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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绿茶精每天都在装乖（穿书）
作者：脆豆
文案
杜遥一朝穿书，不努力亲妹妹就会死无全尸？
行吧，本来就想混个安生日子，既然这样，干脆一步到位吧。
名声和权力，她都要。
一边在大反派面前鞍前马后无间道，走反派的路让反派无处可走。
另一边做六皇子的体己佳人，扶持这个冤大头登基，反戈一击，做掉反派。
最后再架空皇位，独掌大权，简直完美。
计划顺利，新帝上位，她如鱼得水，只是她眉目含情半露香肩趴在六皇子身上呵气如兰时，他那个耐人寻味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那灼灼的眼神就像是在说……别演了，绿茶精！
杜遥：QAQ！
*
孟和玉上一世无心夺位，最后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先辈基业毁于一旦，重活一世，新账旧账一起算。
不成想，身边突然多了个要为他夺位的漂亮少女。
少女勾他诱他，欺他瞒他；在别人面前张扬跋扈怒目冷眉，偏偏在自己这儿装的又乖又甜，给自己独一份儿的热烈灿烂。
他甘之如饴，不动声色，只派人在后面护着兜着。
她要，他就给。
后来被自己亲手喂下一碗汤的她终于褪去伪装，转身作势就要把汤给呕出来。
他靠近，不顾少女剜人的目光，顺顺她的后背，柔声道：皇后有心，给朕做补品都不忘下毒，只是如今也该皇后补补身子了。
杜遥：？？？
【本以为你是我小弟，原来我才是弟中弟？！】
【天天给你熬药下毒，原来你压根一口没喝？！】
【以为你腼腆柳下惠，原来一点就通连姿势都会创新？！】
——节选自《皇后控诉录》
人狠话痨勾人精*扮猪吃虎坏心眼儿
*朝代架空，勿考究，私设多
*女主穿书，男主重生
*糖掺玻璃渣
早九点更新
感兴趣的话就点个收藏吧，啾咪啾咪~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相爱相杀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和玉，杜遥 ┃ 配角：孟知宁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原来你在第七层？！
立意：多点真诚，少点套路。 




　　☆、就当是一场梦

　　漂亮的别墅洋房外。
　　红色倩影弯身钻进一辆敞篷跑车，杜遥系上安全带：“大人的事儿你少插手。”
　　副驾驶的杜宁抱着书包，懒懒地翻开小说：“我不是怕你斗不过她嘛。”
　　车子启动，驶往市区。
　　她握着方向盘啧了一声：“臭丫头小瞧谁呢，手续我都办好了，一会儿就去找那个老东西。
　　“你少看那种垃圾小说，中考完我看你是玩疯了吧？” 
　　为了能跟杜宁有话聊，那本书她早就偷偷看完了。
　　挺没劲一宫廷文，又狗血又暗黑，也就能诓诓杜宁这种青春期叛逆小女生。
　　“姐，你真要跟她撕破脸啊？”杜宁合上书。
　　车子停在一所中学门口，杜遥扬了扬眉梢：“当然了，那可是我们家的钱！”
　　杜遥他爸死得早，后妈一门心思想争家产，一分钱都不打算给两个女儿留，三番五次搞幺蛾子，前两天还说什么自己怀了孕，纯属扯淡。
　　她自觉已算是仁至义尽，当着杜宁的面，从没跟那老妖精闹得不可开交。
　　唯独这次，老妖精做得太过火，事情牵扯到杜宁，她不可能撒手不管。
　　好不容易拿到了老爹的遗嘱，她今天就拿着文件去把老东西的脸给扇烂！
　　“行了，小屁孩儿操什么心？上你的学去吧，放学我来接你。”
　　杜遥把杜宁赶下车，转头就往杜家的老宅子开。
　　深吸一口气，那张虚情假意的老脸令人心烦。
　　等红灯的间隙，她回头看了眼后座上的红皮文件，转过头偶然瞥见那本被落在车上的小说，随手拎起。
　　倒还挺厚实。
　　绿灯亮起——
　　随手把书往副驾驶座一扔，杜遥打开转向。
　　可不等转过弯，疾驰的跑车就占了满眼。
　　车直直朝着自己撞过来，来不及刹车，车身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侧翻。
　　撞车以及挡风玻璃碎掉的炸裂声响起，令人昏头的嗡嗡耳鸣声盘踞头上。
　　车子四轮朝天，她被那本书砸了一下太阳穴，眼冒金星，安全气囊现在正捂在脸上，闷得很。
　　杜遥被憋得满脸通红，满脑子都是后车座的文件夹，想掏出手机打电话，却因为倒栽葱连包都摸不到。
　　失去意识前，她脑子里唯一的画面是那辆撞了自己的跑车。
　　白的，很靓，劲儿挺大……
　　*
　　大概是熬夜看那本宫廷小说的缘故，杜遥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些荒唐的场景，高墙深院，皇城后宫，宫女太监。
　　自己在一处偏殿，那殿里头是几个电视上公主小姐打扮的人，还有个教弹琴的老宫女。
　　长得像那个后妈，横眉竖眼，很不好惹，处处针对自己。
　　合着跑梦里跟自己cosplay来了。
　　这场景她隐约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杜姑娘，你怎的这般没有礼数？”不等细想，就又听见“后妈”叫自己。
　　她支着脑袋斜倚在矮几上犯迷糊，桌上的古琴歪斜在一边。
　　心说这梦做的可真累，睡个觉还得礼数礼数的，索性闭上眼睛没理人。
　　见势，“后妈”有些恼，眉毛一挑，背着手走到杜遥面前用力拍了拍桌子：“杜姑娘！”
　　动静太大，杜遥又惹眼，矜贵打扮的姑娘们都转过头来张望。
　　她皱眉，不耐烦地深吸一口气，仍闭着眼睛，不想看见那个后妈脸，更不想跟她搭腔。
　　等我醒了就让你收拾东西从我们家滚蛋！
　　看着眼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杜遥，大司乐气结。
　　“杜姑娘，朗月殿可不是你偷鼾犯懒的地儿，你若再不听劝，臣可就要禀报太后了。”
　　她咬牙，目光如视臭鱼烂虾。
　　“到底是有娘生没娘教的野丫头，烂泥扶不上墙。”
　　不知是哪位公主开口，轻飘飘的一句话，语气讥讽。
　　此话一出，殿里的小姑娘们都窃窃笑起来，咬耳朵的声音此起彼伏：
　　“举止粗鲁不成体统，野丫头也配与我们同在一处学琴？”
　　“太后心软，才让这粗人得了机会。”
　　“她爹战败，还有脸请愿让人住进宫里头，真是不识好歹。”
　　“听闻她爹连尸骨都没带回来……”
　　“若我是她，哪儿还有脸面苟活至今，我看她不如随了她爹一块儿去了得了，省得黄泉路上她爹娘记挂……”
　　杜遥不胜其扰，终于抬眼，看着眼前人翻了个白眼，开口：“你怎么就会告状？就这点儿本事？”
　　一瞬间，殿里那些叽喳的声音戛然而止。
　　“杜姑娘，臣恭敬在上教授乐理，你在下犯懒打盹，禀报一事何来告状之说？”大司乐表情一变，又瞬间理好表情。
　　“唧唧歪歪阴阳怪气说这种酸词儿，你有劲没劲？” 她仰着头，目光却冷漠又嫌恶，像是在看路边的野狗。
　　“还教人？就你也配？”她鄙夷地撇撇嘴，“在‘音乐家协会’排得上名号的是我可不是你。”
　　“杜遥！”大司乐眉毛拧成一团，面子登时有些挂不住，“你既然人在朗月殿，就没有不尊师的道理！”
　　“伸手！”
　　“啪——”的一声，戒尺拍在桌案上。
　　“我伸个屁，留着这东西打你那个没出生的儿子去吧！”
　　杜遥站起身，眯着眼睛斜她。
　　老妖精真是蹬鼻子上脸，居然要自己伸出手来给她打。
　　“你这没娘教的野丫头！”大司乐指着杜遥的鼻子骂道：“你这混账！我今日便要替你娘教教你何为礼数！”
　　说罢，她拿起戒尺高高举起，往人头上抽去。
　　杜遥早厌倦了争些嘴上风头，不等对面反应，抢先夺了戒尺，抓着两头一抬膝，戒尺登时断成了两截，一套动作快得出奇。
　　戒尺摔在脚下，叮叮当当。
　　“你疯了吧？！”她这下真恼了，三两步上前，“我敬你年长不跟你动手，你居然想用窄边打死我？你想坐牢吗？！”
　　“你这混账死不足惜！”大司乐抬手扇她巴掌，“你就是没有娘养的野狗！别以为有太后给你撑腰就可以无法无天！”
　　登时，杜遥面上一冷，抓住将落在她脸上的手，反手把巴掌甩了回去。
　　用力之大，打得大司乐一个趔趄，跌在地上。
　　“你偷人老公，夺人家财，荡.妇上位，你怎么配说这话？”
　　她的手旋即紧握，指甲嵌进掌心。
　　在宫里，动手打人可不是小事，更何况是位高权重的大司乐。
　　一时间，屋里乱成一团。
　　“你好大的胆子！”起先引头骂人的公主站起身来，看样子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胆敢出手伤人！
　　“本公主定要禀告太后，将你这狼心狗肺之徒逐出宫去！”
　　说完，她搡了杜遥一把。
　　杜遥听声觉得耳熟，一转头就看见了那张自己再熟不过的脸。
　　她握拳，心里的烦躁俞深。
　　这些烂人还真是有默契，一股脑地入了自己的梦。
　　四公主是这些小姐姑娘们的头头，一开口，其他人也连忙跟上：
　　“你果真不识好歹，徒伤了皇上太后的善心！”
　　“野丫头没教养！”
　　“朗月殿岂容你作威作福！”
　　“……”
　　血气上头，她盯着四公主，一字一顿说：“你他妈说什么？”
　　四公主呆怔一瞬，回过神来咬牙道：“贱骨头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辱骂当今皇后！”
　　“欠掴掌的狗东西！”
　　她脸色大变，那狰狞模样丑得新奇，扬手就往杜遥脸上抽过去。
　　眼见巴掌即将打在脸上，杜遥躲都不躲，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顺势趋近，手下力道不减，恨得太阳穴嗡鸣，气极反笑：
　　“知错不改？可以。”
　　四公主胳膊生疼，忍不住叫出声，没心思考虑杜遥是什么意思，急着转过头骂道：“你们都傻了？！还不快拉开她？！”
　　一众人反应过来，没等上前，就听见“啪——”的一声耳光声。
　　掷地有声，直震得人心里一紧。
　　声音响亮，四公主的手被放开，结结实实挨了杜遥一耳光，捂住右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竟敢打我？！”
　　她贵为公主，天之娇女，连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何况是被打耳光。
　　片刻后，她目光阴狠，尖声高叫道：“来人！来人！快拉她下去斩了！！！”
　　只可惜，这儿没有侍卫，也没人敢上前去拉杜遥下去斩了，一群只知道欺软怕硬的公主小姐们瑟缩如鸡崽，孟琼香就坐在地上扶都没人扶。
　　杜遥冷冷看着她，背过手轻握下发麻的手心：“我跟你说过，‘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一巴掌而已，杜宁遭受的，可比这一巴掌多得多……
　　她人生里最后悔的事就是把自己妹妹送到了那所初中，女校。
　　是没有猥琐男生欺负小姑娘了，但保不齐会冒出来妖魔鬼怪，把人堵在厕所里抽巴掌……
　　后来的杜宁沉默不语，嫩白的小脸上是骇人乌青淤紫，没日没夜地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即便是换了新学校，也少有朋友。
　　打未成年人犯法，但在梦里就没人管了。
　　别说是个初中的女混混头子，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照打不误。
　　“何人在此喧哗？”
　　正是嘈乱之际，尖细的嗓音响起，进门的是个太监，看上去昂首挺胸。
　　杜遥翻了个白眼，梦还没醒，cosplay还没完，来了个不知名的小角色。
　　而后，大群的宫女微低着头，簇拥着通身金黄的某人入殿，看不清楚人，威严有态，叫这屋里头气压骤降。
　　朗月殿里鸦雀无声，只听见那先入门的太监尖声叫：
　　“还不快拜见太后。”
　　她挑眉。
　　看来天王老子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孟崽：梦醒了有你哭的哼哼哼
小杜：手打的好痛殿下给吹吹嘤嘤嘤QAQ
小杜穿越啦！大家不要担心冤枉好人打错了人，大司乐和四公主都不是好东西啦~不要担心！

　　☆、醒了很久还是很感动

　　“太后殿下万福金安，福禄安康——”
　　殿里的公主小姐们跪在地上施礼，四公主不知何时起了身，低着头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都起来吧。”
　　太后语气淡淡，微微挥手，脚下步子不停，从头到尾没多看一眼，直到落了软座，才缓缓开口，“琼香，你们不好好学琴，吵闹些什么？”
　　她仪态端庄，举手投足间的和蔼又透着威严，眼睛半眯，像是尊活佛。
　　简单几句话，大气地像是赦了天下。
　　四公主琼香慌张站起身子，委委屈屈地回话：
　　“启禀太后殿下，不是孙女儿有意扰您清闲，是那外头来的野猫张扬跋扈，以下犯上。
　　“孙女儿看不过，好言相劝，没想到她非但不听，还动手……伤了孙女儿……”
　　她越说越悲伤委屈，生生挤出两行清泪来，抽抽嗒嗒，一张瓷白地小脸上泛着红挂着泪，一副我见尤怜的模样。
　　被扶起的大司乐软在一旁，看上去要死不活，喘气都难的样子，颤颤巍巍地和稀泥：“太后、太后殿下可要为臣做主啊……”
　　眼见局势偏倒，堂下皆跪倒一片，啜泣声连连。
　　太后知道她嘴里的“野猫”是谁，但心里又对自己这个爱使小聪明的孙女儿实在喜欢不起来。见状，有些不耐，蹙眉揉了揉太阳穴。
　　一边的金福公公到底有眼力见，尖声道：
　　“放肆，太后面前，怎可哀哭失态。”
　　状都告到自己面前了，不走个过场难能平了琼香那折腾劲儿。
　　太后挥挥手，半睁不睁的那双眼睛让她看起来像是只老猫：
　　“杜遥在哪儿？”
　　太后一提，一众人皆看向杜遥。
　　一看，那人双臂环着胸仍站在原地，没跪也没施礼，一双眼冷冷清清地盯着四公主和大司乐。
　　“放肆！见了太后还不快跪下！”
　　琼香咬牙站起，一根指头直直地捅向杜遥鼻子尖儿，双目圆瞪。
　　“你还没完没了了？”杜遥挑眉，嗤笑一声，“别说是太后了，就算是太皇太后她也是我奶奶，我跪不跪我奶奶管你屁事？”
　　她自己的梦还轮得到个异装癖的小初中生指手画脚？
　　杜遥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太后”，那个长相那个仪态，不是自己家那个“社区广场舞冠军”、“夕阳红小区一枝花”的奶奶之外还能是谁。
　　听见“奶奶”二字，太后眸光微动，嘴唇微启，张张嘴，没说话。
　　反倒是娇贵的亲孙女儿耐不住气了——
　　琼香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直气得小脸通红，那模样像是要生啖了杜遥的血肉。
　　一开口，就连说出的话都有些控制不住了音调：
　　“大胆狂徒！太后殿下金身玉体，岂是你等鼠辈可直唤‘奶奶‘？！还不跪下谢罪！”
　　自己这个亲孙女儿都不敢随便在外人面前叫“奶奶”，何况是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野丫头，孟琼香狠狠。 
　　“杜遥，”
　　没等到杜遥回嘴，太后止住了话头，“听闻你喧哗无礼，以下犯上，可为真？”
　　琼香回头，表情复杂，见太后要避重就轻，要找了由头大事化小。
　　心有不甘，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心里越发气恼窝火。
　　“这妖精琴弹得差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教得了别人。”
　　杜遥满不在意，看向大司乐的眼神厌恶无比。
　　“口出狂言！你又有何能耐，怕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疯人！”琼香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她音尖细声又高，嘴又一个劲儿的叭叭叭不消停，嚷嚷得人一个脑袋两个大，太后许是也烦了，开口道：“既是如此，你们便比一场吧。谁高谁低，哀家心里自有定夺。”
　　杜遥皱眉：“别了吧，我……”
　　一天不是给你弹八回嘛。
　　“弹。”太后沉沉开口，打断杜遥后面的话，一副不可抗拒的威严。
　　*
　　大司乐面向太后拱手作揖，走到矮几前坐下，抬手抚琴，胸有成竹。
　　她的琴技一般，但若对付的是杜遥，一个未见过世面的野蛮丫头，那就绰绰有余了。
　　毕竟，杜将军一个武将，带着个女孩子，琴棋书画能教的好到哪儿去。
　　只要胜了杜遥这贱骨头，占了理，就能任意处置，四公主那儿也好交差。
　　这么想着，心情愈发畅快，大司乐手下抚琴的动作也愈发灵活，甚至还弹出了超常的水平。
　　她站定，在学生们的掌声中得意洋洋地看向杜遥，虚情假意道：“杜姑娘，请。”
　　杜遥看都没看她一眼，直直昂首阔步地饶过，坐下，先是低头调了调琴，随后撩起胳膊上碍事的长袖，对四周的讥笑毫不在意，淡淡然落指于弦上。
　　她指尖灵动，划过琴弦时如燕掠清水，轻重有别，缓如丁香摇曳，莲叶翻旋；急若万马奔腾，刀鸣剑吟。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她能有这等水平。
　　太后仍是面无表情，但神色却可见地舒缓许多。
　　朗月殿一片寂静，只有古琴声铮铮，悠扬婉转，绕梁不绝。
　　那玉指绵若无骨，手腕却下力精准，藕臂翻转，低头顿首间华胜轻摇，竟然清逸似《神君奏乐图》中走出的仙女。
　　一曲终了，两人水平高下立判，朗月殿中悄然无声，众人如入无人之境，皆失了神。
　　杜遥看着面露窘色的大司乐和气急败坏的四公主微抬下巴，那神采奕奕的模样似是挑衅：“服吗？”
　　“呵，”大司乐眼神慌张未作答，倒是太后先笑了，慈眉善目的，站起身，缓缓走下，“一把普通的琴倒教人听出了点儿‘九霄佩环’的意思，不错。”
　　杜遥冲着大司乐挑挑眉，得意之色跃然眉间。
　　太后缓步移到杜遥面前，轻抚她的头，目光慈爱怜惜，似是喃喃自语：
　　“倒真有些你娘年轻时的神采。”
　　“杜遥，你随我来。”
　　语毕，太后径自往外走，对大司乐的琴技只字未提。
　　大司乐自知已惹了太后愠怒，惶恐地跪在地上，语带哭腔，抖得像是筛糠：“太后、太后恕罪。”
　　闻言，太后停步，转头睨了眼跪着的大司乐：“黄大人无罪，还是静心修炼，莫负了这宫中皇妃公主的信任。”
　　她声音迟缓，说出来的话却似有千斤重。
　　“谢、谢太后殿下宽恕。”大司乐连忙叩首，话都说不清。
　　“太后殿下！我……”
　　琼香瞪着眼睛，心有不甘地高声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太后却背过身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缓步出了朗月殿，再没回头。
　　等杜遥随着出了朗月殿，琼香才真发了恼，咬着牙一脚踹翻了旁边摆着的矮几。
　　古琴摔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司乐没起身，跪着爬到琼香脚边，惶恐开口求饶：“公主……”
　　“你这办事不利的混账！”
　　琼香指甲嵌进掌心，抬脚就踢向大司乐的肩膀，大司乐不设防，重心不稳，狼狈摔地。
　　*
　　杜遥回到朗月殿时，屋里的陈设已恢复了原样，大司乐见到她时眼神略微闪躲，一挥手散了课。
　　臭着脸的公主小姐们冲撞着自己鱼贯而出，尤其是那个四公主，目光似是要吃了人。
　　她不屑，耸耸肩也随着人流出去。
　　可等到真正出了朗月殿，杜遥才发现这梦做的有多真实——
　　林立的朱红色高墙，金黄的琉璃瓦，四角沿的亭子，横桥垂柳波光潋滟的园湖，躬身背腰的小太监绕着墙边经过，浅紫色衣装宫女模样的少女微低着头莲步轻移，跟在屋内那些张牙舞爪的小姐背后，或为主子们执扇轻摇，或秉一把纸油伞为其遮阳。
　　她停下步子，忽发觉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钝钝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心头满上莫名的惶恐，自顾自地呢喃：“这也太真了吧……”
　　自跟着那老太后出门就觉得不对劲。
　　“奶奶”说了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又觉得那话莫名耳熟，像是听过，大约是“初入宫要处处留心”之类的……
　　现在回过神来才发觉，那些熟悉的话，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教琴，朗月殿，刚刚那个叫“琼香”的……
　　孟琼香？！
　　这不分明是那本书里的内容！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正是怔愣晃神间，杜遥猛觉袖口一紧，像是有人拉拽，惊慌回头，是个白衫碧衣的小丫头，眼生，没见过。
　　“小姐，我在朗月殿偏门久等你，你怎么从正门弯弯绕绕走到了御花园来？”小姑娘气喘吁吁，脑门上有薄汗，神色焦急。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满口胡话，她心中的惶恐愈烈，莫名的念头浮出来，又下意识地否决，不敢相信。
　　迟夏，杜遥忽觉口干舌燥，心中躁闷非常，吞吞口水，定下心神，勉强拉过小姑娘的手腕，抚上。
　　“……娉茵？”
　　看着眼前自己根本就没有见过的人，勉强压下心里的惶恐，试探着叫出她的名字。
　　“小姐？”
　　被拉过手腕的娉茵蹙眉，不解地看着自家小姐。
　　杜遥没说话，尽管她脑子恍惚，呼吸不稳，心跳剧烈地有些手抖，却仍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拇指下那跳动的脉搏。
　　登时，冷汗满背。
　　真的，原来都是真的……
　　眼睫微动，她只觉得手脚发麻，咽咽口水，还是不信邪地僵硬开口：“现在、现在是二零几几年？”
　　“小姐？”娉茵见她神色异样也慌了神，踟蹰着开口唤她。
　　“快说！！！”
　　杜遥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现在胸闷无比，气都有些喘不匀，眼中满是不耐。
　　娉茵一顿，条件反射似地跪在地上，语带哭腔，诚惶诚恐地回答：
　　“回小姐，宣化四十五年……”
　　闻言，杜遥眼前一黑。
　　完了。
　　猛然间脚下虚浮，像是踩了棉花，她踉跄退了几步，堪堪地倚着边上护栏。
　　正是晌午，如镜的湖面将阳光映得更加刺眼，满眼的粼粼波光，她头脑混胀，胃里莫名地翻涌，几欲干呕。
　　天旋地转间，肩上一重，不知是那个不长眼的狠狠推了自己一把。
　　她本就站不稳，不设防，只觉得身子一轻，一翻身，头朝着湖面直直栽下，叫都没来得及叫。
　　顷刻，湖水翻涌席卷模糊了眼前的景色，冷水刺穿鼻腔的窒息感向自己袭来，杜遥想用力，却浑身发软，只能任由如锥的刺痛感扎进自己的嗓子和肺，随后便是无尽地失重，下沉……
　　隐隐约约，她看见趴在护栏边那张模糊慌张的脸，旁边站的是那个叫孟琼香的，她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那碧色的身影似乎是在喊救命……
　　但已经都不重要了。
　　无尽的黑暗袭来，杜遥最后的一丁点儿意识也被湖水卷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杜（崩溃脸）：我的家产！我的家产啊啊啊啊啊啊！！！
孟和玉：能先别扑腾么，水里我不好拉你......
男主下章就要出场啦~

　　☆、奇变偶不变

　　其南宫，夜。
　　杜遥惊醒，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杜宁？”
　　她浑身是汗，对着看不见手指的黑暗试探着叫出声。
　　有人应答，随后是脚步声，开了门，是秉烛揉着眼睛的娉茵。
　　记忆被连接，杜遥微叹口气，不得不认清现实，这果真是书中的世界。
　　不过鬼门关前走了两遭，还能有幸活着，已算是老天保佑了。
　　哀嚎一声，她认命般倒在了床上。
　　几句话简单交谈下来，才算是勉强摸清楚了情况——
　　自己摔进湖里之后，这不会水的丫头在岸边只顾着哭喊，一边的孟琼香则领着人站在岸边抱胸旁观，赏景似的，不亦乐乎。
　　眼见自己要没了命，孟和玉突然出现，一个猛子扎进湖里，自己才换来一条小命。
　　随后招了太医，无碍，开了解暑清热的汤药，一觉昏睡到现在。
　　闻言，杜遥皱着眉咂巴咂巴嘴：“大晌午的，老六往御花园跑什么？”
　　被推下湖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心里清楚，只对突然冒出来的孟和玉感到好奇。
　　这老六在书里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起关于孟和玉的特殊记忆点。
　　娉茵偷摸瞟了一眼杜遥，奇怪的言谈举止让她心里害怕，又乖乖回答说：
　　“六殿下大病之后，性情大变，太医说多出去走走有益疏解郁结。此后，听闻柔嫔娘娘便常将人撵出殿去。今日约摸是恰巧转到御花园了罢。”
　　“性情大变……？”杜遥抓住关键，细细揣摩着几个字眼，却怎么也想不起书中这段。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怎么个性情大变？”
　　娉茵皱着眉头回忆，一边想一边说：
　　“六殿下本是温良和善的菩萨性子，生了场大病好不容易把命救了回来后便像是换了个人，起先是整日整日地昏睡，谁问也不答话，听闻会在梦中嘶吼发狂，发起疯来伤人伤己，无一人敢上前唤醒他，只由着他摔打发疯，到了白日，便又是沉默不语，痴呆乖驯若稚童。”
　　“他既然性情若此，又怎么会下水救我？”杜遥不解，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这事听起来蹊跷，像是怪谈。
　　“唉——好在柔嫔娘娘日夜陪伴，整整六个月，陪着六殿下散心喂药，如今六殿下的疯病已经基本好了个大全，虽仍是寡言，但精气神已似常人，脸上也见了笑，只是全然记不起之前发病的事了。”
　　娉茵耐着心回答，暗自打量杜遥，怕她也突然发了疯病。
　　好在她只是迷糊着脸皱着眉，除了问些宫中人尽皆知的事，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之外，一直到寅时，都没有发疯犯傻的迹象。
　　兴许是日头晒昏了头，着了迷罢。
　　娉茵自顾自地劝慰自己。
　　“小姐，天都快亮了，就歇了吧，金公公今天来过了，说是若无大碍，就去给太后殿下请个安，免得她老人家担心。”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困得紧。
　　“行，你回去歇了吧，明天咱们就去。”
　　杜遥跟着打了个哈欠，挥挥手，让她下去。
　　虽然还是觉得古怪，也不好再多问什么，不过既然住在这宫里头，就不愁没有机会见到那个六皇子。
　　她躺在床上盖好了凉被，脑子里都是书里的内容，想起那个六皇子和娉茵提起的疯病，唏嘘不已，撇撇嘴闭上了眼睛。
　　娉茵起身，拿了桌上的油灯走出门，临踏出门，像是叹息般念了一句：
　　“柔嫔娘娘也真是个可怜人，自己儿子发疯，整六个月，只说了一句话。”
　　杜遥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接话：“他说了什么？”
　　娉茵带着油灯掩好门，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留下临走前的一句回答：
　　“他说，‘今朝何朝？’”
　　“……”
　　杜遥脑中的某根弦猛然绷断。
　　*
　　书里的老皇帝有五子，其中，老二跟老六最为出众。
　　孟和玉作为老皇帝的六儿子，才情、相貌、骑射样样出众，本该是做太子的最佳人选。
　　偏偏只败在优柔寡断的妇人之仁上。
　　像是娉茵说的那样，“菩萨心性”。
　　为君者，最忌仁在前。
　　老六最终没当上皇上。
　　书里，孟和玉作为老皇帝亲儿子，不仅没当上皇上，还被老二挖眼敲碎膝盖和肋骨，最终折磨致死。
　　按说夺位这档子事向来血腥残忍，杀人手足基本是常规操作。
　　关键那孟老二不是老皇帝亲儿子。
　　他娘兰贵妃水性杨花，给老皇帝扣了顶绿帽子，老皇帝还乐呵呵儿地给人喜当爹。
　　最后孟老二转头就把江山换了他亲爹的姓，老孟家的家底一点儿没留，全拱手让了人。
　　之所以说那宫廷文暗黑又狗血，说的就是这个理。
　　全书里，老二作为私生子，阴狠毒辣，过五关斩六将，大结局愣是让反派赢了。
　　真有够叛逆的。
　　这本来跟杜遥一点儿关系没有，她看书时也只觉得通篇都在瞎扯淡。
　　但现在她就在故事里，那些书中没有好下场的角色就活在自己眼前，等着结局的到来，等着老孟家的江山被毁的一干二净。
　　结合老杜家的那点儿破事，难免对号入座，心里有些烦躁。
　　活脱脱一部《老杜家纪实录》。
　　杜遥想想都觉得心悸。
　　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这会儿她有点怀疑那破书根本就是杜宁背着她写的。
　　还写了个狗屎一样的破结局！
　　杜遥脑子乱糟糟，最终还是睁着眼睛挨到了天亮。
　　*
　　第二天傍晚时，杜遥提前吃饱喝足。
　　换上尖晶玉红的圆领长衫，飞燕草蓝的马面裙边上是用金线绣成的祥云，乌发挽成利落漂亮的髻，略施粉黛，整个人都看起来神采奕奕。
　　她专挑了傍晚，随着娉茵往太后宫里去。
　　杜遥一想起昨天自己头脑发昏做出的事就后悔得牙疼。
　　原主将门孤女，杜将军曾是跟老皇帝一起打江山的战友，后来老皇帝可怜杜家念在旧情，才留她在宫里头吃白饭，明面上与皇子们一个位分，实际上名存实亡。
　　加上老太后的莫名偏爱，原主在宫里头活靶子一样，处处受人挤兑，书又是大男主文，自己炮灰一个，基本没什么描写篇幅。
　　那个带头推她下水的孟琼香就是麻烦之一。
　　杜遥书外既然能跟老狐狸争家产，自然没有怕一个蛮横丫头的道理。
　　只是现如今自己手头丁点儿筹码没有，又恰巧出了风头扇了人一巴掌，不好硬碰硬，所以才专门避了早上公主娘娘们去请安的时间。
　　到了太后殿，金福引着她们两人进了门，她才发现，屋里除了被自己错当成奶奶的太后之外，还坐着另一人。
　　那人身形疏朗，一身白衣。
　　转过头来时神情淡淡，眼皮梢上有颗小小的痣，衬得那淡漠双眼莫名勾人。
　　杜遥一怔。
　　太后开口，语带笑意：“倒是巧了。”
　　娉茵轻轻拉拉杜遥的袖口，躬身道：
　　“参见太后殿下，参见六殿下。”
　　“……”
　　*
　　杜遥坐在桌前有些恍惚。
　　暂不提眼前这个跟自己亲奶奶长得一模一样的太后，她实在难以将一旁阴郁得有些吓人的男子与书中的孟和玉对上号。
　　即便已经听说了关于孟和玉的事，但真等到见了面，杜遥还是被吓了一跳，惊觉娉茵口中的“性情大变”是什么意思。
　　书中的孟和玉清新俊逸温润如玉，就连面对下人也是和煦如风，整一个意气少年的模样。
　　而眼前人则沉默寡言，稳重到了近乎阴鸷的地步，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眸，黑得似一潭墨，阴晴不定，看不出情绪，像是要吸了人的魂去。
　　即便是笑，也浅浅淡淡，不及眼底，整个人的气场都压得很低。
　　她偷摸打量，心里蓦地生出些害怕来，同时也愈发笃定。
　　这人绝不是孟和玉。
　　至少，绝不是书中的孟和玉。
　　简单提了几句自己的身体，杜遥还算是游刃有余。
　　好在太后没有计较昨日自己张狂失礼和胡言乱语。
　　太后不提落水之事，她便顺势而下，只垂顺着眉眼说是被太阳晒昏了头。
　　她能感觉到太后的偏爱，但她也能感觉出那偏爱克制有度，既不会为了她破坏规矩，更不会为她伤了和气。
　　与其说是偏爱，反倒更像是对猫狗之物自上而下的可怜。
　　*
　　夜色渐沉，月朗星稀。
　　杜遥已不知坐了多久。
　　“不是说你们两兄妹一起来吗？”
　　太后问起一旁没什么话的孟和玉，“知宁怎么现在还没来？”
　　“她说要亲自做份糕点，估计快了。”
　　孟和玉答话，没什么表情。
　　“是吗，”太后笑笑，“哀家怎么不知道知宁还有这等手艺。”
　　孟知宁，柔嫔之女，天真可爱，性情温和，后被送去番邦和亲，封号静元，后客死异乡，卒年不详。
　　杜遥暗自回忆，想起那与孟和玉一个妈的老七，算起来今年不过十五六岁，倒是跟自己家那个刚上高一的亲妹妹差不多大。
　　“这殿里头冷清，难得来人，你们既是来了，就多留会儿，御膳房新做了几样糕点，一块儿尝尝。
　　“知宁没来，你们就先到偏殿去等着，哀家去换身利落衣裳。”
　　太后起身，说出的话倒是符合她书里的人设。
　　杜遥本想先行告退，人家祖孙三人，自己等着算哪门子事情，但老太后一开口，便打消了她的念头。
　　她又偷瞄了眼一旁端坐着的孟和玉，翻来覆去想了一阵子，到底没能开口说出先走的话。
　　金福公公引着两人到了偏殿，桌子上果然已码好了几盘点心。
　　不多，但看起来都精致可口。
　　眼见只剩了他们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屋里静默无声，气氛莫名的尴尬。
　　孟和玉神态淡漠自若，仿佛身边没有其他人。
　　反观杜遥，目光飘忽，如坐针毡，一边坐着个不知何时会发狂的疯子，任谁都不能淡定。
　　难得有了独处的机会，她又装了满脑子的疑惑，思前想后，咬咬牙，试探着开了口：
　　“六殿下，御花园一事……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孟和玉的神情。
　　尽管知道不会，还是生怕那人发狂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子。
　　“不必。”
　　孟和玉金口一开，就俩字，连一个转头都不乐意施舍。
　　有回应，还算是好的。
　　杜遥不敢马虎，再开口问，仍只敢抛出些隐晦信息：
　　“久闻殿下算学极佳，小女偶得一算学口诀，却不解其意，不知殿下能否……指点一二？”
　　孟和玉终于舍得转头，黑亮的眸子盯着她，似有一丝疑惑，沉默了好半晌，终于沉沉开口：
　　“说。”
　　杜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闪躲着问：
　　“奇变偶不变……”
作者有话要说：　　多年以后
小杜告状：殿下当初对我可冷漠了，哭哭
孟和玉：......我哪儿知道‘奇变偶不变’什么意思。
男主上一世被折磨得PTSD啦，可怜我的乖儿子（哭哭
不过会好的啦！
另外我们的“甜点小天使”要出场啦~~~~~

　　☆、等价交换

　　孟和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闻所未闻。”
　　他最终收回视线，嗓音平静如水。
　　杜遥一怔，没想到会等到这个回答，照理说她猜的应该八九不离十，怎么会“闻所未闻”？
　　难不成……这人没上过高中？
　　她不气馁，转念又给自己打气，讪笑道：“这口诀的确拗口难解……”
　　“又闻六殿下钟爱音律，可也爱听小曲儿？”她眼睛亮亮，故作出一副天真的姿态。
　　虽没说几句话，孟和玉就看出眼前这人的聒噪本性，微抿唇，有些不耐，想看看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曲儿？”
　　杜遥对孟和玉眼底情绪毫不在意，笑得乖顺，煞有其事地清清嗓子，深情款款地开口：“明月~几时~有~”
　　她嗓音清亮悦耳，却只一句就停住，继而用那双顾盼神飞地美目看向孟和玉，目光期待，希望他能接出下一句。
　　王菲总可以吧？总该够全年龄了吧？
　　可孟和玉仍是面无表情，一张脸冷得像是万年寒冰，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子。
　　杜遥不死心，一咬牙心一横，假装无事发生地又唱了一次，可面前人却偏像是块榆木疙瘩，臭着脸，没半点开窍的迹象。
　　就这么被晾着，孟和玉连句话都没说，杜遥心情也急况下转，尴尬无措起来。
　　虽然杜遥不想承认，但孟和玉的目光的确更像是在看一只会说话的“海狗”。
　　的确，莫名奇妙突然开口给别人唱小曲儿这种事未免太过唐突。
　　就在她终于撑不住尴尬，打算硬着头皮唱完整首的时候，却听见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孟和玉微蹙着眉别过眼，似是不耐地念出一句：
　　“……把酒问青天。”
　　杜遥心里一惊，心情像是坐了云霄飞车，眉眼弯弯，说出的话都是掩不住的欣喜之情：“我就知道你也喜欢王菲！”
　　谁知孟和玉轻抿一口杯中的茶，睨她一眼，开口：“我不喜欢王菲，我喜欢苏轼。”
　　杜遥一哽，心说这人还挺瞎讲究，装得挺文艺，书里的孟和玉哪儿这么傲娇，刚想开口调侃，就又听见他继续说：
　　“王菲是哪个诗人？”
　　他声音轻轻，语调随意，到底没能明白“海狗”说的“奇变偶不变”是什么，也没能明白眼前人期待目光里的特殊含义。
　　“……”
　　杜遥如鲠在喉，三番五次被闹得心里烦躁无比，耐心也被磨了个一干二净，深吸两口气，最后一次摆出假笑，咬牙开口，索性摊牌：“六殿下可听过‘现代人’一词？”
　　*
　　装了大半个晚上，杜遥身心俱疲。
　　心里虽失望，却也莫名释然轻松，行迹也就继而狂放随性起来，她随性地斜倚着交椅，全然没了低头顺眼唯唯诺诺的大家闺秀模样，淡淡然瞟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孟和玉，对自己先前小心翼翼的表现十分后悔。
　　她想起自己问完最后一句，孟和玉目光嫌恶表情鄙夷的那句：“现代人是什么流派？”
　　简直对牛弹琴！
　　杜遥一拍脑门，恨得不行，心里愈发烦躁起来。
　　本以为自己能有个相同境遇说得上话的人，哪知根本就是误会一场，转念想到书里头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少年现今真得了疯病，变成了这副阴郁沉默的鬼样子，更甚以后还要历经亲人离散惨死，自己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结局，又觉得唏嘘可怜，忍不住多看孟和玉几眼。
　　结合自身经历，她是最恼鸠占鹊巢的无耻之徒，但这说到底是旁人的家事，自己既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去管。
　　何况……如今自保都难，她哪有资格去可怜别人。
　　又瞄一眼孟和玉，心里莫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恼，明明有能力有责任，又身处漩涡，偏偏非要风轻云淡不争不抢，这就是自私，活该。
　　猛深吸口气，按下心里莫名的恼火，想想书里头老孟家儿女们那个不争气的样子，杜遥表情忽明忽暗，咬牙切齿夹杂着深呼吸小声嘟囔，若有心细听，就能听出她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无限重复的一句：“关我屁事关我屁事关我屁事……”
　　当初随手翻看的时候还能当是瞎扯淡，但现在，自己真的在书里的世界，正目睹着自己不希望的事情发生着，杜遥一边把故事带入自己气得心慌，一边自我洗.脑避免自己心梗。
　　就在杜遥在“气到心梗”和“关我屁事”两种情绪间反复横跳之际，少女特有天真甜软的嗓音突然响起，带着笑意和轻快的脚步声：
　　“奶奶，哥哥！”
　　杜遥下意识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嘴里嘟囔的最后那句“关我屁事”顿时断了后半截。
　　现在事情可能真跟她有关了。
　　*
　　“奶奶你看，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快尝尝！”孟知宁打开带来的深红食盒，桂花糕摆在其中，看起来诱人可口。
　　太后换好衣服，四人坐定，孟知宁歪着脑袋，笑意盈盈，天真讨巧，惹人怜爱。
　　“不急，”太后看着她满目怜爱，拿起御膳房准备的茯苓夹饼，咬了一口，“好的东西留到后面。”
　　孟知宁显然对这话很是受用，眉眼带笑，转头朝孟和玉那边推推：“那哥哥你快尝一口。”
　　孟和玉不动声色地喝了口甘甜的花果茶，脸不红心不跳的：“我不喜欢吃甜。”
　　“嘁，”小丫头撇撇嘴，转头对准了一边半天都没什么话的杜遥，“杜姐姐吃口吧？”
　　杜遥没说话，稳了稳呼吸，不自在地眨眨有些涩的眼睛，鼻子酸得有些难受，接过了桂花糕。
　　她并不喜欢甜食，但看着面前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脸，还是毫不含糊地咬下。
　　说实在话，她杜遥倒霉穿进书里，比起自己的生死性命，更担心的是自己那个亲妹妹。
　　本来听见耳熟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抬眼一看，眼前身着丁香色衣服的少女竟长了张跟杜宁一样的脸，她独自担惊受怕，也只怕杜宁吃不饱穿不暖受人欺负，现在猛地见了自己最亲近的人，耳边像是炸了惊雷，心里灌了铅一样难受，连基本的请安都忘了。
　　桂花糕外表雪白软糯，咬一口，是黑色的馅儿，脆脆的。
　　口中的苦涩蔓延开，杜遥咀嚼的动作猛然停止，带着不好的预感，对上那双亮晶晶的少女眼，狠狠心，把口中圆咕隆咚的一团直接咽了下去。
　　“这馅儿……”虽然知道不可能，杜遥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巧克力威化？”
　　孟知宁眨眨眼睛，虽不知她说的“巧克力威化”是什么，还是乖乖回答：“不是，第一锅糊了，我又裹了一层，蒸的第二层。”
　　太后低头专心吃茯苓夹饼，孟和玉一心一意喝花茶，悄无声息，仿佛听不见两人的交谈。
　　杜遥嘴角一抽，没说话，好半晌，又咬了一口，边嚼边夸：“很聪明……”
　　厨艺头回得到夸奖，孟知宁开心地像朵开了的向日葵，语气都轻快起来：“杜姐姐，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小姑娘支着脑袋，持续开心，“杜姐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虽然我们没见过，但是我头回见你就觉得熟识，好似上辈子见过一般。
　　“这宫里你初来乍到，估计还没几个熟人，可以多来找我玩玩。杜将军骁勇善战，想必姐姐你也一定很厉害，哎呀我忘了……杜姐姐你也节哀顺变，要是思念你爹爹了可以跟我谈谈心。
　　“杜姐姐，你若是信我，大可将心中的苦楚与我倾诉一番。”
　　孟知宁到底是个天真小姑娘，受了夸奖，就语带真诚一股脑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杜遥咽下口中难以形容、黏糊糊的一团，看着她，没提姐妹情深这档子事，莫名扯了个别的话题：
　　“你知道吗，我之前有个妹妹。”
　　孟知宁皱着张小脸，乖得可爱：“怎么了？”
　　杜遥缓口气，继续说：“她跟你……”
　　孟知宁不解其意，猜测道：“与我模样相似？”
　　杜遥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嚼起来咔嚓咔嚓的：“而且她……”
　　“也喜欢甜点？”孟知宁又猜。
　　杜遥再点头，吞下口中的东西，把剩下的扔进嘴里，继续说：“而且她……”
　　“也喜欢桂花糕？！”孟知宁惊奇。
　　“不是。”
　　杜遥摇摇头，勉强吞下最后一口，锤锤像是被塞了棉花一样的心口，灌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
　　“她做的东西跟你做的东西一样难吃。”
　　“……”
　　*
　　杜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其南宫的，脑子里迷迷糊糊想的全是书里惨死在边疆的孟知宁，一想起来跟自己亲妹妹一样的那张脸，她心里就满是悸恸。
　　难吃归难吃，杜遥到底把那盘桂花糕全给吃了，兴许是托了那盘“双层”桂花糕的福，一直到鸡叫，她胃里都没能好受下来。
　　杜宁有她守着，乐乐呵呵吃穿不愁，小公主一个；这个孟知宁就不一样了，这丫头跟老六一个妈，柔嫔不受宠性子柔弱，老六又不争气，搞得一家三口最后没有一个好下场……
　　或许，她的杜宁现在也是这样一个举步维艰境况……
　　她闭眼，不敢往下细想。
　　杜遥从来没有觉得哪个夜晚这么难熬过。
　　天终于蒙蒙亮，鸡叫，胃仍在隐隐作痛。
　　她终于翻了个身，睁眼，叹口气，望着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蓝，虔诚无比：
　　“老天爷，我们等价交换，你可要护好我的杜宁。”
作者有话要说：　　太后：你敢动吗？
孟和玉：不敢不敢。

　　☆、去他的鸟课

　　杜遥胃疼了一宿，又因为乱七八糟的事心灰意懒，索性趁了落水的机会没去上早课。
　　让人头疼的不只是三礼六艺，还有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孟琼香，以及她那小学鸡一样的吵架方式，杜遥不胜其扰，甩甩头，索性打着哈欠躺平。
　　去他的鸟课！
　　有人伺候吃喝，她就吃了睡睡了吃，懒懒散散窝在屋子里顺了两天心，直歇得骨头都熨帖了，可到了自觉差不多可“超尘脱俗羽化升天”第三天，混天度日的平静被打破，她被人拽着脚腕子从飞天的梦里拽了出来。
　　一边拽，一边夹杂着“小姐小姐小姐”的夺命呼喊。
　　*
　　早晨，正是七八点钟的太阳，杜遥丧着脸，圾着步子，任由娉茵拖着自己往前走。
　　早上被摇醒时，她还浑着脸，不知今夕何夕，等被拉到黄铜镜前梳洗打扮了约摸一个半时辰，才搞明白今天要皇子们在箭场练习骑射。
　　皇子皇女们课业忙，一天课从五点上到下午，难得有机会见到人，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又正是朝气蓬勃爱比较的年岁，皇子们在射箭场上一展卓越风采，宫里的小姑娘们也欣喜兴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
　　两边都心照不宣，既要同性间暗自比较，一争高下；又要在异性面前精彩漂亮得恰到好处。
　　可对于杜遥来说，这不过是毛孩子之间虚荣的小心思，她丝毫没有任何兴趣。
　　“小姐真是漂亮！”娉茵站定，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一句话说得像是在夸自己。
　　杜遥看了眼什么都看不清楚，昏黄模糊的黄铜镜，又晃晃沉甸甸、满头的珠翠，面无表情地开始动手拆头饰：“我不去。”
　　她手里动作灵活迅速，眼见要拆了个差不多，娉茵神色焦急：“小姐！你这是何意呀？难得有机会见到殿下们，若能入了哪位殿下的眼，咱们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别做梦了，咱们现在也吃穿不愁。”
　　杜遥手下动作不停，知道娉茵是什么意思，但也懒得争辩。
　　“听闻今日三殿下和五殿下也在！”娉茵试图挽救。
　　杜遥没说话，伸手去够后脑勺的发饰。
　　“听闻六殿下也去！”娉茵欲哭无泪，病急乱投医
　　。
　　手下动作一顿，杜遥抬眼，神色疑惑。
　　娉茵见状，知道有戏，连忙补充：“六殿下病已好了大全，今日箭场又热闹欢愉，柔嫔娘娘没有理由不让他去！”
　　闻言，杜遥若有所思，仍抬手取下最后一个发饰，娉茵不解，就听见她说：“麻烦你再插一次了。”
　　娉茵：“……”是谁说不去来着？
　　*
　　到了箭场，没看见皇子们，倒是起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公主小姐们一群一群又一群，就连身后跟着的宫女们也都穿了颜色鲜亮的衣服，辫子上缀的是散开的红流苏，如果细看，浅色裤脚上还细心地绣了花。
　　尽管实土地，草靶，枯黄的干草以及萧萧肃杀的气氛显得很格格不入，但少女们显然并不在乎，誓要以“骡子推磨”的形式一圈一圈来回把箭场转个百八十遍，赶趟一样。
　　杜遥没心思看她们谁比谁美，也不期待即将隆重出场的老三和老五，只一门心思来回穿梭在人群里，希望能看到孟和玉的身影，一句“借过借过”说得口干舌燥。
　　说白了，她还是想再多看看那张脸。
　　听娉茵说，自孟和玉发病以来，除了孟知宁和柔嫔，没人敢近身，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他，这两兄妹早就休了课，这种场合既然孟和玉
　　会来，想必身边也必定有孟知宁陪着。
　　杜遥心里一边嘀咕着孟知宁的名字，一边四处张望，随眼一瞥，看见个熟悉的身影，她反应极快，转头就走，只不过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人讥讽开口：
　　“哟，这不是杜姑娘吗，见到本公主也不知请安，胆子愈发大了。”
　　杜遥脚步一顿，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冤家路窄。
　　行，我认错人，我不该打你，我理亏，我认。
　　摆好笑容，理理衣裳恭敬转身，请安，她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公主万福金安，小女告退。”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可没抬起脚，就又听见孟琼香不耐地骂道：“你站住！”
　　杜遥耐着性子，笑得微风和煦：“不知公主您还有什么吩咐。”
　　她一收剑拔弩张的张狂模样，以退为进，反倒教孟琼香没了主意，孟琼香斜着眼睛走流程一样放狠话：“别以为得了太后恩宠就能作威作福，别让本公主逮着机会，要不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杜遥面不改色，仿佛被骂的不是自己：“公主教训得极是，小女今后定处处小心，定不能坏了这宫里的规矩。”
　　孟琼香表情扭曲，被这番虚假的话恶心得直拧眉，以为是落水一事让她见识了自己的厉害，得意的同时心里又骂她没有骨气，满脸嫌弃：“……你倒是有眼色，可会射箭，比一场？”
　　甩甩手臂，孟琼香拿起一把弓箭。
　　杜遥继续微笑，答得毕恭毕敬：“不会。”
　　“嘁，”孟琼香看她一眼，心里愈发畅快起来，“将门之后也不过如此，滚吧。”
　　“是。”
　　她总忘不了朗月殿自己出丑的事，本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杜遥这个野丫头看看自己箭术如何，扳回一局，没想到这人连根本就不会箭，上来就求了饶，果真是没有出息。
　　孟琼香自顾自地往手上缠布条，想起杜遥在自己面前那乖顺若狗的模样，得意不已，又想起传信儿的消息说她跟着孟知宁一块儿去给太后请了安，似是嘲弄般自言自语：“果真是个跟孟知宁一样的下贱胚子……”
　　话不等说完，耳边“咻——”地一声嗡响，一抬头，不知什么时候折回来地杜遥正拉满弓，笑意盈盈地说：
　　“输的人学狗叫。”
　　

