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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书后养了失明男主当外室》作者：云中扫雨人
　　文案：
　　郑姒是尚书府的千金大小姐，她明艳动人，娇纵任性，受不得半分委屈。
　　忽而有一日，她摔了一跤，发现自己是一个小说里的恶毒女配假千金，会在真小姐回来后被扫地出门。
　　郑姒看到故事中自己贫苦的生活和寒碜的丈夫，下定决心不能重蹈覆辙。
　　她有了田，有了房，入手了一批铺子，可保一生丰足，再无后顾之忧。
　　不仅挺直了腰杆，还捡到了一个盲美人，养在城外将来当夫君。
　　在等待下线的日子里，她嚣张跋扈的霸占自己脸皮薄的小夫君，将他视为己物，威胁他不许逃跑，也不许和别的姑娘说话。
　　日子过得美滋滋，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捡的夫君是书中男主角——虎落平阳的白切黑病娇太子。
　　他心黑下手狠，很会折磨人。
　　郑姒：！！！
　　她连夜扛着马车跑了。
　　-
　　后来，郑姒落入了阴狠残忍的太子的手心里。
　　她哭的梨花带雨，娇弱动人，说自己当初年幼无知，求他饶过自己。
　　他眸中阴郁，面上却浮起笑，强迫她与他十指紧扣，将瑟瑟发抖的她按进罗帐之内。
　　“我偏不饶。”
　　-
　　#发现自己穿书后我每天都在等下线# #一不小心挑中了男主做老公# #我对男主始乱终弃了# #后来我成了我外室的外室# #假千金咸鱼后躺赢了#
　　食用指南：①1v1，he。
　　一句话简介：后来我成了外室的外室
　　立意：心胸开阔，自力更生，世间本无绝路。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女配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郑姒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屋内有些昏暗，郑姒垂着头，指尖抵在眉心处，整个人几乎都没入阴影中。
　　淡漠的阳光透过窗棂纸朦朦胧胧的照进来，落在美人垂落的青丝上。
　　藏在素衫袖中的那只纤细欲折的手，缓缓抬起，勾住窗栅，拉开了半扇。
　　天光撒入屋内，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模糊却喧闹的人声。
　　郑姒坐在明亮的梳妆台前，听着那些与自己隔了一层的热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盯着面前的铜镜，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令人惊艳的眉眼，顺着秀挺的鼻梁滑下，落在不点而赤的唇上。
　　她抬起那只莹白纤细的大小姐的手，轻轻触了触自己覆在额上的白纱。
　　而后，有些惆怅的勾出一个仿佛含着叹息的笑来。
　　若是她的贴身侍女袖珞看到这一幕，定会在心中暗自惊异。
　　大小姐向来娇纵，往日那双玉手上破了个小口子，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都会噙着一汪泪，央着夫人给她买千金难求的玉肤膏，以免她那嫩白的手上留下不完美的瑕疵。
　　如今她磕的头破血流，竟然不哭不闹，反而露出一个笑，恐不是伤了脑子。
　　不过袖珞如今没在这里。向来习惯众星拱月的大小姐今日没让任何人伺候，独自一人在屋中静坐了许久。
　　她从一场大梦中磕醒了，挣脱出混沌，记起自己原本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下班后为了排解压力日日修仙看小说，结果在通宵之后，痛苦的起身上班时，眼前一黑，一不小心猝死了。
　　而后她便穿入了书中，浑浑噩噩活了十几年，如今才一朝梦醒。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喜闻乐见的真假千金的故事，而她穿成了那个夺了女主人生的假千金。
　　十五年前，她的便宜爹郑衍还是个九品小官，接到朝廷调令之后，携怀胎八月的妻子一同赴任京师。
　　途中腹痛，幸而路过一个村庄，有个村妇刚临盆，好心的让稳婆帮了她。
　　而后阴差阳错之下，两个孩子被抱混了，平民之女郑姒成了郑家的千金，在郑衍发迹后跟着他享尽了富贵。
　　而他们真正的女儿郑姣，却被留在那个贫瘠的小村庄，长到了十五岁。
　　那个村妇灯枯油尽之时，将郑姣叫到床旁，给了她一个玉佩和一封信，让她去投奔翡州郑家。
　　那玉佩上刻着郑字，是当年郑衍留给她的凭证，说蒙受了她莫大的恩情，日后若有难处，尽可以找他开口。
　　而那封信中，写了她深藏十几年的一个秘密。
　　郑姣依言去了翡州郑家，郑家老夫人认出那玉佩正是如今飞黄腾达的郑衍的物件——他与家族关系冷淡，已经近十年与本家没有往来了。
　　郑老夫人本正望洋兴叹，想不出法子攀附，忽然得知了此事，不禁喜出望外，连夜修书送往了京城，终于将这尊大佛请了回来。
　　郑家不明真相的姨娘和姑娘正同郑姒攀交情的时候，郑衍和周氏见到了郑姣，凭借玉佩和她身上的胎记，确定她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一日便传遍了郑家上下，而郑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父母的冷落和旁人的嘲讽变得偏激疯狂，好好的一个大小姐，沦为了衬托郑姣娴静乖巧的丑角。
　　“唉。”
　　郑姒叹了一口气，为自己悲惨的未来感到十分的惆怅。
　　郑姣是个表面乖巧实则有心计的，受够了贫寒生活的她发誓要一步一步往上走，而书中处处针对她的郑姒便成为了她第一块踏脚石。
　　“姐姐……你在吗？”屋外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呼唤。
　　片刻之后，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素净的郑姣踏进门槛，怯生生的的站在那里，宛如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一般惹人怜爱知道剧情的郑姒有点忍不住想笑，暗道，这么快就来了。
　　“谁是你姐姐？”她语气冷淡的道，犹记得书中的郑姒也是这样冷冰冰的回答的。
　　“我、我知道你嫌弃我举止粗俗，不想认我这个妹妹…”郑姣咬住嘴唇，委屈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过为了不让爹娘为难，希望姐姐能暂且忍忍……”
　　“我以后定少在姐姐面前出现，以免惹得姐姐不痛快。毕竟虽然我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但是他们养你十五载，这情分必然难以割舍……”
　　她说着，走上前来，用刚抹过眼泪的手去牵郑姒的衣袖。
　　郑姒神情不动，透过窗格看到两个向屋中走来的人影。
　　书中的郑姒便是这一刻知道真相的，她自然不信，一把推开了她，冷冰冰的让她滚。
　　而郑姣算好了时候，顺势跌在地上，抽泣着哭起来。
　　郑老爷和周氏一进门看到这一幕，心自然就向郑姣偏了。
　　而后在郑姣的刻意引导下，郑姒一次次的让父母失望，最终回京的时候，他们把她撇在了翡州，只带走了郑姣。
　　郑姣成了尚书府唯一的千金大小姐，而和郑家毫无血缘又被父母厌弃的郑姒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最后她被郑家的当家主母做主，嫁给了一个长相寒碜人品稀烂的酒鬼，为郑家讨得了一笔丰厚的聘礼。
　　新婚之夜，她不堪受辱，慌乱之下跑入了山林之中，却不幸的被一条蟒蛇盯上，力竭之后她被缠绞而死，尸骨无存。
　　这代入感太深，郑姒一想到自己也可能是那种结局，就忍不住悲从中来，雾蒙蒙的眼眸噙了一汪泪珠，要掉不掉，分外的美丽动人，楚楚可怜，轻易便勾起了人的保护欲。
　　她将自己虚虚坐着的圆凳一踢，自己便如同落叶残蝶一般伏在了地上，一滴泪珠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她嗓音轻颤
　　“妹妹何至于此……”她压抑着抽泣了一声，“明明我才是孤苦无依的可怜人…这天地那么大，往后却再也没有我的家了……”
　　郑姒呜咽不止，虽是故意做戏，却也带了几分真情。
　　她可不是变得孤苦伶仃了吗？
　　这时候，郑衍恰好踏入门内，听到这话，眉头忍不住皱成了一个疙瘩。
　　“胡说！你是我郑衍的女儿，这世上怎么会没有你的家！”
　　他将她捧在手心里宠了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伤心的哭，像是一个被人遗弃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他的心跟着一抽一抽的疼。
　　他素来知道这个宝贝女儿娇纵脆弱，所以一直在犹豫该怎么告诉她真相，没想到正与夫人商议的时候，听到了郑姣去宝珠阁的消息，他与夫人连忙赶来，恰巧就撞见了这一幕。
　　“姣姣，不是说好了这件事先瞒着你姐姐吗。你怎么……”郑衍摇了摇头，终是没忍心说重话，只长叹了一口气。
　　周氏上前将伏在地上的郑姒扶了起来，拿着手帕温柔的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阿姒不怕，莫说你的生母于我和姣姣而言有救命之恩，我不可能昧着良心弃你于不顾。便是这些年的母女情分，你让我割舍，我也割舍不下。”
　　周氏说着，声音也开始有些微哽咽，“阿姒，我依然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倒是你，不要因此时与娘疏远了才好……”
　　郑姒感动的一塌糊涂，眼泪彻底收不住了，埋在周氏的肩头将她的衣服都哭湿了。
　　最后无意中一抬眼，她看到了郑姣嫉恨的目光，宛如实质，稍纵即逝。
　　她对她的恶意不畏不惧，甚至挑衅的微微扬了眉，看着她气的把那张脸都绷紧了。
　　郑姣捏了捏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头怯怯的说：“都是我……”
　　“娘……”郑姒开口打断她，柔声问，“我想去祭拜一下我的亲生父母，可以吗？”
　　“阿姒有心了。”
　　周氏和郑衍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本就有去拜祭恩人的打算，本想瞒着郑姒，如今既然她提出来了，正好可以带着她一起去。
　　“爹，娘……”郑姣低着头，扑簌簌的落下泪来，“你们带着姐姐去吧。我、我不想…”
　　“要是他们没死该有多好啊，那样的话，我也…有人疼……”
　　她哽咽着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手心手背都是肉，周氏无奈的和郑衍对视了一眼，而后连忙追了出去。
　　最后郑衍独自带着郑姒上了路，周氏未能同行。
　　……
　　郑姒的生父母葬在五里之外的明水村，他们祭拜完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于是便在村中找了户人家借宿了一晚。
　　当晚，风雪连绵着下了一夜，翌日郑姒起来的时候，发现门口的积雪已经没到了她的小腿肚。
　　“不知道过年之前还能不能赶回去。”郑衍望着门口厚厚的积雪沉吟道。
　　“留在这里过倒也安宁。”郑姒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踏出门槛去踩雪玩。
　　郑衍见她活泼了起来，嘴角浮上一点笑意。
　　“也是。”
　　他本是郑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旁系的儿子，与家族向来交情淡薄，这次为了郑姣的事回来，那乌泱泱的一大宅院的人没几个认识，偏生他们还上赶着与他套近乎，将他烦的头疼。
　　躲在这里确实清净。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去找这户人家的老伯下棋了。
　　……
　　郑姒一边思考着自己的未来，一边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
　　她其实不想回京城了。
　　与郑姣一同回到尚书府，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意味着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争斗，直到她们其中一方彻底败北。
　　虽然她如今有未卜先知的金手指，认真起来未必斗不过郑姣，但是她一想到那种殚精竭虑不得放松的日子，就觉得累得慌。
　　郑姣是一个冷静又有野心的人，她天生便爱争斗，并且在斗争中能获得趣味，而郑姒身为一个循规蹈矩混吃等死的社畜，早就咸的不想翻身了。
　　如今骤然没了生存的压力，她只想慢悠悠的享受平静的生活。
　　翡州山明水秀，天地澄明，留在此处未必不是一种好选择。
　　只要父亲没有厌弃她，那她便会变成维系翡州郑家和他的一根桥梁，郑家的人一定会对她客客气气的。
　　至于日后嫁人……
　　郑婢了蹙眉。
　　她根深蒂固的思想让她没有办法接受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可是只要父母健在，他们定然不会容忍她一直不嫁人。
　　她如今已经及笄了，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日后她不回京城，但是郑姣却时时在母亲身前，若是她在这事上给她使绊子……
　　郑姒打了个寒噤，想起了那个酒鬼寒碜的脸。
　　不行不行，这事她一定要早做打算。
　　就在这时，她看到一条木筏从薄薄的顺水而下，破冰而来。
　　那筏上伏着一个无声无息的白衣人。


第2章 
　　一夜落雪之后，明水村银装素裹，无垠的白色中，一道冰溪从远处的青山间蜿蜒而下，是十分凌冽美丽的风景。
　　木筏在茫茫的雪地上拖过一道长长的痕迹。
　　郑姒微喘着气，抬手擦掉额边的汗珠，敲了敲医馆的门。
　　她回过头，看到他含着水汽和冰晶的黑发下，过分精致的小半张脸。
　　薄唇失了血色，一张脸像雪一样白，显得那细密的、小刷子一样的睫毛愈发的黑。
　　他生的特别好看，比郑姒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这无边的雪色仿佛都成了他的衬托。
　　于是郑姒很想看看，他掀开长长的睫毛之后，是否有不逊于溪水或冰河的澄澈抑或清冽的瞳眸。
　　医馆里的伙计七手八脚的把人抬了进去，郑姒坐在一边的木椅上，呵了一口凉气，慢慢嘬一杯热茶，时不时的瞟他一眼。
　　那个头发半白的老者诊察了一番后，目光向她看过来，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郑姒放下茶杯，掀了掀眼皮，“他怎么样？”
　　“似是在冰天雪地里冻了许久，即便能醒过来恐怕也免不了一场大病，而且后脑遭遇过钝击，有可能……影响神智清明。”
　　郑姒磨砂着杯沿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从囊中掏出两块沉甸甸的碎银放在桌上，双眉笼着一汪清愁看着他。
　　“还请大夫尽力才是。”
　　老者捋了捋胡子沉吟了一会儿，目光掠过门口的木筏，忽然凝眉问：“这小郎君可是顺着溪水飘下来的？”
　　郑姒看到他的严肃神情，怔了一下，片刻后慎重的点了点头。
　　围在那小郎君身边的人听了这话，忽的一下子散开了，仿佛床上躺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郑婢紧了眉，看到那些人纷纷拿出一块三角面巾覆在面上，心下沉凝，她目光一转，盯着那退开三步的老者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老者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这位女郎应该是外乡人吧，所以不知如今百里之外的豫州正在闹瘟疫。”
　　“豫州和翡州之间，有一条峪河相连，而村中的这条溪水，便是峪河的一道分支。”
　　“前些日子，水上就漂来了一具浮尸，两腿和背部皆出了红疹，幸好被我的徒弟汪五及时发现，拖到老林里埋了，这才没有连累整村的人。”
　　他浑浊的双眼盯着她秀美的眸子，透出的情绪显得有些无情。
　　“女郎既然与他非亲非故，那还是退远些吧。”
　　郑姒双袖交叠，坐着没动，手指按了按自己藏在袖中的手背，瞟了一眼床上还没睁开眼睛的小郎君，一时间没说话。
　　老者给一个身穿青衣的少年学徒使了个眼色，他会意，架着他的胳膊开始往床下拖。
　　郑姒笑了出来，目光却有些冷，“大夫，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要将好好的人活埋了不成？”
　　那大夫不为所动，漠然的看了她一眼，“女郎心善，却不知天花的可怕之处，若是蔓延开来，只怕横尸遍地，十室九空。”
　　说着说着，他面上带上了鄙夷之色，“您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老夫在作恶。”
　　“老夫的师父也曾遇见过您这样善心泛滥的大小姐，被她哭求救一救那个染病的书生，那书生确实救活了，师父一家却全部染病身亡，而她一无所知的被父母带走了。”
　　他眸中沉痛，却又露出几分讥诮，“可笑的是，后来我四处行医，途径那位大小姐的家宅，听到邻里皆称颂她的善心，可这善心之下，又填了多少像我们这样贱民的命呢？”
　　老者浑浊的眸子深深地盯着她，透出冷酷的拷问之意，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郑姒没有羞愧难当，也没有气急败坏的反驳他，她平静的注视着他的眸子，磨砂了一下自己手背上的那块红斑，甚至有些从容的笑了一下。
　　她站起身，拨开人群走到那众人不敢近身的小郎君身前，看到他如白纸般光洁苍白的面容。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她拉起他的手，往下拉了拉他的袖，露出一条修长白皙的小臂。
　　床上的小郎君似有所感，睫毛颤了颤，微微开了一条眼缝。
　　郑姒冲他一笑，轻轻捏了捏他的两颊，“张开嘴巴。”
　　他没什么反应，又合上了眼睛，郑姒稍稍用了些力捏开他的嘴巴，看到他嫩红平整的口腔。
　　她摸了摸他的头，回过头来看向那个老者，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方才也说了，身患天花的人身上会出红疹，可这位小郎君小臂和口内皆光洁平整，您如何断定他身上染了疫呢？”
　　老者冷哼一声，“若非染了疫，这小郎君为何会在三九寒天伏在一条木筏上从上流漂下？说不准本身是要被邻里烧死的，家人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况且染了天花之后，也有可能长达半月隐而不发，即便他身上没有红疹，也不能将他视作常人。”
　　郑姒盯着他，“若他真的没病呢？”
　　老者也深深地看着她，面上的表情慢慢化为一个不伦不类的讥笑，“那不如大小姐亲自照料他半月，若是将他救活了，岂不也是一桩善事？”
　　反正休要拿别人的命，成全自己的善心。
　　老者盯着她，等着她打退堂鼓。
　　可半晌之后，却看到她凝重的点了点头。
　　“好。”
　　……
　　郑姒将他安置在自己生父母留下的空屋中。
　　他从第二天开始发热，郑姒摸了摸他烫人的额头，去医馆找那个老者开了退热的方子。
　　那个老者叫李春，从二十年前便一直住在这里，他虽然看惯了生死，对人命十分淡漠，但也不是真的冷酷，见她真的接手了这个“危险分子”，他甚至生出了几分好奇。
　　有好几次，郑姒都看见他在自己的家门前晃荡。
　　这件事她瞒着自己的父亲，所以在晚上，她只能将他一个人扔在那里，这样过了两夜之后，她发现他的病情越发重了，心中十分犯愁。
　　再去医馆抓药的时候，她看着那个叫汪五的学徒脸上的麻子，丢给他满满一袋铜钱，说，“你是不是得过天花？我用这些铜板雇你，夜间照料一下那位小郎君如何？”
　　汪五脸上通红，拎出一串铜钱后将那个绣着桃花的钱袋还给她，结巴着说用不了这么多。
　　郑姒执意将银子留在了那里，说比起人命这点钱不算什么，只要他尽心就好。
　　汪五看向李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这之后又过了两日，那小郎君的烧才终于退下去。
　　但是他却一直不睁眼。
　　这日清晨，郑姒叫住要离开的汪五，问这是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他好像已经醒了。
　　他走后，郑姒拄着下巴盯着他，问：“你醒了吗？”
　　他睫毛颤了颤，没吭声，也没睁眼。
　　“……”郑姒心中啧了一声，抬手捏住了他的鼻尖，过了片刻，见他呼吸不畅，不得不微微张了口，还蹙起了那两条好看的眉。
　　她心中嘿嘿嘿，口中谆谆善诱，“睁开眼睛。”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变得面无表情。
　　而后，郑姒看到他的眼眸，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与她预想的不同，他的瞳眸不是冷冰冰的黑色，也不是温柔的琥珀色，而是那种雾蒙蒙的灰蓝，仿佛蒙了一层薄翳一般，并没有湖光水色般动人的光彩。
　　可是当他睁开那双没有神采的玻璃珠般的眸子之后，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为之一变。
　　硬要说的话，显得有几分无情，但又十分的脆弱。
　　这时候他长长的睫毛似是有些无措的轻轻一颤
　　郑姒：“嘶——”
　　这就是战损的美貌吗！
　　不知道他口中含血眸中噙泪是什么样子！
　　他瞳眸微动，转向郑姒，眨了眨眼睛，微扬一下眉梢。
　　仿佛察觉了什么似的。
　　郑姒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天灵盖，把自己变态的想法镇压了下去。
　　“你可算醒了。”她声音轻柔，努力用听起来像个好人的语气说话，“记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鸦羽般的睫毛半垂，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郑姒心中咯噔一声，又问了他的名讳，亲友，家住何处，是何身份等等，他皆没什么反应。
　　最后，她点了点他放在腹上的手指，颤巍巍的问他：“一加一等于几？”
　　他修长的手指放松的半拢，半晌没有动静。
　　郑姒心中五味杂陈，几乎要盖棺论定他是流浪的盲哑失智儿童的时候，听到他从鼻尖嗤笑了一声。
　　“……你会说话？”
　　他那双灰蓝色的哑光琉璃般的眸子动了动，落在郑姒身上。
　　她心头浮出一丝异样的感觉，总觉得仿佛他正在盯着自己看似的。
　　她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可他却大爷似的，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她，许久才眨一下。
　　郑姒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面上浮起了些微热意，又被他这爱答不理的态度惹得心头火气，眸中都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正要抬手收拾他的时候，她瞧见他微不可查的弯了弯嘴角，稍纵即逝。
　　“嗯。”他有些惫懒的回答，“我会。”
　　“……”郑姒依旧在他脸上用力的捏了一下，看着他不满的皱起了眉，愉快的笑了几声。
　　“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袖珞站在外间唤她。
　　这件事她瞒过了自己的爹，却没瞒过自己的贴身侍女，在连续不知所踪两天之后，袖珞悄悄尾随她到了这里。
　　于是郑姒顺势向她摊了牌，并且威胁她不许将此事告诉自己的父亲。
　　这几日照料这个小郎君，袖珞也出了不少力，只不过郑姒只让她在厨房煎药，是不许她踏入这屋中的。
　　她小时得过天花，所以不怕，不过袖珞却没什么抵抗力，万一他身上真有疫病，她被染上就不好了。
　　郑姒应了一声，用一旁的清水洗了洗手，向外面走去。
　　走到门前她回过头，看到他望过来的眸子，心中有些惊异，不过随即一想，明白他大约是对声音敏感，便释然了。
　　“我明日再来看你呀，小郎君。”
　　容珩盯着那簇跳跃的亮色，直到它消失不见，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确不良于视，可眼前却并非一片黑暗。
　　他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个照料他的少女身上有一簇芍药般大小的火焰，生机勃勃的跳动在黑暗中。
　　他虽然记不起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却知道自己将它称之为心火。
　　它能能告诉他很多信息。
　　譬如火焰的大小代表人精神力的强弱，跳跃的幅度能显露人是心平气和还是心潮澎湃，而颜色则透出这个人最本真的品性。
　　容珩喜欢将它比作灵魂的颜色。
　　他看到过素有善名的人，心口跳动着张牙舞爪又污浊的火焰，也见惯了那些嘴上奉承他的人，心中那令人作呕的颜色。
　　而真正善良的人大多都软弱，心口一点豆大的瑟瑟白光，稍遇风雨，便奄奄欲息，让人心生厌烦。
　　他第一次在一个柔弱的少女身上看到这样如花般盛放的火焰，生机勃勃，绚烂又夺目。
　　他喜欢那朵花的颜色，像是风雨之后的天青色，又淡，又辽阔。
　　方才被他盯得久了，那花还瑟瑟的卷起来一点，边缘慢慢泛上粉色，而后里层又燃起虚张声势的灼目的红，在他应声之后，没一会儿便散了。
　　睫毛动了动，他又想起方才那个侍女心火，淡淡的一拢像是失了颜色的迎春，出声唤那个少女的时候，那火上浮起一层代表恐惧和担忧的灰暗。
　　那朵漂亮的花要出什么事了吗？


第3章 
　　郑姒踏出房门，看到墙边闪过一道藏蓝色的衣角。
　　她眨了眨眼，问袖珞，“我好像看到了爹身边的九顺。”
　　袖珞眸光忽闪了一下，“是、是吗？”
　　郑姒瞟到她的面色，停下了脚步，盯着她的眼睛细瞧，而后板下脸来。
　　“袖珞，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她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郑姒沉吟了片刻，试探着说：“父亲知道我做的事了？”
　　她沉默着没否认。
　　郑姒让她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又问：“是你告的密？”
　　袖珞眸中闪过慌乱，拼命摇了摇头，“小姐，不是我。”
　　郑姒神情不变，虎着脸问：“袖珞，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难不成一颗心向着外人？”
　　“我对小姐忠心耿耿，您嘱咐过的事，我绝对没有往外说一言半语。”
　　“若不是你，父亲是如何知道的？”
　　袖珞答不上来，只说：“今日老爷忽然将我叫到近前，询问小姐你这几日的作为，我随口含混过去了，老爷却大发雷霆，让我立刻将您带回去。”
　　郑姒嘴角抿的平直，“父亲都知道了些什么？”
　　袖珞难以启齿似的咬住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的说：“老爷似乎听到了您……不知检点，私会外男的风言风语。”
　　郑姒心中咯噔一下，眸色蓦的一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原书中的郑姒就是因为类似的罪名被郑衍彻底厌弃的。
　　没想到她稍微一个不注意，剧情就变本加厉的反扑了过来。
　　若是这件事处理不好，她很有可能重蹈覆辙。
　　怎么办？
　　郑姒呼吸渐重，心跳一声快过一声，面色都白了三分。
　　六神无主正慌乱地时候，她忽然听到啪嗒一声脆响，而后一个小石块咕噜噜的滚到了她脚边。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小鬼头冲她略略略，而后气沉丹田骂了一句：“养男人，不要脸！”
　　见她回头盯住了他，他嗖的一下跑了。
　　郑姒顿了片刻，眸光一凝，悄悄地走到了转角处的墙边，摸出一枚小小的碎银，轻轻扔到了路口。
　　过了一会儿，那熊孩子狗狗祟祟的探出了头，被她一下子揪住了肩膀。
　　他像个泥猴似的乱扑腾，郑姒有些按不住他，于是口出恶言：“我爹可是京城里的大官，你再乱动，我就把你送进官府，让衙役打你一百大板，再把你关进黑乎乎的牢里，饿你三天。”
　　他浑身一僵，果然老实了。
　　“我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乖乖的说了，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他没吭声。
　　这时候有个卖糖葫芦的吆喝着过去了，郑姒给袖珞使了使眼色，她会意去买了一串回来，在郑姒的暗示下摘下一颗塞进他嘴里。
　　“听话的话这一串都给你。”
　　他舔了舔嘴唇，盯住那串酸酸甜甜的糖葫芦，终于点了点头。
　　就这样，在威逼利诱之下，郑姒问出教他说这些话的是住在村口的翠翘。
　　郑姒凝眸想了一会儿，记起一张姹紫嫣红的脸，问道：“总爱跟在汪五身边那个小妮子？”
　　熊孩子点了点头，郑姒又说：“带我去找她，找到后这糖葫芦就给你。”
　　就这样，一盏茶的时间之后，郑姒找到了将自己的一张脸涂得五颜六色的翠翘。
　　她看上去十三四岁，正是女孩美好的豆蔻之年，却将自己整的一言难尽。
　　郑姒抱着臂，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出其不意的开口道，“你喜欢汪五？”
　　叼着一根草茎拽兮兮的翠翘瞬间垮了，面色被脸上的颜色盖住，脖颈却浮了一层红色。
　　“你胡、胡说什么！”
　　“我给了他很多钱，让替我做事。说起来，我是他的雇主。”郑姒没时间耽搁，单刀直入的道，“你知道吗？”
　　她显然不信，阴阳怪气的小声逼逼，“郑家的贱人只会从他这里拿钱，怎么会给他钱。”
　　郑姒不与她争辩，提溜着一个钱袋在她面前颠了两下，而后拉开口子让她看了看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成功让她把眼睛看直了。
　　翠翘这才不情不愿的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见你带人回郑家的茅草屋里，又日日使唤汪五哥，以为你和那个郑姣一样，仗着自己好看利用他……”
　　郑姒挑了挑眉，又问了好几句才将事情弄清楚。
　　这件事竟与郑姣脱不开干系。
　　原来在郑母去世之后，郑姣家中一贫如洗，她想去翡州寻郑家人，却雇不起马车。
　　她很聪明，不想让自己吃苦，就到村中对自己有好感的哥哥面前哭，成功的哭来了足够的盘缠，感激涕零的说自己一定会报答之后，她钻进马车扬长而去。
　　如今她富贵了，可这次回乡拜祭父母，她却没有回来，也没有提过村中有帮助过她的近邻和亲友。
　　郑姒眯着眼睛，想起原书中，郑姣也没有回来。
　　她自从离开明水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望过这片生存了十五年的故地，她要逃离不堪回首的过去，不想再和这里的人扯上分毫关系。
　　对此，郑姒心中不做评价，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评价。
　　她没再说什么，带着翠翘回去见了父亲，小心的解释说，屋中那少年是大夫李春的病人，自己只是将父母的空屋借了出去，因为不怕天花，所以才时不时的去帮忙。
　　而后翠翘亲口解释了那传到郑衍耳中的，难听的流言，是她一时鬼迷心窍编造的，在郑衍沉肃的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言语中难免忿忿的带了郑姣。
　　郑衍听过，沉吟了片刻，面色缓了缓，掏出一大袋银子递给翠翘，道，“来之前姣姣特意拜托了我此事，怪我没放在心上，这些银两，你拿去还给他们。”
　　翠翘犹豫着不敢接，看他脸上露出和煦的微笑之后，才终于怯怯的伸出手，道了声谢，而后飞快地跑走了。
　　他刚走，郑衍的面色便立刻沉了下来。
　　郑姒在一旁看的心头感慨，暗道父亲浸淫官场多年，能官拜尚书不是没有道理的，方才他笑起来的时候，就连我都觉得真心实意。
　　如今沉下脸，也真让人心头发憷。
　　躲过一劫的郑姒悄悄揩了揩额角的汗，谁知父亲还记得她的事情，黑沉沉的眸子一转，盯住了她，冷声说：“你也该记得自己的身份！今日我让九顺去瞧了，他说你确实与那少年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般瓜田李下，也怪不得旁人在背后搬弄是非。”
　　“这件事你当做一个教训好好的记在心头，日后切莫再犯。”
　　郑姒乖乖的点头称是。
　　……
　　南方温暖，冬雪本就罕见，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六日，路上的大雪化的差不多了。郑衍没心情再在此处逗留，吩咐九顺去备马车，要立刻回郑家。
　　郑姒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忤逆他，她脱不开身，匆匆借老伯的毛笔留下两句话，给了他一些薄礼，让他将那张纸送到医馆的李春手里。
　　刚交代完，她就听见袖珞唤自己的声音，于是匆匆道了谢，而后步履不停的抬脚上了马车。
　　路途上，郑姒掀开帘子看道旁的风景，途径一片青草地的时候，她看到汪五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在牛背上。
　　原来村中有牛啊。
　　她眸中盛了点笑意，一抬眸看到汪五直勾勾的盯着她，口中的狗尾巴草掉了下来。
　　她抬手冲他挥了挥，刚挥两下，听到自己的父亲一声沉重的咳嗽。
　　郑姒立马放下帘子，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好了。
　　郑衍盯了她片刻，“这次回京之后，是时候让你母亲替你议亲了。”
　　“京中儿郎有不少才俊，贺家的贺骁，还有丞相家的陈韫，与你都很般配。”
　　郑姒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露出羞涩的小女儿作态，乖巧懂事的说：“全凭父亲和母亲做主。”
　　而心中却在泪流满面的怒吼：贺骁和陈韫都是对郑姣爱之入骨却求而不得的！男配啊
　　若我真的嫁了过去，她让她的舔狗搞死我，岂不是分分钟的事？
　　郑姒想留在翡州的心更加坚定了。
　　她心中打定了主意，就立刻开始想办法。
　　直接与父母说想留在翡州定然是行不通的，可以预见母亲会拉着她的手无声的泪流满面，而父亲会二话不说的将她押上马车。
　　她必须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想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沉思了一路都没有想出头绪，入了城门之后，她听到外面喧嚣起来，挑开帘子看了一眼，发现这道长街是个热闹的集市。
　　一个写着“江湖神算”的黄色幡旗在她面前一闪而过。
　　郑姒愣了一下，片刻后眸中一亮。
　　有了。
　　……
　　郑姒打算买通一个江湖道士或是算命先生，让他给自己算上一卦。
　　而后让他在父母面前说，她几年后有一个大劫。
　　他们定会追问他破解之法，而后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说，只要她在翡州避世休养几年，就可以躲过一难。
　　如此，她便可以顺利的留下。
　　郑姒眸中雀跃，在心里为自己绝妙的主意鼓了鼓掌，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在翡州悠闲生活的日子。
　　不过她算盘打得噼啪响，真的做起来的时候，却没有那么顺利。
　　他们回到郑家的时候，正好赶上年节。
　　因为郑尚书于他们而言算是京城回来的贵客，此番过节他们准备的要比往日更隆重一些，处处张灯结彩，还请了翡州最好的戏班子，咿咿呀呀日夜唱个不停。
　　而大大小小的宴会也是接连不断。
　　郑姒忙得团团转，一整天下来，说话说的喉咙发干，笑的一张脸都僵了。
　　好不容易得了空，歪在躺椅上抱着暖烘烘的手炉想睡一觉，刚阖上眼，就被见缝插针来找麻烦的郑姣找上了门。
　　——前几日回来后，父亲因为明水村的事训斥了郑姣一通，她在了解了事情原委之后，将这笔账记在了郑姒头上。
　　郑姣就像刷怪似的，乐此不疲的找她的麻烦，逼得想咸鱼躺的郑姒不得不打起精神与她飙戏婊演。
　　前日她殷勤的端来了自己亲手做的难喝的羹汤。
　　郑姒回忆起原书中她将她的汤碗打翻了，郑姣掩面而去，被周氏安慰了半晌，而她被郑衍训斥了一通。
　　于是当时她稳稳地接住了郑姣的托盘，而后转手递给袖珞，让她献给父亲，成全郑姣的拳拳孝心。
　　听说他咬着牙喝完之后脸都绿了，而后隐晦的告诉郑姣，如今她身份尊贵，不必做这些下人做的事。
　　郑姒听在场的袖珞说，当时郑姣柔柔的应了，一转头面色却马上变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看样子气得不轻。
　　郑姒：哈哈哈哈哈。
　　郑姣并不气馁，收拾了心情之后，昨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到她屋中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的话，暗戳戳的秀母亲偷偷给她的成色漂亮的红玛瑙珠簪，还有耳垂上的一颗碧玉坠子。
　　原书中的郑姒接受不了，她觉得属于她的东西被一个外人分走了，于是在郑姣的言语刺激下，伸手扯下了她耳垂上的碧玉坠子，还讥讽了她一通。
　　这让郑衍对她愈发失望，连骂都懒得骂了，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而周氏握着她的手与她讲了半天的道理，可她却完全听不进去，只一昧的觉得母亲偏心。
　　所以郑姒看到郑姣耳朵上闪着光的碧玉坠子后，招招手让袖珞拿来一个妆奁匣子，打开从里面挑出另一枚碧玉坠子，抚了抚她耳边的碎发，温柔的给她戴在了空荡荡的右耳垂上。
　　还目光温和的看着她嗔怪道：“母亲也真是的，送东西哪里有送半件的道理。”
　　言毕，看到她睁大眼睛有些懵的样子，郑姒有些意犹未尽，又从妆奁匣子中挑出一盒淡茜红的胭脂，拉过她的手塞进了她手心里。
　　“你唇上的口脂太艳了，不太适合你。这个颜色温柔浅淡，正衬你这双楚楚的眸子。”
　　当日，郑姣带着郑姒的礼物，强笑着离开了，郑衍和周氏听说她们姐妹相处融洽，都很高兴。
　　今日她又来做什么呢？
　　郑姒看到郑姣踏入院门，困倦的打了个呵欠，掏出一块帕子盖在了脸上。
　　管她呢，今天阳光这么好，我先补个觉再说。
　　揣了揣怀中的手炉，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打定主意她说什么都不睁眼，苟到她自讨没趣折身而去之后，她就赢了！
　　“姐姐。”郑姣踏进门槛，叫的亲热，语气中含着让人熨帖的笑意，“白梅园中请了神婆来跳傩戏，热闹的很，姐姐要不要与我一同去瞧瞧？”
　　郑姒一听，拉下帕子睁开了眼睛。
　　傩戏，又称鬼戏，还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叫跳大神。
　　但凡和神鬼扯上关系，就很容易搞事。


第4章 
　　在去白梅园的路上，郑姒回想起书中的这一段情节。
　　这件事倒是和郑姣没关系，也与她没什么关联，原书中的郑姒这日心情正郁闷，在郑姣上门寻她的时候几句冷言冷语将人挤兑走了，而后在房中闷了一整日。
　　郑姣独自一人去瞧了个热闹。
　　傩戏是一种祭神跳鬼，驱瘟避疫的舞蹈，本是王公和百姓对安宁生活的一种祈愿，只不过这种沾上神鬼能动摇人心的戏，常被有心人利用。
　　小说里出现的“跳大神”，更是常常和一场栽赃陷害扯上关系。
　　郑姒看的这本书也没能免俗，只不过这个情节设置的有些旧瓶装新酒的意思，没让女主被陷害之后反杀，而让她从头到尾当了一个看客。
　　郑家大宅乌泱泱的一大家子人，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算计和争斗，这出戏就是他们自家人搭了戏台子唱起来的。
　　郑家的老三郑明礼惊才绝艳，早年靠着带茶叶出走西方异国让郑家成了钟鸣鼎食之家，只不过天妒英才，他在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客死他乡，留下了一对柔弱的母女。
　　他的妻子容氏是一个落魄的宗室女，攀不上那些勋贵，所以下嫁了商人，与他育有一女叫郑姝，仪态端方，清丽秀美。
　　在郑明礼死了之后，郑家精明的老二郑明义蚕食了他留下的铺子和田庄，从中得了不少好处，也养大了胃口。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尝到了甜头之后，他又将目光落在了郑明礼留给他们母女的那几家布行上。
　　那里面有成色上好的丝绸，若是运到异国，能换来不少真金白银，郑明义眼馋许久，却一直弄不到手中。
　　因为郑明礼虽死了，却留下不少忠义的老掌柜和老仆，他们只认容氏和郑姝，对他的钻营油盐不进，让他找不到地方下嘴。
　　郑明义憋久了，便生出歹念来。
　　他想，既然你们只认容氏，那我好好“照顾”一下这个弟妹，将她变成身边人，那她的东西不就自然成了我的？
　　容氏有殊色，虽对他客气疏离，却丝毫没有反抗之力，郑明义试探了几次之后，便向她伸出了魔爪。
　　眼看就要成事的时候，却被郑姝那个不吭声的小妮子拿花瓶砸的头破血流。
　　郑老夫人听闻此事之后，勃然大怒，将他骂得狗血喷头，安抚了容氏，又多宠爱了几分郑姝，才终于堵住知情者的嘴，将这桩丑事压了下去。
　　只是郑明义向来锱铢必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他知道郑老夫人笃信鬼神，所以借逐疫之名，请了翡州有名的神婆来家中跳傩舞。
　　他早已买通了那神婆，让她在傩舞结束后给一个穿黑衫的姑娘，批下天煞孤星，克亲克友的命格。
　　那身穿黑衫的姑娘就是郑姝，自父亲死后，她常年只穿黑色，看上去十分阴沉，所以宅院里的其他姑娘都不爱亲近她。
　　她在获得了这样的批命之后，迅速的从老夫人面前失了宠，为了化解她带来的灾厄，老夫人将她送到城郊一处隐蔽的小楼独居，之后她一直孤独地生活在那里，再也没能回本家。
　　而郑明义用郑姝威胁容氏，逼得她不得不就范，他阴暗变态，想着法子折辱她，容氏郁郁寡欢，没几年就香消玉殒了。
　　这件事带给郑姣很大的冲击。
　　在白梅园的时候，她看到飘摇的落叶一般身不由己的郑姝，目送着她在众人鄙夷畏惧的目光下，独自登上黑漆漆的马车，仿佛看尽了一个柔弱无依的女子，迅速凋零的一生。
　　这让她在心头埋下愤恨的火种。
　　之后在得知容氏的命运之时，这把火烧的愈发炽烈。
　　所以此后一生，她一步步往上爬，不爱男人，只爱权势。
　　终于将一条路走到了极致。
　　这件事也带给了郑姒很大的冲击。
　　她当时看完这糟心阴暗的情节，气的半天没睡着觉。
　　闭上眼睛半晌之后，脑海中还时不时地激情辱骂郑狗逼。
　　最后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噼里啪啦一篇小作文扔在了评论区，翻飞的手指几乎将软键盘敲出了火星，中心思想是慷慨激昂的指导作者让郑姣手撕郑明义。
　　之后作者下场有理有据的回复了几条理由，说郑姣不会这么做也不能这么做。
　　郑姒心道胡扯，激情的与她对线一天，最后作者暴躁冰冷的留下一句：呵呵，你行你上。
　　站在白梅园里的郑姒想到这里，脊背一凉，感受到了某种宿命的安排。
　　一阵摇铃声拉回了郑姒的思绪，她定睛一看，见人群中央已有两人带上奇诡的傩面，呢喃着古怪的咒语，跳起了形神类鬼的怪诞舞蹈。
　　傩面之下，那双眼睛转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郑姒默不作声的环顾一圈，在一棵柳树下看到穿着黑衫，有些离群的郑姝。
　　她沉吟了片刻，眸光几变，终还是捏了捏手指，抬步走了过去。
　　神婆寻找良久，终于在柳树下看到一个身穿黑衫的女郎。
　　她闲闲的靠在那里，目光若有所感的投了过来，仿佛透过厚厚的傩面，落在了她脸上，让她心中忍不住一惊。
　　不过随即，她定了定神，不着痕迹的向那边舞了过去。
　　不过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女娃娃罢了。
　　她能沟通鬼神，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左右人的命运。
　　愚昧的人总会选择相信她。
　　她跳到她身前，一张傩面猛地凑近，在她颈侧装神弄鬼的盯了她两下。
　　郑姒微微撤远了身子，垂眸静静地看她表演。
　　片刻之后，她一通乱舞，开始神神叨叨的念她的判词。
　　念到一半，发现树后又有个身穿黑色交领的姑娘探出了头。
　　神婆一时间卡住了，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再改口，只好硬着头皮念完，念了一遍又一遍。
　　在郑老夫人沉声问怎么回事的时候，她按照准备好的说辞说了。
　　郑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郑姒和郑姝身上，沉肃的问：“您说的是哪位女郎？”
　　神婆有些犹疑，目光望向郑明义。
　　他不动声色的指了一个方向。
　　郑姒将他们的动作收入眼底，拉过郑姝的手，不动声色的挡在了她面前。
　　她感觉到她在轻轻地颤抖，不由得将她的手握紧了。
　　不待神婆回答，她便笑道：“如此犹豫，莫不是大师心中也没弄明白？”
　　她拉着郑姝走远了一点，回头上上下下看了一眼那棵柳树。
　　“依我看，说不准作祟的是这棵柳树精。”她脸上挂着嫣然的笑，说出的话却十分不留情，“至少在这里杵着的树只有一个，穿黑衫的女郎却有两个。”
　　此话一出，神婆目光暗惊，郑明义也面色陡变，心思灵活的人目光落在二人的黑衣上，心中已经明白了八分。
　　郑姒十分莽勇，点到这份上犹不尽兴，非要将话说明。
　　她脸上带着笑，眸子一转，盯住了那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你说是不是，二叔？”
　　四下一片哗然，就连郑姝也蓦然抬起眸子盯住了她。
　　郑明义如今是郑家的当家人，虽被孝字压着，不得不对老夫人恭顺，可这偌大的家中，真正能说话算数的，还是他。
　　在郑家当着众人的面忤逆他，基本是自寻死路。
　　即便她说的是对的，也会被打成胡言乱语。
　　这种时候真相不重要，人们心中掂量清楚后，选择谁才更重要。
　　郑姣清楚这一点，也很有自知之明，所以隐而不发，冷眼旁观。
　　而郑姒走到郑姝身边之前，心中也并非不明白这一点。
　　不过她与郑姣不同，她当了十五年的千金大小姐，恃宠而骄，高傲率性，此番横插一脚，也合她的性子。
　　她不像郑姣那样心比天高，不需要像她一样爱惜羽毛，步步筹谋，生怕行差踏错。
　　她比她自由的多。
　　郑明义固然掌握了郑家的话语权，但是郑姒知道，他是没办法随便拿捏自己的。
　　因为她是郑家的贵客，她爹郑衍，是郑家上赶着巴结的、京城里的大官。
　　只要他不想撕破脸皮，就要有所顾忌。
　　果然，郑明义动了动眼珠，没有与她针锋相对，哈哈一笑说她真会开玩笑，将她那句话揭了过去，而后言语间透出送客的意思。
　　郑姒一击之后，没有再死缠烂打，转而看向了那个神婆。
　　她心中已经明白过来，摇了一下手中的铃，说难怪这两位女郎身上气息相近，原来是这个女郎穿了另一人的衫子。
　　她金铃轻转，慢慢指向了郑姝，令人毛骨悚然的眸子毒蛇一样盯住了她。
　　郑姒感受到她轻轻地抖了一下，不过随即，她就挣开了她的手，站了出来。
　　郑姒偏头看她，见她一张脸煞白，察觉到她的目光，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无声的说了句“谢谢”。
　　像是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神婆围着她踱了一圈，终于盖棺论定，说她是一个克亲克友的灾星。
　　郑姒看到目露厌弃的众人，看到面色不明的郑姣，慢慢盯住神婆问：“您何以断言呢？”
　　她乱舞了一通唬人的舞蹈，呢喃了一串晦涩的咒语，做足了气势之后，声音嘶哑的说，她能沟通鬼神，这是鬼神的指示。
　　“是吗。”郑姒仰头看了看天，面上浮上莫测的微笑，轻声说，“神告诉我，你会在三日内死在一场大火中，来焚尽你身上的污浊。”
　　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郑姒摸了摸郑姝的头，附到她耳边说：“神还说，她没有放弃你。”书中的郑姝虽然孤苦，不过一生安宁顺遂。
　　而后她没再说什么，静静地离开了。
　　郑姣跟在她身后，含着疑惑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她身上。
　　郑姒心有所感，暗道，难不成她又想借这件事搞我？
　　她方才确实冲动了，不过说出那样一句神神叨叨的话，也并非信口胡言。
　　她那样说，是因为书中这个神婆确实被烧死了。
　　这也是让她敢于走上前的，最后一块底牌。
　　至于那句“神告诉我”……
　　郑姒觉得，只要可以辅助她装逼，她不介意将那个暴躁的作者抬举成神。
　　希望她不要不识抬举。


第5章 
　　郑姒和郑姣一前一后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路过一片边上生着白草的寒塘的时候，郑姣忽然说：“姐姐真是好魄力，方才连我都被唬了一跳呢。”
　　郑姒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她发挥。
　　然而她却说出了让郑姒有几分意外的话。
　　“只不过你出来这么一通搅局，虽然动静不小，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为什么？”郑姒见她肯好好说话，也自然地和她聊了起来。
　　郑姣静静地督了她一眼，她不刻意扮怯或假笑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日里冷上几分。
　　“那神婆真的会被烧死吗？”虽口中这么问，但是她的神情有几分不以为意，显然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她觉得郑姒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郑姒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侧头看了她一会儿，而后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会。”她淡淡的道，语气中含着笃定。
　　郑姣顿了一下，忍不住向她投来目光，郑姒神情自若，依旧照着自己的步调往前走。
　　片刻后，郑姣追上来，眸光变得有些复杂，她低声说：“没想到姐姐竟是个人物，连杀人放火这种事情……也敢做。”
　　“……”郑姒心中否认三连，面上却只目光复杂的督了她一眼，片刻后，她放弃了辩白，“随你怎么想。”
　　郑姣目光中的探究越来越重。
　　不过之后，她没再说什么，兀自沉思着，与她一同走完了这趟路。
　　郑衍很快听说了郑姒在白梅园闹出的风波，他把她叫到身前问话，郑姒解释说，自己无意间撞破了郑明义与那神婆私下交谈，知道这是一个阴谋，所以今日才会出头。
　　关于那句神神叨叨的预言，她则含糊地说，当时她脑海中响起了模糊飘渺的声音，是那道神秘的声音指引她这么做的。
　　袖珞听了，在旁边说了一句：“说不准那神婆设坛作法真的引来了神鬼仙灵，只不过没有附那神婆的身，反而挑中了心思纯良的小姐代为传话。”
　　郑姒就坡下驴，神情认真的点头附和，终于过了自己的父亲这一关。
　　之后过了两三日，郑姒听说老夫人依然把郑姝送走了，只不过和书中不一样的是，她的母亲容氏也随她一起走了——郑姒那天傍晚想起这茬特地让袖珞去提点了她们一句。
　　而后第四日一大早，郑姒听到了那神婆的死讯。
　　她设坛作法时不慎被火盆燎着了袍角，那火苗迎风而盛，一下子将她吞没了。
　　虽然后来查出这是与她有仇隙的人有意为之，不过有郑姒前几日那句话在，这件事立刻变得神秘玄妙了起来。
　　老夫人听闻此事之后，想起那天在白梅园里的风波，稍一思忖便明白了这其中的门道。
　　她言语敲打了敲打自己的二儿子，又遣人到郑姝住的小楼走了一遭，送了些慰问的东西，却没有提让她回家的事。
　　想来心中还是有几分芥蒂的。
　　而周氏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寝食难安，日日出门拜佛祈福，没两日，还带了个仙风道骨的云游老道回来，想让他看看自己宝贝女儿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郑姒与那老道在屋中大眼瞪小眼片刻，而后她笑吟吟的塞给了他一袋银子，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请求。
　　那老道十分上道，出门之后告诉周氏，郑姒身上有仙位，那位仙不是别的仙，正是翡州的土地仙。
　　这是能给人带来福泽的好事，只不过有一点弊端，就是仙位在身上的时候，郑姒不宜离开翡州，否则会神魂不属，头痛难眠，折损寿命。
　　周氏听完之后几欲垂泪，在与郑衍挑灯商量了一晚之后，无奈的决定将她留在翡州。
　　听到这个消息的郑姒，在父母面前垂眸细声说会思念他们，心中却欢天喜地的唱起了“好日子”。
　　郑衍将身边的九顺留给了她，给了他丰厚的银钱，让他照顾郑姒，周氏则留下了自己的陪嫁侍女盈绫。
　　这件事定下来之后，郑姣就没再找她什么麻烦，只在最后启程回京的时候，回眸看了她一眼。
　　郑姒冲她挥了挥手，心道，拜拜了您嘞。
　　马车在夕阳中驶远了，郑姒伸了个懒腰，觉得没有父母的管束，身上顿时松快了不少。
　　她的心思活跃起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己在明水村遇到的那个小郎君。
　　当时她走的匆忙，只来得及给那个老大夫李春留下一封手信，让他稍微留意一下那位小郎君。
　　为表谢意，她谎称自己从医书上看到一个古方，说将牛痘液涂抹在皮肤破损处，似乎有预防天花的作用。他若有兴趣，可以试一试。
　　如今她离开明水村已经有近十日，若是那位小郎君没有得天花，此时应该已经痊愈的差不多了。
　　郑姒想起他那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心中忍不住为他担忧。
　　也不知道有没有他的家人来寻他，若是没有，他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可怎么办呢？
　　她一边发愁的出着神一边往前走，一不留神，差点撞到眼前的一个人。
　　她后退两步，还没来得及点头致歉，就听到一道趾高气扬的声音。
　　“怎么走路的，眼前有人你看不到吗！”面前那个身穿粉衣的少女嗤笑一声，讥讽道，“如今你爹娘已经抛下你离开了，离了他们，你不过是一个村妇生的野丫头。”
　　“一个贱民寄居在我郑家，竟还敢摆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的谱，真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笑死人了。”
　　劈头盖脸的一通，让神游天外的郑姒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不过是二房一个庶出的丫头，竟也敢爬到我们小姐头上作威作福。”盈绫率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语气中有种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藐然，“小姐暂居在这里，可是你们家老夫人笑吟吟的亲口允下的。”
　　周氏性子软和，盈绫却素来是个牙尖嘴利的，周氏偶尔遇上蛮不讲理的人的时候，向来是她一叉腰噼里啪啦的回怼回去，久而久之，已经养成了护主的习惯。
　　今日见素来骄傲的小姐被一个身份低微的庶女说成这样，忍不住出了头。
　　“如今我们老爷刚走，老夫人难道就要翻脸不认人，让你这小蹄子冲到我们面前来立下马威？”
　　盈绫思路清晰，嘴上一句接一句不停歇，怼的她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若真是这样，我看我们还是趁早去梧桐院将话讲明了！”
　　“我们小姐也不是非住你们郑家不可！”
　　郑姒敬佩的看了一眼盈绫，在心中默默地替她鼓掌。
　　她隐约记起这个拦路的粉衫姑娘是郑明义的柳姨娘所出的二女儿，叫郑菱枝。
　　前两日她在寒塘边的凉亭中丢石子玩的时候，郑菱枝同一些小姐妹路过，瞧见她，就放慢了脚步，掩嘴笑着低声说了些什么，一群人发出一阵惹人不快的笑声，不善的目光暗戳戳的望过来。
　　当时她就有预感，觉得自己留在翡州生活可能不如自己想的那样闲适顺心，尤其是在得罪了郑明义的情况下。
　　只不过没想到这个郑菱枝这么沉不住气，她爹郑衍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来找麻烦。
　　然而她战斗力不太行，气势汹汹的过来，结果被她身边的侍女怼的说不出话来。
　　郑姒看着郑菱枝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脑海中响起一阵清脆愉悦的升级的声音。
　　她督了一眼游刃有余的盈绫，心中畅快的想：我方队伍变强了。
　　她感慨的摇了摇头，正要抬脚绕过这个手下败将，却忽而见她眼眸一闪，嘤嘤的低泣起来。
　　“我怎么说也是郑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姐姐竟然让一个婢子如此羞辱我…真是太过分了……呜呜呜呜……”
　　郑姒毫无触动的看着她，甚至还在心里评价了一句：过于浮夸，不如郑姣演的柔弱可怜。
　　“菱儿，这是怎么了？”不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片刻之后，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过来。
　　“大哥……”郑菱枝哀哀的唤了一声，哭的更凶了。
　　郑菱枝身边的丫鬟添油加醋的将事情说了一通，将郑姒说的傲慢又无礼，还特意点明了她卑贱的出身。
　　郑姒从他们的交谈中了解到，这人是二房所出的嫡长子，郑柏瑜。他这几个月离家做生意，今日才刚回来。
　　他是郑家最得老夫人宠爱的一个人物，听了一通颠倒黑白的说辞之后，拧眉道：“祖母未免太糊涂，竟然让一个外人骑到本家女儿的头上，难不成我们郑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以后还要看她的脸色生活？”
　　旁边的丫鬟附和道：“就是，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山鸡，还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郑菱枝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面露得色的看着她。
　　她知道祖母偏护她，所以先前那个牙尖嘴利的贱婢搬出老夫人，确实压了她一头。
　　可如今在她的算计之下，她与大哥郑柏瑜交了恶。
　　郑家上上下下都知道，老夫人对嫡孙郑柏瑜偏听偏信，宠爱无度，谁惹了他不快，基本就等同于和老夫人作对。
　　如今大哥已经摆明了对她厌恶的态度，那老夫人就算不与他同仇敌忾，也绝不会再护着惹孙儿厌烦的人。
　　这个高高在上的冒牌外家女，先是得罪了郑家的当家人，又被养父母借故抛在这里，如今，还失去了最后一把保护伞。
　　她还能得意到几时？
　　郑菱枝迫不及待的想看她被踩到泥里的样子，光是想一想那场面，心头就觉得快意极了。


第6章 
　　盈绫听到他们空口白牙的诬赖，又见那个郎君只偏听一面之词，气的攥紧了拳，忍不住想上前同他理论。
　　不过郑姒一抬手，将她拦了下来。
　　她抬眸笑吟吟的道：“既然这位大哥觉得祖母糊涂，那我们不如到她老人家面前将事情说清楚，让她亲自给评评理，如何？”
　　“到时候您因为某些人的谎言下不来台，可莫要怪我才好。”
　　郑菱枝心中冷笑一声，暗道，祖母遇上大哥的事情，向来是不讲道理的，任你把黑的说成白的，此番也得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回去。
　　不过她面上却只垂眸拉了拉郑柏瑜的衣袖，弱声弱气的说：“大哥，如今她是祖母面前的红人，你不要因为我和她过不去，万一惹得祖母不快就不好了……”
　　她越是这么说，郑柏瑜越要管这件事。
　　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到了老夫人的梧桐院。
　　郑老夫人一见郑柏瑜，立马打心底里露出了笑容，她冲他招了招手，“哟，终于回来了，快到近前来让祖母瞧瞧。”
　　郑柏瑜没有上前，站在原地拱了拱手，将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说与她听了。
　　他拧眉道：“祖母，就算菱儿是庶出，可她也是您的亲孙女儿。旁边这位大小姐与我郑家毫无血缘关系，怎可由着她在郑家作威作福，让我们郑家的姑娘都矮她一头？”
　　郑老夫人闻言，面上闪过不虞，看了郑姒一眼。
　　郑菱枝听到这里也垂着头道：“祖母，你一昧的抬举她，忽视自家人，菱儿还小，倒是无所谓，可雪怜姐姐如今年华正好，正是议亲的时候，若是风光全给了外人，岂不是显得郑家的姑娘不如她好？”
　　雪怜是二房嫡女，也是郑柏瑜的亲妹妹。
　　郑柏瑜一听事情关系到自己的胞妹，神色更认真了几分，他拱手道：“祖母，她一个孤女如今寄人篱下，分外可怜，柏瑜也不是非要强人所难，逼着祖母苛待她。”
　　“不过既然要依靠我郑家，至少要与郑家的姑娘平起平坐才是，今日之事，只要她低头向菱儿妹妹道个歉，便过去了。”
　　郑老夫人惯常是喜欢奉承自己的孙儿的，听了这话立马笑道：“我的柏瑜真是大度。”
　　老夫人话音一落，郑菱枝就立马将目光投向了郑姒。
　　哈，她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事情就有了定论，不知她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让她失望的是，郑姒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他们二人与老夫人一唱一和的时候，她竟然自顾自的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了，此时正垂眸啜着一盏热茶，看上去惬意极了。
　　郑柏瑜压着怒火走上前，沉声道：“大小姐，若你今日肯低头认个错，向菱儿道个歉，日后你还可以继续留在郑家，与姊妹们和睦相处。否则……我郑家怕是容不下你！”
　　郑姒眸子动了动，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想了一会儿，记起这番对话，在原书里也出现过。
　　当时郑姒被父母抛弃，不得不依附郑家而活，可她心态上扭转不过来，依然保持着自己大小姐的做派。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脚边是万丈悬崖，便是在此刻。
　　在离无家可归如此近的时刻，她意识到，这世界上没有人需要她。
　　也没有人要她。
　　她的骄傲被一点点打碎。
　　她不得不低下头。
　　郑姒深吸一口气，压下被这片段勾起的情绪，越过眼前的青年，看向了座上的老夫人。
　　“祖母，他的这番话，可当真？”郑姒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淡淡的问，“若我不向郑菱枝道歉，你们便要把我逐出郑家？”
　　老夫人面露难色，眸中闪过犹豫，可在郑柏瑜的注视下，她最终还是开口道：“郑姒，你与菱儿姐妹一场，哪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你菱儿妹妹小气，你这个做姐姐的就大度一点，让让她罢。”
　　她心中知道，将这女郎逐出谢家，是万万不可的，只有她在这里，郑家才能与京城里的尚书扯上关系，她拉着拢着还来不及，自然不会傻到将她赶出去，弄得没结成善缘，反而结了仇怨。
　　可方才自己的孙子孙女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她虽然重要，可她也不能一昧的捧着供着，惹得全家都看她的脸色行事，孙儿心中不满，她心中也不快活。
　　她觉得郑姒毕竟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郎，没经过什么风浪，敲打一下再软语哄一哄，说不准她就听话了。
　　她心中有意借着这件事，灭一灭她的气焰。
　　郑姒听了这话，啪的一下将手中的杯子摔在了桌上。
　　她站起身，冷着脸道：“既然老夫人这么说，那这郑家，我不住也罢！”
　　老夫人惊得险些要站起来，好不容易才稳住，沉声道：“胡闹！你不住这里，还能去哪里？”
　　郑姒瞟了她一眼，“不远处的封陵县县丞，原本是我父亲手下的官员，他们二人交情深厚，父亲离开前，有意将我托付给他。我见老夫人待我亲厚，便婉拒了父亲，选择留在这里。”
　　“没想到父亲才离开不过两个时辰，您对我就换了一副态度。您的好孙女欺侮辱骂我，您竟然还要按着我的头让我给她道歉，若我不从就要将我逐出郑家。”
　　“我又不是无处可去，何必留在这里作践自己，平白给自己找气受。”她冷冰冰的说完，沉声道，“袖珞，我们走。”
　　郑老夫人这下子是真的坐不住了，连忙站起身过来拦她，走得太急险些摔了个跟头，好险被郑柏瑜扶住了。
　　可是这时候她连自己最喜欢的孙子也看不顺眼了，气冲冲的骂道：“你还管我做什么，快去给你姒妹妹道歉！”
　　“我真是老糊涂，明知道菱儿刁钻小性，爱惹是非，竟还听信了你的话，让我的姒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你快去把你姒妹妹哄回来！若是今日人被你们气走了，你们两个也别留在郑家了！”
　　郑柏瑜看到向来稳重的祖母如此激动，心中又惊又骇，他不得已的上前了两步，拦住了快要踏出门槛的郑姒。
　　“让开。”郑姒声音沉冷，丝毫不给他面子。
　　郑柏瑜有祖母的命令在身，自然不能任她离开，被她气冲冲的一吼，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
　　盈绫见形势反转，忍不住快意的挑了挑眉，讥讽道：“你那好妹妹说我们家小姐是贱民，是个没人要的野丫头，小姐涵养好，被这么骂都脸色未变没吭声，我却忍不了，驳了她两句。”
　　“没想到她却惺惺作态的装可怜，扮成一副弱者的样子，倒显得像是我们欺压了她。”
　　“你也是个是非不分的人，听她糊弄你几句，便全信了。八尺高的一个男儿，被一个小姑娘利用的团团转，也真是蠢得可以。”
　　郑姒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绫姑姑，别与这些不相干的人生气，我们这就离开这里。”
　　说完她抬眸看了一眼郑柏瑜，“不是你说郑家容不下我吗？如今我要走，你挡在门前是什么意思？”
　　郑柏瑜好似被扇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站在那里，有些无地自容，挡在她身前的手臂仿佛压着千钧的重量，一点点的落下去。
　　郑姒见他放下了手，抬脚欲走的时候，忽然被郑老夫人拉住了衣袖。
　　她紧紧地攥住她的衣袖不放手，竖眉冲郑柏瑜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向你姒妹妹道歉！”
　　而后她又转眸盯住了缩在一旁的郑菱枝，骂道：“你这个挑拨离间的小贱蹄子也别想躲过去，快过来认错，这次我非要关你半月祠堂，将你这惹是生非的性子掰一掰不可！”
　　随后两人低眉顺目的垮着脸向郑姒赔了不是。
　　郑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老身也有错，不该一时糊涂没将事情弄清楚，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让你道歉，姒儿，你就原谅祖母这一回罢。”
　　郑姒不好顶撞老人家，于是也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不领祖母的情，非要离开这里。”她扶了扶额，柔弱的道，“实在是我身上这位神仙不喜嘈杂，方才来来回回吵吵嚷嚷一大通，估计惹了她不快，我直到此刻，都还头痛的很呢。”
　　“有此一遭，我不得不寻个清净的去处，不然日后哪里还有好时候？”
　　郑老夫人听到这里，想起她身上有仙位的事情，不由得心中一悚，意识到自己方才鬼迷了心窍，竟然冲撞了神仙！
　　她向来笃信神鬼，意识到这一点，不由得慌了神，连拽她的袖子都不敢太用力了。
　　“父亲告诉我，封陵县县丞程叔叔家在城郊有处别院，说我可以去那里住。我原本觉得偏僻，如今一想，倒是个好去处。”
　　这句话提点了郑老夫人，她眸中一亮，握住她的手道：“正巧郑家在城郊也有处新落成的秀美的园林，那环境清幽，风景宜人，还建了一大一小两个相邻的精巧小楼，姒儿若是不嫌弃，搬到那里去住如何？”
　　郑姒还未出声，一旁的郑菱枝先不愿意了，“祖母！那园林不是为雪怜姐姐建的吗？她先前同我们约好了，说等春天的时候带着姐妹一起去那里小住几日，您怎么能……”
　　“住口！老身花钱建的园林，想让谁住就让谁住，哪里有你置喙的分！”
　　郑姒默默看了她们二人一眼，推辞道：“因为仙位的事情，我估计要留在翡州很久，还是找一个稳妥的地方住下比较好。您这园子既然是为雪怜姐姐建的，我若贸然住进去了，岂不是鸠占鹊巢？”
　　“日后若是起了什么争执，被这园子的主人找上了门，我还怎么厚着脸皮住下去？岂不又是一阵折腾？”
　　郑老夫人沉吟了片刻，一咬牙道：“清榕，去把星河苑的契书拿过来。”
　　她身边的仆妇听了，依言取来一个厚重的匣子。
　　郑老夫人当着郑姒的面打开，让她看了看里面的契书，而后盖上塞进她手里。
　　郑柏瑜在一旁不赞同的叫了一声祖母，被她一眼瞪回去了。
　　“一会儿你拿着这契书，和清榕一起去官府过户过税，日后你只管在星河苑安心住着，祖母给了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郑姒终于不再推辞，点了点头应下了。
　　她和清榕走后，郑柏瑜有些肉疼的对老夫人道：“祖母，那处园林价值不菲，真的就这么给她了吗？”
　　郑老夫人喝了一口茶，喘了一口气，道：“你懂什么。郑姒肯从我这里拿东西才是好事，她拿了东西，我们才好向郑衍提要求。”
　　……
　　去官府办完手续之后，郑姒对九顺道：“九叔，我在郑家这段时日，见大伯家有一对十二三岁的双生子，聪颖可爱，勤奋好学，你给父亲去一封信，让他向祭酒问一问，可否让他们入国子监读书，行不行？”
　　九顺心头微讶，却没说什么应下了。倒是袖珞有些不解的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问道：“小姐未曾同他们说过一句话，为什么如此抬举他们？”
　　郑姒抵了抵自己的太阳穴，笑道：“我也不清楚，就是冥冥中觉得，他们二人会成为郑家最有出息的人。”
　　跟在她身后的清榕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回到郑家之后，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同郑老夫人说了。
　　郑老夫人听了此事之后，认定这是郑姒身上的地仙指引，心中非常欢喜，对大房所出的那对粉雕玉琢的双生子也是越看越喜欢，慢慢的，郑柏瑜就失了宠。


第7章 
　　翡州城外有一个小小的叠翠山，星河苑就建在叠翠山半山腰一块平整的缓坡上。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这个园林周围无高树，晴朗的夜晚，能看到星海漫天，仿佛垂至楼前，故而得了星河苑这么一个神秘恢弘的名字。
　　郑姒对这个新住处很满意。
　　虽说原本说要离开郑家时，她的态度很坚决，不过其实她心中并不太想投奔父亲的那位好友。
　　无他，就是觉得这样一来，她的一言一行全都暴露在了父亲的眼皮子底下，怪不自在的。
　　如今陪郑菱枝闹了一通，竟闹来一个这么好的小别墅，郑姒觉得心里还挺美的。
　　她由衷的感谢郑菱枝，感谢她自损八百，一通操作，送她一个大好处。
　　不知她在祠堂过的好不好。
　　她感佩她的牺牲和奉献。
　　不过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有得就有失，即便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要付出代价。
　　郑姒心中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不待人开口讨要，就上道的给了对方一点好处。
　　她得的是老夫人的恩惠，而老夫人活到这把年纪，儿孙满堂，已经没什么大的缺憾。她唯一盼望的，就是子孙成长成才，郑家越来越好。
　　郑柏瑜是二房的嫡子，又是郑家的长子，而且年纪轻轻就在经商一道上显露了一些天赋，于是自然而然的博得了老夫人的关注。
　　而大房的子女虽然也不平庸，却一直以来饱受忽视。
　　因为老大郑明成庸庸碌碌，无所建树。
　　他是一个总体来说很平凡的人。
　　没什么拼劲，却也说不上懒惰，身上没有什么闪光点，也没有什么恶习，谈不上好，但也没有太差。
　　这样的一个人，总会被人们下意识的忽视。
　　老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平平无奇，所以连带着对他的儿女也没有太大的期望。而大房一家不争不抢，也不爱出风头，所以老夫人长久以来，鲜少将目光落在那处。
　　这次听了地仙指点，她不由得开始关注大房中的那一对小孙儿，发现他们果然勤奋聪颖，又玉雪可爱，于是越发喜欢让他们陪伴在近前。
　　十二三岁的男孩心思还很单纯，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自然地喜欢谁，见祖母对他们慈祥和善，他们也越发的喜欢亲近祖母。
　　并且在约莫十日之后，从京城传回消息，说郑琢和郑玑如今年龄尚小，可以先试着参加一下本地的县试，若是十四岁的时候能有个童生的身份，可以捐些粟米入国子监。
　　郑姒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父亲的要求有点苛刻，在向祖母转达他的意思的时候，还有些心虚气短，为此，她特意从自己的妆奁匣子里挑了一枚成色上好的祖母绿扳指，准备送给她。
　　这是前些年圣上赏赐给尚书府的物件，母亲宠爱她，将许多好东西都给了她。
　　她心想着，若是祖母心中不满，这个扳指也是有些分量的，可以稍微抵一抵。
　　不过没想到的是，老夫人听说了这件事之后，顿时喜笑颜开，握着她的手说，真是祖母贴心的好姒儿。
　　若不是她笑的真心实意，郑姒都差点以为她是在反讽。
　　她从五六岁记事开始，父亲就已经当上尚书了，她自小身份尊贵，所以平日里交往的那些公子少爷也都是王公贵族家的子弟，他们到了年纪之后，都自然而然的入了国子监。
　　所以郑姒一度以为，进国子监读书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今日听祖母拉着她的手一番絮叨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想法很天真。
　　稍微转换一下视角之后，她很容易就将这件事情想明白了。
　　郑家就好比一个小地方的暴发户，而她爹郑尚书，则是京城的大官。
　　她是个自小在机关大院长大的孩子。
　　而国子监，是直属中央的名校。
　　她写信让父亲走关系把亲戚家的孩子搞到名校去，而父亲说，这两个孩子得先考过小升初，然后再交一笔择校费，才能来名校里念初中。
　　想到这一层之后，她沉默了许久。
　　……辛亏父亲清正，没听她这个女儿的无力要求，选择按章程办事。
　　这么一想，老夫人听到这件事之后的喜悦她也明白了一二。
　　县试虽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考过的，但只要认真对待，还是很有希望的。
　　这道门槛不算难迈。
　　而捐粟米对于郑家来说则完全不是问题，郑家本就不缺钱，缺的是门路。
　　考过县试的童生何其多，家境殷实的也不在少数，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能进国子监读书。
　　他们需要人引荐。
　　这恰恰是最难迈的一道门槛。
　　如今郑姒替他们解决的就是这件事。
　　这个朝代，出仕和当商人的地位是完全不同的，在几十年前，商贾的子弟甚至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郑老夫人经历过那个时代，所以郑家的子孙能进国子监，是她原本从不敢想的事。
　　她年纪大了，眼花但是心明，知道自己的大儿平庸，二儿虽会钻营算计，但是格局有限，又心术不正，爱贪蝇头小利，很容易栽跟头，很难有大成就。
　　而她的三儿惊才绝艳，一步一步打下郑家如今的基业，让她心中无比的骄傲。
　　可是天妒英才，他英年早逝，让她白发人送黑发，让她心中留下了抹不去的痛处和遗憾。
　　她对自己剩下的两个儿子没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将期望全放在了自己的孙儿身上。
　　她宠爱郑柏瑜，是因为他相形之下最出色。
　　可是前些日子在梧桐院闹了一出，老夫人看出他被郑菱枝耍的团团转，又听到郑姒身边的那个侍女毫不留情的评价他：是非不分，蠢得可以。
　　她不由得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个孙儿，慢慢发现了一些让她失望的缺点。
　　她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地仙给了她新的慰藉。
　　她又将自己的希望放在大房的郑琢和郑玑身上。
　　如今郑姒带来他们有机会进国子监的消息，如同在灰暗中给了她一束遥远的光，让她看到了一条高高的，向上走的路。
　　这是比郑明礼走出的那条路，更光彩和荣耀的路。
　　所以郑老夫人是真心实意的感激郑姒。
　　有这么一条通天路在，她再也没什么不满足了。
　　相形之下，她给她的那个星河苑，实在算不了什么。
　　甚至还隐隐觉得有些少了。
　　正盘算着再送她些什么东西的时候，郑姒先笑盈盈的塞给她一个精巧的小盒子。
　　她打开一瞧，见里面卧着一枚绿扳指，圆润无暇，色泽柔和浓艳，一眼就能瞧出不是凡品。
　　至少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祖母绿。
　　郑姒知道国子监一事已经让她心中满意，于是也没特意提这祖母绿的来头，只说这颜色衬她，所以才拿来孝敬祖母。
　　郑老夫人听罢，拉着她的手又想送她东西，一会儿说自己还有几十亩妆奁田，一会儿说她手下还有几家胭脂铺子。
　　郑姒愧不敢受，一一推辞了，心道，拿了个星河苑就差点把我爹引上歧路，我是再不敢收什么了，以免一不留神坑到我爹。
　　郑老夫人见她什么也不要，那绿扳指也不肯收了，拉着她的手就要还回去。
　　可这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再要回来的道理，她与老夫人推辞了一番，最后沉吟了一会儿道：“郑姝住的那个小楼可是祖母的？”
　　她怔了一瞬，目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郑姒说她要那个小楼。
　　那竹楼不值什么钱，郑姒既然开口要了，老夫人自然给她，她还说：“那竹楼不远处有几亩田，田皮已经卖了出去，不过田骨还在我这里，也不值什么钱，好在可以年年收些租子。你也一并拿去吧。”
　　郑姒还没说话，她又说：“我知道你心中觉得姝儿可怜，可她手中有她父亲留下的铺子，可保她衣食无忧。而你的父母如今远在京城，又有亲生女儿环绕膝下。”
　　“虽然他们如今待你不薄，不过长久的不相见，难免生疏淡漠，若他们与你离了心，你一个孤女留在翡州城内，又怎么办呢？”
　　郑姒猝不及防听到这样一番言语，一时间怔愣了许久。
　　直到祖母俯身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水渍，她才意识到自己落了泪。
　　她抹了一把自己下巴上的水痕，在心中淡哂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可如今被骤然点破心中深藏的恐惧，竟露出这样狼狈的样子来。
　　她发觉老夫人是真心实意的在为她着想，目光柔软下来，情真意切的唤了一声“祖母”。
　　老夫人告诉她，人心是易变的，旁人是靠不住的，她如今的风光是空中楼阁，若是手中不握住些什么东西，只怕最后一身寥落。
　　郑姒拉过她的手，将那枚绿扳指戴在了她手指上，点点头收下了她的田骨。
　　她是该趁早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
　　那样的命运，她在脑海中经历了一遍，决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
　　郑姒走出梧桐院的时候，发现袖珞在外面候着。
　　“怎么了？”她问。
　　她今日只带了盈绫一个人在身边，给九顺和袖珞都放了一天假，让他们自由行动。
　　袖珞说她要去逛集市，如今却突然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有事情要找她。
　　她拉住郑姒的衣袖，正要开口，一抬眸却看见她身后的盈绫，眸子闪了闪，垂下了头。
　　郑姒眉梢微扬。
　　她笑嘻嘻的道：“没什么，就是想我们家小姐了。”
　　郑姒应和了两句，没再说什么，带着盈绫和袖珞一起回了宝珠阁——她虽得了星河苑，但是那两栋小楼还没布置，所以这段时日，郑姒依然住在郑家的宝珠阁里。
　　打发盈绫下去忙之后，郑姒关上房门，问袖珞憋着什么话。
　　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小姐不是惦念着明水村的那个小郎君吗？今日我逛集市的时候，见着……”
　　“见着他了？”
　　袖珞摆摆手，“没有。”
　　见郑姒扬眉质疑的看着她，她忙道：“虽没有见到那个小郎君，不过我见到了那个汪五。”
　　郑姒噗嗤笑了一声，见袖珞一脸茫然，她笑道：“你不觉得他这个名字很像狗叫吗？”
　　袖珞见她取笑她，打了一下她的袖子，不满道：“小姐！”
　　“好了好了，那个小郎君如今怎么样了？”
　　“如小姐所料，他根本就没有染上天花，身上的伤和病也在六七日前彻底好了。只不过他的盲眼却不好治，而且依然记不起来自己是谁。”
　　郑姒轻轻蹙了蹙眉，“若是这样，那他以后要怎么办呢？”
　　无依无靠，无家可归，又什么都看不见，实在太可怜了。
　　方才她在祖母面前哭了一场，不就是害怕自己将来是这样的命运吗？
　　因为十五年来，她一直都是郑姒，已经和这个角色紧密相连，所以看到书中郑姒悲惨的一生的时候，难免感同身受，仿佛自己经历了一遍。
　　如今这个小郎君不正在经历她噩梦中的那些绝境吗？
　　郑姒不免有些同病相怜，犹豫的看了袖珞一眼，想着，要不然辛苦她一下，让她去一趟明水村，带些银子接济一下那位小郎君。
　　若是他在那里过的不好，将他带到翡州城也无妨，左右她现在有一个星河苑，给他一方避雨的屋檐，也不难。
　　虽然乍一看是个赔本买卖，不过他长得那么好看，每天看上几眼就能让人心情愉悦，这也是无形中的价值。
　　她曾经在小爱豆身上砸的钱不也是那么回事吗？
　　更何况，她如今通过穿书实现了阶级的跃迁，一下子成了个高门贵女，虽然身份是假的吧，不过现下和真的也没差。
　　应该是能实现养男人自由的……啊，不是，是精准扶贫的自由。
　　郑姒深入思索，越思索思想越叉劈，向着某个不可描述的方向越拐越歪，眼睛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袖珞对她说：“你放心吧，小姐，那位小郎君已经被他的大伯接走了！”
　　郑姒：“……哦。”
　　……
　　房间里很黑。
　　不过这对于容珩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身上很冷。
　　头发还湿着，方才水淋淋的，这会儿已经被冻硬了。
　　他的太阳穴突突的，有些刺痛，疼的让他有些难捱。
　　应该跟方才被人抓着头发按进水缸有关系，没入水中的时候，那水冷的让他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那个自称他大伯的人来带他走时，他其实看出了他不怀好意。
　　可是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不能长时间停留在那里。
　　像是一个茫然的旅人，感觉到身后有狼群。
　　这种强烈的感觉催促着他，驱赶着他，让他选择和他离开。
　　事实证明，这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那个人不是他大伯，而是一个投机取巧的人贩子，他把他卖给了牙行。
　　很快，他被一个浑身腥臭的人挑中。
　　而后，他到了这个污糟的欢爱之所。
　　明日便是他到这里的第三日了。
　　方才那个调.教他的管事说，若明晚他还不松口服软，他就把他扔到窑子里，让他去服侍那些最下贱的人。
　　容珩面上没什么表情，不愤恨，也不惊惶。
　　他那双无机质似的翳瞳中一片漠然。
　　片刻之后，他闭上眼睛，好似并没有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忧。
　　只是在昏睡过去之前，他忽然想到，那女郎说明日来。
　　却没有来。


第8章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日光暖洋洋的。
　　郑姒一夜好眠，睡到日上三竿，懒洋洋的起身梳了妆，往外瞧了一眼，便愉快的决定带着袖珞她们一同出门了。
　　她走在热热闹闹的大街上，打算去集市上逛一逛，挑些桌凳茶几，珠帘摆件，好好布置一下自己的新居。
　　这种事本不用她亲自来做，但是郑姒喜欢亲手将自己的房子布置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这能给她归属感。
　　她们逛了一个时辰，买了不少东西，因为有屏风花草这样的大件，所以很容易就塞满了两辆马车。
　　郑姒让九顺和盈绫跟着马车一同将东西运到星河苑，顺势放了他们半天假。
　　而后她和袖珞在附近的食肆中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还不错，就是有些甜。
　　下午，郑姒领着袖珞闲逛的时候，看到了一家牙行。
　　她心想，自己如今有了一个园子，只有身边这三个人怕是不够用。
　　虽然星河苑中有些洒扫的仆役，但是他们毕竟是郑家的人，成分不明，她并不打算留在身边。
　　还是自己买来的放心。
　　于是她顺势走了进去，向伙计说明来意之后，便有一个小伙计出来，领着她们往后院走。
　　路上，郑姒随口问他这里的奴隶都是从哪里来的。
　　那小伙计很热情，说有的人穷苦，靠自己活不下去，就自卖为奴，找到个主家至少能生活。
　　还有些贫民，成家之后生了不少孩子，却又养不活，无奈之下只有卖掉自己的一些孩子。
　　此外，还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奴隶，被主家发卖了，有时候也会到这里。
　　见郑姒听的认真，他说的便更起兴了，回答完她的问题之后，他又谈起自己这两日的见闻。
　　“……若是你能早来一些，那玉人似的小郎君说不准也不用遭那样的罪了。”
　　“我本和老板说了，像他那样的容貌，你们这些公子小姐一定喜欢。可他却觉得他是个瞎子，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当个服侍人的玩意儿。”
　　“我觉得他不对。那样一个小郎君，留在身边抚个琴吹个箫的，不也风雅得很？”他自己说还不够，还想从别人身上找点认同感，于是扭头问郑姒，“小姐，你说是不是？”
　　郑姒因他的形容出了会儿神，没听清他的问题，见他盯着自己，随口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小郎君，眼睛是什么颜色？”
　　“嗐，我跟你说，这也是我看好他的原因之一。”提起这茬，他明显更兴奋了，“那小郎君虽然瞎，但是那双眼睛却很好看，跟下雨前阴沉沉的天似的，还带着点看不透的雾，总之不仅丝毫没有影响他那副好容貌，还添了几分柔怜幽惘的意趣。”
　　郑姒听到这里，神色变得凝重下来，问他：“他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被谁带来的？”
　　他思忖了一会儿。
　　“大概四五日前，是被他大伯带来的。”说到这里，小伙计叹了一口气，想象力丰富的说，“唉，估计是父母不在了，落到了黑心大伯的手里。”
　　“我寻思着，那大伯许是想谋夺他父母的财产，这才将这个小郎君神不知鬼不觉的卖了。”小伙计感慨的摇着头说，“那小郎君通身的气度，确实不像穷苦人家养出来的。”
　　“那些大宅表面风光，谁知背后有多少龌龊事呢？”
　　“也正因此，他的身价还真不低，那挑中他的男人说，那些权贵富绅，就喜欢亵玩他这样的郎君。”
　　他口中不停，走着走着，发现身后的那个女郎好像没有跟上来，不由得回过头去，却见那个和善的女郎，面沉如水的站在那里。
　　“他被带到哪里去了？”
　　……
　　宿柳巷处处挂着红灯笼，夜晚喧腾，白天却很安静。
　　此时是下午时分，道旁的青楼红馆都闭着门，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郑姒走在其中的时候，心中有点怂。
　　她即便是上辈子也没来过这种地方。
　　不过身边的小侍女袖珞比她更怂，她在后面拖着郑姒的衣袖，时不时地说一句：“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被她这么一衬托，面色浅淡的郑姒倒显出几分镇定自若来。
　　她不由得有了几分底气。
　　约莫走了一刻钟，郑姒看到一家门前拥着几簇山茶花的小楼，名唤“弄凤楼”，朱甍碧瓦，华丽又雅致，不是她想象的那种污糟的地方，倒像个蛮高级的会所。
　　郑姒心中稍定，上前敲了敲房门。
　　一个身如蒲柳的小倌打着呵欠拉开门，眯眼看了看天色，笑道：“女郎来早了。”
　　郑姒不想多言，摸出一块银子，问他们的管事人在哪里。
　　他愣了一下，眯眼细瞧她的服饰，好一会儿才收了，引着她穿过一道小门，向内走去。
　　穿过前院，绕过长长的抄手游廊，郑姒一抬眼，看到一个开阔的庭院。
　　院中铺着青砖，庭中有一个圆池，池水上卧着几片圆圆的小叶。
　　她心中纳罕，没想到这弄凤楼内里还藏着乾坤。
　　她在廊下穿行，左手边是一排西厢，隔着庭院，还有一排东厢相望。
　　主屋灰墙红柱朱门，那小倌带她行至那里，叩了叩房门，道：“青姑，有一位贵人来寻。”
　　“快请进来。”里面传出一道微哑的女声，听上去含着几分急切。
　　郑姒心中有些疑惑，踏入房门之后，与起身相迎的青姑四目相对。
　　她挽着低髻，发上一枚宝蓝点翠珠钗，穿一身灰绿色的衫子，唇下有一颗痣，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
　　起初她的神情有些激动，但是在看清郑姒的样貌之后，眸中的亮光就渐渐地退了下去。
　　她瞅了两眼郑姒身上的衣物，眸光又动了动，问道：“贵人可是从西北方来？”
　　西北方是京城的方向。
　　郑姒想起自己的来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种时候，将自己的身份抬高些总没错。
　　她又问：“春天快到了，彆雉什么时候南飞？”
　　郑姒懵了一瞬。
　　怎么突然猜起哑谜了？
　　候鸟南飞不都是在秋季吗？春天到了为什么要南飞？
　　而且彆雉不就是红腹锦鸡吗，这个鸟也不迁徙啊……
　　郑姒想起她方才那句“西北方”，意识到这可能是句黑话。
　　红腹锦鸡羽色华丽，头顶有金黄色丝状羽冠，金翅红绒，尾羽黑褐，是一种很漂亮的禽。
　　郑姒隐约记起，神话中的凤凰，好似就是以它为原型。
　　想到这里，她回忆起这二人打量自己衣着的样子，垂眸瞧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内里是豆蔻粉的上衫，一侧缀着几朵桃花，下身是一片落英色齐褶长裙，裙摆处用鲜亮的丝线错落有致的绣着九尾狐，雪身红尾、口衔粉花、脚踩金球，阳光一照，泛出淡淡的金彩，煞是好看。
　　这是是京中贵女圈里新流行的绣样。
　　外头罩了一件粉蓝渐变的长斗篷，雪白的毛领，斗篷边上点缀了几朵金线勾边的粉色山茶。
　　也是那些王公贵女冬日喜欢的装扮。
　　京中贵女，凤凰南飞。
　　这青姑希望她是谁，或者说，希望她为何人所来？
　　郑姒不再深想。
　　她没有回答青姑的问题，只说：“我来带走一个人。”
　　她露出一个笑容，问：“要什么样的人？”
　　“玉质雪姿，冰骨月韵。”郑姒忍不住和她玩起了高端猜谜。
　　青姑沉吟了片刻，陷入了思索。
　　“倒是有一个，只不过是新来的，还有些不驯，而且是个瞎的。”
　　郑姒眸子一亮，道：“就要他。”
　　……
　　容珩不在屋中。
　　木栓断成两半掉在了地上，桌脚流了一团黑乎乎的油，上面的煤油灯不见了。
　　管事的四处找不见，绕了一圈回来发现他倚在廊下的红柱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小木筒。
　　他骂了他一通，说这里的护院都壮实的很，他休想逃跑。
　　那少年用盲眼盯着他，勾出一个笑来，问：“你冷吗？”
　　管事脊背一凉，觉得这少年邪门的很。
　　他不想再与他多言，不耐烦的去拉他，说：“你走运了，有人瞧上你了，识相的话就快跟我过去。”
　　那少年后退一步，让他抓了个空。
　　管事拧着眉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他手中的小木筒亮起了一簇火。
　　他暗道，这人说不准真是个疯的，这时候竟然还有心情玩火。
　　他捋了捋袖子，啐了一口，“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蒲扇一样的大手就向他抓过去。
　　容珩将手中的火折子向身后轻轻一扬。
　　几乎就在同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住手！”
　　他循声望去，眼眸一睁，电光火石之间，将那刚刚脱手的小木筒又抓了回来。
　　郑姒走到近前，将那管事喝退到一边，站在容珩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我吗？”郑姒小心的低声问。
　　容珩盯了她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郑姒松了一口气，手指捏了一下衣袖，看着他说：“我来带你走。”
　　“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眨了一下眼睛，低首吹灭了那簇灼灼的小火苗。
　　而后伸出手，仿佛在寻她的衣袖。
　　他在黑暗和空荡中缓慢的摸索，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细腻的手握住了。
　　郑姒牵着他往前，道：“走吧。”
　　……
　　郑姒提前让袖珞去雇了一辆马车，等在弄凤楼前。
　　青姑已经将他的卖身契给了她，当时郑姒摸出一锭银子搁在了桌上，青姑却推辞不受，说：“都是为主子效力，不必这么客气。”
　　郑姒知道她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误会，不过为了少生事端，她顺势而为，面上伪装的滴水不漏。
　　“姑姑守在这里辛苦了，这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
　　她仿佛在玩谁是卧底，开局一张空白牌，高深莫测的靠胡说八道苟到了现在。
　　“卧底”郑姒屏着息牵着容珩向外走，一直到出了弄凤楼，上了马车，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放开他的手，发现自己手心里有一层细汗。
　　掏出块帕子擦了擦，一抬眸看见他手搁在膝上，垂眼似乎在瞧的样子，想了想，也丢给他一块帕子。
　　又把一边的手炉也塞给了他。
　　刚才握着的时候，他的手很冷。
　　而后她咕咚咕咚的喝了一杯茶，放松的长叹出一口气。
　　“你很怕。”他说。
　　郑姒督了他一眼，“你不怕？”
　　他没回答，微微弯了弯唇角，而后抱着暖烘烘的手炉，头搁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郑姒瞧了他一眼，说：“你可以来我这里。”


第9章 
　　这个马车不算宽敞，所以只有她这边长长的软座席。
　　容珩在对面盘腿坐着，靠在角落，看上去很难受。
　　他没有应她，郑姒也不强求，看了他一会儿，拿起她搁在一旁的斗篷丢了过去。
　　穿的那么单薄，难怪手那么冷。
　　那斗篷精准的落在了他的身上，缀着一圈白毛毛的斗篷帽子还一下子盖住了他的脸。
　　他有些懵的动了动头，然后伸手将帽子拉了下来，朝郑姒这边看了一眼。
　　她噗嗤笑了一声。
　　容珩没说什么，就那样盖着斗篷睡过去了。
　　……
　　星河苑的两栋小楼在园子的最深处，隔着前院和中庭，在竹影掩映的月洞门后，一栋二层高，一栋三层高。
　　二层高的叫闭月楼，三层高的叫摘星阁。
　　因为摘星阁已经被她挑中，所以郑姒将容珩安置在闭月楼里。
　　由于比较仓促，闭月楼里还很空荡，没有床榻，也没有桌椅，郑姒与袖珞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然后将她拉到一边，悄声让她去买床被褥并几件寝衣回来。
　　当晚，郑姒带着袖珞回了宝珠阁，而容珩在闭月楼中打了一晚上地铺。
　　第二日快到正午的时候，袖珞提前赶到，将在床边靠坐着的容珩带到了二楼，随即落后一步的盈绫和九顺带着家具赶到，楼下叮叮咣咣一阵响，添了床榻屏风桌椅，简单摆出了个能住人的样子。
　　在二楼瞧见盈绫和九顺走远了，袖珞才带着他下了楼，走之前告诉他，下午小姐会过来。
　　声音中有几分心虚。
　　见他什么也不说，袖珞有几分尴尬，对着空气沉默了一会儿，匆匆的离开了。
　　她原本觉得自家小姐有些不靠谱。
　　本说好了今日要早起给他布置新居，可昨夜她却看话本子看上了瘾，直到半夜三更看完之后才心满意足的歇下。
　　今日袖珞唤她起床的时候，她无论如何都不起，袖珞提起闭月楼这茬，她摆摆手让她自己看着办。
　　最后还迷糊的嘱咐了一句：“别让盈绫和九顺知道，不然传到我爹娘耳朵里，我就惨了。”
　　袖珞本觉得小姐这态度很委屈这个小郎君，不过今日见到他那不冷不热的样子之后，又觉得，他也不值得小姐殷勤。
　　说到底，不过一个长得好看的奴隶罢了。
　　……
　　袖珞回到宝珠阁的时候，郑姒已经起来了，她穿着随意，坐在桌前捧着碗喝糯米粥。
　　见她回来，郑姒嘱她关上门，然后拍了拍一边的圆凳，自然而然的让她坐下来吃东西。
　　自老爷夫人走后，郑姒一日日的变得散漫，袖珞没能把她掰回来，反而有被她同化的趋势，渐渐习惯了她这没规矩的样子。
　　她确实有些饿了，于是坐了下来，拿着碗筷开始吃东西。
　　吃饱喝足之后，郑姒小憩了半个时辰，而后拉着袖珞溜了出去。
　　她本打算直接去牙行买几个仆役，可半路上却相中了一辆马车，那马车宽敞敦实，车厢内很宽敞，两边有长长的软座席，中间还余有一块宽敞的地方，稍微布置一下，可以很舒服的躺倒。
　　郑姒很心动的买了下来。
　　这辆马车一下子让她的钱袋空了一大半，她知道买仆人也需要不少银钱，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先折回去一趟。
　　正举棋不定的时候，她看到一边的路旁跪着几个身穿孝衣的人，头上皆插了根草标。
　　插了草标的东西就是卖的，这是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除此之外，草标还含了一层挥泪大甩卖的意思。
　　郑姒有些意动，停下来瞧了瞧。
　　这一瞧，让她瞧见了两张熟面孔。
　　“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面前跪着一对少年男女，男的小麦色的脸上有一些麻子，正是汪五，女的她辨认了一会，才确认这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是翠翘。
　　汪五瞧见她，眸光颤动了一下，而后垂下头，低声说了他们这两日的遭遇。
　　前天他来翡州城的集市上卖他娘编的草鞋和箩筐，傍晚卖完，赶回村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也正因此，他逃过了一劫。
　　他记得那时候村子里黑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推开房门，看到自己的娘亲悄无声息的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他游走在村中，看到自己熟悉的那些面孔都变得死气沉沉。
　　正当他以为所有人都死了的时候，他听到细微的啜泣声，而后从一个箩筐下发现了翠翘。
　　她告诉他，这些都是山匪做的。
　　他心中仇恨，却无可奈何。
　　花光了家中所有的银两，将村子里的人草草的葬了，他绝望的躺在地上流泪的时候，从草丛中看到几个土匪去而复返。
　　他们察觉到村中还有人，又翻找了一通，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们骂骂咧咧的走了，觉得这是因为不走运，来的不凑巧，所以扑了个空。
　　汪五和翠翘一动也不敢动的趴了许久，直到入夜才敢起身。
　　他们离开明水村，不敢再回去。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决定卖身为奴，好好的活下去。
　　郑姒听完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要不要跟我走？”
　　他们知道她的品行，知道她这样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主家，自然求之不得。
　　于是郑姒将剩下的银两给了他们，带他们回了星河苑，让他们跟在园中仆役的手下学做事。
　　安排妥当之后，她抬脚进了闭月楼。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安静的屋内有些昏暗，郑姒放轻脚步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发现他正睡着。
　　怎么这个时候睡觉？
　　郑姒点亮一个烛台，凑近看了看，发现他眉头蹙着，额边有汗珠。
　　她心中一惊，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所触一片滚烫。
　　她心中有些愧疚，忙打湿了帕子，拧到半干，覆在他的额头上，给他掖好了被子后，又唤袖珞去城中抓药。
　　这一来一去费了不少时间，煎药又花了一两个时辰，等郑姒把他唤醒喂了一碗药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这个时间城门应该已经关了，宝珠阁是回不去了，于是郑姒顺势留在了这里。
　　她让袖珞先去睡了，守了容珩前半夜，时不时地给他换一张凉帕，摸一摸他脸颊上的温度。
　　无事的时候便斜靠在屏风外的乌木美人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看自己随身携带的话本子。
　　他虽然病着，却不怎么扰人清静，除了时不时地要一口水外，基本不怎么麻烦郑姒。
　　郑姒看完手上的话本子时，夜已经很深了，她涌上些困意，最后去瞧了容珩一眼，见他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她给他换了一张帕子，轻轻探了探他的脸，感觉温度降下来一点，于是放心的收工，去隔壁摘星阁将袖珞摇醒了，将她赶去守后半夜，自己躺下睡了。
　　第二日一早，郑姒睡得正沉的时候，被袖珞叽叽喳喳的喊醒了。
　　她起床气很严重，刚醒的时候看谁都不爽，可袖珞指着自己磕破的额头向她诉苦，样子很凄惨，让郑姒对她发不出脾气。
　　她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得知她那个柔弱的小郎君是罪魁祸首。
　　袖珞说她见他脖颈下的头发被汗湿了，就想替他拨到两边，谁知他不知道发哪门子疯，一下子将她推了出去。
　　她一点防备也没有，额头撞上了墙壁，磕的很疼。
　　郑姒安抚了她一会儿，简单替她处理了一下伤口。
　　见袖珞对他抱怨连连，郑姒只得起身，带着她去罪魁祸首面前找公道。
　　袖珞在她身后瞪大眼睛看她，“小姐，你还没有梳妆打扮呢！”
　　郑姒打了个呵欠，连寝衣都没换，披了件斗篷就往外走。
　　“打扮给谁看啊，给你看？”
　　发觉小姐又取笑她，袖珞嗔怪了一声，追了上去。
　　……
　　容珩醒着，听到郑姒的脚步声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郑姒没睡足，声音有些哑，懒洋洋地问他为什么欺负她的小姐妹。
　　容珩不说话。
　　郑姒心中本就不痛快，想着早点解决完这件事回去补觉，见他一副不配合的白眼狼的样子，忍不住有些生气。
　　“你不好好解释的话，我就把你……卖了。”
　　郑姒这么说，语气中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她以前追那些小爱豆，虽花了钱但自己也收获了实打实的快乐，她觉得那时你情我愿的公平的事。
　　而如今养的这个人，虽生了一副好相貌，却好似并不知恩。
　　若是人惹人厌，那他长得再好看，郑姒看到也不会开心。
　　她不想上赶着给自己找气受，所以今日如何决定，全看他的态度。
　　原本想说将他扔出去，不过转念一想，这人毕竟是自己花了一锭银子才带回来的，扔了血亏，于是便改了口。
　　她不至于故意作践他，将他卖到不入流的人手里，那样她的良心也过不去。
　　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费点心力，将他卖到一个不错的主家手里，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察觉到她的认真，手指动了动，终于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有一个疯狂的女人捂着我的口鼻，用手掐我的脖子。”
　　“我拼命挣扎，最后她拿着一把刀划破了我的脖颈。”
　　“我很疼，所以下意识的用力把她推了出去。”
　　“伤到她……我很抱歉。”
　　他谈起这个梦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没什么外显的情绪。
　　可郑姒听着，心中却有些难受。
　　她照顾他的时候，在他的右颈侧发现一道长长的红痕，一端隐入耳后的发间，一端险险的擦至颈动脉。
　　若当时持刀的人再多用一分力，他很可能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所以郑姒知道，他说的可能不单单是一个噩梦。
　　这应该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可即便是这样，他脸上也没有哀色。
　　郑姒眼底忍不住涌上泪意。
　　她想，他心中曾怎样绝望过，才变成今日这般，心如死灰的漠然样子啊……


第10章 
　　郑姒回头看了袖珞一眼，见她不似先前那般怨愤，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满意了吗？”
　　袖珞勉强点了点头，见自家小姐为他一番话动容，又忍不住凑到她耳边道：“小姐，做什么梦全凭他一张嘴说，旁人哪能知道真相？你也长点心，别一不小心被他骗了……”
　　郑姒知道袖珞与他的接触并不多，应该没有发现他脖子上的旧伤，所以才会这么说。
　　她没与她争辩，也不想凭着自己的臆测揭人心口上的伤疤，便顺着她点点头应下了。
　　“你去我那屋的榻上睡一会儿吧，熬了半宿，眼睛下面都青了。”
　　袖珞瞟了他一眼，小声抱怨了一句，这才离开。
　　郑姒没了睡意，拉来一只圆凳坐在他床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感受到他抗拒的向后仰了仰，余光瞥见他搁在床边的手倏地抬了一下，郑姒扬了扬眉，唬道：“你若是敢推我，我定不会再留你了。”
　　他的手轻轻放下了。
　　郑姒眼底透出点笑意，道：“烧已经退了，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容珩的确很饿，所以他点了点头。
　　郑姒起身出去吩咐了。
　　她这里没有专门请厨子，不过这里原本一直住着洒扫的仆役，他们总不至于让自己饿肚子，所以郑姒觉得，准备几道简单的清粥小菜应该是没问题的。
　　容珩看着那团天青色的火消失在门边，而后闭上了眼睛。
　　她没那么喜欢我。他想。
　　明明花了大力气把他将弄凤楼带了出来，却能说不要就不要。
　　真是清醒透彻又无情。
　　和她的颜色一样。
　　……
　　郑姒到厨房的时候，发现翠翘已经在那里忙活了。
　　她握着一把菜刀，得得得的切土豆，刀工很娴熟。
　　“你会做饭？”郑姒有些惊喜，“做的好吃吗？”
　　从这刀法上来看，应该还不错。
　　翠翘没有自夸，只说：“你一会儿尝尝就知道了。”
　　郑姒转了一圈，发现灶上煮着八宝粥，还炖着乌鸡汤，飘出的香味很勾人。
　　她觉得很满意，让翠翘稍微多做一点，一会儿准备两人的量送到闭月楼。
　　吩咐完之后，她回了内院，从自己的摘星阁里拿了一个矮脚小长桌，带到了他房里。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翠翘提着食盒将菜送来了，郑姒在门口接过食盒，走到床边，将那个矮脚小长桌放在床上，把饭菜一样样放上去。
　　“八宝粥和乌鸡汤，你想先喝哪一个？”
　　“…粥吧。”
　　郑姒察觉到他默了一瞬，但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也懒得想，便将那碗粥递给了他。
　　而后她拿着一小碗米饭，吃醋溜土豆丝。
　　两个人的吃相都很斯文，不过容珩举手投足之间更优雅一些，郑姒则显得有些放松散漫。
　　虽是如此，容珩吃饭的速度却比郑姒快许多。
　　她刚吃完了小半碗米，容珩就将空空如也的粥碗放在了小桌上。
　　准头很不错。
　　郑姒咽下一口米饭，又将乌鸡汤递给他。
　　然后在郑姒碗中还剩有小半碗米的时候，他又将空碗精准无误的放在了小桌上。
　　郑姒盯着空碗，默默震惊。
　　来到这里之后，她几乎从未和别的男子同桌吃过饭，往常和袖珞一起吃的时候，她也不过比她稍快一点。
　　郑姒努力回想，她爹吃饭是不是也是这么快。
　　然后她记起，她爹总爱慢悠悠的品小酒，是他们家吃饭最慢的。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恰巧也望了过来。
　　她被他亮晶晶的唇吸引了注意力。
　　然后看到他伸出舌尖，意犹未尽的舔了一下。
　　郑姒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有被撩到。
　　仗着他看不见，郑姒肆无忌惮的打量他。
　　他仿佛察觉了似的，睫毛微垂，轻笑了一下。
　　郑姒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落了地。
　　她回过神，低头捂了一下自己的脸。
　　……笑的好好看啊！我可以！
　　郑姒弯腰捡起筷子，将它和碗一齐放在了桌上。
　　翠翘的粥汤和米饭都准备了两样，她看着那剩了大半盘的土豆丝，问他：“你想吃米饭和土豆丝吗？”
　　“嗯。”他应了一声。
　　“你用筷子……”夹土豆丝方便吗？
　　郑姒转头看他，想这么问。
　　却见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弯着，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唇角还含着些意味不明的撩人笑意。
　　……啊啊啊啊禁止用脸杀人！
　　容珩看着那团悸动的青火忽闪忽闪的跳跃，时不时地变成一团淡色的粉霞，觉得有趣极了。
　　他知道，她心动了。
　　只是……
　　她的心动稍纵即逝，半点不留痕。
　　容珩用勺子吃着她拌好了土豆丝的米饭，抬眸默默地看去，见她心头的青焰澄澈清明，已然归于平静。
　　真是无情。
　　郑姒小口喝着乌鸡汤，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喝着喝着，她觉得翠翘的厨艺真的不错。
　　这乌鸡汤鲜香不腥，肉质软烂，确实非常美味。
　　方才的土豆丝也非常开胃可口。
　　她吃着吃着，心底都舒坦起来，这时，她想到他方才罕见的笑容，顿时悟了。
　　不愧是美食的力量啊。
　　想到这一层，她心头的小鹿终于安分下来。
　　这段时间这个小郎君的日子过得该是有多苦，才这么容易满足？
　　郑姒决定好好待他。
　　一碗乌鸡汤下肚，她差不多已经饱了。
　　看到桌上剩的那碗八宝粥，她有些犯愁。
　　浪费可耻，但硬塞进肚子里也不是良策。
　　郑姒试探着问了他一句：“这里还有一碗八宝粥，你要喝吗？”
　　“嗯。”他应下了。
　　还挺乖。
　　她默默打消了养条小狗的念头。
　　吃饱喝足，收拾妥当之后，郑姒和容珩聊了一会儿。
　　他昨晚做了那样的梦，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若他原本真是个富家少爷，她这小庙估计是留不住他的。
　　郑姒吃了几颗翠翘送来的石榴子，抬眸看了他一眼，问：“你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容珩的睫毛轻轻动了动。
　　她想了想，又道：“如果你记起自己的身份了，我可以……放你回家。”
　　他眼皮一跳，而后低眉敛目，摇了摇头。
　　“没有。”他此时没有别的好去处。
　　郑姒笑了笑，“那你就先安心的留在我这里，我不会苛待你。”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你记起自己的名字了吗？”
　　他微微敛眸，想起在梦中那昏暗的宫殿里，一道女声一遍遍的唤自己：珩儿，珩儿~你躲到那里去了呀~
　　他心头浮上窒息感，沉默着没说话。
　　忽然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别难过。”郑姒察觉到他情绪低落，轻声安抚这个想不起自己名字的小可怜，“以后，我叫你玉郎可好？”
　　这是他在弄凤楼得的名字，郑姒觉得很衬他。
　　他在她的掌心下点了点头。


第11章 
　　郑姒在摘星阁的一楼给袖珞布置了一个房间，自己则住在二楼。
　　她回去补眠的时候往她那边探头看了一眼，见她姜黄色的幔帐严丝合缝的关着。
　　她应该在里面睡得正香。
　　郑姒放轻脚步上了楼。
　　袖珞虽是一个侍女，却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除了父母之外，她在这里最亲近的人。
　　她并不十分漂亮，也没有特别聪明，虽然有时候会犯些小错，做些糊涂事，但是却始终拿一颗真心待她，事事都以她为先。
　　在原书中，她始终留在郑姒身边，为她做了不少事。
　　其中，也有不少错事。
　　最终，她也尝到了恶果，被杖责之后，死在一个阴雨绵绵的秋日。
　　那之后，郑姒身边再没有一个陪她说话的人了。
　　过去的十五年里，郑姒虽待她亲厚，心中却仍有主仆观念，觉得她是低自己一等的。
　　一朝梦醒之后，她开始将她视作好友，真心相待。
　　所以，起初带着袖珞到他的面前，要一个解释的时候，看到他沉默轻慢的态度，郑姒心头的那点喜爱瞬间就淡了下来，甚至萌生了将他打发走的念头。
　　她对袖珞是很看重的，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磋磨的。
　　若不是后来他那几句解释挽回了她的心意，脖子上的旧伤又让她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今日之事，定不会简简单单过去的。
　　毕竟是能让她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解决的大事。
　　郑姒上到二楼，绕过一道雅致的圆屏，拨开一排莹润的珠帘，在玉石相击的脆响声中褪下足袜，踩着柔软的绒毯，钻进馨香柔软的被子里，半撑着身子拨下银勾，放下藕荷色的幔帐，在舒适的光线中闭上了眼睛。
　　……
　　郑姒是被袖珞唤醒的。
　　起初她蹙了蹙眉，翻了个身，不想理她，但是她不依不饶，扰的郑姒忍无可忍的坐起了身子。
　　她拉开幔帐，神色不虞。
　　却见袖珞也是一副刚睡醒的装扮，身上穿着素白的寝衣，头发也还未梳。
　　“怎么了？”
　　袖珞打了个哈欠，说：“郑老夫人手下的清梧寻来了，说是老夫人上午知晓小姐昨晚一夜未归，想起最近山匪猖獗，心中担忧，让她走一趟看看你在不在这里。”
　　“翠翘把我喊醒之后，我原本想报了平安之后直接打发她走的，她却说要亲眼瞧见人才放心。”袖珞站在珠帘外，有几分无奈，“小姐你不喜欢让外人踏足你的房间，我就只能把你喊醒了。”
　　郑姒听罢，揉了揉眼睛，懒懒的下了床。
　　“收拾一下吧，我们回宝珠阁。”
　　走之前，她找到汪五和翠翘，让他们留意着点闭月楼那边的动静，照顾一下那个小郎君。
　　同时，还嘱咐他们在九顺和盈绫来的时候要将人藏好，不要被他们发现。
　　先前他白天照顾一下病人，都被父亲说是瓜田李下，警告她不让她再犯。
　　此番她直接将人收入了手中，还几乎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若被父亲知晓，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波。
　　说不准，一狠心，直接给她订一门亲事将她嫁出去，让夫家管束她呢。
　　郑姒觉得他爹很有可能干出来这种事，上次在马车中三两句话已经显露了一些苗头。
　　所以她必须小心谨慎一些。
　　在没有摆平九顺和盈绫的时候，她还是暂时不要住在星河苑比较好。
　　不然，就这么大一个园子，这个小郎君根本就藏不了几天。
　　……
　　郑姒和袖珞并排躺在马车厚厚的绒毯上，时不时地随着颠簸晃一下脑袋。
　　半个时辰之后，她们回到了郑家，二人互相理了理头发，而后郑姒跳下马车，先去梧桐院和老夫人说了会儿话。
　　老夫人瞧见她，招招手让她坐到她身旁，让身旁的清榕取了个盒子过来，从里面挑出一串红珊瑚手钏，套在她的腕子上。
　　“这是你大伯带回来的物件，虽不贵重，但颜色鲜亮，衬你们小姑娘，可以戴几天，图个新鲜。”
　　郑姒举起腕子看了看。
　　“瞧瞧，像白雪上落了红梅似的，多漂亮。”老夫人道。
　　郑姒弯起眼睛笑了笑，收下了这手钏，向祖母道了谢。
　　她拉住她的手，说：“最近翡州不太平，我今日听说，五里外的明水村闹了山匪，一整个村子都惨遭毒手，真是天可怜见。”
　　郑姒点点头，想起汪五说的事，眉目间有些沉重，“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
　　老夫人劝道：“最近外面不太平，城里要比城外安全，依祖母看，你先安安稳稳的在宝珠阁多住一段时日，等这段风波过去了，再搬去星河苑也不迟。”
　　“若是有人去你的面前吵闹撒野，我自然会收拾他。”
　　郑姒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听老夫人这么说，自然从善如流的应下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郑姒问：“郑琢和郑玑请了先生吗？如今读书读的怎么样？”
　　她记得，书中这两人最后是当了官的，在后期短暂的出现过，是女主郑姣的助力。
　　所以她让父亲帮忙把他们弄进国子监，不过是顺水推舟，锦上添花，并没有什么为他们逆天改命的大功。
　　若是读不进书的榆木脑袋，她再怎么帮也是没用的。
　　一提到他们，老夫人顿时喜笑颜开。
　　“前些日子新请了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听说他素来不假辞色，古板严苛，鲜少称赞别人，前些日子却夸琢儿和玑儿勤奋好学，聪颖有悟性呢。”
　　郑姒听了之后放心了不少，笑道：“那就好，想必过来年的县试是没问题的。”
　　“邹先生说，今年就可以让他们试一试呢。”
　　郑姒有些惊讶，“距县试不是只剩不足一月了吗，是不是太仓促了？”
　　“我也这么想，不过那两个小娃娃不服气，在我面前背了半天文章，我也就随他们去了。”
　　“试一试倒也无妨。”郑姒点点头，暗道，全真模拟练练手，不亏。
　　两人说着话，没一会儿，便到了用饭的时候，郑姒看了看天色，要起身告辞，老夫人却将她拦下了，留她一起用了饭。
　　还不错，就是全是素菜，稍微有点清淡。
　　她今日两餐一口肉都没有吃上。
　　心中想着糖醋里脊酱肘子的时候，一个穿着茜色衣衫的丫鬟捧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鲜浓的香味一下子引起郑姒的注意。
　　她抬起头，看到那托盘上放着一碗奶白色的鲫鱼汤，似乎是刚出锅的，腾腾的冒着热气。
　　“老夫人，三娘做了些鲫鱼汤，特意给您送来一碗。”
　　郑姒在心中默默算了算。
　　二房的郑柏瑜是大郎。
　　郑雪怜是二娘，大房的长女郑宛彤便是三娘。
　　之后便是四娘郑菱枝，五娘郑姝。
　　再然后跳过一堆郑姒不太熟悉的，到了九郎十郎便是那对双生子。
　　真是枝叶繁茂，不像尚书府，十几年来只有她一个独女。
　　当年周氏伤了身子，之后就没再孕育子嗣，郑衍也没有因此纳妾，所以郑姒长大的环境简单又和睦。
　　如今多出一个女儿，他们应该是高兴的。郑姒想。
　　她闻着这鲫鱼汤鲜香的味道，又想到郑姣做的那碗羹汤，没忍住抿嘴笑了一下。
　　还是老夫人有福分。她在心中感叹。
　　不过她的反应却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三娘明知道我吃斋念佛，为什么还要送这些荤腥过来。”老夫人并不高兴。
　　“……因为小姐觉得很好吃。”小丫鬟说。
　　这三娘，听起来好憨啊。
　　郑姒没忍住乐了。
　　老夫人向她看过来。
　　郑姒正了正脸色，点点头道：“闻起来确实很美味，不过祖母既然吃素，那什么山珍海味都不顶用的。”
　　小丫鬟杵在那里，面露为难。
　　老夫人道：“既然送来了，就留下吧。姒儿，你尝尝看，是不是真的那么美味。”
　　郑姒眸子亮了亮，盯着那碗鲫鱼汤落在自己的桌前。
　　她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顿时怔了一下。
　　天哪，真的好好吃！
　　好吃到让她突然就觉得活着好幸福！
　　另一边，小丫鬟送完汤之后回了木香院。
　　郑宛彤身在厨房，正在大火中爆炒辣子鸡丁，瞧见她，游刃有余的颠了一下锅，问：“祖母留下了？”
　　“嗯。”小丫鬟点点头，“留下给姒小姐吃了。”
　　“四小姐？郑菱枝？”郑宛彤不太高兴，“她凭什么吃我做的东西！”
　　小丫鬟是新来的，她表示自己也不太知道。


第12章 
　　郑姒就这样在宝珠阁住着，每隔两三天出去逛一趟，买些喜欢的花花草草和小物件，带去星河苑布置自己的小院子。
　　转眼到了二月初，天气转暖，白梅花落，迎春开始吐露鲜嫩的黄色。
　　她每日都会到老夫人的梧桐院走一趟，有几次，碰上了来缠祖母的郑琢和郑玑。
　　每一次来，都要背上半天的文章才肯走。
　　老夫人听乏了，便借年龄大精力不足之故去休息，让郑姒顶在前面听他们念经。
　　郑姒起初听着还很新鲜，权当他们在给自己讲故事，碰到不解的地方还会问他们是什么意思。
　　渐渐地，他们更喜欢缠郑姒了。
　　起初还只局限在梧桐院里，郑姒为了躲他们，刻意只挑他们在书斋读书的时候去，终于清净了几天。
　　不过后来，她在小花园的凉亭里喂鱼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了，见他们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她心知躲不过，便让他们到了近前。
　　那之后，郑姒与他们偶遇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这日，她照例去探望鱼塘里的小红小黄小黑，听到转角处传来他们的说话声，脚步一转便藏到了假山后。
　　她坐在一颗青石上，从垂到面前的花枝上拽下一朵桃花，一片片的揪花瓣玩，等着他们过去。
　　揪完一朵，她悄悄探出半颗脑袋往外瞧了瞧，目光一扫，瞧见两人并排坐在凉亭的木椅上，用复制粘贴的姿势手捧一本书卷在读。
　　……这就是学霸吗。
　　郑姒默默缩了回去，暗忖了一会儿，觉得他们如此专心致志，她放轻点脚步，应该能借着花树的掩饰成功脱身。
　　刚试探着探出半只绣花鞋，外头那两个人就说话了。
　　“姒姐姐怎么还不来？”郑琢稍微活泼一点。
　　郑姒：……搁这蹲我呢？
　　“一定又在宝珠阁睡觉吧，她成日里也没有别的事的了。”郑玑性子冷一点，但很毒舌。
　　郑姒：小弟弟，你会失去我的。
　　她又坐回了那块青石上，从袖中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话本子，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她就入了迷，连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黄昏悄至，她半倚在青石上，支手撑额，意态闲恬，一束夕阳穿过几棵花树照在她身上，远远看去，宛如一幅百般难描的绝世美人图。
　　一个穿着皂色长袍的郎君在不远处驻足，怔怔的出了神。
　　“表哥，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啊。”
　　一道尖尖的声音惊动了郑姒，她瞅了眼天色，收起话本子正要离开，忽而若有所感的转过头。
　　看到一道直白热烈的目光。
　　郑姒平淡的与他对视数息，若无其事的挪开了目光，包拢起素帕上一大捧桃花瓣，收入了袖中。
　　再抬头时，那个穿皂色长袍的郎君已经不见了。
　　不过她隔着假山，听到一道男声。
　　“那个青石上的女郎，是郑家的哪位小姐？”
　　“什么女郎？”这是郑菱枝的声音。
　　之后人声便渐渐地远去了。
　　郑姒带着桃花瓣回了宝珠阁，正绣帕子的袖珞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她去哪里了。
　　她已经习惯了小姐的神出鬼没，也知道她如今不喜欢被人时时跟着。
　　左右出门的时候郑姒总会带上她，而平日里她也不过在郑家宅子里赏个花喂个鱼，于是袖珞慢慢的也就随她去了。
　　“在小花园看了一下午话本子。”
　　“哦。”袖珞反应平淡，又说，“我估摸着小姐快回来了，让小厨房做了你赞不绝口的鲫鱼汤，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应该就可以吃了。”
　　宝珠阁有一个小厨房，郑老夫人允她单独开灶，还拨了两个厨子过来。
　　郑姒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日子过得很滋润。
　　不过今日这鲫鱼汤虽然也很可口，但是却远比不上三娘做的鲜香味美，口感浓郁，对比之下，郑姒更馋那口滋味了。
　　她咽了下口水，想，得想办法和三娘交个朋友。
　　这个机会来的挺快，而且细细究来，竟与她有些关系。
　　第二日，郑姒照例挑了那块青石卧着，津津有味的看话本子的时候，假山外传来了争执之声。
　　“……谁让你走路不看人的，自己撞上来摔了东西，还要怪别人。”尖尖细细，又是郑菱枝的声音。
　　她一从祠堂里出来，这小花园吵闹了不少。
　　“明明是你突然从旁边闪出来，故意挡我的路！”也是个女郎，不过怒气冲冲的，听上去很不好惹。
　　两人你来我往的争执了片刻，话题慢慢的变了味。
　　“……呵，专挑这个时候去议事房给父亲送点心，我看你是打着孝敬父亲的幌子，想在我表哥面前露个脸吧。”郑菱枝讥讽道，“我表哥周泽润可是太守的儿子，也是你一个其貌不扬的庶女能攀得上的？”
　　“你有病吧郑菱枝，抄佛经抄傻了？”另一道声音劈头盖脸的骂了回去，“你不也是庶女，至于这么瞧不起自己吗？”
　　郑菱枝并不恼，还娇娇的笑了两声，“我虽是庶女，但至少生的不赖，明年及笄后找个好人家是不难的。可你脸上这么大一块红斑，一副吓人的样子，说媒说了两年也未成一桩，可不得着急吗？”
　　郑姒按了按自己的手背，听得皱起了眉。
　　这个四娘说话真是尖酸刻薄，句句都刀子似的往人心窝子里戳。
　　这时候，外面传来“啪”的一声响，清脆得很。
　　而后郑菱枝尖利的嗓音响起，“你竟然敢打我……”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又一声响。
　　更清脆了。
　　“打的就是你。”女声冷冷的。
　　郑姒忍不住探出头去，看见一道身穿水红衫子的背影，身材匀称，但略显丰腴。
　　而她的身前，郑菱枝穿一身粉色衣衫，正伏在地上捂着脸。
　　看上去很惨。
　　郑姒在心中默默叫了声好。
　　“你打我又怎么样，打我你也是个没人要的丑八怪，想靠着一些吃食勾男人，做梦去吧。”
　　“至少我吃食做得好，那日我送去给祖母的鲫鱼汤，不也被你舔着脸吃了吗？”
　　“呸，谁稀罕你的鲫鱼汤，送到我面前我也拿去喂狗！”
　　听到这里，郑姒霎时猜到了那个红衫女郎的身份。
　　原来她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郑家三娘郑宛彤。
　　不过她说鲫鱼汤被郑菱枝吃了是什么意思？
　　郑姒正想着，忽见她们二人滚在地上扭打了起来。
　　片刻之后，几个丫鬟大呼小叫的赶到，将她们拉开。
　　郑菱枝脸上被挠了一道子，颤抖着一摸，实打实的哭了出来。
　　“你生成那副怪样子，果然见不得别人好看，存心想让我破相，变得和你一样。”
　　“哪能和我一样啊。”郑宛彤说话又冷又直，“你没了这张脸，可不什么都没了吗。”
　　她拎起倒在地上的食盒，欲走前停下脚步说了一句，“太守之子是郑雪怜的表哥，与你有什么关系，叫的倒亲热。”
　　郑菱枝彻底没了脸，眼神恨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但是她要走，她也不敢拦，真再扭打起来，吃亏的还是她。
　　正打算将这笔账记在心里慢慢算的时候，她忽然瞧见前方闪过一片皂色衣角。
　　她眸光一动，捧住自己红肿的脸低下了头，看上去十分可怜。
　　“三姐姐……”
　　郑宛彤浑身一激灵，转过头戒备的看向她。
　　“好歹姐妹一场，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毒……”
　　郑宛彤神色不耐极了，懒得在应付她，提着食盒便要走。
　　却见前面的竹林中忽然穿出一个身穿皂色长袍的郎君，直直的向此处走来。
　　郑菱枝撑起身子眸中含泪的唤了一句，“表哥……”
　　“菱枝？”周泽润走上前，“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他是随母亲来的，郑明义的正妻薛氏是她母亲的姊妹，早些年关系并不好，最近两年才开始走动。
　　此番他受父亲嘱托，要与自己的姨丈哭陈一番此时豫州的祸疫，以图他捐献一些银钱用于赈灾。
　　豫州与翡州相邻，若是豫州的疫病控制不住，翡州很快也会遭殃。
　　他将这唇亡齿寒的道理与郑明义讲透了，可他却顾左右而言他，油盐不进，一毛不拔。
　　父亲是打算从郑家这里开个口子，让他们做个表率，之后才好从别的富绅大户那里要银子。
　　原本以为两家毕竟是姻亲，郑明义合该卖给他们这个面子，却没想到这人竟是个铁公鸡。
　　他费了好大一番口舌也没能成事，心中不禁憋了一股邪火。
　　出来透气的时候，想到昨日遇到的那个女郎，鬼使神差的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没想到却撞见这样一幕。
　　这个郑家的四娘待他小意温柔，总爱甜甜的喊他表哥，她如今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他很难坐视不理。
　　郑菱枝欲说还休的看了他一眼，嗓音细细的说：“表哥……你不要怪三姐姐，她是真心倾慕你的……”


