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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君每天都和我互换身体
　　作者：明月无双

　　桓王归京

　　
　　太和四年，桓王要从边疆回来了。
　　驻边主帅归京，本是一桩好事，说明近几年边疆无恙，天下既然太平，总归是利国利民的。
　　京中热热闹闹地庆祝了好些日子，处处张灯结彩。
　　可桓王府上有一个人，却没那么开心。
　　此刻赖在书房愁眉苦脸的，正是桓王妃，王家九小姐，王明珠。
　　“我不想他回来！”王妃苦恼。
　　王妃身旁坐了位悠哉喝茶的年轻男子，布衣素衫，一副书生打扮，与王妃浑身金丝宝石翠围珠绕的搭配产生了强烈的反差。
　　男子抿了口茶，看也不看她，问：“为何？”
　　王妃小巧的脸儿上满是烦忧：“他一回来，我保准没好日子过，塞外是什么样的地界，他在军营里这么多年，必然养成了喊打喊杀的习惯，若是他稍微有点不顺心，我被活活打死了也没人收尸。”
　　男子淡淡道：“那桓王在军中美名远扬，又不是什么霸王恶棍，怎么满京城的姑娘都盼着他，就你不盼。”
　　王妃托着腮，指甲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没等王明珠再说出些什么，男子先出言相劝：“当初是你看了画像后，非要同意这门亲事，如今人都进府七年了，再想后悔，晚了。”
　　王妃转转眼珠，小声可怜兮兮地道：“哥，我只是觉得，家里突然多出来个男人，有些怕。他若不喜欢我这样的……”
　　男子被逗笑了，抬手去弹她的脑门：“喜不喜欢要先见过才知道，白教你这么多年道理，临到阵前居然胆怯了。”
　　王妃一边从盘里扒葡萄干一边琢磨。
　　自个儿的夫君，说是大齐最有权有势的王爷，没人能反驳，说是满京城无数高门贵女的深闺梦里人，也没人能反驳，可这样的殊荣有朝一日居然能落在自己脑门上，王明珠觉得，要么是上辈子修了天大的功德，要么是报应还在后头。
　　王明珠往日在自己家，分外受宠，原因无他，在家排行老九，上头有八个哥哥，文韬武略各有千秋，亲娘疼爱，亲爹虽严苛，但也没过多责备，是以被养成了一副娇惯千金的模样。
　　娇惯千金一朝嫁入王府，本以为会与夫君举案齐眉，平淡如水地过完此生，谁想到大婚当日，契丹人好死不死打了过来，桓王作为陛下唯一能上马定乾坤的兄弟，穿着一身喜服就赶去了边关，一走就是七年。
　　时不时害怕自己会变为寡妇的王明珠也在恐慌中过了七年，当初对于婚姻的一腔期待也都随着时间化为了泡影，如今真的让她见到自家夫君，她甚至不晓得要做什么表情。
　　王明珠在期待与胆怯中徘徊了数日，桓王他总算在腊月初八前进了京。
　　桓王照例先进宫叩见皇帝，于是没往王府拐，算是留给王明珠一些喘息的时间。
　　方才率着府内上上下下仆役出街、凑在围观的队伍中偷着看桓王的王明珠，此刻正在王府自个儿房里的椅子上没形象地瘫着，身边站了个丫鬟，端着一盏热茶，主仆两个正交谈着。
　　丫鬟脸红扑扑的，很是激动地小声说：“小姐，咱们姑爷好俊。”
　　王妃同样也红着脸，不知是在溜回府的路上跑热的，还是羞红的，她接过热茶润润嗓，凑去她耳边小声道：“不俊能做我的夫君？不要小瞧了我的眼光。”
　　丫鬟束起大拇指：“不愧是小姐！”王妃示意她低调。
　　没等这对主仆再对桓王的身段表达更多评价时，府上的老管家略带激动地前来通传：“娘娘，王爷回来了。”
　　一瞬间将脸红心跳的王明珠打回原形。
　　“他怎么这么快！”王明珠顿时慌乱起来，如同个新嫁娘一般冲到铜镜前仔细整理自己的发髻钗环，还不忘问小丫鬟圆圆：“我看上去怎么样？像不像贤妻良母？”
　　深刻了解王妃的圆圆无奈地陈述事实：“小姐，您就算换一副皮囊，都不会像贤妻良母的。”
　　王明珠紧张地整理自己的着装，迈出大门前不忘掐一下小丫鬟的腰。
　　桓王刚下马回府，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往正殿走，身后跟着一溜护卫，端着方才皇帝的赏赐，分批往王府库房走去。
　　王明珠紧赶慢赶匆匆忙忙地奔到正殿内，王府其他下人早见惯了自家王妃的失态模样，皆视若罔闻，个别刚进府里的下人也随着王妃过去，想要瞧瞧这个家里的男主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王明珠“咳”了两声，将衣着收拾妥当，往椅子上端庄一坐，乍一看还真有当家主母的姿态。
　　丫鬟圆圆偷偷对一旁熟络的丫头们挤眉弄眼，意思是：快看我家小姐多么有王妃风范。
　　一只金边皁靴率先迈进殿内，王明珠略带紧张地抬眼看来者，那是个怎样俊秀的男子，塞外风霜雕琢出他坚毅沉稳的风采，一对浓眉入鬓，乌黑双目中满是心思，肤色略黑，泛青胡茬布在唇上，侧脸有一道浅浅的疤，赫然一副久经沙场的将帅风范。
　　桓王第一眼便瞧见了抿着唇的王明珠，他不说话，自顾自地坐在距她一个桌子远的木椅上，目光紧紧粘在她的脸上，也不知心里在琢磨什么。
　　任王明珠看上去再怎么镇定自若，内心都早已炸成一朵朵烟花，她这辈子见过无数种类型的男子，有清俊儒雅如同她五哥的，有快意潇洒如同她二哥的，不过，所有人与眼前这位相比较，都略输了那么三分男子气概。
　　她脚下发软，勉强稳住激动的心，起身向桓王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桓王的目光像两只钩子，就那样牢牢地勾在她的身上，见此，便伸出一只手托起她，惜字如金道：“免礼。”
　　王明珠突然有些后悔，为何在京城闲了这么久，若是大婚当日自请随夫同往，就不用做七年的活寡妇了。
　　当日她被赐婚给桓王，京中的高门女眷都酸成了一个个醋缸子，知晓王爷在大婚当日赶赴边关，连红盖头都没掀，她又被明里暗里嘲笑了七年，如今总算是她扬眉吐气的日子了。
　　管家张伯端上来两只凤头银杯，斟好酒，脸上笑出了褶子：”王爷方才说，要补上大婚当日的喜酒，正巧一会儿要进宫赴宴，喝了暖暖身子。”
　　王明珠诧异地看向桓王，他竟这么有心？
　　桓王一直落在她侧脸的目光终于偏开来，起身接过酒盏，做出了要喝交杯酒的姿势。
　　桓王有求，王明珠不好拂他面子，自然也站起来拿过酒盏，对方轻轻挽过她的手臂，利落地一饮而尽。
　　王明珠与他靠的这么近，几乎要额头贴着额头，此刻终于想起来羞涩二字，有些脸红地，也慢慢喝了下去。
　　入口有些微甜，倒尝不出是什么地方的酒，十分新奇，听管家张伯道，原来是塞外的好酒，王爷带回来了两坛，极其珍贵，寻常人家是买不到的。
　　一盏酒喝尽，殿内顿时安静了起来，桓王天生寡言少语，王明珠端着“贤妻良母”，也不晓得说些什么，成亲七年，倒像是和陌生人头回见面一般。
　　终于还是桓王先开的口：“府中生活，可还习惯？”
　　王明珠心想，太习惯了，你不回来我都就打算在这个地方养老了，她斟酌了一番，回：”谢王爷挂念，一切妥当。”
　　桓王点点头，两人继续沉默着。
　　不一会儿，宫里派人传话，请桓王夫妇进宫赴接风宴。
　　王明珠一脸疑惑，桓王回京关她什么事，待传话的公公走后，她悄悄与站在不远处的丫鬟圆圆进行眼神交流。
　　王明珠面色沉痛：圆圆，我不想进宫。
　　圆圆也面色沉痛：小姐，这是你的劫，迈过去，就不是劫了。
　　王明珠不愿意经常进宫，有两个原因。一，宫里规矩太多，吃的分量太少，二，宫里有一位华仪郡主，据说自小与桓王青梅竹马，只可惜年纪小了一些，没等及笄就眼睁睁看着表哥娶了旁人，心中自然酸涩苦楚，于是时常对王明珠进行刁难。
　　她每进一次宫，就会被华仪郡主叫去，明里暗里地用言语羞辱，或者硬泼脏水给她，叫她有口难言。只要王明珠在场，桌上摆的琉璃瓶就必是王明珠打碎的，御花园的荷花就定是王明珠掐断的，自己梳妆盒里少了一支御赐金钗，就必须是王明珠偷的。
　　王明珠这些年受了不少来自这个夫家表妹的气，可她在宫里人微言轻，也争不过这位郡主，是以除非皇后娘娘亲自邀请，她是断然不敢进宫一步的。
　　可她就指着王爷给自己撑腰呢，若是此番不去，就会令人以为他们夫妻两个不和，再被有心人那么一传，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背后嘲笑她守活寡。
　　王明珠攥紧了拳头，去就去。
　　两人共乘一辆马车，王府的车驾很大，从前王明珠一个人坐的时候甚至能在里头睡午觉，而她家王爷坐进马车后，她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宽敞。
　　桓王自带沉默天份，马车内的气氛冷到极点，王明珠穿了加厚衣裳和两层狐裘，手里抱了个暖炉，依然觉得冷。
　　她悄悄看了一眼王爷，想从他的脸上瞧到第二种表情，然而什么也没瞥到。
　　仿佛如若此刻马车内突然烧起一把大火，这位都能不动如山、有条不紊地板着那张牌匾脸，将火扑灭。
　　王明珠有些无聊，听着车轮的滚动声，百无聊赖地把玩自己的香囊玉佩。
　　突然，王明珠一阵头昏，她忍不住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微微的头痛，没留神暖炉滚到了地上，桓王想要凑过来看她的情况，也被一阵莫名的头痛扯回了注意力。
　　她眼前一黑，一头栽进对面桓王的怀里，暂时失去了意识，桓王赶忙将她接住，眼前突然也黑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王明珠在一阵针扎似的头痛中醒过神来，她掐了掐自己的人中，勉强撑起身子，眼前景象模糊了许多。
　　在头晕目眩中，她突然觉得怀里好像有个人。
　　低头看过去，这一眼，把她的三魂七魄都要惊出来了。
　　这这这，我怎么在我自己怀里！
　　王明珠长大了嘴巴，赶紧看向自己的手，布满茧子的大手骨节分明，一看就经常舞刀弄枪。
　　再看自己的装束，金边皁靴，紫色华服，腰带上狰狞的银虎头，都昭示着主人不凡的身份。
　　王明珠此刻的心情不能单单用震惊来形容了，恰好怀里的“王明珠”也悠悠转醒，对方一睁眼，瞧见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的”桓王”，漂亮的小脸儿上也露出了几分疑惑。
　　王明珠她，居然和自家刚认识的夫君互换身子了。

　　一场闹剧

　　
　　“王明珠”用略带惊讶的眼神扫了一眼“周敬端”，接着低头沉思，迅速整理好头绪，翘了个二郎腿，两手抱胸，得出结论：“我们换了身体。”
　　废话，这事儿用你说？桓王大胆地想。
　　“王明珠”抚摸着自己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茬，心中满是成算，在边关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怪事没见过？自打他亲眼见过人死而复生后，人世间的种种乱象他都觉得不算什么了。
　　“周敬端”那边却没她这么淡定，他不安地捡起地上滚远的暖炉，另一只手想要摸自己腰间的玉佩，却摸了个空。
　　他用袖子擦擦暖炉，很不好意思地向王明珠道：”你手冷，我用这个跟你换玉佩。”
　　王明珠看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从腰间解下玉佩递过去，换回一个半暖不暖的手炉。
　　周敬端摸到母亲留给她的物件，顿时安心许多，他小心翼翼地问王明珠：“王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没等王明珠再讲些什么，外头的圆圆便提醒两个人：“王爷，娘娘，到永兴门了。”
　　永兴门离此次设接风宴的琼楼最近，下马走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踏入琼楼的殿门。
　　周敬端的脸顿时变得五颜六色。
　　王明珠凑过来，握住他的手，淡定道：“随机应变，其他的回府再说。”
　　好一个随机应变，纵然她从前有多机灵聪慧，面对此情此景，也不晓得该如何随机应变。
　　她学着桓王的模样挺直了腰板，下了马车后本想抬手接一下王妃，对方却先一步利落地跳出马车，一副武功甚佳的姿态。
　　周敬端低头，一脸别扭地盯着王明珠严肃镇定如一整块切菜板的小脸儿，突然有些牙疼。
　　一会儿华仪郡主若是突然发难，自家王爷能应付的过来吗？
　　算了，还轮不到她担心对方，还是想想怎么解决一会儿皇帝的问候吧。
　　临到琼楼，王妃由宫女领去了后院，与女眷同坐一处，桓王则被带去皇帝跟前。
　　周敬端学着桓王的样子，冲着首座的皇帝一抱拳，冷着脸，惜字如金：“参见陛下。”
　　皇帝是个颇年轻的男人，眉眼间与桓王有三分像，相比下来，较桓王多了些书生气，看上去清隽儒雅极了。
　　有欣赏帅哥之爱好的周敬端忍不住多看了皇帝一眼，对方与其对视，笑着一抬手，道：“桓王就坐在朕边上吧。”
　　周敬端闻言，流了一后背的冷汗。
　　互换身体这档事，说给谁听大约都不信，若是被皇帝看破了，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下场，是以，王明珠要步步谨慎，小心斟酌，一顿饭下来，几乎要把这辈子的心思都给耗光了。
　　皇帝为桓王端来一碗面，当着下头诸位文武近臣的面，道：“桓王这些年辛苦了，替朕守着江山，实乃大功德一件，日后若无大事，多往宫里走走，母后仍挂念着你呢。”
　　周敬端谢恩，恭敬地接过面，心里开始琢磨，太后是今上的生母，桓王的生母却不是她，当年后宫争斗不休，就连她这个后辈都有所耳闻，这“挂念”二字也不晓得有多少真心在其中。
　　接风面其实也就一小碗，走个形式罢了，周敬端两筷头下去便已见底，没尝到味道就已消灭干净，他惋惜地用筷子挑里头的葱花吃。
　　皇帝接着问了些边关的事情，都有下头的将领一一回答，用不上自个儿瞎编，总算令她松了口气。
　　接风宴怎么会没有酒，据说今上是个海量，周敬端被迫端起酒杯，陪着他皇兄一盏又一盏地灌，他在心里祈祷，求求这具身体千万也是个海量，也求求“王明珠”不要在女眷那边惹出什么乱子。
　　他在心中念遍了诸天神佛，求爷爷告奶奶地祈祷。
　　面前的舞女换了一茬又一茬，皇帝见桓王没有一丝观赏的兴趣，就先令她们退下了。
　　皇帝眼中饱含深意，拍拍他的肩道：“桓王这是还记挂着那女子？真是一株长情木。”
　　周敬端装作一脸冷漠，仔细看还能瞧出一丝木楞，他不知道回什么，只好点点头。
　　他在内心大喊：什么女子？哪个女子？我争得王爷宠爱的战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这边在暗潮涌动，那边凑上来个一脸慌张的公公，附耳在皇帝那里说了些什么，听罢，皇帝竟用一种戏谑的眼神上下看了一遍周敬端，直看得他心里发毛。
　　乖乖，可千万别是华仪郡主把王明珠推水里去了。
　　皇帝道：“桓王，你的王妃在后院，将华仪郡主给打了。”
　　周敬端冷若冰霜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皇帝与桓王，还有一长串宫人，匆匆赶到后院女眷处，被一阵争吵声引了过去。
　　为首的，却不是华仪郡主，指着一脸冷漠的“王明珠”大骂的人，竟是她几乎从未见过的折荆公主。
　　折荆公主气势汹汹，怒道：“华仪好心为你指正错处，你竟这般没耐心，如此没有气度的女人嫁给桓王兄，真是他看走了眼。”
　　与其他公主不同，折荆公主乃是本朝第一位武公主，及笄后便自请前往边关历练，与她的桓王兄并称大齐双才将，自幼脾气火爆，若有一丝不痛快便敢发火，此番“王明珠”撞上她，算是倒霉。
　　“周敬端”首次见到这般风采的公主，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顺道也瞥见了站在折荆公主身后的一道青色身影，柔柔弱弱，拿着帕子作伤心状，可不就是那爱泼脏水的华仪郡主。
　　王明珠一言不发，见皇帝与桓王一并走来，也只是赏了个眼角，什么辩解都没有。
　　皇帝笑着问折荆公主：“是什么事惹了小十一不快？皇兄为你做主。”
　　“陛下。”折荆公主皱眉道：“桓王妃姐姐在席间，言语不敬重，华仪向她敬酒，她也不肯喝，甚至还动手推了她，险些令她崴到脚腕。”
　　周敬端用眉毛想都能琢磨出方才的场景：王明珠席间一言不发，那具身子又不胜酒力，不可多喝，华仪郡主频频敬酒是为了看她出糗，见她不喝，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挤兑过去，再联合一众姐妹乱起哄，自然就将一再忍让的王明珠惹烦了。
　　若是从前的王明珠，大概也就忍了，可如今那具身子里装的是周敬端，哪里会任由她们欺负，没有掀桌子就是揍，已经很客气了。
　　估计华仪郡主也没想到，一贯忍气吞声的受气包王妃会真的动手推她，不过推了也好，她这下便更占理了。
　　华仪郡主于是抽抽搭搭地说：“陛下……华仪只是想与王妃姐姐说些体己话，不知哪里冲撞了姐姐，是臣妹的错。”
　　周敬端在圈外看得一阵头晕目眩，她从前过的就是这般百口莫辩的日子。
　　皇帝问：“那折荆想要桓王妃如何呢？”
　　折荆公主道：“自然是要她道歉。”
　　“王明珠”抬头看着周敬端，眼中满是询问。
　　周敬端则分外惆怅地点点头，意思是我这边勉强混过去了。
　　王明珠于是稍稍松了口气，她抬头，冷眼瞧着面前两个人，一位是公主一位是郡主，两个妹妹照理说也该对自己这个嫂子客气一些，可方才在席间……
　　她不由得多瞧了一眼华仪郡主，被依旧愤怒的、被人当枪使的折荆公主看到：“你瞪什么？你有什么委屈的？”
　　王明珠再悄悄瞥了一眼周敬端，不知心里在琢磨些什么，立刻低头，态度十分诚恳：“折荆妹妹，是我错了。”
　　周敬端一脸错愕，没想到她这么能屈能伸，皇帝依旧笑吟吟的：“王妃态度很好嘛，折荆，你快背着郡主去太医院瞧瞧，别真出什么事了。”
　　华仪郡主抬头，眼含热泪地看了一眼桓王，又楚楚可怜地盯着王明珠，猛地一抽泣，断断续续道：“桓王妃姐姐这么多年一直刁难妹妹……是怨妹妹从前与桓王兄亲近吗？姐姐既已嫁给王兄，怎还如此善妒……”
　　“周敬端”的下巴都要惊掉了，你说反了吧？究竟是谁欺负谁、谁怨谁嫁给桓王啊！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一众高门女眷立即叽叽喳喳起来，数落着这些年桓王妃犯的许多恶行。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桓王夫妇，殊不知此二人心中各自有各自的盘算，尤其是周敬端那里，半脑子的浆糊都被强行征用，正紧密思考接下来该如何作为桓王说话。
　　没等他琢磨出个一二三来，王妃就率先出击，当机立断往桓王那边一跪，头磕出了声响：“贱妾无才无德，不配为桓王正妃，还请王爷赐下一纸休书，你我就此分别吧。”
　　周敬端那半脑子的浆糊瞬间炸开了锅。
　　好你个桓王，竟想要我自己休自己？
　　周敬端哪里会答应，暗暗攥紧了拳头，换上一副爱恨交织痛苦万分的表情来，顾不得什么体统了，蹲下将王妃紧紧抱在怀里，伤心地挤出一滴泪，道：“明珠，你好狠心，你怎么能说出这番话，你怎么舍得要本王独自一个人？”
　　都是从话本子里学的，周敬端心想。
　　皇帝甚少从桓王脸上瞧见这么精彩的表情，此刻脸上的笑意更加真切，周围一圈人的表情也都各有特色，尤其是华仪郡主，那张脸上竟显出了菜色，与她这套衣服倒是绝配。
　　“王明珠”被“周敬端”用力箍在怀中，动也动弹不得，见他接出一段好戏，只得道：“王爷，华仪妹妹与你青梅竹马，恰好有资格做您的正妃。妾身只求，能在京郊广德寺辟出一间柴房，青灯古佛伴余生罢了。”
　　周敬端气得更用力地抱住她，就算出家也要拖一个垫背的，闻言在她的额间落下沉重的一吻，道：“本王怎么会舍得让你吃香灰，若是要出家，就带着本王一并吧。”
　　四周围观人士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痛苦爱情故事震得说不出话，没想到桓王看上去冷冰冰的，内里却有颗情深义重的心，桓王妃平日里不着边，竟也是个贞烈人士。
　　华仪郡主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自顾抹眼泪去了，皇帝赶紧阻止两个人：“当初是朕赐的婚，岂是说休就休的，桓王妃既已道过歉了，华仪就不必多求什么，都回去好好歇一歇吧。”
　　周敬端真情实感地抹了把泪，心想总算是糊弄过去了，扶起桓王妃，两人没有勇气对视，赶忙快速离开了这座大戏台子。

　　夜宵时刻

　　
　　永兴门，马车外，圆圆担忧地握住“王明珠”的手，急切地小声追问：“小姐，那华仪郡主没多刁难您吧。”
　　王明珠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道：“无妨。”
　　桓王看不下去了，将“王明珠”连拖带拽地拉进马车。
　　车厢内一片安静，桓王尴尬地捏着自己的玉佩，一时间说不出话。
　　王明珠镇定自若，仿佛刚才要休掉自己的烈女桓王妃压根不存在一般，她捏捏自己手心的软肉，手感很好，没有一点茧子，软软的，就是有些冰凉。
　　桓王见她揉搓手掌，不知为何有些脸红，盯着她的外袍看了一阵子，猛然想起件至关重要的事来。
　　桓王一脸慌乱：“王爷，我明日要回一趟王家，我爹前几日说要见我，这可如何是好？”
　　王明珠依旧淡定：“你随我一同去。”
　　桓王哭丧着脸：“我不想见我爹，他万一打我可怎么办。”
　　王明珠的爹乃是当朝刑部尚书，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家中，都黑着一张脸，好似家里也是刑部大牢一般，凭借一本家法，将他的八个儿子个个培养成才，就连王明珠的身上，都有小时候被打出来的旧伤。
　　王明珠自幼好玩，读书十分懈怠，对女儿疏于管教的王大人一日听闻她竟将夫子的胡子烧掉一半，怒气冲冲地拎着家法棍，照着她的后背就是几下，直接将她打昏过去，高烧了足足七天。
　　如今她想起这位严父，还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油煎了一般，隐隐作痛。
　　王明珠远赴边关前，也偶有听说自己这位老泰山的传闻。王家书香门第，历代有贤名，□□时期王家出了个太师，王明珠的爷爷是已经告老的参知政事，桃李满天下；到了他老泰山这一辈，既有了荫封，便不争不抢，不声不响生了八个儿子，却难再有当初辉煌。不过，单凭姓王这一条，就足够他们平安过一生了。
　　王明珠平静地对着她家王爷道：“万一真有那一出，你拦一拦就是。”
　　若是丫鬟圆圆此刻往马车里看一眼，一定会惊掉下巴，她那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小姐，此刻腰板挺直，面目严肃，周身气质如行伍中人。而传闻中如猛虎一样的三军大帅桓王殿下，此刻正低眉顺眼、畏畏缩缩地弯腰坐着，好像淋了一场雨的小猫。
　　桓王“周敬端”心乱如麻，王妃“王明珠”镇定自若，就这样一路无言地回了桓王府。
　　下马车后，进了正殿，丫鬟圆圆神秘兮兮地拉住自家小姐的手，偷偷对她嬉皮笑脸道：“小姐，房间已准备好了，今晚可要把握住机会！”
　　“王明珠”扬起眉毛，朝愁眉不展的桓王一看，不知心里想了些什么，点点头道：“我尽量。”
　　桓王看见圆圆正贼眉鼠眼地打算继续向王明珠说些什么，生怕她将自己的小秘密全抖落给不该说的人，赶忙凑过去打断对话：“你今夜就不必侍奉王妃了。”
　　圆圆闻言，立刻用一种暧昧十分的表情看了看她家小姐，接着徐徐倒退了出去。
　　桓王心想，这丫头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王明珠”饱含深意地盯着桓王，后者心虚地咳了一声，充分发挥自己的演技，将一张棺材脸表现得栩栩如生，就连张管家也没瞧出端倪。
　　入夜，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椅子上，谁都没想先一步打破僵局，门外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六响之后，一个憨厚的声音传进房间：“娘娘，您今夜还用膳吗？”
　　“王明珠”看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的桓王，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朝外头道：“用，端进来吧。”
　　他倒要看看，自家王妃每天临睡前都在偷偷做些什么。
　　食盒共分了三层，掀开盖子，小金边贡瓷碗装着鸭血粉丝汤，浓郁香气扑面而来，第二层放着小小一份蟹黄煨面，碗边另有两个小碟，放着一些蜂蜜与酥脆的小麻花，最后一层则是一碗泛着花香与热气的桂花酒酿圆子羹。
　　有汤有面，有甜有咸，那憨厚声音的主人————王府李主厨，另沏了一壶败火的凉茶搁在旁边，递上了两双筷子与两只杯盏，学着先前圆圆的姿势倒退了出去。
　　桓王妃很会享受，从前在王家有八个天南海北的厨子专门伺候着伙食，嫁进桓王府后，用刁钻的口味硬生生磨练出一队手艺精湛的厨子。
　　七年过去，王妃仅一个眼神，王府主厨们就晓得她今日想吃些什么，稍微皱皱眉，主厨们就晓得今日哪道饭点不合她舌头是要改进的，因慧眼识珠，那些个厨子们都下足了功夫地顺着她的意思来，一个个拉出去，简直比宫里的太监还殷勤。
　　桓王在府内安插了眼线，每月会往边关递府上的情况，往往总能在开头瞧见一句“王妃好胃口。”，今日他想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好胃口，胃口能有多好。
　　可“周敬端”这会儿盯着那些膳食看了半晌，一点想法都没有，因这具身子习惯了关外餐风露宿，对过于精美的食物有些莫名抵触。
　　反倒是在宫宴中仅喝了两口酒的“王明珠”，此刻肚子有些挣扎。
　　坐在椅子上，离她远远的桓王，表情灵动地向王明珠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明珠试探性地尝了一口麻花，沾了沾蜂蜜，又是一口。
　　她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悲喜，只道：“好吃。”
　　桓王心想：周敬端这厮看上去冷冰冰的，居然喜欢甜食。
　　他在心里揣摩着明日晚上要给王妃点些什么，麻花一定要有，酒酿圆子也带上，不如再加些桂花糖糕，再来个清新些的虾仁鸡蛋羹。
　　他这边想着，王妃那边不动声色地吃着，本就分量少，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消灭干净了。桓王从前在军中，用膳速度是出奇的迅猛，一碗刚出锅的素面，连汤带水最快一盏茶的功夫，就下肚了，也不知道这样囫囵吞下去，能不能尝出来咸淡。
　　王妃动手收拾碗筷，桓王冲过去想要代劳，又被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的头晕阻止了步伐，他一个没站稳，向王妃那边直直栽倒，王妃再次接住了他，紧接着也陷入了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炉里的香都要烧尽了，王明珠才悠悠转醒。
　　不醒不要紧，一醒，一张棺材板脸映入眼帘，她正用一种极度暧昧又极度诡异的姿势将周敬端圈在怀里。
　　或许换身子之前的王明珠本意是要接住他，而自身又承不住这八尺男儿的重量，于是，王妃与桓王，其实是相拥着昏倒在床上的。
　　两人的姿势十分不雅观，虽说夫妻之间大可不必如此客气，但王明珠面对他时，总有些羞涩，她在使劲抽胳膊的途中，意识到一件事实：
　　她与桓王，又将身子换回来了。
　　她的心里，一瞬间五味杂陈，不晓得是喜是悲，被这天降的大乱事搞得一头雾水。
　　她心里想着，这破事儿还能再乱一点吗？
　　桓王就好似听到她的心声一般，突然睁开了眼睛。
　　王明珠：……
　　桓王好整以暇地看着王妃脸上的表情，后者先是震惊，再是迷茫，迷茫中又透着一点小羞涩，他稍稍观赏了一会儿，微微一侧身，王明珠的手总算抽出来了。
　　王明珠几次张口，欲言又止，实在不晓得说些什么。
　　于是她福至心灵地，打了一个饱嗝。
　　她在心里怒骂自己：王明珠啊王明珠，你看你办的都是什么事儿。
　　看着王妃一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桓王那仿佛雪山之顶千年不化的面容终于动了动，他微笑着，本想将她揽进怀里，不知道心里想了些什么，手换了个方向，只拍拍她的肩：“是我的错。”
　　王明珠耳根子都尴尬地红透了：“不，王爷，这是……这不能算是你的错。”
　　“我是说，”桓王一只手捏起她小巧的下巴，直视她略带紧张的眼眸，低声缓缓道：“这些年，没能做你的靠山，是我的错。”
　　王明珠突然想起了华仪郡主，想起了折荆公主，还有宴会上那些明里暗里嚼舌根的高门贵女们，她想起“偷了御赐簪子”被太后罚去跪祠堂的一夜，想起莫名被诬陷的种种，心里一紧。
　　王明珠不是个能藏住内心想法的人，她在想什么，桓王都能从表情里看出来些许。
　　见她这幅复杂的表情，桓王心里突然有些闷闷的，他在新婚之夜抛下她，有很大很大的苦衷，可暂且还不能讲给单纯的小王妃听，需要再等等，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再拍了拍她消瘦的肩：“只要我还在京城，就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王明珠呆了呆，她没想过桓王这样的人，竟也能说出哄女人的情话给她听。
　　她愣了半天，木头般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可我明日就要回家挨我父亲的打，你能护住我？”
　　桓王认真地问：“你没错，他凭什么打你？”
　　王明珠心想，您今天在宴会上将华仪郡主给推了，这个错就得算在我头上。
　　桓王仿佛会读心一般，盯着她小鹿一样湿湿的眼睛，半晌才道：“信我。”
　　桓王周敬端将衣物宽下，整齐地叠在床尾，习惯和在军中别无二致。
　　王明珠紧张地脱下件件外衣，刚要将最后一件抹胸裙褪下时，被周敬端拦下了。
　　他合着眼，躺在床的外侧，身上早盖好了一条大红色的喜被，也不知道是圆圆的安排还是张管家的安排。足够三四个人睡的大床上还留有一大片位置，周敬端的脚边，另有一套喜被，也不知晓是谁的手笔。
　　周敬端淡淡道：“先睡吧。”
　　接着翻身朝外，依旧合着眼。
　　王明珠小心翼翼地跨过她家王爷的被子，一个没站稳险些滑倒在床上，扯过对方脚下那条被子，郑重地盖在身上。
　　周敬端将宽大的背留给了她，呼吸均匀，不晓得睡了没有。
　　王明珠在心里胡思乱想。
　　该说周敬端坐怀不乱，高风亮节，还是该说他榆木脑袋，在军营里呆傻了。一时半会，王明珠左右徘徊，不晓得该夸还是该骂，想着想着，大约也困了，就这样睡过去。
　　一旁坐怀不乱的榆木脑袋周敬端，不知什么时候把身子转了过来，两只手规矩地叠放在小腹处，借着一缕月光，扭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熟睡的王妃。
　　她脸上肉多了些，头发长了些，看上去依然呆呆的，只是没以前那么爱折腾人了。周敬端悄悄地想。
　　她不认得我了，甚至有些怕我，也不再主动拉我的手腕。周敬端继续偷偷地想。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听上去有点像叹息。
　　再等等吧，总有那么一天。

　　王家大院

　　
　　周敬端无精打采地抵着马车的车辕。
　　她昨夜没怎么睡好，梦里边一会儿是华仪郡主的脸一会儿是他老爹的脸，俩人一个尖酸刻薄一个老奸巨猾，他一个也斗不过。
　　而且醒来后惊奇地发现，她又和桓王互换身体了。
　　“王明珠”倒精神焕发，抚摸着自己没有胡须的下巴，思索道：“换身之事，不分时间地点，随机且不可控。”
　　周敬端闻言打了个哈欠。
　　王明珠微微皱着眉陷入思考：“我今晨查了一圈番邦异事，都没有记载过相关传闻，换身究竟因何而来，至今是个问题。”
　　周敬端的眼睛马上就睁不开了。
　　他依稀记得今早一睁眼，便日上三竿了。他睁着朦胧的睡眼往桌案那边看去，居然瞧见王妃抱着数本番邦相关旧书籍在翻阅，时不时嘴里念念有词，认真程度堪比平日研究菜谱。
　　丫鬟圆圆在旁边眼含热泪地看着，大概觉得自家小姐终于成长了；不仅成了女人，也突然开窍传承了老王家书呆子门第的精髓————晨读。
　　他看了半晌，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才晓得这压根不是梦。
　　幸好桓王刚归京有假，否则就误了早朝。
　　算好了时辰，用过午膳后，两人一道往王府走。王家老爹今日休沐，平日也没有午睡的习惯，此刻拜访正好。
　　马车刚到王家大门口，眼尖的小厮立马认出来是桓王府的座驾，赶忙过去谄媚地帮着拴马绳，接着就看见九小姐和桓王爷先后下了马车，九小姐还抬手接了一把高大的王爷。
　　桓王爷表情略有一丝紧张，仿佛头回见岳父的新女婿，九小姐倒一改往日欢脱，不苟言笑，沉稳了许多。
　　等俩人慢慢走到正厅，王家老爷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他看着两个人，微微一沉吟，盯着仿佛有心事的王明珠看了半晌，突然喝道：“跪下。”
　　周敬端本就紧张，一听此话，下意识就给跪了。
　　厅中一时间十分安静。
　　“桓王爷，”王老爷略带一丝尴尬地劝他：“微臣不是……”
　　王明珠镇定自若地将他搀扶起来，扯着他，自顾找个椅子坐下了。
　　王老爷见状，眉头皱出了一根悬针出来：“谁叫你坐的，惹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还有脸走着进来。”
　　王明珠回头看了一眼恨不得把头埋进茶杯里的周敬端，显然没想到王家家风严格至此，但她必是不会给王老爷跪的，自然也不可能让桓王跪。
　　于是在心中斟酌了一番，开口要证一证清白：“王老爷，昨夜之事自有陛下证我清白，那华仪郡主先招惹于我，再搅合了刚回宫不明事理的折荆公主，才将事闹大。我昨夜一句多余的话都未讲，更没有行迫害他人之事，你有何缘故说我惹乱子？”
　　“你你你……”王老爷瞪大了眼睛，却没关注到重点：“你喊我什么？”
　　桓王不知从哪儿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将王明珠挡在身后，饱含歉意且心虚地想要挡一挡她爹的怒火：“父……不是，岳丈大人，明珠不是有意要……”
　　王老爷显然没有听进去：“小九，你喊我什么？”
　　王明珠目光冰冷地看着他，眼中毫无往日温柔神色：“王老爷，你待如何，像从前那样端出家法，将我打出个高烧吗？我既已嫁给桓王，就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你宰割的王明珠，若是……”
　　周敬端见拦不住王妃，也拦不住将要掏出椅子背后藏着的鸡毛掸子的王老爷，只好眼一闭心一横地，干脆利落往地上一跪，跪出了好大一声响。
　　王妃不说了，王老爷不动了，他再沉痛地以头抢地：“千错万错都是本王的错，是本王将王妃娇惯成了这个样子，若是岳丈大人要打，就打我罢，可万万不要伤了本王的心头肉。”
　　王老爷书香门第出身，最懂礼法，见王爷给自己跪下，自个儿本就承不下这个礼，也赶忙对着跪下。
　　“王明珠”立马入戏，她皱皱眉勉强跪在桓王身边，依旧冷冷地看着王老爷：“您从前定是听信旁人谗言，觉得我很不成器，成了亲还四处惹事，丢王家的脸面。可，您能否想想，明知犯了事回家会受责骂，我还是回来了，因何？只因我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
　　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周敬端”闻言，突然觉得自己很有底气。
　　“呦，这是做什么。”门外迈进来一只脚，正是那日与王妃在桓王府说话的男子，名唤王权，乃是王妃的五哥：“这还没到正月，就开始发压岁钱了？”
　　周敬端回头看他，险些喊出一声哥。
　　四个人依次好好坐下，王权是个聪明至极的人，大致明白此刻发生了什么，笑着对他满面愁容的老爹说道：“我今晨也听了些消息，说昨夜桓王殿下与王妃在众人面前狠狠地显摆了一把，小九，有这事儿吗？”
　　王明珠冷漠地点点头。
　　王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我又问了宫人，昨夜确实是华仪郡主逼着明珠喝酒，还出言讽刺她是生不出蛋的麻雀。”
　　闻言，王明珠脸色如常，周敬端的脸倒是染了些薄红。
　　王明珠淡淡道：“旁人瞎操心个什么劲，我若想，明年就能有一个。”
　　周敬端不能放任话题往歪的地方拐，赶紧咳了又咳。
　　王权饶有兴趣地看着妹妹，啪地一声甩开折扇，赫然一副逍遥公子的模样，道：“这事儿你做主？”
　　周敬端再咳了三声，耳根已通红了：“光天化日之下，明珠，就不要过多提这件事了。”
　　王明珠微微一笑，扭脸冲着桓王爷道：“你不想吗？圆圆今晨对我说，你从前最憧憬的就是相妻教子，还有举案齐眉。”
　　此话一出，“周敬端”的脸就已全红了，配着他深深的脸颜色，活像关公。
　　王老爷拍拍桌子，显然怒气还没消掉，但听到与外孙有关的话题，还是扬起眉毛来：“小九，这件事不能耽搁，若王爷有此想法，你恰好也同意，不如就趁早做打算。”
　　王家这一代九个孩子，王明珠却只有三个嫂嫂，前头八个兄长里仅三个人有了着落，其余人要么以学业为重，要么以事业为重，都再三推脱，这让喜爱孩子的王老爷很是惆怅。
　　三个人又奔放地讨论了一番这件事，唯有桓王像个真正的外姓人，通红着脸用杯子挡脸，谁的眼睛也不敢看。
　　晚膳时分，王家几个有官职的兄长都回家来了，有人头回见到九妹夫，不免寒暄了一阵，到饭桌上，也不减热情。
　　王明珠与周敬端坐在一处，其他人围着他们坐了一圈。
　　王家四郎，京中任步军都指挥使的王靖豪迈地端起酒盏：“一早听闻桓王殿下海量，不知我这个做舅子的够不够格与你喝上两盅。”
　　“周敬端”心想，王靖这孙子，平日里就没少找借口灌家里兄弟，这下总算踢到铁板了，自己一定要借王爷的身子好好教他做人。
　　桓王给自己满上后，率先喝了一杯，微微辣中带着苦，依旧是他习惯不了的味道，不过此刻他是桓王，喝酒不就跟喝水一样？
　　他微微扬起嘴角，把喝空了的酒盏一亮，把桓王那副略有一丝骄傲的表情学了个十成十：“王将军，请。”
　　王靖喊了声好，也一口灌下去。
　　其他兄弟都看热闹地瞧这两个人，唯有“王明珠”默默地、眼睁睁盯着“周敬端”喝，不知灌了多少，她总算在后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红色。
　　酒过三巡，王靖那边已然醉倒了，一边说着王爷好酒量，一边往离他最近的兄弟身上靠，王权一介文人，推也推不动他，只好笑着数落他：“这家伙，喝了酒就投怀送抱的，王爷莫见怪。”
　　周敬端晃晃脑袋，大概也有些上头。
　　王明珠啪地一搁筷子，直起身子，脸凑到桓王耳朵边，在他脸颊上吐气如兰：“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府了。”桓王的脸一瞬间又红了些许。
　　王权做主，将夫妇二人送到大门口，王妃搀扶着略有些晕乎的桓王，两人一上马车，又是一阵安静。
　　两人不知怎地，刚见不到两天，就修成了好比心灵感应的默契，其中一个人说一句话，另一个就能反映过来下一句要接什么。
　　今日在王家是这样，昨夜在宫里也是这样，就好像天造地设一般。
　　王明珠眼中蕴含着浓浓的深意，桓王那里却没心思想了，被冷风一吹，他有些上头，脸虽然没红得像讨论子嗣那会儿，但也差不到哪去。
　　桓王先开口打破僵局，他支支吾吾地说话，看着是有些醉了：“王……周敬端，谢谢你。”
　　王妃点点头，很不客气：“举手之劳。”
　　接着，桓王就凑过来坐在她身边，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
　　也不知道王家是不是都有喝了酒就抱人的传统，反正他就这样做了，将身量较小的王妃牢牢圈进怀里，头埋在她颈间，呼吸沉重。
　　“王明珠”好似很享受一般，一点也不介意这么沉一个人压在她肩上。
　　“周敬端。”桓王喃喃道：“我们要个孩子吧。”
　　王妃默了一默，挑眉反问他：“你说现在？”
　　桓王不说话了，大约是醉了过去。

　　酒祭先烈

　　
　　第二天早上，半梦半醒间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后，王明珠猛地从床上蹦起来，这回倒在梦里边把身子换回来了。
　　她亲口，以桓王的身份，对王妃说，要一个孩子。
　　以桓王的身份。
　　她抱起方枕，开始琢磨用怎样的方式砸自己，可以达成失忆的效果。
　　挣扎了一炷香时间，她决定保护脑袋，面对现实。
　　穿好衣裳出门，圆圆凑过来说，王爷在演武场练功。
　　她立马抖擞精神地披着大狐裘，脚下生风地往演武场赶，不得不说用自己的身子，果真比用别人的身子爽快，连走路都顺了许多。
　　到了演武场，一些躲在暗处偷窥的下人们见她过来，都识相地跟着圆圆默默退去。
　　王明珠挑了个粗壮的树，躲在树后，偷偷观赏她家王爷的风姿。
　　桓王行伍出身，自幼习武，身量高四肢长，师从本朝第一名将，是个纯纯的练家子。王明珠见他耍了一套极快的拳，又提起一把长/枪来，凭空使了七七四十九式，也不知晓是哪一派的武功，那样威风潇洒。
　　王明珠捧着脸远远地看他，越看越入迷，桓王的肩那样宽，腰却这样细，胳膊看着十分有力，从额头留下的汗珠顺着那张正气凌人的脸滑下来，直滚进领口里，滚到他健硕的胸膛上……
　　王明珠只看着，脸都要红成柿子了。
　　没等她接着看下去，桓王就收起长/枪，往她这边走过来。
　　王明珠急忙装作一副闲逛顺路逛到这里的模样，顺便还给桓王打了声招呼：“王爷好勤奋。”
　　周敬端点点头，洞悉一切地淡淡道：“夫人大早上不睡懒觉，过来偷看我练武，也很勤奋。”
　　王明珠再次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这会儿倒是没出现过互换身子的囧事，桓王喝了口王妃端来的茶润润喉后，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王明珠以为是军营，她竟猜中了个大概，与军营有不浅的关系，乃是京郊的一处规模颇大的陵墓，王明珠从前祭拜太/祖父的时候就来过这里，只晓得这边唯有于国有利、有功勋的人才可以安葬，地方紧凑，看守严格。
　　“桓王殿下，”守陵的人眼尖，一眼就瞧出来便装打扮的两人不是寻常人物，他结合实事，一猜便知道是刚归京的殿下。他恭敬道：“折荆公主一早就来了，正在里头候着。”
　　一听见‘折荆公主’这四个字，王明珠不自然地一颤，想起了两日前晚宴上那个明艳又咄咄逼人的姑娘，顺带又想起了华仪郡主。
　　桓王察觉到身边人的异常，极度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捏了捏，示意她放轻松。
　　王明珠的脑海里一瞬间只剩羞涩了。
　　桓王七年没有回过京，居然也能顺畅地找到祭奠将士的地方，绕过重重墓碑，到了一处略显冷清的地界，那里立着数十座大碑，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些名字，王明珠大致一扫，明白了过来——这些都是为国捐躯的将士。
　　折荆公主穿着一身轻甲，见桓王过来也只是点点头，瞥见旁边的王明珠，冷哼了一声，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王明珠习惯了。
　　桓王接过一旁小将士递来的酒坛子，刚拿到手，没等说些什么，就突然一阵头晕。
　　他赶忙回头看向王明珠，对方也用一种十分紧张的表情望着他，这回头晕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两人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头疼弄晕过去，只是晃了晃身子，互相搀扶一下，就魂魄易主了。
　　“周敬端”沉默了，手里拿着酒坛子，用眼神询问王妃接下来要干些什么。
　　“王明珠”顺手拿过酒坛子，向前迈了一步。
　　折荆公主一直悄悄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本就看王明珠不顺眼的她见此，立刻出言阻止：“你要干什么？你这样的人也配……”
　　王明珠冷眼斜了一下义愤填膺的妹妹，折荆公主觉得这眼神好像有些熟悉，下意识止住了话头，就留王妃打开了酒坛，往最大的墓碑前洒了一些酒。
　　接着，她哀哀地、缓缓道：“松涛阵阵唤英烈，青山巍巍埋忠魂。”
　　折荆公主呆了，明显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桓王妃说完，又洒了些酒，转头将酒坛还给了桓王。
　　“周敬端”也叹了口气。
　　他是军中人士，七年前契丹人打破边关，他率援军赶往，晓得有多少将士为了守卫一方国土，将壮年之躯奉献给烈烈疆场，一场场仗打下来，他脱力跌坐在城楼上，放眼望去，关外哀鸿遍野血流成河，处处是战死的将士与马匹。
　　他作为主帅，一直冲在一线，也曾负重伤、性命垂危过。有一夜高烧未退，眼瞧着是要不行了，没拦住往京内送急信的手下，他只好靠在枕边慢慢地想。
　　他想，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可身上伤病实在太过痛苦，叫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偷偷念叨着家国民生，想着他背后站着的、由他守护着的黎民百姓，想着他两个皇兄，想着至交好友，想着……
　　桓王也是男人，不能免俗，果然最后最挂念的，还是自个儿的王妃。
　　他静静地想，当初皇兄刚做太子，看着王家在朝中势力庞大，本不愿赐婚给他，叫他另择一个顺眼的姑娘。
　　可他哪里肯，往冰天雪地里一跪，与他裹着棉衣的太子皇兄对峙。
　　桓王愿婚后赴边关数载，为他镇守江山，待他将朝堂整顿一番，任谁来也撼动不了他的位子后，自己再赶回来交还兵权。
　　愿以王家上下为质，胁迫他不得与契丹私通，换来他的王妃在京中数年安稳。
　　对峙数个时辰，太子总算松口。
　　太子那时候摇着头看他，道：“难怪太傅说你做不成帝王，有个这样的软肋，你自然狠不下心。”
　　狠不下心的桓王病入膏肓，在床上摸出自己写好的遗书，伤口渗出了血，手上沾了些，也染上了纸。
　　他把遗书放在心口，费劲地喘着气，心里念叨着王妃的名字。
　　或许老天爷也听见了他虔诚至极的心声，愿给他一次机会让他续一续这段前缘，他居然挺过了那个夜晚，伤口也顺利长好了，过了几日能下地后，他把遗书藏进箱子里，带着伤又忙前线的事了。
　　桓王与王妃并肩站着，他也不说话，只诚心诚意地在碑前倒了些酒。
　　这些大抵算不上衣冠冢，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们很少有幸能落个全尸，更别提衣物了，所以只能算作姓名冢，透过重重石碑，“桓王”头回想象到，保家卫国的战争是多么的残酷。
　　她在京城中好吃好喝，她的夫君，还有多少人的夫君，站在边关，用血肉筑作铁防线，将侵略者挡在外面，她如何能不动容？
　　想到这里，“周敬端”留下两行泪来，本就绷不住的折荆公主也状，也抹起泪来，“王明珠”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折荆公主，表情依旧木然。
　　不是她不难过，只是自幼谨慎，从不将情绪表达在脸上。
　　幸好折荆公主没再找王妃的麻烦，两人祭奠结束后，草草与前来祭拜的将士们打了个招呼，王妃一直拉着桓王的手安抚他，迎着将士们诧异的目光，两人一点没觉得哪里不好，就登上回府的车轿了。
　　两人在车里，又是一阵无言。
　　过了一会儿，又是“王明珠”打破僵局，她一下一下捏着桓王带硬茧子的手，缓缓道：“其实折荆本性不坏，她直性子惯了，年纪还小，听风就是雨的，从旁人那里听到些不对的，也辨别不出来。”
　　桓王张大了眼睛，瞧上去有些不合时宜的天真：“王爷就那么信我，真觉得我不像传闻中那样，是个恶毒的人？”
　　桓王收到过的月报中，不是没有提及王妃在京中与华仪的琐事，不过他往往都抛在脑后去了，出于对她莫名的绝对信任，他确实从来没怀疑过她的人品。
　　王妃一把将桓王爷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还揽在他的肩上，却因胳膊太短略微有些力不从心：“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桓王顺从地将头轻轻搁在她小小的肩头上，鼻子酸酸的，心里痒痒的。
　　又过了一阵子，“王明珠”突然对外头赶车的下人说道：“到长庆街的点芳斋停一停，我下去带两盒炒栗子。”
　　冬日正是吃栗子的时候，京中大小点心铺也盛行卖糖炒栗子，整个一条长长的饮食街，属点芳斋做的点心最好吃，自然炒的栗子也最好吃。
　　桓王靠在她的肩头，歪久了觉得脖子有些酸：“点芳斋那么抢手，你没有预定的栗子票，怎么买的来？”
　　王明珠闻言，手自然地伸向桓王，从桓王的领口处往下探，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一直在胸口处寻找，终于从心跳飙升的桓王那里搜罗来了自己早就预备好的两张纸票，正是栗子票。
　　她脸上挂着炫耀的神色，表情是：我会没有准备吗？
　　桓王面红耳赤地叹服。
　　马车行至点芳斋，店铺的门前停好了数个车轿，排着队要领自己的东西。桓王府上若有需求，向来是派下人出去买，由两个主子亲自来的情况还是少见，车夫犹豫地询问“周敬端”，他道：“正好闲着，就当体察民情了。”
　　一体察就体察了大半个时辰，“周敬端”从座底下娴熟地掏出一本薄书，是本月新印好的《南北游记》第十三篇，原下个月才发售，这类经典好书，京中书肆会提前给老主顾们送过去，美名其曰提前鉴赏，顺带着期盼老主顾多多宣传，可以说是很会做生意了。
　　王妃见他看闲书都不避着自己，脸上露了些许喜色，她大大方方地将头靠在桓王的肩上，也一并看看闲书。
　　“周敬端”多年沉迷文字，看书速度极快，为了照顾王妃，半天才翻一页。
　　看到“寒山寺道枫叶萧瑟秋意正浓”这一段，王妃问：“明珠喜欢江浙一带？”
　　“周敬端”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后惊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王明珠”搓了搓下巴：“你夜间的吃食，有许多是那边的风味。”
　　桓王又点点头。
　　王妃捏着下巴，又思索了片刻，才道：“等明年春猎后，我把兵权一交，在朝中挂个闲职，带你上扬州玩一趟。”
　　桓王又惊又喜，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把将娇小的王妃圈进怀里死死抱住，心里乐开了花：“真的！去扬州，那我要吃正宗的蟹粉狮子头。”
　　还没等他再多高兴半晌，外头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似乎是排在他们马车前头的人与点芳斋的伙计起了争执。
　　“我此行特地来买你的炒栗子，你敢说卖光了？卖光了就现炒出来，会不会做生意啊！”桓王掀开帘子，正看见一个衣装华丽的小丫头在前面揪着伙计的领口不放，赫然一副刁蛮霸王的样子。
　　他总觉得那人衣服上的花纹有些眼熟，没等多看，又听见伙计甚是为难地小声说：“小店抢手的吃食一贯是要预订的，万分抱歉，今日的栗子已被订光了，贵客若想吃，不如等明天，我一定给您留着一份。”
　　“不行，”那丫头继续咄咄逼人：“我家主人要用你们的栗子招待贵客，若今日出了差池，你们谁能担得起责任？小心我们告你店大欺客。”看着就要上手将门口摆的摊子掀了。
　　桓王赶紧把帘子一撂，转头紧张地问王妃：“不会是咱们把最后的栗子给订了吧。”
　　王妃淡定道：“我昨天一早就派人来取条子了，怎么算都比他们先。”
　　伙计似乎认出了后面的马车，赶忙擦了擦寒冬腊月里流出的汗，拦住将要发作的丫头：“要么您和后头车里的贵客商量一下，小店愿做些赔偿，让他们把订的栗子先给你们救急用。”
　　丫头一听，二话不说，似是平日里横行惯了，不管礼数地上来就掀别人的马车帘子，正看到里面端坐着的桓王与桓王妃。
　　丫头瞬间变得像被水泡了的炸/药，哑火了，她自然认出了这二位，“周敬端”也认出了她的身份。
　　难怪如此霸道蛮横，原来是华仪郡主身边的大宫女。

　　一出好戏

　　
　　“周敬端”怎么都没能想到，不过顺路买两盒栗子，就能巧遇华仪郡主的大宫女。
　　依旧怎么都没能想到，华仪郡主本尊就在马车上，见了“周敬端”后，非要热情地把两人请进宫里小聚。
　　“周敬端”自认与这女人没什么可聚，但碍于自己这幅身体是人家亲亲表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只得勉强过去。再说了，有真桓王坐镇身边，狂得连老丈人都敢说，还担心狂蜂浪蝶作甚？
　　“王明珠”在马车上抱着两盒冒热气的栗子，面色木然宛如一块陈年老冰，“周敬端”见她好似护崽的小母鸡，屁颠颠凑过去拿了一盒，借着这具身子优异的手劲，飞快地剥出个栗子，塞进她嘴里。
　　“王明珠”深深地看着神情喜悦且一脸讨好的他，认真地嚼了嚼。
　　“周敬端”见她咽下，才又剥一个给自己吃。
　　他边嚼边说：“不要给华仪留。”
　　“王明珠”闻言，也参与了进来，如葱段般细嫩纤长的手指，怎么样也撬不开栗子的壳，使了大力气掰，还险些弄伤手指。
　　“周敬端”赶紧拦下她，抓住她的小手仔细检查，见确实没出血留印子后，才悻悻道：“你顾着吃就行了，这种活儿我来。”
　　桓王习武之人，力大无比，能将王妃一只手拦腰抱起，也能轻易剥完两大盒栗子，两人左一个右一个，吃的有些撑，也有些口渴。
　　“周敬端”再从座位底下娴熟地摸出水囊，顿顿顿灌了几口，毫不避讳地递给王妃，对方神色闪了闪，也接过水囊，不过不像他那样野蛮，保留了姑娘家的体面。
　　如今两人倒越来越适应对方的身子了。
　　或许本就投错了胎，王明珠调皮捣蛋，活像个男孩儿，周敬端沉默寡言，沉静优雅，倒像个女孩儿。
　　坐进华仪郡主暂居的长宁宫，桓王拉着老脸一言不发，只摆弄桌上的茶盏，王妃也不说话，坐姿端庄大气。
　　华仪郡主看也不看王妃，只顾缠着她表哥撒娇：“桓王兄，和我讲讲关外的趣事吧？”
　　桓王心想：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过。
　　他一时不晓得要说什么好，偷偷看了一眼王妃的脸色，才胡乱编排道：“关外荒凉，我只顾打仗，无暇关心其他的，更没听说过什么趣事。”
　　华仪郡主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被驳了面子，她继续纠缠：“折荆同我说，你受了些伤，如今还疼吗？”
　　桓王又偷看了一眼王妃，对方只顾打量茶杯，活像个摆设。
　　既然她没什么意见，他可就自行发挥了。
　　桓王正了正神色，道：“是受过伤，胸口，腰腹，还险些摔断了一条腿。”
　　咳，都是他趁着王妃睡了自己检查出来的。
　　华仪顿时露出心痛的表情，眼泪都涌了出来，看上去带了几分真意。
　　王妃像个事外人，漠不关心地数地砖。
　　华仪郡主见状，百忙之中抽空鄙夷了一番“王明珠”，什么冷血的女人，一点也不关系王兄的伤势。
　　桓王突然话锋一转：“可我觉得，男人有伤，乃是一种荣耀，自从我有了伤疤，我的明珠就更喜欢缠着我了。”
　　华仪郡主的笑僵在脸上，恨得几乎呕出一口血来，王妃猛地一抬头，眼中神色复杂，接着将头扭过去，看样子像是没脸见人了。
　　桓王这段时间，将“我的明珠”四个字，念叨得如同打招呼一般熟练。
　　仿佛他的王妃不是人，而是他镶在心头的一颗明珠。
　　桓王看着华仪郡主铁青的脸色，心情更加愉悦了，他继续道：“不瞒你说，我真后悔往边疆去的时候没把她带着，我的明珠那样好，我本该早些见到她的。”
　　桓王妃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真正地舍弃脸皮去接他的戏。
　　华仪郡主不愧是大阴谋家，并不把全部内心情绪都写在脸上，她僵硬地挤出一个笑脸来，呵呵地说：“那还真是……还真是情深意切啊。”
　　情深意切的桓王扭脸，目光柔和地盯着王妃看，从他抽搐的嘴角中不难瞧出，这人定在心中放声大笑。
　　王妃本着他好我也好的态度，冲他微微一点头。
　　华仪郡主那在外咄咄逼人的大宫女端来一壶热茶，华仪郡主倒了两杯，站起身子来虚情假意地笑着说：“华仪从前一直没机会为兄长与嫂嫂敬茶，如今桓王兄回来了，还请赏脸，务必受妹妹这盏茶。”
　　桓王紧张地看了一眼王妃，这茶突然端过来，还借了敬茶的理由，摆明了就是有问题，可具体能是什么问题，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华仪郡主走过来，近的好似要贴在他身上一般，桓王不动声色地一躲，在两盏茶里衡量了一番，犹豫半天，还是选了右手那一盏。
　　热茶略有些烫，不过还能接受，他品了品，果真是好茶。
　　余下那杯就是王妃的了，“王明珠”刚要接过茶盏，就见华仪郡主突然手一抖，身子一歪，竟当着她的面向后摔去，贡瓷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一朵花，“王明珠”拉也拉不住，桓王倒是顺手把人接进了怀里。
　　怀抱美人、浑身僵硬的桓王愣了愣，接着一脸惊恐地看向王妃。
　　王妃冷漠地回看他。
　　站在旁边一直未出声的大宫女突然“嗷”地一嗓子扑过来，跪下朝着王妃就是三个响头：“还请王妃娘娘放过我家郡主吧！”
　　华仪郡主柔弱无骨地靠在桓王的怀中，委委屈屈地掉泪珠子，微微抬起被热茶烫伤的手，可怜极了：“姐姐竟连一盏茶都不肯受，妹妹哪里做错了吗？就算再瞧不起我，也不该推妹妹一把，呜呜……端哥哥……”
　　桓王听见她的声音，就一个头四个大，本想轻轻推开她，可华仪郡主好似身上抹了浆糊，一直腻在他的身上不肯离开。
　　王妃坐回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接着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那两女一男。
　　“我们华仪郡主的手，是弹琴作画写诗的手，怎么能烫伤了呢。”大宫女眼含热泪，趴在地上沉痛地道。
　　华仪郡主抽抽搭搭：“几日后的诗会若是夺不得魁，我也就没脸下去见我早逝的哥哥了……”
　　桓王闻言心中一沉。
　　华仪郡主早逝的嫡亲哥哥，是先永明郡王，与王家五郎是旧相识，也与幼时的桓王殿下有过君子之交。王明珠曾见过这位殿下一面，敢说满京城除却她五哥外，此人最是风流潇洒气质非凡，仿佛如天上谪仙一般，飘着仙气地在牌匾上题字，险些把她的魂都勾走。
　　可惜天妒英才，这位超凡脱俗的人物没能挺过十五岁，也成了众多京中高门贵女心中一抹挥不去的白月光。
　　也正是故人之托，才会使桓王暗中护着华仪郡主。
　　华仪郡主此刻提起永明郡王，寓意为何不用明说。
　　桓王继续紧张兮兮地盯着王妃，后者面无表情，似乎方才吃多了栗子，发了饭晕，这会儿还有些乏了。
　　既然求不来外援，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对方开脱，他决定自己依靠自己，把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清清嗓子道：“明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王妃闻言瞪大了眼睛，平静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华仪郡主一听，继续依靠在桓王怀里，被烫伤的手颤着抓住他的袖口，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并悄悄冲王妃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王妃无暇顾她，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声音略有一丝诧异：“你说我？你觉得是我干的？”
　　桓王碍于大宫女期盼的目光，无法偷偷对王妃做出暗示的眼神，只好磕磕巴巴地指责她：“在家那么蛮横，在外头也这么……咳，不讲理，她只不过给你敬一盏茶，你就要当着我的面，迫害她？”
　　王妃的表情看上去伤心极了：“你，你说我蛮横！”
　　桓王眼一闭心一横：“对，你这泼妇，原来我从前是看错你了，如此善妒，何能做我王府的女主人？我看，华仪比你乖巧称心多了。”
　　华仪主仆俩看着两人吵架，几乎都要乐出声了，只是还要装作伤心的模样，憋得有些脸红。
　　王妃泫然欲泣，从怀里摸出手帕要抹眼泪，总结道：“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桓王莫名有些脸红：“不知廉耻，待回府我再罚你，要你闭门思过三……一个月。”
　　王妃用手帕挡住脸，声音委屈至极：“不如罚我闭门终身吧，干脆再在京郊广德寺辟出一间柴房，我青灯古佛去算了。”
　　桓王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周敬端，是有多想让我吃香灰！
　　华仪郡主恰在此时出声，来挣个会为人着想的菩萨口碑：“端哥哥，华仪不要紧的，莫重罚了姐姐。”
　　桓王心里编排她：压根就是你自己泼的自己，当然掌握的一手好分寸。
　　华仪又哭哭啼啼地在桓王身上撒了好一阵子娇，王妃冷静下来后，坐在椅子上偶尔也抽一下鼻子，桓王姑且哄好了华仪郡主后，强拉着不知廉耻的桓王妃出宫了。
　　华仪郡主的大宫女远远地盯着夫妇二人消失在视线中，才激动地对主子说：“殿下，看来王爷心里还是有您位置的。”
　　华仪郡主红着眼圈，此时表情竟与方才完全不同了，美则美矣，眉眼间却尽是算计，好似换了个人。
　　她优雅地理了理在桓王那边蹭乱的发髻，骄傲地说：“那是自然，就算不看哥哥的面子，也还要看我们多年的情分。青梅竹马之约，岂是她半路上跑出来的一个王明珠能赛得过的。”
　　大宫女使劲地点头：“殿下嫁进桓王府的事也指日可待了。”
　　华仪得意地笑了笑：“不急，等王明珠被休弃了，我再风风光光地嫁进去，做他桓王的正妃。”

