回都没见到人。如今发生了这事，事关小昭安危，他即便倾尽所有也要找到那名疯道士。

    原本当天宁老爹就要拉着小昭回溱州，但一来五夫人的死，没弄明白前，所有人都有嫌疑，二来也是不巧，回溱州的那条道上近来闹匪患。宁老爹一听立刻就歇了，山中贼匪似乎总差那么一位压寨夫人。万一这就是小昭的姻缘劫那还了得，他确实是有那么些草木皆兵，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思及此，特地恩准了小昭在堇州再待上几日，待剿清了沿路山匪，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他们立刻就走。

    再听闻这次来堇州是为捉拿采花贼，差点没吓昏过去，劈头盖脸对着她又是一顿训。如今嫌疑未尽除，赖在孟府也好，毕竟蹭几波护卫总要比呆在客栈安全得多。

    宁小昭被训得好无辜，在这之前也没人同她说什么姻缘劫呀，她哪能知道步步都是危险。

    宁老爹在孟府像只护仔的母鸡，严厉杜绝宁小昭与任何异性来往。宁小昭有苦难言，觉得自家老爹真的是太夸张了些。好似她有倾国之姿，生怕遭人觊觎被抢了去。弄得她出门都想套个麻袋，实在好丢人啊。

    按理说最可疑该是陆祈良才对，但可能是老父亲的第六感，观察下来果然还是那长着一副娃娃相的少年在知道宁小昭的身份后神色最为古怪。尤其是他得知，小昭在岳山书院就是与他住一块时，他立刻寻了个机会钻进沈冽屋里。

    彼时沈冽正待出门，被宁老爹白胖的身子挡住了门，“沈小少侠，我们聊聊？”

    沈冽明显愣住了，慢了一拍才颔首答了个好。两人面对面的在桌前坐下，沈冽牵了袖子满了杯茶水送到宁老爹面前，后又给自己斟了满杯。

    沈冽的目光自青瓷壶身滑向檀木桌面，最后落在微微荡开涟漪的杯面。这气氛令他觉得比夜闯孟府被三十多号人围住那晚还要令人坐立难安。这种名为紧张的情绪他有多久没有体会过了？

    宁老爹捏着茶杯送去嘴边，一双眼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的审视对面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听说在岳山书院时沈小少侠与小女同住一屋……”

    “咳咳咳……”沈冽登时被刚入口的茶水呛得咳红脸。

    宁小昭探头探脑待见宁老爹进了沈冽屋内‘兴师问罪’后，她就立马抓紧时间开溜。虽然有些同情沈冽，可正也因此她有了短暂的自由，方才‘不小心’说脱嘴的可不就是她自己吗？哈哈哈哈

    老爹对子川反倒没有想太多，因为自小看着他俩玩到大，相处模式就像寻常人家的亲兄弟。

    自由之身来之不易，但她并没有去找易子川，而是去找了陆祈良。因为她实在好奇得不得了，为什么陆祈良会知道自己的身份？她非得去弄个明白才行。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女人的？

    “第一次见到你时。”陆祈良听后嘴角牵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宁小昭完全没有料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想不明白自己的破绽究竟出在哪儿。

    “你全身上下都是破绽。”说罢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还有，你的身上是女人的味道。”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一脸错愕。陆祈良竟然真是在第一眼就看穿她的秘密……

    要是子川也有他这样的眼力，或许就没这么多事了。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阅女无数的陆祈良，怕是比自己还要了解女人。被他看穿倒也算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接着两人一块去看望了还在昏睡中的孟朗。石毅在一旁说少爷没什么大碍了，大夫说明日应当就会醒来了。

    宁小昭观察了下，见孟朗面色确实还不错，一点不像在病中。

    出了孟朗的院子后，陆祈良说要去客栈看看他们有什么进展。宁小昭连忙跟上去，也想顺道去看看易子川。

    因为五夫人已死，守株待兔这招用不了，因此昨日易子川与慕惊鸿就住回了客栈，毕竟那样确实更为方便些。加之这两日她被老爹看得牢牢的，所以自身份暴露后，她都还没来得及与易子川说上一句话。

    她们距离大门半里地时就听到一阵争执声。

    只听门口的护卫破口大骂的轰着人，“去去去，哪儿来的坑蒙拐骗的臭道士。”

    “哎呀呀，小兄弟这话说得难听，贫道是龙泉观的道人，就向借你二两银子祭拜一下五脏庙，你还怕被贫道眛了银两不成。”

    “哎呦得了吧，就你，龙泉观的道人？可别吹破牛皮了。”

    这声音听着耳熟，特别是听到龙泉观三个字时，脑袋里叮地一声响，宁小昭快步赶去门前。

    而此刻门前发丝凌乱，衣裳褴褛的道士胡子拉扎，手上托了柄拂尘，动作十分灵巧的避开上前推搡的护卫往里钻，嘴里念叨着，“既然你们这么小气，那贫道找你们的主人借银子去。”

    两名护卫吓得脸色都变了，叫骂着，“嘿你个臭道士，你给我回来！”

    于是一里一外，宁小昭与那老道在门栏前撞了个满怀，两人双双向后跌坐下去。

    老道士扫了眼宁小昭，吹了吹胡子，拧着眉毛瞪起眼，“小妮子，怎么走路不看道。”

    宁小昭坐起身后则是满脸惊喜，是他是他，就是替孟朗策划英雄救美那日碰到的疯道士。

    遂连忙上前扶老道士起身。

    “哎呦呦，贫道这腰……”扶着老腰老道士边说着话，边拿眼尾觑宁小昭，“得上医馆看大夫。”



乖巧？礼貌？好拿捏？
    这样耽搁，守门的小哥已经几步跨上前一左一右的作势要拿人。

    方才那一下似乎真的伤着了腰，老道士不似方才灵巧。不过宁小昭向前一挡，拦在了老道士身前说误会，“这位道长我认识，确实是龙泉观的道长。”

    其实她心里也不确定，这个老道士是不是就是老爹说的疯道士。但辜州曾遇到过一次，后来跟丢了，今日又叫她给遇上了，一定是有缘分的。况且他方才管她叫小妮子，她这一身男装分明还没换，他却一眼认出来，若说没有一点本事她可不相信，毕竟不是人人都是陆祈良，能靠鼻子揭穿她的秘密。所以先不管太多，先领回去给老爹认一认再说。

    守门的两名小哥面面相觑，一人似乎不熟她的身份，还想说些什么，被另一人打断，但看着老道士一样面有犹豫。

    宁小昭连忙表示不会让他去打扰孟老爷，两人这才放了心。

    离去时一人往另一人腰间用手肘顶了一下，低低耳语了一句什么，听得另一人登时回头，扫向她的那一眼，颇有些意味深长。只是没想到彼时宁小昭也正抬了眸，于是四目相对有些尴尬。小哥摸着后脑勺，讪讪笑着回过头去，与伙伴埋着头又是一阵叽里咕噜。

    不用问宁小昭也知道，这两位小哥是在谈论她呢。

    她这几日可算是出名了，这些门卫小厮的，闲来无事就爱拿她的事来当谈资。

    所以出门的计划暂变，老道士嘀嘀咕咕要她带自己上医馆，后又道：“贫道瞧小姑娘事也不少，不若拿出几两银子，贫道自行去医馆也成。”

    他就这么喋喋不休的在耳边闹，宁小昭从荷包里掏出了二两银子给他，又拿起荷包在他眼前晃两下，“你先同我来，稍后这些银子都是你的。”这口袋银子全是从老爹那讨来的，之前一粒碎银子花起来她都得想半晌。不过现在老爹来了她当然不用再过捉襟见肘的日子了，自然可以大方起来。

    老道士一听乐开了花，盯着她手里的那袋银子双眼都在发光，塞好二两银子反倒催促她快些走，方才还一拐一拐的步子都灵便了许多。

    宁老爹从沈冽屋子出来后半天找不着宁小昭的人，蓦地见她从院子外转进来，张嘴就开骂，“臭小子……”

    然而骂声戛然而止，白面馒头似的脸上一双眼瞪得又圆又大，快步踏前结巴道：“道道道……道长——！”

    老道士捉着宁小昭的肩膀往后退两步，满脸的莫名，显然不认识眼前这个胖馒头。

    “您不记得了？”宁老爹有些急，比手划脚的还原起十六年前的经过，“十六年前的溱州，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您冻晕在巷角，被一户宁姓人家救了回去。就是我们家，您当年在我们家小住了一段日子，临行前替小女算过一卦，说她命中有一姻缘劫，恐伤其性命，唯有扮作男子养至十八方可破解……”

    宁老爹话罢有些迫切的将老道士望住，担心他还想不起来。

    “喔——！”好在老道士双手一锤，“原来是恩公呐。”

    宁老爹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就见老道士拄着拐杖一脸感叹，“恩公肿成这样，贫道一时没认出来啊。”

    “噗呲——”

    宁小昭在一旁听得一下没收住笑，被宁老爹一瞪，吐了吐舌头捂住嘴。老爹曾也是玉树临风的俏书生，否则也拐不来娘那样的大美人。曾经的爹与当年的娘，她虽都未曾亲眼见过，但在爹的书房里收有一副爹娘并肩的画像，她看过不下百遍，是闭着眼睛都能浮现的画面。画中的爹对比如今的爹，啧啧啧，那可真的是两个样。让人感叹岁月实在太无情。

    宁老爹面上亦有些尴尬，只含糊应着，不去接这话茬。而后抬了抬手请着老道士往屋里走，面上的神色都变得郑重起来，“其实宁某有件事要劳烦道长，可否请道长替小女再卜一卦……”一面说着一面回头朝宁小昭招手，让她跟上。

    两刻钟后老道士看着案面的卦象不时摇头，气氛莫名的紧张起来，父女倆紧紧盯着老道士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怪哉怪哉，”老道士捋着长须大为古怪，一会儿看看卦象，一会又将宁小昭上下打量。

    看得宁小昭咽了咽口水，直觉自己这是要凉啊。

    一旁的宁老爹也绷不住了，“道长，这，这卦象何解？”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直言道：“这卦象言明死劫已然应验了。”

    宁老爹被这回答弄得有些懵，这叫什么话，下意识的握紧自己闺女还热乎着的手，“这……人不是还好好的在这吗？”

    老道士反倒释然了，望着宁小昭摇头晃脑的表示，“小姑娘是有大机缘的人。”

    宁小昭听得一愣，视线一时飘向左侧，难道？难道之前的自己就是应了死劫，大机缘之下有了现如今的重来一次？

    宁小昭登时心花怒放，那是不是就表示，“我可以恢复女儿身了？！”

    老道士晃着脑袋表示当然，一旁的宁老爹也激动得泪眼婆娑，一个劲的朝老道士道谢，恨不能把家底都翻出来，拱手送给他。

    待送走了老道士后，宁老爹蓦的想到某种可能，一把抓住正要往外奔的宁小昭的后领，唰的一下就将她往自己面前拉，一下子板起了脸，“小昭，你老实同爹说，这几个月你是不是为哪个混小子殉情未遂了？”

    “哈？”宁小昭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住老爹。

    宁老爹被看得抓在后领上的手松了又松，看来是自己想太多，也对，自己的闺女也不像是那样脆弱的人。

    宁老爹笑得讪讪，回身在包袱里翻出一些银票往兜里揣，接着折身回来搂住宁小昭的胳膊，“走，爹带你去置办些首饰衣裳。”

    “现在？”宁小昭眨巴眨巴眼，“前几日他们不是送了几套衣裳来吗？我穿那些就好。”

    “那怎么成，我家小昭值得堇州城最好看的衣裳。”话罢不由分说的拉着宁小昭朝堇州城最好最大的成衣铺进发。

    宁小昭不好扫兴，只好跟了去。她是想恢复女装，但并没想过要这么郑重其事，随便穿穿就好，她只是想要让易子川切切实实的意识到自己是个姑娘家而已。

    领着闺女看首饰试衣裳，宁小昭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的乐在其中，那些从前只能看着解馋的罗裙钗环，如今穿在身上，带在发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上一世的她因为易子川成亲的缘故，可没这种自顾欣赏的好心情。

    宁老爹在一旁看得满怀欣慰，若不是顾虑周遭的人太多，真是要垂下两行泪来。但凡小昭多看两眼的东西，他都大手一挥让包下来，一会送回孟府去。

    这出门半个时辰没到就已买了一堆东西。

    没多久就有些迈不动腿了，于是寻了一处茶馆要了一壶茶和几碟小点。

    从成衣铺出来后宁小昭就已换作了女子扮相，若非上一世已体验过，她这会儿绝对是不敢穿着裙子满街跑。

    但蓦地一下换回女装多少还是有些不太适应，更是敏感的感觉到，一路上不时便有几道火辣辣的视线粘在自己身上。

    茶馆内被宁老爹一盯，她收了大刀阔斧的坐姿。感觉到又有几道视线在身上打转，终于有些受不了地猛回头，但见隔着一个方桌的邻桌坐了三名书生打扮的男子，见佳人蓦然回首，纷纷把头一低羞红了脸。

    于是原本攒的怒气便有些泄，回身扯了扯身上水蓝的罗裙，猜测是否这副打扮太夸张。虽然她从前是着过女装，但今日的这身装扮相比较从前确实太华丽了些，若不是她执意除去了发上两支做工精巧的步摇，一定还要更招摇。

    蓦然换回了女儿装扮，宁老爹看向她的眼神都慈爱了三分，一路上都念叨了不下三遍，当年你娘也是这样……吧啦吧啦。

    就连同她说话的语调都变了，像是生怕惊着自己的宝贝疙瘩，“方才爹去找了在岳山书院与你同住一屋的那小子。”

    “我知道。”宁小昭表情有些怪异，也着实是被自家老爹的细声细气给惊起了一手的鸡皮疙瘩，忙呷了口茶水给自己压压惊。

    宁老爹抬了抬眼，偷瞟她，“那少年不错，既有礼貌又乖巧，最重要是他看着好拿捏……”

    宁小昭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被呛得咳红了脸。乖巧？礼貌？好拿捏？这几个词哪一个都与沈冽沾不着边。

    回想曾几何时，她也是被他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欺骗了去。

    不过好端端的，老爹忽然提起沈冽是什么个意思……



他要如何做与她相守的美梦
    “喝个茶也能被呛到。”宁老爹一脸宠溺，抽了锦帕替她擦了擦唇角的水渍。

    一时有些感慨他的宝贝疙瘩啊，十六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于是接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爹的意思是姑娘家大了，总归要嫁人，找一个好拿捏的以后才不会被欺负。”早一刻他还警告人家以后少接近他的宝贝疙瘩，但谁知道这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事情就有了这样大的转变。如今换了一个心境再看那少年，想想其实真是挺不错的，当然该做另一番打算了。

    宁小昭抓住重点顺势问：“那娘当初嫁给爹，也是因为爹好拿捏么？”

    “哎，一码归一码，”宁老爹摆摆手不与她扯那些陈年旧账，父亲的威仪还是得保持住的嘛。只是依旧说得很兴奋，“况且爹了解到那少年无父无母，唯一的亲人五年前也失踪了，如今孑然一人，你想啊，往后没什么妯娌婆媳关系要处理，多好啊。”其实他想的是，孑然一人多好啊，这样一来往后诓他入赘想必也是件容易的事。他心中打着小九九，越想越觉得这事有谱。

    宁小昭听得头大，被说得实在好尴尬，这什么跟什么。沈冽的伪装功力见涨啊，老爹才在他屋里待了多久，居然就这样看好他，连自己的亲闺女都盘算着送给他。

    “沈师兄是还不错，”她倒也没揭他老底，含糊应着。既然老爹扯到这话题上了，她便也半真半假接着问：“但爹不觉得子川更好吗？”

    “子川？”宁老爹完全没将他纳入考量范畴，大抵是自小看着两个孩子一块长大，亲兄弟似的关系，“子川这孩子是不错，性格好，又孝顺……”

    说到孝顺宁老爹又想到她离家数月竟然没给家里写过半封信，顿时又有些来气了，“你说你自小同人家一块长大，怎么半点人家的好也没学会？离家这么久一封信也吝啬往家里寄，白养你了……”

    宁小昭缩了缩脖子往后靠，她暗示得这样明显，就差没亲口承认自己喜欢易子川了，可老爹却半点没往这上面想，还话锋一转教训起她的不是来，实在让她有些泄气。

    在茶馆里坐了会，两人就打道回府，从孟府大门回到屋里的这一路，着实惊呆了不少人。虽说宁小昭的男装扮相看着有些女气，但还是有几分男子的英气在，所以他们料想换回女装的宁小昭，肯定瞧着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就现如今的结果来看明显不是这样。

    宁小昭哄了老爹回屋后，敲了敲一旁沈冽的房门，见半晌没人应答，遂寻了出去，一连问了两个人沈冽的去向，方找到了他。

    彼时沈冽正倚着水榭临水的那面栏杆，撒了把馒头屑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望着池水下的锦鲤越出水面争食，搅乱了一潭池水。他却愣愣出了神，大意到有人靠近都没发现。

    池水面忽然跃入俏丽的倩影，他先是一阵错愕，随即猛然回身，他的反应确实出人意料了点，眼睛要撞上宁小昭来不及收回的脸。他向后一仰，鼻尖隔着一寸的距离与宁小昭交错而过。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傻眼，沈冽只觉得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心中的幻象成了现实，惊得他倒吸一口气。

    “小昭？”他愣怔着双眼看着眼前，眉目如画娉婷袅娜的佳人，彭动的心跳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很怪？”宁小昭笑得有些不太好意思，提了提在微风中轻轻荡开的裙摆，“我自己一时也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装扮。”

    沈冽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想回答很美，但张了张嘴没能好好说出口，于是轻咳一声，转而问道：“你怎么找来这儿了？”

    “师兄……”她挠了挠脸，小女儿姿态毕现，“方才我爹找你，你们聊了些什么啊？”也不是特意找他追问这件事，或是有多急切，不过是闲来无事，蛮问问罢了。

    阔别几日的对话，莫名灼人的视线与清雅的嗓音，却似猫爪似的落在他心尖轻轻一挠，挠得他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他有些落荒而逃地调开视线，目光辗转流连在她发上簪头，轻轻下垂的珠链上，“没什么。”他答得风轻云淡，极力掩饰尴尬，他能承认他刻意卖乖了么。

    她原本还因为身份和装扮的改变而感到有那么些许小尴尬，不过沈冽也就第一眼明显的诧异，过后对她的态度和从前无异。这让她觉得自在了不少。

    其实沈冽才是最无所适从的那个，直到此时此刻见她着水蓝的裙裳，挽娇柔的发髻，黛眉、殷唇、弯月眸，就这样突然的以梦中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他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他抗拒又妥协的那个小男人，真的真的是位比春光里的牡丹还要娇艳的姑娘。