第13章 
　　郑宛彤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她当着男子的面这样说，不知是气是怒，一张脸都憋红了，右脸上的红斑愈发艳。
　　周泽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飞快地皱了一下眉，稍纵即逝。
　　可郑宛彤却敏感的捕捉到了他的厌弃，一张脸刷的一下白了。
　　郑菱枝一番胡搅蛮缠，其实道中了她的心事。
　　周泽润是个各方面都很优越的郎君，他稳重温和，初见她时并没有像其他少年一样恶劣的大小或是嫌恶的皱眉。
　　后来，她在父亲与他同桌吃饭的时候，让身边的小丫鬟送去了她亲手做的点心，他尝了一块，夸赞她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
　　于是她很轻易的就陷了进去，不过知道他身份高贵，也不敢奢求什么，只在他偶尔来家中的时候，送上她亲手做的一些点心吃食便满足了。
　　可是今日，他对她露出了与旁人一样的厌恶神情。
　　郑宛彤臆想出的那个幻影，哗啦一下破碎了。
　　郑菱枝还在弱弱的低声解释：“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三姐姐，将食盒打翻了，她才生气的。”
　　“我劝了三姐姐两句，许是惹了她不快……”
　　她的衣衫在方才的撕扯中有些凌乱，周泽润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扶她站了起来。
　　他看向郑宛彤，“三小姐，菱枝说的可是真的？”
　　亲疏分明。
　　郑菱枝说得对，她确实是个没人要的。
　　生得丑陋，性情耿直，从不会讨人欢心。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看着周泽润渐渐显露出不耐的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确实不是假的。
　　可也不全是真的。
　　她看见郑菱枝小鸟依人的挨上了他的臂弯，他看她一眼，眉目柔怜。
　　算了吧。
　　她手中的食盒落了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就在这时，一旁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不是真的。”
　　三人皆循声望去。
　　那女郎穿着一件粉灰撒银渐变齐胸襦裙，大袖上似撒了紫罗点点，眉心一点粉色花钿。
　　一阵风过，落英缤纷，她自繁花中分枝而来，像个泽世的花神。
　　她抬眸，“郑菱枝说的，不是真的。”
　　……
　　直到很久以后，郑宛彤都记得在那个花树盛开的春日里，她朝自己走来的样子。
　　她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在之后无数次直头愣脑的向她表达过感激，她却总是笑起来，说，“本就是我贪喝那碗鲫鱼汤惹出的祸事。”
　　“若是没有这档子误会，你何至于和她扭打成那个样子？”
　　郑宛彤总觉得不对，可要让她辩，她又不知道从何辩起。
　　于是便随她将这当做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笑而过了。
　　可是过了一段日子之后，郑宛彤还是会冷不丁的想起，又忽然向她提起。
　　她却只记得那晚鲫鱼汤。
　　当日
　　郑菱枝轻声轻语的反问：“姒姐姐，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的？”
　　郑姒淡淡一笑。
　　“全都不是真的。”
　　郑菱枝一噎，眸中浮起怒意，“你胡说！”
　　“我一直在假山后，什么都听到了。”郑姒从容的说，“你若是毫不心虚的话，我们去祖母面前对峙如何？”
　　“这点小事，何至于麻烦祖母……”郑菱枝知道她如今在祖母面前风光，自然不敢触这个霉头。
　　“小事？”郑姒眉梢轻扬，“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污了三娘的名声，说出的话听上去是为她着想，实则句句用心都险恶。”
　　“姒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郑菱枝勉强道。
　　“听不懂？”郑姒笑了一下，瞟他们一眼，“我看菱枝妹妹才是对这位公子用情至深，瞧瞧，都倚靠进他的怀里了。”
　　“日后议亲的时候，翡州的儿郎知道你心有所属，恐怕不好强人所难。”
　　郑菱枝连忙退开两步，“姒姐姐慎言。”
　　“不是不懂吗，这会儿又明白了？”郑姒说话不急不慢，却针针见血，环环相扣，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郑菱枝哑然半晌，挤出来一句，“表哥只是好心帮我。”
　　郑姒听了，似笑非笑的瞟他一眼，“这位公子如此爱护菱枝妹妹，以至于忘了男女大防，想必是与她两情相悦，日后定会明媒正娶。”
　　郑菱枝听了这话，眸中一亮，悄悄瞧他一眼。
　　周泽润却慌忙否认，“是周某的过错，向来将菱枝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以至于忘了界限，日后定不会再犯。”
　　郑姒没再说话，她俯身提起倒在地上的食盒，掀开盖子，从里面捡出半块杏花糕。
　　“可惜了三娘给父亲做的杏花糕，碎成这个样子。”她尝了一口，笑道，“不过味道还是好极了。”
　　“三娘，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杏花糕。便是宫里的御厨也比不上。”
　　郑宛彤有些怔愣，抬眸看了她一眼，陷进那双笑的真心实意的眸子里。
　　“这是多少人都没有的手艺啊。”比如她的便宜妹妹。
　　郑宛彤藏不住心事，闻言羞赧的笑了一下，“是吗…”
　　郑菱枝瞧见周泽润的目光一直追随者郑姒，嫉妒的红了眼。
　　她知道自己现在扳不倒她，便将矛头对准了郑宛彤。
　　“三姐姐，我问你一句。”她说，“你当真不喜欢周公子？”
　　她了解自己这个憨直的姐姐，知道她从不会说谎，从来藏不住心事。
　　先前她看到周泽润时的欢喜都写在眼睛里，她瞧的分明。
　　若她亲口承认了，就证明她说的是真的，而说谎的那个人，是郑姒。
　　郑菱枝唇边浮上冷笑，冷眼瞧着郑宛彤，等着她开口。
　　“不喜欢了。”郑宛彤说。
　　“了”字轻轻弱弱的，飘散在春风里。
　　郑菱枝不可置信的睁大眼，“你说谎…你明明喜欢……”
　　郑姒挑了挑眉打断她，“菱枝妹妹不如快回去换身衣服，如今这样子，被人看到后说闲话就不好了。”
　　郑菱枝一梗，羞愤的瞪了她一眼。
　　郑姒视若无睹，转头对郑宛彤道：“三娘，去我的宝珠阁坐一坐如何？”
　　她点点头。
　　郑姒拉着她欲走的时候，周泽润忽然从身后唤了一声，“姑娘留步。”
　　郑姒回身施了一礼，淡淡的说：“公子自重。”
　　而后便头也不回的拉着郑宛彤扬长而去。
　　……
　　袖珞照例在绣昨天没绣完的素帕，郑姒瞄了一眼，见上面已成了一朵粉瓣桃花。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小姐带了人回来，神情有些惊讶。
　　因为知道郑姒要清净，郑老夫人特意吩咐过，不让旁人前去打扰。
　　郑琢郑玑正是因此，才整天在小花园的凉亭里蹲郑姒，而不来宝珠阁寻她。
　　是以这半个多月来，宝珠阁从未有外人踏足。
　　被小姐领回来的郑宛彤成了这第一个。
　　袖珞专心致志的绣花，时不时地听一耳朵她们的谈话。
　　“……老母鸡汤配酥油饼，再加点辣子油，啊，香。”郑姒说。
　　“没想到你这样的出身竟然会喜欢这样的市井小吃。”郑宛彤有些意外。
　　她知道郑姒的存在很久了，但是一直没想过她会与自己有交集。
　　原本觉得她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想到她居然还挺……接地气的。
　　“市井小吃怎么了？前些年我偶然吃过街头的几块铁板豆腐，啧，辣烫鲜嫩，差点让我咬了自己的舌头。”
　　“这些汤啊饼啊豆腐的有什么好，要我说，还是水煮肉片红烧肉最香，我能就着吃两碗米。”
　　“肥肉吃多了会腻吧，我更喜欢糖醋里脊，做得好的话口感绵密，酸甜酥脆……”郑姒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尝过的滋味。
　　袖珞：……
　　小姐和闺中密友的悄悄话还挺别致。
　　郑姒就这样和郑宛彤混熟了，之后，她下厨的时候，常常让小丫鬟给她送一份过来。
　　郑姒每次都欣然受之，两三个月之后，春末夏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胖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郑姒的小腰素带一束，还盈盈可握。
　　她去锦绣坊量身定衣的时候，在一旁摇扇的老板娘都夸她的纤腰婀娜迷人。
　　郑姒一开心，顺手买了两件男子的成衣。
　　一件银鱼白，一件锦灰色。
　　容珩总是穿白衣，所以她下意识的挑了相近的颜色。
　　他住在星河苑已有一旬，如今不再像起初那样不爱理人，郑姒问他些什么，他都肯好好地答上两句。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很安静的。
　　郑姒有时候兴致来了会和他一起吃饭，他总是吃的很快，吃完了便松松的靠在黄花梨木椅上，一双盲眼静静地盯着郑姒……
　　的胸。
　　在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郑姒就发现了这一点。
　　当时她还觉得不自在，甚至生出几分羞恼。
　　后来她渐渐习惯了，试探了几次，确定他是真瞎之后，她也随他去了。
　　看就看吧，反正也看不见。
　　他不怎么和其他人交流，平日里也不喜欢别人踏足他的房间——当然，他是没办法拒绝郑姒的。
　　他不怎么踏出房门，却也并不是总在躺着坐着，郑姒有几次推开房门的时候，见他在房中摸着墙壁慢慢的走，熟悉屋中的每一件陈设。
　　她推开房门，他会立刻闻声望来，唤她一声
　　“阿姒。”


第14章 
　　春意融融，星河苑前院的西府海棠陆陆续续盛开了，粉粉白白的花连缀簇拥，煞是好看。
　　郑姒的裙摆随风动，在花树下穿行而过。
　　她穿过月洞门，绕过绘着仙鹤浮雕的影壁，向西边的闭月楼走去。
　　刚踏上走廊，忽而听到屋中哗啦一声脆响。
　　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郑姒眉梢一动，加快脚步推开房门
　　看到他穿着一身素色寝衣伏在地上，手边是一片碎瓷。
　　他抬眸向她望过来，没说话，自顾自的要起身。
　　郑姒忙道：“别动！”
　　她走上前，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
　　将他拉到身前上上下下看了一眼，见他的白袖染上了红色。
　　郑姒翻过他的手掌，看到他手心里扎了一小块碎瓷。
　　眉头蹙起，她将他拉到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让他忍着点疼，将那块碎瓷拔了出来。
　　锋利的瓷缘将她的指肚划破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和他手掌上的血交融在一起。
　　容珩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嘶，流血了。]
　　他看到自己手掌上一点微弱的淡青色。
　　而后分成两个小小的光点，一点倏地没入他的血肉，一点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痕迹，而后突然消失不见。
　　[铁锈的味道。]
　　容珩瞳眸微动，抬起自己的手掌放在唇边，用舌尖卷进一滴，品了品。
　　的确。
　　他的手立马被人拉了下来。
　　“你别乱动，我给你弄一下。”
　　[手真好看啊，流着血也这么好看。]
　　容珩轻轻动了动眉梢，默默看了一眼那团青色火焰。
　　她手指细嫩，动作轻柔，用软帕将自己掌心的鲜血沾了沾，然后涂上一层清凉细腻的药膏，又用软布条在她手上缠了三圈。
　　动作细致又温柔，给人一种专心致志的感觉。
　　然而，容珩却听到这样的声音
　　[三娘说今天晚上要做糖醋里脊，吸溜，我得赶在酉时之前回去才行。]
　　[昨天的烧豆腐好好吃啊，皮黄肉嫩，松软香辣，啊，想一想都要流口水了。]
　　[素菜明明也可以做的很好吃嘛！为什么只爱红烧肉！]
　　[……啊，缠好了，打个蝴蝶结，漂漂亮亮~]
　　他的表情细微又丰富的变化了一番，甚至轻轻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郑姒温柔万分的说：“包好了，这几天手不要用力，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翠翘去做。”
　　“……好。”
　　郑姒看了眼天色，贴心的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歇息，我改日再来。”
　　容珩没说话，郑姒只当他默认了，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糖醋里脊~糖醋里脊~]
　　容珩：“……阿姒。”
　　郑姒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忽而眸光一亮，“啊，差点忘了一件事。”
　　她将随手放在一边的新衣拿过来，“我给你买了两件新衣裳。”
　　走到内室，将衣服搭在了木架上，告诉了他一声，走出来之后又说：“本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一打岔差点忘了。”
　　“谢谢。”容珩说。
　　郑姒道了句别客气，又告了下别，抬脚向外走去。
　　“……你怎么这么急着走？”他说。
　　[咦？]
　　[咦咦咦？]
　　[他为什么……]声音渐弱渐远，他忽而听不见了。
　　“怎么了？”郑姒回头问。
　　容珩垂下眸子，忽然说：“那个花瓶，本不在那里。”
　　郑姒顿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将他绊倒的那个花瓶。
　　碎瓷已经被人收拾走了，她回忆了一下，想起那碎瓷确实散落在路中间。
　　她暗忖了一会儿，才慎重的开口道：“你是说，是有人故意摆在了那里？”
　　容珩没否认。
　　她神色认真了一点，盯了他一会儿，又问，“你觉得是谁？”
　　容珩瞳眸微动，抚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垂着眼道：“翠翘。”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容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见那团青色的火焰静静地燃着，未因自己的话生什么波澜。
　　他轻轻抿了下唇，只说：“只有她和小五会进我的房间。”
　　“好。”郑姒应了声，对他道，“我会将这件事问清楚。”
　　容珩点了点头。
　　郑姒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而去，径直走向前院。
　　前院的西南角有一排厢房，住了一些下人仆役，翠翘和汪五的房间就设在这里。
　　几日没来，这儿有了一些变化。
　　墙边的空地上围了一排木栅栏，里面养了十余只活泼可爱的小黄鸡。
　　旁边开了一块地，里面长了些绿生生的青菜。
　　翠翘的门前放着一个木笼，里面有只小小的白兔在啃一片鲜嫩的白菜叶。
　　郑姒瞧了一会儿，正要敲翠翘的房门，门却恰好自己打开了。
　　翠翘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个木碗，碗里有一些白色的小米。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的跟核桃似的，像是哭过。
　　看见郑姒，她目露惊讶，但没什么畏缩之感。
　　郑姒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没有提自己的来意，反而先问她为什么哭。
　　翠翘带着淡淡的埋怨看了她一眼，垂下眸子，只说自己思念家人了。
　　见她是这样的态度，郑姒索性将事情挑明了，直截了当的问：“你对玉郎有什么不满？”
　　“小姐对他关怀备至，我哪敢对他有什么不满。”
　　“可我怎么觉得你特别敢。”郑姒淡淡的说，“你如今已经把对我的不满都写在脸上了。”
　　“翠翘，是不是我平日里对你太好了？”
　　她脸色白了一下，抿着嘴没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郑姒眉心染上烦躁，“你不说，指望我怎么知道？”
　　“一点小事而已。”翠翘依旧嘴硬。
　　“好。”郑姒不再与她兜圈子，干脆的问，“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成心要害他？”
　　“若是这样，我这里可不敢留你。”
　　翠翘眸中闪过惶然，“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花瓶放在路中央，害他倒在一片碎瓷里，若是割破了腕子没人发现，他将血流干了怎么办？”
　　“我…我只是想让他摔一下而已，没想害他性命……”
　　翠翘哑着嗓子落下两滴泪来，终于把话说明白了。
　　这事儿的起因确实不是一件大事，不过却也不怎么寻常。
　　汪五买了两只小白兔送她，翠翘养在笼子里，宝贝的不得了。
　　不过昨晚喂食之后她忘了关笼门，有只兔子偷偷越狱了，她在园子里找了好几圈，终于在闭月楼的廊下发现了它。
　　当时容珩罕见的出了门，那只小白兔在他脚边亲近的依偎着。
　　然后……
　　容珩将它握在手心里，捏死了。
　　翠翘单方面与他大吵了一架，他理都没理，自己回屋了。
　　她一整晚没睡着，心中实在怨愤，就趁着天还未亮，悄悄进了他的屋子，把花瓶挪了位置。
　　于是才有他伏在碎瓷片中的那一幕。
　　郑姒默不作声的听完，心中浮起些微惊惧。
　　她象征性的责备了翠翘两句，告诫她以后行事不要那么莽撞冲动，不然可能造成无法控制的后果。
　　然后又说：“小兔子那件事，如果是真的，我会让他向你道歉。”
　　在回闭月楼的路上，她反复回想翠翘描述的，他面无表情的将一只小白兔捏死，又像丢垃圾一样扔掉的样子。
　　那玉人似的小郎君身上仿佛蒙了一层晦涩的阴影，变得有些深沉压抑，让她心中生出恐怖。
　　她停在闭月楼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
　　目光随意的一扫，她蓦然间脊背一寒。
　　容珩仍坐在那张黄花梨木椅上，早有预料一般，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第15章 
　　“阿姒。”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他嗓音温柔，总是将这简简单单两个字说的很动听，郑姒以往很喜欢听他唤自己的名字。
　　可是今天，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她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默默屏了一下气，她做若无其事状走上前去，坐在容珩身边的那把椅子上。
　　“我问过翠翘了。”郑姒说，她顿了一下，问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漂亮的淡青色笼上了象征恐惧的黑色。
　　容珩知道，她怕了。
　　他的心压下去，嘴角却翘起来，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似的，自顾自的说：“我这两天总是做噩梦。”
　　郑姒沉下声音，“我在问你翠翘的事。”
　　容珩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她说什么了？”
　　郑姒转头看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她将翠翘告诉她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转述了一边，期间一直紧紧地盯着他，见他的眉目纹丝不动，一直都是漫不经心的，含着几分游离之感。
　　好似他根本没在听。
　　她的声音忍不住重了一些，“她说的是真的吗？”
　　他盲眼一动，盯住了她，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说：“是。”
　　他在心中想，当时应该在碎瓷上滚一圈，伤的更重一些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郑姒心中彻底冷了下来。
　　容珩心道，方才我想解释，你不耐的将我截断了，如今又来问我。
　　正要开口，胃中却忽然一阵绞痛，他忍不住躬下身。
　　郑姒指尖一动，又压下来，淡淡的说：“何必故作这种姿态呢，不过问你一句话而已。”
　　容珩眉眼痛苦，听到这话，却无声的笑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举止泰然，好似他方才的动作真的是故作可怜的拙劣把戏。
　　“不就是一只兔子吗。”他唇角含笑，“想杀就杀了。”
　　郑姒眸中震惊，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转过头，看到他嘴角轻轻勾着，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心头忍不住浮上冷怒。
　　他这是什么态度？
　　她胸中澎湃，气得说不出话来，猛然站起来，沉重的椅子发出嘎啦一声响。
　　不想再看他，她甩袖而出，袖尾扫到桌边的茶盏，一不小心带下来，发出哗啦一声响。
　　她头也没回，嘣的一声关上了门。
　　靠在廊前的红柱上，翻涌的怒气好一会儿才从胸中沉下去。
　　郑姒想到他那副样子，心中又开始发冷。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暗道，我将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留在这里，真的好吗？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郑姒没了食欲，心心念念的糖醋里脊对她也失去了吸引力。
　　她有些疲惫的上了二楼，脱下鞋钻进被窝里。
　　往常这个时候，她总是点几根蜡烛靠在美人榻上看话本子的，今日却完全没了那个心情。
　　她裹紧被子，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地躺了许久，才终于放松下来，闭上眼睛慢慢睡过去。
　　……
　　闭月楼中，容珩自碎瓷上走过，冰冷的锐片扎入脚心。
　　他的指尖轻轻颤抖，面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弯腰捏起一片碎瓷，将自己的指肚划破了一道口子。
　　血珠一滴滴落下来，他摸到茶壶的盖子，掀开，挤进去两滴。
　　何必那么说呢。
　　容珩在心中叹息。
　　最后还是要自己受罪将她的心拉回来。
　　不然像他这幅样子，若是她将自己赶出去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罢了，不过是受些疼费些心力，总好过再过在弄凤楼里的那种日子。
　　他朝内室走去，一步一钻心。
　　刚穿过屏风，忽然一点点躬下了身，捂着胃慢慢蜷在了墙角。
　　他无声无息的缩在阴暗的角落，意识有些模糊。
　　其实本来，她根本没有察觉这里发生的事。
　　她馋那些美味的菜肴，几次三番的想走，是他主动抛了个线头，将她留住了，也让她把什么都扯出来了。
　　他似乎没因此得什么好处，反而吃了不小的苦头，合该后悔自己当时说那么多余的一句话。
　　不过其实，容珩不得不说。
　　翠翘是个小心眼的，如今星河苑的吃食都是她来做，她故意克扣，容珩毫无办法。
　　他已经……饿了一天了。
　　今日若让郑姒走了，她又是两三天不来，到时他怎么办？
　　翠翘是有几分小恶毒的，她暗地里使坏，发现他并没有告状，她也没有承担什么后果，一定会更加肆无忌惮。
　　虽然不敢闹出人命来，但是明里暗里的刁难他，处处让他不痛快，却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他不是宁折不弯的性子，明白了自己的糟糕处境之后，也不是不愿意低头。
　　不过，他只想对郑姒低头。
　　喊住她的时候，他心中是存了侥幸的。
　　他知道她很喜欢自己，有点恃宠而骄的意思，觉得她不会因为一个小畜生对自己怎么样。
　　可是没想到，她竟然……那么生气。
　　我竟然还比不过一只小兔子吗？
　　……
　　郑姒没入睡的时候，回忆起一件儿时的事。
　　她在八九岁的时候，从屋檐下捡到一只麻雀的幼鸟，养在纸箱里，用针筒喂它水喝，每天去草地里捉蚱蜢，悉心照料之下，它活了下来，长了一身柔软的羽毛，还会在地上蹦蹦跳跳。
　　她在阳光很好的正午将它捧出来，放在庭院里的地上，蹲在它面前看它好奇的动着小脑袋。
　　她盼望着看到它会飞的那一刻。
　　可是却永远都没有看到。
　　因为，那天，它在她的眼前，被一只突然出现的脚踩死了。
　　郑姒记得，她当场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种心爱的东西在自己眼前被摧毁的感觉，那种所有美好期盼一瞬间全落空的感受，即便隔了两世，她都清清楚楚的记得。
　　所以她理解翠翘。
　　那天害死她小麻雀的罪魁祸首是亲戚家的小弟弟。
　　他并不是故意的，只是注意力全在前方，没留意脚下。
　　郑姒没有怨他，但是心中对此事却始终无法释怀。
　　她尚且如此，翠翘心中又该多难受呢？
　　兔子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捏死的，事后那个罪魁祸首还说
　　想杀就杀了。
　　郑姒代入了一下自己，瞬间就气炸了。
　　她的心绪久久难平，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中，她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看上去那么好的一个小郎君，为什么这么无情呢？
　　夜慢慢的黑透了，她在一团乱绪之中，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噩梦。
　　开始是很温馨的。
　　一个似乎与她很亲近的女人送了她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奶猫。
　　她每天揣在怀里，爱不释手。
　　而后，场景一变，她怀中抱着小奶猫，猝然间被那个女人掐住了脖子。
　　她呼吸不上来，痛苦的挣扎，手上用了力，那只雪白的小猫被她捏的哀叫了一声。
　　而后，掐住她的那只手竟松了些。
　　她贪婪地呼吸，手上放松，呼噜了一下那只小奶猫的毛。
　　随即，她又被人扼住了咽喉。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耳边诱劝蛊惑：“掐死它。”
　　“掐死它，你就可以呼吸了。”
　　“掐死它，你才能活下来……”
　　如此反复，她眼泪流了一脸，意识渐渐模糊，奄奄一息的时候，她终于被放开。
　　“珩儿，这不是你的错，是它太弱小了，弱小的东西本就活不下去的……”
　　“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珩儿，你要当一个狩猎者。”
　　“珩儿，永远都不要心软，失败的弱小的家伙，本就该承担后果，你要做的，就是不断地把他们踩在脚下。”
　　“站上最高处之后，就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
　　声音渐渐远去，她睁开眼，看到自己的掌心攥着一只死猫。
　　她尖叫一声，丢了出去。
　　之后便是各种各样的乱梦，皆逃不出这个困境，那只死猫一会儿变成了兔子，一会儿又变成了羽翼初丰的小麻雀。
　　郑姒哭着醒过来。
　　她掀开幔帐，看到四周还一片漆黑。
　　时间还早，但是她不敢再睡，下了床摸索着点了一根蜡烛，拥着被子坐在绒毯上，听到窗外传来的野猫的叫声。
　　嘶哑，痛苦，一声比一声凄厉。
　　脑海中开始闪过那些可怕的场景，她缩了缩，唤了一声袖珞。
　　刚出口便想起她并没有跟来，当时她让她带着买的东西先回宝珠阁了。
　　似是要变天了，外面风声呜咽，时不时地呼啸一声，晃得窗框森森作响。
　　她拥着被子，擎着一根蜡烛，慢慢下了楼。
　　她得找一个人陪着。
　　……
　　容珩从噩梦中惊醒。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身上很冷，四肢有些发僵，腿脚有些麻了。
　　他靠在墙边，不想动。
　　屋外有大风，天气妖邪。
　　他的思绪漫不经心的飘荡。
　　梦中压抑疯狂绝望不得呼吸，而此处安稳宁静，平凡琐碎，她们都为一只小白兔生气，好似他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坏事。
　　他想起白日里她冷声质问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呢？
　　好像不为什么。
　　手指笼上的那一刻，他就自然而然的把它捏死了。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摸一摸。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回身藏入自己的屋中，心绪还乱了片刻。
　　而后夜中，他便做了那样的梦。
　　深重的过往朝他压来，丢失的记忆隐隐欲回，他却觉得恐惧，只想当一只缩头乌龟。
　　他想赖在这个园子里。
　　这个念头冷不丁的浮起，却如星星之火迎风而盛一般，瞬间变得无比强烈。
　　不过……
　　如今阿姒生气了。
　　他得哄一哄才行。


第16章 
　　郑姒轻轻推开房门。
　　她悄悄的进去，将蜡烛放在木桌上，被子放在屏风旁的乌木美人榻上。
　　而后又返过身，轻手轻脚的关了房门。
　　傍晚才和他生气，如今一夜都还没过去，郑姒太好意思主动和他求和。
　　显得忒没原则。
　　所以她踏入闭月楼前，已经将自己的行为想的很正当，完全抛去了思想上的包袱。
　　她想，这个星河苑是我的。
　　这里面的一花一木一桌一椅都是我的。
　　就连他……都是我的。
　　我今晚想睡闭月楼的美人榻上，有什么不可以？
　　完全可以。
　　别说是睡美人榻上，就是睡他，也可以。
　　夜晚使人冲动，郑姒放下空茶杯，觉得方才自己一口闷的那杯茶，有点铁锈味。
　　她舔了舔，发现嘴唇破了一块。
　　角落里，容珩捏了一下微热的耳尖，轻咳了一声。
　　被发现了？
　　郑姒心中一惊，悄悄探头往内室看去，见幔帐被银勾好端端的勾着，床上空无一人。
　　她回身去拿桌上的蜡烛，脚尖踢到了个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响。
　　“小心。”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要扎到了。”
　　与此同时，郑姒看到地上散落的无人收拾的碎瓷片——似乎是她整出来的。
　　她借着烛火绕开，三两步走进内室，蜡烛绕了一周，才看到轻轻地倚在墙边的容珩。
　　他看上去很虚弱，脚边有滩红艳艳的血，衬的他整个人宛如透明。
　　郑姒呼吸一窒，一颗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她听到他说
　　“你会赶我走吗？”
　　……
　　天光熹微。
　　郑姒倚在他的身侧睡着了。
　　脚上的伤已经被她妥帖的包好了。
　　挨着他的身子十分温软，给他渡了些鲜活的热气。
　　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端，她的呼吸轻轻浅浅的，让人听着听着，心神就安宁下来。
　　昨夜，容珩本打算好好地挽回她的心的。
　　她喝了混了他血滴的茶水，他能够听到她的心声，所以他可以做出她期待的反应，能轻而易举的把每一句话都说的恰到好处。
　　只是，心音乍起的时候，她那个直白的念头让他有点措手不及，总是从容自如的他混乱纠结了片刻，耳尖爬上热意，一时之间竟失了方寸。
　　好在，她那个狎昵的念头不过一闪而逝，后来褪下他的足衣为他抹药的时候，也没什么□□意味。
　　脚底那轻轻的触感却带来了深深的痒意，仿佛羽毛搔过，轻飘飘的痒上心头。
　　她不是在生气吗？为什么又对他这么好。
　　他本做足了准备，将自己的期待压到很低，打算对她用点高明的伎俩。
　　结果竟没有施展的机会。
　　她处理完他的伤之后，还向他道歉。
　　当时她心中十分愧疚自责，暗道明明才告诫过翠翘不可莽撞行事，要考虑后果，自己却任那茶杯碎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结果让他伤成这样。
　　她心中悔意翻腾，言语间却顾及着自己的面子，道歉也道歉的十分合度，不怎么低声下气，也没有高高在上。
　　恰到好处有礼有节的表达了自己有错。
　　孰不知，容珩将她的心声听全了。
　　他本是想借这个伎俩哄一哄她的，谁知……如今倒好像是反了过来。
　　他原本在什么处境下都可以满不在乎，都能镇定自若的维持一副面具似的从容样子，让那些试探观察他的人，窥不见丝毫端倪。
　　可是在她那样真诚又珍重的悔意和关怀下，他忍不住放松了总是紧绷的脊背。
　　“疼吗？”她问。
　　他握住她的手，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讨要爱抚的猫儿一样。
　　“嗯。”
　　郑姒胸中充满柔怜，摸了摸他的脑袋，坐在了他身边。
　　她和他说起无关紧要的闲话，试图分散点他的注意力。
　　说着说着，倦意涌上心头，她倚在那里迷迷糊糊睡着了，脑袋慢慢滑落，靠在了他的肩头。
　　许久之后，容珩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她生了一副什么模样，如今，又是什么样子呢？
　　他描画不出，却周而复始，恋恋的流连。
　　直到她不耐的蹭了蹭，含糊的发出一声不满的嘤咛。
　　他才指尖一僵，收回手指，慢慢变得面无表情。
　　我这是怎么了？
　　他神情沉肃。
　　……
　　日头满满地攀升，屋内一点点变得亮堂起来。
　　郑姒睁开眼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声，她心中一凛，直起身子。
　　他睫毛一颤，朝她看过来。
　　郑姒这才想起昨晚的事。
　　她站起身，与他拉远了距离，暗道，黑夜果然让人放松警惕。
　　她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和他这般形容亲密，是不太妥当的。
　　不过转念一想，她将他养在这里这个行为本身，也没有多妥当。
　　于是她很快就释然了，只在心中默默地记上了一笔，一定要将他藏好了，不然被有心人将此事传出去，她怕是要吃些苦头。
　　昨夜与他相处的氛围太好，一晚过后，她全然忘了昨天摔门而出的时候，自己还在认真的思索要不要将他送走。
　　若是没有那个噩梦，她昨晚不会悄悄摸进闭月楼，气也不会消的那么快，若是在那个关头再想起自己的名声这件事，她怕是不想再留他了。
　　不过如今，那一切都没发生。
　　郑姒与他一同吃了些清粥小菜，填饱了肚子之后，她开始思忖怎么和他谈翠翘这件事。
　　想到昨天他那副不讲理的态度，她不禁一阵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觉得说不了两句，他又会把她气到七窍生烟。
　　“阿姒。”容珩主动唤了她一声，将她的注意力拉过来之后，他轻声道，“我昨日说的是气话。”
　　“哦？”郑姒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他问。
　　郑姒自然不知道，她心道，从头到尾事儿都是你惹出来的，你生什么气？
　　不过面上还是态度良好的配合着问了一句为什么。
　　总之，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于是容珩将自己饿了一天，胃疼的不行，还被她奚落的事情说了出来。
　　郑姒面上从容的神情挂不住了。
　　好、好惨……
　　她摸着自己颤巍巍的良心安抚了他一番。
　　而后，容珩又说：“关于那只小兔子，昨天我本想解释的……”
　　有了前车之鉴，郑姒立马开始回忆昨日和他的对话，脑中闪过他最初说的那句风牛马不相及的噩梦，心头忽然有不妙的预感。
　　她想起在噩梦里，那女人唤自己——珩儿。
　　难道……这不单单是一个噩梦？
　　郑姒悄悄屏住了气，果然听到他说：
　　“我想，这应该与我做的噩梦有关。”
　　他用简单的语言将自己的梦境描述了一下，声色平淡，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不过郑姒却知道，这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
　　他脖子上的那道红痕的来历，不也由梦复现了吗？
　　郑姒觉得，他合该露出痛苦的神色，可他却始终没有，甚至到了最后，他还说：“抱歉，我原本没想……”
　　他没能说完。
　　因为郑姒伸手抱了抱他。
　　此刻，她放下了心头的顾忌，不想管这个时代对女子苛刻的要求，在她的世外桃源中，她只想顺应自己的心意。
　　“不用说了。”她在他的耳畔说，“这不是你的错。”
　　嗓音有些哑，因噩梦感同身受的窒息和绝望催的她泪下。
　　容珩面上闪过惊愕，而后慢慢转为无奈，似还含了一分温柔之意。
　　她好像，意外的，好骗啊。


第17章 
　　这天最后，郑姒压根没提让他向翠翘道歉这件事。
　　相反，她临走前还去将翠翘敲打了一番，禁止日后她踏入内院一步，让汪五负责为容珩送去一日三餐。
　　内院月洞处的门原本是一直开着的，经此一事，又加上她的一些顾虑，便关上落了锁，除去她之外，只有汪五有钥匙。
　　于是，这之后许多天，容珩一直被锁在那个小院子里。
　　……
　　下午郑姒回到宝珠阁没多久，郑三娘就听到消息过来了。
　　“夜不归宿，跑去哪里去了？连个人影儿都找不见。”
　　郑姒督了一眼袖珞，她会意，轻轻的摇了摇头，于是郑姒笑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是不是特意旁人蹲我呢？”
　　“没有，不过是你方才回来的时候，我身边的小丫鬟瞧见了，知道我昨晚念叨你，顺口向我提了一句。”
　　“那你怎知我昨晚没有回来呢？”郑姒又顺着问道。
　　“早上去给祖母请安的时候，听郑雪怜提了一句。”郑三娘答得很爽快，压低声音悄悄问她，“你昨晚去哪里了呀？”
　　“你想什么呢？我不过在星河苑住了一晚。”
　　郑三娘眼睛亮了亮，“听说那处园子雅致秀美，我却还没有见过呢。”
　　“知道了，日后有机会带你去那处玩一玩可好？”
　　郑三娘欣然答应，可郑姒虽这样说，心中却有几分犹疑。
　　她想起被她锁在深院中的那个人。
　　“五娘今日也回来了呢。”郑三娘想起一茬便说一茬，“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五娘便是郑姝，郑姒对她的事情有几分上心，忙问：“她怎么了？”
　　郑三娘摇了摇头，“今早我们从梧桐院走的时候，她还一直留在屋中，不知道是不是要和祖母说什么事。”
　　郑姒凝眸想了想。
　　书中的郑姝和其母容氏皆是悲剧人物，她们是女主成长的催化剂，她们身上发生的事，是女主在做抉择的时候的推动事件。
　　两人身上从一开始就插满了死亡flag，不久之后，容氏果然屈辱而死。
　　不过万幸的是，在读者的万人血书之下，作者对郑姝笔下留了情，给了她一个平淡安稳的结局。
　　如今已是二月中旬，郑姣入京已经一月余，按书中的时间线来推算，如今……正是容氏快要出事的时候。
　　难不成郑姝来寻祖母，与此事有关？
　　可容氏不是已经随郑姝住到城外的小楼里了吗？难不成即便这样，郑明义也不肯放过她？
　　他真的一点脸面也不要吗？
　　郑姒眉间染上急色，“郑姝在哪里？”
　　“她？”郑三娘迷惑地眨了眨眼，“她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姒娘，你也别太担心，我觉得她许是被山匪和瘟疫的事惊着了，在城外居住心中惴惴，想回本家才会这样的。”
　　郑姒发觉自己有点冲动了，她冷静了一下，觉得三娘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不说这个了。”郑三娘摆摆手，“姒娘，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你想不想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故事？”郑三娘暗含期待的看着她，“听说最近的《萱娘传》可好听了。”
　　郑姒倒真的没去过茶楼，在京城的时候，父母对她管束的严，她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至多去两三个手帕交府上走动走动，日常消遣便是作画抚琴，和藏在枕下的话本子。
　　被拘束久了，如今忽然脱了笼，她也因十几年的单调生活，不如那些纨绔子弟会消遣。在这里一个多月，成日只会逛街。
　　“怎么样，”郑三娘蠢蠢欲动的怂恿她，“我做了一些金橘糖，咱们可以边听边吃。”
　　郑姒本就有些意动，被她如此一勾，自然欣然应允，“好呀。”
　　……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打下不少落花，空气中含着凉意，天色涔涔。
　　郑三娘让小丫鬟去备车，没一会儿，她却回来说，家里已经没有马车了。
　　“怎么会？”郑三娘有些惊讶，“家中不是有四五辆马车吗？”
　　“马夫说老夫人去礼佛用了一辆，二房夫人回娘家又用了一辆，不久前，二老爷也用了两辆。”
　　出行计划受到阻碍，郑三娘有些不高兴，“二叔他一个人，干什么用得了两辆马车。”
　　她随口抱怨一句，小丫鬟却以为在问她，认认真真的答：“听说二老爷带走了好多家丁呢，出门一路向北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铺子出了什么事。”
　　“胡说，他的铺子都在南通街那边，怎么会往北去。”
　　“这样啊……”小丫鬟懊恼的挠了挠头。
　　“三娘，今天可能不能与你一起听说书了。”郑姒忽然道。
　　郑三娘遗憾的点了点头，心道地上还有不少雨水，如今没有马车确实是去不成了，于是无奈的道，“真是不赶巧。”
　　郑姒低声吩咐袖珞将九顺和盈绫找来，而后有些匆忙的向郑三娘笑了一下，“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可能要失陪了，等改日天气好了，一定陪你去茶楼。”
　　“哦，好吧。”郑三娘点了点头，看到她心事重重的走了出去。
　　郑三娘回了自己的木香院，见自己的小丫鬟一脸困惑，时不时的瞄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郑三娘问。
　　“小姐，其实还有一辆马车呀……”小丫鬟吞吞吐吐的说。
　　郑三娘微怒，“你怎么不早说。”
　　“那辆马车不是郑家的呀，是姒小姐的，旁人又没办法随意用。”小丫鬟有些想不通，忍不住问她，“小姐，姒小姐为什么不提让用她的马车呀？”
　　郑三娘低了一下头，“我怎么知道。”
　　……
　　郑姒让九顺去雇一些打手，带到北城门外。她自己则带着盈绫和袖珞，率先出了城。
　　郊外的泥土湿润，车轮碾过会留下一道车辙，郑姒嘱车夫顺着两道车辙一路跟了过去。
　　她一直撩着帘子探头往外看，随着马车前行，周遭渐渐荒僻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马车穿过一个废弃的村庄，她看到远处一条杨柳依依的小河，还有一边围着的星星点点的黑衣汉子。
　　她忙叫停了马车，眯眼细瞧，看到一个被绑在柳树上的黑衫少女。
　　她不祥的预感应验了，心中蓦然一沉。


第18章 
　　那些黑衣人应该是郑家的家丁，到底顾念着郑姝是家里的小姐，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似只是守在那里看着她。
　　情况看上去似乎没那么糟，但是郑姒的眉头却紧紧地蹙着。
　　“小姐，你别太担心，我们在这里守着，等九叔带打手过来了，我们就可以把五小姐救出来了。”袖珞看到她面色沉重，忍不住宽慰她。
　　郑姒摇了摇头，“我担心的不是五娘。”
　　“郑明义出门的时候用了两辆马车，如今岸边却只有一辆，你觉得，另一辆马车去哪里了？”
　　袖珞神情茫然。
　　“五娘和她母亲住的小楼就在三里之外，如今他派人将五娘绑在这里，自己却不知所踪，我觉得……”郑姒咬了咬牙，“她可能去找容氏的麻烦了。”
　　盈绫到底年岁大些，见识多一些，率先反应过来，沉吟了一会儿，道：“小姐，不如您先带着袖珞去容氏那边，我在这里等九顺来，将五小姐救下来。”
　　郑姒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她想了想，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于是让盈绫下了车，藏在一个屋中等着九顺来。
　　郑姒道：“绫姑姑，不要勉强，一定要先保重自己的安危。我更在乎的是你们。”
　　得了小主人这么一句话，她心中也十分感慨，“不过一些家丁而已，又不是凶神恶煞的匪徒，不会出什么事的，”
　　“况且，九顺行事向来妥当，估计不多时就能赶来，小姐尽可放心。”
　　郑姒没再多说什么，放下帘子让车夫朝小楼去了。
　　她催的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那个依山傍树的小楼。
　　那是个竹楼，不过两层高，连着个矮墙小院，周围是大片的稻田。
　　歪斜的木门关着，旁边停着一辆郑姒眼熟的马车。
　　郑姒走上前，压着慌乱不紧不慢的叩了叩门。
　　里面原还有骂骂咧咧的人声，她敲了门之后，却霎时一静，听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孔武有力的身穿灰布衫的汉子过来打开门。
　　他十分戒备，只开了半扇往外窥，看到来人之后，露出有些惊讶的样子。
　　郑姒摆出一副骄纵无礼的大小姐的样子，斥道：“你是怎么回事，有客人来竟也不迎进去，对我如此无礼，小心我等会儿让阿姝把你发卖了。”
　　他眸光一闪，连忙告了声罪，满脸堆笑的将他迎了进去。
　　院中有六个人，四人站东头，穿蓝衣，两人站西头，穿灰布衫，泾渭分明，目光交汇的时候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郑姒暗忖，那四个蓝衣人应该是郑明义的人，灰布衫则是郑姝她们的护院。
　　小楼中一点声音都没有，院中气氛也诡异，那四个蓝衣人瞅了瞅郑姒，又对视一眼，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
　　他们是认得她的。郑姒心道。
　　这些思索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她收回目光，扬声喊道：“阿姝，阿姝，说好了和三娘一起去茶馆听说书的，你怎么丢下我们先回来了？”
　　“听说最近的《萱娘传》可好听了，今日你无论如何都要陪我们一起去才行。”
　　嚷了这么一嗓子后，那四个蓝衣人上前的脚步顿时顿住了。
　　听上去她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一会儿发现郑姝不在，让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容氏糊弄几句也就完了，左右她的女儿在他们手里，她是不敢耍什么花样的。
　　果然，郑姒刚走到廊下，门便被打开了。
　　容氏是宗室女子，仪态端方，又加之有几分殊色，更胜却了世间不知多少女人，只是有时候，对于像她这样柔弱的女人来说，生的太貌美，反而是一件祸事。
　　原书中，郑明义接近她本是想得到那些布行，可是郑姝很快将那些布行卖了出去，断绝了他得到的可能。
　　但是即便如此，他依然向容氏伸出了魔爪，日日以折辱她为乐。
　　这其中固然有泄愤的成分在，但更多的，怕是那副好相貌的错。
　　容氏鬓发微乱，神色黯然，眼底没有丝毫光亮，“姝儿还未回来。”
　　“还未回来？”郑姒露出惊讶神色，一转眸后又笑了，“也对，阿姝估计是走回来的，我坐马车来追，反而赶在了她前面。”
　　她不客气的推门而入，毫不见外的坐在了椅子上，笑道：“无妨，我就在这里等她罢，想必也用不了多少时候。”
　　容氏原本因她的无理微微讶异，听了这话后面上闪过痛色。
　　她知道，她等不来的。
　　不过人已经坐下了，她也不好再往外赶，只说：“她喜欢逛那些书坊画摊，怕是要让你好等。”
　　郑姒听了这话，皱眉道：“竟然不与我们一起去茶楼，反而去逛那些书画摊，我一会儿非要好好揪住她问问为什么不可。”
　　说这话的时候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容氏也没辙了，有些担忧的向屋内看了一眼。
　　郑姒只当做没看见，既然郑明义要藏，那就让他藏着好了，如今将他逼出来，反而对自己没好处。
　　得等九叔他们带着人来了，她才能保自身安全。
　　反正只要她在这里坐着，郑明义就没办法动容氏，她的目的就达成了。
　　可是左等右等，过了好一阵子，她都没有等到九顺。
　　她到这里的时候，天尚且亮着，这会儿已经渐渐的黑下来了。
　　她开始有些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暗道，难不成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到了这个时辰，她若继续赖在这里等，怕是会惹人生疑。
　　她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内室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容氏身子一抖，惊惶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那目光在催着她走。
　　郑姒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垂下目光，抿了抿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小心呛到了似的，弯下腰猛咳了一阵。
　　平复了之后，她站起身，“这么晚了，阿姝怎么还没有回来？”
　　容氏到了这时也看出几分来，知道这女郎估计是听到了风声，来解自己之困的。
　　可是如今屋里的那畜生快要按捺不住了，她又怎么能让这个和自己女儿年岁差不多大的女郎牵扯进来呢？
　　“许是看书看痴了吧，她总爱这样。”容氏道，“如今天色已晚，姝儿应该会在城里找个客栈住下，怕是不会回来了。”
　　“女郎也莫要再等了，过会儿城门关了就不好了。”
　　郑姒嘴上应着，脚却像钉子一样扎在了原地，站在那里就是不走，与她扯些闲话。
　　一会儿抱怨郑姝不近人情，一会儿说容氏应该对她多加管束，聊起来就没停，道别道了一刻多钟。
　　到最后她实在无话可说，与容氏聊起衣服上的花纹的时候，察觉到有一个阴沉的男人从内室走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
　　郑姒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第19章 
　　好不容易才稳住脸上的表情没崩，慢慢回过头去，僵着脸道：“二叔，你怎么在这里？”
　　他没说话，抬手朝她的口鼻捂来。
　　郑姒头皮一麻，急退一步，好险躲过去了，见他连面上功夫也懒得做了，她心中一凉，知道再打机锋也没用了，于是忙道：“二叔，你真的要与尚书府做仇吗？”
　　他动作顿了一下，郑姒趁着这个机会道：“三娘知道我今日来这里，若我有什么不测，你摘不出去的。”
　　郑明义面色阴沉，听了这话狞笑了一下，“如今世道正乱，你不安于室，三天两头就往城外跑，路遇流匪死于非命，岂不是很正常？”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岂能只手遮天？”郑姒急声道。
　　郑明义并不着急，反而露出了很愉悦的样子，“在翡州城，知府大人就是天，天大的祸事，我与他喝一顿酒也就过去了。”
　　“小丫头，你要知道，不是什么事情，你都管得了的。”他阴恻恻的说，大手朝郑姒抓来。
　　郑姒连忙往屋外跑，听到郑明义在背后冷喝一声，“抓住她！”
　　那四个蓝衣人闻声而动。
　　随即，容氏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护这位女郎离开！”
　　她在身后死死拖住了郑明义，郑姒才没有被他抓到。
　　灰衣人和蓝衣人在门前扭打起来，蓝衣人人多势众，但却不如那两个黑衣人魁梧，一时之间竟不分上下。
　　这时候，郑明义忽然对容氏说：“你不要你女儿的命了吗？”
　　容氏道：“你何苦为难一个孩子呢？”
　　“她屡次三番坏我的事，我岂能一忍再忍？你难不成要为了一个外人，舍了自己的女儿？”他的声音阴冷至极。
　　容氏忧愁的低叹了一声。
　　“黄泉路上相见时，姝儿会理解我的。”
　　郑姒瞳孔一缩，回身道：“夫人！”
　　她竟直直的朝墙上撞去！
　　好在郑明义及时扯住了她，没让她撞实，“我还没尝过滋味，哪能这么轻易让你死呢？”
　　他掐住她的脖子，低声恶语，“贱妇，你谁都护不住的。”
　　此时，院外的两个灰衣人终究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被蓝衣人合理按倒了。
　　一切似乎都成了定局，郑姒身陷危局，在极端的紧张下反而生出冷静的疯狂，她眼睛忽然盯住了一旁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心想，郑姝能砸你一次，我又如何不能？
　　把你砸瘫了，外头的下人自然也不敢蹦跶了。
　　就在她恶向胆边生，打算豁出去的时候，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
　　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人踹开了，狭小的院中忽然涌进七八个抗锄头的庄稼汉，口中嚷嚷着，“嘿，打蛇我最在行了，一打一个准，不过你们这小院好端端的，怎么会爬进来那么多蛇呢？”
　　袖珞在他们身后道：“喏，那几个獐头鼠目的蓝衫子的人，就是我要你们打的蛇。差事办好了，每人赏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众人一听，也不管是人是蛇了，全都一拥而上。
　　“还有屋里的，好好护着夫人小姐，可别让那个登徒子得逞。”
　　有钱能使鬼推磨，袖珞出的价足够诱人，这帮人果然对她言听计从，指哪打哪。
　　郑明义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被一个憨直的汉子拍晕了。
　　他往他身上啐了一口，骂道：“老子最瞧不上的就是你这种人。”
　　见场面被控制住了，郑姒终于松了一口气，她面色发白，身子摇晃了一下，抬手虚虚的扶了一下门框。
　　衣衫几乎被汗溻湿了，风一吹，身上有些冷，还未安稳下来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她进这个小院的时候，没让袖珞跟进来。
　　一来是她扛不住事，跟在她身边，怕神情露出什么破绽，二来是让她留在外面有个照应，万一她在里面遇到什么危险，袖珞可以找人帮忙。
　　她方才站起身前喝了口茶，猛咳了一阵，便是向袖珞发出的讯号。
　　而后百般拖延，也并不是她毫无危机感，而是在权衡之下，决定留在这里等着人来。
　　她原以为赶不上了，万幸，她还是等到了。
　　郑姒让他们将郑明义等人绑了起来，而后带着人往那条小河边去。
　　她有些担心盈绫郑姝她们，不知道她们是否出了什么事。
　　好在刚走出一里多，她就碰到了她们。
　　九顺也在其中。他们没坐马车，走得很急，甚至没注意到迎面来的是小姐的马车。
　　还是郑姒瞧见了，出声唤的他们。
　　他们身后没有郑姒安排九顺雇的大批打手，只寥寥跟了两个汉子，而且皆有些狼狈的样子。
　　问过之后，才知道他们果然出了事。
　　九顺从雇打手到雇马车，一路上皆不顺，一会儿大街上有人闹事挡了道，一会儿马儿停在了路边啃青草，不肯再走，折腾了好一阵才终于顺着车辙找到盈绫。
　　谁知她那边也出了变数，她被人擒住，而不远处，竟有两伙人已经斗了起来。
　　他让人将盈绫救了下来，再去救郑姝的时候，发现那边竟然在死斗。
　　两边皆杀红了眼，小河上已然漂了两具尸体。
　　雇来的人当下就有一大批不干了，剩下五六个胆子大的，在他们杀的两败俱伤的时候，一拥而上将人制住了，把郑姝救了出来。
　　结果，有一伙人说他们是黑风寨的人，识相的话就把他们放了，不然改日要小心自己一家老小。
　　黑风寨凶名在外，已经屠灭了几村，惹得人心惶惶，那些汉子固然勇莽，可也怕这种刀尖舔血的亡命徒，于是皆不敢再掺和这事，明哲保身的退走了。
　　最后只剩下两人，他们在农闲时候服兵役，见过血肉横飞的战场，是与人搏过命的人物，而且一家老小皆死于黑风寨匪徒之手，本就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故而在他们报上名号之后，他们二人将他们手刃了。
　　解决了这一波纷乱之后，天已经开始黑了，那胆小的车夫不知何时悄悄溜走了，他们没有代步工具，只有一路疾行。
　　好在半路遇着了小姐，她完好无损，平安无事，不然九顺和盈绫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
　　……
　　郑姒将郑姝送回了她们的小楼，容氏扳着她的肩头上上下下的瞧，确认她平安无事之后，情难自禁的拥着她垂泪。
　　而郑姝小小年纪倒是坚强的很，抚着她母亲的脊背哄劝安慰说自己没事。
　　容氏发泄了一通情绪，而后擦干了眼泪，向郑姒为自己的失态表示抱歉。
　　她觉得在外人面前这幅样子是不妥当的。
　　郑姒自然完全不介意，她看向一边被五花大绑的郑明义，犹豫该怎么处理。
　　容氏性子柔弱，她叹息道：“女郎此番为我们将他得罪狠了，若放虎归山，日后他定会找你的麻烦。”
　　“他是翡州城的地头蛇，又与知府有姻亲，若心头真恨上了你，下定决心要对付你，你如何抵挡得住？”
　　郑姒心里也在隐隐担忧这一点，不过在容氏面前却丝毫没有显露，“日后我小心谨慎一些便是了，青天白日之下，他行事总要有些顾忌。”
　　容氏心道，果真还是个孩子呢，心思单纯的很，她们的头顶皆被人手罩着，哪里有什么青天白日呢？
　　不过她并不希望她过早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并没有反驳，只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又说：“女郎此番出手相助，对我们母女二人恩重如山。”
　　“我和姝儿定会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日后女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郑姒点点头应了，将目光投向还没有清醒过来的郑明义，犹豫道：“该如何处置他才好？”
　　一直沉默着的郑姝冷不丁的开口了，“不如直接把他扔进山里喂狼算了。”
　　此言一出，四下一静，众人皆目露震惊的望向她。
　　郑姝神色疏冷，在一众人的目光下眉目微丝不动，显然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冷漠又理智的道：“如若不然，他早晚要反过来狠狠地撕咬我们。”
　　“既然知道放他离开会有那么一日。”她晦暗的目光幽幽的盯住了毫无知觉的郑明义，“那不如我们率先当这个恶人。”
　　气氛渐渐变得幽冷沉凝起来。


第20章 
　　九顺率先打破沉默，上前一步笑眯眯的开口道：“这个忙我们也算帮到了，如今你们危机已解，如何处置他，便与我们无关了。”
　　说罢，他又对郑姒道：“小姐，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郑姒有些犹豫，低低的道了一声，“九叔……”
　　九顺的笑意淡了些，“小姐，老爷将我留在你身边，不是让我看着你胡闹的。今日小姐受了不小的惊吓，还平白折进去不少银子，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确实，今日危机关头，可以说是袖珞撒钱将她们救下的。
　　九顺听了此事之后，皮笑肉不笑的按照约定，给了那八个庄稼汉一人十两银子，这一下子就损了八十两，几乎比郑姒买的那辆马车还要贵了。
　　容氏这才想起来这么一茬，不禁面露惭愧，道：“如今世道不好，我们手里虽有几家布行，生意却很惨淡，没攒下什么银钱，一时间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不过这布行一直遭人惦记，我们早有出手的打算，等铺子卖出去得了银钱，定会将女郎今日的损失补上。”
　　郑姒想要说些什么，九顺却咳嗽一声打断了，低声道：“小姐，老爷走时留下五百两银钱，供小姐一年开销，这不是个小数目。”
　　“可如今才过了不到两月，便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两。像这样一天撒一百两出去，小姐还能过几天？”
　　郑姒在这里从没缺过钱花，对银钱没什么概念，总觉得是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如今突然被九顺点破她的窘境，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若真是这样的境况，她确实得先顾着自己，管不了旁人了。
　　不过她到底不愿容氏因为她卖掉亡夫留下的铺子，沉吟了片刻，她萌生出一个念头，开口问道：“夫人打算多少钱卖掉铺子？”
　　“安稳的时候应该能卖二百余两，不过如今又是瘟疫，又是匪患，生意不好做，一百五十两已是高价了。”
　　郑姒思索了片刻，试探道：“不如夫人直接将一家铺子抵给我如何？”
　　经九顺一点，发现自己快没钱了之后，她忍不住有了点危机意识，觉得像这样坐山吃空不行，她得有个来钱的路子。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见容氏面色犹豫，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妥，于是又补充道：“我不是要挟恩图报，拿那八十两强要你们的铺子，差出来的银钱，我自然会……”
　　还没说完，九顺忽然咳嗽了一声。
　　郑姒一默，意识到他在提醒自己，他们手头也不宽绰。
　　“呃……”她沉吟了片刻，忽而想到一件事，眼眸一亮，莞尔笑道，“不如这样，差出来的那部分，拿你们这栋小楼的契书和周围五亩田的田骨来抵。”
　　这是前些日子祖母强给她的，郑姒的星河苑在西城门外，离此处距离很远，平时见不着，也没想起来过，方才心中灵光一闪，忽然记起来，顿时觉得这样可行。
　　这小楼便不用说了，这是容氏他们如今住的房子，当然要将契书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至于那五亩田骨，恰好也就在附近，现在可以年年收些租子，等过段时间租期到了收回田皮，也可以雇些佃户种自己想要的作物。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应该是能抵过差价的，而且比银钱对她们更有用。
　　容氏听了，叹了口气解释道她不是因差价犹豫，而是如今这布行不好赚钱，她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女郎想做好不容易。
　　而且郑明义一直盯着这几家铺子，若是她再得了这铺子，只怕会在这件事里越搅越深。
　　郑姒心中却不以为然。诚然现在的生意不好做，她也确实没有十足的信心，但是凡事不试一试便放弃，那时无论如何也不能成事的。
　　至于郑明义，她今日已经将他得罪狠了，倒也不怕他再记上一笔。
　　她心意已决，容氏见劝不动，终于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解决了这件事，他们又绕回郑明义的处置问题上来，最后还是郑姒想了个法子，让尚在的两个汉子把人带去了那条小河边，扔在那一群尸体中间，做出一副遭遇流匪殊死搏斗之后大难不死的样子。
　　做完这些，夜已经很深了，容氏留她们住下，郑姒婉拒了。
　　这夜天上有大片大片的乌云，皎月在灰絮中穿行，偶尔泄出一点月光。
　　车前挂了两盏灯，马车在寂静的夜中沉默着前行。
　　那两个雇来的汉子的家皆在城内，如今城门已关，他们回不去。
　　他们二人糙惯了，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想找个干草堆凑合一晚，不过郑姒与他们交谈了之后，提出雇他们当护院的事情。
　　他们已经没了家人，原本的那点田也被歹人霸占去了，这才会当打手赚点钱糊口，如今郑姒给他们一个正经的差事，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于是他们二人便一路跟在郑姒马车后面，要随她回星河苑去。
　　郑姒掀开帘子向后看了看，瞧见他们魁梧的身躯心中安定了不少。
　　不得不说，在这样黑黢黢的夜里，有俩看上去很能打的保镖跟着，还是挺能给人安全感的。
　　月亮恰在此时从乌云裂缝中露出一张皎洁的小脸，月光一照，四周顿时亮堂了一些，原本车前灯火不能及的地方全是漆黑一片，这时候倒是稍稍能辨物。
　　郑姒随意一瞟，忽然看到一道暗红的影子。
　　她头皮一炸，险些尖叫出来，稳下心神再去看的时候，那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郑姒又看了好几下，这才放下帘子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车厢内是亮的，袖珞瞧见她神情不对，担忧的问了一声：“小姐，怎么了？”
　　郑姒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许是眼花了。”
　　之后她一直心神不宁，就算到了自己的星河苑，一颗心也难以安定。
　　盈绫九顺还有那两个护院宿在外院，郑姒则带着袖珞回了内院。
　　两人皆已十分疲累，只想快些躺入帐中好好地睡一觉，郑姒的心更是已经飞到了自己馨香的大床上。
　　可是踏入摘星阁之前，闭月楼一层忽然亮起了光。
　　昏黄的烛火透过窗棂纸，看上去十分温暖。
　　郑姒心头忽然一动。
　　她拍了拍袖珞的肩，道了一句“早些休息”，便步子一转，转而走向了闭月楼。
　　不过站到门前之后，她却犹豫了。
　　她不去睡觉跑到这里来，是想干嘛呢？
　　唔…大概就是想向自己的…邻居？室友？精准扶贫对象……打声招呼？
　　而且他这么晚了还点亮灯，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毕竟他动不动就生病受伤，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郑姒越想越觉得有理，正要推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双眼是盲的，根本看不见光。
　　那他为什么要点灯呢？
　　这灯光……是想让谁看见呢？
　　暖色映入她的眼，她眸光温柔的流转，眼底透出浅浅的笑意。
　　正要伸手推门，门却率先被门内人打开了。
　　他背着一室暖光，仿佛看见她了似的，轻唤了一声，“阿姒。”
　　“你回来了。”


第21章 
　　郑姒的一颗心熨帖极了。
　　“我回来了。”她边说着，边踏入门槛，阖上门向前走了两步之后，察觉他没有立刻跟上来。
　　回头瞧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眸一直追随着自己，眉头轻蹙，似乎在困惑什么。
　　郑姒想了想，又回过身去，拉住了他的衣袖，“走吧。”
　　她把他引到那张乌木美人榻上坐下，自己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坐在他身边，托着腮盯着他瞧。
　　灯下的他很漂亮，好看的让她有些移不开眼睛。
　　明明是他坐在光中，可郑姒却恍恍惚惚觉得，光是因他而生。
　　她静静地盯着他，未因这容色心跳加速，原本微乱的呼吸却渐渐平稳。
　　如同方才在漫漫黑夜里蓦然看到为她亮起的灯火，漂泊不安的一颗心忽而就安定了下来。
　　郑姒压下这在夜中漫生的潮水般的感慨，轻声问他，“今日有人为难你吗？”
　　他摇了摇头，道：“除了汪五以外，没人来过。”
　　“嗯。”郑姒从鼻尖嗯了一声，又问，“你想起些什么了吗？”
　　“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容珩静了数息，垂下眼眸摇了摇头，“未曾。”
　　郑姒嘴角弯起来，又嗯了一声，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忽而问：“那你为什么想见我呢？”
　　他的薄唇微微张开了，露出有些惊讶的样子，片刻后，又抿上唇，稍稍颔首。
　　好像是含蓄无声的藏羞，又似乎只是随意的一低头。
　　让人猜不透。
　　郑姒也并不是非要得到答案，她问出这一句，没听到他否认，反而看到他露出与平日不同的样子，心中已经满意。
　　她拉着他的衣袖将她带到床边按坐下，莞尔笑道：“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他很乖顺的应声点了点头，郑姒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想起偶然窥见的他那些不美好的记忆碎片，她忍不住对他说：“以前的事，你想不起来没关系。”
　　“你可以不用想起来。”她说，“就算想起来了，也不必被过去的经历所困。”
　　“不管你记没记起过去的事，只要你愿意，可以一直留在我身边。”轻柔的嗓音流泻在宁静的夜里，如同被太阳晒暖的溪水在心头淌过。
　　“你可以过新的生活。”郑姒说完，拍了拍他，道了一声晚安。
　　……
　　第二日从早上开始下雨，一直到傍晚才停。
　　郑姒被连绵的大雨困在了星河苑，原本想回郑家，却没能回去。
　　中午时分的时候，郑老夫人手下的清梧来了一趟，瞧瞧她是不是在这里。
　　郑姒告了声罪，给了她些赏钱，又留她喝了碗姜茶祛祛寒气。
　　清梧对她很有好感，忍不住劝道：“姒小姐，最近外面不太平，您可千万要当心些啊。”
　　郑姒自然点点头应是。
　　清梧见她没放在心上，又忍不住道：“姒小姐，您可不要嫌我啰嗦，也不要总觉得凡事都轮不到自己。”
　　她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昨夜，家里的二老爷就出事了。”
　　听她提起郑明义，郑姒坐直了身子，来了点兴趣，做出一副茫然好奇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昨天去接人的半道上遇见了土匪，险些丢了命呢。”清梧瞪大眼说，“好在二老爷带了不少家丁，有那些人护着，到底没伤到性命，算是万幸。”
　　“真的吗？”郑姒也配合的睁大眼睛，问，“会不会是以讹传讹呢？”
　　“哪能啊。”清梧摆摆手，“这是二老爷回来后亲口说的。”
　　郑姒嘴角微微弯了弯，点了点头，“这样啊……”
　　看来郑明义还是要颜面的，没有吧昨天的龌龊事抖搂出来，咬着牙接受了她给他安排的局面。
　　不知道他在死人堆里醒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想到他惨白着一张脸惊惶乱爬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出声。
　　“二老爷有人护送着，身边又有能人异士，尚且如此，姒小姐一介弱质女流，若落到了那帮歹人手里，又岂能全须全尾，全身而退？”清梧恳切道。
　　郑姒想了想，觉得自己若是落在了匪窝里，定是要被逼着做压寨夫人的，想到那些须发虬结，面容黝黑的大汉，她觉得她不太可以。
　　她要保护好她自己。
　　过了片刻，她回过神，想起清梧方才说的话，又问：“什么能人异士？”
　　“自然是那些杀了山匪的能人异士。”清梧神秘兮兮的道，“官府验尸的时候，发现那些山匪有许多死状相似。”
　　“其中五人是被蛮力震碎了肺腑，七人是被大刀削掉了脑袋，能有这样手笔的两人，可不是有些路数的练家子吗？”
　　郑姒：“……”
　　她想到了自己新雇的保镖。
　　希望他们不是坏人。
　　“不过是有些蛮力，哪能算什么能人异士呢？”郑姒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嗐。”说到这里，清梧起劲了，“只是这样当然算不得什么，不过啊，我方才来寻小姐的时候，路过官府，瞧见了一桩新鲜事。”
　　“什么事？”郑姒听得有些疲了，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有一个人头吊在官府的大门前。”
　　她手一抖，茶泼了一半出来，“人、人头？”
　　她苦笑不得，看着眼前这个憨大胆的仆妇，心想，这哪里是新鲜事？分明就是鬼故事。
　　“对。”清梧说书似的拍了拍桌子，让郑姒手边的茶杯震了一震，才继续道，“你猜那人头是谁的？”
　　她顿了一下，“正是那作恶多端的黑风寨的大当家的。”
　　听到这，郑姒纳罕的扬了扬眉梢，“竟能从土匪窝里取到土匪头子的项上首级，这人确实是个人物。”
　　“所以说嘛。”清梧拍了拍手，总结道，“这可不就是二老爷身边那些奇人的功劳？”
　　郑姒面上笑的天衣无缝，颔首说有道理，心中却在小声逼逼：然而这和被庄稼汉打晕的郑明义又有什么关系呢？
　　与清梧聊了一会儿，套了不少消息之后，郑姒笑盈盈的送走了她。
　　雨还在哗哗的下着，她站在廊下看着清梧身披蓑衣戴斗笠，步履匆匆的绕过仙鹤影壁消失不见。
　　出了一会儿神之后，她忍不住蹙起眉。
　　郑明义这件事，要怎么解决才好呢？
　　祖母不一定能压制住他，父亲母亲又远在京城，鞭长莫及，封陵县县丞官位压不过翡州城知府，也不能帮她震慑。
　　郑姒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的心情像这阴郁的天一样沉重了起来。
　　这时候，身后不远处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响。
　　郑姒回过头，看到一身白衣的容珩踏出门槛，轻飘飘的走到了廊边红柱旁。
　　她有些担忧他会踩空，上前两步，伸出手想拉他，却见他适时地停在了走廊的边缘，站定后伸手去接面前连成珠帘的雨。
　　郑姒停在那里瞧他，总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摇了摇头，抛开自己奇怪的念头，走上前向他打招呼，“你醒啦。”
　　他没有回头，郑姒从自己的角度看过去，见他露出一个似喜似悲、似嘲讽似感叹的古怪笑容。
　　“我醒了。”


第22章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郑姒有些担忧的看着他，问，“又做噩梦了吗？”
　　容珩眉目纹丝不动，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噩梦，只不过是一些旧事罢了。
　　郑姒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有些蛮不讲理的披在他身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冰人。”
　　容珩垂了一下眼，对她的抱怨没什么表示。
　　郑姒愈发不满意，扳着他的肩头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抬手重重地给他系斗篷上的带子。
　　他心不在焉的任她施为，盲眼慢慢的眨动了两下，终于开口说话了，“如今豫州怎么样了？”
　　郑姒纠缠系带的手指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原本记忆全失，成日里什么都不关心，如今突然问起豫州，会不会是想起什么了？
　　不过看他这副落魄魂失的样子，想必是不愿意提起往事的，郑姒也不打算多问这一嘴。
　　反正他只要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行。他以前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总归现在已经变成了她的人，彻底告别了过去的环境，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豫州啊…”郑姒沉吟了一会儿，道，“疫病好像越发严重了，如今那处已经封了城，不过还是时不时地有流民逃出来，投奔亲友。”
　　“若是那样，那翡州岂不是也不安全？”容珩道。
　　“是啊。”郑姒点点头，“那些逃来翡州的流民但凡有一个身上带着疫，翡州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豫州。”
　　“这几天，有许多未雨绸缪的大户已经离开了，郑家也有些人心浮动。”
　　“既然这么严重，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呢？”容珩侧眸看她，“郑家人要走的话，你会和她们一起离开吗？”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郑姒兴致来了，眨了眨眼睛，想要逗逗他，于是叹了一口气道：“是啊，我不久之后就要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可要当心啊。”
　　他的呼吸凝滞了一瞬，面上飞快地闪过一抹不明的神色。
　　不过那抹神色只稍纵即逝的浮现了一瞬间，若郑姒稍微眨一下眼，几乎都会抓不住。
　　短暂的动容之后，他面上只剩了一个淡淡的笑，面具一样，完美无缺，看不出丝毫情绪。
　　“好。”他毫无异议的应了下来。
　　郑姒却觉得很不好，她甚至还莫名的有些生气，于是梗着脖子把这出戏唱了下去，“你也别怪我。”
　　“啧，我也不是非要抛下你，只是如今这情况，实在是没有办法。”
　　“嗯，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郑姒更加不满了，“你知道什么？”
　　他抬起手，慢慢的往前探，郑姒没有躲，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流连着、温存的抚了一下，他才微弯了唇角，似笑非笑的说：“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废人，不能毁了阿姒的清誉。”
　　他面色柔和，声音轻缓，眉眼间俱是温柔，可是郑姒却觉得，他身上全是阴沉的冷意。
　　郑姒心想，他平时足不出户，安静少言，总让人觉得他对什么事都一无所知，可今日从这样一番话来看，他对很多事心中都是有数的。
　　这深院中的门日日上锁一事，他应该也早就察觉到了。
　　郑姒原本以为他是不知道或者不在意，现在看来，却是将一切都压进了心里。
　　她心头的无名火熄了，抬眸看着他，正要解释方才的玩笑，一旁的雨幕中却忽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女声
　　“小姐。”
　　郑姒心中一激灵，转头看到院前的仙鹤影壁旁，盈绫提着食盒撑着伞看过来，目光十分凝重。
　　容珩像是故意要添乱似的，凑得愈发近了，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啊，被发现了。”
　　“怎么办呢？阿姒。”
　　郑姒看着他这成心要拱火的样子，又气又想笑，但又隐隐有些吃这一套，于是到底没与他泾渭分明的拉开距离，只气呼呼的揉了一下他的头。
　　而后她看向盈绫，“绫姑姑，别在雨里站着了，先过来。”
　　盈绫眼神几变，终于走到廊下，将湿漉漉的伞收起来靠在廊柱上，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小姐身边的那位少年人。
　　郑姒走到她身边，坦白从宽的将他的来历说了一遍，只隐去了弄凤楼那段，说自己是从牙行把他买来的。
　　盈绫听罢道：“小姐心软，见他可怜将他养作家奴，也算一桩善事，奴婢说不得什么。”
　　“可小姐将他藏在这内院里，又与他举止如此亲密，难不成是想效仿天家的那位长公主？”
　　盈绫这话说的直白，若是一般的女郎脸上定然挂不住，可郑姒却觉得没什么。
　　当今有一位乐陶长公主，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她十六岁出宫建府之后，一直不肯成亲。
　　不仅如此，她还耽于美色，尤其爱风流少年，出宫没多久，就一掷千金为南风楼的头牌凤眠公子赎了身，带回府中日夜相伴。
　　这件事初起时，京中一片震动，当今听了传闻之后将她叫到了身边，问了她几句话，便将她放走不再过问此事了。
　　乐陶公主从宫中出来之后，不仅没有收敛性子，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将不少姿态风流，面容姣好的少年养在府中，嬉戏玩闹，荒淫无度。
　　当今圣上既然不管，那自然没有旁人能管得了她，只是她这样放肆出格的举动到底有违纲常，所以她在民间的声誉并不好。
　　郑姒当年在京中的时候，被父亲严命过不能与她来往。
　　她只在宴会上遥遥的看过她一眼，见那女子风流蕴藉，容光焕发，像是迎着阳光肆意生长，灼灼开放的海棠花。
　　京中贵女圈的那些女郎谈她则色变，若是被人说想效仿她，定会以为这是天大的羞辱，可郑姒却觉得……
　　我要是真有那个能耐效仿就好了。
　　要是我穿成了乐陶公主，那过的该是怎么样的神仙日子啊。
　　所以郑姒听了盈绫敲打她的这句重话，面色丝毫未改，甚至还笑了一下，反问道：“绫姑姑，你想嫁人吗？”
　　盈绫摇了摇头，“奴婢是要侍奉夫人小姐一辈子的。”
　　她对情爱从来无意，未曾想过依靠男子，只觉得如今的生活刚刚好。
　　“那为什么我就非得嫁人呢？”郑姒说，“若我可以不用男人供养，独自活下去。为什么非要屈居在一个不知是否安稳的家宅之中，伺候丈夫，奉养公婆，处处受管束呢？”
　　盈绫有些惊讶，“小姐……”
　　郑姒叹了一口气，说：“绫姑姑，像我父亲那样的男子，这世上又有几人呢？若是遇不着那样的如意郎君……”她促狭的笑了一下，弯了弯眼睛，“倒不如与绫姑姑你相守着过一辈子。”
　　盈绫嗔怪的看了她一眼，道：“净说些怪话。”
　　她又瞧了两眼那小郎君，不知在心中揣度什么，末了，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将食盒递给了郑姒，道：“凉了就不好了。”
　　郑姒笑起来，向她道了谢。
　　她知道盈绫这一关算是过了，以她直率的性子，既然现在没有出言劝阻，那便是默许了。既已默许，那定然也不会写信向父母告状了。
　　她心头松快了一些，眸中微微闪着光，语气中也含着未散的笑意，侧了侧头对容珩说：“去吃饭吧。”
　　却见他垂着眼若有所思，似乎在出神。
　　郑姒没再叫他，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他被惊动，动了动睫毛。
　　郑姒忍不住抬手去触他的睫毛，一无所知的他对危险觉察的十分迟钝，直到她的指尖在那排细密纤黑小刷子上扫了一下，他的眸子才轻轻一动，眨了好几下眼。
　　如碎冰潋滟，秀色可餐。
　　她有些意动，素手落在他的后颈，踮起脚尖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口中说不能毁我的清誉，”她的手指抚了一下他绷紧的后颈，噙着笑道，“还不是在故意毁我的清誉？”


第23章 
　　看到他因无措而睁大的漂亮眸子，郑姒心情很好的笑了一下，牵着他的衣袖将他往屋里扯，拉的他踉跄了一下。
　　“阿姒，我……”容珩忽然开口。
　　郑姒停下，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的眸子仿佛在很认真的注视她似的，静默了良久，却什么都没有说。
　　“没什么。”他扯了扯唇。
　　郑姒没再追问，拉他进了屋中，将食盒中的汤羹和豆腐、小鸡炖蘑菇摆了满桌，敞着门听着雨声和他一起吃了一餐饭。
　　期间郑姒和他聊起明水村、临溪村被恶匪屠灭的事情，感慨这世道不太平。
　　容珩道：“山匪如此猖獗，官府为何不作为呢？”
　　“许是有心无力吧。”郑姒随口接道，“那山匪毕竟狡诈奸猾。”
　　他淡哂了一下，轻声道：“实则是蛇鼠一窝。”
　　郑姒想到清梧给她讲的“新鲜事”，出了会儿神，没听到他这声很轻的论断，只注意到他的薄唇张合了一下。
　　她心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盯着盯着，他忽然睫毛一掀看了过来。
　　郑姒面上微烫，总觉得被他看穿了绮念，连忙摇摇头清了清脑子，迅速起了一个话头，“不过那些山匪作恶多端，总会有报应的。”
　　容珩淡笑了一下，似觉得她天真。
　　“是真的。”郑姒认真的说，“听说黑风寨的那个大当家被人割了头颅，悬吊在官府门前呢。”
　　容珩抬了抬眉，“谁做的？”
　　“许是事了拂衣去的江湖游侠，或是厉鬼寻去索命了吧。”郑姒胡乱掰扯，“说起来，我昨晚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红衣白脸的人影从树梢上一闪而过，说不定正是去索命的红衣鬼呢。”
　　容珩沉思了片刻，似笑非笑的轻喃了一句，“确实。”
　　胡编乱造的郑姒被他说的后背一寒，笑容一僵，“嗐，我开玩笑的，世上哪有什么鬼呢？”
　　容珩看向她身后，笑道：“有啊。”
　　郑姒：“……”
　　碗里的羹汤顿时不香了。
　　她很怂的把手钻进他的手心里，欲哭无泪，“你别吓我。”
　　他露出些微愉快的表情，握了握她的手，瞳眸微动看向她，竟无端的有些温柔，“没事，我在。”
　　郑姒慌乱的心跳奇异的安稳了下来。
　　她悄悄动了动手指，一根根的钻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的轻轻握住了。
　　却不知何故，不抬眼看他的表情，反而无端偏头看向门外，而后说了一句雨停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门外天清风润树摇，斜檐下水珠嘀嗒，林深处传来一阵遥远的蛙鸣。
　　郑姒动了动手，他微压了一下，将一颗浑圆的珠子塞入她的手心，才任凭她抽走。
　　她站起身，摊开瓷白的手掌，看到一颗颜色鲜艳浓烈的红宝石，含光蕴华，在手心微微一滚，仿佛流动的血珠。
　　她的心尖微微发烫，收拢手指将那珠子攥在了手心，听到他问：“你要走了吗？”
　　她悄悄的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抬眸看着高远的天边，却不侧目看他，“我过几日再来。”
　　然而她好几日都没有去。
　　那日和盈绫一番对谈，劝服了她，也让郑姒厘清了自己的心思，找到了想要的活法。
　　不过要想过那样的神仙日子，她首先要有来钱的路子，只有腰包鼓了，她的腰杆才能硬的起来，不然日后父母要为她议亲，她还真的不好忤逆。
　　否则指不定一个不小心，她就喝西北风了。
　　所以郑姒这些天一颗心全系在了自己新得的铺子上，每天拄着下巴想怎么才能让生意兴旺起来，愁的头发都掉了几根。
　　袖珞不爱动脑子，也不替她操心，只每天坐在那里做女红，仿着京城里衣裙的样式给郑姒做了一套新的春衫。
　　只不过后来郑姒没有穿上，因为有个女郎来选布料的时候相中了这套纹样繁美的春裙，出高价买走了。
　　郑姒灵机一动，决定压榨自己的女员工，将袖珞按在那里缝衣绣花，自己暂时放下了担子，坐上马车冲她挥了挥手，说要回一趟星河苑。
　　结果刚走了没两步，她就看到了带着小丫鬟来逛街的郑三娘。
　　对方也看到了她，眸光亮了一霎却很快暗淡，低着头匆匆走过她的马车。
　　“三娘。”郑姒喊了她一声。
　　她身形顿了一下，脚步却终究没停。
　　郑姒忙跳下来提裙追上她，“三娘，生我的气了？”
　　她只埋着头匆匆地走，不说话。
　　郑姒无奈之下只得拉住她，“是我不好，答应陪你去茶楼听说书却一直没有去，今日我有空，咱们一起去听怎么样？”
　　郑三娘挣开她的手，闷声道：“你不用勉强和我做朋友。”
　　“为什么这么说？”郑姒微蹙了眉。
　　郑三娘眼睛瞟向一旁，“那天你去找五妹妹了吧。”
　　郑姒微讶，“你怎么知道？”
　　“昨日五妹妹来家中见祖母，我恰好去给祖母送莲子粥，听她提起了此事。”
　　郑姒想起那天发生的事，眉目微动，“她说什么了？”
　　“说你那天帮了她，她很喜欢你。”
　　郑姒原本想听关于郑明义的事，却忽然间听到别人说自己的好话，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阿姝看上去不太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是啊。”郑三娘道，“她总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见谁都不喜多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喜欢谁。”
　　郑姒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至于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了？”郑三娘道，“我也很喜欢你啊。”
　　“啊……”郑姒被这记直球打得懵了一瞬，茫然的眨了几下眼，慢慢反应过来，不认同的道，“那你刚才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郑三娘低下头，嘀咕了一句，“你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吗？”
　　郑姒解释不清，干脆什么也不说了，拖着她的手将她拉进了茶楼，要了个上好的位置将她按坐下，还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还在生气？”
　　她摇摇头。
　　郑姒道：“我那天不是故意抛下你的，实在是担心阿姝那边会出事，这才过去瞧一眼。”
　　“姒娘，其实五妹妹的事，与你没有关系吧。”郑三娘说，“你为什么不惜惹祸上身也要对她处处维护，这次是，上次在白梅园里也是。”
　　郑姒拿起杯盖，用边缘抿了一下杯中的水面，“因为我也很喜欢她。”
　　郑姝性子坚韧，陷于泥沼却从不肯沉沦，像野蛮的蔓草一样朝天生长，终于拨开了重重的叶障，重见了阔远的天空。
　　她诗书俱佳，后来才名远扬，上达天听，成为新君亲封的明殊郡主。
　　她有光明的未来，如今却还在不见天日的苦难中挣扎。
　　郑姒起初作为一个天外之人，曾置身事外高高在上的指点过江山，如今落于凡尘，若不肯在有余力的情况下践行自己当初的理念，岂不是狠狠地打自己的脸？
　　她这次出手帮容氏看起来冲动莽撞，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在。
　　她们都是书中人，而容氏更是小说里早期会死亡的人物之一，郑姒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她破了这个死局。
　　若是能，那她的结局应该也能改变。
　　若是不能……
　　那她就必须在这条必死的道路上多想想法子了。
　　她沉思着，片刻功夫间想了很多，郑三娘看着她，忽然问：“那我呢？”
　　郑姒眨眨眼，没有反应过来。
　　“那你为什么帮我呢？”郑三娘说。
　　“因为鲫鱼汤很好喝。”郑姒笑道，“你那天打人耳光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我听着很喜欢。”


第24章 
　　她们来的不太凑巧，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刚讲完一场，下去歇了。郑姒要了些点心瓜果，也不着急，边吃边等。
　　星河苑今天不回去也罢。
　　郑姒这样想着，手指却忍不住抚上了腕上的珊瑚手串，一颗颗的拨过去，找到那颗细腻莹润的鸽血石，用指尖轻轻磨蹭。
　　想到深院中那人将这颗玉珠悄悄塞进自己手心的小动作，她心尖忍不住有些发痒。
　　她深吸一口气，正了正神色，克制了一下自己的念头，暗道不行。
　　她还没站稳脚跟之前，不能耽于美色，不然稍微出了什么差池，她就会立刻名声扫地，走上原主的老路。
　　郑姒仔细考虑了，她不怕名声扫地，不过她不想像原主一样身败名裂，凄苦一生，而想像在世人非议中活的张扬的乐陶公主一样，我行我素，但无后顾之忧。
　　乐陶公主能活成这幅样子，当今圣上对她的纵容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有能力有手腕，并且在经商一道上很有天赋，从来都是靠自己丰衣足食，不曾仰人鼻息。
　　所以郑姒决定，先费点心思把自己的铺子搞好了，再谈其他。
　　如今心思太浮动，还是晚两日再去星河苑吧。
　　刚想到这里，郑三娘就开口说到了这，“姒娘，你这几日安安稳稳的在郑家住着吧。”
　　“最近翡州城出了好几桩命案。”
　　郑姒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此倒是一无所知，“怎么了？”
　　“前日一个客商被人开膛皮肚死在了路旁，昨日宿柳巷中一个管事被人割开喉，拔了舌，斩断手脚死在了床上，血把床铺都染成了暗红。”郑三娘紧张兮兮的道。
　　郑姒听她说的心中有些发凉，忍不住说点什么宽慰自己宽慰她，“听说黑风寨的大当家也在几日前被人割了头颅。”
　　“这几日命案频发，说不定是一人所为，他既斩了匪首，说不准只杀恶人，应该不会对我们出手吧……”
　　这话顺着郑姒身后的山水屏风，飘入了邻间一个面白无须、脸颊削瘦的阴柔男子耳中，他穿黑色大袖着暗红里衣，听到她这么说，阴恻恻的勾了一下唇。
　　这可说不准，他如今可不正是在找一位年纪这般大的女郎吗？
　　弄凤楼那浑身腥臭的管事说，殿下被从京中来的贵女带走了。
　　他给乐陶长公主去了一封信，探问殿下是否在她那处，如今还没有回音。
　　若是她暗中将殿下护起来了，那自然最好。若不是……
　　他眸中渗出阴沉的冷意。
　　若不是，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郎，竟然染指殿下。
　　他得好好想一想她的死法。
　　……
　　山水屏风另一端，郑姒抚了抚自己的胳膊，“我怎么觉得有点冷。”
　　郑三娘看了眼窗外的大太阳，“没有吧，今天天气很好。”
　　她又探身往外瞧了瞧，道：“西边的天倒是很阴沉，豫州如今真是不太平，闹疫病也就罢了，就连天公也不作美。”
　　郑姒咬了一颗红彤彤的樱桃，含糊道：“兴许入了夏就好了。”
　　“哪能说好就好呢？”郑三娘忧心忡忡，“祖母说月末之前要带我们去筠州避疫消暑，你也会和我们一起去吧？”
　　郑姒没应，纤浓的睫毛轻垂，忽然轻声道：“豫州不是还有一位裕王吗？”
　　郑三娘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他，迟疑的点了点头，皱眉道：“可被派来守皇陵的皇子皆是不受宠的，听说这位裕王生母地位卑贱、早早离世，他由膝下无子的贵妃抚养长大，那贵妃跋扈阴沉，他处境并不好。”
　　郑姒抬了抬眸，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于是郑三娘继续道：“贵妃把他接入宫中不到两年，就得了一子，他便对她再也没用了，在身边反而碍眼，于是境况变得更加糟糕。”
　　“想必他是在宫中生存不下去了，所以在太后薨时，才自请前来守皇陵。”郑三娘打开了话匣子，“那时他好像还不到十三岁。”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原本皇子公主守皇陵两三年也就够了，可今上不知是忘了这个儿子还是怎么，一直没有派人来接，如今他被困在豫州城中，又赶上了瘟疫，也不知自己能不能保住性命，哪有人会指望他呢……”
　　郑姒听了这些，也叹了一口气，暗道是真的好惨，简直是美强惨本惨。
　　不过她知道，那裕王并不是善茬，他不声不响的蛰伏了许久，出世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定了豫州的这场祸疫。
　　此举不仅让他声名远扬，深得民心，也让为此事焦头烂额的皇帝龙颜大悦，忧虑顿消。
　　瘟疫平息之后，他让战功赫赫的贺将军亲自走了一趟豫州，大张旗鼓的将裕王接回了京城，他离开时默默无闻，回京时却风光无两，彻底翻了身。
　　之后又两年的筹谋算计、暗潮涌动，他顺利的脱颖而出，成为一国储君，再一年，皇帝薨，他坐上皇位。
　　这些让他在这个买股文里成为女主身边实力最强劲的一支股，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将那些公子将军都比了下去，得了美人。
　　而这一切，都是从他平疫之后横空出世开始的，所以郑姒将这个事件记得特别清楚，而且当时心中满是愤愤不平。
　　因为……她买错了。
　　她跳过裕王和女主的对手戏，看到最后，发现她的磕的cp悲剧了。
　　心中梗的不行，还要爬起来去上班，结果刚坐起身，就眼前一黑死翘翘了。
　　郑姒抚了抚心口，直到现在还是有些意难平。
　　裕王确实很好，书中描绘他眼睛深邃漆黑，性子诡谲不定，城府深不可测，生了一副极美的相貌，还能轻易看穿人心。
　　这本是郑姒喜欢的那款男主。
　　可她磕不下去。因为她觉得他对女主根本没有爱意，女主也并不爱他。他们两个皆是面善心黑的人物，起初有交集是相互利用，到最后也没有擦出什么火花。
　　结局的时候，与其说女主选择了他，不如说女主选择了权力，放弃了爱情。
　　最后，女主曾轻轻放在心尖上的那位端方君子敬她，却再也不敢爱她。
　　……这一刀让买了这支股的郑姒在被窝里抱头痛哭。
　　如今这种感受浮上心头，依然强烈深刻，可那些往事隔了一世，却已如过眼云烟。
　　对于如今的郑姒来说，谁选择谁、放弃谁，都没那么重要了，她曾不喜裕王借着平疫横空出世，如今却盼望着夏天快些到来。
　　豫州需要这样一位救世主，临近的翡州亦需要，她生意惨淡的铺子更需要。
　　所以，郑姒最后轻声说了一句，“他的苦难都会过去，他会改变这一切。”
　　郑三娘怔怔的看着她，总觉得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眉目间有超脱的神性，仿佛游离于人世之外，垂眸俯瞰人间。
　　她想起曾听过的她身上有仙位的传闻，不由得信了几分。
　　两人各自沉思，皆没有留意到周围的人声渐渐消了，郑姒回忆渐深的时候，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巨响，惊得她把玩珊瑚手串的手剧烈一抖，一下子将它勾断了。
　　红艳艳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滚落一地，郑姒呆了一瞬，认命的叹了一口气，俯下身去寻那颗漂亮的鸽血石。
　　她在地上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心头忍不住有些焦急。
　　瞧了眼背后的屏风下的缝隙，她思忖了一会儿，走出隔间脚步一转停在了隔壁帘前，叩了叩一旁的纹格，讲明了自己的来意。
　　帘内寂静如死。
　　郑姒心中惴惴，心想难不成此处没有客人？
　　可方才，她怎么觉得背后这雅间有动静呢？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不过那鸽血石毕竟不是普通的珠子，踯躅了一会儿，她暗道定是自己多心了，硬着头皮撩开了帘子。
　　下一刻，她看到一个红衣白脸的人，全身的寒毛登时一炸。
　　他削瘦苍白的手指捏着那枚鸽血石，眸色深深，察觉到动静，阴寒深黑的眸子一抬，直勾勾的盯住了她。
　　郑姒忍不住后退一步，怯生生的指了指那枚鸽血石，声如蚊蚋，“那是……我的。”
　　那人红唇轻扯，露出一口森冷白牙，笑容满面的说：“原来是你啊。”


第25章 【25】【一更】
　　当天晚上,郑姒梦到自己被人追杀，她喘着气惊慌的在山林中逃窜,可身后那钝刀在地面上拖行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她误入一片毒瘴之中，肺间火烧似的疼，凄惨的咳出血来，弯着腰再也跑不动。
　　那红衣鬼陡然出现在她面前，红唇一勾，笑出一口森森白牙，举起血刀向她砍过来。
　　郑姒尖叫一声，惊醒过来，面上挂了一脸汗珠。
　　“小姐？”屏风外美人榻上的袖珞被惊动,起身探头，带着浓重的睡意问：“小姐，怎么了吗？”
　　郑姒平复了一会儿心跳,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做了个噩梦,你睡吧。”
　　窗外天光微明，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正要放下幔帐再睡一会儿，却忽然看到窗前一个黑影鬼魅一般一闪而过。
　　她的一颗心又吊了起来,关上幔帐缩进了墙角，拥着被子再也睡不着。
　　她坐在昏昏的黑暗中,忽然想到不久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肩头清冽的香气。
　　她将下巴埋在膝间，指尖一颗颗的转着手腕上的红珠，直到摸到最凉润细腻的那一颗。
　　我有点想见他。她心道。
　　……
　　天明之后,郑姒在梳妆的时候多上了点胭脂，这才将苍白的面色盖下去，勾出几分明艳颜色。
　　她将袖珞赶去了铺子，带着盈绫正要出门，宝珠阁却忽然来了一位稀客。
　　来人穿着一身藕白素裙，娉娉婷婷，清丽婉约——正是郑家名副其实的大小姐，郑雪怜。
　　郑姒住在郑家这么久，倒是早就知道这号人物，不过她们二人井水不犯河水，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的你点头来我微笑，一个骄矜，一个从容。
　　无事不登三宝殿，郑姒目光闪动了一下，礼节周到的将她迎进屋，让盈绫为她斟了上好的茶。
　　两人你来我往的客套了一番，过了半晌，郑姒才听到她点明来意。
　　“我方才路过小花园，见地上已经有了落花，忽而想起一件事。”郑雪怜低眉道，“三个月前，我在表妹于别苑中办的赏雪宴上游玩的时候，曾承诺过星河苑落成之后，会邀她们来共赏海棠。”
　　她抬眸幽幽的看了郑姒一眼，“姒小姐，星河苑中的海棠可开了？”
　　郑姒点点头，“开了有些时日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今年还未曾见过。”
　　郑姒表示同情，“那真是可惜。”
　　“好景当共赏，姒小姐何不趁着春光正好，在星河苑中办一场春日宴，也好和翡州大户的女郎们有些交游。”
　　郑姒捏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
　　不论郑雪怜是何目的，她对她这个提议确实是心动的。
　　见到袖珞缝制的衣物那么受欢迎之后，她有心搞一搞定制什么的。若是那样，翡州这些十七八岁的、如花似玉的女郎，不正是她的目标客户吗？
　　她的铺子若做起来，是要从她们腰包里掏钱的，多认识些金主总是没错的。
　　可是若真的要办宴会，她却又顾虑重重。
　　一来怕郑雪怜居心不良、暗中使坏，而来怕自己妥帖的藏着的那个小郎君，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所以郑姒思忖了一会儿，道：“二小姐说的有道理，好景无人赏确实可惜，只不过如今疫病当头，大家都人心惶惶，估计是没有赏花的心情的。”
　　“等今夏疫病过去之后，我定会邀你和众女郎一同来星河苑中赏景游玩。”
　　郑雪怜神色淡了些，垂下眸子弯了弯唇道：“今夏父亲是要带我们去筠州的别苑避疫消暑的。”
　　她抬眸轻飘飘的瞟了郑姒一眼，眸中含着些刺人的笑意，语带深意的说：“那处可不是祖母的地界。”
　　郑姒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二叔要当第一个逃离翡州的大户吗？郑家在翡州很有声望，如今局势未定，这样做怕是缺了些担当。”
　　郑雪怜轻笑一声，觉得她可笑，“等这里也变成一座瘟城的时候，你便不会这么说了。”
　　“命都可能保不住的时候，还要这些虚名做什么？”她眸色深深地盯着郑姒，“父亲对你似乎颇有微词，有将你抛在翡州的意思。”
　　“若你将星河苑借我用一日，我便向父亲求求情，如何？”
　　郑姒的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桌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二小姐，我本就不打算离开翡州，你何必多此一举呢？”
　　郑雪怜原本成竹在胸，暗忖自己说到这个份上，她定然不得不低头了。可没想到，她一开口，就将自己堵了回来，唇边那点淡淡的笑意仿佛在明晃晃的嘲笑她自作多情。
　　她的脸白了一霎，咬牙道：“好，姒小姐有胆气，既然你要留在这里等死，那便留吧。”
　　她气呼呼的走了。
　　郑姒看着她的背影，“啧”了一声。
　　这下好了，除了那些夫人姨娘，她已经把二房的人挨个得罪全了。
　　她不过说些实话罢了，何必那么生气呢？
　　郑姒摇头慨叹，备车去了星河苑。
　　她走之后没多久，郑雪怜的清雪院中，郑菱枝听到风声来寻她，偷偷告诉她了一件事。
　　郑雪怜听完，眸中闪过讶然和暗喜，低声反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郑菱枝点点头，“锦绣坊的老板娘告诉我，她前段时间在那处买了两件价值不菲的男衣，皆是少年的身量。你说，她在翡州谁也不认识，能买来给谁？”
　　郑雪怜点点头，“的确可疑。”
　　郑菱枝嗤笑一声，讥讽道：“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货色，那日倒敢来教训我。”
　　郑雪怜听了这话，瞟她一眼，“她倒比你聪明谨慎的多，你该学着些。”
　　郑菱枝哼了一声，“再谨慎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我抓到了把柄？我倒要看看，她偷偷摸摸养男人的事被宣扬出去之后，她还怎么在翡州立足。”
　　郑雪怜微微笑了一下，嘴上却说：“还是要探一探真假才行，不然平白污蔑了她，就不好了。”
　　郑菱枝目光微亮，“她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星河苑里的人。二姐姐，你手下的白芍的母亲不就在星河苑当差吗？找个机会把她叫出来一问便知。”
　　郑雪怜颔首笑道，“好，我会安排。”
　　郑菱枝走后，她唤来自己手下的小厮白芨，淡淡的吩咐道：“继续盯着宝珠阁那边的动静，姒小姐若回来了，马上来告诉我。”
　　那长眉尖脸的小厮低头称是，又说夫人方才派人来传话，让去她那处用饭。
　　郑雪怜应了一声，随手揪下花瓶中桃枝上的一朵粉瓣桃花，走在路上的时候慢悠悠的扯碎了。
　　到母亲院中一看，见父兄皆不在，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却只有她自己坐在桌旁。
　　郑雪怜在桌边坐下，随口问道：“爹和哥哥又跑去哪里了？”
　　“柏瑜去忙生意了。”她道，“至于你爹，方才沉着一张脸出去了，不晓得去干什么了。”
　　她眉心蹙起，“前几日差点把命折进去，竟还不知道安分几天。”
　　郑雪怜连忙开口劝慰她，“娘，你别担心了，在翡州这地界，爹能出什么事呢？”
　　“但愿如此。”
　　……
　　今日天朗气清，暖日融融。
　　郑姒出城之前，见日头高照，已经是正午时分，便带着盈绫下了马车，择一家酒楼吃了一顿饭。
　　她这个人有长性，起初择定了哪家就不太爱变动地方，所以这次依然去了那处醉仙楼，点了他们的招牌菜。
　　来布菜的圆脸小厮笑盈盈的，将她点的红烧鳕鱼和几道小菜端上桌之后，还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说是送给熟客的。
　　郑姒欣然笑纳，暗道这家店的服务真不错，要是味道能更上一层楼就好了。
　　这红烧鳕鱼比起三娘做的，到底还是差了点意思。
　　想到这里，她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心道，若我有三娘的那双手，我便自己开一家食肆，哪里还愁赚不到钱？
　　起初可能要辛苦一些，不过她可以收几个聪明伶俐的小徒弟，将他们教出来之后，她便甩手不干了，到时候再无烦事挂心头，岂不是美得很？
　　可惜她没那双手。
　　郑姒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暗道，养得好看有什么用，抚琴只会一些皮毛，作画也画不到拿出去卖的水准，整天就知道捧着个话本子。
　　她象征性的在心头谴责了一下自己，而后便食指大动的开始用餐。
　　盈绫左右看了看，有些疑惑地问她，“小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甜香？”
　　郑姒深吸了一口气，只嗅到食物勾人的香气，末了，才隐约闻到一点腻人的甜味。
　　“有一点。”她边说着，边不耽误的用筷子夹了一块鳕鱼肉，随口道，“是不是花香？”
　　盈绫蹙着眉，“不太像。”
　　郑姒咽下一口，又捧着小碗给自己舀了一勺汤，“可能是店里调的香料吧。”
　　盈绫用手掌在自己的鼻前扇了扇，又仔细嗅了嗅，眉心蹙的越来越紧，“小姐……”
　　郑姒已经用筷子夹起了一粒花生米，眼睛也没抬，“怎么了？”
　　她站起身，面色凝重，“我觉得有点不对。”
　　郑姒看着那粒花生米，心中奇怪，有什么不对的？
　　不过这念头刚起未落的时候，她豁然发现，那粒花生米忽然变成了两颗，而后便开始影分身。
　　她的意识变得模糊黏稠起来，筷子一下子掉了，花生米咕噜噜的滚到地上，她扶着额，目光无意识的追随着，发现墙角某处无端的升起了细弱的袅袅白烟。
　　那热气腾腾的羹汤让白烟和香味飘了满屋，将那点小小的异常掩盖住了。
　　她晕倒之前，心想，果然天上掉馅饼，准没好事。
　　白烟满室，她们二人昏昏的伏倒在桌上。
　　那圆脸小厮敲了敲房门，“客官，出什么事了吗？”
　　屋内无声无息。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上三楼，行到黑暗的走廊尽头，叩了叩房门。
　　“郑老爷，都安排好了。”
　　里面传出一个阴沉的声音，“□□，人多眼杂，不好行事。将她们绑好蒙住眼封住口，别让旁人发现，等天色暗下来再说。”
　　“是。”他应声之后，走进另一个屋中，在托盘上放了麻绳黑布，然后用绸布盖着，施施然的下了楼，送餐一样进了郑姒的屋中。
　　他将二人拖到墙角，看着郑姒如花似玉的脸蛋，叹了一口气。
　　“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那个锱铢必报的主，这翡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没和他喝过茶呢？”
　　“你也莫怪我，东家让我听他差遣，我也没有选择的办法，若是不从，怕是会丢去半条命。”他恳切道，“这年头，谁活的容易呢？”
　　他嘴上说的话软和，下手却一点没耽误，照郑明义的吩咐将二人捆好了，而后走出去，喀嚓一声，轻轻关上了门。
　　……
　　太阳一点点的落下山去。
　　郑姒醒来的时候头晕脑胀，双手被反绑，眼前一片漆黑。
　　她闷闷的咳嗽一声，慢慢回想起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耳边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车颠簸不定，路面十分凹凸不平，一定不是城中的街道，也不是修的平整的官道。
　　一阵风过，她听到树声如涛，由此猜测，此刻她已经被带到了翡州城西十里外那片深深的密林中。
　　她心中无比的慌乱，却又奇异的镇静，她知道只有杀人抛尸时绑匪才会将人带到这种地方，自己怕是难活过今晚，手脚都怕的发软。
　　可是另一方面，她的大脑还在冷静的飞速转动，推测凶手，收集信息，寻找自己获救的可能。
　　凶手很好猜，除了郑明义她也想不出旁人了。
　　至于获救的可能……
　　郑姒蜷着腿在车厢里慢慢挪动了一圈，在角落里碰到一个人。
　　她用自己被反绑的双手辛苦的摸索，摸到她腕上的一个玉镯，镯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口。
　　她心中一凉，知道盈绫也被放倒了。
　　她心跳如擂鼓，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破不了这个死局。
　　袖珞此时在铺子里，只以为她去星河苑了，而九顺被她留在星河苑当管家，根本不知她今天会去。
　　她如今每次去星河苑前都会和祖母打声招呼，所以就连清梧第二日都不会来了。
　　她无声无息的死去好几天，可能都不会有人发现……
　　郑姒缓缓地将脊背靠在车壁上，自我安慰道，没事，我也不是第一次死了，说不准死一死，又穿进了另一本小说。
　　可她心头还是涌上浓重的悲伤。
　　上次猝死的太突然，她根本来不及有什么感触，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之后才想起前尘，往日的那些生活也早已远去了，所以郑姒适应的非常良好。
　　可是这一次，她却在无边的黑暗中，孤寂的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也许再也没有转世，也没有来生，只有人死如灯灭，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她了。
　　她很沮丧的想，剧情这么轻易就能改变吗？
　　她本该死在一年之后的春日的。
　　往日不曾深刻的思考过死亡，可是死到临头的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真的想活着。
　　哪怕出个变故，让自己多活一年、一天，一个月也好。
　　若是那样，她一定……
　　首先把那个小郎君霍霍了！
　　这个大胆的想法刚冒头，马车便忽然停了。
　　“你是什么人！”
　　她听到车夫凶恶的声音，一颗心充满期待的提了起来，忍不住想，是谁来了？
　　翡州城中，好像没有能在此刻来救她的人物。
　　若是在京城中，她倒是还能押一押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贺骁，可如今他在千里之外，不可能飞渡来此。
　　而且……此刻他估计已经将心思放在郑姣身上了吧。
　　她选择留在翡州城之后，和他的妹妹贺兰通过一次书信，她当时提过，贺骁以为她是被抛下了，不顾一切想将她接回来，却终究被父亲拦下了。
　　远方有人挂念着你是件很让人感动的事，可是郑姒当时回信的时候却只叮嘱贺兰不要找郑姣的麻烦，全然略过了此事，显得十分无情。
　　因为郑姒知道他是会变的。
　　贺骁和郑姣这一支股走的是相爱相杀的真香路线，在小说里，郑姣初到京城的时候，贺骁心中还对郑姒很有好感，总觉得是她害了她，因此对她处处冷脸，总爱与她作对。
　　后来，他发现她身上不同寻常的冷冽与坚韧，不由得被她明亮的眸光吸引，渐渐放下成见，转变态度。
　　再后来，她行举手之劳轻飘飘的救了他一命，他越陷越深，俯首甘愿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悉数交于她。
　　他这条线中一个经典的场景，她印象很深刻。
　　那时，郑姒的死讯传入了京城。
　　郑姣没有放在心上，参加宴会的时候穿了一身枫红的衣裳，被看不惯她的世家贵女借此攻击。
　　那时候，是贺骁站出来挡在了她身前，漠然的说了一句，“她死了，与郑姣何干呢？”
　　彼时郑姒的那些丑事已经传入了京城，他起初的少年情思早已消散的一干二净，他要守护的姑娘，变成了另一个人。
　　假千金郑姒鸠占鹊巢十五年，终于被真正的大小姐，一步步的，夺回了一切。
　　郑姒知道这一切。
　　所以她才不会为他动容，如今不会，他改变之后，也不会。
　　郑姒将心头他的影子挥散，在无边的黑暗中，忽然开始想念星河苑中那盏亮起的灯。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摸索，在黑暗中有些哀伤的想，这就是他看到的世界吗？
　　若她今日真的回不去了，他……该怎么办呢。
　　整个人被哀思缠绕的时候，她忽然听到恐怖的声响。
　　先是刀尖没入血肉的声音，而后，是重物倒地的钝响，随即是一种奇怪的“嗬嗬”声。
　　她本能地觉得恐惧，还没来得及深想，忽然觉得车内涌进一阵阴风。
　　冰冷的刀尖划开封住她嘴巴的黑布，又挑起她的下巴，血腥味涌入她的口鼻。
　　持刀的人问她，“他在哪？”
　　郑姒牙齿打颤，仿佛周围是冰天雪地似的。
　　“谁？”


第26章 【26】【二更】
　　今夜无星无月,漆黑的夜幕下，一辆马车寂寂地行驶在长长的路上。
　　郑姒听着车轮声,怔怔的抱着腿坐在车厢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不久前许的愿望实现了。
　　在她被人杀死抛尸之前，事情出现了变故，于是她又能多活一会儿了。
　　可是如今，她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好像落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人手里。
　　说不准，那人就是最近十分猖獗的杀人魔头。
　　郑姒想到曾听说的那些死状，直想哭。
　　郑明义想要她的命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变态连环杀人犯也盯上了她？
　　她觉得自己把手上的困难剧本完成了噩梦级别。
　　这怕是穿书界的头一份吧。
　　郑姒心想，这真是没道理。
　　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恶毒女配承受了太多。
　　车前传来盈绫强装镇定的声音,“那座小山就是叠翠山，我们原本要去的，就是那里的别苑。”
　　郑姒撩开车帘探头看了看,果然看到那座熟悉的叠翠山。
　　她忍不住想松一口气，可是想到车前坐着的那个人，又紧张地不得了。
　　当时郑姒反问之后,这人没有给她答案，只挑开了她蒙眼的黑布，问她原本是要去哪里。
　　郑姒老老实实的答了，而后他甩了甩刀尖上的血,说，碍事的人解决了,现在去吧。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盈绫呜呜了两声，在他挑开封口的黑布之后，她说，她来指路。
　　于是她们就这样一路战战兢兢地到了叠翠山下。
　　就在郑姒盼望着回星河苑寻求庇护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
　　那红衣人将晕倒的盈绫扔进车厢，又将刀背对准郑姒。
　　她见状，两眼一翻配合的晕了过去。
　　可那人没那么好糊弄，他冰冷的手探上了她的脖子，而后重重的一捏。
　　郑姒便半点不掺假的晕了过去。
　　他收刀入鞘，看着半山腰的星河苑，不走山路，反而跃上高高的树尖。
　　夜色中一抹红色像血色残旗一般欺近星河苑，飘摇着掠过高高的墙头。
　　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探，一直探到朱门上挂着金锁的内院。
　　他看着那锁，眸中阴鸷，又不愿□□了，抽刀将那木门上的锁一下子劈了下来，从颤抖着开了半扇的朱门中走进去。
　　刚绕过仙鹤影壁，他便看到不远处一栋小楼的门，被一只裹着银鱼白色窄袖的手推开了。
　　一个白衣少年从那里走出来。
　　他深黑的眸中划过一抹光亮，慢慢屈膝俯身跪下，低首道：“殿下，奴来迟了。”
　　他没露出欣喜之色，盲眼微动看了一眼他的身周，眉间凝了霜意，“她呢？”
　　红衣人眸中闪过暗光，声音阴沉的道：“殿下想让她怎么死？”
　　“高茂。”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沉冷阴厉，“不许动她。”
　　高茂一瞬间露出茫然的神色，仿佛没听明白他说了什么似的。
　　他迷惑的看了容珩一会儿，迟迟没有动作。
　　容珩眉间染上不安不耐，又问：“她在哪？”
　　高茂这才相信并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在山下的马车里。”
　　他又问：“你伤她了？”
　　语气冷的可怕，让人忍不住心生恐怖。
　　他从未在殿下身上感受到这么鲜明外显的情绪。
　　脊背隐隐发冷，他忍不住庆幸自己暂且留了那小姑娘一命。
　　“奴未伤她。”他垂眸答。
　　容珩没再多问，语气稍缓，吩咐他将她带来。
　　高茂觉得自家殿下脾气变好了。
　　往常他可是厌极了女人，别人碰一碰他的衣袖，他都要将那手斩断喂狗，以至于侍女站在他身边就发抖。
　　如今他被这女郎视如己物，锁在这深院里，竟然没有半点脾气。
　　人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性，真是奇也怪哉。
　　而在高茂遵照殿下的命令，将人好端端的带到他面前之后，他见识到了更加令自己费解的事。
　　他的殿下温柔的俯身，指尖在她面颊上轻轻划过，触到一道红线般细小的血口，立刻沉眉质问他，“你不是说没伤她？”
　　高茂：“……”
　　轻轻蹭一下也叫伤？
　　他有些恍惚的想起刻在自己脑海深处的一件事。
　　那是在秃鹫盘旋的乱葬岗中，他被仇家切开了喉咙丢在那里，双眼怔怔的望天，只剩下一口气。
　　灵魂被百手拖拽着、快要沉入地狱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身白衣的他。
　　那时容珩还不到束发之年，是个身量未足的小殿下。他站在死人堆里，却一派淡然从容，仿佛自己立在萧萧竹林中。
　　那双灰蓝的翳瞳环顾一圈，盯住了他。
　　高茂记得自己当时对他血淋淋的笑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一下。
　　还自语一句，“这个倒是没受什么伤。”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时候他听着自己喉间的嗬声，觉得这人真是诡异极了。
　　更诡异的是，他居然让他活了下来。
　　虽与常人有些不同，不过谁不愿意活着呢？
　　这世界上的病千奇百怪，他不过是患了种轻症。
　　思绪飘了一会儿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女郎面颊上的小伤口上。
　　他觉得殿下忽然变得像个人了。
　　容珩轻易便能看穿他的心思，淡淡的睨他一眼，道：“高茂，她的一根头发丝，你也不能碰。”
　　“……是。”
　　而后他没再过多地责难他，只淡淡的警告了一句，“不许有下次。”
　　“不然，我会生气。”
　　他颔首称是。
　　容珩这才满意，摸出一个空瘪的水囊，倒进去大半桌上的茶壶中的茶水，盖紧塞子扔给他。
　　“这两日先不要出现。”
　　他接住水囊，应声越过墙头消失了。
　　……
　　夜色深重。
　　容珩阖上门，点亮了三支蜡烛。
　　而后走到乌木美人榻前，俯身轻轻描过她的眉间，又蹭了一下她脸颊上细小的伤口。
　　她似有所感，轻轻地抖了一下。
　　心头的天青色火焰笼着浓重的灰黑，像被拍在狼爪下的兔子一样又蔫又惊恐。
　　“他吓到你了吗？”容珩叹了一口气，含着安抚意味轻轻磨蹭她柔嫩的面颊，温声道，“别怕，以后不会了。”
　　良久之后，郑姒睫毛轻颤，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她先看到一团模糊的暖光，而后在渐渐清晰的视线中，看到自己想见的那个少年。
　　他的手穿过她的发间，她的头枕在他的膝上。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她不过是在他怀中，沉沉的睡了一觉。
　　可是随即她却悲伤的意识到，事实应该恰好是相反的。
　　噩梦是她经历的现实，而此刻……怕是她最后的美梦吧。
　　郑姒鼻头一酸，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没有动作，不躲也不迎，只是身子轻轻地僵了一下。
　　郑姒心头感触更深，暗道，这梦未免也太真实。
　　她坐起身，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倒了。
　　他眸子微睁，有些理解不了似的眨了眨。
　　这神情落在什么都懂一点的郑姒眼中，让她不禁感慨，这玉人似的小郎君真是不谙世事，天真的很。
　　让死到临头的她忍不住恶向胆边生。
　　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她俯身凑到他的耳畔，女妖一般轻声诱惑，“玉郎，带你赴极乐，可好？”
　　他被烫到一般偏头躲了一下，呼吸放轻了，含着拒意低声唤，“阿姒。”
　　郑姒恍若未闻，素手游鱼一样从他身上滑下，勾住腰带轻轻扯开。又凑上去，细雨一般缠绵的吻住他的唇角。
　　烛火如豆，半室暖光，乌木美人榻上两人身形交叠。
　　容珩一只手握紧了复又松开，如是再三，似是纠结万分。
　　郑姒支起一点身子，含着安抚意味捏了捏他的后颈，低低的轻笑一声。
　　气氛愈发暧昧无状的时候，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小姐！”
　　盈绫冲进来，带着哭腔唤她，仿佛她已经遭遇不测了似的。
　　下一刻，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美人榻上，声音戛然而止。
　　三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动作，气氛陡然凝固住了。
　　草丛里的蛐蛐发出细弱的鸣叫。
　　郑姒乌发尽散，纤细欲折的皓腕撑着榻缘，慢吞吞的直起身。
　　盈绫恍然回神，不发一言的退了出去，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郑姒有些恍惚的戳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压到伤口，刺痛明显。
　　她悄悄吸一口气，目光试探着落在身下人身上，一触即逃，面上腾的浮起热意。
　　她咳了一声，目光心虚的落到别处，抬手胡乱的替他拢了拢衣襟。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她僵在那里，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的时候，忽而听到他闷闷的低笑一声。
　　“阿姒，我的极乐呢？”
　　作者有话要说：    极乐被盈绫搅和了。）
　　还有一更要晚些，明天来看，晚安。