　　明园诗会

　　
　　这天，桓王夫妇的魂魄难得在自己身上，便在家置办年货，顺道商量年礼要如何准备。
　　丫鬟圆圆将新裁好的衣裳端去给王明珠看，几身朱红色的绸缎冬衣，其中有一件绣了朱雀，针脚细密，品相好极了。王明珠将那件衣裳抱在怀里，抚摸着柔顺的布料，别提有多开心。
　　圆圆又叫人端上来几件冬衣，瞧着也是新裁的，墨色的那一件上面也绣了朱雀，她道：“王爷，这是娘娘特地也给您订的。”
　　周敬端瞥了一眼衣裳，似乎不是很关心，仅摸了摸布料就叫人放回寝房去了，接着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问王明珠：“城南锦绣庄？”
　　王明珠依旧对新衣裳爱不释手，仿佛仍是个期待过年的小孩子：“对。”
　　周敬端点点头，淡淡道：“王妃如何晓得我的尺码？”
　　王明珠一愣，欲言又止，脸色渐渐由白转红。
　　周敬端扬起眉毛，似乎很满意她的脸色，又去翻他的王府账目了。
　　七年时光，桓王府上下财务都由王明珠一手掌管，几乎没有借账房的手来料理，倒是打理的井井有条，每一笔账都有来有往，条理清晰，让人看着就觉得畅快。
　　“女眷送钗环，男丁送茶酒，再择亲近的另送些摆件玩物，就按你往年的办吧。”周敬端随口说道。
　　王明珠点清了王府库房中的珍宝器具，提笔记名单时，哀哀地小声说道：“你的兄弟姐妹也太多了，每逢年关要送出去不少东西呢。”
　　桓王周敬端在家中也排老九，上面两个兄弟六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三个妹妹，逢年过节确实少不了往来。
　　周敬端忍着笑意反击这个小财迷：“你以为你家的兄弟就很少吗。”
　　“那……那我，”王明珠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道：“我就三个小侄子，每年的压胜钱都是我掏私房钱买的，给家里的年礼也尽是从嫁妆里拿的，什么时候花过你分毫。”
　　周敬端沉默着，难怪他在账本上只见王家人回的礼，没见过送的，感情都是他的小王妃用嫁妆补贴上了。
　　王家虽有荫封，但也不是富户，再者家里那么多人，平分下来，她能有多少嫁妆拿出来？
　　他即刻命人从库房里搬来一箱从边关带回来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满满的番邦宝物，有巴掌大的红宝石，也有各类奇珍玉器，都是在京中难能一见的珍惜品相。
　　“本想等你生辰时给个惊喜，如今看来要另准备了。”桓王淡淡地说：“既嫁进我府，我的东西，你都可以随意用，那般见外，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桓王竟这么有心，王明珠随手拿起一件玉雕的小老虎，工艺精美栩栩如生，惹人喜爱。
　　“我发财了。”王明珠笑着落笔：“那我要另送五哥一面白玉屏风，再送二嫂嫂十二件金器。”
　　周敬端财大气粗道：“王权大约更喜欢手画的屏风，不如送一件玉的和一件木的。”
　　两人计划了半天年礼的细节，又指挥下人采买红绸布，接着亲自动手糊红灯笼，瞧上去真像一家子人。
　　第二日，周敬端收到邀约，带着赖床结束的王妃前往明园参加冬日诗会。
　　京中的诗会，本是文人雅士借机显露才学，以好挣得名声与赏识的机会。前些年景王殿下觉得太过风雅不切实际，强行给改了规矩，定下琴书画诗四道考核，谁人最终胜出夺了魁，不仅有他赏的彩头，还有面圣的机会。
　　这类的事，桓王本不感兴趣，王妃也不太在意，只因年年四魁中，必有一个姓王，她若想看，回家去看多好，还不用见到积极参与其中的华仪郡主。
　　自打桓王归京以来，各路人士纷纷上门拜会，他只挑认识的人见，其余的则找理由拒绝，省去了许多杂事。可这回不太一样，今日诗会是由他多年至交、京中大才赵公子所办，请柬上说定要胜得他满地找牙，唯有胆小怕事之辈才会拒绝。
　　激将法一出，桓王虽不争强好胜，但也想见识见识对方满地找牙是个什么景象，遂欣然前往。
　　王明珠在车上打够了哈欠，下了车后被冷风一吹，瞬间精神许多，周敬端不动声色地为她整理好锦袍，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进了明园后，直接拐入一条安静的长廊，走至尽头，寻见一个不好找的厢房，一推门，里面早就坐着那位赵公子。
　　赵公子抬头见来者，两眼一亮，抱拳敬了敬：“周兄好，嫂嫂好。”
　　头回被人敬重地叫嫂嫂，还是被这个长相妖艳的俊郎君喊，王明珠脸都红了些许，差点左脚拌右脚地行个大礼。
　　周敬端见状，面无表情地轻轻一扶，后照着花痴王妃的屁股就是一拳。
　　赵燕赵公子见此也只是体面地笑了笑，此人眉目舒朗，双眼狭长，看上去竟有些男生女相的媚态。他道：“许久未见周兄，愈发神采奕奕，边境平安否？”
　　周敬端回他：“尚可，契丹与燕落国皆无纷争，天下太平，也能容你我在此小聚了。”
　　赵燕只是笑笑，又去问王明珠：“依嫂嫂之见，今日四魁首的名单都有哪些？”
　　王明珠略微思索后，道：“大约有我王家一个，应当也有赵公子一个，剩下的不太好押，或许有华仪郡主吧。”
　　虽说华仪郡主心机深重，可也是悉心教养出来的皇家闺秀，若有心参与自当得一个彩头。
　　赵燕微笑着问：“嫂嫂不打算占一个？”
　　王明珠闻言连连摆手：“我……我从来没参加过什么诗会，自然是不够格的。”
　　周敬端在一旁适时开口：“王氏岂有无才之人，夫人怎可自轻自贱，不如替我赛一赛这狐狸头。”
　　赵燕也道：“我不介意，不晓得嫂嫂的意思？”
　　王明珠只好半推半就地应下来。
　　午后，赵燕桓王夫妇三人，与一众参赛人员齐聚明园烟波湖旁。景王府来了个笑眯眯的仆从，送来四样彩头，一把焦尾琴、一套湖笔、一捆绢本、一盒徽墨，并四颗东珠，一齐摆在桌案上。
　　赵燕一介白丁，也敢偷着向周敬端调侃景王爷：“年年都是这一套。”
　　周敬端道出内情：“夺魁之人，大多不在意这彩头，重要的是面圣。”
　　王明珠听得愣神，她一直盯着四颗东珠看，眼神有些痴迷。
　　周敬端发现后，俯下身子在她耳边道：“府上也有。”
　　她刚想对此人抱怨“那是你的不是我的”，一扭脸就瞧见不远处有个素衣淡衫的姑娘，正死死地盯住她，眼神怨毒，仿佛自个儿欠了人家八百吊钱。
　　这眼神十分熟悉，往日在华仪郡主脸上也见过，王明珠一激灵，看了看身边这个恍然不知自己是万人迷的大个头，有些郁闷。
　　不看不要紧，两人目光一对上，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一阵头晕目眩脑壳发昏后，两人互相搀扶着对方，再睁眼，竟又换过来了。
　　“周敬端”忍住笑意，半懊恼半幸灾乐祸地一拍脑门，语气沉痛：“看来只好拜托我的明珠为我夺魁了。”
　　桓王妃：“……”
　　桓王妃：“我要三盒栗子。”
　　桓王：“那我要三颗东珠。”
　　“王明珠”再深深地看了一眼这财迷，叹了口气，不晓得上辈子是冲撞了哪位神灵，才会娶到这么个王妃。
　　桓王脚下生风，屁颠屁颠地为桓王妃取报名表了，看那疾步如飞的架势，怕是要把王妃塞进全部的比赛里。
　　先前去给景王府下人发赏钱的赵燕公子走了回来，他笑得十分客气，对王明珠道：“景王殿下已求来陛下恩典，晚上宁西楼宴请四位魁首，希望在那时也能见到嫂嫂。”
　　他的嫂嫂一脸木然，极为勉强地点点头：“哦。”
　　赵燕也不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他自个儿本来也没热到哪里去，再特地交代了一番比赛规则，就被人喊去侃天侃地了。
　　桓王恰好填完报名表，面带笑容地走回来，还哥俩好地一揽王妃，使劲拍她的肩膀：“为我的明珠加油鼓劲。”王妃则是一脸菜色。
　　“桓王兄。”身后突然传来一句问候。
　　听这熟悉的声音，不用猜就知道又是华仪郡主，这女人仿佛无孔不入，就连手被“烫伤了”还要坚持来参加诗会，目的就是要延续她多年来一直位列魁首的荣耀。
　　她大约是来到了自己的主场，平日温和的面容也带上了几分骄傲：“若是在赛场上能遇见王兄，可要放些水给妹妹呀。”
　　桓王嘴角抽了抽：“郡主天资聪颖，本王望尘莫及。”
　　华仪郡主故作娇羞地低了低头。
　　桓王话锋一转：“所以，本王让府上这个吃白饭的上阵了，让她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华仪郡主似是才瞧见端哥哥旁边站了位王妃，尴尬地笑了笑：“王妃姐姐报了哪一项呀。”
　　桓王脸上带着真正的骄傲：“四项都有，她若一个都没胜，本王就罚她睡书房。”
　　王妃闻言，饱含怨念地看了他一眼，心想：难道她现在不像睡在书房一样？
　　华仪郡主内心咬牙切齿，脸上依旧端庄：“哈哈，那……就祝姐姐夺魁啦。”

　　小小意外

　　
　　桓王爷往凉亭一坐，四下里无人敢吱声。
　　众人心中皆有疑虑，诗会中的参与者向来是家中主事的那个，甚少有成了亲的男儿肯在这边干看着，各个人都将八卦的眼神投向桓王，莫非这位才刚回府小半个月，就被那凶悍的婆娘训成了妻管严？
　　桓王本人倒不是很在意，他只顾品着桌上的甜点，小风一吹小嘴一嚼，吃的十分惬意。
　　没过多久，来了位贵客，他由一群人拥簇着，身穿宝蓝色长衫，肩上随意披了件白狐裘，手里拿了把玉折扇，风风火火地大步走来。
　　桓王对此人眼熟的不能再眼熟了，从小到大，但凡她五哥王权踏足的地方，必定有此人出没，他与周敬端有三分像，更多了些贵气，是个十足风流的王爷。
　　这位十足风流的王爷便是此次诗会的赞助人景王殿下。听闻前几年生了场大病，好赖是醒了，从此之后面上便带了七分病态，仅这几步路走下来，看他面色苍白的模样，不晓得内情的人，大约就以为他要归西了。
　　景王挥手叫仆从退下，自个儿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对桓王道：“回京这么久，也不说来见见我，若不是赵燕亲自写帖子请你，你还不打算来吧，好啊，边关冷风一吹把你心都吹硬了。”
　　桓王不知该如何回他，自个儿也不清楚周敬端本人的意思，看这连珠炮一般的突突问罪，难怪五哥从前不爱搭理他。
　　言多必失，幸好周敬端是个天性沉默的人，他仅故作高深地扫了一眼景王兄，什么话也没说。
　　景王不怕丢面子，最擅热脸贴冷屁股，从前他就是这么絮叨王权的：“我知道你还生着气呢，可那时候不是没办法嘛，陛下这人你也明白，老笑面虎了，从小到大所有缺德事都让我做，我……王兄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桓王听得云里雾里，依旧不晓得他要讲什么，只好继续保持冷漠的态度，这回连眼神都不施舍了。
　　“好好好，”景王赔笑道：“你昨天传人给我带话，要我府上二十斛东珠，我翻箱倒柜地搜罗，都给你备好了，这下总能原谅我之前给你塞侧妃了吧？”
　　桓王心里一震，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令他一时有些承受不住。
　　景王继续旁若无人地絮叨着：“侧妃你没收，还拿了我的东西，怎么算都是我略亏，不过哥哥不计较得失，咱们全当此事翻篇了。王家九姑娘竟有这么大的魅力，她把你迷得，郡主不要公主不娶的，想当年，迟御国女王求你做王夫，以国为聘你都不肯，怎么，不喜欢塞外风情，偏沉沦京都名姝？”
　　桓王的脑海里像是被雷劈过了一遍，此刻遍地焦土，早找不回自己的语言功能了。
　　景王促狭地笑着，啪地一声打开折扇，四处张望了一遍，问：“哎你掌上明珠呢，这儿怎么就坐着你一个孤家寡人？”
　　桓王张了张嘴，丢下一句：“呸，碎嘴王爷。”便赶去赛场找桓王妃了，独留下景王一头雾水。
　　匆匆疾行致赛场围栏处的桓王顿住了脚步，觉得自己有些草率，他心里火急火燎的，被风一吹，额头竟冒了汗，他盯住自己的脚尖，稳了稳心神，再越过人群往桓王妃那边看去。
　　说是围栏，其实十分简陋，布条系起来围了几棵树，圈了个地界，摆了几十张桌子，就算赛场了，毕竟真水准在哪儿都能发挥稳妥，在座的都是有修养人士，都能理解‘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八个字。
　　第一场是“字”，考生随意发挥，半个时辰须得作完，如今已过了三刻，便有许多人交了答卷，桓王遥遥望向身穿月白色便服的王妃，眼中带了一丝急切。
　　桓王妃镇定自若，掩饰住被赶鸭子上架的窘迫，行云流水十分顺畅，恰巧在桓王刚站在此地不到一盏茶的时光，便写好了一篇。
　　唯一美中不足是，她在写花押的时候，不小心将周敬端常用的“桓”字写了上去，她沉默良久，只得强行改作“桓王妃”。
　　不过在外人的眼中，倒像是她在暗中炫耀着自己的身份。
　　尤其是有心之人，例如华仪郡主，偷偷去瞧她的字时，被这傲气十足的花押给气得咬碎了银牙。
　　一出围栏，就见桓王在出口处心事重重地等她，王妃扬眉看着他，意思像在说：愁什么，都给你搞定了。
　　桓王此时哪还有争强好胜的心，他气血翻涌，只想问个明白，被冷风一吹，却又明白这事儿不好开口，问了能有什么好处，能被周敬端看上是她的福气，她只用过她的悠闲贵妇生活不就好了。
　　可她认为，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心生爱慕，况且是他们这类特殊的、七年没有见过的夫妻，是怎样的执着，从前又发生过什么故事，才能得到这位天之骄子的垂青？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王爷，在半个月之前一直都是个陌生人，不过空挂着夫妻名分罢了，他们又能有多大的前缘？
　　满心问号，直到见着王妃那张牌匾脸之后，都被她按回了肚子里。
　　她总觉得，如果这么贸然问下去，一定有什么后果在等着她。
　　于是她只是轻轻一笑，凑过去捏了捏王妃的小脸，说道：“你真棒。”
　　同时出来的赵燕赵公子听见这话，差点没一个跟头栽倒。
　　桓王夸人？闻所未闻，怕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
　　桓王不捏她不要紧，一捏，两人就再度头晕起来。
　　有过数次经验的二人只是互相搀扶了一下，防止对方昏倒，在外人眼中更像是夫妇之间的腻歪，独身多年的赵燕看着两人抱来抱去，不免小声坏笑着调侃：“大庭广众，光天化日啊。”
　　周敬端拿回了自己的身子，一睁眼又是满脸被冰冻过的木然，他面无表情地，一把将桓王妃再度揽进怀里，揉揉她的肩，又矮了矮身子，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娘子辛苦了。”
　　王明珠羞涩之余，又瞧见华仪郡主在不远处，装作不在意地往这边瞥，却正正好好瞥见这一幕，气的脸都要拧起来了。
　　不过她可没工夫炫耀，马上就是“琴”的较量了，重点是，她不通音律。
　　她先前刚经历过一场内心的天人交战，把到嘴边的话死死咽回去，已费尽了她的心思，她已山穷水尽，完全想不出该如何应对了。
　　所以她索性破罐破摔地，回头抱了抱她家桓王爷的腰，沉痛道：“王爷，我尽量不拿倒数第一。”
　　周敬端扬了扬眉毛，这在他脸上已经算是很大的表情了，他似乎很开心地拍了拍王妃的后背，宽慰她：“第几都不打紧，家里东珠有的是，实在不行，等六月我亲自给你捞。”
　　这句话正好戳中王明珠的心窝，她眼泪都要掉出来了，赶紧跑去琴赛那边候场。
　　周敬端就这样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走远，回头却还发现有个赵燕在眼含深意地看着他，他一挑眉，意思是：有意见？
　　赵燕拍拍手，道：“你还是以前那个周敬端吗？你当年，凡事都要争第一，不把第二干稀碎都不罢休，莫非在边关吹了七年风，被吹得摧枯拉朽，胸怀宽广到这种境地？”
　　周敬端斜了他一眼，略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道：“等你有了心上人，再和我论这个。”
　　赵燕笑而不语。
　　琴赛并不是所有人一齐上场的，要随机抽取挨个来，每人一盏茶左右的时间，坐在凉亭中，也是自由发挥。
　　不过在王明珠那里，自不自由都无所谓，反正她很自由，自由到连一首曲子都不会，只得随心所欲，瞎弹一气。
　　人倒霉是连着来的，她刚走到琴的赛场，就被抽中了签子。
　　她远远地瞧见华仪郡主那个大宫女的身影，疑惑的是她主子在这边，这家伙怎么溜得那么远。
　　她也只是想想，两只手伏在琴上，看似淡然，实则凌乱。
　　五哥，我错了。她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听你教琴。
　　她作势要临场发挥了，刚随手弹了几个跑到天边外的音，就被指尖突然传来的疼痛惊了一跳，往琴身上看去，七弦竟被她弹断了。
　　王明珠不动声色地捂住流血的手，捉起那根弦捋直后，在断裂处看到了整齐的切口。琴弦由蚕丝制成，轻易不会断裂，更何况是赵家收在明园里的好琴，就算年代久远，也不至于弹两下就垮。
　　她默了默，不晓得该高兴还是该愤怒，最后突然大叫一声：“哎呀！”也不晓得是不是脑子迟钝，以至于慢了半拍。
　　她赶紧挤出两滴眼泪，甚是委屈地弃琴而去，出了赛场直奔桓王那边，趁华仪郡主还没和周敬端搭上话，赶忙娇滴滴地扑了过去：“王爷！妾身手好疼！”
　　她直视周敬端的眼睛，赶紧又挤了些泪，对方紧张地握住她的手查看伤势，目光却与她相对，内里的意思明显就是：你装蒜。
　　王明珠才不管蒜不蒜的，能膈应华仪郡主就赶紧膈应：“呜呜，我好难过，王爷快抱抱我，我的手伤了，接下来的比赛没办法参加了，好遗憾啊。”
　　周敬端分明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喜色，在心里责备这个人真是不知轻重缓急，然后不紧不慢地道：“啊，我的明珠好惨。”
　　王明珠头回从他嘴里听见那四个字，听得她心里砰砰地乱跳，一时间脸都要红成血色了。
　　“可是，”周敬端继续淡淡道：“之后的诗赛，用不上手啊。”
　　王明珠轻轻地瞪了他一眼，一旁的赵燕哈哈大笑起来。

　　诗会结果

　　
　　桓王妃手离奇割破，又以失血过多头晕为由，辞去了接下来的比赛，跟桓王坐在一处离众人远远的小凉亭里，面前摆了一排茶点。
　　桓王有意调侃她，他问：“你舍得那三颗东珠？”
　　王妃不以为意，嘴里没出息地塞了许多糕点，她搜肠刮肚好不容易凑出来个哄人的情话，口齿含混地回他：“有你这么个宝贝在家里镇着，赛过无数东珠。”
　　桓王脸皮比她厚多了，听见这话也就是浅浅一笑，顺手从桌案上给她递了杯温茶。
　　王明珠吃的很欢快，一会儿来了句：“赵公子好品味，家里的茶点真是不一般，胜过宫里与咱们府上，过几天我要找他偷偷师。”
　　周敬端闻言扬起了眉：“你一个已婚妇人家，见他一个丧偶多年的，问过夫君意见了吗？”
　　王明珠只觉得他重点放错了地方，殊不知自己也有点歪，她又喝了一口茶顺顺，才道：“赵公子竟有过婚配？这般风度的人，会甘愿不娶续弦？”
　　周敬端有些吃味：“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王明珠抿抿唇，拉着周敬端的衣角扯来扯去，带着些撒娇意味地，大眼睛眨了又眨：“我就是想知道点儿八卦嘛，夫君，你肯定会告诉我的，对吗？”
　　她拿捏住了桓王的心思，那句“夫君”很令对方满意，于是他轻轻弹了王明珠的脑门，才缓缓道来：“是五年前，他成亲前还热闹了好一阵子，不过成亲当晚，他的配偶就跳池自尽了。”
　　王明珠吃惊地捂住了嘴：“难道对赵公子不满意？”
　　周敬端故弄玄虚地盯着她看，先是对赵燕这段情表达了三声叹息，又摇摇头，仿佛是什么话本子里那类最虐心虐身的故事，令他这个旁观者加局外人都难免为之动容似的。
　　他道：“说点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王明珠闻言，死死抱住他的一条胳膊，撒娇似地晃来晃去，拿出她从前哄她八个哥哥加一个老爹的功夫，又眨眼睛又央求的，使了半天手段。
　　“不，是别的原因。”赵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把桓王的小计谋给破了，面上依然笑意满满，全然不像是死了老婆的人。
　　这也忒没心没肺了，王明珠心想。
　　赵燕扫了一眼桌上摆的盘子，大多都已见底，料想客人对此很欣赏，便大胆地发出邀请：“若二位对寒舍的招待很满意，大可随时前来，不过我一般住城南离西园，若要拜访还是去那边合适。”
　　城南住的都是商贾富户，原来赵公子除了诗文雅赋外，还对经商有研究，这点倒和王家二郎很像，王二郎王槐十五岁上就暗中摸索些小生意，为此还差点与王家那食古不化的老爹闹掰，最后在全家人的鼓励下踏上了经商的不归路，如今人远在金陵，化名李二槐，早年就做了商会会长，腰缠万贯很是有钱，平生最喜欢修寺庙积德。
　　在王权干出一番事业之前，王明珠最喜欢她二哥了，没事就喜欢往他那里跑，吃穿用度的奢侈都是从他那里学的，大小喜欢经商人士，一听这话立刻两眼放光：“赵公子也经商吗？有多少铺子，酒楼与糕点铺的师傅是从扬州请的正经师傅吗？”
　　赵公子打开折扇一笑：“瞧你说的，师傅哪有不正经的。我倒没那么大面子请扬州的，不过有许多酒楼与糕点铺倒是真的，城中的点芳斋与七香楼，正是其中之一。”
　　点芳斋不用说，七香楼则是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内里总结了八大菜系的优点，又延续前朝酒楼特色，率先推出了外送服务，里面所有的碗筷用具都是百里挑一的上品，订位置的人排到了下月中旬，如今一座难求。
　　难怪能与桓王做朋友，还巴结到了性情古怪的景王，没点能耐还真不行。
　　王明珠眼中仰慕之情不用言表，赵燕笑着道：“改日请二位上我七香楼吃酒。”周敬端则一把将王妃拉回自个儿边上，在这不坚定的人背后轻轻拍了一掌。
　　她立马回头，眼中饱含调侃之意：“王爷是醋了吗？”
　　对面的赵燕噗地一声笑出来，周敬端反应迅速，伸手一指无辜的赵公子，不屑道：“他也配？”
　　赵公子摸出一块什么东西去丢他。
　　周敬端眼疾手快地接住，仔细一看是块令牌，上面刻了个“燕”字，大约是他赵公子的手牌。
　　“二十九日晚，拿这个来我七香楼，不用订座直接上九层。”赵燕公子一诺千金，对朋友也很慷慨，就这么把最抢手的位置给了出去。
　　王明珠扒着周敬端的手心看了看令牌，有些担忧地对桓王说：“咱们白拿他的，这合适吗？”
　　没等周敬端解释，对面的赵燕就嘿嘿一笑道：“不瞒嫂嫂，我其实是外邦人士，初来此地时，身无分文且语言不通，还是桓王殿下相救，我才得以在京城中混下去，如今能有这番基业，他是首功。”
　　周敬端对这番恭维毫不客气，立马道：“对。”
　　意思就像再说：你与其崇拜他，不如崇拜你夫君我。
　　王明珠仿佛在周敬端的身后看见了开屏的孔雀尾羽。
　　她眼睛亮亮的，险些晃了周敬端的眼，她谄媚地说：“夫君真是慧眼识人，那快看看我，看我适合做什么？”
　　周敬端郑重地把她看了个上下，故作高深地略微沉思后，缓缓道：“你最适合做我的王妃。”
　　赵燕在对面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
　　三人又互相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一直在赛场密切关注魁首动向的景王，手摇折扇迈着大步寻了过来。他刚坐下，顺便摆摆手令要下跪参见的赵燕起来说话，抓起桌上随便谁的茶盏一饮而尽，大约是赶过来的一路太匆忙，把他给渴极了：“魁首出来了。”
　　赵燕也很关注这个，忙问：“有几个姓王的？”
　　王明珠仔细回想，方才似乎没在场上见到过自己家人。
　　景王朝着桓王夫妇笑笑，道：“小弟媳一手大字苍劲有力，实非寻常文人能有，那一篇凤求凰属实镇住了全场，甚少有人觉得她写的不好，字这一魁首就归你了，恭喜恭喜。”
　　王明珠心里又惊又喜，脸上还有些心虚，没想到桓王能文能武，真替她拿回来了个名次，那晚上岂不是要进宫面圣，还要见那杀千刀的华仪郡主？
　　景王又对着赵公子笑：“你就差一步，画被另一个小黑马截胡了，琴好歹列入了三甲，可惜又被华仪那丫头占了首。剩下的诗你又不乐意参加，觉得他们酸不拉几的，我恰好也这么觉得，就没看，爱谁谁吧，反正是个腊八蒜。”
　　赵燕似乎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叹的却不是自己：“往年若王权来，哪还轮得到什么黑马蒜头。”
　　“五郎他不乐意来。”景王对她哥知根知底：“他有了功名有了官职，抢别人的机会干什么，他一向心黑，就这点好的，格外招人稀罕。”
　　在场其他三人都晓得他与王家五郎的那点风流事儿，见此都笑了一笑。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侍从，对几位说道：“诗的魁首也出来了。”
　　四人忙前去探看。
　　是一位长相颇俊的秀才，倒不像几个人暗中猜测的什么穷酸人士，此人身长玉立，面皮比一般姑娘都白，看上去敞敞亮亮，有些小白脸的潜质。
　　王明珠盯着看了一会儿，周敬端在背后又捶她了一拳。
　　景王为几个魁首都发了奖，并约好了晚上宫中宁西楼小宴，请各位务必赏脸，届时陛下也会去。
　　王明珠抱着得来的湖笔，手里又塞了只大个的东珠，站出来另拉了一波仇恨：“可以携带家眷前往吗？”
　　家眷周敬端站在她旁边，用“敢说不你试试”的眼神盯着他王兄猛看，看的景王心里发毛：“自然可以。”
　　几个人在园子里边逛边聊。
　　“可惜呀可惜。”赵燕大冬天摇着扇子，也不嫌冷：“我这回就不掺和了，希望各位玩的愉快。”
　　周敬端仿佛看破他了一般不说话，景王在旁边戳他：“你哪回夺过魁首？让给你你都不要。”
　　赵燕笑而不语。
　　王明珠听不懂这三个男人打的哑谜，只好问她家王爷：“赵公子是不稀罕那些虚名吗？”
　　景王嘿嘿一笑：“他是和宫里头那个有仇。”
　　普天之下，谁敢和皇帝有仇？况且有仇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混，且混的这么成功，王明珠突然觉得，对赵公子的敬仰更加深厚了。
　　敬仰之余，另有担忧，今夜一定又是一通麻烦，不过她能带着桓王去，还怕什么？
　　王明珠抽空去瞥了一眼“画”的魁首，想瞧瞧那是个怎样的人物，能把赵公子都给比下去。扭脸却看见一位个子小小的风雅人士，穿着淡青色长衫，胸口处微微隆起，在白皙的小脸上贴了两片假到不能更假的胡子，还拿着扇子遮遮掩掩，仿佛见不得人一般。
　　这人的脸，怎么看怎么眼熟，就是不晓得在哪见过，引得王明珠思考了一阵。
　　三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看还好，一看惊住了三个人。

　　宫中小宴

　　
　　王明珠自然不识，她不常进宫也不晓得此人的威名，可那两个姓周的却知道的不能更知道。
　　桓王站在原地不动，景王急匆匆冲过去拽着‘他’的手腕，强行把人拉了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训：“你怎么在外头？太后不是罚你给我抄佛经吗？”
　　对方小小一只，比较起来竟还差了王明珠一些，只见‘他’想跑也跑不掉，委委屈屈地不敢看景王的眼睛，自然连桓王的鞋都不敢瞥，支支吾吾地说：“我……庙里太闷了，我就让小平子先顶着，想跑出来玩玩……”
　　“玩？”景王另一只手去捏她的小肥脸：“你先前把我书房桌案上的那只溢彩琉璃盏拿去做嫖资的时候，也想着要玩？玩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去那种地方玩什么？”
　　王明珠大吃一惊，面前这位还不知晓身份的丫头居然比她还胆大包天，不仅敢去嫖，还敢动景王书房里的物件，要知道，景王的书房是他最宝贝的地界，里面装的全是她五哥王权送的东西。
　　“景王兄……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我这一回吧，璧儿知错了……”小丫头颤颤巍巍地说。
　　王明珠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位姑娘原来就是本朝最小的玉棠公主，是景王和桓王的十三妹，如今年方十六，正是青春年少的日子。而她王明珠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是这位小姑娘名义上的嫂子了。
　　赵燕突然义正言辞道：“周敬微，怎么能这样对咱妹妹，快松开她。”
　　景王一听这称呼，下意识就松手了，接着迅速反应过来，呸了他一声：“谁跟你咱妹，爷想捏谁捏谁。”
　　桓王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两人一眼，赵燕趁这功夫凑到玉棠公主身边，轻轻揉了揉她略肿的小脸蛋，十分温柔地道：“妹妹，疼吗？”
　　玉棠公主穷极此生，头回见到除了王权外，另一个能喝住她骁扬跋扈的景王兄之人，见到救星一般扑了上去，也不顾男女有别了，嗷嗷道：“哥哥，他是坏人，他欺负我。”
　　王明珠突然觉得此景有些眼熟，扭头去看周敬端的脸色，对方自然与他也是同样的想法。
　　这似乎与之前他们两个联手气华仪郡主时，有些相似。
　　赵燕也没在意男女有别，大约真把她当做了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宽慰她，扭脸对一头雾水的景王道：“若是一直把小姑娘关在家里，不见外头的阳光，那么封闭，如何得到历练？”
　　景王吐槽：“若是一直让她在外头，得到历练的就是她三个皇兄与全京城的未婚男子。”
　　王明珠瞪大了眼睛，这世间竟有与她相同爱好且大胆奔放如斯的姑娘，还是位嫡公主，看来过不了多久，这人就会立府收面首，真正展开她的伟大抱负。
　　走了她设想过却不敢行的路，王明珠仿佛见到多年老友一般，眼眶激动地湿润了，她走过去握住玉棠公主的手，心想这玩意儿可比折荆公主那个女疯子好玩多了，问道：“妹妹可曾看过话本子？”
　　玉棠公主知道她，当初桓王兄力排众议、执意迎娶的王家九姑娘，不光在京中是个传说，在宫里也是个有名的人物，大家都怀疑她至少会点儿蛊术。她回：“看过，《南北游记》，《四方奇谈》，《子虚国传说》。”
　　王明珠一听，完全符合她的挚爱书单，接着问：“前朝古书可有看过？”
　　玉棠公主回：“《北秦爱情故事》，《金陵有佳人》。”
　　余下三个男人眼睁睁看着两个姑娘蹦了起来，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又抱作了一团，总之很激动很喜悦，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没想到嫂子也有这般爱好。”玉棠公主亲切地拉住她的手：“宫里的姐姐们都不喜欢那些，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后我定常来桓王府找你，你也要多多来宫里见我！”
　　两个姑娘又是好一通叽叽喳喳，景王在旁边偷偷对桓王道：“你的掌上明珠跟玉棠有一样的爱好？那你的日子真是……”
　　桓王轻哼一声，心情不言而喻。
　　赵燕用扇子支着下巴，盯着两个小姑娘看了半晌，末了，凑过去悄悄对两个王爷道：“玉棠公主……”
　　景王挑眉：“怎么了？”
　　赵燕认真道：“好可爱。”
　　桓王默了，不晓得要补充什么，景王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不如你改天去太医院瞧瞧眼睛吧。”
　　晚膳时分，四魁首加一个家眷，齐聚宁西楼。
　　皇帝穿了一身简单的便装，与景王坐在一处，两人看上去像是兄友弟恭，桓王却拉着王明珠偷偷讲解：其实这俩人关系一点都不好。
　　王明珠用眼神询问：为什么不好？
　　桓王弹她的脑门，小声说：“夺嫡。”
　　他不说，王明珠都差点忘了，当年先帝病重，景王趁乱逼宫，险些成功，后来被押在天牢里，时任太子的今上不知与先帝商量了什么，竟没把他乱刀砍死，而是派他与前来和亲的燕落国长公主成亲。
　　后来又不知怎地，那公主一刀捅了景王又跑了，景王昏迷，沉睡了三年才醒，醒来京都大变天，皇帝换人了，老婆跑了，他却还是景王，陛下的亲五弟，比远驻边关那个九弟还亲。
　　当年的太子与景王好得穿一条裤子，逼宫时景王没忍心一剑砍了他，最后秋后问斩，太子也没把他送上黄泉路。
　　两股势力的明争暗斗都如过往云烟般消散了，从前两个人的母妃斗的恨不得对方被天雷劈死，如今也都没人敢提了，毕竟，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上首的皇帝笑吟吟地举起一杯茶，冲着在座所有人道：“朕还喝着药，今日便以茶代酒，恭贺各位取得名次。”
　　桓王不动声色地把茶盏放在王明珠手里，换了她攥在手心的酒杯，往上敬了敬，一饮而尽。
　　席间，皇帝自动忽略了与皇家沾亲带故的其他三个魁首，专挑“诗”的魁首问些文学问题，王明珠以貌取人先入为主地以为那是个纯纯小白脸，没想到这几个问题下来，那白脸男子对答如流，且见解独到，对一些不好解释的东西都能找出合理的讲述，皇帝越听，心里越高兴，爱才之心蠢蠢欲动。
　　皇帝问他：“为何不考个功名？”
　　白脸男子回：“已中了举，只因家中母亲病故，未参加今年的会试。”
　　皇帝见此人确实是个好苗子，思想才学等都很合他的意，便想先将他提拔在身边，做个什么闲官。
　　可这男子却不太懂得看别人脸色，他义正言辞：“此官职并非正当科举所得，愿陛下遵循先人规矩，若真有意提拔草民，不妨再等三年。”
　　玉棠公主担忧地看了一眼上首，哪有人敢驳皇帝的面子，这白脸男人长的是好，就是缺了些心眼。
　　哪知皇帝不怒反笑，一副脾气很好的明君模样，道：“如此忠孝之辈，天下罕有，朕不介意等你三年。”
　　一扭头，冲着王明珠，依旧一脸微笑：“听敬微说，桓王妃写得一手好字？”
　　王明珠愧不敢当，心虚地道：“小小才艺，难入尊眼。”
　　“弟妹谦虚了。”景王插话道：“那篇凤求凰，属实霸气外露，十分凌厉，就是当年的王五郎也比不上。”
　　“凤求凰？”皇帝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老九当年最喜临的不正是凤求凰帖。”
　　王明珠突然有些紧张，在袖子中掐紧了手心的肉，心蹦得厉害。
　　景王与皇帝对视一眼，前者噗地一笑，差点把紧崩成一根弦的王明珠给吓得仰过去。
　　景王笑道：“你们夫妇两个的默契，真让人羡慕。”
　　一直默不出声的华仪郡主猛地抬起头，因动作激烈险些扭到脖子，她凝视着坐在对面的桓王夫妇二人，眼中蕴含了滚滚阴云。
　　她突然提议：“早就仰慕姐姐的字，今日华仪想要求一幅回家珍藏在书房里，不知可否……？”
　　这便是对王妃的怀疑了。
　　她仔细看过那副字，笔法苍劲有力，绝非寻常女子可以写的出来，她不信，先前那么唯唯诺诺任由她欺辱的王明珠，能写出来这么有力量的东西。
　　景王笑道：“只晓得华仪常夺‘琴’魁首，原来对字也有研究？”
　　华仪郡主温婉一笑：“只临过几幅字帖，算不上有研究，正愁没人为我指点呢。”
　　王明珠偷偷瞥了一眼桓王，后者一言不发，轻轻捏了捏她受了伤的手。
　　她心领神会，换上一副十分惋惜遗憾的表情，向众人道：“不巧，今日参与琴赛的时候，琴弦突然断裂，伤了手指，一时半会儿是握不得笔了。”
　　华仪郡主哑了一般，实在没想到自己能坑了自己。
　　小宴一散，回府的路上，王明珠忍不住在车上大笑出来，她空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不仅令华仪郡主窝了心，还结识了个有着相同爱好的小姑子，顺带着欣赏了无数俊男靓女，就连景王的面都见了，可谓是丰富多彩，意犹未尽。
　　这一切，几乎都归功于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
　　她紧紧地盯着周敬端看，心里酸涩的紧。
　　王明珠一个没憋住，问题就脱口而出：“王爷，为什么是我？”
　　周敬端沉着冷静，心里想了什么从不表现出来，他淡淡道：“你很合适。”
　　“哪里合适？”她步步紧逼。
　　“家世、年纪、相貌、性格。”周敬端一一道来。
　　王明珠眼中满是探究：“比我更合适的大有人在，夫君，我要听真话。”
　　周敬端眨了眨眼，看上去很坦然：“这就是真话。”
　　她撇了撇嘴，心里编排出了个弥天大谎，强装镇定地学他翘了个二郎腿，摆出一副对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悠悠道：“可我换进你身体里的时候，看见我那具身体，却有些心猿意马，这是为什么？”
　　周敬端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他一改方才漠然神色，这会儿倒不掩饰，眼中满是危险的侵略性，瞧上去危险极了。
　　那种看猎物的眼神，使王明珠的心跳莫名加快。
　　只听周敬端不掩饰地沉声道：“因为你最好骗，我想要利用你，你最合适，满意了吗？”
　　王明珠被他吓得紧紧贴上马车壁，连眼都不敢睁。
　　过了一会儿，又听周敬端略带一丝调笑地说：“我唬你的。我对你一见钟情，在心里记了你七年，直到现在，依旧很喜欢你。”
　　他凑过去，轻轻圈住小王妃，令她不被压迫到的同时，又有些安全感。他近乎虔诚地在她额角落下一吻，温柔一词落到这位将军王爷的头上居然意外地合适：“明珠，你喜欢的东珠，我给你弄来了，有什么奖励吗？”
　　王明珠被这人轻轻一抱，不知怎地，心里一酸，竟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好像这样的日子是她多年梦寐以求却无法得到的，乍一实现，有些做梦似的恍惚感，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种事能落在她脑袋上。
　　她从前觉得，自己一直是王家最没前途的那个小废物，爱吃爱睡不喜欢学习，看话本子倒是很有天资，一直被长辈放纵着长大，也不敢想有什么好姻缘。
　　谁知她居然能被桓王相中，虽说做了七年的活寡妇，受尽了小姑子兼情敌的气，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
　　她将眼泪尽数抹在了桓王的胸膛上，眨着可怜兮兮的泪眼，道：“你想要什么，你说吧。”
　　她在心里说：就算你真的是要利用我，现在要我的命，我都给你。
　　周敬端道：“我要你——以后专心做我桓王府的唯一女主人，好吃好喝地看话本子，找小姐妹玩，做一辈子的闲散王妃，你同不同意？”
　　王明珠抽了抽鼻子，道：“这太玩物丧志了。”
　　周敬端闻言把她圈紧了：“那就继续管我的账吧。”

　　欢度新春

　　
　　今日一大早，两张以金粉点缀的、甚奢侈的拜年帖就送抵了桓王府。
　　桓王看也不看，就晓得是景王与赵公子的，这两人在送东西一方面，出奇的有默契。
　　他换上了一套繁琐复杂的礼服，带着桓王妃，两人一道去宫里拜年祭祖，用过午膳又留了片刻，出了宫去，才称得上清闲。
　　王明珠发现，周敬端也不太喜欢宫里的气氛，总是坐一坐就要走，仿佛宫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待久了就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桓王的母妃早逝，外祖家早年失势，迁出了京城，找了个荒郊野岭生活去了，大约是关系不好，就连过年这样的日子都不表示什么，所以桓王在京城算是举目无长亲，孤零零一个是有些可怜。
　　初二，王妃拉着桓王就回了娘家。
　　送了一通年礼，又发了一些压胜钱，几个小孩子唧唧喳喳地跑去后院玩闹，剩下的长辈们就留在前厅说说笑笑。
　　一帮小辈最喜欢和王明珠这个小姑姑玩，只因她年纪尚小，脾气也好，还留着些小孩子心气，能和他们玩到一起去。
　　小娃娃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新衣，和小姑姑一起剪大红窗花，王明珠手巧极了，从前府上所有的窗花都是她做的，早就熟门熟路了，剪了几个模样精美栩栩如生的下来，被孩子们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就差上来抱大腿了。
　　周敬端提着一长串爆竹跨过门槛，正看见一个穿红戴绿的小丫头牵着明珠的衣袖，另一只手紧紧捏着一只大红纸鹤，就那样眨巴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看。
　　那张脸与明珠有几分相似，差点被喝了两壶酒的桓王殿下以为，这是自家孩子。
　　“音音。”王明珠唤她：“快喊小姑父。”
　　小丫头面无表情地继续眨了眨眼，乖巧地喊了声：“小姑父。”
　　脱离了皇家称呼束缚，首次被这么亲近地喊了一声，倒有些与民同乐的奇妙感受了，仿佛他这会儿不是什么桓王，而是王家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九姑爷。
　　九姑爷满怀激动，依旧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大个儿玉佩，随手挂在小侄女的脖子上，沉得她直不起脖子。
　　王明珠拽拽他的衣领，让他低下头来，凑在他耳朵边小声说：“太破费了吧。”
　　九姑爷义正言辞：“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一个这样的？”
　　王明珠嫣然一笑：“自个儿生去。”
　　原来小丫头是王家那个早年离经叛道经商去的二郎王槐之女，一家人常驻金陵，许久不回京小聚，如今听闻连九妹夫都归了京，便快马加鞭地赶来，正好凑个团圆宴。
　　王家那吹胡子瞪眼的老爷子，最喜欢小孩，见了小孙女那白白嫩嫩的小脸，就连日常絮叨家里人的话都省了，又是手把手地教她写对联，又是亲手给她挑了小簪子小钗环，宠爱之心可见一斑。
　　玩闹之余，他板着脸坐在椅子上，八个儿子与一个女儿都只能站着听他训话，桓王倒是与三位嫂子坐在偏厅推牌九，高大身躯与冷漠面孔显得格格不入。
　　王老爷子道：“你们，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孙子。”
　　王家大郎指了指门外玩雪的自家儿子，道：“这不有孙子。”
　　王老爷子甚满意地看了一眼，示意他可以坐下了，接着王槐与王三郎都找了个椅子坐下，王家四郎，之前那个主动灌“桓王”酒的木楞子，则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敢看他爹的眼睛。
　　王老爷子一拍桌子：“你还有脸回来！小九马上成亲第八年，你夫人的影子呢？”，王明珠悄悄对着她四哥比了个鬼脸。
　　“咳，那个……”王四郎结结巴巴地说道：“曾经有，后来……后来她跑去边关，抵御外敌去了。”
　　“你这莽夫，偏看上个女将军，可如何是好？”王老爷子恨铁不成钢：“若一言不合，难不成要打到街上去？”
　　王四郎赶紧四处寻给自己挡箭的：“您怎么不提老五，他也至今没个下落！”
　　可惜他慌乱之中找错了人，只见王权慢悠悠地也找了个椅子坐下，又慢悠悠地道来：“我的下落就是景王殿下，他不愿意生一个，我哪有办法。不如四哥去进言一番？”王权与那位的关系人尽皆知，王老爷子抖了抖胡须，最终也没说些什么。
　　王四郎接着往剩下三个兄弟那边看去，此三人正值事业上升期，忙得都找不到北，更别提八郎已有了媒人上门说亲，拖出来哪个挡箭都不大合适。
　　王四郎绝望了，往老爷子面前一趴，垂头丧气道：“算了，您还是一棍子敲死我得了。”
　　点了爆竹，用过午膳，王明珠好奇地凑去妯娌那边看，正看见周敬端起了一手好牌，仅差两张就可胡牌，但他偏偏就是拆了一组，随意抽出一个打了出去，恰巧给下家的二嫂子凑好了一组。
　　王明珠拍了拍这个榆木脑袋，九姑爷倒不以为意，回头看了一眼拧着眉头的夫人，轻轻为她揉开眉间的愁，道：“我不会打。”
　　王明珠继续拍拍他的肩：“你确实不会打。”
　　可接下来，却不像王明珠想的那样，周敬端把把好开局，最后都输给了其他三家，其中赢得最多的是二嫂子言柳，她觉得一定有问题。
　　二嫂子赢得春风得意，脸颊红扑扑的很是俏丽，早年可是金陵第一美人。她拉住刚走进来的王槐就笑道：“我今天运气可好了，赢得他们满地找牙。”
　　“是吗。”王槐笑了笑，配着他那略微发福的脸，看上去像个活财神公，他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周敬端，道：“真不是桓王让着你？”
　　周敬端认真道：“是我学艺不精，二哥莫取笑我。”
　　他这声二哥喊得顺嘴极了，顺得连王明珠都没觉得哪里不对。王槐忙摆摆手：“我可不敢当。”
　　王明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他故意放水。
　　可他怎么晓得，自己在一众兄弟里头，和二哥一家关系最好呢？
　　周敬端仿佛看懂了她心里的想法，指了指自己腰间玉佩下方坠着的几颗小金珠子。原来是送年礼时，礼单上多添的那十二件金器，桓王的记性也忒好了。
　　王槐意味深长地看着周敬端，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笑出了褶子：“多年不见王爷，一切可安好？”
　　王明珠心有疑问，自家二哥早就去了金陵，上哪儿与桓王是旧相识？难不成这个家里除了当初给她拿桓王画像看的王权外，还另有一个远在天边的的月老内应？
　　桓王竟真的和他认识，也露出了甚少不见的笑容，对他而言简直是大表情。他仿佛话中有话，当着王明珠的面又打哑谜：“甚好，只是旧疾不愈，如今早就习惯了。”
　　王槐继续笑笑：“那就好。”
　　明珠瞧见她二哥脖子上挂的一串紫檀木佛珠，珠面细腻光滑，想来是主人时常把玩，滋养而得。从前去金陵时还未见他戴过，怎么数年不见，这喝酒吃肉的大商人如今倒信佛去了。
　　王槐迎着妹妹探究的视线，不躲不闪笑道：“求些财源，积些功德。”
　　这话任谁讲，王明珠都能信，可从他嘴里冒出来，就像听桓王说自个儿从来没杀过人一样离谱。
　　王槐没经商之前，活像个大杀神，进宫一趟只想着要逮御花园池子里的肥鱼一锅炖了，外出踏青背着弓箭非要把一对大雁射下来烤了，年纪小还混账的时候，曾做过用热水烫蚂蚁窝的壮举。出去说他本名谁也不晓得，但若是问王家大杀星，准能报出来他的名字。
　　或许真是这人自觉杀戮太重，一朝回头，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王槐捏着佛珠，对妹妹道：“小九也要常去寺庙上上香，我看京郊广德寺就不错，那边儿据说有个大师，对求姻缘子女一事很有帮助。”
　　王明珠心里吐槽：又是广德寺，你们这些人收了它多少宣传费，怎么不干脆进去剃度出家算了。
　　两人带着王槐送的一车金陵特产，打算回府。
　　晚膳时，王明珠面对一桌丰盛精美的饭菜，没忍住多进了些，直撑得她弯不下腰，桓王习惯了，便提议，不如一路走着回去算了，正好消消食。
　　于是马车先行回府，夫妇两个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桓王初归京时是最冷的时候，漫天风雪下的人睁不开眼，如今过年倒不显得冷了，风吹在脸上也不太刺骨，两人裹着长袍，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
　　王明珠问：“给我讲讲塞外的事吧。”
　　周敬端回：“塞外风大，确实无聊，每日不是演兵操练，就是巩固边防，有时候遇见敌国打探，抓起来揍一顿，倒是每天的乐趣。”
　　王明珠再问：“契丹人依旧想入侵我大齐疆土？”
　　周敬端：“近几年平息了，互市开得好，由专人看守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否则我也没脸回来见你。他顿了顿，又道：“在京中呆了一阵子，倒有些贪恋繁华了，难怪那个时候国难临头，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愿去边关做将帅的。”
　　王明珠叹道：“若无你与众将士们在关外守着，我们哪来的繁华，也是多亏了你，若契丹再有意犯我边关，我就随你一道去守着。”
　　周敬端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竟笑了：“你去做什么，我们骑兵营可不要娘子军，就算你会骑马，那你能掂得起来□□吗？”
　　明珠想反驳，但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也不占理，就道：“谁说要上阵了，我就不能去做伙头兵吗？万一你吃的睡的不舒坦呢？我还能侍奉一二。”
　　周敬端不说话了，他忍着笑意去瞧她气鼓鼓的小脸儿，被风吹得略有些红，看上去古灵精怪的。他一把将人揽进怀中，捏了捏对方小巧柔软的耳垂，慢慢道：“你真的去，我就无心打仗了。”
　　明珠呆呆地问：“为什么？”
　　“听过一句诗吗？”没等明珠问，他便继续说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
　　王明珠使劲在他腰侧拧了一把，这下脸是真红了：“这种话你都敢当街说，不怕上头那个治你的罪？”
　　周敬端坦然：“不怕，我是纯臣，绝无二心，皇兄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的。”
　　明珠咧咧嘴：“伴君如伴虎，自古以来谁要像你一样嚣张，早就被砍八百回了。”
　　周敬端摇摇头：“他不会杀我的，他已经欠我一条命了。”

　　三月春猎

　　
　　王明珠竟把那日的戏言当了真，说要陪他上边关，就真的自发练起了基本功。
　　从王家回来第二天，刚用过早膳，周敬端慢悠悠地从书房中随手找了本王妃看过的话本子，又着人从厨房取了盘山楂糕，打算去房里给日常睡回笼觉的王妃备着。
　　进门一看，却没瞧见人，他接着不紧不慢地，把府上有床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路过演武场，才发现王妃竟然在扎马步。
　　王明珠满头大汗，被春日的阳光晒着，不知是热的还是憋的，小脸红扑扑。
　　周敬端差人搬来一把椅子，自个儿往上面一坐，一边观赏王妃难得勤劳，一边吃山楂糕。
　　过了没多久，王明珠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看样子像是扛不住了。
　　她用力到连牙齿都在打战：“王……爷，我标……准吗？”
　　周敬端点点头，鼓励她：“比周敬微头回练武强。”
　　王明珠一听这熟悉的名字，便联想起了景王殿下惨白着脸，走两步路就气喘吁吁的身子骨，气不打一处来。
　　可她不能半途而废，浑身继续抖似筛糠，也要再撑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周敬端徐徐道：“我当初练下盘，扎马步的时候，在两腿之间放了个火盆，你若想事半功倍，不如……”
　　“不必了！”王明珠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来喊：“您容我多活两年吧！”
　　王妃断断续续地坚持了大半个上午，午时小憩后，腿愣是抬不起来了，连下床都困难，更别提继续巩固基本功了。
　　王明珠尝试着走了几步路后，彻底放弃挣扎，瘫在床上像一条不愿意翻身的咸鱼：“王爷，不用管我了，我就这样死了算了。”
　　周敬端闻言一挑眉，走过去将她横着抱出了卧房，硬是把她带去了演武场，给她在椅子上垫了三个柔软的大垫子，安置好后，下人带上来一把弓并一筒箭。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稻草靶子，将弓握在手心，架起箭连射三发，三支都命中红心处，接着一拂耳边碎发，回身看着王妃，神情潇洒极了。
　　王明珠只恨这会儿腿疼，不能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只能略有些惋惜地道：“王爷好箭。”
　　站在一旁伺候的圆圆闻言，身子一歪，差点栽倒过去。
　　周敬端倒是没怎么生气，他将腿脚僵硬的王明珠扶了起来，把弓塞进她的手里，以拥抱的姿势，从背后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吹气：“看靶子，屏气凝神。”
　　王明珠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她家王爷还没做过如此亲密之举，即便是三更半夜，两人仅着中衣并肩躺在床上，也都是各盖各的被子，各躺各的位置，无形中仿佛有一条线置身于两人之间。周敬端发乎于情止于礼，端的一副谦谦君子相，即便被催了那么多次子嗣问题，依旧老老实实地，像是与朋友共枕眠。
　　王明珠在无数个夜晚自暴自弃地想过，自己是否毫无魅力，能叫这个人间柳下惠坐怀不乱至此。可诗会一事后，她又突然信心倍儿曾，觉得她家王爷或许有别的安排，对方尚且不急，自己急个毛线。
　　这会儿被他这么一抱，原先被端着出卧房的羞涩如今也慢半拍地冲上了脸颊，她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颗外薄里嫩的红柿子，僵立在对方怀里，差点连弓都握不稳。
　　她总算知道，话本子里那句“美色误人”是个什么意思了。
　　就这样每日坚持，练了不到两个月，便迎来桃花盛开的时节，皇帝照例在京郊围猎场办了春猎，给一众皇戚近臣发了邀约后，自然也算上了桓王。
　　而许久不出门的桓王，接到宫人传的话时，正与王妃待在院子中，瞧着她架弓射飞花。
　　“周敬端”悠闲地卧在贵妃榻上，手边的八仙桌上放着三盘甜点，他微微眯着眼睛，十分惬意地看着王妃的小小身影。
　　“王明珠”周身气氛显然凝重，懂内情的一瞧就知道不是王妃本人，她利落地架起弓箭，朝天一送，飞快地继续架起一支箭，不假思索又是一发，竟然从来没失过手。
　　桓王爷抹了一把嘴角的糕点屑，抽空鼓了鼓掌，他家王妃认真的英姿，真是帅炸了。
　　桓王妃一筒箭用完，回身坐在了桓王身边的椅子上，一滴汗珠从额角滑落至下巴，滴在了衣襟上。
　　她给自己加练，累了半天，扭头看桓王吃得好喝的好，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就好像发自内心地觉得，对方心情好了，自己心情也跟着会好。
　　王明珠摸起桌上宫里人送来的请柬，打开看了看，内里的字洋洋洒洒，能瞧出来是皇帝亲笔。她啪地一声丢回桌上，道：“皇帝近来心情不错，太难得。”
　　周敬端也抓起请柬看了看，翻来覆去也没瞧出来什么内容，便问：“这都能看出来？”
　　“周敬鸿这个人过度谨慎，心里想什么向来不表达在脸上。小的时候，太皇太后去世，国丧期间，我们一大家子在佛堂抄经书，只有他写的字时而飘时而端正，有的时候还过于板正，我就悄悄观察，发现，太后来佛堂给他送饭的时候，他的字会飘，姐姐们悄悄哭太皇太后时，他的字会板正些，平时一般会端正。我当时就想，原来做储君，就连自己的心情都不能坦率地表达，生怕被人拿住把柄，那活着岂不是太憋屈了。”
　　“自打我守在边关，皇帝信里的字就都端正了，从没见他飘过，尤其是他亲自写信告诉我景王反了，字尤其僵硬。登了基后，他的信都由旁人代笔，或是圣旨，再也没人看得出喜悲了。”
　　王明珠缓缓地说着，表情依旧冷漠，看不出同情也瞧不出关心，周敬端心想：你们兄弟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就景王那个病秧子像是从路边捡的。
　　王明珠凝视着一片落在地上的花瓣，半晌后道：“咱们一定要去春猎。”
　　周敬端好奇：“为什么？”
　　她回道：“趁着皇帝心情不错，正是找他办事的好时候。赶紧去求个旨意，找个缘由下扬州耍。”
　　第二日，桓王夫妇一大早就去了围猎场，一同到的还有半路撞见的景王，景王车里另坐着她五哥，身后跟着王家四郎的快马。
　　稍微活动活动身子后，吃了两口热酒，男丁在前头策马，女眷与部分不会武的文官走在一处，慢悠悠地聊些什么。
　　王明珠没有能说的上话的京中女眷，先前结识的玉棠公主此刻大约还在佛堂抄经书，她只有跟她五哥王权一道。
　　王权本就气质儒雅，骑着马还真有些公侯气度，他遥遥地望着不远处三个并排而行的人，皆着轻甲，只看背影，便是亲的不能更亲的兄弟。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问明珠：“你与桓王，如今走到了哪一步？”
　　王明珠扭脸看他，心知绝对骗不过这个老狐狸，只好老实回答：“一般朋友的地步。”
　　王权的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神情：“就算他不想，你就不馋？”
　　王明珠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在意这边，才耳根红透、支支吾吾地道：“这种事急不得，我不信他一辈子把我当朋友。”
　　王权哈哈大笑起来，王明珠气得打他的手臂。
　　他道：“我可提醒你，是你当初看了他的画像后，死乞白赖地同意嫁给他，可没人逼你就范。”
　　“我知道我知道。”王明珠垂头丧气：“我当时一眼就觉得，这人长得太称心如意了，就好像我俩上辈子有一段，非要今生来续前缘似的。”
　　王权：“既然这么称心如意，不如由你先下手，跟他睡前喝两盏酝酿一下，把人喝服，不就水到渠成了。”
　　王明珠：“你知道桓王什么酒量吗！我喝服他，不如去和四哥比掰手腕子，反正都是个死，我宁愿站着死。”
　　其实也有另一道原因，她每每想和桓王月下对酌、陶冶情操时，桓王要么婉拒，是在担忧她身体，要么两人一盏酒下去，再一抬头就互换身子了，两两相望，实在不晓得该如何继续下去。
　　所以她有些时候也怀疑，到底是不是酒的问题。
　　圆房那类事情，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两口子往往只把前两处占尽了，月色正浓四下无人打扰，她半娇羞半期待地把头往桓王肩上一靠，“人和”就会出来作乱，气得她只恨不能给桓王灌点什么助兴的东西，再强行扭下瓜来。
　　前方皇帝那处，左边走着桓王，右边走着景王，都微微慢皇帝一些，使得皇帝要说话，只能扭过头去。
　　皇帝今日尤其轻松惬意，笑也显得十分真心，他也像寻常兄长那样，记挂起弟弟的家事：“王妃合心否？”
　　周敬端许久不曾有大表情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了真诚的笑意。
　　景王调笑他：“敬端眼光一向好，岂能不合心？”
　　皇帝刚想补充些什么，余光里瞧见不远处蹦出来一只雪白的兔子，正在草地中四处乱窜，一下子起了兴致，他笑道：“若是谁先拿下今日第一只猎物，朕就同意他向我求件事儿。”
　　景王也笑了：“这赏赐有够大的。”
　　他说着，却也不动弓箭，仿佛不稀得求他什么。
　　这话正合周敬端的意，他闻言立马抽箭架弓，向着那不住活动的兔子，仔细瞄准起来。
　　刚眯起眼睛，心尖却猛地颤了一下，他的手一抖，头一痛，眼前突然漆黑一片，伴随着阵阵无力感，险些教他摔下马去。
　　周敬端急忙定了定心神，按按太阳穴，强行恢复光明后，手中的弓与箭却不见了踪影，同时身上还轻飘飘的，似乎轻甲也不知上哪儿去了。
　　他赶忙扭脸去看身边的人，却瞧见了素衣淡衫的王权。
　　而不远处，三道金银甲中，有一道着银色轻甲的身影，轻轻放下手中的弓，掩饰住慌乱的表情，急切地回头想寻王妃的身影。
　　他们两个，居然在这种紧要关头换了身子。