　　☆、温柔大姐姐

　　孟琼香紧紧握着弓的手，布条缠紧手指，带来些不适的压迫感，定定心神，拉开肩膀，弓弦扯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杜遥懒散地站在一边，怀里抱着弓，看她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拉弓的样子。当时还是高中，她学习不怎么样，再加上家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事情，天天逃课瞎疯。
　　开在小巷子里的那家弓箭馆，烟雾缭绕，打赤膊的青年眯着眼拉满弓，非主流的纹身盘满后背，再一次见到那人手里拿的那把“528”，是在电视上，复播的是零几年王利夺冠纪录片，定制的，专为了给他训练用。
　　大好的青春岁月，她就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弓箭馆里肆意生长，见不知姓甚名谁的男女，一次又一次地拉开弓箭，喝某个漂亮女生递过来的怪味果汁，跟着学不知是什么路数的王八拳，瞎打，但实践证明很有用。
　　没有人在乎他们究竟是不是朋友，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就在那家经营不善的弓箭馆里形成小小世界。
　　后来的某天起，杜遥没再去过，也没有人来找过她。
　　箭划破空气，将人带离思绪，弓弦回弹，孟琼香收臂，不用看，那箭正中靶心。
　　杜遥漫不经心地拍拍手：“公主果然百步穿杨。”
　　“少废话，”孟琼香一抬下巴，“该你了。”
　　杜遥转过身，随性地拉开弓，似是没有任何准备，放箭极快，不出所料的，那箭歪歪斜斜地扎在箭靶最边缘，有些狼狈。
　　孟琼香嗤笑一声，斜着眼睛：“就这点儿本事？”
　　“比赛是要有赛点的。”杜遥满不在乎。
　　当时她不知天高地厚比第一把时王利也是这么回答她的。
　　这在孟琼香眼里完全就是死鸭子嘴硬，她冷笑一声没接话，继而站定朝着更远的箭靶举起手臂——
　　箭出，仍是靶心，只不过稍偏了一点点。
　　杜遥眯眯眼睛，测了下距离，差不多五十米，由衷开口：“很不错了。”
　　孟琼香听见她的夸赞，看她的眼神宛若在看一个白痴，宫里头还没有哪个女子比她箭术更好，这种水准有的男子也难达到，“不错”？说这话的人怕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杜遥这句话是真心话，但在她这儿也仅仅只是不错，想她一个女孩子，跟着王利，连八十都试过，简直丧心病狂。
　　拉满弓，杜遥盯着红心眯眼。
　　王利呀王利，你要是知道我三十都这样放水，指不定要怎么打死我。
　　调匀呼吸，松手——
　　箭划破空气，扎在靶上时发出“噗”的声响，她转过头，对着孟琼香笑得纯良：“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抬手拉弓放箭时的神态动作孟琼香全看在眼里，不会不知道是怎么个结果，之前放箭是为了羞辱自己，夸赞之语也确实是真心“不错”，孟琼香本就下不来台，又听见她的戏谑话脸色登时一变，咬着牙开口：“你当本公主是瞎子？”
　　杜遥没事人一样呲呲牙：
　　“赛点来了。”
　　*
　　最后一把，为了速战速决，尽早听见孟琼香学狗叫，这局杜遥要求先放。
　　活动活动手指，看了眼最远的靶，估计有六十，她势在必得。
　　抬手拉弓，杜遥冷不丁地侧过头，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还得是疯狗叫。”
　　她一看见孟琼香那吃了苍蝇一样的神情就心情大好。
　　就在松手的一瞬间，不合时宜的熟悉声音传来，杜遥的笑僵在了脸上——
　　“哥哥，你看我今天打扮得怎么样？”
　　“……”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一咬牙，杜遥压低声音以极快的语速说：“今儿放你一马，学狗叫就免了！”
　　以孟和玉现在这种内心脆弱孤僻又倔强的状况来看，他最需要的就是个陪他爱他保护他，温良恭谦让的贴心大姐姐，自己现在赢了人都显得争强好胜不亲和，更别提逼着人学狗叫了！
　　嚣张跋扈刻薄狠毒的形象一旦坐实，别说是产生好感了，接近估计都会被嫌弃讨厌！眼下这情况，被看见了还能得了？！
　　杜遥脑子里泼水一样过了一遍，最终决定，比赛不能输，第一印象也要保住！
　　孟琼香没听明白是怎么个意思，就在杜遥慌慌张张准备放弓，赢完就跑的时候，孟知宁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对着这边大叫道：“诶！那好像是杜姐姐！杜姐姐！”
　　叫着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大，孟和玉兄妹两人正往这边走，杜遥连赢的机会都没了，急得手都在发抖，最后索性眼一闭心一横。
　　对不起了王利！我要丢你的面儿了！！！
　　拿着箭随手一扔，杜遥对着孟琼香满脸谄媚：“汪汪汪！”
　　孟琼香：？？？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杜：惨还是我惨！！！！

　　☆、不得不说，很聪明。

　　她的箭连靶都没碰到，孟琼香也没有任何放最后一支箭的必要。
　　可胜之不武，对手当着自己面没事儿人一样弃权放水，三番五次被来回羞辱，赢了却比输了还难受，她堂堂一个公主，还从未受过这气，眼见杜遥学完狗叫就要走人，孟琼香一把拽住她的肩膀：“杜遥！你真当本公主瞎了？！”
　　这事闹得比让她学狗叫还恶心，她是争强好胜，不代表没有底线和尊严。
　　杜遥急着往孟和玉那边赶，没工夫跟她纠缠，回过身讪笑：“公主您箭术了得，我不识好歹甘拜下风您就饶了我吧。”
　　“杜遥！你究竟想做甚么？！”
　　她越是低眉顺眼谦卑驯顺，孟琼香就越是生气羞恼，面前人对待自己敷衍态度仿佛像是耍猴。
　　回过头看一眼越来越近的孟和玉两人，孟琼香又拽着自己不依不饶，杜遥烦躁不已，深吸一口气决定速战速决——
　　她没由来地抚上孟琼香额间的华胜，笑嘻嘻地开口：“学人精，你头太大，戴这个不好看。”
　　看来孟琼香还真是很在意她，戴了自己带过的发饰，比美吗？
　　孟琼香莫名被骂，不知道她发什么疯，就见她手一翻，自己的后颈随即被紧紧扣住，她面不改色，另一只手取下头上的一支银簪，探过来往自己头上插：“你戴这个才好看。”
　　孟琼香下意识瞪着她后退，颈子却被紧紧扣住动弹不得，杜遥笑眯眯地探过头来，阴恻恻地开口，让人不寒而栗：
　　“别再招惹孟知宁，你之前干的那点儿破事我既往不咎，但你以后要再敢没事找事，我就把这簪子插进你太阳穴里。
　　“我是宫外来的野狗，贱命一条，死不足惜，拖你陪葬，划算得很。
　　“不信可以试试。”
　　簪棍冰凉，贴着头皮滑过时有种坚硬的触感让人异样不适，她动弹不能，说不出话，就只能看着杜遥低着嗓音靠近自己，那双平静、像是在看死狗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几乎要盯进她的骨头里。
　　“听话。”
　　拍拍她的后颈，杜遥松了手，转身就走。
　　本来还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一转头听见她提孟知宁才想起来书里孟琼香是个什么东西，难怪跟那个女混混头子长了同一张脸，原来是因为都会使些阴损下流的招数，都是仗势欺人的狗；打她的那一巴掌，也不算冤枉她。
　　没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杜遥转过头，又是明媚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箭射得不错，今儿算我输，有机会下次再切磋。”
　　“……”
　　*
　　“杜姐姐，杜将军那么厉害，你也一定会射箭吧？”
　　“我……我可不会，我爹说女子最重要的就是知书达理，三从四德，不让我碰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呢。”
　　杜遥一边捂着嘴笑得矜持含蓄，一边偷瞄孟和玉。
　　孟和玉瞥了眼身边的笑容明媚，嬉笑着交谈的两个小姑娘，没说话。
　　孟知宁小姑娘一个，对外人不设防，但不代表他也一样，何况……他已经活了两辈子了。
　　是不是三从四德知书达理不知道，反正没看起来那么单纯就是了，虽说是背着身子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但琼香眼睛里的惊恐害怕他可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丫头心气傲胆子也大，还没见过遇见谁能把她吓成这个样子。
　　更何况……
　　“六殿下，可也会射箭？”杜遥眉眼带笑，眼波流连，欲语还休，微微颌首，手绢遮住下颌，露出一双会说话的美目。
　　那羞赫和讨巧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要顾着跟知宁嬉耍谈笑装出由衷的欣喜开心，又要装作有意无意地提自己一句，面对自己时明明略有闪躲隐藏又偏偏刻意露出破绽，刚好能让自己发现。
　　不得不说，很聪明。
　　如果是上辈子的十八岁的自己，如果忽略掉那双眼睛最深处那难以察觉的冷淡不在意，说不定，他真的会信。
　　孟和玉收回视线，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开口：“会一点。”
　　杜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就胡扯吧，书里独你箭术最佳，还故作深沉？摆明了等一会儿要亮亮自己的本事，惊艳全场，这点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书里的孟和玉“十七岁时便已能拉动三钧的弓，百发百中，无出其右”，她瞟一眼那张少年气的脸，心想真有这么厉害吗？
　　“是吗，那一定很不错。”她皮笑肉不笑，眼神期待。
　　“呦，六弟也来了。”
　　正巧，骑着白马的老五孟景湛和老三款款而至，看见孟和玉一等人调笑道。
　　不同于低调的孟和玉，老五孟景湛和老三孟添通身朱红，惹眼得很，不多功夫，宫女小姐们就逐渐围了过来。
　　孟景湛下马，瞥见站在孟和玉一边的杜遥，冲着孟和玉挤挤眼睛，戏谑道：“早听说奶奶领回来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我原先还不放心，原来六弟比我想得周到。”
　　孟和玉抿着唇没接话，杜遥咬紧后牙槽，感叹这老五果然骚包得不得了，心里吐槽这人渣助攻有一手，继而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不动声色地微低下头轻笑，神情害羞，一副做作小娇娘的模样。
　　总之先从他身边人下手！
　　果然，见状，老五撇撇嘴，看向孟和玉的表情丰富，老三也发出意味深长的一句“嗯~”。
　　解释不清的孟和玉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杜遥：“……”
　　比他想得更聪明更狡诈。
　　*
　　孟和玉难得来一回箭场，老三和老五撺掇着叫他一起去试试手，说是免得连搭箭开弓都忘了，实际上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无非是想借着机会比比高低，毕竟之前比箭就总差这个弟弟一截，这回老六一病六个月，看起来性子也沉闷无趣了不少，这回总不该还输了。
　　杜遥跟在一边，借机跟孟和玉咬耳朵，小小声：“殿下小心。”
　　说完就一溜烟溜到后面，说实话，她倒是很期待，想看看这个孟和玉究竟是个什么水平。
　　孟和玉正低着头缠布条，听见她说的话眉头动了一下，心里又觉得有趣，他从回到这里大半年，脑子里装的全是上一世沉重的记忆，入目的也只有熟悉无趣的人和景物，他嘴上不说，只觉得心烦意乱，现在，没由来地跳出来只自作聪明的作怪小猫。
　　倒是新鲜。
　　他吸一口气微微晃了下脖子，手指握紧又松开，上一次拿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早已记不清楚了。
　　估计着挑了把差不多的弓，拉拉弓弦，好像还可以。
　　定定看着老三和老五一箭又一箭地往草靶上扎，血红的靶心使他无端想起了孟知宁一身红装的模样，漫天的黄沙，大风将她的衣摆裙角卷起，发丝微乱，头上的金穗飘荡，很漂亮，只是看起来轻飘飘的，似乎会被大风吹走，她就站在那黄沙里，满目悲怆，大片的红和金晃得有些刺眼，她开口：“哥哥，杀了我吧，求求你。”
　　等自己回过神来，箭已经穿透知宁的身体，黄沙还在卷，马蹄声，远处是正在迫近的番邦军旗，大风，吹得她的红衣鼓起，几乎看不见那黑翎的箭，后来她倒在黄沙里，仍是满目的金和红，很漂亮，只是不知那红色是血还是嫁衣。
　　孟和玉闭眼，头开始发疼。
　　“六弟，该你了。”孟添拍拍他的肩膀，提醒。
　　孟和玉睁眼，长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站定，通身墨色，拿着弓正对着靶子瞄准，薄唇轻抿，玉白色的扳指抵着弓弦，拉扯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势在必发。
　　知宁，再不会有大风把你吹走了。
　　“嗖”的一声——
　　箭不偏不倚已经扎在靶子的正中心。
　　杜遥心里一惊，她站在后面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老三老五的靶估计都是六十七十，而孟和玉那个距离差不多有九十，弓箭的摆放是有规律的，他拿的那把……应该是一石的。
　　不是三钧吗？这个距离又是怎么回事？！
　　“无出其右”这四个字原来是真的。
　　孟和玉收了弓，没有要再来的意思，自顾自地开始解缠在手上的布条，老三老五两人也皆是一怔，缓过神来，勉强开口称赞道：
　　“几日不见，六弟箭术又长进不少，如今已能拉得动一石的弓了。”
　　“是啊，父皇前几日还在督促我们要勤加练习，跟你切磋切磋，如今看来是一辈子也赶不上六弟了哈哈哈。”
　　“……”
　　杜遥站在远处，看着三人虚情假意，偏过头问孟知宁：“你哥哥生了病也会来弓箭场练箭？”
　　孟知宁跟着身后一群小姐丫鬟们拍手叫好，随口回答：“没有，哥哥的箭射得可真远。”
　　杜遥：“……”
　　这丫头显然是不懂射箭，估计连射没射到靶心都没看见。
　　随后孟和玉跟两人作别，带着孟知宁离开，杜遥也借机主动开口说要顺路回宫，孟和玉没说什么，老五倒是临别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她几眼。
　　一路上，杜遥一边真心实意地跟孟知宁亲近，一边旁敲侧击地夸赞孟和玉试图跟他搞好关系，跟兄妹两人在静英宫作别时，杜遥倾其所能，理好表情摆出甜美的笑容，朝着他们挥挥手：“公主，六殿下回见。”
　　她故作亲近没说客套话，按照孟和玉如今阴沉寡言的性子也不会不满她没礼数。
　　等到走出了好一截路，她才又拉着娉茵折回去，解下自己腰上挂着的禁步，理好，摆在了静英宫门口显眼的位置，不怕没人看见。
　　只要有这块玉佩，就不怕没机会再见到，心满意足地拍拍手，杜遥回了其南宫。
　　她翘首以盼，等着孟和玉派人来找她，到时候她只需故作惊讶地否认，这玉佩不是自己的就好，留这东西在他身边，她偏要他疑惑，要他百思不得其解，要他睹物思人。
　　吃罢晚饭时，果然有人上门求见，是个小太监，眼生，恭恭敬敬地开口：
　　“杜姑娘，五殿下请您走一趟。”
　　杜遥：“……”
　　说好的孟和玉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杜：我看起来是第二层，你以为我在第三层，其实我在第四层。
孟和玉：可我在第五层：）
孟知宁：第一层的我是不配跟你们在一起玩嘛？：）
别问，问就老千层饼了：）

　　☆、男默女泪、人妖不分

　　孟和玉又一次在床上惊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耳边嗡鸣回响，一阵又一阵的心悸，直到睁开眼在黑色里辨别出模糊熟悉的景物，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
　　比起六个月前，他已经习惯不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对夜晚产生某种抗拒的情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没有边际，他看不清也摸不着，一闭眼，就是潮湿冰冷的天牢，就是犯人们的凄厉入骨的哀嚎，就是自己被人按在地上挖出膝盖的幻肢痛。
　　那时的孟鸿逸已经当上了皇上，跟着他娘姓了“盛”。
　　孟和玉蹙着眉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窗，有夜风吹过，带走了少许他心头的烦躁。
　　院子里有月光，很亮，有些沿着窗沿钻进了屋子里，一小片玉白，让他心安。
　　撑着桌案微倾身深吸一口气，无意间一低头，发现桌上静静躺着一串禁步，银鱼白色的玉环，下缀着几条玛瑙灰的珠链，颜色很淡，混在月光里让人看不清楚。
　　他拿起，轻捻冰凉圆润的珠子，想起下午时小宫女拿来这东西说的话“门口捡到的”，当时他随口让人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后来一转头就忘了。
　　他记得这东西是谁的，当时她装着笑朝自己跑过来，腰上的禁步叮当响，他多看了一眼，样式很简单。
　　脑子越发清明，再加上屋里燥热，孟和玉索性简单换了衣服出门走走，他几乎夜夜难眠，养成了晚上出门散心的习惯，漫无目的地乱转，吹吹夜风，倒也让人心情畅快。
　　等出了门，才发现，自己随手把那串禁步也拿上了，看着那串禁步，心想这东西倒是冰凉好摸。
　　跟着月亮走了一段路，再抬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平川宫附近，这是皇后的住处，他想起白日弓箭场上的老三，想必孟鸿逸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下手了，再过不久，这里就会传出“三殿下风寒”的消息……
　　老三今天拉三钧弓的样子，想必身体已经开始垮了，即便老三真的病倒，那个整天只会吃斋念佛的皇后估计也只会淡淡说一句“生死有命”吧。
　　想到这里，孟和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那些自己曾经以为的“天灾”，原来不过只是有人精心设置的“人祸”，而自己却任由它发生，甚至一步步地踏进去。
　　他本是能拉动一石二的，现在回到这具身体，回到和老三一起拉三钧弓的年岁，一时竟有些晃神，不知是好还是坏。
　　轻呼一口气，孟和玉随手把玩着手里的玉环，正打算继续往前走，却忽然看见拐角处凭空跳出个人影，通身靛蓝，脸上涂了油彩一样的花脸，正朝着自己跑来。
　　怔神之际，就见那张花脸对自己咧出一个笑容，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一开口，果然是熟悉的嗓音：
　　“六殿下，你也出来晒月亮呀？”
　　这回，她腰上没有叮叮当当的禁步声了，孟和玉一翻手心，玉环又凉又滑。
　　*
　　杜遥觉得自己这富贵千金当的挺扯。
　　先是被车撞得魂魄脱离、家产脱手，留亲妹妹一个人受恶毒后妈的挤兑；再是穿进书里，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看一众嫔妃皇子的脸色，日日还得捂好后颈肉。
　　最扯的是自己一个将门孤女现在要被人打扮成“蓝色妖姬”，不仅要上去给一群猪头歌舞助兴，连得带着陪陪酒？
　　就尼玛离谱！
　　屋里只有杜遥和孟景湛两人，八成是偷摸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没带什么宫女太监，给自己捯饬完，孟景湛便大手一挥，把人赶走完了。
　　杜遥看着眼前一身朱红的孟景湛对自己叭叭个不停，活动活动手指，考虑着要不要给他两巴掌再戳瞎他的眼珠子。
　　“今儿这几个全是我朋友，平日里就喜欢看人给舞剑。”孟景湛手里端俩小酒杯，连说带比划，“听闻你们老杜家剑术了得，你上去再给表演个几招。”
　　“杜将军骁勇善战，相信他的女儿也差不离哈哈哈哈哈。”孟景湛自说自话。
　　原来在弓箭场上就开始打她的主意了，杜遥面无表情，眼前的孟老五仍然眉飞色舞，连剑术和剑舞都能分不清，白痴一个。
　　书里对这些小人物的描写篇幅过少，以至于老五派人找到杜遥时，她并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不过现在好了，她知道了。
　　起先她耐着性子，硬着头皮上去糊弄了一阵，底下的那群纨绔估计也不怎么懂，拍着手叫了几句好，可是那下流的眼神实在让她难以忍受，她好几次差点没忍住把剑扎人脖子里去。
　　她虽初到宫里，但也不是不清楚里面的复杂危险，如今自己既然已经这样忍气吞声，还要被这样上着杆子欺负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这无异于骑人脖子还带撒尿，是可忍熟不可忍！
　　“只要你把这剑给舞好了，这半年，你宫里的份例翻倍。”孟景湛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笑起来像个胡同串子，“杜姑娘你也别嫌我多嘴，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六弟对你有没有心思还得另说，你看着外头，哪个不是位高权重的名门之后，若真有幸入了谁的眼，后半生就不用愁了。”
　　他那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莫名像个拉皮条的老鸨子。
　　杜遥摇头晃脑地点点头，思索一番后拿过孟景湛手里的一杯酒，无端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孟景湛随口答道：“十九。”
　　酒杯喝空，杜遥努着嘴点点头，漫不经心的应答：“嗯。”
　　她修长的手指一边随意把玩着小巧玲珑的杯子，握拳抬手，玉色的小杯子夹在手指之间，只露出杯壁，看起来像是有些夸张的戒指。
　　杜遥动作快得出奇，抬起另一只手就捏住孟景湛的脸蛋，揪住狠狠一拧，面上似笑非笑地靠近，语气森冷：
　　“小兔崽子，你让我干嘛？”
　　她自认为也算勉强是个女企业家，酒桌饭局上陪酒她也见过，不过都是别人陪她，还没有哪个混账敢让她歌舞助兴的，她没见着孟和玉，心里本来就烦躁，如今碰上个没脑子的孟景湛，拧起人来手劲儿大得吓人。
　　孟景湛不设防，脸皮被拉起，只觉得自己的牙龈都要连带着被扯掉了，他从没见过哪个女人笑得这样可怖，一口森森的白牙像是要吃了自己，刚想反手制止，却猛地发觉自己小腹上抵着的膝盖……
　　他吃痛，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啊啊啊”，又不敢马虎，这女人指尖利得像是要穿破自己的脸皮扎进嘴里，大有种死不罢休的意思，“行了行了，松手松手！”他真觉得自己的脸要被撕烂了，口水几乎要流出来。
　　杜遥松手，恰着腰眯着眼睛看向孟景湛，语气温柔地开口：“我舞你妈。”
　　那架势，活像是个磨完刀的侩子手。
　　孟景湛捂着脸一抹，手指头上是一丝丝的血，被掐的，很少，但脸估计得青紫肿胀一阵子。
　　“你这疯女人不要命了？！”杜遥转身就要走，孟景湛拳头握紧，恼羞成怒。
　　杜遥回头，秉承着文明礼貌的做人准则朝他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姑奶奶怕你？”
　　孟景湛气恼，朝着即将又要走远的背影扑过去，杜遥背后却像是长了眼睛，侧身一闪还顺带踹了一脚他的屁股，孟景湛重心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地上。
　　杜遥显然没打算放过他，蹲在孟景湛面前顺手揪住他的头发，随后夹着玉杯的右手握成拳就往他鼻子上招呼过去，一边打一边骂：“放阴招放阴招！”
　　孟景湛平时不好好练功读书溜出皇宫鬼混是真的，但眼前自己被打得鼻血横流也是真的，或许他这辈子都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个女人敢打自己，贵为皇子的他，现在趴在地上，像头死猪。
　　杜遥打得手酸，手里的小杯子抵在孟景湛的太阳穴，缓缓开口：“男子汉大丈夫，放阴招算什么本事，今天放你一马，有本事就打回来，再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我就把这杯子塞进你头里。”
　　说完，她站起身子摔了手里的杯子，抬脚踩在孟景湛的肩膀上拧了几下：“庄妃娘娘确实该后悔生了你这么个兔崽子，人渣。”
　　孟景湛鼻头酸胀得没有知觉，整个脸都是刺痛，但意志还在逞强：“你等死吧！”
　　谁料杜遥回头，挑挑眉：“我等你打回来，这算咱们俩的私仇，你可别玩不起。”
　　不等老五站起来身，不等偏殿里正在赏舞的油头肥脸回过神，杜遥就掀了帘子一溜烟跑了出去，话说得再潇洒，真被告一状，或者被围着群殴，她还是怕的。
　　等弯弯绕绕出了门，她才发觉自己又不知走到了哪里去，宫里大，她离了娉茵哪儿也去不了，好在她提前让娉茵先回，没在正门傻等着，要不然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可就完犊子了。
　　就这么顶着张蓝色眼皮和黑红嘴唇的脸乱转了几圈，杜遥开始慌了，索性加快速度探地图一样边跑边找，正撩开步子往前跑着，一转弯就看见熟悉的身影。
　　说实在话，顶着张男默女泪、人妖不分的脸，她本来是想转身逃走的，但奈何两人距离太近，自己速度快刹不住步子，又考虑到孟和玉之前曾见义勇为救过自己的良好表现，自己很大概率会被当成妖怪三两步追上，然后被揪着领子按在地上锤。
　　考虑到孟和玉能拉开一石弓的力气……她还是选择迎难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杜：他能拉开一石弓，估计会锤死我：）
孟和玉：其实我能拉开一石二的：）
其实从小杜那个打人的架势就能看出来她确实挺狠的.......
孟景湛：她本来还打算打我太阳穴来着，想我死就特么直说：）

　　☆、干柴烈火

　　看清楚眼前人，孟和玉有些哑然，对着那张人鬼不辨的脸张张嘴没说出话。
　　难道要说，“妖怪，你终于现出原形了”？
　　反观“妖怪”本人，坦坦荡荡地搭话，全然不在乎自己现在是如何一副鬼样子：“这么晚了殿下还未歇着？”
　　她嘴上关心体己，殷切忧虑，实际上暗翻白眼腹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孟和玉没回答，比起“为什么不睡觉”，他对那闪着金光的蓝色眼皮更感兴趣，那张花脸很难让人不多看两眼。
　　“你……”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杜遥了然，立刻抿起嘴唇，勉强在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作出哀愁的表情，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家父平日就爱看唱大戏的，如今阴阳两隔怕是再没有机会看了，小女思父心切，才作出如此荒唐之事……若是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宽恕。”
　　她微顿首，声音隐约有些哽咽，如果抛去不应景的打扮和妆容，的确该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孟和玉看着她委屈巴巴地鬼扯。
　　合着大半夜不睡觉自己打扮得像鬼一样出来招魂来了？
　　“无妨。“别过眼睛，他懒得猜测和追问那话里的真假，抬脚要走。
　　只不过没走出两步，就觉得袖口一紧，再回头，小姑娘正拽着他的袖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殿下，小女有一事相求……”
　　孟和玉看着自己袖口处细白的指头挑眉，看来比他想得要大胆得多。
　　可杜遥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等他问，眨眨无辜的大眼睛，继续道：“小女初来乍到，在这偌大宫中，不辨方向，已兜兜转转许久了……”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他送自己回宫。
　　月色温柔，他自上而下的看着她，那双眼睛就直勾勾地望向他，驯顺哀求，清澈澄楚，亮晶晶地像是缀了星星。
　　拒绝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一路上，杜遥小心翼翼地搭话，有意无意地打探孟知宁的消息，孟和玉则问三句答一句，不多话，只背着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今日弓箭场上，殿下果然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实在令人倾佩。”
　　“……”
　　“殿□□魄健壮，想必繁重课业也对您来说也是举重若轻。”
　　“……”
　　“只是听闻先生们如今多添了几门兵法，不知殿下怎么看。”
　　“……”
　　杜遥一边旁敲侧击，一边偷瞄孟和玉的反应，为了孟和玉的病，孟知宁也跟着有六个月没去上过早课了，杜遥心里骂他拖人后腿，期盼着这个拖油瓶早点复课，好让孟知宁也得了安宁，免得一天到晚被一个病秧子困住。
　　见他一句不答，仿佛没听见，刚想再提一句“课业现在难得要死”之类的话催催他，可没等开口，孟和玉却先顿住了步子。
　　她一怔，也跟着停下。
　　孟和玉看着她，冷不丁上前两步，两人距离骤缩，压迫感袭来，杜遥才惊觉自己的话似乎太多了，那双漆黑的眸子正盯着她，目光凉得犹如清晨的雾气，阴晴不定，他开口，嗓音低沉：
　　“你究竟想说什么？”
　　杜遥吞吞口水，那自上而下的审视目光使她无端紧张起来，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人如今已不是书里温润英朗的孟和玉，而是个得了病、会在晚上发病的疯子……
　　安宁生活教她得意忘形了起来，连自己的处境都给忘了。
　　她强装镇定，怕刺激到眼前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我…我只是想问问殿下什么时候复课罢了，皇上和娘娘一定很担心，我也是……很担心。”
　　担心你拖累我妹妹，担心你掐断我的脖子。
　　她在心里补充到。
　　慌张过度，怕发了疯的孟和玉拧断自己的脖子，就连谦称也给忘了。
　　孟和玉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两人四目相对，杜遥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了，想挪开眼睛，又不敢。
　　就在她受不住压力打算把眼睛闭上的时候，孟和玉终于收回了视线。
　　就在杜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似叹息般淡淡地念了一句：
　　“快了。”
　　杜遥犹如濒死又得生的鱼，强压着心惊，袖子里的拳头紧攥，暗自大喘气，假意扯笑客套道：“那就好，那就好。”
　　受了惊吓，眼见两人又已经走到了静英宫门前，她再无心跟孟和玉拉近关系刷好感，只巴不得赶紧逃开，没话找话地开口：“多谢殿下相助，时辰不早，就不劳殿下多相送，小女告退。”
　　说完，她恭恭敬敬地作礼，想到那冷幽幽的目光，再不敢有越礼的举止。
　　孟和玉冷眼看着她弓着腰后退，微抿薄唇。
　　倒是很懂得分寸。
　　“等等。”
　　好不容易退了一截路强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正松一口气打算直起背转身逃跑，就听见那人又沉沉开口，以为他又突然发难，杜遥心里徒然一紧，压着害怕抬头看，却见不远处的孟和玉朝着她微微抬手，指尖挂着一串月白色的玉环珠串，亮晶晶的，正微微摇晃。
　　“你的东西。”他对她说。
　　*
　　杜遥回到其南宫时，娉茵还在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看着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的杜遥表情有些扭曲，嘴角一抽：“小姐？”
　　经历了一晚上荒唐事的杜遥心情有些烦躁，叹气似的吹吹额前的碎发，一甩手上的衣服遮住老五给自己准备的蓝色妖姬露肩装，翻翻那妖精一样的蓝色眼皮，表情沧桑：“别提了。”
　　说到底老孟家的江山保不住，还是得怪老皇帝他自己。
　　除了老二之外的四个皇子，一个是没了妈一心奔疆场杀敌的野蛮人大皇子，一个是整天咳痰吐血的病秧子三皇子，还有一个是刚才贪玩好色、脑子肠子都直的人渣五皇子，剩下的就是那个如今性子阴沉发了疯的六皇子。
　　反观这个二皇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骑□□通心思缜密，这种人得了天下，是有道理的。
　　杜遥回宫时被冷风一吹，才发觉冷汗满背，自己夹着杯子的指关节被蹭破了皮，磨得青紫淤血，孟景湛那个人渣活该挨收拾，跟他干出的离谱事来比，这顿打远轻得多。
　　这小子又蠢又犟又爱面子，他娘庄妃明理性子韧家教又严，就差没把“精忠报国”四个字刺她儿子背上了，他怕是没脸告状说是自己挨了女人的打，只不过以后想方设法给自己小鞋穿是在所难免了。
　　娉茵打来温水给杜遥擦拭脸上抹得像猴屁股一样的粉脂，杜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冷不丁地又想起孟和玉盯着自己的目光，冷幽幽的。
　　她还没见到那个心狠手辣的老二，心里却单纯觉得这发了疯的老六或许比老二还不是个东西。
　　“不是东西”的孟和玉就在月光下朝她伸出手，尽管那张面若冠玉的脸好看得让人叫绝，那眼神却丁点和善的意思都没有，里面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情绪，说：“你的东西。”
　　如果杜遥原本的计划是为了让他睹物思人，那实际情况就变成了压根不敢伸手去接，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再没心思去想些套路迂回，巴不得赶紧走人，丝毫不想再跟孟和玉有半分纠缠，于是她硬着头皮说：“这不是我的。”
　　“……”
　　杜遥叹口气睁开眼睛，心情愈发烦躁起来。
　　“小姐，”娉茵用沾了温水的帕子给她擦脸，似是想起什么一样随口说道，“明儿个可就要去上早课了，听说相府的符小姐也要来了。”
　　后宫里之所以有这么多的公主小姐，是有原因的——
　　按理说这老皇帝就孟琼香和孟知宁两个女儿，课业礼仪教授起来也简单轻松，但偏偏孟琼香那个丫头爱生事，非嚷着两人读书学礼不够热闹，挑了三两个陪读不算完，还要请其他臣子家的女儿一起在宫里生活学习。
　　老皇帝一琢磨，反正教一个两个也是教，又能借机缓和君臣关系，也就大手一挥，准了。几年下来，本来是要教授公主们诗书礼仪，愣是搞得像私塾，这也是杜遥能得到跟公主们同样教育的原因之一。
　　听见又要来人，杜遥下意识以为又是会与孟琼香沆瀣一气的娇蛮大小姐，听见是“相府家的符小姐”时，她猛地一怔，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高声问道：
　　“谁？！符若？！”
　　*
　　杜遥第二天上早课时，心不在焉的。
　　一群小姑娘脑袋上顶着个温热茶盏立站得端端正正，唯独她，一个劲儿地往门口瞄，转过身时恨不能把眼睛安在后脑勺上，一柱香的功夫，摔了俩茶杯，热水淋下，直烫得她呲牙咧嘴。
　　在杜遥摔碎第三个茶杯时，教礼仪的姑姑终于瞪着眼睛把她轰到了门外。
　　她顶着孟琼香一等人的讥笑声在门外站定，将被热水打湿的鬓发挂在耳后，看了看挂在头顶的太阳，闷热得很，叹口气，抬眼往正院望，这都马上晌午了，那个符大小姐还没来。
　　这个符若可不是个一般姑娘，她爹是两袖清风为人正直的丞相，想巴结的人估计能从丞相府排出京城。
　　孟鸿逸也不能除外。
　　书里的孟鸿逸正是套牢了符若，有了老丈人给自己站队，才能当上皇上，当然，后来孟鸿逸那个变态对待符若好不好还是得另说。
　　符若这人的不一般不仅在她的家世上，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她那火一般的刚烈性子也是其中之一。听闻他娘是个北方女人，自小耳濡目染，两人碰在一块儿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干柴烈火”了。
　　到太阳正值头顶时，符若终于来了——
　　两个撕拉扭扯在一起的女人一起“滚”进正院，一边互相问候一边朝着里面移动。
　　“我不去！我不去！什么为了我好我不听！你们就是存心想我死！”
　　“臭丫头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爹娘平日对你处处包容，今天没有你犟的道理！老娘今天要是教训不了你，老娘他娘的就不是你娘！”
　　“……”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当杜遥看着像两个线团一样纠缠在一起，分辨不出头和腿的“奇行种”向自己移动过来时，还是觉得叹为观止，心里不禁肃然起敬。
　　真有够烈的！！！
作者有话要说：　　正在罚站的杜遥看到打架时呆住：哇哦~真有够牛的！
打架前的符若：你xx！
打架后的符若：嘤嘤嘤！
真正意义上的野人要来了哈哈哈哈

　　☆、犟得离谱

　　正值晌午，太阳烤得人睁不开眼睛，从头顶泼下的热茶在浅色的衣料上留下一块阴影，杜遥站在门口揉揉眉心，眼前的景象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梦回高中。
　　自己被班主任点名出去罚站，而更过分的非主流少年就蹲在自己脚边，一脸不服，大有随时冲进门跟班主任干一架的意思。
　　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一眼蹲在门口离自己不远处地符若，迟疑片刻后开口搭话：“符姑娘？”
　　符若转过头瞥她一眼，非常反叛非常非主流，恶声恶气的：“作甚么？”
　　“……”
　　丞相夫人正在殿内与教礼仪的姑姑交接解释，被按着收拾了一顿的符若似乎很挫败，抱膝支着脑袋蹲在门口像只蔫儿了吧唧的小狗。
　　“符姑娘，你可以趁现在跑，”杜遥耐着性子，猫着腰跟她咬耳朵，“西门中午换班，这会儿八成没人，我给你把风。”
　　她自认为这计划完美，两人素不相识，自己对符若也算是仁至义尽，谁料听她说完，符小狗丁点没有感激的意思，反倒以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盯着她：“你是不是傻？”
　　杜遥被噎住，又听她继续幽幽地说：“我娘把我胳膊别脱臼了。”
　　闻言，杜遥嘴角一抽，看了眼她自然垂下的左臂，皱着眉继续试探：“……不如等逃出去再安上？”
　　反正逃跑又用不上胳膊。
　　没想到符小狗白眼一翻，臭着一张脸：“看来你是真的傻，我娘三步就能把我逮回来，顺带再卸了我的腿。”
　　杜遥立着耳朵听了听殿里丞相夫人气壮山河的谈笑声，回忆了一下丞相夫人拽着符若手臂抓着人肩膀把她按在地上的情形，迅猛又灵巧，最终还是认输般叹了口气：“……冒进了冒进了。”
　　阻止孟鸿逸勾搭上符若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不让她进宫，现在看来，不太行得通。
　　“你为什么要帮我？”符若话头一转，半晌才反应过来。
　　“当然是为了符姑娘和王公子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啦。”杜遥皮笑肉不笑，随便敷衍起来。
　　听见她提到王公子，符小狗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的，尾巴几乎都要摇到天上去了，咧着嘴问：“你们宫里的人居然也知道？”
　　杜遥一边目光赞许地笑着点头，一边腹诽：闹得动静那么大，全京城估计都知道了吧。
　　如果说符若刚烈的性子是她第二点不一般，那她张扬招摇的爱情故事估计就是第三点。
　　符若其人，性情乖戾，简单来说就是你越让她干什么她越不干什么，活脱脱一个青春期叛逆少女，当然，她最叛逆的事迹还要数她跟“王公子”爱得死去活来、全京城人尽皆知的史诗级爱情故事。
　　一个相爷家的千金，一个住在破庙里的穷书生，这剧情实在是太狗血太惹眼。
　　关于这位王公子，书里语焉不详，只知道是个住在破庙里的穷书生，两人因缘相遇，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成双入对，闹得全京城都沸沸扬扬。
　　丞相夫妇得知之后自然怒不可遏，又压根管不住她，只能扭了人送到皇宫里，企图拆散门不当户不对的两人。
　　再后来，这个豪言壮语说要跟王公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符小狗转头就被孟鸿逸那个混蛋给勾走了魂，符若路子野，没人敢上门提亲，本来对符家来说就是个令人头疼的人物，转头就勾搭上了皇子，符丞相被孟鸿逸这种“舍己为人，为民除害”的奉献精神所感动，对自己女婿自然是处处照顾。
　　想到这里，杜遥又瞥了一眼沉浸在甜蜜回忆里的符若。
　　呵，女人！
　　*
　　丞相夫人出来后跟符若交代了几句，按着人肩膀“咔咔”两声把脱臼的胳膊安好后，就带着丫鬟飘飘然离去了，徒留符若在门口气急败坏地大叫。
　　可怜的符小狗蹲在门口，杜遥戳戳她肩膀：“吃饭去吗？”
　　符若既然已经入了宫，估计一举一动都在老二的监视中，不管怎么说，绝对不能让这丫头落了单，让孟鸿逸得了机会！
　　“去！”她闷声闷气，答得极快。
　　符若怄气，不想去看给自己准备好的住处，杜遥也就顺顺利利把人往其南宫领。
　　害怕孟鸿逸半路截人，她特意饶了远路，可没想到还是跟乘着辇的孟鸿逸母子撞上了。
　　看那个张扬的穿戴打扮，也能猜出个一二，她反应快，拽着符若转身就走，还是被孟鸿逸一句话给叫住：
　　“符姑娘？”
　　语带笑意声音爽朗的一句“符姑娘”登时叫杜遥头大不少，她闭眼，认命般转身，恭恭敬敬地请安：“兰贵妃万福金安，三殿下万福金安。”
　　偏偏身边那个没脑子的还拉着她的袖子问：“这是谁？”
　　杜遥心里烦躁压着脾气，心里暗骂孟鸿逸鸡贼，却听见兰贵妃反倒先笑了一声：“呦，这位就是丞相家的符小姐吧。”
　　她抬眼看，兰贵妃一身藕白绣珠阑花边的蜀锦马面裙，套上丁香缕金祥云纹的立领长袄，头上插着包金云形步摇，一双细眉挑起，盛气凌人。
　　明明是杜遥开口请了安，但母子俩却像是没看见她一般，如果兰贵妃的目中无人是本性，那对于擅长伪装两副面孔的孟鸿逸来说，视而不见的原因就是她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功利如他，自然不会多看她一眼。
　　“符小姐可也用过膳了？”孟鸿逸一身白衣，说这话时看起来温润如玉，清新俊逸，如果不是知道他伪善的真面目，那副皮囊看起来的确是极具欺骗性。
　　不同于孟和玉淡漠沉静的眼神，孟鸿逸眉眼带笑，看起来亲切疏朗，只是那朗若星辰的眼底下藏的却满是狡诈狠厉，是卑鄙低劣的不堪之物。
　　符若入世浅，显然没见过这等热切明朗的翩翩公子，一怔，答道：“还没有。”
　　杜遥冷眼旁观许久，看着孟鸿逸眉眼带笑地跟符若交谈，见势不对，无可奈何地拉拉她的袖子打断道：“符姑娘不是说好到我那里坐坐吗？我饭菜都备好了。”
　　她盯着符若的眼睛，语气殷切，试图说服她，紧抓着符若的手腕，有些着急，力道不自觉大了些，符若手上一疼，皱着眉吸气：“你作甚么掐我？”
　　符若声音一高，终于惹得兰贵妃侧目，她细眉一拧，尖酸刻薄的话张口就出：“呦，本宫倒是没看见旁边这位，如今这宫里头进出的人多，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本宫就是有十双眼睛也看不过来。”
　　杜遥眼睫微动，没说话。
　　孟鸿逸也斜了她一眼，虽然那眼底的嫌恶不耐一闪即逝，难以察觉，可她还是看了个清清楚楚。
　　王八蛋！
　　她握拳，心里暗骂。
　　暗潮涌动，符若这个野人却丁点看不出来，杜遥抿着唇站在一边受着冷眼挨着骂，连个说话的份儿都没有，眼见孟鸿逸母子两人就要把人给领走了，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
　　太特么被动了！
　　害死孟知宁的混蛋就站在自己面前谈笑风生，悲剧还要再次一步步地上演，她想起那张跟自己亲妹妹一模一样的脸，想起书里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孟知宁，又气又无奈。
　　太阳高照，气血上涌，杜遥站在一边咬着后槽牙，满脑子都是要不要扑上去一命换一命的荒唐想法。
　　就在她恨得头昏脑胀即将把牙咬碎时，头顶突然一小片阴影倾下，眼前凸现白色的油纸伞缘，再一转头，是个没见过的小姑娘，正抿着笑为她撑伞。
　　小姑娘个子矮，伞也拿得低，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楚，却见自己跟前多了个熟悉的颀长身影，通身墨色，嗓音低沉好听：“符姑娘，符丞相和王公子来接你了。”
　　*
　　孟和玉不在乎那个符家小姐，也不在乎她那个相好，可他在乎孟知宁。
　　那个王公子书读得不怎么样，却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料子，上一世他为情所困，一气之下投敌做了叛国贼，一步步混成了军师，后来边疆战事吃急，割城和亲就是拜他所赐。
　　重来一回，他得快刀斩乱麻。
　　孟鸿逸截人是意料之中，他觊觎丞相浩势许久，苦于无计，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只是让孟和玉没想到的是，这回多了个上蹿下跳的瞎搅和的人。
　　他大老远就看见了一身青衣的杜遥，微顿着头就站在那里，听着兰贵妃刻薄讥讽的话，尽管气得咬牙攥拳小脸通红，温驯的伪装都快兜不住了，却丁点儿没有要走的意思，就乖乖站着，受着冷眼挨着骂。
　　犟得离谱，犟得莫名其妙。
　　燥热的天，那一衫裸青，看起来倒是让人舒爽。
　　莫名其妙的，他突然很想看看她真发恼时是个什么模样，抬抬下巴，让身边的小宫女把伞给那小猫撑上，自己用不上，天热，看她倒是要气昏了头。
　　符若听见王公子，饭也顾不上吃了，开心得连连点头跟着孟和玉走，孟鸿逸心里莫名却也不好再拦，只嘴上客气惋惜几句，轻松地与几人道别，末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孟和玉一眼。
　　杜遥躲在伞里看不清楚，却见伞面“叩叩”轻震了几下，似乎是有人拿关节轻击了几下，而后便听见孟和玉对她说：
　　“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孟和玉：你怎么不走？
小杜：在等你来救我！
呵，女人！