第27章 【27】三更
　　郑姒颊似火烧,狼狈的落荒而逃。
　　当天晚上，她蒙着被子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摸着余热未散的面颊，觉得自己没脸见他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身，做贼似的悄悄地离开了星河苑。
　　她强行将心思放在自己的铺子上，一连数日都没有再去星河苑。
　　那晚经历了那么一番搅合，她的心思全放在了自己做的荒唐事上，连之前的惊吓和谜团都无暇顾及。
　　过了一两日，她冷静下来之后,才腾出脑子想那些事。
　　她抽丝剥茧，首先确定的是，绑架的事一定是郑明义暗地里动的手脚。
　　她在回郑家的第一日就与他狭路相逢,当时他看她的目光像见了鬼似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一就有二，既然他已经对她下手一次,那一定会有第二次。郑姒知道，自己必须要想出自保的法子，不然有朝一日还会落入那样的境地。
　　郑姒暗想，那个车夫已经死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在密林中发生了什么，也不会知道她一个柔弱的女郎,被绑成那样，带到那么远的地方，最终是怎么安然无恙的回来的。
　　这会成为他心头永远挥不散的疑云。
　　郑姒打算从这方面下手，让他再也不敢动自己。
　　那天在白梅园中,她曾预言过那个神婆的死亡，后来她确实被活活烧死了，这件事，郑明义一定比谁记得都清楚。
　　两桩事情加起来，他心中必然有疑虑。再加之郑家人都知道一点她身上有仙位的事情……
　　只要她结合剧情适时地故弄玄虚，合理的装神弄鬼，不愁把他吓破胆子。
　　郑姒微微的笑了一下。
　　至于那半路杀出来的红衣人……
　　郑姒原本觉得，他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魔，截下她是想要她的小命。
　　可是，他在将那个车夫杀死之后，没有动她们，还自己当车夫，把她们送到了叠翠山下。
　　送到之后，便把她们弄晕，自己跑了。
　　回忆起来，倒像是他救了她们。
　　只不过救的过程处处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息。
　　郑姒捋了好几遍，都想不透他是在干嘛。
　　只不过有一个点，她始终很在意。
　　他在茶楼中见她第一面时，说了一句，“原来是你啊。”
　　而后在马车上，又用血刀抵着她的脖子问：“他在哪。”
　　郑姒猜测，他是在找什么人。
　　在这个假设下，她想起对方注意到自己的契机——是那颗滚到他脚边的鸽血石。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腕上的红手串上，盯住那颗鲜艳欲滴的鸽血石，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郑姒眸中闪烁不定，轻轻地磨蹭那颗细腻的鸽血石，暗道，若他是为他而来，那为什么……又忽然消失了呢？
　　她闭上眼睛，回想当日的场景。
　　盈绫后来告诉她，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她不在车厢里，以为她被那个红衣人带走了，这才慌乱的四处寻她。
　　她进星河苑的时候询问了门房，那人说小姐并没有来。
　　她当时几乎要急疯了，没头没脑的找她，万幸在闭月楼中找到了。
　　盈绫还对她说：“当时我看到小姐还活着，便觉得其他什么事都不叫事了。”
　　“可是那日退出来之后我冷静了半宿，觉得当时的做法不太对。”
　　她语重心长的劝她爱护自己，给她讲了些床笫间该懂的私密事，叮嘱她贪欢可以，但是不能让自己养的玩意欺负了去。
　　郑姒虽然都懂，可还是听得脸上直发烧，不停地喝水，连连的点头，正襟危坐的低眉说晓得了。
　　隔了几天，郑姒回想起那场景，还是忍不住尴尬的掩面。
　　她掩着面，从盈绫对她说的话中扒拉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她那日没有经过大门，被人带着避开了众人的耳目，直接到了闭月楼中。
　　想到这一节，郑姒心中的那条线愈发清晰了。
　　此人定然与玉郎有关系。
　　他忽然消失，说不准……是他的授意。
　　……
　　西城门外天清地阔，叠翠山上春叶舒展。
　　高茂掠过几棵高高的树尖，熟练地落在星河苑的内院里。
　　容珩站在廊下的红柱旁，神情淡远，仿佛在等什么人。
　　高茂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可以确信殿下总归不是在等他。
　　他从听到动静，到侧目发现他来，面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不过高茂很知足，他觉得殿下已经比先前柔和许多。
　　“怎么样？”容珩开口问。
　　高茂将肩上抗的小厮扔下来，一脚将他踹醒了，“把方才我问你的事原原本本的再说一遍。”
　　那圆脸小厮看着这面白如鬼的人，吓得抖如筛糠，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的全招了。
　　“你是说，这些都是东家吩咐你做的？”容珩问。
　　他瑟瑟的缩着身子，欲哭无泪，“对、对…小的奉命行事，别无选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圆脸小厮看了他一眼，眸光闪烁。
　　他方才故意将郑明义隐去了，就是因为知道他是个不能得罪的人物。
　　可是现下如果不把他供出来，又如何解释东家无缘无故为难一个女郎的事情呢？
　　他一时间有些踯躅。
　　容珩看他一眼，面上浮出点浅淡笑意，“你觉得自己今天还能活着离开？”
　　他的脸唰的一白，惊恐的看向那个不像恶人的小郎君，听到他轻飘飘的道：“若你照实说了，我便只斩你一双手如何？”
　　他的牙齿直打颤，语不成句。
　　容珩没那么好的耐心，淡淡的说：“那便先从小指开始吧。”
　　高茂提刀切葱似的轻轻削了一下。
　　他一声惨叫响彻云霄，惊起一排林中飞鸟。
　　容珩皱了皱眉，高茂会意，立刻将他的嘴塞上了。
　　他涕泪流了满脸，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小郎君不再理会他，偏头看向院门的方向，抬手压了一下。
　　高茂将刀尖横在了他颈前，他一下子噤了声。
　　门外传来人声。
　　“是这里面传出来的吗？”说话人似乎是个三四十岁的仆妇。
　　“我听着像。”另一人与她年龄相仿，似乎很害怕，“可是小姐最近没来啊，这门一直锁着，里面应该没人才对。”
　　“莫不是……闹鬼了？”
　　“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她啐了一口，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依我看，说不准正如二小姐所言，那个表小姐在这里面偷藏了人。”
　　“哪能啊。”另一人不赞同，“那表小姐看上去正正经经一个姑娘。”
　　“知人知面不知心，到底不是咱看着长大的，谁知道她私底下是什么人呢？”
　　“哎，小五往这边来了，咱快避一避，不然有少不得听他一顿数落。”
　　“唉，咱在郑家熬了半辈子了，到头来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管着。”
　　“谁让表小姐看重他呢，快走吧，省得麻烦。”
　　人声渐渐远去之后，高茂等了半晌，也没听到殿下出声。
　　他疑惑的抬头看去，见他唇边勾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浅笑，静静地出了神。
　　他回忆了一番自己方才听到的那两个仆妇的闲言碎语，不明白殿下在笑什么。
　　容珩眼眸半阖，笑意清浅。
　　他想到了那个正正经经的姑娘。
　　只不过……
　　他眉目轻敛，叹了一口气。
　　她已经好几日没有来了。
　　她还肯不肯来呢？
　　容珩忽然想起前些天，她曾说过，她不久后就会随郑家人离开。
　　他笑意渐褪，薄唇轻抿，指腹轻轻地碾磨了一下。
　　一旁的高茂再也忍不住，低低的唤了一声殿下。
　　他回神，眉眼微沉的侧目，“想好怎么说了吗？”
　　那小厮发出一串呜呜声，直点头。
　　容珩授意之后，高茂将他嘴里塞的布挑出来。那小厮喘了一口气，再不敢有什么小心思，哆嗦着说：“是郑明义让我这么做的。”
　　“郑明义？”
　　“翡州郑家的掌舵人，郑明义。”他捂着自己流血的小指，哽咽着将什么都说了，“那女郎平日里唤他一声二叔。”
　　“哦？”他面色一寒，片刻后想到什么，又云开雨霁，浮出点笑意。
　　他低低的自语了一句，“怎么能让你和这样的人走呢？”
　　我的阿姒。


第28章 【28】
　　高茂提起刀,瞟了一眼那小厮的腕子，“说完了？”
　　那小厮颤抖着仰起脸,面色苍白如纸，惊恐的盯住他的刀尖，“没、没有……”
　　“啧。”高茂不耐烦地将刀插在地上。
　　小厮吓得一抖，高度紧张之下脑海中一片混乱，有些语无伦次的道：“…是要为那女郎报仇吗，为什么找上我呢，这都是郑明义的错，他马上就离开翡州了，他走了,我替她偿命吗？”
　　高茂的目光阴恻恻的瞟过去。
　　这说什么鬼话呢？殿下的耐性必然要被耗尽了。
　　可他抬眼一瞧，却见殿下颇感兴趣的偏了偏头，问：“你说什么？”
　　那小厮颠来倒去的将自己的话又说了一遍。
　　“郑明义要走了？”容珩眉梢微动,“什么时候？”
　　“应、应该就在这两日了。昨日他已经与我的东家吃酒辞行了，听说要去北方的筠州避疫消暑。”
　　小厮此刻什么旁的也顾不住，只想将他推出来挡在自己身前,“如今翡州这么混乱，他一去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郎君，你何必将时间耗在我这无名小辈身上，让真正的仇人逍遥法外呢？”
　　容珩微微颔首,觉得有理，阿姒都要走了,他确实没时间耗在这无名鼠辈身上。
　　“高茂。”他道，“杀了吧。”
　　高茂一直等着这一声呢，当即便抽出了插在地上的刀，作势要削下去。
　　这时候,容珩忽然偏头侧了侧耳，眉目一动，豁然出声喝止，“住手。”
　　他的刀堪堪的停在他颈边，小厮两眼一翻吓得晕了过去。
　　高茂望向门的方向，听到咔嘣一声开锁的脆响。
　　容珩低声吩咐，“把他带走，别被人发现。”
　　他应声而去。
　　容珩听到门被推开的响动，还有自己熟悉的脚步声，随即，他看到自己的那朵花。
　　她没有像往日一样径直走过来，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停下了。
　　心头笼着凝重的暗紫，代表深深的疑虑。
　　容珩一如往常的开口唤她，唇边染着笑意，“阿姒。”
　　郑姒心情复杂的看着他。
　　若是她的推论没错，若他真的暗中藏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那他这样单纯无害的面孔之下，说不准是一颗城府极深的心。
　　她想到那个诡异的红衣人，想到自己腕上的那枚鸽血石，终于不能再对他的来历不闻不问。
　　凝视他许久后，她轻声开口，“你是谁？”
　　容珩偏头微笑，“我是谁？”
　　“阿姒，为什么忽然问这些？”
　　郑姒盯着他，不答反问，单刀直入的说：“你这几日，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容珩抚了抚自己的手指，暗想，高茂的动作果然惹得她怀疑了。
　　他思忖片刻，再抬眸时没有否认此事，反而颇有些乖顺的道：“嗯，见到一个曾经的家臣。”
　　郑姒见他如此爽快的承认，心中的怀疑倒是淡了几分。
　　还没等她继续问什么，容珩便像盼着坦白从宽似的，低眉继续道：“他曾受过刺激，行事有些疯癫。我知道他对你有些失礼的举动，本想和他撇清关系……”
　　他轻轻地扯了扯唇，露出有些失落的样子，“我觉得你会生气，所以才想瞒过你。”
　　“阿姒，对不起……”
　　郑姒一句“没关系”差点就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她按住自己的恻隐之心，问：“那个人如今去哪里了？”
　　容珩瞳眸动了动，“我已经没有家了，自然也不需要家臣。”
　　“他不是善人，可对我却忠心。家门覆灭之后，他四处寻我，怕我遭遇不测，或是过得不好。”容珩诚恳的低声道，“他原本误以为你将我囚禁在此处虐待我，所以对你有很大的敌意，样子可怖了些。”
　　郑姒听到这里，心头大部分疑惑都解了。
　　他大概遭遇了不小的家变，或许是凶徒劫掠杀人，或许是获罪满门流放，那大概是一段很不美好的记忆，所以他在想起往事之后，依然不愿提及过去。
　　而那个红衣人的一通操作，也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想通之后，她松了一口气，暗道，方才将事情想的那么复杂，应该是自己多虑了。
　　“我如今生活安稳，已经不需要他挂心。所以那日见过一面之后，我便让他走了。”容珩继续解释，抬起头神情柔和的望向她，“阿姒，我知道你很生气……”
　　郑姒想说自己不生气。
　　他那个疯癫的家臣虽然行事诡异，确实将她吓到了，不过却阴差阳错的救了她一命，她感谢还来不及。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他接着道：“你怎么惩罚我都没关系…”
　　“只要别赶我走。”
　　郑姒被他最后一句话气笑了。
　　她想，她将他藏在深院里，宝贝的不得了，因自己前几日荒唐举动，内疚难堪了好几天，迟迟不敢来见他。
　　她恨不得将他一辈子关在这里，无论何时回到这里都有他在等待自己。哪里舍得赶他走？
　　他成日里都胡思乱想些什么？
　　郑姒走到他身前，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末了笑了一下，“我若非要赶你走呢？”
　　容珩眉目微沉，心头笼上郁色。
　　若是那样……
　　他轻轻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若是那样，我就将你……
　　阴暗的想法刚刚浮起，便一抬眸看到她心口明媚欢快的颜色。
　　容珩心思微转，转瞬间明白过来，眉心舒展开来。
　　“若是那样，我怕是要饿死街头。”他说，“阿姒，你忍心吗？”
　　“不忍心啊。”郑姒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不舍得你，难道你一直都不知道吗？”
　　他心头一动，眉目柔和下来。
　　“真的吗？”
　　郑姒轻笑一下，低声道：“我那日都已经做到了那种地步，你还想让我怎么证明给你看呢？”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骤然间回想起那日的场景，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耳尖漫上一点红色。
　　郑姒察觉到这一点之后，那点羞意倏地消散了。
　　——只要我不害羞，害羞的就是对方。
　　容珩数息便平复了稍乱的心绪，他想起一件事，又淡淡的说：“可你还不是要走。”
　　“走？”郑姒眨了两下眼，“走去哪里？”
　　“离开翡州。”
　　郑姒茫然半晌，终于想起自己前段时间逗他时，确实这么说过。
　　那日原本是想解释的，不过后来盈绫一打岔，便将这件事情忘记了。
　　没想到他还一直记在心里。
　　郑姒抿嘴笑了一下，嘴上抹了蜜似的花言巧语的哄他，“我不走了。”
　　“为了你留下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容珩：听我给你编。（’-’*)
　　郑姒：听我哄你玩。(/╮▽╭)/~


第29章 【29】
　　他怔住了。
　　郑姒以为他不相信,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诚恳的说：“我说的是真的,我不会走。”
　　“不相信吗？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容珩不是不相信。他当然知道她没有说谎，正是因为知道，才忍不住动容。
　　那句为他留下太动听，以至于容珩明知道她是有口无心，却还是贪食这口甜意。
　　“我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吗？”他睫毛半垂，轻声问。
　　郑姒的心尖仿佛被轻轻地戳了一下，瞧着他那小模样，眸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假正经的咳了一声，“说来听听。”
　　“晚上别走,留在这里，可以吗？”他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可还是忍不住想试探她的底线。
　　每次她走之后,他总是一连数日见不到她。
　　他总是在等待她。
　　或许，等着等着，她便不来了。
　　听了这话的郑姒震惊的在心中咦了一声。
　　她思绪一拐,领会成了另一个意思，不由得眨了眨眼，偷偷瞄一眼他。
　　而后不着痕迹的咽了下口水，假模假样的咳了一声,非常正人君子的道：“不行。”
　　她是个好人，不能对未成年下手。
　　他眉目黯然下来。
　　郑姒用指节轻轻撞了撞自己的额头,有些懊恼。
　　怎么办怎么办，伤到他的自尊心了。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肯留下就是不肯留下，不是那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呢？
　　容珩笑了一下,“阿姒，你不用解释，我没关系的。”
　　郑姒在心中啧了一声，暗道，瞧那嘴唇白的，像是没关系的样子吗？
　　她心头有些烦躁，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按住他的后颈、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而后微微分开，轻声说：“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现在不行。”
　　那一下轻轻的，女子的馨香涌入鼻端，他心头好似轻飘飘的落了一片白色羽毛。
　　心头那点寒意霎时间被春风吹散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唇角，不依不饶的问：“那什么时候才可以？”
　　郑姒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玉郎，你再这样的话……”
　　她的目光一寸寸抚过他令人心动的面容，可餐的秀色落入她眼底，勾的她心尖发痒。
　　“你再这样的话，可不要怪我。”她眸色渐深。
　　容珩没明白，“我为什么要怪你？”
　　郑姒用指腹按了一下他的唇，低声道：“真的不怪我？”
　　容珩：“……”
　　他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那作怪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向下，不轻不重的勾住了他的衣领，分外缠人。
　　他眼睛一眨，终于明白过来。
　　那一刻，他想起一些印在他记忆深处的，不太愉快的画面，眉头飞快地蹙了一下，肌肉下意识的紧绷。
　　记忆中男人的低吼和女人的嘶叫仿佛犹在耳边，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让他一直觉得，这种事十分恶心。
　　所以，他才那么抗拒别人接近。
　　往日那些不知死活朝他献媚的女子死状都很凄惨，敢对他动手动脚到这地步的，只有她一人。
　　可她亲近他，他心中并不讨厌。
　　即便是前几日她那样对她，他也丝毫不觉得厌恶。
　　容珩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嗯了一声。
　　郑姒却叹了一口气，“你在勉强。”
　　“心中不情愿的话，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她有些无奈，“是因为前两日我那番举动吗？”
　　“你觉得我收留你，就是为了做那种事？”
　　容珩一时间没说话，他没明白郑姒为什么这么说，开始从头捋两人的对话。
　　可这沉默落在郑姒眼中，好似默认一般。
　　她因他自轻自贱心头浮起怒意，又因他如此乖顺忍不住觉得心疼。
　　是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吗？他怎么就没有一点脾气？
　　他这副任人施为的样子让她心头浮起恶念。
　　她轻轻地抬起他的下巴，话语中含着明晃晃的恶意，“玉郎。”
　　“若你那家臣没想错，”她的指腹不轻不重的磨蹭了一下他的唇，“我就是想囚禁你、虐待你、将你当做取乐的玩物的话……”
　　“你怎么办？”
　　容珩此刻已经想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听到她故作凶恶的话语，觉得像小猫咪嗷呜一声亮出爪子一样，唇边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他有些好笑的在心中叹息，颇为无奈的想，阿姒，我才是坏人啊。
　　“你真的这么想吗？”容珩问她。
　　郑姒成心要吓唬他，听他这样反问，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压下唇角的笑意，又问：“那先前你对我那么好，难道是在骗我。”
　　郑姒渐入佳境，像个真正的恶毒女配一样，轻声说：“对。”
　　“现在我把暗中寻我的家臣赶走了，你知道我家破人亡，再也没有倚仗了，所以不想再继续装了？”
　　郑姒暗中赞叹，心道可以，我都还没想到这一节，你几句话就给我圆好了。
　　“你说的没错。”她点点头大方承认，“就是这样。”
　　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那你现在要对我做什么呢？”
　　郑姒捏了捏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做什么呢？
　　她想起那些年她看过的那些车，眼睛兴奋的亮起来。
　　兴奋着兴奋着，她咔哧一声刹住车。
　　等会儿，我一开始是想干嘛来着……怎么歪到这里了。
　　她深刻的反省了一下自己，看了一眼那没事人一样面色如常、等着她回答的小郎君，半晌憋出一句，“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面上没有分毫害怕的神色，甚至还眼眸微弯，露出分外柔顺的表情。
　　他轻声说：“若是我愿意呢？”
　　郑姒指尖发痒，“愿意什么？”
　　“你想对我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
　　郑姒深吸一口气。
　　嘶。
　　少年你在玩火。
　　她心中兴奋难抑，面上却严肃至极，像教育学生要自尊自爱的古板老师一样，道：“你就这么不看重自己？”
　　容珩眉眼无奈，“你希望我怎么样呢？”
　　郑姒道：“我对你这么过分，你应该恨我才对。”
　　他对人这样没有防备，若是真的遇到了恶人，岂不是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容珩险些就要抚掌大笑起来，他咳嗽一声，忍笑忍的很辛苦。
　　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暗自想，他必须把自己的真面目藏好才行。
　　不然可能会把她吓哭。
　　他悄悄吸一口气，压下笑意，语气平静的慢吞吞的说：“我不觉得你过分。”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骗你。”郑姒说。
　　容珩嗯了一声，“我相信了。”
　　郑姒：“？”
　　他笑了一下，说：“阿姒，我被你骗到了。”
　　“你可以继续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    容珩：我是个好人。^
　　郑姒：我是个坏人。）
　　容珩：哈哈哈哈哈哈。
　　郑姒：？
　　虽然很短，但我真的写了很长时间otz


第30章 【30】
　　郑姒放弃了。
　　她想,算了，反正现在人在自己手里,她好好对他就行了。
　　他这性子怕是掰不过来了。
　　最后郑姒特别良好的进入了角色，盯他一会儿之后，霸道的来了句，“你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可以轻慢你的只有我，其他的什么人都不可以。”
　　“记住了吗？”
　　他心头仿佛化了一颗蜜糖，甜暖之意流过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鼻尖都忍不住发酸。
　　他点了点头。
　　郑姒这才勉强满意，“我走了。”
　　他睫毛掀起来，十分不舍似的,“不留下来吗？”
　　她的心跳又鼓噪起来，她甩了甩头，镇压邪念似的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天灵盖,保持着这个姿势说：“不了，今天没有兴致。”
　　说完，她按着自己的脑壳走了。
　　良久之后，容珩笑出声来。
　　他有些无奈的抵了抵眉心,暗道，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是,让人没办法。
　　他摇头叹息，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
　　郑姒走远之后，高茂拎着晕死过去的小厮落入院中。
　　看到他面上的神情，他有些惊恐。
　　往常殿下露出笑容的时候,往往预示着会有极可怕的事要发生。
　　他笑的越厉害，越可怕。
　　这次似乎尤为厉害。
　　他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对自己悲惨命运一无所觉的小厮。
　　这一刻，即便是身为杀人魔头的他，也忍不住怜悯他。
　　“殿下。”他俯首低声请示，不知他又想出了什么折磨人的手段。
　　容珩抬眸看过去，思忖了片刻。
　　“留他一命吧。”
　　高茂暗道，果然，他此刻就连想痛痛快快的死，都不成了。
　　他静立在那里，等着殿下继续吩咐。
　　可是好一会儿过去了，他一直没再说话。
　　“殿下？”
　　容珩抬眸瞟他一眼，“你去跟在她身边，护住她。”
　　高茂疑惑地偏了偏头。
　　容珩想了想，又道：“把那身红衣裳换了吧，再戴个□□，和善一点的。”
　　高茂抽了眼自己的衣裳，有些不情愿。
　　红色多拉风啊。
　　“还有，不要轻易露面。”容珩思忖着，继续说，“若是遇到不得不露面的情况，她问你是谁的话，就说自己是个行侠仗义的江湖游侠。”
　　高茂：“？”
　　我疯了还是殿下疯了？
　　见他半晌没动，容珩慢吞吞的看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高茂不得不提醒一下他的殿下，他们还有正经事要做。
　　“殿下，翡州知府是贵妃的人，他与那些山匪勾结，一直在打探殿下的踪迹。”
　　容珩嗯了一声，微微笑道：“他们不会想到，我被一个女郎藏在了深院中。”
　　这点高茂倒是很认同。
　　他暗道，别说他们了，就连我都没想到。
　　“所以我留在这里很安全。”容珩道。
　　高茂心道确实如此，就连这星河苑中的仆妇都不知道内院中藏了一个人，外人当然更不知道。确实安全隐蔽得很。
　　想到这里，他好像忽然明白殿下为什么容忍那个女郎至此了。
　　原来不过是在利用她藏身罢了。
　　他暗自感佩，心想不愧是殿下，能屈能伸，思虑周全。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他继续道：“殿下，如今京中三位皇子为储君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我前两日收到长公主的信，她说陛下愈发沉迷炼丹修道，身体每况愈下……”
　　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回京一事，我们要早做筹谋。”
　　容珩是来守陵之后捡到高茂的。
　　这几年，他说的话做的事清晰的向他传达了他的意志——他会回到京城，握住权柄，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跌入泥泞苟延，然后搅乱这万里河山。
　　高茂不是善人，他杀人如麻，尖锐残暴，可是他再作恶，也不过是杀杀人。
　　而殿下的恶念却是冲着全世界的，他想让这江山天翻地覆。
　　这格局让高茂赞叹不已，自愧不如。
　　如今三年之期已到，他们是时候杀回京城了。
　　高茂热血沸腾。
　　而容珩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忽然觉得，回京有点没什么意思。
　　他眉目不动，淡淡的说：“不急。”
　　“先让他们争着吧。我们暂且留在这里，静观其变，到时候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高茂满意了。
　　他想，殿下虽然表面不声不响，心中却是自有棋局的。
　　那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举动，一定都有他看不透的深意。
　　他双眸隐隐发亮，试探着问道：“殿下，那女郎莫非是个关键人物？”
　　“对。”容珩浅笑着说，“很关键。”
　　高茂深以为然，领命而去。
　　他换了一身灰衣，戴上和善的□□，兢兢业业的暗中保护那个女郎。
　　第一日，她来到了灵山普陀寺中，与一个妇人聊了会儿天，又那个建议香客弃城逃命的方丈争执了一番，言语间提及裕王殿下，对他十分推崇。
　　第二日，她到了罗绮街的一家铺子里，指挥着下人将那铺子重新布置了一番，又在门前新挂了一个曳月馆的牌匾。
　　第三日，她在宝珠阁里睡到日上三竿，美美的吃了一顿小丫鬟送来的酱烧鸭腿，而后慢悠悠的和一个脸上有红斑的姑娘去了茶楼。
　　高茂对这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也很感兴趣，于是又坐在了她隔壁。
　　他想起她手上的那颗鸽血石。
　　那本是殿下经常握在手心里把玩的物件，对殿下来说，应该有不一般的意义。
　　那日，他看到这东西落入了这女郎手中，还以为是她强行夺来的，一瞬间已经在心中想了一百样死法。
　　现在看来，那东西应该是殿下赠予她的。
　　这女郎身上，究竟有什么玄机？
　　他忍不住看向左侧的屏风。
　　那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倩影。
　　……
　　郑姒正在拄着下巴思索。
　　最近这些天，她一直在想一件事——怎么才能立住她通灵少女的人设，进而震慑郑明义。
　　为此，她让九顺调查了一下郑明义的关系网，从他的交际圈中，找到一些在原书中有姓名的人。
　　其中，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翡州知府周之渊。
　　裕王刚出场的时候，和女主并没有交集。他们一人在京城搞事情，一人在豫州攒声名，最初听到彼此的姓名，还是因为他们共同的敌人——贵妃一派。
　　这个周之渊，就是反派团里的一员。
　　他是当今贵妃的表侄，因她一人得道，跟着鸡犬升天，从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开始，跳着往上升，最终坐到了翡州知府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的荣华都是贵妃给的，所以对她的吩咐唯命是从。
　　贵妃看不顺眼的人特别多，其中有两人，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个是那个乡野丫头郑姣，另一个是那个白眼狼容珩。
　　容珩自请守陵之后，被皇帝封为裕王，销声匿迹了三年，贵妃也得意了三年。
　　可最近，皇帝又想起自己这个儿子，隐隐透出要接他回来的意思，让贵妃有些坐不住了。
　　她决定先下手为强，暗地里派了些杀手，去豫州要他的命。
　　可是一击没能得手，那个小兔崽子落入河中侥幸逃脱了，顺水而下不知漂去了哪里。
　　她心中不安，于是联系了周之渊，让他在当地搜索排查。
　　周之渊身为知府，不便行事，不过他与那黑风寨的大当家关系不错，暗地里见了一面，推杯交盏之后，对方讨到了想要的方便，大笑着说愿为他解忧。
　　于是，他们但凡听到风吹草动，便像蝗虫一样扑过去。
　　人没有找到，声势闹得不小。
　　他们打着替知府寻人的名义，肆无忌惮的行凶。
　　周之渊回过味来的时候，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翡州城的山匪越来越猖獗，民心越来越不安，他有好几次想见一见黑风寨的那位大当家，让他停手。
　　可他推诿扯皮，就是不见他。
　　周之渊着急上火，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在官府门前看到了他。
　　的头。
　　他双目怒睁，须发虬结，随着风轻轻地摇晃，血水淅淅沥沥的往下淌。
　　周之渊哪见过这场面？
　　他当场就厥了过去。
　　之后，翡州各地开始莫名的有人惨死。
　　他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被恶鬼盯上了，茶饭不思，疑神疑鬼，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他的妻子薛氏将他的异状看在眼里，心中忧虑不已，日日去灵山普陀寺为他祈福。
　　郑姒前两日便是为这薛氏才去的普陀寺。
　　当日，她坐在一颗青石上，看到步履匆匆的薛氏，轻轻地唤了一句夫人，怔怔的盯了她许久，慢吞吞的说她身上怨气甚重。
　　薛氏当时就迈不动脚了，走到她跟前让她说清楚。
　　郑姒便问几句，推测几句，将各种事情都说的非常准，惹得她心中惊骇不已。
　　而后郑姒又问她，“夫人可曾作恶？”
　　薛氏摇头否认，说自己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
　　于是郑姒就说：“那夫人身边一定有罪大恶极的人，想必他最近正被冤魂缠身，不得安宁。”
　　薛氏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丈夫。
　　但是他为官周正，怎么会罪大恶极？
　　她不肯相信，也不承认。
　　郑姒也不纠缠，起身作势离开。不过走了两步之后，她停下来，随口一提般说了一句，“夫人是为何人求签，求得的又是何签？”
　　她面色刷的一变，想起当时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的大凶木签，加快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再想问时，那女郎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懊悔不已，心中涌起一种放走了救命稻草的惶然。
　　这时候，她看到那青石上躺着一张素帕。
　　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姒”字。
　　她拿在手里蹙眉盯了良久，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条帕子。
　　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明天要上夹子，这章提前放啦，下一更还在明晚零点。


第31章 【31】
　　郑姒捏了盘中最后一颗金橘糖。
　　酸甜爽口的滋味在味蕾上炸开,她幸福的眯了眯眼。
　　左颊被顶起一个圆圆的小鼓包，她慢慢的咬着，随手拿出一张素帕,擦沾了糖霜的指尖。
　　这帕子都是袖珞闲来无事的时候绣的。每张帕子上的绣样不一样,飞禽走兽、花鸟虫鱼，没有一张重复的。不过右下角皆用霁青色的丝线勾了一个圆拙可爱的“姒”字。
　　郑姒很爱用，所以总是搞丢。
　　不过袖珞从来不在意，于是郑姒也很难长记性。
　　但是这次她的曳月馆开张后，郑姒发现袖珞绣的方帕、锦囊之类的小物很受欢迎,她将那绣样精美的锦囊当做买布的赠品，竟有不少夫人小姐为了这赠品买布。
　　是以,郑姒忽然觉得手里这不值钱的帕子突然变得珍贵了起来，丢一条都心疼不已。
　　前两日她去普陀寺唬知府之妻薛氏,就不小心又落下一条。
　　而且想钓的鱼也没有成功上钩。
　　郑姒离开后反思了一下，觉得招摇撞骗也是有技术含量的，她没头苍蝇一样一顿乱侃,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别人不相信也是理所当然。
　　于是,她这两天一直寻思着找个算命先生讨教一下。
　　只不过遗憾的是，这两天她在街头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大师。
　　郑姒心想,慢慢来吧,反正郑明义过两日就要去筠州了，这两日筹备各种事情忙得很,根本没时间来找她的麻烦。
　　她听说他已经将铺子变卖了不少,应该是存着弃城而去的意思的，若是翡州也变成瘟城，他估计就不会回来了。
　　若是那样,事情自然再好不过。只是郑姒却知道，深秋之时，他见翡州安然无恙，便会屁颠屁颠的跑回来。
　　回来就回来吧。
　　郑姒慢悠悠的折自己那张绣着蓝色游鱼的帕子，心想，有这几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搞几出事情了。
　　因此，她并没有将普陀寺那件小事放在心上。
　　也并不知道，薛氏回家试探了丈夫几句，察觉到他的确不对劲之后，日日去普陀寺寻人，找她都快找疯了。
　　……
　　茶馆中人声喧哗。
　　“姒娘。”郑三娘欲言又止的望着她，“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这话郑姒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三娘。”她叹了一口气，“翡州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郑三娘忧虑不减，她皱眉道：“这种事谁说得准呢？万一出了事，你怎么办？”
　　郑姒微微一笑，道：“我说得准。”
　　她有些倦了，不想再一直和她说些车轱辘话，于是干脆斩钉截铁的将话说死了。
　　“三娘，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留在翡州吗？”
　　她微微笑了一下，棕黑的双眸闪烁着洞然的光，透出某种来自幽冥的智慧，“这世上所有事情都是必然的，天灾是，人祸也是。”
　　她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一条线，幽幽道：“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它的走向和结局。”
　　郑三娘撇撇嘴，搅了一下杯中的果茶。
　　“那你知道我走丢的橘猫去哪了吗？”
　　郑姒神秘莫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郑三娘忧愁的叹了一口气，握住了她的手，“姒娘，你要好好保重。”
　　郑姒回握了一下，眼眸温柔，“好。”
　　她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牙，又说：“三娘，你的金橘糖还有吗？”
　　郑三娘顿时忧愁不下去了，她一言难尽的看着她，“有。”
　　……
　　两日之后，郑家门前停了长长的车队，周围围了些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的指指点点，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满脸焦虑。
　　郑姒和祖母依依惜别了一阵，又冲郑三娘挥了挥手，笑吟吟的送她们上了马车。
　　忽然间，她感受到一道存在感明显的目光。
　　抬眸看过去，发现为首的那辆马车上，郑菱枝单手挑开了车帘，正冲她得意地笑。
　　郑姒挑了挑眉，也笑了一下。
　　啧，几个月后灰溜溜的滚回来的时候，看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郑菱枝哼了一声，放下了帘子。
　　车队像一条长龙一样慢慢驶远了。
　　郑姒伸了个懒腰，转身回了郑家，向自己的宝珠阁走去。
　　一路上，她看到不少抱着包裹的家仆，他们被主家抛在这里，心中惶恐不安，不愿在这里等死，于是都各自奔命。
　　不过，也有不少人没有离开。或许是舍不得这里，或许是觉得老爷他们会回来，又或许，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
　　这些人，慢慢的都聚集在宝珠阁的院门前。
　　郑姒拎着一小兜金橘糖，带着盈绫准备出门的时候，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盈绫在她身后低声说：“小姐，如今郑家人都走了，您便是这里唯一的主子，她们自然要来依附您。”
　　郑姒捏了下自己的下巴，暗忖，难不成是来找我要工资的？
　　她轻蹙了一下眉，心道，我自己都还在为赚钱发愁，凭什么给你们月钱？
　　她的目光冷漠的掠过她们，抬脚便往前走。
　　周围响起一声七嘴八舌的“姒小姐”，她有些烦躁的抬眸，恰好对上一个女孩清澈无助的目光。
　　她有些局促的揪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豆绿色的裙衫清新沁人。
　　郑姒看了她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她飞快地抬眸看了郑姒一眼，“我、我叫纤草。”
　　“这身衣裙的布料你是从何处买的？”看着很新鲜，若是挂在铺子里卖，应该会很受欢迎。
　　她眨了一下眼，“是、是买了白丝之后染出来的。”
　　“你染的？”
　　她细细的嗯了一声。
　　郑姒眸子微亮，心道这小姑娘是个人才，她俯下身平视她，说：“如今郑家人都走了，你以后要不要跟着我？”
　　她睁大眸子，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眨了几下眼，而后重重的嗯了一声。
　　周围一片哗然。
　　那些仆妇婆子涌上来，七嘴八舌的求她收留。
　　郑姒抬手压了一下，将她们的目光一一看回去，淡声说：“你们谁会染色，谁会绣花，谁会缝衣？”
　　众人又骚动了一阵，郑姒瞧着，她们好像每人都说自己会。
　　郑姒道：“好，五日之内把你们缝的花，绣的衣，染的色，拿去给罗琦街曳月馆的袖珞看，技艺纯熟的，心思奇巧的，都可以去那里做事，到时候我不会亏待你们。”
　　说罢，她便不再理会她们，带着纤草走了。
　　原本她是想去星河苑的，不过中途捡了个人，她便一拐去了曳月馆。
　　袖珞正在缝一件月白色的衣裙，见她来了，将手中的活放下，锤了锤自己的肩。
　　“小姐。”
　　郑姒见她眉间有倦色，暗想，是该给她找些帮手，若郑家真的有可用的人，那也挺好的。
　　她把自己方才在郑家说的话对她复述了一遍，而后不给她抗议的机会，又握住纤草的肩头将她推到袖珞面前，“你看。”
　　她眸子一亮，“这豆绿色好清鲜，是哪家的料子？”
　　纤草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郑姒微微一笑，说：“这是她自己染的。”
　　袖珞半信半疑的看着她，“真的？你懂染色？”
　　她点了点头。
　　袖珞还是不太相信，她盯了她一会儿，道：“这后院便有染缸，你过来试一试？”
　　“好、好的。”
　　袖珞领着她到了后院，郑姒在后面慢悠悠的跟着。
　　后院晾了些红的白的青的布料，在日光下随风飘动，如梦似幻，煞是好看。
　　袖珞指了指墙边的木架，“那里有槐花、黄蘖、苏木和红花饼。”
　　又指了指院中的几口染缸，“那里蓝淀水和青矾水。”
　　纤草顺着她的目光左右看了看。
　　袖珞递给她一块白丝，“染个豆绿色让我瞧瞧。”
　　她接过来，抖开看了看白丝大小，然后走到木架旁挑出几块黄蘖，扔进一旁的地锅中，又提了半桶水倒进去。
　　随后她生火将水煮沸，盯着那水由清变黄，间或用长筷翻煮，而后将染上黄色的丝布挑出，搭在一旁沥水晾晒。
　　郑姒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袖珞在她身旁说：“看来确实是会一点的。”
　　郑姒笑道：“送给你当你的小徒弟怎么样？每月给你加一吊钱。”
　　袖珞压低声音附到她耳边道：“小姐，我染色的技术可能还没有她纯熟。”
　　“不用在意这些。”郑姒说，“我就是想让她在你手下学做事，在铺子里帮帮忙。”
　　“我……”她有些犹豫。
　　“我什么我。”郑姒摆摆手，“就交给你了，你不要就把她送回去。”
　　“…好。”她压下心中的犹疑，眸中透出微微的光亮。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心中充盈着一种富足又喜悦的感觉。
　　纤草悄悄地瞧了她们好几眼，在被郑姒发现之后，她犹豫的走过来，说：“要晾一会儿。”
　　郑姒点了点头，拍了下袖珞的肩，道：“那我就先走了。”
　　……
　　黄昏时分，晚霞如锦。
　　郑姒回到星河苑的时候，发现众人看她的目光都很奇怪。
　　怎么回事？她暗道，难不成是他被发现了？
　　她放慢脚步向前走着，不着痕迹的观察众人的表情，竟看出隐隐的艳羡和钦佩。
　　郑姒：“？”
　　难不成大家都是表面正经，实则心中藏着和我一样金屋藏娇的梦想？
　　思绪正飘得没边的时候，九顺迎了上来，低声说：“小姐，不久前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来寻您的，如今正在水榭候着，您看……”
　　郑姒挑了挑眉，“是谁？”
　　“他未禀明身份，只说您一见便知。”
　　郑姒心头生出好奇，她点点头，道：“我去水榭瞧瞧。”
　　她心中暗忖，莫不是从京城来的人物？
　　可是那样的话，九顺怎么会不认识呢？
　　这样想着，她没一会儿就到了水榭，一抬头，看到一抹石绿色的身影。
　　他听到动静立刻回过头来，一见郑姒就将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一只狐狸一样笑眯眯的。
　　郑姒盯着他白净的面容愣了一会儿，茫然的想，这……是谁？
　　好在他是个识趣的，主动迎下来不远不近的停在她身前，道：“可算见到女郎了。”
　　郑姒慎重的沉默了一会儿。
　　他继续说：“方才人多眼杂，我不好直接将我的来意说出来，如今见到了您，便可以直说无妨了。”
　　郑姒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他却道：“我这次来备了一些薄礼，女郎不如先瞧瞧？”
　　郑姒跟着他走入亭中，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古朴的小箱子。
　　他将搭扣打开，掀起箱盖。
　　郑姒眼前一闪，微微眯了眯眼，片刻后睁开细瞧，发现那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珠宝玉石，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郑姒慢吞吞的瞟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谢礼。”他微笑颔首，“奴是豫州宋府的家仆宋青，数月前老爷夫人相继染病，又不幸遇到悍匪劫舍，家门骤然凋敝，小公子也不知所踪。”
　　“我本以为小公子已经遭遇了不测，可前两日，却收到了一位同僚的信件，他告诉我，小公子被您所救，如今安好，不必再叨扰。”
　　郑姒的神情细微的变化了一番，听到那句“不必再叨扰”眉头稍微动了动，似乎对这句话很满意。
　　“可我与公子相伴十余年，心中还是忍不住想见一见。”他继续说着，声音很恳切，“这些珠宝皆是公子家中之物，虽被恶匪狡奴劫去不少，到底还是剩下了一些。我是不能没良心的昧下的，想来想去，还是送到您这里来最妥当。”
　　郑姒瞟了一眼那宝石箱，藏在袖中的手指捏了捏，暗道，这里面随便拿出一块玉来，就够给他赎身了。为何要这样傻兮兮的送给我？
　　宋青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了似的，叹了一口气道：“如今豫州十室九空，小公子在您这里安安稳稳的，我即便想带他走，也没有好去处。”
　　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况且，我从那同僚的信件中得知，公子他，根本不愿意走。”
　　公子他，根本不愿意走。
　　郑姒将这句话细细的咀嚼了一遍，嘴角一点一点的翘了起来。
　　啊，原来是因为你不愿意呀。
　　她眸中碎芒微闪。


第32章 【32】
　　郑姒不客气的让九顺把那箱珠宝收下了,而后带着宋青去了内院。
　　九顺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皱。
　　盈绫从他身旁经过，老神在在的拍了一下他的肩,“没事,小姐有分寸。”
　　“况且还有我看着呢。”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完，跟进去将朱门掩上了。
　　九顺折身而去后，下人们忍不住开始议论纷纷。
　　翠翘两眼放光，“那人莫不是看上了我们小姐？”
　　汪五悻悻，“出手那么阔绰,来意应该不简单。”
　　一边的仆妇低声咬耳朵，“这姒小姐果真不简单,不声不响的勾到了一个一掷千金的少爷。”
　　“她为什么要带他去内院，难道不知道避嫌吗？”
　　“嗐,谁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
　　朱门内西墙角小草青青。
　　郑姒坐在新修的秋千架上，慢悠悠的晃。她怀里抱着一兜金橘糖，时不时地捏出一个塞进嘴里,不知不觉的吃了大半。
　　她拉开兜口看了看，挠了挠头将口子扎紧,脚尖点地停下秋千，抬眸看向闭月楼紧闭的房门。
　　在聊什么呢？这么久都不出来。
　　她有些焦躁的晃了两下,心想,我前几日那么蛮不讲理的对他，万一他反悔了,不想被我困在这里,要跟他走怎么办？
　　这个念头久久的在她心头盘桓不落，惹得她胸中一片燥郁，就连嘴里的金橘糖都不甜了。
　　良久之后,她纤白的手指抓住麻绳，眼眸微暗的站起身来，抬脚向闭月楼走去。
　　她想，反悔又怎么样？
　　弄凤楼的青姑转给我的契书是死契，只要我不点头，你即便有再多珠宝银钱，也别想赎身。
　　我偏不放你走。
　　她哗啦一声推开了门。
　　侍立在容珩身后的宋青闻声抬头，双眉紧皱，露出极为不快的表情，让人莫名的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而容珩的表情却稀松平常，面上甚至还露出浅淡的笑意。
　　宋青低低的唤了一声，“殿……公子。”
　　容珩没作声。宋青低下阴郁的眉。
　　郑姒有些无礼的闯入屋中，瞟他们二人一眼，笑道：“在聊什么？”
　　“一些豫州的小事。”容珩道。
　　郑姒点点头，“豫州这几个月的变故确实很大，短时间内是不能回去的。”
　　不过夏天之后，就可以回了。
　　她在心中补充了一句，略感烦躁。
　　“的确如此。”容珩点点头。
　　而后郑姒没有再说话，一旁的宋青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小姐，您是来……”
　　郑姒早瞧出他不欢迎自己，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她眼皮也不抬的看着容珩，从布兜里捏出一颗金橘糖，抵在他的唇边，“尝尝。”
　　宋青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眸蓦然睁大，暗骂，她不要命了？
　　虽然殿下为了藏身要暂时屈居在这里，凡事都要容忍三分，但她这举动也太过大胆无礼，简直是在不知死活的玩弄殿下的逆鳞。
　　他凝眉低首，暗道，殿下最初丢失了记忆，你随意对待也就罢了，如今他将什么都想起来了，你以为他还会那么好相与？
　　宋青一瞬间想了很多，然后看着殿下张口含住了那颗橘色圆球，稍一动，右颊还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包。
　　宋青有些恍惚的摇晃了一下。
　　郑姒心头的燥郁之气瞬间被抚平了，她眉心舒展，忍不住抬手戳了戳那个小圆包，“好吃吗？”
　　容珩点点头，垂下眸子。
　　很甜。
　　郑姒将剩下的那半兜金橘糖放进他手心里，“给你的。”
　　“原本一整兜都是给你的。不过我在外面等了好久，一不小心吃了几颗。”她小声嘟囔，“我再不进来，估计就要吃完了。”
　　“下次可以不用等那么久。”容珩说。
　　她眸中透出点笑意，轻飘飘的瞟了宋青一眼，应道：“好。”
　　虽打着送糖的名义进来，不过她送完之后，顺势就坐下了，丝毫没有走的意思。
　　她瞧了瞧外面的天色，道：“天晚了，这位……不如吃了饭再走？”
　　宋青很爱笑，每回说话前都要先扬起嘴角，不过这次，他笑的不怎么高兴，“小姐，我既来了这里，就没想再离开。”
　　郑姒扬了扬眉，暗道，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道：“怎么，难道你想在我手下讨口饭吃。”
　　他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抬眸瞟了一眼殿下，见他神色如常，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于是只能低头道：“我从出生就一直在宋府，从未离开公子身边……况且，如今世道正乱，我…实在不知该去何处。”
　　郑姒慢慢磨蹭着杯沿，“那你原本在何处？”
　　宋青眸光微闪。
　　原本被那些贼人伏击，伤了肺腑，一直在裕陵的破殿中休养等消息，得知殿下的下落之后，这不就来了么。
　　“原本一直在宋府守着。”
　　“那你是从豫州逃出来的？”郑姒道，“如今翡州城门查得这么紧，你倒是挺有能耐。”
　　宋青微笑颔首，“只要银钱给的足，城门守卒有什么不能通融的呢？”
　　郑姒想到了那箱珠宝，心道，行吧。
　　她晃了晃杯中的茶，垂着眼说：“一路奔波而来确实不容易。”
　　“不过今日你想留便留，他日岂不是想走就能走？”
　　“公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郑姒瞟他一眼，“你们公子只能在我这里，便是想去别处，也去不了。”
　　“明白吗？”
　　他低下头，不说话。
　　容珩一直闲闲的靠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郑姒这句话的话音落后，屋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陷入渐渐拉长的沉默中。
　　他依然不说话，只慢吞吞的动了动手指，用指尖轻轻地叩了一下桌面。
　　嗒的一声脆响。
　　宋青眼眸微动。
　　“我明白了。”他颔首低声回，也不知这话是对郑姒说的，还是对容珩说的。
　　其实仔细想一想，也不难明白殿下如今为什么不动这女郎。
　　如今和以往在豫州不同了，他们现下到了翡州这地界，藏在贵妃爪牙的眼皮子底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可能就会闻着味缠上来。
　　这女郎身为星河苑的主人，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立刻就会暴露在那些犬牙的视线中。
　　权衡之后，宋青明白，他们的确不能妄动她。
　　殿下一定是明白这点，所以才对她容忍至此，决定暂时蛰伏，等着事成后秋后算账。
　　既然这样，那我如今还是顺着她为好。
　　宋青默默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
　　日头一点点的落下山去，窗外慢慢变得有些昏暗。
　　盈绫提着食盒走进来，将饭菜摆在桌上，笑盈盈地说：“今天有小姐喜欢的牛肉炖土豆和放了莲子的红枣粥。”
　　郑姒拿起一碗米饭，熟练地拨了些菜进去拌好，而后在碗上放了一双筷子，倾身推到他手边。
　　容珩自然而然的接过。
　　一旁的宋青方才下意识的迈脚上前，见状僵在了原地，而后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盈绫将食盒的盖子盖好，看他一眼，“还在这里杵着做什么，咱们的饭在外院摆着呢，再耽搁一会儿就凉了。”
　　她摆摆手，将他赶出门外，自己也抬脚踏出门槛，又随手阖上门。
　　郑姒手心里捧着一碗热粥，看着坐在对面的他，心里暖融融的。
　　他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那样的话，不管我什么时候回来，都有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在等候着我，还会为我留一盏灯。
　　可是那样的话他会高兴吗？郑姒垂眸沉思。
　　他看上去好像没有一点脾气。
　　若我被锁在院中这么多天，心中必然郁闷哀怨至极，断然不会给罪魁祸首好脸色看。
　　不过，他就是这个性子，便是有不满，也绝不会表现出来，只知道压在心里，让谁都看不出来。
　　这样的话，他若是要走，只怕也会无声无息的离开，根本不会显露苗头。
　　郑姒心中忽然很不安。
　　“郑家人已经走了。”她看着他，忽然说，“我没有跟他们走。”
　　他抬眸，轻轻地嗯了一声，神情温柔。
　　郑姒用舌尖抵了一下自己的上颚，在心里说，你也不能跟那个宋青走。
　　他瞳眸微动，眼眸弯弯。
　　闭月楼桌上壶中的茶水里，混了他的血滴，郑姒方才倒了一杯，拿在手里把玩，抿了好几口。所以他能在昙花一现的时间里，听到她可爱的心声。
　　为什么不说出口呢？容珩想。
　　你说出口，我便答应你。
　　“郑家已经没什么人了。”那话在她的舌尖绕了一圈，又被她压下去，她接着方才的话头说：“如今我回那里没什么意思。”
　　“之后我留在这里。不会走了。”
　　容珩微叹着笑了一下，“好。”
　　那一笑如春风拂过，分外动人心。
　　郑姒捏着下巴深沉的盯着他，心头涌上千言万语，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最后万般感慨皆化为简单的四个字：想霍霍他。
　　容珩无声的笑起来，分外无奈的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来啊。”
　　他开口，却没出声。


第33章 【33】
　　夜色如墨,天幕上星罗棋布，旷野中一片黑暗，唯有叠翠山的半山腰上有一点萤光,仿佛藏了一颗遗落人间的星火。
　　星河苑的内院里,雕花木门吱呀一声。
　　郑姒推门而出，深吸了口夜间清凉的空气。
　　屋内传来他的笑声。
　　郑姒平复完自己的心跳，瞪着死鱼眼面无表情的回头，无语的看到他笑的伏倒在桌子上。
　　回忆着刚刚他凑上来的样子，和喷在她脸颊上的轻柔滚烫的气息,她颇有些愤愤的想，怎么,许你撩不许我跑？
　　但凡我的道德水准再低一点，你就完了。
　　她怀着满腔悲愤之情,语调平平的和他道了晚安，然后一甩袖转身回了自己的摘星阁。
　　一夜酣眠，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金灿灿的，早起的雀鸟在悠扬婉转的啼鸣。
　　郑姒慢悠悠的洗漱了一番,照例去找他一起吃早餐，吃完之后就坐在那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些闲话或是分享自己这几天遇到的人事。
　　他总是静静地听。
　　郑姒说着说着便沉默了下来。
　　只有我的世界是斑斓和精彩的。她想,他只有一片漆黑和单调的贫瘠。
　　郑姒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盲目，默默地想,他的眼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会不会永远也看不见呢？
　　我该找些名医圣手来替他看看。
　　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自己曾在明水村遇到的大夫李春。
　　当时她离开之前，为表谢意曾给他留过几句话，让他尝试一下用牛身上的牛痘来治疗天花。当时她觉得,若是此法子真的有用，李春就不必再担忧村民染疫，想救人时也没后顾之忧了。
　　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那些村民躲过了天灾，却终究没躲过人祸，在她离开后没多久，就被那些恶匪屠了村。
　　每每想到这点，郑姒就忍不住后怕的想，还好她的小郎君在这事发生前的头两天离开了，险险的躲过了一劫。
　　虽然他是被人贩子拐走的。她在心里啧了一声，暗道，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她又为他单纯的性子找到了一条佐证。
　　分心想完了他的事情之后，她又将自己的思绪拐回来，心想，好在这书中从来不出现无意义的情节，豫州的瘟疫也好，翡州猖獗的山匪也好，都是作者给书中的那几个男人准备的小怪，为的就是让他们打完升级。
　　豫州的天灾有裕王，而翡州的山匪，有贺骁。
　　如今已经接近春末，她记得裕王就是在这个时节初步开始扬名的，不知道豫州现在有没有他的消息。
　　郑姒看了容珩一眼，“昨天宋青和你聊了很多豫州的事？”
　　“嗯。”他应了一声，“如今那处民生凋敝，死气沉沉，烧杀抢掠，混乱至极。”
　　“豫州知府身在其位，却无能为力，听说在梁上系了根白绫上吊，若不是被人及时发现救下来，现在估计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郑姒听的心情沉重。
　　“那……他有没有向你提起一个人？”
　　“谁？”容珩动了动眉梢。
　　郑姒露出追忆的神色，轻声道：“裕王。”
　　容珩眨了一下眼，含着几分谨慎问：“他……怎么了？”
　　难不成自己以前做的坏事传到了她耳朵里？
　　“他……”郑姒张了张嘴，顿了一下，“他什么都没做吗？”
　　容珩有点心虚，“他……做了些什么吗？”
　　郑姒微微蹙眉，自语道：“不应该呀。”
　　容珩垂下眸，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阿姒，你……听到关于他不好的传闻了吗？”
　　“不好的传闻？”郑姒微讶，“他为什么会有不好的传闻？”
　　虽然他私底下是一个心黑下手狠的病娇，但是明面上，他光风霁月，皎如玉轮，在平疫之后，一直是百姓心中的谪仙人。
　　而在未扬名的时候，他在世人眼中就是一个命途多舛的小可怜，提起他，多半都同情慨叹，就像郑三娘对他的态度一样。
　　从始至终，他都是和恶名沾不上边的。
　　容珩听她这么说，松了一口气，抬了抬眸，“为什么忽然问起他？”
　　“已经这时候了，他该出来做些事情了。”郑婢着眉头轻喃。
　　容珩扯了扯唇，“他不过是一个落魄的守陵人，能做什么？”
　　郑姒淡淡的看他一眼，眸光微动，“他亲制温济方，将药方颁示各县。遣医施药，救助活人；赈济棺木，掩埋死人。”
　　“还亲身犯险，于街上施粥，让民心安稳下来，使百姓对他感佩敬重不已。”
　　容珩：“……”
　　你说的……那是我？
　　“若他如期出现，翡州便不会有事。”郑姒说，“若是没有……我们就不得不早做离开的准备了。”
　　“阿姒。”容珩沉吟半晌，末了搭在自己指节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抬眸试探着问，“你……这是在为他造势？”
　　她说的这些没有根据，全是臆测，容珩本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些。
　　只有联系她的出身，找到合理的动机之后，这件事才稍微能解释通。
　　他这些年虽在豫州，却对京城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郑尚书一直是中立派，各方势力想拉拢他都没能成功。
　　他这顽固的性子惹怒了贵妃一派，与他们交了恶，自那以来，他就常常被他们明里暗里使绊子。
　　如今贵妃膝下的五皇子备受圣上宠爱，不出意外的话三年之内便会被封为储君，若是那样的话，日后五皇子即位，他必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郑尚书看清这一点后，倒是极有可能被逼无奈选择一位皇子与他对抗。
　　只不过……为什么会是他呢？
　　容珩暗自沉吟，思索了许多，唯独这一点迟迟想不通。
　　不过在听了郑姒接下来的话之后，他觉得……她这么做可能根本没有郑尚书的授意。
　　容珩思索良多，而郑姒在听到他说“造势”之后也愣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她的身份并不是什么秘密，星河苑中人人都知道她是京城尚书家的女儿，所以他了解这一点也不奇怪。
　　方才她说了一通寻常人难以理解的怪话，本已经做好了他露出奇怪表情质疑自己的打算，也将自己解释的说辞准备好了——无外乎就是她有仙鬼庇佑，能通幽入微，做预知的玄梦。
　　只是没想到，他一通推测猛如虎，直接把逻辑给她圆上了。
　　郑姒：整挺好。
　　她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套说辞很妙，忍不住暗自赞叹他聪明的小脑瓜。
　　——原书中裕王和郑姣交好，尚书府本就会站到裕王身后，一切都非常合理，无懈可击。
　　所以郑姒放弃了自己那天马行空、故弄玄虚的解释，从善如流的顺着这话应了下来。
　　就当是她为她爹日后的合作，提前做一些微小的工作吧。
　　容珩默默地看着她，“裕王卑弱无能，你为什么对他如此推崇？”
　　“无能？”郑姒笑了一下，垂眸轻语道，“等着看吧，他才是那个最厉害的人物，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比得过的。”
　　饶是容珩喜怒不形于色，听到这样直白的夸赞，也有些受不住。他咳了一声，想起这段时间的无所事事，眉间闪过羞惭，衣领下的脖颈悄悄地漫上红意。
　　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指节，他迷茫之后猜到一种可能，试探着问：“你认识他？”
　　“认识。”郑姒严谨的说，“不过只是我单方面知道他而已。”
　　“可他十二岁就离开京城了。”容珩道，“你在京中……见过他？”
　　这倒是没见过。
　　不过郑姒想了想，这确实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不然事情就显得过于离奇。
　　“见过。”郑姒应道，她本想说出一两件事来证明他的多智和深沉，可是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觉得自己这干巴巴的两个字苍白又单薄，十分没意思，根本不足以解释她为何对裕王如此推崇。
　　可是有时候，简简单单的事说不出理由，反倒像掩藏着更深的、不能诉诸于口的秘密缘由。
　　若有一个女子，小时候见过一人几面，便一直对他念念不忘，经年之后对他的事仍如数家珍，提起他时依然满腔倾慕……
　　这能说明什么呢？
　　容珩睫毛轻颤，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深想。
　　若真的曾有一道这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对他那满是冰冷孤独的年幼时光，真是再美好不过的温柔慰藉。
　　……
　　郑姒走后，容珩将高茂宋青召进屋中，将房门紧闭，商议了一番豫州之事。
　　他们从白日一直讨论到晚间，一直到门外锁扣轻响，郑姒从外面回来，容珩才摆手让高茂退下。
　　经过一日的推敲，他心中有了章程，整理一番，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想法，竟都没有越出郑姒的那两句话。
　　“……”他摇头微叹，放下心头诸事，回忆关于她的种种，心头慢慢涌上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就仿佛原本一直用尽全身力气逆着山洪行舟，而今却忽然被捧上了云朵做的船上，又被轻风送上澄澈的天河，被轻缓的水流柔和的向前推着。
　　他习惯了身旁人满怀恶意，也见多了处心积虑的讨好与柔顺，从来都是冷眼旁观着，心中不生丝毫波澜，可是如今却陷入她漫不经心的温柔中，惊觉时已然沉溺，惫懒的连挣扎都不愿。
　　他知道这样一个牵动他心神的人，日后会成为他致命的软肋，他该及时地抽身而出，漠然相待。
　　即便实在不愿放手，也该亲手取了她的性命，温柔的让她死在自己的怀中。
　　这本是他会做的事，熟悉他的人对此都不会感到惊讶。
　　可是如今，他却总在想。
　　好不容易遇到这样一个人，何必要那样折磨自己呢？
　　他已经知道阳光有多暖，再也不愿回到阴冷的黑暗中去了。
　　……
　　郑姒出门了一整日，到天晚时才回来。
　　这日她没去别的地方，一直留在曳月馆中，看纤草那个丫头染色。
　　明明可提取出来的只有红黄蓝黑褐寥寥几种颜色，却不仅能通过复染和加媒染剂等染出同一颜色的不同层次，还能通过套染染出天青月白等等数十种截然不同的色彩，让一旁观摩的郑姒觉得很有意思，觉得自己好像在玩调色盘。
　　只不过染出的颜色虽多，却都是各个染坊布行都有的寻常颜色，那让郑姒眼前一亮的清鲜豆绿色，却没有再出现。
　　昨日纤草用黄蘖水将白丝染黄之后，又用蓝淀水套染，确实染出了正宗的豆绿色，只不过却没有她身上裙衫的颜色鲜亮。
　　袖珞说她昨日已经问过她原因，纤草说，她身上这件衣服的豆绿色不适用蓝淀水染的，而是用一种叫小叶苋蓝的草木的染液来染的。
　　郑姒听了之后问：“那这小叶苋蓝是从哪里得来的？”
　　袖珞叹了一口气道：“她说豫州的荒山旁有很多，当时去采红花的时候觉得这草好看，便拔了几株，因为没有靛蓝水，便突发奇想用这个染色，这才误打误撞染出这样的豆绿色。”
　　“如今的豫州……”别人逃出来都来不及，谁还愿意去那里采草啊。
　　袖珞道：“左右这法子我们已经知道了，等日后豫州好起来，我们再去寻那小叶苋蓝也不迟。”
　　郑姒点点头，“真希望豫州快点好起来啊。”
　　她微微仰头看天上白云悠展，眸底映出空明如镜的澄澈底色，出了神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如今裕王在做什么。”
　　而彼时，叠翠山的闭月楼中，容珩正与高茂宋青二人相对无言——豫州瘟疫让当今圣上都焦头烂额，并不是一件容易解决的事。
　　减税施粥确实能稳定民心，掩埋尸体也能减少传播，不过这些终究只是旁技，最根本的，还是要有药可医。
　　而显然，如今的各种药方都治标不治本，根本没办法真正的抵抗天花。
　　一阵沉默之后，高茂忽然动了动，试探着开口，“殿下，我倒是知道一人……”
　　宋青看他一眼，“他有办法治天花？”
　　高茂有些犹豫，“大概不能。”
　　“不过，他好像有法子让常人免于染疫。”
　　宋青眼眸一亮，“这人是谁？”
　　高茂道：“是黑风寨中的一个大夫。”
　　“原本那寨中好像有数人染了天花，寨中人人自危。可那人用了奇怪的药之后，寨中几百人竟没有一人感染。”
　　“黑风寨？那不是匪窝吗？”
　　高茂点点头，看向容珩继续道：“那大夫却并不是山匪，他原本是明水村中的人，曾经还见过殿下，便是他告诉我，您被那个所谓的‘大伯’带走的事情的。”
　　他记住了那位“大伯”的形貌特征，没几日竟在道旁恰好撞见了他，问出他将殿下卖入牙行这件事之后，就将他开膛破肚了。
　　容珩听到这里，心有所感的抬起头，“你说的那位大夫，叫什么名字？”
　　“李春。”
　　李春。
　　容珩在心中默默地念了一句。
　　又窥见她的影子，他不禁扶额低笑，感觉自己被宿命缠绕，大抵……是真的无可救药了。


第34章 【34】【一更】
　　容珩扶额敛目,垂眸问：“黑风寨中，有牛吗？”
　　高茂目露惊异，没想到殿下竟然连这种事都能料到。
　　“有,全都是那个李春让养的,而且还全是得了病的母牛。”
　　“嗯。”他应了一声。
　　那便没错了。
　　当初她走之后，李春曾照料过他一段时间，容珩曾听李春提过几句她让他从牛身上下手的事。
　　当时李春嘴里说着小姑娘异想天开，可成日里还是忍不住围着村里的那几头牛打转，以至于每回他进房间的时候,容珩总能闻到一股怪味。
　　后来，在他还没研究出名堂的时候,容珩便被那个“大伯”带走了。
　　再后来……
　　那个村子被他连累了。
　　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而且将她说的法子试成了。
　　他的前路忽而变得畅通无阻,头一次感受到，被命运眷顾的感觉。
　　容珩想，她大概是神明的馈赠,为他落入人间，所以……只眷顾他一人。
　　若她是对他所遭受的苦难的补偿,那他……也不是不能和这个世界和解。
　　“高茂。”容珩说，“你去将那个李春带回来。”
　　“是。”他颔首领命。
　　自从郑明义离开,郑姒住进星河苑之后,高茂就不再日日跟着她了。
　　高茂思忖了一番，悄悄地换回了自己的红衣裳,又揭下了那张与他气质不符的人.皮面具,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还是觉得这样顺眼。
　　他本该是个死人，被容珩救回之后,全靠他的血水活着。所以当初他失踪之后，高茂是最急的，他昼夜不停地找寻他的下落，生怕自己赶不及，只能慢慢的肢体僵硬，断绝生息。
　　他这样仰仗容珩活着，一般是不太敢违背他的命令的，而这一次，他这么大胆，是因为他觉得……
　　反正殿下也看不见他穿红还是穿灰。
　　他神清气爽的穿着红衣跃上枝头，像一只大红蝴蝶一样，向着黑风寨的方向掠去。
　　当时知府之子周泽润因近来郁闷烦恼，满怀愁绪，登上高楼眺望远方，遥遥的瞧见在树间飞掠的那抹红色。
　　他眯眼瞧了一会儿，心想，那鸟怎么飞不高呢？
　　不禁触景伤怀，摇头叹息，暗道那只能徘徊于树间的鸟，岂不是和他一样，壮志不得酬。
　　心中愈发烦闷，他找了一家酒楼，借酒浇愁，将自己灌得醉醺醺的，却还是难以排解一二，于是便推门而出，想去宿柳巷的温柔乡中寻些慰藉。
　　他摇摇晃晃的走在廊内，半晌之后忽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闭眼皱着眉思索了片刻，迷迷糊糊间觉得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他必然已经在眠花苑中了。
　　他费力的撑开眼皮，晕头转向的瞧了瞧四周，这一瞧，就瞧见一个姑娘笑盈盈的朝他走过来。
　　恍惚之中，他瞧着那时不时重影儿的人儿，生的特别像郑家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小姐。
　　当日惊鸿一瞥，那美人便被他刻在了心上。他觉得自己也是个不可多得的贵公子，与她很般配，三番两次示好，可她浑身上下满是疏离，从不曾正眼瞧他。
　　如是再三之后，他也有些恼了，而后又听郑菱枝说，那女郎不过是个乡野村妇的女儿，根本不是什么大小姐，正是因此才被抛在这里。
　　他心中便生出鄙夷，觉得那表小姐自视过高，不识抬举。
　　想他是翡州多少姑娘的梦中情郎，是多少小姐想嫁的如意郎君？他肯垂青她，是她的福分，结果她却视若敝履，实在是不知好歹。
　　如今郑家举家北迁，她想必也已经离开翡州了，之后相隔千里，再见不知何时。
　　还没有得到就突然变得遥不可及，他心中愈发骚动难耐，不禁郁闷至极，后悔自己当时对她太温和客气。
　　她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孤女，是鱼目混珠的贱民，无依无靠的，何须他那般慎重对待？
　　他若是态度强硬一点，手段下作一点，那小美人岂不是手到擒来？
　　等她声名狼藉，别无选择的时候，若是肯对他放下身段，温柔知趣，他倒是可以大发慈悲的将她收入后院，让她当一个备受娇宠的妾室。
　　他想到她柳腰轻摆，在他身下承欢的样子，喉间就忍不住生出烦渴，小腹汇了一团热意。
　　越是得不到，就越肖想的厉害。
　　所以醉醺醺的周泽润一看到眠花苑中这个肖似她的姑娘，就有些把持不住，心中生出馋意，色鬼一样嘿嘿一笑，就朝她扑过去。
　　之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发髻散乱，鼻青脸肿，外袍不知所踪，穿着一身脏兮兮的中衣，像叫花子一样躺在宿柳巷的大街上。
　　路过的人瞧见他，都忍不住目露惊异的指指点点，而后默默的加快脚步。
　　他羞惭掩面，正要速速离开，一个与他素来不睦的纨绔少爷却恰好路过此处，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道：“这不是周公子吗？”
　　“您不是一向洁身自好，不屑于我这样的浪荡子为伍，高高在上的很吗？”
　　他难得遇到这样大快人心的奇事，笑声尖锐放肆的很，“如今怎么躺在这宿柳巷的大街上，一副付不了嫖资，被人从眠花苑打出来的样子啊？”
　　他对他一通羞辱，言语越来越粗鄙放肆，让周泽润气的浑身发抖。
　　可他对当下的情况一头雾水，就是想辩解挽尊，也不知该从何处辩起，只能脸色铁青的站起身，一言不发的离开。
　　没几日，这件事被那浪荡子当做笑料传开，周泽润在翡州众女郎心中，一下子跌下了神坛。
　　他心中暗恨不已，义正言辞的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誓要找出那个幕后黑手，让他付出代价。
　　可在事情稍稍有了一点眉目的时候，那眠花苑中忽然冒出一个名唤柳嫣的姑娘，抱着他的外衣哭哭啼啼的说他翻脸不认人。
　　被她这么一闹，周泽润也摸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顿时顾不得刨根究底了，先去安抚住那个娇滴滴的柳嫣，让她不要到处乱说。
　　而柳嫣表面上对他满心依赖，常常不安的垂泪控诉他是个只会花言巧语的负心人，实则心中总在在暗自偷笑，笑这人被耍得团团转，真是蠢得可以。
　　她原来根本没有见过此人，只是某一日忽然接待了一个奇怪的客人，那客人给了她一个酒气熏熏的袍子，让她去污蔑他。
　　柳嫣本来是不想干的，但是那客人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她本就没有骨气，实在是无法拒绝，只有应下了。
　　而背地里出手这么阔绰的那个人，正是近来靠曳月馆赚了点小钱的郑姒。
　　她一直对周泽润避之不及，是因为书中的郑姒便是毁在了他身上。
　　那时年关将近，郑家宴席一场接着一场，与二房有姻亲的周泽润自然不会缺席。
　　那日酒酣饭饱，他在郑家留宿了一夜，第二日丫鬟进门要伺候他起身的时候，竟瞧见他和一个女子睡在一处。
　　而那个女子，正是尚书家的假小姐——郑姒。
　　周泽润端庄持正，素有美名，众人皆不相信被众多女郎暗自倾慕的他，会在姨母家做出这种丢人的事。
　　而那时书中的郑姒已经做了几桩蠢事，在郑姣的诱导和郑菱枝的算计下变得狼狈不堪，被郑家人在打心眼里鄙夷。
　　于是，这脏水便理所当然的全泼在了她身上。
　　这件事让她看重声名的父亲郑衍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将她留在了翡州，让她在此好好反省。
　　那时，她总以为父亲还会将自己接回去。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最后她死，都始终没能再回京城看一眼。
　　郑姒看了小说，知道周泽润是她人生路上的一条臭水沟，一栽进去很可能就再也爬不出来了，所以对他自然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当初年关的宴会，但凡他在，郑姒都称病不去，在宝珠阁中蒙着被子睡一整日，可以说是费了不小的心思才躲过这一劫。
　　可没想到，在郑姣离开翡州，一切尘埃落定，她放松下来之后，又被他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了。
　　郑姒在郑家的时候，他就时不时地像个苍蝇一样，来她身边一阵嗡嗡，惹得她心烦不已。
　　不过那时除了败人心情之外，他到底没什么出格的举动，所以郑姒忍忍便就过去了，没想过对他如何。
　　可是这日她和袖珞一起出来吃饭，在廊内好端端的走着，浑身酒气的他却忽然疯了一样扑上来，让郑姒被那股味道冲的直恶心。
　　和袖珞拳打脚踢的将烂醉如泥的他踹倒之后，郑姒定睛一看认出他，对这阴魂不散的人厌恶的不行。
　　同时，她也隐隐的察觉到，那看不见摸不着得剧情一直都在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说不定她一个不小心，就又落到和书中郑姒相同的境地。
　　正当她为此郁闷烦躁的时候，袖珞忧心忡忡的开口问她，“小姐，我们将他打成这个样子，他醒来之后报复我们可怎么办啊？”
　　郑姒心道有理，周泽润不过是表面功夫做的好，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她这边的郑明义还没解决，若是再得罪了他，日后怕是会有不少的麻烦事。
　　若是他撕破脸皮对她出手，那她一介弱质女流，在这个对女子无比苛刻的环境中，还真是不好招架。
　　想明白这些之后，郑姒眼神微变，盯了地上醉的失去神智的他一会儿，语调低沉的说：“没事。”
　　“我们来先下手为强。”
　　周泽润素有美名，所以书中被人捉奸在床之后，他能毫发无伤的抽身而出，而原主却要自己承受所有的恶意，一夕之间身败名裂。
　　所以郑姒干脆先毁了他的美名，让他先尝尝声名狼藉的滋味。
　　周泽润心胸狭隘，表里不一，原主在被父亲抛在翡州之后，不但没有委曲求全，反而对他恨之入骨，冷若冰霜。
　　他见不得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次次的将她踩进泥里。
　　因为戴着伪善的面具，众人对他的品行深信不疑，所以不管周泽润做什么，只要稍微粉饰一番，旁人便都以为那全是她的错。
　　她即使想报复，也像身处粘稠的淤泥之中一般无力。
　　郑姒如今在翡州没什么名气，做不到那种地步，不过她却可以通过筹划让自己隐在暗处，然后在背地里一脚将他踹进臭水沟里。
　　让他被那些曾深信他的人骂的狗血喷头，让他被风尘地中人面蛇心的心机女子，骗的掏空衣兜。
　　而她则悄无声息的神隐，清清白白，一无所知，片叶不沾身。
　　妙极了。
　　这件事之后，郑姒觉得当初郑姝说的“不如我们先当恶人”，确实十分有道理。
　　她甚至想，若是当日真的依她所言将郑明义扔进山里喂狼，那她也不会有之后的祸事了。
　　那时她觉得杀人太过，可是后来郑明义对她下手的时候，却是丝毫没有手软。
　　郑姒经历了那一番心惊肉跳的变故之后，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
　　像她和郑姝这样看起来柔弱可欺的人，在必要的时候，下手必须要狠。
　　总对别人的良知心存希望，到头来，不过是自己害自己。
　　郑姝比她经历过更多的困厄，比她更早明白这个道理。
　　郑姒不得不承认，她才是对的。
　　……
　　这日一番折腾，郑姒回到星河苑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晚风习习，夏虫低鸣，闭月楼中亮着灯。
　　她看到窗扉中透出的暖光，下意识的走到闭月楼的门前，正要伸手推门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忽然想到昨夜那暧昧无端的气氛，和落在她颊上的他轻柔滚烫的气息……
　　她将手收回来，捏着下巴严肃的沉思了一会儿。
　　算了。这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深夜入室整的我好像图谋不轨似的，让他误会了就不好了。
　　她很正人君子的扭头走了，背影十分潇洒。
　　然而刚走了没几步，身后的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了。
　　容珩踏出门槛，循声望向她的方向，语气失了他惯常的淡然，含了几分急切似的，“阿姒。”
　　郑姒身形微顿，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故意不回头，将语调压得平淡，“怎么了？”
　　晚风温柔，他沉默的不久。
　　“想你了。”
　　郑姒：“……”
　　这谁招架得住啊。
　　揉了一下自己的脸，她认命的叹了一口气，正要回头，却忽然嗅到一丝清冽的香气。下一刻，她便落入了他怀中。
　　容珩贴在她身后，用手臂轻轻的拢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低低的唤：“阿姒。”
　　热气拂过她的耳尖。
　　她微微偏了偏头。
　　他似乎有些不满，薄唇寻到她的耳边，轻蹭着用牙齿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惹得毫无防备的她轻轻一颤。
　　他这才愉悦的勾起唇，低声问：“为什么不理我？”
　　郑姒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她暗道，可以，真是养熟了，不仅敢伸爪子，还敢上牙了。
　　郑姒咳了一声，身子微微撤开，“先放手。”
　　他不吭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无声的表达拒绝。
　　郑姒有些无奈，嘴角微微弯着，抬手去扯他的衣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
　　“粘人。”低低的声音和着夜色，温柔又模糊。
　　这个词对容珩来说十分新鲜。他蹙眉困惑了一会儿，稍稍反思了一下自己，最后心中轻飘飘的想，谁让你往日总来，今日却不来。
　　她的手拉着他的衣袖，想把他的手臂从她身上扯开，力度虽不重，却也是明晃晃的拒绝。
　　他压下心头隐隐浮起的阴暗，心道自己该适可而止，不能强迫的太过，于是手臂便顺着她松动了几分。
　　鼻尖在她耳畔流连的轻蹭，他嗅到她身上熟悉的馨香，清淡芳醇，韵味悠长，让他又安乐，又愉悦。
　　可是随即，他闻到她身上夹杂着的一丝异样的气味。
　　细细嗅过之后，他分辨出那是一种混着龙涎香的酒气。
　　郑姒从不喝酒。
　　而龙涎香……是公子少爷常用的男香。
　　他心中蓦然一寒，眉间凝起浓重的郁色，神情一下子变得阴冷至极。
　　放松的手臂忽然发力，他像一条恶蟒一样环紧她的腰肢，有些凶恶的将她箍进怀中。
　　她有些不适的微微挣扎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容珩不理会，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样在她的颈侧逡巡，嘴唇轻蹭着吻过她的脖颈，食髓知味的含住她的耳垂，带着惩戒意味轻轻撕咬。
　　她一动，呼吸变得又深又轻，原本有些刻意绷着的身体绵软下来，柔顺的倚入他怀中。
　　他心中生出愉悦，神情却愈发阴郁，薄唇暧昧危险的描过她的耳廓，他压着心头的愤怒和疯狂轻声问：“阿姒，你今天去哪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每天零点日更，白天可能不定时有加更掉落~


第35章 【35】【二更】
　　郑姒觉得她的小郎君不太对劲。
　　缠着她挨蹭含咬的样子莫名的让她想起自己曾经独居时,养的那条雪白的狗狗。
　　每次她去朋友家玩之后，回到家中那狗总是从喉间发出威胁似的嗬嗬的声响，然后围着她一通假咬乱蹭,要她顺毛捋着安抚半天才能好。
　　后来,郑姒觉得它的情绪那么不对，可能是因为她在朋友家抱了别的狗的缘故。
　　虽然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但是她就是很神奇的觉得他们一模一样。
　　所以她打算把自己对付作精狗狗的招数拿来用一用。
　　她先不抵抗，纵容的顺着他，任他发疯。然后再装可怜,声音委屈的控诉他，说他把自己弄疼了。
　　这么决定了之后,她听到他质问的话语，思忖了一番后,将自己今日在外面做了什么，去了何处老老实实的与他说了。
　　只不过却略去了周泽润的那一部分。毕竟不是什么好的经历，而且她暗戳戳的使的那些手段也不光彩,到底有些不愿让他知道。
　　毕竟他心思那么单纯，万一知道她做的那些事后,觉得她城府深沉手段毒辣，怕她就不好了。
　　她柔顺的态度稍稍安抚了他敏感的情绪,可是他没有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依然不依不饶的闹她。
　　郑姒任他折腾了一会儿，觉得自己退让的够了,便使出自己的第二招。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有几分委屈地说：“你勒疼我了。”
　　他闻言果然卸了些力道，但是依然抱着她不放手。
　　郑姒并不着急，她稍微动了动身子,却并不是不耐烦的挣脱，而是在他的怀抱中小小的转了个身。
　　她捧着他的脸颊让他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鼻尖，哄劝的声音很温柔，“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容珩心头的慌乱散去不少，神情也不似方才那般阴冷，他紧抿着唇垂下眸，神色看上去有几分委屈，“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郑姒听了这话，险些笑出声。
　　果然和她家的狗一样，以为她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她好险才忍住了笑声，酝酿了一会儿后，叹了一口气抱怨道：“我今日去酒楼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被一个醉汉撞到了，可能身上沾了点酒气？”
　　容珩闻言，眉梢动了动。
　　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胸中的最后一点不安也被抚平，他心中终于满意，寻求安抚似的，低首在她的颈窝蹭了一下，“阿姒。”
　　郑姒撸了撸他的头毛，声音带着揶揄的笑意，“吃醋了？”
　　他不说话，将她又往怀中带了带，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郑姒的嘴角不可遏制的翘起来，萌得心花怒放，抬手狠狠地呼噜了一把他的头毛。
　　他好可爱。
　　仗着他不生气，毫不手软的糟蹋他一番之后，郑姒把他领回屋里哄睡了，而后心满意足的回了自己的摘星阁。
　　原本因为周泽润和剧情的事，她的心情有几分沉重，不过回来后和他闹这么一通，那点不愉快的事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钻进被窝里，脸上带着笑意，慢悠悠的进入了梦乡。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入了夏。
　　郑姒过的平淡而安乐。
　　郑家被留下的那些仆人中确实有针线功夫不错的，袖珞依郑姒所言，挑拣一番留下了几人。
　　她们本就是郑家的家奴，留在手下用并不比从外头请绣娘花的多，遭遇郑家那样的变故，知道前途未卜的恐慌滋味之后，她们大都不敢偷奸耍滑，生怕被赶走。
　　人手一多，有了合理的分工合作之后，曳月馆产生的效益提高了不少。
　　郑姒的色感很好，又对搭配很有心得，时不时地推陈出新，做出一些配色让人眼前一亮的衣裙在铺子入口处挂着，无形中吸引了很多人。
　　在这种行情不好的时候，能每日赚一些小钱，她心中已经很满意，原本一直暗暗提着一口气，现在也放松了下来。
　　白日里除了去曳月馆之外，她还偶尔戴着青色幂篱去一趟普陀寺。
　　那幂篱是袖珞知道她打算长期装神弄鬼之后，特意给她做的。
　　当时郑姒戴上之后在铜镜前转了一圈，看到那轻纱云烟般飘摇，如梦似幻，自己面孔隐在其中，看不真切，平添了让人看不分明的神秘感。
　　她十分满意，觉得这身行头有效的避免她过于抛头露面，而且很符合她要打造的人设。
　　什么时候兴致来了，她就戴上这幂篱，在普陀寺悠悠的晃一圈。
　　她在心中梳理好书中有姓名的、她能说出个一二三的人物，在寺中蹲他们，试图捞到一两条鱼。
　　大多数时候没有那么凑巧，不过有那么一两次，她确实也瞎猫撞上过死耗子。
　　一次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妇人前来求子，郑姒告诉她，她已经有了身孕，舟车劳顿千万要当心。
　　还有一次，是翡州大户薛家的七娘前来求平安，郑姒告诉她，回家后莫忘让她三岁的幼弟远离水边。
　　那妇人不是翡州人，找大夫诊察之后果然发现了喜脉，不禁大喜过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府，却因为行路太急，疲劳太过，又感染风寒，在中途腹痛不止，没能保住孩子。
　　而那个薛七娘却是细心谨慎的性子，经郑姒提点之后，对自己幼弟的动向多上了点心。
　　某日，她午间小憩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幼弟不知所踪，心中咯噔一声，慌忙跑去府中废弃院落里找，惊险万分的在他淹溺之前，将他从池塘中捞了出来。
　　这两件事郑姒都说中了。
　　只可惜，却没能激起什么水花。
　　那个妇人又痛失孩子，心情沮丧，自然不会主动提起她在翡州普陀寺遇到的指点她的奇人。不然旁人知道她被提醒之后还这样犯蠢，岂不是让她更抬不起头来？
　　而那个薛七娘生性谨慎，是个喜欢将万事都藏在心中的性子，在救了幼弟之后，面对众人对她的赞叹，随口用心中感应之类的托词将此事含糊过去了，不曾向旁人提起她在普陀寺遇到过一个神乎其神的青篱娘子。
　　那妇人跑的太远，郑姒不知道她的情况，而薛七娘却就在翡州城中，探听消息相对简单。
　　她在听说薛府发生的事情之后，察觉到自己没有姓名，虽有些遗憾，却也没什么办法。
　　这件事让她意识到，自己想靠书中的情节点扬名并不是易事。
　　毕竟翡州只在开篇和裕王出场的时候提到过，它在书中所占的篇幅很有限，所以在此地发生的、可供郑姒利用的情节并不多。
　　她想走玄学的路子，还得再费些心思才成。
　　于是，她开始打听和拜访翡州有名的算命先生和巫觋老道。
　　一段时间之后，她在山野间遇到了一个云游道人。说起来，那道人与她还颇有几分缘分。
　　当初郑姒费尽心思想留在翡州，后来能成事，还是多亏了这个道人。
　　他这个人十分上道，心思活络又机敏，那时郑姒只说自己想留在翡州，请他帮帮忙，可他却为此特意给她编了一个她身上有仙位的瞎话，还说的头头是道，让人连连点头。
　　所以之后，郑姒留下的事根本没遇到什么阻力，就成功了。
　　这次恰好又遇着他，郑姒思忖了一番，觉得自己缺的就是这种张口就来的忽悠人的能力，于是便笑盈盈的缠上了他，说要聘请他当自己的师父。
　　那道人名叫吴钱，法号无虔，原本是不收徒的，可是听到郑姒给钱之后，他立马同意了。
　　可能是名字里缺钱的缘故。
　　于是，郑姒就这样走上了招摇撞骗的道路。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在刚刚遇到吴钱的这个夏天，她每个白日都在捧着易经犯困，每个夜晚都在看着星星发呆。每天都在怀疑人生的想，这个吴钱明明是个学术大拿，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像江湖骗子。
　　若是早知如此，她绝不会选他碰瓷。
　　在郑姒白日里沉浸在晦涩的卦理中，夜晚仰望漫天星宿的时候，她翘首期待良久的那位裕王，终于开始有动静了。
　　头两日的时候，他先是站出来当街施粥，说要与百姓一通挨过这场劫难，狠狠地刷了一波存在感，也将民众的好感拉满了。
　　之后，他慢慢开始一些平疫治乱的举措。
　　先是自掏腰包，赈济棺木，让豫州城的曝尸于外的死者入土为安，而后又广招医者，许诺以重金，让豫州城渐渐涌进一批活跃的大夫。
　　这个阶段，豫州城的百姓惊喜的发现，他们的裕王殿下不单单是一个吉祥物，竟然还有这般经天纬地、治国安民的本事，不由得心悦诚服，感佩不已。
　　而到了最后……
　　他亲自制出了防治天花的温济方，结束了豫州的灾难。
　　至此，豫州城的每一个人看向裕王的目光都变得包含仰慕。对于豫州城的百姓来说，他仅仅站在那里，就满身光芒，熠熠夺目，连天上的太阳都不能与他争辉。
　　在之后腥风血雨的争斗中，豫州成了他坚如磐石、不可摧毁的后盾，从豫州城出来的年轻子弟，不用招揽，便自动站在了他身后。
　　在翡州的郑姒听到豫州不停地传来好消息，心情也变得很好。
　　就仿佛在黑暗中，看着希望的光一点点漫天撒开。
　　这种感觉，是只有置身其中，才能深切感受到的。
　　经历了这些之后，郑姒抛开了看小说时那种局限于情爱的狭隘视角，将自己磕的cp团成一团丢到了一边，也开始发出“裕王就是坠吊的”声音。
　　与容珩共餐的时候，她常常想起裕王在豫州被传颂的事迹，时不时的就对着他感慨赞叹一番。
　　他起初心中觉得高兴，可是后来听她赞的多了，心情就变得有些复杂。
　　在豫州的那个人，不过是他手下一个与他身形相似，善于易容的奴仆罢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辛辛苦苦筹谋好的。
　　他不过是人前的一个傀儡，是他暂时的替身，凭什么……博到她如此的关注。
　　在她如数家珍的说裕王的事迹的时候，感觉自己被忽视的容珩总是忍不住有点生气，那点拧巴的脾气一上来，他就想跟她唱反调。
　　郑姒说裕王好，他就偏要说他坏。
　　郑姒抚掌赞叹：“裕王当街施粥，以身犯险，真是敢于舍身。”
　　容珩薄唇一扯：“沽名垂钓。”
　　郑姒摇头叹气：“裕王一掷千金，济危扶困，真是舍去了不少银钱。”
　　容珩眉梢一扬：“来路不正。”
　　郑姒眸光闪动：“裕王竟然真的制出了防治天花的温济方，他难道真的懂医术？”
　　容珩垂眸讽笑：“他还不如你懂。”
　　一次杠次次杠，郑姒被他杠到窒息，好几天都不想和他说话。
　　最后还是他眼巴巴的凑上去，拉着她的衣袖，放下身段违心的向她道歉，“我错了……”
　　心中却在无奈的感慨，阿姒真是太好骗了。外面的人说的明明都是假的，我说的才是真的。
　　我得好好看住她才行。


第36章 【36】【一更】
　　郑姒其实知道裕王并不是高风亮节的人物,也从不曾心怀天下。
　　她知道他怀有私心，也知道他私下可能确实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书中虽然没有明确的详写他如何平定豫州的祸疫,但是郑姒知道，这种艰难的事情不是凭着一腔热忱就能做到的。
　　她不在乎他用了什么手段，也不关心他怀着怎样的私心。她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裕王确实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
　　单凭这一点，他就足以让人民感恩戴德，也足以让郑姒对他心悦诚服。
　　所以她看到容珩那不知恩的白眼狼的样子，是真的忍不住来气。
　　原本她气一会儿也就过了，不至于真的记进心里。
　　但是那段时日她被吴钱塞了一堆艰深书籍,每天看的头秃,一天下来脑子都木了,回到星河苑之后只想快点挨上枕头，实在分不出精力应付他，便借着生气的由头将他晾了几天。
　　晾着晾着，她就把这号人忘了。
　　后来更深露重,她外出晚归，走进院中之后,看到他一身白衣,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眉目温柔的站在廊下等她。
　　她的心轻轻的一动，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听到她的动静,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摸索着向她寻过来,不小心被一块凸起的青砖绊了一个趔趄，踉跄了一下有些狼狈的稳住身形。
　　那一刻，郑姒觉得自己就是那千古第一负心人。
　　她叹了一口气,上前几步扶住他，触到他指尖冰凉，忍不住皱眉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他不答，垂眸向她道歉。
　　郑姒本就满心愧疚，根本听不得他说这些，打断他几次未果之后，她心中一狠，抬手压住他的后颈，凑上去重重的咬了一下他的唇。
　　他一愣，怔怔的停下来。
　　郑姒凑得很近，用拇指压住他的唇，呢喃一般轻声低语，“等了多久？”
　　“两个时辰。”他垂眸答。
　　郑姒握住他冰凉的指尖，在手心里轻轻搓弄一下，“以后不要再这样等了。”
　　他抬手拢住她的肩头，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没关系，只要能等到就好。”
　　“除了等你，我也没有别的重要的事了。”
　　后来得知他的身份，与他分开很久之后，郑姒坐在在晃悠悠的马车中，不经意间想起他说过的这句话。
　　应该是在说谎吧。那时郑姒怔怔的想。
　　毕竟那年夏天他做的那些事里，等她是最不重要的一件。
　　而此刻的郑姒懵懵懂懂，还对一切一无所知。她听了这话之后，并没有十分喜悦，反而感觉有点沮丧。
　　闷在这院子中，除了等她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他这是处在一个多么让人窒息的环境中，生活又是多么单调和无趣啊。
　　简直就像是一个金丝雀被关在了一个罩着密不透风的黑布的笼中，每日等着主人打开笼门，好跳着上前亲昵的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一蹭她的手指。
　　怎么能这么乖呢？郑姒想，怎么就没有怨气，从不抱怨呢？
　　他从未因自己的处境向她表达过丝毫的不满，以至于她总是忽视他身处其中的感受。
　　往常将他锁在这里还可以说是因为人生地不熟，初来乍到没有立稳脚跟，必须谨慎行事，不能让人挑出错处，不能惹父亲生气让她失去隐蔽。
　　可是如今，托裕王的福，她的曳月馆生意蒸蒸日上，日进斗金，她离了任何人都能很好的活下去。
　　而且她学会了一点巫占小道，已经可以戴着青篱在市井山野中行走，为人测算占卜一些简单的小事。
　　虽然如今推算的并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中者只有十之六七，不过因为她并不想借此敛财，一次只收一个铜板，所以风评还不错。
　　那些被她算中运势或者依着她的指点找到失物的人，满心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对她交口称赞。而那些测算结果与事实有偏离的人，因为没有损失什么，也并不会找她的麻烦，毁她的招牌。
　　所以郑姒在道上还算吃得开。
　　原本她这些末流小计不算什么大本领，再给人算一年半载估计也积攒不了什么了不得的名气，不过，她凭借一件事得到了普陀寺慧寂大师的青睐，那位慧寂大师享誉盛名，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或多或少听过他的名字，他对郑姒十分礼重，所以青篱娘子的地位和知名度跟着水涨船高。
　　而郑姒之所以能得这位大佬青眼，是因为她在几个月前和他吵了一架。
　　那时正是暮春时节，豫州的瘟疫一日比一日严重，翡州也变得不再安全，郑姒来普陀寺蹲知府的妻子薛氏的时候，听到他在布坛讲道，劝人们各自奔命。
　　散场之后郑姒上前拦住了他，说他讲的不对，听他话的人将会饱受奔波之苦，大半年都不得安宁。
　　慧寂大师是何等人物，他成名已久，信徒众多，从来都只有他说别人不对的份，哪有人敢不长眼的来指点他。
　　而且这人还是个脸嫩的小女郎，一看就是金尊玉贵鲜少踏出家门的那种，哪里知道当今翡州官场的黑暗和豫州祸疫的严重。
　　当时他心中轻蔑，存了逗她的心思，随口与她辩了两句，原以为她会认识到自己的浅薄，羞红着脸掩面而去，却没想到事实与他想的相反。
　　那小女郎的眼界和格局丝毫不像一个闺阁女子能拥有的，她对当下的形势看的十分分明，知道如今豫州陷入了怎么样的困境，翡州又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但是仍怀着一颗充满希望的心，坚定地认为会有人带他们走出绝境。
　　慧寂原本因她的真诚和热忱有些动容，可是后来她说的话，又让他觉得，她先前的那些见解未必是自己悟出来的，或许只是在家中听父兄说起过，记在了心里，拾人牙慧罢了。
　　她告诉他，那个能扶危济困的人是裕王。
　　这在慧寂看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他身为皇子，却沦落成了守陵人，连自己尚且保不住，又如何能救万民呢？
　　这女郎许是看多了话本小说，觉得只要是皇子王爷必定不凡，所以才一厢情愿的异想天开。
　　这么认定了之后，他心中便对她有了偏见，没耐心再听她那些天真妄语，言辞尖锐刻薄了些。
　　谁知那小女郎丝毫不让，脸上带着笑，话里藏着针，一句句的给他怼了回来。
　　最后慧寂甩袖而去，两人不欢而散。
　　事情过去很久之后，慧寂偶尔想起那个不讲理的小女郎，还是会气的心口疼。
　　气着气着，他开始听说裕王那些被传诵的事迹。
　　慧寂：“……”
　　后来，在郑姒戴着幂篱来普陀寺的时候，慧寂负手走到她身边与她搭起了话，聊了几次之后，他发现这女郎心胸和本领都不简单，便将她引作忘年交。
　　于是，因他的缘故，青篱娘子在翡州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时下的人对鬼怪神仙都是无比敬畏的，所以巫觋道人这一类能沟通天地，和神鬼搭边的人也很受尊敬。
　　郑姒顺利的成为了社会地位很高的神婆仙姑之流，再也不是谁见了都觉得自己能上来踩一脚的人物了。
　　她现在有钱有地位，还有了一点话语权，可以说混得是风生水起，按理说有些事，已经可以适度的为所欲为了——比如不再将她的小郎君秘藏于室。
　　星夜中郑姒握紧了容珩微凉的手，萌生出将他带出去的念头。
　　可是她想到了一个点，又觉得非常头秃。
　　当初为了方便行事，郑姒在戴上青篱之后，特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所以在外人眼中，除了像慧寂大师这样慧眼独具的寥寥数人，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她究竟是何人。
　　而在郑姒这边，除了袖珞盈绫等人，大部分人也不知道郑姒就是那个青篱娘子。
　　这就导致，青篱娘子和郑姒两个人是完全割裂的，在旁人看来，这两者没有任何关联。
　　所以青篱的名声和话语权并不能转嫁到郑姒身上。
　　当然，郑姒要是想改变这个局面，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她主动摘下幂篱，道出自己的身份，旁人自然就知道她是谁了。
　　可是，她并不想扒掉自己的马甲。
　　摘下幂篱之后，她只想当一个普普通通、混吃等死的大小姐，并不想承担青篱该承担的期待和压力，也不想被那些狂热的人找到家中。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郑姒陷入了一种尴尬的窘境。
　　她思索良久，没有想出解决办法，有些苦恼的趴在了桌子上——外面天凉，她已经带着容珩回了闭月楼的屋中。
　　坐在她对面的容珩察觉到她有心事，手指轻抚她的发，问：“怎么了？”
　　郑姒想了想，将自己的困扰说了出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他轻声反问，示意她往下说。
　　“如果你既是一只狼，又是一只羊，旁人怕狼，却总是欺负羊，你不想让人知道你是一个变异的狼羊，不想暴露狼的身份，要怎么样才能让别人像害怕狼一样害怕羊呢？”
　　容珩：“……”
　　他因她奇妙的比喻默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地想象了一下狼羊这种生物，又分出点心思，想了想她说这话的用意。
　　应该不是因为……他吧。
　　他将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应该没有遗漏什么会暴露自己身份的细节。
　　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差错，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些想法全在短短的数息之间闪过，他轻抚她头发的手指只微微顿了一下。
　　似乎并没有怎么费心力思考，在郑姒话音落后没多久，容珩就开口说：“让狼庇护羊即可。”
　　郑姒眸光一亮，直起身来。
　　对啊。
　　让我自己，来护着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估计会晚，不用等，可以明天来看。


第37章 【37】【二更】
　　被容珩的话点破迷津,郑姒心情兴奋的想了一晚，该怎么用青篱娘子的身份给自己加buff。
　　第二日,她早早地起来，天光微亮的时候就离开了星河苑。
　　她拉着袖珞旷了一天工，让她去灵山山麓陪自己唱一出双簧。
　　袖珞百般不情愿地被她施了粉，描了眉，眼尾涂上绯红的胭脂，又覆上一块纯白的面纱。
　　黑发梳成燕尾髻，饰以光泽照人的云脚珍珠卷须簪，穿一身软银轻罗百合裙,腕子上戴了一对白银缠丝双扣镯。
　　折腾完后,郑姒拉着她站在铜镜前,模糊的镜子中映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看上去仿佛双生子一般——今日袖珞和她的装扮一模一样。
　　她们身形相似，戴上面纱之后，袖珞便只露出眉眼,郑姒给她画了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眉形，又用脂粉和炭笔勾勒她的眼睛,让她那双眸子与自己的有七八分相似。
　　捯饬完之后,郑姒就先行去了灵山山麓的木亭下，在身前展一块黑布，摆三枚铜钱,将戏台子搭了起来。
　　给几人算了算运势，又给几人指点了迷津之后,那个小木亭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的人，有的是站在那里瞧热闹，有的是在犹豫自己要不要也为心中所求之事算上一卦。
　　就在这时,袖珞穿着一身华美的衣裙，顶着精致的妆容和亮闪闪的钗饰娉娉婷婷的走来了。
　　郑姒遥遥的看了一眼，觉得她那副样子很符合世人对深闺中娇小姐的想象。
　　袖珞来到她近前，两人隔着轻纱对视了一眼，便开始照着写好的剧本走流程。
　　扮演郑姒的袖珞先半遮半掩的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又说了自己近来的烦恼，让青篱娘子为她算姻缘相关的运势。
　　而后二人一唱一和，郑姒一点一点的编瞎话，顺利的给她艹了一个另类的黑锦鲤的人设。
　　就是她被鬼仙缠身，那鬼仙性子怪癖，不喜人类，尤其厌恶那些搬弄是非的长舌妇。
　　所以若是谁蓄意接近她，便可能引起鬼仙的不耐影响运势，谁恶意中伤诋毁她，那便会倒大霉。
　　另外，若是有人想害她性命，非但难以成事，还会触怒鬼仙，最后极有可能自食恶果，死于非命。
　　至于她所求的姻缘……
　　郑姒说她命犯孤鸾，婚姻曲折，一生都要奉献给鬼仙。
　　见她唉声叹气，她又安慰她，说除婚姻不顺之外，她财运和桃花运都很好，不如看开一些，舍了婚姻的桎梏，自己潇潇洒洒的过，若是觉得孤单，找一个小郎君陪伴也很好。
　　她大惊，说这样伤风败俗，为世人所不齿。
　　郑姒便高深莫测的说了一句，“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你虽因那鬼仙与美满的婚姻无缘，可也因它的存在，不必在意世人的看法。”
　　“毕竟那鬼仙锱铢必报，谁骂你一句，就可能被割掉舌头，谁瞪你一眼，就可能被戳瞎双目。”她语气幽冷，让人忍不住脊背发寒，“有那位主儿在，谁还敢不要命的搬弄你的是非？”
　　“你尽可以为所欲为。”
　　扮演郑姒的袖珞眉头轻蹙，点了点头，客客气气的道了谢，而后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送走她之后，郑姒又给人算了几卦，到了正午时分，她把黑布一掀，收摊不干了。
　　她站起身，轻纱被山风吹的飘摇，女子姣好的身段被笼在缥缈的纱雾中，看上去又神秘又美丽，慢行几步，一矮身钻进了一旁停留着的小巧的古朴驴车，她放下垂挂的青黑帘子，挡住了众人探寻的目光。
　　咯叽咯叽的车轮声响起，绿野如涛的山间小路中，一辆驴车慢悠悠的远去了。
　　……
　　驴蹄声回荡在窄巷中。
　　青黑色的车帘一下一下的随风而动。
　　那辆小巧的古朴驴车渐渐慢了下来，在窄巷尽头一拐，钻进了一处壁上生青藤的偏僻小院中。
　　郑姒撩起车帘，轻轻巧巧的从车中跳下来，
　　这驴车是郑姒前段时间新买的，为的便是在她戴上幂篱，成为青篱娘子之后坐它出行。这样不至于因为一模一样的马车暴露身份。
　　而这处小院是她出钱为吴钱租的，他一生漂泊，向来走到哪是哪，从来没有一个固定居所，可谓幕天席地，餐风饮露，仙风道骨的很。
　　不过他本人却并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
　　郑姒原本笑问过他，既然不喜欢漂泊，为什么还要一直云游四海，怎么不择一处地方安稳下来。
　　他目光苍远，说这是自己的命。他能窥到一点天机，隐隐感觉到上苍一直在推着他往这条路上走，他也尝试过停下，可最终还是会因各种各样的事端不得不出发。
　　最后，他看着郑姒，语气缥缈的说了一句，“就和你不得不留在翡州城一样。”
　　郑姒从他这话中稍稍悟到了一点东西。
　　她觉得吴钱扮演的角色可能在书中承担着某种使命，可能只是只言片语间惊鸿一现，却有着关键的作用。
　　类似那种路过主角家宅前为其指点迷津的云游道人，给她一块玉或者为她批个命，可能连姓名都没有，却又不可或缺。
　　那时郑姒想明白之后，不走心的安慰了他几句，然后说：“我是自愿留在翡州城的。”
　　“便是命运引我回京，我也是要留在翡州城的。”
　　吴钱听了这话，也萌生出留在翡州城的念头，于是郑姒立马为他租了这个小院，替他解决了后顾之忧，让他安心的在这里住下了。
　　半生穷苦的吴钱打心眼里感觉到，有个徒弟真不错。
　　而日日捧着那些艰深书籍向他讨教的郑姒也很庆幸，她想，幸好没让师父溜走，不然这些让人看着头晕的卦辞，我问谁去？
　　她选的这处小院位置很好，不仅清幽隐蔽，而且门口的窄巷和曳月馆的后院相通，为郑姒行事带来了很多便宜。
　　她将幂篱摘下放在车子里，与屋子里的吴钱打了声招呼，便出门左拐走入窄巷，行了大约十余步，转身推开了一扇朱色的小门。
　　曳月馆后院彩纱飘扬，郑姒在其中穿行而过，走入前店，与洗去妆容换下衣服的袖珞说了两句话，便出门去了。
　　今日围观她卜卦的翡州城民众不少，她今日为自己加的那个鬼仙buff，稀奇古怪，闻所未闻，是个很好的谈资，现在想必已经传入了不少人耳中。
　　未免那些人不知道那个身有鬼仙的女郎是谁，郑姒得穿着与袖珞一模一样的那身光彩照人的衣服出去晃一圈才行。
　　她在热热闹闹的市井中慢行，从这头逛到那头，又从那头逛到这头。
　　逛着逛着，她遇着一个人。
　　她人生的臭水沟——周泽润。
　　郑姒一抬眼瞧见他，立马低头转身快步走。
　　可惜许是她今日华美的衣裙和明艳的妆容太过惹眼，尽管反应速度很快，周泽润还是一眼就发现了她，匆匆的追至近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目露惊喜的看着她，“是你，你没有随姨母一家一同去筠州吗？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妆点后愈发明艳的眉眼，面上的惊艳几乎要藏不住。他本就对她心存肖想，久别乍逢，忽见她的美貌更胜当初，一颗心不由得就热了起来，几乎有些难以自持。
　　郑姒不想与他多言，反应平淡的点了点头，绕过他埋头往前走。
　　他好不容易才遇着了她，哪里肯就这样放过，紧紧地跟在她身旁纠缠不休，自以为很幽默的和她搭话。
　　郑姒烦不胜烦，“周公子，我还有事，你就此留步吧。”
　　周泽润拿出一个灰黑的香囊，潇洒一笑，“收下这个。”
　　一副她不收下就不让他走的架势。
　　郑姒差点就冲他翻白眼。
　　这人难不成觉得她是个傻的，不懂这举动的含义？
　　两人互换信物，私相授受，几乎等同于暗自定下终生。
　　若她还在京城中，与男子行这番勾当的话……
　　往好了说，她不得不与那人成亲，将这丑事用一床锦被遮盖，如若对方真的是如意郎君，倒是皆大欢喜。
　　而事情若是稍微出了一点岔子，两人不能成亲，那她估计会被自己看重名声的父亲送进尼姑庵里去。
　　这还是轻的，若是换做那些在家族中地位不高也不受宠的庶女，那得到一杯毒酒或是一条白绫，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周泽润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有自信，能带着那样的迷之微笑送她这个呢？
　　郑姒实在想不透。
　　她面色如冻，理也不理他，绕过他往前走。
　　谁知他居然恬不知耻的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把拉住了她。
　　郑姒着实没有想到他能不要脸面至此，惊得说不出话来。
　　随即，她听到他压低的声音，“表小姐，我的名声已经臭了，如今没什么不敢做的。你若是识相的话，还能留得一点体面。”
　　郑姒面无表情。
　　真不好意思，你的名声就是被我搞臭的。
　　她抬手抓下那个香囊，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冰冰的说：“让开。”
　　周泽润心满意足，咧嘴笑起来，直白的目光扫了一眼她的身子，语气中含着那种让人恶心的油滑腔调，“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郑姒忍住心中的怒意，没给他眼神，径自走了。
　　回到曳月馆之后，她将那个香囊交给袖珞，“找个人把这个给眠花苑的柳嫣送去，就说是周泽润的物件，让她好好收着。”
　　袖珞看到郑姒的表情再联系这香囊的来路，差不多将事情猜了出来，不由得在心中暗骂那个不要脸的人，又有些担忧的问：“若是他看到这个东西落到柳嫣手里，岂不是就会知道当初毁他名声的事是我们做的？”
　　郑姒冷笑一声，“他已经撕破脸皮了，我们又何须再顾及这些？”
　　袖珞忧虑不减，“可是……”
　　他毕竟是知府的儿子，是翡州这地界头等的地头蛇，若是被他恨进了心里，小姐一个弱女子，要如何招架？
　　郑姒明白她的心思，瞟她一眼，淡淡的道：“他娘经常来我这里卜卦。那位夫人，是个要脸面的人。你只管去就是了，我自然有对付他的法子。”
　　袖珞这才点点头应下。
　　郑姒因此事败尽了兴致，不想再在外面多留，早早地回了星河苑。
　　她的世外桃源清幽宁静，他的小郎君听到响动，一如往日的踏出了门槛，一袭白衣站在廊下。
　　郑姒默不作声的走过去，抱住他，额头靠在他的肩头。
　　他觉察出她的心情不对，抬手回抱，手掌抚了抚她的头发，带着询问之意轻声道：“阿姒？”
　　郑姒只紧紧地抱着他，不说话。
　　容珩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脊背，“怎么了？告诉我。”
　　被他这么一问，郑姒忽然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下一撇，眼眶发热，鼻头泛酸，喉间拥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挨挨蹭蹭的将头埋入他的颈窝寻求安慰。
　　他一下一下的抚她的脊背。
　　过了好一会儿，郑姒缓过来一点，情绪低落的低声说：“有人欺负我……”


第38章 【38】
　　情绪稳定下来之后,郑姒轻描淡写的提了提事情的经过。
　　她有些后悔方才没控制住情绪，以至于不得不将这种令人不快的事情倒给他。
　　毕竟他在目不能视,成日在这星河苑的深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本就可能心思敏感，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用处的废人。
　　如今知道她在外面受了人的欺负，而他却无能为力，什么都不能为她做，那他岂不是会更难受？
　　郑姒有些自责。
　　而后在容珩追问事情经过的时候，她故意弱化了周泽润的恶心嘴脸,只说有个权贵家的子弟想要强娶她,她有些不愿意。
　　“谁？”容珩沉声问。
　　郑姒摇摇头,没有提他的身份。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郑姒说，“我与那人的母亲关系还不错，这两日与她说一说，让她回去教训一顿那个纨绔儿子,这件事就过去了。”
　　她亲了他一口，语调轻快了些,“不是什么大问题,别担心。”
　　容珩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却落在她的胸口上，似乎在专注的观察着什么,眉间露出几分罕见的不虞之色。
　　郑姒对他这个怪毛病无奈得很，一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不许看。”
　　他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才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说：“阿姒，我是个瞎子。”
　　他说的平淡，郑姒却听得难受，小声嘀咕了一句，“别这么说。”
　　“我会去打听各地的名医的，会好好治你的眼睛。”
　　“没关系。”容珩说。
　　他的眼睛会好的。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方才郑姒伸手覆他的眼睛的时候，他嗅到了一缕龙涎香的味道，和上次在她颈间闻到的气味很相似。
　　如果这两次皆是同一个人的话……
　　那阿姒究竟被他纠缠多久了？
　　容珩神情沉冷。
　　他居然一直都没发现。
　　郑姒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好。
　　她想了想，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说起开心的事，“我今天去算卦了。”
　　容珩因她的举动扬了扬眉梢。
　　今日他们走的方向似乎不太对，阿姒想带他去哪里？
　　他把自己交给她，配合的反问了一句，“算卦？”
　　“对。”郑姒兴致勃勃的道，“这段时日翡州城出了一个青篱娘子，听说算卦算的特别准，而且一次只收一个铜板，我心下好奇，便去找她算了一算。”
　　说到这，郑姒卖了个关子，“你猜她给我算出什么了？”
　　“算出什么了？”容珩偏了偏头。
　　郑姒眉飞色舞的将自己上午编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
　　到最后，她感慨的说了一句，“所以啊，虽是那个权贵子弟来找我的麻烦，然而到最后，倒霉的不一定是谁呢？”
　　她一边说着大话，一边在脑中疯狂的想，她要怎么样才能让周泽润倒大霉。
　　不然她刚立起来的人设就要轰然崩塌了。
　　容珩对倒霉那一段很认同，他确实要倒大霉了。
　　只不过……
　　他很想问一问郑姒，你说的那个青篱娘子，究竟是不是你自己？
　　昨天晚上你说的狼和羊，是不是也是你自己？
　　见郑姒似乎完全不觉得他会听出来，容珩也就没有故意戳破，扫她的兴。
　　“你希望他怎么倒霉？”容珩随口问了一句。
　　郑姒思忖了一会儿，“不举。”
　　多好，比让他缺胳膊少腿温和多了。
　　然而让人遗憾的是，这件事实施起来太有难度了。
　　容珩一顿，神情微妙的变了变。
　　似乎是个好法子。
　　郑姒不想再提那人，酝酿了一会儿，对他道：“你每天留在院子里闷不闷？”
　　“还好。”容珩答。
　　对如今的他来说，越是熟悉的地方越能给她安全感。外面的环境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哪里有墙哪里有坑他完全不知道，所以他一向不太喜欢出门。
　　在裕陵的殿中是，在这里也是。
　　郑姒那道门锁还是不锁，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
　　不过显然，她并不这么觉得。
　　她觉得自己将他锁在这里好几个月，实在是太坏了。
　　好在如今，她可以稍稍放肆一些了。
　　郑姒握紧他的手，“以后我每天带你出来走走吧。”
　　容珩低眉笑了一下，“好。”
　　自那之后，叠翠山的山阶上，常常出现他们二人的身影，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日暮，有时阳光普照，有时细雨霏霏。
　　星河苑中那些不知情的人起初见到容珩的时候非常吃惊，那两个被郑雪怜打过招呼的仆妇，也瞪大了眼睛，“我的天，原来二小姐说的是真的，我还一直不信来着。”
　　“这藏的可真深，我们在这里这么久，竟都没有瞧出不对劲来。”
　　“嗐，那还不是因为我们完全不能靠近内院。不然这种事，早发现啦。”
　　“那可不。不过这小郎君也是真能沉得住气，这么多天不声不响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说他是个什么来路？”
　　“那谁能知道呢，不过……我瞧着他好像是个瞎的哟，你说这表小姐，要养小白脸也不养个健全的。”
　　“啧啧，说不准就是喜欢这种能随意拿捏人的情趣呢。这么俊的小郎君百依百顺的，谁不喜欢？”
　　她们叽叽咕咕的说了一阵，话题渐渐变得有些不知羞起来。
　　因为讲的不是什么好话，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周遭的人根本听不到。
　　郑姒更是毫无所觉。
　　不过容珩耳力过人，却将她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在场围观的人，谁效忠郑姒，谁怀有异心，谁惊异，谁鄙夷，他都瞧得一清二楚。
　　之后，他费点心思，慢慢替她除掉吧。
　　……
　　郑姒陪着容珩在山野间逛了一圈，一路上觑着他的神色，兴致勃勃的给他转述自己所见的风景。
　　见他似乎很享受这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开心，郑姒渐渐放下心来，自己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晚上回来吃过饭后，她又拉着他在星河苑的外院逛了逛，告诉他这里有一个水榭，那边有一处假山，回内院的路上，有一排海棠花树，春天很好看。
　　他很认真的听。
　　郑姒原本想问他，你想不想看这些风景。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多余又残酷，十分没意思，便闭上了嘴没有说而那时，容珩其实确实想借一缕光明偷窥一眼。
　　不是想看风景，而是想看她的面容，还有带着笑意说海棠花开时，她脸上的神情。
　　后来，他那么喜欢眸色沉沉的盯着她，喜欢一遍遍的吻她的眉眼鼻尖和嘴唇，喜欢她露出笑或是显出怒的生动表情，还有无措和欢愉交织的失控样子，大抵都是因为，他曾经留下的遗憾太深吧。
　　……
　　当天晚上，郑姒回房去睡后，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似乎是奇怪的哨声，又好像是高亢的鸟鸣。
　　她没有在意，闷着头酝酿睡意，恍惚之中好似听见了隐约的人声，含含糊糊，听不真切。
　　她的脑子清楚了一些，凝神细听，那声音又消失无踪了。
　　外面起了风，她的窗子没有关紧，被骤起的风一下子拍开，哐当一声响。
　　郑姒惊了一跳，起身撩开帘子，赤足踩着绒毯去关窗。
　　今夜无星无月，天幕漆黑，窗外的灯火尽数熄灭了，四周皆陷在一片黑暗中，平日里熟悉的建筑物影影幢幢的，仿佛蒙了一团黑乎乎的鬼影。
　　郑姒抚了抚自己的胳膊，抓住窗框正要关窗，余光处却瞟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脊背一凉，又盯着那处细细的瞧了好一会儿，却再也没看见分毫动静。
　　大概是野猫吧。她这样安慰自己，将窗户关的死死地，呲溜钻进了被窝里。
　　第二日，郑姒起了个大早。
　　因为周泽润这个大麻烦，她不得不勤快一点，去灵山山麓的木亭中摆摊，以期蹲到周泽润他娘薛氏，趁机将她忽悠一番，让她回家去打断她那混账儿子的腿。
　　只不过，郑姒还没有等到薛氏，就先听到了翡州城中的一个大消息。
　　——知府之子周泽润，昔日的翩翩贵公子，夜半在眠花苑中醉酒淫乐，神志不清，不慎翻下三楼栏杆，摔在了一片嶙峋的石头地上，自此双腿残疾，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此事一出，原本想高攀周家的那些富户之女纷纷避之不及。
　　不过令人感动的是，眠花苑中的一个女子名唤柳嫣，与周公子情比金坚，早早地便私定了终生，只是碍于父母的反对只得隐忍。
　　在他双腿残疾之后，她没有另攀高枝，反而拿着昔日他送她的香囊哭着跪在了其父母身前，求他们成全自己对柳郎的一腔爱意。
　　薛氏造此大变，心力交瘁，原本对儿媳妇的人选百般苛求，如今却什么都放下了。她看着她儿的那副样子，觉得有这么一个深爱他的女子愿意来照顾他，也是一桩幸事，这也是她唯一能为儿子做的了。
　　于是，风尘女子柳嫣就这样成功的嫁入了本地最高的门楣，吃香的喝辣的，还不用像往日那般隐忍着伺候男人，美滋滋的守起了活寡而躺在床上剩了半口气的周泽润，看到她手上把玩的那枚灰黑色的香囊，愤怒的瞪大眼挣扎了起来。
　　柳嫣温柔又不容反抗的将他按住，娇滴滴的问：“夫君，怎么了，冷了热了还是渴了饿了？放心，我这么爱你，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周泽润目眦欲裂，喘着粗气问她那香囊是从何处来的。
　　“这个啊。”柳嫣提溜了一下那香囊，转了转眼睛，笑眯眯道：“捡来的。”
　　周泽润情绪激动，说这香囊是他给郑家的表小姐的，你们二人背地里究竟搞了什么阴谋，把我害成这个样子。
　　柳嫣无辜的眨了眨眼，说：“相公，我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认识那位出身尊贵的小姐呢？”
　　说罢，她眸子转了转，“不过……若你招惹的真的是那位小姐，我倒是知道是什么东西将你害成这样的了。”
　　周泽润眸中的怨毒几乎要渗出来，语气可怖的问：“谁？”
　　柳嫣红唇一勾，轻飘飘的吐出一个字。
　　“鬼。”
　　……
　　这桩事发生没多久，在夜深人静的星河苑，容珩用清哨将高茂唤至近前。
　　宋青为人圆滑，懂得逢迎，凡事都能和别人聊两句，是探听消息的一把好手。容珩白日里已经从他那里听过周泽润的近况。
　　“不是让你做的隐蔽点，不要搞出太大动静吗？”不然阿姒察觉出不对怎么办？
　　他已经特意嘱咐了，结果他还是将这事做的轰轰烈烈的，现在闹出满城风雨。
　　高茂觉得自己很冤枉，“殿下，奴什么都没做。”
　　容珩扬了扬眉，“你若什么都没做，那畜生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
　　高茂也很委屈，“奴当时落在了他身后，正要抓他，结果他一回身瞧见奴，吓得两眼一翻从栏杆上栽了下去。”
　　容珩陷入了沉默。
　　正当高茂以为自己这关闯过去了的时候，他那双翳瞳忽然盯住了他，“过来。”
　　高茂依言走上前。
　　容珩抬起手，微凉的手指落在他的脸上，细细的抚了一遍。
　　高茂面色茫然，不知道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而后，他听到他冷笑一声，阴恻恻道：“高茂，你的人.皮面具呢？”
　　高茂头皮一炸，霎时间僵住了。
　　完蛋，他翻车翻得狠彻底。
　　这可以说是他几十年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刻。
　　然而，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下一刻，更糟糕的事发生了。
　　黑夜中，一道犹疑的女声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被相似的怪响声惊动，抱着枕头，赤着脚轻轻走下楼来一探究竟的郑姒，看着二人亲昵的举动，神情复杂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39章 【39】
　　今夜明月高悬,月辉洒在地面上，将四周照的很亮堂。
　　星河苑的内院中,三个懵逼的人立在微凉的晚风中面面相觑。
　　高茂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他可能要死了。
　　容珩面色不明的陷入了沉默，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郑姒抱着枕头，在风中无声地凌乱。
　　想象力过于丰富的她觉得这场面信息量太大她一时间有点接受不来。
　　窒息了一会儿之后，见他们二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郑姒抱着枕头噔噔噔的跑回了楼上。
　　特喵的这一切一定都是一场幻觉。
　　郑姒坐在绒毯上，后背抵着床，把被子拉下来裹住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她想起自己前世看到过的那种社会新闻。
　　——富婆包养小白脸,小白脸把钱寄给在家乡的妻子。
　　当时她看见这事觉得很离谱,没想到自个儿此刻亲身经历了个更离奇的。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有干巴巴的安慰自己，至少成为富婆的愿望实现了。
　　刚开始那个激动的劲儿过去之后，郑姒慢慢的冷静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默默地想。
　　她回想起自己险些被那个红衣人杀死的时候。
　　那时，那人将她带到叠翠山脚下之后,她就被他捏晕了，再醒来的时候,他不知所踪,而她到了闭月楼中躺在容珩的双膝上。
　　后来，她察觉不对，试探着问了容珩几句,却没想到他十分坦诚，将什么都与她说了。于是郑姒慢慢放下了对他的怀疑。
　　如今想来,他那时完全是在骗自己。
　　他说那个家臣已经被他打发走了，其实那人一直默默守护在他身边。在郑姒白日外出或者夜晚睡着的时候，他们便会避人耳目的悄悄见上一面。
　　悟到了这一点之后,郑姒又想起自己当初装成恶毒女配口出恶言的事情。
　　她恍然间明白了所有。
　　原来他那时那表现的那么柔顺、那么像一朵单纯好骗的小白花，是在故意迷惑她。他颇有心机的做出一副把身心都交给她的样子，无形中骗取了她的信任。
　　或许那时他早就看出她是虚张声势，于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又或者他没有看出来，但是因为自己的那位家臣根本没走，一直在暗中护着他，所以他有恃无恐，知道自己根本不会陷入她所说的困境，故而可以坦然的放低姿态。
　　郑姒想起当初自己一厢情愿的满腔怜爱，直拿枕头砸自己的头。
　　啊，我好蠢。
　　砸完之后，她顶着一头乱毛继续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既然家臣已经寻来了，他为什么不跟着他一起走，反而要费尽心思的留在这里呢？
　　郑姒严肃的思考。
　　然后，她想到了翡州那几起杀人的案件，想到自己当初在漆黑的马车中，听到的刀尖没入血肉的声音。
　　回想起那个场景，郑姒的头发丝几乎都要支棱起来。
　　啊啊啊，那人是个杀人魔啊。
　　有了他作参考，郑姒又开始思索和自己日夜相伴好几个月的这位小郎君。
　　前两天，在荒僻的山上逛够了，她想带着他去集市上逛一圈，让他感受一下热闹的气氛。
　　但是他拒绝了。
　　郑姒当时没多想，只以为他是不喜欢嘈杂。可是现在再回想起来，这件事却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因为，他很少拒绝她什么事，郑姒回想和他相处的这么多天，能想到的他明确表示拒绝的事只有这一件而已。
　　为什么他可以随便她轻薄他，却不愿意跟她去城中逛一圈呢？
　　郑姒抱紧枕头，眸色沉沉。
　　大概是因为，他不能太过抛头露面，他去人多的地方，会很危险。
　　他本就要尽可能的隐藏自己，所以才对郑姒将他锁在内院中这件事毫无怨言。因为这本就合他的心意，能最大程度的避免他接触外人，说不定他恰好对此求之不得呢。
　　郑姒一番折腾，终于给自己扫清了障碍，欢天喜地的拉他出去，自以为是待他好，说不定却反而拂了他的意。
　　她想到这里，又是一阵捶胸顿足。
　　奥，我是什么绝世大傻逼。
　　郑姒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不过此刻，她却没工夫伤春悲秋。
　　刚刚她一通胡乱推断，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那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借此处隐藏身份，可能身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方才，郑姒将他们编织的谎言撞破了。
　　他们一个城府极深，一个杀人如麻，在这样的深夜里，会如何处理撞破他们秘密的她？
　　郑姒想到这里，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偏偏此时，窗外传来一个人阴沉的声音，“殿下，如今事情既已败露，我们不如将她杀死，剥下她的面皮，再寻一个女子来替代她，就此鸠占鹊巢。”
　　郑姒抱住自己的头，感觉自己的脸冷嗖嗖的。
　　她在心中默默地进行临终感言。
　　这时候，窗外传来了一声暴怒的“闭嘴。”
　　安静了片刻之后，郑姒听到楼下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将自己的脸蛋埋入臂弯中，心想，怎么，还要继续演吗，难不成是觉得找替身的成本太高，不如再忽悠忽悠我？
　　行吧，为了小命我保证配合。
　　郑姒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然而，在听到楼梯上那一声声缓慢的脚步声的时候，郑姒的一颗心还是忍不住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
　　随即，她看到不远处的圆屏外飘出的那个白色影子。
　　他的头精准的转向她的方向，动作有些僵硬的、直直的朝她走过来，然后那张有些苍白的脸撞上了郑姒那排莹润的珠帘。
　　郑姒悄悄的深吸一口气，大气也不敢出。
　　他不是瞎的吗？怎么会那么精准的找到我的位置？
　　可他若是能看见，又为什么不知道眼前有一排珠帘？
　　这场景太过诡异，郑姒一时间有些绷不住了。
　　“别过来。”
　　他顿了一下，没有听，依然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用十分柔和的语气唤：“阿姒……”
　　郑姒没有应声。
　　她看着他的脚下，有些出神的想，他把我的毯子踩脏了。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那声呼唤落到了空处，听不到回声。
　　仿佛一脚踩空，坠入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中，头顶的天光越来越远。
　　他好像在一点一点的失去她。
　　再开口时，容珩的嗓子哑了几分，“阿姒……”
　　郑姒稍微冷静了一点，想到自己方才的打算，胡乱的点了点头，从喉间含糊的嗯了一声。
　　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伸手去碰她，却只触到她裹在身上的薄被。
　　即便如此，她还是轻轻的抖了一下。
　　容珩默默缩回手，“你很害怕？”
　　何止啊。郑姒想，简直要吓飞了。
　　动不动就要剥人面皮，听听，那是人话吗。
　　她回想起自己刚将他安置在星河苑的时候，那时，他曾经面无表情的捏死过一只活生生的兔子。
　　郑姒原本因此事生出过将他送走的念头，不过后来因为一个怪异的梦，她理解他的处境并原谅了他，而且因为害他受伤，她还一度满心愧疚。
　　现在想来，只觉得处处都是痕迹。
　　容珩不知道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了什么，只知道她现在陷在一种惊恐的情绪中。他以为她纯粹是被高茂那货吓的，所以试图开口安慰，“别怕，我已经把那个疯子赶走了，有我在他不会伤害你的。”
　　郑姒心中无语泪流，暗道，开始了，开始忽悠我了。
　　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能配合你表演。
　　她点点头，乖巧的嗯了一声。
　　容珩蹙起了眉，觉得有些棘手。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郑姒摇摇头，“没有。”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个定论我还是知道的。此刻的我，没有任何好奇心。
　　她摆出一副木然神情。
　　容珩几乎要无计可施了，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难题。
　　他又想伸手抱她，可是看到她忽然剧烈波动的心火，又悻悻的收了回来。
　　他在心里恨恨的想，一定要把高茂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千刀万剐了。
　　“阿姒。”容珩低声哄劝，“去床上睡吧。”
　　郑姒对他言听计从，慢吞吞的站起身爬到了床上，又一点一点的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
　　他在床前站了一会儿，摸索着给她放下床帘，而后又默立了片刻，才道：“我走了。”
　　“嗯。”郑姒闷闷的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珠帘撞击的脆响，然后是他下楼的声音。
　　听到那声音渐渐远去了，郑姒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
　　她翻了个身，抱紧被子，又想起方才月下廊间他抬手轻抚他面庞的画面。
　　一时间不禁悲从中来。
　　我被绿了。郑姒吸了吸鼻子，悲伤的想，我还差点被杀。
　　这究竟是什么人间疾苦。
　　郑姒叹了一口气，在床上摊平了。
　　今夜快些过去吧。
　　等到明天……
　　她慢慢的眨了眨眼睛。
　　等到明天天亮之后，她就离开这里，搬回宝珠阁。
　　安安静静的离开，尽量不搞出什么动静，让他一如既往地在这里住着。
　　然后，她再慢慢的和他撇清关系，悄悄地把外面那些关于他们二人关系的流言压下去，尽量不留痕迹的退场。
　　这样的话，日后她没用了，他们估计还能放她一马。
　　郑姒怂怂的想。
　　她在心里计划了一番，决定将他认作失散多年的亲哥哥，搞一出有情人终成兄妹的戏码，日后洗心革面，对他尊敬有加。
　　想好了这条绝妙的后路之后，郑姒心头一颗大石落下，安详的闭上了眼。
　　然而就在这时，楼梯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似乎有谁……
　　滚下去了。