　　虎鞭鹿肉

　　
　　“周敬端”凭借极强的心理素质，只偷偷瞥了一眼尚未察觉异样的皇帝景王二人，努力猜测方才这边都发生了什么。
　　桓王方才举着弓，像是要射箭的样子，不远处恰好有一只到处乱窜的兔子，他大胆揣测，周敬端换过去之前，是要捕这只兔子。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仔细回忆起自家王爷先前教她的动作，勉强端正地举起弓，瞄了半天，右手还是不敢松。
　　万一射偏，他家王爷的一世英名就毁了，一代名将连个兔子都打不中？传出去都没脸见人。
　　他只好两腿一夹马肚，猛地窜出去，尽量离兔子近些，好叫他捕捉得了小动物的行踪，提高些准确率。
　　他眼一眯，心一沉，不管不顾地，将箭送了出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我的弓！”，他听着十分耳熟，貌似是景王殿下的声音。
　　两支箭一齐射向兔子，电光火石之间，都射中了。
　　属于自己的箭只穿过了兔子耳朵，而那支来历不明的箭却射中了兔子的后心，一击毙命，极其精准。
　　桓王匆忙回头，却瞧见他家王妃正朝着他策马而来，一手紧紧握弓，另一只手握着缰绳，衣袂翻飞，额前碎发随风飘动，原先只能称得上是温润可爱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果敢坚毅的神情，更添三分俊秀的美。
　　这样的风情少有，英气更胜折荆公主几分，也不是寻常妇人那样的温润，倒把场内无数男子看呆了。
　　乍然被夺了弓与箭的景王殿下不禁鼓掌赞叹：“桓王妃好身手，真是深藏不露。”
　　“周敬端”心间的小鹿都要蹦出来了，他居然会对自己那张脸心动，实在难以接受。
　　桓王妃策马致周敬端身边，眼中隐隐有得意神色，对桓王道：“王爷才是好身手。”
　　周敬端不知为了掩饰些什么，轻轻咳了一咳，道：“王妃真棒。”
　　桓王妃倒是十分大胆主动，也不管身后两个哥哥与一众朝臣女眷的看法，大庭广众之下就拉起了小手，桓王的耳根瞬间红透。
　　接着，“王明珠”半个身子倚在桓王身上，凑在他耳边道：“很有天赋，继续努力。”
　　“周敬端”被她这么一靠，瞬间面红耳赤，无话可说。
　　景王是个喜欢找事儿的，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调侃：“小夫妻有话回家说，咱们还打猎呢。”
　　跟随的下人将新的弓递给景王，王妃与桓王互换了弓。
　　皇帝盯着桓王妃看了一会儿，或许在对方的身上看出了先皇后当年的影子，笑着批准“王明珠”加入前线打猎队。
　　或许先前那次真的是桓王心诚与老天庇佑，此后桓王的箭就再没怎么打中过，倒是桓王妃一瞄一个准，险些盖过了皇帝的风头，跟在身后的一众男子或多或少地将目光聚在她潇洒的背影上，就差为她加油鼓劲了。
　　桓王一直将视线粘在王明珠身上，直到她再一次射出标准一箭后，回眸冲他嫣然一笑，险些令他滑下马去，无数男子默默酸涩。
　　景王再次调侃：“敬端被他夫人亮瞎了眼，这会儿是马也骑不好了，弓也拿不稳了。”
　　于是桓王满脸惭愧地跟在王妃身后，活像个腼腆的小媳妇。
　　中午，在景王的提议下，随行的御膳房厨子将打来的猎物制成了烤肉，配上些温温的白粥，算作一顿质朴的午膳。
　　没有过多地添加调料，烤肉肥美多汁，十分厚实，众人赞不绝口。
　　“周敬端”坐在皇帝身侧，将大块紧实的烤肉切做小段，承在银盘中，起身给“王明珠”端了过去，回来后一脸掩饰不住的笑容，看的景王一阵咋舌。
　　没过多久，“王明珠”也端着一盘切好的肉过来，顺带还在桓王耳边嘱咐了句：“少吃，不要上火。”
　　桓王坐了一会儿，再亲自承了一碗白米粥送过去，没等多久，就又收到王妃亲自送来的茶水。
　　景王看得直皱眉头，男丁女眷不坐在一起这破规矩，就好似王母娘娘洒的那一条银河，这俩人来回走，还吃不吃饭了？他狂妄惯了，皇帝宽容，也不会因为他调侃两句就打他板子，于是他道：“你俩坐一起算了。”
　　皇帝最擅长做和事佬，见状，摆摆手叫人加了张椅子过来，再有仆从将王妃的餐具等移来，王明珠也不推辞，谢恩后大大方方地往桓王身边一坐。
　　她这一坐，无数原先粘在皇帝身上的目光都移了过去，亦然成了全场焦点。
　　有胆大的官员率先问候：“王妃好箭法，原先竟不知道桓王府中也有这样潇洒的女眷。”
　　本朝称得上巾帼之人，除却折荆公主与关西侯家两个女儿外，再无旁人了。男子们见惯了窈窕淑女，有时候就特别喜欢烈一些的姑娘，例如今上，家里一帮公主皆文静秀气，最终娶了先皇后那样的女中豪杰。
　　另一个官员哈哈笑道：“有不让折荆公主之英姿啊。”
　　所幸折荆公主因别的事情未到场，否则心气高的她听见这句话，恐怕能不管不顾地提剑找桓王妃练上一练。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恭维桓王幸运，有的称赞王妃强大，满座文武，只有王家四郎一脸纳闷，自家妹妹从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有吃东西和看话本子时最积极，什么时候会射箭了？
　　王家四郎王权则十分从容，有人来恭维他妹妹，他也只是笑笑不做解释，仿佛知道些什么内情。
　　“周敬端”听着一帮子人讨论，食不知味地咽下了烤肉，总觉得自个儿德不配位，只是沾了夫君的光罢了。
　　心里又喜悦，又难过。
　　喜的是，她傍上一个强力靠山，凭着他，自个儿连名声都好起来了，难过的是，这些并不是自己闯出来的，自小接受的教育，使她有些害臊。
　　“王明珠”自然注意到了身边人的状态，她放下小巧精致的银筷，扭脸在他耳边问：“怕什么？”
　　周敬端叹了口气，与她耳语：“他们夸得不是我，是您。”
　　王明珠微微摇头，小声说：“我不是说过，你很有天赋，只是不爱学罢了，如果有心，一定能练的比折荆还要好。等你有自保能力，再跟我去边关，我就放心了。”
　　此二人当众悄悄话，景王再次看不下去，差点酒杯一丢直接离场，皇帝只是笑笑，谁也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突然，皇帝似笑非笑地对景王说：“你以为，你当年和王卿不是这样的吗？”
　　景王立马埋头吃东西。
　　午后，一帮男子兴致勃勃，争相凑在桓王夫妇身后，想一睹王妃英姿。
　　桓王妃却没再自个儿举弓了，中途下了马，与桓王同乘一匹。桓王则大胆地将围猎场当做自己家演武场，旁若无人地教起王妃，看似周敬端握着她的手举弓，事实则正好相反。
　　围猎场上演夫妻档，除却两人将身子换回来时的那一瞬歪了一些，其余都百发百中，引起阵阵喝彩。
　　春猎结束后，有人赞叹道：“桓王夫妇真是一对神仙眷侣。”，桓王妃王明珠无才无德之流言，也很少有人提及了。
　　王明珠出了围猎场，激动不减，拉着桓王跑去赵燕的七香楼，说要宴请她夫君。
　　山珍海味，精致糕点，还有妙人在屏风后作曲助兴。王明珠本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对桓王也没有防备，吃肘子的时候，一只脚踩在椅子上，露出了小小的鹅黄色绣花鞋，以及一节洁白柔软的脚腕。
　　桓王看了一眼，默默地将夫人的裙摆往下拽了拽，目不斜视、十分君子地喝了口酒。
　　王明珠偷偷扫了一眼周敬端的脸色，也默默地，给他斟满了酒，随后仿佛不当心地，将松散的衣领往外撇了撇，露出白嫩的锁骨。
　　她明显心里有鬼、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桓王却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只顾夹菜，对任何明里暗里的诱惑都视若罔闻。
　　王明珠心想：老娘给你倒的这酒，是从黑市里淘来的虎鞭酒，劲儿大量足，非寻常人士可以把持住，白日里也用你的身子吃了烤鹿肉，这两样东西一催发，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服，我就不信了，你今天还不下手。
　　白天她五哥给了她甚好的一句提示，她已下定决心，今儿个就算是换了身子，也得把周敬端给办了，谁来都不好使。
　　周敬端继续喝酒，王明珠继续诱惑，两人吃了一顿各自心里有鬼的饭，等到回府，气氛依旧诡异。
　　圆圆匆忙凑过来对王妃耳语：“娘娘，我已吩咐下人，就算是房梁塌了打雷闪电，也不接近卧房一步。”
　　王妃对小丫鬟点点头，接着视死如归地挽着周敬端，打算进卧房歇息。
　　周敬端也不知怎么想的，却把她拖了出来，大晚上的，硬是要带她去演武场。
　　王明珠一脸抗拒，无奈拗不过她夫君，只好坐在石阶上，看她夫君虎虎生风地耍□□，耍完□□再舞剑，舞了好几套漂亮的剑法，舞了剑又去摸刀，被困得快睁不开眼的王明珠制止了。
　　王明珠叹道：“王爷，咱么快歇息去吧。”
　　周敬端已摸上刀柄，回头对王妃道：“我不困。”
　　这榆木脑袋，王明珠恨恨地想，她问：“为什么？”
　　“我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心里还有一把火在烧，实在睡不着。”
　　王明珠懊恼地一拍脑门，十分后悔。
　　在马上奔波了一天，就算不能得逞，至少也得让她赶紧休息吧。
　　桓王似乎也发现了王妃声音中的倦意，只挥了两下刀，就带她回卧房了。
　　半路撞见刚从厨房出来的圆圆，对方手里还抓着两个豆沙包子，她看着大半夜不做该做的事、偏在府上四处乱逛的两个主子，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王明珠一肚子火，冲她一挥袖子：“吃你的去。”
　　两人继续风风火火地回卧房。
　　刚关上门，王明珠径直扑向雕花大床，一瘫，半个字也不想说。
　　她是真累了，不光心累，身子也累。
　　她家王爷倒是很精神，也很会享受生活，喝完一壶茶水后，慢悠悠地褪下衣衫，该挂的挂，该叠的叠。待脱得只剩中衣，再不慌不忙地，把面朝被褥的王明珠翻了个面，直挺挺地压上去。
　　王明珠：！？
　　周敬端将她圈进怀里，淡淡道：“夫人想做什么，现在可以做了。”
　　对方看破一切的眼神，将王明珠整羞涩了，她被人锁着，动弹不得，身边尽是桓王身上的味道：“我……我能做什么？”
　　周敬端一挑眉，什么话也没说。
　　王明珠在心里做了一阵斗争，鹿肉吃了，虎鞭酒喝了，她还怕什么？她家王爷就算是个木头，也该开花了。
　　于是她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搂住周敬端的脖子，啃上他的唇。
　　对方避也不避，就这样任由她咬。
　　她逐渐大胆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周敬端翻了过来，反客为主地再度亲上去，两只手还不清闲地四处摸索，学着从前看过的所有话本子中与此有关的技术，甚至撬开了他的牙关去纠缠。
　　两人的喘息逐渐粗重，一时间不知谁更主动。
　　没一会儿，王明珠感觉有个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她身下搁着。
　　她一琢磨，本就红透了的脸就更热了。
　　幸好桓王把烛火都给熄了，否则她这会儿一定没脸见人。
　　她试探性地，把手伸了过去。
　　“明珠！”
　　周敬端行动迅速，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还什么都没碰到，就被拽走了。
　　接着天旋地转，她被人放在身下，本以为即将步入主题，谁知道周敬端居然站了起来，丢下她，头也不回地撞开门，不晓得去哪里了。
　　仍在喘息的她，实在不明白。
　　许久之后，王明珠马上就要睁不开眼了，桓王才匆匆回房，携着一身凉气，不知道是跳进井里，还是洗了个凉水澡，总之一身轻松。
　　王明珠瞧见他，也不管什么彼此的面子了，颓然道：“你不会真是广德寺的和尚吧，高僧、住持、大师？”
　　周敬端默了，一句话不说，把自己用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王明珠戳他的背，十分嚣张，破罐子破摔道：“说话，周敬端，你是不是不行？”
　　周敬端面临尊严问题，想了一瞬，终于将身子转了过来，看着她，错了措辞，才道：“明珠，我有些苦衷。”
　　王明珠心想：老娘现在是苦瓜。
　　周敬端认真道：“我的命格特殊，须在二十八岁之后，才可与人……嗯。”
　　她从未听闻，世上有什么命格是须得守身如玉到特定年岁的，于是，只当他是随口诓人罢了，她今日虽有图谋，但折腾一通也累了，不如顺着他，趁早歇息算了。
　　于是她妥协地叹道：“睡吧睡吧。”
　　桓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了一缕王明珠的头发，十分眷恋地绕在指尖。
　　王明珠看他的目光，仿佛也不是真的对自个儿没感觉，只是碍于他说的什么苦衷，不可以罢了。
　　两人再对视了一阵子，直到王明珠承不住合上眼，桓王才放开她的头发，只专心致志盯着她看，目光中仿佛沉淀了数年的思念，显得深情极了。
　　如若王明珠此时睁开眼，她保不齐会吓一跳，她家王爷的眼神什么时候都是冷漠的，亦或是戏谑的，其余感情从不外露。
　　桓王再盯了一会儿，眨了眨酸涩的眼，翻了个身子，打算睡了。
　　……
　　寂静的房内，王明珠猛然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喊：“完了，我忘记向陛下要赏赐了，我的扬州，我的蟹粉狮子头！”
　　周敬端按了按太阳穴，扭头看他家王妃那没出息的小模样，轻轻笑了一下，柔情满满。

　　茶馆事件

　　
　　这一天，本是很寻常的一天，桓王的假用光，上早朝去了，王明珠睡到日上三竿，见他还没回来，就偷懒起来，悄悄溜出府去，想找一找乐子。
　　自打桓王归京，她的日子就素了起来。从前这位京中各大茶馆曲艺坊的老主顾，满打满算也有将近两个月未单独出街，她这心里实在痒得不行，恨不得把整个戏班子请到家里头。
　　她乔装打扮，步行着就出了府。
　　这边一出来，那边就有两拨人向各自的主子汇报情况，桓王只是点点头，就继续与他皇兄商议边关军户制度改革了，另一个也什么都没说。
　　王明珠走进茶馆，立刻就有眼尖的店小二认出了她，殷勤地将她引入雅间，先上了一壶好茶，搓搓手笑着问：“白公子今日打算听些什么，仍是阳春白雪吗？”
　　王明珠端了端大爷架子，一只脚踩上椅子边，干净的长靴上没有一丝杂灰，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人家。她粗声粗气道：“换做秋风曲罢。”
　　此曲乃前朝一文人雅士所作，大致表达了撰曲人爱而不得的悲怆，和对美好爱情的向往，略有些符合她此时的心情。
　　小二笑着道：“近日隋郎君有事不在，您看换成墨郎君如何？”
　　王明珠有些遗憾：“隋玉真的考功名去了吗，也罢，他那样有才的人，委屈在这里也可惜了。那就墨……我之前怎么没听过这个人？”
　　店小二解释道：“墨郎君近日才到呢，是我们掌柜花大价钱请来的扬州琴师，您若不习惯，我这就派人去请隋……”
　　“不用了不用了。”王明珠一听扬州二字，眼都直了，她赶紧拦下小二：“就这个什么墨郎君，我也想见识见识扬州风情。”
　　过了一会儿，门外走进来个行如弱柳扶风的消瘦男子，他戴着面纱，只看得清一对长长的眼眉，瞧着十分秀气，他抱着把琴，向王明珠微微一颔首，径直走进屏风后，什么也不说，在手边的香炉里点了支淡香，是新奇的味道，大概是京中又出了新品吧。
　　这墨郎君的性情倒比曾颇受王明珠垂爱的隋郎君还要古怪，也不知这家茶馆的掌柜都是从哪儿找来这些不会侍候人的，还好王明珠并不在意这个，只悠闲地靠在椅背上，一边吃着盐水蚕豆，一边等待。
　　琴弦起悠扬，短短一曲结束，王明珠明白，为什么这人被高价请过来了。
　　确实值当，就是将他送进宫里给皇帝弹琴，也足够了。
　　王明珠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玉佩就要赏给他，还没放在桌上，她就忽然想起自个儿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不能像以前守活寡那样随手赏人贴身物件，她顿了顿，只好摸出一锭银子，讪讪地放在桌上。
　　屏风后的人能瞧见她在做什么，墨郎君见此，低低道：“多谢老爷赏赐。”
　　这一声轻轻柔柔，如一股春风，险些吹进王明珠心坎里。
　　她轻咳一声，问：“你还有什么擅长的曲子吗？”
　　墨郎君方才那一首秋风曲，情感饱满如泣如诉，仿佛真的爱而不得多年以致愁苦，让人听了差点落下泪来，能弹成这样，她一爱才之人，几乎动了把他赎回王府的心。
　　墨郎君淡淡道：“凤求凰。”
　　王明珠突然有些心虚，她不禁想起尚在宫中与皇帝议事的桓王，又咳了咳，摆摆手道：“弹吧。”
　　屏风里的人拨动琴弦，屏风外的人大气不敢出，屋内淡香缭绕，一曲落罢，她心里十分荡漾，不禁赞道：“好。”
　　那墨郎君却不说话，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慢悠悠去掉面纱，王明珠忍不住去看，看到一张极其秀美、甚至有些惑人的脸。
　　王明珠一生见过无数男子，有俊朗如她夫君的，有邪魅如赵公子的，有清淡如她五哥的，也有明艳如景王的，但从没见过哪个人生的如同神仙一般，带着仙气飘飘的眉眼投胎，玉帝老儿肯让他下界吗？
　　墨郎君面色平静地走来，就那样坐在王明珠身侧，违背了茶馆内部不与客人□□接触的规矩，一只手轻轻附上她的眉间，轻轻地拂了拂额角碎发，深情款款地道：“白姑娘，我心悦你。”
　　王明珠早就呆成一块活木头，脑子里像是被炮仗炸过，遍地狼藉，全让忘记躲这一回事了。
　　墨郎君又近了近，一只手悄悄从背后绕过去，指尖轻轻放在她的肩头，将她半揽进怀中，道：“你的心里，可有我一分位置？”
　　王明珠缓过神来，在心里迅速琢磨到底在哪见过这个墨郎君，结论是无，他俩绝对第一次见面，他这么投怀送抱，还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实在可疑。
　　她强压下自己的色心，咽了咽口水，道：“绝对是误会了，我从没见过你。”
　　墨郎君道：“可我早就见过白姑娘，为了你才来到这座茶馆，我……”
　　王明珠：“我成亲了哎。”
　　墨郎君风情万种地轻轻皱眉，似乎很伤心，他垂下眼，不知在心里思考了什么，再一抬头，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就连眼神都变了。
　　王明珠这才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进屋点的那支香，应该并不是什么新品，内里大约加了助兴的香料，使得她只听了两首曲子，心潮就有些澎湃，竟比昨晚还澎湃。
　　墨郎君欺身过来，王明珠被下了圈套，四肢酥软，就算有心也无力抵抗。
　　她的腰带被扯了下来，墨郎君耳根通红地在她脖子上啃咬。
　　王明珠心道：我想拥有的男人要禁欲，我不想拥有的偏偏给我下药，这都他娘的什么事。
　　她越想越窝火，越琢磨越生气，凭着不知从哪儿攒的力气，一拳将瘦弱的墨郎君掀翻在地。
　　王明珠喘了两口粗气，呸了一声，怒道：“我告诉你，我是当朝桓王殿下的正妃，你今儿个惹到大麻烦了，小兔崽子。”
　　话音刚落，店小二许是之前听到了动乱，一把将门推开，正正好好瞧见了地上衣衫不整的墨郎君，与站着顺气的，同样衣衫不整发型散乱的，白公子。
　　宫里，皇帝与桓王两个坐在御书房，各自执笔，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在纸上记录，有时从书堆里找来要用的典籍，咬着笔杆子沉思，听对方讲话。
　　有个小太监冲进来，跪在地上，不敢看二位贵人的脸：“陛下，桓王殿下，华仪郡主求见。”
　　皇帝落下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疑惑道：“她能有什么事，今日桓王妃又不在宫里。”
　　桓王闻言也放下了笔杆，瞪了一眼皇帝，大致意思是：你还有脸提。
　　皇帝摆摆手，宣华仪郡主进来。
　　她却不是一个人，另有仆役押着衣衫不整的一名男子，与披头散发的一名女子，先后进了殿内，正是墨郎君与桓王妃。
　　华仪郡主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泪，道：“陛下，桓王兄，臣妹今日路过京中茶馆，偶然听到店小二与什么人起了争执，去凑热闹时，竟看见王妃姐姐与此男子正纠缠在一起，行……行不贞之事。”
　　“王妃姐姐已是有夫之妇，怎可以与未成亲前一样，与外男……臣妹为保皇家颜面，赶忙进宫告知陛下。”
　　墨郎君一言不发，王明珠抬头看了一眼桓王，对方脸上依旧冷漠如常，似乎被戴翡翠发冠的人不是他一样。
　　两人一对眼，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周敬端”捂住额头，紧紧皱眉，对下面跪着的“王明珠”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有。
　　华仪郡主一直盯着她的桓王兄看，恰巧捕捉到了这一动作，悲痛道：“桓王兄也觉得此事不成体统对不对？”
　　“王明珠”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将散乱的头发也收拾了一番，这毫不在意他人目光的举动，显然激怒了华仪郡主，她生气道：“枉我称你一句姐姐，怎么可以如此不知廉耻。”
　　王明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并非桓王嫡妹，如何喊得了我一句姐姐？”
　　华仪郡主一愣，赶紧找回正题：“你与奸夫已被我人赃并获，看你还有什么话说，桓王兄，一定不要被她的外表蒙蔽了。”
　　王明珠道：“确实，有的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长得一副漂亮脸蛋，却行蛇蝎之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华仪郡主气鼓鼓地瞪着她，道：“道德败坏，如何配做桓王妃？”
　　王明珠斜了她一眼，扭头去看端坐着的桓王，夫妇二人视线交汇，不知商量了什么。
　　下一刻，她开口：“妾身自知罪孽深重，还请王爷赐下一纸休书。”
　　华仪郡主的脸上露出一丝错愕，接着掩饰住心中窃喜，又去看桓王的脸色。
　　桓王盯着她认真的脸看了许久，最终道：“和离吧。”
　　华仪郡主瞪大了眼睛，刚想开口，王明珠那边又说：“为了王爷的名声，还是写休书好。”
　　可桓王坚持不松口：“就和离，把你捆去广德寺，带发修行，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过。”
　　皇帝在上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的好戏，终于插了句嘴：“慢着，先押奸夫进刑部大牢秘密审问。这场婚事是朕撮合的，岂有轻易和离之道理？”
　　华仪郡主见王明珠半句不为自己辩解，以为是她心有惭愧，便默许了皇帝所说。皇帝话音刚落，立刻进来一队人，将闭口不言的墨郎君带走，此人被拖出殿门前，还幽幽地看了华仪郡主背影一眼。
　　做戏要做全套，桓王皱着眉头，走下去对王妃沉痛道：“本王曾以为，王妃是贞洁之人，七年间不曾有过绯闻轶事，怎么偏在我回京之后，偷偷动了念想？明珠，你告诉我，是否有苦衷？”
　　他话中有话，场上该听懂的人自然也听懂了，王明珠对着他重重一叩首，低着头道：“妾身无话可说。”
　　华仪郡主暗中冷笑，你能有什么话说？
　　桓王好似突然间想起什么，冲过去扒开王妃右手的衣袖，亮出了处于小臂后端的，一颗鲜红的小点，亦然是完好的守宫砂。
　　华仪郡主又愣了，她怎么可能还有这个！
　　他叹了口气，道：“本王信你，随我去广德寺罢。”

　　添油加醋

　　
　　马车上，“周敬端”与“王明珠”相顾无言。
　　周敬端一脸尴尬，趁着此时无人看到，想去拉王妃的手，却被对方避开了。
　　王明珠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周敬端委委屈屈地，小声说道：“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听个曲子，为了你的名声，咱们家里又不能养那个。”
　　王明珠开口，声音依旧冰冷：“那个，是指什么？”
　　周敬端畏畏缩缩答道：“琴师。”
　　王明珠冷笑一声：“哦，原来不是小倌么？”
　　周敬端见她表情不对，赶紧凑过去把人死死圈进怀里，开始哄人：“我哪里喜欢那种兔儿郎。你知道的，我最喜欢威猛的健壮的一拳穿石狮子的，例如我的夫君当今桓王殿下，那叫一个英俊潇洒，帅气逼人……”
　　王明珠死死压住欲扬起的嘴角，似乎对这番恭维很满意。
　　被人搂紧怀里不太适应，本来要弹他脑门的手也被按住，挣扎不动索性不挣扎了，她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啊，下次出门至少带着丫鬟。你这木头脑袋压根察觉不到危险，这次是华仪的圈套，下回万一有人要你的命呢？”
　　“我错了。”周敬端认错态度很端正：“我下次注意。”
　　王明珠挑眉：“还敢有下次？”
　　“没了没了，以后我上哪儿都带着你去。”
　　“周敬端”又是一通好哄，揉揉她的脸又拉拉她的手，给她捏肩再捶腿，“王明珠”才肯给他一点好脸色。
　　两人方才在御书房中，仅对上一个眼神，彼此就能看出对方的心思。周敬端只有一点不解：“你叫我顺着你的话说，可这样做有什么原因吗？”
　　王明珠道来：“华仪此举所图为何，你可明白？”
　　周敬端点点头。
　　王明珠继续道：“沉不住气的人，将要得逞时，便会露出破绽。你我里应外合，将她拿下。”
　　马车晃晃悠悠来到广德寺门口，又走了一段山路，瞧见石雕牌坊，过此才见三个朱漆大山门，上有桃木牌匾，刻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这里便是桓王先前一直提及的广德寺了。
　　“周敬端”在心里琢磨，寺庙当年重修的时候，王家也给了些面子，这牌匾上似乎还是她爷爷题的字。
　　住持引着二人前往桓王常来的一处厢房，周敬端要了些笔墨纸砚，两人商量着、凑合着、你一句我一句地把和离书一写，略去了画押那一步，是以不能做数。
　　王明珠见他郑重地将此叠好塞进怀中，忍不住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周敬端放心地拍了拍胸口：“万一华仪突然发难，我也好把她给制住。”
　　他一顿，继续道：”我也可以用这个来要挟你，让你给我买这买那。”
　　王明珠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道：“你不要挟我，我也会给你买东西。”
　　“我的夫君真……你这婆娘，好好在此反省吧！”
　　周敬端撒娇的话刚一出口，猛然推门冲进来个脸生的小和尚，吓得他下意识拐了个大弯，表情变换迅速，精彩程度碾压话本子。
　　王明珠挑眉看着他，一拱手道：“妾身一定。”
　　那小和尚赶忙赔礼道歉，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厢房一眼。
　　周敬端叮嘱她注意安全，再依依不舍地偷偷向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厢房后，表情迅速化为冷漠，仔细看，还能瞧出一丝被戴翡翠发冠的难过。
　　宫里来监督王妃关禁闭的公公见此，谄媚地笑了笑：“王爷不要难过，或许是一场误会呢。”
　　周敬端不禁掩面：“唉，我心爱的明珠。”
　　公公的嘴角抽了抽。
　　桓王一回府，便在后院的桃花树旁瞧见了扭捏作态的华仪郡主。
　　对方揉着微红的双眼，趁这会儿时间还换了套富有青春气息的鹅黄色长裙，钗环也换了套小清新的款式，整个人看上去又诗情画意，又娇俏可人。
　　可惜这会儿桓王身子里的人是王明珠，她见此内心波澜不惊，还有些审美疲劳，差点当面打一个哈欠。
　　华仪郡主风情万种地向桓王飘过来，“周敬端”内心一边抗拒着大喊“你不要过来啊！”，一边表面上冷漠如常。
　　“端哥哥。”华仪郡主大胆地拉过桓王的手，笑道：“你可算回来了。”
　　“周敬端”实在想不起桓王面对华仪时都能有什么反应，只好不苟言笑起来，非常节约空气地来了个：“嗯。”
　　他有些紧张，生怕华仪看出来端倪。
　　而华仪郡主似乎习惯了他‘端哥哥’的行为举止，对此也没什么诧异，又旁若无人地抱住他的胳膊，亲昵地将他拉置桃花树下，问：“端哥哥还记得，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吗？”
　　周敬端心里一紧。
　　没过多久，华仪郡主便自顾自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周敬端呆呆地，又嗯了一声。
　　他揣摩了一番此人这会儿叙旧的意思，或许是亲眼见到王明珠尚未消去的守宫砂，她瞬间信心倍儿增，觉得这俩人感情大概没想象中那么好？
　　接着，华仪郡主就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抬头可怜巴巴道：“端哥哥，你曾答应过哥哥，要照顾我一辈子，这话可还算数？”
　　周敬端在心里犹豫了片刻。
　　永明郡王过世时，华仪郡主双亲健在，年纪尚小，怎么样也轮不到他桓王来照顾，可“周敬端”这会儿心里也很忐忑，她又不是真桓王，谁知道他们哥俩好到哪一步。桓王不在京城时，华仪郡主一个外姓人，都敢这么欺负王明珠，或许是桓王往日的纵容，才把她娇惯到这等地步。
　　照顾一辈子，如何照顾一辈子？最简单的照顾，不就是把她娶回家里摆着吃香喝辣？
　　不过，迎娶表妹这等事在皇家也不算荒唐。若桓王真有心，早该把华仪郡主娶回来做妃，哪里轮得到她王明珠。
　　“周敬端”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低头对着华仪郡主那张泫然欲泣的俏脸，僵着脖子道：“算数。”
　　“可妹妹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华仪郡主可怜巴巴地说，此言搭配着她那张足矣混淆视听的漂亮脸蛋，可以令任何一个男人败下阵来。
　　周敬端在心里叹了口气，幸好这具身子暂时不是桓王本人的，否则她真说不准那人会不会被策反。
　　他顺着华仪郡主的话往下说：“如何不好？”
　　华仪郡主悲切道：“明珠姐姐，许是嫉妒妹妹与端哥哥的亲人关系，平白无故地刁难我，不喝我的敬茶，还时常给我脸色看，闹的宫里宫外人尽皆知。”
　　周敬端心中不免冷笑，黑的都被她洗成白的了，怕是护城河里的水都能被她夸成温泉吧。
　　“妹妹不明白，是妹妹哪里做的不好吗？”华仪郡主紧紧抓着周敬端的衣角，埋在他的胸前哭泣：“妹妹分明，没有一丝逾矩，一直敬明珠姐姐为嫂子的呀。”
　　周敬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棒槌敲晕这个活绿茶，但又猛地想起临走前真桓王对他说的话，要她沉住气，顺着华仪郡主的往下说。于是他深深吸了口气缓住心里的悲愤，淡淡道：“王明珠这个女人，本王从前真是看错她了。”
　　华仪郡主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头。
　　“早该休了她。我不在时，府上花销那样大，她成日里只会吃。”周敬端开始数落。
　　华仪郡主不免添油加醋：“妹妹听说，明珠姐姐还偷偷去过青楼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癖好。”
　　周敬端心里骂道：老娘是去吃饭！吃了饭就走了！什么也没干！
　　他继续道：“对，除了吃就是玩，玩之外就是出门听小曲，太浪费钱了。”
　　华仪郡主继续加料：“对，这回就是上城西听云茶馆听曲，顺带找她那情郎幽会去了，还好叫我撞破，没有行至最后一步，否则叫我皇家颜面往哪搁。”
　　周敬端看似漫不经心地道：“哦？怎么会这样巧，华仪妹妹未出嫁，无令不是不得出宫吗？就连玉棠那个小鬼精，扮作太监溜出宫都被罚禁闭了。”
　　华仪郡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一事上刨根问底，便支支吾吾道：“嗯……我今日前往广德寺烧香，回来的路上顺带拐到了那里。”
　　“哦。”周敬端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去广德寺最近的路在城东，妹妹为了替我捉奸，还大老远地绕了整个都城去听云茶馆，实在用心良苦。广德寺那样远，一来一回要三个时辰，这样还拿捏好时间捉到了，实在是巧。”
　　华仪郡主听了这一番话，脸都白了几分，她咬着帕子依旧一脸人畜无害：“端哥哥是在怀疑我？妹妹的品行你是知道的，我怎么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周敬端抬头看着树枝上的一串串花朵，半晌后轻轻一笑，不知想了些什么，低下头看着她道：“妹妹的心那么纯净无暇，自然不会是你做的。”
　　晚膳过后一个时辰，“周敬端”见身子还未换过来，心下有些诧异，在书房中将先前他与华仪郡主的对话都依字誊在了纸上，又叠好整齐塞进了桓王书柜中最隐秘的一个夹层里。
　　他刚塞好，华仪郡主就不请自来地推门而入。她午后来到此地，至今不说要回宫，也不知道心里琢磨了什么。
　　周敬端方才见她突然进来，心理素质差，吓得差点把那一摞纸抽出来，手忙脚乱间从下面一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被他随手打开，里面是青涩的字迹，写得一板一眼，毫无个性，看得出主人有些倔强。似乎是桓王幼年时随手写来消遣的笔录。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近的华仪郡主，对方端了一碗虾仁蛋羹，放在桌案上，说要让他尝尝自个儿的手艺。
　　这丫头或许是要凹贤良淑德的品质，却显摆错了人。桓王府上养着九大名厨，各个被王明珠□□得合心合意，虽说不敌七香楼和点芳斋，但是尚可与宫中御膳房一战，华仪这回算漏了。
　　周敬端放下册子，接过瓷碗，尚有余温，他勉强尝了一口，还算中规中矩，就是没什么特别的，她也可以做。
　　他随口提道：“怎么没放小葱。”
　　华仪郡主诧异：“端哥哥不是一直不吃葱吗？”
　　桓王不吃葱？“周敬端”猛地一抬头，幅度大到险些令他扭到脖子。
　　她跟真桓王相处了这么多天，竟然从来没注意到。
　　华仪郡主笑了：“端哥哥小时候来宫里用膳，只要有葱的饭菜都不下筷子，母亲还一直给哥哥单独炒菜呢。”
　　周敬端心里一沉。
　　夜宵时刻，王明珠还经常点一些有葱的吃食，那九位名厨是她做活寡妇这些年请的，也都不晓得桓王不吃葱。
　　就连桓王初回宫中，皇帝递给他一碗接风面，上面也搁了葱，她那时候用着桓王的身子，还挑了葱来吃。
　　等等，皇帝的接风面。
　　周敬端的呼吸滞住了。

　　买一送一

　　
　　皇帝一定晓得他弟不吃葱。
　　“周敬端”不敢细想，他这一惊，后背都渗出了汗珠。
　　难不成皇帝早就看出来了？
　　那依着他们天家人信佛信道的执念，会不会把自个儿看做不祥的化身？万一日后再有个什么仗要打，临到阵前俩人忽然换了身体，岂不是影响整个战局？为了他好弟弟的名声，也为了他的家国大业，岂不是要就地把王明珠一砍？
　　“周敬端”捏着瓷碗，心里头百感交集。
　　难怪春猎的时候，皇帝总盯着他俩笑，原来是笑里藏刀，在他眼中，自个儿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华仪郡主见他浑身僵硬，担忧地问了一句：“端哥哥怎么了，是不合胃口吗？”
　　周敬端深吸一口气，心中突然有了种“老娘死都要死了还怕你个球”的悲凉壮烈感，大事当前，华仪这点小栽赃算个什么，反正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办自己，以后过的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
　　就算是最后一天，她也要拖着华仪郡主下地狱。
　　周敬端突然换上一副不符合他日常言行的表情，冲着华仪郡主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崩溃，道：“太好吃了。”
　　华仪郡主羞涩地掩面。
　　周敬端继续：“以前怎么不晓得，妹妹有这般好手艺。”
　　华仪郡主将头撇去一边，似乎脸都红了，半晌后急急忙忙奔出去，大概是自己开心到没边儿了，要出去撒撒欢。
　　她出了门，周敬端这才有空偷看桓王的笔录。
　　薄薄一小本，几乎没什么重量，他再度翻开，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第一页：建兴元年七月初七，与和瑗猜灯谜，胜我。
　　建兴元年八月二十，与和瑗下将棋，再胜我。
　　建兴元年九月十一，与和瑗斗蟋蟀，再胜我。
　　建兴元年十月初五，与和瑗打架，我胜。被父皇责罚，略有不服。
　　建兴元年十一月二十九，与和瑗、五郎赛蹴鞠，我一挑二，大胜。
　　……
　　桓王的笔录十分简略，没有许多废话，和王明珠的大相径庭。
　　周敬端几页看下来，发现桓王幼时的日常几乎都和永明郡王许和瑗有关，其中或多或少掺杂了她五哥和景王，甚少有其他人，可见当年的两人有多要好。
　　一直看到建兴四年十二月十八，那一日没被写上任何字。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亦或是桓王忘记了，琢磨了一阵才想起来，那时她才十岁，永明郡王一代谪仙人物，死在了大雪纷飞的日子。
　　他继续翻下去，余下的文字变得寥寥无几，建兴六年三月后，直至建兴十年七月，中间没有任何记录，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大事。
　　就连王明珠自己，对这段时间的记忆都很模糊。
　　他翻至下一页，看到建兴十年七月十七，这日子他熟，是他们两个大婚那天，上面只简略地写了几个大字。
　　成婚，未见明珠，赴边关。
　　字迹比前几页那些看着稳重成熟了许多，隐隐露出锋芒，略有些豪放不羁，看着像是新墨，大概是桓王回来后补上的。连笔录都没留下就走了，看来他心里真的记挂着边疆百姓。
　　太和四年十二月初六，归京。
　　太和四年十二月初九，答应明珠去扬州，莫忘。
　　太和四年十二月二十五，诗会，明珠与我，夺字魁首。
　　太和五年元月初三，明珠扎马步，有魄力。
　　太和五年二月十八，明珠练弓，三发不中，依旧很棒。
　　太和五年三月初一，明珠练剑，难以描述。
　　太和五年三月初二，春猎，明珠切鹿肉给我吃，端虎鞭酒给我喝，我……
　　后面的字被桓王用墨点盖住了，他左看右看还是看不透。
　　下一页是空白的，或许是这段时间里日子太平淡，没什么可圈可点的。
　　周敬端悄悄地把册子塞回书架。
　　他的心里，一阵火燎似的热，心跳得奇快，看完桓王的小内心戏后，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他深吸几口大气，突然在房中闻见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略有些熟悉的香味。
　　“周敬端”在王府一贯用的是木香，亦或是摆上些水果，以得果香，这样天然的味道令人沉醉。
　　他不记得家里有什么花朵香味的东西，就算有，也会被他丢回库房，几乎不用。
　　那股香气令人十分迷醉，影影绰绰地勾人，带了些挑逗的意味，周敬端仔细回想，才明白过来。
　　是他还在自个儿身体里时，在城西听云茶馆里，闻到的助兴香。
　　华仪郡主还真是省事，到黑市里单挑一种香料买，这香料如此特殊，不但能令女子心动，且能令男子行动。顺带着买一送一，不但让王明珠闻了闻，又让“周敬端”闻了闻，可惜这俩人中，没有一个是她亲亲爱爱的端哥哥。
　　可这香料放的那样隐晦，不是他仔细闻都闻不出来，难不成桓王意志不坚定，只放这么一点点都能把他给勾起来？
　　周敬端看了一眼没被他吃完的虾仁蛋羹，大致明白了剧情。
　　现在他宁可被皇帝拖出去祭旗，也不愿意跟华仪郡主那个什么。
　　说谁谁来，华仪郡主这就闯进了书房，她眼神奇怪地盯着脸红心跳的周敬端，仿佛做出了很大决心似的，走了过来。
　　周敬端在心里道：姐姐，这会儿你就别装纯了，明明是个五百年道行的黑山老妖婆，偏装成刚满六岁半的纯情小白兔。
　　华仪郡主温凉的小手轻轻放在周敬端的脸侧，抚摸着对方泛红的耳朵，所图为何，已经不必明说。
　　她似乎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眼眶湿润着，唇如丹齿如贝，是那样一个顾盼生姿的大美人。她道：“端哥哥，你还记得曾说过，我是你最惹人疼爱的一个妹妹吗？”
　　周敬端咽了咽口水，恍惚地点点头。
　　“事到如今，我仍想问。”华仪郡主扒开周敬端胸膛处的衣裳，一只手颤抖着探了进去，她眼中已露出疯狂的神色：“当初为何不同意纳我为妾，难道我就不配做你桓王的侧妃吗？”
　　周敬端一边难以自持地搂住华仪郡主，一边抽空琢磨，原来这厮就是景王口中那个进门未遂的小妾，难怪一直抽风刁难她，没把她王明珠推进水里算客气的了。
　　他脑子昏昏沉沉的，嘴也不听使唤了，周敬端胡乱地凑了句最能符合当下场景的屁话，回了出去：“配，只是你年纪太小，我又随时会死在战场上，我不愿意让你做寡妇。”
　　华仪郡主闻言更激动了，看着比他这位吃了药又闻了香的更急切，她迅速霸占了周敬端的唇齿，还扒着她表哥的腰带，也不知道在宫里对着枕头演练了多少次，总之出奇的顺畅。
　　周敬端迷迷糊糊地想，那日他们两个没有圆房，桓王本着自己的说辞，临到阵前，只差最后一步，竟能忍住按兵不发，实在英雄。
　　若是叫“周敬端”来，他一定把持不住。例如现在，即便他没有过经验，也有些情不自禁。
　　他猛地一清醒，对了，说辞，桓王说过自己命格特殊，二十八岁之前不能，不可以。
　　怎么，难道就连华仪郡主都不晓得桓王命格特殊之处，难道他那天真的在诓自己？
　　或者其实不是胡诌的，而是他真有隐疾？
　　看那日、这日桓王身子的反应，倒不像有隐疾的样子，瞧着威猛极了。
　　不行，他可不能在这儿把桓王的纯洁给毁了。他桓王可以做到的事情，“周敬端”也要做到。
　　于是周敬端沉下心来，冷眼看着华仪郡主，从地上拽回自己散落的腰带，拽下腰带上绑的随身匕首，一咬牙一使劲，狠狠扎进自己左手手心。
　　不扎右手是怕桓王耽误练武，扎了之后才想起来，这样会影响射箭，不过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下的决心很大，血直飚到书桌旁大瓷瓶上，青红交汇，有些别样的好看。
　　华仪郡主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桓王的手，大惊之下，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我……”
　　周敬端疼得揪心，眉毛拧成一团，好在他总算找回了清醒，伤口随意拿方才被撕碎的布条一裹，在心里头念叨着“周敬端周敬端”，丢下满脸是泪的华仪郡主就往外冲。
　　华仪郡主带着哭腔喊了句：“端哥哥！”
　　周敬端好不容易忍下脏话，他才不回头。他这会儿心里什么也想不起，只念叨着桓王的名字，祈求清醒还能再多一些。
　　他翻身上马，一刻也不犹豫，快速往城东门奔去。
　　一路上，他一直念叨着，而后嫌不过瘾一般，嘴里也喊了出来，在几乎寂静的大路上策马奔腾，左手带血，活像个神经病。
　　‘周敬端’这三个字像是镇定元神清心明目的良药，他一路赶一路喊，喊到最后，嗓子都有些沙哑。
　　总算是赶到了广德寺，寺门已闭，他便把缰绳胡乱捆在拴马桩上，逃命一样冲向后门，凭借桓王的力量身手，翻进了寺院里。
　　□□时伤口又裂开了，他不管不顾地冲向关押“王明珠”的厢房。
　　同时心里念叨着祈求着。桓王光风霁月，这辈子一定没翻过墙，所以翻进寺院冲撞佛灵这笔账就算在她王明珠头上罢，反正她这辈子胡闹惯了，犯下多少罪过，也不差这一条，届时到了地府阎王殿，要论功过，定要把这笔算在她头上，就是给佛陀磕一万个头她也认。
　　“明珠，王明珠！”
　　他怕更多人识破，赶紧换了个名字喊，喊着喊着就赶到了厢房那处，果真如他所料，华仪郡主心黑手辣，给桓王下了助兴药，另派人暗杀王妃，就算她今夜不得逞，只要王明珠一死，她总有一天会做新王妃。
　　难不成是春猎那日，桓王妃挣了些好名声，叫她感觉形势不妙，才下定决心要用杀招吗？
　　周敬端什么多的也没带，就揣着一把匕首，上面还沾着自己的血。他慌忙跑向被人撞开的厢房大门，生怕进去只能看到王明珠的尸首。
　　他的身子一直没换过来，不会就是因为……
　　他不敢多想，一脚踏进厢房大门。
　　厢房内极度热闹，不仅有身穿夜行衣的死士若干，还有负伤的和尚若干，以及地上坐着的，他的王妃一名。
　　他来不及看清局势，上去就一脚踹开了王明珠身前拿着刀的死士，又一个猛虎扑食挡在一脸血的王明珠面前，视死如归地打算给人挡剑。
　　身后人的呼吸尚有温度，他悬着的心稍稍一落，至少没来晚。
　　好在那被踹开的家伙似乎是在场最后一个有心跳的死士，他本就身负重伤，被周敬端这么一踹，直接翻仰过去，被反应过来的和尚拿棍子一敲脑袋，就和他的同伙一并，下去找黑白无常喝茶了。
　　周敬端大口喘着粗气，回头去看王明珠的模样，对方浑身是血，眼睛亮的吓人，两只胳膊俱有轻伤，大概没有危及性命。
　　他被对方脸上的血给吓颓了，自身失血过多加上心肝落地，心里一放松，大气一出，顿时有些头重脚轻。他腿一软，不管不顾地趴在王明珠身上，右手环住她的腰，轻轻叹了口气。
　　王明珠见他这幅狼狈模样，赶紧问：“疼吗？”
　　“疼，也吓死我了。”周敬端在她耳朵边呢喃：“差一点，差一点我就……爷爷的，等伤好了，一定找华仪那娘们算账。”
　　王明珠不被察觉地一笑，保持着被桓王抱住的姿势，冲屋内的和尚们道：“感谢诸位高僧施以援手，如若没有贵寺的帮助，我今日恐怕就交代在这里了。”
　　其中一个看着像头儿的僧人毫不客气，似乎早就认识桓王夫妇，他哈哈大笑道：“殿下与娘娘和我们寺有不解之缘。当日修缮还是承了殿下的恩典，这点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周敬端一面头晕，一面心想：桓王一直提广德寺，还为此地重修出过力，是与他的命格有关吗？
　　他日后，会出家来做和尚吗？

　　许家势大

　　
　　两人当着出家人的面又抱了一会儿，僧人们也不嫌，就地处理伤口与尸首去了，为首的那个笑吟吟的小光头，卷席埋人手脚利落，看着倒像是熟手，也不知先前在哪一道上混过。
　　昏昏沉沉中，王明珠与周敬端把身体换了回来。
　　她还没睁眼，就察觉到两臂刀砍似的痛楚，王明珠不免“嘶”了一声，泪花都要被逼出来了。这丫头自小娇生惯养的，负过最大的伤是被她爹打的板子，就连绣花时都没怎么扎过手指，对痛这一字领悟不足。
　　之前被迫扎了桓王手心，迷药和胆量的双重影响下，血了呼啦地跑了一路，又是□□又是挡剑，竟没觉得比这会儿疼。
　　周敬端不管自己被血浸透了的左手，先找了些止痛的草药给王明珠服下，又为她清创包扎，忙活了一阵，把她的两条胳膊都绑的像大萝卜。
　　照顾完王妃，才去顾自己。
　　他先是面无表情地把血红布条一撕，连皮带肉地剥落下来，看着像是脱了件衣服那样轻松，又咬着牙将伤口一清理，再敷了些药粉，最后才用白色布条一圈一圈缠好。
　　整个过程被他表演得轻松写意，看得王明珠心口发麻，桓王是天生没有痛觉吗？
　　周敬端当然注意到了她探究的目光，淡淡解释道：“和我在边关受过的伤相比，不足挂齿。”
　　王明珠于是回想起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伤疤，眉头都拧了起来。
　　周敬端看着她担忧的表情，心情仿佛很愉悦。他继续道：“有回我先锋军中了埋伏，一颗炮弹打在我的身后，马当场就没了一半，我被掀飞出去一丈多，当场昏迷过去。后来被人从火堆里捡出来，架了三个多月的钢板才下地。”
　　这一番鲜血淋漓的话直将王明珠吓呆了，她脸色苍白地缓了缓，本想凑过去捏捏桓王的肩膀，看看是否还健康，手伸过去却动不了，才想起自己胳膊早就被他绑成萝卜了。
　　她这副操心小媳妇的模样，不知戳中了桓王的哪一处爱好，令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带人处理尸体的笑面僧人回来了，他弯着眉眼，酒窝深深，像瘦了的弥勒佛。正当王明珠在心里诧异：为什么桓王身边都是一些爱笑的家伙时，僧人又道：“就算是鬼门关的常客，命中不该绝，也踏不进另一只脚。”
　　桓王对他点点头。
　　僧人又看向王明珠，依旧满面笑容，憨态可掬：“娘娘也是，自打劫数一过，瞧着就精神多了，如今与王爷也应是和和美美吧。”
　　什么劫数？王明珠只当是华仪郡主这个命中大灾星，她道：“是好了，以后应当会更好。”
　　僧人笑而不语，又向两人鞠了一鞠。
　　他最后道了句不明就里的：“运到好如春，叶绿花更红。”，便带着一众僧人离开了厢房。
　　厢房内只留桓王夫妇。
　　王明珠晃了晃满是浆糊的脑袋，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
　　桓王没伤的那只手伸过去，轻轻拂了拂她的头发，将她头上的稻草碎小心弄了下来，接着慢条斯理地讲：“有些东西，你不信，不代表它不存在。我从前也不信什么命的，自从……自从我多年前在高人提点下渡了个劫，才明白命中注定这个事，虽然玄乎，但也有一定道理。”
　　王明珠从前最不喜欢听人说教，她府上八个哥哥加一个老爹，小时候把她烦得找不着北。可这会儿听她家王爷讲她从不在意的“命数”，突然也觉得有些道理，竟不烦被人唠叨说教了。
　　她又听人讲了一阵子，冷不防打了个哈欠，被周敬端瞥见了。
　　于是他提议，就地休息算了，其他的明日再议。
　　厢房内虽然简陋，木床挤一挤还是够睡的，只是没有屏风与衣架，只能凑合着把衣服叠起来。
　　周敬端表情奇怪地脱下本就不牢靠的衣裳，看着松松垮垮的腰带，再看看走得匆忙没穿袜子的脚，最后盯着王明珠看了半晌，悠悠地问：“王妃啊，你与华仪在府上都做了什么事呢？”
　　王明珠分明没有做亏心事，却还红了脸，她稍稍地回想起之前的场景，老脸挂不住：“没什么，王爷的名节我保住了。”
　　对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王明珠的脸更红了。
　　“那，王妃是自己更衣，还是由夫君我代劳？”
　　王明珠自力更生，本想说“不必麻烦了”，但看了一看自己被裹成萝卜的双手，沉默了。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再去看桓王的脸色，对方一派坦然模样，面无表情，瞧上去正经极了，倒像是她想多了一般。
　　她叹了口气，道：“还是代劳吧，多谢夫君。”
　　“你我之间，谈什么谢字。”话音未落，王明珠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圈进了桓王怀里，对方用一只手轻轻解开她的腰带，表情严肃，毫无逾矩，几下子就帮人脱好了一层。
　　但她总觉得，这人的眼神不太对，好像是正在打开食盒，将要尝一道菜。
　　王明珠轻轻咳了一声，避开桓王的目光，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两人相拥而眠。
　　第二日清早，桓王夫妇用过简单的早膳，刚放下碗筷，就收到宫里传来的急召，二人快马加鞭赶回去，叩见皇帝。
　　皇帝阴沉着脸，面色铁青，嘴角却依然挂着一丝笑意，看上去有些诡异。
　　他刚下了早朝，御书房里的人都被他赶了出去，屋里略有些冷。
　　“刑部那边审出来了，王妃是清白的。”
　　意料之中，三人皆表情如常。
　　接着，他忽然一掌拍在桌案上，消瘦的手臂居然也有几分力气，足将砚台震翻过去，笔与书等稀里哗啦倒了一溜。
　　“许和瑶好大的胆子。”皇帝开了龙口：“豢养死士，谋杀皇亲。天子脚下，做出这等恶事，朕竟不知道这个表妹被娇纵成如此地步。”
　　桓王低头不说话。
　　皇帝把面前摆着的密报一推，上面尽是总结了许家这些年在朝中办的恶事。
　　“许家……”皇帝捏着手里的茶盏，指尖泛白：“朕对许家，已经仁义尽致，多年的宽容不是叫他们蹬鼻子上脸的。”
　　王明珠出于某些原因，不敢抬头看皇帝，更不敢说话，生怕他一个兴起就把自己拉出去剁了。
　　皇帝在上头连喝了三盏凉茶，许是要给自己一个三思的时间。过了一阵子，才叹了口气，不知思绪飘到何处，淡淡地，略有一丝哀伤地道：“当年，和瑗还在的时候，许家何以至此。”
　　王明珠多少知道些许家的事。许家本是京中落魄贵族，多年前出了个好苗子，被长公主一眼看中，择他做了驸马，便是永明郡王与华仪郡主的爹。长公主病逝后，驸马凭借公主的人脉，在官场上纵横多年，甚至参与了当初的党争。幸好许家站对了，否则皇帝也不会允许这个人在朝中作乱这么多年。
　　许家究竟势大到哪一步，王明珠很难揣测，华仪郡主能暗中派人潜入广德寺，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仅仅是豢养死士这一条，足够为她安上个意图谋反的罪名。
　　“桓王。”皇帝按了按太阳穴：“你来说个解决方法。”
　　皇帝将皮球踢给了周敬端，王明珠认为他也不好说什么。这事确实难办，如今想要将毒瘤摘除，却还少了罪名，可若是轻易放过华仪郡主，一来会增长许家气焰，二来对桓王夫妇也不公。
　　周敬端凝眉想了片刻，道：“臣弟认为，应当将华仪郡主软禁在广德寺。”
　　皇帝与王明珠俱等候下文，他却不打算开口了。
　　“就这样？”皇帝诧异：“你何时变得这么宽容。”
　　王明珠也看他，他不怕别的，就怕这人误会他偏袒，只好继续道：“许家虽势大，却尚未露出马脚，擅自扣帽子无凭无据，只会打草惊蛇。此番刺杀，并未牵扯无辜性命，且尚未传播出去，影响不大。陛下只需扣押华仪郡主以示惩戒，许家此后行事必会谨慎些，若是能叫他迷途知返，也是好的。”
　　皇帝想了一想，手中的茶盏放下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皇帝才道：“看来边关着实磨砺人，端儿有进步了，还知道瞻前顾后。”
　　王明珠心道，桓王想得到的，皇帝会想不到？他只是试探桓王的态度，看人究竟站在哪一边罢了。
　　皇帝终于看了看一直埋头不说话的王明珠，问：“桓王妃没有意见吧？”
　　问了等于没问。
　　她哪敢有意见，就算有意见，也不该在这会儿说出来。于是她点点头，一副乖巧的小媳妇模样。
　　桓王告退，皇帝临走前给了口谕，允许他俩上刑部大牢一趟。
　　王明珠坐在马车上，心事重重。
　　桓王见了，揉揉她的小脑袋瓜，问：“觉得我太心软？”
　　她摇摇头：“没有。王爷做什么事都是有道理的，华仪郡主我惹不起，许家我更惹不起，他们就算是来刺杀我，杀到我跟前了，也只是被罚软禁罢了，我有什么可难过的。”
　　桓王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道：“夫人可否听我解释？”
　　王明珠抬起头，盯着他看。
　　“我一直相信你不会找别人，示意你把我软禁在广德寺，也是怕中途忽然再换身子。广德寺有我的人，就算是暗卫来了，也能保你平安。华仪郡主居心叵测我早已知晓，可这会儿没查清许家在京中的所有势力，不是动许家的时候，若杀了华仪泄愤，将许驸马激怒，后果不堪设想。”
　　“五年前岳氏外戚之乱，差点动摇国本，皇兄临危受命，顶着压力登基，几乎心力交瘁，不想看京城再一次被血洗。明珠，我们先忍着，等那一天到来，华仪任你处置。”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王明珠迎着他坚定的目光，问他：“王爷真那么信我？”
　　桓王点头：“信。”
　　王明珠：“那我也信王爷。”
　　王明珠：“王爷可否告诉我，这一回放过许家，是不是看在已故永明郡王的份上？”