　　☆、王八蛋

　　一路上符若叽叽喳喳个不停，与沉默的孟和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真没想到我爹会来接我！说到底我还是他亲女儿，他还是舍不得我受苦！”符若喜上眉梢，连说话时声音都不自觉高了起来。
　　没人答话，剩下的两人正各自心怀鬼胎。
　　从一开始孟和玉突然出现她就觉得蹊跷，看着眼前逐渐熟悉的路，杜遥终于意识到孟和玉骗了符若，也骗了孟鸿逸。
　　看着孟和玉步履从容，面色如常，丝毫没有任何慌张的迹象，她不仅在心里称赞一句：面瘫就是好！
　　连着走了好一截路，眼见再有两步路就到其南宫了，符若终于不耐烦起来，皱着眉发牢骚：“这皇宫怎么这么大，怎么还没到？我爹到底在哪儿？”
　　杜遥看了眼孟和玉，想看他如何迂回应对，谁知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一脸淡定，大有一副摊牌的意思：“符姑娘，你爹没来。”
　　那语气丝毫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平淡得宛如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杜遥见势有点儿想笑，心说你爹何止是没来，现在估计在丞相府饭都吃罢两轮了。
　　听见丞相没来接自己，符若先是皱起了脸，而后像是理明白什么一样瞪着眼睛大叫：“你诓我？！”
　　“嗯。”孟和玉看着她，点了点头，表示“你说得对”。
　　杜遥站在一边，看见符若额角青筋暴起，咬着牙齿撸袖子，对六殿下处变不惊的态度感到钦佩和肃然起敬。
　　还能“嗯”得出来？是有够不要脸的。
　　淡定归淡定，但估计被姑娘家家的挠上两下还是很疼的，尤其……这个姑娘从她娘那里从小开始接受了“格斗教育”。
　　就在符若攥着拳头后撤步打算扑上去时，一直没动静的杜遥站到了孟和玉面前，摆出张笑脸来：“符姑娘，你也别担心，丞相今天才把你送来，就是探望也来不了这么快，不如先等等，去我那儿吃个饭？”
　　符若攀着她的肩头朝孟和玉伸出爪状的五指，如厉鬼般嘶吼狰狞道：“气都气饱了，我还吃个狗屁！！！”
　　杜遥面上带笑，手上按着她肩膀的力道却不减：“别这么说，今儿备了白斩鸡，符姑娘一定喜欢，娉茵，快带符姑娘回去。”
　　她说着，朝娉茵使了个眼色。
　　娉茵会意，揽着符若的腰往后拖，边拽边细声安抚：“符姑娘，您也累一天了，吃罢饭就好生歇息会儿罢。”
　　两人合力，连拖带拽地把符若从杜遥身上扒下来，直接把人往门里塞，伴随着“我不喜欢白斩鸡”的凄厉嘶吼，那场景简直跟青楼门口卖女儿如出一辙。
　　杜遥起身拉上门，退回两步，理理头发，一转身又是明媚灿烂的笑容：“多谢六殿下今日相助。”
　　她一厢情愿地认为，这老六就是为了自己才开口撒了谎，回想起下水救人，大半夜地送自己回宫，即便是他真的得了疯病失了心智，本性也仍是纯良，这么想着，她心里畅快起来，脸上的笑容也真实鲜活起来。
　　孟和玉看着她，没开口解释，反问：“你跟那个符姑娘又是什么关系？”
　　他倒是想知道她究竟在精心隐瞒什么。
　　杜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怔，脑袋一转，歪着头咬咬下唇，信口胡诌道：“那个……说出来殿下也别笑话……”
　　“公主她们嫌弃我是宫外来的野猫，不愿意跟我玩，听闻符姑娘她不拘小节为人仗义，所以才……”
　　她樱唇微抿，眼梢微垂目光流连，无辜得很。
　　三两句话不仅告了孟琼香一状，说出了自己的为难处境，还把攀结权势说得这么好听。
　　孟和玉蹙眉，对她的聪明有些不悦。
　　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真拿自己当成傻子了。
　　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浮上心头，他没由来地又问了句：“你觉得二殿下如何？”
　　在宫里无凭无依，想攀附着往上爬得个安生日子，如果是这样，那些奇怪行迹，和为何会出现在孟鸿逸面前就说得通了。
　　他这么想着，冷眼看着她，想听以她的聪明程度在自己面前会如何圆滑应付过去。
　　谁知提到孟鸿逸，她却笑容猛顿，厌恶不耐登时浮现，似是不经心的骂了一句：“那个王八蛋……”
　　杜遥不经意念了一句，抬眼看见孟和玉剑眉挑起，神色惊讶地看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心里话给骂了出来。
　　连忙捂着嘴理好表情，她刚想开口硬着头皮强圆回去，却发现原本神色不悦的孟和玉听完后眉色舒展，似有笑意。
　　她一怔，以为他是笑自己，打算张嘴解释，就又见他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的一句：
　　“他确实是个王八蛋。”
　　*
　　说好不喜欢白斩鸡的符若说到做到，中午含泪吃了两大碗，可谓是非常不喜欢了。
　　她心里有气，又折腾了一整天，吃饭时没什么话，只是从咀嚼的力度来看是非常恼怒，杜遥坐在她对面看着，夹过一只鸡腿哄道：“符姑娘你就别生气了。”
　　符若瞪她一眼，狠狠咬了一口鸡腿。
　　杜遥：“……”脾气倒还挺大。
　　剜起一小筷子尖的米饭，杜遥打算跟她聊些开心的：“那个王公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提到王公子，符若面色略有动容，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含糊答了句：“他机敏勇敢，是我的英雄。”
　　杜遥一怔，心说这形容可真够有老土肉麻的，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丞相又怎会不答应你们的亲事呢？”
　　她没话找话，明知故问。
　　符若筷子一停，答道：“我爹说他无名无份，不配与我们家联姻。”
　　“可符丞相为人宽厚清直，又怎会是贪名图利之人？”她问。
　　“哼，”符若嗤笑一声，“那老东西说一套做一套罢了。”
　　杜遥看着她，不置可否。
　　书里的符丞相的清正刚直可是实打实的，尤其他自己也是一步一步走过来，哪里会说一套做一套，不同意这亲事，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书里没写，她就得自己问出来。
　　“王公子如今何处高就？”似是想到了什么，杜遥突然问。
　　“……”提起这个话题，符若没了音。
　　杜遥看着她的样子揣测：“……他不会还是整天在破庙里无所事事吧？”
　　兴许是“无所事事”四个字戳中了符若的心事，她筷子一拍，有了恼色：“什么叫无所事事啊？你懂什么？你一个麻雀怎么会懂大鹏鸟的志向？！”
　　杜遥撇撇嘴，看来是吃完饭有力气了，索性也跟着放了筷子继续问：“所以你们划船听曲，都是你花的银子吧？”
　　符若被噎住，鼓着腮帮子不知怎么辩驳，好半天憋出一句：“……那又怎么样！”
　　看她这副样子，杜遥心里确定，那个王公子是个吃软饭的没跑了。
　　“那要这么说，他确实是高攀你们家，你爹不同意也是应该的。”
　　符若深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些委屈：“你怎么也这么说？你们怎么都跟我爹一样是个老古板！”
　　八成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抑或是心虚，她站起身，粗暴地踢翻凳子，转身就往外跑。杜遥也不拦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菜，漫不经心说了句：“娉茵，记得领她回她的住处去。”
　　后来连着两天，符若一次早课都没去上，听她宫里的小丫头说天天就呆在屋子里怄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那模样让她想起杜宁，到底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三两句话就被人迷得神魂颠倒，这让她们这些做家长的可怎么办！
　　担心不过的杜遥站在符若殿门口，听着里面如雷的鼾声，对上小宫女闪躲的目光又问了一次：“她说她病了？”
　　小宫女闭着眼哆哆嗦嗦：“回杜姑娘，是……”
　　“你确定？”杜遥又问。
　　“是……”小宫女声如蚊蚋。
　　行吧，这她还能说啥。
　　杜遥转身就走，问娉茵：“都打点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这副意志消沉的颓靡模样，摆明了要被人乘虚而入，孟鸿逸能等这么多天已经算是有耐心了，再不给点激励，估计孟鸿逸一个温暖怀抱三两句甜言蜜语就能把人给哄走了。
　　杜遥恨铁不成钢，短时间让她了却凡尘往事做个清心寡欲的尼姑也不太可能，那就只能出钱出力把那个王公子从宫外带进来，顺顺符若的毛，帮助她忠诚忠诚意志，也算好的。
　　花心的女人！
　　她想着自己为买通守卫花出去的一盒子首饰，恨得牙痒痒。
　　天空变得黑蓝的时候，娉茵才带着人回到了其南宫。
　　她看一眼从宫外风尘仆仆赶过来的王公子，那人看她的目光有些闪躲。
　　不想浪费时间，也没有多留梳洗打扮的空当，杜遥带着人风风火火就往符若那儿赶。
　　走进正院，不等睡眼朦胧的小宫女进去禀报，杜遥一脚踹开屋门就往里闯，一把掀开床上人的被子，薅起床上状如死猪一样的蓬头垢面的符若。
　　深夜被粗暴地晃醒，符若迷糊着脑袋下意识就要开口问候对方亲娘，却见屋里的油灯被点亮，床边面无表情的杜遥推了一把身边面露羞涩，脸涂得像猴屁股一样，身高八尺的丑陋宫女，对她说：
　　“符姑娘，王公子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符若：这特么是什么妖怪？
杜遥：你老公：）。

　　☆、这怎么还能吃上醋了呢

　　到符若两人泪眼婆娑别离之际，已经约摸到了丑时。
　　王公子哭得涕泪横泗，脸上的粉脂稀里糊涂糊了满脸，还一边神情地紧握符若的双手承诺道：“若儿放心，我定想尽一切办法带你出去，让你父亲同意将你托付于我。”
　　符若咬着袖子，披头散发没比王公子好看到哪里去，点着头：“嗯！我就在这宫里安生等你的消息。”
　　“你我二人情坚如石，万不会为纷事所扰！”
　　“……”
　　杜遥站在一边双手环胸，看着情深意切的两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终于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她表情冷漠地微抬手，像是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极不通人情。
　　挥挥手让娉茵带人出宫，随手把手里的帕子塞进王公子嘴里堵住她的哭声，再拉上符若的屋门，世界终于清静了。
　　走了几步，无意间一抬头，头顶月亮滚圆，状若玉盘，照得天地都亮了起来。
　　上了几天的早课，那些礼乐文书教她头脑昏胀，半点儿闲工夫都没有，难得有这样静谧休闲的时光，看着圆月，她心情莫名轻松，回宫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途经平川宫，她猛地想起之前自己在这儿遇见孟和玉的情形，他金丝玉缕，模样矜贵，自己则花着一张脸硬是鬼扯出些孝敬体贴的胡话，竟也骗得他相信了，荒唐至极。
　　那孟和玉到底还是单纯慈悲的本性。
　　想到这里，杜遥蓦地勾起唇，在温柔的月色下咧开一个笑。
　　她正是出神发怔，却见墙角隐约有一人影窜过，速度极快，再抬头细看已全然不见了人。
　　“……”
　　想到大半夜出门来散步的不会有第二个人，她心里笃定，理理头发，索性抬脚追上去。
　　几天不见，好不容易撞上，不混个脸熟怎么行。
　　她心里这么想着，脚下步子越发快起来。
　　拐过墙角刚打算开口唤一句“六殿下”，却先听见了低低的交谈声，脑子一紧，下意识地步子一顿。
　　“这是第二副，研成粉，分一个月给他服下。”
　　“是。”
　　“处处小心，别让人看见，第一副可已经焚了？”
　　“早听殿下安排焚过了……”
　　“……”
　　她离得远，只听了个大概，微侧过脸偷看，两人却极谨慎地站在黑影里，辨不清模样。
　　心虚又紧张的缘故，杜遥后背一阵阵地发麻，见两人接完头要分开，没心思多想，只敢稳住心神，蹑手蹑脚地后撤几步，屏住呼吸稍走了一段路，见四周已经无人打算抬脚跑时，又猛地转念想到那黑影极快的速度……
　　考虑到被追上的可能，杜遥转头看看，干脆吞吞口水，取下头顶的银簪，一侧身缩进了一边石头墙边的草窝里。
　　她蹲得极低，草梗划过她的脖子和脸，有些刺痛，下意识地捂紧嘴，却发觉自己的心跳愈发剧烈，震得耳膜生疼。
　　压着呼吸从茂密的草枝间往外看，果然没多久，那黑影便又溜着墙边来了……
　　手心的簪子被紧握，她一顿神，却看见那黑影在自己正面前站定，像是察觉了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杜遥却只能看到那人的小腿处，黑衣，她闭眼，缩在草窝里动也不敢动，紧张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好一会儿，就在杜遥以为自己会被领着后脖颈拽出草窝时，那人却转身走了。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簪子滑腻得几乎有些抓不住，见那人已消失得没了踪影，才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跌坐在草窝里。
　　心脏仍是怦怦跳，杜遥捂着心口一个劲儿地大喘气，眼前视野被草茎遮挡，模糊一片，却让她没由来地感到心安。
　　没等气儿喘匀，却猛地听见自己头顶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却看见个提着灯笼的太监正站在自己身侧。
　　灯笼的光自下而上地打到他脸上，映得他表情阴冷面无人色。
　　杜遥脑中一嗡响，连抬手扎人都忘了。
　　忽然之间，那太监咧开嘴朝她一笑，一口森森的白牙看起来更为阴森可怖……
　　*
　　杜遥第二天上早课是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昨晚被吓了一跳，睡也没睡好。
　　她支着脑袋发愣，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太监的骇人面容……那位打更的公公到底没把她拉去偷偷抹了脖子。
　　“杜姑娘你没事吧？”
　　“……”
　　她想起昨晚自己灰头土脸地从草堆里被救出来时，那位公公殷切的关心：“这宫里大，杜姑娘还是不便一个人在夜里四处乱跑，免得迷了方向……”
　　“……”
　　唉，白被吓了一跳。
　　杜遥挠挠头，有些窘迫，不自觉叹了一声。
　　这一声终于惹得堂上的女师侧了目，斜着眼提问她：“咳咳，杜姑娘，你可知‘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此句为何意。”
　　杜遥一晃神，连忙站起。
　　“嗤，小家子做派。”她的慌张举动引来孟琼香一句讥笑，殿里剩下的姑娘小姐们也都跟着悉悉索索地笑起来。
　　杜遥发了半天呆，哪儿知道问的是什么问题，支支吾吾答不出的时候，却听见自己身侧小小的声音传来：“杜姐姐，杜姐姐……”
　　一侧头，孟知宁趴在桌子上正压着嗓子给自己传信儿。
　　她一惊，自己真是昏了头了，居然连孟知宁来上早课了都没注意到？！
　　结结巴巴答了题，勉强坐定，杜遥急忙侧着身子跟孟知宁咬耳朵：“公主何时来的？”
　　好不容易看见了自己亲妹妹，她欣喜若狂，声音也不自觉上扬了几分。
　　“哥哥身体好了大半，我便随着他一起来上早课了。”孟知宁眨眨眼睛，模样天真可爱。
　　杜遥看见她，乐得合不拢嘴：“六殿下也去上早课了？”
　　“嗯。”
　　“……”
　　两人细碎的交谈让孟琼香皱了眉，回过头瞪了两人一眼，却看见杜遥叉着腰又瞪了回来。
　　杜遥心情爽快，懒得多搭理她，正想再开口问问孟和玉的消息，就听见堂上的女师淡淡说：“杜姑娘，专心听书。”
　　她一怔，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耽搁了孟知宁，有些羞愧，乖乖闭了嘴。
　　教的东西很无聊，《女训》，翻来覆去都是些她听不懂的“之乎者也”，直让人昏昏欲睡。
　　转念想到孟和玉也去上了早课，掐着点，估计皇子那边估计也快散课，她一侧身跟孟知宁交代：“好好听书。”
　　孟知宁不解，却见杜遥干脆开口，胡乱编了个头昏脑热的理由，溜了出去。
　　公主小姐们的讥笑声在身后，杜遥却全然不闻，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娉茵见人出来，连忙上去接上，疑惑道：“今日还未到时辰，小姐怎么先出来了？”
　　杜遥步子不停，朝她眨眨眼睛：“去个好地方。”
　　*
　　孟和玉与孟添结伴出了朝阳殿，不等从诗书经传里缓过神，就听老三撞撞他戏谑道：“呦，六弟今日还带了家眷来？”
　　他不解，见老三努努嘴，顺着往外一望，树荫下站着杜遥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
　　杜遥三两步迎上，给两人请了个安，笑容恰到好处，虚情假意道：“公主课业重，不便前来，便托我在这儿候着。”
　　“杜姑娘有心了，咳咳。”三皇子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咳了几声，“我那个妹妹可从没等过我，更不会请那个姑娘在殿门口候着，六弟好福气。”
　　孟和玉看她一眼没说话。
　　这人撒谎成性，十句里没一句是真的，他何曾跟知宁说过要人候着这等话，鬼话连篇！
　　“怎么不见五殿下？”杜遥心虚，明知故问。
　　“前些天说是被野猫抓破了脸，死活不来，咳咳。”孟添捂着嘴轻咳了几声，不在意地答道。
　　“是么。”杜遥暗自紧张，笑得有些不自在。
　　正是谈笑之际，她却忽然觉得背后一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惹得她寒毛耸立。
　　一回头，意料之外的，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孟鸿逸，正直勾勾地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却没有闪躲，毫不避讳。
　　她一怔，却见那人朝她谦和一笑，微微顿首，全然不似先前对她不屑的冷淡态度，杜遥不解，也只能乖顺地展开笑颜，顿首示意。
　　莫名其妙。
　　杜遥在心里犯嘀咕。
　　她不解，想再看看那个孟鸿逸打算搞什么鬼把戏，却听见大半天没什么动静的孟和玉问了句：“你在看什么？”
　　说罢，不等她回答，他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孟鸿逸时，眼神一顿，眉头微拧，目光也不自觉冰冷下来。
　　两人皆是望向孟鸿逸，孟鸿逸抬手朝这边招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孟和玉收回目光，看向杜遥，仍是一言不发。
　　“……”
　　杜遥不知怎的，莫名觉得有些寒意，缩缩脖子，有种偷腥被抓住的心虚感。
　　“你是来等我的，还是来等那个王八蛋的？”
　　良久，孟和玉终于开口，声音沉沉，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杜遥无语：“……”
　　这怎么还能吃上醋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孟和玉：她到底是不是谁都行啊，我难道对她来说不是那个最特别的？
今天也是爱怀疑的一天呢~

　　☆、醉翁之意不在酒

　　站在一边看戏的孟添轻笑了一声，有些惊讶：“我怎么不知道六弟你这么大的脾气？”
　　孟和玉却没答话，说完转身就走，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杜遥：“……？”
　　这还能让她怎么办，哄着呗。
　　不顾孟添戏谑的目光，杜遥抬脚就往孟和玉的方向追去——
　　她一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细声唤着“殿下殿下”， “殿下，你生气了？”她小跑着跟在孟和玉身侧，看着那张臭脸，心情却有些莫名的畅快。
　　这小子平时看起来波澜不惊，却能因为自己看了眼别人就发这么大火，想必是动了点儿心思，她心里想着，打算乘胜追击，顺顺孟和玉的毛，给他点甜头吃。
　　“殿下，你别走这样快，我等你许久腿酸。”
　　她面上带笑，不由得撒起娇来。
　　她故作柔弱，说出的话都有些娇嗔的意味。
　　孟和玉听见她的话脚步微缓，脑子里又掠过孟鸿逸看向她时直勾勾的眼神。
　　起先她三番五次地接近自己，说些引人误会的话来，那些奇奇怪怪的举止，他只觉得莫名，耐着性子想看看她究竟想做甚么，如今看下来，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妄图能够攀龙附凤的市侩之人。
　　不仅妄想着能在自己这里讨一杯羹喝，居然还想着货比三家。
　　他记得在孟鸿逸那儿遇见她时的样子——
　　好端端的站在原地听着人骂却动也不动，他没由来地觉得可怜，如今想来，约摸是因为没有被孟鸿逸召去，心有不甘才气得满脸通红。
　　听她骂了孟鸿逸一句以为她有趣大胆，没想到只是为了当着自己的面讨个好处，才故意演了那出子“口误”的戏码，当着孟鸿逸的面，跟人眉目传情，一转头，却又说自己等了许久。
　　故技重施。
　　杜遥对孟和玉的想法全然不知，还一门心思抿着笑勾搭人：“小女先前总担心殿下，如今看见殿下无恙，又重新与皇子们一同在朝阳殿里研习，真是打心底里为您高兴。”
　　她皮笑肉不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骂他吸血鬼，拖累了孟知宁整六个月。
　　孟和玉目不斜视，只当没听见她的关切之语，这女子太聪明，每句话都包着另一层意思，扰得他头疼。
　　“对了，殿下如今可还常在晚上出门散心？”杜遥一转念想起昨晚的事情，忍不住开口提醒。
　　孟和玉这人哪哪儿都好，偏偏爱大晚上的出门瞎溜达，如果像昨晚一样遇见了孟鸿逸的人，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孟和玉听见这话，侧过头看她，表情晦暗不明：“如何？”
　　他倒想看看对于晚上的事，她想怎么说。
　　杜遥笑得温婉，开口胡编了个理由：“大晚上的不安全。”
　　当然是怕你被孟鸿逸抬手抹了脖子！
　　昨夜遇到的人，说她一点不知道那是假的。
　　孟鸿逸聪明，书里他为了牵制皇后的势力，愣是耐着脾气缓着劲儿给她儿子孟添下了一年的药，慢性毒，就那么一点儿一点儿地拖垮孟添的身体，她恰逢听见孟添的咳嗽声，联想到昨夜那黑衣人说的“一副两副”，就隐约估计出了个大概。
　　说完，她又补充道：“殿下若真是心里烦闷，小女大可以陪着在白日里转转。”
　　孟和玉听完，冷冷清清地盯着她，问：“白日？难道要我与你一般趁着讲学溜出朝阳殿？”
　　孟知宁课业重，你就不重了？说得好像你们不是一位老师一样。
　　逃课的事被拆穿，杜遥噤了声，笑得有些腼腆：“我这也是为了能早些见到陛下……”
　　臭直男，担心你神不知鬼不觉送了人头，反倒还被呛了一句。
　　她在心里猛翻了个白眼。
　　孟和玉又说：“可有其他的话要说？”
　　他看着她，想起昨夜信鸽传来的消息。
　　不知怎的，杜遥总觉得他这眼神有些异样，让她又想起了捂着嘴咳嗽的孟添，她张张嘴，想把下药的事情说出来，可话到了嘴边，饶了两个弯，又咽回了肚子。
　　“……没了。”她说。
　　她说不出口。
　　如果开口说出了真相，真救了孟添，那又会是怎么样呢？
　　能不能扳倒孟鸿逸她不知道，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又多了一个，有皇后在后面做靠山，即便是有八百个她也不能把孟和玉扶上皇位。
　　如此一来，历史重演，孟知宁还是会被送去和亲，还是会以同样的方式死在边疆……
　　孟添是个好人，可她信不过，也不敢信。
　　孟和玉看着她挑眉，那样子像是在确认。
　　杜遥深吸了口气，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包含了些沉重的东西，良久，终于轻不可闻地又说了一次：“……没了。“
　　*
　　孟和玉到底没再追问什么，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逐渐沉默下来，到分别时杜遥已被燥郁的情绪拢满了头。
　　孟和玉仍是像平日一样的冷淡态度。
　　头一回，她没以娇俏可人的温婉形象跟孟和玉笑着挥手道别。
　　“告退。“她微躬身，没心思去看孟和玉。
　　娉茵跟着杜遥回宫时，看见她嘴唇微抿，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蔫儿，忍不住担心：“小姐这是怎么了？”
　　“没事。”她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却没有任何能够倾泻的口子。
　　杜遥拖拉着步子回到其南宫，已没有了任何胃口，心想干脆进门睡他个昏天黑地，却被院里等了半天的符若打破了计划。
　　符若不知道是等了多久，看见她时有些焦急，站起身带着笑拉住她：“还没用膳吧？兰贵妃叫我们过去一趟。”
　　杜遥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问道：“……我们？”
　　你确定要被割韭菜的人除了你之外还有我？
　　“可不是嘛，特地让我叫上你呢！”符若笑眯眯的，看起来很高兴，“上回没能去成，没想到兰贵妃还念着我们呢！”
　　怕是念着你们家赶紧站队呢，杜遥腹诽。
　　兰贵妃那个目中无人的态度，又怎么会专门请她吃饭，只怕是不怀好心的鸿门宴。
　　杜遥惴惴不安，推脱了几句还是被符若硬拉着赶到了兰贵妃的住处。
　　一进正院，院里古朴典雅的摆设就格外引人注目，院里干净漂亮，摆了几盆牡丹，红艳夺人，一如兰贵妃本人的气质，正殿门口两侧是两头石狮子，看起来威风凛凛，很是气派。
　　随着门口接待的小宫女引进正殿门，她二人才终于看见了在正殿候着的人。
　　孟鸿逸正在往瓷白的酒杯里添酒，一看见杜遥两人连忙站起来：“杜姑娘，符姑娘，两位可让我好等。”
　　他脸上的笑容热情和煦，却教杜遥心里生寒，也完全猜不出这是个什么剧情走势。
　　兰贵妃的请客到底只是个幌子，饭菜几乎吃到了一半，那个所谓的兰贵妃也没见人影。
　　符若不解，夹着菜问：“兰贵妃在何处？怎么不同我们一起用膳？”
　　杜遥微抬眼，想听听孟鸿逸会怎么说，谁知他淡淡一笑：“贵妃娘娘已用过了，如今正在歇息。”
　　说罢，还煞有其事地举起食指，在唇边轻嘘了一声。
　　符若会意，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杜遥却在心里冷哼一声，用筷子扎扎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这话要能信才有鬼了。
　　兰贵妃这人，傲气，自私，人外看起来嚣张跋扈恃强凌弱，实际上在宫里头却沉默寡言燥郁忧愁。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孟鸿逸这个私生子。
　　其实兰贵妃自己也不知道孟鸿逸他爹到底是谁。
　　当时月黑风高，那人闯入兰贵妃的寝宫捆了她的手脚，明晃晃的刀子就架在她脖子上，她没叫也没反抗。
　　后来一切照旧，兰贵妃继续享受她的恩宠，继续在外趾高气昂地看着别人敢怒不敢言，继续在后宫里作威作福。
　　再后来，兰贵妃理所当然地诞下二皇子。
　　早产儿。
　　宫里没人觉得奇怪，更不会有人怀疑，兰贵妃娘家权势滔天，她又深得皇上宠爱，这一切实在是太正常了。
　　可只有兰贵妃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外她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兰贵妃，可回到了宫里，面对还在襁褓里的孟鸿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没有人知道，她从未喂过孟鸿逸一口奶。
　　更不会与他在桌上同吃一桌饭。
　　对于孟鸿逸，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杜遥想得出神，孟鸿逸招呼一边站着的小宫女给人布菜：“杜姑娘多吃点儿。”
　　她一怔，抬头，孟鸿逸正浅笑着看向她。
　　“谢二殿下。”微微顿首，杜遥不动声色地把碗里的菜扒到了一边，吃了一筷子尖儿的白米。
　　符若这人是个自来熟，没两句就跟孟鸿逸搭起话来，杜遥本来还担心两人交谈太多，可那个孟鸿逸却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样，一个劲儿地把话头往她身上引，孟鸿逸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狼舔，笑着勉强应付，一顿饭吃下来坐立难安。
　　她处处小心，虽不知孟鸿逸是何居心，但也不敢有片刻放松。
　　好在吃完饭，孟鸿逸并没有咬着人不放的意思，一句“恕不远送”就把两人给打发了。
　　杜遥不多问，也不愿多留，拉着符若站起身就往外走，逃命一样。
　　走到了外宫墙，确定已脱离了孟鸿逸的视线，她才转过头对符若说：“我胃不舒服。”
　　没由来的一句话教符若莫名其妙，皱着眉问她：“什么？”
　　杜遥没理她，心说我可给你打好预防针了，然后背过身就伸手去抠自己的嗓子眼，伴着干呕的欲望一阵阵袭来，指头却越探越深。
　　她没敢多吃东西，只勉强呕出些酸水来，生理性的泪水流出，逼得眼睛通红。
　　符若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手上顺着她的背，嘴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半晌，杜遥用手里的巾子抹了把嘴，直起了身，面无表情地说：“走吧。”
　　符若目瞪口呆：“我没觉得今儿的饭菜不合口啊……”
　　杜遥没说话，心说等有毒你就死定了。
　　她吸吸鼻子，转身要走，却猛地听见个小姑娘唤自己：“杜姑娘留步。”定睛一看，是那个布菜的小宫女。
　　小宫女赶上来，躬身给杜遥请了个安，说：“杜姑娘，殿下说您落了东西，让我给您送来。”
　　杜遥看着小宫女蹙眉，不知道孟鸿逸在搞什么鬼名堂。
　　正是纳闷，那小姑娘却以双手奉上个物件，她接过，是支银簪子，青蓝的点翠。
　　跟那天晚上她躲进草丛里从头发里拔下来的那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孟鸿逸你个王八蛋，我人没了：）

　　☆、薛定谔的猫

　　静英宫，夜。
　　月光下，冷清的内院显得格外安静，一扇窗打开，屋里的烛光倾斜而出。
　　孟和玉斜倚在窗边，随手捞起适才飞落于窗台的一只灰色信鸽。
　　上次传信，还是七天前。
　　他拉开鸽子腿上的细绳，熟捻地从细小的竹管里抽出了一小段纸。
　　上书小楷，只有一个字。
　　“叛”
　　孟和玉揉了揉眉心。
　　意料之中。
　　他扬手撒了鸽子，揉了纸团直直扔进了油灯里。
　　火苗窜上，白色的信纸化为灰烬。
　　火焰渐落，一切又恢复如常。
　　*
　　杜遥自从上次溜了一回后，洗心革面，天天起早贪黑再没早课落下过一节早课，勤奋到令人发指。
　　就连散了课都不太愿意走人。
　　有时时间松散，孟知宁会叫她一起去转转，可杜遥本人总拒绝得直接阔利。
　　至于在朝阳殿门口蹲守孟和玉下课这种事，就更别提了。
　　她掰着指头算，约摸已经有七八天没再主动找机会见过孟和玉了，她不主动，孟和玉就更不会找机会来见她。
　　虽然孟和玉那个狼心狗肺的冷淡心性估计已经把自己抛到了脑后，但在外招摇，被孟鸿逸一个看不顺眼砍了头丢了命，这不划算。
　　那顿饭以后，她一连熬了两三夜，没等到孟鸿逸派来的杀手。
　　一切如常，但不代表她能掉以轻心。
　　杜遥想起孟鸿逸的和善眼神，以及那支点了蓝翠的银簪，又发奋图强多背了几句古文。
　　真特么憋屈！
　　就在她窝在寝宫里恨得头疼时，听见院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不等起身往外看，就见孟知宁直直闯了进来——
　　“杜姐姐，下月的花会，你可想好要穿什么衣裳了？”孟知宁直直朝她跑过来。
　　“花会？”杜遥放下手里的书，“什么花会？”
　　她怎么不记得有什么花会？
　　孟知宁笑得一派天真：“杜姐姐你初到宫里，怕是不知道规矩，年年这个时候宫里都有花会，今年的花会就定在下月初九。”
　　听孟知宁的意思，那个所谓的花会估计就是赏赏花吃吃糕点，再派出各个宫里头的杰出代表彩排个文艺晚会什么的，阵仗挺大。
　　还挺潮。
　　“到时候大臣们都会来，可热闹了。”孟知宁眼睛亮亮。
　　“大臣们都会来……”杜遥思索，紧接着问，“符丞相是不是也会来？”
　　孟知宁点头：“那当然了，符丞相群臣之首，肯定会来。”
　　杜遥略略思索，想到一直头疼的符若王公子两人，心里有了主意。
　　怂归怂，怕归怕，让孟鸿逸得到老符家的势力是万万不可能的。
　　“杜姐姐，你看我这身衣裳如何？”孟知宁忽然站起来转了个身，“我娘派人新制的，我都没舍得穿。”
　　杜遥听见她的话，才注意到她今日的衣装有些格外的不一样——
　　香叶红的褙子垂顺无比，略到膝盖处，两襟绣了淡蓝色的波纹，蚌肉白的马面裙淡雅清新，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素雅，宛若静立的莲花。
　　“……好看。”
　　“那就好，我可喜欢这身衣服了。”孟知宁坐下，细细地理起自己的袖摆。
　　杜遥看着眉眼带笑的孟知宁，那笑魇如花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在中学门口朝自己挥手的杜宁。
　　同样少不经事的青春年华，同样天真无邪的纯粹美丽。
　　“……阿宁？”杜遥怔怔看着她，忽然嗫嚅着开口。
　　“嗯？”孟知宁下意识地应答，没抬头，自顾自地看自己那身漂亮衣服。
　　杜遥一滞，继续试探着问：“我之前说过我有个妹妹，你可还记得？”
　　“当然了，”孟知宁笑，“杜姐姐你不是说与我模样相似嘛。”
　　孟知宁离得很近，那张触手可及的脸几乎让杜遥有些眼眶发涩。
　　自从两人第一次相见，她就下定决心要即便是送了命也要保护好孟知宁，原因就是那张脸，那张脸不管是怎么看，跟杜宁都实在是太像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多想，可真面对那张脸时心中的悸恸却还是无比真实。
　　她骗不过自己。
　　“所以……”杜遥的声音发哑，她轻咳一声继续说，“你肩上……”
　　话说到这儿，孟知宁已经察觉到了杜遥的异样，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肩上怎么了？”
　　她想问她，“你肩上可有颗小小的红痣”？
　　她忽然笑起来，眼泪直直滑出眼眶掉落，再开口，又恢复了平日里没有正形的模样：“你肩上可担得起做我妹妹的重担。“
　　她问不出口。
　　也没有胆量知道真相。
　　莫名地穿书，被推下水的时候她心里是觉得庆幸的。
　　离开了杜宁，她唯一的亲人，她的人生就没有了任何方向。
　　可偏偏老天爷就是要作弄人，把孟知宁带到了她面前，拥有那张她日思夜想的，一模一样的脸。
　　就像是薛定谔的猫，只要她不去问，不去想，忍住不去打开那个盒子，那盒子里的猫就是活的，自己面前的就是她的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人生的方向。
　　是杜宁。
　　……
　　“嗤，”孟知宁听见她的话，突然笑了出来，“杜姐姐你说什么胡话呀？
　　抬手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孟知宁目光里是笨拙的怜爱：“杜姐姐是不是想你妹妹了？
　　“她去哪儿了？”
　　被问到这句的杜遥终于压不住了眼泪，她带着咳嗽哭出声，像个小孩子，哽咽难言：“我……唔我把她弄丢了……”
　　“杜姐姐别哭了，”兴许是照顾了孟和玉整六个月的缘故，孟知宁明明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此时却表现得极为成熟，轻揽过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不要自责。”
　　杜遥在她怀里哭得一个劲儿哆嗦，似是着了魔一样抖着声音呢喃：“杜宁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不能继续守在你身边，对不起把你自己留下。
　　“她不会怪你的。”
　　杜遥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头脑发胀在孟知宁怀里说了什么疯话，她穿进书里，第一次哭，却肝肠寸断，声嘶力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给哭干。
　　直到她眼睛肿得像个桃子，才稳住了神，呆呆坐在凳子上不住地倒抽气。
　　孟知宁眨眨眼睛，将心比心地安慰，小大人一样：“别难过了杜姐姐，我还给你带了好东西。”
　　杜遥接过孟知宁从怀里掏出的东西一看，几本纸皮小书，还带着少女的体温。
　　“……这什么？”杜遥吸吸鼻子，翻翻手中的话本，穿书的事让她对小说有点儿过敏。
　　“这是话本，可好看了，这几本我尤其喜欢，特地拿来给你看看。”孟知宁毫不吝啬地分享。
　　眼前的丫头说的是真话，杜遥随便一翻，里头还有批注和读书笔记，字迹很漂亮，是少女特有的娟秀清丽，有的墨迹被水晕开又干掉，估计是太投入哭的……简直比她上学还走心认真。
　　看着手中一本名《小姐再嫁一百次》的小书，杜遥颇有些头痛，揉揉发涩的眼睛，好半晌叹口气道：“……穿到这儿已经够有你姐受的了，还‘再嫁一百次’，你别整这扑棱蛾子了。”
　　虽然听不太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孟知宁知道她是不怎么感兴趣，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既然姐姐不喜欢，那就算了。”说着，孟知宁收起小小的话本。
　　“杜姐姐，我知道你想念你妹妹，我哥哥生病的时候我也很难过，”孟知宁看着杜遥开启了总结性的安慰，“你……要是实在想念，也可以把我当成妹妹……”
　　她目光腼腆羞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哭完之后，神清气爽，杜遥长吁一口气，那颗心和她整个人似乎都又活了过来，“好，以后我就是你姐姐。”
　　她笑着对她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拉钩。”
　　……
　　两人又聊了几句，天已经约摸见了黑，孟知宁站起身要走：“杜姐姐，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了，下月的花会，你记得好好准备，我们一起赏花。”
　　杜遥送她出门，噙着笑：“好，我送你走。”
　　孟知宁乖乖地点头，哭闹了一场，两人的关系似乎也又近了一步。
　　互相作别后，孟知宁步伐轻快，她能感受到自己背后那道炙热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
　　“杜姐姐，回了吧。”她转头，朝那人挥挥手，巧笑嫣然。
　　杜遥点头，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就在孟知宁走远时，冷不丁又听见身后杜遥的声音：
　　“知宁！”
　　孟知宁纳闷回头：“杜姐姐？”
　　杜遥站在门口，远远看向她，目光坚定真诚，一字一顿：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不管是哪儿，都不会让你吃一点儿苦。”
　　孟知宁不解其意，反被着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吓得不轻，好半晌笑着接了句，“……谢谢杜姐姐。”
　　“……”
　　娉茵看着门口站桩一样的杜遥，忍不住开口：“小姐，回了吧，公主已经走了好久了。”
　　杜遥吹着冷风，望望漆黑的夜空，叹了口气：“刚才那番话，牛不牛。”
　　娉茵认真看看那双红肿的眼睛，想了想，答道：“挺牛的。”
　　

　　☆、做小的

　　杜遥肿着眼睛坐了一整天，满脑子都是关于孟知宁和孟和玉，到傍晚传膳时，她终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下定决心继续往孟和玉身边凑。
　　这么藏着躲着总归不是个办法，至于孟鸿逸，要杀要刮就随他的便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不信他真敢胡作非为。
　　她咬牙忿忿。
　　人一旦想开了，也就不再忧心忡忡方寸大乱了。
　　当晚，杜遥攥着筷子猛吃了两大碗，一夜好梦。
　　到再听完学，已经约摸是第二天的下午。
　　宫里的女眷虽然也有三礼六艺要学习，但总归比皇子们的课业要轻很多，她算着时间，孟和玉这会儿还下不了课，于是对孟知宁说：“柔嫔娘娘近来可好？”
　　被问到自己娘亲，孟知宁有些纳闷，笑着问她：“怎么了杜姐姐，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娘了？”
　　杜遥一笑：“来这宫里已经有一两个月了，公主你对我处处关照，我却还没到柔嫔娘娘那儿请过安，心里实在有些过不去。”
　　她今天特意穿得素雅，为的就是能够讨得柔嫔欢心。
　　“杜姐姐怎么忽然这样客气？”孟知宁开口调笑，“若真是想见我娘又有何难，随我去一趟便可。”
　　“我娘现在八成在寝宫里闲得发慌呢。”
　　“好，”杜遥眼睛亮起，看起来很是期待，“那我们快走。”
　　“嗤——”
　　孟知宁被拉着往外走，小机灵鬼一样笑起来，“杜姐姐，你这么着急见我娘——”
　　“不会是为了我哥哥吧？”
　　杜遥脚步一顿，“你怎么……？”
　　你怎么比我想得聪明这么多？
　　孟知宁眨眨眼睛，“我早看出来你们俩有猫腻。”
　　“……”杜遥哑然，不想孟知宁被牵扯进这件事里。
　　“什么猫腻？”她明知故问。
　　“还瞒着我？”孟知宁扬扬眉稍，“我都在我哥哥房里看见你的玉了，被好生收在抽屉里呢。”
　　“那是不是你们的定情信物？”
　　杜遥不答：“……”
　　虽然但是，为什么有种偷情被抓的感觉？
　　“那杜姐姐，你是不是真的倾慕我哥哥？”孟知宁本来就是个小女生，问起这话来的时候脸上有着天真的羞涩。
　　“我……”她语塞。
　　要是被孟和玉这么问，她八成忙不迭地答应。
　　她不在乎那个孟和玉，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但当着孟知宁的面，她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她支支吾吾。
　　“看来果然是。”不等她回答，孟知宁便一副了然的样子，“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看见杜姐姐这么害羞的样子嘻嘻嘻。”
　　杜遥：？
　　“放心吧杜姐姐，”孟知宁拍拍胸脯自说自话，“我一定在娘面前给你说好话，到时我真成了小姑子，你可得待我好一点。”
　　杜遥点点头，木讷道：“……谢谢你。”
　　这事弄巧成拙，她不知该哭还是笑。
　　会不会真的替她说好话不重要，反正能从柔嫔这儿下手，事情总之不太容易。
　　……
　　两人到静英宫时，柔嫔正拿着绣盘，杜遥看过去，上绣的是一龙一凤，盘旋飞舞于白云之间，栩栩如生。
　　“娘，看我带了谁回来。”孟知宁三两步上前，轻拉拉柔嫔的袖口。
　　柔嫔放下手中的绣盘抬起头，那是一张江南女子的脸，柔美婉约，恬淡如菊，那张细白的脸衬得乌发愈黑，细柳眉勾出些淡淡的忧愁。
　　杜遥躬身请安：“小女杜遥参见柔嫔娘娘。”
　　“快起了吧，坐下来，”柔嫔语气淡淡，问道，“杜姑娘？常听知宁念叨你，今日一见，果真有将门风采。”
　　“娘娘过誉了。”
　　她说话好听，把杜遥给夸出了朵花儿来。
　　“娘又在绣什么？”孟知宁伸手拿了一旁搁着的绣盘，“‘龙凤呈祥’？可真漂亮！又是为我和——”
　　“嘘——”
　　没等孟知宁说完，柔嫔伸出一根指头堵上了她的唇瓣。
　　“这东西可不能乱碰，得小心收好才是。”
　　她继而伸手拿过孟知宁手中的绣盘，动作小心地递给了一侧候着的宫女。
　　话被截断，柔嫔神色从容，杜遥却还是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又多看了一眼那被拿走的绣盘。
　　一龙一凤，势若飞天。
　　说来也是桥段恶俗，这柔嫔本只是个宫里头的小丫鬟，偶得老皇上的恩宠，怀上龙种，母凭子贵，被册封为嫔妃。
　　不过既是得了荣华与名位，自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起先后宫中的妃嫔们的确将柔嫔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将其除之，但好在柔嫔是个任人揉捏的软包子，忍气吞声低眉顺眼的，也让人觉得没劲。
　　更何况，老皇帝似乎也再无多施恩泽的意思，原本的孟和玉也跟着自己的娘亲养成了内敛慈悲的秉性，并无成器的可能，如此一来，一个小小的柔嫔，实在不足以让后宫的娘娘们花心思了。
　　这么算来，无凭无依的柔嫔，倒是因“柔”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中侥幸得了安生命。
　　书上如是写，可现今杜遥看在眼睛里的柔嫔却不似书中的描摹那般单薄。
　　但就孟和玉发疯的事来说，能起早贪黑按着性子近身侍候六个月不松懈，不能是一般人。
　　而孟知宁没说完的那句“为我和哥哥绣的”，就更证明了她坚韧的心性。
　　盼望自己的子女成龙成凤，这本是为人父母的夙愿，但如果其父已然是“真龙天子”，那这样的期盼就变成了要被砍头的犯上。
　　即便知道是忤逆，柔嫔却仍是坚持将龙凤绣给自己的儿女，如此看来，那封号中的“柔”字，是柔中带刚。
　　杜遥想得出神，猛听见柔嫔唤自己，“杜姑娘在这宫里可还住得习惯？”
　　“劳娘娘您惦记，幸得六殿下和公主关照，一切安好。”
　　柔嫔本是无心的话，随口一问，也不在意她会答什么，客套话而已，可听见她提起孟和玉，有些怔愣了。
　　她先是侧目看了一眼，又确认似的问，“六殿下？”
　　孟知宁见势抿唇一笑，微侧身蹭到柔嫔的耳边，悄声嘀咕了几句。
　　杜遥不用想，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是么，”柔嫔听完，似有些讶然，“杜姑娘，知宁说的可是真话？”
　　杜遥敢来，本身就抱着一种死皮赖脸的态度，说起孟和玉也是为了让柔嫔把他们俩往那一茬上想，现在被这样问，也无所谓了。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故作一副娇羞的模样，“嗯。”
　　我就是喜欢你儿子，你儿子也中意我。
　　她看见孟知宁朝她眨了眨眼睛。
　　“……”
　　柔嫔又看她一眼，似是叹了口气继续说：“玉儿身边能有个体己人，也算是好的。”
　　“但说到底，这不是小事，还是要听父母安排。”
　　杜遥一怔，这都哪儿跟哪儿？
　　她只不过是想要刷刷好感度而已啊！
　　她又看见孟知宁偷偷摸摸地朝她挤眉弄眼。
　　杜遥：“……”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又听见柔嫔补充说，“杜将军汗马功劳，令人钦佩，若你二人真是有心，本宫也不便阻拦。”
　　杜遥莫名。
　　“只是日后院里定会有其他姑娘，届时你们姐妹相称，杜姑娘可要通情达理，懂得分寸，莫要扰了他二人的和气，伤了皇家的脸面。”
　　闻言，杜遥嘴角一抽。
　　听这意思，要拉她给孟和玉做妾，位分都安排好了。
　　虽然两人的关系发展地莫名顺利，但事情似乎逐渐朝奇怪的方向进展了……
　　她骑虎难下，却也没想到柔嫔能这么好说话，这么草率，三两句就决定了给自己儿子纳个妾。
　　不是，说好的“柔中带刚，望子成龙”呢！
　　期望自己儿子能登上皇位，娶妻纳妾这事儿都不再多想想吗？！
　　杜遥有些崩溃，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跪地谢恩的时候，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孟和玉掀帘而入，看见屋里坐着的“外人”，有一瞬间的怔愣。
　　两人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杜遥：“……”
　　孟和玉肯定想不到，自己上了一天的课，转过头来他娘直接连妾都给他纳好了。
　　柔嫔显然比他二人反应要快得多，抬手冲着孟和玉招招，语气有些严肃，“玉儿，你先来，本宫有话要说。”
　　孟和玉眉头微蹙，长腿一迈，三两步就走到了桌前。
　　他坐下，没看柔嫔，却转头看着杜遥微挑了眉，表情隐约有些困惑。
　　杜遥心虚地眨眼，面上扯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柔嫔见两人的小动作，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手上轻拍桌子，拉回两人的注意，“本宫这话是说给你二人听的——”
　　杜遥第三次看见孟知宁朝她挤眉弄眼。
　　“……”
　　无语。
　　又听柔嫔接着说：“听知宁说你二人情真意切，本宫也无他言，只是……”她一顿，抿了下唇继续说，“终身大事还是得父母做主，玉儿，你身为皇子；杜姑娘，你又是名门将后，加上这宫里头人多眼杂。
　　“夜夜在外相聚，若被人撞见，传出些风言风语来，总归是要坏了宗室的脸面。”
　　末了，柔嫔瞥了眼孟和玉，似有些嗔怪。
　　杜遥眼前一黑。
　　完了，这意思是以为她靠跟孟和玉打野.战上的位，让他们俩收敛点。
　　她猛地望向孟知宁，却见对方得意地朝她点了点头。
　　杜遥：“……”
　　你特么都说了什么？？？
　　偷瞄一眼一旁的孟和玉，虽然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都没眨一下，但那下弯的嘴角和紧绷的下颌表明了他有多不爽。
　　那张俊脸，再一次臭出了天际。
　　终于，莫名其妙被家长教育不要约野炮的孟和玉张了张嘴，要解释。
　　没等说出话，柔嫔就又抢先一步，睨了孟和玉一眼，说，“若真是无处可去，静英宫也不是没地方。”
　　孟和玉：“……”
　　杜遥：“……”
　　卧槽？！？！？！？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该怎么让你相信我没跟你儿子打过野.炮：）