第40章 【40】
　　摘星阁的一楼黑洞洞的。
　　郑姒抱着枕头看着伏在地上的那个悄无声息的白衣人。
　　四周很暗,她没有找到蜡烛，看不出他现在怎么样。
　　原本刚听到那阵响动的时候,她用被子蒙上了头，没打算管。
　　反正他有人救，轮不到她瞎操心。
　　可是她迟迟没有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开门声。
　　难道那个红衣人已经走了？
　　郑姒满心狐疑，纠结了一通，最后还是爬起来，决定下楼看看他的情况。
　　她蹲在他身前,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头。
　　他没反应。
　　郑姒咬了下自己的嘴唇,屏住气,又颤巍巍将手指探到他鼻下。
　　感受到轻轻地气流抚过手指的时候，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踯躅了一会儿，她抱着他的手臂，费力的将他拉起来,让他的手肘搭在自己的肩头，而后艰难的挪动步子,不辞辛劳的将他送回了房间。
　　窗子开着,月光淌进来，将屋中照亮了。
　　郑姒看到他额头上破了一个血口，蜿蜒的鲜血顺着半边脸颊流下来,而他嘴唇苍白，轻蹙着眉头,似乎很难受。
　　看上去很凄惨。
　　郑姒心中的惊惧莫名的被冲淡了几分。
　　额头上的血还在流，没入发根，涔涔的渗入枕头。
　　郑姒看着他流血的样子,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浮上心头。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少掺和他的事，这人心思深得很，说不准是方才察觉到她没有上钩，又故意使了一出苦肉计。
　　她放下床帘，关上窗子，走出去后轻轻带上了门。
　　皎洁的月亮在云层中穿行。
　　郑姒的后背虚虚的抵在门上，迟迟没有挪动步子。
　　她微微垂下头，神色晦暗不明。
　　时间一点点流逝，明月又被一片厚重的乌云包裹，周围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直起身，又推门而入。
　　用帕子沾掉他额头的鲜血，简单的涂了些止血的膏药，又用白布压住伤口，粗粗的为他包扎了一下。
　　她看到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无声的垂下眸。
　　他醒了。
　　又或许他一直醒着。
　　郑姒没有出声，佯装不知的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直起身。
　　转身欲走的时候，袖旁忽然有风拂过，紧接着，她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扣住了。
　　郑姒回头看他。
　　他并没有睁开眼睛。
　　她撤了撤自己的手。
　　他分毫不松。
　　郑姒不动了。
　　沉默了半晌之后，她说：“我明天离开这里。”
　　她使了几分真力气想甩开他的手，可是他的手扣的死死的，完全没有松动半分。
　　他的手背被一下子抡在床柱上，发出一声听上去很疼的响声。
　　郑姒愣了一下，正有些心虚的时候，她忽然被一股大力一拽，毫无防备的向前栽过去，一下子扑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他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郑姒瞪大了眼。
　　垂下的半边帘子挡住了月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心跳越来越快，手脚却有些发软，她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抚过自己的面颊，在嘴唇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紧接着，他忽然倾身。
　　刹那间，她被他的味道笼罩了。一时间有些无法呼吸。脑子也变得有些迷蒙。
　　齿关被撬开，她在濡湿的唇舌中，尝到了有点浓的血腥味，吓得她下意识的动了动自己的舌头，却一不小心纠缠到他的。
　　他动了动，撤了出去。
　　好像一戳就缩的含羞草啊。还没回神的郑姒脑海中慢悠悠的飘过这句话。
　　然后她的鼻尖被咬了一下，带着有些重的力道，好像在警告她似的。
　　郑姒被这疼痛拉回了神智，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抬眸看压在她身上的那个少年，心情有些微妙。
　　他想干嘛？直挺挺的躺在那里的郑姒有些纠结的想，我要不要象征性的挣扎一下……
　　三秒之后，她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然而他却忽然停了，侧身躺在她身边，手肘搭在她的腰上，与她同床共枕，将她半抱入怀。
　　两人清浅的呼吸声间或交错，良久之后，容珩在她耳畔开口：“上次是我骗了你。”
　　郑姒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叫高茂的家臣没有离开过，他一直都在星河苑附近，我常常会见他。”容珩坦白道。
　　郑姒听了这话，身体却变得有些发僵，尤其是被他的手肘压住的腰窝，不自在的要命。
　　她动了一下，往床里挪了挪。
　　容珩指尖一抬，又压下来，悻悻的收回手。
　　“我不是有意骗你的。”他态度良好的解释说，“只是上次他做的事情太血腥，将你吓到了。我觉得若让你知道他依旧留在附近，你定然难以安心。”
　　郑姒心情有些闷，抿着嘴不说话。
　　她在心里默默地控诉这个大猪蹄子。
　　容珩：“……你在想什么？”
　　郑姒：“……”
　　在想你们月下私会了多少次。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微妙，似是觉得荒谬，却又有点想笑。
　　“高茂是几年前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对我忠心耿耿，几乎从不会违抗我的命令。”容珩说。
　　郑姒面无表情，在心里干巴巴的哇哦了一声。
　　“不过最近，他却开始不听话了。”
　　郑姒无动于衷，用自己多年看小说经验冷漠猜测，不听话了，一般这种情况都是忠犬要以下犯上了。
　　容珩神色莫名的噎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他的的手忽然变得有些痒，很想敲一敲她的脑壳。
　　他索性这么做了。
　　郑姒无辜又懵逼的捂住了自己挨了一下的额头。
　　容珩胸中的那口气这才顺畅了一些，他顿了顿，继续道：“因为不想让你知道他的存在，我让他不要再穿红衣，还让他戴上一副和善的人.皮面具。”
　　郑姒眉头一动，隐隐觉得这话题的走向不太对。
　　“但是……”容珩叹了一口气，“他仗着我看不见，没有听我的吩咐。”
　　郑姒：“……”
　　听上去有些惨又有些好笑是怎么回事。
　　她的嘴角有些压不住了。
　　“今晚他露出些破绽，我心中起了疑，就让他走近些，好用手指探一探他的脸，判断一下他面上是否有人.皮面具。”
　　郑姒神情微妙的扬了扬眉。
　　“结果……”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刚发现他阳奉阴违，你就出现了……”
　　郑姒别过脸，肩膀小小的抽动了两下。
　　容珩立刻得寸进尺，像条蛇一样缠了上去。这一次她的身体很放松，不似方才那般僵硬。
　　他闭眼抱着她，声音有几分沙哑慵懒，“别生气了好不好？”
　　郑姒绷住表情，推了他一下，毫不留情的将他推开了几分。
　　“他说要把我的面皮剥下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有些硬。
　　容珩寻到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他是个疯子，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你不要信了他的胡说八道。”
　　郑姒抿了一下唇，闷闷的想，万一是真的呢？
　　“明日我让他在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容珩道，“你可以随便打骂出气，我保证他不敢反抗半分。”
　　郑姒撇了撇嘴，暗道，我可不敢。
　　他一个不高兴不想伺候我了直接刷一下戳穿我的肚子怎么办？
　　而且，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的是别的事。
　　郑姒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容珩慢吞吞的说：“大概十年前，骁勇善战的宋将军被安上了一个谋逆的罪名，圣上勃然大怒，下旨株连九族，斩草除根。”
　　“那时，我幸运的活了下来。”
　　“只不过后来，我的事情被暗害我们一家的仇人发现了端倪，他们怕我日后报复，想将我赶尽杀绝。”
　　“我不得不隐姓埋名，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容珩面不改色的说着宋青的身世，又将自己的经历套进去，“十二岁那年，我被他们抓住过一次，不幸被毒瞎了双眼。”
　　“之后我摆脱他们，偷偷逃到豫州，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他说的自然又流畅，“只不过大半年前，我还是被穷追不舍的他们发现了，我不小心坠入河中，好险抓住一个木筏，就这样……”
　　到了你身边。
　　郑姒脑海中隐隐约约记得宋将军谋逆这件事，似乎在小说的最后，他成功的平反昭雪了。
　　所以她对他讲的故事不由得信了几分。
　　她又大概的捋了一遍自己知道的信息，没有发现什么破绽或是比较在意的疑点，于是暂时接受了他这番说辞。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容珩默了一会儿，垂下眸子。
　　如今已经是夏末时节，豫州的瘟疫已经差不多完全控制住了。他经过刻意的筹谋，声名远扬，功劳赫赫。
　　他为皇帝解决了一件谁都没能解决的心头大事，如今已经从他几年想不起来一次的人物，变成了他每天挂在嘴边的儿子。
　　他留在宫中的眼线说，皇帝不止一次的想召他回京，但都被贵妃的枕旁风或是他们那一派的大臣劝住了。
　　不过他们再怎么阻止，也只是以疫病未平为借口。等在过一段时间，豫州的天花销声匿迹之后，皇帝必然会下旨召他回京，到了那时，无论谁想阻止估计都拦不住。
　　到了那时……
　　他一定会回京。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内容没变，被编编戳了所以改一下内容提要OTZ。
　　今天理了理大纲，凌晨的更新可能会晚些。


第41章 【41】
　　郑姒等到睡着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因为夜已经很深,她放松下来后睡意涌了上来，撑了没一会儿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宁静的黑暗中,狭小的床帐之内，独自醒着的容珩听着耳边她清浅的呼吸，慢慢寻到她搁在身侧的手掌，十指交错，紧紧地扣住了。
　　他想要这个人。
　　这是他心中无比确定的事。
　　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带她回京。
　　若是待她回京，强留她在身侧，让她做他的女人，那她就不得不同他一起面对京中各方势力的尔虞我诈,别无选择的陷入算计和危险之中,再也过不了在翡州城这样清闲无忧的日子。
　　而若是将她留在这里……
　　他心中又十分不情愿。只是想一想日后他们相隔两地长久的不相见,他就焦躁不安的很。
　　烦躁过后，他又有些郁闷的想，若真到了那时，估计真正难受的只有他自己。
　　像她这样清醒通透将生活过得没有苦楚的人,才不会耽于情爱，为一个离开的人痴痴的苦等。
　　便是今晚她心中对他生出那样的误会,不也没哭没闹,不疯也不恼，只一派冷静淡然的样子，静静地说一句她要离开了,便是了结了。
　　当时只觉得好笑，现在回过头想一想,却将他气得不行。
　　都说自古男子多薄幸，可是容珩却忽然觉得，在他们二人之间,她才会成为那个薄情人。他像怀抱一颗救命稻草一样想死死地攥住她，而她却能随时神色淡淡的松开手。
　　这种强烈的感受让他隐隐预感到，若他真的放开她独自回京，就像将一只向往自由的鸟放回天空一样，他会很快地失去她。
　　毕竟她如今在翡州混的风生水起，即便离了他也很容易就能再寻新欢，闭月楼中旧人去后新人能再来，她的日子依然能过得自然逍遥，一如往日。
　　而他却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遇见这样一个人，这辈子都不想再放手。
　　漆黑的夜中，容珩胸中一点一点被阴暗的情绪填满，他盯住黑暗中栖息着的那抹乖巧火光，像条蛇一样将睡得香甜的她缠入怀中，好像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似的。
　　他被那情绪控制着，凑上去咬她的鼻尖，压下眉恶狠狠地低声威胁，“阿姒，不许爱别人。”
　　郑姒在睡梦中好似感觉到了不舒服，皱起眉头下意识的躲。
　　这举动更惹得他心中不快，他按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分毫挣扎，垂头噬咬她的唇。
　　刚睡沉的郑姒被他咬醒了。
　　她微微后撤，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别闹。”声音沙哑，睡意浓重，隐隐透出点压抑的火气。
　　他不听，依然缠着她不放，又含又咬的撩拨，仿佛这是死到临头前最后一次欢好似的，将她缠的几近窒息。
　　她心头火气，下手很重的将他从自己身上撕开。
　　他像条的疯猫一样不依不饶。
　　郑姒烦的没边，抬手重重的捏了一下他的后颈，唇舌压上去，反客为主的长驱直入。
　　他这才一点点安分下来。
　　末了，郑姒撤开身子，闭上眼懒懒的拍了一下他的肩，“睡觉。”
　　被安抚住的疯猫凑上去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容珩低声说：“阿姒，只爱我一个人好不好……”
　　郑姒发出一声睡意浓重的“嗯”。
　　容珩神色深深，“真的？”
　　郑姒有些不耐烦了，“真的。”
　　他的唇角慢慢勾出一点餍足而病态的微笑，“好。”
　　……
　　因为昨天晚上折腾到太晚，两人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才醒来。
　　而且，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容珩睡的浅，被惊动之后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看到门口那抹宝蓝色的光后，他便知道这是阿姒父亲留在她身边的九顺。
　　这院子还上锁的时候，他从未来过，不过自从阿姒将他带出去之后，内院中便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了，像九顺这种亲近的人，想来还是能来的。
　　只不过他轻易不来。
　　更鲜少这么早来。
　　“盈绫今日不舒服，我替她将小姐的早饭送来。”九顺和善地说。
　　容珩笑了笑，点了一下头，回身让开一些，声音压得很轻，“放在桌上吧。”
　　九顺应声走进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我瞧着小姐还没起。”他道，“她素来不喜欢别人进她的房间，我也不便去唤她，你且等一等，待小姐醒来之后再伺候她吃罢，可别自己馋了就先用了。”
　　容珩扬了下眉，露出些许微妙神色。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顺看着他，语含深意，“记住自己的身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就不用我教了吧。”
　　他酝酿了一番后，才终于进入正题，“小姐如今一时糊涂，与你要好些，等日后清醒了，身边可留不得你。你若是识趣，到时我倒是可以为你安排好去处，不至于让你殒命。”
　　九顺今日特意夺了汪五的差事自己将这饭菜送来，就是存了敲打他的心思。
　　前些天看到小姐和这小郎君的亲密行径之后，他立刻给老爷去了信，将小姐如今的情况半藏半掩的禀明了。
　　信中他的坏言全添在了容珩身上，将他描述成了一个故意诱哄孤独少女的心机骗子，而自家小姐单纯又无辜，善良又天真，所以才中了他精心编织的的圈套。
　　等再过段时日，老爷的回信应该就到了。小姐向来敬畏她父亲，到时候读了信，被老爷骂一通之后，估计就清醒了。
　　到时候，这荒唐事便能解决了。只要他再好好地敲打一番星河苑的下人，让他们闭好自己的嘴，小姐便依然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不会因此事受到任何影响。
　　而在等待老爷回信的这段日子里，他得确保他们二人之间不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原本看他那病恹恹的连走路都要人引着的样子，九顺觉得他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于是便借这个时机向他递个话，让他对自己本来的结局心中有点数，好做出聪明识趣的选择。
　　九顺将事情都隐晦的点透了，见他沉默不语，便觉得这事已经成了八分。
　　他咳了一声，又给他施加压力，“知道了吗？”
　　容珩垂眸笑了一下，忽然说：“九叔说话小些声…”
　　九顺皱紧了眉，不知他忽然说这话是何意。
　　容珩唇边勾起暧昧的笑意。
　　“阿姒在我床上睡得正熟呢。”他弯了弯眸子笑道，“昨夜折腾的晚，如今还没有睡足，吵到她就不好了。”
　　九顺透过半透明的屏风看过去，见床上果然还有一个人形，一时间梗的差点背过气去。
　　他手指颤抖的指着容珩的鼻子，压着声音骂道：“你真是不知死活。”
　　容珩愉快的扬起唇，“对啊。”
　　九顺被他气的半天说不出话，到最后重重的哼了一声，甩袖而出。
　　他走之后，容珩的笑容慢慢的冷下来。
　　若是他真的敢碍事……
　　容珩眉目阴沉。
　　他就让他知道一下，到底是谁不知死活。
　　缓了一会儿之后，容珩收拾好情绪，关上门走回内室，打算再搂着她睡一场回笼觉。
　　床上的她闭着眼，呼吸清浅，似乎分毫没有被惊动。
　　容珩方才冷若冰霜的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下来，带出点笑影。
　　他俯身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
　　郑姒却忽然懒洋洋地说：“别闹我。”
　　她头搁在枕头上懒得躲，眼皮也没有动一下，可是分明已经醒了。
　　容珩面色一凝，“你刚才……”也醒着吗？
　　那些话都听到了吗？
　　郑姒抬手将他的手指扒拉开，动了动脑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口中咕哝道：“大清早的吵吵嚷嚷。”
　　“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容珩眨了眨眼，低首笑了一下。
　　……
　　郑姒又磨蹭了一个时辰才起床。
　　饭菜被送去热了一遍，郑姒与他慢悠悠的吃完，照常带着他逛了一圈消了消食，而后坐在廊下无聊的和他晒了会儿太阳，便决定出门去了。
　　容珩身上笼了一股子幽怨的气息。
　　郑姒忍不住乐了，“想带你一起去城中你又不愿意，总不能让我一直留在这星河苑中陪你吧。”
　　他不说话。
　　郑姒忍不住想逗逗他，牵着他的手作势将他往马车上拉，“来，和我一起？”
　　她知道他有顾虑，本以为他定然是不愿意的，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她轻轻一拉，居然拉动了。
　　颠簸的马车上，郑姒忍不住侧头问容珩，“你不是正被人追杀吗，怎么又敢出来了？”
　　容珩别过头，语气压的很平淡，“是你拉我来的。”
　　郑姒挠挠头，“那你也完全没抵抗啊。”
　　“你稍微往回撤一撤，我就松开了。”她无辜的说。
　　这话不知又哪里不对了，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半晌，到最后郑姒忍不住去拨弄他的头发的时候，他才忽然开口，“就不能不松开吗？”
　　“什么？”郑姒问。
　　虽然听清了，但是有点不太明白。
　　容珩淡淡的笑了一下，轻声说：“你这么容易放手，我哪里敢抵抗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又娇又作又有心机。”打一人物。


第42章 【42】
　　郑姒挺吃这一套。
　　虽然如今已经知道他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是她还是被他这话小小的戳了一下。
　　她听过后什么也没说，抿嘴笑起来，默不作声的扣住了他的手。
　　马车进了城之后，郑姒让车夫在闹市边将车子停下,叮嘱容珩留在车内不要乱走动之后,她跳下车走了几步钻进一个面具铺子,打算给他挑一个面具挡挡脸。
　　铺子里各色各样的面具挂了满墙,花里胡哨，琳琅满目，她挑花了眼，纠结一番之后,将手伸向了额上有一撮毛的小白兔面具。
　　看店的伙计见她有了决断,笑吟吟的说：“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兔子娇嫩可爱，正衬你们这样如花似玉的女郎。”
　　郑姒的手哆嗦了一下,心虚的眨了两下眼。
　　伙计继续道：“方才郑家那个天仙似的小姐也挑中了这一个呢……”
　　郑姒手一顿，“哪个郑家？”
　　“嗐。”伙计摆了摆手，“自然是城南那一家。”
　　“除了那个，翡州城哪还有别的叫得上名号的郑家？”
　　郑姒不动声色，“他们三个月前不是弃城逃走了吗，如今又回来了？”
　　“是，是。”伙计点点头，“回来有几天了,不过进城的时候低调,没怎么引起注意，这两天才刚开始有一点风声。”
　　“我原本听车马行的弟兄提了一句，今儿又见了那个欺霜赛雪的郑二娘,这才确信了。”
　　郑姒心不在焉的笑了一下，没说话，伸向白兔面具的手方向一变，转而拿了个狰狞的黑色恶鬼面具，回身撂在柜台上，“我要这个。”
　　柜台后的伙计拿起那面具看了看，抬头笑道：“五文……”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郑姒的面容，忽然双目圆瞪，“嘶”了一声退后两步，后背撞在身后摆着花草瓶罐的的置物架上。
　　这一下撞得很实，一个纤细小巧的青花瓷瓶摇摇晃晃的坠下来，落在地上啪叽一声摔碎了。
　　郑姒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压住想上扬的嘴角，低头翻自己的荷包，口中漫不经心的问：“五文钱？”
　　“啊……嗯，”伙计有些结巴的说，“五、五文钱。”
　　郑姒摸出几枚给他，拿过那恶鬼面具端详一下，抬手给自己戴上了，而后踮起脚用这张鬼脸凑近他，语气幽幽地说：“怎么见了我那表姐就说人家是天仙，见了我……”
　　“就活像遇见索命的恶鬼了似的。”
　　伙计吓得满地爬。
　　郑姒乐得差点笑出声。
　　好在她沉稳的压住了。
　　抬脚走出店铺的时候，她的脚步轻快极了。
　　郑姒大概知道这伙计见了她为什么吓成那样。
　　说到底，这还是她自己一手酿成的——她给自己编了个鬼仙附身的故事，说心怀不轨接近她和说她坏话的人都会倒霉。
　　原本是这为了压那些可能会出现的风言风语，让那些喜欢恶语伤人的人心中有些忌惮，行事不要那么猖獗。
　　不过那天她在灵山山麓刚和袖珞唱完一出双簧，下午就遇上了当街纠缠她的周泽润，而后没过几天，他就倒霉的从眠花苑三楼摔下去，把自己摔残废了。
　　郑姒刚听说这事的时候，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若不是她知道鬼仙那故事完全是自己编的，她自己都差点相信冥冥之中真的有鬼仙在帮自己诅咒别人了。
　　她尚且觉得如此，翡州城那些知情的百姓自然更加深信不疑。
　　周泽润本就是翡州城的风云人物，郑姒也是从京城来的金尊玉贵的小姐，他们二人本就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如今加上一桩鬼仙怪谈，加上离奇的坠楼事件，再加上一点爱而不得的痴恋纠缠……组合起来简直要比那些天马行空的话本还要精彩。
　　于是，翡州城中那些爱热闹的人们三两聚头，皆说起了这新鲜事，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就传得满城皆知。
　　后来，这故事传到郑姒自己耳朵里的时候，她编的那个工具人鬼仙，已经成了与她有三生三世情缘的、默默守护一无所知的她的苦命痴情人了。
　　把郑姒自己都给听懵逼了。
　　之后，她隐姓埋名、遮头盖面潜伏在茶馆之中，又听到了十几种不同的版本。
　　这十几种版本中，三人的纠葛又变得各有不同，复杂万分。
　　只有一点，是故事的核心思想，从来未变过——那就是郑姒这个女子绝不可招惹，也绝不能靠近。
　　从今日那个面具屋伙计的反应来看，这个共识已经深深地楔入人心里了。
　　郑姒觉得挺好。
　　现在她在翡州城的形象，已经比夜叉还要恐怖了，有了周泽润的先例，再没人敢不识趣的来找她的麻烦了。
　　便是那个心狠手辣的郑明义，怕是也不敢了吧。
　　郑姒眸色沉沉的想。
　　他比她预料的回来得早，郑姒原本以为，他要到深秋才会重新回到翡州。
　　这个剧情为什么改变了？她凝眉想了想，悟出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裕王身上。
　　他好像更快的把豫州的那场瘟疫解决了，原本入了秋才彻底安稳下来的豫州，如今在夏天还未结束的时候就重新变得歌舞升平了。
　　所以探听着风声的郑明义回来的也更快了些。
　　他归期变早这件事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好在最近她不能惹的人设已经立起来了。
　　郑明义和那些不认识郑姒的市井小民不同，他知道她身上那些离奇的事更多一点。
　　——比如那个神通广大的神婆因她一句话被烧死，比如云游老道说她身上有仙位，比如被迷晕捆缚拉到密林深处后，她安然无恙回来，而杀人者却人间蒸发。
　　他听到翡州城中流传的故事之后，会比旁人更加深信她身上有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自然不会自寻死路的去招惹她，便是有些不满，怕是也会自己压下。
　　这正是郑姒期待看到的局面。
　　又一桩大事解决，她心头再也没有什么烦事，回到马车边一掀帘子，看到在车上等候的那个俊美无双又百依百顺还爱她爱得不行的小郎君，她忽然觉得人生真是美妙极了。
　　郑姒爬上车，跪坐在他身前给他戴上那张黑色的恶鬼面具，捧起他的脸端详了一会儿，而后又跳下车去，一手撩起帘子，一手向他伸过去，“过来。”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挪，抬手去寻她。
　　郑姒一把拽住他的腕子，重重的将他拉下来。
　　他猝不及防的撞在郑姒身上。
　　郑姒顺势环住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笑道：“怎么这么喜欢投怀送抱？”
　　活像个蛮不讲理调戏良家女子的纨绔恶霸。
　　他也不反驳，就那么默认下来。
　　郑姒得意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她带着他慢悠悠的在街上走了一段，给他介绍街两边的铺子，说他闭月楼中那个陶壶是在方才路过的那家瓷器店买的，她常常躺的那张乌木美人榻是在他右手边的那家家具铺定做的。
　　都是一些琐碎无聊的小事，于他而言，却是温暖的人间烟火。
　　之后，郑姒带他去茶馆中听说书先生讲故事。
　　她依然去她常去的那个位置，照例要了些水果瓜子花生糖，陪他在这里消磨了一下午时光。
　　最后准备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听到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的说话声。
　　“小陆儿，说书先生已经把故事讲完了，你还拽着我来这里干什么啊。”那是一道很动听的女声，谈吐间有种慵懒的风情。
　　“啊，啊。”这是一个小奶娃的声音。
　　小奶娃咿呀两声之后，那女子没再说话。
　　郑姒心中有些好奇，拉着容珩掀帘而出的时候，暗戳戳的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一下子愣住了。
　　对方瞧见她，也愣了一下。
　　这女子穿一身香叶红软烟罗裙，墨发松松的挽起，插了一支千叶攒金缀花钗，既不素也不俗，眉目虽不是令人惊艳的那般精致，但是意态闲恬，自成韵味，显得十分风流蕴藉。
　　这个人，郑姒还在京城的时候曾遥遥的见过几次，没怎么说上过话，也没什么交情。
　　她从没想过自己能在这里遇见她，所以刚见她时，忍不住有些惊讶。
　　不过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低头敛目，绕开她拉着容珩往前走。
　　虽然认识，不过在京中也差不过等同陌路人，如今偶然遇见可以叹一声巧，不过也并没有什么值得驻足的。
　　她说不定根本就不记得我是谁呢。
　　郑姒边这么想着，边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感觉到容珩停下了，不由得含着疑惑回头，然后瞧见他的衣角被一个粉雕玉琢却面色严肃的小家伙拉住了。
　　——这是方才长公主身边的那个小孩子。
　　郑姒瞧见他，思绪忍不住飘了一下，她暗想，长公主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正纳闷的时候，与她两步之隔的乐陶公主开口了。
　　“你是尚书家的那位千金？”她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又瞟了一眼她紧紧拉着的那位白衣少年，嘴边浮起玩味的笑意，“看上去你在这里过的还不错。”
　　她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眸中闪烁着深深的趣味，故意道，“你知道吗，如今在京城中，贺家的那位郎君为你闹得不可开交，下定决心要娶你，将你风风光光的接回京城。”
　　“我原以为你们早已互诉衷肠、私定了终生。却没想到……”
　　她点到为止，没有将话说完，一双妙目却若有所指的瞧了眼他们二人紧扣在一起的手，暗示的意味很明显。
　　乐陶公主原以为她会心虚的松手否认。
　　毕竟这世间女子大都觉得和多个男子纠缠不清是一件极其不光彩的事情。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尚书家的假千金听了这话，眉目丝毫未动，手也依然紧紧握着他的。
　　她笑了一下，淡淡的开口，“那又与我何干呢？”
　　乐陶公主的眸子亮了一下，觉得她这回答有趣极了。
　　“你倒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郑姒微笑着低声道：“长公主倒是与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乐陶公主用一根纤纤玉指按住她的唇，凑近她低声道：“在外面，叫我陶乐就好。”
　　“好。”郑姒顿了一下，“陶乐。”
　　乐陶公主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脸面露思索，盯了一会儿后忽然问：“你叫什么？”
　　郑姒哑然失笑，无奈的抚了下眉，与她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两人顺势聊了起来，正渐入佳境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她们同时转头，见那个神情严肃的小鬼和容珩一同倒在了地上，那小鬼正在地上爬着，伸出小手去抓他脸上的面具。
　　郑姒的神情有些微妙。
　　她心道，我都不怎么舍得欺负的人，竟然被你一个熊孩子欺负了。
　　她有些不爽，不过一想到那熊孩子可能是长公主的儿子，她就默默地忍下了这点不快。
　　她没说什么，走过去扶容珩，用对小孩子说话的语气让那个熊孩子安分点。
　　可是他完全不听，抓住他的面具就往下扯，也不知道他一个小屁孩为什么有那么大力气，竟然一下子就给他扯下来了，还带掉了他发上的玉簪，让他露出面容的同时，一头墨发流泻而下。
　　这一幕落在郑姒眼中，她觉得这画面像某种令人怦然心动的电影镜头版让人惊艳。
　　然而此时，郑姒却顾不上欣赏他绝美的容颜。
　　因为她身前那位因酷爱美少年闻名天下的长公主，目光灼灼、一瞬不瞬的盯住了他，面上浮起不可说的深深笑意，“你……”
　　容珩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第43章 【43】【一更】
　　乐陶公主其实知道一点自家弟弟被卖进弄凤楼的事。
　　当时高茂循着线索找到弄凤楼的那位管事,从他口中得知殿下被一位从京中来的贵女带走了。
　　高茂知道燕国各处的弄凤楼都是长公主手下的人开的，有时候若搜罗到了绝色的美少年，他们也常常进献到京城中讨主子欢心。
　　那时他疑心那些不长眼的奴才闹了误会，将殿下送去给长公主了,特意给她去过一封信,向她询问此事。
　　后来在还没有等到回信的时候,高茂就偶然因那枚鸽血石发现了殿下所在之处,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乐陶公主原本对在翡州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在收到高茂的信之后，也写信问了翡州弄凤楼的青姑，从她的回信中得知,她们被一个胆大包天的女郎耍了,那女郎穿一身华美的衣裙，将她的弟弟从他们手中骗走，就此销声匿迹了。
　　那时,乐陶公主原本是要亲自前往翡州一探究竟的，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女郎有如此勇气，竟敢将这个小阎王引入室中。
　　可是还没等她动身，京中就传来了他在豫州活动的消息。
　　当时乐陶公主觉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郎定然已经死于非命了，还摇头为她这短暂的生命慨叹了一番。
　　没想到此番她来翡州游玩，竟然阴差阳错的撞上了他，而且……
　　他还服服帖帖的被一个女郎牵着。
　　更妙的是，那女郎还是让贺骁魂牵梦萦的那个尚书府家的假千金。
　　乐陶公主觉得,这事儿越来越精彩了。
　　她看着弯腰咳嗽的容珩和替他拍背的郑姒,嘴角勾起一个饶有趣味的微笑。
　　鲜少见到这个小阎王这么慌乱的样子，更从未见过他与旁人这么亲近的姿态，乐陶公主新奇的看了一会儿,嘴边那句被他的咳嗽声打断的“你怎么在这里”，又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她看了郑姒一眼，心道，这个女郎似乎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又打量了一眼容珩，暗忖，他好像也不想让她知道。
　　他难道是想利用她做什么事？乐陶公主暗自猜测。
　　念及此，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容珩，心想，他是遇到了怎么样的难题，才不得不这样委屈自己？
　　乐陶公主微微蹙了眉，有些想不通。
　　他在豫州做的那些事如今京城中人尽皆知，人人称颂，虽然他身不在京城，却是当下风头无两的第一人。他回京之后，形势将会一片大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如今还要屈居人下。
　　想了一会儿想不透，她也就不想了。她知道自己这个生着一张美人面的弟弟，心思深得很，做任何事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她这只懂得享乐的脑子不必替他操心。
　　她转而担忧起这个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的女郎来。
　　虽然才和她熟识没多久，但她很喜欢这个自在洒脱的女郎，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投缘的女子，她不想让她稀里糊涂的丢掉性命。
　　乐陶公主知道她这个弟弟性子诡谲难测，面上的笑意从不达心底，上一秒还冲你微笑，下一秒可能就举起了刀，他如今虽然看着服服帖帖的，但指不定今晚就要趁着夜黑风高持刀杀人。
　　所以她要保她，得尽早才行。
　　她得像个法子和他单独聊一聊。
　　正想着，乐陶公主看到郑姒正不动声色的将他护在身后，面上的神情显出些微妙的戒备。
　　她愣了一下，想起方才自己为了将那句未说出口的话搪塞过去，随口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看来这女郎是想起自己在外的名声，担心她对他下手。
　　乐陶公主有些想笑，在心中乐过之后，她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若容珩不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她碰到这么一位容色绝美的少年，怕是的确会动一动收入后院的心思。
　　若她真的想要，即便他名花有主，也不妨碍她强取豪夺一番。
　　所以表面上来看，郑姒的担忧也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十分懂她。
　　乐陶公主心中对她愈发满意了。
　　在她胡思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郑姒反应迅速的将容珩拉了起来，用面具盖住了他的脸，然后礼貌的以有事为托词，向她告辞。
　　乐陶公主微微一笑，善解人意的说：“你去忙吧。”
　　郑姒一口气还没松完，她的后半句又幽幽的冒了出来，“把这位小郎君留下，让他与我聊聊天如何？”
　　郑姒面色一僵，正酝酿着拒绝的托词，乐陶公主就走上前，伸手分开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不容拒绝的冲她笑，“放心，会还给你的。”
　　郑姒一把将容珩拽回来，硬邦邦地说：“不行。”
　　“我要忙的就是他的事，缺了他就不行。”
　　乐陶公主微笑道：“那不如你改日再忙？”
　　郑姒握紧他的手，眸中冷冷的，“不能改日。”
　　“乐陶公主，我先告辞了。”
　　她说罢转身欲走，乐陶公主的手却忽然按上她的肩，她凑到她耳边说：“不是说好了叫我陶乐吗？”
　　郑姒没说话。
　　乐陶公主动了动眼珠，觉得自己若是再这么硬来，她们友好的关系可能马上就要破裂了。于是她稍稍迂回了一下。
　　“其实是这样的。”乐陶公主斟酌着说，“几个月前，翡州弄凤楼的青姑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郑姒听到她提起弄凤楼和青姑，一下子想到他的来历，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她问我，‘那个灰蓝瞳眸的盲眼少年，长公主可还喜欢？’我当时听了觉得很奇怪，因为我没有见过她说的那少年。”乐陶慢悠悠的道，“之后，我细细的问了她一番，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里，郑姒已经将这事明白了八分，她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浑身上下都冷透了，手脚更是冰凉。
　　容珩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伸手捏了捏她。可郑姒不但没被安抚到，反而更难过了。
　　乐陶公主勾了勾唇，继续说：“原来是有人假冒我的侍女，将那个少年领走了。”
　　“你说……那个人是不是你？”
　　郑姒面色苍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很想矢口否认，但是乐陶公主将事情知道的这么详细，她根本就没有狡辩的余地，更可况眠花苑的弄凤楼与这里不过隔了几条街的距离，她即便死不承认，怕是也没法子蒙混过关。
　　是真是假，乐陶公主将人带到弄凤楼一问便知。
　　几息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激荡的情绪，尽量冷静地开口道：“他的确是我从弄凤楼带回来的。”
　　“不过我并不是你口中的那种骗子。”郑姒神色淡淡的看着她，“那日青姑问我从何处来，我说我从京城来。而后她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没有听明白，便直奔主题的说我是来带一个人走的。”
　　“然后她就带我找到了他，将他的卖身契给了我，我也为他付了银子。”郑姒的态度很坦荡，“那日，我没有说过一句谎话，也根本没想过冒充谁。只不过是稀松平常的银货两讫罢了。”
　　她抬起眸，目光凌凌，带着点凶狠之意，“我是规规矩矩的将他买来的。他如今就是我的人。”
　　“好好好。”乐陶公主微笑点头，“不如这样，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承认他是你的人，再也不和你抢，如何？”
　　郑姒狐疑的看着她，“什么条件？”
　　乐陶公主勾唇笑道：“我想借用他一日。”
　　郑姒不由得想歪了。
　　她紧紧抿住唇，有些咬牙切齿的说：“我若是不同意呢？”
　　乐陶公主唇边浮着笑意，语含威胁的轻声道：“你若是不同意，我就只能用点强硬手段了。”
　　郑姒没再说话，扣住容珩十指的手握的越来越紧。
　　她心中焦急万分，可是当事人容珩却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静静地站在她身侧，一句话也不说，只一直侧头看着她，目光全程牢牢地锁在她身上。
　　虽然他面上覆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现在是何神情，但是单单看他那样静立凝视的姿态，就让人无端的感受到说不出的温柔和专注。
　　就好像，在极夜中长久漫行的旅人，不经意间，乍逢了瑰美的漫天极光。
　　于是风声水声都远去了，他仿佛听到梵音的忠诚信徒一般，近乎迷恋的凝视这美丽无比的天光。
　　被她紧紧攥住的手有点疼，可是他却像个受虐狂一样甘之如醴，心中甚至生出诡异的满足感。
　　那一刻，他甚至有种深深的感觉——若是她以爱为名杀他，他怕是会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她的刀下。
　　嘴边还会带着笑，说这是他最幸福的死法。
　　就在他的想法愈发变态的时候，他忽然毫无防备的被身边人狠狠一拽，反应不及的踉跄了两步，他被她拉着，身不由己的往前跑。
　　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脑中什么想法都散了。
　　他像是在被人拉着逃命，而身后传来乐陶公主的声音。
　　“陆迟。”她的声音张扬又不善，像是戏鼠的猫儿一样，成竹在胸，不紧不慢吐出几个字，“抓住他们。”
　　身前落了一个人，将他们截停了。
　　紧接着，她手上失了力气，被一股力道一拽，松开了他的手。
　　她被人带回方才的包间，安置在她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乐陶公主走到他身前，抬头将他的面具掀到头顶，笑道，“碍事的人终于解决了。”
　　她压低声音，“皇弟，许久不见，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一聊如何？”
　　容珩不置可否，他看向那个雅间的方向，垂下的布帘让他看不见她身上的光亮。
　　“她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只不过会睡着一小会儿。”乐陶公主说。
　　容珩这才看向她，“找我有什么事？”
　　乐陶公主拍拍他的肩，率先向前走去，“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容珩拉下自己的面具，跟上去。
　　他走的不快，却丝毫不畏缩犹疑，给人一种闲庭信步的感觉，戴上面具之后，竟让人丝毫瞧不出他是一个盲人。
　　哪里是先前在郑姒身边时，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牵引照顾的样子？
　　“乐陶，让你那个小侍卫在门前守着她。”容珩对乐陶公主说。
　　乐陶公主转过身瞧他，抱着臂磨蹭着往后走，眸光微微闪烁。片刻后，她笑道：“怎么，不过离开一会儿功夫，你是担心人会跑，还是……”
　　“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容珩倒也坦然，“她现在睡过去了。”
　　“身边没有人守着，若是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乐陶公主紧紧地盯着他，突发奇想的问：“若是她被心怀不轨的人杀了，你怎么办？”
　　容珩脚步一顿，停下了。
　　他身周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冷了几分，那张黑色的恶鬼面具愈发狰狞。
　　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仿佛那处十分疼痛似的。开口时，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好像是在对她说，又好像是在回答他自己。
　　乐陶公主听了这话，面色有些变了。
　　她也停下脚步，看到他认真的样子，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为自己的猜测感到可笑，可是看到他不似说笑也不是暗讽的态度，又有些笑不出来。
　　她摆出一副古怪神情，低低的用气声问：“你难道爱上她了？”
　　容珩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乐陶公主：“！”
　　她的眼睛瞪圆了，推开窗子看了看天边的太阳，又蹲下身捏了一下自己腿旁小奶娃的脸，听到他不满的“啊”了一声之后，她才站起身震惊的问容珩，“你说什么？”
　　容珩微笑：“我什么都没说。”
　　乐陶公主震惊的抬手指他，“你默认了！”
　　容珩又不说话了。
　　好半天后，乐陶公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开始围着他转圈，转一圈叹一句，“真是不可思议。”
　　“你真的是那个六亲不认的小阎王？”
　　“我的天啊。”
　　“那女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厉害人物。”
　　到最后，容珩被她转烦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乐陶公主“啧”了一声。
　　“没事了。”
　　容珩生气的微笑：“无聊的话去找你那些小美人胡闹去。我可没工夫陪你玩。”
　　说罢，他甩袖转身。
　　乐陶公主在他身后啧啧称奇：“没工夫陪我玩，就有工夫陪那个女郎玩？”
　　容珩懒得理她，循着记忆慢悠悠的往回走。
　　惨遭嫌弃的乐陶公主有些愤愤不平，故意找他的麻烦，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容珩，你借我的那些钱什么时候还？”
　　容珩笑着低声道：“我回宫之后，会让父皇为你记上大功一件。”
　　乐陶公主早料到她那钱是肉包子打狗，估计回不来了，闻言也并没有多大反应，顺势问他：“你什么时候回京？”
　　他默了一会儿，答道：“再过段时日。”
　　……
　　月色溶溶。
　　城外的小路上，一辆马车正悠悠的行驶着。
　　郑姒的睫毛颤了颤，眉心一蹙，抬手揉着自己微涨的太阳穴，艰难的醒转过来。
　　她想起自己白天被人弄晕的事，还有那个蛮不讲理夺人所爱的长公主。
　　大惊之后她连忙四处找容珩，慌乱的扭头一看，她发现他正一如往常的靠坐在她身边。
　　郑姒撩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触目所见是一片笼罩在浓重夜色中的旷野。此刻距离她晕过去，少说也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她心下惴惴，直起身，扳过他的脸盯了一会儿，问：“你跟她走了？”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
　　郑姒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一想到自家小郎君可能被那个不讲理的女子糟蹋了，她就气的想挠墙。
　　她的一双眼睛顿时被逼红了，语气沉重的问：“她对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容珩道，“和她说的一样，找了个地方聊了几句，我便回来了。”
　　郑姒不信。
　　人家费尽心思的把你撬走，难道就为了聊几句天？
　　属实不至于。
　　她心中怀疑，而且还很快从他身上找到了痕迹。
　　她抿了抿唇，说：“你的衣领被扯开了，你知道吗？”
　　容珩一愣，抬手摸了摸，发现的确扯散了一点。
　　这动作落在郑姒眼中，几乎坐实了他被人欺负后想遮掩、却因为看不见自己身上的情况而没有瞒住的事。
　　“对不起。”郑姒胸中情绪乱撞，眼圈通红，嗓子都变哑了。
　　“没事。”容珩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你不用道歉，我不在意的。”
　　他想起他的衣领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了，方才郑姒似乎做了不太好的梦，有些不安分，他俯身去拍她的时候，她死死地揪住它的前襟不放手。
　　他的衣服应该就是那时候被扯乱了。
　　容珩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是郑姒却忽然恼了。
　　她揪住他的衣领，欺身而上，低头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张没所谓的脸，咬牙切齿的说：“连这种事你都不在意？”
　　“谁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容珩无辜的眨了两下眼，片刻后反应过来，正要解释，她的唇舌却忽然压上来，素手游鱼一样钻入他的衣下，膝盖顶进双腿之间。
　　他呼吸一窒，偏头躲开，含混的唤了一声，“阿姒…”
　　她却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又将他的脸扳回来，冷冰冰的说：“怎么这会儿又知道反抗了？”
　　她快要被他气死了，重重的压住他，带着惩戒意味狠狠地咬他的唇。
　　过了好一会儿，在喘息的间歇，他才终于有机会开口解释：“阿姒，你误会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我真的没事。”
　　郑姒此刻根本冷静不下来，听他这么说，只以为他还在狡辩，便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女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无缘无故的硬要把你带走几个时辰，难道就是为了和你聊聊天？”
　　容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郑姒冷冷的问：“那你们聊什么了？”
　　容珩：“……”
　　聊了聊我喜欢你这件事。
　　郑姒见他答不上来，心中更加笃定，她强压怒火，又说：“好，那先不谈这个。”
　　她用手指重重的点了一下他的衣襟：“你给我解释一下，你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容珩松了一口气，暗道，这个倒是可以解释一下。
　　“方才你在车上睡着的时候做了噩梦，抓住我的前襟不松手，应该是那时候扯开的。”
　　郑姒气笑了，“我做噩梦？”
　　“我怎么不知道？”
　　容珩：“……”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不知道……
　　郑姒认定他遭遇了不好的事，可是容珩一直矢口否认，无论她怎么问都不承认，到最后，她索性不问了，绷着一张脸独自坐在马车的一边。
　　马车一停，她就将容珩扯下来，一言不发的拽着他往深院中走，步子很快，也不体恤他的不便。
　　他有些狼狈的被她拽进闭月楼，又被她推坐在屏风旁的那张乌木美人榻上，听到她回身关门的声音，他有些苦恼的想，这次又该怎么解释这个误会。
　　为什么她脑子里总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被小说荼毒很深的郑姒垂眸点了好多根蜡烛，一根一根的放在两侧的烛台上，烛火连绵交织成明亮的光，将屋子里照的亮如白昼。
　　郑姒拍拍手，靠在桌边，冷冷的盯着他，眸中闪过纠结之色，一直不说话。
　　片刻之后，容珩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慢慢朝她走过去。
　　“阿姒……”
　　“站在那里。”
　　他依言停住了。
　　郑姒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脱衣服。”
　　他眼眸微睁：“什……”
　　“脱衣服。”郑姒眉梢微扬，冷声反问，“听不懂？”
　　他愣住了。
　　郑姒直起身，上前两步，停在他身前。
　　“很难？”手指顺着他的腰线向下移，微微一弯勾住他的腰带。她凑到他耳边轻轻吐气，“不如我来帮你？”
　　明亮的烛光下，他的脸在她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红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大概明天才能看到。


第44章 【44】【二更】
　　容珩抬手按住她放在他腰畔的手,含着微弱的阻拦之意。
　　郑姒也不强迫他，见他不愿意，拂开他的手不再碰他。
　　她退开了些，眉目恹恹的道：“你不是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怎么连让我看一眼也不许？”
　　容珩露出几分纠结神色：“我……”
　　郑姒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她摆摆手,有些疲倦地说：“没关系,不用再解释了。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是我不对。本就是我给你带来的祸事，如今还这样不讲道理的对你步步紧逼。”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把烛火一根根的吹灭了，然后拉着他的衣袖将他送到床边，摸了一下他的头,道了声晚安。
　　“阿姒。”容珩唤了她一声。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郑姒慢吞吞的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我有些累了。”
　　她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容珩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再这样下去……这件事怕是解释不清了。
　　虽说日后她知道他的身份以后,这个误会自然就不攻自破了。但是若一直这样任她梗着，期间不知道还会生出什么变数。
　　关于隐瞒身份一事，他本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直以来的欺瞒，才能让她到时不那么生气，若是将这些因欺骗产生的误会一直放任到那时，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愧疚自责都是一场笑话，他怕是更加难以收场。
　　他本就担心留不住她，如今却又在一块一块的增加可能促使她离开的砝码。
　　容珩有些颓丧的垂下了头。
　　片刻后,他站起身,摸到一根蜡烛，攥在手心里，然后走出了房门。
　　……
　　天边挂着一团朦胧的月亮,叠翠上笼在一团静谧之中，在深深的庭院之中，摘星阁的二楼黑洞洞的。
　　可是身处其中的郑姒并没有睡觉。
　　她屈膝坐在地毯上，抱着枕头，后背靠着床沿缩成一团，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不出声的哭。
　　她好久都没有这么难受过了，就连原本觉得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她心中都没有今日这般沮丧。
　　脑海中一片白茫茫的，枕头被她浸湿了一片，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听到那轻微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
　　起初以为是恍惚间的幻觉，片刻后又听到一声，她才试探着抬起头，在珠帘外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你睡了吗？”容珩看着那团几乎要委顿在地上的火光，明知故问，将戏做得很足。
　　郑姒不出声。
　　她没打算回应他，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在偷偷的哭。
　　就让他以为我睡了吧。郑姒想，这样他就会自己回去了。
　　容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她现在醒着，却不理他。
　　他想了想，将那根未点燃的蜡烛和手心里的火折子放在一边，褪掉鞋子，摸索着拨开珠帘，赤脚才在绒毯上，然后抬手脱下自己的外衣。
　　紧接着，他又剥下自己的内衫。
　　今夜月光稀薄，昏暗的房间里，他裸露的身体被暗色遮掩着，影影绰绰，有些看不分明。
　　但是郑姒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初秋的夜已经有些凉了，冷风激起皮肤的颤栗，容珩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低头打了个喷嚏。
　　郑姒默不作声的站起来，拿起床边的一条毯子，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上了。
　　指尖触到他的肩头，她感受到他皮肤上的凉意，拢了拢毯子，将他裹紧了。
　　容珩任她作为，不声也不响。
　　看上去很乖巧，然而如今在黑暗的掩饰之下，他的眉间藏着几分不甚明显的羞怒之色。
　　对他来说，这种事情实在是超出他对自己界限的认知，而且超出太多了。
　　可是如今，为了打消她心头的疑虑，他竟然完全没有别的办法。
　　他心中不满，便将情绪报复在她身上。
　　抬手摸到她的脸颊，他低下头，微恼的咬了一下她的鼻尖。
　　都怪她总是胡思乱想。
　　还老是自顾自的陷入自己的想象里，完全不听他的解释。
　　他有些愤愤的在心中这么想，却一不留神说出了声。
　　郑姒听了他的抱怨，摸了摸自己有点疼的鼻子，小声嘟囔：“你解释什么了？”
　　“聊天？噩梦？”
　　“我看起来很像小孩子吗？”
　　容珩道：“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只是你无论如何都不信我。”
　　郑姒小声逼逼：“你又不是没骗过我。”
　　容珩一噎，说不出话了。
　　行吧，他有前科，在她心中的信誉已经大大的受损了，如今掉进自己给自己挖的坑里，他也只有认栽了。
　　“愿意让我看了？”郑姒问。
　　他别过脸，“嗯”了一声。
　　郑姒听到他应声之后，走去一旁点亮了他带来的那根蜡烛，又折身返回来。
　　“先把毯子褪下来一会儿。”郑姒举着蜡烛说。
　　他心中做了决定，倒也不扭捏，只微微蹙了一下眉，便将那毯子松开，任它滑落到地上，堆在脚边。
　　烛光洒落在他身上。
　　郑姒秉烛围着他转了一圈，在光影变换之中，不动声色的欣赏他那骨肉匀称的、纤秾合度的、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诱人身躯。
　　与此同时，她也没忘记自己的本意，细心的留意到他裸露的大片皮肤光洁如玉，白皙细腻，莫说什么奇怪的痕迹，就连一点小小的、被蚊子叮的红色鼓包都寻不到。
　　郑姒稍稍放下心来，胸中郁气纾解了一点，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
　　只不过……
　　她的目光向下探去，又飞快地飘开，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
　　原本还有些打退堂鼓，不过转念一想，她还在这里扭扭捏捏，旁人却指不定什么都做过了，她就又变得冷酷无情起来。
　　容珩在动作之前，压低眉眼语气有些咬牙切齿的问她：“若真的是你误会了，你怎么补偿我？”
　　郑姒眨眨眼，语气坦然无辜的说：“那我就让你看回来呗。”
　　话音落地，她自己都忍不住想唾弃自己，竟然如此不要脸面的欺负一个小瞎子。
　　可他却很欣然的接受了。
　　郑姒老脸一红，感觉有些羞愧。
　　此刻的她万万没有想到，后来人事巨变，她辗转奔逃之后落入他的手中，彼时他们的身份已然调换，容珩很喜欢将她对他做的事一件件讨回来。
　　其中，他最爱的消遣方式就是用那双复明的、深黑的眸子，一寸寸的打量她泛起红意的、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
　　郑姒若恼了，他便揽过她说，“这是你亲口答应过我的补偿。”
　　“怎么，又不算数了吗？”
　　于是郑姒便支棱不起来了。
　　所以后来她有好多好多次，都无比后悔自己当初那个愚蠢的提议，后悔自己年少无知时那些放肆举动。
　　悔的肠子都青了。
　　只是如今，她还是很容易被唾手可得的美色所惑，鬼使神差间，便又贪欢了一晌。
　　……
　　翌日，天光微明的时候，郑姒就被窗外婉转娇弱的鸟鸣声吵醒，伸展了一下身体，懒懒的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她竟不慎裹着毯子掉了下去。
　　郑姒挣扎着从毯子中挣脱出来，顶着凌乱的头发，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她没睡在床上，而在屏风外的美人榻上，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凝眸回想，夜里的记忆慢慢回笼。
　　想着想着，她忽然红透了一张脸，还难为情的一下子用毯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她想起昨晚……美色当前，她一时间没把持住，小小的欺负了他一下下。
　　回想起当时他陷入□□、眼尾通红的那副样子，郑姒此刻的心情仍然兴奋难抑，恨不得出去绕着叠翠山跑个十公里。
　　她盘腿坐在地上，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而后偷偷地探头往里面瞧了瞧，见床上没什么动静，大着胆子悄悄地走了过去。
　　她轻轻地撩开床帘探身看他的样子，见他紧闭着眼，呼吸清浅，眉间余一抹餍足意味。
　　郑姒忍不住手痒的去碰他微红的唇。
　　然而她的动作还没得逞，她就被他一下子揽住了腰。
　　郑姒身形不稳的跌倒在床上，被他一气呵成的捉入怀中，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方才是在装睡钓鱼。
　　他的手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有些慵懒，却又含着莫名的危险意味。
　　“昨夜的事情，今后都会补回来吗？”
　　郑姒小声抗议：“我可没那么说。”
　　“嗯？”容珩贴近她的耳朵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郑姒一个激灵从他的怀中逃出来，狼狈的滚下床，揉着自己的耳朵小声嘟囔：“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然后捞起外衣腾腾腾跑走了。
　　容珩支手撑在额上，听到她远去的脚步声笑着暗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不过昨晚的那滋味，确实很让人着迷。
　　他像初尝鲜血的肉食动物一样，留恋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唇角笑意深深。
　　良久之后，他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
　　我要把她带回京城。他想。
　　……
　　今日秋高气爽，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是个很适合出游的天气。
　　郑姒在外面逛了一整天，迟迟不敢回星河苑。
　　她自己游手好闲也就罢了，还偏要拉着袖珞作陪，让她陪自己直走到两脚酸软小腿酥麻，她才终于稍微平复一下自己激动的心绪。
　　养一个小奶狗也太妙了吧。郑姒兴奋难抑的想，当富婆实在是太快乐了。
　　她逛了一整天，买了不少好吃的，还买了许多男子的发簪玉冠鞋袍足袜之类的东西，以及一些小饰品和小玩意。
　　这一整天她过的很快乐，虽然不巧的遇见了那个说话带刺的郑菱枝，与她呛了两句，不过她美妙的心情丝毫没有被影响。
　　她是在府衙门前遇到郑菱枝的。
　　当时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根新买的墨玉簪，快乐的哼着小调往前走，然后就被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吸引了注意力。
　　她一转头，看到从知府的府邸中走出来的郑菱枝，她身后跟着郑雪怜。
　　两人许久未见，她依然对她很有意见，一见面就拿话呛她：“-姐姐这几个月在翡州过的可自在？呀，这手里怎么拿着一根男子的发簪。难不成姐姐这几个月仗着没有长辈管束，不知羞的和男子厮混在了一处？”
　　郑姒心道你说得对，嘴上却没接她的茬，只抬眸看了眼她们的来处，道：“你是随郑雪怜来探望周泽润的？”
　　她微笑着问：“他如今怎么样了，腿脚可好了些？”
　　见她主动提起这事，郑菱枝立马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瞪着她恼恨的说：“你竟然还有脸提。表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还不全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郑姒摊摊手：“我可没有要害他。是他自己上赶着来招惹我，然后很巧的变倒霉了而已。”
　　说到这，他冲郑菱枝笑了一下：“呀，妹妹可记得这几日过门槛上下楼梯小心些，不然磕着碰着，又要怪在我头上。”
　　郑菱枝呸了一声：“装神弄鬼，以为谁都信呢。你背地里搞的那些……”
　　郑姒微眯了眼，正要细听，郑雪怜却忽然越过她上前，将她的话打断了。
　　“姒妹妹，先前你说过待豫州的瘟疫平息之后，会在星河苑开一场宴会。”郑雪怜忽然提起以前的事，“不知道这话，现在还作不作数？”
　　郑姒想起这茬，微微一笑道：“作数，当然作数。”
　　虽说现在曳月馆每日已经能赚不少银钱了，但是总归谁也不会嫌弃钱多。
　　翡州那些有钱的公子小姐，依然是她想笼络的顾客。
　　但是……
　　郑婢了下眉，对郑雪怜道：“我虽然想办，但这宴会怕是办不成了。”
　　郑雪怜眸中隐晦的闪过一抹焦急之色：“姒妹妹为什么这么说？”
　　郑姒摊手道：“如今我在翡州□□声你们也知道，人人都对我避之不及，我即便办宴会，又有谁敢来呢？”
　　郑雪怜凝眸思索了一会儿，垂首道：“若是姒妹妹不嫌弃，我倒是可以来主动牵这个头，为你分一分忧。”
　　郑姒没有顺着她的话应下，而是疑惑地扬眉，狐疑的看着她：“你何必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郑雪怜淡笑道：“毕竟是邀翡州众女郎去星河苑又晚是我之前答应过的事，总不好就此毁约。而且如今翡州城中的许多姐妹仍以为那星河苑是我的，由我来牵头，倒也保全了我的颜面。”
　　“姒妹妹意下如何？”
　　郑姒听着她的理由倒也算得上合情合理，又细想了一遍，确定这事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便笑了一下欣然接受了：“那就麻烦雪怜姐姐了。”
　　郑雪怜也微笑颔首，眸中不动声色的闪过一抹亮光。
　　郑姒走了之后，郑菱枝拉了拉她的衣袖，有些不满的说：“二姐姐何必为那个小蹄子做事。”
　　郑雪怜眯了眯眼，道：“我前些天去买面具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她的马车，帘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车中坐着一位少年。”
　　郑菱枝眼眸一亮，低声说：“二姐姐是要将人聚集在星河苑，讲那个人揪出来，让她当众出丑？”
　　郑雪怜没有应。
　　她心中还藏着一件事没有告诉她，那就是她方才在姨丈书房内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个人的画像。
　　那个人不是旁人，正是最近风头无两的裕王。
　　而那张画像上的裕王，和她瞥见过一眼的那位马车中的少年，生得一模一样。
　　她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
　　一个若利用好了，可以让她飞上枝头的大秘密。
　　郑雪怜唇边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眸中透出势在必得的光。


第45章 【45】【一更】
　　这日偶遇了郑菱枝和郑雪怜之后,郑姒忽然想起了郑三娘。
　　郑家的人回到翡州已经有些日子了，但是她竟然还没有和郑三娘见过一面，作为蹭了她不少吃喝的朋友，郑姒觉得这不太合适。
　　于是下午的时候,她将袖珞放回了曳月馆,自己回了郑家一趟。
　　和祖母打过招呼之后,她就去了郑三娘的木香院。
　　当时郑三娘正拿着水瓢给墙角的一方菜圃浇水,见她来了，直接将水瓢扔进了水桶里，甩甩手迎上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出明亮的笑意来。
　　“姒娘。”
　　郑姒故意与她开玩笑,板起脸道：“竟还知道我是谁。回来了这么多日，连个动静也没有，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呢。”
　　“怎么会呢？”郑三娘一如既往地较真,她皱起眉，“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你的。”
　　郑姒绷不住了，抿嘴笑起来，对她这种直球有些招架不住。
　　郑三娘见她笑了，自己也笑起来，解释道：“其实我心里一直念着你的。只不过你如今不在宝珠阁，我找你不如往日方便了。”
　　“而且……”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我那个胆小怕事的母亲最近听了些市井间关于你的传闻,说你身上有邪祟，不让我跟你来往，我硬要出去,她就连门也不让我出了。”
　　郑姒有些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门内走出一位身材瘦小的妇人，神色惴惴的冲郑三娘道：“小妮子胡说什么呢，我何曾背地里说过姒小姐的坏话。只不过姒小姐身份尊贵，我让你少叨扰人家而已。”
　　郑姒听了这话，说她很喜欢郑三娘，不觉得她来找她玩是打扰。
　　那妇人便将她夸了一通，又神情和蔼的让她们好好玩。
　　郑三娘听了，试探着对她母亲道：“那我和姒娘去茶馆了？”
　　妇人满面堆笑，声音温柔：“去吧去吧。”
　　于是郑三娘便开开心心的解了禁足，和郑姒一起出门玩去了。
　　路上，她还很坑娘的对她说：“不知道我娘怎么回事，你一来就变脸了。”
　　郑姒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心情复杂。
　　她们到了茶馆，刚刚在雅间内坐下，帘外就响起了一声惊堂木，紧接着，说书先生声情并茂的开始讲故事，讲的依然是那本《萱娘传》，几个月过去，这个故事已经差不多要到尾声了。
　　郑姒有种自己追了好久的连载小说马上就要完结的感觉，还挺舍不得的。
　　《萱娘传》讲的是一个医女的故事，融合了探案、悬疑、爱情，跌宕起伏，错落有致，十分引人入胜。
　　故事从女主萱娘收治了一个奇怪的病人讲起，写她莫名的被卷入一桩桩案件中，危机四伏，险象环生，最终凭自己的医术和智慧化解，一步步声名远扬，并渐次揭开男主身世之谜。
　　这个故事与郑姒看腻的那些耽于小情小爱的话本完全不同，主人公萱娘心性坚韧，足够果决机敏，又十分通透凉薄，有很强的个人魅力。
　　郑姒自从穿书以后，几乎从没在故事中看到过这样的女性，所以这么一个清新脱俗不依靠他人的女主，一下子就把她吸引住了。
　　因为喜欢这个故事，她也渐渐地了解到一点创作这个故事的人的事。
　　她一开始是完全隐形的，在说书先生刚刚开始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人们对她的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
　　后来《萱娘传》在茶馆中火了，便有书商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她，拿到了她的书稿，开始贩售《萱娘传》的文字版。
　　这个时候，她有了一个笔名，叫“十五娘”。
　　郑姒便是因为知道她的这个笔名，才觉得写书人是个女子的。
　　她对这个人很好奇，不过可惜的是，她一直很神秘，除了笔名是十五娘和身在翡州城之外，郑姒不知道她的任何其他信息。
　　这一节故事讲完的时候，郑姒刚好啃完一颗梨，她用帕子擦了擦手，对郑三娘道：“等过段时日我要在星河苑办一场宴会，到时候你要不要来玩？”
　　郑三娘早就对她那园子心向往之，闻言自然欣然答应。
　　她们又稍稍说了两句话，便掀帘出去，郑三娘走在前面，走出去好几步之后，忽然发现郑姒没有跟上来。
　　她疑惑地回头看，瞧见她被一个气韵不凡的红裳女子抬手拦住了去路。
　　那女子看着郑姒，笑盈盈地说：“好巧，又在这里遇见了，你也喜欢这个故事？”
　　而郑姒的神情却不怎么愉快，她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说：“三娘，你先走吧。”
　　郑三娘有些犹豫，不过她不清楚她们是什么情况，又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踯躅了一会儿之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她走远之后，郑姒才抬眸看了拦路女子一眼，她压低声音，道：“乐陶公主无故拦我去路，不知有何贵干？”
　　语气称不上友善。
　　她偏头盯着她，笑道：“怎么还这样唤我？不是说了……”她俯身凑近她的耳畔，轻声道，“在外面，要叫我陶乐吗？”
　　郑姒退开两步，没应声，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我还有些事……”
　　乐陶公主开口打断她：“你不想知道，昨天在你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我对他做了什么吗？”
　　郑姒已经知道她什么都没做，所以这话根本激不到她。她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因为想起了一些事，嘴角浮起了些微压不住的笑意。
　　说起来，她昨晚能尝到那点甜头，还要多亏了乐陶公主的一番胡搅蛮缠。
　　“我不想知道。”郑姒努力的压平嘴角，“我可以走了吗？”
　　乐陶公主被她嘴角那点诡异的笑容吸引了注意力。
　　“你知道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观察着她的反应试探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稍微哄一哄你你就信了？若是他说的都是骗你的怎么办？”
　　郑姒丝毫不为她的话所动，唇边的笑容又扬起来一点。
　　她盯着她，微微睁大的眸子不可置信的眨了两下，悄悄吸了一口气，暗叹这个女郎真是了不得。
　　“好吧。”大概猜到答案的乐陶公主道，“我确实什么也没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郑姒问。
　　乐陶公主笑着勾起她的一缕发，说：“因为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郑姒点头称好，说要是没有别的事她就先告辞了。
　　乐陶公主看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慢悠悠的道：“我方才听到你说要办宴会……”
　　这暗示意味太明显，郑姒只得说：“嗯，对，到时候陶乐一定要赏光啊。”
　　乐陶公主听到她这样说，这才满意的放人。
　　郑姒去了一趟曳月馆。
　　她方才和乐陶公主说自己有事，其实也并不是谎话，她确实有件事想在天黑前办了。
　　还好耽搁的不算太久，天光还亮着，没有要黑下来的意思。
　　郑姒走到曳月馆的后院，把正在染缸前忙活的纤草叫到近前，问她：“你先前说的那个小叶苋蓝，在如今这个时节有吗？”
　　纤草点点头，说：“我上次去豫州，便是去年初秋的时候。”
　　郑姒沉吟了一会儿，说：“过段时日我要在星河苑办一场宴会，想拿出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衣裙，我觉得你染出的那种豆绿色，很衬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纤草将手背到身后，静静地听。
　　郑姒试探着说：“我想让你去一趟豫州，采些小叶苋蓝回来染布做衣裳，可以吗？”
　　纤草自然不会拒绝她，不出声的点了点头。
　　郑姒思忖了一会儿，说：“我让盈绫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盈绫很喜欢这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姑娘，平日里待她很好，所以纤草与她亲密一些。
　　她听到郑姒这么说，受宠若惊的仰起了脸，眼眸亮晶晶的，甜甜的笑了一下，点点头说：“好。”
　　郑姒摸了摸她的脑袋，见天边只剩一抹余晖，没在城中继续耽搁，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回到星河苑。
　　慢悠悠的往内院中走的时候，她看到宋青从里面出来，他左右看了看，瞧见她后愣了一瞬，而后不躲不避的上前来和她打招呼。
　　郑姒随口问他：“又去和他聊什么了？”
　　宋青垂首答：“与公子说了说仇人的动向，商量了一下扳倒她的法子。”
　　容珩前两日已经将自己新编的身份告诉了宋青，所以他觉得含混的说出一点事情也无妨，不仅能骗取她的信任，而且说不定……还能利用她一下。
　　宋青等着她主动开口询问仇人的事，等着她问自己是否能帮上什么忙。
　　可是郑姒怔怔的站在那里，出了半天神，然后什么也没说，绕过他走了。
　　宋青：“……”
　　他无奈的离开了。
　　郑姒快要走到院门前的时候，脚步一点点的慢了下来，最后停下了。
　　她背靠在边缘的一棵海棠树上，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扇朱红的小门，心想，上次没能问清楚，也不知道他身为罪臣之子，之后打算怎么办。
　　宋青刚才说他想扳倒追杀他的仇人，也不知是想解决一个威胁，还是想一步步的复仇。
　　郑姒努力回想书中的情节，脑海中渐渐浮起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意识到，若他是宋将军幸存的嫡系子孙的话，不久之后……
　　他很可能随裕王一同回京。
　　郑姒的指尖变得有些冷。
　　她推开朱门，快步走到容珩的门前，却在要推门的那一刻犹豫了。
　　剧情应该并非不能改变吧。郑姒想，郑姝的母亲如今不也好端端的活着？
　　如果剧情能改变的话，他……应该会为她留下吧。
　　毕竟他看起来那么喜欢她。
　　郑姒心中稍定，推开门走进去。
　　容珩正靠坐在椅子上，听到动静偏了偏头。
　　“方才站在门前想什么？”
　　郑姒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道：“我在想，若是过段时间，你有一个去京城的机会的话，你会不会去。”
　　他面色一僵，手中把玩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片刻后，他俯身捡起来，垂下的发遮住他的眉眼，他轻声问：“这是你算出来的？”
　　郑姒曾向他透露过一点自己会些占卜卦术的事情。
　　听到他这么问，她顺势承认了下来。
　　容珩直起身，将那根毛笔放在桌上，用两指捏着中部，慢慢的转动。
　　桌上留下一道清浅的墨痕，蜿蜒若蛇。
　　笔停时，容珩垂眸问：“若我回京的话……”
　　“你会和我一起吗？”
　　郑姒想了想，垂下眸子，慢慢的摇了摇头。
　　“不会。”
　　容珩听了，低头轻笑了一下，“好。”
　　他唇边的笑容带着阴沉的冷意。
　　若是这样的话，那就……对不起了。


第46章 【46】【二更】
　　郑姒是不会回京的。
　　她积累的一切都在翡州,若是回京，一切就几乎等同于化为乌有。
　　“为了他抛下这一切”这种感人肺腑的话，在郑姒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们二人，只有在翡州才有可能。若回了京城,她将重新受到父母的管束,而他则必须蛰伏在阴暗的角落。
　　他们根本不可能再像如今这样日日相见。
　　所以郑姒即便愿意和他一起回京,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你真的会走吗？”郑姒心头浮出不祥的预感,沉默了良久之后问他。
　　容珩扯唇一笑，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他嘴上说的含糊，心里却十分清楚,自己是会走的。
　　而且,他会带郑姒一起走。不管她愿不愿意。
　　他总是事事顺着她，可这一次，却不行。
　　屋中的气氛一度陷入凝固,最后，郑姒站起身，尽量笑着说了一句：“也是，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她表面装着不在意，可是当天晚上，却抱着被子一夜辗转，不停地回想他当时回答她的那句话，还有那时他脸上的神情。
　　怎么看,都像是心中已经有了决断的样子。
　　第二日一大早,几乎一夜未眠的郑姒就乘着马车去了北城门外田园环绕的郑姝的家中。
　　她的心头一直笼着一种窒息感，像宿命正密不透风的将她缠绕。直到见到安好的容氏，这种感觉才终于减轻一些。
　　她与容氏寒暄一番,又和郑姝说了宴会的事情，邀请她到时候一起来玩，而后又坐了片刻，用完一盏茶后，她便离开了。
　　在城中随便找了家食肆吃了顿午饭，感觉没有尝出什么滋味，只吃了几口就撂了筷子。
　　下午的时候，她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又不太想回星河苑，便坐在曳月馆后院的一颗青石上，看着那些随风飘扬的彩布，发了一下午呆。
　　中途袖珞来看了她几眼，见她一直挺安分的，不哭不闹也不寻死觅活，便不再管她，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过几天就要开宴会了，她如今为了给她缝新衣正忙的很呢。
　　不过袖珞虽然没管她，放任她在那里当蘑菇，后院里的那些染布女工却无法像她那么心大，时不时地就要侧目看她两眼，好像人类在观察举止异常的大猩猩一样。
　　到最后，郑姒实在是坐不下去了，便走出去游荡了一圈，最后停在峪河边上看水面上的河灯。
　　夕阳西下，满天晚霞似锦，郑姒站在岸边枯黄的秋草上，靠着一颗萧瑟的柳树，心情沉重的想，这不年不节的，水面上为什么有河灯。
　　想着想着，她看到远处的江面上，悠悠驶来一艘张灯结彩的画舫，红帘黄漆，雕梁绘凤，其中灯影摇动，人声喧哗，隐隐传来丝竹之音，听上去十分热闹。
　　然而郑姒却只觉得他们吵闹。
　　那画舫渐渐驶近了，喧闹的声音越发大了。郑姒皱了皱眉，直起身子，正要转身钻回自己的马车，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小姒儿。”
　　郑姒没反应，自顾自的往前走。
　　紧接着，身后又传来一声：“小姒儿，你跑什么。”
　　郑姒的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她犹豫的往前走，心想，应该不是叫我的吧。
　　不过这道声音确实有些耳熟。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一个红衣女子正柔弱无骨的趴在画舫的船头，笑着向她招手。
　　乐陶公主似乎有点醉了，她笑盈盈的看着她，问：“你要不要上来玩？”
　　郑姒犹豫了一瞬。
　　她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去处。不想回星河苑，也不想去曳月馆，不太想和熟识的人打照面。
　　不过乐陶公主这样萍水相逢的泛泛之交，倒是可以可以漫无目的的聊一聊，打发一下时间。
　　乐陶公主等了一小会儿便不耐烦了，见她没拒绝，只当她默认了，扬声唤身边的小侍卫，让他将她带上来。
　　郑姒就这么被人拽着胳膊飞到了画舫上，像玩蹦迪似的，还挺刺激，让她心里猛地一畅快。
　　乐陶公主向她举起酒杯，偏头一笑，问她：“喝酒吗？”
　　郑姒接过来，抿了一口。
　　挺甜，不难喝，像某种果酒。
　　她像喝饮料一样喝完了。
　　乐陶公主找到了个满意的酒友，心中很高兴，她站起身，拉住郑姒，撩开红帘，带她进了画舫的屋中。
　　一进屋，郑姒就看到十余个姿容秀美又各有风格的美少年，或倚或躺，或立或坐，或清和或妖冶，个个都自成一处风景。
　　屋中丝竹靡靡，香风扑面，灯影微摇，船身轻晃，郑姒恍惚之中，觉得自己仿佛误入了盘丝洞。
　　乐陶公主见她怔愣，轻笑着在她耳边低语：“小姒儿喜欢吗？喜欢的话，我送你一人如何？”
　　郑姒也笑了，她低头摇晃酒杯，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陶乐舍得吗？”
　　乐陶公主对她的称呼很满意，弯唇笑道：“这有什么舍不得。”
　　“便是把这一屋子人全送你，我也舍得。”
　　郑姒扶额低笑，“那我倒是真的不敢收了。”
　　乐陶公主偏头看她，眸光微闪，问：“若只有一人便敢收？”
　　郑姒不说话了。
　　乐陶公主便开始笑，好像见着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一样，笑的停不下来，一直笑倒在地上，引得好几个少年争相来扶。
　　她缓了一口气，这才笑着摇头叹道：“小姒儿，你真是好大的能耐，好大的胆子。”
　　“自己说要送我，又自己说我好大的胆子。”郑姒笑着无奈摇头，“这是什么道理。”
　　“你不怕身边那个吃醋吗？”乐陶公主饶有兴致的问。
　　郑姒笑不出来了，抬手喝了一杯酒。
　　酒液入喉，她宛如呓语一般轻喃了一句：“他总要先留在我身边，才有资格吃醋。”
　　若是他选择远走京城，那她独自留在翡州，想收谁养谁，选谁作伴，都与他无关。
　　异地恋是没有结果的。郑姒心情沉重的想，在通信发达的现代相隔两地的恋人尚且难以坚持，更何况在车马难行，音书难至的如今？
　　想聊个天却十天半月才能收到回信，不论先前多喜欢，怕是都要给生生的耗没了。
　　原本不知道他的身份的时候，郑姒想过不放他走。
　　不过知道他身上背负着难以化解的仇恨之后，她心中就清楚，若他做出离开的选择，她是无法拦他的。
　　若真到了那一刻……
　　郑姒眼眸低垂，惘然的看杯中轻轻晃动的酒面，眨了一下微酸的眼睛。
　　若真到了那一刻，她会给他自由。
　　……
　　翌日，郑姒在甲板上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广袤无垠的蓝天。几朵淡淡的白云缀在其间，初升的太阳还不刺眼。
　　她的头有些痛，用指节抵着太阳穴轻轻按着坐起身，看着眼前的景象，懵逼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一点昨晚的事。
　　——乐陶公主邀请她上船玩，然后她们就喝酒，她好像一不小心喝醉了，之后就断片了。
　　想到这里，郑姒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认出还是昨天那身，除了有些皱巴凌乱，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可疑痕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乐陶公主还没醒，郑姒在她身边等了一会儿，见她睡得沉，就没有再耗着，和那个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名唤“陆迟”的黑衣小侍卫打了声招呼，说自己先走了让他替她谢过公主，而后她就踩着放下的木梯下了船。
　　回到星河苑之后，她让丫鬟给自己准备了热水，褪去衣服散开头发，将身体沉入漂着点点花瓣的热水中，在氤氲的水汽中喟叹着放松身体。
　　泡的有些迷糊的时候，屋中走进了一个人。
　　郑姒微微撑开眼皮，隔着半透明的屏风认出那道身影，便收回目光，放松的将后脑抵在桶沿上，懒得出声理会似的闭上了眼。
　　他停在屏风外，等了片刻。
　　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只能先出声打破沉默：“阿姒。”
　　郑姒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他语气沉沉的开口问：“你昨晚去哪里了？”
　　郑姒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拍打了一下水面，眼皮动也未动，随口说：“回宝珠阁住了一晚。”
　　容珩双唇紧抿，碾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说：“你喝酒了。”
　　郑姒嗯了一声，说：“和三娘一起喝了两杯。”
　　他轻笑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冷，“为什么一大早就沐浴更衣？”
　　“洗洗酒气。”郑姒没所谓的答。
　　“宝珠阁没有净室吗？”他今日说话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你何须这样一大早就为此奔波？”
　　郑姒忽然笑了，“那你呢？一大早跑到我这里来兴师问罪，是想问出些什么？”
　　他不说话，默不作声的站在那里，也不离开，屏风后那道清瘦沉默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孤寂。
　　郑姒盯着看了一会儿，说：“过来。”她撩了一下水，屋内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来给我按按肩膀。”
　　容珩依言走过去，手指摸到桶沿，而后探着落在她湿润滑腻的肩膀上。他没有停下揉捏，反而将那手慢慢往前绕去，温柔的抚上她的脖颈。
　　郑姒依然放松的仰着颈，将自己的弱点坦然的暴露给他，仿佛迟钝的没有感受到威胁似的。
　　她说：“我昨晚去画舫了。”
　　容珩的拇指堪堪的压在她的颈动脉上，意味不明的轻轻磨蹭，一下一下。
　　他的语气轻的有些发飘，“什么画舫？”
　　郑姒笑了一下，说：“丝竹靡靡，朱帘晃动，里面的少年都长得很好看的那一种。”
　　他身体微倾，墨发垂落，眉目皆隐在晦暗的阴影中，唇边勾起一个似喜似哭的微笑。
　　“是吗……”他笑道。


第47章 【47】【三更】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收紧了。
　　郑姒呼吸微窒,却还在没心没肺的笑，“你要谋杀我吗？”
　　容珩的手猛地收紧，不留一丝余地，仿佛真的要把她掐死似的。
　　郑姒眼前发黑,感觉有点难受,可是她并没有多害怕。
　　在模糊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念头的时候,他那蛇一样绞紧她脖颈的手就一下子松了。空气涌进胸腔,她敏感的喉咙被冷风激了一下，有些受不住的咳嗽起来。
　　下意识的想躬身，然而肩头却被人毫不留情的狠狠捏着，根本动弹不得。
　　咳嗽好不容易才止住,她垂着头微微喘息,可是随即肩膀猛地一疼，疼的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结果又被刺激的咳嗽起来。
　　好半天后,她有气无力的打了一下他的头。
　　“你属狗的啊？”她忍不住轻轻抽气，道，“解气了就差不多得了啊，你再咬我疼得受不了了可能要当场和你分手。”
　　他闻言又重重的咬了一下，而后舌尖舔过齿痕。
　　郑姒身子一麻，木着脸道：“咬就咬，乱舔什么。”
　　他听了这话，不但不收手,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向前倾身一路往下吻至锁骨，手也不守规矩的探入水面之下。
　　郑姒闭嘴了。
　　“昨晚发生什么了？”他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仿佛在细致的检查什么,激的她忍不住颤栗，想躲开，却又被局限在那里，根本没地方逃。
　　郑姒变软了，她老老实实的答：“喝酒了。”
　　“然后呢？”他的嘴唇蹭着她的耳廓，轻声问。
　　“然后睡着了。”郑姒乖乖的说，“一觉醒来发现天亮了，我就回来了。”
　　“真的吗？”容珩问。
　　“嗯。”郑姒轻声答。
　　容珩盲眼微动，盯了好一会儿，看出她没有说谎，身上的森寒之意才终于散了些。
　　他心中惊惧未消，恼她方才那不知分寸的戏弄，恨恨的捏了一下她腰间的软肉，本是想让她疼的，可下手的时候却忍不住收了力，便显得有些暧昧起来，惹得毫无防备的郑姒像条鱼一样弹动了一下。
　　水声哗啦。
　　郑姒护住自己的腰窝，拉开他的手抱怨了一句，说再来就过了啊，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容珩却丝毫不知悔改，他俯首吻舐她肩上被咬出的深深的血口，像是受惊的兽一样，想加诸给亲近却伤害他的人同等的疼痛。
　　方才郑姒说她去找别人了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坠入了极寒的冰窟一般，手脚麻木，肺腑都要冷透了，整个人被卷入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疼痛中。
　　若不是不舍得，他方才真恨不得杀了她。
　　郑姒深吸一口气，屏息埋入水中，逃开他的骚扰，而后从另一边冒出水面，抓着桶沿抬脚翻出浴桶，刚落地就拿起一边放着的白绸布裹住了自己。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时失手的容珩看向她的方向，伸出舌尖舔掉薄唇上沾到的血痕。
　　那一刻，郑姒心里怪害怕的。
　　看到他的动作，肩膀上的伤口也随之猛地一疼。
　　她扭头去看，见自己的左肩血淋淋的，牙印深深地陷进去，伤的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郑姒震惊了。
　　这崽子下手也太狠了吧。
　　她鲜少受过这种疼，方才没瞧见状况倒还好，这时候一看自己身上成了这样凄惨的样子，也忍不住有点生气了。
　　她觉得他真的有点过分了。
　　见他朝她走过来，一副还不想罢休的样子，郑姒心中也恼了，她不再奉陪，裹好白绸布，捞起衣服就冲了出去。
　　在自己屋中三下五除二的将衣服换好了，她一刻不停的冲下楼，看到他在院中站着。
　　原本是不想理他的，不过路过他身前的时候，她还是顿了一下，说：“我这几日不回来了。”
　　容珩呼吸一窒，抬起头。
　　郑姒语速飞快的说：“祖母回来了，我回宝珠阁住一段时日。”
　　说罢，她不待他反应，就带着气脚下生风的离开了。
　　容珩立在原地，看向她消失的方向，抿了一下唇。
　　她被我气跑了。
　　发泄完后他的那些怨恨恼怒都散去了，他站在初秋空寂的庭院中，胸中只余深深的沮丧。
　　她不想看见我了。
　　……
　　郑姒在宝珠阁住了好些日子。
　　这段时日，她每天和祖母说说话，吃一吃郑三娘亲手做的美味佳肴，闲来无事四处逛逛看一看话本，日子倒也过的自在逍遥。
　　因为过几天宴会的事情，郑雪怜这几日也常常来找她，和她商量到时候选哪家食肆的菜品，要在园中如何布置装点，设计什么样的请帖，又该邀请那些人这种琐碎的事情。
　　郑姒与她一一商定之后，留了几份请帖，然后先去寻了郑三娘。
　　因为怕她母亲不自在，郑姒没有在木香院久留，稍稍露了一下面将郑三娘唤出来之后，她就拉着她去了自己的宝珠阁。
　　郑姒和她说了说她们的打算，惹得郑三娘赞叹不已，她低头道：“你和郑雪怜都很厉害，像我，就什么都办不成。”
　　刚吃了一顿她做的超绝好吃的佛跳墙的郑姒想把她的头打掉。
　　知道她就是这样爱妄自菲薄的性子，郑姒憋了憋，没说什么，心里却忽然萌生一个念头。
　　“三娘，你知道我在罗琦街有一个曳月馆吧。”郑姒说。
　　郑三娘点点头，说：“知道。姒娘好厉害啊，郑雪怜其实是完全没办法和你比的。”
　　郑姒忍不住飘了一下，连忙稳重的咳了一声，道：“你想不想开一个食肆？”
　　“我？”郑三娘震惊的睁大眼，有些语无伦次，“我怎么，我什么都…我不会啊……”
　　“你会做菜吗？”郑姒问。
　　说起这个她倒是没怎么犹豫的点了点头。
　　但是随即她又道：“可是会做菜又不代表会开食肆，我出了郑家之后什么都不是，哪能开的起来啊。”
　　“如果你能开起来，”郑姒问，“你会觉得丢人吗？好好的一个小姐跑去给别人当厨子什么的，你会担心别人这么想吗？”
　　郑三娘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反而问郑姒：“现在翡州城中有很多关于你的流言，我偶尔也听过几人说你身为一个小姐却一点也不安分，姒娘你知道这些吗？你又是怎么想的？”
　　郑姒笑了一下，说：“她们说的没错啊。我本来就不安分。”
　　“我过得自在就够了，何必委屈自己循规蹈矩的活在他们给我加的条条框框中呢。”她的眼眸很明亮，有些小得意地说，“你看，我如今这样活，他们也奈何不了我，就连说我一句坏话都要偷偷摸摸。”
　　郑三娘像复读机一样又说了一遍，你果然好厉害啊。
　　郑姒一抬手，用素白的手掌毫不留情的捂住她的嘴，不想再听她复读。
　　她挑眉问道：“老天爷已经把饭碗递到你手边了，你到底想不想赚钱？”
　　“想啊。”郑三娘说。
　　钱谁不想要啊，可深闺中的女子大多靠家族或夫家蕴养，一声荣华或贫苦皆系在别人手中，靠自己来“赚”，属实有些稀奇。
　　可是姒娘就做到了。郑三娘想，我是不是也可以试一试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想到了一个难题。
　　郑三娘托着下巴嘟囔道：“可我没钱啊，拿什么开食肆，开了没人知道也没人来吃，倒闭了怎么办？”
　　郑姒摆摆手，道：“先别想那么多，一步一步来，首先，我问你，这次秋日宴，你想不想露两手？”
　　“如果你能抓住这批公子小姐娇惯的胃，那你就直接为日后开食肆积攒了一批不差钱的主顾了。”
　　“怎么样，三娘。”郑姒笑得像个引诱小红帽的大灰狼，“要不要试一试？”
　　“好。”小红帽上钩了，眸中光芒微动，点了点头。
　　……
　　在宴会的前几日，纤草带着满筐的小叶苋蓝和一并采来的红花紫草等草木染料回来了。
　　郑姒听到消息去曳月馆瞧热闹，看着她跑来跑去的忙活着染布，在她晾布的间歇，转头看了看左右，有些奇怪的问她：“盈绫呢？”
　　纤草“啊”了一声，走到她身前皱起眉头仰着脸说：“绫姑姑还在豫州，要过段时日再回来。”
　　“为什么？”郑姒问，“她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纤草摇摇头，道：“没有。”
　　“绫姑姑说，她想多在豫州留一段时日，看看裕王究竟长什么样子。”她一板一眼的解释道。
　　郑姒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想，绫姑姑什么时候好奇心变得这么重了？
　　不过纤草这么一说，搞得我也有点想看看裕王长什么样子。
　　贺骁和陈韫她在京中早就见过不知多少次了，这个在书中被描绘得美过女主的美人面恶鬼心的裕王，她倒一直没什么机会见上一次。
　　郑姒生出点蠢蠢欲动的心思来。
　　然而随即，她想起了书中那些不知死活去接近裕王的女子的下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连忙挥挥手把自己的念头打散了。
　　算了算了，我又没有女主光环，那么个危险分子，还是不要因为好奇贸然接近了。
　　女配接近男主，对女配来说准没好事。
　　郑姒牢记这一定律，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清晰。
　　“绫姑姑还让我转告小姐一句话。”纤草说。
　　“什么话？”郑姒问。
　　“她让小姐待院中那位小郎君好些，但是别太亲近。”纤草皱着眉头说，似乎也觉得这话费解，有些困惑的挠了挠头，“凡事不要做的太过，先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她回来再说。”
　　郑姒一开始没听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
　　不过随即，她想起今天白日里收到的父亲的家书。
　　——她在翡州城做的事情父亲都知道了，他将她斥责了一通，让她速速把人送走，否则休怪他不认这个女儿。同时，他还说，他和周氏已经为她和贺骁订下了婚约，等过段时日，他会将她接回京城，两人成婚。
　　郑姒想，盈绫说的大概是这件事。
　　然而，此刻远在豫州的盈绫忧心忡忡的抓着手里的一幅画像，眉头皱的展不开。
　　那个少年……真的是裕王吗？


第48章 【48】
　　郑姒看到父亲的来信的时候心中并没有多大感触。
　　从她带着容珩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这一通逃不掉的斥责了。
　　同时，她也知道，自己已经有了承受这样后果的能力。
　　她如今羽翼丰满，已经不需要父亲的庇佑,也不想再按他的意愿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她依然把他当做父亲,但是如果他真的狠心不认她的话,那也就算了。
　　至于与贺骁的婚约一事……
　　郑姒在回信中明确的拒绝了。
　　虽然在婚嫁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现在,这件事她根本做不了主，但是她还是象征性的拒绝了一下，表明了自己的意愿。
　　她知道这个婚约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到最后还是会取消的。
　　原书中郑姒只身留在翡州的时候,也曾得到过类似的消息,她那时身处泥泞，将贺骁看做唯一的救命稻草。等着他来将自己接回去，几乎成了她活着唯一的希望。
　　后来他确实来了翡州,平定了一直盘踞在此地的匪患，也来见了她一面。
　　然后他和她说对不起，我爱上郑姣了。
　　原主变得歇斯底里，揪着自己的头发说不可能，说自己和他的那些年少过往，盼着他回心转意，说方才那些只不过是玩笑话。
　　可是他没有，他的神情越来越不耐,她在一旁冷冷的看着,慢慢心凉到绝望。
　　她几乎要疯了，又哭又笑，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郑姣,诅咒她不得好死，被忍无可忍的贺骁一把推倒在地。
　　最后她哭着挽留他，可贺骁只厌恶的留下一句，你怎么变成如今这幅样子，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之后，她的人生只剩一片灰暗，又冷又空旷，再也没有半分光明和温暖了。
　　可是命运并没有因此饶过她，郑家主母，郑明义的正妻薛淑，为了奉承郑姣自作主张的折磨她，最后还做主将她嫁给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淫邪酒鬼，逼得她在新婚夜奔逃，最后不幸被蟒蛇缠绞至死，连性命也失去了。
　　郑姒知道这一切，所以不论以前如何，在从高台滚下，摔得头破血流，一朝梦醒之后，她就对贺骁再也没有任何期待了。
　　那个可笑的婚约，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原书中是贺骁主动悔的婚，所以郑姒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行为会给家族带来损害，她是无辜的被放弃的一方，到时候婚约被毁，责任完全不在她。
　　所以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率性妄为。
　　至于向父亲通风报信的九顺……
　　郑姒当场就给了他一笔丰厚的盘缠，笑盈盈地说：“你在父亲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父亲离了你想必也不习惯。这段时间谢谢九叔委屈的留在我身边照拂我，现在我一切顺遂，已经没什么可挂心的了，九叔还是早些回去帮父亲吧。”
　　他神情憔悴，说：“小姐，我都是为你好。”
　　郑姒便道：“我如今过的很好，你却偏要给我找些糟心事，让我没法子过好，这算是哪门子的为我好？”
　　他哑口无言，见小姐是铁了心要赶他走，一时间也气她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爱护自己的名声，凭着一时冲动的劲头，收拾包袱离开了。
　　袖珞知道这件事之后，皱着眉头有些忧心的问她，这样是不是太狠心了。
　　郑姒淡淡的说：“他与我的观念不和，留在这里看我行为逾矩，每日都荒唐，心里只会淤堵难受，永远也没法子舒心。”
　　“留他在这里，他难受，我心里也不痛快，不如让他回京，依然跟在我父亲身边，他自在，我耳边也清净。”
　　原本想劝郑姒将他追回来的袖珞，听了这样一番话，被她说服了。她把自己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点点头说，小姐说的对。
　　……
　　这个时节，叠翠山被秋叶染成了黄色。
　　枫叶落在山间的地上，给道路铺了一层厚厚的叶毯，脚踩上去脆生生的响，听的人心情舒畅。
　　宴会当日，星河苑的园子里摆了矮桌，设了屏风，树梢上系了颜色各异的漂亮长丝带，轻轻的随风飘摇，在一片秋色中鲜明的显出来。
　　郑姒给自己单独请的那几人皆送了一套曳月馆的衣服，都是选用色泽美丽的上乘布料花了心思做出来的，不仅轻垂有质感，而且版型优越，配色舒服又有亮点，并且兼顾了她们的气质和体型，做到了让每个人一换上，都能让旁人眼前一亮的程度。
　　她下这些功夫，就是指望着在这场宴会上给自家曳月馆打响招牌。
　　毕竟，在这种场合，谁都希望自己艳压群芳，成为最受瞩目的哪一个，若瞧见别人的衣服比自己的漂亮得多，那是很难不在意的。
　　到时候她让那几个托暗搓搓的宣传一波，这波声名就能赚足了。
　　为了推销自己那独特的豆绿色，郑姒这个丧心病狂的老板甚至把纤草也拉来给她做模特——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像她这样豆蔻之年纤纤弱弱的小姑娘，穿这个颜色最清新灵动。
　　当然，因为袖珞对这次宴会上郑姒穿的衣服很上心，所以她的衣服是工期最长、造价最昂贵的。
　　单单是那件外披的大袖衫，袖珞就选了罕见的有亮彩的灰蓝布料，又用金线极其耐心的给她一点一点缀满了星星。
　　而里头穿的上襦就连领边都是用银线做的掐牙，从里到外透着精致，下裙内衬外纱，纱裙上有从上延伸到下的银线，线上坠着精巧的银色弯月，远远看去，好像一串小小的珍珠。
　　郑姒穿上这身衣服之后，感觉自己披了一条银河在身上。
　　倒挺衬她星河苑主人的身份。
　　这次宴会之后，曳月馆的生意变得空前的火爆，日日都熙熙攘攘、车马盈门，把袖珞差点累歇菜，最后和郑姒一合计，不得不搞起了限量。
　　她们就这样走上了高端定制的路线，一段时间之后，曳月馆的衣服几乎变成了稀奇的珍宝，重金也难求一件。
　　可以说到了连老板郑姒都被进账吓呆的地步，日日围着自己的员工袖珞转，嘱咐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双手，把人家都给叨叨烦了。
　　而郑三娘也借着这场宴会暗戳戳的秀了一把自己的厨艺，惹得很多馋上那口滋味的人来打听郑姒她家的厨子，最后在郑姒的催促和资助下，她在城东开了一家娇娘食肆，正正经经的开始搞自己的事业了。
　　她一忙起来，郑姒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日日找她蹭吃蹭喝了，为此她小小的失落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看到郑三娘笑起来的样子，她又打心眼里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本就闪闪发光，只不过一直被埋没。
　　然而这些都是之后很久的事情了，若单单说宴会当天，却有一些让人不太愉快的事情发生。
　　她宴会当日早晨回到星河苑时，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容珩了。
　　晾了他一段日子，郑姒肩膀上的伤口没那么疼了，心中的气也差不多消了，所以在推开朱门走进院中的时候，容珩走出来停在她身前，小心翼翼的唤她一声，又试探着伸手抱她的时候，郑姒并没有推开他。
　　她问他：“我不过是夜不归宿一晚，你便对我这样，若是那日醉酒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想怎么做？难不成真的要掐死我？”
　　容珩声音闷闷的说：“你不许那么做。”
　　“若我不小心那么做了呢？”郑姒偏要这么问。
　　他被她气着了，威胁似的撕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恶狠狠地说：“那我就咬死你。”
　　郑姒心想，这有点过于狠了吧，出轨的成本也太高了。
　　不过这时候，她还是觉得这种虚张声势的威胁并不能当真，自动把它归到了情趣的范畴，所以根本没有害怕。
　　后来，知道他玩真的之后，郑姒差点被吓哭。
　　与他将话说开，和解之后，郑姒说今天人多眼杂，让他留在院子里不要出去，而后将他送回房间，走出院门的时候落了锁。
　　可不知怎的，那锁居然坏了，变成了两半落在地上，那道门便没了禁制。
　　后来，容珩没有听郑姒的话，擅自从院中跑出来了，戴着张唬人的恶鬼面具，被宋青引着带到她身边，然后将她从应酬中拉走了。
　　他的出现引起了郑雪怜的注意，郑雪怜盯着他的那种目光让郑姒觉得很不舒服，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觊觎的感觉。
　　她有些生气，便怪容珩不听她的话，让高茂斩断锁，私自从院子里跑出来。
　　容珩的情绪也不太好，闷闷的问她与那些公子少爷怎么有那么多话说。
　　郑姒有些抓狂，说自己作为星河苑的主人，和客人寒暄两句是礼貌。
　　容珩听了点点头，说自己作为星河苑的男主人，也不能怠慢了客人。
　　然后他就去找郑雪怜聊天了，远远瞧过去，郎才女貌，谈笑风生的，好像他们才是一对似的，可把郑姒气坏了。
　　她看了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下去，走上前霸道的将容珩拉走，一路拽回自己的小院里，关上门将他压在朱红的门板上，不讲理的说：“不许你和别的姑娘说话。”
　　容珩扬了扬眉，有些无奈的笑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郑姒便说：“对。”
　　“记着，你是百姓，我是州官。”她含着点坏心，故意说，“你可不是星河苑的男主人，你是我养的男宠，事事都得听我的。”
　　“我就算放火，也不许你点灯。”郑姒理直气壮地说着些蛮不讲理的话，说完还将他按着亲了一通，将人欺负完之后，放开他低声问，“记住了吗？”
　　容珩气息有些不稳，听到她这么问，他凑上去亲了一下她的唇，眉目温柔的说：“你可以在我这里放火。”
　　也只许在我这里放火。


第49章 【49】
　　后来的一段时日,郑姒总以为，宴会之后郑雪怜注意到容珩，借着各种理由接近他，是那日他不听她的话硬要出来才招来的,每每想起这茬,她就忍不住想和他置气。
　　可其实,那日容珩本是想安安分分的留在院中的,只不过总有人不想让他安生。
　　郑姒说那把锁是他让高茂斩断的，其实冤枉了他。
　　那个断成两半的锁，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一把了，而郑雪怜注意到容珩,也根本不是在宴会上。
　　她为了那日的宴会,暗中准备了许久，做了许多郑姒没有发现的小动作。
　　比如那把锁，又比如,摘星阁角落多出的几幅画卷。
　　那日
　　在郑姒被宾客缠住的时候，郑雪怜拿着仆妇为她准备的钥匙，避开众人的目光，开了那小院的锁，将那锁藏入袖中，又在地上扔了一把坏锁掩人耳目。
　　她悄悄走入院中，掩好了门，屏息绕过那个仙鹤浮雕,而后看到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廊下的红柱旁。
　　他听到响动微微侧头看过来,盯了她一会儿后，轻轻地扬了扬眉梢。
　　那一刻，郑雪怜不知何故,心跳的很快，从内心深处生发出一种没来由的紧张，就仿佛偷偷摸摸行窃时有人在背后冷冷的盯着似的，心里直发憷。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好几遍，他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这段时日，她和星河苑中的仆妇私下联络，已经知道了不少关于他的信息。
　　调整好心情之后，她向前走了几步，语气熟稔的和他打招呼。
　　她说自己和郑姒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平日里聊天时，她总会提起他，所以她知道他已经很久了，只不过她一直将他藏在屋中，所以她才未与他见过面，今日星河苑办宴会，她总算有机会瞧一瞧他的样子。
　　容珩听了这话，反应很平淡，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郑雪怜并不气馁，她又没话找话的与他聊了几句，见他并不给面子，面色不由得有些尴尬。
　　不过随即，她想起自己赴宴前得到的一个消息，眼眸微动，勾唇笑了一下。
　　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说：“唉，如今姒娘已经与京城中的高门子弟订下了婚约，你们如今这样的日子，只怕是过一日少一日了。你且好好珍惜吧。”
　　“等到她与旁人成了婚，不知又要将你置于何处呢。”
　　容珩总算有了反应，他侧头盯住她，问：“你说什么？”
　　郑雪怜弯唇笑了一下，讶然道：“你不知道吗？姒娘难道一直瞒着你？”
　　“她已经与京城中的贺家子弟订下了婚约，听说那人可是个大将军的儿子，骁勇善战，仪表堂堂，还对她一片痴心，是个多少女子都求不来的好夫婿呢。”
　　就连她，听说此事之后，心中都忍不住有些意难平。
　　她凭什么？郑雪怜想，虽然生了一副能迷惑人心的好皮相，但她原本不过是一个村妇的女儿，天生就比她们下贱，只不过阴差阳错之下鸠占鹊巢，被当做大家闺秀养了十五年，竟还真养出了千金大小姐的命格来？
　　原本对她殷勤备至的表哥周泽润被她迷了魂也就罢了，可她随手养的一个野男人，竟也是个天潢贵胄，而且还对她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
　　不仅如此，在她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之后，竟还有那样一个年轻英俊的小将军，一直心心念念的想着她，上赶着要来娶她。
　　郑雪怜觉得，这也太没有道理，凭什么这些天大的好处，全让她一个人占了？
　　她这么贪心不足，合该得不偿失。
　　郑雪怜看着那个尊贵的郎君有些苍白的脸，在心中畅快的想着。
　　这时候，他即便一句话也不说，郑雪怜也丝毫不会觉得无趣难堪了。
　　她富含同情心的叹了一口气，说：“姒娘其实也没有法子，像她那样的出身，嫁予谁自己根本是做不得主的，如今有这样一个真心待她的男子来照顾她，也算是她的福分。”
　　“我想她是真心喜欢你的，只不过在她眼中，你毕竟…身份低微，眼睛又……”说到这里，郑雪怜咬了一下唇，感慨的道，“她心中必然也清楚，你们根本就不般配，兴许从一开始，她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在嫁入高门之前由着自己的性子最后荒唐一场。”
　　“她别无选择，你也……别太难过。”郑雪怜情真意切的劝道。
　　她说的这些话，表面上听着委婉温柔，善解人意，实则句句都藏着尖锐的冰刺，刀子一样扎进人的心里，又冷又疼。
　　容珩听完之后面如金纸，就连唇上都没了血色。
　　他知道这偷偷溜进来的女子居心不良，说的那些话也别有用心，不可尽信。
　　可是同时，他又清楚，她的那些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的。
　　郑姒待他宠溺纵容，同他亲吻拥抱，与他同床共枕，还对他做了那等的亲密事，除却最后的洞房，他们几乎同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夫妻没两样。
　　可是她不管怎么待他好，不管表现的多么喜爱他，却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她会嫁给他。
　　郑雪怜看了他一会儿，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我瞧着你这副样子，倒像是将一颗真心给了她。等到日后她和别人双宿双飞了，你又如何能从这情障中走的出来呢？”郑雪怜语气中充满了不忍，她蹙着眉头纠结了片刻，说，“你这样子，我一个旁人看着，都要不忍心了。”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能帮你的。”她说，“不过，前段时间我随父亲去筠州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能治盲眼的神医，前两日我又打探到他的消息，说是如今正在豫州。我这两日便派人去请，等到将他请来了，便让他为你诊治，如何？”
　　容珩不置可否，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甚至让郑雪怜怀疑，他根本没在听。
　　她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这辈子都没遭受过这样的冷待，一时间心中也有些恼火。
　　不过想到他的身份，和她的计划成功之后能得到的荣华和富贵，她咬咬牙，将自己心中的这点气恼压下去了。
　　她还有最关键的一件事没说呢。
　　郑雪怜调整了一下心情，又对他说：“那个大夫虽然是个神医圣手，可是治疗眼睛也不是两三日便能治好的。我听说再过不了多久，京城中的那位贺小将军就要来接姒娘回京了。或许…你连亲眼看一眼她的模样，都来不及……”
　　她摇头叹息，而后又安慰他道：“摘星阁一楼西头的箱子里，放着几幅姒娘的画像，若你日后真的能再看见光明，无论如何也想知道她的样子的话，倒可以从那画上窥得一点。”
　　说完这句，郑雪怜总算了结了自己的心头大事，她又与他客套了两句，然后便心满意足的借故告辞了。
　　转身而去的时候，郑雪怜在心中想，这位高高在上的裕王如今对她爱答不理又怎样？他那么明显的偏爱郑姒又怎么样？等到日后他将日常相处的那个女子的面容想象成她的，她就可以毫不费力的，得到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郑雪怜悄无声息的推开朱门，借着屏风树木的遮掩，不动声色的混入人群之中。
　　那把坏掉的锁躺在地上，闪了一下光。
　　郑雪怜态度自然地和人打着招呼，不动声色的走到了与水榭相依偎的湖旁。
　　她先丢了一块石子，而后手一扬，将一块金灿灿的物事丢入了湖中。
　　水榭之中，将手肘撑在栏杆上，闲闲的赏湖饮酒的乐陶公主眯了眯眼，问一旁的黑衣小侍卫：“陆迟，她扔了个什么东西？明晃晃的，刺眼。”
　　名唤陆迟的小侍卫恭谨的低头，答道：“回公主，那是个……”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被女子纤细的手指重重的压住了唇。
　　乐陶公主抬眼看他，动作像个勾人的女妖般轻佻，神情却好似不容忤逆的君主般严肃。
　　“说了多少遍了？”她说，“叫我陶乐。”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低头依言唤了一句：“陶乐……”
　　“嗯。”她又伸手去拿酒杯，“说。”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方才要答的话，低声回答道：“那是一把锁。”
　　乐陶公主摇晃酒杯的动作一顿，“锁？”
　　陆迟低头答是。
　　乐陶公主将杯中酒泼进了湖中，又将空杯随手撂在了桌上，她站起身，笑道：“走，随我去一个地方瞧瞧。”
　　片刻之后，她站在那扇朱门之前，督了眼躺在地上的那把坏锁，笑着对陆迟说：“翡州的这些女郎，胆子真的都很大。”
　　陆迟不知道接什么话，只颔首称是。
　　乐陶公主觉得无趣，不想再和他聊了，她推开门，进了那个小院中，心想，许久没见过我这个可爱的弟弟了，有那么一两件事，我早就盼着和他分享一下了。
　　她期待的走进去，看到自家弟弟一身白衣，独自立在不远处的廊下，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像个没有生气的冰雕。
　　“你这么消沉的样子，倒是少见。”乐陶公主看他了一会儿，笑着走过去，问他，“这是怎么了？”
　　容珩心里正烦躁，根本不想搭理她，听到她这么问，语气不太好的说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有点赶客的意思。
　　“这话说的，没有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吗？”乐陶公主道。
　　“你有这么闲？”他眼皮也懒得抬，敷衍的答话。
　　“行吧，你确实不如我那些小美人讨人喜欢。我来找你，确实是有一些有趣的事想告诉你。”乐陶公主耸了下肩，坦然道，“不过我看你现在这样子，倒像是已经知道了。”
　　容珩的神情变得有些难看，他问：“知道什么？”
　　乐陶公主不直接答，反而问他：“你那个小主人，她不要你了？”
　　他心中一空，仿佛被什么锐物伤到了似的，站不稳一样，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第50章 【50】
　　乐陶公主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就是她与旁人有了婚约吗？何必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她道，“你又不是什么好人，既然那么喜欢她，管她心悦于谁、婚嫁与否,直接将人强抢来,留在身边不就是了？”
　　容珩听了这话,微微敛眸,“如果我这样做……她会恨我。”
　　乐陶公主笑了一下，道：“只要将人留在身边，管她是爱是恨，反正哪一种都刻骨铭心。”
　　容珩没有再出声,他站在那里长久的沉默,眉目皆隐在阴影中。
　　乐陶公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很在意的事情一样。片刻后，她蹙着眉从袖中掏出一个石绿色的小瓷瓶,捏着瓶身递到他面前，道：“拿着这个。”
　　容珩没有动，微扬眉梢，无声的询问。
　　乐陶公主没有直接解释，她将那小瓷瓶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收回了手，而后忽然说起了别的。
　　“或许你也不用把事情搞到那个地步。”她方才还懒省事的建议他强取豪夺，这会儿却忽然变了,全然忘了自己方才的说辞似的,有理有据的道，“她与贺骁的婚约，多半是贺骁自己在京城中闹出来的。小姒儿远在翡州,起初应该并不知情。”
　　“而且……”她继续说，“她似乎并不怎么待见贺骁，这桩被安排的婚姻大事，她自己心中可能也不满意。”
　　“我觉得，她最喜欢的还是你。”乐陶公主难得的说了些宽慰人的话。
　　容珩面色稍霁。
　　然而紧接着，她却忽然拉长了声音，说了一句：“不过……
　　她的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额头上的血痂。
　　“要是你就这么破了相，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失宠了。”乐陶公主笑吟吟的，意思意思安慰几句之后，就沉不住气的显出她原本藏着的坏心来，“前些日子我邀她来画舫饮酒作乐的时候，她对我那些面容姣好的美少年，也十分喜欢。”
　　容珩听她提起这茬，面上顷刻间浮起不虞之色。他咬牙切齿的的说：“她心思单纯，你少把她往你那乱七八糟的地方带。”
　　“哦？”乐陶公主笑了一下，低声道，“可我说要送一个小美人给她时……”
　　“她没有拒绝。”
　　容珩的眉眼一下子变得阴郁起来，他冷冷的抬起眸，神情可怖，声音又轻又瘆人。
　　“你说什么？”
　　那一瞬间，饶是自诩不怕他的乐陶公主也有点发憷。
　　“你急什么，我当时不过和她开个玩笑而已，知道你这个小阎王在她身边，我哪里忍心把那些柔弱的少年塞到她身边让你杀？”
　　她反应迅速的解释了一通，却并没有让凝滞的气氛有任何好转。
　　容珩的眉目依旧阴沉，看向她的神情带着罕见的、明显外露的不善。
　　乐陶公主有些心惊的发现，自己那句故意唬他的玩笑话，好像无意间触碰到他的禁区了。
　　她铩起翅膀，收了自己的神通，不敢再故意逗弄他。她悄悄地上前一步，将方才那个小瓷瓶轻轻地放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然后又慢慢的退回来，再开口时说的话难得的委婉了几分。
　　“我觉得小姒儿也是偏爱美人的。”乐陶公主说，“你这张脸若是破了相，留了疤，想必她心中也会遗憾不已。就像自己珍爱的一幅名画染了污，看一眼都心痛，渐渐地，就不想看见了，转而去寻别的优美干净的画作……”
　　乐陶公主费尽心思的拐弯抹角，可是他身周的气压还是越来越低。
　　最后，她明智的选择了闭嘴，留下一句“你脚边那个玉肤膏祛疤效果很好”，便脚下生风的溜之大吉了。
　　容珩面色难看的站在原地。
　　他算是听明白了，乐陶公主扯了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其实就想表达一个意思：郑姒喜欢的只不过是他那张好看的脸而已，若他脸上留下一块有碍观瞻的疤啊痕啊什么的，她可能很快就会对他失去兴趣，转而去找别的美人。
　　若说的再难听直白一点，这话的意思就是，他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玩物。
　　容珩太阳穴突突的跳，气的有些心口疼。
　　他像是被气出了个好歹似的，站都有些站不住了，用指节抵着太阳穴，慢慢蹲下身。
　　蹲了许久之后，他微微抬起头，面色严肃，好似在思索了什么大事。
　　片刻之后，他一脸冷漠的动了动手指，状似随意的摸到那个石绿色的瓷瓶，而后面不改色的收入了袖中。
　　背靠着廊柱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思绪之后，他用暗哨将宋青唤至近前，问他如今郑姒的情况。
　　宋青一五一十的说了，说小姐今日格外动人，那些公子少爷都十分殷勤，围在她身边，与她说说笑笑，谈笑风生，十分热闹。
　　容珩接连受刺激，人都要麻木了，听完这些之后，脸上一时间都没了表情。
　　虽然郑姒与他说了，不许他走出院门，但是今日他却是无论如何都要出去看看了。
　　不然，他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惨遭抛弃了。
　　容珩面色如霜，轻轻抬了抬下巴，道：“带路。”
　　宋青闻言，没有立刻往外走，而是训练有素的先走近屋中，将那张黑色的恶鬼面具拿出来，递到他手边。
　　容珩接过，一抬手戴了上去，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如今认识他这张脸的人越来越多，宴会上又人多眼杂，他必须小心一些。
　　准备妥当之后，宋青在前引路，他随着他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
　　宋青疑惑地回头看他。
　　容珩紧抿着嘴唇，搓了一下自己藏在袖中的手指，而后语气淡淡的对他说：“去给我找一条覆额的白纱来。”
　　宋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小心的提醒了一句：“公子，您额头上的伤已经结痂了，用不着再……”
　　容珩额边青筋一跳，咬牙切齿的说：“少废话。”
　　宋青连忙闭了嘴，动作很快的给他找来一条白纱，请示过他的意思之后，小心翼翼的绕过前额，将长长的尾端系在了脑后。
　　容珩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心中稍定，又抬手戴上那张恶鬼面具之后，他咳了一声，淡淡的说：“走。”
　　宋青再没有一句废话，听了他的吩咐，立刻恪尽职守的走在前面，兢兢业业的当他的引路人。
　　出了院门又走了十几步之后，容珩瞧见，她果然正被一堆心思不正的玩意围着，一时间妒火上了头，他走上前，一言不发的将她从人群中拉出来，想带着她回到他们清净的小院中。
　　他实在是有很多事情想要好好问问她。
　　可是她却不太配合，挣开他的手，问他出来干什么。
　　容珩与她小小的争执了一番，胸中憋了一股子气。这时候，他偶然瞧见方才在院中见过的那个居心叵测的女郎，心思微动。
　　他故意抛下郑姒，走到她身前与她攀谈起来。
　　没一会儿，郑姒果然来拉他了。她一路将他拉回小院中，气呼呼的将他抵在了门后，拉下他的面具，吻了他。
　　真神奇，一个吻就抚平了他的疑虑和不安，消解了他的燥郁和恶念。
　　她对他的占有明目张胆，蛮不讲理，甚至有些强迫意味，可是他非但没有丝毫抵抗的念头，甚至还一度有些着迷。
　　这样的、似乎急着将他据为己有的她，竟让他心中生出一种莫大的安定感。
　　他甚至想引诱着她索取，然后更深的感受那种，真切的，被她需要的感觉。
　　仿佛不只是他放不开她，她也同样的离不开他。
　　容珩不知道为什么，在她亲口说将自己当做男宠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甚至可以说，接收的十分欣然。
　　之后，他再回想起此事的时候，才忽然明白，原来那时他毫不介意此事，是因为冥冥中已经明白，他是何身份不重要，她的爱意，才重要。
　　那时，他是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的爱意的。
　　只是那时，他拥有却惘然，甚至不会分辨。
　　直到失去后，才一瞬恍然。
　　……
　　朱门内竹影下，郑姒扳正他的脑袋问他：“为什么擅自跑出去？”
　　容珩看着她，说：“你明明知道。”
　　“知道？”郑姒扬了扬眉，“我知道什么？”
　　他瞳眸微动，唇角带着点笑意问她：“那你又是为什么不许我和别的姑娘说话呢？”
　　郑姒听懂了。
　　她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一点。
　　容珩垂下眸，话中含着深意道：“阿姒，你连我同旁人说话这件事都不许，那日后，若我要娶妻，你又会怎么办呢？”
　　“娶妻？”郑姒下意识的冷笑了一声，说，“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还想娶谁为妻？”
　　他看着她，微微侧头，眉目温柔，轻声说：“若你日后嫁了人，难道也不放我走？”
　　“我不会嫁人。”郑姒直截了当的说。
　　说完后，她沉默了一会儿，似是想起了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地眨了几下眸子，道：“不过……”
　　容珩有些紧张，“不过什么？”
　　“不过，若是你要走的话……”郑姒抬眸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将目光移向别处，稍稍压了一下自己翻涌的心绪，这才清了清喉咙，开口道，“到那时，我会放你走。”
　　郑姒觉得，这是一种仁慈，是对他的成全。所以即便不舍又难过，她还是艰难的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她以为他会感谢她。
　　然而那一刻，容珩的脑海中却“嘣”的一声响。
　　他听到自己紧紧抓着的、唯一的那根线，啪的一下断裂的声音。