　　水落石出

　　
　　车厢内一阵沉默。
　　桓王眼神瞬间阴沉，眸中似乎酝酿了无数狂风暴雨，牙关也咬得死死的。
　　王明珠突然有些后悔提起此人。
　　过了一会儿，周敬端才缓缓吐了口气，不知是否把怒气和难过都清了出去，他扭过脸瞧着十分紧张的王明珠，道：“确实如此。不过，我只护华仪这一次，往后若再有僭越之事，我就不管了。”
　　永明郡王在周敬端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王明珠懂了，她将头轻轻靠在对方肩上，两人一路无言。
　　到了刑部，由狱卒领着，往一黑洞洞的小屋子里走，屋内极其潮湿，血腥味重，寻常人无法忍受。
　　被捆在老虎凳上的人已奄奄一息，头发散乱，衣衫尽是血迹，全无昨日之风采。
　　王明珠看着墨郎君身上的伤痕，有些不忍，躲在了桓王身后。
　　狱卒将供词递给二人，周敬端看也不看，转手交到了王明珠那里，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眼神凌厉，不怒自威。
　　王明珠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供词，上面只写了他承认自己下药诬陷王妃，是因为对其心生爱慕。至于幕后主使，他只说是自己，其余就没什么可看了。
　　墨郎君下的药和华仪郡主用的一模一样，时间又那么紧凑，她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她偷偷瞥了一眼桓王的脸色，后者眼神不善，盯着血肉模糊的墨郎君一直看，若目光可以化作实质，墨郎君早就被他千刀万剐了。
　　王明珠摆摆手吸引桓王注意，后者分神看向她，她便用包的严严实实的大萝卜手往自己脖子上划了划，再眨了眨眼，希望对方能凭借两人这么久的默契，看懂这动作。
　　哪知桓王压根没接收到她的眼神，见此便迅速站起，冲向墨郎君，似乎打算一拳将罪人就地正法。
　　“哎哎哎！”王明珠赶紧去拦：“我是说另一个！”
　　桓王又看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顺手劈向狱卒后脖颈，将人打晕在地。
　　王明珠见此，忙在心中掂量了一阵，又在腹中措了措辞，出口就是沉甸甸的一句话：“华仪郡主已经招了。”
　　墨郎君垂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神色。
　　王明珠只是赌，并无十足的把握，见此心中一沉，难道押错了宝？
　　她心中惴惴不安，说完这话，走近墨郎君，看着对方被竹夹板夹紫了的十指，略有些惋惜地道：“你这双手，以后再不能弹琴了吧。”
　　墨郎君依旧一言不发，无声无息地挂在那里，整个人好像死透了一般。
　　“华仪郡主是风雅人士，也甚善琴，乃是京中琴之魁首。只可惜往后再没有人能听出她琴声里的愁苦了。毕竟千金易得，而知音难求，墨郎君，你说对不对啊？”
　　墨郎君整个人颤了一颤，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王明珠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若是你有命离开这里，由我做主，倒也不是不能成全。”
　　她趁机回头瞥了一眼桓王的脸色，他表情和缓了许多，只不过嘴角依然抿成一条线，看样子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墨郎君沙哑的声音飘了过来：“王妃想要什么？”
　　见他态度好了起来，王明珠心中大喜，居然押对了。她一脸高深莫测，道：“我要你把华仪的计划都讲出来。”
　　墨郎君死气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原先俊美无双的脸也已被毁了大半，他苍凉地苦笑了一阵，道：“华……和瑶已经招了，王妃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王明珠听这称呼，被肉麻了一下：“有别人想知道，你讲吧。”
　　“我是和瑶的琴艺教习，多年来一直服侍在她左右，她对我有知遇之恩，就算是为她死了，也没什么。”
　　“她本要从长计议，先瓦解王爷与王妃间的信任，从中挑拨关系，再逐一击破。谁知多年败坏王妃人品，竟被春猎一朝挽回，朝中不少人对王妃的看法变好，就连皇帝也夸赞了几句，和瑶回宫后，有些心急，问我该怎么走下一步棋。”
　　王明珠在心中冷笑：合着你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我便讲了个破釜沉舟之法，由我污蔑你的清白，再由她去……去完成心中所想。谁知道竟漏算一步，王爷归京这么久，居然还未与王妃圆房，否则，这第一步就算成了。”
　　桓王目光冷冷的，上下扫了一遍狼狈的墨郎君，什么也没说。
　　隔壁牢房传来鞋底摩擦稻草的声音，墨郎君大约没听见，继续道：“王妃被关押后。按照计划，和瑶先去探口风，想来是探到了好的结果，大约也已得手了，否则王爷的脸怎么能这么黑。”
　　周敬端脸上仿佛挂了冰碴子，王明珠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道：“你漏算了两步，本王岂是那种轻易被蛊惑之人。”
　　活活吸了两次助兴香的王明珠很想插话：不，是我，我才是那个不容易被蛊惑的人。
　　墨郎君一愣，笑声很是凄惨：“我漏算了三步，没想到桓王久不居京中，竟还有人手安插在各处，刺杀未成功，这下子满盘皆输，实在没有胜算了。你们要杀要剐，都冲我来，所有计划都是我出的主意，与和瑶没有关系，她只是……在错误的时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罢了。”
　　王明珠听他这一番刨白，本该愤怒的她，却只平静地道：“华仪郡主也漏算了一步，她以为桓王对未见过面的妻子毫无感情，所以才会与你合谋。可惜，可惜，若无此差错，你们本该成功的。”
　　墨郎君也不解：“王爷与王妃，分明先前从未见过，只相处了两个多月，何来的感情？”
　　王明珠也回头看向桓王：“这就要问王爷了。”
　　她步步紧逼，抓住周敬端的领口，眼睛又大又亮：“难不成，王爷对我一见钟情？”
　　隔壁牢房再度传来鞋底摩擦稻草的声音。
　　周敬端看着她期待的表情，无奈地道：“对，先一见钟情，再日久生情。”
　　墨郎君虚虚地苦笑了几声，叹道：“原来王爷喜欢这一款的，和瑶大约穷尽此生也无法得逞了。”
　　王明珠又问了华仪郡主豢养死士的细节，墨郎君说那些都是许家的势力，他也不甚清楚。其他的细枝末节再交代了一番，周敬端才用冷水将地上躺了许久的狱卒泼醒。
　　狱卒醒来后一脸戒备地握住长矛，紧张兮兮地看了看门外，又摸了摸腰间的钥匙，才略松了口气：“王爷娘娘无恙吧？”
　　周敬端面无表情：“无恙。你突然间就晕过去了，并无人劫大牢。”
　　王明珠钦佩自家王爷的脸皮，临走前又拍拍狱卒的肩膀道：“注意休息，一日三餐按时吃。”
　　狱卒十分感动：“多谢娘娘关怀。”
　　周敬端挑眉看向王明珠，后者赶紧揽住他的手臂，一齐拐进了隔壁牢房。
　　隔壁牢房中，有两人一坐一站。
　　狱卒见了此二人，吓白了脸，着急忙慌地要跪下行礼，其中一人摆摆手，令其退下。
　　王明珠行了一礼：“见过陛下，景王殿下。”
　　坐着的那个面上阴晴不定，站着的那个倒先笑着开口了：“你们这一对夫妻，真有意思。”
　　桓王不说话，王明珠也不吭声。
　　景王于是凑上来拍拍周敬端的肩，言语中颇有调侃之意：“没想到敬端是个，嗯……贞烈人士。”
　　周敬端的嘴角抽了抽。
　　皇帝斜了景王一眼，后者立马规矩地往他身后一站，脸上笑意不减。
　　“就按你说的办。”皇帝正了正神色，道：“将华仪关在你的地盘，给许家一个警告。朕再去查一查死士的事儿。敬微你也别闲着，用你的关系搞清楚，许家到底在和谁合作。”
　　景王领命，悠哉悠哉地告退。
　　皇帝略带思索地看着面前两个人，最终没把心绪表露出来，他向着桓王道：“朕此番亏欠于你们夫妇，可以许诺给你们一个好处。”
　　王明珠在背后悄悄拍了拍桓王的背，桓王立马道：“臣弟想去瞧一瞧扬州风光。”
　　“也是。”皇帝微微一笑：“你自小没出去玩过，塞外风霜大，也算不上玩耍。那就去罢，替朕瞧瞧扬州烟雨。”
　　回府的马车上，王明珠问：“不再去看看你那好表妹？”
　　周敬端淡然道：“看她作甚，扰我清净。”
　　王明珠似笑非笑道：“这般无情。‘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这话可是你对她讲的，还说要照顾她一辈子，好一个兄妹情深，我与二哥五哥，都没那么亲密。”
　　周敬端默了默，缓缓道：“她那时候才七岁，居然还能记得这句话。”
　　王明珠不解。
　　“我十五岁时，去祭拜永明郡王，在墓前遇见了尚且年幼的华仪，山上桃花随风纷飞，我想起这首诗，悲切之下，就对她说，我会替你哥哥照顾你一辈子。这首诗的下一句，才是我要感叹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因永明郡王所托，我一直拿她当妹妹看，从来没有逾矩的地方。原谅我太晚察觉到此事，否则，若早些断了她的念想，她如今大概早就嫁给一合适的夫君，与其畅快地过一生了。是我的错。”
　　王明珠心想：你这木头一样的人，二十岁之前只想着打仗，成亲当晚还撂下我跑了，能知道华仪喜欢你才是有鬼。
　　周敬端看了看她，突然话锋一转，道：“不过，我有一事还要问问王妃。”
　　王明珠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她仰着头，一脸疑问。
　　“王妃昨日兴致有多好，才会往茶馆跑？还点了个飘飘若仙的琴师，这也就罢了。你今日十分遗憾地看着那什么郎君的手，像是很惋惜的样子，哦，王妃心疼他吗？还要留他一命，依我看，不是为了成全他对华仪的一腔爱慕，是为了成全你的一腔私心吧？”
　　桓王板着脸，咬牙切齿地说罢，似乎他也很遗憾。与王妃不同，他遗憾的是没能在牢里把墨郎君一掌劈回娘胎。
　　王明珠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活像泡进醋缸里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王爷方才在牢里，还承认了对我一见钟情，怎么这会儿又开始呷醋了？”
　　周敬端强行撇下嘴角，面无表情道：“再多说一个字，扬州我自己去。”
　　王妃又哈哈大笑起来。

　　黑衣贼人

　　
　　夫妇两个只带了简单的行囊，一路南下，看遍河山美景。
　　临行前，皇帝丢给二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首诗：扬州柳，画舫游，金雀才落玉梢头，谁羡京城笙歌久，富贵浮云带不走，今生虔诚换来世，平安幸福年年有。
　　皇帝道：“扬州密探只传来这一篇诗，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桓王，替朕查查这首诗的来历，看看是谁动了朕的人马。”
　　桓王应下了。
　　是以，王明珠有些不服，她好不容易能出门玩一趟，却还带着任务。密探那般高深的武功，都能在扬州城内无故失踪，可见这富贵悠闲仅存在于平面上，内里的暗潮汹涌可是要凶险很多。
　　若是他们此番惹怒当地地头蛇，岂不是有命去无命归？
　　桓王在马车上，一边翻看着属下为他调查的扬州城内异状，一边摸着下巴思索，这回他的下巴上总算有胡茬了。
　　他草草翻阅一遍，就塞给了王明珠，又思索一阵才道：“这回不是微服私访，当地知府定会提前做好准备。我们初来乍到，也不晓得这事儿与官府有无联系，所以，我们或许要兵分两路了。”
　　王明珠跟着他混了这么久，对他的想法心领神会：“你在明，我在暗，三日后在乘云寺相见？”
　　桓王顿了顿，终于还是点了头。
　　乘云寺是扬州当地一极有名气的寺庙，王明珠早在京中时，就对其有过想法，据说求姻缘极灵，广受当地女子推崇。虽说她已嫁人数载，但仍对未曾见过的东西，有些好奇。
　　大齐国教是佛教，各地皆有寺庙，京城与金陵更是有上百座大大小小的寺，每日山林与城中尽是焚香祷告之声，祈求在天佛灵，保一生康泰。
　　几日后，一辆外表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入了扬州城，路过一条小巷，再出来时马车便轻快了一些，内里的人尽在路边酒楼吃了顿便饭，就有官府的人来迎他。看来城内也有不少眼线。
　　王明珠偷偷摸摸地从小巷子里钻出来，首饰玉佩什么的都戴在身上，一伸手就露出五只大宝石戒指，瞧上去富贵极了，就这样招摇过市，也不怕被有心之人盯上。
　　她悠哉悠哉地走着，在路边买了三把折扇、两只香囊、并一套做工甚是精巧的茶具，阔气地丢下一锭赏钱，扭脸就往茶馆里走。
　　这回的茶馆是正经茶馆，里面有一说书人正讲得吐沫横飞，下头人听得聚精会神。
　　“说时迟那时快，左护法魏青鱼突然破窗而入，随手三只飞镖又快又准，直打进那肥贪官的胸腹部，肥贪官还来不及出声，就一口黑血吐在了银票上……”
　　王明珠端着一盘盐水毛豆，拍拍身边一位妇人，问：“姐妹，这是讲的哪一出？”
　　妇人连正眼都不看她，不耐烦地回：“《劫富济贫记》，正讲着七彩神教惩戒贪官那一说。”
　　七彩神教，这名字倒新鲜，难不成里面的教众都穿的五颜六色？
　　她正想继续问，身后就有一模样面善的姑娘拍她的肩道：“夫人有兴趣？”
　　王明珠看着她的脸，心想总算有沉不住气的上钩了，急忙问：“惩罚贪官的事自有朝廷去做，这七彩神教什么来头，竟能越过律法？”
　　“一看夫人就是外地来的。”姑娘摇头晃脑道：“只等那官府办案，不晓得要到猴年马月，可听过官官相护这一说，就是朝廷放任，他们才能胡作非为。不过，七彩神教在扬州内行善积德，名声早就盖过了官府，上至七十岁阿婆，下至三岁幼童，都晓得这神教的大名。”
　　王明珠心中诧异，她远在京城，只知佛教不知七彩神教，竟没听说还有如此侠义的教会。
　　“这教真神了，病弱老汉信了它，不用寻医问药，三日后就能下地干活；新婚夫妻信了它，不日后就怀了孕，还是男孩；待科考的书生信了它，立马中了进士，如今举家迁去京城了。”
　　王明珠做惊讶状，捂住嘴：“真这么神奇？”
　　姑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那可不。夫人若也有未了的烦心事，可以上城中祥云观询问入教事项，就算不入，去瞧一瞧看一看也是有益处的。”
　　王明珠欣喜地握住她的手，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做谢礼，姑娘笑吟吟地接下了：“夫人真客气。”
　　晚膳后，王明珠找了家装潢高档的客栈住下，又着人烧了热水洗漱，刚收拾完毕打算躺在床上理一理头绪，就有人不打招呼地撞开了窗。
　　她从没见过这等事情，从前只在书中看过，于是这会儿又紧张又兴奋。
　　黑衣人慢慢走了过来，她看着来者的身形，心下一惊，这竟不是她家王爷！
　　还没等喊出救命二字，那黑衣人便眼疾手快地上来捂住她的嘴，目光凶神恶煞，大约是个有过案底的贼人。
　　只是不晓得他算哪一个，采花贼或是纯盗贼。
　　王明珠使出浑身力气挣动，毕竟是受过桓王贴身训练的人，黑衣人险些没把她控制住，黑灯瞎火，谁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慌乱中一脚揣在他的腹部，黑衣人大怒，掏出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声音沙哑低沉：“再乱叫就是死。”
　　王明珠低头看了一眼那不知沾没沾过人命的匕首，乖巧地点点头。
　　“把你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黑衣人下了令。
　　她立马将金银首饰都交了出去，唯有一块做工粗糙的玉佩被藏在腰部，黑衣人一摸，就发现了端倪：“还有一块。”
　　生死关头，她手紧张地颤抖：“这是亡母遗物……”
　　黑衣人毕竟是干这行的，哪有仁义道德在心中，他一刀划开了王明珠腰带，摸索了一阵，才将玉佩拽了出来。
　　王明珠心中又急又气，这天杀的小兔崽子，有种让她看看真面目。
　　她眼疾手快地，一把将黑衣人遮脸的布块拖下，可惜只有窗外一点微薄的月光照进来，她只来得及看请对方右眼下有一道疤。
　　黑衣人见状，也不管遮脸布了，他力气极大，将她的两条胳膊捆在一起，再急切地吻上人的脖颈：“大爷我本来只想劫财，你若顺从也就罢了，这可是你自找的。”
　　王明珠当然不肯，又踢又踹地挣扎出他的范围内，两只手被勒出了红痕，她趁着没被捂嘴，立马大喊：“救命啊！强抢民女了！走水了！有人……”
　　黑衣人慌了，一把抓过她的衣袖，再度将人死死按在床上，可惜为时已晚，两名衣着朴素的护院冲了进来，不管被捆住的王明珠，只拔出腰间软剑，冲着黑衣人就招呼上去。
　　王明珠眼尖，认出那招式与桓王曾教过的剑法相似，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接着，又有人从楼下喊了起来，大约是听见那句“走水”而赶来的客栈老板。
　　半晌后，再有一人从窗口翻了进来，一袭金纹白衣差点亮瞎王明珠的眼。他无视了两个护院，骚包地挽了个漂亮剑花后，剑尖直指黑衣人，大喝一句：“贼人，看我七彩神教左护法魏青鱼，将你捉拿归案。”
　　黑衣人瞥了他一眼，立马运出轻功，步法诡异地飘出了房门，刚一亮相的白衣人则迅速追了出去，两人俱是轻功卓绝，瞬息之间便跑没影了。
　　两个护院打扮的人还要追，王明珠顺了顺心气，瞧着财物与玉佩都在床上丢着，便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看来白天的招摇还是有些效果的。
　　她在心中念了念天降白衣男子不问自招的大名，顿时有了些头绪。
　　第二日一大早，王明珠魂不守舍地草草用完早膳，接着马不停蹄地赶往城中浮云观。
　　她一进门，正巧看到七彩神教教众参拜石雕像的场景。几十位年龄样貌各不相同的信徒们，人手一把高香，齐齐跪在雕像前，口中念念有词，大抵是求教主保佑他们升官发财身体健康之类的。
　　有一人不同于教众，他站在雕像侧边，引导着教众喊口号，大概在教中职位不低。
　　他一句：“愿教主保佑我们，今生富贵吉祥。”
　　下面就有人跟着喊：“愿教主保佑我们，今生富贵吉祥。”
　　他又一句：“愿教主保佑我们，生活和和美美。”
　　下面的人也跟着喊。
　　他接着喊了几句，主题不离荣华富贵，下头的人依依附和。王明珠远远地听，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富贵要靠自己挣，健康亦然，若是人人都能凭着喊口号得偿所愿，那大家都不用念书种地，只天天烧香不就得了。
　　教众挨个把手中的香插进大香炉中，人人皆满脸虔诚。
　　王明珠回想起昨夜遭遇，将计就计地，去旁边卖长香的小摊处，花重金买了一大捆，装出一副喜极而泣的表情，也去插香炉了。
　　雕像旁站着的、方才领头喊号子的男子，一见陌生面孔，就道：“你未曾祈求，不必上香。”
　　王明珠道：“我是来感谢左护法大人的，他昨夜救我于水火，我……”
　　那男子摇摇头：“左护法大人行踪不定，并不在此处。你不求什么，不能上香。”
　　王明珠只好道：“那我求左护法一生平安，可以吗？”
　　男子道：“也行。”
　　王明珠于是恭敬地抱着香，在雕像前拜了三拜，默默地想：鬼才给你们左护法求平安。就当你们这破教是灵的吧，老娘求桓王殿下此后平安顺遂，无灾无祸，最好能跟我白头偕老。
　　她将香戳进香炉中，再嘴上说说：“愿左护法平平安安。”听起来尤其敷衍。
　　背后立刻就有人拍她的肩，王明珠手一颤，心道：该不会是给别的男人求事儿，刚巧被王爷抓到了吧，毁了毁了。

　　解忧解忧

　　
　　她心虚地回过头去，却只看见昨日在茶馆中见过的，那个传教姑娘。
　　姑娘笑吟吟地拉着她：“姐姐果真来了。昨日人多眼杂未表明身份，妹妹我号称七彩神教内第一解语花，有什么烦心事不妨和我说说。”
　　受华仪郡主影响，王明珠这会儿听见“姐姐”“妹妹”这两个词，整个人都有些不适。
　　两人往后院走去，王明珠见四下无人，便摆出了一副惆怅神色：“唉，不瞒你说，我和家中夫君关系不好。”
　　姑娘眼睛亮亮的：“哦？”
　　王明珠都要哭出来了，拿出手帕沾了沾眼角：“也不怕妹妹笑话，我与夫君成亲七八年了，至今……至今未有子嗣。”
　　姑娘叹了口气。
　　王明珠抽了抽，继续：“他们一家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尤其是那表妹，成日里欺负我，还说我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姑娘义愤填膺：“太过分了。”
　　王明珠委委屈屈地弓着身子，似乎真的十分愁苦，在家里一日也过不下去了：“不但如此，我夫君还有一位已逝的白月光在心上，都说死者为大，我穷尽此生怕是赶不上了。”
　　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说辞十分恳切，就这样把姑娘给唬了过去，她凝眉做思考状：“是很棘手，姐姐打定主意要一辈子仰仗夫家了吗？”
　　王明珠抹泪的手抽空将一缕碎发挽致耳后，疑惑道：“什么意思？”
　　“若真苦到这份上，不如早做其他打算，依姐姐的容貌，不愁寻不来更好的夫家。”
　　王明珠却不见黄河心不死地摇摇头：“若是我对他一分感情都没有，早就走了。”
　　两人一路絮叨家常，行至一小屋门外，姑娘道：“领姐姐见一见我们堂主，她是个专门负责调解妇道人家、家长里短的，十分慈祥。”
　　王明珠便独自走进小屋内，屋中陈设朴素，供有石像与香炉，并几张大幅画像，红边的毯子铺在地上，行走起来十分舒适。
　　屋内坐着一生了白发的慈眉善目老妇人，她手里拿着本《女诫》，见王明珠这么个漂亮又富贵的妇人进来，笑出满脸褶子。
　　王明珠掏了大把银子，听那妇人神神叨叨地讲了一上午，其中大部分是狗屁不通的废话，与她手上那本书中的内容基本不搭。
　　王明珠听得头昏脑涨，想着这活儿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她临走前，试探性地问老妇人一些书中内容，谁料人压根不明白她在讲什么，只说王明珠所言是歪门邪道，最好不要多看，入他们这五颜六色的七彩神教才是正道。
　　原来这人压根不识字，只是拿着本子充当读书人，好叫她讲的东西看起来有道理，与某某地的某某门外汉传教士一个路子。
　　王明珠悄悄揉了揉太阳穴，迎着春日灼人的太阳光，竟有一种重见天日的喜悦感。
　　姑娘见她出来，急忙上前招呼：“姐姐，我们这堂主厉害吧，有没有领悟到与夫君相处的秘法？”
　　王明珠看着她热情洋溢的脸，突然有些牙疼，她平生虽经常信口骗人，但空口胡说八道颠倒黑白一事倒还未经历过，只好在心里措了半天的词，非常勉强地回道：“听了这一上午，我简直茅塞顿开。”
　　前方热热闹闹的，似乎有一群人围着什么家伙在吵嚷，王明珠见此，赶紧拉着姑娘拐开话题：“咦，前面发生了什么？”
　　姑娘人傻，眼神倒还好使：“啊，是我们左护法魏大人，他隔三差五地就要来逛一逛，今日又被人堵上了。”
　　王明珠一听，原来是天降骚包热心肠，她装出一副期待的模样，拽着脑子缺了一根弦的姑娘就往前跑：“我一早仰慕魏大人，这回总算能见着英雄真容了。”
　　她隔了老远，就开始嚷嚷魏大人的名讳，一路冲过来，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里，勉强瞧见一抹雪白的衣角，再仔细地往里头瞅，大致能认出，此人确实是昨晚那个。
　　其他崇拜者也不甘示弱，有的端着糕点，有的抱着衣物，再有的拿着手裁的剑穗，都是送情郎的物件，她一个嫁了人的，杵在里头着实不像样。
　　那忙着给人在袖口留墨宝的风流英雄魏青鱼，一抬头竟正好瞧见王明珠，他放下别人飘着香气的袖子，爽朗笑道：“这不是昨晚那位遇险的夫人嘛，你我竟如此有缘，今日又见到了。”
　　王明珠心里骂着巧个屁，面上依旧笑：“妾身特来感谢左护法大人，没想到还能再见，真是缘分。”
　　她身前一个着青衣的丫头骂道：“缘个大鬼头，嫁了人的靠边站，跟我们争什么？”
　　魏青鱼安抚地在出声的姑娘头上摸一摸，一对极艳丽的桃花眼被他运用得像杀人利器，仅深情地盯着青衣丫头看了一瞬，就把人的脸看红了。
　　人群外的传教姑娘蹦起来嚷嚷：“左护法大人，这位夫人有意入我教。”
　　魏青鱼闻言，脚下一点，使出了寻常人看不清的轻功步法，飘飘若仙地跳出了人群，拉着王明珠的胳膊就飞身踩上了屋檐，一面离开，一面冲那姑娘道：“小绿，你先回翡翠居。”
　　王明珠被人半揽在怀中，嗅着对方身上浓浓的胭脂水粉气，差点被熏得找不着北，还是她家王爷身上的味道舒服。
　　魏青鱼将她带进了浮云观内一处隐蔽的房中，王明珠大着胆往椅子上一坐，心跳如擂鼓。
　　她心想：这轻功，吓死老娘了。
　　魏青鱼瞧着年纪不大，竟是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虽穿白衣，扇子上却画满了各色娇花，画工卓绝，几乎能让人闻见香气。
　　“夫人有意入我神教？”
　　王明珠咽下一口茶水：“太有了，听说贵教神奇，能使人想什么来什么，还可以用今生的善德换来世的富贵荣华，实在叫人向往。”
　　魏青鱼“啪”地一声打开扇子，这骚包模样让她想起京中那位景王殿下。对方微微摇晃椅子，好似精力过度旺盛，腿脚便闲不住：“夫人不是扬州人吧？”
　　王明珠惨戚戚道：“妾身金陵人，家中做些小生意，空有钱财，却没有幸福，与夫君也是聚少离多，唉。”
　　“我教中许多信徒都这样，钱财买不来幸福，确实有这个理。”
　　王明珠叹了口气：“我听那位调解家长里短的堂主讲了一上午，突然找到了与丈夫相处的秘诀，只是，我家丈夫不在扬州，只顾他的生意去了，也不怕我遭遇个不测。”
　　“哦？”魏青鱼端详着她的面容，调笑道：“没情趣的男人都是那样的。只晓得自己的事，不懂得怜香惜玉。”
　　王明珠哀哀道：“唉，若是……若是我家夫君有左护法大人这样的心性，我还愁什么呢。”
　　她话音未落，魏青鱼踩着诡异的步子就飘致她面前，一只手轻轻放在王明珠肩上，再滑致她下巴处，勾魂夺魄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在她眉眼间徘徊，若是寻常人早已着了道：“夫人能有如此想法，真是……”
　　桓王将小巧的白玉螺纹杯搁在桌案上，眉头一皱，心中突然有些不爽。
　　一旁跟着侍候的小厮急忙跪在地上，周敬端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边坐着的，肥头大耳富贵员外打扮的中年男子也瞥了瞥他，道：“你先退下。”
　　这员外模样的正是扬州知府赵达，是个极会瞧人眼色的马屁精，只是他在官场上的那一套似乎对桓王不管用，他无论如何也看不穿这人面皮底下的想法，更不晓得要从哪儿开始拍起。
　　昨日一大早，这位在军中叱咤风云的王爷便驾临扬州城，说是来悠闲度日，暗地里不知道要替皇帝探查些什么，赵达自认为官数载没犯下什么大错，就算有，也不可能被传出扬州，他便有恃无恐地接驾了。
　　谁晓得这尊大佛性情古怪的很，请他吃山珍海味，他不夸一句，请他喝好酒吃小菜，他也不言，就连给他布置了歌舞表演，或是专门请戏班子为他演上几出，他也只是偶尔赏一个眼神，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说。
　　看他的样子，倒像在这好山好水美景常在的园中度日如年一般，就差掰着指头数时辰，看自己何时跑了。
　　赵知府一头雾水，他这套招待的方法奢中有简，恭维的同时不露痕迹，已款待舒服了无数巡抚钦差大人，怎么落在桓王这里，就好像磨难一样。
　　赵达大不敬地觉得，这位才是自己的磨难。
　　周敬端依旧不说话，默默看着面前露肚脐、舞水袖的美颜妙龄少女，像在看一块石头。
　　除了王明珠，谁也看不穿他的眼神。
　　赵达用袖子沾了沾额角的汗，将舞女换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上来一个抱着琴的乐师。
　　桓王盯着乐师看了一会儿，表情更加阴郁了，听着乐师不疾不徐地弹奏，就好像在听哀乐。
　　赵达在心中仰天长啸：王爷，你到底喜欢什么！
　　不一会儿，有一下人进来通传，说扬州总兵李大人到了。

　　路边算命

　　
　　如坐针毡的赵达猛地蹿起来，见救星一样拽着来人的衣袖。李大人是一个黑红色面皮的汉子，人高马大，走路虎虎生风，被他这么重重一拽，微皱了皱眉。
　　桓王昨日到时，扬州总兵李正辞恰有繁忙军务在身，一时脱不开，直至今天方才得空来拜见。
　　李正辞早年在京城军中当过校尉，听过桓王威名，今日一见，不敢怠慢，跪在地上敬重地行了个大礼，桓王扫了一眼，终于开了金口，说出今天第一句话：“平身。”
　　赵达汗都要淌下来了，他实在不晓得要怎么招待这位，赶紧把李正辞扯到一边，急切地道：“你在他手下待过，快想个法子，怎么哄这位高兴。”
　　李正辞扬了扬浓眉：“王爷平时就不苟言笑的，难不成要逼着一个天性沉默的人说贯口？”
　　赵达与李正辞有些熟络，他捶了那人一拳，偷偷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玩酒盏的桓王，见他没什么异色，便小声地大倒苦水：“你是不晓得我这两天过得什么日子。桓王油盐不进，不收礼不应奉承，安排人给他跳舞他也不看，请他吃满汉全席他也不爱，我真是……不晓得造了什么孽。”
　　李正辞不可置信地看着矮他一头的赵达：“你居然安排人给桓王跳艳舞？”
　　赵达仰头看着他：“男人哪有不好色的，别以为你偷偷养舞姬这事儿没人晓得，骗得过你夫人，可骗不过我。”
　　李正辞也捶了他一拳：“咳，就事论事。桓王有一正妃，你可知道？”
　　赵达道：“正妃怎么了，你有正房夫人不还养……”
　　李正辞微红着面皮打断他：“有正妃，且无侧妃，那还了魂的景王殿下曾想过把华仪郡主塞给他做小，都被他一纸血书给拒了。你想想，永明郡王的妹妹，那是何等风姿，又是桓王看着长大的，在心里的位置，居然都抵不过那个正妃。景王回京不过几个月，与王妃正蜜里调油，你这时候让人给他跳艳舞，纯属吃饱了没事干。”
　　赵达委屈地挤着脸上的肉：“我这不是……看他身边也没带什么人嘛。”
　　两人在这边嘟嘟囔囔地，声音放的极轻，却几乎都被耳聪目明的周敬端给听见了，他惯常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定定地瞧着面前的琴师，以及那把琴，目光沉重，饱含深意，外人见了，还以为他在看夺妻仇人。
　　李正辞给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人立马端上来了几件做工精巧的簪子，镶着碧玉，盘中另有几条剑穗，上面也挂了同样色泽的碧玉，凑在一起十分般配。
　　原来这人早有准备，赵达松了口气。
　　桓王见了，总算露出了看起来像是满意的表情，点了点头。
　　王明珠那边，刚从浮云观脚步虚浮地迈出来，精神不大好。
　　她先是被七彩神教内名不副实的狗屁堂主教了一番车轱辘废话，又被魏青鱼那毛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言语调戏了一番，再被这人一同忽悠，稀里糊涂地入了七彩神教，不单捐了银两，还供了教主的小小石像在后院。
　　王明珠心里百感交集，她少说也嫁进王府七年了，先不论这七年里有多少是虚度的，她这岁数起码是够了，可有朝一日竟被那么轻浮的小兔崽子撩了发丝，小心肝还突突地跳了一阵，实在不像话。
　　她这会儿恨不得把“美色误人”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
　　可她终究是凡人，是凡人，就躲不过七情六欲，所以她只郁闷了一会儿，就把方才那事儿当做个废纸随手丢了。
　　难怪七彩神教在扬州那么受人追捧，感情一大部分女信徒都是被这类模样的人给勾进去的。
　　刚在街上魂不守舍地走了一会儿，就听见路边几个还豁着门牙的半大孩子，整齐划一地念叨着她在纸条上看过的打油诗：“扬州柳，画舫游，金雀才落玉梢头，谁羡京城笙歌久，富贵浮云带不走，今生虔诚换来世，平安幸福年年有。”
　　王明珠简单粗暴地剖析了一下，大致意思就是：扬州美景真是好啊，谁羡慕京城的达官贵人呢？这辈子的钱都带不到下一世，不如入我神教，诚心祈祷做信徒，换来下一世富贵荣华。
　　贪心不足，有了这一世，还想着下一世，不单想，还盼着要有钱有权有美人，若真有这等事，那岂不是达官贵人遍地走，钱倒显得不值钱了。
　　王明珠好歹是正经读过书的，家教森严，自小知道便宜不会白让人占。这七彩神教在她之前不知笼络了多少有钱妇人，凑了这么大一笔银子，所图为何，让人不得不提防。
　　她这边皱着眉头慢悠悠地走，不知为何在一处算命摊子前停了下来，她乍一看到赛半仙儿那张青黄交错的沧桑老脸，被活活从思考中拽了回来，失神了片刻，才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好心的阔小姐呦，老道我看你愁眉不展，似是有心事？”
　　王明珠被他“小姐小姐”地一喊，心里有些欢喜，哪个姑娘不想人夸她年轻呢，可听了后半句，又有些烦躁，她看上去就那么像没主意的冤大头吗，怎么七彩神教要使计拉拢她，这路边的算命瞎子也要坑她银子。
　　她干脆利落地往面前的椅子上一坐，也不管它沾没沾灰了，大大咧咧地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摇摇欲坠的桌案上，道：“不是赛半仙吗，你来算算我在愁什么。”
　　算命的一见银子，笑的只见牙不见眼，满脸褶子被他强行扯了起来，像一副生龙活虎的塞外风沙图——当然是王明珠三岁那年瞎蘸墨水画的，没什么美感可言。
　　王明珠心想，她今天算是精彩了，先是碰见个狐狸精一样的，又碰见个长得十分抱歉的。
　　算命的也不装模作样地掐指了，直截了当地胡扯八扯：“小姐这个年岁的，不是在愁闺中友，就是在愁姻缘。”
　　王明珠摇摇头，非常嚣张地大笑：“你算错了，我一点都不愁这些。”
　　算命的不知抽了哪根筋，也学着她的样子摇摇头，末了道：“老道我能看出小姐的运势，这会儿大约是既没有闺中密友，也……哎？竟然已嫁人了，奇怪奇怪。”
　　王明珠一只手支着头，期待着此人还能扯什么淡。
　　“夫人此生亲友缘薄，早年辛苦，有一劫数幼时已过，往后不大影响。二十四五有一命定好友相交，此后顺风顺水，虽偶有血光，但不再有大劫大难，是个富贵闲人命，运到好如春，哈哈，运到好如春。”
　　她再一次听到运到好如春这五个字，有些诧异，便问：“我幼时哪里有过劫数？”
　　算命瞎子侃侃道：“大概是夫人那时年纪略小，一时不记得了罢。”
　　王明珠自认记性良好，小时候与她几个哥哥在京中四处游玩的记忆还很清晰，从小挨过的打也铭记着，要说这辈子什么灾称得上劫数，大概就只有华仪郡主，可幼时她压根不认识这位，哪儿来的劫。
　　所以未必是她的命有问题，而是这人太过扯淡，编瞎话也不找个合适的人编。
　　算命瞎子不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可小姐分明是童女命，居然也顺畅嫁人了，至今未有子嗣吧？”
　　王明珠点点头。
　　老道也跟着点头：“那就是了，此生……等等，怎么还有个女儿，哎，这位夫人，你的命属实混乱，老道我走遍大江南北，就是在京中也呆过，干这一行这么多年，头回见到这么诡异的命数。”
　　又看他神叨叨地掐起指尖，神情十分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大多数都是王明珠听不太懂的，过了一阵子，这位邋里邋遢的老道就差当场跳一段大神，才勉强安静下来，皱着眉头，缓缓道：“不对，不对……夫人，你的魂魄与另一人绑在一处了。这……世上竟有这么巧妙的安排，老道我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王明珠一听，想着他总算看对一处，眼睛都亮了，把银锭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道：“说详细点。”
　　“老道我几十年前曾在一本残卷上看到过，确实有这样奇怪的古法，将两个难得的童子童女，用一种非常阴邪诡异的手段连接在一起，此后二人性命相连，寿数共享，且此生必须与对方婚配，否则就是互相残杀、万劫不复的死局。”
　　王明珠听愣了，一时间不能相信。
　　传说那童子命，是天上被贬下来、亦或是偷偷跑下来的小道童所变，小时候长相极讨人喜欢，一般都生的一副清俊皮囊，只是大多寿短，有的十岁上下就一命呜呼，有的挺过二十多岁便咽气，短短一生必多灾多难。传闻中永明郡王就是天生的童子命，童子下凡惊才绝艳，在人间走一遭看看美景，十四岁就早早地回天上去了。
　　童子下凡没那么轻松写意，还要历经五个“童子关”，分别是命关、婚关、病关、厄关、劳关，顾名思义，童子命必九死一生，婚姻不顺，常病常倒霉，劳心劳力，实在是苦。
　　王明珠呆呆地坐着，一时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脑海里炸来炸去，混乱不堪，半晌，她才还魂了一般地，七拐八拐道：“所以桓……我……他，他的禁忌就是这个吗。”
　　算命的一脸高深莫测，也不晓得是否看破了她的身份，只自言自语道：“这古法高深的很呐，就连老道我也不清楚是在什么样的机缘下又如何施的，如此逆天而行，就连婚关都能给化了，施法的人少说也是个隐居地仙。夫人若嫁给那位魂魄相连的人最好，若没嫁，可要赶紧想着合离了。”
　　这事儿可大了去了。王明珠本就不大机灵的脑瓜子里嗡嗡响，太阳穴也突突跳个不停。当朝桓王、边关主帅，与她的魂魄绑在了一起，这就能解释每日为何换身子了。
　　桓王那副样子，看着可不像知道这事儿。那么到底是谁暗中促成了这场姻缘？又所图为何，凭什么偏偏选中她？她一时想不明白。
　　她最后看了一眼吹胡子瞪眼的老道士，眼中情绪复杂，将银两搁下，道了声谢就晃晃悠悠走了。

　　秘密账簿

　　
　　周敬端将一本崭新的厚簿子扔在桌上。
　　面前那个长相平平毫无特征的男子见他没有其余吩咐，便一拱手，缓缓退出房间，走的是窗台。
　　下扬州之前，景王不晓得从哪儿知道他被皇帝下了秘密任务，偷偷派赵燕给他传话，把半块令牌塞给了他。这物件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从外表看也不符合景王一贯的华而不实，这么普通到少见的木头，却可以调动景王在江浙一带所有的线人暗桩。
　　连皇帝在扬州的密探都能消失，这位殿下的人却依旧活动着，不得不令人猜疑，这位前逆王的手是否伸的过于长了。
　　若是被有心人注意到，免不了又是一封封压垮御书房桌案的弹劾折子，也不管这位是否早已洗心革面脱胎换骨。
　　好在桓王清清白白，才懒得管他们朝堂上党派间尔虞我诈的烂事，他只顾用带着伤病的铮铮铁骨报效祖国，好不容易出门玩一趟，被人抓着布置任务也毫无怨言。
　　有人送来好用的人，便用，没人送来，他便不用，左右搞砸了也不是他来收拾烂摊子。他身上自带一种超脱的、无所谓的态度，就好像多年前死过一次，再看任何事就都觉得平淡一样。
　　周敬端再瞥了一眼账本，那是线人送来给他过目的扬州总账，是由景王的暗桩们一笔一笔录下来，再誊抄的。就连扬州知府赵达都不晓得，也不敢信，真有人能以老天爷视角观察着整个扬州府的进出，却一言不发。
　　他接过账本的时候，也愣了愣，不过转念一想，那人为了皇帝为了百姓，什么事做不出来？所以也就不惊奇了。
　　大批大批来历不明的银子不先经赵达手，倒过一个叫什么翡翠居的地方，再通过拍卖与收购古董字画的方式把钱洗干净，又流入扬州市场，这么转手个七八趟，才进扬州一个不入流的小商会，会长姓徐，是个中年人。
　　如此滴水不漏的手法，唯恐暴露似地，绕了那么大一圈子，只求财？不可能，必另有图谋。
　　最后钱去哪了呢，账本上隐晦地表达了“要务用”，周敬端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要务，大约就是军务，自古没有什么比军务更要紧。
　　在扬州城内造这么大动静，市面上凭空多出一大笔流动银钱，周敬端不信那个看似唯唯诺诺的赵达会不清楚，皇帝的密探也应是查到了不利于这位大人的消息，才会就此消失。
　　周敬端想了一刻，立马修书一封着人传给金陵的李二槐，也就是他二舅哥王槐。王二爷刚过完元宵，就快马加鞭地带老婆孩子回金陵去了，好像这一番山高路远的折腾下来，只是为了和许久不见的一大家子人吃个团圆饭。
　　初二那天，王二爷偷偷地把桓王拐去了他以前住的小院，推开陈旧的木门，里面干净不落灰，各类陈设一应俱全，王槐前几日只拎着包就入住了，十分方便。八仙桌的一旁摆着两条黄花梨长椅，左边那条上坐着个王五爷。
　　王槐将一脸假笑抛至门外，大不敬地盯着桓王的脸，将他上下看了个遍，开门见山道：“你是王爷本人吗？”
　　王五爷王权闻言噗地一声笑出来，他看样子像是与这两人没什么关系似的，只是顺道前来看个热闹罢了：“王大善人，若是明珠什么时候能变成这么一副稳重的模样，老爷子就不会半头银丝了。”
　　王槐回头瞪了他一眼，周敬端看看二人，才平淡地道：“是我。”
　　王五爷也就罢了，那是常在御前走动的红人，自幼就被前太子今圣上挑去做了伴读，认得周敬端，又与其有点关系，是很正常的。
　　而王二爷，打十五岁上下就立志要做大商人，扬言要挣来金山银山把他亲爹王老爷子给埋了，出府练手时，周敬端才不过是个八岁左右的小屁孩子，这么多年又不常回京，如何认识的桓王呢？
　　周敬端倒与他很熟似的，也从不管什么皇室中人要摆的架子，就以王家九姑爷的身份与他相处。他坐在右边的椅子上，王槐另搬了个矮凳过来，三个人又用眼神交流了一阵子，也不知在神叨叨地密谋些什么。
　　王槐两手抱着暖炉，笑眯眯地开口：“看着王爷平安，我就放心了。”
　　桓王瞟了一眼他脖子上挂的长串佛珠，似是想起了什么，道：“金陵城北，山上第二十四座庙，何日开工？”
　　王槐答：“待雪水融尽，到时我回去亲自监工。”
　　桓王点点头，王权道：“那古怪老僧只说要依着明珠的岁数一年建一座，可又没说要明珠亲自去看看，开山伐林这般大费周章，原来是为她积德吗。”
　　王槐又瞪了他一眼，桓王却无所谓地摆摆手，回道：“是，也不全是。若要保她一生健康，唯有此法。”
　　三个人又静了一会儿，空气中颇沉重了些，最终周敬端打破僵局：“我这一生都欠明珠的，也欠王家的。我既已归京，二位若有什么吩咐，大可来找我。”
　　王槐轻轻摸着佛珠，大商人能富到他这份上，一般都很有分寸，懂得什么是臣子草民的分内之事，也懂得便宜不能白占。只见他摆摆手笑道：“不敢不敢，这毕竟是小妹自己的选择，我们没那等福分，只求二位平安就好。”
　　周敬端点点头，又看向王权，这位看样子也不稀得他的诺，只随口说了句：“小九一直想看看外面的风光，这些年为了她的身体，也不敢随意让她出门，你就把她带出去瞧瞧吧。”
　　王明珠魂不守舍地回到客栈，点了一大桌子当地特色菜肴，看着满桌飘香，依旧没有胃口。
　　她心里仿佛堵了几块巨石，沉闷的很，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之中的缘由。
　　魂魄相连，寿命共享，福祸相依，童子童女。这些个生词儿在她看来都离自己那样远，可就是被命运莫名其妙地给促成了，她想都不敢想，为何会有这一段姻缘，为何偏偏恰好是他们两个。
　　她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扎狮子头玩。
　　这些事，桓王知道多少？要是全知道了，该怎么看这段婚姻？他会不会是认命了，才愿意和她好？
　　还有那五大童子关，说难听点就是童子煞，一个个都不好过，这么多的苦难，要压在他们两个的肩上，万一谁没抗住，就这么散了呢？
　　这才第二日没过完，她就开始想念有周敬端在的日子了，跟他在一块儿，至少能有些安全感。可这会儿又不敢见他，怕人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在忧虑什么。
　　她在街上顺手带了一大摞话本子，竟也没心情看了。
　　这两日甚罕见地没有把身子换过来，王明珠以此推论，非得是俩人挨在一块儿，或是站的近才会互换魂魄，与她猜测的什么塞外良酒、南疆巫蛊都不沾边。
　　她无边无际地想着，今日属实太累，就早早地躺在床上，打算先睡一个时辰再说。
　　谁晓得再一睁眼，人却变进了一宽敞的马车里，手里拿了件镶碧玉的簪子，马车行的的四平八稳，几乎没有晃动。
　　他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满是练武练出的老茧，大拇指戴了只朴素的白玉戒指，其他倒也没什么装饰了，生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妨碍此人伸展拳脚。
　　可以得出结论，他这是又变进了桓王的身子里。
　　按照他睡前的推算，大约是桓王的轿子打她借宿的客栈路过，俩人离得略近，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换了。
　　换了就换了吧，多大的事，又死不了人。“周敬端”自暴自弃地想。
　　“殿下，就要到了乘云寺了。”车轿外一个甚憨厚的声音传来。
　　周敬端好奇，一掀帘子，恰看到赵达那张不太令人满意的大脸，正带着讨好意味地冲他笑。
　　赵达长成这样没有错处，只是“周敬端”平日里看到的人物都是仙人之姿，再这么一对比，他就显得有些猥琐了。
　　周敬端于是面无表情地放下帘子，赏了个“嗯”字。
　　他在心里纳闷：这人谁啊，桓王身边什么时候带了个他？怕路上没干粮所以备着吗。
　　赵达心宽体胖，走几步路就虚得出汗，他抬手擦了擦，心中有些疑惑，这位一直情绪不外露，怎么方才的眼神却带着那么明显的错愕和嫌弃，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才行抵乘云寺大门。
　　此寺虽说才建成十一二年，却是整个扬州最负盛名的求姻缘、求子宝地，就连京城的达官贵人也有慕名而来烧香祈祷的。虽说出家人不好沾染红尘俗世，但此寺中住着的光头们却是最具热心肠的好和尚，本着促成鸳鸯、行善积德的好道义，将乘云寺经营成了当代的月老宫。
　　乘云寺门口参天的大树上挂满了红绸带和红木牌，一旁另有人支摊卖香囊与平安符，前来拜佛求解的香客络绎不绝，看来情这一字不单令人痴迷，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周敬端”心想，离约好相见的日子还差一天，桓王这会儿来乘云寺干嘛。

　　长生牌位

　　
　　“王明珠”盯着床上码的十几册话本子，与一桌好菜发呆。
　　她依稀记得，自己刚才明明身在马车中，还与车外的赵达有一句没一句地对话，再一扭脸，就换到了她夫人的身子里。
　　赵达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知晓自己在军营里也常年戴着佛珠、帐中供着佛像，就自作主张地要带自个儿去乘云寺拜拜，还心里有鬼似地特意绕开城中各处七彩神教据点，简直多此一举。
　　该知道的他如今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他也都知道，是以，他要好好看看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可惜这会儿桓王的身子里装着王明珠本珠，就这么被运去了乘云寺，“王明珠”这心里，突然有些不快。
　　不过转念一想，王妃至今被他蒙在鼓里，什么金陵二十四座寺庙，什么灵魂相连，她都不晓得。即便四处的庙中都偷偷供着他二人的长生牌位，桓王也坚信，他家王妃这种不喜欢闻香火气的人，不会主动往寺里跑一步，也不会主动找和自己有关的东西，自然也发现不了藏在厢房内的玄机。
　　她又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把翘好的二郎腿放下，恢复出一个与王明珠本人格格不入的、端庄娴静的模样。
　　她随手拿起一册话本子，封面上赫然写着一溜大字：
　　《再生缘之霸道鬼君爱上我》
　　她拿书的手一顿，心情复杂地去摸另一本。
　　《还魂传——狠辣王爷追妻记》
　　她的手再一顿，对这直白的书名无力吐槽。
　　《武林盟，腹黑大师兄与我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
　　王明珠实在无语，看了一圈书名，就没有一本靠谱的。
　　王家好歹书香门第，世代忠良，家风严谨，怎么不光有个儿子叛出家门经商，还有个女儿成日里看乱七八糟的、似乎带有不可言说剧情的话本子。
　　若是旁人，例如玉棠公主周云璧，“王明珠”必会批她一顿：“成日里不学好，看一些什么东西。”。但这是自家王妃的喜好，他不知为什么，心里坚信她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旁人做有违家风的事，他会在心里骂一句离谱。
　　桓王妃做有违家风的事，他会依着她，加油鼓劲，甚至会跟她一起。
　　这个人在他心中，没有不好的地方，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不怕分毫。
　　他静静地想，心里突然涌现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又缓缓涌入四肢百骸，就连指尖都被此触动，微微有些发麻。
　　突然，背后毫无征兆地伸过来一只手，拍向了她的肩。
　　王明珠毫无察觉，被碰到才反应过来，也不管是敌是友，回身抬起腿就扫了过去。
　　对方接住了她的那条腿，王明珠迎着来人的目光，心里有些诧异。
　　这小白脸谁啊。
　　小白脸微微一笑：“夫人，可还记得我？”
　　乘云寺内，“周敬端”手拿三支香，穿着仿若寻常香客，拜了三拜后，再将香插在炉中。
　　他脸色很诡异，任谁一天之内先后给□□和佛教各自上香，整个人被不喜欢的味道熏透，都会心情不快。
　　他心道：真是纳了闷了，上回被华仪设计下药闻了两遍香，这回下扬州还是闻了两遍香，他都要被熏吐了。
　　赵达怕乘云寺上下僧人认出他，会多生一些琐事，就没有进门，仅在外头的马车边躲躲藏藏地候着，也是为了掩护桓王微服的身份。
　　他黑着脸走出佛堂，依旧没揣摩出桓王来此地的缘由，因气场过于强大，导致其他香客都不敢直视此人，唯有寺内一个桌上摆着平安符与香囊的笑眼和尚，敢正眼瞧他的面容。
　　周敬端实在不想一天之内被两个人算命，但为了猜测桓王的意图，还是顶着和尚高深莫测的眼神走了过去。
　　和尚笑吟吟道：“香囊二十文，平安符十五文，手工制作，童叟无欺。”
　　这群五大三粗的武和尚，手艺倒精巧得很，周敬端随手拿起一只香囊，针脚细密绣工上乘，即使是极简单的款式，也能被表现的十分有趣。
　　他摸遍了全身，也没找来钱袋，又不好把自己刚送给桓王的白玉扳指抵出去，只从衣兜深处寻来一个旧的发黄的小小荷包，打开一看，除了一条没什么用的白布外，只有一小块压成圆饼且打了孔洞的金子，仔细瞧，还能瞧出上面隐隐刻了个字。
　　周敬端无奈之下，把小金饼递了过去：“先押着，员外我改日派一个姑娘来结账。”
　　和尚悠悠道：“若是施主买，贫僧就不敢收钱了。”
　　周敬端一愣。
　　和尚继续道：“施主长得很像贫僧多年前的一位故交，只是不知，多年过去，故人心是否依旧？”
　　和尚说完，不顾自个儿的小摊子，就这样离开了，周敬端听出他话里有话，好奇心作祟，急忙不动声色地跟上。
　　两人七拐八拐，绕过重重大殿，一路上烟雾缭绕，擦肩而过的僧人们见到他俩，俱低头行礼，却不唤和尚的名字，周敬端一脸疑惑，至今也不晓得他在寺中是什么位置。
　　直到香火气不那么重，甚至闻不到了的时候，和尚终于停下了步伐。
　　和尚轻轻推开门，殿内陈设简单，香火气与寺前那些味道不太相同，这里的清新味淡，价格必然不菲，也应当是难得之物。殿内一张高高的桌案上，供着两个孤零零的红木排位，字太小，距离太远，周敬端一时没反应过来。
　　和尚在前头，用他特有的慵懒嗓音缓缓道：“鄙寺上下一直记得贵人十年前的恩，也一直供着您与尊夫人的长生牌位，一日不曾有懈怠。贫僧斗胆问一句，尊夫人如今可还康健？”
　　周敬端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这些事，桓王从来不跟他提起。
　　他脑海中的线索，一个个地开始串联起来。王槐莫名其妙开始吃斋念佛，桓王压在箱子底的念珠，京郊广德寺里桓王的人手，十年前就供在寺院里的长生牌位，都在暗中说明了一件她压根不记得的旧事。
　　桓王为何与她的灵魂相连，十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那时候她王明珠才十二岁，有什么契机可以认识后来的为国栋梁。
　　看来一切，都要从一个人的嘴里撬出来。
　　周敬端在和尚的眼中，只是浑身颤了一颤后，又沉默了一阵，接着问：“师傅，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将人的记忆修改？”
　　和尚依然挂着他的慈悲微笑，云里雾里地说了句：“贵人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哇。”
　　周敬端极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师傅。”
　　“王明珠”对着男子又是狠辣的一腿。
　　男子武功不低，王明珠不在自个儿的身体里，发挥明显失常，就又被他接住了。
　　男子笑起来如沐春风：“夫人为何对魏某有这般大的敌意呀？明明上午还很想与我多说两句话。”
　　王明珠闻言，不打算再客气了，下一脚直冲魏青鱼下三路而去，对方没想到姑娘家家的，居然会使这一招，所以这一脚正好踹在他裆部。
　　这一脚不留余力，多亏王妃扎了那么久的马步，此时她腿上的力量还是够用的。
　　魏青鱼被痛击要害，跪地不言。
　　王明珠抱起瓷枕，她没有趁手的兵器在身边，只好先拿它将就着用。
　　她道：“说清楚，谁想跟你说话。”
　　魏青鱼疼得冷汗直冒，恨不得拔剑将她结果了，但又要维持侠客风度，不得已憋着火笑道：“自然是夫人你，口口声声要入我教，进来后，又对本护法出手，若无正经原因，本护法可就要不客气了。”
　　王明珠见他疼成这样还打官腔，心中冷笑一声，道：“护法大人无故进入已婚妇人的卧房，若无正经原因，本夫人可就要把你扭送官府了。”
　　“夫人真是开不起玩笑。”魏青鱼勉强站起来，见她牢牢抓着瓷枕，摆出一副要出招的防备状态，僵硬地笑：“魏某听我那丫鬟小绿说，夫人与夫家关系不好，这才来宽慰你，想让你看开点。没想到，好心当做驴肝肺。”
　　王明珠目光一沉，眼角微微抽动，似乎有些难过。
　　魏青鱼只当她是在忏悔，立马给了个台阶下：“无妨，夫人知错就改，魏某不会追究的。”
　　王明珠反应慢半拍，僵硬地抬起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凳子，叫他坐下。
　　魏青鱼掰起手指道：“之前没同夫人讲，入我神教，不单要捐银两做善事积德，还要交会费。”
　　王明珠呆呆地盯着他看，心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就好像整个儿灵魂被抽出身体了一般：“交多少？”
　　魏青鱼比划着手势：“初级会员一千两，可以参加群众大会，中级会员三千两，可以参加骨干小会，高级会员八千两，可以参加左右护法召开的高层会议，顶级会员一万五千两，可以见教主，由教主亲自传授积德秘诀，保证下辈子荣华富贵。”
　　也不晓得王明珠听清没有，她再次面有痛色地愣了一会儿，似乎心事重重，魏青鱼以为她是舍不得花钱，赶紧游说：“入我神教，保你与夫君和和美美，三年抱俩，白头偕老，下一辈子说不定还能和他相会，再续前缘呢。”
　　王明珠猛地抬头，迅速摸出钱袋，抽出两张大额银票，丢给怕她再对自己动手而离得远远的魏青鱼。
　　魏青鱼反复确认银票真假，验证无误后，笑得十分谄媚：“夫人真是豪气。”