　　☆、是妻还是妾

　　柔嫔的后续叮嘱絮絮叨叨说了俩个时辰。
　　从频率、时长以及防护措施等等从头到尾说个了遍，简直比专业的生理讲师还要全面。
　　杜遥正襟危坐，僵得像是个兵马俑，脚趾蜷缩在鞋子里，尴尬得差点没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行了，本宫要说的也就这么多了，”柔嫔喝了口茶，语重心长地发表总结感言，“玉儿你也是，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该有些担当。
　　“别学你五哥，表面上风流潇洒，今后可是要落下千古骂名的。”
　　末了，她怨睇孟和玉一眼，似有些不满。
　　同样坐着听了俩时辰生理卫生讲座的孟和玉眉头紧皱，迟缓地眨了下眼，没解释也没反驳，“知道了娘。”
　　他懒得解释。
　　天将擦黑，杜遥悄悄抻抻桌下发麻的腿，“娘娘，时候不早，小女便先行告退。”
　　“还不快送送杜姑娘？”柔嫔对孟和玉说。
　　“……”
　　孟和玉黑着脸站起身，那表情像是要杀人。
　　杜遥推辞连连：“不便劳烦殿下。”
　　她站起身躬身作礼，边说边撤步，生怕孟和玉抬脚“咬”过来。
　　“杜姐姐我送你！”好在孟知宁救场，柔嫔也没在多说什么。
　　杜遥火急火燎拽着孟知宁前脚刚走，柔嫔后脚就冷了脸。
　　“玉儿，”她目光清冷，语气也寒了下来，“你作何要去招惹她？”
　　她一言九鼎，说出的话就一定作数。
　　想起自己对杜遥的许诺，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杜遥背后有太后撑腰，她那个父亲又与皇上的交情非同小可，现如今直接被找上了门，她自然不能够不管不问，她相信，只要这事情一闹到太后那儿去，说不准还会把给孟和玉赐婚，自己儿子找了个无权无势的女子做了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她才先发制人，先一步给了那丫头一个妾的名分。
　　尽管她对于孟和玉的妾室原本有更好的打算，比如尚书家的曹姑娘就不错。
　　但是比起冒险，还是这样做更为稳妥。
　　……
　　“你是真不知道你奶奶待她如何？”柔嫔继续说，语气严肃，“还是说你当真要她做你的妻！”
　　孟和玉垂着眼睛，“娘，我自有我的打算。”
　　“你是什么打算？！”柔嫔大怒，“打算让她做你的妻？你知不知道今日若不是本宫开口，到明日赐婚的诏书就会下来！
　　“你当真甘心为这些儿女情长所牵绊？！”
　　“娘，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他不再多作争辩，转身就要走，只留下坚定的一句话，“若真能成事，她做了我的妻也无妨。”
　　他转身走，踏出门时听见屋里茶盏摔碎的声音。
　　一顿步，却没回头。
　　他想起那夜信鸽上绑的信，到底没开口解释。
　　那个叫杜遥的女子心甘情愿地为孟鸿逸卖命，如今上着杆子凑到自己眼前，不借着她给孟鸿逸点儿苦头，实在对不起孟鸿逸的良苦用心。
　　至于是妻还是妾，他完全不在意。
　　*
　　杜遥回到寝宫，顿觉身心疲惫。
　　她只不过在夜晚遇见了孟和玉一次，到了孟知宁嘴里就变成了“夜夜幽会”，当着柔嫔的面儿接受了两个时辰的生理卫生辅导，末了还成了孟和玉的妾？！
　　这一切实在太荒唐，就好比她本来只是想要跟线，对方却出其不意，直接给了她一根绳子，还是镶金的。
　　一切都进展得太快了。
　　揉揉太阳穴，她一飞身扑在了床上，晚饭也没吃，索性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抛到了脑后，直接闭上了眼睛。
　　……
　　宫里的花会形式很大，日子一天天过去，杜遥有时能在路上看见去办置东西的太监们。
　　她算着时间，定时定点地把王公子请进宫里来跟符若见见面。
　　尽管她每每如此都心惊胆战地一整夜睡不着，生怕被坏了好事的孟鸿逸会来找她的麻烦，好在孟鸿逸自那次午膳之后就再没召过她。
　　可就在杜遥疑惑孟鸿逸是不是把这事忘了时，却又一次见到了孟鸿逸。
　　不是召见她，而是直接来见她。
　　当时的杜遥正忙得昏天黑地，她一方面要派人在宫外为王公子打探个差事，花点儿银子走走后门，找个体面的差事也好打动符丞相，另一方面要为花会做准备，一众女眷都会在花会上亮相，尽管她并不很在意，但是真灰头土脸地出现，可不太好看。
　　于是，她派娉茵去制备衣裳，过了大半个月，终于有了回应——
　　杜遥正瘫在床上。
　　“小姐，”娉茵推门进来，手上拿了件衣服，“这是为花会准备的衣服，你看看如何？先穿上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奴婢好提前去改。”
　　她直起身，接过那件衣服，牡丹色的马面裙，看起来娇艳怜人，很是漂亮。
　　只是穿在身上，腰围有些大了，松松垮垮地散在胯上，系了裙带，又显得皱皱巴巴不平整。
　　“这腰上的尺寸还得再改改，你量好，过会儿送过去。”
　　杜遥拉着裙边给娉茵看。
　　没等娉茵回答，就听见高昂清朗的嗓音传来——
　　“这蜀锦精致华美，杜姑娘气质出人，可真是相衬。”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一哆嗦，一抬头，孟鸿逸正摇着折扇进门，笑意盈盈。
　　杜遥不动声色地放下衣衫上摆，恭恭敬敬地请安：“参见二殿下，二殿下万福金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娉茵看茶——”
　　两人落座，杜遥看着娉茵一抬手。
　　“不必，”没等杜遥的话说完，孟鸿逸止住了话头。
　　杜遥一怔，心里愈发忐忑起来，“不知二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安分守己猥琐发育果然还是不行吗？
　　孟鸿逸的视线落在她的衣服上，手上轻拍了几下扇子，“听闻杜姑娘这些天在制备衣裳，我那儿有几块西域进贡的缎子，想来与杜姑娘你极匹配，想着赠与杜姑娘几匹。”
　　杜遥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你就放屁吧，既然要送东西，还空着手来？
　　“不劳二殿下费心，衣裳已经做成，那些好缎子还是留在殿下宫里吧。”
　　拒绝的话已经说出口，孟鸿逸却像是没有听见，招呼带来的小太监：“快，带她去取。”
　　他一抬手，扇子尖儿指向了娉茵。
　　孟鸿逸摆明了要支开旁人。
　　躲是躲不过了。
　　杜遥朝着看向自己的娉茵微一抬下巴，同意了。
　　娉茵跟着小太监一走，宫里就只剩下了杜遥两人。
　　杜遥藏匿几天，一直被吊着，心情本就烦躁，眼见事已至此，干脆把话给说开了。
　　舔舔嘴唇，她深吸一口气，“二殿下您就直说吧。怎么才能放过我。”
　　孟鸿逸轻击桌面的手指一顿，有些讶然，随即笑了起来，“杜姑娘果然有将门风采，实乃女中豪杰。”
　　杜遥也懒得再演，呼出一口气，直接环胸靠在了椅背上，表情有些不耐。
　　孟鸿逸看见她张狂的表情，笑意更甚，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杜姑娘就不怕我？”
　　“怕，”杜遥懒懒瞥他一眼，“不过如今看来，殿下是有意要放我一马。”
　　她早该想明白，孟鸿逸能憋到现在才来找她，一定另有打算。
　　“嗤——”孟鸿逸轻笑一声，看着她，“杜姑娘是聪明人，那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往后微靠，只是表情倏忽暗下，“我要你替我杀了孟和玉。”
　　杜遥：“……”
　　说是要你直接，但是你特么这也太直接了吧？？？
　　“早听闻杜姑娘对我六弟有意，”见她微怔，孟鸿逸又笑起来，仿佛先前那一瞬间的变脸并不存在，“我明白杜姑娘的心思。”
　　“只是我六弟他难能保你，良禽择木而栖，杜姑娘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杜遥听完，忽然笑起来，微倾身，支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殿下可能有所不知，小女无依无靠，生死无别，去九泉下陪了爹娘也心甘。”
　　“殿下说‘择木而栖’，那除了我这条贱命之外，殿下还能赐予我什么呢？”
　　闻言，孟鸿逸挑了挑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旋即，也撑着桌子倾身，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近。
　　只听孟鸿逸压低声音说：“我昨日才听闻，柔嫔娘娘原来应诺了杜姑娘做我六弟的妾室——”
　　杜遥眉稍一扬，不知他是何意，就又听他继续说：
　　“若是杜姑娘愿意，我也可以让你做我的妾室。”
　　说完，他噙着不正经的笑看向她。
　　“……”
　　杜遥登时弹回了椅子上。
　　你们兄弟都有让人做妾的习惯吗？！
　　孟鸿逸也直起身，“我能给杜姑娘的不多，但杜姑娘要的，我六弟他一定给不了。”
　　他语气轻松，一口一个“六弟”，仿佛不是在谈论杀人的事情。
　　说罢，他站起身，把手上的合扇放在桌子上推过去，“这扇纸遇水即化，无色无味，你放心，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杜姑娘只需先安生等着就是，到时有人知会该如何。”
　　“至于以后的路，就看杜姑娘怎么选了。”
　　杜遥接过扇子，打开一看，那扇纸果真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
　　孟鸿逸起身，抬脚往门外走，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回过头，“过会儿我会派人把缎子送来，哦对了——”
　　他一笑，看向杜遥，“杜姑娘今日果真是美艳动人。”
　　杜遥：“……”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王八蛋，骚吧你就：）

　　☆、无间道

　　时间过得很快，宫里的装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叫不出名字的奇异花卉被摆上，簇拥成团，看起来艳丽无比；有时路过碧霄殿，还能瞥见正院里由金菊摆成的祥龙装饰，栩栩如生；宫里各个殿里都在为这次的花会做准备，就连像杜遥那儿都有小太监搬来几盆花，在屋檐角上系几个灯笼。
　　金黄色的灯笼穗飘飘摇摇，很是漂亮。
　　一大早，杜遥就开始梳妆打扮，换上新制衣裳。
　　多了件淡鹅黄的褂子，用的是孟鸿逸送来的衣料。
　　上有暗金色的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没等梳妆完，就时不时能听见外面姑娘小姐们的嬉笑声，约摸是正往碧霄殿赶。
　　等杜遥赶到碧霄殿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不同以往，大臣们穿着官服端坐在堂下，皇上和太后还没有来。
　　杜遥一进门，就看见孟知宁正兴高采烈地朝她招手，而她身边，正是那些熟面孔，比如孟琼香。
　　“……”
　　她忽略掉那张脸上的鄙夷神情，莲步轻移，坐在了孟知宁身边。
　　孟琼香不悦，冷哼一声没说话；杜遥也无所谓，随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了起来。
　　迟迟赶来的还有符若，她一脚横插进坐席，带着火气。
　　“你怎么了？”杜遥看她一眼，拿起第二块糕点。
　　她急着梳妆，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我爹不见我！”符若抬手就抢走了杜遥手里的绿豆糕，狠咬一口，“他说成亲的事让我想都不要想！”
　　她说着，幽怨地望了眼坐在不远处的符丞相。
　　杜遥手上一空，像猫一样侧身凑过去对她耳语。
　　……
　　“真的吗？！”符若听完，瞪大眼，又惊又喜。
　　杜遥回笑点头：“真的，你别着急。”
　　就在这是，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驾到——”
　　顺着声音望过去，一身龙袍的老皇帝正背着手缓步而入，大臣们皆跪倒一片。
　　“众爱卿平身——”
　　杜遥坐在堂下偷瞄，上面穿着龙袍的老皇上看起来威仪有度，身旁的兰贵妃自己见过，仍是那副目中无人样子，反观另一边的皇后，手上一串佛珠，看起来慈眉善目，淡然从容，简直比太后还要太后。
　　乐起，殿里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杜遥无心观赏歌舞，只一心等着机会，终于，身穿戏服的花脸走上场。
　　来了。
　　唱的是《天仙配》，故事里的董永和七仙女两情相悦却爱而不得，其间一个扮演天兵的武生表现尤为出彩。
　　一曲下来堂下的女眷皆都啜泣连连，就连孟琼香眼角也微微泛红。
　　一曲终了，皇上跟身边的太监耳语几句，太监随即高声喊：“皇上有赏，还不快快谢恩！”
　　见势头正好，杜遥扯扯一边的符若，耳语道：“成败在此一举。”
　　符若点头，“嗯！”
　　“且慢！”她直直站起身，抬手止住将要离去的戏子们，一溜烟跑到了正堂前。
　　“臣女符若叩见皇上。”她应声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臣女于皇上有一事相求！”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睛微眯，表情阴晴不定。
　　事发突然，堂下乱糟糟地嘀咕起来。
　　符丞相一怔，开口喝道：“若儿！岂可在殿前无礼，快退下！”
　　“让她说。”皇上一抬手，制止住了场面。
　　“臣女应嫁之岁，求皇上赐嫁。”她闭着眼睛，不敢抬头。
　　一时间，堂下一片哗然，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又是丞相之女，摆明了要皇上赐婚，实在不太体面。
　　“符家之女，果然率性。”老皇帝眉头微拧，有些吃惊，“你说，看上哪家的公子了。”
　　“他……”符若说，“他就在这儿。”
　　符丞相心一凛。
　　就在这时，一旁站着的武生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回皇上，在下王京川，望皇上成全。”
　　皇上蹙眉，呢喃着他的名字：“王京川——可是江北提督王宪之子？”
　　“回皇上，正是。”
　　听见王宪这个名字，堂下的大臣脸色大变。
　　王宪此人，早年征战沙场无往不利，可谓是大梁朝的传奇之一，后因病休养，自请调去江北，做了个小小的提督，京城便再无了他的消息。
　　符丞相也大惊，他只知道这个王公子是个书读不好的外乡人，只当他是野猫野狗，可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是王宪的儿子！
　　皇上突然笑了，冲着符丞相抬抬下巴，“王宪的儿子都不要？”
　　符丞相：“臣……臣以为此事有待商榷。”
　　符若乘胜追击：“父亲与我母亲相互扶持，女儿知道，只是父亲可是忘了自己年少时也不过只是个穷酸书生，与那戏里的董永有何区别？”
　　“父亲常教我一视同仁，不宜偏私，如今换成了女儿，父亲便食言了？”
　　符丞相没理她，上前几步跟着跪下，面上有隐忍之色：“臣之家事，劳烦皇上费心，今日一事，幸得诸位同僚一笑，小女无意犯上，还望皇上宽恕。”
　　“臣定当将她带回好生管教，臣先行告退。”
　　说罢，他起身，带着愠色，拽了符若的袖子就要走。
　　一直看着的杜遥一愣神。
　　玩脱了？
　　符若挣扎：“爹！”
　　王京川跪下，“符丞相——”
　　就在杜遥以为已经玩完的时候，皇上带着笑意沉沉开口：“爱卿还是多加考虑吧。”
　　符丞相步子一顿，无奈回头，看了王京川很久，说，“谢皇上指点，王公子也随我来吧。”
　　……
　　看见三人出了殿，殿里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欢乐气氛，杜遥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符丞相能说这句话，就证明有机会，符若已在众人面前说了那番话，符丞相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说到底幸好老皇帝看热闹不嫌事大愿意开口瞎搅和，而且……
　　那个王公子居然是个梁朝第一武将的儿子？！
　　这件事为什么没人来告诉她？！
　　她居然傻乎乎地想要给他买个官做？
　　难怪人家会拒绝好吗？！
　　她挠头，羞愤不已。
　　总而言之，事情成了。
　　长叹一口气，她坐的姿势也松散了些，正喝了口茶缓神，就听见对面的孟琼香跟自己身边的人冷哼：“本公主早看那疯人不顺眼，如今还敢闹这一出子，不知羞耻！”
　　“……”
　　杜遥无语，心说这人比单细胞还单细胞，随即便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她：
　　“你还真是蠢。”
　　“大胆狂徒，你说什么？！”孟琼香眉毛竖起。
　　“嗤——”
　　杜遥轻笑，继续端着茶杯小口饮茶，心情大好没再开口跟她计较。
　　她心思敏锐，隐约觉得除了孟琼香之外，还有人在盯着自己，凭着直觉一看，恰恰好与远处的孟和玉对上视线。
　　碧霄殿里谈笑声起，混杂着笙乐，显得有些嘈杂。
　　他们遥遥相隔，却一眼望见了对方。
　　两人无言。
　　他正直勾勾地看向她，目光沉静如水。
　　孟和玉莫名其妙跟她扯上关系，杜遥就算再蠢也知道该避避风头，免得讨了他厌烦，于是自“纳妾”至今，她都没再去见过孟和玉。
　　今日不同，她立了功，帮了孟和玉，没理由再心虚藏着。
　　算着日子又已经把人晾得差不多了……
　　她一歪头，朝着他莞尔一笑。
　　“……”
　　孟和玉别过了眼。
　　两人遥遥相隔，杜遥听不见那边在谈论些什么。
　　孟和玉身边的孟添像是注意到了什么，飞快地看了一眼，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促狭一笑，不知说了些什么。
　　随即，坐在孟和玉对面的孟鸿逸和孟景湛转过了头。
　　“……”
　　四个人一并望过来，是四种全然不一样的神情。
　　孟景湛挨了打，脸上的伤基本上已经好了个大全。
　　杜遥隐约看见他额角的青筋和紧绷的下颌。
　　估计吃了她的心都有了。
　　孟鸿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是显然心情不怎么样。
　　约摸是因为符若的事，平日里的笑容没太兜得住。
　　想到之前孟鸿逸来找自己时说的话，杜遥猛然想起先前看过的那部《无间道》，意气风发的梁朝伟就坐在天台上，抽着烟，脸上也是孟鸿逸一样的表情，对着扮演警察的黄秋生说：“明明说好是三年，可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就快十年了老大！”
　　“……”
　　相比起心怀鬼胎的这两人，跟自己正对脸的孟添就显得“傻白甜”多了。
　　他笑意盈盈，只顾着起哄，看起来也要和善得多。
　　至于孟和玉……
　　他神色淡淡，正半垂眼皮摆弄着桌上的茶杯盖子。
　　“……”
　　杜遥左思右想，却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几人齐齐看过来，杜遥也不拘谨，索性抬起手来朝着几人挥了挥，面上噙着笑。
　　……
　　解决了心头的一桩大事，杜遥心情甚好，身边又有孟知宁作伴，她连看表演也都积极聚精会神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到散场时，杜遥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坐了一整天，让她浑身酸软。
　　上午的表演对于花会来说只能勉强算是前菜，真正的重头戏还要看晚上。
　　听说到时宫里所有的灯都会亮起，宫里的人要一同到城墙顶上许愿祈福，求取大梁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杜遥心灰意懒，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就没了心思再去看那花会，只勉强到了地方应付应付。
　　夜色漆黑。
　　晚上的皇城亮起了灯笼，果真金黄耀眼。
　　杜遥跟着一众人登上城楼顶，侧身凑到孟和玉身边，轻声问他：“殿下？”
　　孟和玉一转头，直接问她：“怎么？事到如今还是不甘心，还想做我的妻？”
　　杜遥一怔：“……”
　　我只是想问你吃饭了没啊？！
作者有话要说：　　声明：本章节中台词引用自《无间道1》

　　☆、孟和玉，算你还有良心！

　　杜遥愣了，她脑子一抽，问道：“……所以可以吗？”
　　话说完，又听见孟和玉眯着眼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杜姑娘处心积虑至此还不满意？”
　　杜遥听出来他是跟自己要翻旧账，谈谈关于被“诬陷”在外□□的事情，她心知解释了也白搭，说不定弄巧成拙还会让孟和玉毁了这门亲事，那可就完犊子了。
　　于是乎干脆利落地捂着心口退了几步，脸上登时浮现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殿下——”
　　她装得像朵小白花似的，撇撇嘴，耷拉着眼梢：“殿下若是不愿——”
　　“杜姑娘殷勤至此，我又怎会不愿，”谁料她装可怜的话还没说完，孟和玉反倒抢先开口截了话头，他忽然一笑，“你我二人今后举案齐眉。”
　　说着，他强拉起杜遥的手腕，从牙缝里挤出话：“你放心，我今生只你一人，万不会有旁人耽误我们。”
　　不知为何，尽管孟和玉语气温柔笑容和煦，还是让杜遥感受到了阵阵寒意，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他妈是疯了吧？
　　……
　　起先，杜遥只当孟和玉是又发了疯病说了些胡话来恶心自己，全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可等到收到静英宫送来的东西时，杜遥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孟和玉疯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就拿送东西这事儿来说吧，自打花会结束第二日起，他便开始派人往其南宫里运东西，一连半个月，愣是没有落下一天。
　　第一天的时候，孟和玉派人送来一个花瓶，不大，约摸一只手就能拿住，偏把阵仗搞得像是送老佛爷出宫一样，三个太监愣是把半个小臂高的花瓶给抬了过来。
　　明明是不远的路，却听太监汇报说是走了仨小时，问起，就说六殿下说万一碎了就砍了他们的脑袋。
　　这一路三个太监抬一个破瓶子，难免惹眼，有看热闹的小丫头们跟过来，等到了其南宫，为首的太监便开腔，用几乎响彻整个皇宫的尖腔高叫：“杜姑娘！六殿下有赏！”
　　杜遥黑着脸在门口嬉笑起哄的声中拿过花瓶，随手晃了两下：“这什么玩意儿？什么破瓶子？”
　　“杜姑娘，这是开国时先帝传下来的琉璃玉盏，世间仅此一个。”太监拱着手解释。
　　“……”
　　杜遥不动声色地拖好了瓶子底。
　　“杜姑娘，六殿下还托奴才给您带句话。”
　　“说。”
　　“殿下说，要是这瓶子摔了，您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
　　杜遥悄悄握紧瓶口，把瓶子抱在了自己怀里。
　　……
　　等第二天的时候，孟和玉又送来一套桌椅。
　　杜遥恰着腰，看着搬东西的太监们不耐地用舌头顶顶脸颊，指着桌子皱眉：“一张破桌子就不用了吧？”
　　那桌椅看起来老旧难看，破损得厉害，仿佛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太监轻轻把桌子放下：“回杜姑娘，这桌子是开疆扩土时征来的，据说是莽族首领吃饭的御用桌，这可代表着我大梁的第一次胜利，您可得小心保护，万一这桌子磕了碰了，断了折了，全是您的罪过。”
　　得，请了俩祖宗！
　　杜遥看了眼宽大桌面下那几根被腐蚀得像牙签粗细的桌腿，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揉揉太阳穴，扭头就走：“随你们便！”
　　……
　　一来二去，杜遥被惹得心烦意乱，送东西时也不再出门接了，索性让娉茵看着。
　　可即便是如此不闻不问，也难免要无意间听见点儿消息。
　　就好比她正趴桌上写着字，来送纸笔的娉茵都要无意间提一句：“六殿下今日也送了个砚台来呢。”
　　“砚台有什么好送的？寒酸。”她头也不抬，故意讥讽。
　　“金砚台。”娉茵好心提醒她。
　　杜遥手上一顿，纸上的字拖出去长长的一条墨迹。
　　“……”
　　这他妈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当然，最可气的还要数某次孟和玉送来的一封信。
　　当时娉茵进门，手里拿着个信封，杜遥忍不住问：“这什么东西？”
　　“六殿下今日送来的。”娉茵递上，“是不是情笺呀？”
　　杜遥拆信的手一顿，登时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长这么大，不乏人追求，但还从未收到过像情书这等单纯质朴的东西，一时间竟有些紧张。
　　结果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展开了信纸，才发现上面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饭否？”
　　“……”
　　杜遥深吸一口气，无语望天，下一秒就团了纸狠狠扔出门！
　　后来第二天，孟和玉那儿从某人那儿收到皱皱巴巴的回信，同一封信，只不过下面多了两个字——
　　“食毕。”
　　……
　　拖了孟和玉的福，现在全皇宫都知道了他们俩的那点事儿，杜遥走在路上都难免被指指点点，就更别提正上着课，被人闯进殿里送东西了。
　　其他人一边看一边捂着嘴偷笑，女师站在堂上冷着脸瞪她，而孟和玉派来的小宫女就站在自己身边：“杜姑娘，这是六殿下派御膳房给您做的金银花露，怕您口渴，您多少喝点。”
　　杜遥咬着牙端起碗仰头一口闷：“……你还不走吗？”
　　“殿下说让我留这儿给您扇扇子，天热，当心晕头。”小宫女甜甜回答。
　　“……”我可真是日了狗了。
　　如果只是面对孟和玉一人的精神摧残，她还勉强能够容忍，但三天两头被自己未来婆婆叫去谈心就让她真不能忍了！
　　更何况，这所谓的谈心实际上是□□加上精神的双重折磨！
　　柔嫔一家三口端坐在椅子上抿茶，柔嫔抬手指指杜遥，缓缓开口：“杜姑娘，注意收腹，把头上的碗给端平。”
　　“……”
　　此时的杜遥头上顶了一摞碗，两肩上是本该用来喝茶的茶盏，无奈地挺了挺已经没有知觉的腰。
　　柔嫔对自己这个尚未过门的儿媳妇显然是并不满意的，对她的特训常常一开始就是仨俩小时，不带喘气儿的。
　　起先杜遥有时撑不住了，一歪身把身上的瓷碗全都碎了个遍，面上虽抱歉地笑笑，心里却巴不得赶紧能坐下歇会儿，但柔嫔往往都会展现出一个好婆婆的包容，神色从容地说一句碎碎平安，再转过头就又派人取了碗给她续上，那碗总是续得及时迅速、无穷无尽，完全不给她任何喘气的机会！
　　某次杜遥站得腰酸腿疼，一口气憋在心里，铁了心要坐下喝口茶，于是故意犯错，一整天下来，摔了十八个碗二十多个杯子，到最后直把静英宫里的碗碟都差不多给摔没了。
　　彼时，柔嫔脸上终于有了松动，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看杜遥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杜姑娘坐下歇会儿吧。”
　　杜遥皱皱眉头，一副小可怜的模样，脚下的步子却一点儿也不含糊，乐乐呵呵儿捧起桌上所谓给自己倒的、但是早他妈凉透的茶猛灌了两大壶。
　　本以为事情会就此打住，结果第二天被叫过去就被告知连夜派人找来了新碗，铁铜的，碗壁跟她指头一样宽，一套九个，顶在头上跟多长了八个头一样，支都支不住。
　　杜遥面如死灰地站好，听见柔嫔诚挚的祝福语：“取个吉利数字，祝玉儿你们俩长长久久。”
　　闻言，她脑子一抽，又开始嘴贱：“……那怎么不取个‘九十九’呢？”
　　柔嫔白她一眼，心里已经确信这是个智障：“想过，怕你顶不住，好好练，‘九十九’争取留到明年花会表演。”
　　“……”
　　杜遥欲哭无泪。
　　一边坐着的孟和玉手握成拳轻放在鼻下，薄唇轻抿，在憋笑。
　　她有时真扛不住了，委屈上头，轻咬着下唇瓣，用湿漉漉的眼睛幽怨地望孟和玉一眼。
　　那偷偷摸摸的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撒娇，嗔怪，哀求，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东西在里面。
　　总而言之，她用尽浑身解数，把能激起男人保护欲的所有东西都装在那一个眼神里向孟和玉传递过去。
　　孟和玉与她对视一眼，看明白她的眼神，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匆匆别开眼睛，表情也开始不自在了。
　　这就证明有戏！
　　杜遥耐住心中的雀跃，可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杰出的女性魅力骄傲，就听见孟和玉看着自己开口：
　　“来人，把她头上的碗里添上茶水。”他说。
　　杜遥望着向自己缓步走来的小宫女，眼角悄悄滑过了一滴泪。
　　“……”
　　日。
　　被添了茶水的杜遥不死心，想试图向孟知宁求救。
　　自己的亲妹妹总该是心疼姐姐的吧？
　　结果没来得及接暗号，一瞥眼，就看见孟知宁赞许崇拜的星星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杜姐姐你好厉害呀！居然能顶这么多碗！
　　“……”
　　妈的智障！
　　杜遥疯了。
　　被折磨了一整天，她刚想借着天黑睡觉的由头逃回去，又听见柔嫔不紧不慢地发话：“杜姑娘留下吧。”
　　杜遥一听这话，差点儿没给人跪下。
　　她心说完了，让她当小的只不过是个幌子，柔嫔说白了就是想借着机会折磨死她！
　　“偏殿本宫都派奴才们收拾好了。”她正一个劲儿地脑补，就又听柔嫔继续说，“杜姑娘就别来回跑了。”
　　“谢娘娘惦记，就不在此多作叨饶了。”她忍着隐隐作痛的肩膀，拒绝地十分坚定！
　　谁知柔嫔眉毛一挑，有些不可置信似的：“这已约摸一个月了吧？今晚好歹让玉儿歇息歇息，就别让他往外跑了，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呀。”
　　杜遥：……？
　　什么玩意儿？你是以为我跟你儿子仍然天天夜里躲着你在外面□□吗？！
　　原来今晚留我只是为了看住我，让你儿子安生过一夜吗？！
　　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把你儿子榨.干的女妖精吗？！
　　你以为我一回宫就会洗的香香白白再把你儿子勾出来钻小树林吗？！
　　我他妈哪儿有这个力气啊？！
　　当然，这话她一句也没说出口。
　　她唯一做的，就是把造谣生事的自己的亲妹妹孟知宁在心里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到最后，还是孟和玉出来救场，二话不说，拽着她的手腕往外走：“她该回了。”
　　柔嫔最后留给他们了一个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但是让杜遥觉得自己正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她面前。
　　杜遥一路上骂骂咧咧，回过了神，身上直疼得她呲牙咧嘴。
　　孟和玉察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狰狞表情，却没说话。
　　殊不知，自己在她心里早已经死了一百次。
　　到其南宫门口，孟和玉才松开了手，一抬下巴：“回吧，明日不用来了。”
　　杜遥忍着肩上的痛，滴溜溜地看着他：“真的吗殿下？”
　　王八蛋孟和玉，你去死吧你王八蛋！
　　“嗯。”孟和玉清楚地看见了她咬紧的下颌。
　　“谢殿下，殿下也早些歇息。”
　　她皮笑肉不笑，恨不能省了这些繁琐的礼节直接飞回床上。
　　她说完，扭头就走，一点儿不拖泥带水。
　　“等等。”他又开口，嗓音好听。
　　杜遥压着怒火转头，生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把人的头给掰掉。
　　“记得擦上，睡一觉就会消肿。”他伸手，递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她的好脾气已经磨到了极限，伸手从他手心里拿过，动作有些急，指尖触到他掌心时像是奶猫的爪子轻挠了一下。
　　抬脚进门，她没说话也没再回头。
　　孟和玉，算你还有良心！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孟和玉这个狗东西究竟是在发什么疯：）
啊啊啊啊我崽开始发力了，孟和玉冲鸭！
打得她措手不及招架不住，撩得她神魂颠倒失去理智快快快！！！！

　　☆、这也太会撩了！

　　自那晚上孟和玉说了不用她再去之后，杜遥后来再被召过去，就没再见到过那副铜碗。
　　柔嫔顶多拉着她唠唠家常，说些值得注意的事情。
　　有时看出了杜遥心里的疑惑，柔嫔便幽幽地叹一句：“儿大不由娘。”
　　她每每听见柔嫔这样说，都会产生一种自己是恶毒儿媳的错觉。
　　孟和玉仍是不多话，面冷，但却像是在遵守花会那晚他说出的承诺一样，真的在好好地认真地对待他们之间那段荒唐的关系，尽管他嘴上不说，但杜遥却能看的出来。
　　比如孟知宁常拉着她去研制些稀奇古怪的食物，两人厨艺都不怎么样，做出来的东西也自然不会好吃到哪里去，她出于戏弄，笑嘻嘻地让孟和玉尝尝。从孟和玉的表情来看，他是极其嫌弃的，可他还是会拿起筷子，夹一口，嚼没嚼不知道，总之是咽下去了。
　　起先杜遥惊讶：“好吃？”
　　这时孟和玉就会斜她一眼：“你对你的厨艺是有什么误会吗？”
　　“……”
　　骂完她之后，却还是会在下一次杜遥递过来新菜品时，继续拿起筷子以身试毒，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听静英宫里的小宫女说，六殿下是对饭菜极其挑剔的，但凡有一点儿不如意，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唯独面对杜遥，是个绝对例外。
　　明明做了同样的菜，孟和玉在孟知宁的星星眼下，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拒绝之词，而后皱眉转头去尝尝杜遥做的那盘。
　　简直不要太双标！
　　再比如她在某天崴了脚，擦了伤药，静养了几天后，后来就有太监抬着步辇在宫门口候着，一问，才知道是柔嫔的步辇。
　　只不过仅坐了一次，乘辇的事便就此作罢了。
　　杜遥坐在上面，一路上惹眼得很，她什么位分也没有，只不过是个在宫里头吃白饭的，哪儿能受得了这待遇，宫女们看她的目光很是复杂，有羡慕，但更多的是鄙夷。
　　一时间，关于两人的风言风语传得更厉害了。
　　她羞得老脸通红，当天就回绝了六殿下的好意。
　　……
　　不管怎么说，总而言之，孟和玉和他的家人待她都真的像是在对待家人，有时杜遥走在去静英宫的路上，甚至会有一种回家的感觉，那感觉对她来说实在是太新鲜。
　　她少有被人呵护照顾的经验。
　　她年长，杜宁只不过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丫头，就更别提照顾她了。
　　因此当听见柔嫔对她说“若是有哪个野鸡敢在你面前瞎叫，你便告诉本宫”时，她居然有些慌张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原来被人担心是这种滋味。
　　约摸到秋初，她已经逐渐习惯了三天两头往静英宫跑一趟的生活，柔嫔待她不算坏，不管是生活还是其他方面常都提点她几句，面上嗔她，实际上却句句都是关心的话。
　　至于孟和玉，他课业忙，不常与她交面，两人之间的相处也算是相敬如宾，就是到了夏末时，不知是出了什么岔子，一连三四天都见不到他，有时见到了也只是风尘仆仆的一眼——
　　她将要离去，而他从外归来，步子很急，往书房走，那张脸上装满了事情。
　　外面飘着秋雨，令人徒生寒意，他进门，肩上的薄氅上沾满细小的水珠点，表情不辨阴晴。
　　两人擦肩，杜遥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迟疑了一下，没开口打扰。
　　谁料想，孟和玉却先她一步停住，看她一眼，说：“秋寒，当心身体。”
　　说罢，他便抬手解了身上的玄氅给她系上。
　　杜遥一愣，再回神他已转身走了。
　　“……”
　　不等她走出去几步，就会被架着辇的小太监赶上：“杜姑娘，今日雨大，您就坐一回吧。”
　　“您权当发善心，不坐奴才们难向殿下交差啊！”
　　……
　　她坐在辇上摇摇晃晃，身上的衣服宽大，几乎将她完完全全地包裹严实，尽管出门时已经是小心翼翼地掂起了下摆，可衣服说到底大，下摆裾上还是沾上了泥水。
　　几块深色的阴影，带着泥点。
　　她正低头，看着衣服上的污渍出神，就又听见身边跟着的小太监说：“杜姑娘，殿下还说了，天不好，就好好呆在宫里头，不用出来乱跑——”
　　“毕竟来日方长，不怕没有见面的机会。”
　　来日方长……吗？
　　等到第二天，雨未停，雨势愈大，她乖乖呆在寝宫里哪儿也没去，娉茵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物件，一问，说是静英宫那边冒雨送来的绸子，给她做件氅子用。
　　娉茵解开绸子给她看：“这红色可真漂亮。”
　　尖晶玉红，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的那件圆领长衫一个颜色。
　　连娉茵都不记得，但他却记得。
　　“殿下可真有心。”娉茵说。
　　杜遥看了眼一边挂着的那件玄色大氅，心说他何止是有心，简直是故意戳她软肋，是狡诈！
　　这也太会撩了！
　　她揉揉莫名有些发热的脸，再不敢多看那绸子一眼。
　　*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等杜遥再去静英宫时，已经又过了四五天。
　　好不容易挨到天晴，她得借着这个机会，去换衣服，去听听柔嫔的唠叨。
　　还有，去见见孟和玉。
　　孟和玉不在，意料之中。
　　她还了衣服，被孟知宁拉出去踢毽子，小姑娘家家的好动，毽子飞上飞下，好不快活。
　　杜遥随口一问，才知道孟知宁也连着好几天没见到过孟和玉了——
　　“哥哥最近昼出夜归，要不是宫里的人报备，我还以为他没回来过呢。”
　　她抬脚，把毽子往杜遥的方向踢过去。
　　杜遥一愣，毽子没接住，落了地。
　　“哎呀，杜姐姐泥怎么没接住呢？”
　　“最近是出什么事了吗？”
　　孟知宁捡起毽子，自顾自地踢起来：“不清楚，不过听说大哥那边出了点事情，别说是我哥哥了，就连我二哥和五哥都没见过，听我娘亲说，就连我父亲都一连好几天没吃下饭了。”
　　孟知宁口中的大哥是老皇帝的大儿子，孟毅，常年在外征战。
　　既然孟毅那儿出了事情，就说明……边关的仗打得并不顺利。
　　杜遥又看了眼孟知宁，那丫头还在踢毽子，还不知道若此次战败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
　　战败，求和，诸臣请书，而后就是老皇帝在割城和和亲之间二选一。
　　他选了和亲。
　　皇后虽然如今只是个只会吃斋念佛的空壳子，但也不容小觑，权衡之下，把孟知宁送出去，合情合理。
　　聪明如孟和玉，不会理不清楚这其中的利害。
　　……
　　杜遥没再多留，只魂不守舍地道了句别就走了。
　　秋季的雨总是一阵又一阵，她走到半路，天空已然又变为了灰蒙蒙的颜色。
　　乌云压在头顶，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
　　御风来的时候，杜遥正坐在桌前发愣。
　　，傍晚，天色暗，窗子开着，院里不远处的树上正吧嗒吧嗒地滴着雨，空气很冷，她却觉得脑子里混混沌沌的。
　　一晃神，树上多了个人影，戴了半片银色的面甲，正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不清楚神色。
　　杜遥定睛一看，张张嘴，站起身扭头就跑。
　　那人却反应极快，跃身而下，三两步就跨过了窗台，闯了进来，抬手就拽住了她的后颈：“杜姑娘，在下御风，殿下请您去一趟。”
　　杜遥胆战心惊地回过头，问：“不知阁下说的是哪位殿下。”
　　那个叫御风的人却忽然笑了：“杜姑娘与我一样为主子做事，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所以……你是那晚的——”
　　“正是在下。”
　　……
　　杜遥到底被带去了孟鸿逸那儿，那是一条暗道，弯弯绕绕的，让人不辨方向，走出之后，又见一殿，不大，但是在外面却全然看不出存在的痕迹。
　　一进门，杜遥便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殿里修筑了高高的台阶，孟鸿逸在上，面前正摆着一张古铜褐色的矮几，正低着头给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头发散乱，额前有发垂下，遮住了眼睛。
　　“参见二殿下，二殿下万福金安。”
　　整个屋子的装饰都是深色，灯火绰绰，叫人心里生怕。
　　“快起快起！”他猛地一抬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是青紫色的胡茬，看起来很是颓废，“快坐！”
　　杜遥跪坐在堂下的矮几前，桌上摆的东西跟孟鸿逸的无异。
　　“我早盼着杜姑娘能来！”他又说，表情有些失控，“来，陪我吃顿饭！”
　　杜遥坐定，心里一惊，不敢直视他，孟鸿逸看起来精神状态有些不稳定，已与先前那副温润开朗的模样全然不似，像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狂的疯子，像一个变态。
　　他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起矮几上的菜吃起来，动作很急，含糊不清地问她：“杜姑娘真是好本事，我听闻了，如今宫里都在传你与我六弟情投意合天生一对呢！”
　　“杜姑娘放心！”他拿着筷子指她，瞪着眼睛，欣喜若狂，手有些发抖，“等我称帝，杜姑娘便是头号功臣！”
　　“来！今日便算是我们的庆功宴！”
　　说着，他端起酒杯拿着酒壶，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她，摇摇晃晃地从台阶上走下。
　　瓷白的杯子里酒水不断地洒出，他双目猩红，就站在她面前，表情有些不受控制，紧紧盯着她。
　　他以一种扑的姿态在她面前坐下，动作太大，把矮几上的筷子撞落，叮叮当当地落地，而后他便不耐地皱着眉，表情狰狞，像是发了疯一样抬手将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空，杯盘落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食物混合着碎片散在杜遥脚边。
　　杜遥身子一颤，仍垂着眼没看他。
　　两人相对，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矮几，杜遥清楚地听见孟鸿逸嘶嘶的喘气声，像是某种不通人性的猛兽，御风递上新杯子。
　　她听见孟鸿逸自顾自地倒满，而后面前多了小小的杯子，满满当当，杯底在褐色的桌面上拖出一条水迹。
　　孟鸿逸以一种似哭似笑，像是控制不住的音调对她说：“来，喝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孟和玉快来救我QAQ他是变态啊呜呜呜QAQ
孟鸿逸真的是个变态.......建议大家不要对他有太多的期待QAQ
好好爱我们的小杜和孟崽不好么QAQ

　　☆、骨子里的温柔慈悲

　　杜遥没接，而发了疯的孟鸿逸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回殿下，今日小女体有不适，不宜饮酒——”
　　“我说了让你喝！”
　　孟鸿逸突然发恼，截断她的话，声音高得有些哑，几乎下一秒就会扑上来掐住她的脖子。
　　王八蛋！
　　她咬牙暗骂，下一秒，就抬手端起桌上的杯子，一仰头，尽数灌进了自己嘴里。
　　酒液苦辣，呛得她几欲轻咳，她眼角泛泪，面上却仍然风轻云淡，正襟危坐，看不出异样。
　　“谢殿下赐酒。”
　　见她喝了酒，孟鸿逸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又摇摇晃晃转上登上了台。
　　他高坐，拿起筷子又往自己嘴里送了几大口，说：“杜姑娘你也吃，你也吃。”
　　杜遥看了眼周身掉在地上的饭菜，没说话，汤汁溅在地上，看上去颇为油腻。
　　好在孟鸿逸没在这件事情上计较，他塞了满嘴的饭，略略后靠，表情惬意疏懒：“杜姑娘，你本事通天，有了你相助，我可真是如虎添翼。”
　　杜遥没回话。
　　孟鸿逸自顾自给自己添酒，又继续说：“不过一月左右，你便与我六弟打得火热，愣是把我那个疯子弟弟给迷得七荤八素的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间或被呛住咳嗽几声。
　　比起他口中的弟弟，如今那副癫狂的模样倒更像是个疯子。
　　孟鸿逸给自己倒酒，表情恢复了一瞬间的清明：“边疆战事告急，杜姑娘可听说了？”
　　“……有所耳闻。”她回答。
　　“我朝若败，必会派一女子背负使命前往蛮族和亲，历来如此。”他忽然轻叹一口气，转而又说，“若派杜姑娘前去，杜姑娘以为如何？”
　　杜遥一滞，压下心头怒火回答说：“若能为大梁百姓分担忧虑，在所不惜。”
　　“杜姑娘果真好胆识！”孟鸿逸看着她撇撇嘴，不置可否。
　　“此一战，至关重要，我军如今为蛮族所困，进退不得，东有山白坝，居高临下，可设围，以弓兵围剿，需取兵半，设诱，不成，则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等杜遥反应，就又继续说：“西有威丰道，蛮族必经之地，但是道狭隘，又近蛮族营棚，若遇夹击，必定全军覆没。”
　　“杜姑娘怎么看？”
　　他蓦地抬头，看向她。
　　“……”
　　“小女才拙，不通兵法……”好半晌，杜遥回答他。
　　“嗤——”
　　像是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一样，孟鸿逸笑起来，轻呷一口杯中的酒：“无碍，杜姑娘不知道，但我六弟知道。”
　　“殿下——”
　　“就劳烦杜姑娘探探他的口风了。”说着，孟和玉径自朝她举杯，一饮而尽。
　　杜遥心里心头一紧，心里已经把这王八蛋全家给骂了个百八十回，深吸口气说：“六殿下不会与我一个女子——”
　　她还没说完，孟鸿逸手中的酒壶就自上而下直直朝她砸过来。
　　“砰——”的一声碎裂声，酒壶碎在了她脚边。
　　她下意识抬袖挡脸，酒水溅了一身，碎瓷片就炸开在她脚边，玉白色的鞋尖上有小片的浅色水渍。
　　“杜姑娘还有什么想说的？”
　　孟鸿逸开口，懒懒散散地向后斜靠，面上虽有笑，但语气里是不容抗拒的威慑和愠怒。
　　杜遥咬牙，不再多说，深深地看他了一眼，起身理了理衣服，转身就走。
　　“杜姑娘——”
　　她将踏出门，忽听见孟鸿逸又叫住她：“那折扇再放下去要发霉了，用了吧。”
　　杜遥步子一顿，头也没回，抬脚继续往外走。
　　等出了门，拐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她才蹲下身子去看自己小腿，瓷片炸裂，直接划破了她的小腿的衣服，当着孟鸿逸的面，她不想露弱，才强忍着。
　　掀开褂裙下摆，白色的里衣果真已经被血浸透，破开的衣料里是被划破的小腿，不深，但口子却一点儿也不短，正往外冒血。
　　还好不是脸。
　　她深呼一口气，随性拽开了里衣，拉起衣服，随意把伤口扎起来。
　　酒水溅了她满身，她浑身酒气，好在外面雨不仅未停，反倒有越下越大的意思。
　　雨下的大，路上没有什么人，她偷偷出来没带伞，就冒着雨往其南宫走，步子不急，想着干脆冲掉身上的酒气，免得惹了娉茵起疑。
　　结果走出一段路，忽然发现前面路上似乎站着个颀长的人影，手上秉了一把伞，站在雨里，看不清楚脸，正站得笔直，似乎还正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她隐约觉得不对，怔怔停下了步子。
　　没想到那人却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伞下，仍是那张平静的脸，没有任何情绪。
　　“你就是这样好好呆在宫里的？”
　　孟和玉说。
　　杜遥仰头看他，眼下有两团淡淡的乌青，眼中有疲惫之色，那双漆黑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已经有约摸六七天没有见到他，猛一见，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忽然笑起来，不自觉轻踮脚尖：“殿下也出来淋雨呀？”
　　孟和玉看着她，通身湿透，那张瓷白的脸上沾着水珠，额上的发丝湿漉，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可谓狼狈，但就是那张脸，正噙着笑看着他，开口跟他逗趣。
　　一如既往，想在她眼睛里找出些刻意的痕迹，但是这次，没有。
　　她的笑，是真心的。
　　孟和玉没说话，将伞递给她，微倾身，两人四目相对，距离极近。
　　杜遥一愣神，接住，正不知他是何意，下意识别过眼睛：“殿下，唔——”
　　没等说完，忽发觉身子一轻，孟和玉已经将她拦腰打横抱起，动作突然，惹得她轻声惊呼。
　　“伞持高，”他说，抬脚往前走，“伤好了再淋雨也不迟，到时任你风寒惹病都与我无关。”
　　他随眼一瞥，视线落在她脚腕上。
　　伤口拉扯，血早已经染红了白布，顺着她的小腿流下，已经染红了她脚腕的素袜。
　　*
　　三皇子孟添病倒的消息传来时，正是秋中。
　　太医排着队候在平川宫，查不出来是什么病，给了一副又一副药，三皇子的身体却一点儿都不见好转，琐事交叠，惹得老皇帝暴怒，有风声说是疫，也有说三皇子是被什么妖邪给锁了魂，一时间整个皇宫都闹得人心惶惶。
　　秋夜，杜遥拎着食盒，途经平川宫，宫门紧闭，上面贴着黄纸画的道符，有浓浓的香火气飘来，是白日里千良寺的高人作法时留下的味道，尽管已经是晚上，却还能听见宫里头的隐隐约约的敲木鱼声。
　　杜遥想，那大概是皇后在为孟添诵经祈福。
　　忽然间，木鱼声乍停，她听见里面传来东西破碎的声音，随后便是奔走声和女人的惊呼声：“添儿！添儿！快！快传太医——”
　　杜遥心头一紧，眼睫微动，无心再听下去，步伐慌张地往静英宫走去。
　　毫无疑问，孟添已经废了。
　　杜遥走进静英宫的书房，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旁支着头打瞌睡的孟知宁。
　　孟知宁看见她，眼睛一亮，起身拉她到一旁交代：“杜姐姐你可算来了，我娘已经去歇息了，我真撑不住了，你无需做别的，看着我哥哥就行。”
　　事情没解决，孟和玉一连几天忙得焦头烂额，整日整日地彻夜难眠，饭也吃不上几口，柔嫔怕他再发病，所以一有功夫就守着，可这活毕竟太熬人，两母女实在撑不住了，才想着叫她来照看一眼。
　　据说给的理由是：“除了我们俩，你们夫妻二人自然是最亲近的。”
　　杜遥脸一黑，辩解：“可我只是个妾啊。”
　　这是柔嫔就会一连理所当然地给出条件：“到时给你升位。”
　　“……”
　　孟知宁交代完，转身就打着哈欠走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杜遥放下食盒，看了眼孟和玉。
　　他正弯腰站在书桌前，不知正在看些什么东西，桌上东西摆满，乱七八糟的书纸满布，有的甚至掉在了地上，而他就双手撑着桌，蹙着俊眉，微抿着唇，对周遭的环境浑然不知。
　　杜遥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没出声打扰他。
　　上次受伤的事，好在孟和玉没问她，抱着她一直把人送回了宫才罢休，此后两人便再没机会见面。
　　她百无聊赖，就支着头看他忙来忙去，看他低垂浓密的睫毛，看他高挺漂亮的鼻子，看他薄薄的嘴唇，看他无可挑剔的下颌线和面部轮廓。
　　不得不说，那是张赏心悦目的脸。
　　男人认真工作的样子最帅，这话原来是真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一心一意只想着骗他诓他，拿他挡刀做冤大头，却从未认真看过他一次。
　　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她都没看过。
　　其实从第一次遇见，自己被救上岸，她就该知道。
　　旁人都说六皇子变了心性，阴沉无趣。
　　但她知道，他没变，他一直都没变，尽管面冷嘴毒，但骨子里的温柔慈悲，一点儿都没改。
　　他还是他，还是那个书里头意气风发，心里装着大国情怀，天下苍生的孟和玉。
　　如今的他，就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正为了大梁的未来殚精竭虑。
　　她又猛地转念想到孟鸿逸，想到孟和玉最终的结局，心头登时绕上烦躁。
　　终于，她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胜其扰地闭上了眼。
　　*
　　孟和玉直起身，轻晃晃脖子，长时间的站立使他的有些头脑发昏。
　　一转身，身后不远处的交椅上正坐着个人。
　　定睛一看，不知是等了多久，那人已经支着脑袋斜倚在桌上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甜！！！
我可真是亲妈
你们俩现在就给我dio！快！
小杜今天也很甜，孟崽今天也很傲娇
两人都是爱情骗子老千层饼了，快打起来！