    他慌乱到乱了呼吸，更忘记从前的手究竟是怎么摆放的，怎么这会儿怎么放怎么不对劲。

    可他心中一半是欢喜，一半是惆怅，从前虽然也知道宁小昭的心底可能住着易子川，但他怀着侥幸，觉得自己至少还有一样比得过他。那就是，纵然宁小昭是男子他也同样能够接受他。可如今，这唯一的优势也消失了，他要如何再做与她相守的美梦？

    他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不想被她看穿自己的狼狈。

    宁小昭看着沈冽快步离去的背影，满脸疑惑，不知为何好端端的，师兄似乎忽然心情有些糟。

    没有了姻缘劫难之说宁小昭恢复了自由身，老爹没再有理由不放她出行。翌日准备去客栈找子川时，听说孟朗终于醒过来了，于是她折身返回去先去看望他。

    石毅领着宁小昭往屋里请，一双眼悄悄往她身上粘。其实昨日他就见过她的女装打扮了，但大概是她早先的男子装扮太过深入人心，此刻仍是看一回还要惊奇一回。

    心中犹豫着是不是该同少爷打个招呼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他还没来得及同少爷说宁公子……不，是宁姑娘身上的‘奇迹’。少爷刚从病中醒转，蓦的一下可禁不住吓。

    但宁小昭动作恁的快，快他两步已经将屋门推开。

    当他们望进去时，孟朗正倚坐在床头，闻声也正朝房门的方向望过来。

    并不是逆光造成的短暂致盲，孟朗分明清清楚楚的将门外的两人看在眼里，可他的反应却并没有多震惊，相反淡定得令门外的两人都有些意外。

    石毅在短暂的意外过后，识趣退出去，心中不禁感叹，少爷果然是少爷，单就心里承受能力，就非他们这些小角色可以相比的了。

    而宁小昭则是有些狐疑，猜想孟朗莫不是同陆祈良一样，早就知晓她是个姑娘家？

    既然他都如此淡定了，那她也不必扭捏，回身合上了门，步步向他走近，“孟朗，你终于醒了，身子如何，还好吗？”

    孟朗静静看着她，不应也不答，就在宁小昭觉得他这反应平静得不寻常时，见他捏着眉心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后抬手抚了抚前额，盯着近在咫尺的宁小昭喃喃道：“我好像还在发烧啊。怎么会出现这种幻象。”他觉得纳闷，要出现也该是心心念念的慕师妹，男扮女装的宁小昭算是怎么回事？



孟平轩这人，真够变态
    宁小昭毫无形象的翻了个大白眼，她说他怎么能这么淡定呢，合着是将自己当做幻象了。于是一个暴栗弹到他脑门，“疼不疼？幻象能有这能耐吗？”

    “……真是你啊。”他捂住脑门，用怪异的眼神由上到下打量她，这女装还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正是因为太适合了所以他忍不住倏地一抖打了个激灵，感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仍旧还没反应过来，“你……你怎么穿得像个姑娘家？”

    他这话问得她有些不知怎么答了，于是决定从他昏倒那刻说起，这样过渡起来要好理解一点，可没等她解释，他先想“明白”了。

    “你是打算扮作女子做饵引出那采花大盗？”他自以为看穿他们的套路，一下乍坐起来坚决不同意道：“不行，太危险了！万一那采花大盗见你生得漂亮，届时男女不忌，辣手摧草可怎么办？！”小昭这样白嫩的长相，换个女装居然似模似样，把他见过的多少姑娘都给比下去了。这要落采花大盗手里，还能有骨头落下？

    宁小昭兀自眨巴眨巴眼，这兄弟真是没白交。不过他说她漂亮说得那么坦然，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很不错，让人生不起半点羞怯。于是她摆了摆手打断他，索性单刀直入道：“我就是姑娘家。”

    孟朗像是一时变做了哑巴，张了张嘴好半天都发不出声来，看向她的那双眼瞪得铜铃一般大。

    “姑娘？小昭你是姑娘？！”他讶然出声，仍然觉得没有实感。

    宁小昭点头，看他受到不小的冲击，于是停了话头，走进两步，让他先缓一缓。

    他撑了撑手将她推开点，觉得脑子里乱极了，“等等，等等，我得捋一捋。”

    就在宁小昭以为自己与孟朗的友谊在身份的变化后，或许没法像从前那样，一定会有所变质时。惊愕了半晌之后的孟朗已将她们之前的关系重新捋明白了。

    待他捋清楚后，再看向宁小昭时虽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习惯，但倒也就泰然处之了。反正她是他的兄弟，这点怎么都错不了。

    这一下反倒换作宁小昭郁闷起来了，“这就……完了？”他这接受能力有点强啊，怎么说他们都是朝夕相处的兄弟啊，难道在他眼中自己竟然是个没有性别之分的人？嘁！这怎么那么让人不痛快呢？

    孟朗拍了拍床板往里挪，将床畔的位置让出来，招呼她坐下，“我这一觉睡了好久，这几天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

    宁小昭瞧了他一眼，也是没脾气，撇了撇嘴坐过去，“那日我们守在五夫人门外……”

    听着宁小昭的娓娓道来，孟朗有些感概。怎么会与她成了这样好的兄弟呢？他其实也想不明白。像是命中早已注定的那样，他注定要与她成为兄弟，就像他注定会爱上慕惊鸿一样……

    听完宁小昭的讲述，孟朗陷入沉思，半晌轻声道：“原本想让你留在孟府会比客栈舒坦，结果反倒连累你受过。”

    宁小昭摆了摆手，“这事怎么怪得了你，都是采花大盗惹的祸，要算账也该去找他。”

    “不，不是采花贼。我想，是孟平轩想要利用五夫人的死找我晦气，或许从一开始就没采花贼什么事。这次你是代我受过。”他低低说着，眉头纠结在一起。

    “利用五夫人的死？什么意思？他们不是老相好吗？”宁小昭觉得满头雾水，事情似乎并不那样简单，她细想孟朗话中深意，一个猜想跃入脑海，惊得她一下蹦起来，满眼的不可思议，“你是说——！”

    孟朗迎上她的视线，耸了耸肩，嗯了声。

    “孟平轩也太变态了吧？！用自己女人的命来对付你。”宁小昭将孟平轩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唾弃了个遍，早一刻还拉着人小手翻云覆雨道尽衷肠。下一刻便为了对付孟朗亲手将人送去阎王殿。

    “但他不知道我曼陀罗过敏，结果害得你差点出事。”

    宁小昭摆摆手，事情都过去了，她这不也没事吗，细想之下觉得后怕，“他是想要你的命？”

    “不。”孟朗听罢摇头道：“换作从前，我几条命也不够换五夫人的一条命。但现在仅以五夫人的命想要换我的命，却不够了。孟平轩当然也知道，他并没想过要以五夫人的命换我的命，他要的不过是在父亲心中留根刺。”

    宁小昭啧了声，“真够阴毒的。”

    孟朗低头想了想再次抬眸时，郑重其事道：“小昭，孟平轩那人我摸不透他，我不想看你受伤，或许客栈要比在这安全得多。”他说着神情颇为恼怒，“这次的事我也不会乖乖吃这哑巴亏，等着瞧吧。”

    于是出了孟朗的屋子后，宁小昭也不多做耽搁，回屋收拾好东西胡诌了个理由带上老爹。沈冽与陆祈良也再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于是四人结伴一同奔向客栈。

    一路上沈冽走在最后，而陆祈良则跟在宁小昭左右，嘴似抹了蜜糖般，尽是些哄逗姑娘的拿手好戏。

    ‘唰’地一声一颗石子擦着陆祈良的衣角，恰恰落在他踩下去那一脚的地上。陆祈良与宁小昭聊得正欢，没有防备，但也只微跄了一下。他眸子跟着一转便知是后头人在作怪。

    但他倒也不担心，大大方方的回头看，见沈冽一双眼正盯着他，带着满满的警告意味。他不但不知收敛，反倒笑得有些贱兮兮，又一步拉近与宁小昭的距离，手里握了片枯叶朝她发上探。

    被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吓到，宁小昭瑟缩了一下身子往后退，奇怪的摸了下脑袋，“怎么了？”

    陆祈良笑得荡漾，伸出握着枯叶的手给她看，“有片枯叶落在你发上了，我给你拿……嗷——！”他故作温柔的嗓子九转十八弯的变了调，嗷一嗓子痛呼出声，将在一旁的宁老爹都给狠狠吓了一跳。

    猛地回头朝后看，捂着后腰一点，疼得他差点没憋出眼泪来。

    宁小昭心知他又拿钓小姑娘的把戏与她逗趣，没当回事。这道旁光秃秃的哪来的什么枯叶落她发上。但他突然的一嗓子着实吓了她好大一跳。

    宁小昭顺着陆祈良回头的视线望过去时，沈冽正调开视线，望着远处一座楼台檐角下迎风叮铃的铁马，却止不住嘴角上翘。

    她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两人一眼，耸了耸肩，不再理会。

    接下来的陆祈良就安分了不少，吃了亏后似乎忽然明白了男女有别这回事，主动拉开了两步距离来。撇了撇嘴，不忘正事，一双眼又开始寻觅起堇州城内的漂亮妹妹。



易子川失踪了？
    等他们来到客栈时易子川几人都还没回来，沈冽定了四间房后各自上楼歇息。

    期间宁老爹又钻进宁小昭的房里说回溱州的事，“爹方才和楼下的掌柜闲聊了两句，郊外的匪患已清，明日就可以回溱州了。”

    这话听得宁小昭一时有些懵，不是，她现在不是没妨碍了吗？

    宁老爹抖了抖脸上的肉，端出父亲的威仪来，严词拒绝了她想要重回岳山书院的请求，末了又放软了语气，“你想学武，回家后爹给你寻秦州城最好的先生来。”

    她哑了哑打算用一招缓兵之计，“我总得回去同山长请辞，就这么一走了之不太好吧。”

    “用不着。”宁老爹大手一挥哼哼笑了两声，早知道她有这么一招，“爹早便同山庄打过招呼了。”

    宁小昭一瞬间小脸有些垮，知道自家老爹这倔脾气一上来同她一个样，等闲是讲不通了。她撇了撇嘴，也不松口，但也不再提回岳山书院这回事。寻了个借口说饿了，下楼找吃的去。

    心里憋着气，宁小昭两步三回头的冲紧关的房门做鬼脸。于是彭地一下在阶梯转角处，迎面与一个急切上楼的人撞了个满怀。

    若不是她手快，一下抓住了楼梯旁的木栏杆，下场一定同与她撞满怀的那人一样，翻滚着摔下楼去。

    毕竟对撞时她正扯着眼皮回头望，所以也不知道究竟算是谁撞的谁。

    待那跌得四脚朝天的人撑着胳膊抬起脸，宁小昭一眼便认出是此次堇州一行中，同行的顾飞。

    但顾飞并没一眼认出对面跌坐楼阶的姑娘是小昭，毕竟两人原本就不熟，即便一路结伴来到堇州，说过的话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句。

    他一时没能认出来很正常，所以当他抬脸望见被自己撞倒在阶梯的是位貌美的姑娘时，一下傻了眼，连忙上前去搀。

    可刚伸出手又停住，觉得这个行为似乎唐突又冒犯，于是更是窘得红了脸，嘴里不住说着道歉的话。

    宁小昭却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接就着他没收回的手，借力起身拍了拍裙摆说没事。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小小动作却引得本就涨红了脸的顾飞红透耳根，一双眼望着自己闪闪躲躲好羞涩。她一时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解释自己的身份。

    “姑娘，实在是冒犯了。”顾飞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敢和她对视，又忍不住偷偷瞧。

    “小昭……？”

    一道柔糯的女声，带着不确定，从顾飞身后响起。顾飞回头一瞧是气喘吁吁且神情有些恍惚的慕惊鸿。

    顾飞依旧没将她口中的小昭与身前的姑娘联系在一起，抬头四下望了望，没瞧见宁小昭的身影呀。正疑惑着，见慕惊鸿已恢复了常态，只是略有些急切的上前两步，问道：“小昭，沈师兄他们在吗？”

    宁小昭点头说嗯，下意识的搓了搓袖口，迎上慕惊鸿的视线，奇怪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们回了客栈住。正要问她何事急着找沈冽，眼角余光扫见震惊错愕的顾飞一张嘴张得鸭蛋大。

    “宁……小昭？！”顾飞最终还是没忍住惊呼出声，同孟朗一般问了同样的话，“你怎么穿得像个姑娘？”话罢看向宁小昭的眼神都变了。怎么这样，就在方才他几乎要笃定自己红鸾星动，这将会是一场美丽的邂逅……

    慕惊鸿也注意到顾飞的失态，宁小昭是女子这件事，他还不知晓，所以这会儿的场面有些尴尬。

    “顾飞。”于是慕惊鸿提醒着忙扯了扯顾飞的衣袖，“小昭她，原本就是女孩子。”

    在顾飞跳着眼角倒吸一口凉气中，宁小昭耸了耸肩笑得满不在意，只道：“说来话长。”言下之意也就是不打算再同他细细解释了。

    顾飞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方才的态度才叫冒犯，于是讪讪笑着连忙转了话题，朝慕惊鸿身后望出去，奇道：“易师兄呢？怎么没同你一道回来？”

    慕惊鸿闻言面色转做急切，“我们寻到采花贼的踪迹，易师兄追上去后一直没有回来。”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包锦帕，锦帕里包着折断的玉簪，“我一路寻去没看见师兄，但在路上发现了这个。”

    宁小昭从帕上接过断成两节的玉簪，只一眼就能断定，“是子川的。”话罢跟着急起来。

    “我担心易师兄出事，原本去了孟府想寻你们帮忙，但他们说你们回了客栈。”她一路奔回客栈正是回来寻救兵的，说是寻他们帮忙，其实寻的不过是沈冽一人。因为连易子川都应付不了的角色，一同来的她们几人中，除了沈冽怕是没人应付得了了。

    慕惊鸿心中明白，若是拿同门情谊来说事，根本说不动沈冽出手相救。但要说帮忙，比起她显然沈冽更愿意帮宁小昭的忙。所以她心中虽焦急万分，却仍旧耐着性子同宁小昭解释，而不是第一时间先找沈冽。

    楼上除了有些乏了正在屋内安睡的宁老爹外，沈冽与陆祈良似乎都听见了响动，所以一块下了楼来。

    宁小昭捏着包有断玉的锦帕上前求救，沈冽只看了她一眼就答应了下来，心知说服不了让她留在客栈等待，于是退了一步，要她寸步不离他左右。

    她当然一个劲点头说好，抬头看了眼二楼方向，与掌柜的交代了一句就同几人一块走了。

    原本每人一个方向寻去，届时以信号弹联系才是效率最高的方式。但毕竟面对的对手是臭名昭著的淫贼，因此顾忌两个女孩的安全不好让她们单独行动。

    宁小昭有沈冽守护自然不用担心，至于慕惊鸿，原本陆祈良是要争着与她组队的。

    但鉴于陆祈良那花架子怕是同宁小昭都能打个平手，所以护花使者的使命落在了顾飞身上。

    等商量好了找到线索后如何联系后，五人分做了三队在易子川消失的地方，朝不同方向寻去。

    宁小昭跟着沈冽，果然同答应的那样，不离开他身侧两步距离。可没走开两步，沈冽却钻进了成衣铺，回头让她稍等会儿。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顶黑色纱帛的帷帽，二话不说抬手替她带上。

    宁小昭一句废话也没多问，对他的举动不避也不闪，更是配合地微微扬起脸。今日有求于他，她当然得好好表现，要多乖有多乖。

    之前说他对自己的态度没变，似乎也不全对。仔细想想自她暴露了女儿身后，他对着自己时似乎变得寡言了许多。嗯……宁小昭抿唇望着他正微低的眉眼，暗忖道：难道是不习惯与女孩打交道？

    沈冽顺道捻起帷帽垂落耳畔两边的绑带，绕过下颚替她系上。下意识的一个抬眸，不期然对上了她映着微光的明眸。

    同一时间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的皮肤，却像是被烫了一下，简单的绑带动作都变得越发不利索起来。

    他眸光微闪调开视线，手上一松，丢回系带让她自己系。顺手揭下扣上帷帽的纱帛将她的脸彻底掩在若隐若现的薄纱之后。

    宁小昭莫名其妙的挠挠脸，两下系好了绑带。



慕惊鸿被掳
    月上房檐飞角之时他们依旧没有寻到易子川的下落，宁小昭与沈冽两人弯弯绕绕瞧见了街道对面的顾飞。于是决定过去交换一下信息。

    顾飞把手一摊，同样没有收获，也不见陆祈良来消息，看来大家都毫无所获。

    顾飞看一眼全副武装的宁小昭，兀自摸了摸下巴，说是也该给慕师姐准备一个。

    提到慕惊鸿宁小昭才发觉哪里不太对，撩开纱帛往顾飞身后看了两眼，问道：“慕师姐在哪？”

    顾飞往后一指，“在这儿呀……嗯？！”身后行人往来哪有慕惊鸿的身影，他挠了挠头没往坏处想，“刚才还在呢，会不会是饿了去买吃的垫肚子。”毕竟这会儿夜色沉沉，早过了饭点。

    宁小昭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以慕惊鸿的性子来说，应该不会擅自掉队。

    几人分开在附近的铺子小店寻找，几乎将这条街的大小铺面搜寻了个遍，但依旧没看见慕惊鸿的踪影。

    这一下急坏了顾飞，他这护花使者做得也忒不称职，这等于说是他亲手弄丢了慕惊鸿！

    三人都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倘若真是采花大盗劫走了慕惊鸿，那可怎么得了？！

    而同一时间的小巷深处，慕惊鸿被人从身后控制住了手脚。她方才看到易子川失踪前紧追不放的那道身影，于是想也未想的追了上去。可追至小巷时那道身影仿佛凭空消失了，看着空寂深巷，她后知后觉的惊觉危险。等她想走时，却已迟了一步。

    事实证明她确实太过鲁莽。

    她眼尖的补捉到巷口匆匆掠过顾飞身影，想呼救，却被身后看不清形貌的男子，轻轻一扯更用力的禁锢在了怀里。

    他俯在她耳畔，指尖划过她的下颚线，辗转流连在她的颈项。如同一只吐信的毒蛇，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带着调笑，“若是不在乎你师兄的性命，那么你尽管叫，将他们都引来。”

    她微微一凛果然不再出声，既是被他话中的意思震住，也是被恐惧掠去了声音。

    其实在他看来这根本算不上威胁，这更像是某种带着冒险意味的游戏。毕竟他只要轻轻动一动手指，点了她的哑穴，就会省去不少事。但他偏就爱慘了这种不可控的危机感，那中胆战心惊中带着无限快意的滋味，简直令人兴奋得战栗。

    他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擒着她的下颚往后抬，迫她与自己对视，舔了舔嘴角，用看似询问，实则不容反对的语气道：“小美人，同我走一遭吧。我带你去会情郎。”