　　当年真相

　　
　　远在金陵城，吃香喝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王槐大商人，此刻有些发愁。
　　他手中拿着两封信，左看看右看看，十分凌乱。
　　送信之人□□找上他，说这是很重要的贵人之信，叫他务必快速回信。
　　他刚整理好措辞写完，就又来了一个送信的，道此也是重要贵人的书信，叫他麻溜地回复。
　　王槐自以为桓王殿下传信急，有什么要补充的，谁晓得第二封信打开一看，几乎让他惊掉下巴。桓王笔迹向来大开大合，豪放不羁，却又自成行文之序，属于凌厉自带杀气派，与他多年军营生涯有关。
　　这封的第一行字，却那么婉约细腻，仔细看，还有些轻飘飘，仿佛下笔之人突然间领悟了什么是铁汉柔情。
　　王槐捏着纸思考了一会儿，在初春的白日里满头大汗。
　　他大致明白了这两张重要贵人的信都出自谁手，也清楚是同一个人传出来的，如今关键的问题在于，他该如何回信？如若回信时那具身体中呆的不是本尊，又当如何？
　　有许多事情，另一个人本该不清楚缘由，他们这几个也有意瞒着她。可终究纸包不住火，她自小聪慧，还是从细枝末节起，一路摸索着，问到自个儿脑袋上了。
　　王槐出府立业时，九妹妹才四岁，还是个短腿小肉团子，那个年纪能记住多少事情？是以，王槐偷偷潜回王家时，以为她已不记得自己是哪位了，还偷偷地伤感过。
　　大哥揽着他的肩，笑着问已然出落成可爱小姑娘的明珠：这是谁呀？
　　明珠想也不想，眼睛笑成了弯弯月牙：这是二哥哥槐槐。
　　王槐当日大受震撼，在金陵过惯了尔虞我诈的日子，这位大杀星突然发觉自己欠缺了属于人类的柔情那一面，而妹妹又分外招人疼爱，恰好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温柔，此后几乎成了妹妹的头号守护神。
　　守护神本来和金陵其他富户那样，穿金戴银吃肉喝酒，一日却突然吃斋念佛盘了念珠，人人都只道金陵城的李二爷他是受刺激、被雷劈后转性了，个中缘由只有他们三个知晓。
　　王槐左思右想，门外候着的两个送信人喝足了茶，几乎要没有了耐心。
　　他最终还是不管不顾地，提笔写下了三人共同守护的秘密，就算被兴师问罪也罢，他这一辈子生做明珠的哥哥，本就注定了要为她遮风挡雨，有求必应。
　　颤着手写完了回信，他站在窗口将纸晾干，迎着太阳刺目的光芒，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壮烈。
　　从那之后，桓王与王妃没再换过身子。
　　三日之期一到，“周敬端”手握两封回信，换上一身朴素简约的粗布衣裳，表情沉重地步行去了乘云寺。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寺外等候，一时闲得慌，就买了十几条红绸带，绑在树上看着玩。到后来，每绑一条，就有人在一旁小声讨论：“这位郎君虽然俊，但家里有十几房妻妾，是不是有点……”
　　周敬端耳聪目明，本就心中烦闷，眉间一直悬着根针，闻言回头，冲着说话的人咧嘴一笑：“老子乐意，哪儿凉快呆哪儿去。”
　　他皮肤黑，脸上有浅浅的疤，再加上表情不善，浑身燥热，瞧着倒不像将军像土匪，活活把人吓跑了。
　　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周敬端熟悉来者，头也不回，只道：“来了？”
　　“王明珠”拽过他手中一条绸带，踮起脚也没能够到树枝。
　　周敬端看了一眼，只手将她拦腰抱起，向上一送。
　　放下来后，两两相视，目光交接处，似有电闪雷鸣。
　　周大憋屈心里奇怪，这人怎么瞧上去比他还愁？
　　王明珠再看了他一眼，道：“跟我来。”
　　两人一路走至寺内难得的僻静处，周敬端见她如此熟门熟路，心中百感交集，临到嘴边却不晓得该说什么，只好作罢。
　　王明珠四下里看了看，确认无人后，低低道：“在我身边，很委屈吗？”
　　周敬端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王爷是京城第一值得托付的美男子，我不委屈。”
　　王明珠也摇摇头：“你说谎。”
　　周敬端双手抱胸，觉得有些好笑，堂堂大齐军神，本朝第一个皇姓的边关主帅，被无数闺中女子抢破头也要嫁的男子，竟对自己这般没自信。
　　王明珠顿了顿，又道：“你留和离书，也是想着有一天能摆脱我，去过你最想过的生活？”
　　周敬端纳闷了，他怀中揣着铁打的吵架证据，自己绝对占理，怎么突然变成了她来兴师问罪？他还没哀哀怨怨、作小媳妇状呢！
　　再说了，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要过哪样的生活。
　　没等周敬端回答，王明珠便抢着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
　　气氛突然诡异地沉默。
　　王明珠极慢极慢地抬起头，直视周敬端的双眼，他有一瞬间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决然。她的脸色苍白，不知为何，似乎难过极了。
　　“等回京之后，我会在和离书上画押。你不用怕皇帝问罪，他那里自有我去解释。”
　　一声晴天霹雳炸响了他，周敬端赶紧拽住扭头离开的王明珠，对方眼角的一滴水珠就这样撞进他的心里，激起千层波涛。
　　“你什么意思？”周敬端皱眉，有些摸不清她的想法：“你要休我？”
　　他情绪激动下声音极大，话音刚落，引得路过的无辜和尚往这边看了看，待看清两位的脸后，又慌忙逃窜，差点绊倒在石砖上。
　　王明珠不答，大约是默认了。
　　周敬端点点头：“行，你可以。但休我之前，我得给你讲个有意思的故事。”
　　王明珠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许多年前，有一个人叫小明，还有一个叫小周。这个小周不简单，他长得帅身材好还有点缺心眼，是个童子命。”
　　“小明见小周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不过小周不知道。小周被奸人所害，身受重伤逃出京城，一路奔波逃致金陵道，恰好被小明她哥捡到了，小明与她二哥五哥在金陵为其寻医问药，还是没把他救醒。这个时候，有个奇怪老和尚闻着味儿就上门了，说要救他可以，需要寻一个童女命的人，用一种秘术将两人的魂魄连接在一起，才能小周渡过命关。”
　　周敬端顿了顿，迎着王明珠震惊的目光，故意问她：“你猜猜之后发生什么了？”
　　王明珠的表情瞧上去那么落寞，好似一整个冬日的风雪都只压在她一人的肩头上。
　　周敬端继续说：“王爷说巧不巧，小明恰好是那个童女命。和尚问小明愿不愿意跟小周绑定魂魄，小明说……对，那个时候小周正昏迷着，也不晓得外头发生了什么，所以王爷大概是不清楚小明说的话了。”
　　“小明道，别说绑定魂魄了，就是把她的命赔上去，她也愿意。”
　　王明珠浑身猛地一颤。
　　“谁曾想，小周身上被下的毒没有解干净，绑定灵魂的时候意外传给了小明，小明身体羸弱，就这么被毒得只剩一口气。小周醒过来后，知晓她对自己有如此大恩，对和尚说愿意与她共享寿命。人这一生能有多长？五十年，六十年？仔细算算，小明和小周大概差不多要逝世了吧。”
　　“从那之后十一年，小明再也没见过小周，但她倒不觉得相思成疾，我大胆揣测，那奇怪老和尚有通天修为，能将人的记忆抹去。”
　　“多亏王爷瞒着小明，王爷若是告诉她了，她大概就会一辈子为此胆战心惊吧。”
　　王明珠缓缓抓住周敬端的袖子，指尖发白，仍在颤抖，她屡次开口，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事到如今，这人还是知道了，可反复算下来，仍然是她亏欠的多，她对不住明珠，还能说些什么呢。
　　周敬端突然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双臂紧紧地箍住她，察觉到怀中人死死压抑住的情绪，拍了拍她的后背。
　　“既然当初是我决心要救你，是生是死我早就认了。我只想问王爷一句，这么大的事，就不能我们一起承担？你把我当做什么，需要人照顾的软弱宝宝吗？非要把我变成一个瓷娃娃来护着，王爷好深情，好一个有责任心的丈夫，就没有想过，我有勇气救你，难道就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吗？”
　　话音刚落，他一阵头晕脑胀，几乎要仰过去，却仍不放开怀里身型单薄的人，两人双双站不稳，将要倒地前，桓王有意护她，将自己垫在下方，摔出一声闷哼。
　　过了大约一盏茶功夫，王明珠才从脑海剧烈的疼痛中缓过劲来。
　　她以一种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的姿势，趴在桓王身上，软软的，很舒适。
　　周敬端也揉着太阳穴清醒过来，他乍一看到满脸严肃的王明珠，迟疑了一下，反应迅速地，就这样装晕过去。
　　王明珠：……
　　王明珠：“桓王爷？我看到你醒了。”
　　桓王脸皮厚度卓绝，此刻脸不红心不跳，连个声儿都不带吭。
　　王明珠手探至他腰侧，一把拧了上去，毫不留余力：“别装蒜了，睁眼，老娘要跟你说话。”
　　周敬端紧密双眼，嘟囔着说：“我们已经合离了，我不方便跟前王妃说话。”
　　王明珠去捏他的脸：“我呸，我早就把那玩意儿烧了，除非是死，你休想摆脱我这个河东狮。”
　　桓王闻言，两眼放光地看着她，意思是：你当真？
　　“古人云，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快到第八个年头了，你算算有多少恩？既然有这么多恩，以后有什么大事就明说，不许自己扛着，我可不想自己胡乱猜，昨晚连觉都睡不好。”
　　周敬端试探性地抓住她的手：“你不生气了？”
　　“生。”王明珠恶狠狠地捏他的脸，像揉面团一样，反复揉搓：“你必须要请我吃一个月好吃的，否则，嘿嘿，我就把你二十八岁高龄依旧是个童男子的事儿倒出去。”
　　周敬端默了，对王妃的脸皮十分佩服。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却也不追究，仅把两只手轻轻放在王妃的腰侧，长舒一口气。
　　“阿弥陀佛，施主，鄙寺有空出来的厢房，不如请二位移驾？”
　　先前给王明珠展示长生牌位的笑脸和尚，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站在两人身后，轻声提醒。
　　王明珠调戏桓王还行，被别人调侃，脸上挂不住地染上了薄红。

　　千里快信

　　
　　大半夜的，王明珠的窗子又被人推开了。
　　她合衣躺在床上，对此见怪不怪。
　　半个月前，两人将心事理清了，误会说开了，又是一对黏黏糊糊恶心人的老夫妻。但碍于桓王明面上未带王妃微服私访，两人暂且还不能住在一起。
　　不过，天下间有哪扇窗能拦得住武功盖世的桓王殿下呢？
　　他青/天白/日里不能见她，谁说黑灯瞎火的不能见她。
　　王明珠坐起身子，看着每晚都来的、勤劳的周敬端，翻窗那么猥琐的动作，都被他演绎的十分潇洒。她突然有些感慨，没来得及在婚前找情郎翻窗相会，婚后倒跟正牌夫君偷偷摸摸，这都什么事儿。
　　翻/墙的正人君子周敬端刚一落地，便把手中一直拎着的小饭盒丢在了桌上，接着开始在怀中摸索什么。
　　王明珠飞快下床，掀开饭盒一看，是一盒新鲜出炉且芳香扑鼻的清炒虾仁，她也不管筷子不筷子的了，直接上手，吃进嘴里，感觉白日里被七彩神教熏透的身心都得到了慰藉。
　　周敬端见状，赶紧为她拿了双筷子。
　　王妃刚尝了两口，桓王就摸到了怀中找了半天的物件，是两件盖了红印的信。王明珠摸着还带有余温的信纸，展开一看，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
　　周敬端那边也打开了另一张信，亦是沉默。
　　一般京城来的信都传得奇慢无比，半个月能到就算快的了。是以，写信的这两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景王的人马现由桓王调配，于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通了景王，用了他的加急印，一封封地将秘密传往千里之外的扬州，景王牌快马，三天即达。
　　红印私信在景王的人眼中，算一等一的大事，一般用来传递生死攸关的情报，送信之人不敢怠慢，一路上舟车劳顿，赶得连口饭都来不及吃。
　　要是信使知道，这两封信讲了什么废话，一定会当场气得七窍流血而亡。
　　桓王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评价这张信，于是将视线投向王妃，王妃亦是满脸凝重，末了道：“这俩人有什么话，不能自己跟对方说吗？”
　　桓王摇摇头，道出五字真理：“真是闲的慌。”
　　王明珠手里那张，出自京中一位适龄待嫁富贵闲人——年方二八的玉棠公主，正是春心萌动、心猿意马的时候。在她这个岁数，明珠已经嫁给桓王了，桓王已经挂印出征了。
　　周云璧不甘示弱，一眼相中了那日诗会中护过她的赵燕赵公子，这些天以来，一直给千里之外的闺中好友兼同道中人王明珠讲述他们之间的故事。内容无外乎是她今天偷跑出宫，在哪哪见到赵公子，开心；今日上哪儿吃饭，见到了赵公子，还打了招呼，开心……
　　信尾的结论都是同一句话：他心里一定有我。
　　王明珠反反复复地看，翻烂了信纸，也没看出赵公子哪里有这个想法。
　　往往女儿家青春年少情窦初开懵懵懂懂时，认为哪个人对她有想法，不一定说明对方喜欢她，但一定代表她正注意此人，说不定已深深地爱上了。
　　王明珠无奈地把信纸往床榻上一丢，心想：小姑子，你动心了，危险了。
　　桓王将信纸展了展，换过明珠那张，略略扫一眼大概，又满脸嫌弃地丢回床上。
　　王明珠问他：“赵公子又讲了什么？”
　　周敬端冷漠地简言意骇：“废话。”
　　问他等于白问。王明珠拿过信纸，上面只写了寥寥两行字，与周云璧的长篇大论形成显著差别。
　　“敬端兄，我心乱了。”
　　“玉棠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王明珠默了默，把纸更大力地往床上一丢：“这俩人有完没完。”
　　周敬端已提起笔要回信了，王明珠一面给他捏肩，一面探头探脑：“回什么回什么？”
　　只见周敬端大笔一挥，两个大字一气呵成：已阅。
　　王明珠再次默了。
　　过了一会儿，桓王已合衣躺在床上，王明珠仍端着烛台借着光写回笔。
　　他左等右等，觉得这床榻虽软，却没什么温度，于是披着外袍下床看她。王明珠正奋笔疾书，时不时咬着笔头思索，模样甚像一个为待嫁妹妹解情愁的已婚妇女。
　　周敬端向来不爱管闲事，见此便道：“那么在意作甚。旁人自有他们的姻缘造化，若有缘分，总会修成正果。”
　　王明珠一笔一划地慢慢写字，还不忘吐槽：“夫君何时这般信命了。”
　　周敬端从背后把人抱住，捏了捏她软软的胳膊，声音低沉：“以前不信。”
　　自打见了你，我就信了。
　　王明珠是个称职的长嫂，仔仔细细地将建议写满了三大张纸，又嫌不够地将重点划了出来，简直比年底冲业绩的月下老人还要勤勤恳恳。
　　她最后长舒一口大气：“剩下的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两人将蜡烛一吹，合衣躺在床上，各自盖着被子，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味道。
　　“皇帝未必同意。”周敬端道。
　　王明珠疑惑：“赵公子也算青年才俊了，为何皇帝不同意？”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床外侧的那位依旧没有回话，王明珠扭头去看他，才发现他早就呼吸均匀地睡过去了。
　　桓王一睡，不到时间，谁来都喊不醒，王妃只好叹了口气，把问题憋回去。
　　扬州知府赵达近日发现，微服私访的桓王殿下最喜欢往庙里跑，就比如城中的那个乘云寺，他老人家几乎要住在那边了。
　　今日，他照例晨起问候桓王，桓王点了点头算应了，刚用过早饭就急匆匆地往乘云寺走。见他路过自己时，那闪躲的、不情愿的眼神，似乎很不愿意看到自己这张脸。
　　赵达委屈地捏了捏脸，长成这个样子又不是他的错。
　　“周敬端”借了知府大人府上的马，慢悠悠地前往乘云寺，后院那边隐秘的厢房中早就候着另一位贵人，正吃着素斋。
　　王明珠抬眼看着来者，从怀中掏出一小小的纸团，青葱玉指灵活地将它展开，其中写了三个小字。
　　周敬端眼神好：“松花石……这与七彩神教敛财有何关联？”
　　王明珠意味深长地解释：“李二槐在信上说，前些日子徐氏商会用了他家的船来运此物，虽说扬州城中是有徐家的砚铺在，但数量太少，压根吞不下五大船的石货，徐氏砚台又不出名，必有蹊跷。”
　　周敬端依然没怎么听懂：“能有什么蹊跷，兴许是徐家趁着价格低，要囤货呢。”
　　王明珠提示：“松花石，可做砚台，亦可做砥石。”
　　砥石便是磨刀石。
　　周敬端瞪大了眼睛。
　　王明珠知道他没去过军营里，不晓得这事儿有多大，于是耐心地小声解释道：“有砥石，就有刀兵。有了刀兵，定有祸心。”
　　这事儿就大了。周敬端来之前还以为，那□□只是蛊惑人心、敛财以发家致富的小打小闹罢了，没想到还能往篡权夺位、自立为王那边贴。
　　王明珠将小小的纸条丢进烛台中，厢房里密不透风，自然也没多少光亮，是个极隐秘的，适合说私话的地方。她定定地看着火舌舔走了纸，眼中照映着一点点光，将她眼神显得极亮。
　　周敬端说不出话来，尤自沉浸在震惊中，手心被冷汗浸湿了。
　　过了一会儿，王明珠才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道：“我就知道，周敬鸿绝不会让我闲着，不是引我给他挡灾，就是让我给他收拾烂摊子。”
　　周敬端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你的意思是说，陛下是故意支使你下来处置此事的？”
　　扬州密探失踪八成是假的，就连景王这位失势王爷的人都能好好活着，他周敬鸿一个亲手组建过秘密情报部门的，手里的人绝不会那么没分寸。
　　周敬端亲眼看着两个弟弟长大成人，这位成日里面上带笑的四皇子最终能坐上龙椅，看人的眼光、心里的手段岂能一般？
　　他必知晓景王私下里会把人手借给桓王，也必知晓只要桓王查到这一步，就绝不会放任官兵作乱，更何况身边还跟着一个嘴软心更软的桓王妃。皇帝抹不开面子去处理的事，总会支使别人替他做。
　　王明珠扶额长叹一口气，显然是被她四皇兄坑惯了。
　　她道：“来都来了，钱也掏了，咱俩都深入敌营了，就顺便把这事儿料理了吧。”
　　周敬端点点头，他可比一般人热心肠的多，毕竟看多了话本子，总想着要做书里惩恶扬善的大侠，谁都有个力挽狂澜的梦想嘛。
　　他道：“可我还是不明白，徐氏商会和七彩神教能有什么牵扯？”
　　王明珠继续解释：“徐氏商会不大，经营范畴倒广，几乎什么生意都掺和一把，名下铁匠铺子最多。统共就两个话事人，一个姓徐，一个姓魏。你觉得这个魏，会不会是小白脸魏青鱼的魏？”
　　周敬端一听这称呼，嘴角抽了抽。
　　他那日好不容易将自顾自呷醋的桓王哄好，连着骂了魏青鱼一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其中讲得最多的词，便是小白脸三个字。
　　他连忙回道：“有可能。”
　　王明珠瞥了暗自心虚的他一眼，问：“明珠聪慧，可否知晓下一步该做什么？”
　　周敬端：“既然已探明七彩神教有猫腻，除却联络景王的人马外，首要就是去试探官府的想法。而你之前说过，知府赵达大约是个窝囊废，所以要去探一探扬州总兵的口风。”
　　王明珠真诚地赞许：“说的不错。”
　　接着，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团纸。一番举动看得周敬端脸颊绯红，这人怎么把所有秘密都往那个地方藏，绝对有问题。
　　王明珠正经地展开纸团，上面又写了三个大字，周敬端凑过去看，模糊害羞的脑子一下子像是被雷劈了。
　　她道：“咱们今夜就去这个地方找李正辞。”
　　那三个字，竟是“翡翠居”。

　　夜探民居

　　
　　那日扬州总兵李正辞初来拜会桓王时，周敬端就已暗中记下了李大人“偷养舞姬”这件腌臜事。
　　正如赵知府所言，男人哪有不好色的，真心不好的只有少数。就算是严肃正经的李总兵，也偷偷在外藏了人。不过，自打今上登基，为防止朝中重臣再像建兴年间那样夜夜奢靡，以致祸国殃民，特下严令，不许在朝五品以上大员豢养舞姬伶人乐师，且家中妻妾不得超过三个，违令者发配充军，情节严重的抄家问斩。
　　此令确有效用，各地强抢民女事件减了许多，在朝官员办事效率也提高不少，可见若是都不把心思放在情情爱爱上，一心搞事业，天下该多么和平。
　　皇帝亦是忠贞人士，自打先皇后过世，再未择人充实后宫，后位搁置，他也无心另续，过得甚是清淡。
　　他为先皇后留着位置，不代表别人也跟他似的是个情痴。李正辞李大人家中已有一妻两妾，仍在外养着舞姬，也不知道他顾不顾得过来，养不养得起。
　　桓王这些天派了些人马，暗中调查了他与赵达的家庭人口数量，查明了他家中那一妻二妾的身份。
　　正房太太是金陵范家人，世代从商家底殷实，在李正辞还未有一官半职的时候便相中他，让他做了倒插门，岳丈家一路提携他做了官升了职，有知遇再造之恩。
　　范夫人大小姐脾气，实在凶悍，那两个妾室是她自个儿塞的，每日都活得小心翼翼，更别提李大人本人了。
　　若是让这位范夫人知道舞姬的事，恐怕比皇帝知道的后果还要惨重。
　　李正辞自认此生光明磊落，在军营里勤勤恳恳，从不违反军令，在家相妻教子，还给老婆打洗脚水，可以说是模范男子。
　　他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亏心事，便是数月前一眼看中了画舫里的一名舞姬，那舞姬的眉眼身段，像极了他年幼时的青梅竹马，他一时激动，就掏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将人赎了出来。
　　此举着实草率，家里的钱都由夫人管着，李大人甚至没有一处可供人安身的宅院，画舫的掌柜叫做绿娘，看出他的窘迫，便提议可以暂令舞姬晴儿住在她名下的别院翡翠居中，只要不嫌与她同住就是，李正辞自然一百个同意。
　　今日晚膳过后，他找个借口说有紧急军务，出了家门便直奔翡翠居，又激动又觉得亏欠夫人，一路上走得甚是艰难。
　　他不是头回来见晴儿，只是每回都像年少时见情人似的，中年男子李正辞心中尚存留着一丝青涩情感，面对她时，将心潮澎湃一词诠释的淋漓尽致，每到此地，便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二十多岁。
　　一进门，晴儿正坐在椅子上绣桃花，抬眼含笑望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却已把李正辞的魂儿都勾走了。
　　李正辞白天对外还像个不苟言笑的铁血将军，一到这温柔乡里，就变得唯唯诺诺，进门了半天，还只是杵在门口，时不时地偷偷看一眼晴儿绣花的模样，似乎仅这样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他年少时与隔壁家的姑娘有青梅竹马之谊，只是他出息得太晚，衣锦还乡后发现姑娘早已嫁人，又不得已，才入赘进了范家。如今人到中年，夜半酒醒时回想起年少情深，只觉得唏嘘。
　　想到这里，他内心更加复杂，一边觉得对不起夫人，一边又觉得多年压抑的情感得到了慰藉，两边情绪混杂在心中，搅得他气血翻涌，耳根都红透了。晴儿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为他倒上一盏凉茶。
　　李正辞小心翼翼地接过杯盏，不小心碰到了晴儿的手，触感温软，吓得他一颤，手中茶水洒了大半。
　　多亏了是凉茶，若是滚茶，这位有妇之夫回去可没法交差。晴儿吓得立马跪在地上磕头，又被李正辞隔着衣袖托了起来，李大人别扭了半天，还是结结巴巴道：“不、不能怪你。”
　　像极了头回与心上人共处一室的良家少年。
　　这间屋子顶部的瓦片上，正有两个人观赏着偷人现场，自然是桓王夫妇两个。
　　说好偷偷去翡翠居抓人后，王明珠灵机一动提议夜探，声称把人捉奸在床，谈条件比较有利。周敬端听她的，一到晚上便运起小轻功，毫不费力地将王明珠背在背上，呼吸间便已爬上了房顶，接着将人抱在怀中，脸不红心不跳地在各个房顶上穿梭。
　　王明珠恍惚中觉得，自己和周敬端是一对深夜潜行的雌雄大盗。
　　她头回体验如此危险的听墙角，生怕自己一个没留神滚下去，一边拽住周敬端的手腕，一边听得津津有味，末了还不忘吐槽：“这位李大人可真是个情种，人都被他带出来了，只是聊聊天，连手都不敢碰，素给谁看呢。”
　　周敬端一言不发，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人身上，对其他男人偷腥的破事不感兴趣。
　　王明珠甚是八卦，继续附在他耳边小声哔哔：“不过这俩人还真有意思，深更半夜装模作样。临走前怎么就没从你好妹妹那里把助兴香偷来，要是有那玩意儿，捉奸分分钟的事。”
　　周敬端闻言，不自然地咳了一咳，陈年童男子显然对这生猛的话题有些小羞涩。
　　王明珠突然激动地拽住他的领口，小声且兴奋地在他耳边道：“他俩抱一块儿了！今晚有戏。”
　　她这语气颇有种变/态的感觉。
　　周敬端又咳了一声，有些不适应地往外伸了伸脖子。
　　下头的李正辞，正十分温柔地把晴儿圈在怀里，两人好似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只是，这对“夫妻”一个尚青春年少，一个却已斑白了鬓角。
　　晴儿将头贴在李正辞的胸口，略带担忧地问：“李郎，范夫人依旧不肯我进门吗。”
　　李正辞摇了摇头，深深一叹：“不单她不愿意，今上一定也不愿意。”
　　晴儿不答，李正辞又自顾自道：“夫人近日身体越发不好，日日缠绵病塌，一直拿药吊着，也不晓得何时能好。”
　　晴儿眼前一亮，又不敢当着人的面表现得那么喜悦，过了一会儿才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
　　也不晓得，这两人的心里是否真的盼着范夫人好起来。
　　王明珠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悄声道：“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这种时候就会有个天降侠客来拆穿他们的奸情，随后贪官就地伏法，美娇娘爱去哪去哪，成功塑造侠客的光辉形象。”
　　周敬端无言以对。
　　王明珠皱了皱眉，又道：“可李大人不算贪官，晴儿不算美娇娘，他们在此地相会，也没有做那种事，这样的情况倒头回见。李大人还真是个情种。”
　　眼瞅着下面俩人都要亲在一起了，王明珠借着月色左看右看，除了他俩外，夜黑风高的，什么旁人都没有。
　　她低声道：“翡翠居不是七彩神教的地盘吗，魏青鱼那小白脸怎么还不出场。”
　　周敬端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你怎么会觉得，七彩神教如此猖狂，并非李正辞默许呢？”
　　王明珠一愣，她一时间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将魏青鱼与李正辞划为了对立面，想了半天才解释了句：“李大人看上去不像败类。”
　　二人不约而同地回想起李正辞那张明显正气凛然的脸，似乎生来就与男娼女盗无关。周敬端极快地眨了眨眼，想笑又忍了回去：“以貌取人，不好。”
　　“不过。”周敬端补充：“这回看对了。”
　　话音刚落，他紧紧圈住明珠，随后一掌拍碎身下瓦片，以离弦之势跳下去，正好落在屋内那对野鸳鸯的面前。
　　本就心中有愧的这对野鸳鸯吓坏了，李正辞愣了愣，毕竟是大老爷们，于是率先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先前王明珠上房顶后，掏出两块纱布，遮住了他俩的脸皮，她的本意是要体验一把做大侠的感觉，桓王也顺着她的意思来，这会儿跳下来，没有第一时间说明自己的身份。
　　王明珠晃了晃脑袋，十分欠揍地道：“俺们是雌雄大……呸，雌雄双侠，今日特地来此匡扶正义，劫富济贫，顺便捉个奸，嘿嘿。”
　　周敬端一阵无言。
　　他家王妃总能将好好的一段话讲得像是在耍流氓。
　　李正辞才不管他俩是哪根葱，防备地将晴儿护在身后：“刁民可知道，大齐律法中，私闯民宅该判何罪？”
　　王明珠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敢跟我们提大齐律！你也不看看你在干什么。禽兽，她比你小了起码二十岁！”
　　李正辞恢复了冷静的神情：“那又如何，两情相悦何关年纪？又何关身份？”
　　晴儿闻言，在背后抓紧了他的衣襟，泪珠都要滚下来了。
　　眼瞧着王明珠落于下风，定要开始胡编乱造、胡言乱语，为了她和整个桓王府的光辉形象，周敬端赶紧把她一拦，默默地将覆在脸上的纱布扯了下来。

　　忠奸与否

　　
　　李正辞乍一瞧见桓王那张棱角分明且黑黝黝的面皮，吓得脸色青中透白，白里有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总兵大人刚被人从坟里热腾腾地刨出来。
　　他颤着手，指着桓王，半天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明珠疑惑地看了一眼周敬端的脸，依旧英俊潇洒，怎么李正辞这反应就跟见了阎王一样。
　　李正辞反应过来后，立马拉着晴儿跪地，连连叩头：“下官见过桓王殿下、王妃娘娘。”
　　桓王不跟他来虚的，找了把椅子将就着坐下，满面肃杀之气，眼神凌厉，一开口，房内就好似染上一层冰霜。
　　“李正辞，别来无恙。”
　　被喊之人的额角已然磕破了。
　　周敬端道：“你在京中当过差，必然知晓违背陛下铁令的下场。”
　　当年今上初掌权，彻查谋逆罪臣与朝廷蛀虫，许多世家被连根拔起，那个时候，世人才明白，这位从前不显山不露水的新帝，手段何其狠辣。十月京城菜市口，血流成河，接连冲刷了半个月，也没刮掉地面上层层的血迹。
　　桓王森罗般的声音飘过来：“若是本王将此事捅到皇兄那去，你觉得……？”
　　李正辞何止在京中当差。桓王当年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毛孩子时，他就任职于这位千岁爷的麾下，深知桓王脾性，那是出了名的认理不认亲。
　　别说他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前属下了，就是桓王嫡系亲兵，这位也能眼都不眨一下地亲手处决。
　　仅看这点，桓王与今上就像极了一对嫡亲兄弟，同样的不留情面，同样的铁血手腕。
　　李正辞赶忙识时务地认罪，这样还有一成不被处斩的机会：“下官知罪！下官不敢祈求王爷宽恕，只求……能否放过晴儿？”
　　王明珠暗暗感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要护那舞姬，难不成是真爱？
　　周敬端才不管他们真爱不真爱的，看他的表情，若不是手边没有军棍，大概早就冲过去把李正辞打得半身不遂了。
　　愤怒的桓王被旁边正义的化身王大侠一把拽住，唱白脸的铺垫得这么好，该红脸的上场了。她拍了拍手，换上一副春风和煦般的笑容，劝道：“我们倒也不是非得棒打鸳鸯。只是，希望李大人能向我们坦白一些事情。”
　　李正辞低着头，不敢看桓王的脸，连忙道：“下官必知无不言。”
　　“本王想知道，你到底站在谁那边。”
　　地上的人一愣，将头埋得更低了：“下官不明白……”
　　桓王顺手从桌上摸了个花瓶，毫不留情地丢过去，砸得人闷哼出声。
　　“建兴十二年，景王造反一案，当日的平西侯岳椋，赫赫有名的三军主帅，纵然没有参与谋逆，但因是逆臣岳晰之子、逆妃岳氏之弟，有从犯之嫌，下场如何，你那时人在京中，应该还记得吧。”
　　李正辞吓得浑身一抖，哆哆嗦嗦地继续磕头去了，脸上血污与泥沙混淆在一起，显得又凄惨又可笑。
　　平西侯岳椋，大齐曾经的头号忠良，一生戎马，亲手教出来最满意的弟子，便是桓王殿下。周敬端当年，人在边关替兄父冲锋陷阵，守卫河山，重伤弥留之际却收到一封今上的亲笔信，信中简略地讲了两件事，一、他五哥景王反了，二、他师父岳椋死了。
　　何其心凉。
　　他如今举重若轻地提起此事，就好像在拿尖刀划开早已结痂的旧伤，不够过瘾似地又捅了进去，一片血肉模糊。
　　谁都不晓得，他当初是靠着什么挺过去的。
　　王明珠察觉到身边人不对劲，赶紧去摸他的手，触感一片冷硬冰凉，冻得她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对方察觉到后，反过来死死地攥住她的手，直把人捏得生疼。在冰天雪地心灰意冷之际，唯有这一丝暖意使人有所慰藉。
　　李正辞已把头磕得鲜血淋漓：“罪臣自然忘不了……”
　　周敬端没有亲眼见到，却仍在午夜时分被无数个噩梦惊醒过。他最敬爱的师父，是如何被凌迟、车裂、亦或是干脆就早早死在了可笑的“清君侧”路上，总之都浑身鲜血，断手断脚，死不瞑目。
　　桓王死死压抑住情绪翻滚，看似轻松道：“交代。”
　　李正辞大约磕头磕昏了脑袋，竟不避着晴儿，就这样跪在地上孝子贤孙一般交代了个遍。
　　“私兵安插在扬州各处，总数大致过万，刀枪护甲一应俱全，七彩教挣来的银两基本都用于采买兵器，皆由徐氏票号一手操控。他们只叫我不要管求救信号，按住扬州驻军，至于什么时候谋逆，在哪里谋逆，罪臣一概不知，都是魏青鱼他们的秘密，他们不信我，从不喊我一并商讨。”
　　王明珠不合时宜地心中暗想：你长得这么正派，浓眉大眼的，鬼才拉你商量造反事宜。
　　李正辞交代得涕泗横流：“我家夫人、两房小妾，还有三个孩子，都被徐凌用邪药控制着，我不能不听他们的话，我……他们说，到时无论成功与否，都会放我一条生路。”
　　端坐着的桓王突然一声冷笑，吓得李正辞又蜷缩成一只高大壮的虾米。
　　“生路。”周敬端像是听见笑话一般，嘴角扯了又扯，最终还是没能勉强地笑出来：“你以为你是景王？若真到了那一步，押你进京城后，区区一个总兵，上哪儿找天大的面子，就算你救过陛下的命，在他眼里，依旧什么都不是。”
　　他这番话好像另有所指，王明珠胆战心惊地杵在旁边，不敢揣摩内里的深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盆观赏植物。
　　“皇帝的心里，只有他自己，这是应该的，应该的。”
　　桓王也不知在苦口婆心地劝谁，连着说了好几声“应该”，说得李正辞胆战心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你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周敬端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
　　可事已至此，哪里有万全的回头之路呢。
　　王明珠试探地问：“他们搞出这么大的事，扬州知府没有察觉？”
　　李正辞一愣，实话实说道：“罪臣从没在七彩教这边见过他，他那样一个庸人，就算没被策反，大约最后也会沦为棋子吧。”
　　桓王夫妇相视一眼，各自心中都已有了答案。
　　周敬端按了按太阳穴，似乎已头痛很久了，他道：“如若你仍旧执迷不悟，届时本王会亲自送你上路。”
　　李正辞自然一百个不敢，他的把柄已被牢牢捏在桓王两个手里，哪里还敢多生事端。
　　桓王又交代了一通，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正辞，面色古井无波，甚至有些苍白地走出了房门。
　　王明珠始终不忘自己是个半路出家的夜行侠，临走前还恶狠狠地指了指这对野鸳鸯，表情十分鄙夷。内心却又生气又惋惜，这一对不合时宜的情人，结局当如何，已经不是她能做主的事了。
　　她才合上房门，一转身，只看到桓王孤零零地站在墙角阴影处，任何一道光都照不在他身上。他表情木然，眼尾似乎染上了一层冰霜，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近。
　　王明珠的心好似被什么狠狠地掐了一把，又酸又疼。
　　她赶忙小跑过去，牵着他的衣袖，对方像是一个木偶做的人，脖子咔吧咔吧地转过来，两颗黑洞洞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她，瞧不出任何温情。
　　“明珠，你说。”桓王幽幽开口，声音沙哑极了：“做个忠臣有什么用？”
　　王明珠想出了满肚子安慰人的话，可临到嘴边却开不出口。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她身为一个局外人，怎么能对局内人的悲情作评价呢？无论这会儿说什么，都只是一种敷衍罢了。
　　桓王爷没逼着她非要回答，过了一会儿，自顾自地喃喃道：“难怪从古至今，那么多人都要造反。就算彻头彻尾是个刷干净了的忠臣，也还是会被猜忌，会死无葬身之地。倒还不如做个混吃等死的废人。”
　　王明珠盯着周敬端那对毫无光亮的眼眸，道：“景王殿下装着混吃等死，不也被推向了漩涡中心吗。”
　　“他不一样。”桓王顿了顿：“他生下来就背靠岳氏这座大山，先贵妃又有野心，就算故意把自己腿摔断一条，再去装断袖，满京城都晓得他的荒唐事，他仍被当做储君之一。”
　　他缓缓道出一句惊天秘密：“如若不是岳氏被逼急了，如今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人，未必是周敬鸿。”
　　王明珠呼吸一滞，赶紧去捂他的嘴。
　　周敬端就这样老老实实地任由她控着自己，王妃惊恐的表情在他眼中分外可爱，他一挑眉，原先冻得像冰窖的表情总算有了裂痕，这样看着倒像个活人了。
　　他又盯了一会儿，忍不住把人捞进了怀中，头埋在她的肩头，带有一丝撒娇意味地轻轻蹭了蹭。
　　周敬端闷闷地开口：“等这事儿办完，回京城把兵权一交，咱们去四处看一看大好河山，再也不回去了。”
　　王明珠虽是大家闺秀，但骨子里也带着叛逆爱玩的特质，一听玩，什么都能当做身外物往出抛。
　　“行啊，你去哪我去哪。”
　　俩人走到翡翠居外。王妃想再体验一把飞檐走壁，桓王一听，二话不说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正要踩点儿东西飞身上房顶，余光却扫见翡翠居大门口处，神不知鬼不觉地站了一个人。
　　那道身影绿绿的，双眼还直勾勾地往二人这边瞟，黑灯瞎火之夜，本就萍水相逢，有什么可看的。
　　周敬端把怀里人放在地上，再回头一看，那抹绿早已静悄悄地飘了过来，正好撞上桓王审视的目光。
　　绿色人影只是上下扫了一遍桓王，将目光重点放在了王明珠身上。
　　王明珠突然反应过来：“小绿姑娘！”
　　小绿咧出一个傻傻的笑来：“难为姐姐还记得我，这位是？”
　　桓王眼神不善地盯着小绿看，第一眼他就隐隐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场显然不像个平常人家的姑娘。
　　王明珠迟疑了一刻，暗中拽住桓王欲伸出去试探的手，大大咧咧道：“这是我刚找的小白脸。”
　　周敬端表情凝固了片刻，欲言又止半天，最终僵硬地点了点头。

　　石像真容

　　
　　小绿立刻用意味深长的眼神，上三路下三路地扫了周敬端几遍，把他盯得浑身不适，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想必若不是王妃拦着，桓王早就动手了。
　　小绿看罢，亲切地拉着明珠的手，口无遮拦道：“姐姐好眼光，这人一看下盘就贼稳，面色红润且嘴唇厚，是个精力充沛、重情重义之辈呢。”
　　她话里另有所指，王明珠老脸一红，掩饰地笑了笑：“是吗，我眼光一直很好的，否则也不会进咱们神教呀。”
　　“就是黑了点。”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小绿姑娘从哪儿借的光，竟能瞧出来桓王的脸颜色。
　　王明珠在心里默默地说：那怎么了，他就算黑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一样，也还是我的人。
　　小绿姑娘继续评价：“跟右护法大人似的。要是论脸白，还是咱左护法大人更胜一筹。”
　　王明珠才不管右护法又是哪根葱，察觉到身后男人气场不对，赶紧添了一句：“黑不黑的不打紧，只要他心不是黑的，我就不介意。”
　　小绿嘿嘿地笑了：“确实，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嘛。”
　　俩人又扯了一番闲话，桓王在一旁尽职尽责地扮演乖巧小白脸，半个字也不说。
　　“姐姐明早可不要睡懒觉啊，明天城里可是有个大盛会呢。”
　　王明珠一愣：“什么盛会？”
　　她一掐日子，分明离重午还早。
　　小绿激动道：“青天大老爷要体察民情啦。到时整个扬州城内的商铺都会趁机降价促销，正是捡便宜的时候。”
　　王明珠没出息地睁大了双眼：“真的！书肆会打折吗？”
　　听她这幅语气，周敬端不免迟疑地想了想，自己在王府时可否在钱财上亏欠过她，不然何至于养出这么一个热衷省钱的王妃。
　　激动过后，勤俭持家的王明珠反应过来，弱弱地问：“青天大老爷是哪位啊，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小绿嘿嘿一笑：“自然是咱们扬州的知府赵大人，他可是一位勤政爱民的父母官，每月都下街道微服私访，亲自体验一把乡民们的日常生活，以得出哪些需要改善，哪些需要调整，实在是太敬业了。”
　　王明珠惊讶地点点头，赵达在民间的风评竟这般好，难不成是错怪了他？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小绿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在她耳朵边，道：“赵大人的独子病入膏肓，这位父母官是为了给儿子积德，才日行一善呢。据人说啊，他府上每日都烧着香，还偷偷供着咱们教主的石像，可见虔诚。”
　　王明珠人在客栈内，点着灯，借微弱的烛光浏览玉棠公主新送来的信。
　　信上说，周云璧已对赵公子明里暗里地表达心意，且软硬兼施，依旧失败，还赔进去了不少面子，她内心苦闷，遂偷偷在宫里借酒消愁，顺带附上二人前日对话。
　　王明珠沾了沾额头上流下来的冷汗，幸亏这封信没被她三个皇兄瞧见，否则这主动送出去丢皇家颜面的公主，怕是要被关个三五载岁月。
　　“周云璧：你敢说你心里没有一点属于我的位置！
　　赵燕：草民的心中一片赤诚，装尽了对家国的忠，对公主没有半点不轨之心，公主若不相信，还是剖开草民的心看一看吧。”
　　这一席话将王明珠的牙都酸倒了，也不晓得有多少添油加醋的成分在，总之升华了赵公子的风流奸商形象，且将剧情推向了顶部，玉棠公主不愧是读过书的人。
　　她继续看下去。
　　“周云璧：既然没有得到过你的青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这就随着先皇一道去了，也算还公子一个耳根清净。”
　　玉棠公主的嫡长兄是今上，其人性格沉稳内敛，情绪收放自如，全然令人捉摸不透，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从没见过他何时为了感情失态，即使是当年先皇后离世，他也只是守着灵堂三日，过后便依旧满面红光，一点也不像死了老婆的人。
　　也不晓得玉棠公主这淳如烈酒的性子是随了谁，一个不被爱就要赴死，把生的盼头全数放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顽劣执拗，却又透着一点惹人疼爱的娇憨。
　　赵燕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怪。
　　“赵燕：公主！万万不可伤了您的千金贵体，草民就算万死也不能偿还公主的情感，愿一生不娶妻不纳妾，以报公主厚爱。只求公主千万要把自己看得重些，为我，不值当。”
　　王明珠看过无数话本子，多年熏陶之下，也算阅尽千帆，书中各类套路早了然于胸，赵燕这句话的意思，显然是心里有玉棠，但因为种种原因不可以娶她，只是玉棠公主大约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要一被拒绝，就想着破罐破摔，像个小女孩。
　　就是这股年轻人敢爱敢恨的气质，才最令人着迷。
　　王明珠将信纸一搁，伸了个懒腰，一时间不知该回些什么。
　　恰在此时，周某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翻窗进屋，动作利落潇洒一气呵成，练了这么久，也算精通此技了。
　　王明珠玩笑一般的“非礼”刚走到嘴边，周敬端率先往她桌上丢了筒画卷，一下子把人的话塞回去。
　　她一拆画卷，陈旧的纸张中饱含墨香，古朴有韵味，画像上的人栩栩如生，显出绘图之人技法卓然，且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左思右想，也忆不起这人到底在哪见过。
　　周敬端喝了口凉茶润润喉，道：“这是赵达的独子。”
　　王明珠若有所思地端详着画中人：“赵达那病入膏肓的儿子？他长得像狗熊，怎么儿子却如此……”，察觉到身边人气场不对，她赶忙改口：“也就那么回事儿吧，赵达的夫人大约算的上是美人。”
　　周敬端眯起眼睛，抬手在识时务的王妃脑门上弹了一下，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凉茶：“生这个儿子的时候，死了。”
　　王明珠惋惜地摇摇头，红颜薄命。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房内一角落徘徊，突然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往角落的供桌上一指，惊奇道：“长得和那玩意儿一模一样！”
　　桓王慢悠悠地走过去，将供桌上搁着的，七彩神教教主之小石像，拿了过来。
　　王明珠看了看石像，又看了看画像，独自凌乱。
　　过了一会儿，桓王已喝尽了壶里的茶，王明珠才还魂一般倒抽一口凉气，双眼紧紧盯着石像，颤巍巍道：“这……这太荒唐了。”
　　周敬端嗓子已润得十分舒适，他缓缓开口，声色慵懒，十分漫不经心：“他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肯定不止为他儿子求寿数，内里的隐情，我大概猜出了原因。只是……会有些危险，你近日可不要随意出门。”
　　王明珠惊恐地抱紧自己：“你是说，他们打算近日起事？”
　　周敬端盯着她惶恐的表情，不小心笑了出来：“正主还没到扬州呢，他们起哪门子事，就凭这一万多私兵，想从这里打进京城？当我亲手练出来的京中守卫是吃白饭的吗。就算沿线州府大吏都被七彩神教一刀切了，我也有信心，不会让他们进城门一步。”
　　桓王说此话之时，眉毛上扬，眼中略带得意神色，十分骄傲。
　　他道：“怕什么，我还活着呢，只要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京城。”
　　当夜，三封信悄无声息地传出客栈，一封回往京城，一封赶往金陵，最后一封搁在总兵府的书房桌案上。
　　此后扬州城内明面上春风和睦，背地里阴诡翻涌，各自党派揣着自己的目的，明里暗里地与对方交锋。
　　不知何时开始，城内的生面孔多了起来，双方四处安插着自己的人马，预备着要将对方一击毙命。
　　今日重午节，王明珠突发奇想，上街买了些新鲜的石榴花，想给桓王做一个带着花香味儿的新荷包。
　　走在街上，总觉得背后有一堆人盯着她看，不免常常回头，却什么异样都没有，心下奇怪起来。
　　不一会儿，似乎是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布衣打扮的中年男子，手中握了把糖葫芦树，借推销之名，暗中与她对上了暗号。
　　王明珠：“大伯，我不吃酸的。”
　　中年男子笑得和蔼，他随手拽了一根糖葫芦，递在她面前：“这是金陵李氏槐柳庄产的山楂，不酸的。”
　　王明珠一愣：“你还有多少串？”
　　大伯装模作样数了数，道：“手里的不多，也就四十多串，但我家里做了许多呢，少说也有三百之数。小姐若有需要，可随时来街上找我。”
　　王明珠一下子明白过来，郑重将铜板递过去，中年男子恭敬接过，与她擦肩，又满街叫卖去了。
　　桓王在乘云寺中与她汇合后，被王明珠硬塞了一根糖葫芦，吃起来是不酸。明珠旁敲侧击道要给他绣个荷包，桓王听此提议，十分犹豫。
　　王明珠只当他是对那个破旧发黄的老荷包有极深的感情，大约上面还附着一段年代久远、刻骨铭心的旧情，说不定是桓王某位极牵挂的好妹妹所赠，于是气鼓鼓地把花别在了自己耳边。
　　脸上一副：爱要不要，不要我要，谁稀罕你真是谁倒霉。
　　桓王咳了咳，拿她没办法，只好从怀里取出那只旧荷包，思考了一瞬，还是交给了王妃。
　　他道：“打开看看。”
　　王明珠早就知道里面的内容，依旧气鼓鼓：“里面装着一条白衣带，一块小金饼，这么珍藏，想必是美人之物。”
　　周敬端心情大好，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末了憋出来一句似笑非笑的话：“岂止，是一位绝世美人。”
　　“哦！”王明珠故作惊讶：“说出她的名讳，让我听听有多出尘绝世。”
　　“京城人士，姓王，在家行九，如今年芳二十三，正是爱吃醋的年纪。”
　　王明珠一愣。

　　面馆博弈

　　
　　周敬端慢悠悠地拆开荷包，从中摸出来那块小小的金饼，解释道：“我十五岁时初领兵，许多事情不太懂，就上王家向你五哥讨教。有个小丫头，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见我第一眼，就把贴身的平安饰塞给我，说以此为信物，要我将来拿着这个去王家娶她。”
　　王明珠低下头，开始找合适的地缝。
　　“这个荷包呢，也是那小丫头给我的，说是要以此寄相思。”
　　王明珠装做听不见，遥望远方的山川。
　　“布条，是我自己割下来的。”
　　周敬端居然也会主动脸红：“你我魂魄相连后，过了三日，你仍在沉睡，也不知道有没有醒的一天。我当时看着你的脸，心里想着怎么可以辜负你呢，就偷偷割下你的一点袖口，塞进你送的荷包里，出门对王槐他们说，咳……”
　　“如若你醒来，我必依约娶你为妃，天塌地陷也改不了主意。如若你醒不来，我会终身为你守清白，绝不再娶。”
　　“你有一天，呼吸都停了，我害怕，抱着你的牌位打算作冥婚。王槐劝我慎重，王权直接给了我一巴掌，让我看清自己的身份，然后，然后就没拜成堂。”
　　荷包他藏在身上，一藏就是十一年，最撑不下去的日子里才会拿出来看看，谁也不知道他的小心思。
　　王明珠心口酸涩，一拳捶在周敬端胸口，力道轻飘飘的：“以后再一个人扛着，老娘就跟你翻脸。”
　　桓王刚经历一场剖白，除却脸上有些红晕外，整个人都云淡风轻的，从他生来漠然的眼神中，任谁都揣摩不出，他到底是被迫承认，还是蓄谋已久。
　　“我仍不明白，你为何要让人抹去我对你的记忆呢？”
　　桓王略微思索后，道：“我那个时候年纪小，没掌权，没有和皇帝谈判的资格，暂时不能把你娶回来。做法的奇怪和尚说，在成亲前最好不要与你见面，待你魂魄养好才成，否则易多生祸端。”
　　“我自请去边关，也是为了让你多过几天逍遥日子。想睹物思人，只好把这些东西带在身边，夫人莫怪。”
　　王明珠好想说：她一个人在王府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被人嘲守活寡，被华仪郡主欺负，身边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实在憋屈。
　　可，自己的那点事跟桓王受过的苦比，算的了什么呢。
　　感情这事，从来没有容易一说。
　　出乘云寺，赵达照例在马车旁候着，正当街啃一个热腾腾的包子，抬头远远地见桓王走来，身边还多了个妙龄女子。
　　桓王表情迟疑，女子淡然，似有胜券在握的模样，十分可疑。
　　赵达取出手帕将油水抹净，换上一副好好先生的表情迎过去。
　　桓王见他那张老脸，猛地往后一退，又被女子拽了回去。
　　原来两人在寺中，不顾旁人意见深情对视，大约是连神佛都看不下去，才将身子调了个。
　　赵达捧着手，笑出一脸褶子：“殿下，这位是？”
　　桓王似乎十分嫌弃他，犹豫片刻后，勉强挤出三个字来：“桓王妃。”
　　赵达心里有些发虚，他的守城军官可没说近日有京里来的贵人。
　　但他此刻已布置好自己的人手，自觉十分有底气，看着桓王也不觉得该卑躬屈膝了，微微挺直腰板后，向“王明珠”一拱手：“下官见过王妃娘娘。”
　　这王妃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是天生的冷漠无情，连个眼神都不施舍出去。
　　赵达是个成大器的人，对此也只是和善一笑，继续问桓王道：“殿下，还回下官的别院吗？”
　　桓王闻言，定定地看着他：“本王来此已久，承蒙赵大人关怀，却还没请你吃过饭，择日不如撞日，本王看就今天吧，隔壁有家素面馆，只要大人不嫌寒酸。”
　　赵达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同时心里怀疑，今天太阳跟哑巴一起打南边出来了？桓王肯跟人说这么一长串话就罢了，居然还能从他那里捡到便宜，就算是一碗素面，也值得跟人吹嘘了。
　　于是他甚欢欣道：“下官岂敢，就算是一碗白汤，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呀。”
　　桓王夫妇两个同时在心中冷笑。这话若是讲给景王听，他老人家肯定乐意请赵大人吃遍八大菜系，可桓王不一样，实在是有些特殊，一般的马屁路数只能拍烦他，如今还顺带拍烦了王妃。
　　面馆内，虽装潢简单，味道古朴有年代感，却不失为一种素净的风雅，难怪能开在寺庙旁边，生意瞧着也不错。
　　店小二手脚麻利地擦干净桌椅，不一会儿便端上来三碗撒了葱花的素面，香气腾腾，直扑面门。
　　桓王盯着面顿了顿，再次不顾他人意见，将王妃碗中搁着的碎葱一颗一颗挑出，动作迅速，手法娴熟自然。
　　赵达脸已笑僵，却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能干看着。
　　挑干净后，敲了两下面碗，示意大功告成。王妃向他点了点头，仿佛被当朝千岁服侍着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也不管赵达是否震惊得都要掀过去了。
　　桓王搅了搅面，动作优雅。
　　“赵大人啊。”他悠悠开口，语气轻松，像是在与他谈论风景：“既有了富贵与悠闲，何苦亲自去淌这滚烫浑水呢。”
　　赵达一愣，问：“殿下这是何意？”
　　“本王想不通。”桓王拿起面碗，十分端庄地喝了一口汤，在口中品了品，点个头。
　　再继续道：“赵大人为了自己儿子创立七彩神教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屯私兵，联络徐魏这样的武林中人，暗中操控扬州总兵一家，难道想凭这区区一万人马在扬州自立为王？”
　　赵达的脸色已全白了，豆大的冷汗落在面碗里，糟蹋了。
　　桓王笑了，这是赵达在此人脸上瞧见过的最大表情。
　　桓王的声音低沉，慢悠悠的，好像置身事外一般，又或是压根就不关心：“赵大人不是蠢货，自然没有如此简单的理由。”
　　赵达死死压抑住颤抖的手，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一直不说话的桓王妃动了动脖子，好像方才在神游天外，如今才刚还魂。她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珠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赵达充满惊慌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她也用一种十分轻松写意的语气娓娓道：“哦，莫非和我想的一样。每逢九月，陛下就会下扬州一趟，说是游历体察民情，实际是为了祭奠他的第一个女人，据传是个江湖女子。这事儿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不会……赵大人就是国丈吧？”
　　原本惊慌失措恨不得掀桌跑路的赵达，突然间平静了。
　　他看了看桓王，又看了看王妃，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原来传闻中的夫妻相是这个模样，赵达心想。
　　王妃挑起两根细面，缓缓地吃了起来，桓王将筷子搁在面碗上，仍笑着。不常笑之人，一笑起来必然惊心动魄，要么美得难以忘怀，要么骇人得像地狱修罗。
　　他道：“你私攒兵力，操控扬州，为了什么，给魏静述报仇？”
　　魏静述便是皇帝年轻时的第一个露水情缘。他游历路过扬州，与这位京中谁也不晓得真容的江湖女子有过瓜葛。后来不知怎地，当时尚且还是献王的周敬鸿打扬州回来，再也没出过京，也不许任何人穿七种彩色的衣裳，若不是周敬端识得皇帝身边的侍卫，也不会知道这件辛密事。
　　魏静述不单单是江湖侠女，且是魏青鱼的亲姐姐，徐凌的师姐，在世上还没有七彩神教的时候，他们曾在徐魏山庄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后来种种据不可知，只晓得从魏静述死后，徐魏山庄便入世开了票号，由庄主做掌柜，两个得意弟子也不知去向。
　　皇帝看见什么会难过，他们就越提起什么。在皇帝的伤心地中，凭借自己的势力，甚至联络上了利益相关之人，敛财骗人，广屯私兵，为的就是报仇。
　　三人情绪投入，都未曾发觉，原本乱糟糟的面馆，此刻寂静无声，仿佛只有他们是活人。
　　“周敬端”在心里想了想，左护法是魏青鱼，看来右护法就是徐凌了。只是还未见过此人，不晓得又会是怎样一个野心勃勃的青年才俊。
　　他自认已揣摩透这背后的秘密，层层布置下来就为了割掉疑似负心人——皇帝的脑袋，给魏姑娘报仇。赵达顺便夹带私货，给自己儿子攒一攒德，大致如此了，也翻不出什么更大的水花。
　　谁晓得赵达竟嘿嘿地笑了起来，眼中带着疯狂神色，不晓得是不是察觉到行至穷途末路，打算鱼死网破了。
　　王妃下意识把桓王往身后一护，宽大袖袍把她衬得像敬业的老母鸡。
　　赵达诡异地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官压根不认识什么魏静述，二位如此笃定，难不成以为自己已然胜券在握？”
　　桓王的心一沉。
　　他背后突然一凉，一柄长剑竟破空而来，来势汹汹，不留余力。