　　☆、跟姑奶奶斗？ 你还嫩了点儿！

　　她垂着头，只露出来一个圆圆头顶，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头上的发饰垂下，正轻轻摇晃。
　　一开始，他以为这又是她刻意而为。
　　故意露出自己的柔弱，故意犯些无足轻重的错，露出自己的天真与娇憨。
　　以此博得信任，这是她常用的把戏。
　　本想走近拆穿，等真蹲下了身子，才发现她双目紧闭，呼吸均匀。
　　是真睡着了。
　　跟平时装出来的乖巧安静不一样，那是一种纯粹的娴静——
　　一只手支在桌子上，堪堪撑着头，几欲摇晃。
　　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梦见了什么，正双眉微蹙。
　　浓密纤长的睫毛低垂，在她瓷白的脸上打下一小片阴影。
　　间或不自觉地轻颤，像是将要振翅而飞的蝴蝶。
　　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
　　孟和玉站起身，突然犹豫是该把她弄到床上，还是拿条毯子给她搭上。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去房里取了毯子回来。
　　再次蹲下身，毯子刚搭到身上，没等他拉拢，杜遥就猛然睁了眼睛。
　　她眼里没有半点迷糊的迹象，下意识地掀开毯子，另一只手抬掌就往孟和玉的脖子上砍去。
　　掌将落下，她看清来人，心里一惊，手上立刻悬崖勒马，力气收了大半。
　　最后拍在孟和玉肩上，像是娇嗔的撒娇。
　　她又拉起毯子，讪讪干笑：“多谢殿下。”
　　一瞬间的应激反应，情绪变化，孟和玉却尽数看得清清楚楚。
　　“……”
　　孟和玉扯了毯子，随手扔在交椅上。
　　转身走到了饭桌上，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被扔在原地的杜遥：“……”
　　不是刚才还在给她盖毯子吗？
　　怎么突然就黑脸了？
　　*
　　打开食盒，杜遥把里面装着的饭菜一样样摆在桌子上。
　　还温热着。
　　托了孟和玉的福，她的厨艺也算是有了进步。
　　虽说比不上宫里的御厨，但做出来的东西也还算是说的过去。
　　“殿下快尝尝——”
　　想着孟和玉已经一连好几天没好好吃饭，她特地做了几道菜带过来。
　　夹起一块藕，杜遥自顾自咀嚼起来。
　　孟和玉看着她，也跟着夹了一小片藕放进嘴里。
　　两人吃着吃着，杜遥见时机差不多，随口一问：“殿下最近怎么如此辛劳？”
　　“边疆战事吃紧，两军僵持不下。”孟和玉没抬头，轻揉了下太阳穴。
　　“哦——”她点头，又继续问，“那现如今可有解决之法了？”
　　“还没有。”孟和玉回答。
　　他抬手，要去盛一小盅汤。
　　杜遥一怔，连忙开口阻拦：“殿下——”
　　孟和玉停住，看她。
　　“呃——”她面上一僵，讪笑道，“我来，我帮你盛。”
　　说着，不等孟和玉反应，她便伸手夺过他手中的碗，犹犹豫豫地为他盛了汤。
　　“不舍得我喝？”
　　她一连盛了几勺，连泼带洒，碗里却只有一小口汤，孟和玉终于忍不住问。
　　杜遥无奈，乖乖盛好汤，放在他面前。
　　孟和玉拿起汤匙，作势要喝，却又一次被杜遥拦了下来：
　　“殿下——这汤烫口，稍微冷一下再喝吧。”
　　孟和玉没说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好半晌放下了汤匙，说：
　　“好。”
　　他看了眼已全然没有了热气的汤，又补充说：“你为我吹吹。”
　　杜遥一抬头，对上孟和玉不容抗拒的眼神，说：“……好。”
　　她端起碗，舀起一汤匙的汤。
　　樱唇靠近，轻轻呼出气，汤被吹出一个小小的涡。
　　孟鸿逸的那把扇子是特制的，慢毒。
　　不会让人一秒倒地，但是长时间拖下去，下场就会像孟添那样。
　　孟和玉不紧不慢地吃着菜，就这么静静等着她。
　　而杜遥则像是僵住了一样，那一口汤，一直吹到凉透，都没有递过去。
　　“凉了吗？”
　　终于，孟和玉停下筷子，看着她，问。
　　“凉了。”
　　孟和玉的眼神使她不自在。
　　就好像他迫切地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我要你喂我。”
　　他又开口，说出的话像是打情骂俏，但语气和表情却一点儿也不柔和。
　　那感觉更像是在逼她。
　　“……好。”
　　她秉着那小小的汤匙，微微倾身，递到他嘴里。
　　动作不稳，汤勺底微微蹭到了他的下唇上。
　　而整个过程中，孟和玉就一直看着她。
　　没有情绪，不关心那口汤如何，反倒是更想看看她究竟会如何。
　　“还不错。
　　“……”
　　孟和玉喝下，终于收回视线，似是不经意地又说：
　　“你也喝。”
　　“殿下——”她心里巴不得把整盆汤都给泼出去，“这只有一个汤匙。”
　　“你我二人，同心连理。”他说。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不喝，就是质疑你我之间的情谊，是嫌弃我’。
　　可在杜遥看来这不就是间接接吻吗。
　　没等她开口狡辩，就又听见孟和玉背手轻轻敲碗，目光温柔：“喝吧。”
　　躲是躲不过了，再拖拖拉拉反倒会让孟和玉起疑心。
　　杜遥一咬牙，抬手端起碗一仰头把碗里的汤一股脑给灌了下去，末了抹了抹嘴。
　　一抬眼，孟和玉仍旧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任何情绪。
　　她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别过了眼，却仍能感受到孟和玉的目光。
　　她不敢转头，更不敢去看孟和玉的表情。
　　而后听见孟和玉低沉好听的嗓音响起，听不出情绪，问她：
　　“好喝吗？”
　　“好喝。”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
　　随即，孟和玉忽然笑起来，那笑意味不明。
　　“好喝就好。”他说。
　　孟和玉抬手拿过她的碗，打算再盛上一碗。
　　而杜遥却又又又又制止了他，有些心虚，说：
　　“汤已经冷了，殿下胃寒，别伤了身子。”
　　“好，”孟和玉没有跟她计较，又随口问她，“几天不见可还过得顺心？”
　　杜遥盖上食盒，说：“一切安好，只是担忧殿下。”
　　孟和玉径自站起身，打开窗子。
　　月光倾泻，夜风飘进来显得让人神清气爽。
　　而他就站在窗边，吹着冷风，好半天似无意般说道：“边关战事告急，事情纷杂——”
　　杜遥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不知他是何意。
　　刚想张口打探消息问问‘殿下如何看待’，又听见孟和玉背着身微叹了口气，说：
　　“你我之事，无需急躁。”
　　“过几日，等边疆战事平定了，我便开口向父皇提赐婚之事，你安心等我消息，宫里我已简单知会，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吩咐下去，自会有人替你办好。”
　　闻言，她心头一僵，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等话来安抚自己。
　　一怔神，那些打探的话到底没说出口，脸上的假笑也再装不出来，堪堪应一声。
　　随口编了个理由，说自己身体不适便失魂落魄地走了。
　　杜遥前脚走，孟和玉转过身来，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仿佛，那些温存的话语，并非从他口中说出一样。
　　他望了眼门口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人。
　　又瞥见椅子上的毯子，脑中浮现出她当时下意识的反应。
　　“……”
　　诓人的本事可一点儿没减。
　　“殿下——”
　　他正是怔神，身后的窗台上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正坐在窗台上，似笑非笑地说：
　　“今日掉了一回温柔乡，若日日都沉溺其中，可就性命不保喽。”
　　“……”
　　孟和玉没回头，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呼——”身后人忽然长出了口气，似是调笑一样继续说，“殿下可真是痴情，即便知道汤里下了毒，还是心甘情愿地喝下去，只可惜，那位杜姑娘可不怎么领情呀——”
　　“你当真看见了？”
　　孟和玉拾起毯子，有一角落在了地上。
　　“那还能有假？”那人又笑，“难不成要我把撕开的折扇拿给殿下，你才能相信？”
　　“吃一回死不了人，”孟和玉轻抚去毯子上的浮尘，“如今少了她，难能扳倒孟鸿逸。”
　　“嗤——殿下怎么把‘非她不可’说得这样动听？”
　　孟和玉抿唇，有些不耐，却听他留下一句：
　　“下次给你带解药。”
　　再回头，那本该坐在窗台上的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了夜色中。
　　*
　　杜遥拿着食盒回到其南宫是，已经将近深夜。
　　她走到床边，地上的砖石因年久失修发出“咔咔——”的声音。
　　一直到蹬掉鞋子，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她才睁着眼睛，细细梳理一下刚才的惊险一幕。
　　孟鸿逸变态一个，既然跟她玩心眼儿，那她就让他看看什么是无间道。
　　要救孟知宁，就一定要扶持孟和玉上位。
　　要她给自己选好的冤大头下毒？
　　想都别想。
　　她行事小心谨慎，早将那把折扇送出宫外用糖纸仿制了把一模一样的。
　　而真的那把，就藏在她床边松落的砖石下。
　　本来她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谨慎过了头，可等到今天给孟和玉送饭，无意间瞟见窗边那双一闪而过的眼睛。
　　她才意识到，面对孟鸿逸这个王八蛋，再谨慎都不为过。
　　好在到最后一道汤之前，她看见了孟鸿逸暗中安插的眼线。
　　若是顾盼神飞有说有笑地把饭吃完，那必定会使孟鸿逸起了疑心。
　　既然他想看，那她便演一出良心不安、愧疚无奈的戏码给他看。
　　至于那道汤，除了因为象征性加了点糖纸融在里面，尝起来有点甜之外，再无其他。
　　孟鸿逸呀孟鸿逸，跟姑奶奶斗？
　　你还嫩了点儿！
作者有话要说：　　醒了的小杜：多可爱一分钟都不行哦~
想给人搭毯子的孟和玉：艹！爱情骗子！
今天也是互相欺骗的一天啊~~~~

　　☆、夫为妻纲

　　一大早，就有人上门求见。
　　杜遥迷糊着脸，走出寝殿，外面等着的人是金福公公。
　　“杜姑娘，”金福公公给她请了个安，不卑不亢的，“杜姑娘可用过早膳了？若是没有，那便随着奴才与太后殿下一同用膳吧。”
　　尽管是在问她，但话里话外却没半点给她选择的意思。
　　杜遥一头雾水，不过稍作打扮，便随着金福往太后殿里去了。
　　自她进宫以来，就处处受到太后的照顾。
　　怕风言风语传得厉害，太后又最恼攀结之人，所以才有意保持着距离。
　　没成想，现在太后反倒自己上门来召她了。
　　恰恰好，借着这个机会探探老太后的口风。
　　她随着金福拐到太后院里，迎面便撞见了将要离开的孟琼香。
　　两人碰面，皆是一惊。
　　孟琼香看起来像是精心打扮过，头上的两个发髻梳得像是要飞到天际。
　　一双杏眼正斜着瞪她，满面怒容。
　　晦气。
　　杜遥瞟她一眼，没打算理人，抬脚便随着金福继续往里走。
　　结果没走出两步，便被孟琼香高声叫住了：
　　“你瞎了吗？”听也知道孟琼香现在是个怎样的表情，“见到本公主也不知请安？这宫里怕是容不下你了吧？！”
　　行，她心情好，要吵架，那就陪着这丫头玩玩。
　　“哦？”杜遥转过身，像是刚发现她似的惊讶道，“原来是公主啊？我还当是哪个浣衣局的丫头呢。”
　　孟琼香脸色一变，上前两步逼近，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
　　“大胆！你真当本公主怕你？我看你是不想要命了！”
　　杜遥也不怯，跟着三两步上前，莞尔一笑，说：
　　“公主想要我的命，也得先看看太后同不同意。”
　　“她老人家心情不好，特意请我来用膳，杀了我，难不成要公主来哄太后奶奶高兴吗？”
　　她阴阳怪气，故意加重尾音，把“奶奶”二字说得极重。
　　果然，这话一出，孟琼香一下子就吃了瘪。
　　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主怎么不说话了？”她又笑，看了眼孟琼香身边的宫女，“那盒子里提的该不会是给奶奶拿的点心吧？”
　　“……”
　　孟琼香别过头，下颌线绷紧。
　　“哟——”她装模作样地捂住嘴，故作吃惊地说，“难不成公主不知道奶奶她早上不食甜？”
　　“……”
　　“公主？”杜遥含笑上前，一只手轻抚上孟琼香的肩膀，柔声道，“你怕不是要哭了吧？”
　　孟琼香猛一回头，眼角泛红，抬手打开她的手：“你别得意得太早，我迟早要你付出代价！”
　　杜遥一愣。
　　那话本身是气她的，却没想到她哭了。
　　怕是没少在太后那儿受委屈。
　　说完，孟琼香扭头就走，身边提着食盒的小宫女连忙快步跟上。
　　“公主！“杜遥又在她身后捧着手喊她，”浣衣局在西边，可别走错了！“
　　孟琼香步子骤停，已经忍到了极点，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夺过宫女手上的食盒便朝着杜遥抡过去。
　　食盒摔在地上，“咣咣——“滚了几圈，里面的糕点甩出来，碎了一地。
　　“自讨没趣。”
　　杜遥看着走远的孟琼香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站在一边目睹了全过程的金福公公呆在原地。
　　“……”
　　*
　　“公主！公主您慢些，当心跌了！”
　　孟琼香大步撩开，气血上头，猛一停步子抬手就抽了小宫女一巴掌：
　　“本公主用你指手画脚！？”
　　委屈嫉妒一股脑涌上心头，她开始胡乱发脾气。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小宫女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我看你是存心想看本公主出丑，才做了那盒糕点好让那个贱骨头来羞辱我！”
　　“公主恕罪！可是……太后寝宫里的绿萍没说过太后殿下早上不食甜的……”
　　小宫女似有些懊恼。
　　“……”
　　孟琼香被说中心事，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不是清早不食甜，只是不想见到她罢了……
　　小宫女见她没了动静，诚惶诚恐地抬起头看她：“公主？”
　　“罢了，”好半响，孟琼香才深呼了一口气，“早晚有一天，本公主要那个贱骨头把这些都还回来！”
　　她咬牙，指甲嵌进掌心。
　　……
　　太后不喜欢孟琼香，是全皇宫都知道的事情。
　　明明都是孙女儿，孟知宁可以，但是她就不可以。
　　明明都是皇后的孩子，自己的哥哥孟添可以，她也不可以……
　　难道就因为她小时候是被奶娘带大的？
　　奶奶就要嫌弃她吗？
　　可这也不是她想要的，谁不想被自己娘亲好好教养。
　　偏偏就轮到她时，皇后突然就改了心性，吃斋念佛，精心修养。
　　贵为国母，却对诸事都不管不问。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孟琼香不是瞎子，平日太后对孟知宁那个下.贱.丫头的偏袒她忍了也就算了。
　　心里再怎么瞧不起，她也得承认孟知宁跟自己一个姓氏，一个位分。
　　可现如今难不成她要任由一个宫外来的杜姓野狗都压她一头？
　　自己就这么让这个奶奶觉得不堪？
　　从当时太后传那个杜遥进宫，亲自派人给她安置住处时，她便觉得不对劲。
　　后来太后在朗月殿里给杜遥撑腰，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下马威，为的不就是提点自己吗？
　　想来那贱骨头敢拿着簪子威胁自己的性命，多半也就是仗着背后的太后……
　　孟琼香魂不守舍地往平川宫走，进了门，唤了声“娘”。
　　皇后就背对着她坐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没回头。
　　殿里，木鱼声和香火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孟琼香习以为常，直直绕过正殿，往偏殿的方向走。
　　经过走廊，她听见一阵阵的咳嗽声，脚下一顿，悄悄顺着格窗往屋子里望——
　　孟添躺在床上，正“嘶嘶——”地喘着粗气。
　　“……”
　　孟琼香心里生惧，步子更急了。
　　回了偏殿，她一抬眼看见桌上摆了盘糕点。
　　各式各样，码在一个盘子里，看上去很是好看。
　　估计是特地取出来给她吃的。
　　而剩下一满盒，如今都已经碎在了太后的正院里。
　　她微叹口气，躺在了床上。
　　脑子放空，她转念又想到了今早的事情——
　　自己忙活一大早给太后送糕点，却连门都没能进去。
　　“太后殿下身体抱恙，公主请回吧。”
　　“……”
　　那个宫女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听就知道说的是假话。
　　她悻悻，想着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不见就不见吧。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杜遥。
　　而身边跟着的是太后的亲信——
　　金福。
　　怨不得今日不是金福公公来回拒她，原来是去请别人去了。
　　一时间，猛然涌上一阵心酸。
　　那句“奶奶”，她从来都不敢叫。
　　也正是因此，当初在朗月殿时，杜遥的那声“奶奶”，才会让她动了那样大的气。
　　太后一向注重规矩，待人疏离冷淡，万事规矩当先。
　　最恼借着宗族情分攀附，即便是自己的亲孙儿，也要避些莫须有的嫌。
　　自己当着外人的面显得多亲昵一分都要被冷眼瞪一回，如今不仅在父皇面前为了个死了爹娘的野丫头说情，让她入宫，现在居然就连“奶奶”都让叫了……
　　孟琼香翻了个身，闭上眼，再不愿去细想。
　　*
　　“你又与琼香那丫头怄气了？”
　　两人坐定，太后淡淡开口问。
　　“……”
　　杜遥一滞，没想到她听见了。
　　“老远就听见你二人在院里吵闹了，”太后端起茶轻抿一口，拿起筷子，“她到底也是个公主，还是多注意些体统。”
　　“太后恕罪……”
　　“吃罢，等你许久，粥都要冷了。”
　　杜遥微微点头，不等拿起勺子，就又听太后说：
　　“听闻最近你跟玉儿走得很近？”
　　“……”
　　杜遥又默默放下了勺子。
　　“承蒙柔嫔娘娘菩萨心肠，待我——”
　　“呵——”太后咽下一口菜，忽然对着她笑了，“哀家问她儿子孟和玉，你提柔嫔做甚么？”
　　“……”
　　明知故问！
　　“放心，哀家无意阻拦你二人，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她放下筷子，对上杜遥的眼睛，“你当真有意于玉儿？”
　　“……六殿下文武双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有幸能长伴其身，也算是天赐的恩泽了。”
　　杜遥低着头，看似腼腆，实则脸不红心不跳地吹了一波孟和玉的彩虹屁，顺带着还表明了自己的真心。
　　“是吗，玉儿翻过来年也有二九了，身边若真有个体己的人，也好，只是——”
　　杜遥静静听着，想看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只是今后若玉儿只能做个亲王，你还能有这份心意吗？”
　　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一样，太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语调迟缓地说。
　　登时，杜遥脑子里像炸开了锅。
　　她原没想到，自己没问出的话反倒被太后先给回答了。
　　先不说自己的那点儿心思太后看没看出来。
　　她能当着自己的面直言不讳说出这种话，就说明孟和玉在她这儿是没戏了……
　　“……六殿下和光同尘，不为世俗所纷扰，更何况——”
　　好半晌，她终于答话，话说到一半，又停顿下来。
　　“更何况六殿下文才兼备，今后的事远说不准。还有，我一个女子，夫为妻纲。”
　　“六殿下便是我的天。”
　　她带着笑直直对上太后的眼睛。
　　等说完，终于拿起筷子夹了口菜，细细咀嚼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杜：不想让我老公做皇帝？那我就亲自扶持他：）
太后：还“夫为妻纲”，你这个城府极深的女人连门都没过，算哪门子的妻：）
孟崽：马上娶你，马上给你升位分，你铁定要做大的：）
不要担心~杜姑娘是不会给人做小的~以后当上皇后了连三宫六院有没有都难说~~~

　　☆、托了你娘的福

　　太后没说话。
　　杜遥就自顾自地夹着菜继续吃，一直到吃了个半饱，太后直直站起身，叹了口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
　　说罢，便自己转身回了寝宫。
　　这算是什么意思？
　　既没叫她走，也没让她跟来。
　　难不成要她自己吃饱走人？
　　她乖乖等着，毫不慌张地又吃了几口。
　　结果太后一转身又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个小盒子。
　　“你今后与玉儿如何，暂且不提，”她坐下，把掺了红锦荣的小盒子向着杜遥的方向推了推，“这东西权当哀家送给你的嫁妆。”
　　杜遥接过盒子，一打开，里面是对金玉耳夹，看起来古朴又素雅，样式简单，下缀着一个小小的古铜色圆球，包着玉片。
　　“这是什么？”她拿起耳夹放在眼前，东西看起来已有些年月了。
　　“说了是送你的嫁妆。”太后饭也不吃了，轻抿了口茶，漫不经心地回答。
　　“太后殿下，”杜遥小心地把耳夹重新放回盒子里，“您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待我如此——”
　　如此特别。
　　虽然一对耳夹，说是嫁妆未免有些寒酸，但若是太后给的，性质就断然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是傻子，太后对自己的差别对待她都一点一滴看在眼里，却怎么也不得其解。
　　本来想着耐心等等，但看架势如果自己不提，太后就是进了棺材，也难能说出来原因。
　　太后听见她问，递到嘴边的茶停住，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放下去，凉凉看了她一眼：
　　“托你娘的福。”
　　“我娘？”杜遥怎么也想不起来关于将军夫人的事情。
　　似乎书里压根就没有这个人——
　　杜将军一辈子都没有娶妻，却凭空多了个女儿，一个人把杜遥拉扯大的。
　　换句话说，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杜遥她娘是谁。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一到宫里，处处被人骂“没有娘教”的原因。
　　怎么到了太后这儿，就变成了“托了你娘的福”？
　　她想了一会儿，问：“……太后殿下知道关于我娘的事？”
　　“不提也罢，”太后站起身子，微叹了口气，缓步往寝宫里走，“这耳夹你好生戴着，哀家累了，你也就先退下吧。”
　　“……”
　　饭都没吃，累什么累。
　　话说到一半，又要把她赶走了。
　　一肚子的话没说出来，杜遥觉得心里堵得很。
　　她娘是谁，现在在哪儿，还活着没有，为什么不回来……？
　　这些话，太后到底没有给她机会开口问。
　　她拿起盒子，也转身出了门。
　　*
　　孟和玉忙得焦头烂额，一连三天，在碧霄殿里门都没有出过。
　　老皇帝好不容易放了人，他头昏脑胀地回到静英宫，一进门便听见了屋里女人谈笑的声音——
　　“玉儿小时候可皮了，□□上树，下不来了就哇哇大哭。”
　　“哈哈哈哈哈——”
　　孟和玉：“……”
　　他一掀帘子走进门，黑着张脸：“娘。”
　　“哎呀，玉儿。”
　　孟和玉转身又回了书房，柔嫔见状，对着杜遥使了个眼色：“记得劝他早些休息。”
　　杜遥点点头。连忙跟进去。
　　不出所料，孟和玉已经又再次坐在了书桌前。
　　她凑上去，瞄了一眼，桌子上展开了张地图，上边有红黑色的笔迹，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殿下近来辛苦了。”她心不在焉地扯客套话。
　　“不辛苦，边疆战事一日未歇，我就一日不可松懈。”孟和玉声音闷闷的，语气很低。
　　“那——如今有可解之法了吗？”她偷偷看着孟和玉手上的笔，缓声问。
　　“差不多了，”孟和玉看她一眼：“怎么了？”
　　“呵呵——”她干笑，“没什么，想着若是能替殿下分担些便好了。”
　　“……”
　　良久，孟和玉指指图纸上的一点：“我军现处此地，左右两相邻，不上不下。”
　　“东西两路，你怎么看？”
　　他修长的手指指向图纸上的两点，轻轻叩了几下，抬眼问她。
　　“我？”杜遥一怔，“我又不懂——”
　　“我解释给你听。”
　　不知怎的，孟和玉耐着性子把两条路的利弊一并给杜遥解释了一遍，简单来说，跟孟鸿逸说的并没有什么大致的区别。
　　“这一仗已约摸拖了有半月了，攻破其军事小，难就难在如何将蛮族一举铲平，不留后患。”
　　“你觉得该走哪条路？”
　　孟和玉说完又问了她一次，慵懒地往后一靠，半掀眼皮看着她。
　　“殿下觉得呢？”她不答反问，一双眼睛清亮。
　　“威丰道，”孟和玉转过头，又拿起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可是蛮族的大本营就在这附近啊。”杜遥不解。
　　“所以才要利用地形将他们围困其中，一举歼灭。”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又问她，“你本来是什么想法？”
　　杜遥不懂兵法，听了两路的作战方式也先被孟鸿逸给先入为主了，从未想过还能反过来利用威丰岛的地形设置陷阱，听完孟和玉的计划，心里赞叹不已。
　　怪不得孟鸿逸要她来打探他的口风，想必他自己想不出这种计谋，想借着孟和玉在老皇帝面前立功。
　　她老实回答道：“我没想过。”
　　孟和玉忽然望着她笑了：“你身份特别，总该多少了解一些，方能辅助我。”
　　不知道是不是杜遥多心，她总觉着“身份特别”这话听起来话里有话。
　　“殿下辛劳，约摸过几日便能解决了吧？”杜遥继续问，想听听他有几成的把握。
　　“只要不出什么大问题，快了。”孟和玉闭上眼睛，声音迟缓。
　　听到这儿，杜遥心里差不多已经有了谱，见孟和玉已然没了精气神，一挥手叫来小宫女，扶人回寝宫里头休息。
　　恭恭敬敬道了个别，便转身出了静英宫的门。
　　走在路上，她神清气爽。
　　索性孟和玉跟她说，大梁一时半会儿还破不了，万事皆有回转的余地。
　　听孟和玉的意思，以大梁如今的兵力，既然能拖这么久，若真有了变故，也必然能够有挽救的余地。
　　那计策绝佳，若是将这消息给孟鸿逸送去，事情真成了，必然会使得朝中的大臣们对他刮目相看。
　　到时立储的势头就全然不在孟和玉这边了。
　　她在心里把其中的利害来回来地翻滚细想，到最后终于觉得十拿九稳了，才缓缓抬笔，在信纸上写下“山白坝”三字。
　　装进信封，缓缓合上抽屉。
　　又抬手招呼娉茵把手帕洗了晾在院子里，她才放心地睡下。
　　那是御风跟她定好的暗号，御风说那条帕子只要挂出去，他就会来找她。
　　虽然她还从未用过这个暗号，但算起来御风总归是个专业杀手，应该是很讲信用的。
　　结果，从入夜开始，杜遥强睁着眼睛支了两个时辰，都没等来御风。
　　她脑子愈发得沉，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终于，在温暖被窝的召唤下转头去会了周公。
　　正闭着眼睛睡得昏天黑地，睡梦中却隐隐约约听见些奇怪的动静，像是老鼠在偷吃东西。
　　她皱着眉用被子裹好头一翻身，索性不去理会。
　　结果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却愈发清晰，离自己愈发得近。
　　到最后，她终于不耐，一掀脸上的被子，浑着张脸，刚想开口叫娉茵进来赶老鼠，结果名字都没叫完，嘴里便被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嗯？
　　怎么还有点儿香有点甜？
　　这一下可让她清醒了不少，她定睛一看，正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抱着一包“地瓜干”咔嚓咔嚓的老鼠不是御风还能是谁。
　　“噗——”她半夜被吵醒，心里窝着火，直直把嘴里的地瓜干朝御风吐了过去。
　　御风侧身一躲，地瓜干掉在地上。
　　罪魁祸首本人也不恼，反倒又从纸包里取出一根地瓜干放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起来，一边嚼还一边阴阳怪气地挤兑杜遥：
　　“杜姑娘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这包红薯干可是我攒了仨月的钱买的，好心想着给杜姑娘你尝尝，不吃也就算了，怎么还给扔了。”
　　杜遥听完，白眼一翻，直起身来：“你就别跟我胡扯了，不说别的，光你身上戴的那块玉佩估计就顶我宫里头两年的份例了吧，你真当我不识货？”
　　“原来杜姑娘惦记这个呀，怎么，我送你？”御风没半点正形，取下玉佩便递过去。
　　杜遥没成想他真有意跟自己计较起来，于是不耐烦地抬起手挥挥：“拿走拿走拿走。”
　　“杜姑娘，殿下那边催得急，作为同僚我可替你扛着好几回了，怎么样？有消息了吗？”御风又把玉佩穿回自己腰上，问到。
　　“抽屉里，自己拿吧。”她懒懒打了个哈欠，一抬手指指桌子。
　　御风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信封，打趣道：“这么薄啊，里头可不会什么都没有吧？杜姑娘可别诓我。”
　　“你以为我是你？”杜遥又躺下身子，背对着他闭上眼睛，“说好来，又不来，大半夜的又跳出来扰我清梦。”
　　“别这么说呀，难得避开殿下，我去见人了，咱们可是同僚，你替我多担待，可千万别跟殿下那儿告我的状啊。”
　　“哟——合着是会姑娘去了呀，那玉也是你们俩的定情信物吧，”杜遥跟着他贫嘴，“怎么着？一会儿不回去，还要去再见一回吧？”
　　“不去了不去了，”御风讪笑，“我们俩那事情已经差不多商量好了，我现在就去送消息，红薯干留给你，权当我赔礼了。”
　　“寒碜，我可不要，当心二殿下看见，”杜遥脑子沉沉，骂她最后一句，“祝你们俩早生贵子，记得把窗给我带上。”
　　“呸！”
　　果不其然，御风听见那句“早生贵子”狠狠啐了一口，随后便是关窗的声音。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御风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御风：咱俩是同僚，互相帮衬帮衬哈~
小杜：困死我了赶紧滚！

　　☆、男人果然靠不住！

　　碧霄殿外。
　　杜遥站着已经不知等了多久，从鸡叫诸位皇子们觐见，一直到太阳高升。
　　按照计划，孟鸿逸一定会抢先将“山白坝”的提议先说出来，而后不管他如何舌灿如花，不管能不能说服一众朝臣，就都不重要了。
　　最好的发展是孟和玉当堂就戳破他计划的漏洞，一串嘴炮舌战孟鸿逸，一举震惊四座；若真是一众人老眼昏花不识利弊，那也不怕，顶多孟毅带着兵吃几回亏，再由着孟和玉将战况回转，起死回生。
　　不管怎么说，此一回孟和玉必定一战成名，定会令老皇帝刮目相看！
　　她脑补得厉害虽然她连正殿的门都看不见，却一个劲儿地往里探头，希冀能听见一点儿消息。
　　成败在此一举，就等着孟和玉回来，等着孟和玉技惊四座，让人大跌眼睛。
　　终于，到了晌午时她隔着侍卫手中交叠的银枪，看见了孟和玉的身影。
　　一身朱色的袍子，头一个出门，正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
　　杜遥心里高兴，心说不愧是孟和玉，门都是第一个出的，跟答卷答得好的清北考生一样！
　　孟和玉越走越近，却不见身后有其他人出殿，杜遥刚想开口叫他，待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时，满心的话一下子堵在的喉咙里。
　　孟和玉阴沉着脸从她身边侧身走过，一双剑眉拧起，只瞥了她一眼。
　　杜遥一愣，察觉到不妙，于是连忙快步跟上：“殿下？你怎么先出来了？事情可解决了？”
　　她的问题珠连炮一样，没听见孟和玉回答，反倒发现孟和玉正冷冷睇着她：“不通兵法？”
　　“怎么了……？”待看清楚孟和玉的眼神，杜遥心都皱缩起来了。
　　*
　　孟和玉远没想到她会聪明到这种地步。
　　虽然早知道她被孟鸿逸三言两语倒戈，只当她是又蠢又坏的势利女子，身上丁点儿聪明也尽数用在勾引接近他。
　　孟鸿逸想要他的消息，那他就给，怕这女人不上钩，还好意解释，各种露破绽。
　　结果呢？
　　他装着不知道，毒也一连吃了好几回，人情也卖了，偏偏这人心硬得跟铁一样，不仅在他面前装得风轻云淡，诸事不通；还一转身就把自己扒了皮从头到脚卖的什么都不剩。
　　还真是小瞧她了！
　　今日一计，本来一石二鸟，既能杀杀孟鸿逸的威风，又能将边疆战事解决，和亲之事方能暂且搁置。
　　结果山白坝作战计划全被孟鸿逸说了出来，而应该由杜遥送出去的“威丰道”一个字都没有提。
　　孟鸿逸有意挑衅，末了，朝着他微微一笑，其意不言而喻。
　　于是，自己机关算尽，苦心磨砺的心血，反倒给孟鸿逸做了嫁衣。
　　不可理喻！
　　以孟鸿逸的脑子，绝对想不出这等计划，而他身边最近除了多出个杜遥之外，又没有什么战术奇才。
　　这么一来，就都能说得通了。
　　她先是在自己面前装得柔弱可怜，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憋着坏心思，冷眼看着自己说假话，一转身，将真消息送出去给孟鸿逸。
　　居心叵测，不可小觑！
　　*
　　杜遥吃了闭门羹，战事是稍缓了，但孟和玉却不见人了。
　　每每求见，不是身体抱恙就是正在休息。
　　不同于意志消沉的孟和玉，另一边的孟鸿逸反倒精神大好。
　　御风一连将她带去好多次。
　　孟鸿逸仍在高处坐着：“我果真没看错人！杜姑娘你果真是刺探情报的一把好手！”
　　在朝堂上风头尽出的孟鸿逸看起来神采奕奕，跟之前的颓靡模样一比，简直云泥之别。
　　“什么？”杜遥有种不好的预感。
　　又听孟鸿逸接着说：“幸亏有你的消息，我才能顿悟这山白坝其中的奥秘！若我称王，你功不可没！”
　　“……”
　　杜遥眼前一黑，总算是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
　　原来这山白坝才是取胜之道。
　　自己高估了孟和玉，以为他的计划必胜，却没想到原来这人也仅是个庸才，哪里通晓什么兵法！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口若悬河，原来那“威丰道”一计只不过是个败兵的法子，而孟和玉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一套负负得正下来，反倒教孟和玉给孟鸿逸抬了轿子！
　　她越想越气，自己先前对他如此相信必定是昏了头了，那些所谓的甜言蜜语温柔靠谱说不定都是装出来的。
　　原书里对孟和玉的才情吹嘘就更不能信了，现在看来，这个孟和玉只不过是个能拉大弓，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长得有点儿好看的普通人而已。
　　还天降奇兵？
　　说起来这人本身也就是自己选出来的冤大头而已，自己究竟期待个什么劲儿呢？！
　　男人果然靠不住！
　　于是，正在气头上，并且决定靠自己的杜遥没再去过静英宫。
　　两人各自暗生闷气，互相讨厌，谁也不乐意搭理谁，当事人很是无所谓，但这可急坏了柔嫔。
　　她原本没指望杜遥能有什么用处，那丫头除了得到些太后的宠爱之外，空壳子一个。
　　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她听话乖巧，又能在关键时候帮自己一把，天天见着，一来二去，也将她当成了自己人。
　　若是现在再给孟和玉纳妾，说不准她还会没了主意。
　　本来俩人情投意合你侬我侬她都看在眼里，一场仗将打胜，天佑大梁国祚昌盛，反倒将小夫妻两人打了个支离破散，分崩离析。
　　这可了的？！
　　于是，看不下去的柔嫔娘娘抬手派小宫女去请杜遥过来，一回身往孟和玉殿里去。
　　“玉儿？”柔嫔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可好些了？”
　　尽管知道他是装病，但台阶该给还得给。
　　孟和玉估计也气得够呛，正斜靠在太师椅上，望着廊外的景色，一语不发。
　　“杜姑娘可上门来了好几趟了，你就愣是不见呀？”柔嫔继续说。
　　“……“
　　“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次次登门你都不见，叫旁人怎么想你，怎么想本宫？”
　　“……”
　　“我昨日可听说了，杜姑娘可是哭着回去的。”柔嫔想到一连几天不见人影的杜遥，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话。
　　“……”
　　“啧——”见孟和玉仍是无动于衷，柔嫔终于有些急了，“你这孩子，心怎么这样硬？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她还未过门，但你们做了几夜的夫妻你都忘了？难不成还要你娘我提？”
　　“……”
　　孟和玉终于回了头，脸是意料之中的黑。
　　几夜夫妻？
　　他还真不知道。
　　心里气归气，却也怨不得旁人，更何况自己现在失了利，若是再大惊小怪，漏出破绽让孟鸿逸趁虚而入，就一切都完了。
　　所幸那人如今还在孟鸿逸身边，自己又在她身上投入了那么多东西，轻易放手，不划算。
　　想到这儿的孟和玉终于站起身，背着手转身回到自己屋里。
　　柔嫔刚想开口提醒，就听见他沉沉的一句：“那下回就让她来吧。”
　　他话刚说完，不等合上门，就又听见门外走廊上慌慌张张地闯进来个小宫女，说：“娘娘，杜姑娘到了。”
　　正在关门的孟和玉手上一顿。
　　好嘛，合着在这儿等着他呢。
　　*
　　已经黑化彻底的钮钴禄·杜遥今天一身竹绿，正端坐在正堂里，翘着二郎腿喝茶，面无表情，活脱脱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柔嫔进来，看见她身上气质与平日大相径庭，眉头一皱，心说坏了，这指不定生多大气呢。
　　孟和玉一掀帘子，看见扎眼的绿色，猛深吸了两口气。
　　这算怎么个意思？
　　穿一身绿耀武扬威，生怕膈应不住自己？
　　瞧见孟和玉，杜遥心里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果然，这人除了好看点儿之外，看起来根本就没什么过人之处。
　　之前心里那点儿觉得他又帅又苏的念头登时消灭殆尽。
　　纸上谈兵的庸才！
　　柔嫔看出两人的剑拔弩张，轻撞了一下孟和玉，说：“玉儿今日好不容易身体好了些，一开口就想着见你，本宫头昏，就劳烦杜姑娘你帮忙照看了。”
　　“是吗？”杜遥瞥他一眼，阴阳怪气的。
　　怎么不病死你？
　　“是啊。”孟和玉看她那副样子就来气，当即便回了嘴。
　　见势，刚坐定的柔嫔头疼不已，连忙赶两人滚蛋：“太医说了，玉儿出去散散心有利于病情好转，杜姑娘，麻烦你带他去御花园转转。”
　　杜遥心说这感情好，这屋里地方小我拉不开架势，于是站起身便走近孟和玉，面上带笑，挎着孟和玉的胳膊就把人往外拽：“殿下您小心。”
　　她心里积了怨气，力气也大得出奇，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人拉到了御花园。
　　当即撒了手，转眼瞧见御花园的园湖，想到初见的场景，说：“当初若没有殿下相救，我怕是早没了这条命，殿下怎会想到救我上来？”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救人一命，人之常情，更何况——”
　　他话说到一半，顿了顿，看向她又继续说：“当时某人在水里手脚并用连呼‘救命’，状若落水狗，任谁都生怜悯之心。”
　　说罢，他一勾唇角，微微笑起来。
　　杜遥：“……”
　　真是白瞎了我心里对你的那点儿好感！
　　她张张嘴，正打算借着他体弱的事情嘲笑一番作为回击，却见个太监急步朝他们走来，是皇上身边的张林。
　　“殿下，皇上请您去碧霄殿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张林看杜遥一眼，虽然侧过身低声是在跟孟和玉说，可她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孟和玉看她一眼，对张林高声说：“何事？”
　　张林看出他的意思，一抿嘴，又心虚地看了杜遥一眼，说：“前方战事有变，我军现正受困于山白坝。”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没想到他这么蠢：）
孟和玉：没想到她这么聪明：）
生气吧斗嘴吧两个小学鸡

　　☆、天地诸神定当诛伐于你！

　　“混账——！都是混账！”
　　碧霄殿里，桌椅胡乱倒在一旁，老皇帝龙袍加身，怒发冲冠，身后的孟鸿逸和几个大臣正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也万没有想到蛮族竟狡猾至此——”
　　“你住口！”老皇帝猛一回头，双目猩红，“没想到？你想到什么了？山白坝一战全权由你负责，前方战报传来，你大哥身负重伤！若此次战败，你罪无可赦！”
　　“你们几人！当时是怎么说的？！说‘此计万无一失’，可如今呢？！”
　　“皇上恕罪……”
　　大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脑袋不保。
　　孟鸿逸低着头，听见他说这话，不由抿紧了唇：“儿臣知罪，定当竭力——”
　　“你一个庸才能有什么用？！朕真是老糊涂了才会相信你！”不等他说完，老皇帝再一次打断了他，“老六在哪儿！？张林怎么还没带着人来！”
　　气血上头，又牵扯到疆土扩充，平日里和善仁慈的老皇帝露出了贪婪暴戾的本性。
　　他一边骂一边在正殿里来回来转着圈：“老六怎么还未到——！”
　　孟鸿逸仍是在地上跪着，头上有发丝散下来，微微遮住了他的眉，看不清楚神色。
　　孟和玉步履匆匆，到临进门，就听见门里吵闹声。
　　推门进去时，果真，东西摔了一地，孟鸿逸正在地上跪着，老五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除了几个重要的军机处大臣之外，再无他人。
　　“儿臣来迟，父皇请恕罪。”
　　“快来！”
　　几句话下来，孟和玉总算是搞清楚了。
　　这“山白坝”一计本来万无一失，结果到临门一脚时，孟鸿逸急于求成，将兵提早带到了南边。蛮族全军回折，孟毅领兵不仅偷袭没成功，反倒自家的军队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现如今援兵赶不过去，兵力分散，自保都难。
　　他瞟了眼跪着的孟鸿逸。
　　蠢货！
　　被孟鸿逸抢了功劳事小，至少打了胜仗，一时半会儿不用再忧心割城和亲的事情；可若是连战都打败，那一切可就都完了。
　　眼下的情况，即便是派兵赶去救援也是无力回天。
　　一时间，他心头猛然涌上一股颓然的无力感。
　　……
　　“父皇，”孟和玉不顾老皇帝看向自己的期盼眼神，径自跪下，“趁尚有余力，退兵吧。”
　　话刚一出口，大臣们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就连孟鸿逸都抬起头，以一种复杂难解的表情看着他。
　　果不其然，孟和玉登时头上一重，不知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脚边“骨碌碌”铜铁铸成的杯盏，他闷哼一声，没说话。
　　“朕看你是反了天了！”老皇帝暴怒，说话时都带着“嘶嘶”的喘气声，“你是从何处学来的招数，退兵？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人尽皆知，老皇帝骨子里傲气自负，一生醉心于决胜疆场，对于战名，已然固执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
　　他深知胜败乃兵家常事，即便是战败，也不愿意求饶。
　　孟和玉此举，便是要逼着他做逃兵，老皇帝的生气，自然是意料之中。
　　顷刻，刺目的红血顺着孟和玉的发间流下，他却像是什么都不知一般，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父皇三思！”
　　“滚！滚！滚！”老皇帝抬脚就要往他肩膀上踹去，“来人！把他拖下去！”
　　他一边说着，胸口一边剧烈地起伏，仿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倒地不起。
　　“父皇！”孟和玉忽然高声唤他一句，语带诚恳，“父皇多年征战沙场，不会不知此战险恶，此前若能舍弃敌营疆土，不至于落得如今下场！”
　　语毕，他一抬头望向身着龙袍的那人，脸上鲜血满布，徒增了些悲怆又决绝的意味。
　　老皇帝一连不可置信，张开的嘴微微颤抖：“你所言，皆为朕之过错？”
　　“父皇，人毒不堪亲——”
　　他话尚未说完，老皇帝便三两步抽了墙上的剑拔开，一回身甩到了他的脖颈处。
　　剑刃锋利，划破他脖子上的皮肤，鲜血缓落，染红了孟和玉的衣领。
　　“逆子！你可有胆再言？！”
　　老皇帝额上青筋暴起，已然愤怒到了极点。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稍有不慎，就会血溅碧霄殿。
　　旁人看了都紧张得屏住呼吸，为孟和玉捏一把冷汗，反观他本人，即便是头破血流，双膝触地，目光仍锐利如剑。
　　孟和玉神色如常，毫不惧怕，反倒笑起来，只是那笑容不及眼底：“人毒不堪亲，你却宁可战败，丧子割城，都不愿意放下自己的脸面。”
　　“父亲此举，枉为人也！天地诸神定当诛伐于你！爷爷若是泉下有知，也定然将你逐出宗室！”
　　他一字一顿，直直看着自己的父亲，仿佛要盯穿他的灵魂。
　　字字诛心，老皇帝震怒，以至于手上的剑都在颤抖，他看着孟和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似有千斤重，束缚着他的心脏和手臂，使他动不了手，也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老皇帝最终还是狠狠地咬紧牙齿，一扬手，将手中的剑一把摔在了地上。
　　“滚！”他看着孟和玉，咬牙切齿，“不准再让朕看见你！”
　　说完，他像是无处发泄似的拽下了墙上的挂着的书画，“嘶嘶啦啦”，伴随着他的低吼。
　　赌赢了。
　　孟和玉终于垂眸，定定心神，发自内心地磕了个头：“谢父皇。”
　　“滚滚滚！都给朕滚！”
　　*
　　孟和玉是恼他的。
　　他一活两世，早摸清了自己父亲华美龙袍下隐藏着的自私本性。
　　身居高位，心中的那些为人的情感怕是早就在一次次厮杀中消磨殆尽了。
　　但凡他能够对自己的妻儿有一点儿怜悯之心，都不至于让孟毅去送死，不至于放着数以百计的城池让孟知宁远赴边疆。
　　一行人走出碧霄殿，皆都惊魂未定。
　　孟和玉抬手轻抹了下额头，看着指尖上鲜红的血，微叹了口气。
　　“六殿下。”他正轻晃晃有些发昏的头，听见有人唤自己，一转头，是符丞相。
　　“殿下可有大碍？”符丞相目光关切，说的是真心话。
　　孟和玉笑笑：“无碍。”
　　两人结伴而行，符丞相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皇上性情偏执，平日里本官虽同孙大人一并上谏，但也少见成效，今日若非殿下出言相劝，后果定会不堪设想。”
　　“分内之事，若能为符丞相分忧解难，自然是好。”他毕恭毕敬，把套话说得极好听。
　　“只是殿下，下官还是有一言相劝，”符丞相看着他，忽然脸上有了肃穆之色，“今日殿下铤而走险，但若回回如此，难保适得其反，惹了皇上龙颜大怒，殿下还是小心为妙。”
　　“有劳符丞相记挂。”
　　……
　　两人交谈几句，符丞相句句担忧，无不将心比心为他考虑，到临别时，孟和玉忽觉身上粘了一道阴冷的目光，顺着符丞相身后看。
　　果不其然，孟鸿逸狠厉的目光一瞬即逝。
　　他转念抬手朝孟鸿逸招招，神色如常，久违地叫了声“二哥”。
　　符丞相也跟着转头，朝孟鸿逸微微施礼。
　　“两位殿下，下官先行告退。”
　　符丞相一走，孟鸿逸看了眼孟和玉的头，说：“六弟可有大碍？”
　　“无碍，跪了许久，二哥的膝盖可有事？”孟和玉语气淡淡，像是无心之语。
　　孟鸿逸脸色一僵，就又听孟和玉接着说：“二哥良计，怪只怪蛮族诡计多端，此一回战败，错全然不在你，二哥不必自责。”
　　“……”
　　“二哥左右逢源，天生聪明，但还是小心为妙，朝中臣子多如牛毛，却也不是哪个都是良人，都能为二哥所用。”
　　“……”
　　明明是关切之语，孟和玉却冷着一张脸，硬是把话说得极难听，但看他淡淡然的正经神色，又全然让人挑不出错来，孟鸿逸心头发恼，一条路走得极其煎熬。
　　眼见到了宫殿正门口，两人终于要分别，孟和玉又扯了句别的话：
　　“二哥可有娶妻的想法了？”
　　“此事于我为时过早，尚无。”
　　“是吗，”孟和玉那张似是万年寒冰的脸上终于浮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我的事就要赶上日程了。”
　　孟鸿逸不解，就见他朝着门口微抬下巴抬眼望过去，通身碧色的倩影正站在门口处。
　　她发丝微乱，捎带出些慵懒的风情，脸上有焦急之色，抬头向里望时，一双美目顾盼神飞似是会说话，樱唇微启，两颗贝齿似是无意地正轻咬着下唇瓣。
　　与宫里头循规蹈矩的美人们不一样，那是一种生动鲜活的美。
　　孟鸿逸明知故问：“娶她做妾？”
　　闻言，孟和玉笑意更深，似是挑衅般直勾勾看向门外人，笃定的话却像是说给孟鸿逸听：“做妻。”
　　三人会面，杜遥脸上一僵，没想到会看见两兄弟一起出来，看见孟鸿逸是心虚地闪躲了一下。
　　可没等她想好说辞，就听孟和玉说：“二哥，告辞。”
　　他说完，便拉着杜遥的手腕径自往前走。
　　杜遥一头雾水地跟着他，直直走出很远，到拐弯时，才想起来问：“殿下，你头怎么了？”
　　登时，手腕一松，孟和玉侧过头瞥她一眼，凉凉的一句：
　　“拜你所赐。”
　　说完，他步子不停，只留下一个背影给杜遥。
作者有话要说：　　讨厌归讨厌，挤兑人一句都不能少