    慕惊鸿只觉得四肢僵硬，被他擒住的下颚阵阵发凉。他身上透着诡异，深沉如墨的眼眸带着狂热，让她没来由的感到惊怖。同时她更气恼自己竟被恐惧支配，连逃跑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只听他‘呵’地一声笑，另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腹，一个纵跃带她消失在了原地。她分明未出一声，他却笑道：“既然你同意了，那么我们就走吧。”

    话音刚落，慕惊鸿只觉眼前一黑，像是跌进了无尽的深渊中去。

    宁小昭几人因为寻不到慕惊鸿焦急不已，转头却撞见了易子川。

    彼时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借着道旁风灯的光亮，易子川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女装扮相的宁小昭，他失了魂般愣了眼。可还不等他出声，几人就已咋乎的围上去……

    “子川你没事吧？”

    “子川兄你没事啊？”

    “易师兄慕师姐出事了！”……

    几个人一人一句，直接将易子川绕晕了过去，慕惊鸿出事了？他扶了扶快急哭的顾飞，让他慢些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顾飞吸了吸鼻子，把话在脑袋里先捋了捋，“事情是这样的，慕师姐回来说师兄追捕采花贼久久不见踪影，担心师兄遇险……”

    他将事情娓娓道来，说到最末，眼泪泡子一骨碌滚落，自责不已，“都怪我，没有保护好慕师姐。”话罢卷了袖子朝脸上一抹，“易师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在这？”

    他皱了皱眉，简单说道：“那人轻功极佳，为人狡诈，见武功不敌我，便一路引我至城郊竹煌深处，我被困到一处怪洞，费了一番功夫才逃出来。”话罢从衣襟里取出一截撕裂的碎布，“这是我从他衣服上扯落的，上面沾染了些气味，或许对找出那贼人的藏身处有帮助。陆兄，你闻闻看，你一向对气味最敏锐。”

    陆祈良顺手接过那截碎布，略有些嫌弃的举到鼻尖深嗅，“有胭脂香。”还掺杂有极淡的花香，那花香淡近于无。

    “这……”他嘶了声，回忆道：“这闻着有些像桃姬。”除此之外隐约还有另外一种味道，但偏偏像极了午夜的恶梦，似乎隐约记得，但细想之下却反倒什么也抓不住了。

    不过至少他闻出了桃姬花香，按理说桃姬花香淡雅清浅，所以若没有足够的份量，不足以沾染到衣裳上，由此可见采花大盗的藏身处一定开有大片桃姬。如此一来查找的范围又缩小了一半。

    易子川又问：“慕师妹消失多久了？”

    陆祈良伸出三根指头，“已有三刻钟时间了。”他来时已有耳闻，落入采花大盗手里的姑娘，不仅被侮了清白，更是被掠了性命。被掳少女皆死状惨烈，且死后尽数被剜去了心脏。

    在场众人皆想到一处去，脸色一时变得极为难堪。慕惊鸿已被掳去三刻钟，而他们又能以多快速度找到采花贼的藏身处，都还是个未知数，届时慕惊鸿焉有命在？

    顾飞脱口道：“也不是绝对毫无希望，他在实施暴行之前，总会将人折磨一番。”他的声音愈渐低下去，自觉失言，他想要表达的是，只要他们抓紧时间，或许至少能够救下她的性命。但这话说起来到底有些残忍。谁也不知道，在他们赶到之前她会遭受怎样的苦难。

    于是他们再不做耽搁，四处寻找植有大片桃姬的院落、荒庙以及山麓……

    而此刻城北麓煌寺内一间昏暗陋室里传来一声嘤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沙哑的声音再度自慕惊鸿耳边响起。

    慕惊鸿蓦然睁眼，那张邪肆带笑的脸近在咫尺。她惊呼一声，蹬着腿连连向后退，直到彭地一声响，伴着钝痛，背脊紧紧的抵住身后的墙。自墙体传来的阵阵凉意，穿透丝薄的衣裳，激得她全身一颤。

    她这才惊觉，此时此刻的自己仅着中衣。

    她又是一声惊叫，双手环在胸前，“你——！”

    直到此刻男子的面容才全部坦露在她眼前。单看模样大约三十出头，五官生得极为普通，但面上自右眉眉中横跨至左半嘴角的一道狰狞刀疤，令整个面相陡添五分狠戾。



你爹是天王老子也没有
    那男子伸手在她身上一点，做势掩了掩耳朵似是嫌她吵，随后又竖了根手指抵在唇边一声嘘，“嚎什么呢？我还没把你如何，还有，我不叫你，我叫公孙辺。”

    慕惊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她现在不能慌。她得冷静，冷静下来拖延时间，或许能够等到他们的救援，“堇州城内多起闺秀横死的事件，是你做的？”

    “是啊。”他回答得很干脆，似乎没料到她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下，居然还有胆量与自己闲话。于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同之前只知哭喊垂泪的闺秀都不一样的姑娘。

    “岳山书院出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有胆量。”公孙辺微微眯了眼，视线在慕惊鸿的面上描摹，“据说，岳山书院派了你们几个来捉拿我？啧啧啧，怎会派你这么个水葱一样的小姑娘来呢，该不会是专程送给我的吧？”话罢哈哈一阵笑。

    “我师兄在你手里？”慕惊鸿说着，用力咬了咬唇内的肉，想以痛意掩过惧意。更暗暗尝试强行突破穴道。他的视线带着死亡的味道，冰冷中带着血意，她只有尽量不与他对视。可恨唯一保命的金蟲爆已经用掉了，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怎么？不担心自己，反倒担心起你的小情郎来？”他拿话唬她，就是觉得她刻意压抑恐惧的表情太无趣，“他啊，早就被老子玩死了。”

    “不可能。”慕惊鸿闻言也仅是微微色变，她虽还摸不透公孙辺的武功有多高，但却坚信易子川不可能会败在他的手上。更何况如果公孙辺真的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山长不可能只派他们几个人来。

    公孙辺似乎也并不在乎她相信与否，掀了掀唇角轻笑道：“你还是好好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们这段时间追着我不放，想必关于我你知道得也已不少了。那么你一定也知道，被我看上的姑娘都是些什么下场吧？”

    他说着仿佛锁定目标的毒蛇一般，那双邪肆的双眸在她身上巡视。

    慕惊鸿僵了僵身子便见他俯了俯身子挨近，特特压低了声道：“我啊，会在最后在她们的注目下生生掏出她们的心脏，握在手心的温度恰好，每一次的跳动都会带动鲜血迸溅，你不知道，那画面有多美。然后看着它一下缓似一下的跳动，这个时候我只要稍稍用力……”

    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紧接着微微提高音量道：“‘啪’地一声，它就会变成四处飞溅的烂泥，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体验吗？啊？哈哈哈哈。”

    慕惊鸿觉得脑袋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也跟着‘啪’地一声崩断，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

    公孙辺看得兴奋不已，伸手一勾，捏住慕惊鸿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然后欣赏她面上的恐惧。似乎她越是恐惧，他便越是得意。随后眸色一深，那只手就要往她腰间探。

    她遽然色变，惊叫一声，慌乱中一巴掌扇歪他的脸，她因强行冲破穴道，一口血喷出，恰恰喷进他的双眸。趁着他目不能视，她慌忙从疑似出口的方向奔去。

    可还未跑出两步就被一个大力拖回，重重的人摔在地面上，不待她有下一个动作，公孙扣着她的双手迎面压来。隔着五寸的距离将她困在身下。

    他睁眼，染血的双眸更加瘆人，低头在她颈侧一舔，随后用牙齿撕破了她肩头的衣裳。

    任她如何挣扎也无用，再开口慕惊鸿的声音里已带了哭腔，“你不能伤我，我爹是慕袁，是慕袁！他不会放过你的。”

    “慕袁？”他似乎很愿意听她最后的挣扎，停了动作起身望向她，似乎很认真的想了想，随后恍然道：“噢，原来二十年前名震江北的慕袁就是你爹呀。”

    “对！”慕惊鸿趁机爬起，以为对方被自己爹的名声震慑住了，连忙道：“所以你若伤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放过我？”公孙辺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畅笑出声，笑得慕惊鸿心中愈发恐惧。

    待笑得累了，他脸色忽的一变，伸手掐住她的脖颈缓缓收紧。欣赏着她因无法呼吸，而愈见痛苦的神情，他方畅快一笑，“莫说你爹是慕袁，即便你爹是天王老子，只要老子想，一样动得。”

    话罢把手一撇，失了禁锢的慕惊鸿身体一软，捂着脖颈咳喘不休。

    “小丫头。”公孙微眯着眼，狠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在同我耗，妄想等到你的同伴寻来那刻？呵呵，别做梦了，他们是寻不到这个地方的。老子看你顺眼，你乖乖将老子伺候高兴了，说不定老子便破了规矩，不要你的性命。”

    话罢长笑一声，大手一挥扯落慕惊鸿上身最后一片阻碍……

    孟平章的死是个意外，薛铃的死她也曾纠结和恐惧。唯有这一次，唯有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的怀了强烈的杀心。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挖肠掏心。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以俯视的姿态望向她，神情迷醉道：“这个眼神，很不错。”

    就在此时，随着数声急促的钟鸣，公孙辺眼神忽然一变，嘴里骂了声娘。一手砍在她的颈项，看着她软在臂弯里。随手扯来一片薄纱对着慕惊鸿当头罩下，又拿了根绳子将她捆成粽子，他自己则随意套上衣服后匆匆离开。

    若不是陆祈良猛然忆起，那片自采花大盗衣上扯落的布条，沾染的还一味熟悉味道是香火气，他们不知道还要找到什么时候。

    对于堇州孟朗最熟悉，几人寻来了卧榻上的孟朗，向他解释了事情经过。当孟朗得知慕惊鸿很有可能落入采花贼手中时，一张脸白得几乎瞬间没了血色。

    当即投入寻找中，听陆祈良要找的地方是植有大片桃姬的寺庙时。孟朗立刻想到了麓煌寺，虽说堇州大大小小的寺庙不下二十家，但要同时符合这两点就只有麓煌寺一家了。



那姑娘很美味
    麓煌寺地处煌山山脚，是一家占地并不算大的小庙。

    孟朗运用了孟家的关系，将麓煌寺的香客全都遣散。只不过他在孟家还未站稳脚跟，再加上事发突然，一时之间能够供他调遣的兵卫屈指可数。他只恨不能遣了孟家所有兵卫将麓煌寺团团围住。

    方丈与同在的几名小和尚，得知近段时间杀人无数的采花大盗竟然藏身自家寺庙，皆一脸震惊，一时不敢相信。

    那地方在寺庙后门边上有个类似柴房一类的所在。平时主要是用来堆放线香，吊香一类礼佛用品。不过柴房之下别有洞天，曾经是避难用的。年代久远早已不再用了。除了方丈与几个年龄稍大些的长老外，基本无人知晓。没想到竟然被这采花贼钻了空子。

    若是没有陆祈良这狗鼻子不知道还要躲上多久。

    而出了寺庙后面向北走二十步路，就能看见大片的桃姬花海在风中摇曳。桃姬花香虽淡，但这样大片花海，迎风送来时，宜人芬芳，分外醉人。

    宁小昭等人在寺庙后面堵到了公孙。

    孟朗第一个冲上前，赤红着双眸，高声质问：“慕师妹呢？你方才抓走的姑娘在哪？！你要敢动她一根寒毛，我剁了你！”

    公孙辺扫一眼在场众人，微微色变，人数比他预料中翻了一倍不止。他隐隐感觉到，今日抓了这姑娘的举动有些失策。他还道岳山书院只派了三人来，而这其中一个姑娘一个愣头青，三人之中，也就那面冷肤白的少年有些难对付。但仗着自己的轻功了得，这才敢掳了三人中的姑娘给他们个教训尝尝。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自己似乎有些讨不着好啊。公孙辺抗着昏死过去的慕惊鸿，不着痕迹向后退着，扬了扬下巴望着对面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少年，挑衅道：“你是指那水芙蓉似的姑娘？”

    为今之计唯有蓄意挑衅，令他们因愤怒而变得不冷静，他才好趁乱逃跑。于是他笑得猥琐，舔了舔嘴角，意有所指道：“那姑娘确实美味得很。”

    孟朗啊地一声怒吼，额角都爆起了青筋，提了剑不管不顾的冲上前就刺。

    但他因愤怒失了判断，招招皆是破绽。公孙辺原本想拿捆成粽子的慕惊鸿做挡箭牌也没用上，反倒用手指虎在孟朗身上刺了三个窟窿，霎时鲜血淋漓。

    其实在场正真能打的也就孟朗、易子川与沈冽三人。另外三人中相较厉害些的顾飞，那身手在公孙辺眼里根本不够看。

    孟朗受了伤，沈冽两人随即出手，却更多以防守为主，因为他们不敢十分肯定，公孙辺扛肩上的那条肉粽子是不是慕惊鸿，唯恐在乱斗中反倒伤了她，因此招招皆受到牵制。孟朗同样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变得越发束手束脚起来。

    宁小昭与陆祈良两个拖后腿的，与一众没有武艺的僧人皆远远躲开。

    宁小昭拿胳膊肘顶了顶陆祈良的手臂，她也看出公孙辺肩上扛着的随时准备当肉靶的可能是慕惊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有没有什么主意能将慕惊鸿救下来，好让他们放开了打？”

    陆祈良面色郁结地想了又想，最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头决定道：“我出马。”

    宁小昭一脸无语的说什么，“添乱算是什么好主意？”陆祈良的那些个花花架子，她要认真起来可能都能将他搞定。

    “沈冽他们之所以受制于那个采花贼，不是因为武功不及他。”陆祈良挑了挑眉角分析道：“一来是因为那采花贼身法轻功不赖，二来是因为他手里有慕师妹在。虽然不太想与采花贼相提并论，但要说句老实话，像我们这类混迹花丛的人来说，轻功都不赖。所以我上，趁其不备将慕师妹夺回来，好照你说的那样，让他们放开了打残这禽兽。”

    一旁迟疑不前怕添乱的顾飞，听了陆祈良与宁小昭的对话，忙积极道：“需不需要我搭把手？”宁小昭也在一旁猛点头，示意算她一个。

    陆祈良摆了摆手说不必，“我悄悄潜过去，你们看着办，替我打个掩护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离去前陆祈良在一名小师傅身旁停了停，让他帮忙将晨钟敲响，这才一阵风似的潜出去。

    不一会儿，低回而苍凉的钟声连绵而起。

    而缠斗的四人依旧处在僵持之中。

    公孙辺虽然这会儿依旧没掉一根寒毛，但被他们三人团团围着却也没有余力逃跑。

    禅意沉沉的钟鸣闹得公孙辺无比烦躁，那双鬼祟的眼眸，快速扫视四方。这个局面看似是他压了这批人一大头，但他一点也得意不起来，沈冽等三人，六双眼死死的盯着他，他只要露出一丁点破绽，结局不知道会有多惨烈。所以他很清楚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毕竟他单枪匹马，照这么耗下去，时间越长，对他越是不利，于是他决定兵行险招，博他一博。

    伴着又一声钟鸣，公孙辺突然将裹“粽子”用的纱帛撕开一角，开口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几人看清，纱帛里包裹着的究竟是谁。

    果然那几人随着他的动作面色具是一变。公孙辺看出这三人中就数早前第一个冲出来质问自己的少年反应最大。于是他趁着这档口，抓紧慕惊鸿就往孟朗所在的那个方向冲过去，引得沈冽与易子川两人随后追来。

    公孙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后方被沈冽与易子川紧追着，前方又有孟朗朝他奔来，他却一点要拐弯的意思也没有，直直朝前冲去，然后在与孟朗即将撞上的瞬间，猛地将慕惊鸿用力朝身后的两人砸去。

    这计划在公孙辺看来简直天衣无缝，一个慕惊鸿砸住了在他身后的两人，而身前的那一人，从他开始到现在的表现来看，比起捉拿自己，他绝对会扑向那美人。如比一来凭借他颇为自得的轻功，他必定能够完美脱身。

    按理说事情的发展应该是这样才对。可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就在公孙辺错开身子，准备溜之大吉时，只听一声闷响，不知打哪儿撞出来的少年，‘砰’的一下将他撞倒在地，也同时将他的完美计划撞了个稀巴烂。

    宁小昭与顾飞‘嘶’的一声捂住眼，这画面看着都替着疼。他们都还没替陆祈良打过一回掩护，就见他从灌木中窜出，目标明显是公孙辺手里的慕惊鸿。

    只是陆祈良也没想到公孙辺竟会突然一下将慕惊鸿往后砸。他在空中一下改变不了方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错身回头一脸得意笑容的公孙辺同自己头撞头……



慕师妹，别冲动！
    生擒了公孙辺捆在客栈柴房，宁小昭等人齐聚在易子川屋里，此刻却都默然不语，这样沉重的气氛维持了已有半个时辰。

    纱帛中的慕惊鸿不着寸缕，任谁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将她带回客栈此刻仍旧昏睡在榻上。

    孟朗一拳砸在柜门上，顾飞被那一拳砰响，砸得一惊。慕惊鸿的事他耿耿于怀，一直觉得自己在其中占了很大过错，他叫一声孟朗抬头看去。

    见被孟朗重击一拳的矮柜门板顷刻断陷，参差不齐的木料裂角扎进他手背上，顿时见了红。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咬着后槽牙，呲红着眼道：“我要杀了那个混蛋！”

    就在此时窗外响起一阵骚动，有人惊叫一声，“死人啦——！”

    窗户紧临着客栈后院，正是柴房所在的方向。他们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不妙。冲出门后，见慕惊鸿的那间屋子房门半敞，床畔锦被逶迤在地，床上哪还有半个人影在。

    心中叫了声糟，都往柴房赶去。

    那方才惊声尖叫的店小二早已慌了手脚，见有人赶来，指着柴门方向哆哆嗦嗦道：“死人了死人啦！”

    虽然柴门紧闭，但从门底下汩汩淌出的那滩血，可没法解释成是在杀鸡。

    好在他的惊呼声没有引来更多人，宁小昭忙塞了包银子过去说误会，连诱惑带威胁的，让他想法子别再让人过来。

    那小二有些迟疑，他虽然没有真真切切看到里头是不是真的死了人，但他清楚的记得半个时辰前，这伙人将一个五花大绑麻袋塞进柴房里，还是由他引的路。当时他就猜测，麻袋里头绑着的是活物，再看那大小，指不定就是个活人。所以当他看见那么一摊血迹时才会脱口喊出死人。