第51章 【51】
　　之后一段时间,郑姒明显感觉到，容珩相较之前变得沉默了许多。
　　她原以为他是为了注定的离别伤神，想着他应该会像她一样消沉一两日，想通了之后便能恢复过来。
　　可是他却总是一副恹恹的样子,仿佛被抽去了骨头,懒倦疲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就连偶尔笑起来的时候,都充满了一种强颜欢笑的勉强意味，让原本很开心的郑姒，看着看着，心情也变得低落下来。
　　她原本是想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聊一聊,将所有问题都开诚布公的的谈一谈,试着解一解他的心结，宽慰他一番的。
　　然而那段时日，她身边忽然发生了一件大事,彻底分走了她的注意力，让她没有精力和闲心去体察和照顾他的情绪了。
　　那件事，对郑姒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同时，也让她倏忽之间，一眼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尽头。
　　那么短那么短，余生甚至不足四季，只剩一个冬春。
　　这件事从宴会那日就初显了苗头。
　　她邀请了郑姝来玩,对方也如约而至,只不过宴会过半的时候，郑姒再去寻她，却找不见她的人影了。
　　她遣下人去问了门房,得到的答复是郑姝先行离开了。
　　当时郑姒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以为她是因为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才早早的退场。许是原本就不太想来，只是为了给她一个面子，才亲自走了一趟。
　　她没有多想，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而后几日，因为她和郑姝本就不常见面走动，所以她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再之后有一天，她和关门歇业一天的娇娘食肆的老板郑三娘在茶馆中消磨时光的时候，偶然间听她提起一件事。
　　她说，郑明义受伤了，似乎是被人拿刀子捅了，这几日一直在家中躺着，没露过面，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郑姒刚开始没怎么在意，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聊着聊着，心中却渐渐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
　　她觉得应该是自己多心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在天黑之前去她那里看了一眼。
　　马车驶出城门一段时间后，她撩开车帘抬头往前看，在成片的金黄色的稻田之中，看到几片伶仃的白色纸钱，在瑟瑟秋风中惆怅的飘出那个萧索的院落。
　　容氏还是死了。
　　她死在郑姝去赴宴的那天，死法和书中别无二致。
　　命运穷追不舍，最终，她还是被一口吞下，唯一能做出的挣扎，便是相较之前更加勇敢坚决了一点，在殒命之前，想要拖着他一同下地狱。
　　只不过，她没能成功。
　　郑姒得知这件事之后没两日，便听到了郑明义好转的消息。
　　之后他又养了一段时间，再出来时依旧谈笑风生，洋洋得意。
　　而郑姝，在经历了这些之后，选择随舅舅离开这里。
　　一切都在朝被书写好的方向发展，剧情即使短暂的偏离，最终，还是被一丝不苟的拨乱反正，扭回正轨。
　　郑姒抬头望浩渺的苍穹的时候，真切的觉得自己像是蜉蝣蝼蚁一般渺小，如一粒尘埃一般不值一提，即便短暂的躲在叶下，最终还是会被飓风吹起，卷向终途。
　　她感受到一种油然而生的无力，但是却还有一种情绪，从她的四肢百骸涌起，在她的心口汇聚，横冲直撞的凌驾在那种无力感之上，一刻不停的催促着她，让她无法坐以待毙。
　　她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愤怒。
　　是那种，即便知道将会有天雷劈下，却还是要执拗地站在雨中，举剑指苍穹的那种近乎愚痴的愤怒。
　　仿佛自己并不是要避无可避的受雷劫，而是要和天雷酣畅淋漓的对打一场似的。
　　这种冲动在郑姒的心中涌动，让她久久的无法冷静下来。
　　起初，她空怀愤怒，却找不到敌人。她很不服气，却根本不知要怎么和冥冥之中的秩序对抗。
　　后来，她稍稍转变了一下思路，将自己的敌人化作一个具体的人，比如说——郑明义。
　　在刚知道容氏死讯的那几天里，郑姒有时会想，如果今年春天，她们按照郑姝所说，将郑明义丢到山中喂狼，让他从此自世间消失，那这场注定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再发生？
　　她得不到答案，她无法从一场空想中得到结果。
　　但是……
　　过去不能改变，那么……未来呢？
　　郑明义会有报应的，几年之后，人事巨变，他终会死在郑姝的手中，被那个曾一直沉默寡言、忍气吞声的少女亲手取走性命。
　　他还会好端端的活上几年，依然潇洒自在，肆意妄为，然后在蹦跶的最欢的时候，被郑姝一下子踩死在脚下，让看客大呼过瘾，拍手称快。
　　这便是他生命最后的价值了。
　　郑姒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起初虽然因郑明义的恶行愤慨，但是又自然而然的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他自有他的报应在前方等着。
　　而后，浑浑噩噩的思索了数日的郑姒于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的时候，看到酒楼之中，郑明义呼朋唤友，春风得意。
　　她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依然照着自己的步调慢吞吞的往前走。那一眼本就是无意一督，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但是走出去很远之后，那副画面依然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秋空阴沉，乌云聚顶，行人步履匆匆的归家，郑姒的脚步却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她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一个有点疯狂的念头。
　　郑明义为什么不能提前死呢？她面无表情的想，我都快死了，他凭什么能比我多活好些年？
　　还活得那么自在顺心。
　　这个阴暗的想法一出，她顿时有了思路，也稍稍看到了一点为自己谋命的可能。
　　容氏虽然死了，但是时间地点都发生了变化，她虽然看上去也被抛在了翡州，但是留下的过程和她留下后的生活却和原书中大不相同。
　　也就是说，剧情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改变的，若是将这其中的门道摸透，她或许还能找出一点续命的可能。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事情研究起来并不容易，但是若找到一个能间接体现它机制的具体对象的话，这件事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只要对他做几个小小的实验就可以了。
　　她决定买凶。
　　但是先不杀人。
　　郑姒打算，先断他一只手试一试，看看这样的小事，天道会不会理睬。
　　虽然“□□”这套操作她不怎么熟练，但是她可以从头开始，慢慢学一学。
　　把自己的思绪理顺，有了定论之后，郑姒总算放下了一件心头大事，近日有些木然的眸子又恢复了些光彩。她抬头看了看天，看到满天乌云，一副要下雨的样子，提裙跑了起来，钻回自己的马车，让车夫紧着些，快点回星河苑。
　　她将背倚靠在车壁前的软枕上，手指把玩着自己的那串红手串，相较之前那死气沉沉神神叨叨的样子，整个人显得松快明亮了许多。
　　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占据的脑子空出来之后，她又变得像个正常人了，手指一颗颗的摸那串红珊瑚的珠子，摸到那颗鸽血石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他。
　　这段时间，她好像有点忽视他了。
　　郑姒盯着那颗鸽血石，用指腹捏着，一下下的搓弄。
　　她在心中想他的事，想着想着，却不由得皱起眉。
　　她好像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郑姒觉得，这有些不对劲。
　　以往她有时也会想一个人静静，那段时日便不太爱理人。但是那种时候，容珩总不让她如愿，只要一听到她回来的动静，他立刻就会走出房门站在廊下拦住她，根本就不给她悄悄上楼的机会。
　　而郑姒若是故意避他避的久了，就会收获一颗长在廊下的白蘑菇，让她每回都因自己的无情愧疚不已，被良心鞭笞着上前，捧着他的脸颊与他小小的温存一番。
　　以往都是这样的。
　　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他不等她，也不主动来缠她了。
　　郑姒神情一凛，直起身子，觉得这事有点严重了。
　　难道是生气了？郑姒想，若是那样的话，他得气的多狠啊，以至于连见都不见她了。
　　而她呢，一直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无所知的过了好些天，一点异常都没察觉。
　　郑姒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回到星河苑之后，她脚步一刻不停，推开院门之后，便径直走进容珩的屋中。
　　屋子里没点蜡烛，黑洞洞的，一点儿人声也没有。
　　是已经睡了吗？
　　郑姒这么想着，放轻脚步走进内室，小心翼翼的撩开床帘
　　然后看到，床上空无一人。
　　屋外雷声隐隐。空气原本有些闷热，这时候却沁了点凉意。外面忽然起了风，呼啸呜咽，忽而一下涌进屋中，将没关紧的窗咣当一声，狠狠地拍在墙上。
　　紧接着，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因为下雨的缘故，今日黑的格外早一些。
　　郑姒望着那铺天盖地的雨幕，眉目沉沉的想，他去哪了？


第52章 【52】
　　翌日,暴雨初歇，叠翠山黄叶遍地。
　　一辆马车从远处悠悠的驶来，停在长长的山阶之下。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厮撩开车帘跳下来，黑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些微小的水花。
　　他回过身,拿出一个小木凳放在车门下,而后挑开帘子恭敬地唤了一声“公子”。
　　一个白衣少年躬身从车中走下,动作有些缓慢，却显得很从容。
　　他弗一落地，身后就响起一道女声。
　　“昨晚突逢大雨，你被困在城中一夜未归,不知道姒娘会不会误会。”郑雪怜撩开车帘,眉头轻轻蹙着，有些忧心的说，“若你就这样回去,怕是不好交代，不如我随你一起去她面前，向她解释一番？”
　　容珩闻言眉目微微透出讽意，他轻轻一扯唇，道：“不必了。”
　　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呢？
　　她根本不在意。
　　他不过是她养在笼中的一只漂亮的鸟，生活无趣有闲心的时候便常常将他拢在掌心抚弄，言语温柔，态度纵容,一副满怀爱意的样子。
　　可是一旦有什么事让她分了心,她就立刻将他抛在脑后，忘得干干净净，连着好几日,连看都不看一眼。
　　此番并不是他第一次随郑雪怜离开星河苑。
　　前些日子感受到她的冷落之后，容珩带着点赌气的成分接受了郑雪怜以治眼为名的邀约，傍晚回来的时候，原本是想着故意气一气她的。
　　所以他在听到郑姒回来的动静的时候，躺在床上没有动，想好了撩火的说辞，静静地等着她来兴师问罪。
　　可是她根本没有来。
　　脚步声近了，又渐渐远去，她径自回房睡了，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日，她依旧一如往常，起身之后就离开了这里，未有片刻的驻足。
　　一脸几日之后，容珩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现。
　　抑或是，发现了，却一点也不在意。
　　自己掌心的玩物，喜欢的时候不肯让别人碰一下，不感兴趣了，又能随随便便的拱手让人。
　　他在她心中，大概就是这种程度吧。
　　真不公平。
　　不过……他却毫无办法。
　　朱红小门开了又关，微凉的晨风吹的白衣微动，容珩站在仙鹤影壁旁，看向摘星阁的方向。
　　片刻之后，他推门而入，拾级而上。
　　她可以一连数日不见他，而他……却不能。
　　留在翡州的这最后一段时日，还是他来低头吧。
　　毕竟，之后的事情，她大概再也做不了主了。
　　她那么过分的招惹他，害得他不小心泥潭深陷，无力挣扎，而后自己又想片叶不沾身的离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就算她理智冷漠不陷入这情爱的泥沼，也得被枯藤绑着，囚在沼生树上，陪他一生一世才行。
　　容珩唇角微弯，牵出几分暗昧笑意，绕过圆屏，分开珠帘，踩着绒毯走到她床前，抬手撩开床帐。
　　这个时候，她应该还没醒才对。
　　他眼眸微动，目光一扫
　　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空荡荡的黑暗。
　　没有光。
　　容珩握着帘子的手一点点攥紧了。
　　她又去哪里了？
　　又在哪里……过了夜。
　　……
　　屋外响起隐约的人声，似乎有谁正在低低的交谈。
　　郑婢了蹙眉，用被子蒙住耳朵，缩成一团想继续睡。
　　迷迷蒙蒙之中，刚要入睡的那一瞬间，房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宁静的清晨中仿佛在她脑子里撞了一下洪钟，让她的大脑顷刻间变得清醒了。
　　郑姒有点烦的蛄蛹了一下，紧紧闭着双眼，就是不想醒，固执的想要再会周公。
　　屋内响起很轻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挡光的帘子被挑起，郑姒的眼皮上霎时间蒙上一层刺眼的亮色。
　　她蹙了一下眉，有些暴躁的用被子蒙上了头。
　　然后她的被子被人拉了下来。
　　郑姒夺过来，又给自己蒙上了。
　　紧接着那被子又被人抢走了，固定在她的腰间，她在伸手去拽的时候，竟然拽不动了。
　　郑姒含着怒意睁开眼，看见那床帐的颜色，愣了一下，而后看到床前的他，又迷茫了一瞬。
　　紧接着，她飞快地回想起昨天的事，再看一眼面前的他，鼻头蓦然一酸。
　　“你去干嘛了？”郑姒深吸一口气，故意瞪他。
　　他不答反问，语气中含着些莫名的复杂情绪，让人有些听不懂。
　　“阿姒，你为什么……在这里？”他声音有些不稳。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郑姒压下担忧后怕的情绪，有些气冲冲地说，“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你昨晚到底……”
　　“我去郑雪怜那里了。”容珩平淡的说出了一个郑姒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态度平淡坦然，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对。
　　郑姒看着看着，嘴角渐渐抿的平直。
　　昨晚发现他不在之后，她撑着伞去外院问了门房，得知他是午后随宋青一起离开的，不知去了何处。
　　郑姒从没有对容珩说过不许他出去这种话，即便是起初因为顾虑重重落锁的时候，因他从未问过，也从不表达要出去的意愿，她也就从没有向他提过此事。
　　后来那门不怎么锁了，郑姒也变得常常带他出去闲逛游玩，不惧他见人了，对他的限制更是约等于无了。
　　他总在闭月楼中不出去，是因为他不想出去。不过郑姒习惯了他总是停留在那里，便一不小心忘了这件事。
　　昨天他忽然消失，着实让她受了不小的惊。
　　她昨夜拥着被子守在他屋中，想了许多可能。觉得他可能是一时赌气离家出走，或是悄悄做出了离开的决定打算不告而别，又或者，是外出的时候不慎被仇家发现，然后……被杀人灭口了。
　　郑姒一通胡思乱想，越想越害怕，在下着大雨的夜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盼着他平安无事的回来。
　　到了后半宿，她实在熬不住了，这才一不小心睡过去。
　　方才睁开眼看到他好端端的站在那里的时候，她心里真的很高兴，以至于情绪一下子上了头，让她不得不大声掩饰过去。
　　她为他担心成那个样子，可是他呢！
　　他说的那是什么狗屁话！
　　郑姒没有直接下定论，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等着他开口解释，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可是他说完那一句之后，便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了。
　　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郑姒的眉目冷下来，“说完了？”
　　“嗯。”他轻轻的应了一声，垂眸看着她，慢慢眨一下眼。
　　郑姒简直要被他这态度气笑了，“你是不是故意想让我跟你吵架？”
　　容珩微微侧头，扬起眉梢看她，“你生气了？为什么？”
　　顿了一下，他轻笑着说：“因为我身为你的男宠，却和别人亲近吗？”
　　“你和她亲近了？”郑姒心中一凛，面色稍寒的抬头看他。
　　容珩眼睫半垂，默了一会儿开口笑道：“是啊。”
　　郑姒紧抿着唇盯了他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别和我乱开这样的玩笑。”
　　她目光凝重，整个人变得无比认真，一字一句似乎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再问你一次，你说的是真的？”
　　容珩垂眸不语，衣袖中指甲微微楔进了肉里，不动声色的陷入了一种纠结的状态里。
　　他不想这么快就向她解释，不想表露出那种自己任她拿捏的讯息，不想让她再那样轻忽的待他。
　　他想给她一个教训，让她心里也难受一下，这样的话，她或许会更看重他，更在乎他一点。
　　但是，在听到她那近乎心平气和的冷漠质问的时候，他忽然……有点害怕了。
　　他感受到一种十分危险的讯号，这让他一时间和自己陷入了僵持。
　　郑姒的指尖在床沿敲了十下。最后一下无声的落下之后，她掀被而起，下了床便往外走。
　　看上去出了步履微急之外可以说一句冷静理智，然而她却赤着足，连鞋都没顾得上穿。
　　与他擦肩而过数息之后，她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郑姒没有理，闷着头往前走，越过屏风直奔向房门的时候，她被人拦腰抱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冷的道：“放手。”
　　他没放，嗓子哑了几分，“阿姒……”
　　郑姒不再说话，默不作声的掰他的手，刚掰开一点，又被他更紧的勒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她语气平平地说，“反正早晚都要分开，最后这点日子，我也不想陪你……”
　　她话没说完，被他那股疯劲勒的有点喘不过气来，正要抬手掐他的手背，他却忽然开口了。
　　“我没有。”他说。
　　“先放手。”郑姒还是没能下手，扣着他的手腕往外扯。
　　“阿姒……”他的声音低低的，透出点哀求意味。
　　“放不放？”郑姒的声音硬邦邦的。
　　他循着警铃大作的直觉压下将她禁锢的冲动，改为紧攥她的衣袖。
　　“还想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没动，也不回头看他。
　　“和郑雪怜出去是因为她请了名医给我治眼，当时你不在，我受情绪影响故意没有告知下人去向，天黑前想要回来的时候，却忽然下起了暴雨，根本没办法行路。”容珩解释道。
　　郑姒不置可否。
　　“我昨夜在那个大夫的医馆中。”容珩说，“与郑雪怜同车的时候，中间也都隔着宋青。方才那话……是故意骗你的。”
　　郑姒这才勉强“嗯”了一声。
　　容珩稍稍松了一口气，悄悄抬手扣住他的腕子，抬眸小心地问：“阿姒，你说我们‘早晚要分开’，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何必来问我。”郑姒语气淡淡的说，“你心中不是清楚得很吗？”
　　“什么？”他心头浮起不妙的预感。
　　“要离开这里回京城的……”郑姒顿了一下，尽量平静地说，“不是你吗？”
　　容珩心头咯噔一声，面色忽然一变，“你……知道了？”
　　郑姒点点头，“知道啊。”
　　她眼眸半垂，语气轻渺的说：“裕王……不久后就要回京了吧。”


第53章 【53】
　　那天他们的交谈以一场漫长的沉默收尾了。
　　他们各怀心思,点到即止，心照不宣的没有深谈不久后的离别。
　　容珩那几日变得格外乖顺粘人，像个背后灵一样跟在她身边，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而且态度前所未有的好,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任凭郑姒为所欲为。
　　郑姒觉得,他这应该是在尽可能的弥补她。
　　她自觉对他还不错，起初救了他的命，而后又替他赎了身，一直保他衣食无忧,安宁顺遂,后来即便知道他是罪臣之子，也没有因此疏远驱赶他，改变对他的态度。
　　他受了她不小的恩惠,离开之前良心难安也是自然。所以郑姒也适度的接受了这种有些异常的温顺，并且……小小的试探了一下他的底线。
　　把她都试怕了。为免自己变成衣冠禽兽，她及时洗心革面收了手，默念了好几日的清心咒。
　　而容珩，在提心吊胆的观察了几日之后，发现她是真的待他一如往常，不但没有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变得疏远收敛，反而越发有点肆无忌惮。
　　这让他慢慢放下心来,误以为而今最大的问题便是,她打算继续留在翡州，而他却要将她绑在身边，带到京城去。
　　他不止一次的试探过她,想找出一点让她自愿随他归京的可能性，但是她的态度却始终如一，分毫都不动摇。
　　无奈之下，他决定用一些强硬手段带她归京了。比如直接把人打晕塞进马车什么的……
　　虽然事后哄起来可能比较麻烦，不过他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皇帝安排贺大将军带着三千精锐来翡州亲迎他，算算日子，大概还有半月就到了。
　　……
　　星河苑中一片风平浪静。
　　几日后，郑雪怜笑盈盈的来拜访了，故意提起前几日容珩被大雨困在城中，一夜未归的事，画蛇添足的解释。
　　郑姒只微笑点头，八风不动的看着她。
　　她垂眸绞了一下手帕，蹙起眉说：“你独自住在城外，没有家族荫庇，一定要小心那些恶徒。”
　　郑姒眼眸一动，手指不动声色的摸了摸杯沿，道：“怎么，翡州又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怎么没听到风声？”
　　郑雪怜却不愿意细说，只言语暗示他回到郑家去住最安全，若这样一直留在外面，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郑姒不置可否的应了声，不再和她打机锋，笑了笑问她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郑雪怜将目光瞥向了一边的容珩，笑道：“是为他眼睛的事。”
　　“我寻到的那位石大夫说，他眸子上覆了一层浊物，只要清理干净，他就能重新看见光明。”
　　她拉住郑姒的手道：“那位石大夫性子怪癖，不轻易见生人。不过我先前对他有过一点小恩惠，所以若我亲自带着人去，他便愿意卖我一个面子。”
　　“我今日得了空，来带他去寻石大夫，姒娘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她话音刚落，一个瓷杯哗啦一声碎在她脚边，溅出的热茶泼湿了她的鞋面。
　　郑姒“呀”了一声，笑着赔罪说自己真是不小心。
　　而后才看着她有些稳不住的面色，微笑着道：“雪怜姐姐如此热心肠，为了治我那小美人的眼睛，纡尊降贵，做到如此地步，我感激还来不及，当然不会不同意。”
　　郑雪怜面色微僵，假笑着说：“姒娘果然是明事理的。”
　　郑姒没再说什么，看着容珩被宋青扶上马车。
　　他回了一下头，紧接着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片刻之后，马车晃晃悠悠的驶远了。
　　郑姒转身回星河苑，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院，反而抬脚去了住着下人的那一排矮房。
　　将门关紧之后，屋内变得有些昏暗，郑姒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的听一个魁梧的汉子低声说话。
　　良久之后，她身形微动，手轻轻一扬，扔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转身推门而出，她迎着阳光轻轻眯了眯眼。将方才那句话留在透不进日光的屋子里。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是
　　“这次，要他的腿。”
　　郑姒走在日光之下，微微扬起唇。
　　今日郑雪怜言辞恳切地说世道不太平，外面不安全，想劝郑姒回宝珠阁，腾出空来给她制造机会。
　　而郑姒一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又变得语焉不详起来，不愿意多说。
　　当时郑姒一笑而过，没有深究，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可其实，她很清楚让她觉得外面危险的原因是什么，也知道翡州确实有害人的恶徒。
　　她不怕恶徒。
　　因为她就是恶徒。
　　郑明义的手，是她让人断的，如今已经成功了。
　　她现在想再要他一条腿。
　　秋意浓重，她靠在一棵树下，垂眸盯着自己腕上那串红手串，漫不经心的把玩。
　　郑雪怜乐此不疲的想要撬她的墙角，就让她撬吧。
　　翘不翘得动暂且不论。像她那样受家族荫庇的大小姐，父亲若倒下了，几乎与天塌无异。
　　等到她自身难保的时候，看她还有没有功夫来费这些机巧心思。
　　郑姒唇角扬了一下，停了片刻，笑意又很快的淡了下来。
　　上扬的弧度压下来，她有些烦躁的啧了一声。
　　还是有点不爽。
　　……
　　临近傍晚的时候，容珩从外面回来，推门而入。
　　郑姒倚靠在那张乌木美人榻上，手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个精致纤巧的银镯，不出声，抬眸静静地盯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容珩顿了一下，装作没有发现她的样子，回身关上门，慢吞吞的路过那张美人榻，向内室走去。
　　郑姒早已坐起了身，抬脚一绊，让他失了平衡，又伸手一拉，便将他拉近了怀中。
　　容珩手掌压着榻缘，撑起身子，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感觉脚心一凉。
　　紧接着，咔嘣一声，他的脚腕上多了一个凉凉的圆环。
　　她的手指勾住圆环轻轻地拉了一下，满意的笑了。
　　“这是什么？”容珩问她。
　　“送你的礼物。”她说。
　　那银镯是她先前从一个西域商贩那里买来的。
　　镯子虽然纤巧却很坚固，内置的机括藏着奥妙，能够调节内径，却易紧不宜松。上面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深蓝宝石，闪烁着幽幽的光，远远看去，好像恶魔的眼睛一般。
　　另一端，还悬着三个晃晃悠悠的小圈。
　　郑姒本以为那是装饰。
　　不过买下之后，那商贩送了她一条连着锁的沉甸甸的细链，热情的告诉她，那链子可以和小圈相连。
　　还自卖自夸的说，他们国家的王室都很喜欢。
　　郑姒当时扬了扬眉，暗道，你们国家的王室还玩的挺野的。
　　然后面不改色的将它收入了袖中。
　　原本买来之后，她就很怂的把它仍在箱底了，不过今日在院中烦躁的来回转悠的时候，她又将它扒拉了出来。
　　郑姒垂眸盯着那漂亮的细镯，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三个小圈。
　　不知什么东西被她不慎带的掉到了地上，发出哗啦啦一阵响。
　　“什么东西？”容珩循声偏了偏头。
　　郑姒用脚尖踩着那截链子，悄无声息的将其藏在了榻下。而后笑了笑，说：“没什么。”
　　……
　　又过了几日，在容珩又一次被郑雪怜带走之后，郑姒从自己的护院那里得知了这次出手的结果——郑明义的腿伤了，却没有断，那个拿了她钱的亡命徒一不小心丢了性命。
　　郑姒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很抱歉。
　　刘护院不以为意，只说，他们这种刀尖上舔血的人，本就是生死由命。他们收了小姐的钱，替小姐办事，成了可以自在逍遥，死了，那也只有认栽。
　　原本他就险些走上这条路。只不过几个月前，他被那个九顺雇去当打手，借着这个机缘阴差阳错的成了这里的护院，竟过上了曾经想也没想过的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像他这种人，心中是不分什么善恶的，谁对他有恩，他就忠于谁。这次小姐托他寻人办事，他很爽快的接下了这个差事。
　　他知道郑明义不是什么好东西，上次小姐花了大价钱，只让人断他一只手，他心里觉得很不值当。
　　这次让断腿确实没那么手软了，可是找来的人却没能成事，让他心里有点遗憾。
　　他原本以为小姐不会就此罢休。
　　可是她沉默了许久之后，什么都没有再说，便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郑姒留在闭月楼没有走。
　　她额头靠着容珩的肩，情绪很低落。
　　容珩问她怎么了。
　　郑姒叹了一口气，说：“我变成一个坏人了。”
　　“你？”他轻轻扬了扬眉，唇边浮起些微笑意。
　　“你先前也这么说过。”
　　“那时候只是说说。”郑姒道，“现在却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容珩问。
　　郑姒沉默良久后，声音低低的道：“我杀人了。”
　　容珩心中一惊，垂眸看到她心头有些幽暗的火焰，然后抬头把她揽入了怀中，什么都没说。
　　可是眉间却凝了霜意。
　　杀人这件事没什么稀奇的。
　　可究竟是出了什么事，逼得她不得不杀人？
　　容珩将她的脑袋按入怀中，感受到襟前的湿意，眉目渐渐变得阴沉起来。


第54章 【54】【二更】
　　容珩稍稍费了一番周折才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听完之后,无奈的扶了扶额，摇头笑道：“这算哪门子的杀人。”
　　宋青点头表示赞同，“分明是那蠢货自己办事不利，收了钱没能成事,反而自己丢了命。”
　　“阿姒收手了？”容珩问。
　　“嗯。”宋青应了一声,道,“知道闹出人命之后就没在继续了,不过那个姓刘的说，起初她是想杀了郑明义的。”
　　容珩眉梢微动，默了一会儿后，道：“他确实该死。”
　　他抬眸,问：“高茂呢？”
　　“还吊在树上。”宋青低头答。
　　容珩点点头,丢给他一个水囊，道：“把他放下来吧。你盯着他，让他把郑明义杀了,记住，不要闹出什么大动静。”
　　“他毕竟是翡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若不明不白的死了，很难无声无息。”宋青蹙了蹙眉，而后眼眸微动，道，“不过，郑家最近似乎有一支商队要向西去,若他随商队一起离开的话……”
　　“就此消失,倒是合情合理。”宋青垂首微笑道。
　　容珩嗯了一声，说：“就这么办吧。”
　　将这件事敲定之后，宋青并没有直接走,他心中想着一件事，犹豫的唤了一声：“公子……”
　　“什么事？”容珩道。
　　“那个盈绫，还要一直关下去吗？”宋青试探着问，“还是，让她也……”
　　“别动她。”容珩道。而后摆了摆手，说，“放了她，让她好生生的回来。”
　　“……别让她知道是谁抓的她。”
　　“是。”宋青应了一声，退下了。
　　他走之后，容珩面上闪过一丝懊恼之色。
　　原本知道盈绫留在豫州没有回来之后，他就让那边的人留意她，得知她已经看到那个冒牌货的相貌之后，他让人在她回程途中截下了她，控制了起来。
　　原本是不想让郑姒知道他的身份……
　　可她竟然早知道了，只不过一直不声不响，连问都没有问过他。
　　这样一来，他扣住盈绫就完全是无用功了，还让郑姒一直白白的担心。
　　他前几日就该将她放回来了，可是最近事情太多，直到宋青提醒，他才想起这茬来。
　　希望她什么都没有发现。
　　不然他在郑姒那里，可就多了一桩洗不脱的罪名。
　　……
　　两日之后，郑姒和郑三娘在茶馆小聚的时候，从她口中听说郑明义随商队离开的事。
　　她心头浮起些微遗憾的情绪，不知自己当时临阵退缩是对还是不对。
　　如今他离开了翡州，她就算想杀也杀不了，也无从知道若是她真的下死手去杀他，是否能够改变既定的剧情。
　　和郑三娘分别之后，她没有回星河苑，放空大脑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想了很多，却又像什么都没想。
　　路过一个转角时，她看到一个小豆丁噔噔噔的从她眼前跑过去，看上去有点眼熟。
　　走出好几步之后，她想起那是她第一次见长公主时，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小奶娃。
　　回头看了看，见那孩子已经跑远了，又环顾四周，发现他身后似乎没人跟着。
　　郑婢了蹙眉，暗道，长公主家的这小孩是偷偷溜出来玩了？竟然没有人发现？
　　犹豫了片刻，她抬脚跟了上去。
　　不过很快就跟丢了。
　　那小豆丁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工夫就跑没影了。
　　郑姒随缘的四处找，走了两三条街都没看见他的影子。
　　最后她停在了一条小河旁，捏了捏下巴，心道，要不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吧。
　　打算撂挑子不干，转身欲走的时候，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柴火味。
　　四处瞧了瞧，眉头一蹙，发现小河对面的一栋小楼上冒起了黑烟。
　　那小楼地处宿柳巷，临水而建，朱甍碧瓦，华丽雅致，正是郑姒曾去过一次的弄凤楼。
　　几乎是瞬息之间，河对岸火势乘风而起，弄凤楼一下子被熊熊的大火吞噬，热力扭曲了空间，在烟雾和大火中，那鲜亮的小楼露出的一点青瓦和红墙，仿佛被烫的快要融化了一般。
　　那大火映入郑姒眸中，她瞪大眼睛，觉得如今这状况，自己得做点什么。
　　可是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
　　若是在前世的话她至少还能拿出手机打火警电话，报一报地址火情什么的，可是在如今，等她跑到衙门，这小楼估计已经烧完了吧。
　　河对面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有些人自发的拿出水桶锅碗开始救火，然而却收效甚微。
　　郑姒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去做点无用功，稍微帮一帮忙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火团从楼里掉了出来，扑通一下掉进了她眼前的水面里。
　　水花落下之后，她看到一个人正在水中微弱的扑腾，他穿一身白衣，却被大火和浓烟燎熏的斑驳漆黑，看上去十分凄惨。
　　郑姒跑到一边，捡起一根长树枝，伸到他面前，然后将他拉上了岸。
　　他双手撑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出一些水来。
　　郑姒蹲在他身边微微偏头看他，小心的说：“你没事吧……”
　　他一抬头，露出那张半边血痕的脸。
　　郑姒闭嘴了。
　　好吧，看上去就不是没事的样子。
　　“你要不要……去医馆？”郑姒问。
　　他抬眸看了看她，没说话，点了两下头。
　　于是郑姒助人为乐的将他送去就医了，而后功成身退，回到宿柳巷看了一眼。
　　火还没有停，不过弄凤楼已经烧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周围很嘈杂，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水一下下的泼在大火上，却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郑姒叹息了一声，转头想走时，忽然看到一个小孩子——正是那个可能是长公主私生子的孩子，他一动不动的站在火楼之前，仰头看大火。
　　郑姒走上前，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提溜到了一边。
　　蹲下身问他：“你娘亲呢？”
　　他别过脸不说话。
　　“那我就把你送去官府了？”郑姒说。
　　他奶凶奶凶的蹬了她一眼，而后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郑姒带着小豆丁找到乐陶公主的时候，她正在城外的长亭中秉杯独酌，身后站着那个默不作声的黑子小侍卫。
　　她把她鹅子交到她手上，“路边捡来的。”
　　乐陶公主淡淡的督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习以为常了似的。
　　“陆迟，打一顿。”她说。
　　然后那小孩就被拎走揍了，郑姒新鲜的瞧了两眼。起身告辞的时候，她被长公主扣住了手腕，拽回了座上。
　　她抬手给她斟了一杯酒，推到她手边，扬眉示意了一下。
　　郑姒拿起酒杯，小口抿了一下，便又放下了。
　　乐陶公主并不强逼她喝酒，见她肯给面子就已经满意。独酌无聊，她逮到一个说话人，就随意的起了个头，漫无目的的开始和她说些闲话。
　　半醉微醺的时候，她道：“你回到京城之后，我的日子兴许不会像从前那么无聊。”
　　郑姒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她醉了。
　　“我不回京。”她说
　　“你不回京？”乐陶公主愣了一下，道，“他的事，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
　　“知道啊。”郑姒说，“他要回京那是他的事，我只想留在翡州。”
　　乐陶公主醉眸盯了她许久，低低一笑，“你以为，你想留就能留吗？”
　　郑婢了蹙眉，“什么意思？”
　　乐陶公主没有向她解释。她嘴边挂起含糊的微笑，在心中想，你还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瞟了她一眼，说：“郑明义死了，你知道吗？”
　　郑姒瞪大双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震惊到了。
　　蹙起双眉，语气犹疑，道：“他不是才带着商队离开翡州吗？”
　　“可他的确已经死了。”乐陶公主道。
　　这其中，还有她一份功劳。
　　郑姒有些不信，道：“他若真死了，翡州城会没有一点风声？郑家人会不知道？”
　　“客死中途。再粉饰太平。”乐陶公主垂眸笑道，“想要一个人消失，又不被世人发现，有的是手段。”
　　她弯唇笑了一下，眸含深意的盯着她，道：“小姒儿，你要当心啊。”
　　郑姒不明白自己要当心什么。她如今只关心一件事。
　　“郑明义真的死了？”她问。
　　乐陶公主眸色深深的盯了她一会儿，心道，便冒险帮她这一回吧。
　　她这样的人，若被那个小兔崽子毁掉，实在太可惜。
　　她将手指探入袖中，勾到一枚玉扳指，拿出来，丢在郑姒面前的石桌上。
　　“认得这个吗？”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扳指，戒面上雕着一只貔貅，底端有一道小小的圆润豁口。
　　郑姒认得这板指。
　　它原本一直被郑明义戴在手上，据说是某种重要的，类似家主印的东西。
　　这个东西都落入了旁人之手，他应该确实遭遇了不测。
　　而且……说不定就是长公主干的。
　　郑姒默默的看了她一眼，没敢再吱声。
　　但是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找到让自己活下去的法子了。
　　瞒天过海，金蝉脱壳，即可。
　　……
　　而后几日，郑姒未雨绸缪的给自己造了一个假身份，利用钞能力得到一个名叫“沈青篱”的户籍，又将不少银钱存进了钱庄，足够保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做完这一切，她安心了不少。
　　知道郑明义的事情之后，她隐约明白了一件事。
　　像他们这样功能性的配角，被创造出来是带着使命的，看似处处受限制，实则只要稍微费点心思，她们就能拥有辽阔的自由。
　　比如，小说的前期讲的是，她假千金的身份被发现，然后被父母留在了翡州，而真千金郑姣取代了她，随父母回到了京城。
　　虽然中间细枝末节的事件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但是这个结果是没有变的。这个关键性的结果没变，就能保证故事顺利的进行下去。
　　跳出去看待这件事情之后，郑姒发现，她存在的价值就是作为郑姣的对照组，以她的悲惨，来反衬她的风光。
　　小说中，她在翡州的状况总是借由他人的口说出，说她为郑家所不喜，说她在翡州名声差。
　　而这大半年来，郑姒靠自己瞎折腾，也差不多达到了同样的效果。所以她才阴差阳错的躲过了剧情的制裁，过的逍遥自在。
　　而小说里，她的死讯传入京城那日，正是皇后开百花宴，为诸皇子选妃的那一天。
　　郑姣在那一日，成了那个举世无双的裕王的未婚妻，一下子飞上枝头当了凤凰，惹得无数人眼红艳羡。
　　她泥潭深陷，香消玉殒，而她步步高升，一路荣华。
　　郑姒的死是一抹浓重的阴影，让落在郑姣身上的光，变得更加闪耀。
　　这便是她不得不死的理由。
　　这样来看的话，她其实不用真的死。让世人都以为她死了，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
　　郑姒想，等这个冬天过去了，她就收拾收拾跑路，让袖珞散布一下她孤苦无依，凄惨死去的谣言，等这波风头过去了，她再改名换姓的回来，以一个路人甲的身份，继续在翡州过她的神仙日子。
　　她算盘打的噼啪响，将一切都计划的妥妥当当，自我感觉身边已经没什么危机了，便打算放下心来咸鱼躺，继续无忧无虑的过她的小日子。
　　然而，刚睡了两天的好觉，她就听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日，在曳月馆二层的一个小房间里，房门紧紧的闭着，窗户中间有一条合不严的细缝，一线天光自那处漏进来，像一把劈进黑暗的利刃。
　　郑姒看着利刃对面盈绫模糊的脸，声音有些古怪，似是觉得荒谬，却又带着点矛盾的战栗。
　　“你说什么？”那声音几乎不像她自己发出来的。
　　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她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许多画面，与他相处时的无数细节和端倪排山倒海的朝她压过来，让她心中霎那间便有了答案。
　　她不敢相信。含着最后的希冀求助一般看向盈绫，希望她能说出否认的话，将她从这个可怕的噩梦中拉出来。
　　可是她没有。
　　她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语气沉凝的说：“他是裕王。”
　　“此事我亲眼所见。”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毫不留情的朝人兜头砸下来。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她盯着郑姒，一字一句的道，“这件事，千真万确，不可能再有变数了。”
　　郑姒如遭重击，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有些站不稳的摇晃了一下，素指抓住窗格，上头的木刺楔入了肉中，红色的血流出来。
　　可她丝毫都没有察觉。
　　这个事实太让人难以消化，她脑中嗡鸣，胸中一片激荡，坚持着没有软倒在地已经用了全身的力气，是没有半分的闲心再顾及其他了。
　　她原本是想和他好聚好散的。
　　可是那个人，是那个女人碰一碰他的衣角，都要残忍的断人一只手的裕王。
　　是那个控制欲强到变态的、连自己最喜欢的翠鸟稍稍飞走一会儿，再回到他手边，都会面不改色的看着它的眼睛将它一点一点捏死在手心的男主，容珩。
　　这样一个人，可能跟她好聚好散吗？
　　郑姒欲哭无泪，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感觉一瞬间，天都塌了。


第55章 【55】三更
　　窗外风云涌动,凉风乍起。
　　郑姒按住自己突突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坐在一把老旧的木椅上，蹙着眉心思索了半晌之后，郑姒让盈绫准备一辆新的马车,候在北城门外郑姝的家中,等着她过去。
　　盈绫走了之后,她独自坐在昏暗的屋中,按住自己砰砰跳的心脏，想自己逃跑失败的种种下场，越想心里越虚，脚软得几乎要站不起来。
　　可是若不跑的话……
　　郑姒想起自己对他做过的那些事,还有故意轻侮他的那些话,顿时感觉脖子上凉飕飕的。
　　逃跑或许有风险，但是不跑的话，她大约不是必死无疑就是生不如死。
　　两害相权取其轻,郑姒慎重的思考了一番之后，决定找一个机会悄无声息的从他身边溜走。
　　这么做的风险很大，以他那不动声色只手遮天的能耐，她稍有一点差池，估计就会被连人带马一起抓回来。
　　把他惹恼之后，她的下场只会更凄惨。
　　所以她必须拿出十二分的谨慎和缜密，好好筹谋这件事。
　　郑姒背着阳光，独自一人在那里坐了半晌,心中终于有了一个模糊的章程。
　　据说贺大将军会在三日之后到达豫州,亲自迎裕王归京。
　　在原书中，他回京这一段是一笔带过的，没怎么耽搁,也没什么波折。
　　唯一的一点小插曲是，贺大将军走后，贺骁带着五百精锐留在了翡州，花了七日将翡州的山匪剿杀殆尽。
　　而那时，裕王的大队伍已经快要行到京城了。
　　从这一点隐约可以看出，贺大将军到了之后，容珩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
　　所以若是顺利的话，她只要能苟住，两三日不被他发现或抓住，就有很大的机会逃出生天。
　　而为了不让他那么快的发现，离开的时机也很重要。
　　郑姒将他们日常的相处和那些有用的交谈捋了一遍，发现托他们不同的脑电波的福，当下对方应该还是信任她的。
　　他信任她，所以就不会让人严密监视她的动向，让她相对有了一定的自由，也为她逃跑提供了可乘之机。
　　她若是稳重一点，应该选在贺大将军抵达的前天晚上——也就是明天深夜离开。
　　一日不见她，容珩应该不至于生疑。
　　到了晚上还不见她会来，他估计会觉出不对。
　　但是晚上月黑风高，寻人不易，而且城门关闭，他无从知道她是否留宿在了宝珠阁，是否又醉在了哪艘画舫里。
　　如此，便可以再拖上一夜。
　　而等到了第二日早晨，贺大将军赶到，他必然要亲自出面见他，处理各种事务，根本没有时间一直耗在她身上，这就又增大了她成功的可能。
　　待她马不停蹄的跑的远了，容珩再想找到她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贺大将军军务缠身，又带着三千兵将，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陪他找人。
　　郑姒推算，他最多停留三天，便不得不先行回京。
　　他一走，那就万事大吉了。
　　她一通分析，将事情捋的头头是道，看上去只待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做了。
　　然而，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若她选在明天晚上离开，那她今晚和明天白日里都必须得在星河苑，麻痹他，一如往常的待他，让他觉得一切正常。
　　本该是这样的。
　　但是……
　　郑姒她不敢回去了。
　　一想到她要在容珩面前不知死活的演戏，还要撑个一天一夜，她就害怕的手脚发软。
　　她觉得……她铁定会露出破绽。
　　到时候，估计连逃跑的流程都不用走，她会直接被他一下子摁住，哪儿都不用去了，就等着命运的制裁就行了。
　　一时间，她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着急上火抓头发的时候，忽然从被风吹开的窗户里，看到远处峪河上一艘晃悠悠的画舫。
　　郑姒盯着那艘玩具似的小船，眸光微动，又隐隐升起希望。
　　……
　　秋空高远，西面风云涌动。
　　郑姒如法炮制，又独自站在了小河边，背靠一棵柳树闲闲的发怔，等着那艘驶来的游船。
　　她想好了，她要在画舫上和长公主痛饮一番，喝个烂醉如泥，翌日回到星河苑后，再一觉睡到黄昏，然后就能如愿以偿的等到夜晚降临，再照原计划行事。
　　而且她买醉的动机也很好解释——她就要和他分别了，所以很难过。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郑姒站在江边几乎快要被凉风吹透的时候，终于等到了那艘顺水而来的画舫。
　　这次长公主没有伏在船头，她身板挺直的坐在屋内，垂眸看手里的酒杯。
　　风吹红帘起，郑姒看到船屋内她的倩影一闪而过。
　　她深吸一口气，唤了一声：“陶乐。”
　　片刻后，红帘被撩开了，乐陶公主一偏头，看到她，笑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是完全没有听懂我那日的暗示吗？她看着她，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郑姒看着她，笑着问：“不请我喝一杯吗？”
　　乐陶公主睨她一眼，道：“你真的要上来？”
　　郑姒心中咯噔一下，慢慢眨了一下眼，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陶乐这是不太欢迎我？”
　　“没有。”乐陶公主摇头笑了笑，红唇轻启，“只是……”你若上了我的船，怕是就没有机会再走了。
　　未免惹到那个小疯子，我不会让你的消失与我有任何明面上的关联。
　　我会把你送回他那里，即便这样，你也想上来吗？
　　乐陶公主眸中含着深意，看了她片刻，而后眸光微错，看向她身旁那随风摇摆的纤弱柳枝。
　　“上来吧。”她将那些未尽之言吞回肚子，只淡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郑姒踩着木梯上去，撩开红帘走近屋中，看到眼前的景象之后，面色微怔。
　　这里面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上次那些如花似玉的少年一个也看不见了，诺大的屋中，只有她一人坐在中央，独自斟酒。
　　看上去有几分孤寂。
　　那个名唤陆迟的黑衣小侍卫站在角落，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存在感十分薄弱。
　　郑姒发现那里有个人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她走过去坐在长公主的对首，颇为自觉地拿来一个酒杯，给自己斟满了酒。
　　“为什么突然想喝了？”乐陶公主笑着问她。
　　郑姒垂眸看了看杯中晃动的酒液，唇齿微苦的说：“有想忘记的事。”
　　她抬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随口问她：“你的那些小美人呢？”
　　乐陶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道：“死了。”
　　郑姒一惊，空杯掉在桌案上，咕噜噜的滚了半圈，她连忙伸手按住了。
　　乐陶公主抬眸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吧，前几日弄凤楼的那场大火。”
　　郑姒神情微怔，点了点头。
　　她确实知道，那大火就发生在她的面前。
　　只是她原本没有深想，没有深想那些在火中丧命的人，曾也与她短暂的相关。
　　“楼里的人几乎全死了。”乐陶公主说，“只有一人活下来了。”
　　郑姒抬头看她。
　　乐陶公主也看着她，说：“那人叫清和，他说自己是被你所救。”
　　郑姒颔首不语。乐陶公主将目光撇开，说：“他的脸毁了。我给了他些盘缠，让他离开翡州。”
　　“为什么？”郑姒抬眸问。
　　乐陶公主微笑着看着她，心道，因为他提起你时，眸中有光。
　　若他再次出现在你面前，这光怕是会害了他。
　　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垂眸倒酒，语气淡淡的说：“因为碍眼。”
　　听着分外无情。
　　这天晚上月朗星稀，她们二人各怀心事，皆喝了不少。
　　第二日时至正午，阳光透过红帘将室内照成一片绯色，大醉的乐陶公主才终于动了动眼皮，头脑昏昏的醒来。
　　她睁着眼睛，木木的盯着屋顶嵌着的那颗夜明珠看了一会儿，一动不动的醒了醒脑子，而后才扭头左右看了看，问一边侍立的陆迟：“小姒儿呢？”
　　陆迟垂头答：“今日辰时，被三殿下带走了。”
　　乐陶公主坐起身，闭着眼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问：“他亲自来的？”
　　他低头应道：“正是。”
　　乐陶公主动作顿了一下，睁眼看了他一眼，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怕是会黑着脸撂下几句威胁人的话，警告她别老将他的姑娘往斜路上领吧。
　　可这次，明明是她自己要上船的。
　　乐陶公主无奈的摇了摇头，准备好好听听那小兔崽子说了些什么六亲不认的话。
　　陆迟想了想，道：“三殿下没说什么。”
　　乐陶公主抬眸看他，眉梢微扬，语气中满是怀疑，“真的？”
　　陆迟道：“三殿下刚到的时候，看上去心情确实不太好。看到姒小姐醉成一团后，面色就变得更加不善，临走前，原本是想说些什么的。不过……”
　　“不过什么？”她问。
　　“不过……”陆迟深深地低下了头，声如蚊蚋，“姒小姐亲了他。”
　　乐陶听了，不胜酒力似的扶住额，笑了。
　　“陆迟。”她唤了他一声，唇角含着莫名的笑意，道，“我觉得……”
　　“他大概完了。”


第56章 【56】
　　郑姒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她身上有些热，额头渗出了一些黏腻的汗，沾湿了头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味，仿佛带着热意似的,呼吸间攀上肺腑,让人心头发燥。
　　手脚酸软,身上有些不太舒服。
　　她双眼紧闭,蹙着眉头摇晃了一下脑袋，唇间泄出几声含糊的呓语。意识在混沌中挣扎了片刻之后，终于破笼而出，恢复些微清明。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而后艰难的撑开了眼睛。
　　周围很暗。
　　灰蓝色的床帐严丝合缝的闭着,帐内没有一丝风，那股勾得人心生燥热的气味在这狭小的空间中逸散，轻轻飘过还在茫然的美人的鼻端。
　　郑姒稍稍清醒了几分,睁开眼睛直挺挺的躺在黑暗里，心头浮上不妙的预感。
　　她动了一下有些酥软的小腿，不知碰到了什么，烫到了似的又嗖的一下缩了回来。
　　身上有些黏腻。
　　薄薄的内衫已经湿透了。
　　她双手交握，规规矩矩的将手放在小腹上，一点一点僵硬的扭过头去，像是某种年久失修的老旧机器人。
　　在模糊的光线下，她看到枕边人安睡的眉眼。
　　郑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面容呆滞,慢慢抬起一只手薅住了自己的头发,好像想把自己的头揪掉似的。
　　我干什么了？她绝望又平静的想。
　　这一想，还真让她想起来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
　　啊啊啊啊！
　　她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沸腾，让她变得像被扔进了油锅里的一条活鱼,忍不住想打滚扑腾用脚踹墙或是直接一头撞死在床柱上。
　　她在脑海中自己和自己激烈的大战了三百个回合，可是身体却老老实实的挺在床上，根本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死去活来无数遍之后，她抬手重击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尽力抑制住了自己内心的狂躁，无声的咆哮抓狂，可是躁动不安的微小动作还是惊动了枕边人，他睁开眼，抱着她的脑袋将她按进了怀里，带着安抚意味揉了两下。
　　“难受？”嗓音很温柔，低沉喑哑，仿佛在人的耳朵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听得人耳根直发软，像快要融化了一般。
　　郑姒的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声音有点闷，“还好。”
　　她已经想起来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了。
　　可以说……是她一手造的孽。
　　她知道怎么关照自己，所以整体来说，那滋味是美妙又令人愉悦的。
　　如果不知道自己霍霍的是什么人的话，她说不定还会傻乐一阵。
　　但是现在……她只想死！
　　她被他揽在怀中，像个惴惴不安的小兔子，好长时间都一动不敢动。
　　最后实在是闷得有些喘不过气了，她小小的挣动了一下，身子往后撤了撤，他竟也从善如流的放手了，手指温存的抚了一下她的发，又虚虚搭在她的腰上。
　　郑姒觉得她的腰窝直发烫，简直快要烧起来了。
　　良久之后，她忍无可忍的坐起身，给自己套了一层衣服，挑帘看了看窗外。
　　打在窗棂纸上的天光已经很微弱了，天马上就要暗下来了。
　　郑姒想起自己今晚的计划，灵台清明了几分，心头变得有些焦急。
　　她拉开帘子，将自己软趴趴的腿挪到床下，脚尖点着地面寻自己的鞋。
　　刚刚找到，还没套上脚，她就忽然被人抱住腰，往床内拖了几分，脚尖被迫离开了鞋面。
　　他凑上来，毛绒绒的脑袋抵在她的尾椎骨附近，痒痒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让她的皮肤有些发麻。
　　“去哪里？”他开口说话，热气轻飘飘的透过衣衫，又痒又烫，险些让她受不住的弯下腰。
　　郑姒揪紧了床单，不敢妄动。
　　她看了眼天色，试探着道：“郑雪怜不是来找你了吗？你今日还去不去？”
　　若她今日能将这个小病娇支走，我一定摒弃前嫌尊称她一句救人于水火的女菩萨。
　　郑姒在心中虔诚的祈祷。
　　容珩听了这话，却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她的腰。
　　“还在生气？”
　　郑姒被他撩拨的没忍住“嗯”了一声，而后立马震惊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紧接着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她有些愤愤，道：“我没有。”
　　“你随她去吧，还是你的眼睛重要些，这点事我是拎得清的。”郑姒真心实意的道。
　　“真的吗？”他懒懒的问。
　　“真的。”觉得语言的力量不太够，她还诚恳的点了点头。
　　容珩揽住她腰的手一用力，将她捞回床上，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头说：“那今日下午她来寻我的时候，你为什么缠着我不放？”
　　郑姒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她的缠法，面皮一热，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小声说：“我喝醉了，头脑不清楚。”
　　“现在清楚了？”他问。
　　“嗯。”郑姒道。
　　“那你为什么要在快天黑时，让我随她出去？”容珩道。
　　郑姒瞠目结舌，一时间有些答不上来。
　　她想，他怎么连现在快天黑了也知道呢？
　　容珩见她又不说话了，叹了一口气，道：“还说不是在生气。”
　　郑姒哑口无言，放弃了辩驳，静静的在那里躺了一会儿之后，她拍了拍他的手，道：“我想沐浴。”
　　他听了之后乖乖的放开了，在郑姒起身下床之后，他也跟着坐起了身。
　　“你干嘛？”郑姒回身瞪他。
　　“帮你。”他说。
　　郑姒脸上的温度有些降不下来。她抬手将容珩推回了床上，又刷的一下拉下窗帘将他关在里面，动作里透着一股恼羞成怒的意味。
　　“不用你帮。”郑姒说完，拢了拢衣服往外走，越过屏风之后，她停下脚步，问，“要我把宋青叫过来吗？”
　　闭月楼另一头也有浴桶，他现在身上应该也汗涔涔的不舒适，所以郑姒稍微问了他一句。
　　“叫来吧。”容珩道。
　　郑姒应了声，正要推门的时候，他忽然唤了她一声。
　　她顿了一下，侧头问：“怎么了？”
　　“等你回来之后，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的声音从帐中传过来，落入郑姒耳中时，微弱又轻柔，像一根轻飘飘的绒羽。
　　可是她却身子一僵，手攥住了衣袖。低下头，如水般垂落的青丝遮住了眉眼，掩住了她的神情。
　　她轻轻的应了一声：“好。”
　　而后是开关门的声响，屋外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容珩躺在床上，盲眼一下一下，慢慢的温柔眨动，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抬手盖住自己的眼，唇角不受控制的翘了一下。
　　那笑容，让人几乎要忍不住怀疑，他用手遮住眼睛，是不是想掩盖眸中几乎要流淌而出的笑意。
　　又或许，他知道自己那双翳瞳总是冷冰冰的，泄漏不了他丝毫情绪，如此做，只是下意识的想压一压那种陌生的、将人整个包裹住托起来的情绪。
　　那情绪让他快乐，也让他惶恐。
　　让他有些不受控。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可怕的事。
　　……
　　今夜月色溶溶。
　　郑姒在浴桶中泡了很久，一直到那水彻底变凉，她才出了水，擦干身子，慢吞吞的穿衣。
　　走出净室的房门，她看到闭月楼亮起的灯火。
　　月光下，她的神色晦暗不明，复杂难辨。
　　闭眼沉入浴桶中的时候，她想了很多。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被一重又一重的事情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时候，她萌生出了就这样溺死的危险念头。
　　不过到底是惜命又没骨气，没一会儿，她就放弃折磨自己，探出头呼吸了。
　　既然还活着，那就必须去面对自己该面对的事。
　　郑姒立在那里，扶着门框，静静地看那暖融融的灯火。
　　她大概能猜到他要和她说什么。
　　他身上已经没有秘密了，还能与她谈的、还会想与她谈的，无非归京这么一件事。
　　肯问一问她的意愿，肯放弃直接用那些强硬手段，试着与她商谈，于他而言，应该是极大的让步了。
　　郑姒有眼有耳有自己的判断力，她不是看不出来，容珩待她，与待旁人完全不同。
　　他那么喜欢她，不会随随便便杀她。
　　可也正因此，他不会放开手。
　　即便她说自己入京之后会死，他恐怕也不会放开手。
　　他那么柔和地说要与她说一些话，并不是给了她选择的机会，而是宽宏大量的让她有了一次点头的机会。
　　结果是不会变的。
　　郑姒知道，与他这样的人最好的关系就是素不相识，或无恩无怨。被他恨，或被他爱，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两者的区别大概在于，是被他咬死，还是被他缠死。
　　她对他也不是没有触动。
　　只是她太清楚，在规则的制约之下，他强行要带她走的那条路，于她而言，是一条没有半分生机的死路。
　　她不想走那条路。
　　郑姒抬眸看了一眼月亮。觉得有些冷似的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然后抬脚走向了闭月楼。
　　容珩头发半湿着，倚靠在那张乌木美人榻上，听到动静，抬眸向她看过来。
　　郑姒掩住房门，走上前，俯身吻了一下他的眼睛。温存的流连之后，她微微撤开，用黑布条覆上他的眼，在他脑后打了一个结。
　　他抬手想制止。
　　郑姒扣住他的腕子将他的手拉下来，含着笑意道：“只是一点情趣而已。”
　　她觑着他的面色，小心的说：“对你，应该没有分别吧？”
　　虽这么问，她却正是因为怀疑有分别，才用黑布蒙上他的眼。
　　小说中描述的他那种随随便便就能看透人心的能力让她印象很深刻，虽然如今这双眼是盲的，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她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郑姒问出那句话之后，容珩便不说话了，无声的默许了她的行为。
　　她的吻落在鼻尖，又无声的下滑。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却被她夺去了机会。
　　之后，帐幔无声的垂落，微弱的烛火闪烁，帐中那个一头柔顺乌发的女子，像一个居心叵测的女妖，骗他蒙上了双眼，又轻柔的绑住了他的双腕，最后，在旖旎的气氛中，扣住了他脚边的锁链。
　　他被她推上情.欲的浪潮，在间或清醒的时候，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犹豫了一下，倦怠的想要等明天。
　　可是明天之后，她不见了。
　　到了晚上，她也没回来。
　　容珩几乎一夜未眠，守在那里等着她的消息，暗道她一定是喝醉了，或者又宿在了宝珠阁。
　　可是直到黎明，他派出的人都没有找到她的任何踪迹。
　　她消失了。
　　处心积虑的，从他的身边离开了。
　　挥退手下之后，他按着自己的心口，有些支撑不住似的躬下了身。
　　心脏肺腑仿佛被妖魔吞吃了一半，又疼又冷，一片空荡荡。
　　他低低的咳嗽起来，咳出一滩鲜红的血，而后颓然的坐倒在地，站都站不起来。
　　像是一瞬间，病入膏肓。
　　他低垂着头，抬手拭去自己唇边黏腻温热的血，抹出一片血红。
　　放松身体，后脑抵在坚硬的墙壁上，放空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忽然勾唇笑了一下，面上的神情渐渐变得阴鸷森然，让人瞧一眼，便觉得不寒而栗。
　　想逃？
　　他那双盲眼中含着深深的恶念，却又颇为温柔的低了一下眉。
　　你逃得了吗。
　　我的阿姒。


第57章 【57】【二更】
　　雪融花盛,冬去春来。
　　万顷晴空一碧如洗，碧空之下，是一大片盛放的梨花。
　　郑姒穿着一身白衣，斜坐在一棵低矮的粗梨枝上,背靠着树干小憩。
　　她面上蒙着一条白色的丝帕,丝帕的一角,绣着一朵猩红的往生花。
　　像是一滴血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在大片大片的白色中，那点灼灼的红鲜明刺目。
　　清和就是靠着这点鲜红的颜色从一大片白色中找到她的。
　　他走到她栖身的那棵梨树前，站定。
　　她一动不动，蒙着脸躺在那里,一副完全没有察觉有人接近的样子,像是已经睡熟了。
　　她的青丝垂下一缕，被春风的撩动，轻轻的扬起,仿佛要偷偷的蹭一下谁的脸颊。
　　他的手指动了动，不知不觉的抬起手来，指尖刚要碰到那缕柔软的青丝的时候，女子却忽然动了一下，用纤白的指尖抚平被风掀起一角的方帕。
　　清和倏而收回了手，将原本蠢蠢欲动的手指缩入袖中。
　　“醒着？”他问。
　　“嗯。”郑姒懒懒的应了一声，长在树上了似的依然一动不动，连盖在脸上的帕子都懒得取下来。
　　清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道：“你要像这样到什么时候？”
　　郑姒没动静,好半天后，她才捏着帕角拉下丝帕，闲闲的瞅他一眼。
　　“我怎么了？”
　　“自从来了璃州之后,你窝在这园子里多久了？”清和道，“近三个月了，你一步都不曾离开这里，你说你怎么了？”
　　郑姒没觉得自己怎么了，她想，我不就是宅了一点吗。
　　她瞟了清和一眼，道：“养在深闺的千金大小姐不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清和默了一瞬，道：“你是吗？”
　　郑姒一噎，忿忿的看了他一眼，心道，这货在内涵我？
　　他道：“你根本不是那种囤于家宅的娇惯小姐，一直藏在此处不敢出去，不就是因为害怕吗？”
　　郑姒没否认，她缩了缩脖子，目光落在自己的绣鞋上。
　　“是啊。”她坦然且怂的承认了。
　　时至今日，她再回想自己离开他的那一晚做的那些胆大包天的事，还是忍不住心慌气短。
　　就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为当天的勇气冷静和不择手段感到惊异。
　　大概当时是因为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身处绝路，所以才将一切都豁出去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那天处在一种不太正常的应激状态里，所以才敢用那种手段哄睡他之后，逃离他。
　　那两天奔逃在路上的时候她高度紧张，一颗心不上不下的提溜着，没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之后她离翡州渐渐远了，又听到他回京的消息，这才稍稍平复了自己惊慌，放松下来一些。
　　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她感受到深深的后怕。
　　回想起他当时找她的那种阵仗，郑姒毫不怀疑，自己若是被他抓回去了，恐怕就要开始惨无人道的被强取豪夺的剧本了。
　　而事实上，她原本的确差一点就被他找到。
　　如今能够逃出生天，还要感谢那一场阴差阳错的祸事。
　　那时
　　郑姒从自家被杂草掩着的墙洞钻出来，在黑夜里独自行路，一路往城北郑姝家的小楼去。
　　可是走到一半，她却忽然被两个黑衣人拦住了去路。他们上来就擒住了她，然后将她打晕了。
　　她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破旧的木屋里，手脚被绑住，嘴也被布条勒着。
　　她起初以为，自己被容珩抓住了，正瑟瑟发抖万念俱灰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推开那残破的木门走进屋中。
　　那是个看上去很柔弱的妇人，面上带着深深的憔悴之色，却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她是周泽润的母亲，薛氏。
　　她怨毒的盯着郑姒，声音尖利又颤抖，问：“我儿子是你害的吗？”
　　郑姒不动声色的与她周旋，渐渐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这件事，还要从她不小心遗落的两条帕子说起。
　　那两条帕子，一条绣着桃花，被她落在郑家小花园假山后的青石上，被周泽润发现，而后他收入了袖中。
　　另一条，绣着两片青叶，被她落在了普陀寺的山石上，而后被薛氏捡到。
　　起初没有戴袖珞给她做的青色幂篱的时候，郑姒在装神弄鬼时面上总是覆着白纱，所以薛氏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后来，在郑姒戴着青色幂篱出来活动的时候，薛氏从她的身形声音中判断出，她便是自己当初错过的那个白纱蒙面的女郎。
　　于是，她也自然知道，那绣叶的帕子是青篱娘子的物件。
　　这原本没有什么稀奇的，没过多久，她就将那帕子忘在了脑后。
　　后来，她围观了郑姒和青篱娘子的对谈，知道那个小姐身上有邪乎的鬼仙。
　　再后来，她的儿子去勾栏院中寻欢作乐，不慎摔断了腿，就此成了一个残废。
　　她听到过一些他纠缠郑姒的流言，疑心这真的是邪祟报复，所以咬牙吞了这苦楚。
　　周泽润摔残后，眠花苑那个娇滴滴的女子拿着周泽润的贴身香囊哭着诉衷情，打动了她，她点头允了他们成婚。
　　经此大变，她消沉一段时间之后，无奈的看开了。不管能不能接受，生活总是还要继续活下去。
　　可是有一天，她却在儿子的屋中发现了那条绣着桃花的帕子。
　　薛氏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捡到的那条，将两条并在一起比了比，发现上面绣着的姒字，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在那天之前，她偶尔从儿子口中听到郑姒害他的话，当时她认为此事是郑姒身上的鬼仙作祟，听听也就过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比对过这两条帕子之后，她发现了一件让人几乎不敢深想的事——郑姒和那个青篱娘子，可能是同一人。
　　那样的话，鬼仙根本就不存在，不过是她空口白牙的一场杜撰。
　　那样的话……
　　她儿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可能是她蓄谋已久的一场阴谋。
　　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总是语无伦次的向她絮叨的那些事。
　　——比如他在酒楼碰见郑姒之后，被扒光衣服丢在宿柳巷的大街上，从此声名尽毁。
　　——比如他原本将那灰黑香囊给了郑姒，最后却落入了柳嫣之手，被她拿来诓骗她。
　　以往每当周泽润说那些的时候，柳嫣总是忧心忡忡的说，他受了太大打击，脑子已经不清楚了，成日说一些怪话，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因儿子的言论确实荒谬，她听了柳嫣的话之后，也为自己儿子的状态感到担忧，总是叹一口气，柔声劝他不要胡思乱想，从没将那话当真过。
　　若是没有这两条阴差阳错捡来的帕子，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当真。
　　看到真相的一角之后，薛氏坠入了不见天日的黑暗中，恨意从她的心底漫生出来，将她的整颗心占据。
　　这时候，郑雪怜察觉到她的异常，善解人意的替她分忧。
　　薛氏将一切都倾诉给了她，郑雪怜听过之后，轻声说：“她将表哥害成这副模样，合该偿命。”
　　“姨母，我会帮你的。”
　　她主动趟进这趟浑水中，成了薛氏的主心骨，替她将事情一点一点查明了，又替她雇了凶，让他们蛰伏在暗处，找机会对郑姒下手。
　　薛氏很感激她。
　　郑雪怜听了，目光柔柔的说一些正义凛然的话，仿佛她真的是一个看不过去的好心人。
　　但其实，她不过是想用她当刀罢了。
　　在她让人将自己的画卷藏入摘星阁中，想要冒充郑姒，取而代之的时候，她就想要她的命。
　　因为她不死，她就无法天衣无缝的成为她。
　　可是像她这样冰清玉洁的人物，哪里舍得脏了自己的手，让自己暴露于风险中，为之后埋下无数的隐患？
　　可以说，正当她有些犯愁的时候，薛氏就将她自己送到了郑雪怜跟前。
　　她自然乐得帮她，无比周到细致的帮她。
　　那天，她又去找容珩，带他一起去治眼睛，原本已经将行程计划的妥妥当当了，结果他却被郑姒蛮不讲理的霸占着，不许他跟她出去。
　　郑雪怜原本是期待着他面上显出厌恶的神色的。
　　可是他没有。
　　他对她那么的、那么的纵容，让郑雪怜妒忌的红了眼。
　　当天她无功而返后去找了薛氏。
　　她心中清楚等到贺大将军抵达之后，等到裕王将郑姒带走之后，一切就都来不及了，她的所有筹谋都会落空。
　　所以她撺掇薛氏，让她冒险差人深夜入室，劫出郑姒。
　　她听了。
　　然而巧合的是，那天晚上，郑姒自己从安全的屋檐下跑出来了，独自走在深夜的原野中，将自己送到了歹人的手边。
　　郑姒与薛氏你来我往的周旋，推断出整件事情的原委的时候，郑雪怜是隐形的。
　　那日直到最后，她才察觉到薛氏的背后有别的推手，但是却没来得及套出是谁。
　　察觉到郑雪怜的野心进而怀疑到她，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
　　那天，郑姒看着有些歇斯底里的薛氏，语气淡淡的问她：“你真的觉得你的儿子是无辜的吗？”
　　薛氏情绪激动的低吼：“他有什么错？”
　　郑姒淡淡的瞟了她一眼，说：“他想毁了我啊。”
　　扯了一下唇，含着嘲弄之意笑道：“难不成只有等他真的毁了我之后，我才有资格反抗？”
　　薛氏的胸膛上上下下的起伏，喘不上来气似的说：“他不过是喜欢你而已，你何至于这么害他！让他残了腿，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郑姒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说：“他那样的喜欢，谁敢消受啊。”
　　“还有，他自己摔残了腿，你也要怪到我头上？”郑姒说，“我对他做的最过分的事，也不过是把他扔在大街上而已。他自己作恶遭报应，怎么把罪名全扣在我头上？”
　　薛氏说她心思歹毒，将他扔在那花柳之地故意坏他名声。
　　郑姒说：“可他那日原本就是想轻薄我，可见他本就是个浪荡子，为了避免他之后倒打一耙，我自然要先撕了他道貌岸然的皮。”
　　薛氏说她将那他的香囊给了一个风尘女子，是故意想让那女子来害他，她城府深的可怕。
　　郑姒笑了，说：“他强塞给我的香囊，我不想要，还不能扔了？”
　　“至于那个柳嫣，他先前不是挺喜欢的吗。人家一直对他甜言蜜语的，哪里害过他。”
　　她一条条列郑姒的罪名，郑姒一条条的驳回去，最后，薛氏目光茫然，不说话了。
　　郑姒叹了一口气，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证明我罪名累累，合该去死，来减轻你杀人的负罪感。”
　　“可是现在，你也知道了，你一根筋的认定的那些事实，根本就不是事情的真相。”郑姒盯着她道，“你若杀我，我也冤屈。”
　　“你报不了仇，只会让手上多一条罪孽而已。”她谆谆善诱。
　　“善恶终有报，到时候恶果还是你最亲最近的人尝。”
　　“夫人若是真的为他好，不如多行善积德，也劝他向善。这样的话，他自然有诸神庇佑，能免于之后的灾厄。”
　　郑姒一声一声，安抚她，诱导她，劝她放下手中的刀。
　　她是个易受他人影响的人，渐渐的被郑姒说动了，目光中透出挣扎和动摇。
　　郑姒盯着她，说：“你其实也很害怕对不对？杀人这件事，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你不是没有良知的人，负罪感会折磨你一辈子。”
　　她眸中渐渐显露出慌乱和恐惧来，郑姒笑了一下，又道：“别勉强了，你手里的刀不沉吗？”
　　她听了这话之后，忽然觉得觉得手上的刀确实沉的很，沉的她握不动。
　　那刀落在地上，砸出沉闷的一声响。
　　郑姒用碎瓦片割断了缚手的麻绳，在后背上摸了一下手心里的冷汗，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她紧绷的脊背刚刚放松一点，就忽然闻到一股煤油的气味。
　　屋子里的气温迅速的攀升。
　　紧接着，她看到升起的火光。


第58章 【58】【三更】
　　肺中火辣辣的,连呼吸都带着刀割似的疼。
　　郑姒眼前发黑，不受控制的晕倒在地的时候，以为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了一声响动,紧接着是什么轰然倒塌的声音。
　　大片大片的东西砸下来。
　　不知道有没有砸在她身上。
　　因为那一刻,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之后，似乎是睡了很漫长的一觉。
　　她再醒来的时候,看到一大片辽阔的天空。
　　她躺在一个架子车上,被一头驴子拉着慢悠悠的往前走,驴子上坐着她高薪聘请的老师父无虔道人，不过郑姒想起他时,脑中浮现的两个字总是吴钱。
　　身下是厚厚的稻草,搔的人身上有点痒,郑姒有些费力的坐起身，扑腾扑腾的拍了拍自己衣袖上沾的黄草。
　　她扭头看着他,有些热泪盈眶,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一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嘶哑的很,发不出声来。
　　骑驴的道人听到动静,知道她醒过来了。他没有回头，看着前路悠悠的开口，道：“你看，我还是停不下来。”
　　上苍不让他停下。
　　郑姒听后沉默了许久。
　　她蜷起双膝坐在那里仰头看天，心道，确实是这样。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跳出框外了，可是其实一直以来仍在框中。
　　吴钱又道：“其实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郑姒偏了偏头,眉目间有些不解，她想开口说话，却喝进一口凉风，嘶哑的咳了几声。
　　这时候，有一个干净的水囊递到了她手边。
　　郑姒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顺着他印着云纹的衣袖一路往上，瞧见他整齐的衣领和微动的喉结，紧接着，看到半张灰色的狐狸面具，和半张清俊的脸。
　　他的眸子，一只是灰色，一只是浅棕色。
　　郑姒看过去之后，他对上她的目光，好像有点紧张似的，刚一触，就轻轻地错开了视线。
　　她没有打量太久，片刻后便收敛了目光，接过那个水囊颔首表达了谢意，而后打开瓶塞抿了一口水润嗓子。
　　吴钱回眸看了他们二人一眼，问郑姒：“你知道他是谁吗？”
　　郑姒谨慎的瞟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中透出茫然。
　　他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微微侧头道：“我叫清和。”
　　郑姒听到这个名字，眼眸微睁，想起了这么个人物。
　　原本是乐陶公主手下的人，因为在弄凤楼的大火中毁了脸，被她给了点银钱打发走了。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真是奇怪。
　　郑姒满心疑惑的督了他一眼，又举起水囊抿了一口水。
　　吴钱仿佛有读心术似的，又问：“你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吗？”
　　郑姒瞟了他一眼，心道，我刚刚才醒过来，你问我，我又怎么知道。
　　好在那个清和很识趣，知道她心中疑惑，便主动解释道：“我在山野中遇到这位道人，向他问自己的前路的时候，他说自己要先去做一件事，问我要不要跟来。”
　　“我便跟来了。”
　　郑姒仍然有点不解，她想，若师父说的那件事是救我的话，如今这件事已经办完，他要问前程应该已经问过了，怎么还一直跟着？
　　清和也知道自己那样说有些荒谬，便道：“我本也打算往西北去，见道人也走此路，便索性与你们一路同行了。”
　　郑姒恍然，冲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吴钱听了这话，却又回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像有什么话藏着没说似的，吊起郑姒心头的狐疑。
　　之后，在一个雨夜过后的清晨，清和出去找果子的时候，吴钱和她说了当日的未尽之言。
　　他说，清和本不该活着。
　　他该死在弄凤楼大火的那一天。
　　然而因为她，他的命运发生了偏折，在本该终结的时候，稍稍拐了一下弯，又伸向未知的前路。
　　他失去了旧身份，又不知道该去往何方，满心彷徨，所以才想请云游道人为他指点迷津。
　　而在随吴钱救出火场中的郑姒之后，他便不再问了。
　　因为他不需要在问了。
　　吴钱告诉她，这个与尘世缘尽的人，如今只与她一人有因果。
　　郑姒摸了摸鼻子，督他一眼，问：“难不成我还要对他负责？”
　　吴钱淡笑道：“这要看你自己的选择。”
　　郑姒点了点头，暗道，也就是说，可以当做无事发生，该干嘛干嘛。
　　她放宽了心，侧头看山洞外的雨后秋景，问：“第几日了？”
　　吴钱拨弄了一下火堆，说：“第三日。”
　　郑姒垂头叹了一口气。
　　他们在山中藏了十余日，而后才开始行路。到达沭州的那一天，距离他们离开翡州，已经有半月余了。
　　那时，裕王已经随贺大将军离开豫州数日了。
　　不过百姓们还是对当日的盛景很感兴趣，口耳相传，添油加醋，将当日的场景描述的天上有地下无，好似他不是要回京，而是要升仙。
　　除了他之外，近日还有一个英明神武的小将军被人津津乐道，便是贺大将军的儿子，贺骁。
　　据说他有一个天仙似的未婚妻，他对她情根深种。可是她却被那群穷凶极恶的山匪抢入寨中折磨死了，这让贺小将军伤心欲绝，怒不可遏，带着兵士杀红了眼，让黑风寨那小山头，几乎变成了一座血山。
　　为祸翡州已久的匪乱一夜之间被涤净。
　　贺骁冲冠一怒，威风凛凛，一战成名。
　　郑姒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一口茶从嘴里喷了出来，呛得她咳了半晌。
　　邻桌那些谈论八卦轶事的人兴致勃勃，在那里唏嘘感叹贺小将军与他那倾国倾城的未婚妻是如何两小无猜过家家，如何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何情比金坚至死不渝，是一对多么羡煞旁人的恩爱眷侣。
　　然而老天却容不下他们，非要叫那女子饱受折磨，让她在还没有等到自己的大英雄来救她的时候便含恨香消玉殒了。
　　贺小将军虽用仇人的血祭了她，用自己的刀为她报了仇，可是今后长路漫漫，他一身寂寥，再没有一个她相伴。
　　郑姒在一旁坐着，都快听哭了。
　　她喝了一杯茶压了压惊，还没从这个故事中回过神来，邻桌的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另一件事。
　　他们说，裕王孤寂落魄，独守裕陵的时候，曾在林中邂逅过一个女子，她神秘玄妙，来历成谜，美的像山精妖魅。
　　后来，在豫州祸疫爆发的时候，她一言不发的离开，走遍山野，尝了无数种药草，终于找到治疗天花的良方，将它献给了裕王。
　　可是她却因此变得虚弱，成日缠绵床榻，被裕王珍重的藏在屋中，不许任何人打扰。
　　所以谁都没有见过那个神秘的女子。
　　裕王借着她给的药方，用了一些雷霆手段解决了豫州的瘟疫，就此彻底翻身，从一个落魄的守陵人，变成了下凡拯救万民于水火的谪仙人。
　　他受万民赞誉，脸上却鲜少有笑容。
　　因为他救了数万人，却救不活她。
　　他决定，不管她是生是死，都要将她带回京城，若她活着，就给她无限的荣宠和风光，若她死了，就让她睡在冰棺之中，永远陪伴他。
　　他的愿望如此微小，可是老天却还是不肯成全他。
　　那女子看出他的想法，不愿意看他执着于自己这残破躯壳和苟延残喘的性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他。
　　裕王疯了一样找她，最后，却只找到一捧随风而散的白沙。
　　那个女子自焚于一个破旧木屋中，将自己从皮到骨，烧了个干净。
　　只留下一颗红色的宝石，闪烁着热烈的、像血一样鲜红的颜色。
　　他跪在地上，捧着她那至纯至善之身所化之石，眸中流出两行血泪来。


第59章 【59】
　　璃州城外,雪白的梨花被春风轻柔的拂过，纤弱的娇蕊瑟瑟的抖动。
　　清和站在梨花之下，眉目沉静的盯了她许久,最后目光微微挪到一边,问：“今晚琉璃街有花灯节,悬灯结彩，火树银花,是璃州一年一度的盛景,你要去看看吗？”
　　郑姒不知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好似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眼皮都没动一下。
　　雅白色的衣袖缘搭在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那上面本有一串漂亮的红手串,如今却空荡荡的，显得那腕子伶仃欲折。
　　起初,她听到市井间关于容珩的那些不着边际的流言的时候,总是扶额失笑，觉得精彩绝伦,又荒唐无比。
　　可是后来,她在不同的故事中,听到了相同的一幕。
　　——心爱之人化成飞灰，他跪地捧石，流出血泪。
　　听得多了，郑姒就渐渐地笑不出来了。她脑海中开始常常浮现那惨烈的一幕，沉重的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愧疚几乎将她淹没，可是同时,她又感受到深深的恐惧。
　　那些支离破碎的简单词语，经由众人之口，深深地印入她的脑海中，勾出一副鲜活的、血淋淋的画面。
　　让她隔着遥远的距离和一段时光，仍身临其境般，心惊肉跳的感受到他当日的绝望，崩溃和疯狂。
　　郑姒不敢想，若他发现她没有死，一切都是她的一场骗局的话，他会对她怎么样。
　　她不敢想，自己若是有一日落入容珩手中，会面临什么恐怖的事情。
　　若是他的爱意消磨殆尽，她怕是会变成他泄恨的玩具，若是他仍割舍不下她，那她恐怕会锁链加身，被重重狱门与尘世隔绝，在漆黑的地狱中，一日日等待他的垂怜或惩戒。
　　不管是哪一个，都让郑姒觉得活不下去。
　　昔日那个总在廊下等待她的少年，如今几乎变成了她如影随形的梦魇，让她想龟缩在人迹罕至的世外桃源，将自己彻彻底底的藏起来。
　　而今在这样一片盛放的梨花中，她就喜欢穿一身与梨花一样白的雪色白衣，将自己隐没在花枝中。
　　这给她一种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郑姒将脊背靠在粗粝的树干上，微微抬起头，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柔美的白花，看向被切割成一块块的、一碧如洗的蔚蓝天空。
　　我是怎么招惹上他的？她在心中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想来想去，也只能怪自己见色起意。
　　明水村的那个下雪天，他一身白衣伏在木筏上顺水而下，有心跳也没断气，她选择救他无可厚非。
　　那种情况，换做一个奇丑无比的旁人，她也无法坐视不理。
　　她短暂的照顾了他几日之后，随父亲回了翡州，原本合该就此斩断与他的交集，可是后来在牙行中，她阴差阳错的听说他身陷囫囵，因见不得他那样一个冰雪般的人被人狎弄，忍不住又一次伸出了援手。
　　那时候，她觉得，他目不能视又记忆全失，被黑心人卖入那种肮脏的地方，几乎是陷入了一个万手拖拽的绝境。
　　她觉得，若自己不帮他，他定然无力反抗，只能任人践踏。
　　所以她无法坐视不理，无论如何也要试着伸手拉他一把。
　　那一拉，便将他拉入了自己的院中。
　　此刻她再回想起来，方才明悟，即使当时她完全不知他的悲惨境地，没有自以为是的去充当那个救世主，他也完全不会任人欺负。
　　——他只会一把火烧了弄凤楼，然后自己再好端端的从楼中走出去。
　　在容珩离开翡州的前几日，弄凤楼忽然被大火吞没，大概也是因为，它本就该被烧成飞灰，在他的身后漫天扬起，成为他血淋淋的功勋。
　　这样一个又疯又狠的人，多可怕啊。
　　可是后来，她居然色胆包天，对他起了心思。
　　郑姒沉痛的回想，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隐约记起，起初自己虽然喜欢他的那张脸，可是却并没有被他的色相迷了神智，在袖珞向她抱怨他的时候，她还想着若他真是个白眼狼，那她就不留他了。
　　之后他捏死翠翘的兔子的时候，郑姒看到他身上真的藏着不可控的危险和威胁，也想过将他送到别处去。
　　袖珞那件事，他道歉了，也解释了，郑姒便将那件事揭过了。而兔子那件事，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的过往，而后在深夜闯入他房中的时候，看到他苍白着脸蜷在墙边，瓷片扎入脚心，鲜血汇成一小滩。
　　于是郑姒心软了，在容珩解释了两句之后，她甚至变得十分愧疚。
　　那时她以为那碎瓷是他不小心踩上的，毕竟寻常人都不会故意去踩。
　　可是她没想到，他的确不是个正常人，他狠绝了，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那时候，他分明忘却了那些沉重惨痛的记忆，可是他却依然对自己，没有半分的手软爱惜。
　　总之，在刚到她身边的那段时日，他懂得妥协又不择手段，成功的留在了她的院中。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他想要留下，大概是因为还没有寻回记忆，下意识的觉得那里安全，所以才想藏在那里保全自身。
　　原本直到那时，郑姒都一直对他以礼相待，虽喜欢他的容色，却仅仅停留在欣赏的阶段，未有过什么非分之想。
　　她心中开始有触动，是从那盏总是为她亮起的灯开始。
　　那盏停留在那里的灯，和那个停留在那里的人，在无形中给了她一种归属感，让她那颗漂泊的心，悄悄地靠了上去。
　　对他心生好感之后，她是如何越过那条界线的呢？
　　郑姒眉目认真的仔细回想，想着想着，不由得瞪大了眸子。
　　他发现，他们之间，好像是他先试探着越过界限的。
　　——从那句“我不能毁了阿姒的清誉”，和在旁人面前做出的亲昵姿态开始。
　　郑姒记得，当时她故意说自己会离开翡州，逗他唬他玩，他当了真，凑近她暧昧的用手指抚她的脸颊发丝，嘴中说着不能毁她清誉，却又故意让这不清不楚的一幕落入旁人眼中。
　　若她是个寻常的、看重自己声誉的闺阁女子，若盈绫对她没有那么忠心，那当日他那一番看似无意的举动，很可能让她一辈子都和他纠缠不清。
　　想到这里，她才悚然发现，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开始暗戳戳的使手段不让她离开了。
　　若她当时真的要离开的话，他或许就不会不动声色的与她和平相处的那么久，或许会很快的图穷匕见露出獠牙，将她抓紧手心里当做喜欢的玩具拨弄两下，若她躺地装死惹得他没兴趣了，他可能还会手下留情放她一马。
　　那样的话，他不至于在日后与郑姒的漫长相处之中，一步步的疯到那种程度。
　　把自己吊在钢丝上，让她也没了退路。
　　然而可惜的是，她当时一来没想走，二来也没那么在意名声不名声，所以压根没细想这其中的门道，只顺从自己的心意，一无所知的在那种被打破了界限感的氛围中，鬼迷心窍似的、凑上去吻了一下他颤动的眼睛。
　　那日之后，事情开始渐渐变得不可收拾起来。
　　郑姒复盘完之后，心中的震惊久久不散。
　　她靠在那里，有些无力的想，原来他那么早的时候就对我感兴趣了。
　　那一日，哪里是我故意去招惹他？分明是他，处心积虑的……在引诱我。
　　她在心超大声的推锅。
　　不负责任的甩锅之后，她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闭着眼睛深刻反思，暗想，不过我当时也确实没克制。
　　秀色当前，她意志消沉，被他小指一勾，便一头栽进了他挖的坑里，而且还自己给自己填土，把自己埋实了。
　　掘都掘不出来的那一种。
　　郑姒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当时也不是没脑子，只是对手过于强大，手段太过心机，让她没能招架住。
　　想到最后，她没有为过去的事过分的苛责自己，埋怨自己，严谨理性的将这件事归咎于美色误人，就此盖棺论定了。
　　她深刻的引以为戒，决定以后再也不在路边随便捡人。
　　尤其是长得超绝好看的人。
　　想到这里，郑姒眉目微动，瞟了一边的清和一眼。
　　他虽然被大火烧毁了半张脸，但是另外半张脸却依旧清俊出尘。他总是戴着半张灰狐面具，将他丑陋的疤痕掩盖住，不轻易示人，所以在郑姒的印象中，他依然是一个俊逸的人。
　　他眸光闪烁，注视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的，正与她说着什么。
　　郑姒这一瞟，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瞳眸微颤，目光一错，避开了。
　　郑姒心中咯噔一下，身体后仰，却忘了自己正坐在梨木枝上，霎时间失了平衡，身形不稳向后仰去，素手在空中摇晃，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清和见状，立刻上前两步，伸手去抓她。
　　郑姒看到他追来的手，心中一沉，眸光一凝，抬手一抓
　　抓住了他手边的那根梨木枝。
　　簇拥的花团被惊动，瑟瑟的颤抖起来，簌簌的落下几片细小的白色花瓣。
　　她拉着那根梨木枝，从容的直起身，得体的冲他微笑了一下。
　　“多谢。”
　　他僵了片刻，收回手，宽袖落下，盖住他微蜷的手指。
　　扯了扯唇，笑的有些勉强。
　　郑姒默不作声的看他。
　　而他，在看郑姒裙角沾着的一小片白色花瓣。
　　梨花树下，他们两厢沉默，直到一阵风起，裙上的落瓣被无情的春风挟卷着带走时，他们同时开口说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清和抬眸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郑姒低声说。
　　他瞳孔微缩，神情一怔，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又变得面色如常，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似的，对那话避而不谈，含着几分急切自顾自的说：“那位大人的事，你不用再担心了。”
　　郑姒顷刻间意会到他说的“那位大人”是谁，不由得坐直了，轻轻抿了一下唇，眸子含着探寻看向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这次没有闪躲，浅棕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注视着她，一字一句的道：“听说他要找的女子，已经找到了。”
　　郑姒一点一点的睁大了双眸。
　　她不知不觉的握紧粗粝的树枝，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你说……什么？”
　　“那女子并未被大火毁去容颜，仍然清丽动人，肤白胜雪，一双水眸楚楚动人。只是，她伤到了嗓子，声音嘶哑难听，所以总是闭口不言。”
　　“据传，裕王对此毫不介意，失而复得让他对她加倍珍惜，将她迎入京城之后，他对她百般呵护，娇宠无度……”
　　静谧的梨园中忽然咯嘣一声响，惊起了几只原本正嬉戏的雀鸟。它们似是察觉到了杀气，扑棱着翅膀逃也似的飞走了。
　　郑姒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的拿着一根长长缀满白花的梨枝，轻轻地微笑了一下，看起来冷静极了。
　　“然后呢？”她平静的问。


第60章 【60】
　　清和不知怎的,忽然感觉有点害怕。
　　他偷偷的督了她一眼，定了定神，说：“听说,裕王在初见那名女子的时候,看了她许久,然后……”
　　“怎么？”郑姒面无表情的问。
　　“然后，他唤了她一声阿姒。”清和轻声道。
　　郑姒握着那根长梨枝的手倏地攥紧了,缀在其上的柔弱梨花瑟瑟的细颤。她垂下头,纤浓的睫羽遮住了她的眸子,让人看不透她现在的情绪。
　　她低垂着头沉默了许久，最后清和忍不住唤了她一声：“小姐？”
　　“嗯。”郑姒轻轻地应了一声,平静的说,“我知道了。”
　　说罢她站起身,绕过清和，抱着那束梨枝往前走,朝园子外的木屋中去。
　　清和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忍不住捏了捏拳,而后扬声道：“今晚的花灯节……”你要去吗？裕王已经不会再找你了,你也无需再忌惮他,在这里闷了这么久，一起去散散心如何？
　　他想说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刚起了个头就被郑姒打断了。
　　“清和。”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没有回头，道，“那日不论是谁落入水中,我都会救的。你不必总是因此对我心存感激。”
　　清和的未尽之言被生生的截断，他张了张嘴，复又闭上，唇边流露出些许苦涩的意味。
　　片刻后，他道：“若你救的是旁人，我自然不会对你心生感激。”
　　“可你不是。”清和看着她的背影，道，“你救的是我，将我从鬼差手里拉了回来，保下了我这条贱命。”
　　“难道我不能为此，念着几分你的恩情吗？”他无奈地说，“小姐，你说的话没有道理。”
　　“我和师父皆身无分文，这几个月全靠你的接济，不然，我们说不准要风餐露宿，饿死街头。”郑姒道，“若说报恩，你报的已经足够了。若我再继续赖着你，那便是挟恩图报了。”
　　清和沉默了下来。
　　他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在客气又得体的告诉他，你该离开了。
　　“不是报恩。”清和抬眸看着她，轻声说，“跟在你身边，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心愿而已。若你不喜欢，那就有悖于我的初衷了。”
　　郑姒听了，微微侧头说：“听说淮南王想让你入府当他们的乐师？”
　　“嗯。”清和点了点头，说，“我在山亭中抚琴的时候淮南王的马车路过那处，停下听了我一曲，而后他的管家便寻到我，问了我的来历，说他们王爷好音律，想将我请入府中。”
　　郑姒点了点头，回眸看了他一眼，说：“那里是个好去处。”
　　“如果你想要安稳闲适，受人礼重的生活，不妨停留在那里试一试。”
　　“那你呢？”他问。
　　“我也会有我的去处。”春风拂过，她耳畔的发丝被轻轻地扬起，她望着远处青山的轮廓，说：“我会四处走一走，也许会停下来，也许不会。”
　　也许会有去处，也许没有。
　　这个春天过去之后，她便和清和一样，将变成一个流离的断线之人了。
　　假千金郑姒的一生，已经结束了。
　　之后，她会循着自己的意愿，走未知的路，看不同的风景，择一处世外桃源，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就这样，平平淡淡，自由顺遂的过完一生。
　　至于容珩……
　　是她年少时的一场故梦。
　　郑姒不知道是谁替代了她。
　　她初听清和说，有人以她的身份回到容珩身边，得到了他无度的纵容的时候，心中很愤怒，愤怒又委屈。
　　不过那股潮水一般的情绪退下之后，她在空泛茫然的情绪之中，渐渐冷静下来。
　　当初她既然选择弃他而去，那如今他与旁人如何皆与她无关。
　　那个夺她身份的人固然让人心有不平，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单从结果来看，那个投机取巧的人反而是帮了她。
　　她不必在战战兢兢、躲躲藏藏的活着，不必再担心他布下天罗地网来抓她，也无需再害怕她想象中那些莫须有的囚禁和折磨。
　　有人取代了她，欣然的接过了她不想要的一切。
　　从结果来看，她似乎愚蠢极了。
　　若是旁人来评价这个故事，定会断言她此刻后悔莫及，一念之差错过此等的宠爱与荣华，到头来千般万般，全为他人做了嫁衣。
　　夜晚，她躺在床上入睡前，也问了问自己的心。
　　后悔吗？
　　不后悔。
　　当时她在房门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和眼前的灯火，静静地想了很多。
　　她想透了两条路的好与坏，问清了自己的内心，才做出了当日那样的选择。
　　落子便无悔。
　　窗外春风过树，郑姒躺在静谧的黑暗中，在花落声中慢慢的闭上眼睛。
　　过去到此为止。她在自己的心中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窗外淅淅沥沥的落起春雨。
　　郑姒睡熟之后，做了一个梦。
　　许是清和频频提到花灯节的缘故，她梦到自己戴着一副面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梭。
　　她走过一条街，猜遍了街上的灯谜，手里提了一串漂亮的灯笼。
　　她站在长街尽头的夜河旁，看着河畔的人欢欢喜喜的放河灯，那莲灯顺着黑水漂摇而下，连成星星点点的一片，像是人间的暖色星河。
　　夜半之时，自城楼处升起了绚丽的焰火，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灿烂明亮的盛大花火，短暂的停留，而后迅速的寂落。
　　花火渐次落下之后，人潮开始渐渐退去。郑姒靠在树边看人来人去，身周渐渐变得空荡，最后寂寞的江边，只剩她一人。
　　她茫然的提着手中的灯笼，偏头四顾，江水瑟瑟，江风寒凉，吹的她越来越冷。
　　手中漂亮的灯笼被火舌舔上了画纸，悲伤的燃烧起来，她被灼了一下手指，抿着唇将灯笼丢到一旁，看着那火独自在黑暗中熊熊的燃烧，将护着它的灯笼烧成了灰烬，最后剩了一束奄奄的小火苗，被风一拍便灭了。
　　于是她身周一丝光亮也没有了。
　　郑姒慢慢的蹲下身，蹲了很久很久之后，脖颈上忽然爬上凉意。
　　那凉意从她的颈侧蹭过，抵在她的下颌，轻轻一抬，让她被迫扬起了下巴。
　　她被那力道往后压，身形不稳的坐倒在地，后背抵上了温热的胸膛。
　　他微凉的手指轻轻地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声音危险的低声问：“为什么不回家？”
　　郑姒扭头去看他，脖颈间的凉意倏地滑过，她瞪大眼睛
　　然后突然惊醒。
　　梦中的余韵还残留在她的脑中，脖颈间的凉意仿佛真实存在一般，轻轻地滑过。
　　郑姒伸手摸了摸。
　　摸到一条蛇。
　　……
　　今夜月明千里。
　　宁静的深夜，裕王府中忽然亮起了灯。
　　容珩提着一盏灯走出殿门，一路往外去。
　　宋青在后边脚步匆匆的跟着。
　　他小心地问：“殿下，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容珩停下脚步，让门房打开府门，轻声问：“今夜哪里有焰火？”
　　宋青看了他一眼，小心的答：“从几年前开始，皇城内就不许燃放焰火了。”
　　门已经开了，容珩听了他的话后没应声，提着灯笼走出去，步履匆匆，在空荡荡的长街上一刻不停。
　　宋青一声不吭的跟在他身后，一直跟到黑沉沉的曲水之畔，又跟着他沿着河岸走了一遭，直走到天光蒙蒙亮。
　　晨光熹微，他在长河之畔立了一会儿，将手中的灯笼忽的丢在地上，而后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它烧完，烧成一团黑灰，又被江风吹散。
　　至此，他像是满意了，偏头对宋青说：“回去吧。”
　　宋青不明不白的陪他的喝了一晚上的凉风，又一声不吭的随他回府，没敢有半句怨言。
　　往常殿下想起那个人的时候，疯的太可怕，每回都会见点血光。
　　今日殿下身旁只有他，没有别的小喽啰可以祭天了，为免殿下看上他的脑袋，他自然要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不敢出半点差错。
　　安然无恙的回了府，宋青刚松了一口气，容珩却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问他：“那个女人呢？”
　　“在暗牢里关着呢，身上的烧伤一直没好全，如今只剩一口气了。”宋青垂头答道。
　　“去瞧瞧。”容珩道。
　　宋青走进书房，挪了木格的几个摆件，待到那暗门开启之后，举着一根蜡烛走进去，在前面引路。
　　容珩进去之后，那门悄无声息的掩上了。
　　向下走了几米之后，长长的甬道中传来女子微弱的低鸣声。
　　她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呜咽了一声，而后开始神经质的反复嘟囔一些重复的句子，“我没有放火。”
　　“我没有放火。”
　　“我没有……”
　　她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身上尽是丑陋的伤痕，寻常人看一眼，兴许晚上就会做噩梦。
　　见到她这副模样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是翡州城中那个清丽动人、肤白胜雪的郑雪怜，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就是在民间的传言中，备受裕王宠爱的、羡煞旁人的女子。
　　宋青将蜡烛放在一边的烛台上，侧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凄惨的伤痕上划过，神情一派冷漠。
　　他与容珩相比，其实更加体恤女子，往常那些惴惴不安的侍女不小心犯了容珩的禁忌的时候，他总会在心中叹息。
　　可是这个人，他却分毫也同情不起来。
　　因为她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完全是她咎由自取。
　　在翡州城中，他就看出她心思不正，知道她早晚要倒霉。
　　后来因为回京之前发生的那桩事，殿下被占去了全部的心神，所以她侥幸逃过了一劫。
　　但是宋青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自己送上了门。
　　还不知死活的对着殿下搞偷梁换柱，移花接木这一招。
　　当时殿下等了数日，却等到她。
　　宋青站在殿下身旁，与她面面相觑的时候，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殿下冲她笑，笑的宋青直发毛，可当时她还以为他那是因为开心。
　　她满心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即将事成，私底下贿赂宋青，让他帮她隐瞒秘密，说她飞黄腾达之后定不会亏待他。
　　宋青收下她的金银之后点点头说：“好啊。”
　　然后他反手让人将她拿下，笑眯眯的说：“你提前去阎罗殿，替我打点一下。”


第61章 【61】
　　郑雪怜从来都没有想过,她处心积虑的筹谋那么久，最后会得到这样一个下场。
　　用一幅画像瞒天过海、移花接木，其实是一个很拙劣的、很容易被拆穿的把戏。
　　因为她此举,只能骗到目不能视,不知道郑姒长什么样子的容珩,却无法蒙骗他心明眼亮的身边人。
　　她不是不清楚这一点。
　　但是她依然决定兵行险招。
　　她觉得，只有像裕王那样俊美又尊贵的人才足够与她相配,才能给她想要的风光和地位,为此,稍稍冒一点险是值得的。
　　更可况，在她看来,此事本就有可操作的余地。
　　她并不是没头没脑的贸然出手的。在决定接近他之前,她花了很多时间,用自己的法子把郑姒和他扯上关系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
　　那时，容珩的存在在星河苑已经不是秘密了。她在那处有耳目,从她们私下流传的风言风语中,自己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约莫是裕王一时不慎落了难，沦落到那勾栏瓦肆。郑姒去寻欢作乐的时候看中了他,便为他赎了身带回星河苑,藏在院中让他与她日日相伴。
　　裕王起初留在她那里大概是无可奈何,为了避开环伺的群狼，他得有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后来，在他手下的人与他重新联络上之后，他没有离开，兴许一来是觉得那处确实隐蔽，适合他藏身在暗处搞事情，二来是在日常的相处中,与郑姒有了一些情分。
　　于是，他留在那里，暗中操纵在豫州的傀儡，让他按部就班的、一步步的走他布好的局，也让他为他牢牢地吸引住敌人的目光。
　　事实证明，这一手真的很有用，让他轻轻松松的躲过了针对他的、最后的杀局，还出其不意的给不明就里、洋洋得意的敌人来了一招背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知道事情全貌的旁观者，任谁都要叹一句高明，而当时隐隐猜出这件事的郑雪怜，心中萌生了其他的心思。
　　从表象上来看，裕王一直在豫州。
　　知道他曾藏身在那个深院中的，不过寥寥数人，而知道郑姒和容珩关系的人，更是没有几个。
　　她在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确认郑姒和她身边的人都对他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而在当时另一件可以预判到的事情是，在容珩摇身一变，又称为裕王的时候，这段经历一定会被他掩埋。
　　诚然若他要带郑姒归京的话，她身边的那些近人自然会知道容珩的身份。但是若是在那之前，郑姒就消失了呢？
　　那样的话，那些下人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中，在翡州听着豫州的热闹事，谈论着裕王回京的消息，语气中透出敬仰，完全想不到那个高高在上的裕王会与小姐养的男宠有关联。
　　又或许，他为保万无一失，会做的绝一点，将他们全部灭口，让他们即便知道这个秘密，也无法开口说话。
　　不管结果是哪一种，都在无形中给她那个瞒天过海的计划摒除了障碍。
　　星河苑中的那些人，一无所知的活着，或者带着很多秘密去死，都注定了他们无法跳出来站在裕王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一个冒牌货。
　　那些人的眼被蒙上嘴被捂上之后，剩下的还能一针见血的戳穿郑雪怜的伪装的，便只剩容珩身边的那些人了。
　　然后郑雪怜发现，裕王带在身边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宋青。
　　那时，她有些激动的想，只要过了宋青这关，她的计划就能成功大半。
　　所以在翡州城中的时候，她就一直有意无意的笼络他，只可惜他虽然一直笑吟吟的，却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油盐不进八风不动的，让郑雪怜一度觉得很棘手。
　　也正是因为他这个隐患，在郑姒出事、裕王回京之后，郑雪怜没敢贸然出手。
　　后来，她从翡州知府，也就是她的姨丈那里，隐约听到了容珩阴晴不定，裕王府人人自危的消息。
　　同时，她还知道了，郑姒或许还活着这件事。
　　据说裕王府中的人，都在盼望着早日寻到那位姑娘，好让他们不再成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这两桩事加起来，让郑雪怜再也坐不住了。
　　她深思熟虑了一晚之后，找到了自己的姨丈，翡州知府周之渊，向他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让他帮自己。
　　——这时，周之渊已经被容珩策反了。
　　这件事若是细说，那一时半会儿估计说不完。
　　简单来说，在翡州城的时候，郑雪怜每次邀容珩出去，他都欣然应允，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想治眼睛，而是因为，他想借着郑雪怜，套取周之渊的信息，摸清他的脾性，将他的软肋喜恶了解透彻之后，出其不意的出现在他面前，摆出条件逼着他做选择题。
　　若选他，那他得势之后，他便有从龙之功，日后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若选贵妃，那他立刻就会家破人亡，就地玩完。
　　容珩并没有与他来硬的，他一点一点的崩了周之渊的心理防线，从各个角度将他打得心服口服，爬都爬不起来，让他了解了自己的手段和能力，从心底里认可他之后，才将他纳为己用。
　　而其中，对周之渊造成最大冲击的一件事就是——容珩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在贺大将军抵达豫州的前一日，也就是郑姒悄悄溜走的翌日。
　　那日，郑雪怜不死心的又来寻他，而被郑姒的美人计迷了心窍的容珩还没有发觉出不对，只以为她又像往常一样，占尽了便宜之后才害羞，心虚的避开他。
　　他记着自己昨日被她耽误的正事，所以没有急着去揪她。
　　他跟着郑雪怜走了，利用她悄无声息的到了周之渊的家中，然后和他友好的会面了。
　　——那时，周之渊刚收到豫州传来的裕王身死的消息没多久，向贵妃报喜讯的、写着“裕王中杀局，万箭穿心之后被斩下头颅”的密信，还摆在他的案头。
　　他突然像个鬼一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冒出来的那一刻，周之渊差点当场崩溃。
　　开局差不多就已经惨败了，所以后面的事情就顺利许多，容珩并没有费多少口舌，便将周之渊弄得心服口服，彻底反水了。
　　郑雪怜先前知道周之渊忠于贵妃，而在容珩和周之渊见面之后，她见他依然好好活着，便猜出他已经改了阵营。
　　她清楚，自己对裕王真正的藏身之处知而不报这件事，从周之渊还没反水之前的立场来看，与通敌无异。这件事并不光鲜，所以她原本想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
　　但是，在捕风捉影的了解到，裕王借周之渊知府的职务之便，查到郑姒在那场大火前没多久，办了一个假户籍，推测她没有死，让周之渊细细排查出入城门的人，紧盯郑姒的近仆旧友，探寻她的踪迹的时候，郑雪怜坐不住了。
　　万一他们真的找到她了，怎么办？
　　她在深思熟虑许久之后，向自己的姨丈坦白了她做的缺德事，与他说了她那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劝她帮自己。
　　她说，若她事成，那日后他便是皇后外戚，与她一荣俱荣。
　　若她事败，他也完全可以说自己是被那画像蒙骗，以为她真的是与裕王日夜相伴的那位女子，对她的伎俩完全不知情。
　　这听上去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于是，周之渊被她说动了。
　　他们编了一个故事，说郑雪怜便是裕王的那位心上人，大火那日她得老天护佑，侥幸逃生，却不慎跌下悬崖，被水流冲走，醒来后失忆，忘记了与他之间的种种，被一户良善的村民收留，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日，而后被周之渊费尽千辛万苦的找到。
　　为了不让裕王瞧出端倪，她哑了嗓子失了忆，装成一个懵懵懂懂的小白兔，被人护送着一路到了京城。
　　她低着头，被人带到裕王面前，在对方让她仰起脸来的时候，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他身旁的、神情微妙的宋青。
　　那一刻，她真的有点慌，怕他当场戳穿她，不给她回转的机会。
　　但是他没有。
　　他扭头看了一眼笑容满面的裕王，然后低下了头。
　　郑雪怜那时候觉得，他是不敢触裕王的霉头。
　　好不容易找回了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正欣喜的时候，宋青若跳出来说这个人是假的，你白高兴一场，那估计不止郑雪怜要玩完，他也要玩完。
　　见他闭了嘴，郑雪怜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赌对了，裕王府的下人在对待关于那个人的事的时候如履薄冰，都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是绝不敢当场让裕王扫兴的。
　　而且，他一定也盼着那个人被寻回来，让他也沾沾光，不再过这么凄风苦雨、提心吊胆的日子。如今人终于回来了，虽然是个冒牌货，但是若好好的瞒住了，和真的也没差。
　　郑雪怜觉得宋青是个聪明人，在权衡之后，他会知道什么才是明智的选择。
　　为确保万无一失，在裕王挥了挥手，让宋青带她“好生安顿下来”的时候，郑雪怜与他说了些好话，从袖中掏出一袋诚意满满的金银，隐晦的塞入了他手中。
　　果不其然，他收了。
　　到这里，她觉得这件事可以说已经万无一失了。
　　郑雪怜微微抬起下巴，唇角上扬，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
　　她满心以为，自己即将飞上枝头。
　　然而下一刻……
　　她被打入了地狱里。
　　暗牢中，郑雪怜蜷在黑暗里。
　　她想不明白，究竟是那里出了差错，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失败之后，她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若是早知今日，她当初，哪里敢动那样的心思。
　　远处的烛光渐渐的近了。
　　她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到那个被暖色烛光包裹着的、谪仙一般俊美的人。
　　他的目光平静温和，甚至含着几分柔怜，微笑着轻声问她：“你想出来吗？”


第62章 【62】
　　春寒料峭。
　　璃州的天空有些阴沉,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绵绵细雨。
　　郑姒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有些空茫，似是倦了。
　　她的头慢慢往下栽,落到一半忽然惊醒,直起身子甩了甩头。
　　眼珠呆滞的转了转,将四周看过一圈，确认并没有冷血的爬行动物出没的痕迹之后,她熬不住倒在了床上,拉起被子蒙上头。
　　——昨天深夜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发现一条小青蛇钻进了她脖颈里，可把她吓得够呛,好半天都不敢喘气。
　　浑身细抖着忍了一会儿,发现它盘桓在她身上,没有要走的意思。郑姒忍着心头的惊惧，闭着眼睛捏着它的尾巴嗖的一声把它胡乱的丢远了。
　　然后她坐起来把自己裹严实,在黑暗中瞪着眼寻觅那蛇的踪迹,却因为四周都黑漆漆的，看不着它的影子。
　　被这么一吓,她不敢再睡,裹着被子坐到了天明。
　　这会儿困意和疲倦拖着她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她窝进被子里，打算好好补个眠。
　　意识昏昏正欲睡去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叩门声，一声接一声，礼貌克制彬彬有礼又坚持不懈。
　　本不欲理人的郑姒无奈的掀开了被子，在床上挺了一会儿之后，慢吞吞的下床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寒风涌进来，郑姒抚了抚肩头，看向门口那个老妪。
　　她看了郑姒一眼，问：“无虔道人在吗？”
　　“师父外出还未回来。”郑姒说。
　　那老妪皱了皱眉，又问：“何日才能回来？”
　　郑姒耸了耸肩，道：“兴许明日就回来，又或许十日后才回来。”
　　那老妪面露难色：“这……”
　　“老婆婆有什么要紧事吗？”郑姒问。
　　她盯了郑姒一会儿，问：“你真的是无虔道人的徒弟？”
　　郑姒点了点头。
　　“那女郎可否随我走一趟淮南王府？”她道，“如此唐突还望见谅，但如今实在是有人命关天的要紧事。无虔道人道行高深，你身为他的亲传弟子，定也有几分本事。”
　　“我……”郑姒张了张口，想委婉的拒绝她。
　　然而她那枯枝一般的手却忽然攥住了郑姒的腕子，她苦着脸道：“求女郎救救我家小少爷的性命，如若事成，王府一定重金酬谢。”
　　郑姒在这片梨园中窝久了，本来不太愿出去。不过昨天与清和交谈过后，她整理了思绪之后，清楚自己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吴钱不知还要多少天才能回来，而清和也已经离开了，她若是硬耗在这梨园里不出去，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弹尽粮绝，然后变成梨花树下一缕不爱说话的芳魂。
　　如今不比从前，那时她被众人簇拥，过的是锦衣玉食的舒心日子，用不着她为柴米油盐发愁。可是那种日子过到头之后是鬼门关，她不想死，一朝金蝉脱壳脱了旧壳，有了新身份，彻底与过去的日子告别了。
　　她已经逃避了好几个月，如今也是时候走出去了。
　　而今，女子想要生存大多依靠家族或丈夫，鲜少有靠自己独立谋生的。不过郑姒如今没了家族，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丈夫，想要好好生活，便只有靠自己了。
　　她在德顺钱庄存了一笔丰厚的银钱，可以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但是当前，她不太敢动那笔钱。
　　总觉得一动就会被人顺着藤摸到她这颗瓜。
　　虽然清和说裕王已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替代品，不再需要她了，但她觉得，还是谨慎一些，再观望一段时间比较好。
　　那样的话，她就必须得靠自己谋生才行，单单喝西北风，那定然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老妪方才说，若她能帮上忙，王府会重金酬谢。
　　郑姒眼眸动了动，有些心动。
　　“如此，我便随你走一趟吧。”她说。
　　老妪千恩万谢的表达了感激，临行前问：“女郎可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郑姒颔首称是，说：“还请稍等片刻。”
　　她走近屋中，翻箱倒柜的找到了一个木质的小提箱，然后戴了一个黑色的幂篱，将自己的眉眼身形隐在黑纱后，推门走了出来。
　　老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前面带路，引着她上了马车。
　　郑姒静静地坐在车内。马车驶入城中之后，她听到了久违的热闹的人生，一时间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
　　不过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因为好奇掀帘看一眼。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两条长街之后，周围渐渐安静下来。马车慢下来，从偏门驶进王府中。
　　她并没有怎么打量王府的陈设，下了车就被那个老妪一路引着到了一个开满杏花的院中。
　　屋中传来小儿尖锐的啼哭声。
　　郑姒看了那老妪一眼，她面露愁容，解释道：“昨夜是璃州一年一度的花灯节，火树银花，热闹非凡，夫人在府中闷久了，想出去透透气，便偷偷带着小少爷去了琉璃街。那儿乱糟糟的，小少爷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撞了邪，回来之后就啼哭不止，怎么哄也哄不住。”
　　郑姒听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老妪推开门后，跟着她进了屋中。
　　那孩子许是累了，这会儿哭声已经变得微弱下来。
　　他身旁坐着一个年轻的美妇人，满脸愁容，看上去很憔悴。
　　她听到动静，欣喜地转过头来，眸光亮了一霎。
　　然后很快，她眸子中透出狐疑，又渐渐暗淡下来。
　　“芝嬷嬷，我让你去请无虔道人，你怎么请了个脸嫩的女郎过来？”
　　那老妇人听了这话，面上闪过尴尬之色，她看了郑姒一眼，几步走到那美妇人身前，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郑姒没太听清。
　　她拿着自己摘下的黑色幂篱，左右看了看，将它放在身旁的一个木椅上…
　　手还没松，她就听到一道不太客气的女声。
　　“那可是金丝楠木做的椅子，贵重着呢，你小心别沾上了泥。”
　　郑姒动作一顿，挑了挑眉。
　　她又将那黑色幂篱戴了回去，将自己遮了个严实，而后直起身。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美妇人面上浮起薄怒。
　　“想必夫人这屋子里每一件陈设都是值钱的，容不得我放东西。”郑姒道，“屋中大概只有我这可脑袋不怎么金贵，所以我还是戴着最稳妥。”
　　她皱起眉：“你戴着那么个破玩意，怎么看我儿？”
　　郑姒耸了耸肩，道：“夫人觉得不能看，那边不看。”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去。
　　那美妇人傻了，咬牙挤出一个“你”字，眼睁睁的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越出了房门。
　　她的胸口上上下下起伏了两下，转头瞪了一眼旁边的芝嬷嬷，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若我儿出了事，王爷怪罪下来，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芝嬷嬷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出门去追郑姒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她独自一人回来了。
　　那美妇人见状，柳眉倒竖：“人呢？”
　　芝嬷嬷低下两条愁苦的眉毛，道：“我在院门前拦下她，请她回来，可是她却不肯了。”
　　“那你就这么放她走了？”她瞪大眼睛问。
　　芝嬷嬷摇了摇头，道：“那女郎与我说，小少爷啼哭不止是因为撞了阴物。只消拿一根烧过火的木头，削平一边，用朱砂题上咒文，夜间将柴头放在他床头，翌日清晨再用宝烛送出门外，便可解。”
　　那美妇人听了，狐疑的问：“她遥遥的看那么一眼，便知道了？”
　　芝嬷嬷道：“毕竟师从无虔道人，想必是有两把刷子的。今晚且照这个法子试一试罢。”
　　她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哼了一声，道：“最好有用，不然我饶不了那个江湖骗子。”
　　芝嬷嬷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暗自叹了一口气。
　　……
　　淮南王府的花园中，粉色的山茶花丛旁掠过一个戴着黑色幂篱的娉婷女子。
　　她走着走着停下脚步，抬起素手将黑纱掀开一角，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
　　郑姒左右看了看，放下幂篱，凭着直觉随意择了一个方向走。
　　她穿过一个月洞门，绕过凉亭，经过一个秀美雅致的小院，又过了一座精巧的小桥，然后一抬头发现，前面是那个花团锦簇的小花园。
　　她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而后，又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次倒是没有再回来，不过她绕来绕去，不知道把自己绕到了哪里。
　　这也没个指示牌，不知道大门在哪里。
　　郑姒尴尬的站在原地，看了看来路，又看了看去路，有些犹豫。
　　这淮南王府的下人都哪里去了？她有些气闷的想。
　　纠结了一会儿之后，她硬着头皮往前走。
　　片刻之后，她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热闹人声。
　　前面的转角处，冒出一队托着托盘的侍女，有条不紊的朝着前方人声喧哗处去。
　　郑姒正要上前问路，忽而听到身前的转角处几道将声音压低的窃窃私语声。
　　“真的是裕王吗？听说他好看的像仙人一样，我一直都想看一看呢。”
　　“哪能是裕王啊。听说来的是他身边的家臣，不光是他，旁的皇子王爷也都派了使者来献礼呢。”
　　两个女童鬼鬼祟祟的蹲在转角的墙后，伸着脖子朝前方的院落中看。只可惜那处垂帘半掩，挡住了视线。
　　一个女童遗憾的叹息了一声。另一个戳了戳她，小手悄悄地指了一个方向，小声说：“那个黑乎乎的是谁。怎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步开外，头戴黑色幂篱的郑姒僵着身子站在那里。
　　她的心脏剧烈的跳动，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浑身的血液加速流淌，她手脚发麻的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那女童方才的那句“真的是裕王吗？”
　　这句话像颗巨石一样，猛然砸在她的脑海，砸的她一阵恍惚，脑中嗡鸣，根本没有听到她们后面的话。
　　她僵着脖子慢慢扭头看向那处。
　　途中余光瞥见一抹红色，郑姒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屋檐上，有一个红衣人。
　　他屈膝而坐，那双黑森森的眼睛正饶有兴致的盯着她。
　　郑姒的心脏猛地一跳。