　　☆、就，女人每个月都会有的

　　杜遥早已经习惯了他这副翻脸不认人的狗样子。
　　忍忍气抬脚追过去。
　　“殿下，头疼不疼呀？”
　　杜遥拿出手上的绢帕，勉强跟上孟和玉的速度，抬手轻拭他头上的血迹，有几道已经干涸，一擦，留些一块血褐色的印记。
　　间或控制不住力道，手上力气下重了，孟和玉皱着眉头，轻声“嘶”一声，拽下她的手腕。
　　“想问什么？”
　　“嗯……”她卷卷手里的帕子，“事情怎么样了？”
　　牵扯到孟知宁，她最是关心边疆战事，又碍于自己一个女眷的身份，于是问的时候有些心虚，可这一切到了孟和玉的眼睛里，就都变了味道。
　　他握着她的手腕微微收紧，忽然想要看看这个在暗中搅弄风云的女子听见计划失败时，脸上会出现什么挫败的表情，那想必一定很有趣。
　　于是，孟和玉眯眯眼睛，心猿意马地看着她说：“老二计划有差错，退兵了。”
　　那一瞬间的惊讶与他料想的一样，可下一瞬，眼前的碧衣女子就眸光微闪地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可置信地一连向他确认了好几次。
　　“殿下可真是太厉害了！”她笑着对他说。
　　那副样子简直比他自己本人还要高兴。
　　更甚，与她之前小心伪装，压下厌恶刻意堆出温柔不同，她如今看自己的眼神更像是一种由衷而来的崇拜和感激，就仿佛她跟自己是同一个战线的。
　　如果是真的能精心伪装到了这个地步，那确实……很有趣。
　　孟和玉松了手。
　　“殿下，你的头可得赶紧包扎！”说的是关心的话，杜遥却一脸收不住的喜色，“你放心，我绝不会置你于不顾，来，我搀着你。”
　　手臂被收紧，感受到身侧压过来的重量，孟和玉脸一黑。
　　这不叫搀着他，叫靠着他！
　　“不用。”孟和玉微微抽手，妄图推开她。
　　杜遥完全没有意识到不对劲，紧紧胳膊：“别不好意思，殿下！”
　　“……”
　　孟和玉看着满面红光的小姑娘，别过眼深呼了口气。
　　真是倒了血霉了！
　　于是，自以为是在搀人的杜姑娘就面带蜜汁笑容，以一种小鸟依人的姿态倚靠在孟和玉的胳膊上，反观满头血的孟和玉，强撑着人，黑着脸，连拖带拽把人拉回了静英宫。
　　其中煎熬，无人可知，以至于他顶着昏沉沉的脑袋走到静英宫门口时，差点儿没一头栽地上。
　　柔嫔惊慌失措地请来太医，老头简单看了看，没伤到头骨，只是些皮肉伤，简单给他包扎了一下，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玉儿……你……”柔嫔看着一头白布的孟和玉，欲言又止。
　　“无碍，”孟和玉微微闭上眼睛，“父皇那出了点儿岔子，现在已经没事了。“
　　柔嫔眉头一皱，已经差不多猜到了什么，抿抿唇，说：“你父皇如今可还在生气？”
　　“他那个脾气，且呢。”
　　孟和玉轻揉太阳穴，柔嫔心里骂他不聪明，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低声跟他交代：“下回可不兴跟你父皇这样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先让杜姑娘照看着你——”
　　“别去了。”孟和玉看出她的意思，睁开眼睛。
　　柔嫔却已经转身往门外去了，听见他说这话，又嗔怪地看他一眼。
　　孟和玉无奈，想开口叫杜遥回去，结果一瞥却发现那人正倚在桌上垂着个脑袋，肩膀微弓。
　　莫名其妙。
　　“你……”他刚想开口，却发现那人的肩膀正微微颤动，哆哆嗦嗦，看起来显得那副身子尤为孱弱。
　　“你怎么了？”
　　他不悦，弄虚作怪的招式愈发多了。
　　“唔——我没事啊。”听见声音，杜遥一下子抬起头来，只不过话还没说完，小腹上割裂般的疼痛又一阵阵袭来，她猛地一闭眼，忍不住把手抚在了肚子上。
　　麻烦。
　　孟和玉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微倾身蹲下，与她平视：“你到底怎么了？”
　　“我……”杜遥脸莫名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弓着身子说，“就，女人每个月都会有的……”
　　这事真怪不了她作妖。
　　她本来安安生生呆在宫里头休息身体，熬好的姜茶一口没喝，就被柔嫔拉了过来。本来还疼得没这么厉害，后来她跟孟和玉一顿暴走，到御花园的湖边吹了大半天冷风，又站在碧霄殿门口等了大半天。她本来穿的就不厚，冷风顺着腰窝吹进来，直疼得呲牙咧嘴。
　　当时，站在碧霄殿门口的杜遥有种在产房门口等着生孩子的感觉，只不过，疼得痛不欲生的产妇在门外。
　　听见孟和玉的消息，她心里松了一大口气，顿时觉得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但舒服总是一时的，她在凳子上一坐，等回过神，加倍的疼痛又如潮水般袭来。
　　她差不多一天没吃没喝，又困又累，脑子都有点儿转不动了。
　　早知道，就不该去搀孟和玉！他有手有脚又不是走不了了！
　　当事人现在就是很后悔。
　　听明白她的话，孟和玉轻咳两声，尴尬地挪开了视线，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我派步辇送你回去。”
　　疼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杜遥声如蚊蚋：“我腿软，走不动。”
　　她越说声音越小，逐渐在椅子上缩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小团，小可怜一个。
　　“……”这还真倒成了个麻烦了。
　　“殿下不用管我，我坐这儿休息一会儿便可，殿下快回屋歇着吧。”
　　这话说得委屈巴巴，他要真照做了，倒像是他没心没肺了。
　　孟和玉想了想，认命地叹口气，最后说：“可别说我不管你。”
　　“什么？”
　　杜遥抽空抬眼看他，而后便被突然他打横抱起。
　　他不知是穿了什么衣料，摸起来很是软和，杜遥疼得已经有些迷糊了，索性也管不了那么多，缩在孟和玉怀里，捎带着往里缩了缩，她冷得紧。
　　孟和玉轻掂手上的重量，抬脚出了走廊，那具纤瘦的身体，吹到冷风时微微打着哆嗦，仿佛经不起盈盈一握。
　　他抱着人往寝殿里走，忽然听见怀里人闭着眼睛小声呢喃一句：“殿下可真好。”
　　这还得寸进尺卖上乖了。
　　随即眉稍一扬，抿抿唇说：“好了就赶紧回去。”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一低头，只有一张沉静漂亮的睡颜。
　　

　　☆、能而示之不能

　　太后进了碧霄殿正院，大老远就看见了门口台阶下站着的柔嫔。
　　微低着头，单薄的背影在夜色中不甚清晰，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参见太后殿下。”她声音很低。
　　“起来吧，”太后径自登上台阶，微微叹了一口气，“回了吧，就别等了。”
　　说完，张林微弓着身子抬手打开殿门，一侧身，太后进了门。
　　眼睁睁看着宫殿的门再次被关上，柔嫔终于忍不住揉了揉酸痛的肩，抬头望望黑漆漆的天空，无奈地说：“走吧。”
　　碧霄殿内，桌椅四横，一片狼藉，地上摔满了东西，墙上的书画有的已经被扯碎，有的歪斜着挂在墙上。
　　可太后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目不斜视，昂着头直直往内殿里去。
　　“要是让天下人知道大梁的一国之君气量如此，皇家的脸面上哪儿搁。”
　　太后抬脚跨过地上断了半截的画框，对着一身金袍，背对着她的人说。
　　太师椅上的老皇帝本来正瞪着眼睛望着窗外，听见声音，肩膀终于一散，回过了头：“……”
　　好半晌，他才若有所思地说：“今日——”
　　“哀家都听说了，”太后打住他的话，坐下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角，“这次玉儿那孩子是冲动了些，只是他素来与他大哥交好，也算合乎情理。”
　　“不论如何，以下犯上都是混胀之举！”老皇帝余怒未消。
　　“你多少也该去静英宫里头看看他们兄妹二人，”她话说到一半，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添儿体弱至此，平川宫里难能太平，今后再加上立储之事，鸿逸他们几人之间难免生出嫌隙，你虽坐拥江山，也别忘了同样是是几个孩子的父亲。”
　　听见这话，老皇帝表情有些古怪，拿起案上的小玉盏轻抿一口：“立储之事，还待定夺。”
　　他这话欲盖弥彰，太后一声叹息打断他：“哀家知道，宫中女眷不兴干预朝政，可如今，这偌大的碧霄殿不也只有你我母子二人，你有意立鸿逸做太子，哀家又怎会不知。”
　　老皇帝端着酒杯没说话，没喝也没放下。
　　末了，太后站起身，自顾自往外走，似是无意呢喃一样说：“鸿逸是不错，哀家所言，也并无他意，但好歹你也该让其他的孩子能安生度日，说到底，他们也是手足至亲。”
　　“……”
　　良久，老皇帝终于起身，目送她离开：“母后路上小心。”
　　*
　　这边太后在为了能让孟鸿逸对自己的手足至亲手下留情而开口向老皇帝求情，而另一边刚经历过挫败的孟鸿逸还对一切都浑然不知。
　　他回了宫，正好碰上坐在正堂里用膳的兰贵妃。
　　那个女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一双素净瓷白的手执一双筷子，正微低着头细细咀嚼。
　　她粉黛未施，看起来与平日里怒目冷眉的样子大相径庭。
　　因为边关的战事，老皇帝不知已经多久没有翻过后宫的牌子了，她也就心灰意懒，索性整日在宫里歇息。
　　旁人都道兰贵妃不好接近，平日里宫门紧闭，不屑于任何人来往走动。
　　可只有孟鸿逸知道，这寂寞深庭里的她就像是院里的桂树——
　　看起来高大漂亮，实际无时无刻不在凋零。
　　“娘。”孟鸿逸开口轻声唤她。
　　兰贵妃迅速看他一眼，就在孟鸿逸以为她又会站起身走开时，却听见她说：“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兰贵妃一向讨厌他，从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没了外人，她懒得表演那些母子情深的戏码，目光总是毫无生气的冷淡。
　　而这次，她却说‘坐下吃吧’。
　　孟鸿逸有些吃惊。
　　叫人添了副碗筷，兰贵妃就没了话。
　　孟鸿逸看着她，忽然觉得今日在碧霄殿里受的那番屈辱其实也算不太上什么，夹着菜吃了两口，轻呼出一口气，语气轻松地唠起家常来。
　　他在兰贵妃面前自小便是这样，体贴孝顺。
　　那份单向的亲情，即便从没得到任何回应，也让他一次又一次地义无反顾。
　　岁月变迁，时光在兰贵妃姣好面容上留下了一些痕迹，捎带着柔软了她的心。
　　她不多回答，却也不时点头回应。
　　这让孟鸿逸显然很是受用。
　　“娘，”他夹过一块肉，“别担心，边关的事情很快就会处理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说着话本是为了让兰贵妃宽心，却没想到她表情突然一变：“你又做什么了？”
　　筷子放下，语调兀然升高，让孟鸿逸一顿。
　　原来她还不知道出了岔子。
　　于是孟鸿逸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没什么。”
　　“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兰贵妃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本宫与你皆是代罪之身，若非为了圣上，本宫断不会留你我二人苟活至今！”
　　“娘，别说了——”孟鸿逸看着她猩红的双目，满心颓然。
　　“你又何必怪罪到自己身上，错又不在你我。”
　　就连她都认为他不配，欢愉平静的气氛突然消失，孟鸿逸心生出烦躁来，有些不甘心。
　　“你住口！”兰贵妃登时摔了筷子，直直指着他的鼻子尖儿骂，“竖子岂敢再言！”
　　“本宫现在就去向皇上请罪！求他一条白绫赐死你我二人！”她带着哭腔，额角的青筋暴起。
　　孟鸿逸绝望地闭上眼睛，眼前近乎疯狂的女人全然不似平日里傲然的兰贵妃。
　　诸事不顺。
　　他气极反笑，深吸两口气说：“娘你为何至今都如此顽固，我看看我，告诉我，我究竟有什么错？”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底尽是悲伤。
　　“……”
　　“娘的性情我一直都明了，既是如此，那你便去吧。”他又说，眼睛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希望下辈子娘能一生平安顺遂——”
　　“也希望我下辈子不是个私生子。”
　　他一字一顿，直直盯着兰贵妃的眼睛。
　　说罢，他又苦笑，径自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除却拿筷子的那只骨节分明却指尖发白的手，他面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看着一切的兰贵妃终于忍不住，捂住脸蹲下身痛哭起来，呜咽着从喉咙里呕出断断续续的一句：“老天，你作何要如此待我……”
　　她不知自己偷偷哭过多少次，却从未在旁人面前表露过，唯独这次，几乎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
　　孟鸿逸头都没抬，一语不发，拿着筷子的手却抑制不住地在轻微发抖。
　　……
　　眼泪哭干的兰贵妃到底没能去碧霄殿将一切公之于众，也没有如她所说的那样拉着孟鸿逸悬梁自尽。
　　她最后还是站起身，微弓着身子，那双本该漂亮的眼睛如今红肿模糊，直直看着一处，步伐不稳地回了内殿。
　　孟鸿逸也放下了筷子。
　　他一只手支着自己的头，皱着眉轻揉了几下。
　　良久，似是自说自话一样开口：“御风，去吧。”
　　黑漆漆的夜空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树梢上的一支叶被风轻吹动着晃动了几下。
　　而后，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烛火摇曳，看见兵书上的这句，孟和玉忍不住挑了挑眉，转过头看了眼正在床上正在酣睡的某人，表情玩味。
　　不错，兵法用得比他还熟。
　　他自嘲地想。
　　睡梦中的杜遥不知道自己早已经被偷偷扣上了“兵法极佳”的高帽子，不知梦到什么的她盖着被子小声梦呓一句：“孟和玉，你笑着可比不笑好看多了……”
　　她声音小，却刚好被转头看她的孟和玉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话意味不明，听起来像是撒娇着要被特殊对待。
　　孟和玉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的书，怀疑那人已经醒了，刚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试探，猛然听到身后窗边的嘲弄的一句——
　　“殿下真是痴情，连杜姑娘睡觉都要在一边守着，真是好兴致。”
　　孟和玉收回视线，将手上的兵书放下，起身走到床前用指头探了一下杜遥的气息，确认她还睡着，才转身走到正单脚跨坐在窗台的那人身旁。
　　“老皇帝也真是，偌大一个静安宫，连个能照应人的宫女都不给派，欺人太甚。”那黑衣人撇撇嘴，轻飘飘地说，没半点正形。
　　“怎么样了？”孟和玉看门见山。
　　“看门的那群太监不让娘娘进去，这会儿八成要回来了。”他懒懒打了个哈欠。
　　孟和玉表情如常，意料之中。
　　“不过你猜我还看见谁了？”那人一脸神秘。
　　“……”孟和玉看着他没说话。
　　“没劲，”孟和玉那毫不配合的表情让他一耸肩，“太后也去了。”
　　孟和玉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听见什么了？”
　　话刚说完，那人就朝着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要立孟鸿逸做太子。”
　　“……”
　　“无他事就走吧。”孟和玉背手往回折，对那句话只字未提。
　　“殿下一点儿也不吃惊？”
　　那人语气仍是说不明的笑意。
　　“料到了。”
　　孟和玉回头，目光笃定。
　　眼下的情况，即便他是皇帝，也会立孟鸿逸做太子。
　　他不用想，也知道结果。
　　孟鸿逸不会不懂其中的道理。
　　把事情做到滴水不漏，是孟鸿逸的聪明之处。
　　可他疑心过重，势必会把事情做绝，即便稳操胜券，也要画蛇添足。
　　上一世，打了败仗，即便已经做了太子，孟鸿逸也要处心积虑把知宁送出去，为的就是要自己关心则乱。
　　那这一世呢？
　　孟和玉单手支着书桌，修长的指尖划过桌上的那本兵法，又瞥见书页上的那句“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忽觉得这句说得的确好，于是饶有兴味地又多看了几眼。
　　孟鸿逸，这一世你会怎么做呢？
作者有话要说：　　那句节选自《孙子兵法》
我回来啦~

　　☆、远征

　　杜遥浑浑噩噩地张开眼，一偏脑袋就看见了书桌一边坐着的孟和玉。
　　“殿下还没歇息？”
　　烛光打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淡金色，徒使杜遥心中生出些不一样的情绪来。
　　“……这是我的床。”孟和玉怔愣下，而后不咸不淡地说。
　　许久滴水未进，他的嗓音带着些疲惫，又低又哑，说不出来的好听。
　　“呵呵呵……是么……”
　　梦幻泡影被一下子打碎，杜遥后知后觉地坐直身子，想要下床。
　　“如今几时了？”她有些不自在地挠挠头，开始没话找话。
　　“子时。”
　　孟和玉合上书，站起身直直朝着她走来。
　　他身高马大，背着光站在她面前时笼下一大片阴影，昏黑模糊间，看不清出神色模样。
　　杜遥见他一言不发，不自觉紧张起来，手上拢紧被子：“……殿下？”
　　“下来。”
　　他言简意赅。
　　从这丫头晕倒在自己怀里，约摸已经过了有三四个时辰了，他就坐在一边，看她睡梦香甜，自己则顶着昏沉的头一直支到天黑。
　　真是荒唐。
　　“什么？”
　　杜遥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下床，然后自己回宫去。”
　　孟和玉看着她，语气听不出情绪。
　　听明白意思的杜遥没忍住撇了撇嘴，这还真是无情。
　　不知是什么情绪在作怪，她磨磨蹭蹭地下床，末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殿下也不留我？”
　　只不过话刚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实在是太奇怪了，听起来卑微又绿茶。
　　杜遥悄悄倒嘶了口气，暗骂自己犯蠢。
　　好在孟和玉没多说话，抬抬下巴发了逐客令。
　　杜遥羞得头昏脑胀，恨不能就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就在她抬脚要跨出门前，忽听见身后人说：“记得喝了姜茶再走。”
　　大约是疲惫的关系，他说话时语气淡淡，间或夹杂着叹息的尾调，听起来有种说不清的性感。
　　心头一动，杜遥前脚踏出门想道谢，可没等转身，就又听见“吱嘎”的关门声。
　　“……”
　　眼前黑红的梨花红门板直直隔在自己眼前。
　　穿过走廊，来到正堂，果然大老远就看见了个打着哈欠的丫鬟在等着自己。
　　那丫头梳了两个乖巧漂亮的发髻，看见她时，恭恭敬敬地把姜茶奉上：“杜姑娘请坐。”
　　瓷白的杯子里深红又清澈的液体正冒着热腾腾的水汽，氤氲了视线。
　　杜遥轻呷一口，心尖儿跟着口腔都暖洋洋的，好奇问：“怎么还是热的？”
　　“殿下怕这茶冷了，一直派我用小火煨着呢。”
　　那小丫头眉眼带笑。
　　倒是比她想得还要耐心体贴。
　　睡饱了觉，又喝完了姜茶，空荡荡的胃被填满，骨头都熨帖起来，心满意足的杜遥盛上步辇，一路晃晃悠悠地回了宫。
　　没打赢仗不要紧，退兵落荒而逃也不要紧，反正江山不是她的，丢了的面子也不是她的，只要不打孟知宁的主意就什么都好说。
　　事情进展得很快，她有意无意往静英宫里跑，一边有意无意地往地打听退兵的事，果然又过了几天，就在静英宫那儿见到个新面孔。
　　那人身高马大，皮肤黝黑，一身素衣，虽然脸上有伤，还吊着一条胳膊，也不妨碍身上流露的刚毅之气。
　　“这位就是杜姑娘？”那人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她，锐利如鹰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通。
　　“嗯，这是我大哥。”
　　孟和玉简单说。
　　“杜姐姐快来，大哥正在说他是怎么在战场上杀敌的呢！”
　　孟知宁朝她招手。
　　孟毅已经回来了？
　　满腹狐疑的杜遥请了个安，坐在一边。
　　孟毅绘声绘色地讲，孟知宁认认真真地听，唯独杜遥坐在一边心猿意马。
　　事情到现在不清不楚，反倒教她无从下手了。
　　“大哥，走吧。”
　　孟和玉忽然开口，孟毅也随即站起身来。
　　听闻孟毅回来时身负重伤，是被马驮回来的，太医们熬了一整夜才把人给救回来，现在他身体刚有起色，老皇帝便迫不及待地把他们兄弟几人又重新召过去。
　　能不顾自己儿子的死活，恐怕也只有老皇帝能做的出来了。
　　杜遥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不免在心中冷笑。
　　*
　　“父皇，此次战败，儿臣之失，还请父皇降罪。”
　　高台上一身龙袍不辨喜怒的那人，与堂下跪拜在地的孟毅大相径庭，孟和玉冷眼看着，却一语不发。
　　提起战败，老皇帝眉毛一皱，抬手便摔下了手中的玉珠：“蠢材！”
　　大殿里所有人都不敢出一声大气，唯独孟和玉冷眼看着一切，他那个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真面貌，他早就看的一清二楚，更不会奢望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老皇帝雷霆暴怒，可见此次退兵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正在这时，孟鸿逸忽然从步履匆匆地走上前，跟着跪倒在孟毅身边，双目垂泪地哭诉了一番，说了自己的如何不是，还开口请求连带着一起受罚。
　　惺惺作态。
　　生气归生气，堂下一群人看着，老大又身上负伤，老皇帝自然没有真的惩罚他们。
　　只不过一行人临走时，孟鸿逸仍跪在地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孟和玉看着这一切，心中哂笑，却由着他，不动声色抬脚出了殿门。
　　眼见外人都散尽了，孟鸿逸这才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微弯着腰轻理了几下膝盖处被压皱的衣服，偷偷找着机会开口。
　　老皇帝看出他的心思，不耐地横了他一眼：“说吧。”
　　*
　　老皇帝带兵亲征的消息传来时，正是秋分。
　　早晨起来，杜遥一身素锦，未等打开房门，神出鬼没的御风就挡在了她面前：“杜姑娘别来无恙？”
　　一翻白眼，她没好气地转身坐回床上，道：“何事。”
　　孟鸿逸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召过自己了，今日派御风来，指定没有什么好事情。
　　御风背靠门板：“别这么不耐烦，往后你见我的次数可就少了。”
　　杜遥眉稍轻轻挑起，一双美目在他脸上轻斜一下，不置可否。
　　“殿下要陪着那个狗皇帝远征，我自然也一同陪着去，我是特意来跟你道别的。”
　　远征？
　　杜遥一头雾水。
　　御风跟她说了一串她该做的事，直听得杜遥一个头两个大。
　　她樱唇微张，话不等问出口，御风就又像只灵巧的燕子那样跃身出了窗子。
　　那句“照计划行事”几乎是风留下的。
　　杜遥轻轻踏了几下脚下的石板砖，“叩叩”的声响听起来让人心烦。
　　

　　☆、哄人

　　接下来的几天，杜遥慌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老皇帝打了一次败仗，还不服气，偏偏要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好死不死，铁了心要在一个地方摔得头破血流。
　　但凡有点儿心眼儿，都能看得出来孟鸿逸居心叵测。
　　说得好听是上阵父子兵，但到了边疆，老皇帝一落单，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她心乱如麻，又碍于自己身份，什么都做不了。
　　消息是从御风那儿听来的，前朝的御诏还没下来，孟和玉对此还一无所知，这事情就变得更麻烦了。
　　她脑子里思索着该怎么把消息说出去好让孟和玉有所防备，可反观孟和玉，这几天活生生像是换了个性子。
　　以前顶多大半夜的出门乱转一通散散心，关键时候却一点儿都不落下，现在战事平息了，徒生出些闲情雅致来，整日逗鸟赏花，不亦乐乎。
　　“殿下……？”
　　孟和玉对着笼中的鸟儿轻声吹着口哨，雀儿在笼子里跳得好不快活。
　　杜遥咬牙，心里骂他玩物丧志，嘴上又只能轻声细语，耐着脾气唤他。
　　孟和玉侧目，看向她。
　　“如今边关战事已息，不知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杜遥想了想，缓声说。
　　“没有。”
　　孟和玉冷淡回答。
　　“……”
　　她不死心，继而又问：“古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殿下怎么想？”
　　孟和玉若有所思：“古又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
　　这话一下子叫杜遥哑了火，她还真没见过有哪个人能把不思进取说得这么好听的。
　　曾经潇洒不羁如她，上衣扎进裤腰里的高中班主任苦口婆心，劝导杜遥好好学习，她却巧舌如簧，句句顶回去，愣是把那个忠厚老实的中年男人击得节节败退。
　　反观现今，自己面对反叛的孟和玉，一句句淳淳教诲活像是报应。
　　苍天饶过谁！
　　“殿下整日在这静英宫里不问外事，心里可也过得去？”
　　嘴上吃了亏，心里又窝了火，一开口，就说出了阴阳怪气的话。
　　话一说出口，她便心虚地朝屋里柔嫔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在柔嫔仍然低着头，正聚精会神地拉长一根手上的细线，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远处正在跟婢女摘兰花的孟知宁也没有注意到。
　　孟和玉放下鸟笼，神色认真却噙着笑：“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
　　这句话算是一下子问到了点子上，被看穿心事，杜遥默默抿紧了嘴唇。
　　孟和玉性子冷，即便是笑起来也带着薄薄的寒意，那笑容总是意味不明，让人忍不住去多想。
　　杜遥眉头拧起，眼神不甘，欲言又止。
　　怕什么？她怕的东西可实在是太多了——
　　怕你被算计，怕你吃亏，怕你当不了皇上登不了基，怕你当上了皇上也跟你那个混账爹一样没半点儿人性，还怕你为了江山把自己亲妹妹送给蛮人……
　　想说的话太多，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一肚子的心事弯弯绕绕打了个转，到底又咽了回去。
　　咬紧后槽牙，杜遥面无表情地说：“我怕年二十九的鞭炮太吵，您会听不到我的祝福，我怕年三十的祝福太多，您会不在意我的问候，我怕初一的饺子太香，您会看不到我的祝福——”
　　“六殿下，我提前祝您新春快乐！”
　　最后的话，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
　　孟和玉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愈发丰富。
　　暗示再明显这人也听不进去，杜遥想走人，孟和玉却忽然双手背过头，懒懒往椅子上一靠，而后看着她轻笑说：“还是说杜姑娘对我奢望太多了？”
　　“万事有我二哥顶着，出不了茬子，杜姑娘劳心。”
　　“……”
　　杜遥皱眉，这一听就是老阴阳人了。
　　他头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经不住柔嫔的念叨，额上缠了几圈布，本来是丑陋的装束，却为他平添了些玩世不恭的逍遥意味。
　　杜遥看着他的头，忽然很想按着他给他来几下。
　　“二殿下确实是才略超群。”她朝着孟和玉忽然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影远去，孟和玉嘴角也一点一点落了下来。
　　在他面前都敢直说这种话，胆子真是愈发大了。
　　嘴上没占到半点便宜的六殿下心情就是很不好，身周的气压骤降。
　　“殿下心可真是狠，杜姑娘刚才吃亏，连嘴唇都咬红了。”
　　梁上，忽传来一道声音，只有抬眼细看，才能发现，有一人影正斜跨在横梁上。
　　孟和玉抬眼，剜了那人一眼：“你盯她嘴唇做甚么？”
　　“嗤——”那人笑起来，“殿下也真是别扭，就不能哄着杜姑娘，顺着她的话说么？明知道杜姑娘要说什么，还偏要人小姑娘作难。”
　　“……”
　　孟和玉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心里莫名腾起一阵烦躁。
　　无非就是孟鸿逸那个混账又派她来透露消息，而后要自己像个白痴一样前去调查，而后上书阻止，结果自然是改变不了，还要再惹得自己那个爹讨厌一番，为临出行的孟鸿逸再做一次陪衬。
　　这种节外生枝的蠢办法也只有孟鸿逸能想的出来了，至于她……就不能动动脑子吗？
　　孟和玉重重往后一靠，长出口气后，眉头轻皱，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梁上人忽然轻打了个喷嚏，揉了几下鼻子后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说：“这天可真是越来越冷了，老二这个时候把人带出去，看来是铁了心不想自己那个爹扛过冬天了。”
　　孟和玉没说话，仍坐在交椅上若有所思。
　　“殿下，里头可是杜姑娘给你煲的汤，你不尝一口？”
　　他亲眼看见杜遥临出门前小心翼翼将汤装进食盒的样子，浓郁奶白色腾着热气，少女迅速收回手指放在圆润的耳垂上降温，那副慌张的模样实在是鲜活生动。
　　她走得急，又满脑子都是其他的事情，以至于对这盅汤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孟和玉看穿那人的心思，眯眯眼睛盯着他压低语气说：“这汤里有毒。”
　　“我当然知道了，”那人又笑，“不过殿下不是说‘喝一次死不了人’吗，殿下又不喝，我也想尝尝杜姑娘的手艺。”
　　“……”
　　孟和玉一语不发，抬手就打开食盒把汤给盛了出来。
　　然后当着那人的面，一口气仰头尽数灌完。
　　“……殿下可真是……”
　　喝完汤的孟和玉把汤盅往前一推，未被用过的瓷勺滴溜溜在桌上打转，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杜姑娘送过来的东西，殿下可次次都照吃不误，殿下也不担心自己身体？”
　　那人不怀好意地笑。
　　孟和玉没看他，径自从交椅上站起身，脑子里又想起杜遥临走前负气的样子。
　　近几天天冷，她身上穿的料子却看起来薄的很，以至于她不自觉握拳时指尖都是淡淡的粉红，总之看向自己时的湿漉瞳孔让人很心烦就是了。
　　他抬手去解下自己额上的布条，似是不经意般叹息道：“每次都提前吃了解药，每次。”
　　“殿下哪儿去？”
　　孟和玉接过婢子递过来的外衫，抬脚往外走：“去哄人。”
　　“殿下现今可是方寸大乱呐。”
　　梁上人不轻不重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
　　孟和玉转过头，睇他一眼，就又听他笑着说：“过段时间，下属还有个事情告诉殿下。”
　　他既然说了是过段时间，孟和玉就不多问，背过身子抬脚往碧霄殿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你就宠她吧！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出自《孟子·告子下》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出自《自遣》作者是罗隐

　　☆、气不完了？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妥，据两军上一次交战不过十余天，现今派兵，敌军定有所防备，实在不利，望父皇三思。”
　　话是听起来慷慨激昂发自肺腑，可孟和玉的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建议中午吃米饭，木人一样过了一遍心里该说的话，重重朝他那个皇帝爹叩了个首。
　　意料之中的，皇帝爹半点儿不同意，瞪着眼睛骂他没出息。
　　而孟鸿逸则站在一边，充分扮演了一个为父亲顺心的孝子——
　　“父皇莫生气，六弟年轻，才在这种大事上没有主意。”
　　孟鸿逸说着，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瞥向堂下的孟和玉。
　　“二哥又能拿得出什么主意？”
　　孟鸿逸抛出话茬再明显不过，于是孟和玉薄唇轻启，看着他不咸不淡地说。
　　“六弟所虑，恰恰多余，蛮族战胜，正是军心大振得意之际，借其疏忽恰巧杀他个措手不及。”
　　孟鸿逸说话时眉毛不时轻轻扬起，显得胸有成竹。
　　孟和玉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轻嗤，嘴上却不情不愿地照例回了几句嘴，顶着老皇帝的鄙夷的视线挨了几句骂。
　　临出碧霄殿时，顺理成章地被下了禁足。
　　而后，不过几天的时间，圣上带兵亲征的消息就在早朝上被公布于众。
　　*
　　杜遥现在就是很难受。
　　她向来直来直去，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自从进了这深宫，不仅要弯弯绕绕跟一众人耍心眼儿，还要热脸贴着冷屁股在孟和玉面前装纯情，就很烦。
　　要搁以前，她哪能受得了这种憋屈，现在……现在就算了。
　　“殿下当心着凉。”
　　杜遥轻声细语地递过去一件袍子。
　　那日她能负气出走，今日就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热脸贴冷屁股。
　　冷屁股没接衣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管好自己。”
　　杜遥：“？？？”
　　艹！
　　杜遥惊了，这算怎么个意思，她不计前嫌给人搭衣服还反过来被嫌弃没资格了？
　　想当初孟和玉给自己披薄氅的时候，就该扯下来摔他脸上！
　　廊外的雨像是泼下来的，少女触到他手背时的冰冷指尖一瞬即过，她眼中的恼怒也同样消失得很快。
　　而后杜遥的嘴角迅速咧出一个笑容，热烈纯粹得像是躲在乌云后的太阳：“好的呢。”
　　说罢，她便一甩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以为老娘乐意管你？
　　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的孟和玉：“……”气不完了？
　　杜遥飞快看他了一眼，即便他仍是如今冷淡的模样，但好在已经知道了皇帝要出征的消息，虽然已经被下了禁足，但孟和玉堂堂六皇子，不会没有办法出了这道门。
　　再加上朝中权臣对此事均持反对的态度，老皇帝就算再顽固，只要一行人上书反对，就不怕劝不动他。
　　“……听闻你琴技绝佳？”孟和玉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呼出口气说。
　　上一世难得还有些闲暇时间，可一朝重生，诸事缠身，太多事情等着他去解决，他平日里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听那些个劳什子的曲子，可现在眼见小姑娘炸毛炸得厉害。
　　杜遥莫名其妙，更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多做纠缠，于是也不再假惺惺地客套，爽快回答说：“是。听闻符丞相他——”
　　“那就弹一曲。”
　　孟和玉打断她后面的话。
　　杜遥：“……”
　　事儿还不少，大战将近，皇位都要保不住了，还有心思叫小姑娘给你奏琴？
　　谁给你的闲情雅致？
　　行，她忍了。
　　婢女抱来古琴，摆在走廊上的矮几上，杜遥径自坐下，低头调了调弦。
　　豆大雨滴砸在地上，滴滴答答地敲起水雾，就在这朦胧的水雾间，孟和玉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葱白的玉指在琴弦上翻转，间或露出一小段瓷白的手腕，顿首垂目间，尽是在她身上未曾见过的韧性。
　　古琴声悠扬飘荡，厚重的琴声在这大雨中莫名地有些悲凉。
　　娇憨怜人，温柔天真，这是她在他身边时的常态，即便那全是她精心伪装。
　　骨子埋得那点儿尖锐，还有那些生人勿近的冷淡，她都藏得结结实实。
　　孟和玉看着她，忽然很想告诉她，其实万事都有回转的余地，比如说不用装得娇弱伪善，再比如不用跟着孟鸿逸……
　　但想到一半，忽然又懊丧她虚荣市侩，懊丧她不辨是非。
　　“你回去吧。”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沉的。
　　杜遥手上一顿，琴声登时变得扭曲了音调，抬起头时有些怔愣：“……”
　　待看清楚孟和玉的神色，她才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这孟和玉心里跟明镜儿一样，什么都懂，就是铁了心不管不顾要不作为了。
　　孟和玉已经背过身去，作势要往内殿走，这无疑是在赶她走。
　　她身子小，身上的袍子有些落在了地上，随着她起身时的剧烈动作轻牵动了几下。
　　“殿下！即便皇上亲征迫在眉睫，”杜遥声音有些高，心里暗骂他不可理喻，忍不住直接将话挑明了说，“殿下也坐视不管吗？”
　　呼来喝去无所谓，阴阳怪气她也能忍，笑也赔了琴也弹了，可说这等话算什么意思？
　　她真有些怒了，默默抿着唇，目光没了半点先前的柔和。
　　听见身后意料之外的斥责，孟和玉更烦了，步子半点儿没停，语气森冷：“那便让他们去，与我何干。”
　　*
　　“你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淡米白色素锦的马面裙，蓟粉红的立领短褂，看起来清新可人的少女正大步撩开，拧着眉头不时冒出些没头没脑的话。
　　“小姐……”
　　小步跟上的娉茵显得很是为难，她一边东张西望，当心隔墙有耳，一边愁眉苦脸地对杜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奇怪的事情始于上一次自家小姐从静英宫里回来。
　　本来其南宫就人手不够，再加上有时事情多，常常顾此失彼，再加上她跟着去了没有什么事情，一来二去，杜遥便索性留了她在宫里，自己去静英宫。
　　一开始还担心六殿下那个性子，自家小姐会吃亏，但后来才发现，六殿下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实际上却是细心得很，次次都亲自派步辇把自家小姐给送回宫。
　　唯独上一次。
　　当时杜遥推门进屋时浑身湿透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身上披了件湿透的深色袍子，宽宽大大一直拖到地上，下半截沾满了泥水，玉白色的鞋尖儿上沾的净是泥污，发髻湿透，有几缕粘在那张满是水珠却盖不住怒容的脸上。
　　一进门，杜遥便解了身上宽大的袍子摔在地上：“王八蛋！姑奶奶真是看走眼了！”
　　“……”
　　虽然发生了什么，娉茵从头到尾都不得而知，但她确信，六殿下和自家小姐是闹了什么别扭。
　　冒着大雨走回来的杜遥一连昏睡了两夜，身上烫得像是一团火，到第三天时身上的烧才勉强退下。
　　而这期间，六殿下从未派任何人来看过。
　　好在杜遥身体好，醒了之后并没有什么大碍，连着喝了几碗粥之后便要求梳洗打扮，简直像是个打不死的女英雄。
　　“小姐，太后尚未召见——”
　　听明白杜遥要往哪儿去，娉茵盘发的手停了停。
　　换了一身家长会喜欢的淡色系衣服后的杜遥莫名精神奕奕，转过头狠狠说：
　　“我们去告状！”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说实话，杜遥也就是当时一上头，顺嘴说了气话。
　　她还没傻到会在别人亲奶奶面前说三道四，更何况，跟亲孙子比起来，自己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孟鸿逸带兵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手下的人又多，一来二去拉帮结伙士气高涨，如果再不想办法阻止，他的那张网一定把老皇帝捞得死死的。
　　孟和玉不管，那她就得自己管。
　　杜遥攒着拳进了太后殿，偌大的宫殿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和……冷清。
　　太后这儿没人，是常事。
　　坊间都道大梁当朝皇上是个孝子，一生躬身侍奉太后左右。
　　但凡有附属国进贡珍品，那必定是尽数送到太后殿里，先由太后她老人家挑完了，才轮得到下面的人。太后殿里的装摆陈设、小到门上的木花纹，都是请的最好的师傅来雕的。
　　甚至有话本说大梁之所以能风调雨顺无灾无忧，就是天神为圣上孝心所撼动，才一直庇佑着大梁。 
　　太后殿里漂亮典雅是真的，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
　　至于皇上究竟孝不孝顺，杜遥不知道，但她知道，皇上几乎不来太后殿里，更甚，精美华丽的太后殿里连平日去的人都很少。
　　太后见着她，面上有些惊喜，慈爱地看着她说：“今儿个可算是热闹了——”
　　杜遥躬身请安，站起身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了一旁的两人——
　　是孟琼香和孟景湛。
　　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
　　孟景湛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下颌线明显得绷紧，末了终于嫌恶地收回了目光，同时小幅度扯下嘴角“嗤”了一声。
　　至于孟琼香，不用想也知道她现今是个什么表情。
　　还真是冤家路窄。
　　杜遥微微抬起下巴，也抿着唇轻睨两人。
　　今日穿的衣服化的妆，倒是显得她没气势了。
　　*
　　“六弟虽年少，但此战用不了多久，加之几位大人相辅佐——”孟鸿逸收回视线，抬手轻摸了下自己的鼻子说。
　　“怎么？你要为他求情？”老皇帝仍看着图纸上蛮族大本营的一点缓缓开口，语气似玩笑，却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
　　孟鸿逸没再回话，却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神态。
　　“老六一连两次出言不逊，若是放在前朝，你太爷爷早砍了他的脑袋，”老皇帝轻捋着指上的扳指，“不让他长长记性，他还真就无法无天了。”
　　“那五弟他——”孟鸿逸心底松了口气，又说。
　　“他？”老皇帝终于抬起头看向孟鸿逸，似笑非笑说，“诗书都背不出，朕怎能指望他。”
　　眼皮微垂下些，遮住了一点儿眼白，那双眼睛有些浑浊，盯着人时所带来的压迫和震慑却一点儿不减，如今，那目光就像是在说“老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孟鸿逸被看得有点儿不自在，想开口打破沉默的气氛，就见那双眼睛的主人先一步收回视线，而后似是不经意般说：“朕自有打算。”
　　“是。”孟鸿逸眼底闪过一瞬的不甘，低下头在袖子里握了握潮湿的手心。
　　老皇帝看着案上的图纸自顾自轻挑了一下眉，然后说：“下旨，朕不在的这段时间，符丞相代理朝政。”
　　*
　　杜遥打了一路的草稿，连一颦一笑的小表情都给自己准备好了，结果到临门一脚了，偏碰上了这两位。
　　晦气！
　　平时请都难请来，现在老二要搞事，就麻溜跑来当孝子了。
　　她面无表情地偷偷斜了眼对面坐着的两个扫把星，烦得不行。
　　四人坐在一起，各怀鬼胎。
　　“添儿身体如何了？”太后问。
　　“哥哥身体还是老样子——”孟琼香垂了垂眼，手上的绢子不动声色地遮住嘴唇。
　　三皇子的身体每况愈下，咳血发烧的频率越来越多，听闻有时候一连烧个好几天，昏昏沉沉地说胡话，平川宫里头派着丫头没日没夜地用勺子一点儿点儿把清水滴进他嘴里，连着几天粒米不进，全靠那几滴水续命，身子也耗剩下了具皮包骨。
　　尽管这些话都是杜遥听娉茵说的，但孟添的情况，她知道比这只坏不好。
　　“……”
　　提到了孟添，屋里的气氛一下子低了下来。
　　“苍天有眼，定能助添儿渡次劫难……”太后收紧手里的佛珠，虔诚到。
　　杜遥看着眼前双手合十微眯着眼睛的太后，心中愈发堵得慌，因为她知道，孟添可能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她与孟添没见过几次，却将孟添那张脸记得真真切切。
　　如果没有生在皇宫，如果没有被卷入这场纷争，他本该安生渡过余生的。
　　孟琼香的难过是不是真的杜遥不得而知，但提起孟添时将她紧紧笼罩的愧疚却像在抽走她身周的空气，每分每秒都几乎要令她窒息。
　　……
　　尽管老太后还是面色如常地与几人唠家常，但眼神里的那点儿黯淡却怎么也藏不住。
　　终于，她缓缓站起身，说：“你们几个再坐一会儿，哀家派御膳房送了些东西，吃了再走。”
　　“哀家头有些晕——”
　　三人无言，看着她被婢女搀了出去，往内殿的方向走去。
　　杜遥心里有些不好受，遇见了孟景湛和孟琼香计划被打乱，再加上孟添的事情，一桩又一桩的事情如山一样压过来，忽使她觉得很是无力。
　　她本是富商之女，上流圈子里的人，纵使成绩差得像狗屎，他那个有钱老爸也能一挥手送她到国外混文凭；过了二十多年说起来人人平等，实际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生。
　　选择恐惧症对她来说就是匪夷所思的存在，喜欢什么就一并买回来，想要什么就一并抓住，有什么可选择的？
　　就比如杜宁，比如她们家的家产，她都想守护，那就没人能动得了。
　　她本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到了这儿就一切都变了样了。
　　只要想要孟和玉登基，那孟添就不能好过；更甚，要想孟知宁好好活着，就要控制住孟和玉。
　　即便他们没有错……
　　原来比让人夺了家产还难受的，是选择。
　　……
　　杜遥默默揪紧衣角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后站起来说：“公主、殿下留步，小女先行告退。”
　　屋里的熏香正袅袅地上升，那一缕缕的虚无无端使她头脑昏涨，现在的她只想逃离。
　　可她步子还没有落下，就被孟琼香一个用力又拽回了椅子上：“谁准你走的？”
　　杜遥被拽得一个趔趄，重心不稳下连人带凳子一起翻到在地，手肘先着的地，直接麻了半个手臂。
　　孟琼香看着她的狼狈姿态显然很是得意，她从交椅上站起来，双手环胸，抬脚踢了踢杜遥的膝盖，语气嘲弄地说：“本公主说过会让你还回来，居然还敢到这里来？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大梁朝的公主吧？”
　　“……”
　　杜遥整个手肘勉强撑着地，想要爬起来，手臂却一点儿也用不上力气，几乎没有半点儿知觉，她忍者冷汗几欲用力，却都又重新跌坐回地上。
　　最后，她认命般不再继续挣扎，本以为两人最起码不会在太后殿里动手，待久久都没有人进来查看时，她才明白过来。
　　而此时的孟琼香和孟景湛两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杜遥，如视砧板上临死的鱼。
　　杜遥缓过神来，手肘的疼痛才一圈圈袭来，她咬牙忍着疼，神情讥讽一字一顿说：“太后奶奶不过放你进来一次，先问问你自己算什么玩意儿吧。”
　　这话一说，孟琼香此前得意的神情登时便转为了羞恼，她几乎像要咬过来一样蹲下，动作粗暴地拽住杜遥的头发，用力往后猛一扯，使两人对视，而后气急败坏地瞪大眼睛骂道：“你不过是条野狗，你凭什么说这等话？！”
　　她嗓音不住地升高，脸上的表情近乎扭曲，说这话时手上的力气不断加大，似乎下一秒就会按着杜遥的头往地上砸去。
　　杜遥吃痛地皱起眉，“嘶嘶”倒吸冷气的同时又忽然盯着她冷笑了起来：“孟琼香，说到底，你才是那只真真正正没人要的野狗，你母亲，你父亲，你奶奶，这世间无一人曾正眼看过你。”
　　“你住口！”被戳到痛处的孟琼香似是发了疯一样向她扑过来，手中不知还拿了个什么物什正朝她的脸划过来。
　　杜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眼见两人距离接近，她支着自己的手臂往后一倾身，抬脚狠狠踹上了孟琼香的脖子。
　　孟琼香显然是用了猛劲儿，两人皆是往后摔了个趔趄，孟琼香手中的东西才叮叮当当地落地。
　　是支簪子，正是那日箭场上杜遥“送”给她的那一支。
　　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杜遥这才后怕起来，若真有差池，自己现在脸上估计就是鲜血横流了。
　　她用了劲儿，大腿根正扭着筋发疼，孟琼香却真像是气急了一样，又拾起簪子还想往上扑，杜遥心里一凛，暗道不妙。
　　却见一边一直没说话的孟景湛拉住了她：“你真疯了，只说要给她点儿教训，可没说要划破她的脸！”
　　孟琼香不甘心地大吼：“我是公主！真划破了她的脸又如何！？”
　　“琼香！”孟景湛手上继而用力，往后狠狠拉了一下，语气似是在警告。
　　这是孟琼香才侧过头，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终于，孟琼香瞪着眼睛紧紧抿唇，看着孟景湛摔了手上的簪子。
　　“你满意了吧？！”
　　“……”
　　孟景湛也气不过似的甩开她的手，说：“走。”
　　他很清楚，外面的人都忌惮着他二人的身份不敢上前阻止，可再怎么说这也是太后的住处，纵使两人是亲孙子，也还轮不到在这里胡作非为。
　　本身他就觉着这丫头不对劲，若是不跟过来，现在说不定已经出了什么事了。
　　孟琼香随即恶狠狠地又剜了一眼地上的杜遥，来日方长，不怕没机会对付她。
　　这一瞟，却又无意间看见了她耳上带着的耳夹——古铜色，包着玉片。
　　这东西她只在老太后这儿见过一次，当时她年纪尚小，还不懂得察言观色，无意间翻出这东西来往自己耳朵上带了一回，太后登时就发了恼，一抬手给了她一掴掌。
　　太后平日里从容有度、威严有态，从没有如此大发雷霆过。
　　孟琼香第一次见她发火，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一直到现在，孟琼香都没再见过这对耳夹。
　　今天是第二次见，在杜遥耳朵上。
　　孟琼香的眼神像是粘在了杜遥身上，脚下一步也走不动，指甲嵌进掌心的痛感将她从妒忌中拉了出来。
　　“琼香！”孟景湛看出些端倪来，出言警告她快走。
　　此时的孟琼香不耐地狠瞪了他一眼，而后手上动作不停，咬牙切齿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向杜遥泼过去。
　　苦涩的茶水顺着头顶流下，形成一截帘幕，模糊了视线，杜遥还没抬手擦掉脸上的水，忽觉额角猛地一道钝痛，她吃疼地轻哼一声，就见圆滚滚的杯子碎在了地上。
　　孟景湛看着她额角出渗出的血，一时气恼非常，也不再多说什么，硬生生钳着孟琼香的臂就将她扭了出去。
　　“那东西本该是我的……！”孟琼香似哭似闹终于越来越远。
　　杜遥也像是经历了大劫一样，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她现在浑身发疼，索性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大喘气。
　　她心里有数，自己的手肘多半是断了，而正顺着额角往下流的温热又微黏的液体，是血。
　　眼皮越来越重，脑子也越发昏涨，她终于提起自己的最后一口气，对着门口提着食盒正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说：
　　“扶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杜姑娘受伤啦哭哭！