    抓着银子的手按进他怀里，他看一眼满身江湖气的几人，以及孟家新晋的小少爷。当即表明态度，一把抱住那包银俩答应下来。

    当他们推开柴门时，慕惊鸿背对众人而立，紧握在右手上的匕首有血滴滴下落。而她身上的皓白里衣同样被鲜血染红，像是白宣上落下了一簇簇红梅，艳绝而妖异。

    而在她身前的那个装捆着公孙辺的褐色麻袋，早已被鲜血浸透，且血窟窿无数。

    慕惊鸿闻声回眸，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却是手心一翻，架住染血的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颈，有些崩溃的嘶声道：“别过来——！”她眸中泪光盈盈，神色决绝而凄艳。

    不公平，这不公平，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总是她？

    众人脚下步伐一滞，被她的反应惊到，纷纷劝她别做傻事。孟朗更是直接被她的举动，吓白了脸，“慕师妹，你别冲动。”话罢试探着上前一步，想要将她手的匕首夺下。

    “别过来！慕惊鸿手上就是一个用力，霎时间脖颈上多出了一道血痕来，也叫众人看清她的决心，再不敢妄自踏前一步。

    此时此刻的她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受不得半点刺激，否则很有可能在冲动下干出傻事。

    众人对视一眼，慢下步伐往后退。

    陆祈良站在易子川身后，点了点他的肩头，努嘴让他上。宁小昭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个时候或许唯有易子川能劝她放下匕首。

    所以宁小昭拉了拉身旁没有动作的沈冽的袖子，和孟朗他们一起，退到慕惊鸿看不见的角落。

    慕惊鸿的情绪确实稍稍冷静了一些，默许了易子川的靠近。

    不知怎么易子川进去不久，柴门就再度关上，宁小昭脖子探得老长，却又听不到里头的动静，一颗心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没来由的觉得发慌，同孟朗一块，来来回回的在原地转圈。

    柴房内易子川继续温声劝慰，“慕师妹，你先把匕首放下，不要做傻事。”

    慕惊鸿在闻声的那一瞬，眼泪珠串似的滚落下来，“易师兄，我好脏，我好怕，我该怎么办……”

    “不，这不是你的错，”慕惊鸿是为了寻他才会被公孙辺掳去，他无法忽略心底不断膨胀的愧疚，若是一开始他没有中公孙辺的诡计，又或是后来他们早到一步，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她摇头，随后凄然一笑，神情有些恍惚，说的话也有些颠倒错乱，“易师兄，如果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之间还会有可能吗？不，你一定也看不起这样的我，那地方好暗，我好怕，我还有何面目活在这世界上，不如死了！”她说罢，将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拉开，又用力朝胸口刺去。

    紧握手中的匕首被打落，而她飘摇的身子顺势落入他的怀抱。

    “我娶你——”他承诺，眼中却暗藏悲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他，像是不可置信，“易师兄？”

    只要能够嫁给易子川，她可以什么都不要，纵然是女子最看重的名节又有什么大不了？

    她不解释，将错就错，任众人误会，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她已失身于公孙辺，以至神经崩溃。

    她要无限放大易子川心底对她的那一丝愧疚，她在赌，拼却性命赌一个与他的未来。

    而她赌赢了——

    在外的几人只听哐当一声，是匕首落地的声音，不多久就见易子川打横抱着慕惊鸿出了柴房。

    易子川朝众人点了点，视线在扫过宁小昭时，有些下意识的躲闪，抚在慕惊鸿身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

    这样的小细节被陆祈良看在眼里，直觉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在宁小昭打算追上前时，伸手拉住了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宁小昭有些发愣，看着易子川走远的背影，她挣脱陆祈良的手，“我只是上去看一看，或许需要帮忙。”



溱州的青年才俊
    自易子川将慕惊鸿抱回房里后，宁小昭敏感的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他似乎在与自己保持距离。

    这让宁小昭倍感不安，想与老爹商量回溱州的事是否可以再缓一缓。

    可在这件事上，老爹是一步也不肯退让的。第二日一早她是被老爹连拖带拽的架上马车，就差捆了她的手脚。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出来送行的几人，一双眼巴巴望着易子川。看老爹这决绝的态度，这趟溱州不回是不行的了。于是也只得在心中安慰自己，至少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一切才成定局。

    没有，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啊。

    所以，算了，她就同老爹回一趟溱州好了，等过阵子安抚好了老爹，她再找机会溜回辜州！

    一路舟车劳顿，紧赶慢赶半个月，他们终于回到了溱州。

    青栀迎在府门前，高兴得都笑没了眼，“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宁小昭抬了手臂抱了抱她，“爷回来啦～”

    宁老爹在一旁纠正道：“叫小姐。”眸中满是宠溺的味道。

    回溱州不久，宁老爹就张罗起大小宴席昭告全城，他宁泽有一水葱般娇嫩的闺女。

    接下来最令宁小昭不能忍的是，自那日之后每日都会有老爹口中的溱州才俊上门拜访。

    不过她都没有理会，只偶尔有旁人在时，她也会被叫上前去交代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就看到那些才俊朝她腼腆一笑。

    起先她没在意，但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老爹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怎么会同那些少年有那么多话谈？

    难不成是互考四书五经？这显然不可能，想到堇州那阵，老爹将注意都打到沈冽身上了，她算是回过味来了，爹这是打算给自己招婿！

    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后，宁老爹反倒变得强硬起来，前阵子来过家中的少年郎不少，单他看上的就有五人，非要逼着宁小昭依次与对方游湖赏灯。

    先不说时间不对，宁小昭想，老爹是真不怕败坏自家闺女名声哪。

    她当然抵死不从，装也不愿意。

    可每当此时，老爹便拿着娘的画相一面假意抹泪，一面偷眼瞧她，也不是同娘说自己的不是，而是道尽一把屎一把尿，将自己拉扯大的辛酸泪，自己又是当爹又是当娘受尽了苦难。完了还享不了儿女福，实在好命苦。

    宁小昭眨巴眨巴眼，被这一通变向数落得好心虚。皱着眉眼勉强算是答应，反正她有的是招打发。

    宁老爹一听她松口，立马变了脸，一声高呼朝外招了招手，一瞬不到盛着绮罗珠钗的小盘，就被三名侍女呈上来了。

    宁老爹那叫一个好心情呐，“寅时三刻，爹约了墨三公子在绮阁居相会。”说罢朝后一挥手，“快快，给小姐换上，这会儿还赶得上。”

    宁小昭看着眼前闪得眼花的珠钗宝饰，嘴角抽了抽，东西备得这样齐全就等在门后。

    又给她下套，合着是吃定她了。

    要她盛装打扮？这事没得商量。算是最后一点坚持，宁老爹犹豫两下也妥协下来，不敢逼得太紧。

    宁小昭于是在家又磨了一会儿，掐着点就带上青栀一人，乘上候在府门前的马车，一路朝绮阁居去。

    原本她就刻意拖着点晚到了一刻，但下了马车后她却不立刻上楼，只招来青栀覆在她耳边低低吩咐了两句。

    接着朝一脸苦相的青栀摆了摆手，自己则钻进隔了两间铺面的书斋去了，丢了锭银子挑了本怪力乱神的杂记打发起时间来。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宁小昭趴在案头都看出了困意，抬头看了眼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潮打了个哈欠，心道这墨三公子还真够有耐心的。

    正想着，就见青栀寻来，一脸苦哈哈的对她道：“墨家三公子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小姐你要不就去见他一面？”否则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啊。

    宁小昭歪头想了想，随后起身伸了个懒腰，将杂记抛进青栀怀里。就这么干等着确实也无聊，“走，去会一会他。”

    绮阁居其实就是一处高档茶楼，但比起一般茶楼要更雅致许多，光看着就知道是个烧钱的地方。伴着悠悠乐吟与茗香，没有大通位，喝茶都要上雅室。每间雅室内都有一个略高于平面九尺见宽的方正地，可以招来歌舞伎助兴。

    当迎门的女侍领着她来到对应雅室前，正打算轻叩门扉时，门扇自里头被打开，迎面就撞上了面上怒意未来得及消去的墨三公子。

    宁小昭一挑眉，心道来早了，看来墨三公子原本正打算拂袖而去。

    墨三公子面上微愕，忙掩去怒色，扒在门框上的手不动，有些呆愣楞的看着一尺之前的宁小昭。

    若不是青栀出声提醒，他不知还要呆到几时。

    他面上一窘，原本积了满肚子的怒意在望见她带笑的眉眼时就不知道消到哪里去了。忙放下紧抓门框不放的那只手，让过身子将她们请进来。

    宁小昭径自寻了位置先坐下，嘴里说着抱歉，“路上出了点状况，耽搁了一小会儿时间。”她连借口都找得很敷衍，因为原本就是要给对方留下坏印象。

    “宁姑娘能来，已是小生三生有幸。”但墨三公子显然一点不介意，他笑得有些腼腆，牵了袖子为宁小昭满了半杯雀舌。

    入手的冰凉触感令他蓦然想起，半个多时辰过去，这茶早就凉透了。

    他忙招来女侍让换新茶，顺道连同玉案上的小点也一并换了。

    当他在做这一系列事情时，宁小昭也在悄悄打量他。他五官周正，不算平凡，但也没有多出挑。身上带着浓浓书卷气，同她说话时唇边的笑总带着三分腼腆。性子似乎极软，按照老爹的说法就是，这墨三公子看起来很好拿捏。



墨三公子没瞧上我
    宁小昭不禁想起还在堇州的时候，老爹说过沈冽礼貌乖巧看着好拿捏，好拿捏自己嫁过去后才不会被欺负，想到这些便有些忍不住笑。

    墨三公子见她忽然笑得明媚，又不由看呆了眼。青栀站在宁小昭身后忍不住悄悄道：“小姐，墨三公子看着不错，就是有点呆呆的。”

    宁小昭嘴上不答，心中却道，呆点好啊，呆点才好糊弄。

    她的坐相虽算不上大刀阔斧，但相比较女儿家确实有些粗鲁，吃相上更是丝毫不注意仪态，糕点屑屑粘了满嘴，哪里像在品茶根本就是胡塞。

    可墨三公子却不觉不妥，看在眼里只觉得她率直可爱，只是当‘率直可爱’的宁小昭卷了袖角往嘴上一擦时，墨三公子微微有些色变。

    宁小昭好似毫无所觉，再又伸手拍了拍粘上袖角的碎屑，任由它们肆无忌惮的往下掉。这个动作明显令墨三公子的眉角不自觉的又是一抽。

    宁小昭这才悠悠抬头，对上他微变的脸色，笑得有些羞涩，“我自小因为一些缘故，是当做男孩养大的，不如姑娘家精致，墨公子不要见怪。”

    墨三公子忙摆手说怎会，只是笑容已不如初时那么自然。自小当男子养大这他自然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宁姑娘是这么的……这么的不拘小节。

    可他看着宁姑娘的眉宁姑娘的眼，宁姑娘挂在嘴角上的笑。一颗少年心，扑通扑通又是跳，心中默念白璧微瑕，瑕不掩瑜，瑕不掩瑜。于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对于他面上的微妙变化宁小昭尽收眼底，于是吃饱喝足朝后微仰了仰身子，瞥了眼身侧微高于地面的四方台，回头笑问：“不如招来鼓乐助兴？”

    佳人相询哪有不依，墨三公子即刻吩咐了下去。一会儿便来了位面罩薄纱怀抱琵琶的伶人，随着水葱般的手指飞舞，珠玉落盘的妙音在雅室中响起。

    青栀一开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墨三公子的脸色逐渐变得难堪，她看着小姐望着四方台上的伶人，就差吹口哨的神情，方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原来小姐是玩的这一招～

    墨三公子这会儿有点分不清此地何地的感觉，起先还只是有一点点的变扭，但到后面越发觉得膈应，他是要娶一个娇娇娘子，而不是兄弟，这搁谁身上吃得消啊。

    ……

    当马车载着宁小昭与青栀再度驶回宁俯，宁老爹闻询赶了出来。

    “小昭啊，相看得怎么样？”宁老爹在一旁殷殷相问，眼里带着光。

    “这个啊，”宁小昭歪了歪头勾唇笑。

    见宁小昭偏头朝他笑，他几乎以为这事是成了，墨家三小子好啊，在家行三，是正正经经的嫡公子，性子软文采高……没等他美完呢，就见宁小昭两片唇瓣动了动，说吹了，“墨三公子没瞧上我。”

    宁老爹一听这话急了，看不上他闺女？他闺女生得天仙似的，哪个配不上？但仔细一想不对，回头拿眼看缩在宁小昭身后的青栀，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青栀被看得额头冒汗，三缄其口只是摇头。

    宁老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这恢复了女装的闺女，哪个角度看都似足了她的娘，他这憋在胸口的怒气还没来得及聚，就已经散了，这也舍不得骂呀。

    得得得，反正还有四个。

    只是接下来的几场相看，宁小昭虽嘴上都答应得好好的，也都乖乖赴约去，但结果都无一例外，没一个瞧得上她。

    这一桩两桩的，他极看好的亲事全让她给搅黄了，他总算是从中品过味来了，“小昭啊，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宁小昭被戳穿了心事，心头就是一跳，曲指抵住唇畔，犹豫着究竟要不要与老爹摊牌。

    她盯着老爹忖了忖，或许说了能够得到大助力，于是正了容色，颇有那么点壮士西去的无畏，“爹怎么就没往子川身上考虑？”

    宁老爹双目一瞠，看着她的眼里大有兄弟乱.伦的震惊。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家闺女与易小子有的不是兄弟之情，而是男女之爱。

    待冷静下来再看，自家闺女与易小子？细细想来，这样的结果似乎也不赖。

    于是父女两一合计，宁老爹积极的表示得上易府去探个口风。

    宁易两家交情非浅，逢年过节两家皆会有一些人情上的往来。尤其在易子川的父亲过世后，宁老爹明里暗里的更是帮衬了不少。易夫人看在眼底，牢牢记着他的好，直将他当做亲大哥一般对待。

    一路上宁老爹都将一会儿的对话，粗略的在脑中过了一遍。当小厮领着他进入厅堂，看见的是满面愁容的易夫人。

    易夫人见了他来，捏起手中的信迎上前来。不等他拐弯抹角谈起自己闺女愁死人的婚姻大事，易夫人却先一步朝他诉苦，“宁大哥你来的正是时候，你瞧瞧这叫什么事！”

    她说着将手里的那封信推到他面前，嘴里抱怨道：“婚姻大事不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该这么草率就决定。子川这孩子自小最是听话，这次却……唉，儿大不由娘啊。”

    宁老爹听了她这话，心里便是一咯噔，待匆匆扫过那封信，面色更是有些变，早前备好的那套说辞，全没了说出口的机会。

    易夫人似乎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紧蹙的眉头不见松动，她虽不是多强硬的母亲，但对儿子的这番做法，心底隐隐有些不快。心中更是已经对那未曾谋面的媳妇，多了三分不喜。

    那信中的交代，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只说不日便会回溱州完婚。



他若成亲，我就真的只能放弃他了
    宁小昭自老爹出门后，一颗心就悬在半空中。青栀跟在她身后在厅堂里来来回回的不知道转了几个圈，最后宁小昭还是没憋住转去了大门外。

    宁老爹回来见闺女趴在房门处一脸的小期待，心中微叹，面上则牵起了笑，只道：“易府这会儿有些忙，爹没机会说你们两人的事。”

    宁小昭面上讪讪哦了声，转身正要往回走，又被宁老爹迟疑着叫住。

    宁小昭回眸看去，见老爹嗫嚅着嘴唇，似乎有些难开口。她歪了歪头，疑惑道：“嗯？”

    “啊，子川他似乎再几日就会回溱州……办点事。”看着宁小昭听后眼里蹦出星星，他终是不忍：“小昭啊，就非子川不可吗？岳山书院内与你同住一屋的小伙子，爹看着也很好。”

    “爹胡说什么呢。”宁小昭捂住脸一下子窜回去。

    **

    叮铃～叮铃～

    清风徐来，满室风铃发出轻灵声响，交织成悠扬乐章。

    屋外风光正好，微阳透过窗格洒落一地稀碎凌波。

    宁小昭将堇州收获的葫芦风铃，系上从屋顶上垂落的藤条，回想掉落千丈崖的瓷莲风铃，心中仍旧觉得很可惜。

    回身将窗扇推得更开些，任由风铃在风中清玲做响，她则移了移步子，仰躺在藤蔓摇椅，向上望。

    嫰翠欲滴的藤蔓缠绕在屋顶的网架上，条条垂挂下来。而那些形态各异，材质同样千奇百怪的精巧风铃则缠挂在垂蔓上，在风中飘飘摇摇。

    宁小昭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指着藤条上的风铃数起来。当她数到九十七时，正巧数到方才挂上去的那枚葫芦风铃，一时有些出神。

    这一差神间就忘了方才数到哪个数，再要接着数才发现乱了。她嘶了一声曲指抵住唇畔，半天也想不起来，正要从头再数时，一个声音飘进耳畔提醒道：“九十七。”

    宁小昭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寻着四周瞟了一圈也没发现声音的主人在哪，松了松肩以为出现了幻听。

    正放软了身子要再靠回摇椅上，那个声音又响起，“这儿呢。”

    这一回声音明亮又清晰，宁小昭寻声望去一下就看见了，原本歪坐在凤凰木稍头的人，正作势要往下跳。

    摇椅挨着窗，她没站起身，似乎有些呆住了，只双手攀着窗框看着他走近。她很惊讶，神情微愕瞪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他不说话也不进门，只是隔着窗静静看着她，眉眼是难见的温柔。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这人又在闹哪出，遂微提了音量再又问：“师兄，你怎么来溱州了？”

    沈冽微张了张嘴，最后勾了勾唇角笑道：“来和你道别。”

    “道别？”她疑惑，“你要去哪？”

    他耸了耸肩佯装轻松，“去找义父，我在岳山书院待了很久，能找得到的线索，都找遍了。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所以，我要走了。”

    她微微动容，心中有些不舍，这样郑重其事的与她道别，这一别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他虽然性格恶劣总是以捉弄她为乐，可每每遇见危险需要帮助，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他。

    “那……”她抿了抿嘴，仰头回望他，“师兄多保重。”

    “小昭……”他很少这样温柔的叫她的名字，说着连他自己也不明意义的话，“瑶山的千重雪，夷川的千瀑崖，各地的百花与飞鸟……都是不曾见过的风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着继续道：“溱州之外还有很大的天地，你不想去看一看吗？”

    或许他想问的是，愿不愿意和他一起。

    她回头望了眼满室风铃，眼中带着坚定的光，然后摇头冲他笑，“我想留在溱州，哪儿都不去。”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为何非要听她说出口，才罢休。

    下一瞬，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发顶，揉毛球似的揉着她的脑袋，等她挣脱仰头的那一瞬，眼前哪里还有他的身影。而同他一块消失的，还有她发间的那支玉色珠钗。

    她望着风过了无痕，一时说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

    那之后的第六日，时节未到的凤凰木隐隐有了开花之势，比印象中早了整整一年零九个月。同样在凤凰木花开的第二日易子川就回来了，她想这一次结局一定不同。兴冲冲的赶去时，见一辆青帘宝盖的马车停在易府正门前。