　　玉碎人全

　　
　　幸而桓王夫妇两个今晨出门前，都在里头套上了金丝软甲，寻常刀兵不可破，有价无市。
　　王妃反应倒比桓王快出一截，在桓王汗毛直竖时就已转过身去，孤身横在他背后，手执一对木筷，竟有匕首之势，看样子像要与他鱼死网破。
　　执剑之人蒙了面，冷不防瞧见她这张脸，身形一顿，但剑势已成，想再收手已不可能。
　　面馆中的食客小二等，尽是桓王安插的人手，见寒光乍露，皆出手阻拦，却因事发太过突然，晚了一步。
　　剑尖刺破王妃腰带，金石碰撞之声刺耳，桓王大惊，连忙将仰面倒下的王妃揽在怀里。行刺之人已被面馆中其他人联手困住，一时间挣脱不开。
　　好在王妃只是被那一刺的力量撞倒，并无大碍，倒趁刺客犹豫之时将一根筷子扎进对方中府穴，深已见血。
　　刺客带伤，仍能一剑挑八个，可惜只是凡人血肉，分身乏术，无力脱困。
　　同样被制住的还有赵达，他被按倒在地上后，并无挣扎，反倒十分从容，也不知能再挣扎什么。
　　桓王着急地扒开王妃腰带，想瞧一瞧她的伤势，只在她腰间寻到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玉佩表色温润，已很有年代感，原来是王明珠亡母的遗物。
　　“王明珠”瞧玉佩已碎成这样，显然是救不回来了，有些尴尬地致歉：“对不住。”
　　桓王见她无恙，大松了一口气，劫后余生地拍拍她的肩：“这都不是事儿。”
　　两人一齐看向行刺者，对方身上被开了两个血口子，行动间已见疲态，面纱也被店小二一刀挑落。
　　桓王眼尖，立马瞧出他的身份：“你是那天的采花贼！”
　　王妃怒了：“采花贼？”
　　桓王安抚她：“没采着。”
　　本来甚舒适地靠在桓王怀中的王妃一个鲤鱼打挺，就要揣起墙角扫把，与刺客大战二百回合，被桓王强行拦下。
　　桓王赶紧解释：“那日七彩神教要拉我入伙，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这个演贼，魏青鱼演英雄，配合十分默契，一看就不是初犯。”
　　王妃死死拧着眉头，大概已想好如何送刺客上路。
　　“估摸着，魏青鱼马上就到。”
　　周敬端话音刚落，另一柄长剑加入战局，一剑挑开三人，将已是强弩之末的徐凌护在身后，看扮相，亦然是魏青鱼本人。
　　魏青鱼穿一身纯白道袍，用起剑来招招不留活路，眨眼间已解决三人，他头也不回，对浑身是血的徐凌大喝：“蠢货！赶紧走。”
　　徐凌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气喘吁吁地又提剑迎了过去。
　　桓王人在交战圈外，怀抱香软王妃，见此，悠哉叹道：“这是何苦。”
　　徐凌耳聪目明，难得开口：“血债血偿罢了。”
　　刀剑碰撞声中，只听魏青鱼骂他：“偿个鬼，这是周敬鸿吗？杀了有什么用，不过空添杀孽！”
　　徐凌又中了一刀，脱力到几乎握不住剑：“周敬鸿弃我师姐，我杀他弟弟，也算血偿。”
　　魏青鱼愤然道：“桓王是驻边主帅，你杀了他，狗皇帝上哪儿再找一个任劳任怨的走狗？到时契丹人杀进来，又是血流成河！”
　　一句话冒犯两个皇室中人，“周敬端”一时有些迟疑，到底该不该生气。
　　徐凌大约知道自己快死了，说的话就没那么像正人君子：“我不管。”
　　话音刚落，门外冲进来两个身矮体胖，不成人样的家伙，他们手拿火折子，不管不顾地冲向坐在地上的桓王两人。
　　周敬端下意识察觉到不对，翻身将王妃压在身下。
　　果然，那两人一掀衣帘，浑身绑满了□□筒，图谋不轨地滚向二人，看架势是要将整间面馆炸上天。
　　伴着赵达撕心裂肺、丧心病狂的大笑声，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席卷了屋内所有人，一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屋内乱作一团，离得近的已随那两个死士一道尸骨无存，离得远的也瞬间失去听觉。
　　“小九，小九？”
　　一道声音忽远忽近。
　　王明珠头昏脑胀，被人强行摇醒，十分不适。
　　她睁眼，竟瞧见了这会儿本应在金陵的王槐。
　　她撑起身子，只觉浑身酸痛，一摸额角，那里有一处新疤。
　　王明珠看了看屋内陈设，既不是客栈也不是王府，便问：“二哥，这是哪里，周敬端呢？”
　　王槐扶她的手一顿，笑道：“这里是我在扬州的别院，这段时间先在这里养伤，其他以后再说。”
　　王明珠揉了揉眼睛，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你不顾生意了吗。”
　　王槐揉了揉她的头：“生意哪有妹妹重要。”
　　王明珠不吃他这一套，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老财迷早年间为了省下货运路费，不惜给漕帮当家的写情书，怎么可能为了她连生意都不要了。
　　她学着桓王的表情，冷冷地道：“说实话，周敬端怎么了。”
　　王槐被她眼神一吓，但毕竟是老油条了，对此也只是敷衍过去：“没怎么，好好的。我去给你端一碗排骨汤。”说罢就要走了。
　　王明珠在他背后道：“你再走一步，我就把你藏私房钱的地方告诉二嫂。”
　　王槐猛地一个急刹，回过头，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你什么意思。”王明珠心都凉了一半：“周敬端死了？”
　　王槐一言不发，仍直勾勾盯着她。
　　之后，又顾左右而言他道：“魏青鱼和徐凌跑了，赵知府就剩一半，面馆也塌了，救出来的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当场咽气，你算好的。”
　　有时候不回答，亦是一种回答。
　　王明珠听罢，呆呆地看着王槐，眼前发黑，胸闷气短，一口气提不上来，直直向后栽倒过去。
　　周身再度陷入黑暗。
　　她后脖子一凉，摸过去，沾了满手血，黑洞洞的背后，突然浮现出一张人脸。
　　那张原本黑黝黝的脸如今已惨败到没有人味儿，血淋淋地往她面前一站，神色落寞，像是已经死去了很多年，本就不该在世上，只是回来晃一晃，吸点阳气，留个念想罢了。
　　王明珠瞪大了眼：“你……”
　　对方嘴唇动了动，突然呕出一口血来。
　　王明珠惊得倒抽一口气，浑身发凉下，头痛欲裂。
　　“我本就不是能活到现在的人……明珠，为你而死，我愿意。”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这番话，硬挤着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眼中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一瞬间，凭空消散在她眼前。
　　王明珠死死盯着面前的黑暗，她的心好似被剜去一块，疼得麻木。
　　半晌后对着黑暗声嘶力竭地大喊：“我给你的东西，你凭什么又还给我！”
　　她怒极了，浑身被火烤一般，一颗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滑下来。
　　“我这就写休书！从此之后你周敬端跟我没半点瓜葛，各走各的路！你的灵堂我不去跪，你的坟头我不去烧香，等到了黄泉路，你也不要站在那里等我，我嫌你黑，别让我看见你……”
　　她越说越气短，最终力竭昏过去。
　　……
　　“明珠，明珠。”
　　她再次被人摇醒。
　　王明珠一睁眼，瞧见桓王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一咯噔。
　　房内静了片刻。
　　她当机立断，一把推开这人，攥紧被子，一个字一个字地郑重道：“先说好，你要敢讲‘死’这个字，我就一头撞死在桌角。”
　　周敬端说不出话来。
　　他斟酌了一番，屡次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小声道：“赵达没了。魏青鱼和徐凌……”
　　王明珠接话：“私奔了。面馆里的人手基本都没了，你亮出自己的虎符，越过李正辞控制着局面，扬州百姓暂时无大碍。”
　　周敬端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又被她瞪了回去。
　　好在王明珠分得清梦与现实，只是盯了一会儿便放过他。
　　她问：“你伤到哪里了？”
　　周敬端如实回答：“只是一点烧伤，我们坐的地方偏，没什么大碍。”
　　王明珠哀怨地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灌。
　　末了，她突然提起一件事：“王爷的生辰，是在六月吧？”
　　周敬端点点头，他自己倒记得不太清。
　　王明珠若有所思地咂咂嘴：“王爷过了六月，就二十八了吧。”
　　周敬端继续点头。
　　过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王妃的意思，不知又想起了什么，耳根子渐渐红了起来。他抢过王明珠的药碗，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这回不用喝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转身跑了。
　　王明珠在他背后悄悄叹了口气，这短短的小半年，过得如此凶险，要是真出了什么差池，她确实不能保证愿意独活。
　　近日扬州街道上，多出了不少巡逻军，为保百姓安危，桓王只得严加看守。
　　王明珠出门买个零嘴，被查了三遍通关文牒，只恨不能在身上挂几个大字：我是桓王妃。
　　回到赵府中，见桓王正勤勤恳恳地查阅账本，时不时上手标记个什么，十分繁忙，出门前给他倒的茶，现在还没动一口。
　　周敬端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下王妃，继续低头翻看，道：“赵明晟的尸体被发现在城外，胸口有一处致命伤，是剑捅的。”
　　赵达死后，桓王夫妇便毫不客气地拎包入住赵府，接管了他所有的财产，羁押了他所有的下人，现在赵府中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王明珠看着赵府堆积如山的账册，起初还很有干劲，想着终于能历练一番，过两天便泄了气，恨不得一把火和它们同归于尽：“太乱了！他们做官的贪得也太多了，我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桓王怕她一斧头砍了赵达的牌位，只好放她出门买买点心看看景色。
　　二人找遍了整个赵府，也没能发现赵达儿子的踪迹，原来是控制在了徐魏二人的手上，见他再没用了，一剑杀了抛尸荒野，也是很正常的事。
　　“看来，七彩神教……不，扬州徐魏终于要跟我们挑明了。”
　　她回来的正好，马上要过午膳时间，周敬端放下笔与册子，终于有空喝口水。
　　王明珠看着他的侧脸，道：“王爷，我一直有个疑问。”
　　周敬端示意她继续。
　　“您能给我讲讲魏静述的事吗？”
　　他一口茶喷了出去。

　　干柴烈火

　　
　　周敬端用袖子一抹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流传罢了，当日还不信，如今看来真有这么一号人。”
　　王明珠洗耳恭听。
　　“十几年前，周敬鸿请命下江南游历，先帝准了。”
　　王明珠悄悄发觉，桓王称呼先帝之时，从来不唤一声父皇。
　　“那时候，他连个侧妃都没有，下了江南，路过扬州，遇见一劫富济贫的女侠，便是魏静述了。两人你来我往，山盟海誓，却被魏姑娘的父亲阻拦。”
　　桓王讲得十分简略，寥寥几句，将一段往事勾勒出来。
　　“魏家本是江湖中人，不愿掺和朝堂中的事，宁愿女儿嫁给屠户，也不愿意她进宫享天家富贵。毕竟，就算她嫁过去，以魏家的家世，她也做不得正妃。这一出姻缘算是吹了。”
　　“周敬鸿回京后不久，收到一封魏姑娘的血书，没人晓得上面讲了什么，后来他便不愿去扬州了。由此看来，那血书大约是遗书，为了这段旧情殒命，得是何等贞烈女子。”
　　两人皆是一声叹息。
　　王明珠想了一会儿，大不敬地道：“陛下知道你要来扬州，大约高兴坏了，他留下的烂摊子，总算有人帮他料理了。”
　　周敬端点点头，算作默许。
　　王明珠将过往之事一串，更加大不敬地跟了一句：“也就是说，陛下是依着魏静述的影子，才找了先皇后那样的女子。”
　　初恋毕竟刻骨铭心。
　　桓王吃了两口茶点，最后补充一句：“周敬鸿挺大个面子，这辈子对不起的人还真不少。”
　　知道他话里有话，王明珠也跟着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阵子，扬州巡逻军终于在城外一极隐秘的高山上探到了徐魏山庄的踪迹，彼时桓王正坐在赵府大门口，匆匆阅览过城内排查出的私兵住所图纸，命人告知他们“桓王亲临，逆党已死，如有反抗，格杀勿论。”，再派了人手将赵府团团围住以保护王妃，上马带军铲除□□去了。
　　有虎符在手，调动扬州兵马十分快捷。李正辞被革了乌纱帽锁在翡翠居中，他的老婆小妾孩子们均被徐凌魏青鱼二人在撤出扬州前一刀切了，对他而言，倒不晓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军队匆匆行至山上竹林，破开徐魏山庄的大门，未见左右护法，在之中倒瞧见了许多曾任职于七彩神教的堂主等人，他们被两两捆成一对，耳舌俱被割去，不知被用了什么药，如今神志不清，大约活不到明天了。
　　看桓王的表情，倒不觉得这意外，命人将这些废人料理掉后，一把火烧了山庄，一时间火光冲天，烟雾缭绕，竟比他当日初到扬州时，见七彩神教各处据点中焚的香还要浓烈。
　　百年江湖基业，毁于爱恨情仇，此后扬州再无徐魏，故人魂魄又该去往何处。
　　回到赵府，前些日子发往京城的信件已有了回音，皇帝对扬州一案很是热衷，吩咐他务必将此案查清缘由，再将余下从犯押解进京，由他亲自审问。
　　大致意思是，要把结案原因里有关皇帝的事全撇掉，再把他的两个小舅子带回，让他好好“叙叙旧”。
　　桓王拿着信，十分头疼。
　　足足头疼到了他生辰那天，王明珠执意要在扬州为他庆生，待明日再走不迟，桓王又一直顺着她，也含有不想进京的因素在，二人就在扬州多玩了一段日子。
　　这日两人刚在乘云寺上过香，出了寺门，在隔壁新建好的面馆门口，瞧见一张大字报，上面洋洋洒洒地写清了原知府赵达、总兵李正辞与曾经的武林大家徐魏山庄等，联手组建七彩神教、蒙蔽百姓、大肆揽财、意图谋反等事。
　　字报前围了一群百姓，七嘴八舌地探讨着这出案子。
　　“我早就说，七彩神教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有那么灵的事儿，都是瞎编的。”一白发老翁道。
　　“再有让捐钱赎罪的，我可不干了。”一妇人道。
　　“所以说，理性信仰，拒绝盲目。”这回倒是个老熟人，一穿着绿色短衫的年轻女子跟着附和，其他人连连赞同。
　　王明珠眼尖，一下子瞧出了她的模样：“小绿姑娘！”
　　小绿回过身去，见着王明珠，也不觉得哪里尴尬：“明珠姐姐，怎么有空来这边逛呀。”
　　桓王对她也印象深刻，小白脸一词暂时令他难以释怀。
　　他见小绿要凑过来，先一步挡在王明珠面前，对着小姑娘毫不客气地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绿脸上的笑容依旧呆傻：“瞧殿下说的，那时候下官还不能暴露身份，只能顺着姐姐的话往下说嘛。”
　　王明珠愣了：“你是内应？”
　　小绿不点头也不摇头，极小声地道：“扬州密探之首，青韵画舫掌柜，正是在下了。”
　　一道大白天突然降下的雷，劈在了王明珠脆弱的认知上。
　　“我家主子不好下扬州，便派我来协助二位，幸不辱命。”小绿最后抛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没入人群中，再也找不见了。
　　王明珠呆呆地看了看街头游荡的百姓，不晓得其中有多少是真的。
　　她思考了一阵，仍不可置信地点点头：“如果没有她，我连七彩神教的门都进不去。”
　　“她武功不低。”桓王阅人无数，只看她这一手轻功，便已知道了个大概：“有这样的人在，周敬鸿还派我来？他非要把这事儿交给我，肯定……他肯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桓王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手中虎符，恨不得把这烫手山芋丢进扬州运河。
　　两人回到赵府中，款待对方一顿丰盛的晚膳，待月上柳梢头，才把桓王的耳朵喝红。
　　这回他不打算练武来发泄了，只打横抱起昏昏欲睡的王妃，神色中略带一丝拘谨地，关上了寝房大门。
　　天时地利人和，他占尽了，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照着他心里憋着那团火的规模，今日事若没有个妥善的收场，一定影响他后半生的光辉时刻。
　　红帐内气氛旖旎，熏香缭绕，两人的眼前都模糊了。
　　周敬端轻解罗裳，指尖微颤，分不清是紧张还是过于激动。看脸颜色，还以为是王明珠喝得更醉。
　　王明珠紧紧盯着他的脖颈，直把他盯得有些害臊。
　　他实在避不开对方眼神里浓烈的探究，于是眼一闭心一横，索性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属狗一样，照着她白皙的肩头就是一口。
　　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明珠有些难耐地挣了挣，又被人强力制住。
　　心里的火直烧向指尖，滚烫的触感令人着迷，心跳如鼓擂地响彻两人耳边，这种时候，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王明珠激动地摸上他的胸口，那里有一处陈年久疤，如今早已愈合，但在这种时刻，她做什么都像在点火。
　　她动作轻柔，如羽毛一般轻轻地撩过桓王心尖，他咽了咽口水，赶紧抓住她不规矩的手：“明珠，别……”
　　“喀啦”一声，谁的衣裳被撕扯开来，散落床边。
　　周敬端已蓄势待发，在这种紧要关头，他却支起身子，将此刻的王明珠尽收眼底，眼里的浓情收不住边，一泻如洪水，将理智的堤坝冲塌。
　　“明珠……明珠……”
　　周敬端咬着她的耳垂，灼人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天雷勾地火，顷刻间，电闪雷鸣。
　　谁也没发觉，房顶的一片瓦，被人悄悄掀了起来。
　　紧接着，一柄淬了毒的暗器，悄无声息地破空而来，瞄着后心，直刺向周敬端宽厚的肩。
　　周敬端一把捞起枕下早就备好的护心镜，瞬息之间回过身去，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挡了对方一击。
　　他浑身通红，额角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汗珠，乍一看像是整个人掉进火炉一样，实际内心滔天的杀意早已压抑不住。
　　周敬端反手将被子盖在王明珠身上，提起墙角的枪，浑身上下只有一条遮要害的裤子，也不畏突来强敌，目光隐隐有怒意，枪尖直指房顶。
　　一黑一白两道人影由房顶而下，自暴自弃连面也不蒙，就这样提剑与桓王打了起来。
　　王明珠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她心里百感交集，只恨自己没多少武功在身上，不能上去把搅局的人大卸八块。
　　周敬端一枪挑两人，竟能打得有来有回，但也隐隐落入下风。
　　此刻，又有一白袍人影闯进房内，看也不看床上裹得紧紧的王明珠，提棍迎了上去。
　　来者身法飘逸，光头在黑夜中也很扎眼，王明珠仔细辨认，才晓得这位大概是乘云寺的某位高僧。
　　二对二，打得房内摆件摔得稀里哗啦，窗户门板都被波及到，木片纸片乱飞。王明珠见没有自己施展的地方，只好在后边为我方战斗人员加油鼓劲：“揍他！好样的，攻他下盘！下三路！”
　　周敬端一阵无语，高僧打着架还能笑吟吟地回话：“娘娘真是性情中人。”
　　黑衣人正是徐凌，他冷哼一声，将一道暗器打了出去，性情中人王明珠一声大叫，将头缩进被窝中。
　　本就人满为患的房内，又钻进来一道淡绿色的身影。
　　白衣服的人瞧见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小绿！”
　　小绿姑娘拔出双刀加入战局，武功竟丝毫不亚于徐魏二人，她越过高僧与半裸着的桓王，拆了二人好几式的连招，一边打，还一边游刃有余地说话：“魏青鱼，回头是岸。”
　　魏青鱼也冷笑起来：“我回过头，却没见到有岸。自打我姐姐死后，我的这条船，就只能往河的深处行了。”
　　徐凌接着道：“就算船翻人亡，我也要带着周家的人一并掉进去。”
　　小绿摇摇头：“执迷不悟。”
　　她加入，战局顷刻扭转，不愧是皇帝的人，下手稳准狠，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把徐魏二人重伤至倒地，再挣扎不起来。
　　桓王松了口气，出声拦下：“留活口，皇帝要见他们。”
　　小绿闻言，利落地收起双刀，向他一拱手，便离开了。
　　高僧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道理，他笑嘻嘻地挥了挥棍子，负手离去。
　　房内鲜血四溅，破木头与碎瓷片横飞，房顶还破了个大洞，暴雨自洞口落入其中，淋得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桓王抹了一把脸上血与水的混合物，回头看了一眼同样狼狈的王明珠。
　　王明珠百感交集之下，只能道：“他妈的。”

　　扬州旧情

　　
　　魏青鱼苟延残喘，还偏要火上浇油：“那边的，要杀要剐，随你们便吧，我今日就打算跟着姐姐去了。”
　　王明珠气不打一处来，闷在被窝里嘟嘟囔囔：“你姐姐早死八百年了，你这会儿跟她过去，连个面都见不着，图什么呢，非要来坏别人好事。”
　　“你懂什么。”徐凌也语气不善，死到临头，还维系着江湖人的尊严，绝不卑微求生：“周敬鸿负了我师姐，这个仇，不报不是徐家人。”
　　王明珠觉得他幼稚得有些好笑：“是吗，那你师姐知道，你俩创建七彩神教，连累过多少无辜百姓吗？有多少人因你们散尽家财、妻离子散，这一笔一笔的，你们算过吗？”
　　徐凌不善言辞，一时语塞。
　　王明珠晓得他理亏，终于敢从被窝中探出一个脑袋，模样十分滑稽：“我要是你俩，有这样的胆魄和脑子，早潜入京城，趁着皇帝春猎的时候，一箭把他射下来，哪用婆婆妈妈地联络官府、私创□□。”
　　她不解气地，伸出一条胳膊，掂起枕头丢了过去：“呸，你们是江湖儿女吗？江湖人不都敢爱敢恨嘛，像你们姐姐魏静述一样。她也算个想不开的人，不成就不成呗，总能找到更合适的，何苦吊死在一棵歪脖树上……”
　　桓王见话头不对，赶紧咳了一声。
　　王明珠揉揉头发：“哎，跑偏了。”
　　她凝眉思索一阵，整理好头绪后，道：“总之，你们这算私仇，既然是私的，就不应该把百姓卷进来，否则报仇的意味就偏了，就算你们最后真的把那位给办了，人到晚年，回想起被你们搅乱的扬州，良心能过得去？”
　　连在哪行刺都讲得有理有据，桓王竟也不拦她天马行空地胡说八道
　　“还有啊，除却今上，如今京城里，谁能担大任？景王空有皇家血脉，倒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桓王，咳，他巴不得早点被调出京城，才懒得管那么多糟心事。”
　　徐凌咳出了一口血，看得王明珠心惊胆战：“太子。”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敬端神色一凛：“这话，谁教你说的？”
　　江湖人一直不屑于入朝堂，他们又是从哪儿知道太子已立的。太子不过七岁，还是个孩子，这也能被有心之人盯上？
　　徐凌道：“赵达。”
　　赵达已死，他那个时候，就已替江山找好继任人了？
　　就知道这趟的水没那么浅。桓王走上前去，往后颈处一人来了一下，徐魏双双陷入昏迷。
　　料理好这两个祸患，周敬端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便不避着王妃的面，将裤子给换了。
　　王明珠也懒得装羞涩，她索性披着桓王的外衣起身，照着地上昏迷的两人再各自补了一脚。
　　两人没了兴致，趁夜色收拾好行囊，押着李正辞等人与徐魏两个，天还没亮便踏上归途。
　　因是押解重犯，不可耽搁，一路北上，不舍昼夜，五日便摸到了京城的门。
　　王明珠这几日折腾得腰酸背疼，刚沾到桓王府那松软的大枕头，立马进入了梦乡，看架势，就算天雷劈在耳朵边也不打算醒了。
　　周敬端不愿打扰她，再加上精气神十足，又跑演武场练剑去了。
　　待王妃休息妥当，一顿干掉三大碗面后，皇帝的一句口谕也恰好飘进了桓王府。
　　王明珠揉着肚子，乘着马车晃晃悠悠来到御书房。
　　内里一早就坐着皇帝与桓王兄弟俩，皇帝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刑部递上来的口供，时不时用小笔圈上那么一两句话，再跟着点点头。
　　皇帝抬手给王妃赐座，笑着指了指供词：“魏青鱼说，朕是个十恶不赦的负心汉，还说若有下辈子，必定取朕那个命。”
　　王明珠冷汗都下来了，这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桓王倒十分惬意，尝了一口皇帝的茶，道：“不如我们在扬州喝得正宗。”
　　皇帝瞬手把供词抛回桌案上，揉了揉太阳穴，脸上仍笑着：“敬端，你觉得朕十恶不赦吗？”
　　周敬端将茶盏一搁，正色道：“我可真不想再管你的破事了。”
　　皇帝大笑起来，王明珠一头雾水地呆坐着，连口茶也不敢喝。
　　“谁叫敬端是朕的弟弟呢。”皇帝眼泪都笑出来了：“咱们天家子弟，都是要相爱相杀的啊。”
　　他们姓周的人总喜欢打哑谜。
　　皇帝沾了沾眼角，笑着问王明珠：“听说王妃对朕的过往很是好奇？”
　　王明珠慌忙摆摆手：“臣……”
　　“告诉你也无妨。”皇帝这会儿倒显得很大度，大约已是有恃无恐了：“那是十五年前了，朕初封献王，请命出京游历，先帝那时眼中只有周敬微，就准了。下江南过扬州，不小心露了富，被魏姑娘盯上，她打着劫富济贫的称号，以为朕是哪家商户的儿郎，抢了朕的荷包，全分给穷苦百姓与乞丐，只留了一文钱。朕那时年轻，心里自然窝火，死乞白赖地跟在她身边，向她讨钱。”
　　皇帝说着，脸上笑意不减，丝毫看不出他哪里窝火。
　　“她一直说对不起朕，把朕带回山庄住着，我每日教她两个弟弟读书写字，她亲自下厨请我吃酒菜。扬州风光好，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朕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跟她过下去，也不错。”
　　“这丫头，还说要朕做她的压寨相公，一副妥妥的女流氓模样，是朕从未见过的风情，还挺有意思。”
　　皇帝的眼角又泛起了泪光，也不知是心里想起了什么。
　　“扬州的官员四处寻朕，总算在山上遇到了，领头的要带朕下山，朕自然不愿意，正吵着，被魏姑娘那闭关归来的爹碰见了。”
　　“他们江湖人，不晓得为什么，对朝廷对皇家，都很厌恶。朕想带魏姑娘走，她说不可以抛弃家里人，还说她一介山野村妇，配不上做王妃，且皇室中人皆三宫六院，她不愿与人共侍一夫。”
　　“她对朕说，若什么也不顾了，就此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占山为王，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朕一犹豫，她就说算了。”
　　“太后催朕回京，朕没有办法，只得放下她。临走前给魏姑娘画了副像，决定日后再下扬州寻人。”
　　“回京后三月，朕收到一封血书，魏姑娘说，她被父亲强迫嫁给某某山庄的少主，今生恐不能再见，叫我好生珍重，切莫再辜负任何一人。”
　　“朕如今才想明白，画像那日，她大约以为朕要带她私奔，只是朕没有勇气，为了日后大业，也不能带她走，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心死了。”
　　皇帝讲罢，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命中注定要乘风的雁，怎可屈居于深宫院落，本该直上青云的鹤，也不能随着大雁颠沛流离。
　　既然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误会，到最后，就不能是圆满的结局。
　　桓王夫妇两个出宫门，回王府的马车上，王明珠忆起方才皇帝的忧愁神色，似有所感。
　　桓王看她一眼，道：“有话就说。”
　　王明珠：“见王爷之前，我看多了话本子，觉得此生非得要一个轰轰烈烈、生死相随的爱才肯罢休。所以嫁给王爷后，我这心里一直不平，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会不圆满。后来见到王爷本尊，才觉得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爱才是理想的。”
　　桓王默了一阵子，凑过去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声音闷闷地：“我们也算轰轰烈烈、生死相随了，往后也会平平淡淡、细水长流。你想要的，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俩人又腻歪了一阵，周敬端的脸却一直板着，自从宫里出来后，他一直憋着个心事，看了王明珠半天，也不晓得该不该讲。
　　王明珠以为他被皇帝的旧情刺激到了，于是宽慰道：“莫担忧啦，咱俩结局肯定比他们好。得亏你不是皇帝，否则，我八成连个妃位都混不上。”
　　自打从扬州回来，她胆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了，从前连皇帝的眼都不敢瞥，这会儿却已能尽情胡说八道，可见寻到一个不怕死的靠山，有多么重要。
　　桓王屡次欲言又止，似乎有个什么泼天大事要交代。
　　等进了王府，周敬端嫌她走路太慢，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飞快往书房冲。
　　圆圆端着茶点，与迅捷如风的桓王擦肩而过，再次被自家两位主子这光天化日之下的不正经举动惊到了。
　　周敬端把人轻轻放下，一路狂奔连个大气儿都不用喘，这身体素质令人叹服。
　　接着，他从书架一处暗格中，摸索出了一小筒画卷，只字不言，递给了王明珠。
　　王明珠满脸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副甚精美的人像，笔法卓绝，栩栩如生，画中人像是下一秒就要钻出来一般，那样灵动。
　　她好奇：“你怎么藏了景王殿下年轻时的……不对，只有眉眼像，这难道是逆妃岳氏的画像？”
　　周敬端表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夺过画卷，顺手一折，丢进了他早已备好的火炉中。
　　“哎呀。”王明珠觉得有些惋惜：“画得这么传神，烧了多可惜呀。”说着蹲下去，拿起没烧完的一片，正好看清上面题的四个小字。
　　她大惊，手一抖一松，残卷就这么被火舌一舔，灰飞烟灭了。
　　那四个字：“吾妻静述”
　　王明珠愣在原地，下巴都要掉了。
　　周敬端淡淡地在背后补刀：“这是在扬州城外山上，徐魏庄里，魏静述灵台旁柜中塞的其遗物。那日去迎献王的扬州兵都死在了太和元年。除了你我，还有画此画的那位，这世上再无旁人知晓了。”
　　王明珠猛地一转身，颤着手指向他，说不出话。
　　周敬端十分淡定：“这下，咱们的爱，算得上轰轰烈烈、生死相随了罢。”
　　王明珠咬牙切齿道：“何止，简直是前世造的孽。”

　　夫纲不振

　　
　　桓王已经一个月没进卧房了。
　　这事儿从王府某个下人那里，传回王家大院，又从王家某个人嘴里，传到景王府。
　　景王一听，乐得合不拢嘴，心道你周敬端居然也有今天。大清早地，派人抱着一条薄被就进了桓王府。
　　彼时周敬端正在演武场练武，一套泄愤的枪法下去，面前的稻草人几乎找不出形儿。
　　他擦了把汗，扭头一看，正好瞧见笑得贼兮兮的他五哥景王。
　　周敬端见到他这张祸国殃民、祸害自己的脸，更气不打一处来，干脆不理他，又拎起枪照着稻草戳刺，好像这是什么杀父仇人的替代品。
　　偏偏景王还是个闲不住的，这会儿主动上门，就是来讨骂的。他找了把椅子坐，仰头冲着桓王道：“敬端啊，听说你夜夜睡书房，皇兄我很是担忧哇。”
　　看他的表情，倒一点也不像担心的人。
　　桓王用枪贯穿了稻草人，再一扭头，脸色活像锅底。
　　景王这辈子白活这么久，好不容易找着个嘲笑他的理由，必须抓紧时间利用：“这不，我送来一床薄被，缎面的，特舒服。”
　　周敬端深吸一口气，才忍住过去揍他的心：“你留着做嫁妆吧。”
　　“我又不娶老婆。”景王笑嘻嘻。
　　周敬端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道：“小心我把你在扬州的势力全交代出去。”
　　景王笑的很奸诈：“你还是先顾好你自个儿吧。”
　　周敬端再没有了练枪的心思，索性把枪一扔，问：“上赶着过来，又查出什么好东西了不成？”
　　“太劲爆了。”景王点点头，提起另一茬事：“你前些日子进宫，见过继后的面了没。”
　　周敬端摇摇头，心想：这个总不能也长的像你吧。
　　桓王下扬州查案之时，皇帝这边也没闲着，急匆匆娶了位继后，不慌不忙地昭告天下，赏了一堆东西给继后家。不过，对先皇后的家里人也没怎么怠慢，做事做得十分体面周全，是他的风格。
　　周敬端在府上还向王明珠吐槽过：我在扬州累死累活给人料理旧情，那人趁机又娶了一个，生怕我觉得自己嫂子不够多？
　　景王到哪儿都没个正型，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懒散惯了：“继后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周敬端斜他一眼。
　　景王嘴上没个把门的，继续道：“又是将门虎女，陛下大约专好喝烈酒。”
　　周敬端神色古怪地哼一声，只字不言。
　　景王：“这坛烈酒，姓林，林太尉的那个林。”
　　周敬端神色一冷。
　　景王见他的反应，倒像意料之中：“林太尉可是许驸马的好妹夫，若无驸马爷提携，他也没有今天，竟肯自降辈分，把小妹妹嫁给皇帝，这不等于把永明他俩降成咱的远侄了吗，我可当不起。”
　　桓王默了。
　　景王：“关系够乱的。你们下扬州之后，陛下派我查许家的事，又引出来个有意思的姻亲。”
　　自打瞧见皇帝亲笔画像之后，周敬端自认为，全天下再不会有任何事可以令他震惊了。
　　景王：“赵达，就扬州被炸成肉串的那位，早年娶了林太尉的二妹妹，很早以前就病逝了，这事儿被瞒得很严，不过，我还是查出来了。”
　　一桩桩事在桓王的心里紧密地连接起来，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京城，乃至全天下的一张大网，或许正牢牢地攥在某些图谋不轨的人手中。
　　想到这里，他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多想，此刻边关稳定，是真的稳定吗。
　　那帮人到底想要什么。
　　景王适时开口，将他从心悸里拉了出来：“慌什么，这么大的事临到头上，陛下还没跳脚，就证明他心里有底。”
　　除却桓王外，天下间最了解皇帝的，就是景王了。天家子弟，不知己知彼，如何保住性命。
　　“我还听说一事儿。”景王换上一副促狭笑容：“那个继后，与你家王妃差不多大。当初你定亲之前，京里四处设有赌局，被押宝押得最多的，正是这位与你家世最相当、才貌最相配的林姑娘。”
　　周敬端听得脸都黑了：“胡闹，若是非要旗鼓相当的婚姻，我何不把你娶了算了。我定亲的时候，契丹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京里人还这么闲？这赌局肯定有你的手笔在。”
　　王家也并非低门小户，祖上有太师；祖父告老前是二品参知政事；王老爷子如今也是翰林学士；家里几个兄弟有文有武，皆是国之栋梁。以王明珠的条件，进宫做皇后也配。
　　他在心里为王妃不平了一阵，越看景王越不顺眼，赶忙丢下一句：“你要是真闲不如把茅房刷了。”就一溜烟跑了。
　　景王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笑意不减：“这下有意思多了。”
　　桓王悄悄潜入卧房内，见王明珠呼吸均匀，依旧没有醒的征兆，遂松了口气。
　　他这些日子并非总睡书房，偶尔会趁着夜色偷偷翻窗进屋，在地上垫个褥子凑合一宿，等要上朝时再把褥子一藏，怎么来的就怎么走。
　　王明珠起初纳闷，怀疑桓王是不是也跟她生气了。圆圆宽慰道：“小姐，咱们姑爷是军营中人，都是直肠子，自然不懂得如何哄婆娘，您在门板上留个意，看看他是否回来过嘛。”
　　然而，王明珠故意搁在门板上的铃铛，一次都没响过。
　　毕竟这位来见人，基本不走正道。
　　王明珠更纳闷了。
　　跟她主子一样机灵古怪的圆圆支招：“您装睡试试。”
　　此刻，王明珠使足了力气装，用尽了所有的定力，把自己塑造得像块木头。
　　床边陷下去一块，桓王大概坐过来了。
　　王明珠心跳如鼓擂，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
　　周身温度渐渐升高，桓王大概凑过来了。
　　王明珠在被子里掐手心。
　　眼角突然被一温热的软物碰了碰，不过短短一瞬，来人却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王明珠的心里山崩地裂，飞沙走石。
　　她就快要憋不住了。
　　桓王隔着被子，准确找到她的手，再将自己的手轻轻附上，仅此而已，再无其他动作。
　　王明珠觉得，自己将要因心跳过快而厥过去。
　　桓王沉默许久，悄悄喊了一声：“明珠。”
　　那么轻柔，好像这名字的主人是他含在嘴里怕化掉的稀世珍宝。
　　王明珠见此，懒得再装下去，心一横，果断睁眼：“哎。”
　　周敬端手猛地一抖，瞳孔地震。
　　视线相对，两两沉默无言。
　　王明珠饶有兴趣地看着桓王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化红，把自己憋成了一只虾。他的表情更有趣，震惊中带着委屈，委屈里透着嗔怪，十分精彩，活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周敬端支支吾吾半天，连个字都憋不出来。
　　没想到在外威震八方的三军将帅，在家里会被夫人调戏成结巴。
　　王明珠逗足人，过够瘾，见他慌不择路想要立马翻窗逃跑的眼神，赶紧见好就收。她张开双臂，歪着头道：“过来。”
　　周敬端犹豫了一刻，还是凑了过去。
　　他趴在人软软的怀中，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
　　王明珠佯装生气，问：“为什么不走门？”
　　周敬端哀怨地叹了口气。
　　明明是她，一个月前把人的枕头被子全抬到书房中，美名其曰叫他好好翻翻典籍，查查“轰轰烈烈”、“生死相随”的意思，没想明白之前不要回来了。
　　他自暴自弃道：“我不是君子，没有文化，只爱走窗户。”
　　逗得王明珠哈哈大笑。
　　午后，皇帝召桓王进宫。
　　彼时桓王身子里，又换作了王明珠的魂，好在小两口早已习惯，轻车熟路地坐上马车，一道进宫去了。
　　行至御书房，门口的公公说，皇帝只宣桓王，让王妃在门口候着。
　　“周敬端”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王妃，在外人眼中成了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就差在脸上写：‘我不要离开你’了。
　　贼眉鼠眼的公公心想，这王妃莫不是会点什么蛊术吧。
　　桓王走进御书房，抬眼一看，屋内除却坐在上首的皇帝，两边各自坐着一位大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看架势，有些像三堂会审。
　　再看一眼皇帝，对方表情凝重，微微皱眉，看着自个儿，目光里透着些愤怒。
　　本就揣着皇帝小秘密的“周敬端”，心一虚，腿一软，差点跪在门口。
　　“桓王。”皇帝道：“走近点儿说话。”
　　有个手脚利索的小公公为他搬了个椅子，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
　　皇帝看了一眼两边不动声色的大臣，微微一笑：“你此番下扬州，办好了一桩谋逆案，朕还没赏你呢。说吧，想要点什么？”
　　周敬端心想，我们刚回来那天，你不就赏过了？一箱一箱的绫罗绸缎偷偷往王府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私自受贿呢。
　　于是他道：“臣弟为陛下分忧，属于分内之事，不该求赏赐。”
　　“是吗？”皇帝表情一变，突然冷笑道：“好一个分内之事，朕竟不知道这天下将要由你做主了。”

　　继后林氏

　　
　　“周敬端”心里一紧，见话头不对，立马跪在地上，砸出了一声响：“陛下，微臣绝无二心！”
　　一直不吭声的右相冷哼一声，道：“桓王殿下，在扬州私用兵符，可是一项杀头的重罪啊。”
　　桓王仔细地瞧了瞧对方与华仪十分相似的眉眼，想着此人大约就是桓王口中的许驸马。他向着皇帝道：“微臣知罪。”
　　见皇帝黑着龙面不吱声，坐左边的林太尉倒惯会□□脸，他一脸和气生财的笑容，看着便有几分假意：“哎，那种情况下太过危急，若不私自使用兵符，等求来陛下准允的那道圣旨，怕不是黄花菜都凉了。桓王殿下此举，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实在忠良。”
　　这一番话，明着劝诫，实则在火上又添了一把油，皇帝的脸色更加不好看起来。
　　周敬端索性低头不说话了。
　　皇帝怒极反笑，道：“朕还听说，你桓王府上用度奢靡，一道菜要九个厨子来做，用的茶盏还是前朝名家所作，朕喝药的碗，都没那么贵重。”
　　周敬端在心里暗暗地说：我家一共就九个厨子，感情每天就吃一道菜？那茶盏还是你前几天送的，鬼信你喝药用大白瓷缸子。
　　王明珠从前听她家桓王讲过，这两位皇兄当年，是一个赛一个的奢侈，玉屏风说打就打，前朝瓷瓶说碎就碎，比着换文房四宝、金器用具。单说景王府上，仅犀角笔洗就有三十二套雕花不重样的，这还是他不爱写字，随手收来哄人开心的玩物，那爱写字的皇帝呢？
　　“参你的折子，都压垮朕的桌案了，桓王，你觉得，你做的对吗？”
　　周敬端孝子贤孙一般垂头跪着，闻言摇头：“微臣有错。”
　　皇帝终于点题了：“你过得比朕这个皇帝还要好，不如，朕这个位子你来坐？”
　　周敬端干脆利落地一叩头：“微臣不敢。”
　　林太尉与右相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如外人说，皇帝与桓王兄弟两个关系紧张，桓王与他生疏到，连‘臣弟’都不敢自称了。
　　天家子弟，成天脑袋别在裤腰带子上，哪能兄弟和睦，都是话本子里的谣传。想当年景王与献王关系那么要好，最后不还是为储位争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桓王思索了一瞬，又跟了句：“微臣愿上缴兵符，在府内闭门思过。”
　　右相愣了，桓王竟舍得？
　　皇帝挑起一边的眉毛：“在桓王府思过，岂不是便宜你了。”
　　在“周敬端”眼中，这是他除却容貌外，唯一与桓王相似的地方，只要话题不正经、有趣，就会做些小表情。
　　皇帝气极了：“罚你在广德寺吃斋念佛，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再敢罔视皇威，朕就革你的王位。滚下去罢。”
　　周敬端一愣，连忙领旨谢恩。
　　林太尉还打算说些什么，被皇帝看不出情绪的眼一瞪，又讲不出口了。
　　桓王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瞧见外头明晃晃的大太阳，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可看遍四周，却找不到王妃的身影。
　　先前那个公公弓着腰道：“回殿下，桓王妃被皇后娘娘请去凤仪殿小坐了。”
　　桓王瞪大了眼，活像见了鬼：“……先皇后？”
　　公公一脸莫名其妙：“林昭林皇后呀。”
　　纵使周敬端已极力克制，还是没能收住下巴：“林昭做了皇后！”
　　公公点头，周敬端心里一咯噔：坏了。
　　凤仪殿里，“王明珠”一只手捏着小巧的茶盏，不动声色地往上首看。
　　继后林昭，生得雍容华贵，一副眉眼端庄大气，看人时不怒自威，盛气凌人，有女将军的范儿。此等风姿，就是真王明珠来了，也会多看两眼。
　　皇后察觉到王妃试探的目光，立马回了过去，朱红唇角轻轻勾起，展现她充满攻击性的美貌：“百闻不如一见，桓王妃真是好气度。”
　　王明珠回：“不及娘娘凤仪万千。”
　　林昭放声大笑起来，全无后宫女人那样的扭捏，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常胜将军。
　　王明珠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林昭继续道：“王妃近日可有温书？”
　　王明珠回想起她家王妃在床底下藏的那一箱箱“霸道王爷”、“冷峻仙尊”，嘴角一抽，正色道：“不曾。”
　　本以为皇后会推荐几本有的没的，她却叫了一声好：“本宫就喜欢王妃这样的直爽人，不跟其他妇人一般，读个女诫之类的，和没读有什么两样。”
　　这坛烈酒也太辣了。王明珠忍不住在心里，替她皇兄担忧起来，纳个这样的继后，夫纲能振否？
　　林昭一边走近，一边道：“听闻王妃在春猎上展现了一回身手，叫本宫好生仰慕，不知日后若得了空，可否与本宫在京郊打一场马球？”
　　最后，一把拉住了王妃的手。
　　她眼中满是瞧见知己的神情，那表情，那姿势，王明珠以为，她接下来要喊自己一句“好兄弟，咱们哥俩打猎去吧！”
　　没成想，林昭却道：“王明珠，掌上明珠的那个明珠吧，真是好名字。弟妹，本……我可以叫你明珠吗？”
　　被捉住双手的王妃被她这浓情蜜意的眼神一盯，顿感十分不适。
　　奈何王明珠这具身体，才刚打基础几个月，压根掰不过人家童子功，想抽手都抽不出来，只好勉强回道：“娘娘喜欢就好。”
　　“明珠，明珠。”
　　王明珠不动声色地抖掉了满身鸡皮疙瘩。
　　林昭眼睛亮极了：“以后常来宫里，常来啊，一定要常来，我跟你讲，宫里的牛奶砖可好吃了，是从两广地区请的厨子……”
　　皇后娘娘像见了十年未遇的老友一般，亲切地拽着王妃的手，絮叨了大半个时辰，把自己说的口干舌燥，也把王明珠的手捏红了。
　　王明珠趁着她喝水，赶紧找了个借口准备开溜，急匆匆往殿外走，末了还听见林昭如追魂一般的声音：“常来啊，明珠，常来！”
　　桓王妃刚迈出殿门，迎面就撞上了一早候在门口的桓王，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侍卫，皆在劝人。
　　“殿下，不合规矩啊……”
　　“殿下，外男进后宫，不成体统啊……”
　　桓王背对着殿门，没瞧见王妃的人，他一脸菜色，极力压抑着怒火地，咬牙切齿道：“本王今日就是进去了，皇兄他又能奈我何！别扯我袖子！”
　　王明珠一听，赶紧拍他的肩：“嘛呢。”
　　别用我的身子做奇怪的事啊。
　　周敬端猛地一回头，差点闪着老脖子，他总算见着分外熟悉的这张脸，不由分说地瘫在对方身上，高大的个子几乎把人压垮：“明珠……完了……出事儿了……”
　　话音刚落，林昭的脸便映入桓王眼，她笑得花枝乱颤：“这不是桓王殿下嘛，来接你娘子啊。”
　　周敬端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扯着王妃的胳膊就走了，活像逃命。
　　马车上，“周敬端”面如死灰地交代了御书房中的事，“王明珠”拧着眉头，似乎早就预感到了。
　　她轻松地道：“兵符交得好，早该交了。骄奢淫逸纯属扯淡，皇帝他先管好自己吧。”
　　周敬端呆愣地点点头。
　　她继续道：“自打华仪那事儿一出，皇帝就知道广德寺是我的地盘了，不慌，就当做几天俗家弟子。”
　　见周敬端表情依然沉重，好似一块泡坏了的木头，以为他是怕吃冷斋饭，王明珠立马关切地补上一句：“把厨子全带去寺里。”
　　周敬端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又长长地叹气：“不用了王爷，我大约吃不到明天的晚饭了。”
　　王明珠挑眉：“嗯？”
　　“林昭……唉，我祖父还是参知政事的时候，她就跟我同窗了。一张嘴，她就知道我要讲什么，你在她那儿，肯定暴露了。”
　　桓王妃轻松写意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王明珠：“她问我最近看过什么书。”
　　周敬端：“你怎么答的？”
　　王明珠：“……不曾。”
　　周敬端啪地一拍脑门，满脸悲壮。
　　王明珠：“她邀我打马球。”
　　周敬端：“……我跟她打过，十把输九把半。”
　　两人一齐拍了拍脑门。
　　王明珠不忍心再说下去，被桓王垂死挣扎地一瞪，继续道：“她喊我明珠，说此名寓意‘掌上明珠’，还夸这好听。”
　　周敬端默了一阵子，才道：“她小时候说我这是‘明珠弹雀’的明珠，嫌难听，一直喊我王小九。”
　　王妃欲言，被周敬端破罐破摔地打断：“是不是还有牛奶砖？还说要常来？”
　　王明珠点头。
　　周敬端恨不得以头抢地：“她牛奶过敏。我小时候写话本子，编了个情郎给她，名叫赵常来。”
　　这下彻底暴露了。
　　车内一片死寂。
　　……
　　周敬端叹道：“干脆让我在广德寺剃度出家算了。”
　　王明珠扶额，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宽慰的好话：“那什么，往好地方想，皇帝知道我不吃葱，你那回暴露了，他不也没揭穿嘛。”
　　周敬端又叹：“王爷知道，为什么我这么久都不和林昭联系吗？”
　　没等人问，他继续：“因为林昭太损了，损人不利己，她嘴里，从来守不住秘密。”
　　凤仪殿内，皇后娘娘自桓王妃走后，表情一直凝重，不复方才喜悦神情，倒像内心思虑重重。
　　最后，她在不到手指长的纸上，提笔写下了“一切如常”四个小字。
　　一声口哨，唤来了扑腾着翅膀的白鸽，她将纸条塞进竹筒，目送其飞远。
　　“王小九。”她喃喃道：“看在你的份上，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京郊大营

　　
　　周敬端与王明珠千算万算，没算出来竟差在了桓王这一步。
　　两人收拾铺盖搬至广德寺，桓王跟回了娘家一样身心舒畅，草草料理好房内摆设后，与王妃一齐坐在椅子上发愁。
　　桓王捏了捏眉心，道：“要么，交代了吧？”
　　两人亲自动手搬东西之时，就把身子换回去了，这会儿用的是自己的原装件。
　　王明珠十分心动，然而拒绝：“你是陛下他亲弟弟，落地的自然不会是你的脑瓜子。”
　　周敬端欲继续劝，王明珠先他一步道：“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如今可都悬着，万一出个什么差池，王家百年名声毁于我手，王爷，我宁可当初就死在金陵。”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周敬端哪还有劝的余地，只好与她继续发愁。
　　因身在佛门重地，某些人即使有贼心，也不好意思行贼举，二人将就了一晚，第二日，来了个宣旨的太监，说皇帝要桓王去京郊大营交接军务，完事儿了再回广德寺思过三月，罚俸两年。
　　桓王接旨谢恩，与王妃坐着马车赶往大营。
　　马车上，没出息的王妃反复地翻看圣旨，目瞪口呆，只在意一句话：“罚俸两年！”
　　周敬端没忍住，嗤地一声笑出来。
　　王明珠气鼓鼓地捶他：“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不当家、不管账的甩手掌柜一边笑，一边掰着指头为她算：“府上良田、铺面、茶庄、货船有多少，每年又依此进账多少，你算过吗？罚的那点俸禄，都抵不上前几日皇帝差人送来的摆件。”
　　当家的人捧着脸，略有一丝发愁：“少坑国库多少银子，你又算过吗。”
　　甩手掌柜默了默，竖起大拇指，还是她高。
　　两人慢悠悠地挪到了京郊大营，门口早有闻讯而来的一众将士，且有义愤填膺的折荆公主一名，正气得捶空气。
　　也难怪，桓王上交兵权、被罚思过一事，在许久没有茶余饭后谈资的京城里，已属惊天消息。圣旨刚出宫门不久，大半个京城就都晓得了，这会儿的热闹程度，早已赶上了菜市口。
　　有人说，桓王功高震主、言语偏颇、骄奢淫逸，皇帝实在无法容忍，正打算要他的小命。
　　也有人说，皇帝卸磨杀驴，边关还没平定几年，就急匆匆地要收回虎符，寒了将士的心。
　　大多数人都说，向来心高气傲的桓王这是失了荣宠，风光不再，也不知道接下来又会生出怎样的事。
　　显然，折荆公主属于第二种。
　　周云英急匆匆地迎过去，佯装没看到王妃，对着桓王冷漠的脸，拱手道了句：“属下参见大帅。”
　　桓王：“回京之后，本王已把帅印托付给你。”
　　周云英一愣，支支吾吾的：“我……”
　　王明珠本就是局外人，眼睁睁看着他从马车里春风洋溢的笑，变为现在寒冬腊月的冷。桓王这变脸的速度，令人叹服。
　　她趁此观察了一番兄妹二人的相处方式，倒有些像上下属的关系，一早听闻桓王麾下军令森严，手足至亲也不能免，对公主居然也一视同仁。
　　嫁去桓王府前，又听人说，桓王生性冷漠，待人接物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对流着同一股血的兄弟姐妹们，都拿捏着分寸，不近不远。若有人想亲近他，从他的喜好下手，上赶着巴结，也不会被看得多重。
　　他的眼里自带警戒性，随时提防着人，实在难以揣摩。
　　这样戒备的小孩，王明珠只在难民营见过。
　　建兴年间，天灾人祸频繁，有一年六月飘雪、山洪爆发，四境哀鸿遍野，献王在京郊特设难民营，自掏腰包以救治。年幼的她提着食盒前去探望五哥，瞧见一衣不蔽体的年轻人，听王权说他没了爹娘，背井离乡，背着好友千里迢迢来京城领救济，可他好友昨日病死了，原本还能帮着做些事情的开朗少年，一瞬间失去了生的希望，再没开过口，也没吃过东西。
　　王明珠那时初见人间疾苦，又怀慈悲心肠，不忍他如此消极，上前将食盒递给了他，另好言宽慰几句，说人这一辈子，应当为自己而活，替已故之人看尽人间风光。
　　虽有些前后矛盾，但少年总算肯进东西了。
　　王明珠去年头回见桓王，对方的眼神，就让她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人一旦失去内心所珍重的事物，就会变得像怪物，不会心软，永远怀疑，不再相信真心。
　　看似浑身带刺，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
　　王明珠想到这里，心尖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又酸又软。
　　她的夫君，早已用刀将自己血淋淋地刨白，把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都讲给她，失去那么多，却还如此真诚，需要用尽了多少勇气、不眠了多少日夜，才敢迈出这一步。
　　她不敢想，她怕自己还不起。
　　不过感情这回事，从来都不需要像端平一碗水那般小心翼翼，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爱，愿意付出多少，不代表就能得到多少，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桓王乐意，他心甘情愿，他认栽。
　　周敬端早就想过，若没能把王明珠的心拿下，就算了。至少他们是夫妻，能躺在同一张床上，就算同床异梦，他也认。
　　百年之后，合葬在同一个陵寝，下了地府，奈何桥上，能遇见最好，遇不到，他来生再去寻。
　　三人一道往中军帐走。
　　去年归京时，边关只留了几个挂有要职的将军守着，其余有伤有病，或思念故乡的，都请了旨意随桓王回来了，他们过了年节后，便一直呆在京郊大营，跟着京城的弟兄们演练军阵，一帮糙老爷们，即便编制不同经历不同，也还算相处得和睦。
　　京城驻军与边关驻军不同，他们大多是新兵，没参与过生死相搏的大战，男儿参了军后，满怀一腔热血无处发泄，对边关很是憧憬。是以，在大营中，从边关回来的将士们都很受欢迎。
　　他们的头子，曾经的三军统帅桓王，早已被奉若神明。
　　桓王是本朝第一位将军王，在家国危难之际，新婚之日赶赴边关，一肩扛起讨伐外敌的重任，一扛就是七年，在京中将士的眼里，乃是表率中的表率。
　　可这样一个表率，却因替朝廷查案之时私用兵符，被革去了兵权，且幽禁寺庙三月，皇帝行卸磨杀驴之举，实在令人敢怒不敢言。
　　将军们恨，折荆公主也恨，可没有办法。
　　桓王曾经的亲兵，现京郊大营统领连子辛连将军，携桓王旧部与营中高级将领，站在军帐前，热泪盈眶地望着慢悠悠挪过来的周敬端，话还没说出口，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攥住他的手，抽抽半天，一句完整的都没凑出来。
　　“大帅……恕……属下……呜呜呜”
　　周云英见他这幅尊容，自己也没憋住，用火红战袍挡住脸，当众抹起泪来。
　　不哭还好，一哭，其他人便跟着二位将军哭了起来，一时间，军营重地，四处像号丧一样，呜呜嗷嗷的。
　　王明珠头回见此等场面，不免多观察了一阵。只见，黑熊精一般的壮士哭得直不起身子，满脸大疤的校尉抱着自己的头盔缩成一团，更有两位情难自抑的将军抱在一起，哭的两眼冒金星。
　　尽显铁汉柔情。
　　周敬端见此，嘴角一抽，忍了忍，再忍了忍。
　　最终还是打断了大家：“本王还活着呢。”
　　有个年轻的小壮士已哭倒在地上，他颤巍巍地嚎：“在我们心中，大帅您已经……不，您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
　　周敬端不忍了，上去狠狠踹了一脚。
　　折荆公主抹着眼泪，凑过去又补了一脚。
　　有心中不平的人小声说：“陛下也太过分了，边关兄弟们尸骨未寒，他扭头就惩治忠良主帅，实在难以服众。”
　　周敬端虽然不爱搭理人，但不代表他耳朵不灵光，听见之后，眉头皱得死紧，朝声音来源道：“刚才谁说的话，站出来。”
　　立刻就有一中年将军犹犹豫豫地站出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周敬端认得他，是当年跟着他一并去边关的十几个亲兵之一，如今已升做了校尉。
　　他道：“拉下去，八十军棍。”
　　众人脸上一片骇然。
　　军中法纪森严，由武士亲自动手，八十下，能打断不少根棍子，简直是要把人往死里罚。
　　那校尉被拖走时，一句辩解的话也不说，想来即使被打死，也不后悔。
　　周敬端冷冷地看着校尉的背影，军棍一下下砸在人背上，沉闷地响。
　　他道：“本王说过，决不可妄议朝堂之事。不要忘记你们的本职，再有人挑拨离间，或者所谓为本王鸣不平的，都去折荆那里领军棍。”
　　一片静默，唯有闷响。
　　桓王正了正神色，再向众人道：“本王年前，已将帅印给了折荆，不该继续喊我大帅了，不能乱了规矩。军营重地，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今日一别，又不是不能再见。往后跟着折荆和连将军，也要恪守本分，不可多生事端。”
　　将士们点了点头。
　　周敬端一皱眉，喝道：“都站直了。”
　　此话一出，犹如军令，三军统帅威严尚在，将士们都止住了情绪，一个个站得笔直，异口同声地喊：“是！殿下！”
　　有不少还破了音。
　　王明珠看着，也不免动容。

　　马上墙头

　　
　　桓王将军务一交代，又扯着默默泪流满面的连将军说了许多私话，肩上隐隐扛着的负担瞬间减轻许多，他朝王妃扬扬眉毛，意思是解决了，可以回去素着了。
　　周云英闷闷不乐地跟在桓王身后，时不时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王明珠，把她看得浑身不适，后背发痒。
　　桓王瞥了一眼四肢僵硬的王妃，回身问周云英：“大帅还有事吗？”
　　周云英略有些怕她九皇兄，被他若有若无地一瞪，交代得比进刑部大牢审讯室还利索：“本帅有些私事，想问问王妃。”
　　王明珠赶紧接过她的话茬：“你问你问。”
　　周云英犹豫了一瞬，神色闪躲地道：“听闻王妃善骑射，对战马可有研究？”
　　王明珠和善的笑僵在了脸上。
　　周敬端察觉到气氛不对，一把将王妃揽进怀里，面无表情道：“本王懂。”
　　三人一齐来到折荆专用的马厩。
　　内里只有一匹马，皮毛顺滑，体态健壮，却有些焦躁不安。
　　王明珠甚少见到这样称得上漂亮的马，刚想上手去摸一摸毛发，那马却做出撩蹄子的前置动作，周云英见状赶紧拦：“静静！”
　　那马瞪了王明珠一眼，打了个响鼻，十分不屑地将头撇了过去。
　　王明珠悻悻收回咸猪手，有些后怕。
　　她道：“这马……是挺静的。”
　　静静大约听懂了，扬起头，悠哉地在马厩内转圈子。
　　周敬端问：“大帅想问什么？”
　　周云英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并无外人后，有些惆怅地道出缘由：“静静一直很乖巧，是我最称心的坐骑。可前日，我打算乘上它去京郊转一转，却被它甩下来了，幸好没摔出什么大事。”
　　静静在马厩里蹦蹦跶跶，毫无心虚之态。
　　周云英更加惆怅地看了它一眼，道：“我想找个懂马的人看看，问题出在哪里，但是吧……我不好意思把摔下马的事给外人说。”
　　“懂了。”周敬端点点头，照顾好强的妹妹内心感受：“介意我进去看看它吗。”
　　折荆公主小心翼翼打开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身后跟着无所畏惧的桓王。王妃跃跃欲试，被桓王反手关在门外。
　　静静一见陌生人闯入，十分戒备地后退半步，前蹄一直刨地，身体绷紧，像要发射出去的箭。
　　折荆公主反应迅速，一把拽住她王兄，飞快往外跑，堪堪躲过了静静的进攻。
　　周敬端满脸黑线：“反了它了，连你都敢踢？”
　　折荆公主无言以对，就地一蹲。看她的尊容，不像勇猛武公主、三军新主帅，更像因自家孩子突发叛逆而惆怅的老母亲。
　　王明珠一直站在门口处，细心观察静静，看着它不断抬起又摇摆的尾巴，陷入沉思。
　　她对战马的研究甚少，仅有的、为数不多的知识还是从武侠类话本子中学来的，静静这个状态，正巧撞上了她所熟知的那一部分。
　　她思索了一阵，开口问：“大帅啊，静静不是骟马吧？”
　　骟马便是阉割后的公马，军营里一般都用骟马做坐骑，这样便于管理。骟马耐力更好，身材更壮。
　　周云英一愣，脸颊染上一层薄红：“不是，静静是母马。它……”
　　“懂了。”王明珠学桓王说话：“静静年纪到了，该……咳，那个了。”
　　周云英结结巴巴地指着静静，视线飘忽。
　　她挣扎了半天，最终服软：“可……营中大约都是骟马，从哪儿找一个合适的来给静静……那个呢？”
　　王明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她迅速想起一个军中人士、且喜欢养马的亲朋好友来，只是，对方或许不太乐意把自己的心上良驹借出去。
　　她看了一眼焦急如老母亲的折荆公主，一个不忍心，还是答应了要为静静寻一个合适的夫婿。
　　说曹操，曹操就到。王明珠刚应下，那位‘喜欢养马的亲朋好友’便迈着大步子冲了过来。
　　步军都指挥使，静静的乘龙快婿——之主，王家四爷王靖，脚下生风，飞也似地飘了过来，站定在桓王面前，一拱手：“参见桓王殿下，王妃娘娘。”
　　桓王点点头，算是看见他了。王明珠不适应他正经起来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王家所有人都这样，在家里没正形，在外端得那叫一个假，好面子的都这样死撑。
　　想当初她五哥，明明病入膏肓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架子，在外依旧嘴上不饶人，大殿之上舌战群儒，也不落下风。
　　王靖板着个黑红黑红的脸，浓眉又平又宽，头微微一扭，又冲着折荆公主道：“参见元帅。”
　　折荆公主定定地看着他，只字不言。
　　王靖抬头，与之对视，眼角不由得一颤。
　　过了很久，久到王明珠要开始怀疑他们两个是木头人，折荆公主才轻轻地回了个：“嗯。”
　　飘飘如一缕烟，却轻轻扫过了谁的心弦。
　　王爷王妃尚在一旁站着，该嘘寒问暖也暂且轮不到折荆，王靖倒好像没看见他们俩一样，出口便是公事公办的板正，他问道：“大帅上过药了不曾？”
　　折荆公主回了神，道：“近日军务繁忙……”
　　“胡闹。”王靖不顾礼数二字，上前利索地将折荆公主的右手护腕拆下，露出一大块青紫的伤痕。
　　他皱了皱眉，又从怀里掏出被他暖得温热的药膏，单手小心翼翼扶起周云英的手腕，轻柔地给她上药。
　　他一边处理，嘴上还不歇着：“大帅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全当旁边两个人是摆设。
　　王明珠这么多年话本子不是白看的，大致猜出了此二人之间的猫腻，她看得心情激动，拍拍桓王的肩，无声大笑起来。
　　合着王靖过年时，在王老爷子那里交代的“去了边关的相好”，是折荆公主。
　　折荆公主木着脸，耳根通红，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桓王等他处理得差不多后，才咳了一声，问道：“指挥使大人驾临，不知有何要紧事？”
　　言下之意为：你不会专门来一趟，就为给大帅上药的吧。
　　王靖点点头，道：“陛下派我来要边关城防图。”
　　桓王：“城防图已交给周元帅，问她要就是。”
　　王靖扫了一眼折荆公主，后者的目光一直牢牢黏在他身上，猝不及防地对视一眼，两人都被火燎了皮肉一般，迅速把头别过去。
　　王明珠突然想起来一件要紧事：“王靖，你厩里的马，有没有未去势的？”
　　王靖想了一会儿，回：“有，娘娘有何吩咐？”
　　王明珠回头指了指马厩，道：“去给人家处理一下婚配问题。”
　　王靖一愣，没反应过来：“娘娘何时也养马了？”
　　王明珠连连摆手：“是周元帅的马，叫静静的。”
　　“静静？”王靖念了一遍，又揣摩了一阵，扭脸看向折荆公主，对方的脸已然全红了。
　　王大指挥使分明心里雀跃得要死，却依然别扭地撇着嘴角，向折荆公主恭恭敬敬地道：“大帅，请。”
　　两位军中栋梁一前一后，战袍护甲的颜色一红一蓝，瞧上去般配极了。
　　桓王在背后意味深长地向王妃道：“折荆的年纪也到了，该解决一下婚配问题了。”
　　王明珠自然地揽过桓王的手臂，道：“我几年前回王家，见着王靖半夜梦游，抱着棵树‘嘤嘤嘤’地喊，把我吓出一身冷汗。现在想想，不是他心血来潮冲着树撒娇，而是在喊折荆公主的小字。”
　　是夜，京郊大营内，围着篝火喝酒的几名将士，各有各的心事。
　　夜风呼啸而过，将黑烟卷到一个士兵的脸上，他呸了两声，又呛得咳嗽，索性站起来挪到对面，一边抹熏出来的眼泪，一边叹道：“大帅不要咱们了。”
　　他身后坐着的将军举起马鞭，照着他屁股抽了一下：“谁准你说实话。”
　　其他人要么闷头喝酒，要么抬头沉默。
　　过了一阵子，又有人委屈道：“要我说，还不如没跟着大帅回京，至少边关的弟兄们还不晓得大帅被撤职了。”
　　将军被他这掩耳盗铃的说法逗笑了，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子，借着火光，正好砸中说话人的脑门：“都得知道，只是早晚问题。”
　　熏出眼泪的士兵揉了揉眼，依然看不太清，他小声地说：“这太不公平了。”
　　在场都听得懂他在讲什么，只是大多心中苦闷，就不出言阻止了。
　　有人喝高了，眼眶通红歪倒在另一个参将肩上，借着酒劲大胆嚎：“太不公平了！大帅在边关为皇帝冲锋陷阵，鬼门关都走了三趟，好不容易捡着一条命回来，却被人如此猜忌，分明是陛下的亲弟弟，却被防得像外人。我特想问，那我们之前的伤痛，都算什么？流的血，都算什么？”
　　此话一出，火苗便被风吹得忽高忽低，映照着一个个愤恨的脸。
　　他们不是瞧不上折荆公主，周云英一代巾帼，除却样貌外几乎和男子无异，武功高强兵法运用熟练，足矣做他们的统帅。将士们只是恨，恨桓王一片丹心照沟渠，活着离开了战火纷飞的边关，却倒在了自家人的猜忌中。