第63章 【63】
　　青瓦之下,黑纱遮罩面容模糊的女子猛地低下头，回身离开。她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撵似的。
　　高茂直起身,眯了眯眼,目光紧紧地追随着她。
　　方才无意间督见这个黑纱遮掩之下面目模糊的女郎的时候,他心头忽然浮起一丝很熟悉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盯着她看。
　　有那么一瞬间,高茂觉得她是郑姒。
　　但是随即他又想起,在他在来璃州之前,郑姒就已经被找到了。
　　听说她失了记忆，哑了嗓子,在一个小村庄里生活了几个月才被找到。
　　当时殿下很高兴。虽然他没有大笑,但是高茂还是看出他很高兴。
　　这几个月来,殿下从来没有开心过。虽然他们风风光光的归了京，所有的计划都在顺利的推进,正是顺风顺水最得意的时候,但是殿下却并不开心。
　　或者说，他很悲伤。虽然他喜怒不形于色,但是高茂能感知到,他前所未有的悲伤。
　　在郑姒造的那个假户籍还没有被查出来的时候,他一直紧紧的盯着殿下，担心他一个不开心，就拿着刀片在自己的脖子上划一刀，不活了。
　　他若死了，那他也得玩完。是以高茂一直很紧张他的小命。
　　好在后来，郑姒有可能还存活于世的证据被翻出来，给他注了一□□气。
　　他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眸中终于有了点光亮，只不过是那种含着隐怒的火光。
　　即使迟钝如高茂，也从中看出一件事——郑姒怕是要倒霉了。
　　算算日子，如今她应该已经到京城有些日子了。不知道她在那里过的怎么样。
　　他鲜少见殿下那么生气。若那怒火是朝他的，那他估计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可是对象换成郑姒之后，他又不确定了。
　　他觉得，她稍稍落两滴泪，殿下说不定就不忍心了。
　　啧，真是很不公平。
　　高茂想着这些事，又侧眸看了一眼那道渐行渐远的黑影。
　　应该只是个不相干的人吧。
　　这样想着，他收回目光，眼睛又看向另一边的院中觥筹交错，推杯交盏的热闹景象。
　　今日是淮南王的父亲祁老爷子的寿辰，来贺寿献礼的人络绎不绝，乌泱泱的齐聚一堂。
　　他对这种热闹没什么兴趣，也对酒肉没什么感觉，瞧了两眼便又收回了目光。
　　他的黑眸缓缓移动，眸色沉沉的盯住那个越来越小的小黑点。片刻后豁然站起身，朝那处掠去。
　　……
　　不远处传来渺渺的琴音。
　　郑姒听到一阵风拉起袍子的响动，脖子微僵的侧头，余光瞥见看到身后的屋檐上一道红色的身影像大鸟一样朝前掠来。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匆匆而拐入了前面的小道，提起裙子飞奔起来，钻入前方的竹林中。
　　黑纱被风吹的高高扬起，凉风涌进肺里，她没命的跑了一会儿，片刻后，看到竹林中凉亭里正抚琴的白衣公子。
　　那人戴着半张灰狐面具，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抬眸看到被风扬起的黑纱下她的眉眼身形，眸子忽然一凉。
　　“你……”流水般柔和的琴音发出“铮”的一声响，震耳欲聋的，像他的心跳声一样。
　　郑姒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抵在唇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素手撩着黑纱，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
　　清和会意，看了她一眼，而后目光微移，落在一旁的竹屋上。
　　郑姒冲他点了点头，钻进去轻轻地掩上了门，后背抵在门上大口大口的呼吸，好一会儿才从那种缺氧的感觉中缓过来。
　　门外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片刻后，那熟悉的琴音又轻柔的响起来，流水一般抚过人的心头，让郑姒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她脚步轻轻的上前了几步，坐在桌前的木椅上，看了看上面摆的陶壶陶杯，喉头动了一下，没敢倒水。
　　她在屋里等了半个时辰，一直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异动，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暗想，她戴着幂篱，将自己的眉眼遮了个严实，高茂就算警觉，估计也不能百分百确认她的身份，方才追来应该就是想瞧一瞧她的真面目。
　　而现在这么长时间没动静，看来是他追丢之后放弃了。
　　他此行应该是随人一起来给祁老爷子贺寿的，看他方才在屋顶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样子，估计在宴会上与人交际攀谈的使者另有其人。
　　他在容珩身边的时候一直是隐在暗处的，此次随行应该也是作为一颗藏在暗处的棋子，应该是不能随便暴露自己的。
　　所以，他很可能追到竹林中，看到屋前有人之后便退下了。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安全了。
　　她方才好像听到有人说……容珩也来了。
　　若他从高茂口中知道，有一个肖似郑姒的女子在淮南王府中出没，在他想追上前查看时消失在了竹林里，她还能这么容易躲掉吗？
　　郑姒捏紧了自己的手指，越想越心惊。
　　这时候，竹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发出一声不算大的响动。不过惴惴不安的郑姒还是被吓到了，小脸白了一霎，偏头透过黑纱去看，看到一个白衣公子推门而入。
　　是清和。
　　郑姒松了一口气。
　　“不用害怕，没有人追来。”清和在对首坐下，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郑姒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默不作声的看了她一会儿，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头却有些阻塞，声音有些哑涩不清，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他握紧垂在身侧的手，带着一种莫名的紧张和期待问：“你……为何会来淮南王府？”
　　郑姒摘下自己的幂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将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与他说了。
　　清和垂眸一笑，点了点头。
　　郑姒饮完一杯茶后，垂眸看着空杯，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清和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必须要走？”
　　“嗯。”郑姒应了一声，说，“今天就走。”
　　“你盘缠够吗？”他道。
　　郑姒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手边确实没什么银钱，原本来淮南王府就是想小赚一笔，却没想到那个淮南王的小妾那副德行，看着就不想会重金酬谢她的样子。郑姒不愿意伺候她，自顾自的走了，赚钱一事自然就打了水漂了。
　　她原本是不想动用德顺钱庄里的银钱的，不过从当下这个情况来看，继续留在璃州的风险更大。
　　实在不行……她就去钱庄支一些银两出来，只要出了城，东南西北天高海阔的，他想找也不容易。
　　“没关系，我……”有办法。
　　一句话还没说完，清和就把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了她手边。
　　“拿去用。”他说。
　　那一刻，郑姒心头真的有点感动。
　　她垂下眸，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若我还不上怎么办？”郑姒说。
　　清和笑了一下，说：“那你就永远欠我的。”
　　郑姒清了清嗓子，问：“要立字据吗？”
　　他的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眸中透出悲伤，唇角却柔和的扬起。
　　“要。”他说。
　　郑姒点点头，给他铺纸研墨，看着他用毛笔尖沾了墨，在白纸上流畅的写下一串隽秀的行书，而后递笔给她。
　　她接过残有人掌中余温的笔杆，在右下角的留白处勾出自己的名字，捏起纸张抖了抖，风干之后瓷白的手指染了烂红的印泥，摁在那白纸黑字上，成了契。
　　清和垂眸看了一会儿，将那纸契书仔细的折好，收入胸口前的斜襟中。
　　“我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和吴钱打招呼。”郑姒最后说，“若过些日子他回来了，你替我和他说一声。”
　　“好。”清和应了下来，顿了一下，又道，“保重。”
　　郑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后，默默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说：“你们这王府……门在哪里？”
　　他愣了一下，垂眸笑起来。
　　郑姒很无奈，看着他笑。
　　最后他把她送出了府，分别前，他笑着道：“日后可别找不到……回来璃州的路了。”
　　郑姒瞪他一眼，触到他的目光后，又垂下眸。
　　“不会的。”她说。
　　……
　　郑姒在初春的时候离开璃州，一路漂泊流离，走走停停，鲜少在同一个地方长久的驻足。
　　这一路上，她吃过不少苦头，遇到过许多难处，也有那么一两次，险些丢掉性命。
　　不过好在，她都挺下来了。
　　这一路的经历并没有让她蒙上暗淡的风尘，也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风霜的痕迹。她走的越来越从容，眸中的怯弱和犹豫渐渐褪去，透出的眸光越来越坚定，也越来越柔和。
　　这近一年的时间里，京城发生过不少事，郑姒在酒楼茶馆道听途闻，也在非官即富的家族中偶得过一些秘辛，零零总总，也知道了不少事。
　　比如素来忠厚老实的大皇子因意欲谋反被贬为庶人，比如皇帝越来越耽于声色犬马，不事朝政，又比如三皇子容珩和五皇子容景之间的暗潮越来越汹涌。
　　除去这些以外，她还听到过一些在民间流传甚广的、宫闱之间和王府深院中的逸事。
　　大抵都是皇帝对贵妃如何娇宠，裕王对他藏在院中的心上人如何重视之类的种种。
　　不过在几乎清一色的艳羡之语中，她也听到过一两次不太一样的声音。
　　那是在她走进某家宗室的内院里，为心神不宁噩梦缠身的老夫人作法祈福、驱邪逐鬼的时候偶然听说的，说她早些时候去裕王府拜访的时候，曾碰巧撞见过那个传闻中的女子。
　　她很瘦，看起来弱不禁风，目露祈求的看着她，似乎要对她说什么，但是还没来及开口，晚到一步的裕王就瞧见了她，对身边的下人说了些外面风冷，送她回去之类的话。
　　老夫人说，裕王出现的那一瞬间她的眸光暗淡了下来，布满了绝望。
　　在被人带走的时候，风吹起一点她的裙角，她隐约看到她脚踝上的镣铐，和一些斑驳的伤痕。


第64章 【64】【一更】
　　这一幕后来成了她噩梦中的一个场景。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见过许多比那一幕要血腥的多恐怖的多的场面，却将那个场景记的尤其深，每每深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最后，她感叹,蒙昧的世人传唱的那些佳话，听上去令人艳羡。故事中那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总让人嫉妒的恨不得以身代之。
　　可其实,私底下的污浊裂痕都被表面的光鲜掩盖住了,她身在其中，吞下苦果，有口难言。
　　她和自己那痴迷于裕王的小孙女讲道理，说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不是真的,裕王并不爱她。
　　可是那小女童偏不信，瘪着嘴认为祖母在骗她,眸中噙了委屈巴巴的泪。
　　她无奈，便将问题抛给了站在一边的郑姒。
　　彼时郑姒头戴白色幂篱,素纱飘摇，周身仿佛萦着一缕仙气，被那五岁的小女童坚定的认为她是天上下来的仙子姐姐。
　　她很相信她说的话，带着哭腔奶里奶气地问，祖母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时已经是个□□湖的郑姒没能答上来。
　　她在想，若此时在裕王府的人是她，那她会怎么样呢？
　　大抵和那个女子一样吧,被拘在府中不得自由，在他的掌心中活着。若不经意间和某个男子搭了话被他撞见，或是偷偷溜出府透透气被他发现不在府中,大抵都会面临一场浩劫。
　　她身上的镣铐和伤痕，或许就是她不乖的惩戒。
　　郑姒知道，他做的出来那些事。
　　曾经他还在她屋檐下的时候，就曾因嫉妒狠狠地咬过她的肩头，仿佛恨不得将她生吃了那样狠，以至于直到现在她白皙的肩头都还残着几点淡色红痕。
　　在经历了那样的“背叛”和失去之后，他会变本加厉，疯的更厉害吧。
　　所以在她看来，那个女子落到那种境地，并不奇怪。
　　若这样恐怖的控制和占有可以称之为爱的话，那裕王应该确实是爱她的。
　　只不过这爱不会让人快乐，只能将人缠绞至窒息，让人的精神一点一点的垮塌，是种让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郑姒清楚这一点。
　　可她胸中却依然浮起久久不散的怅然，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好在，那情绪很淡很淡，淡的不足一声叹息。
　　这年冬日，郑姒到了北方的筠州。
　　一场大雪纷扬而下，无边的雪色一眼望不到头，十分凌冽美丽。
　　她裹着厚厚的斗篷，看着窗外鹅毛般的落雪，鼻端呼出白气。
　　看了一会儿，她抬手关紧了窗，搓着通红冰凉的手指缩在榻上，暗想来年的冬天一定要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度过。
　　她捧了一杯热腾腾的茶，小口小口的啜，打算暖热了身子之后钻进棉被里好好地睡一觉，没有事的话就不起床。
　　外面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片刻之后，那声音停在了郑姒的门前，随后木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郑姒又啜了一口茶，才不情不愿的将缩着的身体打开，裹紧斗篷走到门前，微微拉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外面是一个穿着蓝衣的中年男子，身宽体胖，看上去一团和气。
　　“是沈姑娘吗？”他问。
　　郑姒应了，稍稍把门拉开一点，凛冽的寒风立马涌进来，冻的她一哆嗦。
　　“这么冷的天，您登门拜访所为何事啊？”她问。
　　“自然是有要紧的大事。”他道，“前几日给城北宋家驱了病鬼的可是您？”
　　“实不相瞒，自打入冬以来，我家夫人忽然病倒，缠绵病榻，药石罔顾，如今一场大雪下来，天寒地冻的，眼看就要撑不过去，这才在这大冷天的匆忙来寻您救命了。”
　　“你家夫人是何人？”郑姒问。
　　“正是靖康伯之妻，容夫人。”他恭谨答道。
　　“容夫人？”郑姒稍稍动了动眉头，问：“你们府上可有一位从南方来的女郎？”
　　他目露异色，言语中含着惊奇，答道：“的确有一位，是去年深秋被老爷接回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悄声说：“听说那女郎命格不好，克亲克友，在翡州的时候便克死了双亲，如今来到我们这，夫人又病成这个样子，依我看，难保不是她克的。”
　　郑姒听了这话，不动声色的扬了扬眉梢，神色淡淡的笑道：“既然你们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何必再来寻我呢？”
　　他闻言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道：“那女郎是老爷的故去的胞妹留下的孤女，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亲人了。他对自己的外甥女十分维护，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一桩。”
　　“不过如今夫人病成这样，老爷也心急如焚，若能证明此事真的与那个不祥的女郎有关，或许……”
　　他话还未尽，郑姒便听明白了，她道：“除了我，你们还请别人了吗？”
　　“这……”他有些犹豫，在郑姒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下挨了片刻，垂头承认了，“是，为保万无一失，还请了一位颇擅此道的老道。”
　　郑姒靠在门框上，问：“若你们夫人病好了，酬金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不算多，不过聊胜于无。
　　看来这种偏远的宗室确实捞不到什么油水，家底薄，所以郑姝的母亲当初才会下嫁商人。
　　原本嫁的人是不错，只可惜她丈夫福薄命短，她又遇上奸恶之人……
　　可怜郑姝年纪小小便失去双亲，寄人篱下，也是可怜。
　　脑海中浮出这样一个念头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嘴角一扯淡笑起来，暗道，真是，我还不如她，倒可怜起她了。
　　在外人看来那些凄惨的不行的境遇，真的咬咬牙挺下来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郑姒回屋戴上了黑色的幂篱，提了自己的小箱子，随他去了靖康伯的府邸。
　　凛冬之时，白梅凌霜傲雪，开得正盛。白梅之下，有一个身穿黄衣的道士，他正带着两个青衣弟子一丝不苟的布置祭坛。
　　周围间或有人朝这边走来，零零总总的聚成一小堆。
　　郑姒瞧着那场景，恍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去年早春的时节。
　　距今不足两年，人事却皆已剧变。
　　她没怎么驻足，先随着引路人去内宅瞧了一眼容夫人，看过之后，说她并无邪祟缠身，只是成日心情沮丧，积郁成疾，这才卧床不起。
　　她象征性的让她饮了杯驱病的咒水，又赠了她一枚枣心刻印的护佑符，让她拜而戴之。
　　容夫人见她把式整的挺花，倒也被唬住了，没有怒斥她是江湖骗子，嘱人客客气气的将她送走了。
　　郑姒走出房门之前听到她猛咳了一阵。
　　咳声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她听到容夫人和身边人抱怨，“小兔崽子，被那个死丫头迷的五迷三道的，今天还未来看我一眼。”
　　“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一旁丫鬟答复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
　　郑姒眉梢动了动，沿着来路原路返回。
　　路过那片白梅园的时候，她看到祭坛已经设好，身穿黄袍的老道手里拿了一串摇铃，嘴中念念有词，围着祭坛慢悠悠的跳着怪诞的舞蹈。
　　周围站了一圈的人。
　　郑姒放慢脚步，目光慢慢的扫过人群，在一棵老槐下看到抱臂靠在那里的、身上裹了一件黑斗篷的郑姝。
　　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不远处的热闹，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最后，伴随着越来越近的摇铃声，众人的目光还是渐渐地落在了她身上。
　　黄袍老道往那处去。
　　郑姒也往那处走去。
　　忽然一阵风起，吹斜了她头顶的帽子，寒风将黑纱高高的扬起，将她的脸颊刮得生疼。
　　她连忙伸手按住帽子，风渐息，黑纱像垂帐一般在她眼前合上。
　　心头涌起异样的感受，仿佛被什么人盯上了似的。郑姒心中咯噔一声，慢慢抬起头
　　看到郑姝发亮的眼睛。
　　……
　　凛冽的寒风吹过白梅树。
　　树下的人三两成群窃窃私语。
　　黄袍老道围着郑姝说他的判词。
　　一切似乎都和去年早春的那场阴谋别无二致，但是如今的郑姝却从容了许多。
　　她似乎根本没在听，将这场面视作一场荒唐的闹剧。
　　她看也未看那老道一眼，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郑姒。在那老道停下之后，她越众而出，停在她面前。
　　郑姒低下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片刻之后，她一咬牙，不声不响的转身就走。
　　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了。
　　“跟我来？”是疑问的声调，不过那拖拽的力度却没有容人拒绝的意思。
　　郑姒没挣开，无奈的被她拉走了。
　　她拉着她上了一辆布置的很舒适的马车，关紧厚厚的帘子后里面有种别样的温暖。马车行驶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而后在一处雅致的院落前停下了。
　　郑姒掀开帘子，看到那车夫叩了叩门鼻，而后有丫鬟打开门，让他将马车驶进去。
　　郑姝率先跳下了马车，抬手撩起厚重的车帘，等她下来。
　　郑姒没动。
　　“这是哪里？”默了一会儿后，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郑姝笑了一下，道：“我家。”
　　……
　　屋子里燃着上好的炭火，将房间里烘的暖融融的。
　　郑姒怀里揣着一个汤婆子，听郑姝讲她近两年的经历。
　　总的来说没有什么离奇的事情，普通平淡又惹人生怜。但是有一件事郑姒一直不知道，听她主动提起的时候不由得小小的惊了一把。
　　说起来，她将这件事藏得真的很深，她们同在翡州的时候，郑姒竟没有发现一点踪迹。
　　当时她那个名字已经很有名了，如今又一年多过去知道她的人只增不减，她凭此赚了不少的银钱，靠自己在筠州扎了根安了家。
　　她就是那个写《萱娘传》的十三娘。
　　当时她的《萱娘传》在茶馆兴起之后，便被书局管事相中，收了她的手稿整理成书，公开贩卖，因为故事性强，情节惊险刺激又迷雾重重，当时这本小说很受欢迎，据说还曾流传到京城。
　　那时她应该就靠着《萱娘传》赚了一笔，后来随舅舅到筠州之后，她故技重施，笔耕不辍，一年多的时间里进账不菲。
　　也正因此，她有了底气。这并不单单是手上的银票带给她的，更多的是，她于这一道上得到的自信，让她觉得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能靠自己有模有样的生活下去。
　　她不再是那柔弱的蓬草，被邪风一吹就堪堪欲倒。她的根系深深地扎入大地，稳如磐石的立在那里，妖风吹过，只微微的摆动一下叶子。
　　哗啦啦的，好似在笑话谁。
　　她说完之后，抬眸看了一眼郑姒，道：“你呢？”
　　“我听说你死了。”
　　这时候郑姒已经把幂篱摘下来放在一边了。听到她问，郑姒沉思了一会儿。
　　“有什么不能说的吗？”郑姝看着她道。
　　郑姒含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只是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她眸色略深的看着她，笑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哦？”郑姝感兴趣的扬了扬眉，“什么人？”
　　郑姒不说话，唇角含了一抹神秘的微笑，眸色柔和的看着她。
　　郑姝看着她。起初眉间有些疑惑，片刻后微弯的嘴角压的平直，她直起身，面色有些凝重。
　　“是他？”
　　……
　　雪停了一会儿，又纷纷扬扬的下起来。
　　靖康伯府邸的青墙朱瓦上，一只红眼白鸽扑棱着翅膀投入茫茫的天空中。
　　一处偏僻的屋舍前，一个不起眼的灰衣仆役抬头看着那白鸽飞远了，而后穿上蓑衣戴上斗笠，低头缩肩脚步匆匆的要出门去。
　　一旁他的同僚瞧见，向他打招呼。
　　“李追，这么冷的天儿，你要干嘛去啊？”
　　名唤李追的仆役脚步没停，声音含糊的回答：“去找个人。”
　　他的身影在白色的雪地中渐渐远去了。
　　问他话的那同僚缩进屋子，嘟囔道：“什么人呐，值得冒这么大雪出去。”
　　“难不成雪停了人还能跑了不成？搞不懂。”


第65章 【65】【二更】
　　翡州的那些传言,郑姝也听过一点。
　　只不过她一直以为传闻中惹得贺骁怒杀山匪的那个红颜，和裕王哀恸泣血的那个神秘女子不是一个人。
　　她以为郑姒不过是那个红颜罢了。
　　原本以为此生都再也见不到郑姒了。却没成想，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寻常的冬日里,她随意的抬眼一督，竟在飞扬的黑纱下看到一张熟悉的容颜。
　　向她问起当初的事时,她含笑不语，郑姝看着她讳莫如深的笑容，心头浮起一个稍微有点荒诞的想法。
　　她下意识的觉得不可能,可是看着她但笑不语的样子,心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想到那两个女子死去的时机，她心头那个浮动的念头盘桓许久之后，终于沉沉的落了地。
　　郑姝问是不是他。
　　郑姒没有答。只垂下眸子说：“若是有人找上你，别说见过我。”
　　说到这,她抬了抬眸，看她一眼,问：“你认识旁的像我这样的…谈玄论鬼的女郎吗？如果有的话，事先联络一下,若之后真的有人找上门，让她配合你遮掩一下。”
　　郑姝目光凝重的看着她。
　　“你一直这样躲躲藏藏的过？”
　　郑姒笑了一下，道：“没有那么严峻，只不过是我杞人忧天而已。”
　　刚说过没那么严重，她却又缜密的叮嘱郑姝：“靖康伯府上的那个圆脸管事，你若有能耐将他送到别处去，便将他送走。若是这事不好办,就想办法莫要让他看穿你将李代桃。”
　　“若看穿了呢？”郑姝紧盯着她问。
　　“若看穿了……”郑姒垂眸看着手上的汤婆子，用指腹轻轻地磨蹭，“若看穿了,你就不要说一句谎话，态度软和些，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知道的全交代，就行了。”
　　“如果他们将你抓起来了。你就等着。”
　　“等什么？”郑姝问。
　　郑姒抬眸看她一眼，无奈地弯眸笑了一下，道：“等我。”
　　“……你到底，怎么招惹他了？”郑姝表情略显怪异，有些犹豫地问。
　　郑姒轻轻捏着下巴，一副深思熟虑的认真样子，谨慎的喃喃自语：“应该不至于要弄死我……吧。”
　　那个冒牌货已经被折磨的没个人样了，她这潜逃一年多，岂不是罪加一等？
　　郑姒不敢深想，一想就害怕，害怕的有点坐不住。
　　郑姝瞧出她的紧张，捏了捏她的手，道：“如今他还不过是个王爷，正为储君之位争得头破血流，能顾住保全自己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大的手眼通天的能耐，将手伸到筠州来？”
　　“听说过不了几天他们就要冬狩了，这是个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好时机，而今他和三皇子应该都在忙着准备呢。”
　　郑姒听了，目光一顿，看她一眼，笑道：“京城的消息，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冬狩并不是每年都举办的，有时候连着三年都办，有时候七年五年都不办一场。如今冬狩还未开始她便听到了风声，大抵是京中有人与她互通音信。
　　可是她原本应该并不认识什么京中之人才对。郑姒有些疑惑，不过随即，她想到了一个人，眸中透出恍然。
　　原来她们早就有联络了。
　　郑姝有些心虚的避开了她的目光，垂着头问：“你恨郑姣吗？”
　　郑姒摇了摇头。
　　她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书中写的，关于冬狩的这一段剧情。
　　——容珩为了追一头白鹿策马行至树林尽头的崖边，射中白鹿下马去取的时候，被一支暗箭射中胸膛，而后跌落悬崖。
　　最后他虽然获救了，但是却终究因为此次重伤伤了根本，落下顽疾，之后便日日咳嗽不止，还动辄缠绵病榻，成了一个病秧子。
　　郑姝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瞧出她的情绪不太好，还以为是自己的“背叛”让她如此失落。
　　她抠着手指纠结的咬了一下唇，垂下头声音闷闷的道：“对不起……”
　　郑姒一头雾水的抬起了头，“啊？”
　　郑姝道：“起初她联络我，是想让我代写一些诗词。”
　　“后来为了不露馅，我们一直互通书信，时间长了，也就偶尔聊点别的……”
　　郑姒在不明就里中抓住了点苗头，“郑姣？”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才一去一留。”郑姝道，“但是，她在听到你死讯的时候，似乎很悲伤……”
　　这句话郑姒听明白了，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郑姣会为我悲伤吗？”
　　原书中她起初恨郑姒，但是在回京之后，她越爬越高，郑姒在他眼中就渐渐变成了一粒不值一提的沙尘芥子，她听到她死讯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既不得意，也不悲伤，就像没人会在意一只蚂蚁的消亡。
　　郑姝认真的点了点头，说：“那段时间京城来的书信都是她身边的丫鬟代写的。她说因为你，她们小姐最近总是发呆，兴师动众的从箱底的角落找到了一对有些旧的碧玉坠子，还非要她去买淡茜红的胭脂。”
　　郑姒原本淡淡的笑着，可是听着听着，唇角的笑意便渐渐的凝固了。
　　碧玉坠子和淡茜红的胭脂都是她曾送过郑姣的东西，郑姝绝不可能知道这些。
　　也就是说，她说的都是真的。
　　念及此，郑姒有些困惑的蹙了一下眉头。
　　郑姣这又是发什么疯？怎么平白无故的悼念起她来了？
　　她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透，便抛在脑后不想了。
　　郑姣想发疯就发吧，她管不了了，当下她有一件更在意的事。
　　“你一直都和郑姣互通书信？”郑姒问。
　　郑姝点了点头。
　　“那你可不可以……”郑姒顿了一下，眸中透出犹豫，她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道，“向她传达一件事。”
　　“什么事？”郑姝问。
　　郑姒稍稍斟酌了一下。
　　裕王在寒冷的冬日里，身中暗箭落下山崖却没有死，还要多亏了郑姣的相救。
　　这件事说起来似乎很巧，但是郑姒却知道，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郑姣与京中的大多数贵女都合不来，其中不乏和她结了仇的、想害她的心思歹毒之人。
　　在冬狩的前一日，有人冒用陈韫的名义将她约出来，暗中敲了她一闷棍，而后将她套在麻袋里丢下山崖。
　　容珩掉下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山崖下的山洞里生起火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出去瞧了一下，见掉下来的人是那个金贵无比的裕王，可利用价值很高，便二话不说将他救下了。
　　他们由此结缘，开始狼狈为奸。
　　不过总的来说，这段黑历史都是两个人想抹去的存在。如果不曾发生过的话，他们会更高兴。
　　郑姒看了郑姝一眼，说：“一件事是，冬狩前夜不要赴陈韫的约。”
　　“另一件事是……”她的眸光闪烁了一下，道，“转告容珩，别去追那头白鹿。”
　　她知道这些都是既定的剧情，或许无法更改。但是她还是想试一试。
　　实在不能，就不能吧，左右她也没什么损失。
　　郑姝目光中透出疑惑，她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郑姒开口了。
　　“别问为什么。”郑姒看着她，微微偏头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郑姝盯了她半晌，心头有无数的疑问，却终究什么也没有问，只点点头，道：“好。”
　　之后两人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最后郑姒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一旁推开窗，看着外面静悄悄的雪地，轻声说了一句：“雪停了。”
　　郑姝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听到她说：“我走了。”
　　“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郑姒说。
　　“那我怎么联络你。”她又问。
　　郑姒便说：“你不用联络我。”
　　“这样对你我都好。”
　　“那……你还会再来筠州吗？”她说。
　　郑姒点点头，“会的。”
　　……
　　郑姒其实并没有立刻走。
　　大雪封了路，四处都是一片无垠的雪地，路难行的很，她若是硬要走，极有可能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弹尽粮绝，冻饿而亡。
　　不过她做了个样子。她在车马行里找到一个要雇马车去附近村落的女子，不动声色的将她引到隐蔽的地方，热情的给她算了算运势，而后送了她一顶能辟邪转运的黑色幂篱和转运符，并祝她一路顺风。
　　那女子戴上幂篱走出去，雇了一辆马车向城外去了。而郑姒等了小半个时辰，而后戴上面纱随着人流若无其事的走出了车马行。
　　她随便找一家客栈住了几日，一直没怎么出门。待到路上的积雪化的差不多了，才又去车马行雇了车马，从南城门出城，一路往南去。
　　她行了近十日的路，最后停留在临近京城的沧州。
　　这处要比筠州暖和一些，也比那里热闹许多，郑姒睡了一晚养了养精神，第二日在日头高升的时候醒来，慢吞吞的收拾了一下，便去集市里逛着玩了。
　　正午时分，她找了一家食肆吃这里特有的美食。
　　她没有选僻静的雅间，而是坐在了大堂里，在嘈嘈杂杂的人声中慢悠悠的品尝自己的佳肴。
　　平时独处的时间多了，她便喜欢在热闹的地方逛一逛，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气。
　　而且，她四处游历，坐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大堂中的时候，总能听到四面八方的、各种各样的消息，特别有意思。
　　今日，她的邻桌便在讨论前两日的那场冬狩。
　　他们将那热闹激烈的场面讲的绘声绘色，让郑姒听着，仿佛也身临其境的感受到猎场中的紧张刺激和高声呼喝。
　　最后，有一人问：“听说裕王殿下跌落山崖，不知而今找到没有。”
　　郑姒要去夹肉的筷子一顿，眸子稍稍暗了几分。
　　他还是掉下去了啊。
　　她眨了眨眼睛，心道这也没办法。
　　筷尖若无其事的往前，夹住了那片热腾腾的鲜辣肉片。
　　这时候，另一人惊讶的反问：“你不知道吗？”
　　“如今裕王殿下身死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
　　郑姒瞳孔一缩。


第66章 【66】【三更】
　　筷子啪嗒一声落了地,咕噜噜的滚了好远。
　　郑姒没有去捡。
　　接连不断的议论声纷乱的入耳，她有些恍惚的坐在那里。
　　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杂乱无章的响起。
　　“胸口中了一箭，不知有没有伤到要害。”
　　“听说前日晚上才找到,找到时，他已经冻得像冰雕一样了,半分活气也没了。”
　　“不知道他是死于那箭下还是死于酷寒，若中间那一刻便断绝生息，兴许还能减轻一些痛苦。”
　　“一个人在寒冷彻骨的深渊中等死,多难捱啊……”
　　寒风拍开窗子,呼啸着灌入大堂之中。
　　郑姒的脸颊被冷风刮过，浮起尖锐的刺痛。
　　她抬手摸了摸，摸到一片冰冷无比的凉意。
　　眨了眨有些不适的眼睛，她怔怔的盯着桌上一点一点凉下去的肉片,抬手去摸桌上的筷子。
　　他是男主角啊，怎么可能会死。
　　郑姒这么想着,嘴角勉强扯出一抹难看的微笑，若无其事的准备继续吃饭。
　　可是一摸,却摸到一片空。
　　有些凝滞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她垂下眼，后知后觉的发现桌面上没有筷子。
　　躬身去找，在桌脚旁发现了那双筷子。
　　“珍惜这一口吧。即使是裕王那样尊贵的人物，死前也连一口热汤都求而不得呢。”
　　筷子脏了。垂眸盯着地面的郑姒想。
　　这家店的肉太肥腻，汤也太浓稠，她不太喜欢,看着满桌的菜肴，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站起身，连面纱也懒得带了,像一缕游魂一样轻飘飘的向店外走去。
　　走着走着，面前出现了一堵人墙。
　　郑姒停了一会儿，见他们不让，便大度的自己转了方向，想要绕过去。
　　可是她一动，那人墙也跟着动，又被挡了两次之后，郑姒慢吞吞的抬起头。
　　挡在身前的是两个汉子，一个面脸横肉，一个獐头鼠目，此刻脸上皆带着微醺的潮红，眼睛中冒出淫光，冲着她邪笑。
　　下流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旁人稍一看便能明白此刻他们脑子里是什么肮脏的念头。
　　一旁的看客都忍不住担忧起这位女郎。
　　当地的人都认识这两人，他们是这块地界臭名昭著的地痞流氓，强抢□□，霸占民女，辣手摧花，无恶不作。
　　早些时候也不是没有百姓状告他们，但是他们和沧州知府沾亲带故，沆瀣一气，背地里为知府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是知府使唤的非常顺手的两条狗，所以他们二人牵出来的冤情，每次不了了之。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后，渐渐地，也就没人再做无用功了。
　　沧州人都知道这两人是惹不起的。今日这种事情，他们早已见惯了，能为这不幸的女郎叹息一声，已经算富有同情心了，不自量力想要拔刀相助的，那是一人也没有。
　　大家都当做无事发生，唯有一个坐在角落的外乡人，紧紧盯着那一幕，皱起了秀气的眉。
　　那女郎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已经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看客们都这么想。
　　然而站在人们目光中央的郑姒，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们二人片刻，反应有些缓慢的淡淡的开口问：“干什么？”
　　那两人面上的邪笑一凝。
　　难不成这女郎是个傻的？
　　他们有些狐疑的看她一眼，注意力立刻被她那身段和脸蛋吸引了。
　　傻也没关系，说不定一会儿狎弄起来，三言两语就能骗的她乖乖配合，还能品尝到一些不一样的滋味。
　　他们满脑子淫念，越想越渴，身上的热流悉数向下而去，只觉得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陪哥哥们去玩一玩，怎么样啊。”那个獐头鼠目的人涎着脸说着，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郑姒有些木然的黑眸暗沉沉的，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身后，冷不丁的开口道：“你知道你背上趴着多少女人吗？”
　　她看不见鬼，不过她能看出这人身上聚着很重的阴气和怨气。
　　因为想吓唬人，所以故意说得恐怖了一点。
　　那人面色一悚，随后有些凶恶的沉下脸。
　　“死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他方才因她那一句话僵在原地的手又向她抓过去。
　　郑姒后退一步，轻巧的躲过了。眉间闪过不耐，她微微启唇，轻声念响一串听上去有些不祥的咒诀。
　　她所学之术，能驱鬼也能役鬼，能削弱鬼力，也能增强。平日里她所用的咒符，都是最表浅的、无伤大雅的那一小部分，对施术者没什么影响。而更深一层的，与能力相关，也会因术法不同有不同程度的反噬。
　　郑姒念出的这个咒诀并不是什么不可碰的禁术，总的来看，它依然很普通，只不过素来爱护自己又惜命的她往常从未用过。
　　周围并没有什么异象，也没有什么怪声。唯一表现怪异的便是那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只见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扭曲痛苦，双手捂上了自己的脖子，仿佛被什么重物压着似的，不堪重负的弯下腰去。
　　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面色青紫，变成了地上蜷曲的一团。
　　“看，没骗你吧。”郑姒道。
　　然而他此刻估计已经听不到旁人说的话了。
　　大堂内寂静如死。
　　然而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却像感觉不到害怕似的，怒目而视，一双蒲扇一样的大手闪电一样向她抓过来，嘴中怒喝道：“你干什么了！”
　　郑姒闻声侧头，看到那近在咫尺的大手，瞳孔微缩，心中知道自己躲闪不及。
　　眉目微沉，她站在哪里没动手探入袖中，指尖摸到一个茧壳。
　　夏秋之时，她因为深受蛇的困扰，特地走过一趟苗巫聚集的滇州，得了一些避蛇的药草，学了些御蛇的小道，还从那里带出了不少稀罕的蛊虫毒物，一直都被她好好地收着，鲜少用过。
　　她的指尖捏住那粒圆茧，心念刚一动，就忽然看到眼前银光一闪，那人的蹄子僵了一瞬，然后倏然落地。
　　鲜红的血液喷出来，溅了她半脸，郑姒有些嫌恶的抬手擦了擦。
　　一旁站着一个英姿飒爽的黑衣女子，身形高挑，眉目凌厉，泛着银光的长剑一甩，甩掉了那上面的脏污鲜血。
　　满堂看客目瞪口呆，有那些胆小的或是胃口浅的，都顾不得吃饭了，苍白着脸或绿着脸匆匆离开了场。
　　“你没事吧。”黑衣女子侧头问郑姒。
　　郑姒摇了摇头，抬眸瞧见她身后，瞳孔一缩，急声道：“小心。”
　　她动作很快的伸手去拉她，却还是迟了一点，那个眉目阴鸷的大汉一掌劈在了她的肩头。
　　黑衣女子闷哼一声，长剑在手中花一样翻转，她顺着力道身形一矮，手腕一甩，锋利的剑尖便轻飘飘的划开了他的喉头。
　　他不可置信的嗬嗬了两声，山一样的身躯倒下了。
　　满堂哗然，桌椅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尖叫声中夹杂着一两声快意的呼喝。
　　郑姒抬手扶住了那黑衣女子的胳膊，看向她的肩头，眉目染上几分担忧，“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可是额角却有汗珠。
　　郑姒带着她去了医馆，见她的肩头果然红肿淤青的厉害，就连大夫起初都以为她是被铁器砸伤。
　　看着她处理完伤口，替她付了诊金之后，郑姒便向她告辞。
　　她看了郑姒一眼，问：“那个瘦猴一样的男人为什么忽然自己倒下了？”
　　郑姒沉吟了片刻，道：“可能是拉肚子吧。”
　　她严肃的眉眼差点没绷住。
　　稳了稳自己的神情，她开口道：“那你当时嘴里念的是什么东西？”
　　郑姒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心想，你既然听到了，就不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来问我好不好呀。
　　她拿出一面做工精致的小旗子，两手高举着一端，刷的一下在她眼前展开了。
　　只见那上面写着：古老相传神仙术，赛过星占胜紫斗。一旁的空白处还写着十六个规整的小字，详细的介绍她的业务范围。
　　这幡旗一展，江湖骗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过刚见到郑姒能耐的女子心中却没有生出轻视，她看着那旗子上的“姻缘”二字，问她可会。
　　郑姒自然点头。
　　那女子便自报了家门，说自己是京城陈府的家仆邬秀，家中小姐最近因姻缘之事十分困扰，所以想请她去瞧一瞧。
　　郑姒听了这话，默不作声的瞧了她一眼。
　　京城中姓陈的有不少，不过自称陈府的，却只有一户人家——丞相府。
　　丞相之子便是那个与郑姣有过一段纠葛的陈韫，而这个邬秀口中的小姐，大抵是相府的千金陈瑶叶。
　　说起来，郑姒还认识她。原本在京中的时候，关系还算不错。后来她留在翡州，与她还有过书信往来。
　　“不去。”郑姒说。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郑姒理所当然的想，京城当然不能去。因为……
　　因为他……
　　她想着想着，眸子慢慢睁大，心中蓦然一空。


第67章 【67】【一更】
　　郑姒和邬秀住的是同一家客栈。
　　这日天黑前,邬秀告诉郑姒，她明日一早启程回京，希望到时能在楼下看到她。
　　郑姒没说什么,与她道了别之后便回自己屋休息了。
　　理智上，她不相信容珩会死。
　　这或许又是他的一场计谋,就像当初在豫州那个被人刺杀的傀儡一样，是种迷惑人心的手段。
　　她很容易就想明白了这一点，但是这却丝毫缓解不了她心中怅然和恐惧的感觉,以及隐隐的欲滑向深渊的情绪。
　　她闭眼躺在床上,试图冷静的分析。
　　可是她知道的信息太有限，根本想不出什么所以然。
　　辗转反侧的在床上滚了一会儿之后，她有些自暴自弃的想，这件事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等等看便知道了。
　　若他真的死了,即便她现在立刻飞奔去京城也于事无补。
　　他若没有死，过段时间狐狸尾巴自然会露出来。
　　郑姒在心中做了决定。
　　她闭上眼睛酝酿睡意,脑海中却一刻不停的浮起今日她在食肆中听到的那些话。
　　许是因为这些话的缘故，她在折腾了半晌睡去之后，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仿佛回到了漫天飞雪的筠州。她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独自行走，走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他立在大雪中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她一样。
　　她又走了好久才到他的近前,心中含着期盼喜悦探头去看的时候，却看到一张被风雪侵染的、毫无生气的面颊。
　　梦中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那时一个与她很亲近的人,让她在看到他那张苍白的脸的一瞬间，心中就忽然变得荒芜而空荡。
　　漫天冰雪崩塌瓦解，她脚下一空，向下坠去，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在那片黑暗的绝地，方才那个无声无息的少年转过了身。
　　他身穿白衣，胸口上却有一个深红的血洞，站在那里看着她，微笑着对她说：“我好冷啊。”
　　“我好想你。”他无望的看着她，眸中的情绪有些悲伤，“你为什么不肯见我呢……”
　　他向她伸出血淋淋的手，神情变的阴鸷扭曲，怨恨的说：“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郑姒喘着气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盯着黑黢黢的帐顶瞧，懒得去管满脸的湿意。
　　天光微明的时候，她披衣起身，细细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到楼下大堂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吃完之后，她托着腮，看窗外的朝阳。
　　从楼上下来的邬秀停在她身边，也抬头看了一眼朝阳。
　　“走吧。”她说。
　　“嗯。”
　　……
　　她们翌日傍晚抵达京城。
　　当天晚上，郑姒没有早早的回客栈休息，她去了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试了些法子探听消息。
　　将她往日在京城里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走了一圈之后，郑姒大抵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而今据她所知，郑姣前些日子并没有出事。
　　也就是说，她托郑姝向她传达的话送到了，郑姣听了，所以她落下山崖的剧情被改变了。
　　但是容珩的剧情却没有改变。
　　那这件事就有两种可能。
　　一是郑姣收到那封信后没有按信上所说的那样，将警告传达给他。二是郑姣转达给了他，但是他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没有听，明知前方是险地，却还是走了上去。
　　而第二种情况又有两种可能。
　　一是受伤落崖这件事本就在容珩的计划范围之内，他就是想发疯拿自己的命来搞对方。
　　二是他原本对这件事不知情，但是在郑姣告诉他有危险之后，他为了达到某种目的，依然选择以身犯险。
　　郑姒隐隐觉得不是前者。
　　五皇子容景在他眼中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分量，他如今又没有被逼入绝境，根本不用那样犯险发疯。
　　而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她抽丝剥茧，心中隐隐浮出一个答案。
　　这个念头刚出，她一下子盖上了茶杯的杯盖，茶水溅出来一点，瓷器相撞的声音凌乱的响了几声，像她的心绪一样不宁。
　　怎么可能。郑姒心中浮起嘲弄之意，扯了扯唇角。
　　可唇角却僵硬的很，显得她笑的很难看。
　　被强行牵起的弧度一点一点的落下来，她嘴角抿的平直，面颊绷紧了，看上去，好像有些生气。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在夜深之时，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客栈，反而走上了一条冷清的大街，在黑夜中有些阴森的、裕王府的门前停留了片刻。
　　若是放在两日之前，她绝不敢想自己有这样的胆子。
　　但是这日晚上，她就是这么做了。
　　甚至逛完之后还若无其事的回去睡觉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一切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郑姒在床上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她心中提了一口气，盯着那扇被敲响的房门，一步一步走过去。
　　犹豫片刻，打开之后，她看到在门外等候的邬秀。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邬秀问。
　　郑姒摇了摇头，敷衍道：“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吧。”
　　“走吧。”邬秀说。
　　“去哪里？”郑姒有些茫然。
　　邬秀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当然是去看我家小姐啊。”
　　“不然你是为什么来京城的？”
　　郑姒眸中透出恍然，“啊，好。”
　　她们没有去丞相府，而是去了一家静谧茶楼的雅间。
　　陈瑶叶温柔娴静，已经戴着面纱等候在了那里。
　　郑姒乌发素衣，掀帘而入，身上有种出尘的风雅气质，即使眉目恹恹，也有些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也戴了面纱，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额头眉目。
　　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熟悉的眉眼，郑姒心头浮出滑稽的感觉。
　　不过她现在兴致不高，乐不起来。
　　“你想算什么？”郑姒压低了声音道。
　　她眉目哀伤，喃喃地说：“我想算的事情，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算了。”
　　郑姒扬了扬眉，暗道，那你还把我找来干嘛哦。
　　她从袖中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郑姒面前，道：“我听秀秀说了，你是特地为了我来京城的。既已来了，又岂能让你白走这一遭。”
　　郑姒瞟了一眼那银锭，没动，在心中想，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傻。
　　“为什么不算？”郑姒问，“你觉得他死了？”
　　陈瑶叶的眸子惶然的眨了一下，紧盯着她失声道：“你……”
　　郑姒微笑了一下，说：“你家秀秀没告诉你，我很有能耐吗？”
　　她抬手将那银锭收入了袖中，道：“他没死。不过你若想问自己与他有没有可能，我只能劝你爱惜自己的性命。”
　　陈瑶叶在原书中爱慕裕王，不喜郑姣，因此，她的下场不算太好。
　　郑姒在翡州与她互通书信的时候，常不动声色的劝她。
　　“你……”她紧盯着她的眉眼，露出惘然的神色，“你很像一个人。”
　　郑姒垂下眉眼，没动静。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陈瑶叶收回探寻的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问：“他真的没有死吗？”
　　“嗯。”郑姒应了一声。
　　随后两厢静默许久，她起身离去。
　　……
　　郑姒拿着这锭银子去对面的酒楼包了个雅间，点了满桌的菜和好几壶酒。
　　这家叫醉仙居的酒楼她在小时候来过一次，之后便一直惦记着这里的醉蟹，只可惜后来她在深闺中，鲜少出门，一直没有吃到。
　　如今终于尝到了心心念念那么久的没事，却不知为何，吃着没什么滋味。
　　她无事可做，便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悠悠的喝酒。
　　最后，她醉眼看夕阳，闭上了眼睛。
　　她睡过去了。
　　还好陈瑶叶带着邬秀经过了她门前，风穿过窗子吹进屋中，又从敞开的大门吹到廊内，掀起她的发丝，让她朝那处瞧了一眼，看到了她。
　　邬秀好心将她送了回去。
　　红日渐渐西沉，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屋中渐渐变得一片漆黑。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房门轻轻地开了。
　　有人伴着夜风走进来，悄无声息的停在她的床前。
　　他冰凉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毫不怜香惜玉的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微微侧头，将那张脸悉数暴露在他眼中。
　　郑姒有些不适的蹙起了眉，脑袋轻轻挣动，想要摆脱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可是那东西却像铁钳一样，不仅挣脱不开，还箍的越发紧了。
　　她被弄得生疼，却逃不开，被欺负的没办法，从鼻腔发出一声微弱又委屈的嘤咛。
　　而让她承受这些的人冷冷的盯着她，并不放过她。
　　“这样就觉得疼了？”


第68章 【68】【二更】
　　屋外响起隐约的鸡鸣声的时候,容珩从她房中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他推开公主府西墙的一道暗门，走进一个绿竹猗猗的院落。
　　宋青将他迎进来,看了他身后一眼，有些犹豫的道：“殿下……”怎么没将人带回来。
　　随即他恍然,殿下本就没打算将人带回来，不然也不会亲自走这一遭。
　　“他们那边怎么样？”容珩问。
　　宋青道：“容景最近有些洋洋得意，贵妃却不相信您就这样死了。她……”
　　“她怎么？”容珩问。
　　“她把郑雪怜带走了。”宋青答。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眸中忍不住浮起笑意。
　　贵妃还真误以为,殿下对那个女人情根深种呢。
　　郑雪怜刚到裕王府的时候，贵妃不知道翡州知府周之渊已经投敌了，对方写信告诉她裕王爱慕的那个女子是他的侄女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颗绝妙的棋子。
　　她动用自己埋在裕王府多年的暗线,与郑雪怜取得了联络，从她那里获取容珩的情报,进而对付他。
　　那时候，她迫不及待的想让容珩尝一尝,被心爱的女人背叛后，身败名裂，一败涂地的滋味。
　　不过之后，她却因郑雪怜栽了几个大跟头，惹的圣上对连连做蠢事的容景勃然大怒，将他关入宗人府一个多月，再出来时被折磨的几乎快要没了人样。
　　她因此对郑雪怜暗恨不已,觉得她对裕王那个小白脸动了真感情，背叛了她，再没和她联络过。
　　为了报复她,她还故意让人将郑雪怜是奸细这件事在容珩面前捅破了。
　　原本是想看着她惨死，没想到，最后她竟然毫发无伤，依然在裕王府中与他日日相伴。
　　自那之后，贵妃便深信，容珩的确挚爱那个女子，以至于她做出那样的事，他都能原谅她。
　　这次容珩跌下山崖出了事，她亲眼见了他的尸首，确认的确是死的透透的了。
　　但是她心头总觉得不安，总觉得他仍然蛰伏在暗处，那双黑森森的眸子冷冷的盯着自己，等待着将她一举扑杀的时机。
　　为了消除这种不安，也为了报那些旧愁，她派人去裕王府中抓走了郑雪怜，而后给她安了一个罪名，称她是幽都余孽，幽漻王的后人，身上流着污浊至极的血，应当处以极刑。
　　她觉得，有她为饵，容珩若是真的活着，定然沉不住气。
　　行刑日就定在七日之后。
　　那日寒风呼啸，不过刑场周围仍然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民众。
　　郑姒没有在外面受冻，她坐在一处雅间里，从酒楼三楼的窗口往下看。
　　贵妃想到的事情，她也想到了。
　　不过贵妃想验证的事情，郑姒却已经知道了。
　　她这几日在京城住着，冷眼旁观着最近事态的发展，今日听说这个官员被人弹劾落了马，明日听说那个商贾喝醉后不慎跌入湖中溺亡了，听着听着，她便断定容珩没有死了。
　　因为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全都是他的手笔。
　　剧情依然在有条不紊的推进着，只不过他由明处转到了暗处，比原书中所写的更高明。
　　她围观刑场的这个局，不是为了验证他有没有死，而是为了看清楚另一件事。
　　一件她靠自己无法得到答案的事。
　　郑姒一直觉得，若是容珩知道他府上的那个人是假的，那个女子不可能在裕王府活这么久。
　　所以她倾向于他不知道，或者隐约知道却自欺欺人。
　　总之，在郑姒看来，现在刑场上那个人应该就是容珩心目中，曾在星河苑与他相伴的女子。
　　郑姒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她现身。
　　若是他出现了的话，那当初没有选择与剧情对抗，就是她错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个形容狼狈的女子被绑在绞刑架上，像是待宰的羔羊。
　　在民众或热切或恐惧或麻木或忌惮的目光中，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没有什么英雄降世，也没有奇景发生。
　　他没有来。
　　女子凄厉的惨叫几乎要撕裂云霄，让人听上一声便心惊肉跳不已。
　　刑场中残酷的场景，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人触目惊心。
　　郑姒掩面不再看。
　　北风像刀子一样割过她娇嫩的肌肤，带来某种撕裂般的疼痛，郑姒听着那声声泣血的嘶叫，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此刻在经历那种酷刑的仿佛是自己。
　　若当时一念之差……
　　那个人就是自己了。
　　良久之后，郑姒看着人群散尽，行刑台上留下一摊污血，心中一片苍凉。
　　她扯了一下苍白的嘴唇，自嘲的笑了笑，想，自己这一年多，过的真是自作多情啊。
　　容珩连郑姣都不爱，又怎么会爱她？
　　不过多听了几句夸大的传闻，她竟然，就那样信了。
　　在想到他受伤落崖后会落下病根时，她还殷勤的让人费了一番周折提醒他。
　　现在看来，那提醒确实起了作用，让容珩将计就计的做了一个局，把敌人玩的团团转。
　　而她呢，像个傻子一样失魂落魄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之后，又自作多情的将他诈死的原因往自己身上套。还为了一个梦心下难安，跑到熟人聚堆的京城来……
　　郑姒一桩桩一件件的数着自己干的蠢事，数的差点窒息。
　　她看一眼刑场上那刺目的血污，木着脸起身离开。
　　一推开门，瞧见了守在门外一脸欲言又止的粉衣少女。
　　是陈瑶叶。
　　郑姒没理会她，绕过她自顾自的往前走。片刻后，身后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陈瑶叶跟在她身后，不停的唤：“阿姒，阿姒……”
　　“阿姒，你等等我……”
　　郑姒忍无可忍的停下脚步，她一下子撞在她的肩胛骨上，撞得鼻尖通红。
　　“别那么叫我。”郑姒被她念叨的有点烦。
　　“你承认了？”陈瑶叶摸着鼻子欣喜的道。
　　“承认什么？”郑姒道。
　　“你就是阿姒。你没死。”陈瑶叶盯着她，眼眸亮亮的说。
　　“我不是。”郑姒冷漠的说完，又抬脚走了。
　　她依然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郑姒心里后悔极了。她想，自己前些天不该犯蠢喝那么多酒。
　　那样就不会倒在酒桌上不省人事，也不会被路过的陈瑶叶瞧见她的脸，惹来这一串麻烦。
　　她有些郁闷，暗道，那一日她的门关的好好的，怎么就被风吹开了呢？
　　陈瑶叶和邬秀怎么就那么凑巧的路过她的房门前呢？
　　若非那样，怎么会有今日这样的麻烦事。
　　不过转念一想，那日要是没人发现，店家打烊之后她估计就要被扔在街头了，那个下场似乎更惨一点。
　　至少被她们发现之后，邬秀还送了自己回客栈的客房。
　　而她第二日醒来时候不知自己是如何回来的，对镜自照看到颈间的红痕，还以为是他……
　　一想到这茬，郑姒又黑了脸。
　　“别再跟着我了。”郑姒停下脚步，对身后的陈瑶叶说。
　　“我不。”她道。
　　“好啊。”郑姒笑了一下，说，“那你就跟来吧。”
　　她说罢，抬脚走进那条在京城中颇有名气的西巷。
　　纸醉金迷，纵享声色，这里是春风靡靡温柔乡，一个让人乐不思蜀的寻欢作乐之所。
　　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陈瑶叶，抬头看了看巷口那随风摇曳的红灯笼，真真切切的犹豫了。
　　“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郑姒笑着，回头瞧她。
　　“你……”她吞吞吐吐的，神色有几分委屈。
　　郑姒道：“我身上发生过很多事，现在还不方便和你说。”
　　“你不能去这种地方……”她满面通红，声音微弱的劝阻她。
　　“你不能。”郑姒说，“但我能。”
　　“我们已经不一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神伤，反而有几分莫名的得意，显得很洒脱。
　　“可是贺骁他……”陈瑶叶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没能把话说全。
　　“他怎么了？”郑姒笑着说，“难不成他还爱着我？”
　　陈瑶叶沉默以对，那双眸子给了她答案。
　　郑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而后又释然的笑开。
　　她说：“也对。死去的心上人总是格外令人怀念。”
　　他还没来得及见她那令人厌弃的最后一面，她就先死了。
　　所以他记忆中的她总是美好的，让人越发难以忘怀。
　　郑姒想，他这段偏离原轨的剧情要怎么修正呢？
　　想了片刻她便不管了，暗道，管它怎么修正呢，反正这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走进那巷子之前，她对陈瑶叶说：“我还活着这件事，别告诉别人。”
　　陈瑶叶点头应了，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她行了数十步，转头钻进了一个朱甍碧瓦的小楼里。
　　扭头欲走的时候，她看到贺骁迎面走过来。
　　他剑眉星目，神情冷峻，穿一身肃重的黑衣，被一众人簇拥着走在前方。
　　众星拱月，鹤立鸡群。英俊贵气，让人不敢近身。
　　陈瑶叶：“…那个……”
　　贺骁冷淡的瞟了她一眼，与她擦肩而过。
　　自翡州回来之后，他身上有了原本没有的积威，也对人越来越冷漠了。
　　陈瑶叶看着贺骁走了十几步，也钻进了一个小楼。
　　她挠了挠头，心道，行吧，我不管了。
　　……
　　弯月挂柳梢。
　　郑姒踏入弄凤楼门槛后不到一刻钟，容珩便知道了这件事。
　　他听过之后冷笑一声，抬脚往外走。
　　宋青出了一身汗，小步跟在他身后，声音微弱的道：“今日郑雪怜刚服了刑，城中各处都是贵妃的人，殿下就这么出去，怕是……”
　　他看着殿下那张没有一点儿伪装的脸，心中急的没边。
　　原本殿下还是愿意戴一戴人.皮面具的，不过前几日听了长公主一番那玩意儿戴多了伤皮肤的高论之后，殿下……就不爱戴了。
　　“殿下…此事不必劳动您大驾，尽可交给属下去、去……”他急得满头大汗，小声劝阻，试图找出点回转的余地。
　　可是说着说着，容珩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身周一冷，没出息的消了声。
　　今天的殿下……格外的让人害怕。
　　他眉目阴沉的可怕，冷眸中浮起锋锐的戾气，额边青色的血管隐隐鼓起，有些苍白的脸面色如冻。
　　那张脸上并没有什么狰狞的表情，可是偏偏就是能让人瞧出不详的煞气。
　　像宋青这样熟悉他为人的人一瞧，便知道今日这事不死点人见点血怕是过不去。
　　他不禁在心中抱怨，暗道，那个小姑奶奶到底想干什么哟。
　　原本躲躲藏藏一年多，滑不溜秋的，前脚刚有点风声，后脚就销声匿迹，显得他们这些人像是吃白饭的。
　　因为她，他们这十几个月来都没睡过一个安生觉。
　　如今好不容易被殿下亲自勾出来了，彻彻底底的暴露出来，便是插了翅膀也不可能再跑的没影了。
　　宋青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正等着看她在殿下手心里颤抖求饶的样子呢，结果她竟然胆大包天的在殿下眼皮子底下干出这么一档子事。
　　一下子把殿下气成这样，连正事都顾不得了。到时候她稍微服个软求个饶，殿下又舍不得伤她，倒霉的还是旁人。
　　宋青看着自家殿下往外走，不敢再吭一声。就在他以为他们的计划要完犊子的时候，一个黑衣人忽然挡在了他身前。
　　是那个常被长公主带在身边宝贝的不行的小侍卫陆迟。
　　容珩瞟了他一眼。
　　他垂下头，避开容珩的视线，恭敬地说：“长公主说，这件事她来解决。”
　　“让开。”容珩冷漠的启唇。
　　他更深地低下头去，紧绷着身体，没动。
　　气氛慢慢的变得危险起来，宋青在一旁看着，眼前阵阵发黑。
　　这样下去，别人没死，陆迟怕是要先死。
　　他一死，长公主和殿下必然要反目成仇。
　　之后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他想都不敢想。
　　好在……长公主知道容珩疯起来是什么样子，让陆迟挡了他片刻，自己便匆匆的赶到了。
　　她将陆迟扯到一旁，对容珩说：“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容珩眸中戾气不减。不过他停在那里，愿意给她几分薄面，让她把话说完。
　　乐陶公主留意着容珩的面色，继续道：“若你还是不放心，非要瞧她一眼不可，也用不着暴露自己。”
　　她平日里总是懒懒散散的，今日却十分严肃认真，惹得一直跟在她身旁的陆迟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乐陶公主看着容珩，说：”我亲自带人将她带回来。”
　　“到时候将人关进屋子里，任凭你处置。你想对她做什么就对她做什么，怎么样？”


第69章 【69】【三更】
　　容珩的眉梢动了一下。
　　宋青上前在他身边低声说：“殿下,乐陶公主所说的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你如今放任她在外面，没把她带到身边，不就是因为不想让她暴露在众人眼中吗。她这次行事是荒唐了一点,不过您要是沉不住气，可能就会让她变成有心人的靶子。”
　　“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宋青低头道,“不过今日郑雪怜的下场，就是一个例子……”
　　容珩侧眸瞟了他一眼。
　　宋青立刻缩回头不说话了。
　　“我会护住她的。”容珩垂眸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了乐陶公主一眼,“让你那些小美人安分点。不然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乐陶公主立刻道：“放心,他们要是不听话的话，我第一个清理门户。”
　　她见容珩听进去了，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疏懒的样子。
　　她盯着容珩,唇角慢慢浮起一个暧昧的微笑，别有深意的说：“你只管在这里等着就好了。我这就去把你的心上人带来,好好地、送入你房中。”
　　容珩别过眼，微垂的睫羽下,漆黑的深瞳中，冰冷危险的暗光缓缓涌动。
　　不知想了些什么，他唇边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笑来，看上去轻淡温柔，又诡谲阴冷。
　　宋青悄无声息的退后了两步。
　　乐陶公主也不吱一声的拉着陆迟溜走了。
　　冤有头债有主，谁惹出来的祸谁收拾，反正今天倒霉的不是他们。
　　乐陶公主这么想着,特别没义气的去弄凤楼拿人了。
　　刚听到郑姒去她的弄凤楼玩的消息的时候，她就当机立断的下了令，让弄凤楼的缃缃管好她手下的那些少年们,让他们恭恭敬敬的，离那个女子三尺远，不许碰她一下。
　　为了防止郑姒自己作妖，她还让人给她上了助眠的清酒，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
　　她到弄凤楼之后，应该能轻而易举的将她带回来。
　　乐陶公主这么想着，一路上的心情都很轻松，甚至还有些兴奋的琢磨着，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容珩这一年多的求而不得，全都积压在心中。那些太过明显的、费尽心思躲避他的痕迹，都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头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郑姒算是有本事的，能在容珩知道她还活着的情况下，狡兔三窟的东奔西走，只留下一阵抓不住的风，让他徒劳无助的攥紧拳头，恨得牙痒痒。
　　因为她，容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想要拥有权势。
　　以前他即便争名逐利、步步筹谋，也总是漫不经心的。就好似权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但是瞧见众人你争我抢都想要，他就来了兴趣要凑凑热闹。
　　轻而易举的打败那些殚精竭虑的对手，看着他们惨败的模样哈哈大笑，然后再来一通胡作非为——这似乎便是他搞事情的全部的动力了。
　　但是自从他发现，在这么大的五湖四海之中，他使劲全身力气，也抓不住那个狡猾的人的衣角之后，他就变了。
　　变得对权势无比的热切。
　　前段时间他见了尚书府的那个真千金一面，然后他便发了疯似的，深夜闯入她的府中，敲响她的房门，让人将她拖了起来，听他讲他的计划。
　　她从来没有见过容珩那么沉不住气的样子，就好像一件事已等了太久，他再也无法忍受，多一秒，都是万蚁噬心的折磨。
　　那日深夜他的眸光，幽暗又明亮，亮的让人心里发慌，忍不住想畏缩，却又能感受到奇异的希望。
　　她一度很好奇，那日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后来在一场宴会上偶遇郑姣的时候，她破天荒的主动上前，与她聊了会儿天，从她口中听说了那个来历成谜的、预言般的提醒。
　　乐陶公主不认识郑姝，不过她既然姓郑，又和郑姣有联系，那郑姒想必也和她沾点亲故。
　　——但凡是和郑姒有点关系的人，容珩都在他们身边插了暗哨。
　　乐陶公主稍一琢磨，便悟出那个神秘的警告，必然和郑姒脱不了干系。
　　她那时无奈的笑了笑，心道，多傻啊。
　　原本那小阎王正抓不住你呢，结果你因为担心他绊倒，扑棱一下探出了头。
　　那时她没想到，之后她还会干出更傻的事
　　容珩扑腾一下摔在地上假装摔死了，然后一直四处乱窜躲避他的她，钻出来凑到他脸前嗅了嗅。
　　这……
　　不逮你逮谁？
　　知道郑姒来京城了的那一刻，她虽然为她的天真感慨了一番，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这么可心识趣，容珩那小兔崽子定然会心软，到时候心里即便有余恨，估计也下不了重手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用为她担心什么了。
　　可没想到……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整了这么一出。
　　她作死的来了这么一个自取灭亡的玩法……那真是天皇老子也帮不了她。
　　……
　　华丽的马车驶进西巷，停在了朱甍碧瓦的弄凤楼前。
　　楼中的那些少年都认得长公主的车驾，当下便有人乖顺的迎出来，一人撩起车帘，一人躬下身子供公主的玉足踩踏。
　　乐陶公主被人簇拥着走进去，随口问起郑姒如今的情况。
　　“没人对她动手动脚吧？现在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问完之后，周围一片寂静。
　　乐陶公主心中咯噔一声，沉下脸冷眸扫过低头不语的众人，冷声问：“谁惹祸了？”
　　缃缃匆忙来迎的时候，长公主这声质问刚刚出口。
　　那些人都不敢吱声，可是她却不能当个鹌鹑。她硬着头皮走上前，唤了一声：“公主……”
　　“到底发生什么了？”乐陶公主神情不太好。
　　缃缃面露难色，有些无助的皱起了眉头，低声道：“这……”她也很难解释清楚。
　　“公主过来一看便知。”
　　“带路。”乐陶公主说。
　　缃缃沉默着带她上了二楼，停在一个雕花绘叶的画门前。
　　那处和廊内其他的雅间不同。
　　这不同不仅是因为那处的门扉格外豪奢，还因为那门前守着两个不苟言笑的青年。
　　他们像两尊门神一样，一下子镇住了这靡靡之所的歪风邪气，带来一股子塞北苦寒的风沙味。
　　缃缃伸手去推门。
　　他们铁臂一抬，拦住了她。
　　缃缃怎么说，也是这个弄凤楼明面上的主人。她想进个屋都被人拦下，可见对方是蛮不讲理又不留情面。
　　不过这时候有长公主在她身后给她撑腰，她也厉害起来了，纤手一叉腰，冷下声音指着他们的鼻子骂：“真是胆大包天，长公主你们也敢拦？”
　　她话音刚落，乐陶公主便抱着臂不疾不徐的上前，冷冷的睨了他们一眼，不客气的吐出两个字：“让开。”
　　那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乐陶公主冷笑一声，说：“怎么？贺家的人如今已经想骑到皇家头上了吗？”
　　这顶大帽子一扣，他们两人万万不敢再拦，低下头惶恐的退开了。
　　缃缃见状，立马很有眼力见的上前推开了门。
　　乐陶公主看着屋内规规矩矩对坐的两人，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她沉着一张脸踏入屋中，还没有开口说话，利剑出鞘的声音便刷的一声响起，闪着寒芒的剑尖抵在了她脸前。
　　“出去。”他的声音含着压抑的沉怒，那双眼睛猩红可怖。
　　惶恐的众人扑通扑通的跪了一地。
　　郑姒双眼迷蒙的托着腮，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出了什么事，迟钝的转了转眼珠，瞅了乐陶公主一眼。
　　乐陶公主瞅了瞅眼前的剑尖，伸出两指别住剑身，往一边压去。
　　她笑道：“贺小将军如今真是了不得，这把剑想指着谁就指着谁。”
　　贺骁瞧见她，手上卸了力道，那柄长剑咣当一声落了地，他低头请罪，道：“长公主恕罪。”
　　乐陶公主没理会他，上前两步拽起一脸惺忪的郑姒，一声不吭的往外走。
　　“长公主留步。”贺骁压抑过的深沉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他道，“你手中这个人，是我的未婚妻。”
　　“你要把她带到哪去？”
　　乐陶公主笑了一下，轻描淡写的道：“你认错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将郑姒交给了缃缃，向她使了个眼色。
　　对方会意，拉着软绵绵的郑姒就往外走。
　　“站住！”贺骁额边青筋暴起，怒喝一声站起了身。
　　那两个守门的冷肃青年当即有了动作，要上前将人擒住。
　　乐陶公主冷喝一声：“谁敢拦！”
　　他们犹豫的止住了动作。
　　乐陶公主回眸冷冷的睨了贺骁一眼，那一眼有种上位者的肃重威严，一下子就将他钉在了原地。
　　“贺骁，记住你的身份。”她高高在上的留下一句告诫，不疾不徐的抬脚出了门。
　　她走之后，贺骁死死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紧攥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厚实有光泽的木地板被砸出一个浅坑，露出木刺来，木刺上染着鲜红的血。
　　他眸中藏着滔天的怒火，在心中牢牢地印下了方才那一幕。
　　身份？
　　贺骁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咧开嘴角，冷笑了一声。
　　……
　　晃晃悠悠的马车上，郑姒昏昏欲睡。
　　她用蹙起眉头，用指节抵着眉心按了按。
　　总觉得好像不能睡。
　　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可是她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她很努力的去想，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硬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过那铺天盖地的困倦，撑着额头睡着了。
　　而后，马车一个颠簸，她身子一晃，倒在了长公主的膝上。
　　长公主拨开她耳畔的发，看着她熟睡的脸，唇边浮起一抹暧昧的微笑。
　　将她交给容珩之前，乐陶公主好好地向他邀了一下功，讲自己遇到了何等的为难，又经历了怎样的惊吓。说自己豁出命才把他的心上人从他情敌那里抢回来，他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最后容珩冷飕飕的瞟了她一眼，她才停止了自己的撩火行为。
　　——郑姒身边有他的人盯着，他不久前应该已经知道贺骁与她相见的事了。
　　长公主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故意在他面前提贺骁，可以说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激他。
　　察觉到不妙之后，她将人丢给他，微微一笑退了场。
　　回去的路上，她面色凝重的捏着下巴，心中隐隐约约的生出了些悔意。
　　那小兔崽子下手应该有分寸吧……
　　若是发起疯来将人弄死了，那可真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回她了。
　　应该不至于吧…乐陶公主心中打鼓，有些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
　　而此刻，在那个绿竹猗猗的院落里，容珩黑沉沉的眸子幽幽的盯着她纯真的睡颜。
　　她呼吸清浅，乖顺的窝在他的怀中，睡得很熟。
　　他的指尖在她面颊上流连，温柔的理了理她的额发，微笑着轻声问：“阿姒，今日见到他，你开心吗？”


第70章 【70】
　　郑姒在他怀里动了动。
　　似是觉得痒,她偏头躲开他的手指。
　　容珩不依不饶的缠上去，微凉的手指搭在她的脖颈上慢慢抚摸，轻声问：“你与他说什么了？”
　　郑姒轻蹙着眉头,没有回应。
　　他眉间渐渐聚起郁气。
　　手掌压住她的脖颈，俯身凑近她的耳边,他的声音阴冷低沉，带着鲜明的恶意轻声道：“谁都别想夺走你。”
　　人人都认为她应该属于贺骁。
　　她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容珩冷眼旁观,将贺骁对她的情意看得分明。
　　他那样一个英俊贵气、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如此的钟情于她，多么让人心动？
　　况且他们还有自儿时结下的情意。
　　在去年的秋日里，郑姒曾对他说过,她不会嫁他。
　　那时他以为她这话的意思是，她并不爱他。
　　可是后来,他发现，她也不会嫁他。
　　不仅不嫁,还不惜用死来逃离他，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他想见她一面，难如登天。
　　可是贺骁去见她，她却乖乖的留在那里，平静的与他同处一室。
　　有一炷香的时间那么久。
　　容珩眸色深深，目光一寸一寸的抚过她的眉眼鼻梁和嘴唇，然后是纤细的脖颈,和微乱的领口下，雪白娇嫩的肌肤。
　　冰凉的手指探进去，落在细腻柔软的皮肤上。
　　他的眸色越来越沉,俯下身子鼻尖抵上她的鼻尖，轻轻地挨蹭。
　　“在那种地方独处那么长时间……”他眉间闪过狞色，“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郑姒开始发抖，许是有些冷了。她抬手握住那冰她的物事，想把那东西丢掉。
　　可是拉不动。
　　她有些委屈的哼唧了一声，缩着身子往他怀里蜷了蜷，为了锁住温暖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搂紧了。
　　容珩扳着她的肩头将她拉开，神情冷淡的说：“别撒娇。”
　　一阵寒风吹过，她瑟瑟的抖了两下，又缠上去。
　　这一次歪打正着的挑开了他的腰带，冰凉的素手游鱼一样钻进他的外衣里，不安分的手隔着一层单薄的内衫，顺着他的腰一直摸到他紧绷的后背上，心满意足的停留在那个温暖的地方。
　　不仅如此，她还在他怀里瞎拱了拱，把头也钻进他敞开的衣内，微凉的额头贴着他温热的躯体，清浅的呼吸轻轻地打在他单薄的白衫上。
　　那呼吸仿佛很烫似的，烫的他轻轻地颤抖。
　　可是他仍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抬手拨弄了一下她的肩头，“松开。”
　　拨开一点，那娇软的身躯又贴了上去，双臂动了动，搂的更紧了，好像很舍不得放手似的。
　　容珩僵着身子，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看她全身心的信任着他、在他怀中安睡的样子。
　　推不开，也不想推开。
　　身上渐渐浮起奇异的热意，流过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轻轻地化开。
　　他好像一下子被打回了□□凡胎。
　　眸中的寒冰一寸寸的破碎，化成激烈摇动的水波。
　　其中藏着破碎悲伤、委屈又热烈的情绪。
　　挣扎激荡，越来越汹涌。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冷淡的样子，颓然的弯了一直崩的笔直的脊背，俯下身哑声质问她：“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一滴热泪砸在她的脸颊上。
　　郑姒眉尖一动，睫毛轻颤，迷蒙的睁开眼睛。
　　她微微转头，抬眸看到他那令人心碎的神情。
　　不知怎的，她也鼻头一酸，眸中蓄起晶莹的水意。
　　心疼的蹙紧了眉头，手指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羽毛一样轻轻滑过，拭去他黑睫上挂着的那颗晶亮的泪珠。
　　她用一副看上去快要哭出来的神情说：“别哭。”
　　容珩却好似忽然被她这副样子激怒了。
　　他捏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俯下身狠狠地咬上了她的嘴唇。
　　只一下，便让她受了疼，流了血。
　　郑姒在唇齿间泄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手抵在他的肩头，力道微弱的推拒，让人觉得……软绵绵的。
　　容珩噬咬舔舐她的血口，执着的带给她无法拒绝的疼痛。
　　郑姒想向后躲，却被他牢牢地捏着后颈，想偏头，却又被他毫不留情的钳住了下巴。
　　挣扎无用，她渐渐地不再白费力气，揽住他腰的手收回来，撑在身下的青石上。她的身子默默地往后撤，耍小性子似的，不愿意再和他那么亲近。
　　他感觉到了，慢慢的停下动作，迷离的眼眸垂下看她。
　　郑姒与他对视一眼，抿抿嘴，别开了视线，摆出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容珩抬起她的下巴。
　　她将眼皮耷拉的很低，就是不看他。
　　他双手捧住她的后脑，苍白的薄唇微颤着，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看看我……”他的鼻尖在她的脸颊上轻蹭，低哑的嗓音仿佛乞求一般。
　　她细密纤长的睫毛轻轻地抖了一下，慢慢掀开，觑了他一眼。
　　他得偿所愿，双臂不受控制一般，揽着她的腰肢将她紧紧箍进怀中，那力道仿佛要将他揉碎。
　　他又去寻她的唇，轻轻地贴上去，蹭过那道口子，小心地用舌尖舔了一下。
　　舔的她又疼又酥麻，令人颤栗的痒意直达心底。
　　所以一时间没去管那有些过分的力道，自己忍着受了。
　　她垂眸看他那双没有血色的唇，凑上去啄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叼住了。
　　掀开睫毛抬眸看着他的眼眸，在他的注视之下，用牙齿咬住他柔韧的唇，一点一点的加重力道。
　　他静静地看着她，眸中是深深的妄念和痴迷。
　　她这样加诸给他的疼痛，他不闪也不躲也不拒，甚至甘之如饴，成瘾般迷恋。
　　郑姒有些没趣的松了口，在那道牙印上亲了一下，撤开身子看他微红湿润的薄唇，心中终于满意了几分。
　　他垂下眸，似是有些失望的舔了一下自己的唇。
　　箍紧她的身子，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轻声唤：“阿姒。”
　　“嗯。”她拨弄着他的头发，应了一声。
　　他默默无声了半晌，好一会儿，郑姒感受到自己肩头的湿意。
　　“阿姒……”他的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声音又轻又哑。
　　“嗯？”郑姒垂眸看他一眼，试图将他的脑袋揪起来。
　　可他像是长在了上面，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唤：“阿姒。”
　　“我在呢。”郑姒扬声答，手指胡乱的呼噜了一下他的头，将他漂亮的脑袋揉的乱糟糟的。
　　“不要走好不好？”他无望的抱紧她，乞求一般低声道，“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郑姒垂下眸子没说话，抬手轻轻地将他拥进了怀中。
　　他这话空落落的向下坠去，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容珩有些慌乱的抬起头，捧住她的脸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薄唇微颤了几下，终于开口说：“好不好？”
　　郑姒眸中含着动人却又无奈的光，弯眸笑了一下，凑上去吻他的眼睛。
　　他却不许她这么蒙混过去，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推开，紧盯着她的眼睛，说：“不许再离开我。”
　　郑姒却着迷的盯着他的眼睛，像是看到了某种珍贵璀璨的宝石，答非所问的轻声道：“我还没有……见过你这双眼睛呢。”
　　嗓音中含着些微的、不知何故的颤抖，好像这一面便是诀别。
　　“你喜欢？”容珩问。
　　郑姒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那你留下来，我只给你一个人看，好不好？”
　　郑姒没忍住笑开来，道：“怎么只给我一个人看？”
　　“把你的眼睛盖上，继续当个小瞎子吗？”
　　“可以。”容珩道。
　　就像那时，在你身边一样。
　　如果没有你，光明就没有意义。
　　我能忍受黑暗，却不能忍受放眼望去，没有你。
　　郑姒的笑容僵住了，她的唇角慢慢的下滑，破了道血口的红唇微启，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在极力抑制某种情绪。
　　可是最终，她还是压抑不住，垂下头，无声的哭起来。
　　破碎的声音逸出来，她有些瘦弱的肩头不停地颤抖，哭的绝望又伤心。
　　这样的他……为什么不见了呢？
　　这样的他……为什么变成了那个可以冷眼看着她去死的、无情的裕王呢？
　　她有些无望的在心中诘问。
　　容珩有些无措。
　　他还是头一次看见郑姒这样哭，这么无助又可怜，几乎让他心碎。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闷声说：“别哭了。”
　　可是她不听。
　　他的心跟着难受，难受的太狠了，让他有些受不了。
　　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脊背，他柔声哄劝道：“别哭了好不好？”
　　可是她还是不停下来。
　　容珩感受着她在他怀里颤抖，听到她破碎的吸气声，心头越来越烦躁。
　　他扳着她的肩头让她直起身子，恶狠狠地说：“不许哭。”
　　郑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是泪还是没止住，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一样。
　　容珩抹去她脸上的泪，凑上去堵住她的唇。
　　她咿咿呜呜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他直起身，蹙着眉头用衣袖抹了抹她的脸。
　　见她平静下来了，他又想起自己还没得到的那个回答。
　　张口之前，他觑了一眼她的神情，而后有些小心的开口道：“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不对？”
　　她眸中又浮起水光。
　　容珩警告的皱了一下眉。
　　郑姒不满的捏了一下他的脸，眨巴了好几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可是……她死了。”
　　“谁？”容珩问。
　　“那个将被你留在身边的女子，被一场酷刑折磨死了。”郑姒看着他，声音有些颤抖的道，“如果我不走，我也会和她一样……”
　　容珩的眼眸微微睁大。
　　那个狠狠的捆缚着他心脏的、让他的心再也无法畅快的跳动的、原以为会纠缠他一生的死结，因她这一句话，彻底的散开了。
　　容珩看着她，温柔的眼眸轻轻地眨动了两下，他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黑亮的眸中仿佛藏着山盟和海誓一般，郑重的说：“不会的。”
　　“阿姒，你绝不会像她一样的。”他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第71章 【71】
　　那天最后,郑姒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今夜月明千里，晚风吹过竹林，细叶沙沙作响。容珩抱起他怀里的姑娘，走入幽暗的屋中。
　　片刻后,那总是漆黑一片的屋子里亮起了一豆微弱的烛光。
　　室内灯火朦胧,轻风温柔。
　　灰蓝色的床帐缓缓落下,他们在狭小又亲密的空间里同塌而眠。
　　郑姒睡得很熟，而容珩注视着她,一夜未眠，直到窗外天光微亮的时候，才伸手把她揽进怀中，闭眼睡去片刻。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直没动静。
　　日头越来越高。
　　几重红墙之外。倚在美人榻上的长公主，听到小厮又一次传回的消息,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她从醒来之后就让人盯着竹漪院那边的动静，可是回禀来的消息说，从早上直到现在，那扇门都一直紧闭着，没人出入,屋中也没有动静。
　　这不对劲。
　　她直起身，捏了捏微凉的手指,脑海中闪出一些不好的画面。
　　按捺住心头的不安,摆摆手让人又去问了一趟，却还是得到类似的答案。
　　她再也等不下去，亲自去了竹漪院。候在门前让宋青去叩门。
　　敲门声响了几轮，却一直都没人应，门一直死死地闭着,屋中也一片死寂。
　　宋青的手有点抖，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公主，小声说：“殿下兴许还没醒，再继续敲……”他估计要烦了。
　　他在心中这么逼逼，嘴上却说：“再继续敲估计也敲不开。”
　　“公主若是想见殿下，待他醒了，我立刻遣人去知会您一声，可行？”他俯身低头，含着笑道，“好过您大冷天的在这里白白等。”
　　乐陶公主没理会他。
　　她眉眼沉沉的盯着那毫无动静的门扉，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眸光闪烁几下，她抬眸轻飘飘的瞟了陆迟一眼，目光落在他腰旁的佩剑上。
　　他会意，刷的一下抽出佩剑，将薄刃插门缝中，用力的向下劈。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宋青想阻止的时候，门栓已经像一块嫩豆腐一般断成了两段。
　　他低下头默默地退远了。
　　陆迟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入鞘中，上前为她推开房门。
　　她神情凝重的抬脚踏入门槛，一进屋便扭头看向内室的床榻。
　　这一看，她的身形霎时间一顿。那一瞬间，甚至生出几分立刻退走的心情。
　　——容珩身穿一袭白色寝衣靠坐在床头，乌黑的长发柔顺的垂下，眸光幽幽，有些不悦的盯着她。
　　“乐陶，你这是干什么？”他手里把玩着一束乌亮的黑发，微微侧过头，语气不轻不重的问她。
　　乐陶公主上上下下瞟了他一眼，一颗心放下了一半。
　　“她呢？”她的目光落在那束可疑的乌发上，盯了片刻，又探向床帐内。
　　“还睡着。”容珩回眸看了一眼枕边人。
　　“还睡着？”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摩容珩的乐陶公主想，是哪种沉睡？
　　不会是再也醒不过来的那一种吧……
　　她的眼珠动了动，盯着那安静的床榻，越盯越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
　　悄悄地觑了容珩一眼，她抬脚慢慢凑近。
　　“你过了，乐陶。”容珩淡淡的瞟了她一眼，这样说。
　　若是往常的话，她推开门看到他还未起，根本不会多留，只会回身退走替他掩上门扉。
　　可是今日她有些没分寸。
　　容珩不喜欢自己的私人领域被人踏足。
　　乐陶公主识趣的停下脚步。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郑姒半张微红的脸颊，和轻轻起伏的胸口。
　　她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笑道：“别生气，我只是想看看她有没有事。”
　　容珩抬眸淡淡的督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其实想过，若是她爱上了别人，若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那他就让她听话一点。
　　可是昨晚，她太乖了。
　　乖的有点狡猾，轻而易举的哄得他放过了她。
　　容珩眼睫半垂，眸光温柔的流转，轻轻地睨了她一眼。
　　她的脸颊红红的，秀眉蹙起，额边挂着几颗汗珠。
　　很热吗？
　　容珩揩掉那几颗晶莹的汗珠，感受到指尖不同寻常的热度。
　　正思索着要不要把她身上的被子掀开的时候，乐陶公主在一旁咳了一声，不甘寂寞的开口了。
　　她看着她面色绯红的样子，揶揄的说：“你对她做什么了？”说着，眸光暧昧的在她身上流连了一番，掩唇低笑，道：“我赠你的那些东西，可还好用？”
　　容珩没理会她，用手指摸了摸郑姒的脸颊。
　　好烫。
　　乐陶公主凑近瞧了瞧，看清她难受的样子之后，心中顿时了然。
　　她有些嗔怪的睨了容珩一眼，道：“人都被你弄病了，还圈在这里，也不传个大夫来瞧瞧。”
　　容珩晃了晃郑姒的肩膀，轻轻地唤了她两声。
　　她紧蹙着眉头，额边又渗出汗珠，怎么都叫不醒。
　　容珩有些慌了，眸中染上一层急切，回眸看了乐陶公主一眼，一句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阿姐…让大夫……”
　　乐陶公主眼眸慢慢睁大。
　　她想起一副被她遗忘已久的画面，脑海里仿佛响起了一声遥远的、让人怀念不已的呼唤。
　　“阿姐…你让大夫救救它，好不好……”眼神木然的小男孩，怀中抱着一只断绝了声息的小白狗，仰头轻声求她。
　　这么多年过去，她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起来，看着他变得阴沉又无情，那深不可测的城府连她都畏惧三分。
　　她只记住了他如今让人畏惧的样子，全然忘了他曾经还有过那样，卑微又无助的模样。
　　乐陶公主呆愣的那会儿功夫，门外候着的宋青听明白了情况，主动揽下了这活，去寻大夫了。
　　容珩淡淡的督了她一眼，道：“你在发什么呆？”
　　乐陶公主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眼眸眯起来，笑的像个狐狸一样。
　　“再叫声阿姐来听听？”
　　“乐陶。”容珩眸中闪过危险的光，微笑着看她，声音又轻又冷的说，“滚。”
　　乐陶公主“啧”了一声，瞧了被他拥进怀中用手冰额头的郑姒一眼，说：”不叫算了。改日我让小姒儿来叫，想必比你叫的好听。“她刺了他一下，心满意足的走了。
　　……
　　郑姒昏睡了两三日。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里幔帐华美，熏香馥郁，处处皆透着豪奢。
　　她茫然地躺在那里，看着绯红的帐顶眨了眨眼睛。
　　这是哪？
　　郑姒迷茫的坐起身，四下瞧了瞧，忽然发现墙角靠着一个不声不响的人。
　　心中一惊，定睛看了两眼，猛然发现那个黑衣人是她曾见过的。
　　——是长公主身边的陆迟。
　　郑姒方寸大乱，她仔细回想，终于想起……
　　她跑去弄凤楼玩了来着。
　　结果好像一杯倒了。
　　她在心中吸了一口气，暗道，难不成是因为我醉在那里无人认领，所以被长公主发现了？
　　那现在这个地方莫不是……公主府？
　　嘶
　　这个地方也太过危险了吧。
　　郑姒心里发虚，掀开被子悄悄的下了床。
　　陆迟瞟了她一眼。她友好的冲他笑了笑，双手合十很抱歉的对他说：“打扰了，我这就离开。”
　　他面容严肃的上前了几步，剑柄一横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现在不能出去。”
　　“为、为什么？”想到长公主和容珩的关系，郑姒心里超害怕。
　　不至于吧不至于吧，已经祸祸死了一个还不放过我吗？
　　郑姒想到那日的鲜血，薄唇抿紧，指尖直发冷。
　　她瞧了陆迟一眼，暗自揣摩着自己要是硬往外闯，成功率能有多高。
　　她捏了捏拳头，给自己打气，心想，此时不冲更待何时，等到在容珩床上哭的时候才后悔，那一切都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眸光微凝，向前跨出一步
　　假笑着握住他的剑鞘，小心翼翼的往上抬。
　　尴尬的是，他那臂膀仿佛铁铸的一般，握住剑柄一动不动，郑姒想把这个障碍物扒拉到一边，竟然扒拉不动。
　　她老脸一红，心下一狠，为了挽尊开始胡乱用劲。
　　刷的一声，剑鞘被她□□了……
　　与此同时，她的手背一凉一疼。
　　……刚胡乱扑腾左手手背撞剑刃上了。
　　郑姒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将手背到身后。
　　表面无比淡定，内心却在疯狂的尖叫：啊啊啊啊，我怎么每天都有新的蠢法！
　　她在这尴尬的不能行，另一边的陆迟却快被吓死了，他面色一白，收了剑矮身请罪。
　　也不说话，就在那跪着。
　　郑姒也不说话，瞟了他一眼，趁这个机会抬脚悄咪咪的往外走。
　　正欲推门的时候，她听到门外长公主扬起的声音：“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人是被你亲自带走的，不在你这里，又在哪里？”这是一道沉冷的男声。
　　郑姒挺长时间没见过贺骁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这是他的声音。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难道你要私闯我的闺房不成？”乐陶公主趾高气扬的声音游刃有余的响起。
　　郑姒扬了扬眉，瞟了一眼适时地挡在他身前的陆迟。眼眸闪动一下，冲他勾了勾手指，轻声问：“外面的是贺骁？”
　　陆迟点了点头。
　　“他来找谁？”郑姒用气声轻轻问。
　　陆迟瞟了她一眼。
　　郑姒用指尖指了指自己，问：“我？”
　　他点点头。
　　郑姒觉得自己的身后凉飕飕的。
　　完了完了，京城绝对没办法再呆了，在这么下去她的皮要被扒的一点不剩了。到时候万一天道一瞧，瞅见她这个炮灰还活着，刷的一下劈下来一道天雷将她毁尸灭迹就不好了。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要怎么才能溜呢？
　　郑姒正犯愁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娇媚酥人的女声：“馨儿，你乐陶姐姐就在前面呢，你不是一直闹着要来公主府找她玩吗？”
　　话音落后，她顿了一下，含着笑意说：“陛下特允我出宫散心，恰好馨儿想你了，我便来瞧瞧你，陶陶不会不欢迎我吧。”
　　“当然不会。”乐陶公主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真是劳动大驾啊，出宫一趟特地来瞧我。怕不是听到了风声上赶着来拉拢贺骁的。
　　“咦，今日你这府上倒是热闹，怎么贺小将军也在？”她的声音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片刻后又透出暧昧的深深笑意，“你们瞧不上彼此那么多年，莫不是终于……”
　　乐陶公主听后笑道：“我哪敢将贺小将军收入后院啊，父皇若知道了，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公主慎言。”贺骁冷冷的说，“贺某已有妻室。”
　　乐陶公主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贵妃听了，很感兴趣的说：“小将军之妻是何人，我怎么完全不知？怎么从未见你带出来过？”
　　“这就得问一问乐陶公主了。”贺骁说，“问问她将她藏在了何处。”
　　乐陶公主虚弱的笑了一下，道：“贺小将军不要空口白牙的污蔑人。”
　　她死不承认，贺骁自然不肯罢休，两人又车轱辘了一会儿，贵妃扶着额头开口了。
　　“外头的风吹的我头疼，乐陶不请我去屋中坐坐？”话虽然是询问之意，人却已经不客气的走上前去了。
　　“贵妃娘娘。”乐陶公主出声阻止她，可她身前的奴婢却一马当先的推开了门。
　　乐陶公主看着那大敞的门扉，呼吸一窒。
　　完了。
　　她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墙后、树间和屋脊的另一端。
　　隐秘的黑影神不知鬼不觉的移动，尖锐的箭尖在太阳下闪了一下光。
　　风中传来一声衣袍的轻响，半空中红影一晃，一个身穿猩红衣袍的人鬼魅一般落在她的房门前，冷寒的箭尖贴在贵妃娇嫩的脖颈上。
　　与此同时，竹漪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72章 【72】
　　冬日悄然的过去,冰河解冻，嫩柳轻摆，京城数十里之外的瑢州满城花树热烈的盛放。
　　在一个春风拂面艳阳天里，郑姒面覆白纱,穿一身轻薄柔美的春裳,哼着歌走在落了杏花的小巷中。
　　走进喧闹的大街,在一家热闹的点心铺子前买了一兜新出炉的杏花糕，然后去临近的一家早点铺子吃春饼,喝早茶。
　　三两聚头闲聊闲谈的人，总是时不时望一眼西面的天空。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他们都在谈论皇城中的事。
　　郑姒垂眸听了一会儿，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热茶,也抬头看向那处。
　　明媚的春日，头顶是澄澈温柔的淡蓝天,然而西方那一处的天空，却格外的暗沉。
　　那处如今正是动荡的时候。
　　早些时候，贵妃在公主府遇刺，幸得贺骁挺身相救，才险险的保住了性命。皇帝知道了此事之后勃然大怒,下令满城搜查凶手，可是那凶手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他们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
　　之后,五皇子容景无意间在幽暗的小巷看到了那个红衣人，带着几名高手一路追到城郊外的破庙里，结果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些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悉数殒命，尸骨无存,小庙破败的墙上溅满了让人毛骨悚人的鲜血。
　　五皇子容景被他身边的近侍拼死护住，躲过了一劫，醒来之后却变得有点疯癫，人们一向他询问那晚的事他就犯病。
　　最后还是贺骁带着人在那个血庙里找到了线索。他在一个人的手掌下发现了血字，是没能写完的“幽都”二字。
　　这个发现引得朝堂动荡不安。那些目睹过当年血海地狱的、年过半百的老臣，哭求皇帝彻查此事，肃清幽都余孽。
　　皇帝也不年轻了，他也经历过当年的事。
　　他记得自己少年时随军出征，在城墙上看到的千人死祭，流血漂橹的恐怖场景，也记得自己那时仿佛被千万冤魂拖拽的沉冷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当时在黑压压的天空下，在呼嚎的哀风中，摇摇晃晃的站起身，看到他们的士兵面色苍白，伏尸遍野的冲击，可同时也想起那时一转眸，看到的那个黑裳少女漂亮的眼睛。
　　如今，她已经死去多年了。
　　旁人再像她，也……终究不是她。
　　那一次师出无名的战争，将幽都彻底的摧毁了。可是他们的王朝，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无数精兵良将折损在那片沙场，自那之后，原本强盛的大国元气大伤。
　　而且那时寥寥的幸存下来的幽都人流窜各地，凭一己之力能搅得一处地方不见天日，怪事频发，人心惶惶，民不聊生。
　　就连京城都没有幸免。
　　据说，最后一个幽都人在被行刑之前，曾预言过他们的王朝将亡于三代。
　　到如今，他们虽销声匿迹了许多年，但是余威却依然在，对他们的恐惧深深地刻在了人们的心底，几乎所有人对“幽都余孽”这个词，有着发自心底的厌恶。
　　近日有幽都人以如此张扬霸烈的方式现世，众人自然心下难安，担心像当年那样恐怖的事再次席卷而来。
　　朝堂中一片惶然之声，他坐在龙椅上眯着眼睛，懒得去听。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没一会儿，他被人吵醒了。他眯起眼睛问身边人：“黛姬呢？”
　　内侍似乎已经对这样的问题习以为常，垂头答：“那位娘娘已经过世多年了。”
　　“陛下，大家都在等着你拿主意呢。”内侍道。
　　他看了看殿中的满朝文武，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哦”了一声，又问：“那个孩子…珩儿呢？”
　　内侍的头垂得更低，道：“裕王殿下……不久前也过世了。”
　　“那等他回来了，就将他册立为储君吧。”皇帝道。
　　内侍道：“陛下，他回不来了。”
　　皇帝：“就这么定了。”
　　内侍：“……”
　　……
　　在花树满城的瑢州西市闹哄哄的早点铺子里，郑姒咬了一口香喷喷的春饼，唇角扬起满足的弧度。
　　听到旁人谈论的近来京城的怪事，她有些庆幸自己早早的离了京。
　　那日在公主府上，各路人马纷至沓来，郑姒与他们隔着一扇薄薄的门，眼看就要暴露在众人眼中。
　　那时在紧张不安中，她心中萌生了一个危险的打算。
　　知道贺骁就在门外，她原本并不想暴露。但是她转念考虑了一下，又觉得被他带走要比落在容珩手里好得多。
　　至少他不像容珩那么疯狂，很多道理都是能讲得通的，而且因为贺家和郑家交好，她与贺骁的关系还算不错。
　　只要推开那扇门，她就能借他的帮助破了自己的困局。
　　但是当她心中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笼上了她的心头。
　　斟酌片刻之后，她遵从自己的直觉，没有直接推门而出。
　　她去捡了地上的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抬眸看陆迟，说他不带她走，她就自尽。
　　没想到的是，这招虽然很幼稚，但是意外的好用。
　　他将她从密道中带出去，然后送她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那一刻，郑姒才知道原来长公主本就准备好要将她送走了。
　　也就在那一刻，她恍然间真切的意识到，已经没有人在寻找自己了。
　　当时的心情很难说，有喜悦，也有一种微妙的怅然。
　　马车畅行无阻的带她驶离了京城，她掀帘回望那遥远的皇城的时候，决定将过去抛下，将一切都放下。
　　她要选一个温暖的地方停留下来，在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郑姒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在闹哄哄的早点铺子里托着腮看人来人往，秀美的眸子微微弯着，其中闪烁着宁静又温柔的光。
　　等再过两年，剧情线走到尽头，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她就回翡州，见一见她的亲朋故友，去吃娇娘食肆的菜，再睡摘星阁中她那张馨香柔软的床。
　　京城的那些人和事，再也与她无关。
　　……
　　日头高照，郑姒拎着杏花糕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一打开门，就看到院中央，吴钱拿着一根长树枝和地上一条吐着信子的小青蛇斗智斗勇。
　　他刷的一下将树枝打在地上，那小青蛇嘶了一声，用自己柔软的身子顺着树枝往上爬，一下子到了他的手边。
　　他吓得尖叫一声一下子扔了那树枝，慌里慌张的后退几步，摔了一个屁股蹲。
　　紧张地盯着那小青蛇，虚张声势的大声道：“别、别过来啊……”
　　那小蛇吐了两下信子，转头盯住了刚进门的郑姒，立刻丧失了对吴钱的兴趣，嗖的一下朝她窜过去。
　　郑姒站在那没动，一俯身把它捏起来了，手指摁着它的头，轻巧的把它丢进一边的竹篓里，盖上了盖子。
　　能在瑢州遇到吴钱，倒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去年春天在璃州的时候，她走得急，没有和他打招呼就离开了。原本想起这事的时候还觉得遗憾，因为她这师父居无定所的，天南海北的飘，两人说不定再也遇不上了。
　　好在他们还是有点缘分的。
　　“怎么了？”郑姒看了一眼坐倒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她的吴钱，“站不起来了？”
　　吴钱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干巴巴的笑一声，道：“你胆子倒是挺大。”
　　郑姒瞟他一眼，微笑道：“习惯了。”
　　“你什么时候走？”
　　“等过段时间，京城诸事了结之后，我再去那处。”吴钱道。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不会离开。
　　郑姒捏了捏下巴，又瞟了他一眼，斟酌着说：“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囊中羞涩的吴钱咳了一声，道：“徒儿何出此言呐？”
　　“没什么。你想留在这里就留吧，”郑姒道，“只不过我比较招蛇，现在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你若是留在这里，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没事。”吴钱摆摆手道，“区区几条小蛇，不足为惧。”
　　半个月之后……
　　吴钱哆嗦着抱着柱子，看着满院子五彩斑斓的蛇，崩溃的朝郑姒大喊：“啊啊啊你是蛇妖转世吗？”
　　郑姒在一边呼啦啦的撒驱蛇粉，想了想，说：“不是。”我是异界人转世来着。
　　“啊啊啊。”被一条蛇缠住脚踝的吴钱鬼哭狼嚎，咆哮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招蛇啊，就不能想想办法让它们别来了吗！”
　　郑姒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很无奈，她说：“可能我命中注定要被蛇咬…死……”
　　一句话还未说完，她忽然福至心灵，眸子一亮，有了一个主意。她停下动作喃喃道：“对啊，只要我被蛇咬死一次，就行了。”
　　吴钱白了她一眼，嘟囔道：“说什么白痴话呢？”
　　他回眸看了郑姒一眼，见她双眸发亮，捏着下巴念念有词：“首先要嫁个人，然后在洞房之夜逃跑，再被蛇咬死……”
　　吴钱：“……”我徒儿疯了？
　　……
　　几日后，在数十里之外的京城。
　　幽冷阴暗的裕王府换了牌匾，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已经是储君的容珩坐在上首，耷拉着眼皮十分敷衍的应对那些溜须拍马的人。
　　外面传来一阵扑翅的声音，他睫毛一动，抬起眸子，看到一只红眼白鸽落在窗前。
　　“时候不早了，诸位早些回去歇息。”他没听下面的人在说什么，语气淡淡的下了逐客令，而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喂了那鸽子几粒谷子，他从它脚上的圆筒中取出一封信。
　　唇边不由得勾起了淡淡的微笑，容珩想，今日她又去了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东西呢？是不是……依然过得很开心呢？
　　她开心的话，他也会高兴。可是同时，又总觉得有点失落。
　　她好像完全不需要他，也完全不会……思念他。
　　容珩用手指展开那信件，心想，没关系，等再过两日，京城的局势稳定下来，我就可以将她接回来了。
　　这么想着，他嘴角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他含着笑，垂眸看信上的内容。
　　一眼扫过去，唇边的笑容陡然凝固。
　　他又细致的读了一遍，眸子危险的眯起来，神情慢慢的变得晦暗幽冷。
　　信上说，她前两日去裁缝铺做了嫁衣，还与瑢州的一个病痨鬼择定了婚期。
　　大婚就在七日之后。
　　白纸黑字，字字如刀。
　　容珩面色发白，眸子却愈发幽黑冰冷。他死死地盯着那信上的内容，自虐一般将那上面的一字一句刻在了心底。
　　良久之后，他扯唇一笑，慢慢将那信撕成了碎片。
　　大婚？
　　他垂眸看着那簌簌落下的脆弱的碎片，唇角浮起病态的微笑，轻喃道：“除了我，你还想和谁大婚？”
　　“我的阿姒。”


第73章 【73】
　　那个姓王的病痨鬼在瑢州的风评很差。
　　郑姒让吴钱友情出演了一个恶毒的父亲,找了当地有名的媒婆，为她说成了这一桩婚。
　　大婚那日没什么热闹的场面，在郑姒的想象中，她会被一顶红轿抬到王府门前,盖上红盖头由丫鬟牵引而下。
　　因为她这位便宜夫君身体不好,所以估计拜堂什么的就全免了,她进入府门之后，会直接快进到送入洞房的阶段。
　　她觉得这样很好,简单省事效率高。她等到天色暗下来之后悄悄的逃跑，跑到几里外的小树林里，然后留下红绣鞋金凤冠什么的，布置成一种她遭遇不测的样子。
　　她贴身的东西留在小树林里,会将一些蛇吸引过来，到时候它们估计还会盘一盘那金凤冠红绣鞋什么的,追赶而至的王家人瞧见了，定会以为她已经葬身蛇腹。
　　这样一来，她这个本该在去年的春日身死的人，在演完属于自己的最后一场戏之后，应该就能默默无名的退场,彻底摆脱剧情的影响。
　　她盘算的很好，可是成婚那日,事情却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牵她下轿的并不是丫鬟,而是一个男子。
　　她握住的那只手不是女儿家温热柔软的手。
　　那手修长又冰冷，她的素手刚搭上他的手指的时候，不知为何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
　　她想将手抽出来，可是下一刻，那人却毫不留情的将她攥住,略一用力，不由分说的将她拉了下来。
　　郑姒有些狼狈的落下马车，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寻找能扶的东西，一不小心抵上了他的胸膛。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的很快很快。
　　郑姒像被烫到了一般收回手，眼眸眨动几下垂下头，心中浮起深深的不安。
　　她能感受到，一道视线正紧紧的盯着她。
　　仿佛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盯上了，让她的心头不由得升起某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郑姒动了动自己的手，想把手指抽出来一些。那人却立刻收拢五指，压下她所有的挣扎。
　　“有点疼。”她垂着头小声对他说。
　　可是没有用，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示弱讨饶手下留情。
　　郑姒没有等到他的怜香惜玉，只听到一声饱含着戏谑冰冷和深切恨意的模糊轻笑。
　　郑姒愈发惴惴，不知为何心脏跳的飞快。她抿了抿唇，没有再挣扎。
　　一旁有下人在催，说时候不早了。
　　府门大开着，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上台阶。
　　郑姒没留神绊了一下，踉跄着向前跌去的时候，被他手上一带，一头栽入了他怀中。
　　紧接着，一只手揽上她的腰。
　　春季的嫁衣并不厚重，隔着那几层绸缎薄薄的面料，郑姒有些敏感的腰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指尖的凉意。
　　就像被蛇冰冷的身体爬过一样。
　　她有些不适，微微摆动了一下自己的被红绸包裹住的腰肢。
　　刚逃开一点，她那处的软肉就被人不轻不重的一掐，又疼又痒，她还没来得及躲，膝弯就猛地被人抄起，紧接着她的身子忽然腾空。
　　郑姒毫无准备，惊惧之下短促的尖叫了一声，身下空落落的，她下意识的攥紧了他的衣襟。
　　头顶传来一阵模糊的低笑。
　　那人似乎被她这彷徨无助的样子取悦了。
　　郑姒紧咬着红唇，心中生出些许悔意。
　　师父原先与她说过，这个姓王的病痨鬼沉疴难愈，一事无成，过的一直不痛快，所以总爱从女人身上找成就感。
　　他不仅是一个病鬼，私下更是一个爱折辱人的变态，春风楼里的姑娘，就有一个死在了他房中。他的前两任妻子，也是一个短命一个失踪。
　　吴钱与她说过这些之后，劝她慎重考虑。
　　但是郑姒仗着自己有护身的法子，对比不以为意。她说她就想找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来利用、坑骗，不然作孽作到好人头上，她良心难安。
　　她原本觉得，这人不过是一个病的快死的人，弱不禁风的，根本不足为惧。可是从现下的情况来看，他根本没有到病入膏肓的程度。至少这么长时间，她连一声咳嗽都没听见。
　　他的手劲很大，而且能不费吹灰之力的把她抱起来。郑姒基本可以确定，若是他们正面交锋的话，她绝对打不过他。
　　这让她原本胸有成竹的底气几乎消失殆尽。
　　而且……她还从来没有被哪个男人这样抱过呢。
　　这么一想，郑姒又气又委屈，身子挣动着往下沉，想从他怀里出去。
　　托住她肩膀的手忽然收走了，她背后一空，身子立刻就要向下坠去。
　　郑姒惊叫一声，慌乱的去寻他的衣襟，指尖刚触到凉滑的布料，后颈就被一只微冷的手扼住了。
　　下坠之势顿止，就是……脖子有点疼。
　　郑姒起初惊惧未消，心中只有茫然，但是在他掐住她脖子的手毫不留情的攥紧之后，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在心中破口大骂，暗道这人真是个有病的变态。
　　不过脆弱的脖颈被人攥在手心里，她没有故意去激他。深吸了两口气之后，她能屈能伸的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而后头轻轻一偏，讨好的在他小臂上蹭了蹭。
　　谁知那手不但没松，反而更加用力的攥紧了。她眸中一下子噙满了泪水，一口气也喘不上来了。
　　心中一狠，她使尽全身力气去摸自己藏在衣袖中的纸包。
　　还没摸到，那手就忽然松了。就好像方才只是被情绪裹挟着，所以力度才情难自禁的失控。
　　他俯下身，贴在她耳边，轻轻道了一声：“乖。”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不过郑姒心中还是隐隐约约生出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只是依然隔着一层迷雾，看不太分明。
　　郑姒轻轻捏了捏自己生被掐的生疼的脖子，乖乖的点了点头。
　　暂且忍他两个时辰，反正将人和场地利用完之后她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没有再忤逆他，规规矩矩的拜过堂之后，她总算如愿以偿的坐在了喜房的红锦被上。
　　等了一柱香的时间，在外面的人声渐渐弱下去之后，郑姒悄悄的掀开一点盖头。
　　今日的酒水都是加了料的，现在外面的宾客应该已经倒下一大片了，再等上片刻，她就悄悄溜出去。
　　然而这时候，门却忽然开了。
　　郑姒先看到一只精致的锦靴，目光慢慢的上移，掠过华美的红色喜服。
　　她看到他垂在腰畔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被大红色映衬着，显出某种玉石般剔透莹润的质感。
　　那只手实在太好看，郑姒的目光不由得在那处多流连了一会儿。不过随即，她想起，刚才就是这只手，差点把自己的脖子扭断。
　　郑姒：“……”打扰了。
　　她的手不动声色的探入袖中，摸到一包药粉攥在手心里。
　　这药粉名叫七日眠，据说是一个古老神秘的种族的秘药，只要让人嗅上几息，他就能立刻陷入昏睡，七天七夜都不能醒来。
　　她之前在蛇身上用过一点，如今过去半个月了，那蛇还没有醒来。在严谨的做了实验之后，她特别放心的拿这个宝贝来当自己脱身的工具。
　　郑姒飞快的瞟了他一眼，瞧见他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脸上戴着一个白惨惨的面具，像个无面人一样，只露出两双漆黑的眼睛。
　　看上去怪渗人的。
　　郑姒听吴钱说过，这个王公子因为久病，面色苍黄憔悴，看上去很丑陋。所以他总喜欢戴花里胡哨的面具，很少以真面目示人。
　　没想到他不仅平日里戴，就连大婚的时候也不肯摘。
　　郑姒盯着那张没有鼻孔的惨白面具，又捏了捏被自己藏在手心里的小小的药粉包，不禁陷入了沉思。
　　她的眸光闪动两下，静静的坐在那里，默不作声的盖上了自己的红盖头。
　　脊背挺直，下巴微抬，双手交叠，规规矩矩的放在自己的并拢的双膝上。
　　红烛摇曳，幔帐轻摆，她穿着一身血红的嫁衣坐在那里，就像所有在等待自己的夫君的新娘一样，看上去有点紧张，却又饱含着期盼。
　　容珩目光幽深的盯了她一会儿，心中又嫉妒又怨恨，可同时还有快要压不住的兴奋和疯狂。
　　他抬脚向她走过去。
　　郑姒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紧张的捏了捏手指。
　　终于，脚步声在她身前停了。
　　郑姒屏住呼吸，乖顺的垂着眸任他将她的盖头慢慢掀起，眼睫含羞的低垂，藏着怯意的眼眸惊慌的眨动一下。
　　显出一种在她身上鲜少见到的、闺阁女子娇怯的风情。顾盼之间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她纤长细密的睫毛脆弱的颤动一下，倏而掀开，露出一双氤氲着水韵的眼眸。瞧见眼前人，她那双眸子微微弯起，露出一个莞尔动人的笑来。
　　容珩被她这副模样晃了眼，不合时宜的怔愣了片刻。
　　郑姒将他眸中没藏住的恍神收入眼底，轻轻的勾起唇角。
　　此人果真如传言一般，好色成性。
　　她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伸出手触到他面上的白色面具，柔软的指腹在边缘轻柔的擦过。
　　红唇轻启，她微微偏头，柔柔的唤一声：“夫君。”
　　容珩仿佛被下了某种魔咒一般，僵硬的定在原地，一时间什么都忘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他站在一片无垠的净土中，凝视着她温柔含羞的眼眸，而她柔软的红唇含着笑意开合一下，娇柔的唤他一声——夫君。
　　即便在最不想醒的美梦中，他也从未奢望过这样的场景。
　　她的指尖掠过他耳畔整齐的鬓发，顺着发上丝滑的缎带向后滑，摸到他后脑一个小小的结，轻巧的一勾。
　　那连着面具的缎带霎时散开，轻飘飘的垂到他耳前，擦了一下郑姒白皙的手背。
　　她捏住面具边缘的左手缓缓向一边撤，同时手心里藏着药粉的右手从他的脑后转回。
　　就在即将事成的时候，她的左腕忽然被他扣住了。
　　郑姒心头一跳，抬眸去瞧，却忽然一只冰冷的手盖住眼睛。
　　红盖头悠悠的落下。
　　她在一片黑暗中，被一个不知道长相的人，压倒在大红的喜被上。


第74章 【74】【一更】
　　朦胧的月亮娇羞的藏入灰暗的云层。
　　红色的喜烛上,热烈的烛火剧烈的摇动，没一会儿，啪的一下熄了,冒出几缕烧熟之后的袅袅青烟。
　　屋内霎时间变得幽暗起来，郑姒躺在床上,眼睛被他的手死死地捂着,头也陷进柔软的锦被里挣动不得，双腕被他一手扣住，牢牢地压在头顶。
　　他正在肆意的品尝她的双唇。
　　她起初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和触感，不禁有些恍神，可那感觉只有一瞬间。当她意识到自己荒唐的念头之后,就立刻狠狠地否决了自己。
　　摒除臆测之后,她心头涌起屈辱的感受。
　　她在他身下剧烈的挣扎，可却完全敌不过他，使尽浑身解数折腾了一番，最后却只是徒劳的于唇齿间泄出几声可怜的呜咽。
　　鬓角汗液涔涔,她近乎虚脱的躺在那里，连好好地喘两口气都成了奢望。
　　心中暗恨不已，她咬紧牙关，双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胡乱挣动,使了吃奶的力气要把他从身上抵下去。
　　片刻后,他忽然放过了她的唇,呼吸声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郑姒得了这个机会,立刻大口大口的呼吸，借着这口气，想一鼓作气的将他掀下床。
　　他使了些力气，将她不安分的双腿压在身下,俯身凑近她。
　　“别乱动。”他模糊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灼热的呼吸喷在郑姒敏感的耳垂上，在一片身不由己的黑暗中，这热意激得她战栗不已。
　　郑姒压下泪意咬紧牙，心想，你不让我乱动我就不乱动？
　　她更剧烈的挣扎起来。
　　他的呼吸声更沉了，心中生出些恼意，凑上去惩戒性的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郑姒察觉到什么，身子陡然一僵，木着脸不敢再轻举妄动。
　　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心中羞愤难当。这一刻，她愈发明白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与此同时，她的头脑忽然冷静下来了。
　　她好似认命了一般不再挣扎了，不声不响的躺在那里，无声无息的流泪。
　　和变态不能来硬的，先顺着他，示弱迷惑他，然后再找机会反杀他才是正解。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可是在喘息的时候，喉间还是溢出破碎的□□。
　　听上去可怜极了。
　　容珩的掌心一片湿意。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他能想象出她那副惹人心疼的样子。他翻动了一下身子，侧躺在她身旁，松开钳住她手腕的手，也不再蒙她的眼睛。
　　他一手环过她的头，一手揽住她的腰，用这个明明白白写着占有的姿势将她半抱在怀中。
　　声音被压得很低，显得低沉又模糊，他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调在她耳边说：“哭什么，你已经嫁给我了。”
　　“夫人……难不成不愿意与我洞房？”他含着恶意在她耳边戏谑地说。
　　郑姒当然不愿意。
　　她的泪已经止了，一动不动的躺在他身边，收拾了自己一片狼藉的心情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面向他。
　　“如果你不顾我的意愿，继续像方才那样对我的话，往后，我就再也不愿意了。”郑姒细声细气的与他讲道理，好似真的将他当做自己未来的夫婿。
　　容珩眼眸微动，因她这话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沉默良久，唇角慢慢不怀好意的扬起来，在心中有些恶毒的想，如今你落在我的手中，我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你就算不愿意，又怎么样？
　　你这一辈子都跑不了，也反抗不了。
　　我不会再给你拒绝我的权力和机会。
　　往后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愿意还是不愿意，能做的，不过是好好的承受罢了。
　　他在黑暗中任心中的恶念疯长。
　　“夫君…我方才好害怕……”郑姒忽然凑近了一些，在他枕边用含着怯意的声音温柔小意的说。
　　容珩耳根子一软，方才构筑起来的信念霎时间变得岌岌可危。
　　“我都要喘不过来气了，还以为会死在你的怀里。”郑姒委委屈屈的说着，用自己沾满药粉的右手盖上他的口鼻，轻声说，“就像这样。”
　　她没怎么用力。
　　容珩起初有些疑惑，可是数息之后，他喉间浮起干涩之感，头脑陡然间变得昏沉。
　　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他立刻伸手去拽郑姒，却只碰到一缕她倏尔远去的发丝。
　　又是这样的手段。
　　让他想起近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恨意涌上他的心头，他死死地盯着那抹在黑暗中远去的倩影，在意识被拖拽入深渊之前，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你若是敢跑，我就杀了你。”
　　郑姒停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抹停下来的黑影，几度挣扎之后，身不由已的的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郑姒站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
　　起初她在想，这个人的声音确实熟悉。不过数息之后，她立刻将这个念头赶出了脑海。
　　他不在意她这件事在她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她绝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自作多情了。
　　而后她又考虑了一会儿，暗道，既然被他那样威胁了，那她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趁着他不省人事将他送上西天，就此杜绝后患？
　　她带着剧毒的蛊虫，只要将薄薄的茧壳放入人温热的口中，它就能苏醒，深入人的身体，食尽人的精血，让宿主在七日内气绝身亡。
　　这个姓王的本就是个病痨鬼，沉疴突然发作，将他的身体拖垮也并不稀奇，估计没有人会怀疑他遭了别人的毒手。
　　也就是说，她可以承担很小的风险，用很简单的手段，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他置于死地。
　　他方才那么对她，着实可恶极了。而且他也确实曾不择手段的害死过许多姑娘，这样的人，早早的死去，人间岂不是就又少了一个败类？
　　而若他活着，她就要蒙受不可知的危险。
　　郑姒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没经历过世事的小姑娘了，独自行走这么久，一箩筐的教训让她深刻地明白，对这种锱铢必报、乐于成为败类的人手下留情，到头来只会害了她自己。
　　她的眼神几变，最终沉默着点亮了一根红烛。
　　幽幽的烛火映照在她漆黑的眼眸中，郑姒看向漆黑的床帏，秉烛慢慢朝那里走过去。
　　烛光将内室照亮了，郑姒将手探入衣袖，摸出一个薄薄的茧壳，凑近床榻
　　晃动的暖光照亮床帏间沉睡的人，他罕见的穿着一身似血的红衣，乌发在大红喜被上铺开，原本就让人心窒的容颜在这样强烈的映衬下，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她看到一张熟悉无比，却又好久好久，不曾见过的脸。
　　红烛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栽倒在那里寂寞的燃着，蜡泪在她的脚边聚成一小滩。
　　郑姒一无所觉，直到脚边突然感受到被火舌舔舐的灼痛之感，她才恍然间回神。
　　跺了跺脚踩灭地上烧起来的火焰，她垂着头小声嘟囔：“这次可不能再死于火场了。”
　　她抬眸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出现了又怎么样？
　　她不该与他有瓜葛，也不想再与他有瓜葛了。
　　……
　　月色朦胧。
　　城东的树林森暗幽冷。
　　春天的草丛中已经有了隐约的虫鸣，时不时地还会响起一阵诡异的窸窣声，围绕在郑姒身旁，让她脑海中忍不住浮起那些恐怖的怪谈，一时间觉得周围都是影影幢幢的鬼影。
　　她走在小树林中，有些后悔自己选了这么一个荒僻的地方。
　　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是晚上还是很冷，穿着一身单薄嫁衣的她呵出一口白气，暖了暖冰冷的手指。
　　她扯下自己的头冠，扔在一旁的草丛中，然后褪下一只鞋，在泥土里蹭了蹭，又撒上鸡血，也放在那草丛旁。
　　而后，她只需要一直往东走，就能走到这片树林的尽头，在那里与等着她的吴钱会和，然后在城门刚刚开启的时候，离开瑢州。
　　如今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但是郑姒却遇到了一些让人头疼的问题。
　　因为今晚的变故，她离开王府的时候心绪不宁，忘了带上自己准备好的小包袱。
　　那包袱里有新鞋新衣，有一盏油灯，还有可以辨认方向的司南。
　　她光着一只脚站在这个黑漆漆的树林中，找不到自己的方向了。
　　今晚的月亮很暗，星辰却布满天空，原本她可以靠星斗指路，但是如今天幕被头顶黑森森的叶伞遮盖，根本瞧不见星光。
　　郑姒硬着头皮走了一会儿，娇嫩的脚底被棱角尖锐的石子磨破了，钻心的疼。
　　她叹了一口气，坐在一根大树的树根上，用手帕拭去脚底的泥土，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口，用干净的手帕包裹住了。
　　背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她闭上眼睛，心想，等天亮吧。
　　一旁传来竜竜窣窣的声音。
　　郑姒摸了摸自己的衣袖，从里面找到一包驱蛇粉，洒在了自己的身周。
　　头顶忽然落下来一条冰冷滑腻的物事，像条绳子一样搭在她的脖颈上，受惊了似的一下子咬破她的皮肉，然后嗖的一下窜走了。
　　郑姒头昏脑涨的捂住灼痛的伤口，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解毒丹，扔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
　　她背靠着树干，有些苍凉的想，但凡我再脆弱一点，我今天就死在这里了。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多，郑姒掏出竹笛，为它们吹了一首安眠曲。
　　等她那染血的绣鞋被王家人发现，进而被认定为死亡之后，这些冰冰凉凉的东西应该就不会再缠着她了。
　　这是郑姒此刻可以想到的，唯一能让她欣慰的事，熬了大半宿之后，有一边的天空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郑姒拖起自己酸涩的、冷透了的身躯，忍着脚底钻心的疼痛，一瘸一拐的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
　　天亮之后，尚书府的假千金郑姒，就再也与她无关了。
　　她已为自己年少时的错误尝遍了苦头，也为偷来的生命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太阳升起之后，她想用一个新的身份，在阳光温暖的地方，过安安稳稳的生活。
　　独行这么久，她尝够了孤身一人的苦楚，待她妥妥当当的安了家之后，也许会择一个人在身边陪伴自己。
　　不必谈婚论嫁，也不想融入别人的家。
　　只挑一个清秀好看，身世清白，乖顺听话的少年养在身边就好。
　　他不必很爱她，只要不讨厌她就可以。
　　而若是他真的不识抬举，明明白白的在脸上写着恨意的话，她或许会恶劣的去故意折弯的他笔直的身段，倦了之后再放他自由，或许会冷漠以待，寻到更听话的之后，再直接将他转手。
　　总之，有选择权的是她，吃亏的不会是她。
　　诚然一个柔弱的女子没有倚仗，很可能会被歹人盯上或是被另有所图的人不怀好意的接近，一时不察就陷入悲惨的命运。
　　但是郑姒经历了这么多，早就不是谁都可以欺负的人物了，若是有人将坏主意打到她身上，到时候倒霉的不一定是谁呢。
　　论武力她敌不过那些粗犷的汉子，但是她有蛊有药会点咒术还能驭蛇，随便在家中养两种毒物，到时候谁还敢接近？
　　至于那些杀人于无形的风言风语，和永远无穷无尽的指指点点……
　　郑姒不在意。
　　不过她虽然不在意，但也不喜欢，所以不会让那些言论传到自己的耳边。
　　这很简单，因为她本就是随随便便可以制造舆论的人。
　　她在翡州的时候已经有了成功的先例。
　　夜色将尽，她走在光线朦胧的清寒的木林中，微微仰头望向天光熹微的东方，眸中闪烁着动人的、含着希望的光亮。
　　或许是已经麻木的缘故，她的脚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了，向前走的脚步带着一种脱出泥泞的轻快。
　　经历了漫漫长夜之后，她看到天边一线含着金芒的太阳。
　　只是……她终究，没能看见全部的朝阳。
　　一只熟悉又冰冷的手覆上了她的眼睛，五指山重重的压下，她在一片黑暗中，跌入一个让她倍感亲切，却又十分畏惧的怀抱中。
　　郑姒不记得自己那时是什么心情。
　　或许是太累了，木然的脑子已经停止转动，又或许她早有预感，已经提前透支了恐慌，所以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倒分外的从容。
　　还有可能，是他当时要置她于死地的动作太快，让迟钝的她，根本来不及有什么反应。
　　她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容珩在幽静的木林中抱起无声无息的她，垂眸看她沐浴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的，安静美好的睡颜。
　　他唤了她一声。
　　她无声无息，没有回应。