    彼时迎面来风，太阳的光晕晃得人眼花，宁小昭抬手抵在额前，仰头望去，见易子川恍恍白衣先一步下了马车，随即回身抬了手，牵上一只肤如白玉的柔荑。

    待那手的主人提裙缓步下了马车，渐渐清晰起来的身影不是慕惊鸿又是谁？

    宁小昭胸腔里那颗砰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可随之体内似有什么在躁动叫嚣……

    眼前的这一幕倒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可，怎么会这样？

    **

    “小姐，别喝了老爷看到又该骂人了。”青栀伸手去抢宁小昭的酒杯，可宁小昭虽然醉得眼都睁不圆了，但依旧一个让步，巧妙的避开青栀的魔爪。

    她捏着酒杯顺势一个转身，反倒转到了青栀身后，伸手一揽从身后将她勾住，然后脑袋就埋进了她的颈窝里，嘴里含糊不清道：“我伤心，我难过，还不许我喝点酒浇浇愁吗。我要喝，我要喝到神志不清，喝到想不起来我为了什么而伤心……”

    浓浓的酒气熏死人，青栀抬手握住她绕在前身的手，低低的唤了声小姐。

    随着颈项处一阵温热的触感，她听到小姐本还故作坚强的声音，溢满了委屈，“可是青栀，我为什么还是这么清醒，子川要成亲了，就在明天。我明明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努力，可是没变，一点儿都没变，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个大笑话。”

    这话听得青栀鼻头也跟着酸酸的，老爷不知道小姐是如何看待易少爷的，但她却很清楚。她也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小姐恢复女儿身与易少爷得成佳偶，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青栀拍了拍宁小昭的手背，低声安慰：“小姐，别哭了。”

    “谁……谁哭了。”宁小昭倏然起身，摇晃着身子都有些站不稳，她背过身子卷了袖子混乱一抹眼泪，大着舌头嘴硬道：“我没拿稳酒杯，洒你肩上罢了。”可话音刚落，自己先是没忍住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若成亲了，就再也没有转还的余地了。到那个时候我……我就真的只能放弃他了。可是青栀，我真的好不甘心……”酒杯从手心跌落，她双手并用的去抹眼泪，可一回一回又一回，眼泪怎么也抹不尽似的往下掉。



不要娶她好不好？
    天边一轮下弦月，隐约的微光带着几许凉意，与檐下风灯洒落的光芒交融在一起。

    庭院中的哭声渐渐落了下去，仿佛过了好久。

    然后，一方锦帕递到了她面前来。

    宁小昭抽噎一声，伸手去推，自己反倒向后踉跄了两步，“都说了，我没哭。”但因酒意未醒，脚步虚浮一下踏了空。

    好在握着锦帕的那只手及时将她握住，顺势拦腰将她扶正。

    宁小昭努力抬起头来，迷瞪的双眼只看见一团白影，她揉了揉眼努力挣圆眼。

    夜风撩着衣摆飘飘摇摇，月色笼罩下眼前的这袭白衣更耀眼。今夜她喝得有些多，这会儿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虚虚实实的分不清楚。

    “子川？”她歪过脑袋似乎不敢相信，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袖，害怕一松手，他就会从眼前消失不见。

    “你喝醉了。”易子川的声音飘进她的耳里，轻得像风。

    “可我很清醒。”她仰头望住他，“真的是你，子川我……我有话要对你说。但你……你要等我一小会儿，我要先去拿样东西。”

    易子川托着她的手臂，看着她一张小脸一片绯红，早已醉得有些不清醒，害怕一松手她就要跌倒。

    她抽了几下没能顺利将手抽出来，于是另一只手顺势牵住了易子川的手，抬头朝他笑得有几分傻气，“那我们一块去取。”

    他走得很慢，照顾着她的脚步。直到她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馆门前回头朝他笑，“子川，你听。”说罢霍然推开那扇门。

    泠泠的月光，照亮室内的光景。待夜风灌了满室，轻灵声响在耳畔萦绕盘旋。

    她说：“这些全都是你送我的风铃，我一直好好收着。”原本想将风铃全都摘下，抱到他的眼前，同他讲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但既然他跟着一块，就没有摘下的必要。她摇摇晃晃的来到一枚玉鹤形貌的风铃下，指着它冲易子川笑，断断续续道：“看，这是你送我的第一枚风铃，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回来时给我带的礼物，我还记得那天是六月初五，那夜的风带着花香让人永远也忘不了。”

    说罢走两步，又随手托起了眼前的一枚风铃，那是一枚铜制的风铃，精功雕制成了一朵凤凰花，“这枚是我十二岁生辰时，你送我的。因为我想看凤凰木开花，可找遍溱州城也没有，你便找来巧匠，特制了这枚风铃哄我开心。”

    上百枚的风铃，宁小昭说了一枚又一枚，说到最后将自己说得鼻子发酸，想要再牵起一个笑，尝试了两回也没成功。

    彼时易子川立在门边，因为背着光，所以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宁小昭看着他的身影被月光轻轻拢住，再也承受不住，“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里的每一枚铃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呢？你还记得吗？”

    可她等了半晌也没有得到回应，遂捂着脸蹲下身去，不可自抑的哽咽出声，“不要娶她，不要娶她好不好？”她害怕得不得了，害怕他们之间再也无法挽回。

    那声好字差点就要冲口而出，可最终他只是道：“小昭，我们都长大了……”

    于是满室风铃合着她的哭声不知持续了多久。

    青栀咬着唇，背靠在院门旁，直待哭声渐渐消止，她方迟疑着走进院里。还没等她走上两步，就见易子川怀中横抱着宁小昭迎面行来。

    青栀疾走两步上前，“小姐？”

    易子川放轻了声音，“她睡着了。”

    青栀跟在易子川身后两步之遥，看着易子川怀抱宁小昭缓缓慢走的身影，险些抠红一双手。

    在替宁小昭掖被时，她的手突然从被子底下钻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子川，你别走。”

    易子川的身体有一瞬微僵，低头看去，她双眉紧蹙，但双眼并未睁开，只是潜意识的反应，害怕他离开。

    他静静望了她良久，最终将袖子从她手心里抽回，回身朝青栀道：“青栀，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是。”青栀福身让至一旁，目送着他离开，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翌日易家锣鼓喧天，那份喜乐的声音即便是在宁府也同样听得清楚。宁小昭呆坐在铜镜前，静静望住镜中面容憔悴的那张脸，愣神了好久。

    青栀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心里一阵揪心，“我去让厨房备些醒酒汤。”

    “不必了，我……很清醒。”

    “强求果然没有好下场。”她回头，弯了弯唇强扯出笑：“昨夜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既然天已破晓，那么梦……也该醒了。”

    那日之后宁小昭每日跟着爹爹出入商铺，说是要学习什么经商之道。但青栀知道，她只是想让自己变得忙起来，这样才不会有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

    转眼五个月过去了，就表面上看，易子川的成亲似乎什么也没改变。

    这日事情结束得早，申时初宁小昭就回了府，烈阳当空，青栀在一旁遮着伞。

    庭院里两名小丫鬟在聊八卦，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易府。

    一名大丫鬟捏着袖子抹了抹汗，“听说昨夜又死了名丫鬟，不知怎么惹恼了她们家的少夫人，被一通板子活活打死的。”

    另一名年岁看着略小一些的丫鬟听后露出惊讶神情，“那少夫人我见过的，模样生得很是面善，却怎么是这样心狠的一个人？”

    “谁说不是呢。”大丫鬟摇了摇头，压低声道：“我还听说那少夫人刚入门时，还装着端庄贤惠的模样，可三个月还不到就寻着法的将府里稍有姿色的丫鬟打发的打发，发卖的发卖。”

    小丫鬟嘁了一声，有些难以置信，“易少爷就由着她？”

    不等大丫鬟再说什么，就见远处青栀怒气冲冲的走过来数落，虽然生气，但还是将声音压得低了又低，“我说了几回了，府里不准谈论易府的事，你们全当耳旁风……”

    她这正数落着，那头小丫鬟朝宁小昭来了报，说是易府的少夫人在外求见……

    听得那头正数落的青栀狠狠瞪了一眼那丫鬟，这一个两个人怎么那么不省心。管她是谁，但凡易府来人除却易老夫人，都该轰出去。

    “青栀，随我去厅堂会客……”宁小昭面上不显，只是袖下的手指下意识的抠进手心。



她不想成为他心中的恶毒女人
    宁小昭步入厅堂时，慕惊鸿正拂开白沫浅饮了一口茶，在她身旁站着名模样平凡的丫鬟，摇着团扇替她扇风。

    听见响动，慕惊鸿放下杯盏，一脸亲昵的朝宁小昭走过来，捧起她的双手就笑道：“我在溱州除了子川没有认识的人。平日一个人在家好闷，你怎么也不来陪陪我？”

    宁小昭并不因为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而表现得失措，而是自进门的那刻起便有些微微色变，视线落在她凸起的腹部失了神。

    慕惊鸿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隆起的腹部，一抹狠色自眼中一闪而过，随即柔了语调，抚上腹部，“五个月了，子川他很开心呢。”

    宁小昭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仍有些不太自然。眼前的慕惊鸿体貌较之从前丰盈了许多，眉眼之间隐约浮现着几分难掩的哀怨。

    慕惊鸿说着回身打发了随身的丫鬟，说是要与宁小昭说说姐妹之间的体己话，话罢又看向宁小昭身后的青栀。

    “小姐。”青栀显得有些不太情愿，看着慕惊鸿的眼里带着戒备，但在宁小昭的示意下还是退了下去。

    待厅堂内只剩下她们两人，慕惊鸿便握住宁小昭的手，语带哀求道：“小昭，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是想求你不要与我抢子川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呢。”宁小昭不明所以，什么叫不要与她抢夺子川？明明赢了的那个人是她啊，在她们成亲的那日起她就已经决定放弃，纵然心有不甘，意难平。但也不过是在今日之前，就在方才，她看着身怀六甲的她徐徐走近的那一刻，突然觉得这一次是真的，真的应该放下了。

    子川要当爹了，真好。她是真心祝福她们。

    宁小昭望着被紧紧抓牢的手腕，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弯唇笑道：“我与子川自小一同长大，是兄弟一般的情谊，你多虑了。”

    似乎不耻她的口是心非，慕惊鸿突然变了脸，“你就一点也不嫉妒吗？你就不想知道吗？子川为何突然决定要娶我？”

    宁小昭静静望她，容色淡淡道：“那是你夫妻二人的事，我不过是个局外人，谈何嫉妒，也不想知道。”

    “你说谎！”慕惊鸿一把甩开她的手，指着她的鼻子厉声道：“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总爱掩饰真心。可真心如何掩饰得了，既然掩饰不了，为什么不肯离得远远的！”

    她激动得后退两步，被身后的椅子角一绊，身子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倒。

    五个月的身孕这么一跌还得了，宁小昭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好在岳山书院内学的本事没废，她眼疾手快的将慕惊鸿及时扶住，这才避免了悲剧发生。

    但慕惊鸿却不知中了什么邪，反手将她推开，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任由身子重重向尖耸的案子角撞去。

    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呼，宁小昭惨白着脸，忘了动作。看着慕惊鸿翻跌在地，血水自裙下渗出，将裙裳濡湿了好大一片。她紧紧捂着肚子额头疼出豆大的汗。

    宁小昭连忙上前，揽起她的半边身子，转头朝外吼，“来人，来人啊，叫大夫，快叫大夫来！”

    青栀与慕惊鸿带来的丫鬟第一时间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全都傻了眼，下一瞬皆白了脸。手忙脚乱的连忙去叫大夫来。

    青栀前脚刚走，后脚就见有人急色匆匆的奔了进来，不等宁小昭抬头去看，慕惊鸿却忽然抓住她的衣襟哭成了泪人，“宁小昭……你有……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为何……为何害我孩儿？”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朝外望去。果然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易子川，他已换下白袍着一身青衫，此刻一双眉紧锁，大步朝她走来。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她下意识的想要解释，说好了放下，但一想到自己在他心中将成为怎样一个恶毒女人，她就觉得害怕。

    “别说了。”易子川冷着一张脸，弯腰抱起慕惊鸿，转身就走。于是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便都哑在了她的喉咙里。

    看着易子川与慕惊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宁小昭垂眸看向手心的鲜红，喃喃道：“慕惊鸿，你疯了么？”

    而易府此刻乱成一锅粥，伴随着痛苦的哭喊，血水一盆接着一盆的往屋外端。

    一柱香后大夫挎着药箱从里屋走出来，看着易子川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孩子没能保住。方才与慕惊鸿一同前往宁府的小丫鬟追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砖上，一张小脸吓得惨白惨白的。

    五个月大的孙儿，说没就没了，易老夫人险些没昏死过去。

    易子川的反应却出奇的冷静，只轻声答了句知道了，便遣了小厮领着大夫到帐房取银两。自己却没有进屋，而是折身回了书房。

    直待戌时三刻小厮来报少夫人醒了，易子川这才从书房里出来，只是神情看着十分疲惫。待他撩了帘子进屋后，靠卧在床头的慕惊鸿正由小丫鬟伺候着饮尽最后一口汤药。

    慕惊鸿见他来了，未语，泪先落下来，“子川，我不知道小昭她为什么突然……”

    “够了。”他突然出声打断，声音既轻且缓，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冷意。他将屋内伺候的丫鬟全都打发了出去，而后回身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越来越不认识她了。

    “子川……”她被他那陌生的眼神看得有些害怕。

    易子川缓步朝着她踱近两步，用极其不可思议的语气问向她，“你究竟想怎样，你怎么能那么冷血，那毕竟是你的孩子。”

    原来，他连一刻也没有怀疑过宁小昭，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慕惊鸿仰头望着他，突然发笑，只是那笑中伴着泪，有着说不出的凄哀：“可那孩子的父亲不是你，我便一点也不想要！”

    易子川冷眼看向她：“你真是个疯子……”他简直无法将眼前的这个女人与曾经的慕惊鸿联系在一起，短短五个月时间，为何她会变得如此陌生？

    慕惊鸿听了这话愣了半晌，随后用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厉声道：“我早就想把它弄死了，是你不肯，我是你的妻子啊，为何你能够容忍我怀着别人的孩子？为什么啊？！”

    易子川眸光微闪，并不作答。

    可正是他的这番态度更加激怒她，“你是要留着这个孩子提醒我，我有多么肮脏，而你娶我从来不是自愿的吗？！易子川你说话，你说话啊！”

    她这话一出，立刻勾起了易子川心中的愧意，只是这愧意已不复之前那般强烈，因为它们早已在这五个月里，被她的种种行为快要消磨殆尽了。

    他皱了皱眉，低声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缓了缓，接着又道：“只是，你不该去招惹小昭。”

    “宁小昭、宁小昭……”慕惊鸿望着他，眼泪止不住的滚落下来，“你连梦中都在叫她的名字，可是子川，我们已经成亲了，为什么你的心里不能稍微多一些我的位置？”



她只是个无辜的过路人
    慕惊鸿在宁府小产之事，最终不了了之被压了下去。

    一日晨起青栀发现宁小昭不在房内，推开门时见宁小昭仅着薄衣，呆立在凤凰木前。

    彼时满树红花尽谢，零落满地。她长舒一口气，回身看向正朝她走近的青栀，忽然笑道：“少爷我去闯荡两年江湖如何？”

    青栀想说，就您这三脚猫的功夫，虽然比从前是好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只够教训教训，城墙脚下的二流子。但嗫嚅着双唇却是答，“好啊。只是小姐别去太久，青栀会照顾好老爷的。”

    宁小昭听后双眼笑作月芽儿，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于是隔日一早在宁老爹的炸骂声中，宁小昭重新换上男装，背了柄尚算锋利的长剑，驾着五花马一路绝尘而去。

    溱州之外还有很大的天地，因为身着男装又有银子傍身，所以宁小昭很容易就混入了商旅队中，一路换了一个又一个商队，山川湖泊她也看了不少风光。

    一路兜兜转转于十月初五新雪那日，重新又来到了沫阳这个城市。回忆起初来那回，沫阳城早已被皑皑白雪覆盖。

    去往客栈的路上，同行的几名商客七嘴八舌的谈论起来，“既然来了沫阳城，怎么能不去武魂山开开眼界。早便听说那地方藏着绝世珍宝，也不知有没有机会瞧见。”

    一旁容长脸的大汉乜他一眼，“谁不知道武魂山年年入冬闹雪崩，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你就算真想去开眼，也挑个好时候呀。”

    那人却觉得此话差矣，“今日方新雪，那雪能有几许厚，要我说这时候去正合适。”

    宁小昭在一旁听着未插话，去年被困雪山的事仍记忆犹新，她可不打算跟着去冒险。但转念一想，那人说的也对。今日方初雪，零零落落的比绵绵细雨大不了多少，便是雪势再大一些，下个一天一夜，武魂山上也积不了几许厚的雪。

    入城后，宁小昭就与商队分道扬镳，想了想决定还去之前的那家客栈投宿。

    一路上人来人往，她发现了一件挺奇怪的事，与去年相比，沫阳城似乎多了不少江湖客。

    到了客栈一看，一楼已座无虚席，观其行止衣着，七成以上都透着浓浓江湖气，而且一个个身旁都配了把铲子。

    掌柜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店小二甩着白布巾，端茶递菜忙得分身乏术，客栈内的生意出奇的火爆。

    什么情况？宁小昭觉得奇怪，上前问话时果然已没有一间空房了。

    她正要走掌柜的却忽然将她叫住，“公子换别处也无益，这几日沫阳城内的客栈全满了，公子若是不嫌弃，倒还剩一间今早退下来的柴房。”

    听掌柜的语气，也不像是为寻开心的排遣话，宁小昭越发觉得奇了怪，于是凑近两步，“这是怎么回事？一路我便觉得沫阳似乎多了不少江湖客。”

    掌柜从上至下的打量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一倏忽后抬头笑，“我还道公子与他们一道，也是为寻武林秘宝来凑趣的。”

    见宁小昭一头雾水的盯着他看，他嗨了一声失笑道：“看来小公子是真不知道。”

    掌柜的难得有闲情，忙里偷闲与她唠，“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说真有人在武魂山上寻到了宝。自此从一个山野莽夫摇身一变成了武林大侠，这才引得众人趋之若鹜。”