　　夜半和离

　　
　　昨夜出了一桩大事。
　　京郊大营里有一群将士，借着酒劲，将心里话吐了出来，却因言辞中带有反叛意味，惹得常年驻扎京中的将士们不满，两边人从起初的骂仗演变为了斗殴，最终连刀剑棍棒都使出来了。
　　据说折荆公主披着外袍冲出来喝止时，亲眼看到劝架不成的连将军被波及到，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她怒了，将闹事的两拨人各自关押下去等候发落，因事情实在恶劣，影响范围大，传播速度过快，不得不上报朝廷。
　　皇帝体弱，本就在病中，心气郁结。宫里人说，他下了早朝看见这封折子，冷笑三声，喷出一口血来，就此昏过去了。
　　“王明珠”起了个大早，晒着太阳，正悠闲地躺在凉椅上看兵书。
　　就算被撤了职，这位的心里依旧挂念着边关战事。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一天元帅就得护一天家国。就算不再是军中人士，心头依然有那股散不开的热血。
　　这股热血被突然闯进来的两个人给吹散了。
　　一位穿宝蓝色长衫的，看面相就知道一定是个风流的富贵闲人，摇着扇子迈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半睁眼，显然很困的文人，赫然是周敬微与王权两口子。
　　“王明珠”看向来者，眼角微颤，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敬微扫了一眼朴素的院子，似乎有些嫌弃，只站在大门口，冲着愣神的王妃和善一笑，拿腔拿调摆足了长辈架子，问道：“小明珠，你家王爷呢？”
　　此话一出，桓王妃的表情更加惊惧了，活像见了鬼。
　　佛门重地，桓王尚在闭门思过中，四处守卫森严，不晓得这两人是用了什么手段闯进来的。
　　周敬微继续笑，揣着一股老成的意味，颇像祖辈点评孙辈：“这孩子，眼睛长的挺大。”
　　王权在一旁高深莫测地笑，他这个知晓内情的什么不明白，于是向她解释：“我们一路走远道绕过守卫，没人看见。”
　　王明珠的表情才不那么奇怪。
　　她站起身，悄悄打开房门一个角，从外望向床榻，只见“周敬端”四肢摊成一个“大”字，薄被像张面饼一般草草盖在他身上，睡得实在香。
　　她总结出来，这人无论宿在谁身上，都能赖床很久，且睡姿一定是张扬的、奔放的，和本人一模一样。
　　王明珠轻轻合上门，摆足了一家之主的派头，向不速之客二人道：“有什么话，都和我说。”
　　景王不客气地一掀衣摆，大咧咧坐在树下石头凳上，笑意盈盈：“皇帝一大早收着个折子，气吐血了。”
　　王权被他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噎了噎，王妃则一脸诧异：“天底下还有什么事能令他吐血，胡太师还魂了？”
　　景王更乐了，没想到王妃也是个性情中人：“你家王爷的旧部昨夜喝醉了酒，跟京里这帮二世祖打起来了，血流成河。子辛去劝架，还被打掉两颗大牙，我来之前去看过，现在人家脸还肿着。”
　　桓王妃默了，半晌后，以手扶额，说不出话。
　　王权插了句嘴：“要我说，这里头定然有人挑唆。你的旧部，吃人老百姓一碗素面都得领二十军棍，谁敢在这节骨眼生事。”
　　景王跟着说：“你才刚被撤职，林太尉那边就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真行，真有种。周敬鸿最不喜欢别人觊觎他的东西，将计就计的话，等他醒后，你八成要彻底出家。”
　　一番话措不及防地炸在她脑海中，激起千层浪来，思绪翻涌之下，隐隐有些不对劲。
　　“慢着。”王明珠打断他们：“你们跟谁说话呢？”
　　景王本来就不是个客气人，正说着关键事，才不跟她一并装模作样，直截道：“你写凤求凰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咱俩小时候互抄那么多次，鬼才认不出来，别打岔。周敬鸿说过什么没，有没有把接下来的计划跟你讲？”
　　王明珠迅速接受，果断摇头：“他只罚我来广德寺，别的没说。”
　　景王道：“这麻烦了，鬼知道他心里又琢磨什么。你晓得现在京里说你什么吗？说你是天煞孤星，先克死亲娘，又克死亲爹，在外是个活杀星，回家又妨亲哥。传得有理有据，皇帝之前一直身体健康，自打你归京，病得宫门都出不去。对，还有人说你给皇帝下毒，意图谋反来着。”
　　这等敏感话题，也就景王能毫无顾忌地说出口，王明珠一听，脸立马冷了下去。
　　景王赶紧道：“不过，在我看来都是扯犊子，你是天煞孤星，怎么我还好好的？别往心里去。”
　　王权十分不给面子地说：“你觉得，你现在身体就很好吗？”
　　景王吃瘪，怨念地看了一眼他，小声嘟囔：“在外就不能给我点面子嘛。”
　　“知道就不要总熬夜，说你多少次了？”
　　“下次一定，下次……”
　　面前两个人又开始了你来我往，夫唱夫随的场面，明着叱责实际在调情，那股暗戳戳的腻歪劲，看得外人牙都要倒了。
　　“停。”王明珠冷着脸打断：“说重点。”
　　景王正了正神色，继续道：“所以，那帮人接下来就要编排你谋逆了，八成也会带上整个王家，以咱老泰山那个脾气，一听，不得立马辞官带上全家隐退深山老林？我可不想天天去昏暗地道里找阿权，你速速想个主意，自个儿背锅，把王家摘出去。”
　　周敬微说话自带一股不正经的腔调，王明珠消化了一阵子，才理清楚他到底要讲什么，当机立断道：“合离吧。”
　　话音刚落，一直沉寂的房屋大门啪地一声打开，从里窜出来一披头散发的桓王，脚下生风，急匆匆蹿过来一把揽住王妃，道：“我不同意。”
　　王明珠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为了保全王家，为了你家百年以来的清流名声，这是最好的选择。”
　　周敬端什么也听不进去，只重复着：“我不同意。”
　　王明珠被他如临大敌的满脸凝重逗笑了，此人脸上甚少有这么温情的表情，她抓着桓王的手，歪着头慢慢解释：“又不是真的，只是个说辞，等事儿一过，我再十里红妆迎你过门就是。”
　　周敬端犟得像一头牛：“我不。”
　　景王两个在旁边亲眼目睹，啧啧称奇。
　　桓王这一犟，就是一整天，无论王妃怎么劝他都没用，景王两个直呆到夕阳西沉才离开，临走前还依依不舍，恨不得在院子里搭个帐子，彻夜听这夫妻两个打太极。
　　桓王与王妃谁也不肯让谁一步，先坐在门口吵，送走景王两口子后，又进屋吵，用过晚膳继续吵，吵着吵着，情绪激动，不知谁先动的手，总之掐来啃去，就挪到了床上。
　　……
　　第二天中午，王明珠总算是醒了，一整个晚上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任谁都起不了太早，她揉了揉布满红痕的脖颈，浑身好似散架了一般，挣扎半天，还是没能下得了床。
　　她怒了，扯起沙哑的嗓子喊：“姓周的，你给我过来。”
　　桓王人就在外头晒太阳，一听动静，立马过来，满面红光，好似刚做了新郎官那样喜悦。
　　他甚至笑了起来：“怎么了？”
　　看见这张脸，王明珠气就消了一半，剩下一半随着对方脸上的笑容，也烟消云散了。
　　王明珠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床上的话不能当真，你听过没有。”
　　周敬端最擅长装糊涂，闻言假装思索一阵后，斩钉截铁道：“我只听过：说到做到。”
　　王妃一拍脑门，十分懊恼。
　　昨晚缠绵之际，有个人趁机提出了合离的请求，王明珠脑子本就糊涂，在那种情况下，什么不依着他？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王明珠只差把‘后悔’二字纹在脑门上了。
　　更可气的是，周敬端满面春风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又不知从哪儿摸来沾了墨的笔，一股脑交给浑身无力的王妃，舔舔嘴唇，笑得十分可恨：“画押还是签字，明珠给个准信。”
　　将圆房贯彻落实后，还有心有力赶出和离书，真不知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王明珠颤着手签好了名，丢给桓王：“你大爷。”
　　王妃在广德寺住了三五日，一天，却气急败坏地回了王家，不单她人回了，她在王府的首饰，摆件，衣裳等贵重物品，连带着贴身丫鬟，也都一道回了娘家。
　　据街坊们透露，王妃收拾东西回娘家那天，足足搬了一整日，动用了王家所有的下人，阵仗之大，热闹之盛，堪比当年她嫁入桓王府时，街头巷尾满红妆，桓王出动府兵，为她搬聘礼的场面。
　　这下，整个京城都知道桓王夫妻不合了。
　　王家是书香门第，最会体面地过日子，王家九小姐当众搬家产，连面子都不要了，可见二人关系之恶劣。
　　有人说，桓王妃这是及时止损，为了不和有谋逆之心的桓王同流合污，毅然分家。
　　也有人说，桓王妃始乱终弃，见桓王失势，赶紧跟他划清界限。
　　更有人说，桓王妃早就厌弃了桓王那个五大三粗的铁树，另找了十几个身娇体弱的小白脸养在京城某处，就等桓王什么时候被皇帝一砍，她就把人接回家里，夜夜笙歌。
　　听到最后那条传言，卧在贵妃榻上的王明珠，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她擦擦嘴，忍了忍，十分无奈地问：“这一条谁编的？”
　　负责实时汇报的圆圆一脸无辜：“京南书肆出的江湖月报。”

　　京中流言

　　
　　王明珠捏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无可奈何地叹道：“可以，让其他的都照这个写，写完来后门领钱。”
　　圆圆把情报纸一折，回：“是，小姐。”
　　第二日，桓王与其王妃婚后的诸多真假消息，散步了整个京城。
　　有说王妃暗养伶人的，有说桓王跟折荆公主不清不楚的，有说是华仪郡主从中挑唆，只为求来她嫂子青睐的。
　　总之千奇百怪，各式花样都有，一个赛一个的劲爆。
　　事件的中心，桓王妃本人，听着圆圆一句句汇报，脑仁生疼。
　　圆圆勤勤恳恳：“震惊……桓王妃始乱终弃，竟是为了当年状元郎。”
　　王明珠按了按太阳穴：“状元又是哪位。”
　　圆圆：“是翰林院韩大人。”
　　听了一上午，她已经和三个状元郎、四个探花郎，九个进士“有染”了，桓王则和军营里几乎所有的将士们有瓜葛。
　　王明珠摆摆手：“行了，差不多了。现在街头巷尾怎么说？”
　　圆圆想了想：“外头人都说小姐跟九姑爷恩断义绝，不日就要合离呢。”
　　“好。”王妃拍了一下桌子：“效果到了。”
　　这日，由京城富商赵公子牵头，在明园办了场赏荷会，诚邀京中文人雅士俱此共赏烟波湖上荷花美景。
　　作为诗会四魁首之一，桓王妃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在宴会上，赵公子当着外人的面，斗胆问王妃，她与桓王，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明珠冷笑一声，道：“不瞒你说，我如今真是见他一面都嫌烦，军中人士，各位懂吗？成日只会喊打喊杀，除了练武就是练武，天天往军营跑，也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我俩平日里最多不说超过三句话，他啊，枯燥乏味的很。”
　　赵公子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其余人议论纷纷。
　　王明珠继续说道：“我前些日子看见他，就十分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同意他纳妾？若早就纳上三五个，给我分忧，也是好的。”
　　听她这么一说，原先还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桓王府的几个小姐，后退了两步，也不吱声了。
　　赵公子好学好问：“坊间流传，说你嫁进桓王府，是为了玉棠公主，是真的吗？”
　　王明珠脸上空白了一阵子，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这个是假的，某些玉棠公主的追求者就不要趁机夹带私货了。”
　　赵公子笑得眉眼弯弯：“都是流言嘛，做不得数的。”
　　宴会开了一天一夜。赵公子头脑实在是好，人脉也广，不仅餐饮行业经营得风生水起，还和金陵槐柳庄搭上了关系，借着这层，向李大掌柜要来一份贡品烟花的样品，趁着夜色，放了一个个的满天星。
　　桓王妃的好日子很快到头了。
　　三月期满，桓王快马加鞭地赶到王家，当街将王妃抢回了王府，许多人亲眼目睹，王妃被扛在肩上的时候，不顾大家闺秀之颜面痛骂出声，引来了众多闲暇人士围观。
　　此后就更有人说，桓王莽夫一个，心狠手辣，王妃这下八成是惨了。
　　她是很惨。
　　是夜，周敬端满头是汗，喘着粗气把人紧紧揽在怀里。
　　房内一阵静默，唯有夜风吹过窗隙的声音。
　　他先开口，声音沙哑的很：“办得很好。”
　　但他心里不是滋味。
　　王明珠当然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更知道他一个人呆在那冷落院子有多苦闷，所以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她累得说不出话，能喘气已经不错了。
　　周敬端捏了捏她软软的胳膊：“若到时我真的逼宫篡位，你就立刻把和离书张贴出去，自己撇清楚就好，不要管我。”
　　王明珠扭过头来：“你想得美。”
　　周敬端不说话。
　　王明珠继续：“我，生是桓王妃，死是死桓王妃。你下大狱，我住你隔壁，你坐龙椅，我站你旁边。”
　　周敬端：“站皇帝旁边的是太监。”
　　王明珠掐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少打岔。”
　　周敬端静了一会儿，另开了个话茬子：“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娶你为妃。”
　　王明珠懒得搭理他：“哦。”
　　周敬端见她没什么反应，继续道：“你看，我们也不是很有共同话题。”
　　她：“嗯。”
　　周敬端：“我一辈子就只会带兵打仗，你更偏向于读书写字，两个人长久地在一起是要有很多共同爱好的，否则天都聊不起来。我不想等过两年后看着你，连话都不知道说什么。怎么办，我有些后悔了。”
　　她都气笑了：“哦，是吗，看遍京城，你还能娶谁？林昭做皇后去了，华仪关着呢，其他女的都被我吓跑了，就算你心里再不怎么待见我，也已经跟我做七八年夫妻了，没有爱好我可以学，没有感情可以培养，敢不敢拿一个更靠谱的理由？”
　　周敬端又不说话，绞尽脑汁地想。
　　王明珠快要睡着了，才听见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会连累你。”
　　她无语了。
　　她打算撑起身子，但因腰肢过度劳累，十分酸软，只撑到一半就隐隐有抽筋之相，怕闪到老腰，挣扎了半天，只好继续躺下。
　　王明珠：“殿下博古通今，不知道听没听过一个词。”
　　周敬端洗耳恭听。
　　她毫不客气，一个脑瓜崩弹了过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
　　周敬端愣了半天，略带一丝委屈地抚摸自己额头。
　　“说好的同生共死。”王明珠长舒一口气，活像一声叹息，“中途谁也不能掉队。”
　　周敬端眼眶一酸，泪都要淌下来了，但他又极好面子，凭着强大的忍耐力，无比艰难地憋了回去。
　　桓王府又沉寂了一个月。
　　这天，林太尉大寿，身为新国舅，连皇帝都送去了一份寿礼，可见荣宠。
　　林家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由皇后与寿星分别邀请了桓王夫妇，叫他们不想去也得去，好歹寿宴之上，男宾女客是分开座位，否则还真未必请得动这对闹和离的夫妻。
　　林家正得圣眷，得罪不起，这回不想去也得去。
　　为了避嫌，“王明珠”特地独乘一辆马车，刚出了府，还当着满大街的人面，呸了王府大门一口。
　　这下，不光她与桓王不和的消息坐实了，连带着她是王家难得的泼妇一事，也坐实了。
　　在后方也独乘一辆马车的“周敬端”见此，老脸都没处搁了。
　　进了林府大院，恍然如进了行宫。
　　知道林家受宠，没想到连宅邸都叫人修整了一番，扩建了好大一圈，亭台楼阁数不胜数，山山水水应有尽有，一草一木极尽奢靡，若是皇帝来此小住几日，大约也不会觉得哪里不适应。
　　王明珠依此对比她王家，再依此对比桓王府，得出结论，就算五个王家再算上桓王府，融在一起，都比不过他林家气派。
　　不愧是天子最看重的门楣，就是不一样。
　　“王明珠”远远地望向女眷席位，瞧见了亲自出门迎客的林昭，暗自头痛起来。
　　昨晚她与王妃躺在床上，毫无困意，就商量起明日言行要注意的地方。
　　王妃彼时还未换身子，就已未卜先知，向他交代了好一阵子关乎林昭的事，让他先试探对方一番，再见机行事，千万不要再出差错，
　　“王明珠”分外别扭地挤出一个假仁假义的笑来，冲着皇后看似消瘦的肩就是一巴掌，咧着嘴道：“小林子！”
　　四周围观的官家女眷们皆倒抽一口凉气。
　　皇后的表情也凝固了。
　　四下里无人敢出声。
　　王明珠拿出强大的心理素质，她稳住了。
　　林昭只是微微一滞，接着笑道：“王小九你个死丫头，可算来了，老娘等你半个时辰。”
　　接着，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一只手揽过桓王妃的肩，哥俩好似的扯着人往里走。
　　林昭用起了腹语：“好啊，敢拍我，靠山回来之后，胆子大了不少哇。”
　　王明珠微微开了些口：“谁有你靠山大。”
　　这边算是糊弄过去了。
　　“周敬端”那边，情况不是很乐观。
　　皇帝也在席间，与林太尉把酒言欢，不过他正在服药，只能以茶代酒。
　　一盏一盏地，将林太尉灌了个半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其他宾客各有各的消遣，首席上，只有桓王与皇帝还算清醒着。
　　皇帝从一开始就当没他这个人，一直晾着他，也不知道是何打算，
　　“周敬端”努力模仿桓王的样子，尽量放空表情，有菜吃菜，有汤喝汤，有人跳舞就看，有人贺喜就听。
　　酒过三巡，林太尉的独子，叫做林兴安的，脸颊通红，正在兴头上，拿出他的宝剑来，要和桓王赛一赛剑法。
　　“周敬端”一听，冷汗如雨下，端着酒杯，试图挣扎：“本王……本王已喝得半醉……”
　　林兴安那小子显然比他喝得更醉，整个场上就找不出比他还晕乎的人了：“殿……下，微臣只是……想一览您执剑之风采……没有别的意思。”
　　林太尉还魂一般，突然坐起来，整个人红得像泡了朱砂：“桓王殿下，就圆了微臣犬子之愿望吧。”
　　周敬端咬了咬牙，他若真应战了，那才叫完犊子。
　　座下其他醉鬼见状，也都开始起哄，说什么“一直仰慕桓王风姿今日总算得见”，叫周敬端骑虎难下。
　　他眼一闭，心一横，娘的，不就跟醉鬼打两把吗，上就上。
　　“且慢。”
　　喝了满肚子茶水的皇帝，突然出声。

　　太尉生辰

　　
　　秋意正浓，周敬鸿却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唇色发白，满面病容，看上去就时日无多。
　　据宫里人说，陛下这段日子病得更重，起个早都要缓大半时辰，每日早朝已是勉强，这会儿能来林家小聚，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他一开口，底下乱遭遭的人便都不敢造次了。
　　许多双眼睛，都牢牢地盯着这对皇家兄弟不放。
　　皇帝的眼中已有掩盖不住的疲惫，他向着九弟道：“桓王，你可知错？”
　　“周敬端”心里一咯噔：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心里话可不能讲出来。
　　他当机立断往地上一跪，嘴上服软得极快：“微臣知罪。”
　　十分疏离。
　　皇帝拿袖口捂住嘴，咳了两咳，缓了缓又向十分紧张的林太尉道：“桓王刚从广德寺放出来不久，武功早就生疏了。再者，小林公子醉着，趁人之危总归不大好。”
　　林太尉咽了咽口水。
　　皇帝：“今天就由朕做主，命他们两个改日再比划，朕有些乏了，该回宫了。”
　　说着站起身，由公公搀扶着，向今日的寿星林太尉道了个别，摆摆手离开了这场子。
　　他再没看周敬端一眼。
　　桓王就这样跪着，等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有些支撑不住地坐在地上。
　　总算差不多糊弄过去了。
　　本该醉得东倒西歪的林太尉，目送完皇帝后，眼底竟比桓王还清醒。
　　宾客走的走，散的散，余下的，也就是他的那帮心腹，除此之外，就是还没来得及告辞的桓王。
　　“周敬端”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果然，林太尉喝了一口茶水润嗓，屏退下人后，一双甚是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桓王不放，直看得后者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兄妹两个，一个赛一个的难缠。
　　林太尉笑眯眯地开口，姿态和那日御书房中一模一样：“殿下，恕微臣招待不周。”
　　周敬端道：“不敢，太尉这院子，修得好似皇宫一般，就连本王那府邸都比不上，谁敢说您招待的不好。”
　　都被这么挑刺了，他面上依旧笑吟吟地，好像从生下来就锦衣玉食，没一点烦心事。
　　“王爷，若嫌您的院子小，大可换个地方住呀。”
　　周敬端一挑眉：“太尉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太尉摇摇头，虚情假意地笑：“王爷是聪明人，不会听不懂微臣的话。”
　　不是听不懂，只是不敢懂。
　　“您瞧，陛下这番得鱼忘筌，不知寒了多少人的心。王爷不是有胆无谋之辈，一个病秧子，如何能料理好江山大事？还是另择一个身强体健的君王，才可以保我大齐万万年之盛况。”
　　周敬端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这种时候，多说无益，不如不说。
　　这些事，桓王知道吗，皇帝知道吗。
　　皇后知道吗。
　　女眷席那边，已散了大半。
　　皇后今日高兴，喝了个烂醉，拽着桓王妃的手不放，醉醺醺地嘟囔着什么。
　　“王明珠”挣扎不是，不挣扎也不是，干脆就随她去。
　　“小九……明珠……”
　　林昭胡乱地叫嚷着。
　　王明珠应了一声：“在呢。”
　　林昭眼眶通红，她道：“我心里好郁闷。”
　　看她的架势，怕不是要长谈。桓王妃看了看四周，发现并无闲杂人等，就把头偏过去，做了个听众的姿势。
　　林昭胡乱抹了一把脸，毫无母仪天下之姿态，仿佛只是个刚嫁了人的小姑娘：“我心里，好郁闷。”
　　王明珠：“你已经说过了。”
　　林昭挣扎着坐起来，又倒在她的肩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肩：“我知道。我心……心里好郁闷。”
　　王明珠彻底挪不动，糟心地看着她的脸，诚恳道：“我心里也郁闷。”
　　“为什么，为什么呢。”林昭说着胡话：“为什么他们总是不满足呢？”
　　这一番语焉不详的话，任谁来了也听不懂。
　　王明珠只好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据我所知，人这一生的许多疑问，其实都不是问别人，而是问自己，而自己的心里，一定早就有正确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是吗。”林昭笑着流下一滴泪，被她迅速地遮住了：“原来我早就知道吗。小九，你这些年，真的很有长进。”
　　王明珠勾了勾唇角，他的王妃，自然很有长进。
　　“那些时候，你被许和瑶欺负的时候，我没有出面护你，有我的苦衷，我……对不住你，就算你不跟我好了，我也没异议，对不起。”
　　皇后断断续续地将心里话倒了出来，在王明珠心窝里炸开一道道天雷。
　　她不禁问道：“……哪些时候？”
　　说出口之时，尾音略带一丝颤抖。
　　林昭对此恍若未闻，有问必答：“你多年前刚嫁给桓王，他就奔赴战场，你守了活寡，被许和瑶叫去宫里，明是增进情谊，实则受她欺凌。”
　　王明珠脸上血色尽退。
　　“你是嫁出去的女儿，王家也不好管这些事，那个时候，我不能违抗哥哥的命令，连私下找和瑶都不行，那个毒妇。你……这些年，苦了你了。”
　　王明珠颤抖着看向她。
　　“你高嫁给他，却落得如此下场，满京城都在看你的笑话。我当时特想问你一句，你干嘛要嫁给他？若是从进士榜上随意挑一个相貌好的，这时候也当琴瑟和鸣了，你那么好，谁舍得晾你七年，谁又会乐意跟你和离呢。”
　　王明珠不可置信地盯着她，半天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我……可桓王在府上安插了亲信，每个月都往边关寄家书，从未提到过此事。”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桓王那个木头。”林昭在她的肩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蹭了蹭：“我若是你，恨不得把许和瑶大卸八块，她那么侮辱你，你还只是把她软禁在广德寺，什么意思，以德报怨吗？你干脆出家好了。”
　　若皇后娘娘这会儿清醒着，瞧见王妃苍白如纸的脸色，定会十分惊讶。
　　两人在这边又靠又抱，桓王已走到女眷厅门口，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皇后扯着她又絮叨了半天，才醉晕过去似地往桌上一趴，怎么喊也不愿醒，大约是心里太郁闷，想长醉不复醒了。
　　桓王妃挣开一直被她制住的胳膊，说了句告退，便着急忙慌往门口走。
　　她与桓王，正好在门口对上目光。
　　两人各自怀揣着重重心事，但碍于种种原因，不能立马交流。
　　一时间，天地都静默了。
　　还是“周敬端”先开了口：“王妃，与本王一道回府否？”
　　“王明珠”忍了忍，十分艰难道：“妾身还是与王爷分开走为好。”
　　隔墙的耳朵听罢，收回了心思。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
　　桓王在马车里，急得咬自个儿的袖子，他满肚子话要给人讲，人却不在他身边。
　　王妃在马车里，目光放空，仔细看有些悲戚戚，仿佛超脱了凡尘俗世，被一个个打击砸得心灰意冷。
　　回了府，王爷睡书房，王妃睡卧房。
　　“周敬端”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中衣，往铺好的褥子上一躺。
　　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过了半个时辰，他实在忍不住，“唰”地打开窗户，打算连夜翻去卧房找她说话。
　　没成想，却在窗户口看见了踩着凳子、准备踹开窗子往里迈的王妃，圆圆在旁边贴心地为她扶着凳子，还小声激动道：“小姐，慢点。”
　　四目相对，十分尴尬。
　　周敬端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有劲儿，一把把人圈进怀里，抱着她头也不回。
　　圆圆在身后，更加贴心地把窗户一关。
　　王明珠凝视着他的侧脸，轻飘飘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敬端心想老娘可算能讲了，道：“我正要和你说，林太尉……”
　　“不是这个。”王明珠目光里掺着说不出的复杂：“明珠，你被华仪欺负，为什么不说给我听。”
　　周敬端欲言又止，张了好几次嘴，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王明珠脸色也更复杂：“我来替你说。你不相信我，不觉得我会为你做主，觉得我会因为和瑗，偏心许家人，不跟他妹妹计较这些琐事。”
　　周敬端把嘴一闭，话都让她说完了，他还能讲什么。
　　“我这些年，不是没有关心你。我在府上留了眼线，可他没给我传……归根结底还是我的过错，我识人不清，害你苦了这么久。”
　　“我本以为，你嫁进桓王府，就不会再有人敢招惹你，是我过于自信，都是我的错，明珠……”
　　王明珠的脸色实在难看：“等这件事一过，我就向皇帝请一道旨意，把整个王府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我出家做和尚，为你供一辈子的长生牌位。”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就连桓王都被震了震。
　　周敬端无奈道：“你怎么又要带着我的身体出家。”
　　王明珠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桓王抱着她站了半天，胳膊实在有点酸软：“金陵二十多家寺庙都供着我的长生牌位，不缺你一个。”
　　王明珠闷闷地回他：“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还你。”
　　他被这人执拗的性格震撼到了，继续无奈地说：“两口子算那么清楚，还过什么日子？”

　　刀剑无眼

　　
　　中秋佳节，王家人难得聚齐。
　　一顿饭从中午吃到晚上，一群老爷们喝得东倒西歪，王明珠是唯一的姑娘，只被允许舔一筷头酒。她眼睁睁看着大哥揽着三哥，老六枕着老七，王靖趴在王权肩上，嘴里喊着“英英”，王权则老脸通红地拍他的肩，喊的具体是谁，没人听得懂。
　　桓王不能正大光明地走进王家，只好偷偷从墙外翻进来，这会儿也坐在酒桌边，一杯一杯地闷头灌，见他这不死不休的架势，谁也不敢上去劝。
　　王明珠知道他向来是有分寸的，也没去管。
　　桓王喝罢了酒，目光呆滞地盯着她看，脸颊微红，不知道醉了没有。
　　她闲来无事，吃饱了撑得慌，就把几个哥哥算了算，数着数着发现少了个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八爷王秦丢了。
　　王明珠和她八哥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虽然离得最近，但关系平平淡淡，没什么周折。
　　她想着，他大约是跑哪儿吐去了，也没再管。
　　沾了酒之后，王明珠整个人都懒懒散散的。
　　被周敬端骚扰一般的视线盯着，任谁也会浑身不适，她随意找了个借口出门散散步，鬼使神差挪到后院，却看见了个难得一观之景象。
　　……
　　等周敬端回过神来时，王妃的人影早丢了。
　　方才他一直看着那张脸，忍不住睁着眼做了个春光旖旎的白日梦，梦很好，可惜不是真的，乍一醒，有些怅然若失。
　　酒精催发下，他这心里有些焦躁不安，目光四处探寻，始终没能找到人的踪迹。
　　行动派的他，立马起身，不顾晕晕乎乎的脑袋，掀开桌布往下方看去，没找到人。
　　挪开花盆，没找到人。
　　扒开瘫在一起不成体统的王靖哥俩，没找到人。
　　他宕机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丝焦急。
　　王权不知道醒了没醒，挣不开他铁浇筑一般结实的手，烦了：“你折腾什么呢。”
　　周敬端呆若木鸡：“明……珠……”
　　王靖也不耐烦地道：“要明珠去海里捞，我这里是军营，没有明珠，只有野猪。”
　　这一番驴头不对马嘴的话，也不知桓王听进去了多少。
　　他愣愣地看了二人一阵子，甩开他们俩，扭头往外跑了。
　　周敬端左找右找，在后院一棵树下瞧见偷偷摸摸的王明珠，他晃晃悠悠挪过去，拍人肩膀：“嘛呢，不吃月饼吃西北风？”
　　王明珠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的假山后面。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假山后站着一对男鸳鸯。
　　其中一个，她先前见过，是非要在寿宴上跟桓王过招的林太尉之子林兴安，青年长相不凡，令人过目难忘。
　　另一个，便是失踪了的王秦，她记得，这人一心只读圣贤书，从不关心男女之事。
　　一武一文，身份相差悬殊，这两人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有瓜葛。可这会儿桓王夫妇竟眼睁睁地见证，他俩拉扯在一起。
　　桓王前头没看到，只瞧见，王秦不知怎地，甩袖就要走，林兴安一把拽住他，力气奇大，生生将他袖子扯断一节。
　　王明珠对此喜闻乐见：“这下好了，真成断袖了。”
　　周敬端看了看她，一脸无语。
　　被风一吹，他酒醒了大半。
　　林兴安与王秦对峙，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声音歪歪斜斜地飘过来：“你，你为什么要……为什么答应那个媒人，说可以考虑。”
　　王秦冷冷道：“我年纪不小了，如今已有了功名，是该早点找个合适的姑娘娶了。”
　　林兴安有些着急：“那我呢？你说过要跟我……”
　　王秦：“呦，林公子记性可真好。那林公子记不记得，当日把我赶出学塾，还说过要跟我势不两立？”
　　这便是私人恩怨了。
　　王明珠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窥探别人隐私可不好，但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了。
　　桓王对此不感兴趣，作势要走，被她一把拽了回来：“贼船，咱俩一条贼船。”
　　又听那林兴安道：“那时是我误会你了，我对不住你。”
　　男鸳鸯你一句我一句地对了半天，最后眼瞅着要说得大动肝火吵起来，林兴安却突然大着胆子将人搂进怀里，一口啃了上去。
　　王明珠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背过去，幸好周敬端在背后托了一把。
　　周敬端幽幽地，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么一看，我想起，原来年节那天在王家后院，亲得干柴烈火的一对，是这二位。”
　　王明珠再次倒吸一口凉气，活像抽了羊角风。
　　好一个中秋佳节，好一个团圆之夜。
　　到最后，王明珠呆若木鸡地离开了王家，回到桓王府时，依旧沉浸在震惊中。
　　虽说断袖一事，并不是特别的伤天害理，本朝民风开放，也是默认允许此举的。
　　但真的发生在身边，尤其发生在眼前，还是令她感到非常震撼。
　　不过，情爱二字，无关乎性别。
　　人各自有各自的活法，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怎么活是人家的事，她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料理好，谈何打搅他人。
　　她睡着前，在心里叹了口气，若世上所有人都像她这样看得开，哪儿还有那么多爱情悲剧。
　　这天，王家老爷子兴致勃勃地，拉上全家共计九口人，上广德寺烧香。
　　除却他老人家口中的“不孝子金陵王二狗”之外，其余都到场了，另外个别已婚有子人士携带家眷的，不算在总数内。
　　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向郊外，最末尾的一辆暗金云纹车帘马车里，坐着王家五爷与桓王妃。
　　是的，桓王妃依旧是桓王妃，宫里宫外依旧流传着她与桓王即将和离的消息。
　　桓王妃抱着一个软枕，困得颠三倒四，直直栽倒在她哥肩上。
　　王权一下子就清醒了，赶紧推她：“哎，让你家王爷看见，我就没了，懂不懂避嫌啊这位王妃娘娘。”
　　王明珠才不管他满嘴跑护城河，把头强行按在他肩上，不管不顾地道：“我还不怕景王一刀切了我呢，爱谁谁吧，本王妃今天是睡定了。”
　　王五爷咂咂舌，妹妹这大半年，胆量肉眼可见地增长，都敢这么跟他讲话了。
　　王妃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叹了口气道：“你爹又发什么神经，大早上上香，也不怕惊扰了未起床的神灵。”
　　王五爷无奈地捏她的脸：“你爹就是想，而且敢做，有什么办法。”
　　慢悠悠晃到了广德寺，王老爷子又突发奇想，决定带着孩子们步行上山，美名其曰强身健体，活动活动这帮成日里不是赖床就是泡书房的软骨头们。
　　王明珠表情痛苦地随着大队往上走，幸好她平日里被桓王监督着练武，下盘功夫略有见长，此时走起路来，还算顺畅。
　　圆圆就不太行了，远远地落在队伍尾部，跟几个体力稍差的人一道。
　　反观她那几位哥哥，个个垂头丧气好像死了亲娘，唯有王靖——王家四代以来唯一的武将，红光满面地走在王老爷子前头，还不忘二了八缺地喊号子，活像他正带着军队顶着大太阳嗷呜嗷呜地演练阵法。
　　王权用扇子挡太阳，顺带四处观察，也不知道又在密谋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广德寺确定是你家王爷的地盘，是吧。”
　　王明珠气喘吁吁地答：“一半是，另一半我也不晓得。”
　　他收起扇子，胳膊累得抬不起来，继续认命地向上爬，还不忘小声吐槽：“我殿试都没这么累。”
　　王明珠擦了擦汗，真诚道：“我看见华仪郡主都没这么糟心。”
　　……
　　到了广德寺大门，又各自歇了半个时辰，由王老爷子领着，众人挨个拜着佛像，心里默默地祈祷着什么，各有各的想法。
　　中午用过了斋饭，王老爷子看看天，见无烈日，无法鞭策孩儿们，兴致缺缺，预备着打道回府，刚迈出门一步，却涌进来一队黑衣武士，都蒙着面，看样子来者不善。
　　王靖第一个发觉不对，往老爷子面前一站，怒目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没人回他。
　　武士们将王家人团团围住，拔出刀剑来，步步紧逼。
　　王明珠攥着王权犹自镇定的手腕，勉强寻来了心理安慰。
　　多日不见的凛凛刀光，使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扬州那日，从背后飞来的剑，只差一点，就能捅进人身子里。
　　只差一点点，就天人永隔。
　　那回玉碎人全，只是凑巧，这下她什么都没带，若真的被捅上一刀，就没那么幸运了。
　　不对劲，外头怎会如此安静，僧人呢？
　　那帮武僧，看着就身手不凡，怎会被如此轻易地拿下。
　　王明珠的头一阵晕眩，她尝试握紧拳头，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再一看王靖等人，几乎都浑身无力，甚至有人已支撑不住站立。
　　想来是中午那顿饭出了问题，僧人们没有出现，大约也是着了道。
　　王靖勉强握着刀，作为全家唯一一个战斗力，他撑不住也得撑。
　　终于，见王家人几乎都没了还手之力，那帮黑衣武士中，才有个人开口：“老实待着，不伤你们性命。”
　　刀都要戳在人心口了，信这话才有鬼。
　　又有一人站出来，刀尖指着腿软的王明珠，声音粗糙沙哑：“你，过来，单独关押。”
　　王明珠怕得牙齿都在打战，却凭着那一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勇敢，义正言辞道：“我又没犯罪，凭什么关押。”
　　“小娘们儿嘴还挺硬。”
　　“不知道有没有大爷我的刀硬。”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武士中突然蹿出来一人，以离弦之势冲向王明珠，刀尖眼看着就要划上她那张稍显绝色的脸，此刻，一旁的人想拦都拦不住。
　　从后方，又连滚带爬地扑出来一道身影，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挡在她面前。

　　香囊传情

　　
　　那人嘴里还喊着：“小姐小心！”
　　竟是圆圆。
　　鲜血四溅。
　　黑衣武士见误伤了人，回头看了看头领，后者无声地瞪了他一眼，他便将血在身上抹净，出门不知去向了。
　　王靖又急又气，奈何中了软筋散，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追人报复了。
　　他骂骂咧咧地扯下一条衣襟，去给圆圆止血，一向不允许家里人粗言粗语的王老爷子，这会儿全当没听见。
　　王明珠肠子都悔青了，她抱着疼昏过去的圆圆，泪珠滚滚而下。圆圆是她从小带大的贴身丫鬟，被老爷子罚站规矩的时候，只有圆圆敢帮她擦汗，为她打伞，这对主仆从小到大的情谊，千金难买。
　　她掐着圆圆的人中，见没什么反应，心里又慌又乱，连忙叠声呼喊：“圆圆，圆圆！”
　　圆圆气若游丝地哼了一声，又昏迷过去。
　　王靖撕开伤口处的衣裳，一边本着非礼勿视挡眼，一边勉强给人包扎。
　　这时候，王家人里，有一双苍白无血色的手伸了出来，挡在伤者身前，那人沉着冷静的声音响在每个人耳边：“我来吧。”
　　是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家七郎王勉。
　　王明珠记得，他似乎是略通医术的，对此也颇有研究，就给他让了个位置。
　　王勉小心翼翼地把人圈进怀里，不顾雪白长袍被血污沾染，颤抖着唇，脸上惊慌不已，手上动作却十分老练，不一会儿，就给人包好了。
　　他再脱下一层白色外袍，完全裹住圆圆，再把人紧紧抱紧怀中，不让她失血过多、逐渐冰冷的身子受寒。
　　王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早已退出房屋的黑衣武士，目光使人不寒而栗。
　　他把脉的手也甚稳，静静地诊了一会儿，声音酸涩地告诉王明珠：“圆圆暂时无大碍了。”
　　王明珠看了看圆圆，又看了看温柔得仿佛搂情人的王勉，一时间说不出话。
　　对内没心没肺且心直口快的王靖替她说了：“你俩是不是有一腿。”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王勉郑重地点了个头。
　　他垂下眼，把圆圆脸上的血迹抹去，动作实在轻柔，缓缓开口，用讲故事的语气诉说着。
　　“家里人太多，哥哥们都比我强。五哥才华横溢、四哥孔武有力、二哥经商独到，就连妹妹，都比我机灵乖巧惹人喜欢。我什么也不是，连书也读不好，笔也拿不稳。”
　　被点到的人听此，都有些心虚地看天。
　　王勉突然挤出一个笑脸，在他仿佛终南山山顶的面皮上，这么一个大表情，实在有些诡异：“我不被人重视，全家没一个人知道我不爱桂花。只有圆圆，给我送午后甜点的时候，特意将桂花味的东西都撤去了，甚至我去桓王府拜访的时候，香炉里的香都特意换成了别的味道。”
　　王明珠一头雾水，还有这事儿？
　　王勉真心实意地笑了：“我后来问圆圆，怎么能注意到这么多，她对我说，她眼里一直有我，只是不敢说，只敢做。”
　　“她还说，她是一介奴仆，没资格做主家儿郎的正妻，要我好好考取功名，去娶个公主回来。”
　　“但在我心里，她比公主还贵重，她才是我该珍惜一生的人。”
　　这一番话轻轻柔柔，像一缕春风，直飘进人心坎里，王家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王老爷子不敢妄称为龙，但自己的这九个孩子，真是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爱好。原来，就连同姓同血缘的人，都会不尽相同。
　　年过半百的王老爷子，耳畔已有了白发，看尽人世间多少沧桑的他，见此，也不免垂泪：“太好了，勉儿，你总算有着落了。”
　　顺带还要回过头叱责看天的王靖：“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自己！我都替你感到羞愧！”
　　王明珠趁机夹带私货：“羞愧！”
　　被王靖一瞪，她又缩在王权背后去了。
　　她理了理头绪，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王勉惊奇道：“怪不得每次一回王家，圆圆就跑没影了，七哥也是，成天到晚来桓王府送吃送喝，来的比谁都勤快。我还以为你是来走关系的，没想到是来找媳妇的。”
　　一语道破私情，饶是王勉的雪山脸，也有些挂不住。
　　王家人也都反应过来，立马七嘴八舌地开始絮叨。
　　“我就说他那天莫名其妙要上桓王府，非把新写的字帖送去给你看，合着是这个缘由，老七真有你的。”
　　“老七前两年天天在屋子里写情诗，也不知道最后送谁了，原来一早就有收信人。”
　　“你中秋对月作的那首情诗，非要念给我们听，现在一想，真正听诗的人就站在小九旁边。”
　　“在家里搞背地恋，有种。”
　　越说，王勉脸越红，最后直接烧成关公，低下头，脸埋在圆圆肩上，不敢见人。
　　被他这般难为情地一挤，圆圆就醒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愣了片刻，向一旁喊道：“小姐！”
　　王明珠挪了挪，上前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咋啦。”
　　圆圆喜极而泣，包扎好的胸膛使劲起伏：“您没事吧。”
　　王明珠闻言，鼻子一酸，心像是被人捏了一把：“我没事，我没事。”
　　但看王勉的脸色，倒更像有事的人。
　　他嘴都要撇到耳边了，满脸不快，目光不善地斜了妹妹一眼，闷闷地哼了一声。
　　“七爷。”圆圆像是才看见这人，分明身上还裹着他的衣服，被他深深抱在怀里，浑身上下都是来自王勉那股挥散不去的书墨气，表情却装得十分惊讶：“您这是？”
　　没等王勉支支吾吾措好辞，王靖这古道热肠的又替他说了：“老七把你俩的事儿交代了，父亲也点头了，圆圆姑娘，想不想做王家的七夫人啊？”
　　他这番话讲得十分全面，又颇具震撼性，使圆圆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王勉趁机握住了圆圆冰凉的手，目光坚定，直勾勾地，望进她心坎里：“如果为难，先不要给我答复，等咱们回了王家，这件事，我们好好商量，我全都依你的。”
　　圆圆又愣了半天，下意识地想摸一摸心口、探探心跳，却正好碰到伤口，疼得“哎呀哎呀”。王勉也跟着手忙脚乱起来，又给她把脉，又探她的额头。
　　王权冷不防凑过来，抓着凑热闹的王明珠，把人拽到王老爷子跟前，小声道：“说正事说正事。”
　　王明珠心想，这会儿有什么，能赛的过她七哥的终身大事。
　　王老爷子不加掩饰，直截了当地道：“你与桓王，会互换身体，对吧。”
　　一记直球把王明珠打懵在当场。
　　王老爷子才不管她心里想什么，又道：“你现在能联系桓王吗，快让他把姓林的绑架咱们一事告诉陛下，让他们想个对策出来。”
　　王明珠充满浆糊的脑袋，运作失败：“啊？”
　　王权一拍她脑门：“让你平时多读书，少看点话本子。这里离京郊大营那么近，却还能调动私兵，京中有几个人能做到这点？况且咱家平时没得罪过人，干什么要调动私兵？还不是为了用你威胁桓王。”
　　“你啊，你跟桓王装着要分居，即使在陛下与天下人眼中，桓王府跟王家貌合神离，可桓王对你却是真心实意，如何也掩饰不了的，林太尉自然也看出来了。”
　　“要怪，只能怪你俩之前太腻歪了。”王权总结。
　　王明珠听了个大概，有些惆怅地支着脸，像极了深闺怨妇：“可我也不晓得怎么找桓王。”
　　话音刚落，她的头晕突然有些加重，难受得使她直直栽进王权怀里，眉头拧得死紧，王权见了，自然地把她放进怀里，没引起黑衣人的注意。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再一睁眼，眼底清明，目光老成稳重，扫了一眼身边的王家人，默不作声地盯着门外黑衣人看了看，一言不发。
　　王权只觉得她周身气质都变了，好似换了个人，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换了？”
　　“王明珠”扭脸看看他，点一下头。
　　王老爷子也觉得惊奇，凑过来仔细端详她的表情，一边用目光研究，一边啧啧称奇。
　　王明珠大大方方，不避他的目光，并向王权解释道：“明珠出门前，我塞了香囊。”
　　她自然地将腰间挂着的香包打开，里面放了一颗小小的香丸，气味虽淡，却经久不散，盈盈绕绕，自然好闻不刺鼻。
　　王权道：“所以你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虽然这描述哪里不太对，但王明珠还是点了点头。
　　王权记得，他妹妹向来不喜欢戴有香味的饰物，就连她在家中的闺阁内，都鲜少搁置香炉。若来了客，非要点香，也只是放些淡淡的、过会儿就散的种类，哪像今天，特地带了香囊，还牢牢挂在身上，生怕丢了一样。
　　王权盯着香囊看了看，上面只绣了一点点小花朵，针脚奇丑无比，不如不绣。他看着这小玩意儿，冷汗都要下来了：“这不会是殿下您绣的吧。”
　　王明珠扬了扬眉毛，似乎十分骄傲：“正是。”
　　也难怪小九肯戴，王权擦了擦汗。
　　这边，广德寺围墙外，站着一个云里雾里的“周敬端”。
　　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手，又看了看黝黑带疤的手背，缓了半天，勉强接受。
　　之前不是没有换过，只是这回太赶巧了，她刚一想，这人就送上门，实在令人感到惊喜。
　　桓王的马栓在不远处，他赶紧悄悄地、连滚带爬地凑过去。
　　这马是老熟人了，上回他挣开华仪郡主牵制，百里奔袭上广德寺救人，就是骑的这匹马。又巧了，这回他离开广德寺，回京中告发林太尉，也是用的这位仁兄。
　　回去之后得给你专门盖个好马厩。“周敬端”心想。

　　宫闱深处

　　
　　马认得道，带着他一路狂奔至宫门口，拴好马又拔足狂奔。
　　路过平兴门，在一处不易被察觉的墙角，瞧见了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起初，“周敬端”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儿比他心里揣着的这个更紧要了，可那一对野鸳鸯，看着那么眼熟，那么吸人眼球，他一个没忍住，就拐了过去。
　　定睛一看，好嘛，原来是赵公子和玉棠公主，一对。
　　原来他二人也没有粘在一起，只是站的极近，凑在一起看同一册话本子，让人难免看错。
　　看玉棠公主脸上那绯红的颜色，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深。周敬端无语。
　　赵燕始终挂着一张微笑的脸，站得腿都麻了，也不说动一下。
　　周敬端烦了，他做错什么要看这一对当众秀恩爱：“咳咳！”
　　咳嗽声像一道雷，劈在眷侣的面前，吓得周云璧直往赵燕身后钻，嘴里还二了吧唧地喊着“皇兄你看错了不是我本人”，赵燕则展开扇子挡脸，也不知道在防谁。
　　二人回味过来后，皆松了一口气。
　　赵燕过来拍周敬端的肩，玉棠公主则捧了捧心，长呼一口大气：“桓王兄，你怎么有空往宫里来，与明珠王嫂的矛盾解决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周敬端立马冲过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
　　可毕竟，他不是桓王本人，只能稍加训诫：“光天化日，你们两个，就不能找个单独的房间看书吗？”
　　赵燕这会儿倒端着正人君子的架势，义正言辞道：“君子不与未出阁的姑娘单独在同一屋内，这不合礼数。”
　　你俩躲在角落里偷偷看，就很合礼数？
　　周敬端有要务在身，不能过多耽搁，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深宫门，回头很是糟心地交代了一句：“赵公子，我有件事要麻烦你。”
　　赵燕笑道：“咱俩这关系，跟我客气什么，你说就是。”
　　周敬端只当他是在说妻舅关系，便不避讳，将大事儿交代了一通：“待我起事那天，带上你所有能用的人马，上广德寺救一救明珠全家。对了，要多带伤药，我夫人的一个救命恩人，在那边还淌着血呢。”
　　赵燕愣了，手一松，扇子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颤着手，直指桓王：“你……你起事……”
　　玉棠公主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哥,你难道要效仿……”
　　周敬端呸了一声，道：“以后再解释，这事儿太复杂了。赵燕，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好兄弟，你一定懂我，对吗。”
　　他心里忐忑不已，自桓王归京以来，没见过他去哪联络感情，只见他登过一回赵府，便在心中将赵燕放在了桓王至交的位置上。其实他也在赌，赌赵燕是否愿意帮这一把，若真不能，他便也没别的办法可以保全王家了。
　　赵燕只愣了片刻，正了正神色后，一拱手，道：“自当肝脑涂地。”
　　赵大公子千金一诺，京中谁人不知？有了他这句话，一直悬着的王明珠的心，也落了下来。
　　周敬端最后抛下一句：“等这事儿一过，我为你俩做媒。”便急匆匆离开了。
　　奔至御书房大门前，周敬端最后一股上头的热血也消耗光了，他看着御书房门口的大牌匾，喘着粗气，突然有些心慌腿软。
　　他该怎么说？
　　向皇帝说，他要谋反，不过其实是被逼着的，王家全家都握在林太尉手里，他不得不反？
　　若是皇帝轻飘飘地来一句：你就非要保全王家吗，只留王妃一个不就好了，其他人，死不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该怎么办？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时间进退两难。
　　门口的大太监见他过来，心想真是稀客，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凑过去问道：“桓王爷这是？”
　　桓王抬头看着他。
　　太监心里一咯噔，桓王爷这表情，怎么跟死了爹娘似的。
　　他赶忙道：“可否容咱家通传？”
　　桓王嘴角崩成一根直线，勉强道：“去说罢。”
　　皇帝没让他多等，不一会儿，就宣人进去说话。
　　御书房一如既往的冷，也没别人随身侍候，这位在御书房时，向来不喜欢别人跟着。
　　皇帝病恹恹的，裹着狐裘坐在上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房内药香浓烈，直冲入桓王鼻腔内，呛得他咳了几咳。
　　周敬鸿还魂一般，两片薄唇微微张开：“坐吧。”
　　桓王一身汗，进御书房活像进了冰窖，坐在凉飕飕的椅子上，直把人心都冻硬了，在心里暗戳戳地怀疑，皇帝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周敬鸿把手心里正看的书合上，随手往桌上一撂，冲着桓王轻轻一笑，阴森极了：“敬端，朕昨夜，梦见了个人。”
　　桓王不敢回话，只看着他。
　　“朕梦见岳椋，扒着朕的腿，满身是血。他看着朕，说他好冤，好冤。”
　　周敬端心里一抽。
　　皇帝这时候提起曾参与叛乱的平西侯，是何用意？
　　周敬鸿大笑三声，道：“敬端，你说，岳椋他冤吗？”
　　若这会儿身子里的是真桓王，他八成会抡圆了拳头揍上去。
　　幸好是王明珠，所以桓王在皇帝眼里，只是凝固了一会儿，便道：“陛下觉得他冤，他就冤，陛下觉得他不冤，他就不冤。”
　　这马屁拍得很到位，且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皇帝一听，又大笑起来。
　　“朕何尝不知道他冤。”皇帝突然止住笑意，语调中略带了一丝悲意：“可，朕只能在他和敬微里选一个。当时的情况，你不在场，你不知道，朕做这个决定，其实也很难。”
　　桓王不吱声。
　　皇帝抄起药碗，灌了一大口，看得桓王眉头直皱。
　　他继续说：“朕有私心，就算用整个岳家，换一个景王，在朕看来，也很值当。敬端，你明白吗？”
　　桓王不敢明白。
　　“景王如朕左膀，你如朕右臂。朕的左膀右臂都先后有反意，你说，是朕哪里做的不对吗？还是朕，真的无才无德，不配做皇帝。”
　　皇帝把药碗重重一搁，吓得桓王腿软，手忙脚乱地跪了。
　　周敬端冷汗滴在了地上，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回话：“陛下您，一直是个明君，爱民如子，勤勤恳恳，在位以来，上对得起苍天，下对得起百姓……”
　　“朕不要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皇帝皱眉咳了两声，活像个马上就要咽气了的人：“现如今，就连你都不愿意跟朕讲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了吗？敬端，你一直，是朕最看重的兄弟，若朕真的病死了，这天下，终将、也只能交到你手上，你……跟朕说一句实话，朕要实话。”
　　周敬端心跳如擂鼓，头低得几乎要镶进地板砖，他是来告发林太尉的，鬼知道还要过这一关。
　　桓王会怎么说？真正的周敬端会怎么说？
　　不管了，随口编一句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叹道：“陛下，你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皇帝一愣，笑了出来，苍白的脸上隐隐浮现红光。他一边笑，一边咳嗽，听得周敬端揪心不已。
　　“不逗你了。”皇帝看上去开心极了，终于有了活人的感觉：“小明珠，你来找朕，到底要说什么？”
　　啊？
　　一道晴天霹雳，正正好好劈在周敬端脸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下巴几乎要落在地上，维持着一个“爬”的姿势，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帝看得更开心了，笑得直拍手：“朕居然能在桓王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这辈子算没白活。”
　　周敬端欲哭无泪，：“……陛下。”
　　皇帝大概是很久没见到这么喜庆的场面，一时间有些收不住，索性就不收了：“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朕何时察觉到了你们两口子的奇怪之处啊？”
　　周敬端腿软，颤颤巍巍地点头。
　　皇帝用袖子沾了沾眼角的泪花，解释道：“敬端从不吃葱，回京那日却把面碗里的葱都挑出来吃光了，朕那时候便发觉，你的眼神，其实和敬端很不一样。”
　　“诗会那天结束，你们来宁西楼吃饭，那幅凤求凰，一看就知道是敬端写的。等送走你们，朕扯着景王去御花园聊了两句，他还以为，这是你俩特殊的癖好。”
　　周敬端嘴角抽了抽。
　　“你们身上的秘密，朕懒得了解，只要他桓王乐意，谁能管得住。”皇帝倒看得很开。
　　周敬端眨了眨眼，也不装桓王的样子了，垂头丧气地跪好，模样很是委屈。
　　皇帝看出他有话要讲，便让他说。
　　“陛下，桓王若要谋逆，都是被林氏一族所逼迫，与他本人并无关系。他这人陛下您是知道的，是个纯臣，绝无二心啊。”
　　“若日后真要造反，还请看在我王家世代忠良鞠躬尽瘁，看在桓王镇守边关七年之功，看在……看在您莫名其妙欠他一条命的份儿上，饶他一命吧！”
　　说罢，头磕得当当响。
　　“反正……反正，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打算活了，我要是死了，我五哥估计也得伤心地死过去，王权要是挂了，那……咳……景王殿下八成也……咳咳，那您，不就白保他了嘛。”
　　皇帝浓眉一立，语气虽硬，表情却很悠哉：“好啊，你居然敢要挟朕，小丫头胆子还挺大。”
　　周敬端眼巴巴地抬头望着他，眼神活像其早年间养的一只御犬。
　　皇帝又笑了：“不错，算是被你胁迫到了。朕答应你，留桓王一命。”
　　周敬端连忙叠声谢恩，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王砚那老古董竟能教出你这样的女儿，王家，忒有意思了。”
　　桓王嘿嘿一笑，竟有些娇憨：“我是家里最不成器的一个人了，陛下莫要见怪。”
　　“在朕看来，你很成器。”皇帝笑着摇摇头：“若是先皇后还在，她与你定能说上好些话，可惜了。”
　　也不晓得他是否真的惋惜。