　　☆、要怪到孟和玉身上

　　整片的黑蓝模糊了床帐的轮廓，杜遥在黑暗里怔怔睁着眼睛，她想翻个身，却碍于捆了棍子的左手弯曲不能。
　　没大事，却伤到了骨头，又恰巧是关节处，难养好，要多加小心。
　　这是太医说的原话。
　　她却全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似乎只是说完那句“扶我起来”后她便再也没能起的来了。
　　头上被孟琼香那个疯子砸了个口子，失血失得厉害，昏昏沉沉力气都给耗尽了，她自嘲地勾勾嘴角。
　　杜遥啊杜遥，骨头这么脆，你高中真是白打了那么多架了。
　　说来她一世英名毁在一个疯丫头手里还是要怪到孟和玉身上，要是他不犯病说什么“与我何干”的屁话，自己又怎么会吃饱了撑的往太后那儿赶，更不会遇见孟景湛孟琼香两人，被轻轻一推就断了手肘，现在也不至于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
　　屋里黑漆漆的，已是深夜，娉茵为了她的身体一直操劳了好几天，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好不容易今晚有个安生机会能好好睡一觉，她想了想，到底没开口叫她过来，只悄悄动了动已经有些发麻的背。
　　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孟和玉也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心里却波澜不惊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正打算睁着眼睁到天亮，忽见窗口人影闪过，随即便收回视线，这是常有的事。
　　于是她轻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躺着，等人进来。
　　即便窗已然上了栓，也不影响被那人“吱嘎吱嘎”地打开。
　　月光倾泻而入，似是撒了一地的银雪，黑影悄无声息地跳进来，蹑手蹑脚地走近床边。
　　“……”杜遥没忍住在黑夜里翻了个白眼，“但凡你有点良心就不该这会儿想着把鸡腿往我嘴里塞。”
　　御风听见那话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索性也不再隐藏，大大咧咧地坐在她床边，递了递手上的烧鸡：“杜姑娘还是一如既往聪明且牙尖嘴利，吃吗？”
　　“我要鸡翅……”杜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
　　“……”
　　御风本来是开玩笑，听见她的回答有点儿无语，却还是拽下个鸡翅给她。
　　“我还担心你来着，现在看起来生龙活虎还能吃得下鸡翅，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杜遥咬了口鸡翅，随性地说：“所以说除了你还有哪个人会给病人送烧鸡的，君有疾否？”
　　这真怨不了她，卧床几日，除了喝药就是清粥素食，是个人都要被逼疯了，哪还能管得了太医说的“鱼肉不可食”呢？
　　御风被骂得哈哈大笑，抹着眼泪说：“要说你也是，好好在这儿呆着不好吗偏偏要做些糊涂事。”
　　杜遥咽下口中的东西，忽察觉到什么似的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你说什么？”
　　“那个四公主，殿下让你少招惹她。”御风的笑容因她忽冷的语气停了一下，又转而笑起来。
　　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见他说的话，杜遥才缓缓收回视线，旋即又吃起鸡翅，含糊不清地冷哼：“你少跟我面前装什么好人，老二怎么把孟琼香拽过来的？”
　　那天孟景湛两人之间说的话她一听便猜出了个大概，只是想到孟鸿逸能连皇后的女儿都能拉拢过来，不免有些惊讶。
　　御风眉毛挑起，目光带着赞许和笑意，有些吃惊：“杜姑娘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别问那么多了，总之你之后避着她些就好。”
　　“这鸡你慢慢吃，当心明日闹了肚疼，”御风把东西放下，又在怀里摸索着什么，“殿下可说了，今后万事小心，三思后行，想明白眼前和今后孰轻孰重。杜姑娘聪明，我就不多言了，喏，这是殿下给的药。”
　　他掏出个小小的搪瓷瓶子扔在床上，而后转身往窗边走去，又似是自说自话一样告诉她：“明日出征，咱们仗打完了再回见。”
　　末了，他在窗前那一小片月光下冲她咧咧嘴，转身飞了出去。
　　“……”
　　她一卧几天，心里没觉得怎么样，听完这一通话，后劲儿才上来，随即也不顾手上的油腻，抓起床上的小瓷瓶便摔了出去。
　　王八蛋！
　　由着孟琼香那个疯子胡作非为，末了还要借着送药的机会承她个人情，顺带着给她下马威！
　　小瓶子硬得很，骨碌碌在石板地上转了几转，没碎。
　　明日出征，不仅意味着孟和玉在夺嫡上会落于下风，更甚孟知宁又重新陷入一种不确定的危险当中，而这，也正是她最怕的。
　　现在的杜遥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糨糊，她呼出一口气，而后烦躁地闭上了双眼。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
　　兰贵妃牵着马缓步走在德胜门，马上的老皇帝身披金甲，目光肃穆不可侵犯。
　　这马本该是皇后来牵，但平川宫里头事情多，且皇后除了吃斋念佛之外对其他事情皆无半点儿心思，于是这事情就落在了她身上。
　　“皇上此一去，万事小心。”兰贵妃目不斜视地走，犹犹豫豫，却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
　　“无须多虑，”坐在马背上的老皇帝显然很是自信，说话时都带着笑，“此战轻而易举，何况朕与鸿逸所带皆是精兵良将，万无一失。”
　　“……”兰贵妃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能说出口。
　　“朕一走，皇后心慈仁厚，性情寡淡，平日里不多言，你二人要协理治理后宫，不可偏私。”他把话说得很是好听。
　　“是。”兰贵妃躬身恭恭敬敬地应诺，望着近在咫尺、即将打开的德胜门不免收紧了手中的缰绳。
　　德胜门打开，不远处的孟鸿逸翻下马跪地向他二人行了个礼，而他身后带着的是不同兵种组成的小队，皇城外，仍有不计其数的军队正蓄势待发。
　　所有的士兵一同带上头盔，兰贵妃却不自主地抓紧缰绳，老皇帝回头，目光疑惑，她眼睫不住地颤抖，嗓音有些呜咽：“皇上真龙天子，定佑大梁国祚绵长，臣妾在此等候皇上的好消息。”
　　老皇帝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驾——”了一声，便骑着马跃向了军队中。
　　随即，城下如黑云般的军队开始翻腾叫嚣着消散，直到那金色的一点彻底消失与黑色中，就连天地都仿佛归于平静后，兰贵妃才似是承受不住一样向后趔趄几步，最终手上扶了个空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
　　祭拜天地军神时，杜遥还能在其南宫里破罐子破摔，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低头吹吹面前的参鸡汤；随后便是如雷般轰鸣震撼的誓师，隐隐约约飘到这里似是魔音绕耳，她面无表情地喝着汤，手却有些抓不稳勺子；一直到最后马儿奔腾而出的声音响起，她便再沉不住气了。
　　自己在这皇宫里头，根本就连个狗屁都算不上！
　　说来也是可笑，认真想想，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算计，事情到了跟前，她却丁点儿办法都没有。
　　赌气般连着喝了几口参鸡汤，滚烫的汤汁灌进胃里，灼得她心头发酸。
　　挫败涌上心头，她又转念想到了孟知宁，任由事情发展，拿孟知宁冒险？
　　这她一点儿也做不到。
　　吸吸鼻子，杜遥有些悲壮的清明，毕竟比起自己亲妹妹的性命，面子算得了什么东西？
　　想开一点儿，她在孟和玉面前根本就无任何尊严可言，如今自己有求于人，再低三下四的话她也说得出来。
　　手里的汤勺往瓷盅里一泡，她任命似的往后猛然一靠，闭着眼睛对娉茵开口：“去求六殿下，就说我重病卧床，无人照料。”
　　“……”
　　娉茵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待听清楚那话之后，才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皱皱眉又想说些什么，此时的杜遥仍闭着眼睛，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一样，语气淡淡道：
　　“那你就说我要死了。”
　　娉茵一哽，再不犹豫，转身飞快地往静英宫跑去。
　　*
　　她说完这话，也默默抿抿唇站起来，随意拉了拉头上的发髻，用一只手往自己脸上扑了些惨败的粉脂，而后委委屈屈地转身往床上走去。
　　自己真是猖狂过头了，人家只不过是把自己当成家养的宠物，肆意戏弄一番而已，自己反倒真得寸进尺跟人置起气来了。
　　她想好了，如果这回真能化险为夷，那她就再不多言，乖乖做个娇娇女，在孟和玉面前，他说一，自己绝不做二。
　　杜遥可怜巴巴地躺在床上装死，心里想着等会儿面对孟和玉那张冷脸时该怎么潸然落泪，怎么红着眼睛把头倚在他肩上，怎么抽噎着声音在他耳朵边小声呢喃诉苦。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心里却七上八下担心真把孟和玉惹急了对自己撒手不管，说白了，两人之间确实也并没有说什么特殊关系，就连所谓的“妾室”，都是他娘柔嫔随口应答下来的，而关于这一切，孟和玉从来都是被动接受着。
　　想到这里，杜遥有些气自己傻了，想必真是为了孟知宁关心则乱了，她居然真就深信不疑？！
　　就在这时，门口奔走的脚步声传来，再由不得她深想，杜遥慌慌张张放松了面部表情后闭上了眼。
　　步子不太对，孟和玉似乎还未曾有慌张奔走的失态时候，难不成是担心她？
　　杜遥正打算微睁开眼睛看看，却听见熟悉却又意料之外的声音：
　　“杜姐姐，我哥哥已经走了，你身子无碍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草？？？？？？

　　☆、你是忠志之士吗？

　　军队绕着山路缓缓行进，距离繁华的皇城越来越远，眼前的风景也逐渐荒凉起来，而与他们远远相隔几十公里的后面，跟着的是一小队人。
　　孟和玉驭着马走得不紧不慢，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还未落下，天边的景色有些昏黄模糊。
　　打仗事关紧急，两军都在抢时间，留给自己的时间越多就意味着胜算越大，为了多争取些时间，为首的将领们常常带着士兵夜路赶路，以取得绝佳的地理优势和机会。
　　而此时，孟和玉却大手一挥，淡淡道：“就在此停下。”
　　身后跟着的十几人皆是讶然，迟疑着应“是”，其中有个浓眉大眼的大胡子却迟迟不下马，名唤唐彪，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瞪眼看着前方的孟和玉似有些不满。
　　“六殿下，时间尚早，我们都无需休息，还是快些赶上大军会合——”大胡子终于下马，三两步走到孟和玉身边，说出的话意外得很有礼数。
　　孟和玉拉着绳子拴马，打断他说：“不是休息，今晚我们就在此驻扎歇息，等过了今晚我们再走。”
　　唐彪愣了，红着脸语气里带着忍耐：“符丞相相托时要我们好好保护皇上。”
　　唐彪征战多年，胜仗无数，却因为腿伤早早引退，心存不甘，好不容易符丞相上门，美曰“请缨”，却没想到要听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发号施令，他倒是能忍，只是不知道手下的十几个兄弟怎么看他。
　　“我知道，”孟和玉忽然笑了，带着安慰，“所以要慢慢等。”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唐彪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捏紧了拳头：“混小子！”
　　*
　　杜遥像是没了脑袋的苍蝇，一个劲儿地在屋子里打转，嘴里还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看来这回是真把孟和玉给惹急了，居然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跟去干嘛？
　　去送死吗？！
　　“这事情还有别人知道吗？”杜遥慌乱中拉回一丝理智，连忙问。
　　“杜姐姐怎么跟我哥哥想到一块儿去了？”孟知宁神色轻松，手轻轻撑住床，“哥哥走之前特地叮嘱不能把这事说去，我看是杜姐姐才放心说出来的，除了你我没对任何人再提起过哥哥，就连奶奶都不知道呢。”
　　杜遥点点头：“此事万不可说出去，知道了吗？”
　　看着孟知宁乖乖答应，她才勉强放心下来，这丫头平时纯真得让人担心，但关键时候却还是靠谱的。
　　只是这放心只是一瞬，烦躁就又重新绕上她的心头，而让她感到不安的最关键因素是她根本就不知道孟和玉要做什么。
　　“你可知你哥哥要去做什么吗？”她停下慌乱无措的步伐，想要试着从孟知宁那里得到一些消息。
　　可是孟知宁却摇摇头：“哥哥向来不告诉我他要做甚么，不过哥哥文武双全，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化险为夷的。”像是看穿了她的不安一样，孟知宁说完轻挥了挥手。
　　简直是毫无安慰作用的安慰。
　　她向来控制欲强，极讨厌这种被动的局面，而现在又是牵扯到孟知宁，这种强烈的不安就使她更无措了。
　　尽管杜遥从未提及过两人的利益统一，尽管她到最后还是要利用孟和玉，但是现在，那种自己在明处，孟和玉在暗处的感觉，活像是被背叛的前兆。
　　如果预测不了孟和玉的下一步，如果孟和玉倒了，那自己该怎么办？
　　孟知宁呢……？
　　她无意识地又重新在屋子里没头没脑地乱转起来，忽然，她脑子里浮出一个念头，随后杜遥乱转的步子重新停下，转过头看了一眼床边坐着四处乱看、没事人一样的孟知宁，忽然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知宁，咱们俩逃跑吧。”
　　“什么？”孟知宁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没有听清楚。
　　“或许——”杜遥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尽可能婉转地问，“你出过宫吗？”
　　“唔！”孟知宁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既惊讶又神秘，“私自出宫可是要挨罚的！”
　　“……”
　　杜遥看着亮晶晶又充满好奇的少女眼，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把小姑娘用糖骗出门的怪叔叔，心里有点儿发虚。
　　能不能把孟知宁带出去是一回事，这丫头乖乖女一个，柔嫔和那个她的那个哥哥又尽可能地将她呵护得好好的，就算真的能逃出去，往后余生要靠什么活下去呢？
　　吃糠咽菜吗？
　　想到这里，杜遥忍不住在少女干净瓷白如釉浆一样光滑漂亮的手腕上摸了一把。
　　要她吃苦……杜遥还真舍不得。
　　“……你可有衣裳首饰之类的细软东西？”杜遥问她。
　　以后的事以后说，眼前做些准备总不会出错。
　　“怎么了？”孟知宁瞪大眼睛问。
　　“我——”杜遥眨眨眼睛撒谎，“想借你的穿穿，最好是些简洁方便——”方便逃命的，她悄悄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孟知宁狡黠地朝她眨眨眼睛：“想穿给我哥哥看，等着给他一个惊喜？”
　　杜遥皱眉，很想掀开她的天灵盖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却还是笑着点点头，不忘补充一句：“首饰越贵重华丽越好。”
　　“哦~”孟知宁扬扬眉，不怀好意地笑。
　　杜遥：“……”
　　*
　　孟琼香真觉得自己跟太后越发亲近了。
　　她坐在太后宫里，吃着糕点喝着茶，觉得太后院树上的麻雀都长得眉清目秀。
　　“我已听奶奶您的交代去看望过大哥了，他身体已经好多了，还说过几日要到平川宫去看看我哥哥。”
　　孟琼香细细叫了声奶奶，看着眼色将自己是如何看望孟毅的事情说了一番。
　　她能感受得到，太后对自己的态度正在缓和，她在这里呆的时间越发久，这里的宫女面对她的表情也越来越真正意义上的像是个下人了，太后有时还托她去给孟毅送些东西。
　　这是信任她的意思，孟琼香自小就擅长察言观色，她懂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孟琼香强压住心中的欣喜，往这儿跑得更勤了。
　　太后点点头，不经意一样又问她：“玉儿那里可也去过了？”
　　“倒是没有——”孟琼香一愣，并不记得太后曾嘱托她要去静英宫，又转念解释说，“听说六弟上次挨了父皇的罚，心中不快至今呢，现今……还是不便去吧。”
　　大小两个贱.人忧扰她娘亲和父皇，再加上一个阴沉沉的孟和玉，更别提那条居然想要抢占她宠爱的野狗……
　　孟琼香说完，又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心里清楚她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拆穿，只是抬手合上桌上的茶盏盖：“你与知宁二人都是女子，又年纪相仿，照理彼此间应该有许多话说——”
　　孟琼香不自觉抬手扶了扶交椅的扶手：“……”
　　她听得出来，这是在责怪她没有跟孟知宁那个小贱.人好好相处，是在提醒她。
　　“她平日里无暇与我见面，倒是常与杜姑娘在一起玩耍。”孟琼香轻咳一声说。
　　“是吗，”太后笑，往后靠了靠交椅，长出了口气，“今后事情多着呢，还是好好趁现在跟几个兄弟姐妹好好在一起相处。”
　　“添儿，玉儿，知宁，你们几个要齐心协力才是。”
　　“为什么……没有二哥和五弟……”孟琼香不傻，却还是明知故问。
　　“你说呢？”太后已经收起了笑容，正转过头直直看着她。
　　“……”
　　*
　　唐彪气得一晚上没有睡觉，就坐在帐篷外守夜，有人叫他回去歇息，他也不答，怄气似的。
　　半晌孟和玉来了一回，围着火堆跟他坐在一起：“唐大人还不休息？”
　　一见孟和玉，唐彪才终于忍不住了，他心直口快，目光恳切：“六殿下，现如今我们离威丰道越来越近，此回究竟是什么情况？又需要如何帮助圣上？作战计划又是如何？”
　　他自觉已经将自己的忠心表明，自己在大梁的所作所为也是证据，现如今总该有资格知道了吧？
　　没想到孟和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末了认真说：“没计划。”
　　“……”
　　那眼神真得就像是真的一样！
　　孟和玉看见唐彪的表情似乎是觉得这话有点儿太直了，于是又换了种说法补充道：“届时我们随机应变。”
　　“……”
　　唐彪的表情更难看了。
　　“唐大人早歇了吧。”孟和玉知道他的心情，却又自觉无话可聊，于是开始劝慰。
　　“小人不过一介布衣，何来什么唐大人之说。”唐彪不回答，却瞪着眼睛故意说反话。
　　孟和玉听出他的意思，泰然自若似是赞同地点点头，淡淡说：“无妨，明日我们日程安排得松，大有时间足够唐大人歇息。”
　　他说完，便径自站起身来转身回了帐篷。
　　一如白日里两人之间的尴尬情形。
　　“咔咔”两声，唐彪额角青筋暴起，手里的粗棍断成两半被丢尽了火里，“噼噼啪啪”得烧了起来。
　　帐篷的白布随着风翻起，烛火光将里面的人影映得一清二楚，孟和玉步子一顿，弯腰进去：“还是谨慎些，四周都是人。”
　　那人反倒笑嘻嘻的：“我故意的，何况不过十几人而已，我三两下就能干倒。”
　　孟和玉给自己倒了杯水：“别小瞧了他们，都是跟着唐大人出生入死——”
　　“嗤——”那人又笑，“方才估计唐大人都要气死了。”
　　“错不在他，他确实是忠志之士，”孟和玉不自觉地轻摇了下头，“所以才需你尽快打探。”
　　“那你呢？”
　　你是忠志之士吗？
　　孟和玉手上一顿，抬头问：“什么？”
　　“无事。”那人又恢复了懒散模样，“走了，等我好消息。”
　　“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苦了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是很讲礼貌很忠心又很傲娇的唐彪大人哈哈哈哈

　　☆、就像是被利用了一样

　　自那日唐彪孟和玉两人火堆边互相交了底之后，唐彪意识到孟和玉说的“没计划”可能是真的，就拿赶路来说——
　　第二日孟和玉说到做到，果真留了大把时间给他歇息，一晚没睡的唐大人被逼着在白日歇了个通身舒畅，唯独心里像是堵了块铁石头，表情也难看得发紧。
　　说是赶了三天的路，实际上却松散得像是出来郊游，孟和玉领着人游山看水，丝毫没有大军迫近的危机感，唐彪真是忍不了了，就再耐着性子去找孟和玉，却仍是得到满脸认真的迂回套话。
　　几次三番下来，唐彪心里积了怨气，又碍于符丞相的面子不好发作，心里也就只能松懈下来，由着孟和玉胡来，不再多言。
　　可某个正晌午，一行人在河边稍事休息，解放天性、爱咋咋地的唐大人正打算挽起裤脚下河去抓鱼时，却见孟和玉笑意盈盈地把他拉到一边，说：“唐大人，开战了，我们该赶过去了。”
　　由于那副表情过于轻松随性，以至于唐彪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究竟是“开战了”还是“我跟你一块儿下去抓鱼”。
　　*
　　裤脚都没有扎好的唐彪骑着马一路狂奔，手上的鞭子扬得飞起，一路带着兄弟们跑在最前面，喊的声音比马都大，只恨自己没有多长几条腿。
　　“唐大人，如今我们过去还来得及吗？”间或有人赶上他，也跟着焦急地问。
　　提到这个唐彪就生气，一张脸活活气成了猪肝色，青筋暴起，一边跑一边骂道：“你他娘的哪儿那么多废话？！”
　　…
　　漫天的黄土卷起，挟裹着军旗猎猎作响，短兵相接，刀枪相碰擦出火星，这一战已经僵持了很久，两军的体力都在濒临告急，蛮族人势稍弱，却凭借勇猛好斗的天赋一直抵抗坚持到了现在，眼见他们势头稍减，若不能一鼓作气拔了对方的旗，等到援军到来，这仗就难打得多了。
　　孟鸿逸一身玄色铠甲，骑着马与人厮杀，他身手不凡，明明四周躁乱，却驭着马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他八面玲珑，即便是在战场，杀敌的同时，也能像猎豹一样静静等着机会，然后一招制敌。
　　眼见敌军落于下风，孟鸿逸斜眼朝身后望去——
　　身披金铠的那人虽已经眼神浑浊，但持刀纵马时的身影却毫无拖沓疲态，反倒因眼前压倒性的战况看起来容光焕发，得意之色跃然眉间。
　　忽然之间，有一人驾马而来，其势所向披靡，连破几道障碍来到老皇帝身边，朝着他砍下利落的一刀，毫不含糊。
　　老皇帝往后一闪身，堪堪扛住这一刀，勉强直起身子，拉着缰绳后撤了几步，对着那来势汹汹的人说：“如苏力，好久不见。”
　　名唤如苏力的人此时却并不像他一般自在，没说话，反而又提刀向他扑去。
　　顷刻，两人便纠缠在了一起，如苏力年盛力壮，尽管周身围了数十人，却还是能跟他斗个平手，一时间，两方势力不相上下。
　　孟鸿逸见势，不动声色地朝那边移动，嘴上说着“父皇小心”，却在与如苏力交手时跟他换了个眼神。
　　如苏力会意，在马背上一个翻身，便腾空跃起，踏着马头，突破重围直直朝老皇帝刺去。
　　这奇袭令谁都没有想到，老皇帝下意识抓着缰绳后撤，右手提剑相抗。
　　刀尖锐利闪着寒光，眼见就要将要划破老皇帝的喉咙时，忽然有一支箭穿云而来，只在一瞬间便贯穿了老皇帝的右胸，其势凶猛，连带着将他的身体带的一趔趄，直直从马上摔下。
　　如苏力扑了个空，大惊之余顺势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又迅速起身防御。
　　顷刻，孟鸿逸眉毛拧起，脸上的慌张一闪而过，抬头望了一眼威丰道山峦顶，毫不犹豫地将手指塞进口中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随即，之间山峦顶上连串的弓箭手冒出，如苏力吃惊后退了几步，飞快地看向孟鸿逸，脸上的警惕失措一览无余。
　　“呀——！”意识到什么的如苏力满目猩红大喝一声，背手向孟鸿逸飞扑过去。
　　孟鸿逸骑着马居高临下，脸上的表情如视蝼蚁，猛拽起缰绳，失惊的黑马嘶鸣着直起，高抬蹄子重重击中了如苏力的肩膀。
　　如苏力关心则乱，反抗不能，直直摔在地上腾起如雾一般的黄土，捂着心口啐出一口鲜血。
　　而后，漫天的黑箭冲下，像是遮住了天的黑云。
　　那箭无一例外的直直扎进那些蛮族人的身上，几乎没有挣扎和濒死的惨叫声，余数不多的蛮族人就直直倒在了地上。
　　唯独剩下蛮族的军旗飘在空中，仍然猎猎作响。
　　孟鸿逸饶有兴味环顾一周，烧起的火，满地的尸体和鲜血都让他心情大好。
　　“来人，把如苏力抓起来。”他自上而下地看向满目凄然的人，心中晒笑。
　　如苏力不会汉语，一直在用一种近似野兽嘶吼的声音挣扎反抗，唯独那双充血一样的眼睛钉死在孟鸿逸身上。
　　孟鸿逸无却心再看这困兽犹斗的场景，径自下马，直直朝跌在地的老皇帝走过去。
　　握着剑的手松松紧紧，孟鸿逸蹲下，看着地上目光呆滞，口中鲜血涌出的人，忽然笑了：“父皇？”
　　那箭自后而前、从肩膀斜着扎进他的右胸膛，捅破了那金凯甲，正冒出来一个锐利的尖，湿滑粘腻的血流出来，顺着那铠甲的缺口涌向铠甲的下摆。
　　“咳——咳……”血涌在喉咙里，间或喷出血沫来，那具贵为天子的身体正因濒死而在地上生理性地痉挛，嗓子正不受控制地发出些诡异的声音，全然没有了往日在碧霄殿的气势与威风。
　　他眼中的情绪复杂，惊恐混杂着仇恨，手指无力地抬起，带着血珠的指尖不住地颤抖，血珠摇摇欲坠。
　　“你……咯——”
　　孟鸿逸看着他笑意更甚，握住他的手轻轻按下，面容和声音都因为激动有些扭曲：“父皇，大梁的江山交给我，你放心吧。”
　　“我永远是父皇的儿子，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我都将永远追随与您——”
　　“生生世世，时时刻刻，都要让你感受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孟鸿逸伏在他耳边，以一种如鬼魅的声音缓声说。
　　说完，他便站起来，抬手对准老皇帝的脖子，直直挥下——
　　就在那剑刃触及他脖子的一瞬间，一条铁链忽然卷了过来，缠着剑身后拽，那剑尖向后略去，划破了孟鸿逸的虎口，随后跟着链子一起闷声掉进了黄土里。
　　“皇上——臣救驾来迟！”
　　远远的，马蹄声带着翻滚的黄土迫近，唐彪带着一行人赶到，马儿几乎是在一瞬间前膝触地，唐彪跟着滚落，什么也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来到老皇帝的身边扶起他。
　　手上的血流下，孟鸿逸看着不断逼近的人，紧紧握拳，沉声喝道：“来人，将这几个叛贼余党——”
　　“慢着。”
　　熟悉的声音响起，驾着马姗姗来迟的孟和玉如同天神降临，从人群中走出来：“究竟谁才是叛贼余党，二哥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
　　两人目光相触，尽是剑拔弩张。
　　“抓起来……”
　　一道颤抖又苍老的声音打断两人，孟鸿逸心里一惊，身后苟延残喘的老皇帝正指着自己，几乎用尽了全力说到。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士兵们连战胜都没来得及庆祝，便又亲眼见到了皇族之间的抗争厮杀，一时之间，都怔在原地，迟迟不敢动手。
　　“众将听令——”孟和玉忽先发制人高声说，“今日一战，全凭借众将士拼力相助才能取胜，扬我大梁国威！现今逆贼孟鸿逸，以下犯上，刺杀皇上，妄图篡位，危我大梁安宁，其罪当诛！”
　　他说罢，大手一挥便要拥全军之力来对付孟鸿逸，却又听老皇帝说：“留他……抓……”
　　孟鸿逸握拳，额角青筋暴起，本打算带兵殊死一搏，听见这话，跟孟和玉两人皆是一愣。
　　“皇上开恩，活捉孟鸿逸！”孟和玉说完，便一瞬不瞬地看向孟鸿逸，似是等他动作。
　　孟鸿逸反倒笑了，他心里清楚孟和玉想要什么，于是径自跪下，朝仍在吐血的老皇帝磕了一个头：“儿臣认罪。”
　　随后，在所有人吃惊的目光中，孟鸿逸径直走向被捆起来的如苏力，孟和玉意识到什么，咬紧后槽牙跑上前阻止，却还是迟了一步——
　　孟鸿逸出其不意，抽出一旁士兵腰上的佩剑抬手便砍下了如苏力的头，速度奇快无比，那磕头在滚落地上时，让人心惊。
　　孟和玉步子猛然停在原地，却见孟鸿逸任由人捆绑自己，正挑衅似的看着他。
　　“……”
　　唐彪看着一切，扶起老皇帝时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感受。
　　而后的孟和玉便像是个真真正正的君主一样统兵理事，带兵回城，悄无声息地反客为主。
　　而这一切，对一个皇子来说，都未免太过自然，太过游刃有余，以至于孟和玉当着千万余士兵面前说的那些话反倒总让他觉得不舒坦。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利用了一样。
　　*
　　孟知宁听话，随后就送来了各式各样的衣服首饰，有的甚至偷来了柔嫔的东西。
　　杜遥正细细分辨处理，在心里决定着哪些该拿哪些不该拿，却听见院里有些声响。
　　她出门去看，来的是静英宫的一个小丫头，她常见。
　　那丫头毕恭毕敬地请杜遥过去，杜遥满心狐疑，放下手上的东西跟过去，一路上却一直都在胡思乱想。
　　有什么事情值得她现在去？
　　结果等到了静英宫，她才明白过来请她来的人另有其人，那张只见过一次却令人印象深刻的古铜色的脸，她再熟悉不过。
　　“不知殿下有何事？”杜遥被带到小花园里坐下，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孟毅仍是一身素衣，充满野性和男人味的脸和高大身躯反倒衬得他有些温和感。
　　“不必拘束，不过闲来无事想着与杜姑娘见见罢了。”
　　杜遥秀眉拧起。
　　这算什么话？知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孤男寡女有什么好见的？
　　怕被浸猪笼的杜遥撇开脸，更没心思多留了：“殿下若是无事还是早些回去养伤吧——”
　　“你急着走？”没有任何眼力见儿的孟毅笑着开口。
　　杜遥被噎住，一时没想到他这么直男，又只能轻咳几声继续说：“其南宫里事情多，需要小女回去——”
　　“回去收拾东西？”孟毅又打断她的话。
　　杜遥一愣，惊诧地转头。
　　“看杜姑娘的表情是真的了，”孟毅没忍住笑出了声，就在杜遥毛骨悚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却见孟毅以一种劝慰的眼神说：“杜姑娘别紧张，实际是我六弟走之前托我来的——”
　　“托我来防着你逃跑。”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脸挺黑，人倒是蔫儿坏！

　　☆、这是在诱惑她吗？！

　　战胜之后，不过几天，军队便回到了皇城。
　　孟和玉带着兵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千万军队，经过德胜门时，远远就看见城内正在等待凯旋的大臣。
　　符丞相和大臣们迎上来，问：“殿下，皇上如何了？”
　　孟和玉下马，答道：“肩上中了一箭，伤及右胸，已昏迷几日了。”
　　于是符丞相一声令下，将老皇帝从马车中抬出来，大臣们都面色慌张地连忙把人带回了皇帝寝宫。
　　符丞相蹙着眉跟上，却又被孟和玉喊住：“叫军机处那几个过来，我二哥还在后面。”
　　“……”
　　符丞相缓步走出碧霄殿，忽听见身后有人叫喊，转过头才发现是跟着去救驾有功的唐彪。
　　唐彪支支吾吾半天，说：“符丞相，这位六殿下向来如此吗？”
　　符丞相不解，就又听见他说：“向来如此杀伐果决，冷静机敏，气势凌人吗？”
　　符丞相说不出话了。
　　彼时孟和玉在碧霄殿里立于高台之上，一字一句将孟鸿逸的罪行尽数控诉，眉宇间的泰然却藏着说不出的戾气，直逼的众臣一句话都说不出，几个本是孟鸿逸的拥趸在堂下更是瑟缩不敢言。
　　孟毅和孟景湛两位皇子也皆是一言不发，只是两人脸上的表情却大相径庭。
　　最后还是符丞相见局势偏倒，才不得已开口阻止，最终打着老皇帝的名号才留了孟鸿逸一命，暂且关押到天牢里，等候皇上醒后亲自发落。
　　“他在堂上所言，可皆是真的？”符丞相又想了想忍不住问。
　　“嗯，”唐彪点头，“二殿下亲手挥剑是我亲眼所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苏力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死无对证，若皇上不醒，就什么也算不了了。”
　　“……”
　　符丞相迟疑了，又转念想到最后判决敲定时孟和玉望他的那一眼，那眼睛里空无一物却又似乎满是自若。
　　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
　　兰贵妃像是发了疯一样跪在寝宫前大肆号哭，尽管额头都已经磕得鲜血直流，也没能进去服侍皇上。
　　两个从太后宫里出来的小丫头看见头发披散的兰贵妃，忍不住唏嘘：
　　“兰贵妃已经哭了好几日了吧？”
　　“可不嘛，若非背后有人撑腰，怕是现在也跟他那个反贼儿子一块儿关进牢里去了。”
　　“嘘！”其中一个小丫头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能乱说！不是说还没有查清吗？”
　　另一个丫头笑：“不过是官话罢了，听说等皇上一醒，就要治二殿下的罪了，到时恐怕兰贵妃一家都逃不过呢！”
　　“那要是皇上醒不过来呢……”
　　“……“
　　*
　　据孟和玉带兵回来已经有好几日了，逃跑的事情暂时被搁置，杜遥心慌意乱地等了几天，也没能见到孟和玉。
　　听说六殿下受了重伤……
　　听说二殿下被关进了牢里……
　　又听说太医现在日夜守在皇上寝宫里……
　　风言风语传得厉害，她却头一回没了分辨的能力。
　　一连等了几天，却总也等不来柔嫔的召唤，更等不来孟和玉。
　　杜遥等不了了，太多的事情绕在心头，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问个清楚。
　　夜色越深，杜遥反倒一翻身爬起来往静英宫走去。
　　给她开门的是孟知宁，看见她时脸上有些吃惊，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见杜遥问：“你哥哥呢？“
　　“他已歇息了——“
　　杜遥听着她回答，脚下的步子却一点儿不含糊，直直挤过去往偏殿里走，全然不顾身后孟知宁的呼喊。
　　“杜姐姐你等等！“
　　等？她才不要等！
　　她快憋疯了！
　　那些谣言听得她耳朵起茧都不能相信，一日见不到孟和玉她就一日不能放心。
　　杜遥一把把门推开，扑面而来的便是蒸腾的水汽和潮湿的雾。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具健硕起伏绵延如山一样的裸背，挂着水珠，正斜斜靠在木桶边上，一副慵懒模样。
　　杜遥傻眼了，怔怔站在原地许久脑子都没能转过来弯。
　　孟和玉听见声音，下意识转过头去，看见她时眉稍轻扬了一下，随即，不仅没躲，反倒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两臂伏在桶缘上垫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散着头发，发丝沾湿，大片的皮肤衬得那黑发格外漂亮，那双沾了水汽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缀了星星，睫毛被打湿，看起来愈发分明浓密，尤其搭上他右眼皮上那颗小小的痣，让孟和玉整个人都看起来像是个勾人的男妖精。
　　两人四目相对，孟和玉头一回没闪躲，反倒歪着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说：“好久不见。“
　　杜遥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正当杜遥脑子宕机说不出来话时，气喘吁吁赶来的孟知宁到了：“杜姐姐，我都跟你说了——“
　　孟知宁话说到一半，看到两人之间格外诡异的气氛便越说越小声了，最后劝阻的话吞进肚子，孟知宁轻咳几声说：“你们先聊，我就先回去睡了。“
　　说完，她就爆红着一张小脸飞快跑走了。
　　杜遥拽回自己粘在孟和玉身上的视线，迫使自己抬起头深呼了几口气说：“你先穿衣服吧。”
　　她说完，便扭头出去，还顺带关上了门。
　　美人沐浴图被关进房里，凉凉的夜风和黑蓝的天空才让她那颗不安狂跳的心稍平静了下来。
　　杜遥坐在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里，一个劲儿地搓自己那发烫的耳朵，却怎么也忍不住去回想刚才屋里的暧昧春光。
　　——“好久不见。“
　　艹艹艹艹艹艹艹艹！
　　这是在诱惑她吗？！
　　坐在门口的杜遥恨不能给自己两个耳光，自己的慌张表现未免太没出息了一点！
　　她转念又想，孟和玉是真的好看，穿上衣服好看，不穿衣服就……就更好看了！
　　不说喉结肩膀和手臂，就连手微微蜷起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都是漂亮的！
　　杜遥狠狠闭上眼，又没忍住红了脸。
　　……
　　收拾穿戴好的孟和玉打开门，坦荡利落地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茶喝，反倒是杜遥，磨磨蹭蹭像是个鸡崽儿一样挪进门，然后不自在地坐下。
　　“殿下……近来可好？“
　　这一波尴尬反倒让她忘记了两人之前吵架的尴尬，于是杜遥眨眨眼睛说。
　　“不怎么好。“
　　衣装完整的孟和玉又似平日里一般正直且……冰冷，不咸不淡地回答。
　　杜遥点点头，若有所思：“好就好。”
　　孟和玉看着她，身体轻轻往后靠去：“……”
　　“还在想？”他忍不住问。
　　杜遥听见，飞快抬起头，顺带打了个哆嗦：“没没没！”
　　孟和玉没心思再打趣她，轻叹口气，说：“仗打赢了，老二在牢里，皇上重伤——”
　　“而我，”他忽又扫视她一眼，一字一句地补充，“孟和玉，现在就在你眼前。”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杜遥一下子被噎住了，张张嘴无力地辩驳：“我没想……”
　　孟和玉就这么看着她，这让她忽然之间觉得很是心虚，最终，狡辩的话没能说完。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冷，孟和玉又开口问她。
　　“天佑大梁——”杜遥握紧拳头举起，话说到一半，对上孟和玉的目光，就又蔫儿了。
　　这人怎么会瞪人啊！
　　杜遥心里烦躁不安。
　　“算了，我不逼你。”像是厌烦了她的装疯卖傻一样，孟和玉最终转过去头闭上了眼睛，嗓音有些哑。
　　说罢，他便起身掀起褥子，自顾自躺下了：“我睡了。”
　　杜遥平时最讨厌的就是三言两语支支吾吾的人，她向来奉行有话直说的道理，更不信什么“难言之隐，有口难开”，可反观现在的自己，居然真的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而孟和玉眼睛里的疲色让她更是不好受，那种以退为进的招数让她最是招架不住，或许是心虚，又或许是愧疚，杜遥最终缓步挪到了床边。
　　“殿下，我知道你一直都难以入眠，我们不提其他，单让我哄你入睡，你睡了我就走，行吗？”
　　“……”孟和玉背过身，没说话。
　　杜遥也不含糊，径自吹了灯，坐在床侧拉过他的手。
　　黑暗里，她指尖轻放进他掌心里，声音轻柔：“我小时候怕黑不敢睡觉，我父亲就常在我手心里画画。”
　　……
　　她耐着心指腹轻轻在他掌心里游走，自顾自呢喃着跟他说话，讲她小时候的事，不知说了多久。
　　一直到那只原本紧绷的手松散蜷缩下来，杜遥才终于停住，小心将他的手盖进被子里：“其实是我父亲不会讲故事，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才在我手心里画画的，可我啊，却每次都被骗到睡着。”
　　末了，她站起身，看着床上呼吸均匀的人微微勾起唇：“殿下，晚安。”
　　说完，便转身蹑手蹑脚推开门走了出去。
　　*
　　杜遥前脚刚走，便又有一人悄声立在孟和玉床前，阴阳怪气地说：“殿下可真是越演越好了。”
　　登时，孟和玉在黑夜里睁开双眼，眼神清明没有半分模糊，咬牙道：“你活腻了？”
　　一如既往，那人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撑起桌台坐在桌子上说：“殿下还要留杜姑娘多久？”
　　孟和玉直起身，却没有说话。
　　那黑衣人努着嘴笑了一下，看着床上的身影，也不再多提，又笑嘻嘻地凑上前：“之前没说的事，殿下还想听吗？”
　　“说。”孟和玉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儿情绪。
　　“殿下别这么冷淡，这对殿下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那人说完，又促狭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孟和玉：我睡了zzzz
孟和玉：我装的kkkk

　　☆、冷眼相观的坏妖精

　　皇帝寝宫自那日军队回城，求见亲身侍疾的人就络绎不绝，殿前以兰贵妃为头的女子哭嚎声也一日比一日大。
　　老太后看不下去，一挥手派人堵守了门，这才让重伤昏迷中的老皇帝得了片刻安宁。
　　可后来一连几日，老皇帝仍是昏迷不醒，胸口被贯穿，利箭伤及肺叶，即便是浮浮沉沉难以安眠的睡梦中，都带着呲呲啦啦的粗重呼吸声，听起来让人心惊。
　　急坏了的不仅仅是保不住脑袋的太医，还有爱子心切的太后和关守着忧患的符丞相。
　　太后有平日里吃斋念佛一心向善，怎么也没想到竟能遇见这等灾祸，一连几天，脸上的苍老之色猛增。
　　末了，太后下旨，要请千良寺的高僧来祈福求愿，全皇宫的人都要前来祈福，为重病中的老皇帝求取上天保佑。
　　于是，第二日，皇城祭坛上便挂满了刺眼的黄帆，香火气沾上冬日的干冷更显难闻，直熏得人头晕眼花。
　　杜遥跪在台阶上，看祭坛上围着六畜粢盛的僧人手握佛珠念念有词，忽然体会到了当时孙悟空被唐僧念紧箍咒时的心理感受。
　　好在不只她一个受着紧箍咒的折磨，悄悄环顾一周，看见无数猴子猴孙都蹙眉抿唇的不耐模样，心里总算是好受了些。
　　唯独孟和玉这人是个异端，即便两人远远相隔，杜遥也能看见着一身银装的他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平静，眉目如水。
　　“……”
　　倒像是一旁冷眼相观的坏妖精。
　　……
　　好不容易挨到祈福结束，杜遥才勉强扶着地起身。
　　孟知宁的首饰细软如今还在其南宫里，有孟和玉盯着，以后怕是也用不上了，于是叫上孟知宁，一起去拿那些柔嫔翻遍静英宫也寻不见的贵重首饰。
　　两人路上东拉西扯，不多时便拐进了其南宫。
　　“你坐，我去拿东西。”杜遥将孟知宁拉到床边，转身去拿藏在娉茵屋里的东西。
　　孟知宁坐下，笑道：“杜姐姐不穿戴上给我哥哥看看？”
　　“得了吧，”杜遥也跟着笑，“柔嫔娘娘若是看见这些东西挂在我身上，指不定要赏我几板子呢。”
　　“你拿了东西，便快些回去，把东西归置好，今后万不能这样做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是放马后炮，当时人小姑娘把东西带来时她也一句话不说，如今没机会逃了，反倒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桌子里是我为你藏得蜜饯，你少吃些，当心饱了肚子吃不下饭晌午被娘娘抓了包。”
　　“这感情好！”嗜甜的孟知宁一听有蜜饯吃，再无心其他，开心得轻轻晃起腿，“过会儿我偷偷带回去慢慢吃。”
　　兴许是心虚的作用，杜遥一面笑骂她是馋猫，一面步子不停地往外走，顺带捎上了门。
　　那东西她没有刻意藏，三两下便找了出来，包袱简单却杂乱，还是一副没有打理好的模样，这全要怪孟毅那日的“好意提醒”，才让她彻底消了逃跑的念头。
　　她仍记得当时的情形——
　　孟毅顶着张老老实实的黑脸，笑眯眯说出的话却叫人火大得不行：“杜姑娘，你究竟是不是真心实意待我六弟。”
　　杜遥气结，微张着嘴半天都没说上来话。
　　“当然了……”她讪讪。
　　“嗯——”孟毅点点头，下一句又是噎死人的节奏，“所以自己偷偷逃跑也算是真心实意？”
　　杜遥：“……”
　　“我倒是确实不懂，杜姑娘究竟是逃什么呢？”那疑惑又认真的语气，就像是在问她“孟和玉又帅又牛叉，不管怎么算都是你高攀，你凭啥跑？”
　　她想了想，没回答，垂垂眼睛反问了一句：“六殿下现在在咸丰道……如何了？”
　　孟毅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唇角含笑晃着脑袋说：“原来担心的是这个？”
　　“哈——”杜遥看着他长长呼出口气，然后听见他说：“那杜姑娘未免太过小瞧孟和玉这小子了。”
　　当时听完的杜遥并没有特殊的感受，可后来孟和玉毫发无伤地回来，一切就都变了，老皇帝负伤昏迷，本该一手遮天的孟鸿逸忽然就变成面目可憎的逆贼。
　　而现今，平衡整个大梁皇城的人，正是孟和玉。
　　他什么也不多说，却能在顷刻间就把江山换了主人，或许自己是真的小瞧了他。
　　从中取出东西，杜遥抬脚往屋里走，却看见本该坐着吃蜜饯的孟知宁正摆弄着一把被撕开的折扇，转头问：
　　“杜姐姐，这是什么？”
　　*
　　不知是不是真的有哪位老神仙在保佑着大梁，总之，祈福过后的某天，本该一病不起的老皇帝毫无预兆地醒了。
　　“召兰贵妃。”
　　醒来后瞪着眼睛支了老半天，这是老皇帝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见自己的正房皇后，没有派人给太后捎信让她不要担心，更没有下令砍了自己儿子的头，反而要见那个为自己牵着马出城门的女子。
　　一边候着的张林也没有废话，将日日守在正门外，眼肿似桃的兰贵妃带了过来。
　　“皇上……”跪在地上的兰贵妃垂着头，声音沙哑，又忍不住红了眼。
　　老皇帝躺在床上，看着床帏眨眨眼睛，没说话。
　　“来年开春……就又要开礼课了吧？”他说。
　　“回皇上，国子监那儿已定了时候，三月底会派人过来。”张林回答。
　　“盛番家的女儿，估摸已是到了上学的年纪，明年，便请人到宫里头来罢。”
　　他声音虚弱飘渺，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一样。
　　可兰贵妃却像是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听见这话猛一抬头，本来暗淡无神的眼睛里像是忽然溢满了光，带着复杂又难以置信的神情，大颗的泪珠滑出眼眶，砸在地毯后又消失不见。
　　“谢皇上！谢皇上！谢皇上……”她呜呜咽咽地哭，颤抖着肩膀将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
　　张林看着这一切，沉默了一会儿后应道：“是。”
　　送走了哭哭啼啼的兰贵妃，张林已摸清楚了主子的心意，于是凑上前小心翼翼地轻声问：“听闻二殿下在牢中的日子不好过，皇上可也要见见？”
　　老皇帝合上眼，表示默许。
　　然后，带着手铐脚镣的孟鸿逸被请来时，周身都散发着森森的阴郁。
　　“解开他的手，朕要他亲手拟诏，”老皇帝缓缓抬手，“鸿逸，你可知朕要你写什么？”
　　手铐被解开，孟鸿逸眼中的不甘一瞬即逝，好半晌却又抿唇含着讥讽的笑道：“父皇现在就可以——”
　　“不必，”他粗暴地截断孟鸿逸的话，语气没有半点儿温度，“朕留着你。”
　　孟鸿逸又笑，抬手抢过张林端着的绫锦，低头一字一句地写。
　　两人之间，气氛骤冷。
　　……
　　再一次醒过来时，已经是天黑，张林上前给他掖掖被子，似是不经意地说：“生杀夺予，不全在皇上手里，皇上如此，不怕夜长梦多？”
　　老皇帝轻咳几声，压着声音答道：“那两人狼子野心，朕绝不能容他们为非作歹，大梁的江山也绝不会交予他二人手中，且留他二人相制衡。”
　　随后，他又像是着了迷一样呢喃说：“去取我的长生不老药来，这天地万物皆为朕所有，谁也夺不走！”
　　张林看着他拧着被子，粗着呼吸的模样，什么也没说，沉默了一会，不知从哪里取了颗丹药来喂他服下。
　　“明日，明日便将这诏布告天下……”
　　他迷迷糊糊地下令，说完，便又沉沉睡去。
　　