    看着掌柜的夸张表情，宁小昭听得一愣一愣的。上回来时，就听沈冽说过一嘴，武魂山内有秘宝，至于是什么，不知道。

    正说着恰有一人来退了房，宁小昭立马定下，这下不必睡柴房啦。

    翌日，本就蒙蒙的细雪也停了，于是鬼使神差的宁小昭也挑了柄铲子，一路快马上武魂山跟风去挖宝～

    一路上都可以看到三俩成对的人朝同一方向奔去，但到了武魂山上后反倒看不到多少人了。

    兴许是武魂山占地面积过大，加之上山的路不止一条，所以才会有好像也没多少人的错觉。

    她还是找到上一回上山的那个路口，驾着她的五花马一路晃悠悠往山上走。

    一路景色与上一次的茫茫白雪世界不同，枯枝落叶伴着绿树红花，像是另一方天地。

    也正因为如此，宁小昭不负众望的迷路了，起先虽说人不多，但隔不久还是能够看到一两道身影在不远处掠过，但越走越是荒芜起来，别说人影，连个活物都瞧不见，兜兜转转着想往回路退也不能够了。

    由于山路越来越不适合骑行，于是宁小昭下了马，随手拴了马在一旁的一颗细雪松上。自己则四处奔走着查看情况。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巨响，吓得宁小昭抱了抱头，正奇怪地探出头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兵器碰撞的謦锵声响起。

    “不是这么好运气吧？”宁小昭缩了缩脖子，一手紧抓小铲子，另一只手抚上背在背上的那把剑。听着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想了想觉得不对，于是猫了腰躲进半人高的矮灌中去。

    才将外露的衣角扯进来，树枝交错外就有大队乱斗的人马奔了来。更有一人眼尖，远远瞧见了她栓在细雪松上的五花马，捂着伤臂直径冲了过去，扯了僵绳跨马就跑，看得灌木丛里的宁小昭只想骂娘。

    眼前的这堆人斗得凶狠，分不清是几队人马，互相嘶砍着乱成了一锅粥。不过从那堆人口中断断续续的怒骂中，拼凑出的信息也差不多能猜个大概。

    似乎真有人方才挖到了至宝，而那件至宝似乎是一本在江湖上消失了五年之久的武功秘籍。所谓匹夫无罪怀玉其罪，那人没忍住兴奋炫耀了两句，于是引得一帮眼红的豺狼痛下杀手。随着战况升级，那本秘籍过了几人的手，渐渐发展成眼前这个局面。

    宁小昭一面心疼着被顺走的五花马，一面祈祷着眼前这堆人赶快转移战场。可等了好久，眼睁睁见着三个人，睁着老大一双眼在她眼前断了气，那伙人还在原地斗得难解难分。

    回头看了看身后十米开外有一条小溪轻淌，溪流的对面是大片森林。于是她轻移脚步，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匿了。

    半蹲着向后退开两丈远的距离，就在转身的那个档口，唰的一声一个身影朝她潜行的方向飞了过来，在她向一旁跳开的瞬间，砰地咂在地面，抽搐了两下腿就死了过去。

    咽了口唾沫，宁小昭艰难回头，见一堆人目光炯炯，像是要吃人，持剑举斧的却是朝她杀了过来！

    “……？？！！”

    她只是个无辜的过路人啊！



秘笈在她手里？她怎么不知道
    方才那一蹦，宁小昭是跌坐在地上的，这会儿被那数十双杀红眼的视线死死盯着只觉得心里发慌，正想要高举双手，说一声英雄们有话好说，我只是个无辜的过路人。

    可英雄二字还未出门，对面霹雳乓啷一哄而上，朝她大吼着交出来！

    宁小昭不明白眼前的状况，是因为她没看到一卷封页已有些破烂不堪的薄册子在她方才抬头的前一刻迎头飞来，正好卡进她的后背，被她的剑轻轻压进帽兜里。

    所以她这会儿被对方狰狞的表情，与杀气十足的吼声震得傻了眼，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那就是逃命！

    也顾不上去捡脱手的铁铲，她双手往地上一撑，一骨碌爬起来，使着蹩脚的轻功一路疯跑。

    踏过小溪时，似乎有一颗石子硌进了鞋底，硌得她脚下一崴，险些跌倒，就是这么一崴的俯身间，惊险的躲过了身后飞掷而来的一柄弯刀。

    弯刀擦着她的脑袋飞旋而过，割断一缕扬起的发，也惊出了宁小昭一身冷汗。

    十月的天，昨日还下了点小雪，她一路狂奔，迎面的冷风似霜刀，打在她的面上，生疼生疼的。

    宁小昭脑中高速运转，身后那群人早已杀红眼，想要和他们讲道理怕是不能够了。

    她胡乱一通跑，还真被她跑出一条道，眼前这路她有印象，上一回走过的。于是她做了个决定往千丈崖上跑。

    那地方妖风阵阵，量他们也不敢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地乱来！

    眼见千丈崖就在十五丈开外的距离，风声呼啸，骤风凛冽，身子不受控制的微微摇摆，宁小昭与身后喊打喊杀的那伙人都不约而同的慢下了脚步，不敢轻易作死。

    抬头望去，千丈崖处依旧云雾缭绕，但今日有风没有雪，所以比上一回要更真切直观的面对，那千丈悬崖带给人的震撼和恐惧。

    宁小昭咽了咽口水，往回又挪了两步。抬头望向众人时，出乎意料的看见他们紧盯着她的眼里早已褪去杀意，一副忧心忡忡不敢妄动的模样。这一幕看得宁小昭是满头雾水。

    僵持了半刻钟后，敌方有人高声道：“小兄弟，你将东西交出来，我们不会伤你。”他打着商量的语气，声音刚出口就散在了风中。

    宁小昭寻声望去，见说话的是名刀疤壮汉，手里一柄弯刀，正是方才照自己脑袋上丢来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莫名其妙被追了一路，什么时候拿过你们的东西了。”

    另一人听了双眉倒竖，说你还想耍诈，举了剑就要砍过去被左右两边的人连忙架住，说你疯人不成，你再往前逼，待会‘他’连人带秘籍一块被卷入崖底算谁的？

    这话飘进宁小昭的耳里，她只觉得稀奇，秘籍在她身上，她怎么不知道？但对方的种种表现都在证实确实是那么一回事。

    于是她盯着对面的众人开始往身上摸，最后还真在粘毛斗篷的帽兜里摸到一册又薄又破，且仅有手掌大小的小册子。

    对面的‘豺狼虎豹’见她从帽兜里果然摸出了秘籍来，一双双眼全都亮了。若是在别处早饿虎扑食的上来夺了。

    但这里不行，前面就是千丈崖，妖风阵阵的，稍有不慎，他们都得跌落悬崖粉身碎骨。言语恐吓也不成，就担心鱼死网破，这唇红齿白的少年人直接抱着秘籍跳崖去。到时候可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于是他们好言相劝，“小兄弟你站过来些，那地方风大，怪冷的。你将手里的那本册子交出来，我们保证绝不伤你性命。”

    方才还斗得死去活来的数人，这会儿倒是连成一气。

    宁小昭挑了下眉，心说我傻啊，看这些人的态度就知道，这东西对他们而言有多重要。所以现在这本小册子相当于自己的保命符，真要交出去了，她还能有命在？

    于是抓着小册子的手又紧了几分，这册子是肯定不能交出去的，但这话不能明着说，她需要借小册子与他们周旋，好拖延时间想办法。否则僵持到最后，又饿又困，最先倒下的那个人还得是她。

    于是宁小昭也扯了嗓子高声道：“这小册子本来也不是我的，给你们不是不可以。但过后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过河拆桥，对我下杀手。”

    抢先开口的依旧是那名刀疤大汉，小山似的身子挺得笔直，声如洪钟高声道：“在江湖上要想混得开，诚信二字向来比命更重要，我们既然答应了绝不伤你性命，就一定会做到。若是哪个人毁了这个约定，我刀疤六第一个不放过他！”

    宁小昭在心底嗤了声，这话若说在未将弯刀丢出的前一刻，兴许还有点可信度，现在？晚了！

    反正现在这本重要的小册子在她手中，她得好好利用，尽情的朝他们提要求。

    于是她让众人备一匹快马，再离她一里远，她会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将小册子夹进石缝里，然后她自己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众人听了都纷纷同意，反正到时候谁手快谁第一个抢到。

    然而就在宁小昭将小册子塞进石缝时出了意外，就是一瞬间的事，她眼睁睁看着小册子被妖风卷入山崖，不带一声响。

    这下玩脱了……

    她艰难地回转过脑袋，见目睹一切的众人已怒到极致，不管不顾起来，包抄着就朝她砍过来。她连反抗的动作都还没开始摆，背上的剑都还没往外拔，下意识后退的那数步，已被一阵妖风掀翻在地，骨碌碌一路滚至悬崖边，她还垂死挣扎着妄想扒住悬崖边上的乱石，不让自己往下掉。

    但妖风又猛又大，触摸上崖角的瞬间她就已经掉下去了。

    “啊——！”一声破了音的惊呼，响彻云霄……



千丈崖下的野人
    宁小昭睁眼的一瞬间以为在阴间，除了黑还是黑。可周身传来的阵阵疼痛似乎又在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奇迹……

    她还活着？！

    慢慢的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发现自己是被困在一个山洞里。她试着动了动手脚，出乎意料的没有断胳膊瘸腿，虽然疼，但那种疼更像是被人暴揍一顿后的淤肿。

    不是在做梦吧？宁小昭在心中问自己，她确实被妖风卷落了千丈崖，可她居然还活着，并且伤得不算太严重，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但这山洞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落崖途中被妖风卷入了崖壁上的山洞，这才保住一条性命？

    她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落崖后她因为狠狠撞上崖壁上横伸出来的枝干，很快昏死过去。

    宁小昭想着摸了摸脑袋上鸡蛋大的肿包，疼得她一个哆嗦收回了手。不单是脑袋上这一块，全身上下无一处是不疼的。

    但这洞中光线太暗，看不清自己这会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她寻着洞口，一步一歇的往外走。

    洞口外泠泠月光倾泻，夜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这地方分明不是悬崖半腰上的山洞。

    真的是崖底？

    突然一阵白光晃花了她的眼，宁小昭忙提袖掩面，待撤了袖子定了定眼看过去，方才刺目的白光不是其它，而是一柄在月色下反光的冷剑。

    宁小昭惊愕地掩住嘴，眼中蹦出恐惧，向后急退了两步。因为那柄冷静此刻正握在一个看不清形貌的人手里，那家伙的身影几乎隐在夜色下，只觉得黑乎乎的一团向她靠近，还真分不清究竟是人是鬼。

    待那团影子走近才算是看清了些，只是这人胡子拉杂又蓬头散发，一手拄着拐另一手提着剑，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好人。

    宁小昭还僵在原地，似乎吓傻了，毕竟这是千丈崖的崖底，怎么也难以想象在她之前，崖底还有一个人。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于是丢开了手中的剑，停在了距离她足有六丈远的位置上，哑着嗓子道：“莫怕，是我救了你。”

    “是你救了我？”但宁小昭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抚而放松警惕，毕竟所有的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你是谁？”

    借着月光她悄悄打量他，他的模样真有几分狼狈，手边拄着根拐，上面勒着几根布条，说不出的不伦不类。

    而他身上的衣服分不清是袍还是衫，刺毛的衣摆成不规则状，脚上则踩着一双草叶编成的鞋。

    蓬乱着头发胡子却一缺一缺的，只一双眼睛亮如星晨，若是忽略这双眼睛，她一定会认定对方是名老翁，但那双眼却让她有些猜不透对方的年龄了。

    难道是住在千丈崖下的野人？宁小昭心中暗暗猜测，随后看了看他缺角的胡子再看看丢他丢在一旁的她的剑……

    原来他方才是在刮胡子啊，宁小昭对他的防备心稍微减了些，但对他的身份还是很有疑惑。

    “我？”他似乎发出了一声笑，用沙哑的嗓音耸了耸肩，“和你一样，一个无辜的落崖人。”

    宁小昭被他的回答惊到，再次细细打量他时不禁有些呆，这人待在崖底该有多少个年头了……

    接着又听他笑，“真是万幸，我还道有生之年再见不到活人了。”

    他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开口说过话，这副嗓子伴着笑，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即便果真没什么坏心眼，但是听在旁人耳里，也只会觉得无比诡异与吓人。

    于是宁小昭不知道，此时此刻是该哭还是该笑，因为她从中分析得出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来。

    好消息是这地方水和食物都不用愁，她能够活下去。

    坏消息是，不出意外的话，她怕是要在这鬼地方终老了。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即便腿脚不利索，但对方到底是个男人，还被困在千丈崖下不知多久了，若是被他发现自己是个女人，再起个什么歹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下意识捂了捂被束带裹平的胸膛，暗下决心，一定不能暴露身份。

    不过对于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一点，她算是已经接受。

    问及究竟是如何救的自己，他只耸了耸肩也颇为无奈，说自己早些时候在采果子，迎头便有个人朝自己砸来。于是心地善良的他便高举双手将自己接住。

    宁小昭挠破了挠脸，心中持保留意见。

    接过对方丢过来的果子，她只迟疑了一瞬，也就擦吧擦吧啃了。

    虽然心中明白，对方若想害自己，方才她昏死过去的时候就可以下手。但明白是一回事，真正放下防备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晚宁小昭原本是打算熬到天明的，但铅重的眼皮子，一下一下的往下耷拉，结果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

    “醒得还挺是时候。”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不似昨夜那般沙哑。紧接着便是一根木枝叉着烤得香喷喷的鱼递到她面前来。

    仰头的那一瞬，宁小昭错愕着双眼呆住了，“谁？！”

    对方抬手摸了摸光滑的下颚，冲她一挑眉，笑得好不快意，“你的救命恩人。”好似在说，你的那柄剑用起来还算凑合～

    面前的男子模样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生就一副令人一眼难忘的好相貌，怎么也无法与昨夜拉杂胡子的“野人”联系到一起。

    但看一身装扮又确实是昨夜的落魄模样，这才说服自己相信。

    还没等她从这个惊愕中缓过神来，他那边又递了递叉鱼的树杈，催促道：“丫头，快接着啊。”

    一声丫头炸得她胸膛一震，脑袋一涨，一双眼睁得铜铃大。

    暴露了？！

    他被她夸张的模样逗笑，轻哼一声，歪头笑：“你道是谁为你包扎的伤口。”

    她愣了愣随即讪讪一笑，这地方当然再没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接过烤鱼埋头啃，不时抬眼偷瞧他，撇开他的模样不谈，那些神态与不经意的动作都像极了一个人，让人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大概是个好人，她在心底给他盖了章。



有救了？！
    宁小昭捻了颗石子，为山洞壁上的第三个正字画上最后一笔。

    今日已经是跌落崖底的第十五日，但她并没有放弃逃出崖底的希望。

    坠崖时一边鞋子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所以现在脚上穿着的是貌美大叔手工编制的草编鞋。不如锦缎皮革软底的鞋履舒适，除了冻脚，甚至还有些扎脚，但她已经很感恩了。

    连着十五日的相处，她对他还是一点不了解。但却学会了不少野外生存的小技能。于是他开始翘脚当大爷，一日两顿饭都交给她负责。

    宁小昭对此没有怨言，一来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为恩人做事理所应当。二来对方跛了脚，行动没有自己方便，她作为小辈多做些同样理所应当。

    于是这些天来，除了一日两顿饭的处理外，其余时间她都用来寻找出路。

    貌美大叔一开始还会劝她死了这条心，但一次两次也就随她去了。

    崖底下的粮食是不缺的，有山果野味、潜鳞飞鸟，只是这些仅限于入冬之前。如今也就溪水边可以碰碰运气，叉几只鱼儿，烤了来祭祭五脏庙。

    不过近日溪水渐凉，溪水里的鱼儿不知藏到哪儿去了。等再过一阵待溪水结了冰，就更难捉鱼了。

    其实山洞内余粮不是没有，但那些分量一个人过冬够，两人就有些不够分了。所以宁小昭想着趁着溪水还未结冰，她要多多屯粮好过冬。

    于是再不多想的沿着溪水畔，向更深处走去。其实除了寻粮之外，她心中还打着小算盘，想要知道这溪流的尽头会不会有意外的惊喜，能够帮助她从崖底逃脱。

    她捡起草丛堆内备下的藤条往肩上挂。越往前走，隐约感觉得到地势越高，抬手正了正头上草编的帽子，宁小昭抬头望向了天边，今日的天阴沉沉的，米粒大小的飞雪在眼前形成了雪帘。她搓了搓微红的双手呼出一口白气，提步又往上走。

    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小腿已经有些微微酸乏，可依旧看不见鱼儿的身影。只是水势渐深，但溪流仍旧看不见尽头。

    似乎折身往回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可她实在按耐不住急切的心情，今日一定要去看个究竟，看看溪流的尽头是什么。

    再又向前行了三里地，眼前的一幕却叫她愣了神，一块巨石挡住了前方的去路。溪流的尽头竟然是这样一个模样，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才高高飞起，就被一记重拳打翻在地。

    宁小昭一屁股跌坐在地，感觉再没有往回走的力气了。但她只颓废了两刻钟时间，就又重重拍了拍脸颊，抖擞精神起身。

    踢开了草鞋，挽起裤脚，将肩上的藤条抖开，一头绑在树上，一头系在腰间。接着再从一旁的树干上折了根枝叉，就往冰凉的溪水里一脚踏去，嘴里喃喃自语道：“至少带点什么回去。”

    逼近十一月的天，又下着小雪，光脚丫子入水的那一瞬，凉意直窜脑门，冻得宁小昭一个激灵。

    双手抱臂搓了搓，她一咬牙，慢慢向水深处挪去。天冷水凉，鱼儿们都爱待在水深处与水静处。

    但她双脚在水里泡了半天，就方才刚入水时追丢了一尾鱼。此后越往里走反看不到半条影子了。

    因为虽然越是靠近巨石的方向，水越是深，但水流却也变急了。这意味着什么呢？

    还不待她细想，脚下猛的踩了个空，哗地一下一头栽进水里。她在水中扑通了两下，溪水直灌口鼻，有种要窒息的感觉。虽然踩得到溪底，但直打滑，加上心中慌乱，一时根本稳不住身子。

    好在突然想起腰上还系着根藤条，于是连忙扯住藤条将自己往回拉扯。

    身上的水一滴滴地往下淌，方才站直了身子水已快过胸膛，往前还有更深的趋势。似乎巨石之后别有洞天。

    但当下宁小昭并未多想，沥了把脸，上岸后脱了外衣拧水。想着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在这么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破地方，万一生病了，可不就是个曝尸荒野！

    回头四处望望，她有个大胆的想法，反正这地方也就大叔一个人，她捡柴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然后脱精光了烤干衣服再回去。虽说有点尴尬，但这种时候就别穷讲究了。

    一路边拧着发上的水，边往林深处去，不一会儿就捡了小半捆干柴。

    朦朦细雪已停，是难得的艳阳天，宁小昭手搭帐篷往天边望去，心中想着运气不算糟到了底。

    收回视线的那一瞬，突然被枝丫上挂着的一只皂靴吸引去了注意力。

    那粉底绸面的皂靴越看越觉得眼熟，再走近一些，可不就是她落崖时飞没了的那只吗？

    于是她放下柴禾，爬树捡回了那只靴子，下意识的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最后看到鞋底处嵌入碎得仅剩半边的瓷片，当她看到瓷片上隐约绘有的莲瓣时瞳孔微缩。