　　友好邻居

　　
　　俩人一个愿意听，一个愿意讲，越说凑得越近。到最后，周敬端直接搬着椅子跑到桌案前，支着头听皇帝讲先皇后的故事。皇帝不屑于挡他满桌子的政要折子，也不避讳，讲得天花乱坠，把他在御花园初遇先皇后这件事讲得绘声绘色。
　　周敬端听着听着，不禁提起袖子抹了一把泪，一抽一抽地说：“她那么美……”
　　皇帝定定地盯着房梁，也陷入了回忆里：“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可惜红颜薄命。
　　桓王眼圈都红了，皇帝见此挑起一边眉毛，眼睛亮亮的：“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何欠敬端一命？”
　　不等周敬端接话，这个打开了话匣子的人便自顾自地讲起来：“那是很多年前啦。景王的母妃要杀我，在我的药膳里下了毒，敬端那时正好在我旁边，看出了不对劲，抢过就喝下去了。”
　　“敬端很小就没了母亲，一直养在岳贵妃名下，本来就不受待见，这事儿一出，眼底就更容不下他了。岳家势大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敬端被一路追杀着逃到金陵，他中了毒，又身受重伤，我还以为他就这样客死他乡了，还偷偷给他供了牌位。”
　　“过了一段时日，他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正好到了年纪，就立府出宫去住，此后再也不轻易进宫，也不来找我说话。我一直欠他，他却不要我还，我心里便更内疚。”
　　皇帝的声音有些落寞，眉眼都耷拉着，连王明珠都没发觉，他已经很久不提“朕”这个字了。
　　“小明珠，他死而复生，是不是跟你有关啊？”他突然弯了弯眼角，喜怒无常至极，吓了周敬端一跳。
　　周敬端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地要措个辞，皇帝大笑着拍了拍桌子：“朕就问问，你怕什么，不愿意讲就不讲罢。只要朕的弟弟还活着，就算是伤天害理的事，朕也默许。”
　　刚出了宫门，林太尉的传话人就喊住了桓王。
　　那人长了张普普通通的脸，丢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出一般，唯有衣着算得上好。他微笑着，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凑过来问他：“殿下，我们老爷差我来问您一句，前些日子的事儿，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周敬端回头看了一眼宫门，此人敢站在这个地方说这种话，林太尉的势力究竟渗透到了何等地步，他想都不敢想。
　　他回过头，有些咬牙切齿：“我同意。”
　　这下，传话人的笑容才显得真心实意。
　　桓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心里牵挂着广德寺中关着的一大家子，他隐隐不安起来，也不知道何时可以再见到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的事能否如他所愿。
　　他叹了口气。
　　自打桓王归京之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像泄洪一般，撞得人措手不及。
　　他原本想着，哪怕桓王回京以后，不认她这个王妃，她也愿意跟人分府过日子，若能讨得桓王欢心，那再好不过。
　　可谁想到，两人之间早就连上了一条刀砍不断斧劈不开的红线，借着桓王的手，又收拾了痴心妄想的华仪郡主，事事依着她顺着她，让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有味。
　　短短一年不到，顺畅得好似做梦一般，他突然有些怀疑事情的真实性，这么美满的人生，他真的可以拥有吗。
　　就怕是黄粱一梦。
　　林太尉本要等入十月再起事，趁着秋风萧瑟，给时日无多的皇帝留一个血洒枫林的机会。
　　可桓王这个半路入队的却迫不及待了，他在密信中斩钉截铁地说，三日后直接起事。
　　林太尉等人本就是利用他，在这种关键时刻，只能顺着他。
　　按理说桓王同意入伙，林太尉那边应该给个甜头，放了王家人才是。但这位太尉大人又担心他突然反水，只承诺事成后奉还。
　　是以，王家人仍被关在广德寺。
　　广德寺中，门外看守的黑衣武士都不见了踪迹。不过王家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只是退去了暗处，若稍稍活动出了其视线，就会有人用明晃晃的刀警示王家人，莫要轻举妄动。
　　王勉闻着味儿翻箱倒柜，竟在一个落了灰的箱子中寻到了伤药，条件虽说比较简陋，但有总比没有强，连夜给圆圆裹好了伤。
　　这天夜里，来到此处一直睡不好的王靖，从茅草堆中挣扎着爬起来，轻手轻脚开门，在小小院落中，看见了同样睡不着的王明珠王权兄妹俩。
　　这两天，他很疑惑，脾气古怪的老爹居然对妹妹十分恭敬，客客气气地问早，来了饭先过问她，自己才吃，搞得好像供祖宗。
　　妹妹也怪，平日里见着老爹大气都不敢出一个，这段时间竟没大没小，无论谁跟她搭话都冷冷地回，简直跟桓王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莫非这就是夫妻相吗？王靖偷偷揣测。
　　王权也很奇怪。此时，院中分明只有他们两个，他却把唯一的躺椅让给妹妹，自己空站着，对着月光看不知从哪儿扒来的佛经，也不知道装贤良好哥哥给谁看。
　　王靖才不跟他一并，走过去拍王明珠的肩：“给四哥让让。”
　　王权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眼弯成月牙状，盯着王明珠看，明珠则冷冷地瞪着他，那股子劲儿，十分眼熟，像极了跟他置气的折荆公主。
　　王靖不跟她掰扯，索性一把抱起妹妹，自个儿坐好后，把人搁在腿上，大大咧咧笑道：“我反正不介意。”
　　王明珠默默地瞪他一眼，起身往旁边挪了三步远。
　　王权见状，非常幸灾乐祸地大笑几声：“老四你可别后悔。”
　　说得王靖一头雾水。
　　一道极度凄厉的哭声穿过院墙。
　　王明珠与王权交换了个奇怪的眼神，王靖则道：“还是之前那个女疯子？”
　　仿佛为了应下他的这句话，不知多远之外的“女疯子”又凄惨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令人不寒而栗。
　　王靖紧了紧身上衣服，感觉后脖颈有些发凉，他换了个安全的姿势，问站着的两人：“你们听两天了，听出什么名堂没有？这人谁啊，干了啥，非得被关在这破地儿，到底得罪了谁？”
　　王权摇头，另一个不说话。
　　偌大的广德寺，僧人们都不见了踪影，除却那帮就差把“林家”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私兵，竟还有一位不知姓名的女疯子和他们比邻而居，实在奇幻。
　　王权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边磕边饶有兴趣地听。
　　引来王靖吐槽：“你身上咋什么都有啊。”
　　王权听罢，从怀里掏出一条绸带，扔给他。
　　他摸着绸带，手感甚好，遂问：“干啥？”
　　王权：“把嘴堵上。”
　　女疯子又嚎了巨哀怨的一嗓子，吓得王靖往椅子里缩了缩，看架势大约没工夫收拾弟弟了。
　　他团成一团，嘴里念念叨叨，尾音颤抖：“三清祖师在上，小的一生什么恶事也没做过，连老婆还没娶上，千万不能折在这里啊……”
　　王权噗地一声笑出来：“这里是佛门重地，你反念道家祖师。”
　　“管用就行，你管我请谁呢。”王靖抽空嘴他。
　　女疯子凄厉地喊着，叫着，没人回她的话。寂寞的夜里，大概只有不远处三个姓王的听得到。
　　她哭了半天，声音忽远忽近，终于，说出了一个大家都耳熟的词。
　　“端哥哥……”
　　王靖噌地一下蹿起来，指着声音来源，整个人又惊又怕：“她是不是在喊你家桓王！”
　　王权摸着下巴沉思片刻，道：“原来如此，华仪也是一个软肋。姓林的这招用得妙。”
　　王明珠表情如旧，仿佛事不关己。
　　王靖扯着弟弟的一只袖子，压根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女疯子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我那么喜欢你……那么喜欢你……”
　　王明珠依旧漠然，甚至有些困意，想回去睡了。
　　王权笑了一下，清了清嗓，朝着声音来源处，高声道：“桓王与王妃是天注定的姻缘，你一个半路闯进来的，就算使了不干净的手段，也很难修成正果。感情这事，讲的是一个你情我愿，缺哪个都不成。华仪郡主，你此时回头若看得到岸，便回去吧。”
　　声音的来源静了许久，久到他们三个都要回去歇了，那边才传来一段若有若无的哭声，飘飘荡荡，可怜极了。
　　王权这人，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况，都爱打趣人，这会儿就凑到王明珠旁边，来了句：“你干的好事儿？”
　　王明珠不回。
　　王权继续道：“我听敬微说了，这丫头是个狠角色，你莫动恻隐之心，万不能把她收到府上。”
　　王明珠沉默了许久，自打她听见华仪郡主的声音，就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权一只脚都踏进屋里了，她才沉声道了句：“你说得好，感情，要的是你情我愿。我早年间，没发觉她对我的感情，放任她成了个不择手段的毒妇，也是我的过错，我对不起和瑗。”
　　提起故人，王权充满调侃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俩人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半天，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王权一把钳住她的肩头，指尖泛白：“照你这么说，我也有错，若我当初同意和瑗说媒，把华仪给娶了，就不会有人来祸害你。”
　　王明珠的表情十分复杂：“怎么怪，也不能怪在你头上。”
　　呜呜的哭声悲凉至极，环绕在二人耳边，经久不散。

　　子时起事

　　
　　起事前一天中午，京城富商赵公子带着通关文牒，携大批府上用人出京，说要亲自上金陵城查账，并带有若干箱金银珠宝。守城官兵只看了前两个箱子便放他出京，还收了不少茶水钱。
　　一个年纪较轻的小士兵去验了马车，回来后有些疑惑：“赵公子何时娶了妻啊？真是漂亮。”
　　赵燕脸上笑意不减，又塞给小士兵一锭银子：“能娶得这位贤妻，是赵某的福气哇。”
　　小士兵两眼放光：“我什么时候也能有福呢……”
　　一个老兵凑过来打他的头：“过来干活！再说闲话晚上不准你吃饭。”
　　赵公子摇摇头，转身向马车走去，一掀帘子，内里坐着周云璧本尊，脸颊红扑扑的，头发梳作妇人装扮，看着倒真像一位新嫁娘。
　　他看得呆了一瞬，接着非常自然地坐进马车，扬声朝皮肤黝黑的大胡子车夫喊了句：“走吧。”
　　大胡子车夫闷闷地应了一声，牵着缰绳，慢悠悠地往前赶路。
　　出城门五里左右，马车突然停下，赵燕见四周没有人烟，赶紧下车，正看到车夫把脸上毛糙的假胡子摘下，露出原本那张有棱有角的俊脸，原来是顶着桓王脸皮的王妃。
　　周敬端一边用袖子擦描粗了的眉毛，一边向赵燕道谢：“兄弟，以后有事儿你说话。”
　　赵燕接过下人递来的缰绳，将桓王府上那匹快马交给他，一拱手，有种江湖大侠的风范：“兄弟，祝你平安。”
　　没等话音落下，周敬端就已跑没影了。
　　身后的“赵夫人”周云璧掀开帘子，问：“九哥说他要干嘛来着？”
　　赵燕其实也一头雾水：“他说……他要去广德寺上香？”
　　其实是王明珠心里没底，怕晚上有用武力的地方，万一出了闪失不好办，得赶紧把这具身子真正的主人请回来。
　　马认得道，机警地没走大路，绕过重重林子，停在一棵树旁不动了。
　　“周敬端”抬头极目远眺，依稀能辨认出广德寺钟楼的屋檐，下马将它牢牢拴好，轻轻拍了拍马头，小声道：“好兄弟，多谢你了，等会儿我回来，要把我平安带回京城。”
　　马像是能听懂他说话，打了个响鼻。
　　周敬端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往广德寺挪动。
　　趴在冰凉墙外，依稀能闻见寺庙特有的香火气，大约真的有清新凝神之功效，他呆了一会儿，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超度了。
　　怎么还没换？他心急火燎地想。
　　眼瞧着日落西山，离起事之期越来越近，周敬端不免焦躁起来，心中忐忑不安，背靠着朱红大墙，更是一动也不敢动。
　　周敬端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天际，诸天神佛终于聆听到他的祈祷，一阵头晕目眩袭来，痛苦之际，他竟笑了出来。
　　待到再睁眼之时，人便在寺院里了。
　　左边坐着王权，右边瘫着熟睡的王靖，王明珠看了看手心，再看了看右手手腕上挂着的两个大金镯子。
　　心安了。
　　但也没有特别安。
　　王明珠心里盘算着赵公子那边的行动时间，扯着王权的领口，道：“哥，等晚上会有个大帅哥过来救咱们，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坐着等就好。”
　　王权这会儿倒镇定自若，表情居然比她还胸有成竹，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妹妹，又淡淡地答：“嗯，知道了。”
　　王明珠激动得小脸通红，在外人看来，活像尿急。
　　过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问道：“你是王老五本人吗，怎么一点都不好奇是谁来救咱们。”
　　王权淡定地翻了页佛经，脸上一副早就看穿一切的表情：“能是谁，燕许依呗，桓王还有什么朋友。哦，对了，她在你那里，应该叫赵燕。”
　　王明珠愣了。
　　“哎呀，不小心说漏嘴了。”王权笑着眯起狐狸眼，看上去一点都不抱歉：“你嘴里那位大帅哥，其实是西域燕落国长公主，几年前和亲而来。在大婚当日捅了景王一刀的英雄美人，正是她了。”
　　王明珠的表情，活像被人打了一拳。
　　许久之后，她才还魂一般，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那……她……这，可，她，这……”
　　王权摸着她转不过来的脑瓜子，笑着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妇女可顶半边天。”
　　这话饱含深意，噎得她不住地咳。
　　她呛得肺管子都要掉出来，缓了半天。满脸通红地问：“皇帝知道吗？”
　　王权挑眉：“皇帝什么不知道，那东西可精了。别看他装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其实心里蔫坏得很，我看啊，他这回八成是装病，挖好陷阱就等着林太尉他们跳，说不定还能挖出来什么盘根错节的东西。”
　　短短一炷香内，王明珠的世界崩塌了两回。
　　王明珠捂着脸，心里盘算了一阵，发觉皇帝似乎确实病的不深，讲起自个儿八卦的时候眉飞色舞，脸色红润，就差下地跑两圈散散力了。
　　王权的声音悠悠传来，似乎意有所指：“像你这种玩不过他的人，还是别老往他跟前凑了。和他关系好的人，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王明珠脑子再昏，也还是记得，这位五哥小时候，做过皇帝的伴读。
　　于是她问：“你的下场，好吗？”
　　王权敲她的脑袋：“就这么期盼我早点下去吗？傻丫头。”
　　没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过了一阵子，他才叹息一般地说道：“我其实也不算好。”轻飘飘的，如一缕烟。
　　周敬端坐在马背上，手心攥着支穿云箭，表情阴沉。
　　子时三刻一到，他遥遥看向天边一朵火红烟花，沉默着将穿云箭送了上去。
　　策马行至宫门口，那里早有林太尉的人手候着，各个举着火把，将宫门照得恍如白日。
　　桓王低声问：“林太尉呢？”
　　为首的一个将士答道：“与右相在御书房。”
　　桓王接过旁人递来的火把，隔着火光，看清了此人的脸，居然是御林军统帅。
　　皇帝最牢靠的一层防卫，居然早就是他人囊中之物，不知该说他昏庸失察，还是该说林家人手伸得过于长。
　　周敬端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漆黑长夜，目光复杂，道了句：“动手吧。”
　　……
　　喊杀声阵阵。
　　宫门被涌进来的叛军撞开，仅有少数侍卫还在负隅顽抗，被洪水一般的叛军淹没后，不知尸骨去了何处。
　　桓王骑着马，迈过长长石阶，就这样提着剑冲进了大殿内。
　　他看都没看龙椅一眼，见殿内没有要找的人，便调转马头往另一个地方跑去。
　　百里之外的广德寺，王明珠目送圆圆与王勉上了马车，扭头激动地抱住周云璧，看表情恨不得在她脸上亲两口。
　　解救王家过程十分顺利。
　　林太尉以为，大事将成，王家上下也就只有王靖一个会武的，掀不起什么波澜，就暗中将人手撤回了大半。正巧被赵燕等人钻了个空子，他们以穿云箭为号，里应外合，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把人抢了出来。
　　王明珠没想到，来救人的队伍里，还悄摸跟了个灰头土脸的景王。
　　这位大爷这辈子估计都没这么出糗过。他接过王权递来的干净外套，把脸上沾的泥土擦尽，才气喘吁吁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重物，道：“给，虎符，你赶紧回去救驾。”
　　能轻易调动天下所有兵马的虎符在这位的手中，仿佛是一件不值钱，也毫无欣赏价值的摆件，随手就丢给了旁人。
　　王明珠颤着手接过虎符，触感温热，也不知这位捂了多久。
　　王靖目瞪口呆地盯着虎符，都要给妹妹跪下了，王权也十分震惊：“周敬鸿居然把这个交给你？”
　　景王没好气地道：“是啊，给我怎么了，我正打算趁人之危。老子最稀罕看文武百官吵架掀屋顶，最愿意三十五岁就心力交瘁而亡。”
　　赵燕牵着两匹枣红色的骏马，笑呵呵地走过来看景王两口子打嘴仗，王明珠看见她，回想起之前的种种，心里十分纠结。
　　若跟着景王算，她应当是自己的长辈，但若依着玉棠公主算，她又是自己的晚辈，理了一遍复杂混乱的关系，僵硬地朝她问了个好。
　　赵燕装作没看到她的尴尬，将缰绳塞进人手里，一拱手，又像个大侠了：“桓王妃娘娘，我朝兴亡大事，就交给你了。”
　　王明珠闻言，被泼了鸡血一般，立刻热血上头，骑上宝马，掉头就往京郊大营跑，身后跟着个迅速进入状态的王大指挥使。
　　摸到京郊大营的门，见着义愤填膺的折荆公主后，她才隐隐发觉哪里不对。
　　这活儿为啥交给她？
　　刚才王家那么多人在，怎么她就接下了！
　　这时候后悔已来不及了。折荆公主与将士们整装待发，只等王妃一句调令，她只得匆忙地洗了一把脸，换上折荆奉上来的私服，肩部略宽大，胸口处有些闷，不过无伤大雅。
　　骑上折荆牵来的漆黑大马，朱红缰绳紫金鞍，王明珠着素衣白裳，手执火把，映得她容貌娇丽，眸若天星，隐隐有肃杀之威严。
　　一时间，偌大的军营无人敢出声。
　　她也不多废话了，调转马头飞快往城门赶，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片黑甲将士。

　　子夜宫变

　　
　　折荆公主与连将军等人向来是守军令、识大体之辈，见虎符如见统帅，愿为王妃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城门渐渐地近了。
　　守城的郭将军见不远处涌来一片火光，作为京中仅剩的皇帝亲兵，他不但分出人手支援宫中，更要死守城门绝不让敌人踏入一步。
　　他见此，扯着嘶哑的嗓子冲城下的白衣人大喊：“来者何人！”
　　王明珠看不清他的脸，心想我不认得你你也不认得我，好歹认得折荆公主和连将军吧，再不济，王大指挥使还在后头跟着呢。
　　她也扯着嗓子大喊：“我是王家九小姐，虎符在此，率京郊大营前来救驾。”
　　郭将军一脸诧异：“王九小姐，不就是桓王妃吗！逆王本尊正在宫中谋权篡位，谁晓得你是不是也包藏祸心！”
　　虎符已被火燎得滚烫，她仍牢牢握在手心，朝上头一亮。
　　折荆公主凑去接过她的火把，王明珠这才有手往袖中袋套去，急出一身汗，摸索半天，终于找到了那张被汗浸湿的和离书。
　　王明珠眼睛亮的吓人：“桓王周敬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设计将我囚于王府上，害我做七年活寡妇，又企图篡权夺位，连累我王家百年清白名声，实在难以容忍。”
　　她将和离书举过头顶，举得比虎符还要高，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到。
　　王明珠攒足了劲，大喊道：“现有和离书在此，我王明珠从此与桓王恩断义绝！速速放我入城，我要活捉逆王，雪我耻辱！”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所有人不敢言语。
　　城头上的郭将军与身旁人交流了一会儿，不知下了多大决心。没过多久，城门“轰隆”一声，徐徐打开。
　　王明珠将和离书揉成一团塞在腰部，拿过火把第一个冲进去。
　　郭将军抹了一把汗，遥遥望向那道白色身影，腰间一抹红绳，素练垂至身后，长发来不及束便随风散着，那姿态那模样，风采甚至压了折荆公主一头。
　　郭将军喃喃道：“以前怎没听说过王家有这般人物。”
　　方才城墙下，这位王妃娘娘的话是否发自肺腑，周云英不敢想，也不敢问。
　　现在她眼前最要紧的，还是捉拿叛贼。
　　随着手执虎符的王妃冲进宫门，见着遍地尸首，有些惨不忍睹。从未见识过战场残酷的王明珠唇色发白，犹自镇定地发令：“王靖、连子辛二位将军，烦请料理逆党，如有反抗就地格杀。折荆，随我进宫救陛下。”
　　三人神情皆厉，拱手道：“是。”
　　王明珠一路马不停蹄地跑，抽空粗略地扫过地上血色，她的心已悬得不能更悬，一路奔过来早已脱力。她早在城门口就将火把随地一扔，如今依旧高举着虎符，仿佛要凭它吊着自己的一条命。
　　她手颤得几乎要握不住缰绳，死伤者遍地，谁敢保证这里头没有桓王的血？
　　想到这里，王明珠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冲脸上写满了“我有心事”的周云英道：“折荆，若我一会儿遭遇什么不测，你记得把虎符拿好。”
　　她不是军中人士，但也听过虎符的民间传说。当年大齐战神三军统帅平西侯，就是手握虎符，调动天下兵马，将燕落国从虎视眈眈的草原掠夺者，打成了如今这个衰落的西域小国。
　　数年前的桓王，也是手执此虎符，收复边关平定战乱，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才换来如今的安宁。
　　虎符所承载的意义与责任，是她万死也承担不起的。
　　周云英却郑重地道：“属下愿为王妃挡刀子，绝不让您受一点皮外伤。”
　　王明珠欲言又止，周云英皱着眉继续道：“王妃信不过属下吗？属下承认，曾经确实有误会您的地方，是我的过失。如今您大可放心，属下绝不会再听信小人谗言，定能护您周全。”
　　一连串的“您”字砸过来，诚意满满，这话说得过于斩钉截铁，王明珠不好反驳，只得继续赶路。
　　其实她想说，万一桓王已遭遇不测，她等下定是要自刎在他身前的。可折荆这二丫头连挡刀的话都诺下了，她总不能一刀刀两个吧，只得作罢。
　　一路上，不少叛军被折荆眼疾手快地斩落于马下。王明珠未带兵器，心道实在失策，便翻身下马捡起一身首异处士兵的弓箭，试了试，勉强能用。
　　立刻就到了检验她箭法的时候，五六个叛军瞧见她们，骑着马兴冲冲地奔过来，折荆见状，御马在前，回头冲王明珠喊了句：“王妃快走！”
　　王明珠心道：把你扔下，我哪儿来的脸回家见王靖。
　　想着想着，架起弓箭，一连三发送出去，虽说只射中两人，但也足以说明她这些天有好好练武，勉强可以随着桓王上边关打契丹。
　　折荆砍了一脸血，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回头冲王妃笑道：“嫂子好箭法。”
　　这声嫂子喊得王明珠心花怒放，她也笑着道：“嫂子好剑法。”
　　折荆公主的脸立马就红了。
　　两匹快马匆匆赶去御书房，内里的场景可谓精彩。
　　逆王周敬端，单手扯着右相，一剑刺穿其腹部。
　　林太尉用刀抵着皇帝，皇后用刀抵着他。
　　实在混乱。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以刁钻的角度，破空而来，以力破万钧之势，直直射向林太尉，他发觉时已来不及躲闪，便被扎中了左肩，可惜，只差一偏。
　　射箭之人毕竟不是熟手，半天才敢睁开眼看情况，有此成就已足够。
　　王明珠生怕自己手一抖将皇帝给扎了，所以尤其小心。
　　这一变故使场内情况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见桓王一脚踹开生死不明的右相，扯过旁边发抖的太子，拿剑抵住了他。林太尉受伤之余也不忘架着皇帝，瞪向王明珠，眼神狠毒。皇后被林太尉一把推开，只好提刀放在自个儿脖子上。
　　王明珠虎头虎脑地闯进来，五道目光立马牢牢锁定她，她看清了场内局势，突然十分后悔迈这个门。
　　折荆公主猛地一拍她的肩，给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她更后悔了。
　　林太尉捏着皇帝消瘦的肩膀，不顾自己血流成河：“好啊，你连折荆公主都策反了，到底谁居心不良，我看不用多说了吧。”
　　王明珠在心里道：好啊，直接当做没看见我。明明是你这个把刀架皇帝脖子上的，最居心不良吧。
　　桓王从王妃迈进来那一瞬，目光就一直锁定在她身上，双眼奇亮无比。
　　折荆公主咳了三咳，才将他唤醒。
　　周敬端立刻冲着负隅顽抗的林太尉道：“放下刀，不为难你的家人。”
　　林太尉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之人，即使见了虎符和折荆公主，依旧冥顽不灵：“不可能！”
　　周敬端瞧见王妃无恙，便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那你砍了他得了。你一动手，本王立刻把太子捅了，你猜，最后这江山是谁的？”
　　这一番话，实在惊人，骇得王明珠一个踉跄，直接跪趴在地上。
　　她晃了晃虎符，赶紧澄清：“提前说好，我来活擒逆党，跟桓王不是一块儿的。”
　　折荆公主在背后，看朽木一般看她，小声道：“大哥，有点志气。”
　　林太尉才不管乱入的桓王妃，只对着桓王，企图挑拨离间：“王爷不要忘了，当初是谁收回虎符，是谁亲自料理了冤枉的平西侯。”
　　皇帝在他怀里，一言不发。
　　桓王听罢，沉默着，扯着太子的那只手愈发用力。
　　林太尉见他有所动摇，继续火上浇油道：“您可要为了以后打算啊，有今天这一遭，皇帝能轻易放过您？”
　　桓王沉默许久，瞥了一眼地上依然没了生气的右相，冷哼一声：“与其关心本王，不如先想想，自己日后会是什么样的境况吧。”
　　桓王再次与王妃对视，意料之中的头痛传来，好在两人的精神都很紧绷，状态也好，仅仅是眼前一黑，就换过了身子。
　　在场很少有人知晓内情，便也很少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周敬端”牢牢抱紧颤抖的太子，好似寻常叔侄之间在玩闹。
　　他措好辞，道：“你麻溜儿投降吧。”
　　“王明珠”在折荆的搀扶下站起身，看着他，一脸糟心。
　　林太尉本还想说些什么，皇后却先他一步喊了出来：“太尉大人，回头是岸！”
　　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岸。
　　折荆公主已到，虎符也在，京郊大营必然早已出动。他们能顺顺利利地到达御书房，就说明林家的人马已被解决，再无翻盘可能。
　　林太尉看着泪流满面的妹妹，沉默着，勒住脸色苍白的皇帝。
　　皇帝有些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质问他：“朕不明白，朕对林家还不够好吗？”
　　林太尉依旧不说话。
　　皇帝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边：“莫非契丹许诺给你什么天大的好处，叫你愿意这般大动干戈，为了把桓王拉下马，或是扶持一个傀儡登基？”

　　姐妹情深

　　
　　林太尉心中一惊，手上不自觉地一松，皇帝总算能大口呼吸了。
　　他的胸口处，不知何时多出一段剑尖。
　　林太尉无力地回头看去，竟瞧见右手执剑的桓王妃，对方眼神中的凌厉与敌意，叫他仿佛见到一位多年前的故友。
　　那位故友生前最得意的弟子，便是这位娘娘的夫君。他心想，难不成，夫妻间竟可以相像到这等地步？
　　“王明珠”抽了折荆的剑，给他来了个出其不意。
　　林太尉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呢喃道：“你……你……”
　　接着便倒在地上，再也讲不出剩下的话了。
　　桓王妃瞥了一眼地上瘫着的人，再看向虎口逃生的皇帝，眉毛微微一扬，表达了所有的情绪。
　　周敬鸿长舒一口气，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看上去精神头十足，一点都不像病入膏肓的人。
　　他一抹脸，露出原本红润的面皮，喜不自胜道：“咱哥俩配合得真默契。”
　　皇后整张脸惨白无血色，痴痴地盯着林太尉的尸首。
　　房内一时无声。
　　桓王妃觉得她不太对劲，快步走到桓王那边，将剑横在身前。
　　折荆公主看了看在场的情况，一把捞起吓昏过去的小太子，从右相僵硬的手里拽出刀，护在周敬鸿身前。
　　皇后指尖动了动。
　　她提起刀，横在自己脖颈上，决绝地一抹。
　　“林昭！”
　　说话的人是桓王，他越过王妃，趁人举起刀时便冲了出去，此时正好赶到，不顾自身安危，一把握住她的刀刃，将皇后紧紧圈在怀里。
　　幸好到得及时，只割破了一点肉，还算能保住性命。
　　桓王把人抱在怀中，伸手捂住其伤口，并没有阻止鲜血涌出。
　　而他自个儿的右手已血肉模糊，人下意识伸出的一定是他最牢靠的那只手，经此，也不晓得他能否再拿剑了。
　　场内又静了。
　　折荆公主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馒头。她扭头看向刚刚赶到、错过一切的王靖，对方扫了一眼屋内境况，表情明显也绷不住。
　　皇后娘娘半睁着眼，抬起沾满血的手，擦去桓王滚落至下巴上的泪珠，笑得很是无奈：“傻子王小九，说你……傻，咳咳……你还不信。”
　　她伤口疼得麻木，无力挣开其手，索性任他去了。
　　“万一……我要杀你，你这不就……中圈套了？”
　　桓王使劲摇头：“你不会杀我。”
　　皇后意识渐渐模糊，她用尽全力捏住桓王沾上血的脸蛋，笑道：“你在我心里，哪有那么重要。”
　　桓王死死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哽咽道：“可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皇后终于昏了过去。
　　围观群众脸上的表情异彩纷呈。
　　有目瞪口呆的，有欢乐吃瓜的，有抬头望房梁的，有用怜惜的眼神盯王妃和皇帝的，总之各式各样，实在有趣。
　　终于，皇帝清了清嗓，对姗姗来迟的连子辛等人说：“将逆王与皇后一并拿下吧。”
　　王靖凑过来押人，偷偷向桓王竖了个大拇指。
　　“周敬端”这会儿用的不是自个身体，几乎可以为所欲为，索性对着王靖的脑门就是响亮的一巴掌。
　　折荆公主趁乱凑去皇帝那边，欲言又止半天，最终还是道了出来：“皇兄，要振作。”
　　皇帝笑道：“振你个头。”
　　她继续欲言又止地凑到桓王妃那边，揽着她的肩，哀哀叹了口气，道：“嫂子，你也得振作，我王兄他，其实不是这种人。但是吧……算了我不会编，他这个人渣！”
　　桓王妃幽幽地看着她，眼神哀怨极了。末了也在她的脑门上拍下一巴掌。
　　这日，两辆金贵无比的马车从明园驶出。
　　京城富商赵公子驱车在前，前些日子新封的一品国夫人在后，缓缓开往京郊广德寺。
　　冷风挟带着雪，吹得车帘下流苏时不时散开，城外枫林叶已落尽，摇摆着枯瘦枝丫，是别样的萧条。
　　数月前，桓王谋逆一案，震惊朝野。
　　外戚林氏许氏二族，皆参与谋逆，家产充公，男丁斩首，女眷流放西南。其余趁乱浑水摸鱼党，皆有处罚。
　　皇帝心慈手软，念在往日情分，特赦桓王，革其王位，关押在广德寺内，终身不得出寺。
　　原桓王妃王氏，与桓王的和离书生效。其因救驾有功，特封一品国夫人，为彰显龙恩浩荡，皇帝特将整座桓王府赐给她做家宅。
　　其余功臣皆有封赏，如今已各司其职。
　　两辆马车行至广德寺，见着焕然一新的山门，赵燕不禁感叹一句：“好手笔。”
　　王明珠点点头：“确实阔气。”
　　“长公主在燕落国，也见过如此气派的寺院吗？”
　　身份被揭穿，赵燕也并无遮遮掩掩，她带着欣赏的目光继续打量着，自嘲道：“燕落甚少有信佛的人。我见着如此恢弘的建筑，总会没骨气地喜欢。”
　　越没见过什么，就越容易喜欢什么。
　　在塞外见多了风沙摧残，就会更向往江南小桥流水。
　　把守的官兵早就眼熟此二人，连令牌都不用过看，直接放行。
　　二人穿过重重大门，终于在一个稍显寒酸的小院子内见着了周敬端。
　　他如今已被贬为草民之身，见到王明珠理应下跪。
　　但他只是瞥了一眼来者，继续翻着手上的佛经，一副没有看到的模样。
　　赵燕轻咳一声，凑过来拍他的肩：“你不会还在酸吧？皇后已降为才人永不得出宫门一步，该宽宽心了周大爷。”
　　周敬端不搭理他，轻轻翻了一页书。
　　眼瞧着小院子里的醋味都要盖过腊八节了，王明珠才挪过来，心平气和对赵燕道：“他不是酸林昭，他是气我跟他和离。”
　　周敬端一听，半天憋出来两个字，嘴都要撇到天上去了：“没有。”
　　说没有，其实有，在场三人都晓得。
　　赵燕嫌弃地打开扇子扇他：“这玩意儿犟成这样，你还来看他，也太委屈自己了。不如这样，我给你推荐几个俊俏白丁，你挑几个合眼缘，培养培养，最后肯定比他听话懂事儿多了。”
　　周敬端“啪”地一声合上册子，猛然起身，目光哀怨地盯着赵燕，咬牙切齿道：“不需要！”
　　王明珠眼珠一转，拉过赵燕的手，甚是亲切地捏了捏，问：“有多俊俏，能比墨郎君还俊俏？”
　　赵燕大手一挥，也不顾自己到底有没有见过什么墨郎君，侃侃道：“那必须的，各有各的风情万种，包卿满意！”
　　说话间，周敬端已抄起墙角大扫帚，瞄准了要给赵燕来一个百步穿杨。
　　他奋力一丢，赵燕匆忙带明珠闪过，差点被扎成筛子。
　　“你来真的！你大爷，咱俩那么多年交情，重色轻友！”
　　周敬端呸了一声：“爬出我院子。”
　　王明珠乐得眼泪都下来了：“不逗你了。老赵，咱俩说正事儿。”
　　今日她来此，不单单是为了探望前夫君，更是带了一个待解决的麻烦，要求他帮忙。
　　玉棠公主，到了该择驸马的时候。
　　太后娘娘有意要从京中各大世家里挑一个合适的，先给玉棠备着，待玉棠满十七岁便选个良辰吉日成婚。
　　想法很好，只是没考虑到玉棠的想法，也没考虑到京中各大世家子弟的感受。
　　周敬端接过明珠剥好的橘子，吃了一瓣，道：“依太后的性子，她八成不会准允亲闺女嫁到燕落去。”
　　赵公子即便在这寒风萧索的时刻，也有那闲工夫扇扇子，装文化人：“是，但我并不打算回燕落，那边的老太后更不打算管我。”
　　王明珠把瓜子皮放在手心，磕得很勤快：“皇帝八成也不准你娶玉棠。”
　　周敬端嗤笑道：“都不准。也不想想，以玉棠的祸害性子，能否嫁得出去。”
　　哥哥最知道妹妹。
　　赵公子不乐意了，第一个站出来驳他：“怎么嫁不出去！玉棠值得天下间最好的人配她。”
　　周敬端拿橘子皮丢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三人又互相嘴了一阵子。
　　王明珠心里憋着坏，眯起眼睛，模样有些像女土匪：“趁这个机会，咱们得想一主意，既把玉棠的事办妥，又得恶心到皇帝那老贼。”
　　这声老贼喊得极顺畅，她没了顾忌、见多识广后，愈发胆大了。
　　这番话正顺了在场其他两人的心意。
　　被皇帝全国通缉到现在的——景王爷在逃王妃赵公子，摸了摸下巴：“那怎么样，才能把皇帝烦透呢？周大爷，你了解你哥，出个主意。”
　　活吞了皇帝的送命饭、为皇帝拼死拼活、如今还被贬为庶人的前桓王爷，也摸了摸布满泛青胡茬的下巴：“只要云壁不介意，我便出手了。”
　　……
　　这天，玉棠公主雅兴大发，拟了一份长长的男宠名单，递上他皇兄的案头。
　　她跪得极标准，毕竟在佛堂练过那么长一段时间，基本功十分扎实：“求皇兄成全！”
　　皇帝手一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深深地喘了好几口大气，勉强稳住心情，扶桌案的手微微颤抖，冲旁边的公公一挥手：“去把消息封锁了。”

　　绣楼招亲

　　
　　太后气得要拉玉棠公主出家。
　　皇帝劝，景王也劝，太后总算止住了心。
　　她勒令玉棠公主跪去佛堂前，先抄五百遍道德经再说。这会儿抱着她亲儿子皇帝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金钗玉簪散落一地。
　　景王平生热衷于看戏，尤其是看太后的戏，只恨手边没两把瓜子，可以让他就着解解闷。
　　皇帝被老母亲哭得发愁，焦头烂额地冲景王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然而后者一丝一毫都没接收到，开心得几乎露出全部后槽牙。
　　“景王……哎，老五，周敬微！”
　　皇帝怒了。
　　他咬紧了牙关，道“过来扶一把。”
　　景王见龙颜大怒，赶紧过去帮着搀扶，嘴里还不停歇：“哎呀，要我说，依玉棠那个性子，就算不给她添男宠，她嫁去别人家里，也是会自己偷偷塞的。”
　　太后眼见着要哭晕过去，皇帝死死瞪了满嘴跑护城河的景王一眼，周敬微才赶紧改口：“啊！我的意思是，现在加以约束，还为时不晚，不晚。”
　　太后哭喊道：“我昏了头的孩儿！”
　　皇帝嘴角一抽，景王乐得合不拢嘴。
　　太后摇摇头，不管不顾地扒着皇帝的龙胳膊，道：“不行，你是做皇兄的，必须给哀家把这事儿解决了。若是玉棠最后真成了那祸乱宫闱的妖女，哀家看你如何有脸面下去见先帝！”
　　皇帝只得说了一连串的“是”。
　　送走了犹自哭哭啼啼的太后，皇帝一把拽住打算伺机溜走的景王之衣领，咬牙切齿道：“你也是做皇兄的，别想跑。”
　　景王见偷溜失败，只好转过头来，给皇帝支招：“咱们男子哪里懂得女儿家心事，不如这样，叫来跟玉棠关系亲近的人，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与玉棠公主关系亲近之辈，皇帝在脑海中捋了一遍，只想到一人。
　　一品国夫人王明珠，人才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立马被召进宫里密谈。
　　她听了前因后果，复瞧见皇帝忧愁的面容，假意矜持了一段时间，看够了皇帝笑话，才道：“不如来一个绣楼招亲，介时对玉棠有意之人定会前来抢绣球，万一玉棠婚后被其感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是不可能。”
　　皇帝拧着眉头思考了一阵子，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景王悠然自得地抿了口茶，道了句：“这茶真不错。”
　　皇帝眉毛一挑，看了看仿若不熟悉的二人，突然道：“王明珠也算是你小姑子了，你平日里上王家那么多回，怎么看着倒像和她不熟一样？”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该敷衍什么，皇帝就又道：“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什么都逃不过这位皇帝精明的眼，他凝眉思考片刻，突然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太过诡异，吓得王明珠差点要丢下瓜子，找块合适的地板跪。
　　景王在他皇兄这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点都不虚，犹自镇定地喝茶。
　　皇帝笑着摇摇头，对着二人指指点点。
　　王明珠看似坐得端正，腿其实已经软了，这位该不会误会上什么有的没的了吧。
　　谁知，皇帝只是笑了一会儿便止住了，也没说出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他眯起眼睛，活像一只深山老林修炼多年的老狐狸：“朕倒要看看，你们打算成全什么人。”
　　三日之后，皇帝拟旨昭告天下，玉棠公主周云璧要在城南抛绣球，抢到绣球者，便是她未来的驸马。
　　玉棠公主之威名唯有皇宫大内人士晓得，京中人甚少有听闻，于是乎许多世家子弟纷纷跃跃欲试，抛绣球那天，下面乌泱泱挤了一大堆人，全是闻讯而来想着能一亲芳泽之辈。
　　赵燕瞧见这人挤人的阵仗，心里有些发憷，整理了一番衣装，扭头问周敬端：“我能抢过他们吗。”
　　偷偷从庙里潜出来的周敬端蒙了面，戴着斗笠，将自己遮了个十成十。他毫不客气地捶了人一拳，道：“你当初那么猛，万军之中差点一枪把我挑下马，这会儿谦虚什么。”
　　王明珠听罢眼睛都亮了，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老赵你还有这般武功呐！看不出来哇，难怪能捅景王一刀还全身而退，太牛了。”
　　周敬端酸酸地在旁边补充：“周敬微嘴那么欠，是个人都该捅他一刀。”
　　被他们言语炮弹波及到的景王本人，这会儿正在绣楼上看热闹。
　　他莫名打了个喷嚏，将狐裘大袍紧了紧，随口向身旁的人抱怨道这鬼天气真他娘冷。
　　王权王大人今日休沐，却被陛下赶过来做证明人，此时本就心情不快，听他一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手心攥着的暖炉砸在他手里，闷闷道：“您还知道冷？我以为你百病不侵呢，出门前让你多喝一口热汤跟要你命一样。知道大鹅怎么叫吗，该呀！”
　　景王抽了抽鼻子，不敢吭声。
　　正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王大人经过景王殿下这些年的言语熏陶，逐渐变得青出于蓝，比他还会损人。
　　玉棠公主的娘家人，今日有空的都到访了。王明珠昨日收到请柬，这会儿也要赶紧过去候着，最后给赵燕鼓了鼓劲，便登上了绣楼。
　　绣楼上好不热闹。
　　皇帝端坐在上首，端了碗参茶，目光远远地落在景王两口子身上，含着一抹笑，悄悄看热闹。他身旁坐着略显紧张的玉棠公主，微风吹开她垂在眼前的珠帘，托得人皮肤白皙。她今日画了清新淡然的妆，瞧上去如花似玉，惹人怜爱极了。
　　不远处，王权还在损景王，后者缩着脖子站在墙角，一脸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明珠！”
　　“明珠！”
　　两声呼唤把王大夫人砸了个晕头转向。
　　她此生头回体验到抢手的感觉，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边看去。
　　一声是景王殿下见到救星一般的呼喊，一声是玉棠公主看到主心骨一样的召唤，王明珠在心里权衡了一把，径直往公主那边走去。
　　玉棠公主一把掀开珠帘，小鹿一般灵动的眼眸中透露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她抓住王明珠的手，抿了抿红唇，道：“我好慌。”
　　王明珠反握住她纤细的小小手指：“放心，自有手段。”
　　皇帝笑盈盈地看着这对小姐妹，不知心里在思索什么。
　　明珠圈着她又好言宽慰了几句，才转头往景王那边凑，男人已经被戳着肩膀骂到不敢抬头了，委屈巴巴地试图拽着王权的袖子，又被人一把甩开。
　　王权趁绣楼之上没外人，把‘去年景王为了看舞姬跳舞淋了一会儿雨回来发高烧’的事都搬出来说道了，可算让他找到一个泻心火的地方。
　　王明珠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哥，怎么了？”
　　王权正说着：“那舞真是将你的色心都给跳透了吧？周敬微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嫌我既不会跳舞又不会唱曲？可以，那你跟别人过吧……小九你别打岔，我明天就搬出景王府。”
　　景王急了，两臂张开，旁若无人地将他圈进怀里，连声说着：“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出门一定多穿点，别生气了好吗？”
　　王明珠亲眼目睹后，撇撇嘴，扭头离开了。
　　终于到了择好的时辰，玉棠公主紧张地抱着绣球，悄悄寻找着情郎的身影。
　　她勉强找到那一抹扎眼的蓝色，想到嫂嫂说的那句‘自有手段’。
　　眼一闭，心一沉，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丢了下去。
　　楼下人群骚动不已，不少人已开始与身边竞争者撕扯，赵燕隐在其中，伺机而动。
　　可惜他轻功并不好。绣球落下来时，本正好砸在他怀里，却被一个轻飘飘的身影夺了过去。
　　那人怀抱绣球，喜不自胜，还没说出得奖感言，就被背后一位戴着斗笠的高大男子一把拽了下去。
　　两人不知撕打了多久，轻盈男子逐渐招架不住，无奈让出了绣球：“兄弟，你劲儿太他娘大了，公主归你了。”
　　谁知，这位壮士接过绣球，好似拿着一个烧红了的火炭，赶紧转手丢给一着蓝色衣袍的清秀男子。
　　男子愣了，一拳捶向壮士：“公主都不要？”
　　壮士声音低沉，十分小声，似乎不敢让旁人听了去：“家中早有一母夜叉，不敢另娶。”
　　男子咬牙切齿：“真是浪费！”
　　那边，赵燕被绣球砸了个满怀，不敢耽误功夫，赶紧往人群外跑。
　　王明珠揽着周云璧，在绣楼上看得真真切切。
　　周云璧拍手叫好：“太棒了！”
　　王明珠点头。
　　周云璧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真好，我终于可以嫁给赵大哥了。”
　　王明珠看着她，欲言又止。
　　周云璧抹了一把眼泪，极小声地在她耳边道：“我一早就知道，赵燕她是女子，但我不在乎，能与她这样的人相伴一生，我愿意吃很多苦。夫妻两个，只要心中有彼此，愿意相守一生，其他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王明珠愣了，回头看了一眼景王两口子，他们已恢复到互相嘴欠的地步，瞧上去温馨极了。
　　又看向皇帝那边，他揣着一副安详的笑容，静静地注视着玉棠公主的身影。
　　王明珠默了默，郑重地对她说道：“殿下，你能这样想，很好。其实说到底，无论是男女，亦或是男男，再或是女女，都是会一种相知相许的爱恋。爱能超越一切，甚至生死。云璧，祝你幸福。”
　　玉棠公主用力点了点头。
　　“谁是女子？”
　　皇帝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飘过来，两人一回头，他竟就站在身后，吓得玉棠公主差点从楼下翻下去。
　　王明珠一把攥住玉棠的手，支支吾吾道：“我……我是。”
　　皇帝挑眉看了她一眼，捏起玉棠公主的下巴，微笑着问：“你们又在密谋什么？”
　　玉棠公主呆了：“啊……我……这……”
　　“周敬鸿。”一道直呼皇帝姓名的声音，突然传来。

　　阖家团圆

　　
　　手拿绣球的赵公子，登上了绣楼。
　　他先是充满眷恋地看了一眼不安的玉棠公主，正了正神色，拿出先前做长公主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严，冲皇帝道：“草民抢到绣球了。”
　　皇帝眯起眼睛，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又瞥向他身后裹得严严实实的壮士，这位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绣楼上，此刻静得宛如乱葬岗。
　　皇帝凝眉默了好一阵。
　　他道：“原来如此。”
　　周云璧死死攥着王明珠的手心，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问：“玉棠公主有异议吗？”
　　她摇头。
　　“行。”皇帝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众人脸上表情异彩纷呈，谁都没能想到皇帝居然同意了。
　　尤其是帮助赵燕的那位壮士，他生怕皇帝一个兴起要砍了新郎官，这才不情不愿地上来给人撑腰。
　　皇帝叹了口气，像是累极了，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冲景王招招手：“敬微你过来。”
　　景王凑过去。
　　“你上礼部一趟，为玉棠选个良辰吉日，趁早出嫁，不要误了他们小两口。”
　　说罢，他便下楼回宫去了。
　　等他走远，楼上留下的其他人才从震惊中缓过来劲。
　　景王殿下第一个开口，大不敬地道：“他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玉棠公主捶了他一拳。
　　说来也怪，这绣楼上的人里，也就只有她还盼着皇帝多活一段时日。
　　王权道：“未必，太医说他身体其实硬朗着呢，之前果然是装的大头蒜。”
　　王明珠若有所思：“那就是——他也跟人灵魂互换了。”
　　把自己遮得十分严实的壮士一把拽下自己的面纱与斗笠，凑过去捏她的脸：“这种情况太过罕见。”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半天，最后皆得出一个不大可能的结论：
　　皇帝他一生过尽千帆，此刻其实是悟了，转性了，决心不做那话本子里打鸳鸯的棍，要好心好意地成全他人真爱了。
　　桓王两口子交换了个眼神，这确实像皇帝能干出来的事，那位‘成全他人，憋屈自己’，又不是第一回了。
　　景王咂咂舌：“我宁愿相信他跟御马场的驴灵魂互换了。”
　　赵燕笑着道：“灵魂互换这么扯的事，你们都能想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除了他与玉棠公主，其他四人都默了一默。
　　壮士忍不住调侃道：“你能不远千里女扮男装来娶我朝公主，凭什么不相信有别人灵魂互换？”
　　接着，由此二人展开骂战，其他人添油加醋，一时间，绣楼之上好不热闹，一派和和美美合家欢之景。
　　很快到了年节，王明珠在府上张罗下人采买年货，准备年礼等事务。周敬端被皇帝特赦准许回府过年，此时正在一旁的躺椅上翻经书，一口热茶一页书，好不惬意悠哉。
　　王明珠焦头烂额地在账本上又画了个圈，添了几笔有的没的，抬头看见这甩手掌柜，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能这么闲，把地扫了去！”
　　周敬端瞥了眼干干净净的地面，仿佛没听到一般，又翻了页书。
　　王明珠咬着笔杆，皱眉写了些什么，扯过桌上摆着的几张纸，细看了三遍后，突然又笑了，简直喜怒无常。
　　“二嫂嫂送了许多茶叶布匹过来，等明天给你裁两件衣裳。”
　　周敬端点点头，算作默许。
　　不一会儿，他突然冲奋笔疾书的王明珠道：“十五带你去放河灯，怎样？”
　　王明珠抬头，眼睛很亮：“你能出府？”
　　桓王轻轻一笑：“天下谁人能拦我？”
　　十几天后，上元节当天，周敬端特地亲自下厨，为她煮了一碗汤圆。
　　王明珠眼角一抽，看了看他十分欣喜的眼神，又看了看明显煮漏了的汤圆，讪笑着端起小碗。
　　她嚼着没煮开的汤圆，泪都要下来了，显然十分感动，以至于感动过了头：“天呐，从来没人给我煮过汤圆，我好感动，你真是太棒了！”
　　王府主厨李师傅趴在门边偷听，气得汤勺都给扔了。
　　吃罢汤圆，两人驾着马车往城外去，眼见纸船明烛照天烧，沿河看去，点点烛火照映如星河，是通黑夜里少有的别样风光。
　　王明珠眸中亮着点点烛光，欣喜极了，回头冲默默注视着她的周敬端道：“夫君，过来。”
　　这一声呼唤甚得他心意，几乎是飘着凑到她身边，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我在。”
　　若非夜色过浓，王明珠一定能在他脸上瞧见，其甚少有过的通红。
　　她拉过人的手，在他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
　　“说好了，这一辈子都陪着我。我不要跟你生离死别，你也不准轻易抛下我而去。”
　　周敬端心里激动得翻江倒海，颤着手把人圈进怀里，心神荡漾得几乎要飘到天上去。
　　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镇住躁动的思绪，郑重道：“好。”
　　尾音依旧带着颤。
　　得此重诺，二人都飘了好一阵，在城外留了许久方归。
　　翌日一大早，一封战报越过千山万水，递上了皇帝的案头。
　　正值早朝，他捏着边关传来的信，问文武百官，有谁可担大任，将再次越过边界的契丹人打回去？
　　有人提议折荆公主。
　　但折荆公主正在准备成婚，此时调派实在不合宜。
　　有人提议连将军。
　　但连将军一走，京郊大营再无人可担任统帅。
　　有人提议平西侯刘大人。
　　刘大人年过半百，如今已满头白发，腿伤未愈，老将虽有心，也无力。
　　最后，一直胆大包天的景王殿下站出来道：“桓王可担大任。”
　　可如今，哪还有桓王？只有押在广德寺的平头百姓周敬端。
　　皇帝沉默了一阵子，立刻拟旨下诏，要逆王周敬端戴罪立功，平契丹之乱后，还他王位与功勋。
　　此话一出，朝堂上又吵成菜市场。众朝臣七嘴八舌地议论，但讲到最后，还是没凑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御史台王大人站了出来：“微臣愿作保，桓王并非品行不端之辈，定能胜任三军统帅。”
　　一旁就有人小声絮叨他：“好一个以德报怨的王家。他们前段日子险些被桓王连累成逆党，他家九小姐跟桓王闹和离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如今总算是分家了，王权又站出来为前妹婿作保，啧啧啧。”
　　又有人说：“能被王家人站出来作保，可见桓王未必真是十恶不赦之徒，不如就信他一回。”
　　“信他一回。”
　　不一会儿，群臣中就有人站在王大人身后，意思显而易见。
　　皇帝盯着下方朝臣看了一会儿，道：“若桓王再有谋反之心，朕定拿你们王家人祭旗。”
　　王权答：“是。”
　　援边大军浩浩荡荡离开京城。
　　肩负重任的桓王，携陛下特派监督使者王氏，在边关一驻就是五年。
　　期间，西域燕落国与大齐里应外合，共同谋划大计，整合全境兵力，彻底将契丹打退至大漠以北，此后三十年再无兵乱。
　　五年后，桓王班师回朝，诚心迎娶前王妃王氏。
　　经此，大齐太和年间，再无大乱。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番外 桃花笑春风

　　
　　十二月下旬，和瑗还是没了。
　　一场大雪乘着北风，稀里哗啦地刮在我窗边，我百般寂寥地坐在桌子前，手里握着和瑗最后留给我的一本册子，叫做《宽心经》的，大概是想要我念念，消消愁。
　　他最后对我说：敬端，别总皱眉头。
　　我把册子塞进怀里，伞也不拿，就这么顶着风雪出了门。
　　宫里人才不管我，他们眼里，皇帝只有献王跟景王两个儿子。兰贵妃也不待见我，巴不得我早些生病死掉。
　　除了和瑗，我再想不起有谁肯真地关心我。
　　一路上心里跟被火燎的一样，又热又痛，不知不觉在一算命摊子前停下，那半仙穿得甚单薄，留着鼻涕看着我，满脸痴呆相。
　　看来能知晓命数的人未必混的多好，否则他怎么不挣个袄子来穿。
　　半仙开口了：小贵人有什么烦心事嘛？
　　我哪里是什么小贵人，我是刚死了知己的人 ，一个可怜的，再没了亲人的人。
　　我不跟他废话：你会算命？算出我的心事，我就给你钱。
　　那半仙立刻装模作样地掐起手指：小贵人面相大吉大利，生来自是贵不可言之身，只是父母缘薄且六亲不靠，或许还会被亲人所害。
　　我不言。
　　他：小贵人不愁吃穿，不愁升官发财，除却被人谋害，大约不是愁知己，就是愁姻缘了。
　　我将一锭银子拍在他破破烂烂的桌子上：差不多，算你对了。
　　破算命的只看了看银子，又非常欠扁地笑了起来：“虽说自古情义难两全，可我看到，小贵人日后会顺风顺水，不但寻来一豁达知己，另有一美娇娘作伴身边呢。”
　　“日后？”我皱眉：“日子还长着呢，谁晓得我是不是到了七老八十才得来那么一个朋友。至于美娇娘，不好意思，我此生不打算娶妻了。”
　　破算命的嘿嘿一笑：“小贵人话不要说太满。命中注定的事，真来了，你挡也挡不住，这两段缘前生便注定，岂有你改变的道理？”
　　我失去和瑗，心里悲苦，想着此生大约也没什么好活的了，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不平，于是道：“我既知道了，就是非犟着不娶不相识，命又能奈我何？”
　　他便神叨叨地晃晃脑袋：“自有方法，自有窍门。”
　　我挥挥袖子，只觉他说的话像在放屁，径直离开了。
　　……
　　我翻着宽心经。书页已经很旧了，但我不舍得换，左右也不知道我跟这破书谁先散架，干脆就这样跟他耗着。
　　明珠蹦蹦跳跳地冲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桂花糖糕，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蹦蹦跳跳的小丫头，扎着小丸子头，小脸肉乎乎红扑扑，是小雪。
　　小雪喊着：“我要吃。”
　　明珠躲在我身后，义正言辞地指着小雪的鼻子：“这是爹爹的，你不许拿。”
　　自打做了娘后，明珠倒越来越幼稚了，总和小丫头置气。我也因此多赚了她几声“爹”。
　　小雪扑过来抱住明珠的小腿，巴巴地望着她，挤出一些眼泪来。我有一瞬恍惚，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明珠的影子。小丫头脆脆地喊：“娘——我要吃——”
　　明珠一副被她可爱到了的表情，却依然不动摇，给我捏了捏肩：“求你爹爹去，娘是铁石心肠。”
　　铁石心肠王明珠，前几日连只蛐蛐都不敢斗，怕伤着小小昆虫。
　　我一把抱起小雪，放在腿上，顺手拿糖糕给她吃。
　　明珠气鼓鼓地：“她都吃成一个球啦，你就惯着她吧！将来嫁不出去。”
　　小雪边吃边嘟囔：“我不嫁，我要永远留在爹娘身边。”
　　童言无忌。
　　一声大笑从门外传来，接着走进一个春日里穿嫩绿长衫的柳树精，正是京城名商赵大燕。
　　她依旧把头发梳成男子模样，显得有些刻意。不是我说，有这张脸，就算是穿上粉红罗裙，也像个男扮女装的变态。
　　变态笑道：“前些日子，小雪还说长大了要嫁给她赵叔叔，怎么如今就变卦啦？”
　　有的人，贪心不足，收了别人妹妹不说，还想收别人女儿，心里也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到底有没有那个福分。
　　明珠冲过去和玉棠抱了个满怀。
　　玉棠个子依旧那样小，好像从小到大没吃饱过饭，我记得她分明天天抢我的糯米鸡吃，怎么就不长个呢。
　　这么多姐姐妹妹，只有玉棠是我看着长大的，于是看她好像在看女儿，对她也像对女儿。
　　她在楼上抛绣球的时候，我抢到了，其实不乐意给赵燕，也不乐意给任何一个男人，全天下哪有人配得上她呢？即使她再顽劣再顽皮，也是我千尊万贵的妹妹。
　　她出嫁时，我人在边关，写了三封信痛骂赵燕，不小心被明珠瞧见，她截下来，还说我小家子气。
　　她那个时候已有了身孕，我指着她肚子道：若这是个郡主，她日后出嫁，你也会痛骂那个男的。
　　她用额头抵上我的额头，笑着说：“我爹可没觉得你混账。”
　　我道：“是岳丈大人过于大度。”
　　赵燕突然走过来，敲我的头：“还念经？你怎么不出家算了。”
　　我放下册子，恶狠狠道：“先把你宰了，放下屠刀，我立地成佛。”
　　明珠笑得像是被风吹乱的花枝。
　　她曾对我说，觉得自己不是出尘绝世的美人，生怕配不上我，为此还郁郁寡欢过一段时日。
　　她实在多虑了。
　　自打爱上她后，我眼中再也没有了其他女子，她在我眼中，胜过世上一切风景。
　　可惜我不是善于言辞之人，无法用语言描述出爱意，只能用行动证明。
　　我会陪她度过接下来的每一个春秋。
　　那年那个假道士，算得确实很准。
　　我有了一豁达知己，也有一美娇娘作伴身边。
　　原来命中缘分，早已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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