第75章 【75】【二更】
　　郑姒醒来的时候,春天已经快要结束了。
　　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人逆天而行，强硬地拉了回来。
　　这其中不知藏了多少涌出的鲜血和无望的挣扎。
　　郑姒总以为她愚弄了天道,可是冥冥中运转的秩序却在无情的俯瞰着一切，任掌中的棋盘乱成一团,然后轻而易举的拨乱反正。
　　那些微不可查的痕迹,她过了很久之后，才抽丝剥茧，渐渐地瞧分明。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在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这些,只以为自己不过是睡了黑甜黑甜的一觉。这一觉让她卸去了身上所有的疲惫,也吸走了她所有的坏心情。
　　酣眠醒来，什么都还没记起来的郑姒颇为餍足的伸了个懒腰，将头搁在柔软的枕上，盯着头顶华丽厚重的深蓝色幔帐一瞬不瞬的瞧。
　　这是哪？
　　我是怎么……
　　等等,我是谁来着？
　　郑姒脑海中闪过纷乱的画面，有在黑夜中发着光的电脑屏幕，大厦前满墙漂亮的粉色蔷薇，有深深的后宅之中窗前飘落的春红,还有在冰天雪地中从天边漂来的一个木筏。
　　她捂着自己微痛的头,蹙着眉头思索了数秒,终于想起一件事：自己穿书了。
　　而后纷乱的记忆渐渐的回笼,只不过不知道是因为何故，那些画面都给她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就好像她当初从高台滚下，磕得头破血流之后，再睁开眼睛时的感受一样。
　　前尘仿佛忽然间变成了一场虚幻的梦,即使她知道那都是曾经真切发生过的，却没办法将自己再完完全全的代入其中。
　　她费了一番功夫回想自己睡着之前的事。
　　首先想起的是自己被男主抓住这件事。
　　而后寻根溯源，慢慢的记起一些关于“自己身为一个女配是怎么招惹上男主的”这种事的细节。
　　她一会儿耳根通红，一会儿嘴唇苍白，不由得在被窝里滚动一下，拉起被子蒙自己的头。
　　结果，脚尖一不小心踢到一个圆圆硬硬的东西，被子沉沉的，有些拉不动。
　　郑姒心头浮起不妙的预感，她僵硬的伸着脖子抬起一点头，看到伏在她床边的、眉头微蹙的容珩。
　　他眼睫颤动，看上去很快就要醒了。
　　郑姒瑟瑟发抖的攥紧自己的小被子，想起自己之前犯下的种种罪行，还有最后那日她转身而去的时候，他饱含着恨意说出的那句
　　“你若是敢跑，我就杀了你。”
　　她还是跑了，结果又夭寿的被他抓回来了。
　　而且一觉醒来，别的事没干，先在他头上踢了一脚。
　　郑姒：“……”我大概马上就要死了吧。
　　她露出一个安详的微笑，想了想自己的遗愿，然后觉得嗓子有点干，转眸盯上了珠帘外圆桌上的陶壶。
　　轻轻的掀开被角，她小心翼翼的下床，屏住呼吸没有惊动他。而后赤脚踩在柔软的绒毯上，做贼一样悄悄咪咪的往外走。
　　那茶壶离她越来越近了。
　　郑姒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纤白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勾住珠帘的线，慎重的仿佛在玩“发出声音就会死”的游戏。
　　全神贯注的盯着那莹润的珠帘，几乎快要忘了呼吸，她看着那被掀开的空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就在快要大功告成的时候，她的腕子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扣住。
　　那一瞬间，郑姒的魂儿都吓快飞了。
　　这感觉简直就像游戏失败黑暗包裹而来，追在身后的怪兽发出桀桀的怪笑将她的头咬掉溅出一滩鲜血一样恐怖。
　　一瞬间惊惧过度，连尖叫声都没能发出来，只从喉咙里泄出一声细弱的、似喘似泣的哀叫。
　　郑姒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尖轻轻的颤动，僵着身子站在那里不敢回头。
　　“又要逃？”他的声音低哑模糊，听上去有种厚重的粘稠。
　　“我、我……”她还慌着，话有点说不利索。
　　容珩拽了一下她，将软绵绵的郑姒揽入怀中，抬手环住她的脖子，冰冷的指尖在她颈侧轻柔的擦过。
　　“我不会再杀你了。”容珩在她耳边说，“不过你得受点惩罚。”
　　“什、什么……”郑姒虚的几乎要站不住，心脏蹦的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脑子里闪过小说里描绘的藏在容珩府上的地牢中的，各式各样惨绝人寰的刑具，还有满地的断手断脚与血淋淋的眼珠子。
　　她快吓哭了，心想，你还不如直接弄死我呢。
　　郑姒双腿软得几乎要支撑不住身子，她深感自己的好自己到了头，悲痛难忍，索性不勉强自己了，自暴自弃的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原地。
　　容珩盯了她一会儿，拉着她的手腕网上拽她。
　　郑姒身子使劲儿往下沉，就是不肯起来。
　　我今天就是死在这，也不起来。
　　容珩与她僵持了一会儿，最后索性放开她，蹲下身直接抄起她的双膝将她抱了起来。
　　郑姒一离地，就像离了水的鱼儿一样，彻底丧失了安全感，几乎要没办法呼吸了。
　　“不要……”她捏住他的衣襟，眸子慌乱的眨巴两下，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意，小声的哀求他。
　　容珩的阴沉的黑眸中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静静的盯着她这鲜活的表情，垂眸看了好一会儿。
　　郑姒在这有些异常的沉默中，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冷漠的移开了视线，一言不发的抱着她往外走。
　　往外走……
　　郑姒想挣扎又不太敢挣扎，哆嗦着扒拉了他一下，耍赖一样声音颤抖着说：“我不出去……”
　　容珩完全没理会她，走到门前，将门扉勾开。
　　外面的风吹进来，冷飕飕的。
　　郑姒快绷不住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被绑在一个逃不下来的传送带上，前面是哐哧哐哧的绞肉机。
　　这种情况下，谁还能稳得住？
　　“容珩……”郑姒勾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颈间，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求，“我们回去好不好……”
　　“现在知道怕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冷漠的响起，有些残忍的说，“你这么不听话，要把教训记的更深刻一点才行。”
　　郑姒慌乱的抱紧他，湿漉漉的眼睫颤抖着，扑簌簌的落下泪来，一颗颗亮晶晶的泪珠啪嗒啪嗒的砸在他的肩头。
　　“我错了…我听话…什么都听你的……”她像八爪鱼一样扒拉着他，几乎要泣不成声了，“我不逃…喝水…呜呜呜怕吵醒你……我怕疼…别这么对我容珩……”
　　她不择手段的阻拦他的脚步，凑上去胡乱的亲他的唇角和眼睛。
　　他没再动，漆黑的眸子中没什么情绪，静静地观察她。
　　郑姒胡搅蛮缠了一通，心中惴惴的停下来，又抬眸去看他的眼睛。
　　容珩对上她的暗戳戳的视线，眸中浮起戏谑冰冷的笑意，微笑着道：“不想去外面，那你是想在屋里？”
　　郑姒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又怂又乖。
　　“好。”他宽容的应了一声，抬头关上了门。紧接着将她放下来，让她双脚沾了地。
　　郑姒仿佛劫后余生，身上出了一层汗，软趴趴的靠在门板上。
　　他温柔的抚了一下她的头发，俯身压近，唇边含着笑意说：“在屋里的什么地方？床上？桌子上？”
　　“还是……这里？”
　　“……”郑姒的脸一点一点的红透了。
　　“嗯？”他低哼一声，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她回答。
　　“我……”她实在遭不住，眸光忽闪忽闪的偏开了视线。
　　“乖。”他用手指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总是冰冷的指尖一点一点的染上热意，“不是说会听话？”
　　郑姒的脸红的几乎要滴血了。
　　“床…”她声如蚊蚋的哼唧了一声。
　　“抬头。”容珩心思恶劣的说，“看着我的眼睛。”
　　郑姒有些羞愤的瞪了他一眼，一对上他那双瘆人的眸子却又瞬间蔫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自己已经在冒烟了。
　　“床上。”她梗着脖子硬撑着，将什么都豁出去了。
　　话一出口，她脸上又是一阵热潮。
　　这个人真是个变态。
　　她在心中愤愤的骂他。
　　没想到容珩逗弄她得了趣，到了这份上还不罢休，手背碰碰她红彤彤的脸，又问：“在床上干什么？”
　　郑姒不行了，她捧着头慢慢的滑了下去，鸵鸟一样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膝盖里。
　　别问我，我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鹌鹑罢了。
　　他看着缩成一团的她，唇边露出一点微末的笑意。
　　紧接着他一愣，又将嘴角压平。
　　这个欺软怕硬，恃宠而骄的小东西，若是发现端倪，瞧出他根本没办法奈何她，那怕是连这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乖顺都没有了。
　　她迟早得作威作福的骑在他头上，腻了之后又由着性子弃他于不顾。
　　容珩蹲下身，把她的两只手一个一个的扒拉下去，然后用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从膝盖间刨了出来。
　　他轻轻地捏她脸上烫烫的软肉，边玩边暖自己的手。
　　郑姒特别想恶狠狠的咬他一口。
　　不过她只在心中想了想，爽了一把，如今她这境况，借给她一个胆她也不敢咬他。
　　“怎么不说话了？”容珩意犹未尽的说。
　　郑姒整个人都失去了希望。她像一只丧失了梦想的咸鱼，瘫在地上睁着死鱼眼看了他一下，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容珩动作一顿，眼眸变得幽暗了几分。
　　他盯了她一会儿。
　　然后抬手去解她寝衣上的盘扣。
　　瘫在地上佯装安乐的死鱼被指头戳了一下软肉，又蹦跶了起来。
　　“我又想在这里了。”他说。


第76章 【76】【三更】
　　郑姒觉得他就是想把自己玩死。
　　跟逮着老鼠的猫一样,不急着吃就在那里好奇的盯着她，她一动不动的装死他还非要扒拉扒拉她，想让她动一动。
　　而这种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继续装死。
　　她心里明白，可是却很难做到……
　　她颤巍巍的捏住他作怪的手指,有点彷徨的抬眸看他。
　　他依然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把郑姒冻的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他目光轻动，落在她阻挠他的那只手上，意味不明的盯着。
　　郑姒咬了下嘴唇，默默的放开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自己身份有清晰认知的郑姒没再做无谓的挣扎,选择目光呆滞的放空自己。
　　啊…璃州的酥肉土豆真好吃啊,还有沧州的梅菜扣肉，肉烂味香，肥而不腻……说起来，前天那碗红烧肉我为什么没吃完呢……
　　是前天吧？怎么感觉好像过去了很长时间似的……
　　“你在想什么？”容珩问。
　　“红烧……肉。”郑姒吞了一下口水,下意识的答。话说到一半，小心翼翼的觑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危险神色，最后一个字才从嘴里蹦出来。
　　她的肚子仿佛也听到了,开始咕咕叫。
　　郑姒羞愧的捂住脸。
　　一只不安分的手探入她衣下,在她平坦干瘪的肚子上摸了摸,指腹压了压她的软肉,又试图捏起来。
　　没能成功。
　　郑姒用手盖着自己爬上绯色的脸，在心中欲哭无泪的想，乱摸什么摸，把我的肚子吓得都不敢吱声了。
　　她忍着被他激起的酥麻和痒意,默默的调整呼吸。
　　从指缝中的瞥见，他不太满意的皱了皱眉。
　　怎么…郑姒疲惫的想，是手感让您不满意了吗。
　　“你太瘦了。”他说，“想吃什么？”
　　“都、都可以…”郑姒简直受宠若惊。
　　他把她捞起来，提溜回内室扔到床上，面无表情的拿起被子呼啦一下把她整个人蒙住了。
　　郑姒懵圈的在里头动了动。
　　“留在这里别乱跑。”容珩说，“要是我回来发现你不在……”
　　他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一下，又让人浮想联翩的冷哼了一声。
　　郑姒：不敢动不敢动。
　　她摊在那里，被晾凉的身子渐渐开始回暖，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手一粒粒扣上了自己被解开的盘扣。
　　闹半天你就是想在那里解扣子玩吗？郑姒疲惫的想。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房门被推开了。郑姒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听到略微有些急切的脚步声。
　　紧接着，她的被子被人刷的一下掀开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他，死鱼般安乐的目光中透着一丝疑惑。
　　他似乎飞快的掩去了什么神情。
　　郑姒没能捕捉到。她只看到他冷着脸，神色不虞的说：“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你是尸体吗？”
　　“你不让我乱跑，我就没动。”结果你还有脾气了，殿下你这样子真的很难伺候。
　　容珩噎了一下，眸色深深的看着她，道：“这么乖？”
　　郑姒小小的点了点头。
　　人在屋檐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之前很努力的跑过了，那样都没成功，现在他的权力越来越大，估计之后更翻不出他的五指山了。
　　既然已经这样了，她再以泪洗面寻死觅活百般作死就没意思了，不如好好苟一苟，说不定能活到九十九。
　　这么一想，郑姒又充满干劲了，觉得人生处处是希望。
　　容珩抬起她的下巴，凑上来吻了一下她的唇。在此情此景之下，仿佛是情人间温存的奖励一般。
　　郑姒心头一动，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就听到他在她耳边沉着声音威胁：“别想耍什么花招。”
　　“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她瞬间收了自己的念头，一声不吭，乖乖的点了点头。
　　容珩瞟了她一眼，将衣服扔给她，自己走到外室去了。
　　郑姒摸了摸那套浅黄衣衫软敷敷的料子，透过半透明的圆屏看到他模糊的背影，又督了一眼近在手边的深蓝床帐。
　　思索了一秒，她决定不做多余的事，窸窸窣窣的把自己的衣服换好了。
　　满意的捏了捏柔软的袖边，她抬起头，看到圆屏上他的侧影。
　　郑姒盯了一会儿，看到那侧脸又变成了冷漠的后脑勺。
　　“我换好了。”郑姒说。
　　他平平淡淡的应了一声，郑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说话，也没等到他有什么动作。
　　她掀开被子轻轻的将自己的脚放下床，脚尖触到轻飘飘的柔软，她垂头去看，见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这里的陈设和她在摘星阁中的布置很相似。
　　但是又并不完全相同。
　　床幔的颜色和布料不一样，垂挂的珠帘上玉珠的质地也不一样，而珠帘旁的那道圆屏，绘着翠鸟染血的羽毛，与她房中那只衔金球的红色染尾白狐狸图案更是截然不同。
　　除却这些，剩下的都是房中常规的陈设，再没什么能让她看出来的相似点了。
　　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一个一个拉那上面的小抽屉，翻出来几盒不一样颜色的胭脂，描眉的炭笔，搽脸的玉膏和珍珠粉，还有一把闪着银光的小剪刀。
　　郑姒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心想，没有找到梳子，要不干脆用这个把发尾打结的那个小球球剪掉算了。
　　对着铜镜，把那缕发丝拉到颈前，她小心翼翼的把剪刀凑过去，正要咔嚓一下，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在干什么？”
　　她的手一哆嗦，锋利的剪刀削断了那一小撮头发，又不受控制的在她娇嫩的脖颈上蹭了一下，划破一点皮肉，勾出一丝血线来。
　　郑姒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想，手中的剪刀就忽然被人夺走了。
　　他督了一眼她的脖子，见她不过伤了一层皮，才终于稳住自己差点肝胆俱裂的心神。
　　他默不作声的走到窗前，将那把剪刀丢了出去。
　　“你宁可死，也不愿意留在这里？”容珩回头看她，因为逆着窗外的天光，郑姒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整个人都笼在阴影中。
　　郑姒嗅到危险的气息，慌忙摇头否认，摊平手掌露出手心的一小撮头发，欲哭无泪的说：“我只是想剪、剪一下这个……”
　　“削发如断头。”他冷冷的吐出几个字。
　　郑姒：“……”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又本能的觉得不能继续这么呆坐着，不然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
　　硬着头皮站起身，她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拉起他的手，把自己那一小撮头发放在了他手心里。
　　头送你了，消消气吧。
　　容珩一抬手，将她的头发扬了。
　　郑姒看的看的心肝直颤，感觉那跟自己的骨灰似的。
　　他的黑眸幽幽的盯着她，一言不发的扣住她的腕子，拽着她往外走。
　　郑姒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踉跄着走到屋外，险些被门槛绊倒。
　　那一刻，她抬起头，看到遥遥的有一队侍女托着托盘朝这边走来，碗碟上冒着香喷喷的热烟。
　　目光留恋的逡巡，然而随即，她被毫不留情的拽走了。
　　他将她带到书房深处藏着的暗牢里。
　　四周一片漆黑，但是容珩却行动自如，郑姒彷徨无助的在黑暗中被他拉着走，单薄的春衫根本抵挡不了这下面的阴寒。
　　他忽然放了手，郑姒腿软的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一会儿，无尽的黑暗中亮起幽微的烛火。
　　郑姒一抬头，看到自己身边的墙壁上，一排明晃晃的刑具。
　　一下子把她吓傻了。
　　他隐没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声音像是从幽冥中传来。
　　“挑一个喜欢的。”
　　郑姒眼泪狂飙，她用衣袖胡乱的擦着，心想，所以说啊……
　　就是因为料到这场面，我之前才那么拼命地逃啊。
　　“容珩，我之前对你那么好…”她流着泪说，“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他沉默了许久，轻声说：“阿姒，若是你本就没打算舍身渡我，当初就不该伸手去拉那个久在深渊里的恶魔。”
　　郑姒哭的更伤心了，暗道，那我当初也不知道，长得那么好看的一个人，是个恶魔啊。
　　容珩轻笑了一声，在这空荡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轻渺。
　　她愣了一下，自语道：“我说出来了？”
　　容珩应了一声，从黑暗中走出来，蹲下身擦了擦她的眼泪。
　　“别哭了。”他温柔的垂眸说。
　　郑姒心中一喜，抬起泪眼看他。心中暗暗期盼着他高抬贵手，手下留情。
　　他神情柔和，眸中倒映着烛火的暖光和她的面容，看上去俊美又深情。
　　抬起手指拭去她被打湿的黑睫上一点小小的泪珠，他唇边含着温柔的微笑，轻声说：“你就算把眼泪哭干，也没有用的。”


第77章 【77】【一更】
　　郑姒一怔,眼泪慢慢的止了。
　　这人可真是个混蛋啊。
　　她抬眸盯着他，眸光渐渐地暗淡下来，屈起膝盖抱住自己,心想，我可真倒霉啊。
　　怎么偏偏遇上这么一个人。
　　她捏了捏自己的衣袖,那里空荡荡的。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衣服了,原本那些东西都不在手边。
　　郑姒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容珩，当初是你先要离开的。”她轻轻的说，“我没有辜负你什么。”
　　他唇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找过我吗？”她抬起眼眸问。
　　“……未曾。”容珩声音淡淡的说。
　　“那这次为什么突然出现了？”她眨了一下眼睛。
　　“路过瑢州偶然遇见了，想起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容珩道。
　　“在你心里,星河苑的那些事…全都是不堪回首的过去吗？”郑姒说。
　　“那些事我已经差不多快忘记了。”容珩说,“偶尔想起一两件，都让我痛苦不已。”
　　郑姒轻轻扯了一下唇，道：“那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容珩问。
　　“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了。”郑姒抬眸最后瞧了他一眼,淡淡的说，“以后不会了。”
　　“……住口。”容珩一点一点的捏紧了拳头，眉间浮出痛苦之意。
　　她眸光闪动一下，慢慢垂下眼帘。
　　“我们之间注定是不可能的。我明明知道,却……”
　　她没能说完。
　　停顿一下后她叹了一口气,垂着眸子说,“不久前那天晚上,我被蛇咬了。”
　　“那是一条剧毒无比的蛇，我之前从未遇到过。”她轻声说，“所以我不知道，它的毒没那么好解。”
　　“等到感觉出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情绪。
　　郑姒是不久前才想明白这件事的。
　　那天晚上她一直觉得肢体酸软，头脑昏沉，却只当是吹夜风吹的。
　　后来自己走了一段路之后，目眩的感觉愈发严重，脚下也轻飘飘的仿佛踩上了云端。
　　当时她一心向前走，无心去细想这样的异状，直到后来忽然站不住，她才察觉出不对。
　　那时候，容珩已经到了她身边，手扼上她的脖子还没几秒，她就忽然晕过去了。
　　回想起来，简直像碰瓷一样。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因为在新婚夜葬身蛇腹本就是她该有的结局，所以那天发生一些微小的偏差，发生一些平平无奇却致命的意外，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如果那天你没有出现，我大概已经死了。”郑姒看着地面上的一只蚂蚁说，“我的生命本该在那一晚到达尽头。如今既然没有，那之后的因果……都只与你相关。”
　　他紧紧地盯着她，眸中有什么东西隐隐的浮动。
　　“容珩，现在我这条命是你的了。”郑姒说，“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你想什么处置……都可以。”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容珩想。
　　她以为的“不久前的那天晚上”，其实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她说是他救了她，所以她才没有死。
　　而其实……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无声无息的，死在他的怀中。
　　是他发疯的时候失手杀的。
　　而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容珩一直这么认为。
　　这个想法到这一刻也没有改变。
　　他觉得郑姒想错了。她以为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事实。
　　可是……
　　他希望她就这么错下去。
　　就这么……一直被蒙在鼓中。
　　“真的吗？”容珩看着她，声音模糊地说。
　　郑姒捏紧衣袖，重重的点了点头。
　　容珩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直视他的眼睛。
　　“这是你自己说的。”他盯着她的眼睛说，“之后你即便后悔，我也不会放过你。”
　　郑姒不躲不闪的迎上他的目光，说：“我不后悔。”
　　带了些莫名的孤勇意味。
　　她没有说谎。容珩想。
　　他看着她的眼睛，感觉自己被某种东西淹没，几乎快要死在这一刻。
　　他长久的盯着她，不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就这样两厢无言良久。
　　最后郑姒小心翼翼的抬起眸看他，余光瞥见墙边挂着的闪着银光的刑具，悄悄捏了捏衣袖。
　　她鼓起勇气伸出手，悄悄地去拉他的衣角，却在他垂眸去看的那一瞬间瑟瑟地缩回去。
　　“怎么了？”容珩看了两眼她缩回的手，心中有点遗憾。
　　是不是吓她吓得太过了……
　　他微不可查的蹙了一下眉，心中浮起淡淡的懊悔。
　　可是若不狠下心让她长长记性，她又要逃，或者又像方才那样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醒来，若是再出一次意外，即便是他，也挽留不住她的生命了。
　　他得硬下心肠让她明白，撒娇是没用的，可怜巴巴的流泪也是没用的，若她再那样的话，一定会有让她承受不住的惩罚。
　　如今他的目的似乎达到了。
　　而且还意外的有了想了不敢想的收获。
　　但是她好像……不愿意与他亲近了。
　　因为知道撒娇和眼泪没用，所以即便想拉一拉他的衣袖，都会顾忌重重的缩回手。
　　容珩轻轻抿了一下唇，看向郑姒，等着她回答。
　　她怂怂的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容珩有点烦躁。他蹙了一下眉头，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善：“说。”
　　郑姒肉眼可见的哆嗦了一下，道：“我、我饿了…”
　　她心里直打鼓，避开他的视线，手心里满是冷汗。
　　容珩向她伸出手，轻声说：“走。”
　　郑姒压住激动的心情，在衣袖上抹了抹手心的冷汗，小心的握住了他的指尖。
　　然后他反手将她的手握住了，督她一眼，拿起一边的蜡烛，带着她往外走去。
　　她进来的时候周围黑漆漆一片没有光，出去的时候明亮的烛火却将周围的石壁都照亮了。
　　郑姒发现这里没有她想象的那些恐怖的场景。
　　没有白骨，没有血衣，刑具上没有丝毫的鲜血和污垢，空气中也并没有什么腥气或腐臭。
　　唯一有点特别的，就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地下河的声音。
　　心境一变，原本那些几乎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也变成了含着水汽的清寒的湿意。
　　瞧见外面温和的日光的时候，郑姒有一种死里逃生，重见天日的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想，不愧是我，在那种情况下都有办法全身而退。
　　她没有对容珩说谎。
　　因为看过小说的她知道，容珩有一个金手指。他能轻易地判断出，旁人哪句话是虚情假意，那一句是发自肺腑。
　　在他面前满口谎言耍花招，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因他得以存活，是她躺在床上放空的时候想明白的。
　　那时身体的异样感受她记得很清楚。
　　而对他说，自己的生命属于他，他想怎么处置都可以，也不算蒙骗。
　　郑姒当时冷静的想了一下，从如今她的处境来看，她本就什么都做不得主。
　　就算她拼死反抗，破口大骂，到头来估计也会被无情的镇压，他还是想怎么处置她就怎么处置她。
　　既然事实如此，那她不如主动将这些交予他。
　　这样，说不定还能少吃一些苦头。
　　事实证明，她做对了。
　　她在那个传说中有进无出的地牢中走了一遭，又毫发无伤的出来了。
　　郑姒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唇边露出一点笑容。
　　容珩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微微僵住了，变得有点不自然。
　　容珩停下脚步，回过神眸光沉沉的盯着她，指尖触了一下她温热的脸颊，拨弄了一下他耳前的发丝，然后按住她的后脑，凑上来吻了一下她的唇。
　　一触即放，手指轻轻抚着她的后颈，对她说：“阿姒，别怕我。”
　　郑姒睫毛颤动几下，胡乱的点了点头。
　　容珩凑上去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鼻尖，道：“不许说谎。”
　　他抬起她的脸盯住她的眼睛，问：“怕我吗？”
　　郑姒移开目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都那样了，再不怕你那是有多不知道轻重啊。更何况……我太清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容珩叹了一口气，说：“只要你好好地留在这里，不要乖乖听话不要寻死觅活，我没那么容易生气的。”
　　郑姒觑他一眼，说：“那要是不小心受伤了呢？”
　　他轻轻蹙了一下眉，说：“别那样？”
　　“会生气？”郑姒问。
　　“嗯。”容珩应了一声。
　　“为什么？”她抬眸看他。
　　“因为……”我会很心疼。
　　他心头浮出这个答案，然而刚刚张口，就猛地察觉到不对。
　　不知不觉中，他又差点把自己的弱点袒露出来，交给她拿捏。
　　容珩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心头生出警惕，顿了一下，微微弯了弯眸子，道：“因为你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你自己，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许碰。”
　　郑姒：“……”这怕是有点难度吧。


第78章 【78】【二更】
　　春花落了一地。
　　郑姒有点奇怪的盯着铺地的花瓣,心想，这几天下暴雨了吗，怎么花一夜之间全落了？
　　容珩捏起她发顶的花瓣,督了她一眼，转身向前走去。
　　郑姒摸了摸自己的发顶,抬头看向他,愣了一瞬，然后连忙抬脚追上去。
　　容珩停在门前，回眸看她一眼，嘴角浮起微不可查的笑容。
　　一瞬而过，而后推开房门,自己先踏了进去。
　　郑姒跟在他身后,一踏入房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食物勾人的香气。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桌子上已经摆了满满当当的菜肴，热腾腾的还冒着白烟。
　　郑姒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
　　似乎察觉到一道视线，她抬眸去看,瞧见容珩盯着她……身后门外的天空出神的远望。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关门，很识时务的挪了几步，给他腾出更大的视野。
　　他又瞧了一会儿,而后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拉开椅子坐下了。
　　郑姒站在一旁盯着满桌子的菜,在心中做排序题,一会儿是先吃那道离我最近的麻辣鱼呢，还是先喝两口容易凉的排骨汤？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放着光，人却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一动也不动。
　　“坐。”容珩瞟了她一眼。
　　郑姒笑了一下,成熟稳重的拉开椅子坐下了，拿过一双筷子整整齐齐的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碟上，然后放下双手等着他先动筷。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什么动作，他们一人垂着眸，一人间或抬一下眼，又飞快地移到别处。
　　两厢沉默，安静无言。
　　一段时间之后
　　“殿下，你怎么不吃？”排骨汤快凉掉了，啊，好心痛。
　　“怎么不吃？”不是很饿吗，愣在这里做什么？
　　容珩愣了一下，轻咳一声拿起筷子，随便夹了点东西到自己盘中。
　　她倒是很懂规矩。
　　只不过她突然变得这么懂规矩，他总觉得，有点失落……
　　郑姒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细微变化的神情。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眼前各式各样的菜肴上，在容珩出声之后，她就拿起了筷子，而在看到他动筷之后，她就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块鲜美的鱼肉到自己盘中。
　　滑嫩鲜香的鱼肉入口的时候，郑姒发自内心的感觉到，活着真好啊……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她其实挺感谢容珩的。
　　那天凌晨她因蛇毒晕倒之后，应该是他为她找大夫医好的。
　　连苗族秘药都无法清除的蛇毒，应该很不好治。该说好在他是天下顶尊贵的人物，请得起最好的名医也用得了最贵的药材，所以将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她拉了回来。
　　至于他救自己，是因为昔日的折辱想要慢慢报复，还是因为看到了她身上的价值想要加以利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还能尝到这样的人间美味，还能看到门外春花飘落，云卷云舒。
　　郑姒的眼眸幸福的眯起，月牙似的弯眸中含着动人的亮光。
　　那是一种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让人能感受到希望的光亮。无论多么瑰美的宝石，相形之下都要黯然失色。
　　容珩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她。
　　原来她吃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啊。
　　他觉得过去几百天的风，没有一天像今日这么暖，这样的温柔。
　　让他的心，都变得安宁温热了起来。
　　……
　　温和的日光撒了半尺进屋中，照在她娇嫩的裙角。
　　郑姒喝了几口温热的排骨汤，冲了冲自己喉间的辣意，同时目光在桌上逡巡，落到某处的时候，眉心忍不住染上一抹痛色。
　　啊，糖醋里脊离我好远，在他的手边，够不到呜呜呜。
　　她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份还冒着一点点白烟的、色香俱佳的糖醋里脊上撕下来，心中倍感遗憾。
　　吃不到糖醋里脊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她眸中失去了光亮，丧丧的在心中念叨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投向自己触手可及的宫保鸡丁。
　　容珩垂眸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前，不由自主的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色泽鲜亮的、热乎乎的糖醋里脊。
　　他的筷尖向她那边移了一点，而后立刻止住了。
　　僵了片刻，他又将自己不听话的手收回来，把那块遭郑姒惦记的肉放入了自己的盘中。
　　一道热切的目光投了过来。
　　容珩眼眸半阖，睫羽掩住眸中笑意。原本并不太想吃东西，此刻却鬼使神差的夹起那块肉，凑到自己的唇边，启唇咬了一口。
　　她热切的目光又掺杂了些许悲愤。
　　容珩忽然觉得这酸甜鲜嫩的滋味非常可口，又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感觉冷硬的胃仿佛被暖化了一般，变得格外舒坦。
　　怪不得她会露出那种神色啊。
　　郑姒垂头默默喝自己的汤。
　　容珩抬眸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动，说：“我想尝尝那个鱼。”
　　郑姒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被自己夹的只剩半边身子的麻辣鱼，依言抬手拿了起来。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已经没有空隙再放一盘菜了。
　　容珩顺理成章拿起自己手边的糖醋里脊，抬手递给她。
　　郑姒眸子一亮，然而督见那盘麻辣鱼上鲜亮的红色的时候，想起一件事，犹豫了片刻，没有直接伸手去接。
　　容珩很有耐心。
　　她抬眸瞧了他一眼，犹豫地说：“这个很辣。”
　　“我记得你不太能…吃辣……”
　　容珩面色一僵，抿了一下唇。
　　“可以，拿来。”他蹙起眉头，声音微沉。
　　郑姒心头一凛，暗道糟糕。他说了自己不喜欢在星河苑的那段日子，可是她却偏偏在他眼前提起。
　　怪不得面色变得这么难看。她心头懊悔，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教训，决定以后将那段经历埋进土里，再立个碑。
　　她将盘子摆好，然后拉了拉椅子坐下。在蠢蠢欲动的想去夹糖醋里脊之前，她先抬眸看了他一眼。
　　容珩夹了一大块鱼肉，在她的注视下放入了口中。
　　原来真的能吃辣啊。
　　郑姒收回目光，夹了两三块糖醋里脊到自己盘中，满足的吃起来。
　　解决完后她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满足的叹了一口气，又抬眸看向自己的顶头老大，这一看，忍不住愣了一下。
　　他变红了。
　　不仅好看的面皮爬上绯红的颜色，白皙的脖颈也漫上一片潮红，甚至连耳朵都红彤彤的。
　　果然还是不能吃辣吗……
　　为什么非要勉强自己啊，难道忘了自己当初呛咳的样子吗。
　　这个念头一起，她想起方才容珩在地牢里说的：“那些事我已经差不多快忘记了。”
　　哦，或许是真的忘记了。她想。
　　容珩将壶中剩余的茶水喝空了，皱着眉头捏了一下自己的嗓子，忽然被激的咳嗽起来。
　　郑姒一惊，凑到他身边，想替他拍拍背，可是碰到之前却又缩了回来。
　　他好像不喜欢别人碰他吧。
　　……那她之前在他失忆失势，屈居人下的时候碰到了那种程度，也难怪他一直记着这笔账。
　　可是刚才…他自己凑上来亲我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感觉像自来水一样寻常，所以郑姒当时没有多想，此刻一捋，却又觉出不对来。
　　难不成是被我折腾免疫了？想看看我为什么能治他的洁癖？
　　这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秘诀，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习惯成自然”吧。
　　不过他可能还没想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正是因为她对他来说是一个新奇的异类，他才生了好奇心，想将她拘在身边观察吧。
　　和他看到毛色特别漂亮的翠鸟和见到颜色特别奇异的宝石时的反应一样。
　　先霸占着，等他没兴趣了或是那东西惹他厌烦了之后，就丢掉或者弄死。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圆屏，忽然发现那上面的栩栩如生的翠鸟羽毛好像并不是用高超的技法画上去的……
　　像是真的羽毛直接嵌进了云母里。
　　那染血的翠鸟羽毛让她心中不着边际的猜测有了有力的佐证，郑姒心头微凉，收回手背到身后，悄悄后退了一步。
　　他如今正新鲜着，好奇着，所以才对她多了几分纵容吧，所以她先前胡闹的时候，对他动手动脚，他也没与她计较。
　　不过一旦他腻歪了，这种回忆就大概会时不时地浮上心头，让他看她越来越不顺眼……
　　郑姒胡乱捋了一通，总算捋顺了这个变态的行事逻辑，总结出了自己的行动指南：和他保持距离，切忌随便触碰，以前养成的那些坏习惯要统统改掉。
　　只要她一直不踩雷区，那在不久之后，容珩因别的事情和别的人分心的时候，她就会慢慢淡出他的视线了。
　　她只需要慢慢的等那一天。
　　反正此处风轻帐暖，衣食无忧，只要谨慎一些，于她而言没什么难熬。
　　至少……比那些四处奔波，风餐露宿的日子好得多。
　　郑姒忽然觉得，她受的那些苦有些不值当。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若是没有这两年的经历和磨难带来的成长，她可能根本就无法泰然面对如今的局面。
　　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
　　在她愣神的这会儿功夫，容珩的咳嗽已经渐渐地止了。他按着喉咙轻轻地喘了两口气。目光落在郑姒静静地垂在身侧的手上。
　　而后，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郑姒短暂的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方才的咳喘，他黑曜石般的眸子上覆了一层潋滟的水意，从下而上抬眼看人的时候，竟显出几分无辜又可怜的感觉。
　　是那种好像被谁抛弃了一般，失落又无助的神色。
　　那一瞬一闪而过，郑姒觉得自己看清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看错了。
　　她捏了捏手指，拿起自己手边的一小碟点心，小心的凑到他面前，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问：“要吃一个蜜饯吗？”
　　“吃点甜的之后，就不会那么辣了。”


第79章 【79】【三更】
　　容珩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那盘蜜饯。颜色鲜亮,表面裹了一层糖霜，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他抿了下唇，抬手捏了一颗出来,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口腔里呛人的辣意一瞬间就被很好的中和掉了。
　　容珩慢慢的嚼了几下,吞下一颗,而后又伸手拿了一个。
　　刚捏起来，他心头若有所感，微微抬起了眸。
　　郑姒站在他身旁，正用一种很温柔的目光看着他。
　　就好像在看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咪沐浴在阳光下香喷喷的吃小鱼干一样。
　　对上他的目光，她没有闪躲,反而轻轻弯起眸子笑了一下,语气自然地说：“有没有好一点？”
　　容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率先移开目光，睫羽半垂掩住眸光，淡淡地应了一声。
　　吃完之后,有侍女鱼贯而入，将桌子上的残羹剩饭井然有序的收走了。
　　郑姒瞧了几眼那几份没怎么动的菜肴，心中觉得有点浪费。不过她没有吱声。
　　容珩是天潢贵胄，王子皇孙,这样的生活大概就是他普通的日常。
　　在容珩在她面前亲口否认那些过往之后,她就识趣的将自己的姿态彻底放低了。
　　在这里,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能保住自己已经十分不容易，自然不会去置啄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郑姒一愣。她捏了捏下巴，暗自琢磨,我是什么身份来着？
　　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明白，于是她小心的抬眸看了容珩一眼，试探着开口问：“我…应该做些什么？”
　　做什么？
　　容珩愣了一下，抬眸瞟了她一眼，对上她清澈的眸子的时候，又不知为何微微的移开了。
　　“你好好的留在这里，不要乱跑就可以。”他淡淡说。
　　“…没有别的要求吗？”郑姒问。
　　白吃白住什么都不用干……还挺轻松。
　　容珩抚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垂眸思索了片刻，道：“别的还没有想好。”
　　“等我想到了，再慢慢告诉你。”
　　“其实…我应该还是有点用的。”郑姒正色道。
　　“比如？”容珩饶有兴致的抬眸看了她一眼。
　　“比如我会一点占卜，还懂一点咒术，驭蛇已经练得非常精通，还藏了点能杀人于无形的蛊虫和毒药。”郑姒谦虚的说，不过唇边微微扬起的弧度却显出一点没藏住的骄矜。
　　好似正等着旁人因她这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容珩眸底透出一点笑意，随即又很快的消退。
　　“有什么事，逼得你必须要杀人？”
　　郑姒一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深吸一口气，眨了两下眼睛，淡笑着说：“没有，只是有备无患，用来防身。”
　　容珩将手指探入袖中，摸出几粒圆圆的东西，夹在手指间瞧了瞧那白色的茧壳。
　　“你说的是这个吗？”他抬眸看她，抬手轻轻晃了晃。
　　郑姒：“……”怪不得没了，原来被他搜刮走了。
　　容珩朝她招了招手。
　　郑姒乖乖的走到他身前，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畔的手上，犹犹豫豫的动了一下，抬起来伸出手，在他面前小心的摊开。
　　她有些摸不透他这是想干什么。
　　不会想让我给他试一试这玩意儿，看看是不是真的能杀人于无形吧。
　　……怎么办，这么一想感觉很符合他的人设…十分合理以至于我都没有办法反驳。
　　容珩将一枚茧壳放在她的手心里，抬眸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郑姒心头慌成一团，腿都有些软了。
　　什么玩意儿，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他又想到什么新的折腾我的花招了？
　　不好吧…这玩意儿不能随便吃，真的会死人的。
　　她僵在那里维持着原本的动作一动不动。容珩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握住她的手指，帮她合拢起来。
　　郑姒更慌了，手都开始轻微的颤抖，用那种很无助的目光看向容珩。
　　容珩捏了捏她的手，一脸纯良的看着她，淡笑着说：“给你了。”
　　郑姒：“……”这本来就是我的好不好？
　　…不过我刚说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那这东西是不是也算你的了？
　　……那你再给我之后是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她把自己绕进去了，绕了一会儿之后她在心中抓狂的想，啊什么你的我的，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要这个危险的东西，你能不能不要给我……
　　她满怀忐忑的等着他开口，然后听到他含着些微的笑意说：“你要不要趁现在杀了我？”
　　郑姒：“……”这听上去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她呆了一会儿，而后表情奇怪的说：“这个要含在嘴里或者吃进肚子里才有用。”并不是拿在手心里就能杀人于无形的玩意儿。
　　容珩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他眸色深深的盯着郑姒。许是因为太过专注的缘故，竟显得分外温柔。
　　他盯着她，唇边含笑道：“你可以喂我吃。”
　　语气很诚恳，说的跟真的似的。
　　郑姒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真喂他吃这玩意儿，估计她的手还没凑到他唇边，就直接断掉了。
　　容珩没说什么，摸了摸衣袖，又掏出一把匕首来，拔了刀鞘将刀柄塞进她手心里。
　　“不喜欢那个的话，用这个怎么样？”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引着，将锋利的剑刃紧贴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里。”他松开她的手，紧盯着她，诱惑一般低语道，“你只要一用力，我就必死无疑。”
　　郑姒的手直哆嗦，她怕自己控制不好，一个哆嗦把他的脖子戳破皮，所以飞快地将刀子撤走了，离那个危险的部位远远的。
　　他今天发疯的方式真是别致……
　　“真的不试一下吗？”他斜靠在黄花梨木椅上，双手放松的搭在扶手上，微微仰脸露出他脆弱的脖颈，显得毫无防备。
　　“如果成功了，你就自由了。”他说。
　　郑姒没什么反应。
　　对于这种级别的试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傻傻的站在那里也挺尴尬，于是她用那把很好使的匕首削了一个苹果。
　　“吃吗？”她将削好的苹果凑到他面前。
　　容珩抬眸看她，眸色深的可怕。
　　郑姒被他盯的发毛，僵了一会儿默默缩回手，心道，不吃算了。
　　容珩忽然扣住她的腕子。
　　还是想吃吗？郑姒这么想着，抬眸去看他，然而还没瞧见他的眼睛，她的肩头忽然被重重的一推。
　　顿时失了平衡，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已经被人压在了大大的圆桌上。
　　两只手都被按住，手里的苹果也不知滚去了哪里。
　　他的嘴唇蹭过她的耳朵，轻声问：“真的不杀我？”
　　郑姒有点不想理他。
　　他没等到她的回应，撑起一点身子，蹙眉看她的表情。
　　“怎么不说话？”他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微微低下头。
　　“殿下，别玩了好不好。”郑姒叹了一口气，说，“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我不想杀你，一点儿也不想，这种想法从来都没有过。”她看着他的眼睛，平静的说，“我很感激你。”
　　容珩忽然攥紧她的腕子。力道很大，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然后他凑上来吻她的唇，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不给她留丝毫喘息和躲闪的余地。
　　郑姒被动的承受着，默默地忍受他施加给她的疼痛，没有试图抵抗或挣扎。
　　她闭上了眼睛。
　　容珩渐渐地停下了。
　　“生气了？”他用拇指按了一下她湿润的唇，声音显得有些低哑。
　　“没有。”郑姒微微睁开了眼睛。
　　你就是生气了。容珩看着她，这样想。
　　他直起身，看着她躺在那里小小的喘息，胸口上上下下的起伏。
　　“阿姒。”他将匕首收进刀鞘，握在手里把玩，眸色深深的说，“把一切都奉献给我，并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你可能会付出想象不到的代价。”
　　“我给你机会。”他笑了一笑，说，“不过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你已经错过一次了。”
　　说完，他没再看她，抬脚走出了房门。顺着走廊行了十几步，走到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他轻轻地将脊背靠在墙壁上。
　　片刻后，他从袖中拿出一只圆圆的、被削好的苹果。静默了一会儿，凑到唇边，咬了一口。
　　一滴晶莹的水珠砸落在地上。
　　他垂着头，神情隐没在阴影中。
　　……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屋子里没点蜡烛，有点昏暗。
　　郑姒慢吞吞的爬起来，捏了一下自己的腕子。
　　很疼，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家伙真是有病啊。
　　她在心中吐了个槽，然后跳下桌子在屋中转悠一圈，找到几处烛台，将上面的蜡烛点亮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从小抽屉里找出一罐软膏，打开挖出一点，涂在自己的腕子上。
　　她的面色很沉重。
　　看来除了留在这里陪他胡闹之外，她可能还得稍微牺牲一下自己的色相。
　　郑姒捏着下巴，面色凝重的思索了一会儿。
　　好像也想不出什么对策。
　　随便吧。郑姒想，反正……我好像也不亏。
　　而后她督了一眼自己的腕子。
　　…要是他下手能轻点就好了。
　　话说为什么非得摁着我…我不都依着他了吗？
　　是因为他觉得我会反抗？
　　啊……那我要是一直依着他，他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我大概就能少遭点罪。
　　郑姒眼眸一亮，打了个响指。
　　而后又愁眉苦脸的凑上去吹了吹自己火辣辣的腕子。
　　“神经病。”她嘟囔着骂道。
　　……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郑姒吹熄了蜡烛，钻进被窝里睡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夜深之后，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了。容珩在夜色中悄无声息走进来，停在她的床边。
　　看到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轻轻浅浅地呼吸，他微微睁大了眸子，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将手指凑到她的鼻端，感受到又轻又暖的气流，一下一下，将他的指尖都染上了带着湿意的温热。
　　他将指尖收回手心，默了一会儿，又将手指探入被中，隔着单薄的寝衣，使了些力气按住她柔软的胸壁。
　　心跳声扑通扑通。那象征着生命的东西，带着些微弱的力道，蹦上来撞他的手指。
　　他的唇角颤抖了一下，无声的唤了一声阿姒。
　　心中的情绪此起彼伏，白日那仿佛梦境般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纷乱的闪过，在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
　　那些都是真的。
　　她完好无损的回到他身边了。
　　而且…还那么好……
　　让他几乎没办法原谅自己。
　　他如此阴暗污浊，被她过路时带来的光芒照亮一次，被她伸出手拉了一把，就再也无法放开。他在黑暗中窥伺着，垂涎欲滴的肖想着，终于又将她诱到身边，不动声色的缠住她，包裹她……
　　可她是自由的。她又要离开去别处了。
　　于是他发疯了，为了永远的挽留，不惜毁了她。
　　然后……这世界再也没有光了。
　　远处没有，近处也没有。
　　哪里都没有了。
　　身周只剩荒芜的黑暗的时候，他才终于在巨大的恐慌中明白，于他而言，她的存在如此重要。
　　哪怕像星星一样遥远的不可触碰，仅仅抬头仰望，也足以慰藉此生。
　　在失去她的那些日子里，他甚至在心中祈求上苍，只要她能回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也愿意……自缚双手，放她自由。
　　可是人的贪欲总是无止境的。
　　在她渐渐复苏的时候，他又一点一点的，开始反悔了。
　　最终使尽了卑劣的手段，将她留在他身边。
　　他还是放不了手。
　　除非他死去。
　　他把刀交到她手上。
　　可是她……用那刀给他剥了一个苹果。
　　……
　　静谧的夜里，郑姒在温暖的帐中睡着。
　　容珩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几乎要流出血来。
　　这段日子中的某些时刻，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
　　他的出生不受期待，甚至为人所忌惮厌恶。
　　后来，无数双暗中拖拽的手想置他于死地，可是他却因此被激起心中的恨意，咬着牙往上爬，疯狂又快意的将那些东西斩断或是踩得稀巴烂。
　　他一直认为，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该死的人，的确是他。
　　容珩静默良久，有些失魂落魄的抬起眸，最后看了她一眼。
　　这时候，她忽然睁开了眼睛。带着睡意，迷迷蒙蒙的抬起眸子看他。
　　然后蹙了一下眉，将他的手从被窝里扒拉出来，又往里挪了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留给他一大片地方。


第80章 【80】
　　郑姒醒来的时候,容珩已经不在了，不过伸手去探，旁边的位置还有余温。
　　她赖了一会儿床,然后慢吞吞的起来，披衣穿鞋梳头发。
　　外面有人叩了叩门,郑姒扬声喊了一句进来,便有两个侍女低眉顺目的走进来，一个端着一盆温水放在盆架上打湿棉帕，一个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梳发。
　　她自己能收拾好自己，不过有人伺候的时候，她也很乐意倚在那里享受。
　　郑姒问了她们的名字,得知她们一人叫舒兰,一人叫舒叶。而后又问她们殿下的去处，她们说殿下已经离开这里入城了。
　　听到这里郑姒愣了一下，问她们这里是哪里，她们说这里是殿下先前置办的别苑,在城北的望云山上，之前一直空着。
　　郑姒听了之后，问：“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她们二人对视一眼，说：“奴婢不知道主子的身份,只知道您是殿下带回来的人,怠慢不得。”
　　“他走之前,对你们说什么了吗？”郑姒问。
　　“并没有特别嘱咐什么。”舒兰垂首答。
　　“没说我让你们看着我,不许我出门？”郑姒仰头看了舒兰一眼，问。
　　“没有。”她摇了摇头。
　　“那我现在出门爬个山，你们会拦着我吗？”她又问。
　　“主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哪有拦的道理。”舒叶笑着答了一声,而后又道，“不过今日太阳很大，外面晒得慌，主子若是想出去透气，不如挑一个阴凉的天。”
　　“太阳很大？”郑姒推开窗子看了一眼，见外面果然日光明媚，繁密的绿叶上洒满了金灿灿的阳光，迎面吹来的风已带了隐约的热意。
　　“现在几月了？”郑姒问。
　　“已经四月了，再过几天就立夏了。”舒叶说，“往后就一天比一天热了。”
　　“四月？”郑姒惊了一下。
　　她在瑢州的时候，二月还没过完呢，这怎么忽然一下子变到四月了？
　　“我来这里多久了？”她抬眸看向舒叶。
　　“主子是三月初的时候被殿下带来的，到现在已有一月了。”舒叶说，“起初您一直昏迷不醒，全靠汤药山珍吊着命，后来殿下寻到一个秘法，这才将您医好。”
　　郑姒不禁有点后怕。
　　看来我是真的差点就死了啊。
　　“殿下说过他什么时候再来吗？”她问。
　　舒叶摇摇头，道：“殿下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提及。不过……”
　　“怎么？”郑姒扬了扬眉。
　　“殿下走的时候很匆忙，好像是京中有了什么要紧事，是宋大人亲自来寻的。”舒叶知无不答。
　　她话音刚落，舒兰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的将她挡在了身后，笑着对郑姒说：“主子在这屋里可闷得慌，要不要奴婢引着在这云中苑逛一逛？也好熟悉一下。”
　　“没事，不急。”郑姒道，“改日吧。”
　　“那奴婢先行告退。主子有什么吩咐，随时可以传唤我们。”舒兰冲她低了一下头，然后带着舒叶退下了。
　　郑姒隐约听见她似乎训了舒叶两句什么，没听太真切。
　　她站起身，在屋中踱了两圈，梳理自己新知道的信息。
　　这儿是个别苑，容珩在她昏迷的时候将她带来，安顿在这里，千方百计的将她救活了，还安排了人来伺候她，那些人对她很恭敬，唤她主子。
　　嗯……她好像渐渐摸清自己的定位了。
　　大概和当初在星河苑里的容珩差不多。
　　这样的日子好像还挺美的……
　　郑姒毫无心理负担的接受了。
　　不过，除了女主之外，和男主纠缠不清的女人，好像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刚了结了一条炮灰线，如今好像又开始一条……
　　算算时间，如今已经是四月初了。大概还有一月，擢选太子妃的百花宴就要开始了。
　　到时候“人美心善”又有手段的郑姣就会凭借着之前积攒下来的声望和好感，以及容珩对她并不排斥的态度，理所当然的获得皇后的青睐，顺利的成为东宫未来的女主人。
　　郑姣在之前容珩与容景明争暗斗的时候，用自己的方式暗中帮过他不少忙，并且她那副人前乖巧人后变脸，表面柔柔弱弱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实则拿刀杀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样子，引起了容珩的注意，让他对她生出了好奇心，开始暗中观察她。
　　他并没有与她多亲近，只不过对她比旁人多了两分耐心。不过落到旁人眼中，这就是了不得的特殊对待了。
　　容珩一向不近女色，之前破天荒的将一个女子收入府中，震惊了不少人。不过在那女子惨死之后，明眼人就都看出来，那女子只不过是被容珩留在身边做样子罢了，他对她根本没有半分情意，只将她当做棋子。
　　昔日的裕王，如今的太子，若轻易地对一个女子情根深种，那才是怪异的事。有了郑雪怜的先例在前，聪明人都不会再听信那些太子痴迷于谁的笑话了。
　　这种时候，他对郑姣的态度便变得特殊又微妙起来。
　　在旁人看来，殿下若是对某个女子感兴趣了，就应该像他对郑姣那样，并不怎么热情，却多几分耐性。
　　如今的王皇后并不是容珩的生母，也没有什么有实力的母族，她能有今日的风光，全靠当初站对了队，选对了人。
　　所以她不会做让容珩不顺心的事。
　　容珩喜欢谁，她就会选谁。
　　东宫之中不能无人，在容珩看来，多养一个人无伤大雅，跟多买一个奴婢没什么区别。反正他不想见那个名义上的太子妃的话，也没人敢摁着头让他见。
　　故而他觉得选谁都行，只要本本分分的不作妖，他都会让她活着。
　　而那个人是郑姣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更加有意思一些。
　　因为他知道，陈韫喜欢她。
　　陈韫温润端方，光明磊落，是个光风霁月的、仿佛所有的光都落于其身的人。
　　是容珩最讨厌的那种人。
　　而且先前，陈韫这个君子在得知他私底下做的那些勾当的时候，义正言辞的当面驳斥过他。
　　若不是郑姣拿诱人的条件与他换他的命，还请了长公主来为他说情，容珩早就图一时之快杀了他了。
　　他与他算是有不小的过节，能看到他因为求而不得变得痛苦不堪，对容珩来说是极为美妙的乐事。
　　而且，郑姣还将贺骁勾得神魂颠倒。
　　那个人曾经拿剑指过他。
　　把郑姣夺过来，会获得加倍的快乐。
　　于是他欣然为之。
　　之后，他们一人主内一人主外，相处的十分和谐。
　　再之后，容珩登基，郑姣顺理成章的成为皇后。
　　而后，在容珩冥思苦想琢磨怎么祸祸这个王朝的时候，郑姣对他说，如果你将皇位拱手让于外人的话，容氏那些祖宗肯定在底下气的跳脚。
　　而如果这个外人是个女人的话，天下得大乱一番。
　　容珩一听，觉得这个注意很妙，一纸诏书禅位于她，自己不干了。
　　于是郑姣成了女皇，容珩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回来的时候……出家当了道士。
　　据说是因为想学让天地变色的法术。
　　小说到这里正文就完结了。
　　只想看甜甜的恋爱却误入大女主文的郑姒，觉得自己看了个寂寞。
　　她觉得郑姣的爱情在陈韫下线的那一刻就结束了，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可是大家都觉得搞事业真香，只有她孤独的在悲伤。
　　于是她打了个一星，满心疮痍的起身去上班。
　　然后死了。
　　郑姒回忆完之后，觉得背后冷嗖嗖的，又感受到某种宿命的安排。
　　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开始想当下紧要的事。
　　她如今被容珩养在城外，就好像是偷偷地安置在别处的情人。
　　而在郑姣成为太子妃之后，她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第三者。
　　到时候她会有什么后果？
　　郑姒面色凝重的思索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想不出来。
　　因为原书中根本没有提这一档子事。
　　容珩和郑姣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合伙人，都在兢兢业业的搞事业，每天忙得很，都像性冷淡一样对异性毫无兴趣。
　　在小说里，这种狗血戏码连产生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现在……却阴差阳错的、夭寿的发生了。
　　郑姒愁眉苦脸的坐在毯子上，抱住了枕头。
　　如果郑姣知道了这种事，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大概没什么反应。
　　也不对，以她的性格应该会笑眯眯的抓住这个把柄，趁机向容珩讨一点好处。
　　至于那个外室…若是没什么价值她估计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搭理她。
　　她好像……还挺安全。
　　郑姒倒霉惯了，突然被命运眷顾，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
　　她这里是剧情几乎波及不到的地方。
　　也就是说，她可以放心的留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睡觉睡到自然醒，心情好了可以在山野间溜达溜达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不想出门可以抱着枕头在屋里宅一整天。
　　然后在剧情线结束，容珩出家当道士的时候，她就变成了被他抛在尘世的苦命人，被他无情的忘却。
　　到时候，她就可以尽情的撒欢了。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见谁。
　　这也……太棒了吧。
　　郑姒的一双眸子忽的亮了。
　　她抱着枕头高兴地直打滚。
　　这时候，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郑姒没来得及刹车，滚完之后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坐起来，瞧见站在门口的容珩。
　　他好像被这场面镇住了，有点吃惊，又有点想笑。
　　“你不是有事？”郑姒有些不好意思的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
　　“办完了。”容珩关上房门，走进来。
　　办完了？这么快？舒叶不是说是大事吗？
　　郑姒脑中冒出许多疑问，出了会儿神，有点心不在焉，所以在容珩问她“刚才在想什么”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思考，嘴一秃噜，说：“在想你什么时候出家。”


第81章 【81】
　　容珩：“……”
　　郑姒浑身一僵,整个人都要凝固了。
　　她的嘴角抽搐两下，慌忙找补：“啊、啊，我是说……”
　　“我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出家门的。”她仰起脸,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
　　容珩突然推门出去了。
　　郑姒听到砰地一声关门声，颓丧的双手撑地,叹了一口气。
　　而门外,容珩无声无息的倚在房门上，一点一点攥紧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
　　之后的那段日子里，郑姒不怎么能见到容珩，不过偶尔，又会在不经意的一抬眸中,督见他一闪而过的身影。
　　这几十天的时光,是她最无忧最闲适的一段日子。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担心，在一个外人鲜少踏足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结束的那一天。
　　在这样出乎意料的平静的日子中,她渐渐地对容珩有了些改观。
　　抛开书中他的人设，以她的视角，用她的眼睛来看的话，她只发现他身上不动声色的温柔。
　　除了刚醒来那天虚张声势的威吓,他从未对她做过她假想中那些阴暗的事。
　　望云山上有满山的烟树,在春夏之交,披着绒毛的花梗堆成毛茸茸的一小簇,从远处看，就像淡紫色的烟雾。
　　郑姒能够自由出入，她穷极无聊时，曾早早地起来,到山顶看过日出。
　　不过她往山下走，却走不出那片林子。
　　闲来无事，她为此观察过每一棵树，然后发现有的最顶上的枝丫系着随风飘扬的红缎，有的树下颜色不同的土壤里，埋着可疑的白骨。
　　这儿应该结着一个什么邪门的阵法，郑姒稍微接触过一点这方面的东西，能看出几分门道，于是实在无聊的时候就来这里玩烧脑的“密室”逃脱。
　　并不是想离开这里，只是单纯的能从解密中获得趣味而已。
　　两年前郑姒无法想象这样被迫困守一地的日子，可是在漂泊的时间长了之后，她发现一方安稳的屋檐也别有魅力。
　　当这种安稳还附有期限的时候，即便枯燥无聊，也并不怎么让人无法忍受。
　　郑姒渐渐地有些不明白容珩为什么让她留在这里。
　　她原本以为他一定别有目的，可是这段日子，他什么都没做过，她也几乎什么都没有做，硬要说的话，她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留在这里。
　　日复一日的，天长地久的留在这里。
　　在这个见不到旁人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在他能一眼瞧见，触手可及的地方。
　　从蛛丝马迹中泄露出太多怪异的事。
　　但是她像是泡在一汪温水里，心无旁骛的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
　　就这样顺其自然，一切都会有答案。
　　变化发生在五月初的那一天。
　　那一日，舒兰和舒叶早早地将她叫起来，给她梳洗打扮了一番，然后将她引到门前停放的马车旁。
　　郑姒掀开帘子，看到容珩心不在焉的坐在那里，瞧见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伸手对她说“过来”。
　　她乖乖的上了马车，握住他的指尖，坐在他身旁。
　　马车沿着漫漫的山路慢慢的下行，郑姒掀帘看了一会儿外面变幻的树影，在绕过一棵大树之后，她看到与平日完全不同的景致。
　　他们离开望云山了。
　　“去哪里？”郑姒终于忍不住抬眸问他。
　　他没说话，垂眸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抬手给她戴上了面纱。
　　马车停下之后，容珩坐在那里没有动。
　　郑姒掀开帘子朝外面瞧了瞧，见眼前是她曾来过几次的皇家别苑。大门开着，她朝里望去，瞧见三两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王公贵女，都是些熟悉却许久未见的面孔。
　　她有些愣神。
　　这时候，耳边有人用惊喜难抑的声音，唤了一声“小姐”。
　　那声音很熟悉，郑姒循声看去，瞧见盈绫闪动着泪光的双眸。
　　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容珩。
　　他眸色深邃，目光却很温柔，抬手抚了一下她的头发，顺势滑到后脑，俯身凑近，隔着面纱蜻蜓点水的吻了一下她的唇。
　　“下去吧。”鼻尖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脸颊，他说，“乖一点。”
　　郑姒晕晕乎乎的依言下去，被盈绫扶着手，往别苑中引。
　　“你…怎么……”郑姒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眼。
　　盈绫一直盯着她不放，听到她这样问，说当初她在城北等她，可是没有等到，最先推门而入的是容珩的人。于是她就落到了他的手心里。
　　后来在听说她葬身火场之后，她就无人问津了，还是宋青想起了她，做主将她放了出来，带回京城一直将她留在容珩府上。
　　她早些日子已经听说容珩找到了她，但是却一直没有机会亲自瞧上一眼，看看是真是假。直到今日，忽然被叫出来，被吩咐了一堆事情，然后就就在这门前一直等着。
　　“没想到还真的见着了小姐。”盈绫笑中含泪，说，“就像做梦一样。”
　　“一声不吭的消失，确实是我不好。”郑姒微微垂下眸子。
　　盈绫摇了摇头，向四周瞟了两眼，轻声道：“小姐谨慎些是对的。”
　　“若您在当时被殿下带回京城，恐怕过不上如今的安生日子，难有什么好时候。”
　　“怎么？”郑姒轻轻地问了一声。
　　“那时候…殿下的眼睛里都是淬着毒的。”盈绫回忆起当初，声音中含了几分惧意，“您若是落在了他手心里，怕是不会太好过。”
　　郑姒点了点头，心道，那时自己也不甘心落在他手心里。
　　她想有自己的人生，不甘心做他的附庸。
　　“而且……”盈绫继续道，“那时候京城里的形势乱，无数双眼睛盯着殿下，盯着他身边的人。殿下最关切的那些人，往往下场最凄惨。”
　　郑姒回想了一番，暗道的确。原书中那个美艳的贵妃私底下阴毒的很，见不得容珩和郑姣好过，常常使阴招戳人心肺。
　　她并不是出身名门的正统大小姐，而是某个邪门的宗族或者门派中出来的女子。在当今陛下南下游湖的时候，她曾在他座下抚琴起舞，一举勾住了他的心，而后就被他带回皇城，享尽殊荣。
　　她很有野心，也有点能耐，虽是女子之身，却长袖善舞，将不少臣子都笼络到了自己的麾下。
　　后来她的儿子得了疯病，她也在政斗中输给容珩，被人拿捏到了错处告到皇帝面前，往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皇帝看清了形势，挥挥手将她贬入了冷宫，丝毫没有感念旧情。
　　而后，她短暂的消停了一段时间，带着恨意蛰伏在暗处，出其不意的给郑姣和容珩来了一口。
　　她联络上了以往混迹江湖时那些手段毒辣的朋友，让他们将郑姣一直暗地里护着的陈韫绑了，丢到了蛇窝里。
　　而那一日，郑姣正一无所知的在百花宴上出风头。
　　人被找回来的时候，陈韫只剩下半口气了，一直昏迷不醒。郑姣什么都没说，将他安顿好了，转头便与太子成婚了。
　　在结局的时候，成为女皇的郑姣一意孤行，不惜一切代价的将逃入江湖的贵妃抓住了，一通折磨之后将她弄死了。
　　死之后贵妃被她的舔狗将那破败的躯体拼拼凑凑，找了个地方让她好好地入土为安了。但是没过多久，容珩就找来了，又把她挖出来一把火将她烧成了灰，然后把骨灰扬了。
　　他虽然很疯，不过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因为这缺德事是贵妃先对他做的……
　　在百花宴那一天，贵妃的那些狗腿子去祸害陈韫的时候，她带着人去挖了容珩母亲的坟墓。
　　还当着容珩的面将棺中安静沉睡的她给烧了。
　　并且哈哈大笑的告诉他，想不到吧，他母亲黛姬就是她害死的。
　　旁人总以为她入宫时那人已经死了月余，无论怎么看黛姬的死都怪不到她头上，孰不知她已在暗处筹谋好几年，将自己的脸弄得与她有七分相似，而后在她擅自离宫的那天晚上，灌了她一碗毒。
　　她说黛姬早已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才一反常态，日日.逼迫他。
　　说她一生善良，死到临头才发现善良无用，多么可笑。
　　还说，我这是帮了她，她原本就不想活了。因为根本没有人会和她在种满烟树的望云山长相厮守。
　　她笑着对容珩说，你母亲看到你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因为她在腹中怀胎的时候发现，那个说只爱她一个人男人在同别的女人厮混，她放弃一切去追寻的爱情，彻底破碎了。
　　而她呢，还要忍受怀胎之苦，孕育和那个男人的孩子。生他的时候好几次力竭，险些就要一尸两命。
　　“你知道为什么后来成功了吗？”她恶毒的笑着，说，“因为当日你那父亲不在宫中，主持大局的太后说，若实在不成，就去母留子。”
　　“我可没有骗你，那是那日一个有幸存活下来的稳婆，亲口对我说的。”她说，“所以容珩，你就应该去死。若不是你，她不至于困守在深宫中耗尽生命。”
　　“若不是你，说不定她还在某个风轻水暖的地方，正逍遥。”
　　她将她的骨灰洒入风中，大笑着说：“她在这里困了这么多年，死后一定不愿意继续留在皇陵，和那个狗男人同居一穴。”
　　“这样，她就自由了。”
　　那日，容珩一反常态的站在那里，听贵妃大放厥词。起初还会面色狰狞的反驳，但后来，就渐渐地不说话了。
　　她走的时候，他没有让人拦。
　　他喝退了身边所有人，自己留在那阴冷的陵墓中，枯坐了三天三夜。


第82章 【82】
　　园林中曲水流觞,四周衣香鬓影，轻纱飘扬，容色靓丽的贵女或私语或娇笑，周围萦着淡淡的香风。
　　书中提到的百花宴,就在今日。
　　今日这一场繁华热闹的宴会背后,发生了许多事。
　　陈韫遭到毒害之后陷入昏睡,一直没有再醒来。郑姣怀着满腔恨意,走上了一条孤独的路。而容珩在从陵墓中走出来之后，选择了弑父。
　　之后，贺骁起兵造反，率十万精骑兵临城下,黑云压城，宫中一片愁云惨淡。
　　容珩知道他是为了郑姣,所以他在空荡荡的金銮殿中，将一杯毒酒抵到了她的唇边。
　　他不怕身死，不怕败北，反正本就没有什么生的意欲，也没有什么赢的渴望。
　　天下大乱正合他心意,王朝断送也是他多年夙愿，贺骁此举,正中他的下怀。
　　不过他虽然可以输,却不想让贺骁如愿，既然他想要郑姣，那他就让他永远也得不到。
　　而后呢……
　　而后他可不想看什么新朝建立，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他会想个法子，在新君未立之前将贺骁弄死,然后让天下陷入彻底的混乱。
　　达成这个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可以做了。
　　到时候，他或许就会去死了。
　　在将毒酒抵到郑姣唇边的时候，他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然而郑姣自然不可能这样死掉，她告诉容珩，死亡并不是报复他所憎恶之人最好的办法，让他们活着痛苦才是。
　　她说自己有一个办法，能让贺骁余生都在痛苦中度过，也能让容姓皇族祖祖辈辈都郁恨难平。
　　容珩很感兴趣，他们二人密谈一番之后，郑姣独自一人出宫，用自己的方式联系了贺骁，与他说容珩对她的险恶用心，城中此刻的布防情况，还约他夜半时分相见。
　　贺骁上钩了。然后郑姒背叛了他，无动于衷的看着他被人摁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歇斯底里的质问她为什么的时候，郑姣停了一下，说，因为容珩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而后贺骁锒铛入狱，而郑姣之功在民间广为流传，她的名望一下子提了上去，被赞为不世出的贤后。
　　在那之后没多久，容珩禅位后消失，而曾经卑贱如泥土的郑姣，终于站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得仰望的地方。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今天的百花宴开始的。
　　郑姒停下脚步，仰头看天边变幻的风云。
　　马上…就要结束了啊……
　　“小姐？”盈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郑姒转身折返。在那一瞬间，和迎面而来的郑姣擦肩而过。
　　她眸光不动，脚步未停，穿过人群踏出大门，看到停放马车的那地方空荡荡的。
　　容珩已经离开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盈绫，神色淡淡的说：“别跟来。”
　　而后一个人走入街道。
　　盈绫并没有听她的吩咐，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坠着。
　　郑姒走进一家成衣店，换了身行头用黑纱裹住头面，混在人群中出来了。
　　她凭着隐约的记忆去寻最近的车马行，在穿过一条幽暗小巷的时候忽然被人扣住腕子拽到一片黑暗中。
　　那是一处逼仄狭小的场所，能闻到馥郁的书墨香。
　　方才拽她进来的人不知去了何处，郑姒正要在黑暗中伸手摸索的时候，不远处漏进刺目的光，那人随手合上暗门，从怀中掏出一颗夜明珠。
　　柔和的光泽将逼仄的空间照亮，郑姒在光晕中看到郑姣尖尖俏俏的脸。
　　她穿一身藕白裙衫，发间别一支浅色发簪。仍是那副我见犹怜的清弱长相，可眸中却没了当初藏不住的卑怯和拘泥，显出一种淡然的几乎有点冷漠的从容。
　　她上上下下的看了郑姒一眼，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
　　郑姒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刚才怎么那么急着走？”郑姣偏了偏头，道，“看见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让我疑心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看错了。”
　　“有点事情。”郑姒语气平淡的说。
　　郑姣的笑容渐渐地淡了下来，眸子幽幽的盯着她，问：“什么事？”
　　郑婢了一下眉，有点烦躁。
　　“宴会已经开始了，你不要因为好奇心在这里和我这个不足挂齿的人浪费时间了。”她说，“耽误了你的大事就不好了，不是吗？”
　　“我的大事？”郑姣笑了一下，眸含深意的看她，“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郑姒扯了一下唇，瞟她一眼，轻声道：“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到陈韫的结局，眸中忍不住染上了悲色。
　　她不欲多说，深吸了一口气，道：“拦住我有什么事？想问我为什么死而复生？还是想知道我而今境况如何？”
　　“死而复生是个意外。我在当时翡州过得很落魄，处处被人针对，一直郁郁寡欢。后来被人陷害，险些葬身火场。幸而被一个过路人救了，这才幸存下来。”
　　“不过那人不是个好人，他强逼我嫁给了他，将我困在屋中，对我非打即骂，我忍受了两年才终于找到机会逃出来，说不定不久之后还会被抓回去。”
　　“明白了吗？我与你已经是云泥之别了，已经不值得你再看一眼。往后我们两不相欠，尘归尘土归土……”
　　“你为什么托阿姝给我写那封信？”郑姝不耐烦继续听她的胡言乱语，开口打断了她。
　　“信？”郑姒愣了一下，片刻后想起自己当初提醒她不让她赴约的事。
　　她神色淡淡的开口，道：“只是顺带罢了。那时我不过是想借你的口提醒他。”
　　“若是没有让你信服的佐证，你恐怕不会将一句无凭无据，不知真假的话告诉容珩吧。”
　　“你喜欢他？”郑姣扬了扬眉。
　　郑姒垂头笑了一下，轻声说：“谁不喜欢殿下呢？”
　　“豫、翡两州的百姓每一个都喜欢他。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她说，“知道他有灾厄，拐着弯提醒一下，有什么不对？”
　　郑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这一次就算是我沾了太子殿下的光。”
　　“那你当初特地写信告诉你的小姐妹贺兰陈瑶叶她们不要与我作对，又是为什么？”
　　“她们斗不过你，我不想让她们吃亏。”郑姒坦然的说。
　　“两年前我不过是一个初入京城的、处处闹笑话的乡野丫头，哪有你说的那种能耐？”郑姣扯唇冷笑了一声。
　　郑姒耸耸肩，道：“你就是有啊。”
　　“你看，你现在不是挺厉害的吗？若想收拾她们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郑姣点点头，道了一声“好”，黑眸冷冷地盯住她，又道：“你当初为什么不回京。”
　　“因为你是郑家的女儿，我不是。”郑姒有问必答，道，“而且，我也斗不过你。”
　　郑姣不说话了。
　　郑姒道：“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就此别过吧。再耽搁下去，你不怕错过百花宴吗？”
　　“该害怕错过的人可不是我。”郑姣冷冷的瞟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郑婢了蹙眉，“这场宴会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吗？”
　　“不重要。”郑姣说，“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见一个人，现在已经见到了。”
　　“你真的不回去？”郑姒神情凝重下来，盯着她问。
　　“谁知道呢。”她道。
　　郑姒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提。最后只说：“还有事吗？我现在能走了吗？”
　　郑姣瞟了她一眼，眸中含了几分微妙的幽怨之意，道：“可以。”
　　她抬手打开了身边的门，外面的亮光漏进来，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低垂的纤长睫毛前有飞舞的细尘。
　　看上去脆弱的让人忍不住心生柔怜。
　　郑姒有些没办法想象，她后来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孤独的坐在金銮殿冰冷的龙椅上，顶着庞大的压力和无处不在的恶意，独自一人撑下去的。
　　她走到门前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郑姣。”郑姒的目光漫无目的的落在这个清寂书斋的窗格上，看着打在窗棂纸上的微弱天光，说，“至高无上的权力和陈韫，哪个对你更重要？”
　　“如果是后者的话，你就跟我来。”
　　说罢，郑姒未做解释，也没有停留，抬脚穿过清雅的大堂，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大概知道郑姣为什么会开一个书斋。
　　因为她在一次宫宴上凭绝妙的诗作惊艳四座，就此有了才名。
　　有很长一段时间，京中人都以为郑家被接回来的真千金是个富有才情的女子，即使从小在乡野长大，也依然埋没不了她高雅的品性和出尘的气质。
　　而后，乱局突生，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众人发现那个高雅出尘的女子坐上了皇位，自那之后，不仅人变了，连诗都一改幽情，变得恢弘广阔起来。
　　他们都以为这是环境巨变导致她心境变化的缘故，然而事情的真相却是，郑姣之前一直在找枪手郑姝定制诗，借此堆起了自己的才名。
　　但是她知道，假的终究是假的，不管瞒的多好，都会有露馅那一天。而确保谎言不被戳穿的唯一方法，就是将谎言变成现实。
　　所以后来在偷偷研习许久之后，她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才女。
　　到了几乎可以和郑姝分庭抗礼的地步。
　　郑姒走出房门好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她回头瞧了一眼，看到她那外柔内冷的眉眼罕见的染上了几分焦急之色。
　　“陈韫怎么了？”她问。
　　“最近的车马行在哪？”郑姒道，“现在过去，应该能赶得及。”
　　“不过还是快些吧。”她说。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呢。”


第83章 【83】
　　郊外一处树林里被挖了深深的坑洞,其中五彩斑斓的蛇密密麻麻，逶迤滑行，或缠住小腿，或钻入袖中。
　　身穿锦衣的玉冠公子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棕黑色的眸子迷茫的望向遥远的天空。
　　一个面覆黑纱头簪红玉的黛衣女子从远处走来,停在那坑洞之前,居高临下的瞧了一眼。
　　那个俊逸的公子看上去已经活不成了。
　　一个摇扇的青衣公子从树后绕出来,笑吟吟的道：“他如今这副样子，娘娘可还满意？”
　　那黑衣女子弯起眼眸笑了一下，假惺惺的叹了一口气，道：“清风朗日一般的翩翩公子,落到今日这番下场，真是可惜。便是我,瞧见也忍不住有些心疼。”
　　那书生装扮的青衣公子笑道：“娘娘若是喜欢，将他带在身边解个闷，也未尝不可。”
　　她眸光闪动一下，转眸瞧了那青衣公子一眼，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在他脸上轻轻滑过,笑道：“我还是更喜欢阿涉，识趣嘴甜,不比那书呆子有趣得多？”
　　他面上浮出病态的红晕,眸子轻眯，含着不可自拔的痴迷亢奋和几分不知身在何处的惘然。
　　她收回手，李青涉怔愣一瞬，做错事一般垂下了头。
　　那女子像是没有察觉他的异状，瞧着那些漂亮的游蛇，说：“比起将一个木头桩子带在身边,我更想早点看到那个小蛇蝎看到她珍视的宝贝坏掉的表情。”
　　“娘娘，还要在京城中逗留？”李青涉问。
　　“自然。”她说，“我费这么一番周折，不就是为了瞧那个女人痛苦的样子吗？若是什么都没瞧见，那我可是会很失望的。”
　　“可是，裕王那边……”怕是不太好办。
　　他知道她方才去皇陵做了什么。当着那个人的面做了那般招人恨的事，不立刻远走高飞反而继续留在京中，着实有些冒险。
　　听到李青涉提起他，褪下宫装的贵妃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玉手扶住他的肩头，弯下腰笑的花枝乱颤，几乎快要笑出泪水来。
　　“阿涉啊阿涉，你不知道那个小兔崽子方才的表情有多精彩。”贵妃摇头轻叹，“断绝生念的空洞表情落在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时，真是美得让人忍不住想就此珍藏。”
　　李青涉暗自捏了一把汗，笑的有些勉强。
　　……听上去后果很严重的样子。
　　“别担心，阿涉。”贵妃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抚了一下他的胸膛，柔声说，“他那破败的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今日精神再一垮……”
　　她勾起红唇，愉悦的道：“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李青涉讶然的抬起眸子，失声道：“怎么回事？”
　　那可是那个裕王啊，他们费尽心思也伤不到他一根毫毛的狡诈阴邪的人物，怎么会突然落到这种地步？
　　何方神圣能伤他至此？
　　“我瞧着，他许是发疯动用了诡邪的禁术，才变成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而且……”贵妃顿了一下，幽幽地道，“与苍冥成契之后又毁契，自己一意孤行的往绝路上走，也难怪一向眷顾他的苍天也变得容不下他。”
　　“他…为什么……”李青涉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付出那样的代价？
　　听到他的呢喃之声，贵妃眸中露出浓厚的兴趣。
　　“我原本也想不透，不过今日我从西山来这里之前，从阿瑛那里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李青涉问。
　　“阿瑛说，他今日从望云山接出一个女子，亲自带去了百花宴。”贵妃勾起红唇，弯眸娇笑，“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
　　李青涉瞪大眸子，失声道：“难道他去望云山不是为了缅怀灵黛，而是……”
　　眼前的女子陡然收了笑，眼眸轻轻眯起来，用让人背后发冷的目光瞟了他一眼。
　　李青涉猛然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碰了雷区，连忙低头噤声，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贵妃用手指勾住红绳，用奇特的频率轻轻晃了晃缀在腰间的金铃，眼前的人惶然的抬起无助的眸子，紧接着他眸中的无措被恐惧和痛苦取代。
　　额边滚下汗珠，俊秀的面庞痛苦的扭曲，他软倒在地，因为陡然炸开的剧烈疼痛失控的痉挛。
　　“抱歉，阿涉，你知道我讨厌听到那个名字。”她蹲下身，掏出一方柔软的帕子轻轻地擦了擦他额角的汗珠，声音温柔又怜爱，“很疼吧。”
　　“这么疼的话，就给我好好地记住呀。”
　　李青涉还没缓过劲来，说不出话，只不停地喘气。
　　他艰难的点了点头。
　　贵妃这才满意，她站起身，望向京城的方向，轻声道：“珩儿啊珩儿，难不成你和你的母亲一样，竟是个情种？”
　　她的笑消失的无影无踪，美艳的容颜上一片冰冷之色。
　　“真是让人不快啊……”
　　她抬脚像京中走去，暗道，我倒要瞧瞧那个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你迷得神魂颠倒。
　　连命都不要了。
　　李青涉见她径自离去，努力的撑起身子，却好几次都栽倒回去。他看到那人影已经远去，咬着牙撑起虚软的双腿，向前追去。
　　……
　　他们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一辆马车就从树林的另一侧冲进来，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一会儿，终于找到这个大大的坑洞。
　　郑姣跳下来冲到坑边，郑姒紧随其后，与她并肩站到坑缘。
　　郑姣提起裙子就要跳下去，郑姒眼疾手快的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来。
　　“去送死？”她不轻不重的说了她一句，然后将一个陶罐塞进她怀里，道，“洒。”
　　郑姣依言做了，郑姒找了几根长的树枝斜架在坑洞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笛，凑到唇边吹响一首曲子。
　　双管齐下，那些蛇顿时慌张的四下流窜，只不过大多数都在里面晕头转向，有几条聪明的攀住逃生的树枝成功越了狱。
　　之后它们争先恐后呲溜呲溜的溜走一大片，剩下几条在那里动也不动，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郑姣跳了下去，郑姒站在坑边没动，摸出一个青瓷瓶扔给她。
　　“你自己吃一颗，给他吃一颗。”郑姒说，“然后，吸毒吧。”
　　面无表情的交代完之后，她转头离开，去车上找麻绳。
　　唇边慢慢的勾起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郑姒不满的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热的脸，在心中严肃的训斥自己，人命关天的事，笑什么。
　　可是没一会儿，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她将麻绳搭上坑旁一棵大树的粗壮树枝，松松的绑好了，将另一头扔进坑里。
　　她顺势瞧了一眼。
　　见他们身旁已经聚了一小滩黑血，郑姣她…明显很惶急。
　　郑姒有些出神。
　　陈韫温润端方，是个真正的君子。
　　郑姣初入京城的时候，人人皆看她不顺眼，四周全是带刺的目光，入耳的皆是不怀好意的鄙薄之语。
　　唯有陈韫待她不同。
　　郑姣向来善于利用她的眼泪，可唯有在他面前，她不爱哭。
　　因为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使坏作恶就被他瞧见了。他在一边完完整整的看见了她的作为，却什么都没有说，在郑姣眸中浮起虚伪的泪水，向他控诉自己受到的伤害的时候，他递给她一块帕子。
　　那时郑姣还不太明白在约定俗成的规矩里，这种举动代表什么。
　　她沐浴在他温润的目光下，觉得心尖像落了一片羽毛。
　　陈韫是个太完美的男人。
　　他给与郑姣无限的包容，用妥帖的方式蜻蜓点水一般表达自己的心意，却从不对她做任何要求，也从不给她压力。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后妈作者将他塑造的那么完美，应该就是为了在将他毁去的这一刻，听读者心碎的声音。
　　郑姒捂着自己的心脏，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她盯着在毒蛇零落的洞中举止亲近的两人，心想，这一切能改变吗？
　　还是依然会被……拨乱反正呢？
　　郑姣将毒血吸出之后，陈韫仍然没有醒来。
　　不过好在心跳和呼吸犹在，原本苍白的面色也稍稍恢复了一些红润颜色。
　　废了一番功夫将陈韫从坑中拉出来，又抬入马车。
　　郑姒站在车旁，冲车内挑帘等待她的郑姣挥了挥手。
　　“你去哪里？”郑姣眸中露出急色。
　　“西山。”郑姒说，“距此处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所以马车可以让给你用。”
　　“天马上就要黑了，你去帝陵做什么？”郑姣问。
　　“没什么。”郑姒敷衍的说，“去看看风景。”
　　郑姣一噎，带着些气恼之意说：“你现在去那里，是生怕遇不到贼人，还是想枕着墓碑睡觉？”
　　郑姒笑了，她说：“姣姣，不用担心。”
　　“你以为这两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她说，“贼人遇到我应该跑快些才是，天晚之后，我会找一处民家。”
　　陈韫耽搁不起，郑姣终是带着他走了。
　　郑姒在日落时分到了西山脚下，在那里晃了几圈，被守陵的官兵抓住了。
　　她也不慌，心大的想今晚的住处有着落了。
　　不过……被麻绳捆着有点不舒服。
　　“抓住一个可疑分子，你们不去向太子殿下通禀一声吗？”郑姒看着那两个紧张兮兮的官兵，这样说。
　　官兵轻蔑的瞟了她一眼，道：“你算哪根葱，也值得惊动殿下？”
　　郑姒：“……”
　　行吧，有道理。


第84章 【84】
　　郑姒忍到了第二天傍晚,终于忍不住了。
　　这儿的板凳太硌了，馒头也硬邦邦的。
　　她放下手里的馒头，瞧了一眼吃着花生喝着小酒的那两个官兵。
　　“已经一天了，太子殿下还在上面,你们这么怠慢,都不去瞧一眼？”郑姒说,“万一殿下遭遇了什么不测,你们可难逃其咎。”
　　“殿下哪里会遭遇不测。”他们哈哈一笑，完全没当回事。
　　“就算出不了什么事，他在上面这样生生的耗着，饿也要饿掉半条命吧。”郑姒说,“你们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却全然不顾主子？”
　　“殿下吩咐了,不许任何人上去。我们只管听他的吩咐便是。擅自违抗他的命令，那才是自寻死路。”他们道。
　　“……殿下这么长时间没动静，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郑姒道。
　　“有什么奇怪的，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其中一个官兵说完，拍了拍手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别这么急着绑我嘛。”郑姒道，“我不过一个弱女子,又打不过你们。”
　　“哼,鬼鬼祟祟的在这附近转悠，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姑娘。”他二话不说的拿起了麻绳。
　　在桌旁坐着的另一个官兵听了之后也帮腔，道：“我看你就是那个妖女的手下，指不定藏着什么阴损手段呢。”
　　手心里攥着药粉包的郑姒：“……”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直觉还挺准的。
　　她微微低下头，抬起水润的眸子看了眼前的官兵一眼,低声说：“我这里有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今日我割爱将它赠予你，你放我一马好不好？”
　　她语气神秘，声音压的很低，刻意防备着另一个人的样子勾起了他官兵的好奇心。
　　他瞟了他那一无所知的同伴一眼，凑近郑姒，小声说：“什么宝贝？”
　　郑姒冲他招了招手，他被她勾着低下头。
　　然后她将沾了药粉的手帕一下子捂上他的口鼻。
　　他惊慌之下下意识的喘了两口气，吱都没能吱一声就软趴趴的倒在了地上。
　　他的同伴被这边的动静惊动，警惕的盯住了她。
　　郑姒若无其事的对上他的目光，道：“这官爷的酒量不如您的好啊。”
　　“您瞧着像没事人一样，他已经醉成烂泥了。”
　　另一人听了这话心中高兴，爽朗一笑，道：“那是自然。”
　　然后咕咚咕咚的又闷了一碗酒。
　　郑姒道：“独酌多没意思，不如我来给官爷吹个小曲助助兴吧。”
　　她说罢，便拿出竹笛，简单的吹了一首悠扬的曲子。
　　“不错不错，美人在侧，吹箫奏乐，这样的生活才有趣味嘛。”他酒劲上了头，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朝郑姒走过来，“整天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守这个破陵，都快把我憋出毛病来了。”
　　“你想干嘛？”郑姒问。
　　他不回答，盯着郑姒嘿嘿一笑，道：“美人……”
　　郑姒不慌不慢的站起身，抬脚踩到了凳子上。
　　“你要不要先看看你脚下？”
　　他仰头看这个忽然高出许多的女子，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好似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要抬头仰望她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后知后觉的听明白她的话，低头瞧了一眼。
　　“怎么这么多绳子。”他抬脚踢了一下，发现了什么之后兴奋的叫唤了一声，道，“哟，还会动呢！”
　　郑姒：“……”
　　有些人喝醉之后可真是神经病啊。
　　没一会儿，这个人也倒了。
　　郑姒无情的把工具蛇撵了出去，将他们两个捆好了，而后娇弱的靠在了墙边。
　　啊，好饿啊……
　　桌子上他们剩的残羹剩饭乱糟糟的，让人瞧一眼便没了食欲。郑姒嫌弃的将那上面的锅碗瓢盆收拾到一旁，然后到厨房瞧了一眼，用自己贫瘠的烹饪技能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
　　一勺软糯温热的白粥入口，她揉了揉自己的胃，舒服的叹了一口气。
　　……
　　今日阴云布满天空。
　　崖顶长碑仞立，哀风呼号。
　　容珩背靠在冰冷的石碑上，有些凌乱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
　　他垂着头，像一具尸体一样，在阴森的老槐之下一动不动。
　　能拿到手的东西，他都费尽心思的得到了。母亲让他一步一步的往上爬，他也成功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无法快乐呢？
　　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做，一切……都还是无法改变呢？
　　往上走看不见别的风景。
　　他依然身处一片泥沼之中。
　　永远都是。
　　容珩干裂的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口白气。
　　他像是枯萎了一般弯下腰，将额头抵在自己坚硬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一边的白鸽歪着小脑袋，用红彤彤的小眼睛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咕咕的叫了一声。头更歪了一点，紧紧地盯着这个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人。
　　他没反应。
　　鸽子愤怒的叫了一声，张开翅膀虚张声势的扇了几下，好像在控诉他到现在也不喂它谷粒的恶行。
　　明明往常它飞到他身边之后，总会有丰盛的美食。
　　他依然没反应。
　　鸽子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绷紧了身体一动不动，身周笼罩着危险的气息。
　　终于，它愤怒的张开了喙，狠狠地啄了一口那只本该捧着食物的手。
　　一下子给他啄破了一个血口。
　　容珩指尖动了动，头微微一抬，在阴影中露出一只眼睛。
　　鸽子大叫一声，展翅欲飞，却终究是慢了一步，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他攥进手心里。
　　它叫的凄惨。
　　约莫是他手下没留情。
　　容珩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才留意到它脚边的那个小木筒。
　　往常他会让那些守在她身边的人用这个给他传递郑姒的音讯，不过在她回到他身边之后，却再也没用过了。
　　又怎么了吗？
　　容珩取出里面的纸卷，将奄奄一息的鸽子丢在一边，展开看了一眼。
　　他死气沉沉的眸子波动了一下。
　　啊……又逃了啊。
　　真是不乖。
　　将那纸揉成一团丢掉，容珩站起身，游魂一般向山下走去。
　　守在陵园之外的宋青瞧见他出来，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到了山脚下，他去敲守陵官兵的门，打算让他们牵马备车。
　　门没有锁，他一敲就微微的开了半扇。
　　里面没有人应声。
　　宋青抬脚踏进去，目光一扫，瞧见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两人，心中咯噔一声。
　　难不成那个毒妇还在这附近逡巡？
　　他猛然回身，急声道：“殿下小心！”
　　与此同时，旁边一间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
　　虽然已经入夏了，可是晚间山林中的空气还是很凉。
　　余晖落尽，郑姒捧着一碗热粥自山间的小屋中推门而出，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到阴森森的林子下面那个雪白的人。
　　衣服是白的，脸也是白的。
　　她陡然吓出了一身白毛汗，手里的粥差点泼出来。
　　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心中默念，我差不多也是干这一行的，怕这个东西干什么？
　　郑姒握紧拳头，眸中透出坚定的光，定睛一看
　　诶嘿，这鬼…啊，不是，这人她认识。
　　没想到三天三夜还没过一半呢，他就从山上下来了。
　　刚才她还在想，一天她都饿的不行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容珩是怎么撑下来的？
　　现在看来，小说里果然有骗人的成分在。
　　他站在那里盯了她一会儿，而后朝她走过来。
　　郑姒站在那里没动，在他那饿鬼一般的目光下，忍痛将手里的热粥递到他面前。
　　容珩顿了一下，垂眸盯住他眼皮子底下那碗颜色很惨淡的白粥。
　　“不、不要啊？”郑姒抬眸瞟了他一眼，小声说，“是不怎么好喝…不过这还算好的了，你要是让我弄别的，能不能吃还两说呢……”
　　那俩官兵已经被她放倒了。而宋青……
　　方才他的声音被开门声遮掩，郑姒隐约听到一点动静，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这会儿他早已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反正她觉得，没别人能给容珩做饭了。
　　容珩他自己，也不可能切菜颠勺吧。
　　那画面完全无法想象。
　　他还是没动静，一双眸子又幽幽的盯住郑姒的脸。
　　她心里直发憷，心道，不吃就不吃，能不能不要用那么恐怖的目光看着我啊。
　　她默默地将碗往回收，他却忽然俯身低头，启唇张口咬住了瓷碗的沿，然后啜了一口粥。
　　郑姒僵住不动了。
　　他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的喝粥。
　　郑姒手举得直发酸，可是完全不敢放下歇歇，还得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适度的倾斜碗口，打起十二分精神的给这个金贵无比还总爱炸毛的主子喂食。
　　眼看着一碗粥见了底。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后背出了一层汗，溻湿了薄薄的衣衫。手臂酸软的几乎要抬不动了，还好他及时吃完了。
　　瞧见他眸子微微眯起来，似是十分满足的舔了一下唇，郑姒如释重负的收回手。
　　刚落下一点，手臂就被人一下子抓住了。
　　白瓷碗咚的一声摔在土地上。
　　声音沉闷，没有碎。
　　郑姒抬起眸，看到刚刚被她喂了一碗热粥的那个人，直勾勾的、一瞬不瞬的、用那种很饿的目光盯着她。
　　“还、还要吗……”
　　他似是而非的哼了一声，像方才喝粥那样，俯身低头，启唇张口，含住她一根手指。
　　品尝一般，舔了一下。


第85章 【85】【一更】
　　郑姒指尖一抖,脊柱爬过令人颤栗的酥麻。
　　她下意识的抽回了手。
　　突然落空的感受让容珩抬眸盯住了她。
　　那种半是威胁半是渴望的目光让郑姒悄然红了耳尖。
　　她回身进厨房，逃也似的溜到灶台旁，又拿一个干净的瓷碗给他盛了一碗粥。
　　端着碗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给自己做心理工作。还没有下定决心回身出去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让人如芒在背的热烈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身子一僵，回头这个动作的难度变得更大了。
　　可他却完全不打算与她耗时间,转瞬便走到了她身旁。
　　郑姒只得硬着头皮微微侧身,垂着眼睛把那碗粥递到他手边。
　　“还热着。”她的声音小了几分。
　　容珩长身玉立,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只尊贵的玉手一动不动。
　　郑姒与他僵持了一会儿，慢吞吞的抬起手，将那只碗凑到他唇边。
　　他果然又乖乖的张嘴了。
　　郑姒：“……”
　　感觉我好像个伺候小少爷的女仆啊……
　　喝完之后,他又叼住了她的手指。郑姒试图抽出来，可是这次他早有准备,她没有逃脱成功。
　　郑姒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她觉得他想吃肉,但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咬。
　　解馋一般含着，含了一会儿牙齿就试探性的咬一下，边咬便看她的表情，仿佛在试探她的界限似的。
　　若是他觉得咬的重了或是郑婢眉了,他就安抚一般在牙印边亲一亲舔一舔。
　　郑姒觉得如果自己是糖做的,现在估计已经在他的肚子里了。
　　她捏了一颗圣女果扔进嘴里压了压惊。
　　没想到此举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忽然对她白生生的手失去了兴趣,倏地一下凑近了。
　　郑姒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踢到障碍物，身子往后微微一仰，有些不稳，双手连忙按在案板沿上。
　　他盯着她的唇俯身欺近,郑姒只得往后仰。
　　仰着仰着，扑通一声躺在了案板上。
　　他捧住她的脸，嘴角轻勾，像个即将品尝美食的吸血鬼一样，说：“逃不掉了。”
　　郑姒睫毛颤了一下，手指悄悄地捏紧了衣袖。
　　这样的容珩，她着实有点招架不住。
　　似乎藏着致命的危险。
　　让人颤栗，却又诱人迷惘。
　　唇齿被分开，他的气息侵入她的身体。
　　红果颤栗着被摆弄。
　　利齿撕碎薄衣，扎入糜软的嫩肉。
　　汁液迸发出来，被他像美酒一样咽下，又渡了一部分进她的口中。
　　淡红的汁水顺着唇角蜿蜒流下，被压制的不能动弹的女子含糊的“唔”了一声，抬手去擦脸上的黏腻。
　　被他不讲道理的截住了手腕。
　　容珩稍稍支起身，看到她微微张着的红润的双唇，和那双水濛濛的眼眸。
　　俯身细细的舔舐她沾了汁渍的脸颊。她的呼吸尚未平复，柔和的呼气混着湿意，轻轻地拂过他耳畔细碎的发。
　　他像是被忽然抽去了骨头似的，软趴趴的压了上去。
　　郑姒压力陡增，喘气都喘不畅快了。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肩头，不过却没有使力。暂时忍受了一下这个人的重量。
　　“阿姒。”他唤了她一声。
　　郑姒乖乖的应了一声。
　　他支起一点身子，修长的手指拨开她的头发。
　　郑姒微微抬了一头，那在她颈侧逡巡的手指立刻抚上她的后颈，指尖的凉意在皮肤上蔓延而过。
　　容珩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却又缱绻万分。
　　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在她应声后，温柔的在她耳畔呢喃，说：“陪我下地狱吧。”
　　明明是很恐怖的话，可是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却仿佛在与她约定一同看明年烂漫的春花。
　　郑姒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她也没来得及理解。
　　因为紧接着，她的脖子被狠狠地捏了一下，然后她眼前一黑，不争气的晕了过去。
　　容珩俯身亲了她一下，然后抱起她，向门外的夜色中走去。
　　……
　　郑姒醒来的时候身上冷飕飕的，周围黑漆漆的。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浓重的黑。
　　周围不知何处传来怪异的风声。
　　她等了好一会儿，本觉得眼睛已可以适应一点黑暗了，可是再张开五指，她依然一根指头都瞧不见。
　　这真的是完全没有一丝光亮。
　　郑姒心里有些没底。她想，我这是被关小黑屋了？
　　我好想也没犯什么事啊……
　　她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摸索，想先把床找到再说。
　　奇怪的是，这地方似乎十分空荡，她小步的走了半天，也没有撞到桌椅之类的障碍物，只踢到一个圆滚滚的球。
　　它咕噜噜的滚走了。
　　心头渐渐浮上不妙的感觉，她又走了两步，终于摸到一段光滑的木头。
　　与此同时，她身上笼上一种熟悉的阴寒。
　　每当她与魂魄或邪灵距离很近的时候，她身上都会浮起这种冰冷彻骨的感觉。
　　郑姒松开那棺木，后退了两步，一不小心踩到一截树枝一样的东西，踉跄两步向后仰倒。
　　她闭上眼睛，而后落入了一个人的怀中。
　　那人身上的气息她很熟悉。
　　“容珩？”郑姒直起身子，在黑暗中摸索两下，手指碰到他的脸。
　　他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脸颊放入她的手心，同时轻轻地应了一声。
　　郑姒松了一口气。
　　黑暗放大不知名的恐惧和不安。她主动攥紧了他的手指，仿佛在害怕，怕他突然消失不见，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郑姒有点紧张地问。
　　“墓室。”他的声音在身旁极近的黑暗中响起，“我母亲的。”
　　“你方才碰到的是她的棺。”他声音平静的回答她的问题，语气中没有分毫的波澜，“不过现在已经空了。”
　　郑姒没说话，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他在黑暗中侧头看了她一眼，勾住她的腰，将她拖到自己的怀里。
　　“留在这里陪我吧。”容珩说。
　　“好。”郑姒点了点头。
　　郑姒以为自己至多在这里陪他两晚就足够，之后他自然会如剧情所说的一般离开这里，所以她很平静的答应了他。
　　但是其实容珩此刻心中想的是，他要和她一同留在这里，直到死去。
　　如果生注定了别离，那么死至少可以相依。
　　……
　　郑姒睡得并不舒服。
　　这地方冷飕飕的，她只能依偎着他取暖，半边身子是暖的，另外半边却凉透了。
　　终于勉强睡过去之后，她还做了噩梦。
　　梦中一个红衣女鬼一直在追杀她，她不停的跑不停的跑，最后还是被一只惨白阴冷的爪子搭住了肩膀。
　　她僵着脖子回过头，看到密密麻麻的乌发中央的一张血盆大口，猛地向她扑过来。
　　与此同时，身周的空间开始扭曲，她的身子剧烈的摇晃，晃着晃着，猛然睁开了眼睛。
　　看到一双透着担忧的黑眸。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柔，用拇指为她擦满脸的泪水。
　　郑姒余悸未消，伸手紧紧抱住他，从他身上汲取安全感，惨白的小脸埋在他的胸膛里。
　　容珩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会儿，而后落下抚了一下她的发。
　　片刻之后，她的心情平复下来，有点不好意思的从他怀里出来，打量了一下四周。
　　有一线天光从石缝中漏下来，让墓室中有了微弱的亮光。像夜幕将临未临之时，能勉强视物，却昏暗又模糊。
　　借着这点光线，她看到了正中央的木棺，和零零星星散落在地上的一些白骨和骷髅。
　　她面色微微发白，不过总体来说还算镇定自若。
　　甚至还站起身蹦了两下，动了动胳膊活动了一下筋骨，转头问容珩：“早上吃什么？”
　　他坐在那里，一时间没说话。
　　抬眸对上她清澈坦诚的眼眸，沉默了一会儿后，他默默地收回目光，站起身朝外走去。
　　郑姒跟了几步，被他一句“在这等我”定在了原地。
　　他一走，这墓室顿时更加阴冷了几分。
　　周围似乎有奇怪的气流涌动，让她身上有点发冷。
　　不知道哪里传来模模糊糊私语的声音，细细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郑姒警惕的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将目光投向那口棺材。
　　私语声似乎更大了一点。
　　她像被蛊惑了一般抬脚向那边走过去，而后心头忽然一跳，猛然间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跪倒在地上干呕，眼前阵阵发黑。
　　有什么在她耳边大声的重复着同样的话。
　　她没听清。
　　在意识渐渐有点模糊的时候，忽然间，所有的异状都消失了。
　　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之前满院的蛇像退潮一般疯狂撤走的情景。
　　郑姒听到身后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回过头，看到纡尊降贵的单手抱着几颗野果的容珩。
　　虽然她现在有点难受，但是看到这一幕，她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了？”容珩蹲下身看她。
　　郑姒冲他摇了摇头，坐在地上，说：“没事。”
　　“可能是太饿了，有点晕。”
　　容珩将那些野果一股脑的塞进她怀里，而后挨着她坐在了她身旁。
　　郑姒捡出一个，用手帕擦了擦，伸手递给他。
　　他毫无兴趣的瞟了一眼，摇了摇头。
　　她收回手，自己吧唧吧唧的啃了，时不时地偷偷瞟他一眼，发现他的喉头一动不动，眼眸寂静如潭，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吃。
　　明明这不知名的山果汁水充足还很甜，真是可惜。
　　郑姒默默地咬完了一颗，意犹未尽的舔了一下自己被汁液染得湿润的唇。
　　舔着舔着，她眸子一瞟，瞧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侧头去看。他不动声色的将脸微微别到一边。
　　果然还是想吃啊。
　　郑姒在心中无奈的摇了摇头，挑出一颗红彤彤的，仔细的擦干净之后，抬手将那诱人的果子凑到他唇边。
　　容珩微微垂头，瞟了那红果子一眼，又抬眸看她一眼。
　　凑上去咬了一口。


第86章 【86】【二更】
　　与他分食完野果之后,郑姒百无聊赖的坐在一旁，闲来无事，将目光放在了那口棺材上。
　　原书中并没有怎么提及容珩的母亲,但是郑姒的脑海中还是留有鲜明的印象。一想起这个人物，就觉得她是一位至纯至善的绝代佳人，约莫是那种像天边的仙子一样美好的不可方物的人。
　　可是她自己亲身感受到的,却并不是这样。
　　在她还不知道容珩的真实身份的时候,印象中他的母亲是一个疯癫又狰狞的女人。她逼着他割舍下心中多情柔软的部分,成为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容珩会变成今天这幅样子,在很大的程度上，应该是拜她所赐。
　　可是他却对她完全没有恨怨，不仅没有,甚至还隐隐的将她视为某种支撑。
　　贵妃在他面前说的那一番话，大概摧毁的就是这种无形的东西。
　　从书中所写的来看,在那之后,他就仿佛厌倦凡尘了一般，身上一直笼着淡淡的厌世感。荣华富贵，显赫声名，和无上的权利,于他而言,皆变成了让人提不起兴趣的虚妄的云烟。
　　所以最后会选择出家，好像还挺合理的……
　　郑姒瞟了容珩一眼,而后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抛下,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地上写写画画，复习了一下自己那些没怎么用过的，忘了七七八八的咒文术法。
　　她树枝一挥,墓室中拂过一阵轻的只能吹起发丝的微风。
　　不过她却玩得很开心，又用枯草扎了一个丑丑的小草人，用手指在它头上一点，然后将它立在了地上。
　　它颤巍巍的立了两秒，然后啪叽一下摔到了，成了个没有灵魂的草人。
　　郑姒乐不可支的戳了它一下，然后目光继续在这空荡的墓室中逡巡，仔细的寻找能拿来玩的石子或者木头。
　　然后她在墙角发现了一丛枯死的小草。
　　郑姒凑过去，盘腿与那颗枯草相对而坐，嘴中念念有词的努力了很久。
　　一边入定一般坐了许久的容珩抬起眸子，往旁边扫了一眼，瞧见那个草扎的小人，顿了一下。
　　然后看向面壁而坐的郑姒。站起身走了过去。
　　墙角那株枯草干瘪的草尖已经染上了一点浅淡的绿意。
　　容珩抬手，按住了她念念叨叨的唇。
　　“阿姒，别胡闹。”他说。
　　“唔？”郑姒仰头看他。
　　“枯木生荑，逆转阴阳……”他轻声说，“这种需借助外力才能做到的事，如果成功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郑姒自然是知道的。
　　这个世界没有所谓的灵力，一些道士巫觋能做到那些超自然的事，靠的是向苍天鬼神或是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借势借力。
　　这力自然不是白借的，简单来说，可以视作以物易物的等价交换。
　　比如方才那闹着玩的轻风和小草人，会损耗一点无伤大雅的精神力。而若她想让枯木生荑，或许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比如生命力。
　　或者是掉一堆头发。
　　她惜命的很，心中有分寸，知道自己的生命很金贵，让她拿一分钟去交换，她也是不愿意的。
　　大概是因为这种心理，她不怎么诚心，所以这术法也就不灵了，她努力了半天也没把这玩意儿染绿。
　　不过她本就是打发时间玩的，所以成不成功的，根本就无所谓。
　　但是容珩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她是铁了心要让枯木生花，只是能力不足或是咒诀不对才暂时没有成功。
　　因而，他轻声将郑姒早已明白的道理又与她讲了一遍。
　　“……你知道幽都吗？”容珩耐心的给她举例。
　　郑姒点点头，道：“大巫云集的地方，曾经是一个处在人间和仙界之间的桃花源，后来在战火中陨落了。”
　　她记得原书中大概是这样说的。
　　不过实际上，她在这里这么久，其实很少听到关于幽都的事。年长者讳莫如深，对此闭口不提，年轻人自然就无从得知那些沉寂在历史中的旧事。
　　唯一一次听人提到幽都，还是从她师父吴钱口中听说的。那时候她嘴甜的夸师父本领通天，吴钱嘚瑟了一会儿后，咳了一声故作谦逊的说，他的本领不及幽都人的十之一二。
　　憋了一会儿，又没忍住补充了一句，说，但是现在幽都人已经绝迹了。
　　言外之意是他依然很不错。
　　之后吴钱又顺口提了一句，说他们正是因为掌握着呼风唤雨，生死人肉白骨的力量，最终才会消亡。
　　然后告诉她若没有什么大事，用一些无伤大雅的戏法和胡话糊弄别人就成，不用动真格的。
　　郑姒这一想，一不小心就想多了，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神，后知后觉的发现容珩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下文了。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瞧见他漆黑如墨的瞳眸轻轻地动了一下。
　　“桃花源？”他淡淡的扯了一下唇。
　　“在战争之前确实是那样的。”郑姒笃定的说，“不过后来家园被毁，幸存下来的人便心怀怨恨，用自毁的方式疯狂的报复。”
　　“如今的人们只记得他们像厉鬼一样索命的样子，自然觉得他们恐怖至极。”她说，“但是在之前，他们与世隔绝的时候，也是心肠纯善之人。”
　　“所以……才会一不留神，引狼入室。”
　　她说这些的时候很笃定，双眸中含着坚定的光，不躲不避的对上容珩的眼。
　　带着一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世界的设定”的微妙的自负，逼退了容珩想起幽都时眸中自然而然涌起的厌恶和嘲弄。
　　他脑中忽然浮起很久远的记忆。
　　似乎在很小的时候，母亲曾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与他讲过他们那世外桃源一般的故乡。
　　这种温暖的记忆与他灰暗的童年格格不入，以至于他一时间生出了几分恍惚。
　　不过回神之后，他却狠狠地蹙了一下眉。
　　“然后呢。”郑姒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了，忍不住开口问他，“幽都怎么了？”
　　“幽都人大多短命，而且子嗣艰难，眷侣总是终成怨偶。”容珩说，“他们以为这是诅咒。可是这不是。”
　　“这只是一种公平的交换，是他们先向上苍求取了力量，所以才会浮出这种代价。”他淡淡的瞟她一眼，语含深意的说，“明白了吗？”
　　郑姒心道，这些知识点老师已经讲过了。她听的有些心不在焉，敷衍的点了点头。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那株枯草上。
　　我为它消耗的时间也是一种代价吧。郑姒想，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已经付出了不止一分钟的生命了，只绿这么一点是不是不太公平？
　　她表情严肃的思索。
　　“……你真的明白了吗？”容珩怀疑的问。
　　真明白了为什么还这么孜孜不倦……
　　郑姒点点头，流利的将他刚才与她说的道理又讲了一遍。
　　容珩却依然目露怀疑。
　　郑姒不信邪的与他较上劲了，思索了一会儿，决定现场给他演示一遍，于是抬起眸子看着他，认真的说：“如果现在我是神，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容珩心中一动，眸子微睁。某种被他压抑许久的东西，隐隐的从被她这话撬开的口子中钻出来，黑雾一样越扩越大。
　　他看着她那双坦然的眼眸，张了张口，却没能说话来。
　　他握紧拳头，将自己的目光从她身上撕扯下来，一言不发的、艰难的转身，一步一步的离开。
　　如果你是神。
　　他咬紧牙关，眉眼隐在阴影中，在黑色最浓重的地方，却忽然一闪而逝的划过一抹晶莹的光。
　　那神……可以再爱我一次吗。
　　他多想将这样的深埋的妄念宣之于口。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乞求。
　　……
　　郑姒摸不着头脑的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片刻之后，她决定暂时先不管他了，转过头继续和那株枯草较劲。
　　半个时辰之后
　　那株顽固的草终于绿了，还勉勉强强的开出一朵瑟瑟的小白花。
　　郑姒满意了，随手将那花薅了下来，握着细细的草茎晃了晃，然后又转头环顾四周，寻找新的乐子。
　　在这底下着实太过无聊。
　　从耐得住寂寞这一点来说，她还是很佩服容珩的。
　　不过……能在这种地方枯坐三天，也是因为，贵妃那一番话给了他很大的打击吧……
　　郑姒想到这里，偷偷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倒在地上，看上去很痛苦的蜷起了身子。
　　状态让人担忧。
　　她放轻脚步走近他，在他身边坐下了。
　　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减轻他心中的痛苦。不过即使内心的痛苦世上无人能感同身受，身旁有人或是无人，应该也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吧。
　　郑姒觉得自己很体贴。
　　然而她刚坐下没多久，容珩就忽然默不作声的站起身，走开了。
　　郑姒：“……”
　　她受伤的缩成了一个球，片刻之后，又愤怒的支棱起来，脚下生风的又走到他身边。
　　把她弄到这鸟不拉屎不见天日的地方跟他一起受罪，现在又没良心的嫌弃她，实在是太不讲道理。
　　她偏要在他眼前晃，晃得他烦了，将她扔出去最好。
　　察觉到她靠近，容珩很凶的抬眸看了她一眼。
　　“滚开。”他恶狠狠地说。
　　郑姒差点被他气炸，不过下一刻，她触及到他波动的眸光，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副样子，让她不由得联想到独自舔伤的幼兽，再大的火气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她把那朵小花放在地上，自己默默地退开了。
　　她有点得意忘形，一不小心逾矩了。
　　容珩盯住那朵娇弱的小白花，又抬眸看她的背影。
　　心脏忽然一阵刺痛，深藏的恐惧被忽然唤起，他眸光一暗，站起身来。


第87章 【87】【三更】
　　郑姒叹了一口气,慢吞吞的往前走着，瞧见旁边还有其他的墓室，脚步一转去里面瞧瞧。
　　身后好像传来了脚步声。
　　她察觉到之后回头去看,然而却慢了一步。
　　伴随着隐约的风，她被一股力道一拽，身子立刻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被他勾住腰肢按着肩膀箍进了怀中。
　　“你去哪里？”容珩在她耳边声音危险的问她。
　　郑姒：“……”
　　你生什么气……不是你让我滚的吗……
　　她不回答,容珩心中十分没着落。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声音凶恶的对她提要求：“不许走。”
　　郑姒忍不住小声逼逼：“是你让我走的。”
　　“我……”他有些慌了。
　　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心头涌上让人发慌的无助感，只能更加用力的抱紧她来缓解一二。
　　郑姒身不由己的倚在他怀里，任他发了一会儿疯,最后被他整的有点缺氧了，才无奈又无力的抬手捏了一下他的手。
　　“好了,我不走。松开一点。”
　　这墓室就这么大我能走到哪里去,而且……一直使这么大劲儿自己不累吗……
　　他依言放开了一点。
　　郑姒觉得自己真是想不明白这个人。
　　想了一会儿后，她抛开了这个复杂的问题，看了眼旁边的墓室，偏头问他：“那里面有什么？”
　　“棺材。”容珩说。
　　“棺材里面是死人？”她问。
　　“嗯。”容珩说,“陪葬的。”
　　郑姒“哦”了一声,又说：“我刚才想去那里面看看。”
　　容珩放开她，说：“我和你一起。”
　　“好、好啊。”郑姒有点受宠若惊,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之后自己先踏出了一步。
　　容珩落后半步，跟在她身旁。郑姒感觉有点不自在，放慢脚步想让他越过自己，可是她一慢,容珩也慢了下来，到最后两人一齐停下了。
　　郑姒有点尴尬的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得自己先走。
　　可能他不喜欢走在别人身前是怕被人暗杀吧。
　　这样想着，她偷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瞧见他目光低垂，直勾勾的盯着……她袖下露出的指尖。
　　被发现之后他立刻若无其事的移开了目光。
　　郑姒想起以前，在翡州的时候，因为他不良于视，所以她常常会牵住他的手。
　　这曾是她很习惯的一个动作，不过现在已经改掉了。
　　因为他说他不喜欢那段时光。
　　郑姒收回视线，将指尖缩入袖中，默不作声的往前走。
　　容珩身形微顿，慢慢停下了脚步。看到她头也不回的走进旁边那个墓室中。
　　他抿了一下唇，抬脚追上去。
　　……
　　稍微狭小一点的墓室里，郑姒胆子贼大的推开一点棺材盖，探头往里瞧。
　　见他走进来了，她盯着里面的女尸问容珩：“你有没有见过她们起尸？”
　　“起尸？”
　　郑姒声情并茂的给他描述了一下自己从电视剧里看到的种种起尸的状态，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怕了，恭恭敬敬的给那个女子关上了门，默默地退远了。
　　“你很害怕？”容珩问。
　　害怕是理所当然的事吧，为什么要那么真诚的发问。
　　郑姒决定不跟这个小变态一般计较，很坦然的承认了。
　　容珩走到那棺材旁，一抬手将盖子掀了。郑姒被吓得一激灵，想要上前阻止，又有一点犹豫，一时间进退两难的僵在了原地。
　　他回眸看了她一眼，而后收回视线，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挤出一滴血滴在她的额头上。
　　郑姒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看到那具女尸嚯的一下坐了起来。
　　她差点被吓飞，一把拽住傻在那里的容珩就往外跑，冲出去好远之后，一片空白的大脑才渐渐缓过神来。
　　她惊慌的看了容珩一眼，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判断一下自己刚才看到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幻觉。
　　然后看到他神情浅淡，眸光微亮的注视着她，平静中透着微微的喜悦。
　　郑姒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看他一眼，又看了那毫无动静的墓室一眼，而后又看他一眼。
　　如是再三之后，她终于确定，是她眼花了。
　　她尴尬的松开他的手，给自己挽尊。
　　“我刚才以为她坐起来了，才拽着你跑的……”
　　话还没说完，容珩偷偷的捏了一下自己残着她掌心余温的手指，道：“嗯，坐起来了。”
　　“可能是饿了吧，有点眼花。”郑姒的声音和他的重叠在一起。
　　她愣了三秒，一脸惊慌的盯着他，“什、什么……”
　　很怂的攥住了他的衣袖。
　　容珩垂眸看了一眼。
　　郑姒立刻松开了。
　　他唇角的弧度还没起来就倏地落下去了。
　　“没事。”他目视前方，咳了一声，开口道。
　　郑姒却完全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
　　“都、都起尸了……还、还没事吗？”
　　容珩沉默了。
　　“她不会……追、追出来吧……”郑姒看向那个瘆人的墓室门，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悄悄地将身子挪到他身后，藏了起来。
　　容珩看向那处。
　　郑姒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也看向那处。
　　一只惨白的手扒住了门框。
　　郑姒一下子缩回头，额头挨着他的后背闭紧双眼，忍不住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片刻之后，她感受到他一直很放松的脊背忽然紧绷了起来。她心头咯噔一声，攥紧他的衣角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慢慢抬起头。
　　只看到一道黑色残影和闪着红光的眼睛。
　　然后她便被他抱了起来，头被压入他怀中，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片刻后，他将她放下，往外一推。
　　一道石门在他们两人之间轰然落下。
　　郑姒只来得及看到被他挡在身后的女人污浊的裙角。
　　她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魂魄才归位，抬起颤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门。
　　“容、容珩……”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又哑又混着气声，好像快要喘不过来气了似的。
　　而一门之隔，容珩站在石门前，压低眉眼，对上她猩红空洞的眼睛。
　　“你不许动她。”他说。
　　她嘶吼了一声。
　　容珩唇角流下一道蜿蜒的血，他抬手拭去，眉眼之中压着快意，挑衅的看她，说：“我乐意。”
　　“您早早地死去，不就是想解脱吗，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在这里徘徊？”他轻声说，“既然还在，为什么连一个梦，也不曾托给我呢？”
　　那双恐怖的眼洞中红光闪动，看上去好像有几分惊慌似的。
　　“别等了。”容珩垂下头，眉眼隐入阴影中。
　　她抬起那只惨白的手，伸向他的脸颊，却在触碰到之前，凝固一般停下了。
　　女尸直直的向后倒去，与此同时，他的脸颊上抚过一丝凉风。
　　容珩背靠在石门上，身上浮起阴寒之意。
　　就好像，被谁轻轻拥抱住了一样。
　　然而下一刻，那凉风却忽然绕过他的身体，消失不见了。
　　容珩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扳动机关打开石门。
　　然而仅是这片刻的功夫，郑姒就已经面色苍白的倒在了外面的石阶上。
　　好在呼吸还是平顺的。
　　……
　　阴寒之意扑面而来的时候，郑姒不是没有意识到。
　　按常理来说她是能招架一二的，就算招架不了，也绝不会那么迅速的失去意识。
　　可是那时她惊得就连魂魄都不稳了。
　　所以她很轻易的就被她趁虚而入了。
　　郑姒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到自己于瑢州林中昏死的那日。
　　容珩将她放在地上，探过她的呼吸和心跳之后，默不作声的看了她许久，然后转身离开了。
　　这段还是很符合她的想象的。
　　然后画面一转，她看到自己躺在一辆铺了绒毯的马车上，容珩靠坐在她身旁，面容平静的低头喝茶。
　　然后他唤了她一声，像往常一样。
　　没有人回应。
　　他的杯子砸在了地上。
　　郑姒留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她的面色很不自然，手上也有一些脏兮兮的斑点。
　　而后，画面又一转。
　　她看到自己躺在冰床上。
　　可是躯体已经变得残破不堪了。
　　若是用更准确的词来说，大概是……
　　啊啊啊啊啊。
　　郑姒痛苦的闭上眼睛抱住头。
　　刚才那是什么恐怖的精神污染的画面。
　　现在的鬼都开始用幻术来攻击了吗。
　　她掩住眼睛不愿意看。片刻后听到容珩的声音。
　　模模糊糊的。
　　好像是在说，我后悔了。你回来好不好。
　　郑姒微微抬起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放下掩住眼睛的手，看一眼他的神情，忽然有诡异的红光透过指缝，照在她的眼皮上。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跪在一片黑暗中，浑身都是血。
　　她躺在一方祭坛上，身下的符文亮起红光。
　　溃破处血痂脱落，飞速的生出白嫩的新肌。乌黑润泽的头发细细密密的长出来，在她身下铺开一片。
　　片刻之后，她就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然后那个血淋淋的人抱起她，离开了。
　　他走之后，四周只剩一片黑暗。
　　“知道代价是什么吗？”一道空灵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向她压来。
　　“什么？”郑姒问。
　　黑暗中飞来一只发着光的蓝色蝴蝶，翩迁起舞，自由自在。
　　而后，它的翅膀忽然被削去一半。
　　它像一片落叶一样往下坠，而一道萤火一样微弱的白光，被风往上吹。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那女声告诉她。紧接着，她叹息一声，“可是……”
　　轻风一吹，那只剩半边残翅的蝴蝶又被托起来。它伸出爪子抱住那一点白光。
　　然后，它从翅膀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最后彻底消失了。
　　“离开他吧。”
　　郑姒睁开眼睛之前，脑海中久久的回荡着这一句话。
　　她一动不动的躺了一会儿。
　　听到耳边容珩在她耳边小声念着什么。
　　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她听出那是今日早上她用树枝写的那些七零八落的咒诀。
　　“那些不对。”郑姒张了一下口，说，“没用的。”
　　他停下来，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问：“你怎么样？”
　　郑姒摇摇头，说：“没事。”
　　“只是……”喉头有点堵，声音有些嘶哑，她咳了一声清清嗓子，深吸一口气，说，“只是做了一个梦。”
　　“嗯。”他应了一声，问，“可怕吗？”
　　郑姒抬手盖住眼睛，无声的点了点头。
　　“是我不好……”容珩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现在没事了。”
　　“那女尸是被我弄起来的。原本不会出什么事。只是后来……”他说，“后来被我母亲的魂魄上了身。”
　　“我原本不知道她还在这里。”
　　“我当时在门外，还以为你要被撕碎了呢……”郑姒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她当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还以为自己是深藏不露的乌鸦嘴体质，说什么什么糟，怕什么来什么呢。
　　结果最初竟然是因为他想吓唬她。
　　但是他为什么能让尸体坐起来啊，这是什么奇怪的能力……
　　槽点太多，她一时间不知道先说哪个。
　　容珩听到她声调奇怪的哭腔，又无奈，又有些想笑。
　　“没有。”他有些出神，说，“大概是……聊了会儿天……”
　　这着实有点超出郑姒的认知，她努力的消化了一会儿，问：“聊什么了？”
　　“为什么还不走之类的。”他说。
　　郑姒逐渐接受了这个设定，说：“她应该还是放心不下你吧。”
　　容珩的眸子轻轻地弯了一下，微光流转，说：“大概也有一点这个原因吧。”
　　他感受到了。
　　之后一段时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郑姒平复了心情之后，用手擦了擦眼睛，坐起身来，抬眸看他。
　　“容珩。”她喊他的名字，语气中带了点郑重的意味，“我想问你一件事。””什么事？“他也不由得坐直了。
　　“你当时为什么将我放在门外，自己挡在她身前呢？”她看着他的眼睛问。
　　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间里，他根本没时间判断她神智是否还清明，又是否对他怀有敌意。
　　她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一天是一天了，她得问清楚才行。
　　“因为……”他张了张口，却好半天都没后文。