    她忙从鞋底处扣出碎片，拿湿漉漉的袖子将碎片蹭了个干净。待它干干净净的呈现在她面前后，她的那颗心因为激动而砰砰砰砰的跳得飞快！

    是子川送她的那枚青莲铃铛！虽然青莲铃铛已经碎成了半，但从前做的记号仍在，打死她也不会认错！！！

    青莲铃铛分明在一年前已经跌落千丈崖，可现在却在她的靴底下被发现！从碎片入靴底的深度，可以断定是早前踩入鞋底的。

    对了！先前在溪流畔被追杀时，她不知踩着了什么，差点崴了脚，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溪流又是溪流！她下意识的朝方才的方向望过去，一双眼亮得惊人。

    有救了！她们有救了！

    她激动得不可自抑，管不了依旧湿漉漉的衣裳，抱着靴子就往回一路狂奔，感觉忽然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小师妹跟麻瓜跑了
    宁小昭草编帽子与鞋子抓了一手，百米冲刺地回到暂居的山洞。猛的一停下来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彼时貌美大叔嘴里正叼着枚果子，见她这副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半边眉毛轻轻一挑。然后慢悠悠的啃着果子吐出核来，扬眸上下将她打量，“我就说你去了这么久，必定是掉水里去了，还真是。”

    她在一旁好容易缓过劲来，激动道：“大叔，我们或许能够出去了！”她并不是用十分肯定的用词说这话，虽说青莲铃铛的事极大程度上说明了那条溪是出逃的生路。但铃铛的大小与人体的大小差了不是一点点，所以眼下还只是个希望。

    她将方才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全都说给貌美大叔听，原本想着被困在这鬼地方不知道多久的他，一定会高兴坏的。

    他哦了一声，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一点也不惊讶。

    她好不奇怪，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难道大叔早就知道了？”

    明明知道，却没采取行动，原因只有可能是，“过不了是吗？”她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早前还火热的心，这会透心凉。

    她才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却听他道：“那确实是条可行的出路。”

    这下把宁小昭弄懵了，“大叔不想出去？”喜欢在山中当野人？

    “非我不想，而是不能。”他的视线扫过左腿，自嘲笑笑。

    宁小昭这才释然，想到出逃不再是渺茫的希望，实在乐不可支，“那如今正好，我带你出去呀！”

    “哦？”他闻言有些意外，“你真这么想？”

    “那有什么假。”她笑容明朗，“既然能出去，自然是要一起出去的。”

    他勾了勾唇角轻笑问：“看来你水性极佳？”

    她表情呆了一瞬，似乎才想起有这么一茬来，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悄悄觑向他，“我不会水。”

    他愣了愣，随后捂了脸，笑不可抑，“你啊你，真是个傻丫头。”须臾他的神情添了几许落寞，“还真像足了她。”

    宁小昭一听这话里有文章啊，按说大叔这般性情与模样，两情之间令对方伤心断肠的那一个人更像是他才对。

    但看他方才那一瞬难以掩饰的落寞神情，似乎感情上吃瘪的那个人是他。

    这令宁小昭的好奇心被提得高高的，“她？”

    大叔抬头看她有片刻失神，随即神情变得颇为愤慨，“我那被混球拐跑的小师妹！唉，师妹样样都好，偏生眼神不大好，放着我这么个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手有身手的绝世好男人不要，挑中了个麻瓜跟着跑。”

    他越说越觉得生气，手上的树杈‘啪’地一声断做了两节，他心中窝的那团火，随着那声‘啪’也一下消散了。

    长舒一口气，他抬头45度角望向了天边，学着做出那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好不寂寞，“师妹啊师妹，选了那么颗麻瓜，你可曾后悔。”

    这么个剧情走向有些难料，宁小昭待在一旁不说话。一时冷风吹来，濡湿的衣裳紧贴肌肤，激得她一个哆嗦，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貌美大叔闻声回头挑眉冲她道：“你这一身湿衣裳快换下，省得伤了风寒，小命呜呼，还如何带我逃出去？”

    说罢拄着木头竿子挪进了山洞里，不一会儿就抱着拼拼凑凑的兽皮走回来，朝宁小昭递过去，“喏，拿去换上。”

    宁小昭迟疑着伸手接过，抖开后是一件缺了一管袖子的长袍，正好够从头裹到脚。

    “本来想着补全了袖子再给你。”貌美大叔说着背过身去，说不好是羞涩还是什么，“快换去吧。”

    而此刻的宁小昭满脸的受宠若惊，感动得眼里盈了一泡泪。大叔平日看着对自己不冷不热，没想到居然背着自己做这么暖心的事。

    宁小昭应了一声，抱起兽皮袍子就往山洞里跑。

    厚实的兽皮上身很暖和，就是缺袖管的右边手出山洞时有些漏风，但好在架起的火堆很快烤干了衣裳。

    待她烤暖了身子又换好了衣裳后，她便又盘算着再往溪流尽头去一趟。如今已经看到了希望，她觉得分分秒秒都不能浪费。

    可她还没走开两步，就被大叔拦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说话总是毫不客气，“你一个旱鸭子，这么冷的天还敢往水里淌？我可还指着你带我出去。”

    宁小昭被说得无言以对，对于自己是旱鸭子这件事，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但今日真觉得吃了大亏！

    “那怎么办啊？”她耷拉下一张脸，有些委屈巴巴的觑向他。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只一个劲的笑，“能怎么办，先学泅水。”

    宁小昭的一双眼立马亮了起来，有些迫不及待的追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貌美大叔却懒洋洋往树上一靠，摇了摇头说不急，“你本就不会水，如今又天凉水寒，不是好时候。再等些日子等天气转暖些再说吧。”

    “啊？”宁小昭垮了脸，难道要等到春暖花开？再等她学会泅水，那都什么时候了！

    “啊什么啊，再者你这副身子骨太弱，别说带上我，就算是你一个人能不能顺利出去都是个问题。”他说着捏起了她的小细胳膊，对于她方才信誓旦旦说要带着自己一块出去的话很有些怀疑。

    摸了摸下巴，看着宁小昭静静思量，他突然来了一句，“丫头，想不想学武？”

    宁小昭又是一呆，弱弱道：“我……学过一些的。”

    “是么。”貌美大叔忽而想起，落崖时她身上确实带着一般剑，他还借了来给自己整理了一下胡子的，原以为她背身上不过是为唬人，原来还真会啊。

    于是他取了剑丢过去，扬了扬脸道：“耍一套来瞧瞧。”

    “啊？”宁小昭愣巴巴的看了大叔一眼，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耍了几招。充分诠释了什么叫花拳绣腿。

    看着大叔望向自己时的无语表情，宁小昭尴尬不已，谁叫她从前的心思一点没往这上面花呢。

    “行了，明日起随我习武吧。”他挥了挥手，勾唇道：“丫头，你可是捡到大便宜了，若不是指着你带我出去，这套功法，原本是不外传的。”



你可捡了大便宜
    五个月后

    时值春暖花开的三月天，宁小昭一个猛子扎入了靠近巨石的水深处。

    按大叔原本的计划，泅水的训练最早也得三月再说，但在岸上磨了几个月剑术和身体的宁小昭早已等不急，仗着自己几个月来起早贪黑的训练，身子骨比从前结实了不少，硬是在二月初便下了水，貌美大叔拦都拦不住。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训练，就从下水都要绑藤条的旱鸭子蜕变成了泅水健将。这之中除了她自己本身学习能力强之外，更大的功劳要归于大叔的指导有方。

    两刻钟后宁小昭窜出水面，抹一把面上水渍，大口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见岸上的大叔朝自己看过来，她有些懊恼的摇了摇头，她要快些，再快些才行。

    于是她大大吸了两口气再又钻了下去，如此反复了两趟，终于累趴下，仰面倒在了岸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叔悠悠走到她身旁，用木杖碰了碰她的手背，催她快些将湿衣裳换下。

    她应了一声咧嘴笑，攀着他的木杖就势爬起来，抱了衣服就往林里窜。

    待从林间出来，又是一副干爽模样，只一头秀发还有些湿答答。

    迎面奔来舞动的发丝在风中飞扬，看得貌美大叔微微失了神。

    “今日感觉如何？”他问。

    宁小昭想了想后先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然后仰头看他，“我觉得明日可以开始负重训练了。”明日起必须开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的往背上绑，开玩笑，届时可是要拖着这人高马大的男人一块走。

    他闻言动作微滞，随后笑道：“进度挺快的么。”

    他承认，一开始隐瞒出逃的希望是私心作祟，他独自一人在崖底待了整整五个春秋，早已受够了孤独的滋味。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个她，他是真的害怕，她会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他其实也知道瞒不住多久，但能拖住一时是一时吧。

    他在江湖上多年漂泊，早已看透人心的诡诈，除非她发自肺腑要救他，否则怎样的利诱最后都将一场空。

    他无限感慨的笑了笑，用木杖挑了身侧的剑抛进她怀里，“让我看看，今日可有进益。”

    宁小昭接了长剑抱进怀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困扰了自己好几个月的问题，“大叔，你为何教我这套剑法？若是为了强身健体，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她私心觉得这套剑法与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一点关系都没有。

    反倒是他很享受教授自己剑法的过程，更奇了怪的是，他似乎特别爱看她舞这套剑法，一天都不愿落下。

    大叔看她一眼，“哦，你还不乐意了？”明显没有多说的打算。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也就乖乖退到一旁，拔剑舞了起来。

    只见长剑如虹，骤如闪电，她翩如惊鸿似乘风而舞，招招式式似剑更似舞，确实令观者赏心悦目。

    然而看似华而不实的剑招，实则暗藏锋芒，四周落叶纷崩，银芒骤闪，威力之大不容小觑！

    大叔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两句，待一套剑法舞下来，宁小昭已然大汗淋漓。

    因为这几个月来，这套剑法她都是独自舞练，还没有实际运用起来，所以对它的威力还没有更直观的感受，只是隐约觉得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大叔。”她收剑回鞘，又凑了过去，“大叔这套剑法叫什么？”

    “夺魂。”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她面上一凛，心中默默道，好邪的名字啊，嘴上却说，“霸气！”是霸气，听着就像是邪门歪道的武功。

    似乎脸上微妙的表情还是泄露了她心中所想，大叔抬手扯了扯她的脸，“你这与以貌取人有什么分别？武学功法是死物，究竟是正是邪看的是人心。”

    “是是是，”她捂着被捏红的脸颊直道自己太肤浅，说起人心她便想到了坠崖前，一大班人马为抢功法相互残杀的事，忍不住与大叔说起。

    大叔听后问了句，“那功法长什么模样？”

    她回想了下，比手划脚的描述道：“黄皮，特别薄的一本小册子，只有手掌大小。对了，封面还绘有一只……一只……”

    “一只乌羽飞鸟。”一旁的大叔接口答道。

    “对！”她一想不对，“大叔怎么知道。”

    大叔耸了耸肩，“那是我的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那个人人争抢，奉为秘宝的小册子居然是大叔的，她忍不住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功法，怎么会引得那样多的人争抢？”

    他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不就是你学的这套剑法咯。”

    宁小昭直了眼被惊到了，反应都慢了半拍，“那我学了这套剑法岂不是会变得很厉害。”怪道他总将自己捡到大便宜这话挂在嘴边。

    他闻言笑中带着几分得意，却又摇了摇头道：“厉害是厉害，不过还不是最厉害的，因为你学的只不过是这套剑法的半阙。”

    宁小昭故意道：“噢，原来大叔还是藏了私，不愿意全教给我呢。”

    他笑眯眯的点了点她的脑袋，“这套剑法本就分阴剑与阳剑，唯有双剑合一才能将威力发挥到极致，你一个小丫头如何学得了阳剑？”

    听他这么一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剑法分阴阳，那么从前大叔与他念念难忘的小师妹一定分别练着阴剑与阳剑。

    难怪了，大叔那样爱看她舞剑怕不是将舞剑时的自己看做了他的小师妹。说起来大叔也真是痴情，他师妹都跟人跑了那么久，他还依旧无法忘情。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听他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师妹她风姿卓约，伶俐聪慧，可就是眼神不太好。

    每当这时，宁小昭就会配合一笑，人无完人嘛。

    将飞远的思绪拉回，她吐了吐舌头，打趣道：“那大叔一定练的阳剑，教授我阴剑是因为千丈崖外仇家太大，倒时好多个帮手对吧。”

    这一回他只笑笑，不置可否。于是闲聊到此结束，两人垫了肚子又歇了小半个时辰，宁小昭就再度投入训练中。

    看着宁小昭潜入水底的时间越来越长，面上的表情越来越轻松，他知道出去的那天很快就会来临。



成功了
    宁小昭驮着大叔向出口游去，眼见亮光就在眼前，‘砰’的一声脑袋撞到硬物。所谓乐极生悲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强烈的眩晕感令眼前一黑，她几乎以为自己这一回得去见阎王。只在恍恍惚惚间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拉扯感。

    再睁开眼时，头顶是轻荡的纱帛，这高床软枕的舒适感，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宁小昭把眼一闭，这梦不能醒！

    不远处传来一声笑，似乎看穿她的想法，“不是梦，这里是客栈，我们好好的出来了。既然醒了，就换件衣服，一块去吃点东西吧。”

    宁小昭轱辘一下从床上坐起，果然入目不再是荒林，而大叔已换了套新衣，看起来越发英俊了。

    她不由感到奇怪，不论是住宿还是新衣，“哪儿来的银子啊？”

    大叔望着她弯眉笑，“我将你的那柄剑抵了，还挺值钱。”

    宁小昭噢了一声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当初带那柄剑更多是当个摆件。

    正要撑了身子下床，扫见床尾处叠了罗裳与绣鞋，全是女儿家的款式。而那套衣裳的旁侧还放了柄款式简素的长剑。

    大叔笑笑表示，“虽然模样比不上你原来那柄，但若是路遇盗匪，砍个把个人还是很够用的。换好了衣服就下楼来，我先下去点两个菜。”话罢扫了眼床尾的新衣，识趣地退出门去。

    宁小昭看着床尾的新衣发了会呆，原本是打算还继续扮假小子的，但想想也就算了。

    这趟出门扮男装是因为担心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女儿身出门不大方便。但这一番遭遇自己因祸得福，学了身好本事，那层顾虑也就不再是需要顾虑的事啦。

    悄没生息的消失了这么久，老爹不知道急疯没有，一会填饱肚子，她得去趟驿站，给爹去封加急信报声平安。

    等宁小昭换好了衣裳下楼后，大叔看到她的瞬间一阵恍惚，但很快恢复过来。

    吃饭的时候大叔状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丫头，什么时候回去，该不会明日就要回去了吧？”

    她竟然从他满不在乎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舍不得，“我打算再逛去辜州玩几日，然后再回去。”

    他抬头看她，有些意外，“就不怕家人担心？”

    她挠了挠脸颊，“我一会儿会给家中写封信报平安，不急着回去。再者辜州有个一年只开放两次的地下黑市，什么珍奇宝贝都能在里面遇到，我估摸着若明日启程，正好能赶上五月初的那次。”其实她哪里是真的就那么好奇这个，只是为了拖一拖时间罢了，否则这时候往家里赶，不是正迎上老爹的盛怒，找抽吗。

    她说着顺势问他，“错过了还挺可惜的，大叔，你去不去。”

    大叔闻言表情有些微妙，俄顷微微一笑，“去见识见识也无妨。”

    而宁小昭则是忽然注意起另外一件事来，自落崖那日算起与大叔相处已近六个多月，他教会了自己许多，算得上半个师父，可她连他姓甚名谁都还不知道，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于是郑重其事的问了一回。

    大叔闻言微微一愣似乎也才发现，自己还真的从没做过自我介绍，但他不欲说太多，只是简单的表示自己叫，“沈千夜。”

    沈？宁小昭闻言思绪有些飘，一些想法就忍不住往外冒，但旋即又被自己否定掉，哪有那么巧的事。

    于是打那之后，宁小昭就改口叫他沈叔。

    与曾经的一路快马加急不同，这一回宁小昭与沈千夜是慢慢悠悠的去往辜州，在出发后的第十一日上午到了城内。

    彼时正是五月初一，时间掐得够准，正赶上黑市开放日。

    看着熟悉的街道与商铺，宁小昭忽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自薛铃死后，孟朗回了孟家，沈冽也远走天涯……如今岳山书院内除了山长，相熟之人真没几个了。

    但她还是决意上山一趟，顺道向陆师兄问个好。

    沈千夜等在山脚下，宁小昭独自一人上山去，猛得想起自己这副装扮，山门处怕是不会放人。正踌躇着迎面就遇上了个老熟人，一眼就认出她来。

    “欸，小昭，你怎么来了？”顾飞有些意外，一别经月，犹记得当日她是被自家老爹半绑着拖回家去，难不成又偷跑出来了？

    宁小昭看他那神情就已经将他心中所想猜了个七八分，不禁有些小尴尬，掩饰性的醒了醒嗓子偏开话题，“陆师兄在吗？”

    书院里姓性陆的师兄多了去了，但他明白宁小昭指的是哪个，于是挠了挠脖子说不巧，“陆师兄出任务去了。你找他什么事？需要我带个话或是递封信吗？”

    宁小昭摇头说不必，“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是顺道打个招呼罢了。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顾飞还愣愣的，宁小昭已经风风火火的转身离开，只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但宁小昭并没有走远，而是改道走了小路，直接去了后山。

    一个时辰后，倚靠在山脚一颗梧桐树树荫下的沈千夜，扬眸望着宁小昭朝自己跑来。

    他细心的观察到这小妮子一双水眸眼尾处微微红，像是才刚哭过，不禁挑了挑眉。但他并不点破，转身拾了拄杖，先一步朝前走去。嘴里说道：“走吧，先寻家饭馆吃点东西。”

    沈千夜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宁小昭，却没想到，她选了家门店最小的面馆只要了阳春面。

    这突然节衣缩食的既视感让沈千夜觉得有些莫名。宁小昭却是一脸小算盘打得精得很的表情，“我们一路走来吃穿用度花了不少，晚点去的黑市黑得很，光入门费，一个人就要收十两银子，不省着点花，那柄剑当的钱怕是不够花了。”

    沈千夜被她突然的小家子气逗乐，挑了挑眉说不怕，“我们还有五十两银子呢。”

    宁小昭闻言却哀呼一声，“我们只剩五十两了？”盘算着晚些时候再被收个入门费，就只剩三十两银子了，这么一想就觉得肉疼不已。于是抿了抿嘴看向沈千夜同他打商量，“要不，那个什么黑市，我们就不去了吧？”