第88章 【88】
　　良久之后,容珩垂下眼睛，说：“因为她的恶意是对你的。”
　　郑姒默了一会儿，道：“只是因为这样？”
　　她抬眸看他一眼，问：“你怎么知道她对我怀有恶意呢？”
　　“我能感受到。”容珩不看她,语气淡淡的说,“那尸体本就是被我牵起的傀儡娃娃。即便被人夺去了,那种联系也是切不断的。”
　　郑姒感觉有点新鲜,“傀儡娃娃？”
　　“之前在裕陵的时候从一本旧书里学会的小把戏。这个材料不太好，所以控制起来有点不灵便。”他说。
　　郑姒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她盯着容珩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吞吞吐吐的说：“材、材料不太好？”
　　……怎么把尸体说的好像是遥控汽车的零件一样。
　　她此时的心情着实有点一言难尽。
　　“嗯。”他理所当然的应了一声，道，“将死未死的躯体是最好的选择。若是走运的话，还能将其未逸散的灵魂囚于其中。”
　　郑姒：“……”这是什么邪术？
　　她咳了一声压了压惊，道：“…这种逆转阴阳的事，应该只有传说中幽都的大巫能做到吧。不过那些人为上天所不容,早已陨落了。”
　　她说着说着,想起自己那个邪门的梦。
　　那应该……只是一个梦……吧？
　　脑子里这么想着，她的一颗心却纠结起来。
　　曾经她是不相信神魂梦鬼这些东西的。可是一不小心撞上了吴钱这个靠谱的师父,被他领进了门，她就慢慢的接受了许多玄妙幽微的事情。
　　在这一道上走的深了,她不得不相信，“鬼”是的确存在的。而这两日频频滋扰她的,应该就是容珩母亲的神魂。
　　她会无缘无故的对她怀有恶意吗？
　　她会故意托梦给她，只为编造一些虚假的画面吗？
　　若那个梦是假的，这一切很难解释的通。
　　而如果她用那些光影意象暗示的事情是真的，如果她继续留在容珩身边,会让他慢慢消亡的话……所有事情都会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她曾经忤逆天道，在冬狩之前托郑姝辗转提醒了容珩，让他避过了一场坠崖的灾厄，没有像原书中一样成为一个迎风咳血的病秧子。
　　而那只蝴蝶失了半边翅膀，似乎正是在隐喻他身体不可逆的损耗。
　　在注定的命运中，容珩最终会与郑姣走到一起，选她为妃，再立她为后，最终让出皇位给她，让她在这场充满艰难险阻的漫长攀爬中成功登顶。
　　郑姣的成长，是这本书的主线。若她行至中途被大石阻了路，没办法登顶的话，故事就难以为继，而且整本书恐怕都会崩掉。
　　最后这一段剧情是很关键的部分，是不可以随意改变的。
　　所有的干扰因素都得剔除掉才行。
　　所以……光点必须和蝴蝶分开。
　　所以容珩才能用别离为代价，来换她的新生。
　　郑姒垂下头，默不作声的攥紧了拳。
　　垂落的发丝遮住她的眉眼，在一片晦暗的阴影中，她的神情模糊难辨。
　　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是对的。
　　可是这其中隐含的深意，她却不敢再深想。
　　稍一想，就会看到他浑身浴血的那副画面。
　　稍一想……就有一种要被某种汹涌沉重的东西一下子没顶的……淹溺般的感觉。
　　郑姒俯身低首蹙紧眉头，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加快了呼吸。
　　一直暗中关注着她的容珩察觉到她的异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瞧见她苍白的脸颊。
　　“怎么了？”他蹙起眉。
　　“为什么？”郑姒深吸了一口气，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很轻很轻的问他。
　　“什么？”他问。
　　“为什么一定要救我呢？”她慢慢的眨了几下眼，一点一点的垂下视线。
　　当初她对他说，这条命是被他所救，所以任凭他处置，只是无奈之举，并没有含十分的真心。
　　然而在她不知道的那些沉重的真相慢慢的浮出水面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这条命，原本就是他凭借一己之力从阎罗殿讨回来的。
　　“……你不想活着吗？”容珩听了她这话，顿了一下，瞳眸漫上深色，轻声问她。
　　当然想活着。可是……不该由你来付出那样的代价。
　　郑姒别过眼，自暴自弃的说：“我早就该死了。”
　　活着很美好。
　　可她这一世的十几年算是赚来的，也该知足了。
　　何必像个毒瘤一样赖在世上，将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呢？
　　他的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阿姒，你很恨我吗？”
　　郑姒有些迷茫的轻轻蹙了一下眉头。
　　“……比起像现在这样被困在我身边，你更愿意早早地死去吗？”他问。
　　郑姒闭了一下眼，问：“你为什么要把我困在你身边呢？”
　　“因为恨吗？”她抬眼看他，瞧不出悲喜的黑眸含着淡淡的光亮，仿佛能看穿人心似的，“因为我曾折辱于你，曾赋予了你那么多痛苦的回忆，所以你要报复我吗？”
　　“你是这样说的。”郑姒道，“可你没有这么做。”
　　“所以我擅自理解成别的意思了，可以吗？”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他微微睁大眸子，瞳光轻闪。露出一种复杂的、动摇的、却又莫名招人的神情。
　　郑姒的视线在他脸上轻轻地滑落，落在他那两片微微张着的、淡色的唇上。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缓缓地凑近，然后抬眸盯住他的眼睛，轻轻地贴了上去。
　　他的呼吸停止了一瞬。
　　郑姒感觉到了。
　　不仅如此，他还一动不动的僵在了那里，不躲不推，不抗拒也不回应。
　　可却不是在敷衍，而是一副紧张的样子。
　　她不客气的品尝了一番。而后微微撤开，看着他潋滟的双眸，轻声道：“你不说话，就是默认咯？”
　　他别过眼错开了她的视线。
　　郑姒凑上去轻轻地碰一下他的唇，瞧见他的睫毛忽的颤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有些艰涩的开口：“……不恨我吗？”
　　郑姒摇摇头，一矮身抱住他的腰，将自己埋进他怀里。
　　容珩的身子起初有些僵硬，片刻之后，慢慢的放松下来。
　　他们在这里留了两日。第二日傍晚的时候，郑姒看着墓室缝隙中漏下的淡淡的橘调夕阳，问他：“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容珩这两天处于一个很矛盾的状态。
　　似是想接近她，却又仿佛在忌惮着什么，明明他们之间隔的距离并不远，于他而言却仿佛难以跨越似的。
　　他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的落在她身上，可是在她忽然抬眸看他的时候，却又会一下子躲开。
　　片刻之后，又默默的回视。
　　“怎么不说话？”郑姒瞧了他一会儿，问。
　　“什么？”他眨了一下眼。
　　“我刚才问你，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郑姒说。
　　书里写他在这里枯坐了三天三夜，如今大概只多不少了，他也差不多该要离开了吧。
　　郑姒觉得留在这里也不会发生更多的事件了，对推动剧情来说毫无益处，只是白白的枯耗时间而已。
　　容珩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想离开吗？”
　　郑姒点了点头。
　　在这里睡觉硌得慌，除了野果也没有别的好吃的。没什么能让人留恋的。
　　她眨了一下眼睛，伸出手，用白皙的掌心接住一捧夕阳。
　　“不过今天有点晚了……”她看着手心里的橘色暖光，自语了一句，而后看向容珩，道，“我们明早再走怎么样？”
　　打在她身上的光，几乎要灼痛他的眼睛。
　　淤泥消解，黑暗散开，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一声遥远的轻叹。
　　“好。”他轻轻的应了她一声。
　　……
　　这天晚上，郑姒梦到一个背对着她的、绸缎般的黑发逶迤的铺展于地的黛衣女子。
　　她身周的气质很平和，郑姒没有感觉到先前的恶念或是戾气。
　　许是因为这样，她生出了与她聊一聊的念头。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一些她脑海里浮现出的话。
　　这样聊了一会儿之后，她打开了话匣子，从头到尾的回忆了一遍此生，让郑姒听全了小说中未提及的部分。
　　她告诉她，她是幽都人，容珩身上流着幽都人的血，所以与常人有异。
　　她说他是带着诅咒出生的，他的亲生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看他的目光总是含着恐惧和忌惮，就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发疯的怪物一般。
　　即便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一无所知的婴孩。
　　后来，她发现他一直在试图杀死他，避开她的眼睛，明里暗里，假借他人之手，用各种阴私手段。
　　在他渐渐长大，并表现出聪颖的天赋之后，他更加不安了，甚至不再顾及她，想要将这个威胁到他王朝的存在置之于死地。
　　她渐渐地感受到自己保不住他。不管她怎么求他，那个铁石心肠的男人都不肯再回心转意。
　　于是她死在了他面前。
　　奄奄一息的倒在他的怀中，求他让他们的孩子活下去。
　　说她会一直等他，来世再与他做夫妻。
　　她死之后，那个男人悲恸不已，他无法再对那个孩子下手，但是他也从不保护他。
　　他冷眼旁观，看着他无所依仗，自生自灭，像是一豆微弱的烛火，马上就要被狂风吹息。
　　于是他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一段时间。
　　一不留神，他就变得炽盛又耀眼了。
　　他将他叫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却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当他终于露出獠牙的时候，他在深切的无力感中颓然的明白，一切都是逃不过的。
　　他放下了。认了命，亲手将自己的王朝交给这个注定会断送它的儿子的手中。
　　卸下这副担子，没有违背她的嘱托。他开始在倒计时的生命中，期待与她相见。
　　“你还在等他吗？”郑姒问她。
　　“嗯。”女子柔柔的应了一声，说，“骗了他这么多年，我得亲口告诉他真相才行。”
　　郑姒：“？”
　　这好像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我早就不爱他了。”她说，“即便和他一起走过奈何，来世也绝不会与他再做夫妻。”
　　“我要告诉他，希望我们生生世世，都不再相遇。”
　　这句话久久的回荡在郑姒的脑海。
　　那女子美丽的身影渐渐地淡去了。
　　在将醒未醒之际，她听到她从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声音。
　　她告诉她，若她愿意做出牺牲，或许，她依然可以像如今这样留在他身边。
　　只要她变得像高茂一样，非生非死，就可以了。
　　郑姒醒来之后睁着眼睛在那里躺了好一会儿。
　　良久之后，她侧眸看了一眼，对上容珩投向她的目光。
　　“……你之前说的那个，将未逸散的灵魂困于将死未死的躯体之中，是什么意思？”郑姒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问。
　　作者有话要说：    刚开始有点卡文，后来又突然有一堆事忙了两天，一不小心耽搁这么久，很抱歉。
　　应该快要进入尾声了，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尽可能多更的。


第89章 【89】
　　容珩只当她是好奇,简单的与她解释了一通。
　　郑姒听了之后总结了一番，觉得他说的那种状态与她印象中的血族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他称那种人为“阴人”，道他们有自己的意识,但是会天生的依恋服从主人，不需要食水，但是需要饲主的血液，若是极度饥饿就会慢慢僵死。
　　如果一不小心死透了,那就是真死了。
　　受伤并不会感觉到疼痛，但是伤痕却不可修复,所以会慢慢变旧。
　　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血液不再流动,身体一片冰冷,除了会动和不会腐烂之外,和寻常的尸体没两样。
　　如果饲主不肯解开咒缚的话，灵魂永远也无法解脱。
　　郑姒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看着缝隙中泄下的稀薄晨光,扭头对容珩莞尔一笑,道：“走吧。”
　　容珩点了点头。
　　在终焉未至之前,暂且与她平静的生活吧。
　　真到了残蜡将息的那一刻,再与她共赴黄泉。
　　他站起身，眼前却突然一黑。
　　倒下之前，他看到郑姒朝他伸出的手，和惊慌失措的眸光。
　　……
　　他在一家客栈的客房中醒来。
　　房间里空荡荡的，他坐起身，眼眸轻转环顾了一周。
　　正要站起身的时候,房门被人推开了。
　　郑姒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托盘走进来，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眸一弯，道：“你醒了。”
　　她将托盘放在桌子上，端着一个装着热粥的白瓷碗走到床边，坐在他身前的圆凳上。
　　“大夫说你有些贫……啊，有点血虚，得好好补一补才行。”郑姒说。
　　容珩盯着她不说话。
　　郑姒垂下睫毛，眼眸轻轻地闪动一下，用白勺一下一下的搅拌碗里的银耳红枣粥。
　　踯躅半晌之后，她抿了抿唇，舀出一勺，凑到他唇边。
　　容珩瞧了一眼，乖乖的喝了。
　　喂完食之后，郑姒站起身，想将空碗放在一边，却忽然被她轻轻地扣住了手腕。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有这么多机会，却不离开？”
　　郑姒索性又坐下了，随手将碗放在了一旁，说：“我不是答应过你会留下吗？”
　　容珩垂下睫毛，说：“那难道不是在我的威胁下才说出的违心话吗？”
　　郑姒轻轻地偏了一下头，道：“那我之前说，我愿意将我的一切献给你，你也不相信咯？”
　　他用手指悄悄地捏紧了床单，垂着头不肯抬眼，道：“如果你真的愿意，之前……又怎么会那样千方百计的躲我？”
　　郑姒听了这话，眉毛稍稍一扬。而后眸中透出笑意，轻轻地眨了两下眼。
　　她的嘴角轻轻地翘了起来，带着笑意看着他道：“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找过我吗？”
　　他那样总是看不出喜怒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十分懊恼的神色。
　　这让郑姒心头忽然浮起一股莫可名状的愉悦。
　　她偏了偏头，揶揄的看着他，道：“怎么说？是找了还是没有找？”
　　“……找了。”他含着点沮丧低声承认了。
　　“可是却一直找不到你。”他抿了一下唇，道，“即使发现了一点你的踪迹，你也会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让我……一次次的从心中升起希望，又一次次的落空。”
　　郑姒有点心虚的摸了一下鼻子。
　　“那时我真是恨极了你，恨你明明曾给我那样的欢喜，后来却那么的……对我避之不及。”他抬眸看她，眸中燃烧着幽冷的火焰。
　　郑姒规规矩矩的坐好了，垂着头一副知错的样子，嘴里却在小声的抗议：“难道一开始不是你不对吗？什么事情都瞒着我，一直都在欺骗我……”还想擅自替我决定，我接下来的人生。
　　“是我不对……”容珩道，“所以…我遭受了惩罚……”
　　“你消失不见了。”他的声音有细弱的抖。
　　“你知道自己错了？”郑姒问他。
　　“……嗯。”他勉勉强强的承认了。
　　“那你会改吗？”她问。
　　他不说话了。
　　显然从未有过悔改的想法。
　　“你这么不顾我的意愿，我也会不开心的。”郑姒小声说。
　　容珩蹙紧了眉头，似乎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了他一会儿，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笑了一下，暗道，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毕竟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有些事情不能按她理想的状态来强求。
　　“没事。”郑姒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指尖，低声说，“现在不会了。”
　　“你按自己的意愿，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她说，“我不会再……”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话说到一半，她犹豫了。
　　她如今的确没有逃离的想法。
　　可是若是她在他身边，会让他一步步的走向死亡……那她还能留下吗？
　　容珩瞟了她一眼，将她脸上的挣扎犹豫看的分明。默不作声的悄悄捏了一下手指，而后轻轻地将目光挪到一边。
　　“不用勉强自己说违心的话。”他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放你走的。”
　　郑姒啼笑皆非的看着他，忽然有些手痒，忍不住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小声埋怨，声音里却含着笑意。
　　容珩眸子微睁，有些怔愣的抬头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欲言又止的看她一眼。
　　“不能碰吗？”郑姒眨了下眼睛，问他。
　　她被他的反应可爱到了，有点心花怒放，为了避免自己过于得意忘形，只能拼命地压住自己想上扬的嘴角，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可以。”他抿了下唇，垂下睫毛轻声说。
　　郑姒：“……”
　　怎么这么乖！这种逆来顺受的样子，真是很容易就会勾起她一些暗戳戳的念头，让她忍不住想欺负他。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为什么……”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纠结，“为什么，忽然变了？”
　　郑姒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了。”
　　她决定把事情挑明说开，抬眼看着他，有点无奈的说，“我知道你为我……做的那些事了。”
　　“我原本……已经死了……对不对？”她说，“是你将我救了回来。”
　　听她提起这件事，容珩垂下头，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你因为这件事感激我？”
　　也算吧。
　　这种时候再说那些“我根本不需要你救”之类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换个角度来看，那只不过是在逃避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压力。
　　所以她顿了一下，点点头承认了。
　　“……那天早上，我是真的想杀你的。”容珩轻轻抬眸看她，眼眸幽然，“你是在我的手心中断绝生息的。”
　　“那时候，看到你安静的面容，我还在想，这下子你永远都没有办法再离开我身边了。”他轻声讲述自己过去的心情，“但是……我很快就后悔了。”
　　“我发现你还是离开了。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将我抛下了。”他微微偏头看她一眼，说，“可我就是不想放过你，偏偏不让你解脱。”
　　“所以……我将你拉了回来。”他嘴角勾起笑，眸中却含着隐约的悲意，有点恶劣的问她，“知道这些之后，你还感激我吗？”
　　郑姒默不作声的听着，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是真的很可怕。
　　疯到这个地步，两年前她会被吓跑，也是很正常的吧……
　　她本该害怕这种恐怖的偏执。
　　可是这一刻，看着他的神情，她的鼻子却莫名的发酸。
　　“为什么故意这么说？”她无奈的看着他，问，“是想我让恨你怕你，还是想让我厌恶你？”
　　“虽然这么说有点自作多情的嫌疑，但是那样的话，你……不会痛苦吗？”她微微低下头，看他的眼睛，轻声反问他，“故意在自己身上加诸痛苦？为了你自以为的……那些过错？”
　　容珩生平第一次生出这般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几乎有些恼怒，想让她闭嘴，或是将她扔出门外，好让她别再用那双明澈的眼睛看他。
　　他这么想，可是却有些做不到。
　　他对她这般无可奈何，真是让人生气。
　　他将唇抿成一条线，故意冷下神色，淡淡道：“我只是告诉你真相而已。”
　　“你方才不是还说我事事瞒你，总爱骗你吗？”他轻轻地扯了一下唇，道，“所以如你所愿，我不再矫饰太平。”
　　“只是这样而已，你何必将我想的那么……”可怜。
　　郑姒有点不耐烦的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
　　虽然没有开口，但是轻轻抬起的眉头有点嚣张的表达了她的意思：“少废话。”
　　……只要稍微让她发现一点端倪，她果然马上就会得寸进尺。
　　容珩不出声，静静地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目光，默默地放开了手。
　　他毕竟不再是当初那个寄人篱下人人拿捏的小可怜了。只是拿平静的目光看人，也会让人感觉到压力。
　　“好吧。”郑姒耸了一下肩，道，“就当你说的是对的吧。”
　　“所以……为什么？”他有些执拗的问。
　　“什么为什么？”郑姒说，“照你所说，你连生死都能操纵，简直就是半个阎罗，只手遮天，翻云覆雨。我费尽心思躲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落到了你手上……”
　　“如今你今非昔比，我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再怎么造作，估计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了吧？”她看他一眼，分外通透的说，“明知如此却偏要不自量力的逃跑，然后将你惹生气，难道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更何况……”郑姒眸光微动，轻声说，“我永远……都不会再遇到一个像你这样喜欢我的人了。”
　　“所以愿意留在你身边，有什么不对吗？”


第90章 【90】
　　轻柔的风从半阖的窗子吹进来,室内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这一段时光格外静谧。
　　“如果你没有主动来京……”容珩说，“我不会那么轻易的找到你。”
　　“那时，你为什么会来？”
　　“你觉得呢？”郑姒问。
　　“我想听你说。”容珩道。
　　郑姒深吸了一口气,心道，好吧。
　　“因为我听说你死了。”她故意语气平淡的道，“所以来京城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只是……这样吗？”他问。
　　郑姒弯眸笑了一下，揶揄的看着他,道：“你还想听说我什么？”
　　他蹙起眉抿了一下唇，垂下眼眸不看她,片刻后又道：“去年冬日，为什么借他人之口辗转提醒我，冬狩林中潜藏着危险？”
　　郑姒想到这是她托郑姝写在信中的事。
　　她明知他想听她说什么,却故意不接他的茬,眨了一下眼,佯装称茫然无知的样子，道：“你在说什么？”
　　仿佛是他搞错了，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她一样。
　　容珩带着点情绪盯住她,咬牙道：“去年冬天,你到了筠州,被靖康伯之妻请进府中,为她驱鬼逐疫,离开的时候途径白梅林，遇到郑姝，而后被她带入家中。”
　　“几日之后，郑姣收到了郑姝的信，她在看了信的内容之后找到我，转告我,让我别去追林中的那头白鹿。”
　　“这件事难道与你没有关联？”
　　“啊。”郑姒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含着歉意一笑，道，“原来是这件事。”
　　她思忖了片刻，而后解释说：“我偶尔会做一些预知的梦。那段时日梦到郑姣被人谋害，落到山崖之下险些丢掉性命……”
　　她低头别过脸，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嘴上情真意切的说：“我与她姐妹一场，又亏欠她良多。她代我陪在父母身边，若出了什么事，父亲母亲必然也会难过伤神。所以于情于理，我都得提醒她。”
　　“可在那个梦中，你落下山崖之后，是被郑姣所救才捡回一条性命。若是我单单提醒她，岂不是会间接地杀死你？”
　　“我对你没有恨意。不想为此背上一条人命。所以才让郑姣也提醒你一句。”
　　她解释的合情合理，若是一般人，说不定真信了她那只是勉勉强强的举手之劳。
　　可容珩却只因觉得她狡猾，被那明显的痕迹惹得有些气恼。
　　“若不是你因此事露了马脚，我不会找到你。你防备我防备的那么周全，难道没有想过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事会暴露自己？”
　　他紧盯着她，说，“你那么谨慎，为什么会明知京城危险，却依然肯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回到这里？”
　　郑姒凝视着他，轻轻弯眸不说话。柔和温暖的眸光之下，含着让人揪心的怅惘和无望。
　　容珩觉得，那目光简直是在折磨他。
　　就好像日日仰头渴盼的星辰温柔的飘落至他身前，可他伸手去抓，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
　　勾的他焦灼不堪，压制不住的渴望爆炸开来，充满了胸腔，她却残酷又吝啬的，不肯让他满足。
　　无形的铡刀一直在他颈上高悬，掌握他生死的刽子手明明已经动了恻隐之心，却又始终不肯大发慈悲的解救他。
　　于是这样包含着希冀又充满痛苦的等待被无限的拉长。
　　长的让他心中愈发恐慌。
　　良久之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可是她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轻轻偏头看他，说：“百花宴结束了。”
　　“谁会是你的太子妃呢？”
　　容珩紧抿着唇，抬眸看她。
　　他知道博弈时如何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可是在面对她时，他早已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就算他费心思的营造出假象欺骗她，为此感到痛苦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她只要稍稍上前一步，他几乎就要溃不成军了。
　　他索性不再做无畏的挣扎，彻底的妥协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送你去百花宴？”他有些自暴自弃的说。
　　郑姒低头笑了一下。
　　心头泛出丝丝的甜意，嘴角忍不住上翘了一下。
　　片刻之后，唇边的笑意微微的淡去，她抬手托住下巴，抬眸瞧他，眉眼中带着点无辜意味，小声说：“可是在我的梦中……我和你没有关联。”
　　她直起身，叹了一口气，说：“你有你注定要走的路。在那条路上，我不该出现。”
　　“为什么用那种目光看我？就好像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负心人一样……”郑姒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说，“不相信？无法理解？觉得这只是我搪塞你的借口？”
　　她微微的勾唇一笑，偏头道：“那你要不要听我讲一个故事？”
　　一阵大风刮过，忽的一下扬起她的青丝，外面的天色阴沉了下来，她的眉眼在凌乱飞舞的青丝中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
　　仿佛含着某种来自幽冥的智慧。
　　狂风不歇，郑姒抬手理了一下头发，转头看了眼那扇摇摆的窗，而后看到窗外忽起的倾盆大雨。
　　哗啦一声，周围的世界忽然被雨声淹没。
　　在单一的噪声中，这小小的一隅像被隔绝一般宁静。
　　她站起身去关窗。
　　走到窗前时，却顿了一下，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幕。
　　“不能说吗？”她轻声开口，仿佛在与谁交谈。
　　天幕之中没有答案。大雨依旧滂沱，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脸颊上，沾湿了她额边的发丝。
　　“可我和你是相同的目的。”她举目望天，道，“若他死了，这个世界何以为继？”
　　乌黑的云层中闪过一瞬的光亮。
　　“他已经是一颗不听话的棋子了。即便再知道些什么，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不是吗？”郑姒像个精神病人一样，有模有样的自说自话，“如果让我试一试，困扰你的问题，说不定就能轻易地解决掉了。”
　　她轻轻地翘起嘴角，说：“如果我接下来听到雷声，就代表你同意了。”
　　下一刻，比闪电迟钝的雷声如期而至。
　　郑姒单方面的谈判结束了。她心满意足的关上了窗。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她回身走到窗前的圆凳上坐下，抬手将自己被浸湿的额发别到耳后。
　　天阴之后，屋内变得有些昏暗。容珩隐没在光亮微弱的阴影处，微微闪动的眸子始终盯着她的身影。
　　在郑姒重新坐下之后，他开口问她：“你方才在做什么？”
　　“你听到什么了吗？”她问他。
　　雨声那么大，声音应该会被盖住才对。
　　“听到你在和天空说话。”容珩语气平淡的说。
　　郑姒：“……”
　　明明已经不是小瞎子了敏锐的听觉却还没有退化吗？
　　她咬了咬牙，索性抛弃了自己那些许的羞耻心，点了点头，面色自若的道：“对。”
　　“苍天鬼神说到底都是无形的东西。一般人看不到，我却能稍稍触及。”她说，“这个世界有你看不到的规则，你们都在规则之内。而我，却在其外。”
　　他的眸光轻轻地闪动，对这种脱出他掌控范围的事感到些许的不安。
　　她的话，让他觉得他和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界限分隔开了一样。
　　而且是那种几乎类似阴阳和生死的、无法跨越的界限。
　　“要不要听一个故事？”郑姒说，“关于这个世界的故事。”
　　容珩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神情有点凝重的盯着她，点了点头。
　　郑姒将他们的故事讲述了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渐渐地停了。
　　郑姒倒了杯茶水，抿一口润了润自己干渴的喉咙，而后清了下嗓子，道：“……在不久后的冬日，她一步步走上曾不可接近的汉白玉阶，回首俯瞰渺小的万物，成为了新的君主。”
　　容珩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
　　郑姒一边慢慢的啜茶，一边时不时地观察一下他。
　　平心而论，她方才说的事情着实有些颠覆人的世界观。若是她在前世的时候，被人用看客的语气道破了自己过去和将来的人生，她一定也会十分的震惊，而后估计会开始思考一些深奥的哲学问题。
　　“……原来如此。”他低声沉吟。
　　“什么？”郑姒忍不住问他。
　　“没什么。”他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只是忽然想明白了很多原本想不清楚的问题。””什么问题？“她问。
　　他眸色冷冷的瞟她，语气淡淡的说：“为什么你一知道我的身份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明明那时，我没有什么坏名声。”
　　“为什么你这么神通广大，能预判我所有的布置，刁钻的躲开我的视线，让我无论如何，都抓不到你。”
　　郑姒：“……”
　　她感觉自己膝盖上中了两箭，就好像作弊被抓了一样，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抬头。
　　“原来你早已将我了解了个透彻。”他苦笑了一下，有点颓丧的说。
　　那样的话……也难怪……你会选择放弃我。
　　郑姒抬眸瞟了他一眼，敏锐的察觉到他又有了点自闭的倾向。
　　她不怕死的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容珩微微睁大眸子，有些抗拒，又有些不满。不过一抬眸瞧见是她，只得默默地忍耐了下来。
　　被她这么一搅和，他刚酝酿起来的那点消极的情绪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郑姒一瞧他没生气，得寸进尺的在他头上呼噜了两下，故意将他的头发揉乱了，让他的脑袋也随着她的力道轻轻晃动两下。
　　容珩忍无可忍的把她的手拉下来按住了。
　　她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又在他危险的目光中识趣的闭了嘴。
　　她耸了下肩，顺着他方才的话道：“我本来也以为我将你了解了个透彻。所以一直觉得如果我被你抓到，就死定了。”
　　“过了好久之后，我才发现不是这样。”她坐到床边，撒娇一般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翘起嘴角带着笑意说，“原来你特别好哄。”


第91章 【91】
　　容珩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切的感受。
　　恍惚之间,他有一瞬间觉得，或许命运这次真的眷顾了他，他想要的东西,终于也能得到了。
　　窗外已是雨过天晴。
　　他将她带回望云山，马车穿过重重叠叠的烟树，停在了别苑的朱门之前。
　　郑姒率先跳下了马车，而后撩起帘子回头看他,见他坐在马车里，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你要去哪里？”她问。
　　“有一点想办的事情。”容珩说,“或许晚上会回来。”
　　郑姒点了点头，冲他挥挥手。
　　马车在她踏入府门之后才离开。
　　之后几天，郑姒的日子一如往常。
　　容珩与她说晚上会回来,可是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露面。
　　她依然和往常一样,不太能见到他。
　　时间一长，郑姒忍不住从心中生出了些怀疑，怀疑自己对他态度的转变,其实并没有带给他多么大的触动。
　　又或许,他是那种一旦得到某种东西就会立刻曾经热衷的事就会立刻变得索然无味的人。
　　好在,对此,她也并不是不能接受。
　　在从梦中得知一切的真相,知道自己身处一个无解的困境之后，她就开始只着重于当下的这一刻，不再去想以后了。
　　她心中没有期盼，自然不会有落差，所以他即便不来，她也觉得没什么。
　　只是这平静的日子越发让她无聊的发慌,为了消磨时间，她总往那片烟树林中跑，绕迷宫一样在里面来来回回的走，一走就是一整天。
　　而后有一日，她不小心走出去了。
　　她站在烟树林的边界上，看着眼前不同的风景和不远处夕阳下的皇城，有些犹豫不决。
　　就像一只笼中鸟，看着眼前大开的笼门，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飞出去。
　　她久久的伫立在那里，而后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下一刻，她在血色的夕阳余晖中，看到一人纵马而来。
　　那一瞬，郑姒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场景——苦苦等待的痴情女子，终于含着热泪等到自己的意中人之类的。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她身前。郑姒看着许久不见的贺骁，心中涌出许多感慨。
　　上次在弄凤楼相遇的时候她醉了酒，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隔着死生与他在烟柳之地来了一场戏剧性的重逢。
　　而后她在公主府中醒来，隔着一扇门，听到他的声音。
　　那时候，他好像是来寻她的。
　　只是后来她被送出了公主府，两个人没有再见面。
　　当时她并没有察觉到容珩的存在，然而现在知道她一入京就暴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了，再回想起来，很容易就能勾勒出他的身影。
　　她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后怕。
　　“郑姒。”
　　她听到有人唤她，眨了眨眼回了神，一下子对上一双灼灼的眼眸。
　　眼前的男人剑眉入鬓，气质冷峻，周身笼着一种压人的威势，与她记忆中那个不曾经历风霜的少年，已经大有不同了。
　　她生出许多物是人非的感慨，却没有分毫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动。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心平气和的与他交谈。
　　“郑姣告诉我，你在这里。”他说。
　　“郑姣？”她听到这个答案，着实有些惊讶不解，“为什么？”
　　“她说，你也该有选择的权力。”贺骁说。
　　郑姒眸光一柔，轻轻地弯了一下眸。
　　那个大野心家说的话，竟然还挺让人感动的。
　　感动的同时，又觉得贺骁有点可怜。
　　明明对郑姣情根深种，却被她送来让别人选择，着实有点凄惨。
　　“原来是这样。”郑姒看着他，目露悲悯。
　　她很想告诉他，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不过想了想，还是决定善良一点。
　　“你变得很不一样了。”他说。
　　郑姒愣了一下，片刻后点点头，笑道：“你也是。”
　　“这几年过的很辛苦？”他问。
　　“还可以。”郑姒思索了一会儿，答道。
　　“……抱歉，我来晚了。”他说。
　　郑姒一愣，抬眼看到他翻涌着复杂情绪的双眸，心头忽然浮起一个有点荒谬的猜测。
　　“跟我走。”他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郑姒：“……”
　　……这剧本好像不太对。
　　“是郑姣让你这么做的吗？”她试图扭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蹙起眉头，说：“我一直都在找你。可是你却一直杳无音讯。她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才终于找到你。”
　　“……抱歉，我不会跟你走。”她说。
　　她隐隐感受到了他来此的原因，或许是对的，又或是是她自作多情。不论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她并不想将此事探究清楚。
　　没有必要，也没有好处。
　　“我知道你有顾忌。”贺骁说，“不过那个…混账，如今卧病在床，自身难保。所以你不用害怕。”
　　“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的。假以时日，他能给你的，我也全都能给你。”
　　他棕黑色的眼睛中饱含着深情，铁血的将军因她而变得柔和的眼眸，正闪烁着格外动人的光，“以前我没有保护好你。但是之后，我我绝不会让你再被任何人伤害了。”
　　有那么一瞬间，郑姒真的很动心。
　　她想，若她随他走了，容珩大概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但是她不忍心。
　　一想到容珩听说这件事之后可能会露出的表情，她就无法做出这样的事。
　　她后退一步，抬头看他，说：“贺骁，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我不会跟你走的。”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面上的表情开始皲裂，眼底漫上血色，神情变得狰狞。
　　“为什么？”他低吼着问。
　　“我们虽然青梅竹马，却从未有过什么约定。在翡州时与你定下的婚约，也只不过是父母之命，我自己是不愿意的。”她说，“后来我死了，那婚书自然就不算数了。”
　　“你我之间，本就没什么瓜葛了。”她的态度近乎冷酷，清清冷冷的瞟他一眼，道，“更何况，我早已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了。”
　　贺骁说：“自从上次眼睁睁的看着你在我面前被人带走之后，我就在心中发誓，下一次再找到你的时候，我绝不会再让人将你夺走。我绝不会……再放手。”
　　他双眸中燃起让人心怖的火焰，仿佛要将人吞噬殆尽，郑姒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我留在这里，是因为被容珩逼迫？”她对他生出点防备之心，斟酌着词句开口问他。
　　“……几年前我在翡州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对你心怀不轨。”贺骁说，“但是当时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没有察觉出他们说你死于火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直到前段时间在京中偶然遇见你，看到你好生生的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被他欺瞒了这么久。”他说，“他抹去你的存在，将你据为己有……这么久。”
　　郑姒：“……”
　　听着还挺合理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而且若真的与他掰扯，她经历的事和她与容珩的关系一时半会儿还真的讲不清。
　　她的沉默被贺骁理解成默认。
　　他上前一步，满目猩红，攥紧拳头压下翻涌的气血，说：“我知道你在他的……控制中，不得不习惯很多事。也知道他是个多恶劣的人，有多少……阴私的手段。”
　　“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年，我也想过，你可能已经不想改变了。”他顿了一下，说，“我明知如此，却依然来了。”
　　“即便你不想走，我也一定要带你离开。”他说。
　　“带我去哪里？”郑姒的身子悄悄地后撤。
　　“离开这里。”他顿了一下，有点歉疚的说，“为了不让他找到你，可能要先委屈一下你。”
　　“将我带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让我出门，将我囚在屋中？”郑姒说，“如果你这么做，和你口中的他又有什么区别？”
　　他蹙紧了眉，说：“我只是为了保护你。而且……这只是暂时的。”
　　“等到我将这个腐朽的王朝推翻之后，我希望与我并肩的那个人，是你。”
　　郑姒叹了一口气，暗道他果然生出了反心。
　　“……你最好不要那么做。”她瞟他一眼，说，“你斗不过容珩。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似乎一下子被激怒了，目眦欲裂的盯着她，低吼着质问：“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为什么要站在他那一边？”
　　“若不是他横刀夺爱，你早已成为我的妻子。”
　　郑姒：“……”
　　她在心中小声逼逼，说并不会，你只会转头去迷恋郑姣。
　　“容珩确实是你说的那种人。”她抬起眸子，不躲不避的看着他，说，“但是他对我却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要再执着于那一纸婚书了。”她说，“你觉得不甘心，觉得是他将我从你身边夺走，觉得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
　　“可是我从来都不属于你。也不需要你一厢情愿的解救。想留在谁身边，是我的自由。”
　　她说完，回身闪入林中。
　　本以为只要稍微绕一绕，他就定然找不到迷林中自己的踪迹。可是她低估了他在沙场上练出来的眼力和速度，在成功之前，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了出来。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容珩即便是在发疯的时候，也对她很温柔。
　　或许是他手劲大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小臂被铁钳狠狠地夹了一下，顿时疼的冷汗都出来了。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肩膀处也猛地传来一阵疼痛。
　　她痛呼了一声，可是他却不放手。拎着她的肩膀，将她放在了马上。
　　她的左手耷拉在一边晃晃悠悠，这才发现自己被他薅的脱臼了。
　　郑姒：“……”
　　好想骂人。


第92章 【92】
　　郑姒坐在马上,悄悄地觑着贺骁，不动声色的将指尖摸进自己的衣袖，打算搞点东西把他放倒。
　　“贺骁,我觉得我已经把话与你说清楚了。”她压下情绪心平气和的开口，想与他周旋一会儿，给自己争取点时间，“你一直在指责别人,可自己做的事不也是强盗行径？”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他丝毫不为她的话所动，面不改色地说,“容珩如今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阎罗殿，连自身都难保。等再过段时间天下大乱，他根本就护不住你。”
　　“你留在这里,一定会有危险。”他说,“所以即便你怨我,我也一定要带你走。”
　　他握住郑姒的手臂，按住她的肩膀，稍一使力就给她把胳膊接上了。
　　她疼的一阵龇牙咧嘴。
　　郑姒小心的瞟了他一眼。
　　她右手手心里已经握住了一小包药粉,可是……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或者说,在贺骁这样的人面前,她连下手的勇气都没有。
　　有一种百分百会失败的感觉。
　　眼看他就要翻身上马了,她心里有点焦灼。
　　难道她要在望云山山脚下,容珩的眼皮子底下被她的前未婚夫带走吗？
　　这事儿可能引起的后续她想都不敢想，一想就头疼。
　　她绞尽脑汁想脱身的办法，可是与他讲道理说不通，使手段又骗不过他的眼力也搞不过他的蛮力。
　　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觉得自己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被他这样粗暴的对待，真是让人唏嘘。
　　她含着哀怨之意抬眸看了他一眼。
　　贺骁瞧见之后不由得皱起了眉。
　　郑姒心头一动,稍稍酝酿了一会儿，而后眉头轻蹙，眸中聚起氤氲的水意，眼睫一眨，倏地一下落下一滴晶亮的泪水。
　　这副落泪的样子完完整整的落入他的眼中，贺骁的心头忽然变得很烦躁。
　　正心烦意乱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破空声。
　　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点，锋利的箭尖挑破了他一点衣料。
　　紧接着，半空中寒光一闪，一个灰色人影如同鬼魅一般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挥刀砍向他的头颅。
　　贺骁失了先机，只得矮身躲避，一不留神和那马匹拉开了距离。
　　郑姒当机立断的跳下马，在兵刃相击的脆响声中，头也不回的跑回了那片迷林里。
　　……外面的世界真的太危险了。
　　她绕了几步，背靠在一棵树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里面还是挺好的。清静安宁，那些牛鬼蛇神进不来。
　　旁边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她心头一跳，扭头去看，忽然瞧见那处闪出一个黑影。
　　她下意识的想跑，然而下一刻，却看到那纤细的黑影在她面前拉下掩面的黑纱。
　　瞧见她的面容，她不由得一愣，不确定的说：“邬秀？”
　　她点头认了，郑姒惊奇的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家小姐让我来的。”她说，“她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你被人关在这里，非要我来救你。”
　　“不过……我走进这片林子之后，却迷路了……”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倒是可以带你出去。”郑姒有点犹豫地说，“但是现在外面有点危险，我没办法出去。不如你先去我那里喝杯茶，等风波平息下来了再走？”
　　“……你真的被关在这里吗？”邬秀有点怀疑的看着她。
　　郑姒沉吟了一会儿，说：“也不算吧。”
　　没人说过她不可以离开望云山。先前一直没离开，一是不想惹容珩生气搞出事端，二是……她自己没本事出去。
　　不过现在，她把这个密室逃脱打通关了，按理说，已经可以来去自如了。
　　“那你要不要与我去见一见我家小姐？”邬秀说，“我也好交差。”
　　“让我先考虑一下。”郑姒说，“今天天色已经晚了，你在我这里住一晚吧。剩下的事等明日再说。”
　　“也好。”她道。
　　……
　　郑姒将邬秀带回了别苑。
　　舒兰和舒叶瞧见她带了个人回来，神情很惊奇。不过她们只在第一眼瞧见的时候露出了讶然的神色，并没有上前来询问郑姒什么。
　　舒兰默默地去整理出了一个房间，舒叶带着人在圆桌上一样一样的布好晚餐，菜品比往日里稍稍丰富一些。
　　邬秀有点不自在。
　　她本身不过是一个家仆，如今却坐在这里被别人伺候，着实有点不太适应。
　　郑姒却觉得理所当然。她道：“说起来，上次在沧州的时候，你替我解围，我还没有好好的谢你。”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邬秀说，“更何况，你是我家小姐的朋友。”
　　“若我将这一顿饭当做谢礼，你会不会觉得不够诚意？”郑姒问。
　　“怎么会。”她连忙说，“你肯抬举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那就别再这么拘谨了。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她似乎只是随意的说到这里，在邬秀抬眸看她的时候，神色自若的喝了一口香喷喷的汤羹。
　　而后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抬眼问她，“你跟在陈瑶叶身边之前，是在哪里？”
　　经历了今天的事之后，她也很想要一个她这样的保镖。
　　“我原本是天门山的弟子。”邬秀说。
　　郑姒对江湖中的事情了解的不多，不过她这两年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所以曾听说过天门山的名字。
　　印象中是一个高冷避世的门派，其中的掌门长老似乎都是女子，门下的弟子倒是有男有女，只不过女子居多，而且地位要比男子高出不少。
　　她们似乎崇尚存天理灭人欲的那一套，所以不怎么与凡尘俗世来往，是一朵清清冷冷的高岭之花。
　　邬秀说她是天门山下的女弟子，着实让郑姒有点惊讶。
　　“我还以为天门山中的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寒山仙子。”郑姒说。
　　她笑了一下，说：“十年之前，我们确实避世。不过近来，却也有不少人开始出来走动了。”
　　“你为什么会跟在陈瑶叶身边呢？”郑姒问。
　　“这个……”邬秀犹豫了一下，说，“是因为师父想让我来保护她。”
　　郑姒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听起来，陈瑶叶似乎和天门山有种不同寻常的关系。
　　她记得天门山中有疗愈圣地天山泉，还有温养经脉的暖玉床。而且因为那处气候特殊，人迹罕至，还生着许多罕见的灵草仙株，有许多是可以拿来入药的宝物。
　　这些倒不是她从江湖上听说来的，而是她在看小说的时候知道的。
　　因为陈韫昏迷不醒之后，就是在那处温养。
　　将这些串起来之后，郑姒发现，丞相家可能不止在朝堂上能呼风唤雨，与江湖中的这个神秘门派，可能也有很深的牵扯。
　　她想到容珩的身体，不禁提起了一点兴趣。
　　第二日，郑姒与舒兰打了声招呼，向她告知了自己的去处，而后便随邬秀一同去了陈府。
　　陈瑶叶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不少，眉间也笼着散不去的清愁。
　　陈韫出事应该给了她很大的打击。
　　而且……若是她还念着容珩的话，如今他有恙在身，她应该也会忍不住为他担忧。
　　不知道是不是积压了太多情绪的缘故，这个还没有经历过太多世事的单纯的姑娘，一看到郑姒出现在她面前，就忽然落了泪。
　　她走上来抱住她，唤她的名字。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郑姒拍了拍她的背，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是郑姣在离开前告诉我的。”她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收住情绪，抬起眼眸有些感激的看着她，道，“我哥哥那件事，她也和我说了……阿姒……谢谢你。”
　　“他如今怎么样了？”郑姒问。
　　距他出事已经过了有段时日了。
　　陈瑶叶摇了摇头，说：“一直昏迷不醒。前两日，母亲带他去了天门山，听说那里有一个叫般乐的神医，母亲说，若是她的话，说不定会有办法。”
　　郑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小说里只是简略的提了一句，倒是没有这么详细的说明。
　　原来陈韫是被他母亲带去天门山的。
　　“可是我听说，那里是不欢迎外人到访的。”郑姒说。
　　陈瑶叶有点困惑的眨了一下眼，道：“是吗？”
　　“可是我小时候好像去过……”
　　“因为你本来就算她们那边的人吧。”郑姒试探着说，“会不会是你母亲与他们有什么关联？”
　　陈瑶叶陷入了沉思，一张小脸都因为困惑皱起来了。
　　郑姒发觉她可能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刚才说，郑姣离开了，是什么意思？”她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问，“她是去什么地方了吗？”
　　“她去天门山了。”陈瑶叶说。
　　郑姒：“！”
　　这下子，剧情可能真的要跑偏了。
　　天门山路途遥远，这一去一留，少说也得小半年后才能回来。
　　她一走，属于她剧情就会胶着停滞，根本没办法往前推进。可是其他客观的既定的事件却又会有条不紊的发生……
　　这样一来，剧情一定会崩掉。
　　……不知道崩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世界不会毁灭吧……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一阵，郑姒挑挑拣拣的与她说了自己的一些经历，惹得她双眸发亮，惊叹连连。
　　“好想和你一起去一次你说的那些地方啊……”她憧憬的说。
　　“我倒是想让你带我去外人没办法踏足的天门山领略一番。”郑姒说。
　　“或许我可以想想办法……”她听了她的话，低下头嘟囔了一句。
　　最后，郑姒看了眼天色，起身与她道别，说自己要回去了。
　　“必须要回去吗？”陈瑶叶眸中含着担忧，看着她问。
　　郑姒想了想，说：“我觉得回去比较好。”
　　陈瑶叶欲言又止的看着她，在她抬脚离开的时候，忽然张口问：“他是谁？”
　　“什么？”郑姒问。
　　“将你留在那里的，是谁？”她握紧了拳头，看上去有些气愤。
　　也是，对于陈瑶叶这种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来说，无名无分的被人养在城外的别苑中，几乎是一种羞辱。
　　她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所以觉得郑姒一定也苦不堪言。
　　这让她不由得对那个如此对待她的人感到愤怒。
　　而若郑姒是因为被那个人威逼或者胁迫才被迫留下，陈瑶叶就更加无法原谅他了。
　　郑姒回头看了陈瑶叶一眼，心想，郑姣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她啊。
　　……不过也是，她知道陈瑶叶对容珩的心思，想来也不会告诉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说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小丫鬟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
　　“小姐，小姐。”她跑的气喘吁吁，小脸通红，声音激动的对陈瑶叶说，“长公主来了。”
　　郑姒有点疑惑。她心想，长公主如今这么受待见了吗？
　　京中的贵女，不是一向看不惯她的风流吗？
　　“长公主与殿下向来亲近，如今忽然罕见的登门拜访，说不定……”小丫鬟满脸的喜气洋洋，兴奋难抑。
　　郑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有点明白了。
　　百花宴之后，太子妃人选未定，她们可能觉得长公主突然与她们亲近，是有喜事要发生。
　　然而没用的。郑姒想，一定会落空的。
　　“那我就不打扰了。”郑姒淡淡一笑，与她告辞。
　　陈瑶叶歉疚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郑姒默默地从偏门离开。
　　来时也是如此，她并不像引人注目。
　　行至中途，邬秀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郑姒瞧了她一眼，邬秀说：“小姐让我来送送你。”
　　“陈瑶叶的母亲与你是什么关系？”郑姒忽然问她。
　　邬秀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师叔。”
　　意外的坦率呢……
　　“……就这么告诉我，没关系吗？”明明是她自己要问的，听到答案之后反而纠结了。
　　“也不是什么秘密。”邬秀说，“只不过大家都不怎么在意，所以不太提起而已。”
　　虽然杀人时毫不手软，但是平时这个姑娘竟然意外的恬淡。
　　按理说，天门山弟子应该是不能动情的。结婚生子更是禁忌之事。
　　可是陈瑶叶的母亲却这样做了。
　　这其中想必也有很多故事。郑姒识趣的没有再深究。
　　“需要我把你送回望云山吗？”在偏门前，邬秀看着她，语气平淡的说，“像你这样生的好看的女子，走在路上总是不太安全。”
　　“没事，没事。”郑姒的嘴角忍不住想上翘，她咳了一声，沉稳的说，“那里有这么多坏人。”
　　话音还未落，一个黑衣人忽然从天而降，挡在了她身前。
　　郑姒：“……”
　　邬秀：“……”


第93章 【93】
　　拦路的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长公主身边的陆迟。
　　他突然出现，邬秀还以为他是歹人，二话不说的上前与他过了几招。
　　最后谁也没占到便宜。郑姒趁他们对峙的空隙,上前将他们分开了。
　　她拍了一下邬秀，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抬眸看陆迟，问：“找我？”
　　他颔首答道：“冒犯了,长公主要见你。”
　　话音刚落，轻柔的晚风就送来一缕女子的暗香。
　　与此同时,一道如醉人的酒酿般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怎么我一来就要走。”乐陶公主悠然的走过来，停在她身前，亲昵的抬起她的下巴,笑问,“难不成是在躲我？”
　　郑姒没有应声,余光瞥见一抹淡粉色的裙角，转眸扭头去看，瞧见陈瑶叶绞紧的手指和饱含复杂情绪的双眸。
　　对上她的目光,陈瑶叶迅速的垂下了眼。
　　郑姒收回目光,轻轻拿开长公主的手,说：“没有。”
　　“原本就要走了。”
　　“去哪里？”她挑眉问。
　　郑姒瞧了她一眼,道：“从哪里来的就回去哪里。”
　　乐陶公主眉梢一扬,牵起她的手，说：“今天就别回去了，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郑姒没有拒绝，她和陈瑶叶道了别，而后上了长公主的马车。
　　在路途上，长公主向她说起自己找她的缘由。
　　一是因为容珩。
　　乐陶公主说他很想见她,可是因为大病不愈，身体抱恙，又偏偏不肯见她。自己把自己折腾的够呛。她怕就这样下去他好不起来了，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拖着郑姒去见他一面。
　　二是因为贺骁。
　　乐陶公主神通广大的知道了贺骁去望云山找她的事。
　　郑姒从她的口中得知，贺骁昨天在烟树林外的那一场争斗中中了阴招，如今身上还残有余毒。
　　她告诉郑姒，若非贺骁身上现在余毒未清，昏迷未醒，在她今日走出望云山的那一刻，说不定就会被他逮个正着。
　　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像这样随意的出来走动，其实有很大的风险。
　　“你也在盯着我？”郑姒单手托着腮，扭头问。
　　“没有。”乐陶公主矢口否认，说，“我一直都想让你和他见一面，但是却进不去望云山，所以才让人在山脚下碰碰运气，正好遇上你今日出来。”
　　“昨天和贺骁对上的人是谁？”她抬眼看乐陶公主。
　　“自然是他的人。”乐陶公主毫不犹豫的把容珩卖了。
　　“……平时完全没有察觉到。”郑姒说。
　　“一定叮嘱了那些人不许被你发现吧。”乐陶公主事不关己的感慨道。
　　“话说回来……”郑姒瞧了眼脚边抱住自己的腿不放的小豆丁，心情有点微妙的说，“这……是你儿子吗？”
　　几年不见，感觉这个孩子没什么变化。
　　甚至……好像还小了一圈。
　　长公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仿佛第一次见似的，片刻后说：“大概是吧。”
　　郑姒：“……”
　　事情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现在多大了？”郑姒问。
　　“不太记得了。”乐陶公主说，“陆迟大概会知道吧。”
　　郑姒：“……”
　　感觉好像知道了什么秘辛。
　　她适时地闭了嘴，没有再追问，挑帘去看窗外的夜色。
　　马车抵达容珩府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月色溶溶，夜色朦胧。
　　郑姒被人引着走到屋前，嗅到从门缝中逸散出来的隐约药香。
　　门前有人守着。郑姒走上前的时候，他们没有拦，只在她身旁说了一句，殿下还未醒，就将她放了进去。
　　郑姒踏过门槛，绕过屏风，瞧见床榻上他的身影。
　　薄被滑到了腰间，一只手从床沿边垂落下来。乌黑的头发披散着，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没人管吗？这样会好才怪。
　　她走上前，把他的手捞回床上，被子拉上去，又随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而后在旁边的水盆里打湿了自己的手帕，拧到半干覆上他的额头。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怔怔的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唤了一声：“阿姒……”
　　郑姒一怔。
　　病中的他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么难以捉摸，整个人看上去柔顺又无害，轻轻睁开的眼眸中含着困惑和迷茫，唤她的名字的时候仿佛带了点撒娇般的可怜意味。
　　她的心不受控制的狠狠地一跳，指尖都有些酥麻。
　　她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藏进手心里，问：“要不要喝点水？”
　　他盯着她不说话。
　　郑姒想了想，起身去给他倒水，衣袖却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她回头看他，他却依然不说话，只用那双含着挽留之意的湿漉漉的眸子看着她。
　　郑姒一败涂地，顺着他那挠人的力道又轻飘飘的坐回去了。
　　他漆黑的眸子亮起来，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片刻后，轻轻的笑了一下。
　　郑姒：“！”
　　那一刻，她忽然深切的理解了那些耽于美色的昏君。
　　被他那样盯着，她的神魂都有些浮动。若他再说上几句花言巧语，她说不定都要不理智的去给他摘月亮了。
　　她有些昏昏然，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下，忽然感觉自己的腰肢被人轻轻地圈住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他从被子里钻出来了，倾身抱住她的腰，将脑袋靠在她身上。
　　郑姒动了动，想把他裹回被子里。他却很不愿意放开她，收紧了手臂，只不过因在病中，手上没什么力气，即便用了力郑姒仍觉得软绵绵的。
　　但是明明是这样，她却像是被他抓住了软肋，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他小声说了些什么。郑姒凝神去听，听到他说的是
　　“我不想和你分开。”
　　“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我又忽然如此畏惧死亡……”
　　“从前，那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终点。”他呓语一般轻声说着平日里绝不会坦露的、深埋在心中的话，像是在无望的向谁求助一样。
　　“可是现在，我只看到一片黑暗。”
　　“我也……好想活下去啊……和你……一起……”
　　他的这几句话，轻易地便击碎了郑姒身上粉饰太平，自欺欺人的玻璃罩子。
　　虚假的平静被撕裂，痛和怨，愤怒和不甘，种种鲜明的情绪一股脑的向她袭来。
　　各种破笼的情绪在她的胸中冲撞，找不到出口。脊柱几乎要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她很想就这样垮塌下去，抱着他哭一场。
　　可是她没有。
　　她只抿紧了唇，说了一声：“好。”
　　……
　　这天晚上，郑姒给郑姝写了一封信。
　　她说，她想让她帮她写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很多人的故事。
　　窗外又是雷雨大作。郑姒推开窗子，仰头看漆黑的天幕，眸中带着冷冷的戏谑，喃喃道：“若是你敢再折腾他，我就让天下大乱一场。”
　　“他若死了，我才不管什么天崩地裂还是山倾海漫，左右要拉着你和我们一同消亡。”
　　一道闪电忽的一下落在她眼前，炸开白光，照亮了雨夜中的庭院。
　　郑姒笑了一下，道：“你再虚张声势也没有用。我被师父领进门，日日月月都在研究你。我知道，你动不了我。”
　　“如今我的命不在你手上，而只属于他。”
　　“你本身就是规则，若是选择背弃规则，只会让自身陷入混乱和矛盾之中，到最后，最先瓦解的反而是你。”
　　夜中忽起狂风，将落雨吹在她身上。
　　她衣襟半湿，轻轻抬起的下巴上挂了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形容有些狼狈。可是她却笑起来。
　　她脑海中浮起四个字：无能狂怒。
　　“是不是很生气？”郑姒弯着眼睛愉悦的道，“偏偏是一个你无法拿捏的人将你看透了。”
　　“不过，若是真要论起来，不止你可以完整的俯瞰这个世界。”郑姒抬眸望向漆黑的天幕，道，“我也知全貌。”
　　“我俯瞰过你。”
　　那晚，容珩在黑夜中睁开眼睛，看到少女被光照亮的身影，纤细脆弱，却又神秘恢弘。
　　宛若神明。


第94章 【94】
　　郑姒在容珩府上住了一段时日。
　　不知是天道的妥协,还是她盯着容珩吃饭喝药的缘故，他一点一点的好起来了。
　　如今皇帝不理政事，许多折子就送来他府上,压在了他的案头，所以他每一天都很忙碌。
　　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她会去打扰他一下，与他分享刚做好的点心,或是拉着他去看墙角新开的小花。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不怎么打扰他。
　　她喜欢倚靠在他书房的榻上,翻看手边堆着的那一摞厚厚的书。
　　这些都是从他的书房里搜罗出来的，并不是可以当做消遣的话本小说，而是一些很严肃正经的经文史集。
　　起初她只是因为无聊才挑出一本随意翻看,囫囵吞枣的一览而过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是有历史的。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以说寻常的不能更寻常。但是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她改变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原本她以为，她看过的那本小说是这个世界的蓝本,它囊括了这里的一切。然而现在看来,它不过是这个历史长河中小小的一段。
　　如果将世界比作舞台的话,她读过的那本小说只不过是此时此刻正在上演的剧目,不论演成什么样,都不会影响到舞台本身。
　　也就是说，即便这本书的故事线崩塌，也丝毫影响不到世界的运转，能影响到的是这个故事还未结束前的、冥冥中的秩序。
　　秩序崩毁，就意味着消亡。
　　郑姒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一下——对“天道”来说，所有的事情都按着既定的轨道发展,才是正常的。若是出现了偏离和错乱，就会影响到它本身，甚至威胁到它的存在。
　　大概就和人的身体出了点小毛病，生病难受一样。
　　所以它会调用它的手段，和这些混乱对抗。
　　郑姒：“……”
　　这么一想，我怎么跟个癌细胞一样……
　　而且还通过一己之力，把其他正常工作的细胞带偏了，让他们产生了癌变。
　　在“天道”想消灭这些异化的细胞的时候，她威胁它不许这么做，不然她就释放一种毒素，让所有的细胞都癌变。
　　郑姒：“……”
　　在“天道”眼中，我大概是一个最大的反派吧。
　　如果她料想的不错的话，她表示很同情它的处境。不过这件事关系到她自身的存亡，她不可能圣母心泛滥，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去自我牺牲。
　　如果可以，她挺想和它交流一下，找一找能够共赢的解决办法。
　　她开始动不动就抬头望天，得颈椎病的隐患都降低了不少。
　　有时候碧空如洗，澄净天幕上白云如撕絮，郑姒会抬头望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云，天马行空的发挥自己的现象力，试图从里面找到信息的蛛丝马迹。
　　有时候夜晚星罗棋布，她也耗费过很大的心神计算星子的变化和轨迹，试图从中发现什么秘密。
　　但是令人遗憾的是，她的这些尝试没有取得什么成果。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自己天真的想法的时候，她发现一件事——自己写好却未寄出的那封信不见了。
　　她找遍了房间都没有找到，之后甚至还很“祸水”的劳动了容珩，让整个府邸因为这一件看上去不值一提的小事，好几天都不得安宁。
　　然而那封信就是凭空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容珩为此还很不开心，总想处置几个人以儆效尤。郑姒又是哄又是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他拦下，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他依然对此耿耿于怀，在郑姒几乎已经将这件事抛在脑后的时候，他若有所思的告诉她，一样东西不会凭空消失，既然它不在那里，那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即便府中的人没问题，那也一定和府外的什么人相关。
　　“什么人？”郑姒懒得动脑子，看着他问。
　　他看着她没说话，眸中露出一点犹豫的神色。
　　郑姒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这几日只有长公主来过。
　　她捏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抬眸看着容珩道：“我有一个猜测。不过，还需要验证一下。”
　　“放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微微偏头笑了一下，凑上去抱住他，说，“应该是别的人做的。”
　　之后，郑姒又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放在了相同的位置。
　　过了几日，长公主又到访了，郑姒全程陪在她左右，她没有接进书房，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可是那封信依然不见了。
　　容珩安排了不少人暗中盯梢那处，可是他们却都说没有任何人接进书房，一切都很正常。
　　这回，就连容珩都有点迷惑不解了。
　　而后，她如法炮制，又写了一封信，放在了相同的位置。这次长公主到来的时候，她没有跟在她身边，而是在书房里守着。
　　然后她当场抓获了一个小豆丁。
　　那个孩子的存在感很低，让人很容易忽视他的存在甚至忘记他，虽然并不会隐形，却像透明人一样。
　　可是当旁边的人意识到他的存在的时候，他们又会理所当然的接受，而且根本发现不了那些不合理之处。
　　这么一想，郑姒想起当初弄凤楼那场大火来。
　　……那火大概就是他放的。
　　郑姒揪住他，试图与他交流。可是他却一直咿咿呀呀的，根本不会说话。她纳了一会儿闷，后来自己琢磨了一下，想到他可能并不是“天道”本身，而只是它放在人间的手眼或是犬牙一类的东西。
　　不过他既然受天道的意识支配，一定冥冥中与它存在着联系。他与她说的话，应该能够传达到它那里。
　　于是不管那个孩子是如何反应，她依然将自己想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
　　容珩虽然是名义上的男主，但是对这本着眼于女主成长的小说来说，郑姣一步步登上高位，才是真正的主线。
　　所以当容珩这里出现问题的时候，天道可以选择抹杀，这虽然会造成一部分动荡，却不会影响到故事的核心。
　　但是郑姣不一样，她是真正的主角。
　　她若出了问题，天道只能选择迂回的使用手段，绝不能伤及她本身。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对郑姣时无可奈何的。
　　而如今的局面，对它来说应该是一个很糟糕的局面。
　　若是将此比作一场病的话，现在大概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横渡。
　　所以，若是她有解救它的良方，它未尝不会与她合作。
　　而事实证明，她想对了。
　　……
　　夏意渐渐浓盛起来，郑姒的心头再也没有一丝阴霾。
　　她躺在书房的榻上给自己扇扇子，百无聊赖的看着坐在书案前的容珩将手边的奏折越摞越高。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没趣了，坐起来前倾着身子呼呼的给他扇了两下扇子。
　　他动作一顿，回过头来。
　　郑姒偏头弯眸，冲他笑了一下，而后凑到他身边，瞧了眼他手头的折子。
　　哦豁，是催婚的。
　　某某大臣引经据典，写了一篇辞藻华丽，有理有据的文章，告诉容珩，他择定太子妃一事，不应再拖了。
　　瞟见了那折子之后，郑姒转头看容珩，眸中含着戏谑的笑意，道：“怎么办？”
　　他的眸光闪烁了一下，别过眼，道：“不必理会。”
　　“那好吧。”郑姒点了点头，将那本奏折放到了一边，又拿了一本新的来看。
　　一翻开，她的眸子就忽的一亮。
　　这本折子里说的是贺骁在沭州起兵造反的事。
　　郑姒住进容珩府邸之前，听长公主说，贺骁中毒还未醒。那之后她几乎从不踏出府门，没怎么听过他的消息。
　　今日从这折子上一看，才发现原来他早就离开京城了，而且造反事业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深秋的时候带着大军逼至京城，而后……
　　“你在想什么？”容珩合上她打开的奏折，淡淡的问她。
　　郑姒摇了摇头，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他攻破了京城，我只有死路一条。”容珩盯着她，说，“到时候，我不会让你落到他手里。”
　　“哦”。郑姒平淡的应了一声。
　　“在我死之前，我会先杀了你。”容珩幽幽地道。
　　郑姒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什么德行她已经研究明白了。这样的威胁她如今一律视为情话。
　　容珩沉默了一会儿，看她一眼，又说：“我真的会杀了你。”
　　“嗯嗯，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郑姒用同样的加密情话回应他，说，“当初我说过的吧。”
　　容珩长久的沉默了下去。
　　郑姒身子一歪，侧着头躺在书案上，拉着他的袖子将他的手扯过来，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杀吧。”
　　容珩将手抽回来，蹙了一下眉。
　　郑姒笑起来，亲了一下他的手指，说：“别吃醋啦。”


第95章 【95】
　　暑气渐渐消解,夜一天比一天长。秋蝉叫的凄厉，绿叶渐渐染上黄意。
　　日子一天天过期，在夏去秋来,一场寒凉的秋雨落下之后，皇帝一病不起。
　　这件事被王皇后压下,她悄悄地知会了容珩,而容珩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去了宫中。
　　他这一去,好几日都没有回来，大抵是在因为一些重要的事情忙碌。
　　郑姒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他的府邸去了外面的茶馆。
　　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是郑姝新写的，郑姒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个野心勃勃的主人公和郑姣很像，说不准正是以她为原型。
　　听完一段故事之后，她提笔给郑姣写了一封信。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郑姝的这个故事，可能还藏着一层深意。
　　她或许是在用这种方式为郑姣造势。
　　在前段时间，郑姒曾隐晦的告诉郑姣,自己从古书中找到了一个失落的巫术,说不定能让陈韫醒来。
　　只不过那个术法实施的条件很苛刻,只有帝或后这个高度的人发自肺腑的想要救自己爱人时,才能生效。
　　这个条件听上去难于登天，对于常人来说几乎不可能实现。但是郑姣自然不是寻常人，旁人看来天方夜谭的事,本就是她心中深藏的野望。
　　她因为陈韫停下了向前的脚步，可是却寻遍了方法也无法唤醒他。深深的无望像山一样压着她，让她看不到一点希望。
　　这时候,郑姒所描述的那个巫术为她在黑暗中破开了一道口子，让她看到一线天光。
　　她忽然发现，她所有的执念，都指向了同一个终点。
　　……
　　在那之后，郑姣离开了天门山。她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过郑姒与天道建立了某种冥冥中的联系，通过简单的降神或是占星，她就能知道许多寻常人无法得知的信息。
　　所以她知道，郑姣如今在贺骁身边。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因为种种原因，贺骁与郑姒的这段剧情出现了偏差，他一直没能真正得到她，所以她身上的那些风流的传言，并没有像原书一样让他对她感到失望，反而勾起他深深的不甘和妒火。
　　原本他对郑姒的感情可能并不深刻，可却因为求而不得变得刻骨铭心。这让他一直无法真正的放下她，让他一直试图将她夺回来。
　　这么一看，贺骁在遭遇了现实的毒打之后，或许已经成为了不可多得的良配。若是她对容珩没有感情，他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若是单单这样看的话，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被忽视了。
　　虽然贺骁对郑姒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但是剧情中郑姣和贺骁之间发生的那些事，并没有因此产生变化。
　　原书中郑姣和郑姒有你没我，水火不容。贺骁注定只能选择一个。所以他在翡州之行中，听到那些不堪的流言，看到郑姒歇斯底里的样子之后，彻底放弃了她，转而确定了对郑姣的心意。
　　可是如今，因为郑姒自身的改变，郑姣早已不恨她了。而且她还不知不觉的，成为了一个对郑姣来说很重要的人。
　　贺骁起初如同原书一般对郑姣有误会，两人成日里不对付。不过后来，他因某个契机发现郑姣对郑姒真正的态度之后，对她的看法就改变了。
　　甚至因为某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无形的拉近了。
　　那之后，原书中促使他们二人感情升温的事件一件一件的发生。他见到她许多面貌，还蒙受了她的救命之恩。于是不可避免的，他在某一瞬，也因她而心动。
　　于是郑姒和郑姣这对真假千金，就很狗血的，一个成了他触不到的白月光，另一个渐渐变成他心口的朱砂痣。
　　若是郑姒对贺骁有意的话，中间牵扯出的事又可以写另一场大戏。
　　其实在懵懂的豆蔻之年，她心中也对这个英俊的少年郎抱有过朦胧的好感。但是在磕的头破血流之后，她恍然之间将一切看清，毫不留恋的选择了抽身。
　　在用上帝之眼看到贺骁线的全貌之后，郑姒很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优柔寡断，左右摇摆的人，不然她和容珩以及贺骁郑姣之间的感情纠葛，可能要狗血泼天了……
　　撇开这点感慨不说，其实郑姣会去找贺骁，郑姒并不意外。
　　原书中也是这样，郑姣珍视陈韫，忌惮容珩，然后……把贺骁玩的团团转。
　　只不过原书中她并没有站在容珩的对立面，而是通过百花宴，和他成为了同一个阵营的人。
　　如今百花宴泡汤了，郑姣又知道容珩和郑姒之间的事，所以她没办法再走相同的路。
　　这种情况下，选择贺骁便是最优解。
　　可这样一来，在明面上看起来，郑姣似乎是要与她为敌。
　　不懂这其中弯弯绕绕的旁人看不透，不过郑姒却觉得无所谓。
　　郑姣选择走什么样的路都无所谓。无论她怎么选择，郑姒要做的都是将她前进路上的阻碍一一剔除，让她能在今年冬日，在纷呈的异彩之下于金銮殿前拾级而上，成为一任新君。
　　只有这样，悬在容珩脖颈上的刀才会撤下。
　　如今已经入了秋，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郑姒得暗中帮她成事才行。
　　所以，在容珩不在的这个当口，她溜出府，给郑姣写了一封密信。
　　在信中，她谎称自己留在容珩身边全是形势所迫，说自己为了躲避他，曾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在外漂泊许久，却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又被他抓了回来。
　　她知道他的可怕之处，所以留在他的身边不敢轻举妄动。而上次没有跟贺骁走，是因为知道有容珩的人在暗中盯着，不想拖累他。
　　郑姒说如今她通过占卜算出她正在贺骁身边，还道，她姑且算取得了容珩一点信任，如果有什么需要她的地方，但说无妨。
　　因为帮他们，也是在变相的拯救她自己。
　　……
　　为了取信于郑姣，郑姒花了很多时间将这封信写的真诚恳切，毫无纰漏。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郑姣生性多疑也无所谓，她只要从小到大的，一点一点透露给她真实的机密，她自然会慢慢的相信她。
　　她将一切都计划的很好，唯一算漏的是，容珩也看到了那封信。
　　她太想当然了，总以为容珩那边若出了什么岔子，天道会提醒她的。然而天道现在满身疮痍，俯瞰世间状况百出，很容易忽视一些微小的变化。
　　当夜她回府时，容珩已经从宫中回来了。
　　在飘摇的烛光之侧，他用那双深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的注视她良久。
　　可是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无声又安静，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容珩从郑姒口中听说过这本书的大致剧情，也曾看到过她仰望着苍穹，喃喃有声。
　　他能看出她此举是顺应天意，变相的将一切引回正轨。
　　所以他心中并不怎么愤怒。
　　但是他却很伤心。
　　他觉得郑姒合该是信中的那种心情。这段时间，兴许她只是在骗自己。
　　原本他找不到她这么耗费心神哄骗他的原因，因为她即便对他冷淡，他也不会对她如何。若是真的厌恶他，她没有必要勉强自己与他亲近。
　　所以他试探着相信了。
　　可是如今，她忽的一下变成了苍天的使臣，变得缥缈又遥不可及。她混入人群之中，留在他的身侧，用凡人的手段，牵引每个人的命运。
　　于是她做的一切，就忽然有了再合理不过的缘由。
　　容珩回想起当初，从墓室之中出来之后，他近乎咄咄逼人的质问她，想从她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
　　而当初她的回答是：万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们之间注定没有缘分。
　　那时，他以为她的话是回应。他以为她在说，她也将他放在了心上，只不过是因为深知身前有越不过的沟壑，所以才不曾上前。
　　而如今想来，她那话，大抵只是在将真相告知于他。告诉他不要再妄想，他所求所念，此生都无法得到。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不久之后就会走到尽头，无法长长久久的与她相伴。
　　原本在未曾误会她的心意，以为她只不过是被迫在他身边停留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无法忍受任何分离，以为自己无法慷慨的将她留在世间，让她挣脱他的牢笼，去与别人言笑晏晏。
　　他早早地做好了与她一同赴死的准备。
　　可是后来，她的依恋亲近，和眸中几乎像是爱意的东西，一点一点填满了他的心。在某一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心底深埋的那些病态的想法忽然之间烟消云散了。
　　得不到的花，他就算折断花茎也要将它带走。
　　可是当那花忽然之间一簇一簇的为他盛放的时候，他心底的阴暗随着花开消散，贪婪的痴欲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于是一改之前那饥肠辘辘的恶鬼的模样，小心翼翼的收起自己的利爪，迷恋它沐浴在阳光中的模样。
　　他不愿残忍的收割它的生机，不想看它委顿在地上的模样，他开始觉得，让她就这样迎风盛放也无妨。它思慕爱恋着他，即便他不在此处，它也会永远属于他。
　　在完全确定这朵花属于自己之后，他反而不急着大声的标榜宣告和占有了。原本已经准备好缠住它茎叶花瓣的红线，可是却只藏在袖中，迟迟的没有拿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暂寄世间的游魂，不久之后就要随风消散，若是用红绳将它捆缚，说不定会让它一辈子也无法挣脱，渐渐变得伤痕累累，花泪满身。
　　他不愿那样。
　　他希望她一直是无忧舒展的模样。
　　所以他什么也没有做。
　　直到今日，他忽然发现，它或许并不是为他盛放，而只是自然而然的顺应时令，顺势而为。
　　他原本以为她厌恶他，后来以为她爱慕他，最后发现他于她而言，或许如同这芸芸众生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而他无法怨憎，只能坦然接受。
　　他原以为与她之间过深的羁绊会困住她，在他离开之后，那条无形的红线会一直牵扯着她，让她整个人都沉重下来。
　　所以在能牢牢地将她缠住的时候，他反而收了手。
　　而如今，他发现，可能他并不能牵绊她，他信以为真的一切，或许是她施与他的假象。
　　他可以甘心受骗，可以佯装不知她背地里的那点小动作，但是作为交换，他要她与他成为真正的夫妻。
　　第二日一大早的时候，容珩带郑姒出门了。
　　他没说要去什么地方，郑姒也没问。她在车中倚着他的肩头小憩，在马车停下之后，掀开一角车帘向外瞅了一眼。
　　然后看到了一扇无比熟悉的大门。门前的石兽，朱门上的浅色划痕，和门环上一点斑驳的脱落，这些微小的细节，她以为早就遗忘的事情，仿佛听到了久违的呼唤一般，一股脑的涌现在她的脑海。
　　这儿是京城的郑府，她曾生活了十五年，却一别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家。
　　她总骗自己不曾怀念，可是在陡然回到这里的时候，她忽然之间就被那些无孔不入的旧时光包围了，怔怔的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连眼睛都很久才眨一下。
　　宋青正在门前叩着门。
　　郑姒静静地看着，总觉得那扇门不会开。
　　叩门声一声一声的响着，落在郑姒的耳中，几乎要变成一成不变的、无穷无尽的音节。在她心底隐隐的浮出失望的情绪，要松开手放下车帘的时候，那扇仿佛要一直紧闭下去的大门忽然开了。
　　郑姒动作一顿，一颗心也跟着动了一下。
　　那门似乎非常沉重，像个年迈的老朽一样，吱呀一声，叹息着挪动自己不太灵活的身子。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九顺。他的面庞上蒙了一层风霜，身上穿的仍旧是蓝衣，却仿佛失了先前亮丽的光泽，变得有点暗淡无光。
　　见到宋青之后，他忽然露出惶恐的神情。宋青与他低声说了些什么，他脸上的惊慌更甚。过了一会儿，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又有几分恍惚，最后变成让人读不透的复杂。
　　郑姒忽然想到，九顺是认得宋青的，也认识容珩。
　　在星河苑的时候，他曾和宋青共事，甚至还以忠仆自居，为了郑姒义正言辞的教训过容珩。
　　后来他被郑姒送回了京城，而后过了没多久，容珩也回来了，以另外一个，能让他畏惧的不敢抬头的身份。
　　他一定是不想见到容珩的。更不想让容珩见到他。
　　所以他一听是他到访，不可避免的露出恐惧的神色。
　　而后，他又因他想起那段在翡州的日子，想起他们那个，早早殒命的小姐来。
　　噩耗传来的时候，阖府上下都悲痛万分。夫人以泪洗面，力竭之后一度昏厥，缠绵病榻好多日，在天气转暖之后才渐渐地好全。
　　而如今，距那时也快要三年之久了。
　　他不由得一阵恍神。
　　最后，他低下头，回应了宋青几句之后，默默地去通传。
　　没过多久，有人殷勤的来迎，只不过不再是九顺，而是另外一个年轻的小厮，那是个郑姒没有见过的生面孔。郑姒猜测，他可能是被郑姣带入府中的。
　　原书中，郑姣就有不少忠诚的心腹。
　　他与宋青客套了两句，而后热情洋溢的请他们进去。
　　容珩握住她的手，用柔软的指腹在她蜷起的手指上轻轻的抚了一下，说：“走吧。”
　　郑姒低着头，没有动。
　　容珩将手指穿进她的指缝，紧紧地扣住，俯身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带着清浅的笑意说：“这件事你不能拒绝。”
　　郑姒眉头轻蹙，睫毛微颤，眼眸中的微光闪烁不定，带着复杂难解的纠结。
　　她就那样抬眸看他，仿佛在求他放她一马。
　　容珩的喉结滚动一下，有点恼恨的用手盖住她的双眸，然后将她压在车壁上，迫使她抬起下巴，不甚温柔的吻上她的唇。
　　将她吻得气喘吁吁，双眸湿润，他垂眸欣赏了一会儿，然后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她拽下了马车。
　　郑姒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他带入了久不曾踏入的家门。
　　等到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的时候，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也不忍心了。
　　她在那颗与自己一同长大的银杏树下，猝然间与匆匆迎来的父亲对面相逢。
　　他们两厢对望，无言许久，最后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她的乳名。
　　那一刻，宛如一根弦忽然崩断，虚假的平静骤然崩塌，她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无法止住。
　　漂泊日久，终于归家。
　　之后的事情郑姒记得不太分明，只知道她在那里哭了很久，后来她的母亲闻讯而来，也是一阵泪如雨下。
　　郑姒不知道从她落泪的那一刻起，容珩就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眉头轻轻蹙着，眸中有点不满，却又带了困惑和深思，似乎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么浓烈的情绪。
　　她似乎不像他想的一般，是一个无情的天外之人。
　　之后，郑姒被她母亲周氏带走了，而郑衍压住了情绪，将容珩带到会客厅，打起精神接待他。
　　他原本心底想让这个外人赶快离开，但是之后他说的话，却让浸淫官场多年的他差点失态。
　　她才刚回来，他就想将她从他们身边带走。
　　他下意识的不同意，即便极力压制，情绪还是不免有点激动，语气有些不善的拒绝了他。
　　然后容珩唇边的笑容就消失了，眸色沉沉的盯住了他，让他后背不由得起了一层冷汗。不过片刻之后，容珩面上又浮起淡淡的微笑，说：“郑大人误会了。”
　　“我只不过带她回来见你们一眼，顺便告知你们这件事。若是你同意的话，她或许还能在这里多住几日。不然，我自然会将她带走。”
　　郑衍自然不认同他的狗屁话，说郑姒是他们家的女儿，怎么能让外人随便带走。
　　容珩听了之后，道：“她不是你们家的女儿。”
　　“我之所以将她带回来，只不过是因为不想委屈她。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自然也不好强求。左右就算没有这锦上添花的一笔，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说完，不再管郑衍阴沉的面色，道了告辞之后就起身离开，站在那颗银杏树下等着宋青将郑姒带来。
　　过了一会儿，人没有来，他轻轻地抿了一下唇，自己穿过抄手游廊，去厢房中寻她。
　　行至一半，他看到她挽着周氏的手臂迎面而来。
　　容珩看了她们二人的手臂一眼，然后别开，说：“该走了。”
　　郑姒点了点头，侧头小声的与周氏告别。然后朝容珩那边走去。
　　刚迈了两步，就被身后的周氏拉住了。
　　她眸光破碎，声音轻颤着问她：“你要去哪里。”
　　郑姒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周氏的情绪崩溃了，她哭着说郑姒根本没有将她当做母亲，她一直那么想念她，因为她的死悲痛万分，哭去了半条命。结果她明明一直好端端的，却不肯回家看一眼。
　　如今回来一次，却像个客人一样又匆匆的要走。
　　到头来，只有她付出了一颗真心。她只将她当做陌生人。
　　郑姒垂着头，无声的流泪，好似不想让别人发现她在哭。
　　周氏让她留下。郑姒上前一步，忍不住要答应，可这时候，容珩却忽然挡在了她身前。
　　他看了周氏一眼，淡笑着说：“夫人以为，你的女儿想回家就能回家吗？”
　　他挑挑拣拣的与周氏说了他和郑姒之间的事，从最初开始，说自己在翡州时被她所救，自己在与她的相处之中，渐渐生出不可消解的独占之心和偏执爱意。
　　而后郑姒察觉到他的危险，借假死脱身。可是后来这障眼法被他察觉到了，他天南海北的撒网，要将她捉回他身边，逼得她不停地辗转各地，一直漂泊。
　　最后，她还是没能躲过他，被他控制住囚在身边，不得自由。
　　因为深深地明白，不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所以她变得温顺驯服，接受了无法改变的现实，软下身段低下头，乖乖的留在他身边，不再因任何事忤逆他。
　　他当着周氏的面把郑姒拽过来揽进了怀里，俯首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再抬头看周氏的时候，黑眸中满是昭然若揭的坏心和挑衅意味。
　　郑姒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慢了半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之后，她一下子羞得满面通红。
　　几乎不敢抬头看周氏的眼睛。
　　郑姒背地里偷偷地打了他一下，扒拉掉他的手，低着头撤开身子。
　　这样的郑姒，容珩先前从未见过。
　　像是被某种罕见的宝石吸引了一样，他看着她低头含羞，满面绯红的样子，眸中闪烁着非同寻常的亮光。
　　但是她却不看他，而是扭头看别人。
　　她历经磨难，可那双眸子中却总是没什么忧愁。可是今日她看周氏的时候，眸中充满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沉重的不像话。
　　容珩抬起手，想将她拉过来，让她抬眸看他，或是盖住她的眼睛。
　　可是她却后退一步躲开了他，抬眸瞪了他一眼，眸中燃烧着两簇灼灼的小火苗。
　　并不是完全的愤怒，而是含了抱怨的嗔怪。
　　此刻不想被他碰触，不想理会他，也并不是冷冰冰的拒绝，而是仿佛在撒娇一样。
　　所以即便她躲开了他，他心中却没有原本经常感受到的不安和不满，反而像是被狐妖勾住的书生一般，被她的一颦一笑一低头迷住了眼。
　　容珩不由得走上前，可是她却一转身，像风一样溜走了。
　　——周氏被容珩气晕了，郑姒余光瞥见，慌忙上前去扶了。
　　丫鬟们七手八脚的将她带回了房中。郑姒走到容珩身边，与他说自己想留下几日。
　　原本她担心容珩的身体，怕他自己一个人又随意糟践自己，也担心错过什么消息，耽误郑姣那边的事，所以并不打算留下。
　　但是如今周氏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甚至还晕倒了。她实在没办法狠下心一走了之。
　　容珩这次有点不满了，他说不许。
　　郑姒置若罔闻，悄悄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对他说这几日他要好好的吃饭喝药，等她回去。
　　容珩还是不松口，郑姒看了看左右，瞧见四下无人，踮起脚尖蜻蜓点水的亲了他一下。
　　毕竟这个地方有些特殊，她面上又浮起薄红，小声问他好不好。
　　“我三日之后就回去。”郑姒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证。
　　容珩挣扎了一会儿，说：“可是他们不让你嫁给我。”
　　“若你要当他们的家人，那我就是外人了。”
　　郑姒一怔，片刻之后恍然明白他今日为何带她回到这里。
　　她不由得弯起眸子，嫣然含笑，注视着他，说：“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第96章 【96】
　　初秋的这段日子,天空高远，层林尽染，阳光温和而不刺人,京城也格外平静。
　　唯一一场稍微掀起点风波的事是，传闻中尚书府那个在翡州死于山匪之祸的大小姐,其实并没有葬身火海,时隔三年之后，又奇迹般的回来了。
　　听闻这件事的街坊无不好奇她这三年去了何处,经历了什么，又是为何直到现在才回来。
　　不少人都在偷偷叹息,觉得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娇弱大小姐，失去家族庇佑,流落街头之后，是很难但靠自己活下来的，就算能,她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又如何能躲过那些恶徒的觊觎？
　　众人都觉得她消失的这三年一定经历凄惨，兴许沦落到过风尘地，兴许遭遇过非人的对待,如今重回尚书府,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只不过……京中那些出身高贵的、曾对她趋之若鹜的儿郎,怕是不会再多看她一眼了。
　　唯一一个对她动了真心的贺骁，如今已经离开了京城，揭竿而起,自立门户，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反贼，估计没有机会再与她终成眷属了。
　　尚书府将她保护的很好。郑衍只向外宣称他的长女回来了,其余的事却一个字都没有提。
　　不少瞧热闹的都对此事很上心，尚书府的宾客这几日都多了不少。有前来道贺的老朋友，也有来阴阳怪气两句的不受欢迎的人。
　　不过这些或多或少存了窥探他们家寻回的女儿心思的宾客，连郑姒的衣角发丝也没瞧着，一点新的信息也没探到，抓心挠肝的往内宅的方向看一眼，就被家仆客客气气的请了出去。
　　这种严防死守，闭口不提的神秘勾起了人们的好奇心。同时，他们异乎寻常的沉默，也让人们捕风捉影杜撰的那些谣言越传越广，于是三人成虎，众说纷纭，嗟叹中都包含着轻视。
　　他们都觉得，尚书府这朵饱受摧残的惨败的花，怕是要躲在罩子中，一点一点的枯萎了。
　　然而没两日，那让人望而生畏的太子府邸严肃的屋檐下被挂上了轻轻摇晃的红灯笼，朱门大开，整个府邸都被蒙上一层红妆。，而尚书府也挂上了红色的丝绦，打开了紧闭的大门，抬着厚重妆奁箱的仆人鱼贯而出，连成一道霞色长龙，汇入了太子府中。
　　翌日，銮仪卫护持着红缎围的八抬彩轿，走过长街，停在尚书府门前。众人这才远远的瞥见一眼，那个传闻中的大小姐身披鲜红灿烈的嫁衣，在夕阳晚照中一晃而过的倩影。
　　这事宛如平底一声惊雷，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波，众人对此事议论纷纷，其中大多数人，都觉得那个流落日久的大小姐配不上这么尊贵的人。
　　甚至有一些一直对太子殿下的纯善又温良这件事深信不疑的人，非常坚定地认为他遭受了蒙骗，将郑姒视为颇有手段的蛇蝎女，或是善于蛊惑人心的狐狸精。
　　这件事一度成为京城民众讨论的热潮，然而过了几日，那些用恶毒的言论咒骂郑姒的人渐渐闭嘴了。
　　只剩下一部分没有坏心的人，在激烈的讨论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女子究竟是如何与太子殿下结缘，又用了什么手段，使了什么心机才得了他的青眼。
　　仿佛容珩是那个片叶不沾身的谪仙人，而郑姒是那个娇笑着缠上他，用柔软的嘴唇在他耳边低语轻笑的痴迷于他的女妖。
　　后来，郑姒和容珩一同走在热闹的市井中，在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贩那儿停留了片刻，听到一旁的树下有人谈论此事，原原本本听完他们的说辞之后，她默默无语的盯了容珩一会儿，语气平平的说：“反了吧。”
　　容珩就忽然笑起来，笑的特别开怀，甚至有点过分的笑弯了腰。
　　郑姒没有与他计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眸中甚至透着点笑意。
　　她虽然深居府中，也没让什么人为她打探消息，却并非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或者说，她根本不用特地做什么，知道的事就比绝大多数人多得多。
　　如今满街都是这样的言论，还不是因为他的放任。
　　他喜欢听人们说，她深深地迷恋着他。
　　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寻常男人如此，这本是一件招人嫌的事情。但是容珩本就不缺众人的爱慕，将大多数女子都视如敝屣，唯独对她截然不同。
　　他对别人甘心奉上的真心不屑一顾，却这样隐晦无声的，渴求着她的垂怜。
　　郑姒当初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她说那句“反了吧”，不过是个半真半假的玩笑，其实心中对这样的说法并不介意。
　　因为她本就很喜欢容珩。
　　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很喜欢。
　　……
　　郑姒没有察觉到容珩那些微小的异常，没有意识到，他觉得她根本不爱他。
　　她原本以为，即便自己没有明明白白的宣之于口，他从她的态度和选择中，也会自然而然的知晓此事。
　　那天一步一步的按照繁文缛节正儿八经的成了亲之后，郑姒坐在铺的平平整整的柔软的大红喜被上，难得的认真了一挥，顶着沉重的凤冠，板板正正的挺直了腰板，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的等候他。
　　眼前的红绸轻微的摆动，她闭着眼睛，在一片绯色之中握紧了交叠的双手，渐渐放空了思绪。
　　她原本觉得，这礼节繁复的大婚只不过是虚有其表的形式，有没有都无所谓。不过是因为他想要，她才颇费口舌的劝服了父母，梳妆试衣，坐上轻轻摇晃的红缎彩轿，折腾一番之后再回到他身边。
　　可是在众目之中与他对拜的那一刻，她的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那一刻，仿佛有种无形的命线将她们二人缠绕在了一起，她心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地。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渴盼这一刻的。
　　只不过压抑日久，因深知不可实现，便在心中笑着说并不许需要，久而久之，竟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仿佛有什么盖子被打开了，那一刻，她意识自己将许多事都埋在了心底，装作看不见，久而久之，就好像真的意识不到了。
　　但是那些事仍然存在，一刻也没有消失过，仍然在影响着她，只不过她没有察觉。
　　郑姒轻轻地低了一下头，微微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红绸轻摆，恍然间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绯色的梦境。
　　过往的种种浮上心头，委屈和不甘迟了这么久，终于一股脑的追至。
　　不过她还是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起来，没有怨憎，只有释然。
　　她当然可以埋怨命运不公，但是如今她却不必那样自怨自艾。因为近日发生的种种，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比她的任何设想，都更加美好。
　　房门被人推开了。郑姒听到他渐近的脚步声，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盖头被慢慢的掀开，郑姒眨了两下眼睛，抬起眼眸，看到他红衣黑发，垂头凝视她的模样。
　　即便并不是第一次见他身穿喜服，她的心跳还是宛如初见一般，忽的漏了一拍。
　　郑姒眸光轻闪，心口止不住的悸动。
　　曾经，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不可遏制的想起他时，隐隐约约中，她若有若无的意识到，或许她无法忘记他，也根本割舍不下他。
　　而这一刻，她终于确定，她也无法失去他。
　　就像他不会放开她一样。
　　成婚之后，他便是她的夫君，只独属于她一个人。
　　她可以光明正大的霸占，让无关的旁人都与他划清界限。
　　就算是原本与容珩有一段缘分的郑姣也不行。
　　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接近他的女人更不行。
　　红烛摇曳的新婚之夜，郑姒忽然发现，自己其实特别小肚鸡肠，甚至可以说怀着一颗潜在的、七出之条中的“妒忌”之心。
　　郑姒看了一眼容珩，结果他递来的酒杯，与他共饮合卺酒。
　　在杯沿快要碰到嘴唇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在他探寻的目光中盯着他看一会儿，问道：“你会不会纳良娣？”
　　容珩愣了一下，而后眸中透出点笑意。
　　“你会吃醋吗？”他问。
　　郑姒垂下睫毛，轻轻地“嗯”了一声。
　　“吃醋了之后，会怎么办？”容珩静静地凝视着她，眸中透出近乎虚幻的妄念。仿佛并不是单纯的在问话，而是透过她的只言片语，将自己置身于遥不可及的、永远也抵达不了的未来一般。
　　“可能会和你大吵一架，然后把那些妾室都赶出去。”郑姒别开眼睛，有点不情愿的说。
　　容珩仿佛上了瘾，又问：“那若是我不听你的，不让你将她们赶走呢？”
　　郑姒瞪了他一眼，仿佛已经在生气了。
　　“你只能选一个。”她说，“若是要她们，便是不要我。那时候，不管我走去哪里，你都不要再找我。”
　　“若我只要你一个人，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他问。
　　郑姒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会。”
　　容珩眼眸深暗，抬手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背，将杯沿抵在她的唇边。
　　“喝掉。”他说。
　　郑姒闭着眼睛将一杯饮尽，眸中带了点醉意。不知是不是今日的酒格外醉人，又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容珩挥了一下衣袖，几根红烛应声而灭，只留下一豆烛光，微弱的将周围照亮。
　　昏暗的光线中，身穿红衣的俊美夫君，有一双像狼一般贪婪的眼睛。
　　郑姒被他这样盯着，心头刚浮出一点下意识的警惕，就被他温柔的扑倒了。


第97章 【97】
　　郑姒原本以为容珩是一个高尚的,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可是这晚之后，她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昏暗的屋中红烛摇晃。春宵帐暖，被翻红浪,
　　她像就戮的天鹅一样无助的仰起纤细的脖颈，在身不由己的海潮中彻底体会到了他温柔眉目下深藏的凶性,还有他那爱折磨欺负人的恶劣性子。
　　郑姒被他折腾的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几乎都要没了,他却愉悦贪婪不知足，那双格外幽亮的黑眸隐隐的闪烁着不灭的火光。
　　把郑姒都给整怕了,他一凑近，她就很没骨气的向他撒娇,软软说不行，求他放自己一马。
　　结果他捂住了她的嘴,眸色深深的对她说，不要这样招惹他。
　　郑姒抬起湿润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满是控诉之意,又含着勾人而不自知的无辜和委屈。
　　容珩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对她说抱歉。
　　然后，他把郑姒给欺负哭了。
　　……
　　这一觉,郑姒睡得格外沉。她的意识像被扔进了一个黑洞里,睡得像昏迷了一样。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瞧着外面的天色,对时间都没了概念，总觉得自己一觉睡了好长时间。
　　可其实，不过才第二日正午而已。
　　……虽然正午也不早了。
　　原本按照严格的礼制来说,第二日他们应该一大早去给皇帝和皇后请安。郑姒打小是在京中长大的，自然不会不知晓这种事。
　　她见误了时辰，有点担忧的向容珩提了一句,不过他却很漫不经心的说，不用理会那些繁文缛节，不想去就不用去。他也不想去。
　　不过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一句，如果她想去，他会陪她一起。
　　郑姒自然也不想去。
　　之后两人一起吃了午膳，而后有女官来向郑姒介绍太子妃应该掌管之事。一桩桩一件件的介绍完之后，容珩在旁对她说，想管可以管一管，若觉得麻烦交给下人就可以，全看她自己想怎么做。
　　郑姒头一次当太子妃，新鲜了两日。不过她很快发现，这并不是什么艰巨的任务。府上的人都很乖，每日都一片清净祥和，根本没什么幺蛾子。
　　不过，即便是这样，郑姒也觉得这和她之前想的很不一样。
　　她以为大婚只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她嫁给容珩之后，会像往日一般留在他身边，生活根本不会有什么改变。
　　但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看到的风景和心境，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了。
　　容珩表面上不显山不漏水，从不用言语表达他如何珍爱她，看重她，但是他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态度，和做的一些不起眼的小事，都让郑姒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珍视和尊重。
　　她的心渐渐地安稳下来，久违的感受到一种叫做“归属感”东西。
　　那时曾经在星河苑时，她夜半归家，看到黑暗中那盏为自己而亮的灯火的时候，曾短暂划过心头的感受。
　　她曾在风雨之中不慎遗失，于是常年流离失所。
　　而如今，终于可以不再离散，也不再放手。
　　……
　　约莫在红叶最盛的时候，缠绵病榻的老皇帝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咽了气。当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倾盆而下连绵不绝，冲垮了西山上早已修建好的帝陵。
　　最终，他被葬去了遥远的豫州，与黛姬的安息之所隔着跨不过的山河。
　　容珩自然而然的成了新的君主，而郑姒，也顺理成章的执掌了凤印。
　　一致认为自己砸宫斗戏中活不过三集的郑姒，刚坐上这个位子的时候十分紧张，不过很快，她发现，她身边没有什么千回百转的勾心斗角，她也不会因为什么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事务纠纷忙的焦头烂额。
　　总的来说，她过的很惬意，日子与在原本的东宫之中差别不大。
　　不过是自家院子大了一点，下人多了一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容珩特别喜欢折腾人。
　　平日里他待她很好，让百无聊赖的郑姒连个吵架的机会都找不着，可是一旦夜深时红帐落下，他就会显露出另一副面貌。
　　郑姒觉得，容珩还是和原书中写的一样。
　　他那种近乎病态的骨子里的控制欲和花样众多的残忍手段，并非像她先前想的那样消失了或是改变了，只不过平日里被他压抑住了。
　　然后……在□□中释放了出来。
　　所以郑姒总是被欺负的很惨。
　　其实若是她正儿八经的表明拒绝的话，容珩从不会不顾她意愿的强迫她。
　　然而春宵帐暖，美色当前，喜欢的人看着自己，眸中含着幽深的欲念，要狠下心拒绝，实在是很难。
　　于是她一不小心就被蛊惑了，最后又可怜兮兮的噙着泪求饶。
　　而每一次郑姒与郑姣通信之后，容珩总是会折腾她折腾的更狠些，她抓挠哭喊都不管用，像只被掰开的蚌壳一样，毫无招架之力的承受。
　　只有在这种时候之后，郑姒会忌惮又坚定的与他保持距离好几天，在他用点手段劝哄或是放下身段撒娇之后才能好。
　　她没有察觉他的异状与她私底下与郑姣的通信有关，只以为他是间歇性的发疯，就像月有阴晴圆缺一样属于正常的范畴。
　　所以，她一直毫无心理负担的在他身边，当敌人的“间谍”。
　　容珩的身体依然不太好，冷风或是寒流都会让他不轻不重的病一场。而在秋冬之交的时候，他病的格外严重，严重到郑姒有好几次都彻夜不敢合眼，生怕天道毁约，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没了声息。
　　在他倒下的那段时期，贺骁的叛军打下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一点一点的迫近了京城。
　　人心开始浮动，原本没将贺骁当成一回事的官员脸上也在难见提起他时那不以为意的笑容。
　　在贺骁再取两州就要直逼京城的时候，容珩稍稍好转了一点。
　　郑姒稍稍放下了心。她开始时不时地举目西望，希望郑姣快点来，将容珩从这个会吃人的龙椅上解救出来，让她不要再一日日的，这么担惊受怕。
　　她翘首期盼着一切结束的那一天，然而没想到的是，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她先遇到了别的变数。
　　容珩一场大病之后，就变得与先前不太一样了。
　　他变得常常出神，经常无声的站在角落，一动不动的注视郑姒，不让人惊动她，也不出声唤她，就那样静静地凝望很长时间，直到她发现他，走过来，或是没发现他，就那样离开。
　　他不像以前那样那么喜欢亲近她欺负她了，至多不过是轻轻地抱着她，而且更多的时候，他总是在若有若无的与她保持着距离。
　　有时候，郑姒甚至开始找不到他。
　　她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找到一个机会揪住他与他聊了聊，想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可是他却随随便便的糊弄了过去，在郑姒不依不饶的追问的时候，甚至说出了冷淡的有点伤人的话。
　　那之后，两人冷战了好几天，这一次，郑姒没有等到容珩主动地低头与和解，在第三日晚的时候，她忍无可忍的自己去了他的寝宫。
　　但是她却被拦在门外了。
　　容珩不见她。
　　那一刻，郑姒忽然体会到，在她默默抗拒容珩的那段时间里，他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了。
　　宛如心被剜掉了一块，整个胸口都空荡荡的，又疼又冷。
　　郑姒默默地回去了，过了两日才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在一个凉亭中堵到了容珩，坐在他面前，要他把话说清楚。
　　那一日，空中飘了第一场初雪，叛军已经到了与京城隔水相望的沧州。
　　容珩的态度不冷淡也不热络，说这几日局势紧张，他忙得很，抽不开身，让她懂事一点。
　　郑姒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很想当皇帝吗？”
　　容珩不看她，他的目光只落在别处，似乎不敢向她这边偏移半分，只怕一瞧见，就挪不开眼。
　　郑姒问的话，他没有否认，扭头望着别处的风景，漫不经心的说：“这件事还有意思一点。”
　　“如果我陪你去游览山川湖海，你愿意离开这座皇城吗？”她看了他一会儿，问。
　　容珩没有回答。
　　他何尝不愿意呢。
　　他的心都为她这句话颤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拒绝。
　　可是这次大病之后，他却在冥冥中感受到自己将至的大限，清楚地知道，自己能留在人世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说的所有未来，他都只能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死线，憧憬的遥望，注定了无法抵达。
　　单单想一想，他就痛的蜷起了灵魂。只剩一句无悲无喜的躯壳，望着苍苍落雪，坐在冷风中。
　　“最好的风景，全在此处了。”他轻轻地、近乎贪恋的瞟了她一眼，而后未做停顿，起身离开了。
　　他消失在飘雪的尽头。
　　郑姒若有所思的注视了他良久。
　　他说此处风景更胜，似是委婉的拒绝了她。
　　她合该失落或伤心。
　　可是他没能藏住他的眼神。
　　那轻飘飘的一眼，重逾千钧。
　　于是那一瞬之后，郑姒知道，许多事情都不必急着追问。
　　这个人还是属于她的，而且只会属于她。
　　当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他这条命好好留住，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再慢慢的与他解决其他问题。
　　他对她疏离也好，冷淡也好，视而不见也好，郑姒通通不与他计较，每天都到他身边打卡，阴魂不散的缠在他身边。
　　这并不是因为她因他的态度感到心慌了，一心想求和或是挽留，而是因为一直赖在容珩身边，她这个“间谍”才能窃取更多的机密，让郑姣更顺畅轻松的踏入皇城。
　　每当她在他身边晃悠，被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气到心梗，想掉头就走避而不见与他冷战时，她都用这个理由来让自己保持镇定，强行泼灭心头生出的火气。
　　久而久之，不管他是什么态度，郑姒都能面不改色心平气和的赖在他身边了。
　　几乎到了就算他恶语相向，郑姒都能八风不动的笑脸相迎，顺便再说出两句甜言蜜语的地步。
　　这种漫不经心的情话似乎对他的杀伤力非常大。
　　于是最后招架不住闭口不言的总是他。他一直想让郑姒离开她的视线，却总是不能真正的狠下心，于是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后来他又发了一次烧，郑姒如同往常一般守在他床前，趴在他身侧闭着眼睛睡着了。
　　那时，容珩知道，京城之危已经无法可解，城门十日之内就会被攻破，到那时，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即便没有叛军的威胁，他的身体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他清楚地知道，如今死亡距自己只有一步之遥，很快就会将他兜头吞下。
　　而在那之前，他希望她离开这里，离开他，到一个他看不见，也够不着的地方。
　　否则，真到了那一刻，他怕自己无法将她留下，怕自己在临近死亡之时，忍不住将她一同拖下地狱。
　　那样的话，她还会原谅他吗？
　　怕是会乞求以后生生世世，都不再遇见他吧……
　　那样……可不行。
　　他唯一的期盼，就只有来生了。
　　……
　　冬雪堆在屋檐，一阵风过，雪屑纷纷飘落。
　　容珩坐起身，伸手用指尖去触郑姒的脸，然而在还没碰到的时候，她就轻轻地颤了一下睫毛，醒转了过来。
　　他的手立刻缩了回去。
　　郑姒睁开眼睛，看到容珩已经醒过来了，很自然的倾身凑近，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还没碰到的时候，容珩轻声说了一句：“别碰我。”
　　郑姒顿了一下，而后没听他的，停在空中的手继续往前。
　　像这一类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完全可以当做没听到。因为他口中说的和心中想的，大多不是一回事。他的身体总会很诚实。
　　不过这一次，却和往常的情况有些出入。
　　——他躲开了，郑姒的手落到了空处。
　　她扬了一下眉，不以为意，不依不饶的又去寻，心中想着，反正床就这么大，你再躲又能躲到哪儿去？
　　“你何必要做这些事呢？”容珩没再动，忽然抬起眸看她，瞳眸中没有温度，唇角却轻轻地扯了一下，“你为贺骁做到这个地步，他坐拥了江山之后，会封你为后吗？”
　　郑姒的脑门嗡的一声，面色白了几分，不可置信的动了动眸子，盯着他，用很轻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你委曲求全，出卖自己留在我身边，不就是为了他吗？”容珩神色淡淡，眸含讥诮的看了她一眼，说，“如今他一路杀至京城，皇后想必居功甚伟。”
　　“你知道了？”郑姒沉默了一会儿，说。
　　“嗯。我安插在贺骁身边的人在他的书案上找到了你的亲笔信。”容珩夹出一张信纸，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我不是为了贺骁。”郑姒知道辩无可辩，深吸了一口气，说，“若非要说的话，是为了郑姣。”
　　她坦荡的直视着他，说：“你应该知道。我先前与你说过郑姣的事。”
　　“你以为随口编一个荒诞的故事，我就会相信吗？”容珩笑了，轻飘飘的瞟了她一眼，“到了这一步，你还想继续蒙骗我，把我推入死地吗？”
　　“阿姒，”他摇头叹息了一声，说，“不可能的。”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们之间的种种，至此……一笔勾销。”
　　郑姒还想再说些什么，容珩却没有给她机会，冷声唤来下人，让他们将她押了下去，关入了冷宫。
　　那荒芜的冷宫之中杳无人烟，在其中闭目塞听，几乎与世隔绝。在这个当口，郑姒肯定无法安心留在那里，她想办法溜了出来。
　　她换上宫女的衣服低着头行走在宫中，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她们都在说，丞相家的千金小姐陈瑶叶入了宫之后，这几日颇得圣宠，日日都被临幸。
　　郑姒妒火中烧，被她们的话气得七窍生烟，俨然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自己跑到他的寝宫中一探究竟。
　　在殿门前，她被拦了下来。
　　宋青对她的态度很客气，他低着头，恭恭敬敬的，陛下昨日歇下的晚，这会儿还尚未醒来。
　　郑姒说，那又如何，我往常又不是没进去过，为何偏偏今日拦我？
　　宋青便委婉的说，以往是陛下纵容，现下她今非昔比，失了圣宠还戴罪在身，留她一命已经是陛下仁慈，自然不可能让她像往日一样，希望她早早认清现实。
　　郑姒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听进去了。在宋青以为她会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一把推开了寝殿的房门，在他还没来得及拦的时候，就抬脚闯了进去。
　　留下一句：“我要听他亲自说。”
　　结果刚一进门，她就瞧见红纱之中，两人白衣黑发，亲昵的身影。
　　陈瑶叶躺在床上，乌发披散，双眼紧闭，睫毛满面通红。
　　而向来不近女色的容珩正伏在她身上，虚握着一缕乌发，低头吻了一下。
　　这场面带来的冲击远比郑姒想象的要强。
　　她像是迎面被什么击中了，一瞬间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她完全无法冷静的应对这件事情，明明之前决定和他心平气和的交流，一定要找机会弄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这一瞬，失控的情绪却冲垮了一切。
　　她只想逃避。快点离开这里，跑的越远越好。
　　而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重重宫墙已经被她抛在身后了。
　　那个传说中会困住女子一生的深宫，她轻而易举的就离开了。
　　回想起来，也并不是没有人阻拦，不过一旦有人拦她，立刻就会有别的人来为她解围。其中有一人，在僻静处告诉她，他们是郑姣的人，而后一路带着她，将她送出了宫。
　　郑姒跑到一个离他很远的地方冷静了好几天。
　　收拾好情绪之后，她渐渐发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就比如她撞见的容珩与陈瑶叶亲近的那一幕。她在闯进门之前，与宋青在门前交谈了好几句，容珩不可能听不见。
　　他就是故意让她看见那一幕的。
　　他故意将她从他身边赶走。
　　郑姒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叛军已经攻入了京城。她在客栈的二楼推开窗，能看到远去的铁骑，和道上未歇的扬尘。
　　那之后，京城陷入了一连好几日的动荡之中。
　　容珩被囚，贺骁打算坐上龙椅的时候，被郑姣截了胡。她在这几个月与他相处的时间里，不着痕迹的对他下了一种叫傀儡蛊的东西，让他变成了她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于是，在权力更迭的一团乱象之中，出现了一件闻所未闻的事。
　　——贺骁拥立郑姣为帝。
　　这件事简直匪夷所思，前所未有。
　　因而郑姣为了坐稳这个位子，费了不小的功夫，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总算是拔了刺头，压住了不服之人。
　　她能做到这些，全因那些猛于虎狼的将领士兵全都真心地信服她，一致站在她身后，成为了她强力的后盾，没有一人因为她是一个女子而小瞧她。
　　她在他们心目中，是个比贺骁的地位还要超然的人。因为她智近妖鬼，无数次在绝境中，给他们带来新的转机。
　　他们心中清楚，若是没有她，他们根本走不到如今这一步。
　　所以她配得上那个位置。若是她配不上，那就没人能配得上了。
　　那些反对质疑的人，不过是没有领略过神迹的愚昧无知的蠢人罢了。
　　总是，郑姣不愧是原书中的女主角，处处都会算计，颇会收拢人心，终于在凛冬之时霞光漫天的时候，一步一步登上汉白玉石阶，名副其实的成为了新的君主。
　　一切都非常顺利。
　　在动荡平息之后，郑姣腾出手来论功行赏。尽管郑姒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把容珩好端端的交给自己就行，她还是给了她一个国师的虚职，并且保留了她原本的寝宫，表示若是她愿意，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不过郑姒却没有这个打算。她知道郑姣不可能容忍容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她没将他弄死应该已经看了自己的面子。
　　此前局势紧张的时候，她一直将容珩看的死死地，郑姒跟她要人，她都一拖再拖，根本不敢让容珩见光。生怕他又有个什么刁钻的手段，让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
　　于是郑姒明明知道他就在宫中某处，却就是见不着他。
　　在局势稳定之后，郑姒开口与她要人，她渐渐没什么理由再拖，后来勉勉强强的答应了。
　　不过答应是答应了，人她却还是迟迟没有见到。
　　到最后郑姒也不与他客气了，将话挑明了，说若三日之内她还不放人，她就要用自己的手段了。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们之间的这点情分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郑姣听了这话之后有点急了，满口答应，解释说她实在是太忌惮容珩，并不是存心与她作对。不过既然先前答应过她，她就一定会好好地将人交给她。
　　郑姒勉强又信了她一次，又等了三日。结果第三日晚上，天都黑透了，她却还是没看见任何人影。
　　她决定明日自己去将人带出来。
　　这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因为她知道，宫中有哪些人，是容珩的人。
　　夜中她沉入热气腾腾的浴桶中闭目养神，思考着明日可能出现的情况，并一一想了对策，正专注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她睁开眼睛，一扭头隔着屏风瞧见一个白衣的模糊人影。
　　他在门前站定，似乎也在怔怔的望着这处。
　　良久之后，郑姒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将身子沉入水中，懒洋洋地说：“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最近要备考，12月N1考试结束之后会更番外。应该大多是他俩的一些日常和对情节的补充。很抱歉最近更新不稳定。


第98章 
　　绿釉狻猊香炉中的线香静静地燃着。
　　烛火静谧地跳动,白梅蝉翼纱随风轻动，掩映着两道纤秀的倩影。
　　女子低哑柔和的声音流泻在暖融静谧的室内，许久之后,渐渐止了。
　　一时之间屋中没人再说话，四下陷入一片静默。
　　清减了不少的陈瑶叶垂眸看着杯中飘摇的茶叶，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出神。
　　片刻后,她眨眼回神，轻叹了一声，道：“我今日要说的,就是这些。”
　　“那日你所见的那一幕,是一场特意做给你看的戏。”
　　郑姒轻轻的“嗯”了一声,越过她瞟了一眼屏风后。
　　“戏既已落幕，你又为何特意来与我说这些？”
　　陈瑶叶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细细地观察她的表情,却没有找到分毫的哀悲和痛悔。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轻轻错开落在别处，而后尽力平静地说：“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郑姒拿杯沿轻抿茶水表面的动作一顿,狐疑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一时没弄明白这话的意思。
　　在旁人看来，容珩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难不成陈瑶叶不仅知道他还活着，而且还与他联络过？
　　但是即便如此,容珩此刻就在我的屋中，他有什么事可以自己亲自与她说,又何必假托陈瑶叶之口？
　　郑姒的眼眸轻轻眯了眯，又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内室未亮灯的阴影处。
　　陈瑶叶没有立刻解释她方才的话。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一口气闷了手中的那杯茶。
　　仿佛这样才能压下波动的心潮,好叫说话的语气平淡从容似的。
　　事实上，她也的确表现得足够稳妥。
　　陈瑶叶望着窗外浮起的夜色，说：“我听到他这个要求的时候，也问类似的问题。”
　　“那时他说……”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面上闪过一闪而逝的动容。
　　“他说，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大厦将倾，做戏将你激走是不想你与他同死。”
　　“而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让我来告知你真相，则是因为……”
　　“他不愿你心怀着恨意与他分离，不愿你狠下心肠将他彻底忘记。”
　　“他要你一辈子都念着他。”
　　……
　　屋外纷纷扬扬地落着一场大雪。
　　陈瑶叶踏出门槛，将手抄入袖中，呵出一口凉气。
　　静默片刻之后，她沿着长廊步履匆匆地去了。
　　江山易主，朝堂上风云变幻。许多名门望族一夜之间倾塌陷落，在时局动荡之下忽而跌入尘埃里。
　　原本她的家族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但是在日换星移之前，容珩找到了她，三言两语之间就让她看到了一条新的道路。
　　她答应了他那微不足道的要求，换取了京城的布防图，将其献给了兵临城下的新主。
　　因她投诚在先，让郑姣以最小的损耗攻下了京城，功劳显著，所以新皇放过了她刚正不阿的顽固父亲，并没有拿她的家族开刀，反而破开先例，任她为新朝第一位朝廷女官。
　　陈瑶叶一跃成为了新帝面前的红人，也不知不觉地，成为了那个从未对她这样的女子抱有期待的、百年家族背后真正的话事人。
　　她挺直脊背，脚步匆匆地在苍茫的大雪中穿行，越走越快。
　　她眼中透着明亮的光，轻轻流转，映照出一个新雪覆盖的、焕然一新的天地。
　　那是她在高宅大院之中，从未见过的广阔天空。
　　谁能想到，不过三月余，世界竟能变得如此不同。
　　余光瞥见一道一晃而过的明黄身影，她放慢脚步，眸中盈出一点笑意。
　　明明之前投诚是为了家族苟存不得已而为之，可如今在看到她带来的改变之后，她竟不知不觉间，发自肺腑地愿意追随。
　　而昔日她仰望的旧主，和那曾以为会至死不渝的少年情愫，原来只不过是一场美丽的云烟，大风过后，杳无痕迹。
　　从未见过的天光，破云而来。
　　……
　　郑姒在一个云消雪霁的晴朗日子离开了京城。
　　马车顺利地出了城，道旁的树木泛出新绿，清新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可郑姒却病恹恹地靠着车壁，闭眼揉眉心，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容珩神情凝重地望着她，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却看到她陡然深蹙的眉头，于是咬了咬牙将刚抬起的手指按回袖中。
　　他看着她发白的唇，眼眸微红地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将自己缩到了离她最远的一个角落。
　　看到她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几分，他稍稍松了一口气，转瞬又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
　　自从那日星河陨落，萤火般的光芒没入郑姒的身体发肤之后，他便再不能近她的身。
　　而她晕倒之后昏睡了七个日夜，初醒时双目茫然呆滞，宛如痴傻之人一般，对旁人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对容珩的靠近却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这抗拒并不仅仅是心理上的抵触，更是生理上不可控的身体反应。
　　就仿佛她的腹中有一条作乱的蛔虫，平时安静蛰伏，但只要容珩一出现在她附近，便忽然间存在感十分明显地折腾起来，将郑姒折腾得虚弱不堪，面无人色。
　　御医郎中换了一波又一波，皆瞧不出她的病症，容珩什么法子都试了，最后沮丧地发现，只有自己离她远点，她才会好上一些。
　　这般过了些时日后，郑姒偶尔会清明片刻，每回清醒都会用那黑夜般幽深的眸子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又越过窗棂，面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神情，扫向不知尽头的某处。
　　末了，她会让人将容珩找来，压住自己的不适，告诉他自己没事。
　　而容珩瞧见她额上的冷汗，心中却清楚，她在勉强自己。
　　为了安抚他。
　　不过好在，虽然仍然不能随心所欲地靠近她，但她清醒的时日却一日比一日长了。偶尔，她会寻些由头发落几个下人，调换一些护卫，偶尔，也会特意到郑姣宫中，与她彻夜长谈，不知在议论谋划些什么。
　　这般过了一些时日之后，她的气色较先前好了不少，好似完成了一桩什么任务、确认了什么事一般，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京城安宁无波，汹涌的暗潮悄无声息地平静下来，见不得光的密谋一桩又一桩的胎死腹中。
　　那些心存不甘的旧朝贵族的余党还没来得及掀起风浪，就被斩断了暗线和爪牙，陡然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那些迂腐顽固的守旧老臣，背靠着树大根深的庞大家族，原本会成为不小的阻力，但是它们却总从内部出问题，支系和本家，嫡庶长幼之间争端频起，内耗之中，他们再无精力插手朝政。
　　更有甚者，连自保都费力，在血腥的家族史中慢慢走向衰亡。
　　此外，因为有陈瑶叶作为表率，一些心中有丘壑的女子不再深居闺房后宅，其中凭借一己之力掌控家族后俯首称臣的奇女子亦有一二。
　　总之，在一段时间的混乱之后，京城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井井有条，郑姣的皇位，也变得越来越稳固。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郑姒心口的闷痛烦躁也随之消失不见。
　　但是她扭转的经脉依旧没有悉数归位。
　　颠簸的马车上，郑姒紧蹙着眉头，摒去脑海中那几乎要将她的脑壳撑炸的庞杂无序的信息，微微睁开了眼睛。
　　起初，色彩和鸟鸣都像隔了一层玻璃罩般虚幻又遥远，直到余光瞥见一道不容忽视的灼灼目光，顺着望过去之后
　　伴随着针扎般的锐痛，所见所闻的一切，忽然破开虚妄，山海般倾倒而来。
　　……
　　多日过去，郑姒差不多已经弄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想，昔日的天道大概已经快要消散或离开了，为了不让这万物有序的世间再因他们二人横生变数，祂将自身的部分特性，借由那陷落的星辰，转嫁到了她身上。
　　于是，所有脱轨的乱象都会引起她的烦闷不适，甚至病痛苦楚，她在某种程度上已与秩序、规则同化，若波澜再起，乱象又生，她会与秩序一同崩溃。
　　“……”郑姒苦笑着按了按自己抽筋的手指，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天道在很微妙地报复她。
　　她可以尽力去维护这世间昌盛和平，可以费心让世界线朝它该去的方向运行，但是，她却永远不可能杀死容珩。
　　于是，这个在当前的故事线中本不该存在的人，便成了扎在她心口的一根刺。每当意识到他的存在，便会轻轻刺痛。
　　这刺痛成了她的锚点。
　　让她不管在浩瀚无垠的信息中飘荡出多远，在一场睡梦中经历怎样的沧海桑田，也总能找到回来的路，从未忘却过，自己究竟是谁。
　　郑姒将头倚在车壁上，静静地望着马车另一角因她面色不好而神情晦暗的少年，眸光温柔浅淡，轻轻地牵了一下唇角，缱绻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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