你们俩什么关系？
    最终去黑市长见识的计划并没有取消，付入门费的时候宁小昭撇开脑袋特意不去看。

    他们头带围帽隐于众人间，这一回来的人似乎比从前还要多，若不是沈千夜的拄杖太显眼，人潮涌动中都容易将他俩冲散。

    沈千夜倒是轻车熟路，带着她一路挤到中间视野最好的位置，主要就是为了饱饱眼福，毕竟全身家当仅剩三十两的他们，别想能从这地方捞到什么好东西。

    看着一样样所谓的宝贝都被拍到了天价。沈千夜搓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感叹这么来钱真够快的。

    宁小昭在一旁表示同意，小声同他说起自己第一回来这的所见所闻，当然隐去了化骨水一事。更说起，当日压轴出场的除了漂亮，瞧不出哪里珍贵的发簪，一开始就被提到了天价。

    话音刚落，拍卖会到了尾声，她有些好奇的伸长脖子，不知这一回的压轴宝贝会是什么～

    俄顷幽幽火光下，桃木匣子内躺着一枚弯月簪，似石似玉的质地辨不出材质，虽然样式简单但纹路色彩却十分惊艳。

    居然还是这枚簪子当压轴，宁小昭挑了挑眉，静听这一回又会如何定价。

    “十颗红色琉璃珠。”

    简短的声音传来令宁小昭实在意外，一样是十颗红色琉璃珠子的价码，整整一万两银子，居然还是一分也不降。

    她有些糊涂了，难道是什么噱头，又或者其中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不待她深思，身旁的沈千夜居然举了牌！

    她吃了一惊，忙双手并用的想将他高举牌子的手给扒拉下来，以为他还没搞明白十颗红色琉璃珠代表着多少银子，于是压低声对他道：“一万两银子呢，我们哪来的那么多钱。”

    他却只回头笑笑，示意她稍安勿躁，宁小昭只得松开了手。

    待人群退去，他二人被鬼面大汉恭敬的请去后堂。宁小昭心中叫苦不迭，寻思这是让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一会儿拿不出银子也不知该怎么收场。

    但等大汉奉了茶又退下后，后堂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宁小昭不安的左顾右盼，不知道这又是玩的哪一出。她不安的模样与沈千夜的悠哉哉形成鲜明比对。

    拂了茶沫轻酌一口，挑眉对上宁小昭的满腹疑问，忽然眯了眯眼轻笑问：“丫头，议亲没有？”

    “啊？”虽然不明白无缘无故提起这一茬是为哪般，但宁小昭还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还没。”

    他听后笑得很开怀，“既然没有，那沈叔为你拉根红线怎么样？”

    “啊？”她又是一愣，不等她答，门外一叠脚步声至，接着有人撩帘而入竟是一张熟悉面孔。

    “小昭？！”沈冽面上神情含了七分惊喜，三分意外，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竟然直接上前将人抱了满怀，“你没事！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原来自那日离开溱州后数月，原本打算潇潇洒洒走得干净的沈冽发现潇洒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于是变着法子的给自己找了诸多借口，再次寻去了溱州城。

    到了溱州才发现早已物是人非，易子川娶了慕惊鸿，而离家远游的宁小昭下落不明。急着宁父握着他的双手央求他一块帮着找。

    在遍寻之后仍旧毫无她消息的某个夜晚，他手中紧握着那日自她发上眛下的玉色珠钗，发现双手止不住在颤抖。怎样都好，他愿意用一切来换，只要她平安就好。

    那夜许下的愿望，竟然真的实现了，她就在自己的怀里，这么温暖……

    一旁有人看不下去了，醒了醒嗓子阴阳怪气道：“这还有个大活人呢。”

    沈冽这才连忙松开手，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太过孟浪，开口忙要解释，触目是宁小昭满面飞霞的脸，衬得巴掌小脸比花更娇。

    看得他嗓子一紧，跟着红透了耳根，解释的话都说不利索，最后结结巴巴只说了五个字，“我……我太激动了……”

    沈千夜在一旁看得笑出花来，故意羞他，“我还道你匆忙赶来是为了为父。”

    说着一只手朝沈冽面颊上伸过去来，准备狠掐一把，就差一寸便要得手，然而被沈冽颇为恼火的一手拍开。

    “一万两银子买那枚簪子，除了你找不出别人来。”他哼了一声撇嘴道，模样像极了闹别扭的小孩，“说吧，这回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呵，六年来了无音讯，也就你干得出来这事。”

    一言不合就消失这事，沈千夜从前也没少干过，但顶天不过几个月，从来不会超过一年时间。

    就是因为太反常，所以沈冽才几度怀疑他是不是出了事，但今日他全须全尾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哪里像是遇险受难？

    这令沈冽认定了他不过是将玩消失这项游戏升级了，因此五年来担心受怕的满腔委屈，这会儿差点就全爆发了。若不是因为宁小昭还在一旁看着，他定要与这不顾他人感受的‘老不休’，大战三百回合才甘心。

    “出了些小意外，”沈千夜一声长叹，有些感慨，“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呢。”

    沈冽闻言微微动容，义父一向不屑打温情牌，难道真是自己错怪了他？

    沈千夜向前走两步，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而沈冽也终于注意到他腿脚的不便利，身体微僵，“你……你的腿？”

    “瘸了。”他满不在乎的笑笑，六年的时间，他已经能够安然接受。

    “义父……”原本积攒的满腔怒气，一瞬间荡然无存，沈冽的神情显得不知所措起来。

    “好啦。说来话长，晚些时候再说，这会儿不是叙旧的时候。”沈千夜在他背后又拍了两下，接着勾了他的脖子低声问：“说说吧，你与小昭那丫头什么关系？”

    “没……没什么关系。”沈冽被问得尴尬，揉了揉脖子，解释道：“我们就是在一个书院里待过。”他特地隐去了同一个屋子这话，否则这位不知该怎么炸呼。

    “没什么关系，你进门就对人姑娘来个熊抱？”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羞得当事两人刚退下的红晕，唰地一下又给涨起来了。



原来是你？！
    沈千夜却看得乐滋滋，回身朝宁小昭眨了眨眼，又对沈冽道：“臭小子眼光不错，接下来抓紧点速度。”说罢微微提高了点音量，“方才小昭已经答应了，义父为你们两拉红线。”

    宁小昭闻言都懵了，她几时答应了这个？

    沈千夜很有眼力价的借口出门观光，给两人多多创造独处的机会，好增进感情。

    要是到了现在，她还不能明白沈冽对自己的感情，那她绝对有颗猪脑袋，因此蓦地剩下两人独处，忽然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感。

    沈冽在她身旁坐下，因为方才沈千夜的调侃，一时不敢直视她的脸，“你别在意，我义父那人一向跌宕不羁。”说罢又问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和我义父在一起？”

    这事确实说来话长，待她捋顺了思路说完，几案上的茶水已冰凉。

    沈冽听得心惊胆战，更有几分后怕，还好她安然无恙。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即刻回溱州吗？”沈冽还是没忍住问道，这是此刻他最关心的问题。

    宁小昭摇了摇头说也不是那么急，“过两日再回去。”话罢想了想问道：“你呢？好不容易找到了沈叔，是不是也要回家了？”

    沈冽摇了摇头说我也去溱州，简单解释后，先一步把她可能会出口拒绝的话堵回去，“我答应过伯父，会安全送你回家。”

    她拒绝的话果然不知该如何说了。

    “你不喜欢吗？”他鼓起勇气，目光灼灼看定她，眼中的星光仿佛烫到她，她倏地收回视线盯住脚面。

    这问题问得，让人怎么回答好像都不太对。

    半晌结结巴巴道：“也不是……只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显得十分开心，“晚些时候我去备好马车，随时都能出发。”

    看着他笑出尖尖虎牙，人畜无害的笑脸，仍是初见时的模样。她张了张嘴，最后也就憋出几个字，“那便……有劳师兄了。”

    曾经的她满心满眼都是易子川，如今学着放下，才发现很多东西都有了微妙的变化，大抵是心境不同了罢。

    三日后三人结伴前往溱州，至于沈千夜为何也跟在左右，最开始沈冽也是悄悄暗示他别添乱，但他只梗着脖子表示，“怎么说小昭也算得上我半个徒儿，让她带我游遍溱州城有何不可？否则你能找出什么像样的借口多留几日？”

    沈冽一想，有道理啊。于是三个人高高兴兴地蹬上马车。

    数日后的晌午十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宁府大门前，守门的小哥已经一路喊着往府里跑去了。

    宁小昭同沈冽一块将马车上的行李往府里搬。而沈千夜则是抬头打量着四周，高门大户红墙绿瓦显然是一户富贵人家。

    不多时，青栀搀着宁老爹急步行来，待看到了宁小昭好好的站在那里，反倒慢下了步子来。

    “你还知道回来！”宁老爹一根手指当先一步捅到她的脑门上，“长能耐了啊如今，一声不吭就玩失踪，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了？！”

    宁小昭向后一仰脖子捂着脑门，支支吾吾地表示不是这么一回事，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她就没打算再把自己落崖的奇遇说给老爹听，省得惹他操心。

    宁老爹你呀你呀，气得不轻，但又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好骂得太凶。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只得敛了脾气转头看向沈冽，对于他如约把宁小昭带回来这事更是千恩万谢。

    沈冽只是一个劲摆手说客气，哪里敢受。

    就在此时沈千夜从大门外边转了进来，一眼就望见了宁小昭身前的胖老爹，顿时眯起眼来将人上上下下的打量。

    眼前这人分明胖得没型，可他怎么竟觉得这人神态之间似足了某个记忆中的混蛋。

    “苏泽？”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嘴先叫出了口。

    宁小昭与沈冽两人一脸莫名，可宁老爹闻声后却是炸得一惊，望向沈千夜时的表情似足了活见鬼。

    沈千夜呵地一声笑，“果然是你。”

    宁老爹一步上前拦在了宁小昭和沈千夜之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你你你……你怎么找来了？”

    他笑了笑，嘴中喃喃着宁府，“为了躲我，你竟是连本姓都不要了。”

    留着宁小昭与沈冽两人面面相觑，一脸的懵逼。

    宁老爹半分不敢懈怠地死定住他，抬手拍了拍身侧的沈冽，一瞬不移眼地挨上前去悄声道：“小兄弟，快抗了小昭跑，别被那人逮到。”

    沈冽一脸尴尬地表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是我义父。”

    宁老爹瞪了眼睛，一脸懊悔，那表情分明在说，合着这人是你给招回来的啊？

    哪怕特意压低了声音，但听在沈千夜耳里，仍旧字字清晰。他嘁了一声说幼稚，随后攒起了一个比蜜还甜的笑来，冲着宁小昭招了招手，笑中带着说不出的感慨，“小昭，来，叫舅舅。”

    那双看向宁小昭的眼里盛满宠溺，任是激得宁小昭起了一声鸡皮疙瘩，更看呆了沈冽。

    虽然事情的发展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似乎还是猜明白了一点点。真是无巧不成书，沈叔挂在嘴边眼神不大好的小师妹是她娘，而那个千刀万剐都不够的混球是他爹。

    宁老爹一看沈冽指望不上了，于是扯开嗓子将府里的小厮全都招来，分明以卵击石，但气势不能输，“你别想从我身边将小昭带走！”

    “走？”沈千夜歪了歪脖子表示，“小昭如今既然已经是大姑娘了，当然是她愿意待在哪，就待在哪。她既然愿意留在溱州，那就留在溱州，而我嘛，当然也不走了。”

    听了前半句，宁老爹还有些惊喜，可待听完后半句，他预感不妙。果然就见沈千夜指了指一旁的小厮对他道，“快去收拾出一间屋子来，我要……长住。”

    小厮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别看眼前这人拄着根拐，可看其气度风范明显是惹不起的人。只得委屈巴巴地拿眼觑向自家老爷。

    宁老爹当机立断地阻止道：“不准去！”

    “啧啧啧，你不会是心疼我多食你几袋米吧。”他故意曲解宁老爹的意思，而后痛心疾首地对天长叹，“师妹啊师妹，这家伙又老又丑还抠得不得了，你当初究竟看上他哪一点了？”

    这话一出，直接将宁老爹的脸给气绿了。

    上一辈的恩怨，他们作为小辈不好插手，于是只好看天看地地装聋子。



全文完
    就这样沈千夜强势入住宁府，沈冽自然也跟着留了下来。几人同吃同住，只是每到饭点总有一场嘴仗要打。

    这日青栀替宁小昭梳妆，两人谈论起今夜的灯会，不由忆起了曾经，青栀一时嘴快提到了易子川，慌忙捂了嘴朝宁小昭悄悄看去。

    宁小昭神色如常摇着头说已经过去了，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比划着让青栀一会儿替她准备一个木匣子来。

    青栀疑惑脑袋那么大的木匣子，小姐要来做什么。

    宁小昭挠了挠脸表示，凡事都要有个仪式感，“我想将那屋子里的风铃全都封起来，也算有始有终。”

    她既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可见确实如她所说，已然释怀。

    青栀点了点头，一面替宁小昭挑选配对的簪子，一面道：“小姐既然已经放下，何不多多留意下身边人，这几日我可都看在眼里，沈公子满心满眼都是小姐。上回小姐离家后音信全无，沈公子可是比老爷都还要着急。”

    这话听得宁小昭心中说不出的怪异，像是被风吹落的羽毛，飘飘落在心间轻轻一挠。

    她掩饰性地扯着辫子，不去搭腔。

    晌午后宁小昭将满屋悬吊的风铃全都卸下，满满当当装了一匣子，待落锁了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抱着匣子将它塞到屋子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一刻一直以来堵在心中的大石头，似乎也跟着消失了。

    出了屋门后，深吸一口气，她竟然觉得无比轻松。仰面抬眸间，冷不丁对上盘膝坐在树上，也正朝她望来的沈冽的视线。

    宁小昭踉跄一步向后退，“师兄，你怎么在这？”

    沈冽跳下树来，拂了拂衣摆朝她走过来，看她一眼，又忙移开视线。一会看看枝头的小雀，一会看看檐上的飞鸟，“我听说，溱州今夜有灯会，似乎很热闹。就想问问你……你……你……”沈冽这会儿只想捂脸，他何时变得这样嘴笨。

    “好啊，今夜叫上沈叔和我爹一起去逛逛。”

    沈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书房里沈千夜一手扣着宁老爹，一手捂住他的嘴，朝门外的宁小昭高声道：“我和你爹下棋呢，不分个胜负不出门，你们去吧，别急着回来啊。”

    宁小昭看着书房房门吱嘎吱嘎摇，隐约可以听到里面老爹挣扎的唔唔声，自己也将真相猜了个七八分。

    屋内沈千夜掐着宁老爹紧抵门扇，听着宁小昭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总算把手一松，推着人往屋里走。

    宁老爹重获自由，哪里肯听他的，骂骂咧咧着又往门扇上扒，被沈千夜拎着后脖领给提了回来。

    “小昭与冽儿去逛灯会，你去凑什么热闹。怎么，你是不乐意要冽儿做你女婿？”

    宁老爹瞪了瞪眼，心说原本是挺乐意的，但既然是你认的义子，那自然得重新再估量估量了。

    即便不出声，沈千夜也能读懂他眼神里的意思，“我看他们两挺合适的，要是因为上一辈的事，牵扯到小辈可就没意思了。虽然我也瞧不上你，但为了冽儿的幸福，勉强与你做个亲戚也不是不可以，况且我们现在一个瘸一个丑，谁也别嫌弃谁。”

    “你说谁丑？谁丑了？！”宁老爹骂骂咧咧的要动手。

    沈千夜嘁了声，“谁答应谁丑。”

    于是今夜灯会，只有宁小昭与沈冽两人同去。

    灯会的热闹程度同辜州除夕夜有得一拼，两人隔着一个拳头距离，若不跟紧点，一个人潮涌动怕是就要被冲散。

    就在这时来往的行人忽然都朝一个方向跑去。

    宁小昭被挤得往前一跌，好在被沈冽眼疾手快地拦腰护住，又带了回来。

    那一下，宁小昭整张脸都埋进沈冽胸膛里，明明四周吆喝声、交谈声、马车行过的轱辘声，交杂着好不热闹，可她就是只听得到那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一时竟分不清这擂鼓似的心跳，是自己的还是沈冽的。

    两人都唰地一下收回自己的手，自动隔开一步距离。

    “这些人跑得也太急了。”宁小昭想着说两句话，缓解一下眼下这尴尬又暧昧的气氛。

    沈冽也摸着脖子，抬头半看天，“她们这是去哪？”

    “这个时辰，我想她们是赶着去放灯。”她说着，偷眼瞧他，“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沈冽当然一百个乐意。

    众人去河岸畔的小棚内交钱领取莲花灯，小棚边的案几上摆着笔墨与信条。姑娘们羞红着脸取来细豪，将愿望写在信条上，再卷成小筒塞进莲花灯里。

    宁小昭捧着从沈冽手里拿来的莲花灯，将卷好的信条塞好后。偷偷抬头看正在一旁写字的沈冽，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信条上的字。

    但两指宽的信条，也不过十寸长，却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字。看得宁小昭实在好好奇，原以为对点灯祈愿不屑一顾的沈冽居然这么虔诚？

    她忍不住将脑袋伸了又伸，沈冽抬手挡了挡，然后在宁小昭假意扭头的时候，将信条卷好。

    “你许了几个愿望？”宁小昭果然还是没忍住问。

    “一个。”说这话时沈冽已经把信条塞进莲花灯里。

    “一个？”宁小昭有些不信，“可我瞟见密密麻麻的字占满了信条。”

    他轻笑，“写得详细些，这样天上的神仙才印象深刻，忘不了。”

    她听得一呆，这话似曾相识，好像孟朗也曾说过。

    两人捧着莲花灯来到河畔，河面飘飘摇摇着数千盏花灯，映着月光，绚烂火光几乎将河面连片点亮。

    宁小昭卷了裙摆蹲下身，将莲花灯送入水中，看着它顺着水流飘远，汇入千盏花灯中后方起身。

    “小昭。”

    “啊？”宁小昭微微仰头朝身旁的沈冽望过去。

    “我……”沈冽明亮的双眸映着火光，似乎鼓足了勇气，但天边突然燃起的烟花，引得人潮爆出一阵阵欢呼，将后面的几个字全都吞没。

    “什么？”宁小昭没听清，又扬了扬脸向他靠近。

    他微微俯下身，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认真的语气，不带一点调笑，像是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小昭，我喜欢你。”

    温热的呼吸轻喷在耳廓上，撩得人发痒，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像飘飘落下的羽毛，从耳畔一直撩进心底。

    宁小昭只感觉呼吸一窒，下意识的想逃，可转头间，望进他带笑的眼里，那一瞬间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漫天的烟花绚烂，飘摇花灯的河面像星河一样迷人，而眼前的少年，眸中映着她的模样……

    【全文完】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