　　☆、你有病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嗓音尖锐刺耳，杜遥没心思听，耷拉着脑袋神游，只在那太监读到“庶子孟和玉，深肖朕躬，可承宗庙”时猛地抬起了头。
　　她一知半解地用自己脑子里那点儿仅剩不多的文言文理解了半天——
　　哦~要立孟和玉为太子。
　　等一等……什么？
　　要立孟和玉为太子！？
　　她想过千万种可能，规划过无数未来。
　　唯独起兵造反，一步登基，是最靠谱的。
　　毕竟孟和玉年岁小，又是个庶出，“太子候选人”也不过是说来好听。再怎么轮，太子的位置也轮不到他头上。
　　可现在，孟和玉既没有弑父更没有杀兄，就连朝臣都没来得及拉拢，太子的位置就来了。
　　这似乎……顺利得有点儿太不可思议。
　　杜遥脑子这会儿有点儿缺氧。
　　以至于除了这句，后来说的是什么，就都听不见了。
　　她一门心思看向孟和玉。
　　嗯，反应比她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叩了个头，“谢主隆恩”。
　　语气里半点儿听不出感谢的意思。
　　传旨的太监一转头，孟和玉起身就走，没半点儿留恋，更没打算跟院里三个女人交流“当上太子的心里感受”。
　　对杜遥来说本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事，到了他那儿，就什么都不是了。
　　杜遥心里挺莫名其妙的。
　　后知后觉意识到人臭了脸，她轻凑上去，小心翼翼问柔嫔：“殿下今日不开心？”
　　“哪知道，”柔嫔不很在意，大约早就免疫了孟和玉的阴晴不定，“玉儿一向如此，不管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不肯与旁人说。”
　　孟知宁也跟着点头：“是呢，哥哥自回来就好似变了个人一样。”
　　杜遥：“……”
　　好嘛，原来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看出来。
　　母女俩比她想象得要淡定许多，纵使是一直望子成龙的柔嫔，也只淡淡一句“上天保佑”，衬得想要分享喜悦的杜遥很是没有出息。
　　自觉没劲的杜遥没有多留，又跟她两人闲唠了两句便离开。
　　如今太平盛世，孟鸿逸在牢里，老皇帝命不会太久，最关键托了孟和玉的福，把边关的那群蛮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一时半会儿啥事没有。
　　而自己，也就打点打点，过阵子清闲日子。
　　至于臭着脸的孟和玉就爱怎么着怎么着，留着那把扇子，不愁以后他犯浑的时候治不了他。
　　她越想越舒心，回其南宫的路上几乎想要轻轻跳起来。
　　结果没等进其南宫的门，碰上了个麻烦。
　　老远一瞟，就见一身鹅黄色的女子蹲在地上，哆哆嗦嗦蜷成一团，交叉放进袖子中的手，活像是个质朴的老大爷。
　　杜遥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没等走近，猝不及防地与那人四目相对，而后听见她惊喜又焦躁的声音：“杜遥！你他娘的干嘛呢，快来开门，我都冻死了！”
　　杜遥：“……”
　　她该说什么？
　　符小狗，你怎么还没让你娘给你打死？
　　*
　　符若冷得发颤，抱着茶杯轻啄，腿不自觉地晃：“怎么着？又找你那相好的去了？”
　　“谁？”杜遥不解。
　　“别装了，就那姓孟的，”符若眨眨眼睛，有点儿得意，“头回见，我就看出来了。”
　　“……”杜遥咂巴咂巴嘴嘟囔，“这皇宫里头姓孟的可多的是。”
　　符若听完，也跟着笑。
　　南苑的姑姑不知是有什么急事，叫了娉茵过去做帮手，其南宫没人守门，符若在门口冻得骂骂咧咧，才把杜遥给盼了回来。
　　“进宫为了什么事？”杜遥又把热茶给她添上，随口问。
　　“嘻——”符若咧起嘴笑，“来谢你的，来年夏初，我成亲。”
　　杜遥弯弯眼睛，心想倒是挺快，又问她：“你真想好了？成亲可是大事。”
　　“那是自然，我与京川二人情若磐石。”
　　看着符若自豪又得意的模样，杜遥想起书里头符若最终的归宿，没忍住轻撇了下嘴。
　　情若磐石？
　　在书里头你可没这么忠贞。
　　“嘁——”兴许是看见她的表情，符若有些不乐意，“你别小瞧人，姑奶奶我对男人的了解可比你多，你有什么不解的，完全可以来问问我。”她说罢，神秘地朝杜遥挑了挑眉。
　　“……”杜遥默了。
　　有什么不解的？
　　脑子里那张脸一闪而过，杜遥犹疑片刻，清清嗓子问：“那——”
　　“那要是有个男人忽然老是对你冷脸，三天两头不搭理你，还有个狗脾气是怎么回事？”
　　尽管一早就知道孟和玉是个毛病挺多的主儿，但这回不一样，凭借她敏锐的观察感知力，她确信！
　　孟和玉很不对劲！
　　符若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因为他变心了呗。”
　　杜遥一哽，认真想了想又问：“那他要是从来都没对你动过心呢？”
　　随即，符若用一种十分鄙夷的目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病吧？”
　　杜遥：“？”
　　“他都不爱你，你跟他纠缠什么？”符若点了点杜遥的脑门，“这个世界上不爱你的男人就不算是男人，你管他是哭是笑，是什么妖魔鬼怪呢！我们大梁朝的女子，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犯贱！”
　　“天底下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遍地都是吗？！”
　　一番话说得发自肺腑气势磅礴，要搁现代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独立女性去他妈爱谁谁”版本的畅销毒鸡汤，完全忘记了孟和玉就是她口中，杜遥所谓的“相好”！
　　被毒鸡汤糊了一脸的杜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最终悟了：“我确实是有病。”
　　符若：“？”
　　“妄想向你求助，我确实是有病。”杜遥绝望地闭上眼睛，顿觉符若的脑袋像是个茶壶。
　　顶着茶壶脑袋的符若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稍微有点儿过了头，又后知后觉地补上：“哎呀——其实这也不能算是犯贱，男女的事情动了情怎么能算是犯贱呢。”
　　受不住慈爱又怜惜的目光扫视，杜遥脑子一抽，问：“谁？我？我动情？”
　　经历了素质三连问的符若并不理解她忽然的激动，答道：“啊，对啊，那要不然呢？”
　　杜遥最终咬牙切齿地终结了两人之间的友好对话：“符若，我发现你才是真的有病！”
　　*
　　于是，秉承着“大梁朝女子绝不认输”信条的符若，最终被杜遥赶出了门，在冬初的阵阵冷风里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其南宫，连件衣服都没能借到。
　　把“杜遥连件衣裳都不给我，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人！”的叫骂声关到门外，世界终于清静了。
　　杜遥背对着门板，缓缓滑下。
　　面对无一人的寂静房间，才终于有机会想起来，原来，扇子，还没有向孟知宁要回来。
　　这事还要从那天祈福说起。
　　当时的孟知宁拿着扇子一派天真，杜遥表面上笑嘻嘻说是破扇子，实际心里慌得一批。
　　——“杜姐姐你不知道，我先前就在书里头见过用扇子制成毒药的呢！”
　　——“啊哈哈哈………那都是假的吧……”
　　——“像这样一撕，含进嘴里就能把人杀死！”
　　——“别！！！！”
　　——“唔？怎么是甜的？”
　　……
　　最终，发现扇子是特制的孟知宁高高兴兴把东西带回了静英宫，而杜遥，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该死的《大内女刺客密传》！
　　该死的孟鸿逸！
　　居然藏毒的方式跟小姑娘们看的话本一摸一样……
　　搞什么啊！？
　　本该送给孟知宁的一抽屉蜜饯，杜遥含泪吃了好几天，然后决定雄赳赳气昂昂地去问孟知宁要东西。
　　结果不仅破糖扇子没要回来，进门就跟一家三口接了道立太子的圣旨。
　　被孟和玉那张新鲜出炉的冰冷臭脸一晃，什么正事就都给忘了。
　　头疼！
　　杜遥蹲在地上，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无意识地望向那床边的地砖。
　　规整排列的青砖石，间隙里填满了干涸的灰泥。
　　唯有其中不起眼的一块，周圈虽是黑泥，但因时间过久，已由潮湿转为了干燥。
　　而那块松动的石头下面，藏得正是孟鸿逸给她的那把扇子。
　　鬼使神差地，杜遥站起身朝那块砖石挪过去。
　　轻轻踏了几下，正咔啦咔啦作响。
　　她弯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石头。
　　本该藏着折扇的地方，却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我动情？你放屁！
符若：大梁朝女子绝不认输！芜湖！

　　☆、机会

　　诏书公示的日子过得很不安宁。
　　三天两头有大臣上书反对，来来回回说的话也就是那几句——
　　说话规整的，大约就是夸老皇帝吉人天相，还能带领大梁朝再战三百回合。
　　胆子大的，便直接在文书里说他专断，没有事先跟他们一干人商量，最后再搬出来套话，提几句皇后、太后，也免得显出自己有什么私心。
　　总而言之，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六殿下年岁尚小，不足担重任，立储之事，尚需定夺”。
　　张林站在老皇帝床前念，间或抬起头看床上人的脸色。
　　打了败仗丢了脸，又在自己儿子剑下险活一回，这会儿的老皇帝倒是显得平静。
　　待听完，他轻笑几声，说：“那去问他们，问他们究竟想立谁。”
　　“……”张林欠着身子，犹豫着说，“奴才想着……兴许几位大人是觉得除皇上之外无人能与这江山相配。”
　　奉承的话自他上位以来就从未断过，听得耳朵起茧，心也麻了。
　　“他们是怕朕不放人，在给朕施压呢。”他说完，又缓缓闭上眼睛。
　　轻叹一声，继续说：“老二可真是通天的本事，一个一个把他们挖走，徒留朕一人在这高位上无暖可依。”
　　张林悄悄捏紧了手上的文书。
　　“告诉他们，老二现今正在自己宫里头。”
　　张林欠身应是，又听见他说：“传令下去，册封大典择日举行，再有异言，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拿他们问罪。”
　　*
　　礼部忙活了几天，终于把日子给定了下来。
　　一时间，几乎整个皇宫上上下下都在为了太子的册封大典忙碌。
　　再加上老皇帝的苏醒，所有人都像看见了曙光一样充满了朝气。
　　就连一直卧床不起的老三孟添，听说身体都在逐渐好转。
　　虽然仍是痴钝恍惚，但也总算是有了清醒的时候。
　　尚衣监的人进进出出静英宫，为孟和玉量身制衣。
　　既是升了太子，祭拜宗庙这等事上就不能马虎，冠冕袍服、鞋袜镇圭，哪样都不能掉以轻心。
　　杜遥有时晃晃悠悠转到静英宫门口，偶然瞥见里面人来人往，心里想着也不知孟和玉能不能好好配合，脚下却不由自主走进去。
　　堂中的孟和玉正展着手臂侧身站着，任凭旁人以软尺在他身上比划测量，听着柔嫔娘娘略微有些聒噪的叮嘱，却一动不动，像是个木人。
　　他就那样站着，一语不发，丁点儿不耐都没有流露，唯独薄唇轻轻抿起，眼梢有些低。
　　一副他惯有的，无所谓的表情。
　　杜遥缓缓打量他。
　　若有所思？
　　还是若有所失？
　　屋里人有些多，没人注意到杜遥的到来，有个小丫头想上前禀报，被她拦下了。
　　她不想出声打扰，于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在桌子边上，远远地坐下。
　　这时孟和玉转了个身子，正对着她，两人遥遥相隔，目光相触，皆是一愣。
　　孟和玉看着她，好似有什么话要问，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好在赶在两人气氛变冷之前，量尺寸的姑姑又唤他一声。
　　随后，孟和玉再转身，两人才又错开了视线。
　　“……”
　　杜遥本来是想着等等不知又飞去哪儿玩的孟知宁，结果只跟孟和玉交换了个眼神，事情就变了味儿。
　　一直沉默不语的孟和玉似乎并没打算放过她，一转身，便轻蹙起眉催促：
　　“快点儿。”
　　量完了衣裳，本来是要选锦缎的，但新任太子爷似乎并没有那个耐心，不等柔嫔伸手拉，孟和玉便不知什么时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临踏出门，还顺手拽走了坐在门口默默吃果盘的杜遥。
　　杜遥被扯着手腕，拉着往外走，步子都不稳，却有心思开口调侃前面拽着自己的高大背影：“殿下，你今日怎么印堂发黑呢。”
　　就跟窝了好几天火一样。
　　欲.求不满吗？
　　孟和玉不答话，手却抓得越发紧，头上的黑气也越积越重。
　　杜遥步子趔趄，跟着人一直被拽到了御花园，才终于缓了口气。
　　兜头却是孟和玉的一句：“我给你个机会。”
　　她不解，仰头看他。
　　正背对着阳光，斜落的阴影让人看不清楚神色，柔和模糊了轮廓。
　　像是想了很久一样，他声音迟缓又认真：
　　“从这里到西门不过几百步，只要你想，我便能送你出去，此前种种，无人追寻，今后你一生不为纷事忧扰。”
　　杜遥怔了，登时耳边嗡鸣作响。
　　——“只要你想，我便能送你出去。”
　　冬日的太阳就照在粼粼的园湖里，明明闪着温暖的光，杜遥却手脚冰冷。
　　而孟和玉就站在距离不到一臂远的地方，神色不明。
　　她艰难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好半晌都拼凑不出一句话来，勉强控制住情绪，神色如常娇嗔道：
　　“殿下是不打算要我了吗？那可不行，殿下说好了要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所以殿下什么时候娶我？”
　　“明日？还是后日？”
　　见她咬着后槽牙假笑，顾左右言他，孟和玉了然，重新牵起她，裹紧她冰冷的手，一语不发地向西门走去。
　　“逃走吧。”
　　她听见他说。
　　逃走……？
　　我逃你妈！
　　鼻头发酸，控制住轻轻颤抖的身体，杜遥猛地甩开他的手，吸吸鼻子自嘲地笑了一声，终于发了火：
　　“我逃走个屁！孬种才会逃，我的家产，我凭什么让给别人？！看着我妹妹去送死？！”
　　“孟和玉！你也少他妈小瞧人，我杜遥从小到大还从没有怕过谁，姑奶奶我孤军奋战这么多年，就没想过靠谁……”
　　“你他妈也在我面前装什么好人，别以为救了姑奶奶，姑奶奶以后就能对你死心塌地！”
　　“孟和玉你个王八蛋回回看着我跑孟鸿逸面前送死，心里肯定在骂我是个臭傻逼……艹！”
　　她越说越心酸，一边哭一边骂，心中的大半年的郁结和委屈全骂了出来，情绪崩溃得一塌糊涂，最后站不稳一样呜咽着蹲下了身。
　　虽然一直都过着娇纵的生活，但杜遥一直觉得自己很能忍。
　　被孟琼香推下水的时候没有哭，被逼着给人陪酒的时候没有哭，三番五次被呼来喝去低声下气也没哭，更不用说被轮得头破血流，被孟鸿逸掐着脖子喂毒药……
　　她强得很，即便是深陷囹圄，性命不保的时候她都没哭过。
　　唯独这回，孟和玉偏生眼睁睁看着她一回一回螳臂当车，却在最后说什么让她逃走。
　　明明两个人都已经默不作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孟和玉却非要反悔，非要故意戳中她的软肋。
　　自己送了八百回命，却轻飘飘换来人一句“其实你有机会”。
　　真当她不知道怎么过安生日子吗？
　　早他妈干嘛去了？！
　　杜遥哭得喘不匀气，孟和玉没说话，看着她红着眼睛口不择言放声大骂，看着她脸上的泪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看着她微弓着身子肩膀颤抖。
　　那个一直以来，在他面前都擅长伪装，收起爪牙的少女，在此刻泣不成声，那些自以为身后无人的恐惧脆弱尽数暴露在他眼前。
　　“……别哭了。”孟和玉缓缓在她身边蹲下，抚上她的背，想开口安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遥仍是低着头，呜呜咽咽地骂着他：“孟和玉你这个混蛋，我早他妈看出来你有猫腻！”
　　“……”孟和玉抿抿唇有些无措，想解释，又解释不了，偶一瞥，看见她白皙的脖子上一道道的红痕，轻声问她：“脖子上……还疼？”
　　话音未落，杜遥就一抬头，猛一个摆拳把人给贯地上了：“疼啊！”
　　她心里有气，一连窝了几个月火的不只是孟和玉，还有她杜遥。
　　孟和玉不设防，便顺势躺在了地上，脸上钝痛，却忽然笑起来，语气散漫，似是说给自己听：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逃走的，那你可别后悔。”
　　杜遥哭喊得疲惫，又用了狠劲儿揍了孟和玉一拳，彻底没力气了，抽噎着没说话。
　　“以后可就要把命跟我绑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倒叙啦，看情况不行就换回来

　　☆、狗都不如

　　杜遥依旧整晚整晚地做噩梦。
　　梦见御风的背影，引着自己，弯弯绕绕地走在前面，步子很急，惹得她心慌。
　　狭窄.逼仄的小道，暗得看不见天，即便已经走了不知几回，她仍是分不清楚方向。
　　就仿佛，御风一走，她就会永远被困在其中。
　　那个带了半片银面甲的男人还好死不死的故意逗她，几欲踩着墙沿飞走，留她望着那闪现的身影独自慌张追赶。
　　“杜姑娘怎么走得这样慢？难不成是不乐意见到殿下？”他笑，轻掷下墙沿上的一小块石砾。
　　杜遥晃掉头上的小石头子，面上喘着气骂他，心里却惴惴不安。
　　孟鸿逸被放出来了，指名要见她。
　　明明前脚立了诏升孟和玉为太子，后脚却放了孟鸿逸。
　　这其中，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再一次进入藏匿的暗楼里，孟鸿逸这回与上回相见时大相径庭。
　　尽管刻意隐藏，但不难看出眉间的狠戾。
　　“坐。”他一抬手说。
　　“……”杜遥站着没动，试探问，“不知殿下召小女前来所为何事。”
　　“不过问问杜姑娘毒下得如何了，”他笑，嗓音却阴毒讥讽，“六弟他现今当上了太子，想必杜姑娘往后的日子也要跟着好过多了罢。”
　　“所以杜姑娘，那折扇现今在何处？”他又逼问。
　　“……”
　　杜遥默不作声。
　　“你聋了吗！？”见她不说话，孟鸿逸忽然发了恼，一拳砸在矮几上高声问。
　　他青筋暴起，眼睛充血，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不稳定。
　　那癫狂模样，活像一只发了疯的狗，似乎时刻都会扑上来撕咬、啖下人的血肉。
　　“回殿下——”杜遥默默抿唇，编出谎话给他听，“那扇子已用得差不多了，六殿下前些天还发了脑热，只不过是柔嫔娘娘的意思，才没传出去。”
　　“柔嫔的意思？”孟鸿逸目光讥讽，“那你说，这是所为何意。”
　　“约摸——”杜遥缓缓开口，却想不出该怎么圆这假话。
　　约摸是怕你那个没杀干净的爹担心。
　　约摸是孟和玉新任太子，生了病说出去不好听。
　　无论哪句，都是孟鸿逸的命门。
　　“约摸是杜姑娘有私心，不忍我六弟受病痛折磨。”
　　杜遥正编谎子，却听见孟鸿逸笑意盈盈地补充。
　　“小女不敢。”杜遥垂着眼睛示弱。
　　“嗤——”孟鸿逸扫过来的目光像是某种脏东西，“是么，我料想杜姑娘也是。”
　　说罢，他抬手招呼：“御风，把东西取过来。”
　　站在一边的御风欠身应是，端着个红木的抽盒缓缓朝杜遥走过来。
　　杜遥看着他，心里猛地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杜姑娘，不打开看看？”御风噙着笑，大有一副看热闹的意思。
　　“……”
　　“好。”
　　她心里发慌，面上却强自镇定。
　　咯啦一声抽开盒子，里面装得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一把扇子。
　　因长久埋在地下，扇面被土里的湿气洇湿，还粘了些黑土。
　　杜遥手一抖，盒子连带着折扇翻落在地。
　　此时高台上的孟鸿逸像是个事不关己的看客，瞧见她的无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饶有兴味说：
　　“既然杜姑娘不忍心我六弟吃，那就由杜姑娘代他吃，反正你们佳偶天成，就先劳烦杜姑娘在阎王府稍等等我六弟，不多时，我便送他过去陪你。”
　　“御风，喂杜姑娘服下。”
　　话音未落，身旁的御风便一个飞扑钳住了杜遥的脖子，将人按倒在地。
　　头撞击地面，闷响一声，撞得她眼前一黑，耳边嗡鸣。
　　“杜姑娘，我还未用力呢，张嘴，免得白受些皮肉之苦。”
　　御风手上力气逐渐加大，却撇出一个纯粹的笑。
　　“唔！”
　　喉间一紧，杜遥觉得自己血流都停止了，被掐住的脖子往上，又热又麻，似乎下一秒血管就会爆开。
　　御风任凭她无意识地蹬腿，挣扎着去抓挠掰扯自己的手指，在自己手上划出血痕。
　　看着那血，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出于本能的肆虐欲却越深，他像是孩童得到了新玩具一样，带着扭曲的笑容手上继续用力。
　　“杜姑娘听话，”他单手拿着折扇，拽下扇纸揉成一团，语气残忍又天真，“否则就别逼我用这扇柄捅穿你的喉咙，再把这东西塞进去。”
　　他说完，似乎很得意于自己想法里鲜血横流的场面，又低低笑起来。
　　杜遥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气息被一点一点地抽去，意识也在逐渐一圈圈消散。
　　她浑身发软，近乎麻木。想喊，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等嘴唇触到那湿软的纸团，又强挣扎着拉回自己的意识。
　　几次三番，御风看在眼里，像是猫在逗弄一只将死的玩物。
　　终于，意识即将剥离身体时，杜遥够到掉落的抽盒，摸到尖角，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朝他眼睛上扎过去。
　　只是离那疯子的眼珠只有一指宽时，御风却像是忽然被什么力量强拉开了。
　　窒息感消散，盒子脱手，杜遥也处于本能地翻身，蜷缩身体捂着脖子大口喘息。
　　没工夫留她多缓神，她刚想撑着身体跟御风拼个鱼死网破，就猛地听见噗嗤一声，是血浆迸出的声音，与此同时，伴随着御风凄厉挣扎的惨叫声：
　　“啊——！！！”
　　杜遥惊恐看去，那本该插进她喉咙里的扇柄，现今正扎进了御风的眼睛里。
　　而握着扇柄，眼底猩红一片近乎发狂的人，是孟和玉。
　　*
　　他又拔出那带血的扇柄，三两步逼近，拽起孟鸿逸的衣领，声音都在发狠：“孟！鸿！逸！——”
　　孟鸿逸被拽得一趔趄，仰头看见他眼神时，却像个疯子一样癫狂地笑了：“怎么？六弟？你不是向来能忍吗？”
　　他细细端详着，面颊抽搐着讥讽笑道：“不过为了个狗都不如的女人而已，想杀我？动手啊，亲手杀了我。”
　　他说着，忽又放低声音靠近，瞪大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亲手、将你处心积虑安置的一切都、毁、了，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声音张狂放肆，尖锐刺耳像是来自地狱，仿佛不惜一切也要把人拖进深渊。
　　杜遥一晃神，望见孟和玉咬着牙又紧了紧手中的扇柄，作势就要扎下去，无措之际，只能急忙高声唤他：
　　“殿……殿下！”
　　她声音发哑，因为长时间被扼住喉咙，有些发不出声音，却仍强撑着钻心的疼痛叫他：
　　“殿下，别……”
　　这话一说出口，她便有些控制不住了情绪，声音微微发抖。
　　“……”
　　孟和玉听见，直到回过头望她一眼，杜遥才彻底看清楚了他的神色。
　　那双眼睛里，暴虐戾气满溢。
　　像濒临崩开的弓弦，玉石俱焚的临界点。
　　“我们走吧……求你……”如蚊吶的声音。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
　　“……好。”他声音发哑。
　　随即，搡开孟鸿逸，一把摔了沾血的扇柄。
　　孟和玉扶起她，往外走，却又在经过爬起的御风时，又重新顿了步子。
　　杜遥软着气想拉他，却见他抽了腰上别着的匕首又朝御风刺去。
　　这一刀极深，不偏不倚，正扎在胸骨处，登时鲜血喷出。
　　末了，孟和玉深深看他一眼。
　　一直到走出去，身后如猖鬼一般的刺耳尖笑都没有停下，而他们二人，一次头也未回。
　　*
　　弯弯绕绕离开，杜遥终于撑不住了，散了最后一口气，跌坐在地上。
　　“我抱你。”孟和玉蹲下，明明眼底猩红未褪去，却硬压着呼吸，神色平静地低着声音，像是怕吓到她。
　　唯独额角的青筋，盘踞不下。
　　杜遥摇摇头，强睁着眼睛，扯出一个虚弱笑容：“不用。”
　　“……”
　　她真疼得有些昏头了，历经濒死的身体不听使唤，连指尖都在不住地发抖。
　　堪堪将头埋进膝盖里，杜遥不动声色地握紧手指，在那一小片黑暗的空间里闭上眼睛，声音闷闷地笑：“殿下近几日……是不是不开心啊？”
　　“……”孟和玉看着她泛白的指关节，声音迟缓，“没有。”
　　“嗤——”她又挤出笑来，吸吸鼻子骂他，“骗人精。”
　　“……”孟和玉别看眼，不想再听下去，“起来，我带你回去。”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
　　“……什么？”手一顿，孟和玉没听清楚她的小声呢喃。
　　“……对不起……”她又说。
　　“……”
　　……
　　……
　　杜遥猛睁开眼睛，从床上翻起，喘着气不自觉又抚上自己的脖子。
　　什么都没有，又是噩梦一场。
　　这场梦，已经翻来覆去做了不知几回。
　　冬夜，屋里的炭火早熄了，她却因这一场梦，吓得冷汗满身。
　　微叹口气，平复下剧烈的心悸，又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脖子，青紫的淤血刻进肉里，还是疼。
　　她顶着发哑的嗓子，高领的衣裳不知一连穿了几日，还是被眼尖的孟和玉给看见了。
　　——“脖子上……还疼？”
　　你说呢？
　　气不打一处来，给了他一拳。
　　挺好。
　　她低低叹了口气，重新躺下，又想起孟和玉那日说过的话。
　　今后的命要绑在一起。
　　少年心气。
　　靠什么？靠她无权无势狗都不如？
　　嗯，狗都不如。
　　——“不过为了个狗都不如的女人而已……”
　　她又想起来了。
　　大哭大闹地发泄并没让她好受多少，反倒让她气力尽失，脑子里晃荡着被骂的话，却没了在心里骂回去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网抑云：夜晚了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好丧我是废物我狗都不如我承认了。
孟和玉：别听狗逼孟鸿逸的话！！！

　　☆、以太子妃的身份

　　自从单方面跟孟和玉吵了一架之后，杜遥的情绪就变得很不稳定。
　　一直小心翼翼装了那么久，猛一露出乖张本性，有点儿收不住是一方面。
　　加上当着孟和玉的面痛哭流涕了一番，向来好强的她就更无法风轻云淡地继续面对孟和玉了。
　　……
　　毫无温度的阳光照在结了冰的园湖上，杜遥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走到孟和玉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嗓音冷淡且坚定：
　　“孟和玉，你听好了，不管从前还是现在，我想要的，丁点儿都不会让给别人。”
　　……
　　好在事情过后，孟和玉总算给了她一点喘息的空间，两人之间也没有再见过面。
　　起先还担心自己的冒犯会惹恼孟和玉，但事实证明，对现在的孟和玉来说，除了册封大典，什么都不能将她他激起一丝波澜。
　　遑论像自己这样的人，当着大梁皇太子的面，说什么“分毫不让”的屁话，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册封大典，远轮不到她去参加。
　　杜遥几乎能想象到，孟和玉站在大殿上眼若星辰，气宇轩昂的样子。
　　心情恹恹地丢掉手中的笔，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宣纸上写下了“孟和玉”三个字，歪三斜四的。
　　又顺着打开的窗子往外看，已经是中午了，大约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后面就是柔嫔一家三口带着皇上给的印玺搬到庆阳宫里。
　　缓缓叹出口气，正想着主意今后怎么跟孟和玉修复好关系，就听见院里传来的动静。
　　她起身出去看，来的是几个太监，为首的是老皇帝身边的张林，带着绫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杜遥莫名。
　　“——杜卿刚直忠烈，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其女杜遥，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待宇闺中，为成佳人之美，特诏杜遥配与皇太子为正妃，一切礼仪，交礼部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
　　比起她，张林倒是镇定许多，一抬手上的谕旨，笑道：“杜姑娘还不快接旨？”
　　*
　　碧霄殿里许多大臣都已等得不耐，有的已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段大人，那位杜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闻所未闻，”那位段大人也撇着嘴摊摊手，“想必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你看柔嫔娘娘，一栽头昏到现在。”
　　兴许是觉得可笑，那人面上意味不明地笑：“这新上任的太子爷可真是——”
　　正说着，杜遥进门，满朝堂的大臣都齐刷刷看过来，那一道道目光像是利箭，根根戳在人脊梁骨上。
　　脚下稍稍不稳，她咬牙，心里嘀咕：
　　孟和玉，可真有你的！
　　一头雾水心情复杂地接完旨，张林仍不走，笑眯眯的：“还得请杜姑娘走一趟。”
　　“去哪儿？”
　　“太子爷说了，要见您，还是快些，满朝官员都在等着。”
　　“……”
　　跟着走在路上，张林一通解释，杜遥这才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册封大典，愣是让无端犯浑的孟和玉叫了停，不仅逼着老皇帝下口谕，还非要见到人才肯继续。
　　众人哪儿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朝堂大乱，柔嫔听完，更是一翻白眼昏了过去。
　　老皇帝咳痰咽血地支在龙椅上，越坐脸越白，瞪着眼睛与孟和玉互看了好一会，最终冷哼一声，大有一副“老子不管你”的意思，传了口谕。
　　头一回进到碧霄殿，一眼就看见了立在正中央的孟和玉。
　　通身朱红的华袍，绣着盘卷飞天的四爪金蟒，滚边金线，黑发被玉冠束起，立在绣着祥云金纹的红地毯上，脊背挺得笔直，只一个背影，气势凌人。
　　兴许是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来，与杜遥目光相接，眉眼精致凌厉，配上碧霄殿里大片的金和红，显得矜贵冷傲，不可侵犯。
　　杜遥一滞，隐约觉得他嘴角轻撇起一点弧度，没来得及细看，更没来得及细分辨他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便又转过了头。
　　张林及时出手，将杜遥拉到一角，而后，再无人注意她，册封典礼继续举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皇后仍是淡漠模样，只是在孟和玉朝拜时，眼神中透出一丝无可奈何。
　　杜遥又顺势瞥向孟鸿逸几人，三叩九拜，满眼不甘与屈辱。
　　挪开视线之际，孟鸿逸忽然朝她看过来，表情阴狠地一笑。
　　杜遥面色平静，尽管毫无闪躲，冷冷睨着他，但也难保心里一凛。
　　*
　　典礼流程繁琐，结束后仍有许多礼节规矩，以至于典礼一成，孟和玉就被带走，两人也并无机会打照面。
　　虽然有人仍指着她嘀嘀咕咕，但比起立太子这种大事，太子的正妃是谁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多大吸引力。
　　更何况，那些眉宇间都透着奸佞的臣子，摆明了并不想去巴结孟和玉。一散场，便迎上了禁足许久的孟鸿逸。
　　杜遥自顾自往外走，恨不能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恰逢太后看她的眼神，实在难以形容，就似乎是在说：
　　看来你这个小婊砸确实有点本事，但是在你奶奶我面前你算个狗屁。
　　晃晃脑袋，她可不像被太后拽住，听她阴阳怪气、话里有话。
　　而且，还有个存心找她麻烦的在等着……
　　肩上一重，杜遥被冲撞了一下，往前顿了一步，一转头，果然是孟琼香。
　　这不，麻烦来了。
　　尽管孟琼香每次用的那些招数都让杜遥嗤之以鼻，在心里痛骂她“小学鸡”，但就是架不住孟琼香这没脑子的无法无天，愣是没人能管得了她。
　　周围人头攒动，上回在太后殿里的仇没机会报，杜遥心里也窝着气，想着干脆趁乱给她点儿教训吃吃。
　　正是权衡利弊之间，忽看见孟琼香目光一转，从上移下，最终落到了地上。
　　顺势往她目光看去，地上是不小心被蹭下的金玉耳夹，本该合上的圆球被摔开，而且……
　　散落出一小片粉末。
　　在灰蓝的石砖上，显得很是刺眼。
　　杜遥心里一慌，飞快弯腰捡起耳夹，顺势踩上那一小片粉末，蹭了几下，那粉末消失不见。
　　孟琼香狐疑地看着她，目光威胁：“那是什么？”
　　“关你屁事。”杜遥歪着头，自若地戴上耳夹。
　　尽管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不能被孟琼香看见。
　　孟琼香一滞，并没有想到她是这般的硬骨头，于是有意提醒道：“怎么？吃了上回的亏，你还不长记性？”
　　“嗤——”杜遥讥讽一笑，不动声色地轻拍掉手上沾上的粉末，抱胸道：“长什么记性？你还真拿自己当个角色了？该长记性的人是才对，孟琼香。”
　　“有这功夫你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哥哥，还有孙皇后。”她鄙夷地撇撇嘴，把嘲讽拉满，又压低声音，“或者——去找找现在被皇上软禁的孟鸿逸。”
　　“你……！贱人！”提起孙皇后，孟琼香彻底变了脸，目光狠毒地抬起手。
　　杜遥要的就是这个机会，飞快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迅速往里一拧，清脆的嘎巴声响起，孟琼香的脸上立即浮出了痛苦的表情。
　　“小点儿声，”杜遥靠近她，一如当时在箭场上，“别逼我在这儿跟你动手，以太子妃的身份。”
　　她说完，又勾唇一笑，慢悠悠地补充：“今日册封大典，又是皇上亲自传的口谕，你猜，他会怎么说？又或者，太后会怎么说？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在太后的地盘作威作福吧？”
　　提起上回的事，孟琼香噤声了。
　　杜遥能进宫，是太后亲许的；那对金玉耳夹，也是太后亲手给的；太后对她的偏爱，无需多言。
　　尽管当时头脑发热，但事后，孟琼香回过神来，还是心惊胆战了好一阵。
　　两人挨得近，声音又低，没有人注意到任何的异样。
　　杜遥见她心虚，心知她没理由再纠缠自己，是脱身的大好机会。尽管恨不能把她的头给拧下来，但还是强忍住冲动，松开了手。
　　末了，不忘语气恶劣地威胁一句：“别着急，我远有机会对付你呢。”
　　她说完，扭头就走，不敢留给自己薅住孟琼香头发的机会。
　　要说孟琼香也真算是个没脑子的，咄咄逼人地来，却三两句话就能赶走。
　　她又想起自己说的那番话——
　　皇上会怎么说？
　　皇上自己皇位都快保不住了，哪儿有闲心思去管两个臭丫头扯头花。
　　太后会怎么说？
　　太后要能说两句，不至于让她上回挨那顿荒唐的打——闹那么大动静，她要能不知道，那才算是有鬼了。
　　杜遥漫不经心地撇撇嘴，兜兜转转又回到其南宫。
　　回了内殿合上门，见左右无人，她才小心翼翼地取下了两只耳夹，细细端详。
　　外表精致漂亮，看不出任何异样。
　　轻轻包住那缀在最下面的圆球，捏住轻轻一掰，咔嚓一声，圆球被打开，里面装着像是石灰一样的细末撒出来。
　　她找了张纸，慢慢把里面装着的东西给磕了出来。
　　尽管有了准备，但真正看见这小巧玩意儿内部复杂又精密的结构时，杜遥还是吃了一惊。
　　缝隙狭小，倒出那些粉末之后，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她走到窗边，想借着光再细看看，却听见窗沿上忽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不正经的笑：
　　“杜姑娘，有好东西也不给我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他只是为了利用我来刺激老皇帝把大家搞得很不开心而已我懂。
孟和玉：？？？？？？？
面对孟和玉的杜遥：全世界我最甜最暖最可爱
面对其他人：敢惹我你死了:）

　　☆、金玉耳夹

　　临近傍晚，黑衣青年蹲在窗沿上，逆着光，笑眯眯地望向她。
　　那只本该被孟和玉戳瞎的眼睛，被半片面甲遮住，只能隐约看见一片黑色。
　　杜遥抓紧手上的耳夹转头就跑。
　　御风像是料到了她的行动，纵身轻跳下来，缓缓开口：“杜姑娘跑了那么多回，到现在还觉得能从我手里逃出去？”
　　说着，他径自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悠然自得地喝了起来。
　　杜遥背过去手，冷声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上回濒死的恐惧历历在目。
　　杜遥自觉打起架来已经算是个中好手，但如果对面是御风，那就不好说了。
　　这人平时看上去没心没肺，只一回，尝过他的残忍手段就足以让人生畏。
　　尸体和鲜血，对于他来说，仿佛是某种瘾。
　　“杜姑娘怎么这样冷淡，怎么？被吓着了？”他说完，坏心眼儿地笑了笑。
　　“别害怕，我没有别的意思，”御风表情松散，身体往后稍斜了斜，“不过奉命行事而已，如今殿下有意放你一马，我也没理由去招惹杜姑娘，你说是不是？”
　　见他上前，杜遥后撤几步，就听见他带着不屑的笑意：“我个人还是很乐意跟杜姑娘交朋友的。”
　　眼睛扫过御风。
　　表情散漫，没有大动作。
　　又考虑到自己根本跑不出去的可能，杜遥稍微放下了警惕。
　　“所以杜姑娘拿的什么东西？”御风说，“我看你好一会儿了，或许，能给你点儿主意。”
　　“不用。”杜遥冷声拒绝。
　　御风也没在强逼，走到桌前捻起一点点粉末闻了闻，说：“杜姑娘，那东西不是你的吧？”
　　没等杜遥答话，他继续说：“上好的易筋散，宫里难能有人弄得来这东西。”
　　杜遥见他满脸正色，不似假话，想了想最终将那耳夹递出去：“这东西里装的。”
　　御风接过，皱眉看了好一会儿：“这东西我也没见过，不过……”
　　“你看。”他说着，合上圆球，轻轻按下上端的连接珠。
　　“咔哒”一声，圆球的末端，冒出来一小段铁针，尖端沾上了似墨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杜遥问。
　　“不知道，不过奉劝杜姑娘最好别乱碰。”御风随口说着，又按下连接珠，黑针缩回。
　　杜遥拿回金玉耳夹，表情复杂。
　　“别这么看着我，”御风笑嘻嘻的，“我真不知道。”
　　“……”
　　*
　　御风并没有多留。
　　一如既往地翻身从窗子跳出后，攀着窗台上沿噌噌几下便爬上了屋顶。
　　重楼交错，黑衣人来回翻飞跳跃，速度极快，像是个灵巧的燕子。
　　最终，立在某一青瓦房顶上。
　　静英宫。
　　孟和玉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一样，看见御风进来时，脸上并没有异色，反倒问一句：“你居然还敢来。”
　　“殿下饶我一命，御风心中感激。”
　　他笑，坐在窗沿上轻晃晃腿，只字未提瞎了的眼睛和身上的伤。
　　孟和玉完全有机会把腰上的匕首插进他喉咙里，但是他没有。
　　“殿下今日荣升太子，怎得这样表情？”见孟和玉仍是愠怒，御风明知故问。
　　“御风，做好你分内的事。”孟和玉看向他，表情冷淡。
　　“……”御风脸上的笑敛住了，好半晌才继续说，“我只是不想殿下因小失大。”
　　“如果没有那女人，事情早成了！”他表情一下子尖锐起来，“在山白坝，那狗皇帝就该把殿下立为太子，又何须拖延至今？！”
　　孟和玉见他情绪稍有些失控，面上一冷，迫近两步：“毒是假的，这话当时可是你说的。”
　　他仍记得当晚的情形。
　　御风说：“殿下猜我在杜姑娘那儿发现了什么？”他说着，将手中的折扇取出，而后感叹道，“杜姑娘可真是天大的本事，居然想到用糖纸做把一样的出来。”
　　孟和玉愕然。
　　而后才从御风那里得知了杜遥此前种种，吃惊之余，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愧疚和庆幸。
　　……
　　“这话是我说的不假，”御风说，“她暗中做了许多，究其原因，也是为了殿下。”
　　“若殿下身边真多她一个，也算好事，只是殿下如今为了她，本末倒置，方寸大乱，我借机除她，也是为了殿下！”
　　“我说了，”孟和玉压低声音，语气危险，一字一顿道，“别擅自揣摩我的心思。”
　　“好，”御风也不示弱，直直对上他的目光，“那殿下告诉我，升她为太子妃又是所为何意？”
　　孟和玉没说话，御风又继续道：“还是说殿下真以为那女人如你想得那般简单？”
　　“她可是连孟鸿逸都能骗得过。”
　　孟和玉转身，心头莫名烦躁，又听见他讥讽地说：“那日殿下出手，我才勉强留她一命，但显然，那女人并不知足。”
　　“殿下不如猜猜，那团扇纸，现在在何处。”
　　*
　　“太后殿下万福金安。”杜遥微微欠身，又换上了自己那身见家长必备的衣服。
　　太后看见她，招手唤她：“快坐。”
　　杜遥忐忐忑忑地观察她的表情。
　　嗯，还算是和善。
　　结果没等坐稳，就听见太后不紧不慢的一句：“升了太子妃可是好事情。”
　　“……”
　　杜遥身子一歪。
　　“……谢皇上太后成全。”
　　她想了想，说。
　　“倒也不必，你二人情投意合，只是……”太后耷拉着眼皮缓缓停下，“在册封大典上，倒是大胆又无礼。”
　　即便心里清楚这是在怪罪她没轻重，但杜遥还是没作无谓的辩解，只是勉强笑了笑。
　　没心思跟太后玩心眼儿，于是杜遥瞧着她的脸色，不经意地提起自己那对金玉耳夹：
　　“太后殿下，您赐我的耳夹可有地方能修的？”
　　不出意料，太后脸色一变，看向她：“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就是……”杜遥顿了顿，拿出东西，“就是不小心摔开了，掉出些末子来。”
　　桌上，耳夹下的圆球打开，里面空无一物，却明显能在边缘看见白色的粉末。
　　“那是……什么？”杜遥小心翼翼问。
　　太后的目光像是粘在了桌子上，直直盯着那耳夹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什么也不是，兴许是积灰了。”
　　她说着，煞有介事又恋恋不舍地别开眼睛。
　　“……”
　　杜遥有点儿无奈，这摆明了是不愿意告诉她，睁着眼睛跟她打哈哈。
　　当时接过这东西时她觉得蹊跷。
　　老太后明明知道些什么，愣是憋着心思要隐瞒，强逼之下，才把线索指向了杜遥的娘亲。
　　“这东西，是不是……”杜遥说，“跟我娘有什么关系？”
　　问完这句话，太后算是真的变了脸，转过头时，表情有些生气，那生气又很不纯粹，掺杂了心虚在里面：“在这宫里头，别多问。”
　　“……”
　　杜遥有点儿烦了。
　　一来二去诓她骗她，碍于面子她还不好说什么，现在可好，直接出言威胁她。
　　来硬的？
　　她可不怕。
　　“所以我娘去哪儿了？”她全然不顾太后的提醒，目光灼灼。
　　“……”
　　太后看出她并不好糊弄，踟蹰许久之后才似是败下阵一样回答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到时候？
　　到什么时候？
　　杜遥在心里翻白眼。
　　说实话，杜遥对自己那个并未见过的“娘”，并不存在什么特殊的感情。
　　但种种迹象都指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也绝非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烂好人，眼下走到这一步，既然一无所有，索性也就没什么忌讳的。
　　“太后殿下当真不打算与我说出实情？”杜遥站起来，语调毫无温度地说。
　　“……”太后别开眼睛，“还不是时候。”
　　杜遥挑眉：“好。”
　　说完，请了个安，她便转身离去。
　　*
　　跟太后打了一番太极，半句没问出来自己想问的事情，杜遥心里并不爽快。
　　时间尚早，她抬脚往孟和玉那儿去。
　　毫不犹豫。
　　倒是真想看看孟和玉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那一家三口升到了庆阳宫，地盘都大了一圈，华丽气派，原先静英宫里不过寥寥几个宫女，到了这儿就多了几十人。
　　“太子殿下这儿倒真是气派。”杜遥抬眼看墙上雕着的飞龙，喃喃道。
　　“……”孟和玉听出她的意思，笑道，“说什么胡话，不多时你也要搬来此。”
　　指头尖儿轻轻敲了几下交椅上的扶手，杜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殿下怎么想的？”
　　“……什么？”
　　孟和玉以为她问的是升她为正妃的事情，正想着怎么回答她，却听她说：“孟鸿逸，皇上。”
　　她身体后倾，仰着头阖上眼睛，声音迟缓。
　　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倦怠的颓感。
　　“我可是很期待殿下能顺顺利利地坐在碧霄殿里。”
　　她歪过头，看向孟和玉，语气让人听不出情绪。
　　孟和玉垂眸，良久后却问她：“那你呢？”
　　“你想要什么？”
　　“我？”兴许没想到孟和玉会问起自己，杜遥重复问了一次，笑了笑平静地说，“我要这天下太平。”
　　说这话时，她目光随顺地看着孟和玉，就像是在问他“我要的东西你能给吗？”
　　她说的明明是实话，说完却发现孟和玉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正看着她。
　　“怎么？”杜遥笑，“我在你心里就是脑袋空空的样子？”
　　“不，”孟和玉摇摇头，认真说，“你很聪明。”
　　“我一直都知道。”
　　明明是在说她，这话却听起来像是自嘲。
　　“礼部那边来了消息，已经差不多定好了时间，你安心歇息，不必担心太多。“孟和玉说。
　　“好。”
　　临走之前，杜遥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对了，殿下记得，诸事小心，三思后行。”
　　孟和玉走上前，看着她眉稍扬起，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所以这话是担心我还是警告？”
　　她离开，没再回答。
　　

　　☆、她气自己弱他一成

　　皇帝寝宫里，只有孟和玉和老皇帝两人。
　　跟别人不一样，自那日将人给救回来，孟和玉一次也没有来过这里。
　　事务繁忙是说辞，他其实心里丝毫不想见人，老皇帝心中想必也了然，纵使心里骂他不孝子，也没半点办法。
　　一来二去，柔嫔和太后就不乐意了，上着杆子提点，孟和玉拗不过，才挑了个时间过来。
　　时辰不早，三两句聊完，就能走人。
　　父子俩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气氛静默且尴尬。
　　“事情安置得如何了？”良久，老皇帝长出了口气，问。
　　“一切顺利。”孟和玉答，除此之外，再没有了话。
　　“你与那杜家的姑娘……是怎么一回事？”老皇帝想了想，又问。
　　说实话，他对此倒是并不关心，按照孟和玉的心思，该步步小心谨慎才对，只是如今挑了个无名无份的丫头，这无端做法叫他有些不解。
　　他料得到孟鸿逸的打算，却总也想不清楚自己这个小儿子是怎么想的，怕孟和玉有暗招，才想着问几句。
　　听见他问，孟和玉心中了然，扯了扯嘴角讥诮道：“两情相悦罢了，父皇以为呢？”
　　老皇帝横他一眼：“若你不愿来，大可以不来。”
　　“儿臣确实不愿意来，”孟和玉冷声道，“只是怕徒伤了奶奶和娘亲的心。”
　　一时间，烛火摇曳，两人又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僵硬气氛里。
　　良久，老皇帝才缓缓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说：“和玉，你是不是恨朕。”
　　这话虽是问他，却语气笃定。
　　“没有。”孟和玉已经不想再停留，站起身来，“父皇还是好生休养。”
　　“和玉，”略微沉重的嗓音叫住他，“无论是你，还是老二，朕都不会给机会。”
　　说话的人正躺在床上，唇色苍白，即便是身体在一天一天拖垮下去，他却仍然想着再次坐在龙椅上一统江山。
　　“……”孟和玉深深看他一眼，只躬身说了句“儿臣告退”，随后就出了殿门。
　　一出门，风雪袭来，已近冬末，是正值天气最冷的时候。
　　“公主，太后并非无意见您，只是——”
　　“只是什么？”
　　孟琼香打断那说话的丫头，语气中带着不耐，忽然开始较起劲来。
　　“只是……只是……”身边跟着的小丫头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想了半天也没能把话给圆回来。
　　孟琼香一时气恼，却第一次没有抽人巴掌，最终自嘲一笑，甩了袖子便转身离去。
　　漆黑寒冷的夜路，漫长了无尽头。
　　事情又变得不对劲了。
　　太后又开始不见她了。
　　再怎么说，平时也会派个丫头，出来说些套话来赶她。
　　可这几回不一样了，她站在门口，老远就听见太后不耐烦的声音——
　　“让她回去。”
　　孟琼香先前本就在杜遥那儿吃了回瘪，一转头又见太后冷眼相对，一时之间心里堵得难受。
　　她料想，一定是杜遥又在太后耳边说了些什么。
　　心里恼怒之余，她又觉得委屈不已，自己一个嫡孙，不管怎么努力，却怎么都比不上杜遥。
　　孟琼香咬牙切齿地回了平川宫。
　　可宫殿里的情景却让她更难受了。
　　她先是一如既往地去祠堂跟孙皇后请安，祠堂里香火缭绕，却怎么也找不见孙皇后的身影。
　　问了来换香的小丫头，才知道孙皇后现在正在孟添寝宫里。
　　望着祠堂里静默无声的金佛像，孟琼香猛地鼻头一酸，忽然很想见到那张寡淡清冷的脸。
　　她飞奔着穿过走廊，可没等进门，就听见瓷碗摔破的声音，随即，便是孟添带着怒意又虚弱的声音：
　　“我不喝！我已经是不能动弹的废人了，还喝这药做甚么？”
　　孟琼香步子一顿，又听见孙皇后呜咽的哭声：
　　“添儿，算娘求你，把这药喝了，就当是为了娘，快些好起来，娘身边可只有你一人了。”
　　“今后，可只有你我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了！”
　　屋里昏黄一片，孟添看着泪眼模糊的孙皇后，最终没忍住泪意，两人抱头痛哭。
　　而孟琼香，就站在门口的黑影处，听着屋里母子两人的哭泣，颓然蹲在地上，压着自己的声音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
　　杜遥这会儿终于明白了当时孟和玉面无表情的原因是什么了。
　　那全都是因为累的。
　　任谁站着一上午量腰测腿都受不了，更重要的是，为了体现皇家的尊贵身份，尚衣监连裹衣肚兜这等东西都要做新的描上金线绣上紫玉晶的珠扣。
　　图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在洞房时闪瞎孟和玉的狗眼吗？
　　杜遥不解。
　　眼见杜遥已经累得跟尚衣监姑姑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坐在一边看热闹的孟知宁还要硬插一脚，只见她大手一挥：
　　“这个要跟我哥哥做成成套的，镶它百八十个鎏金紫玉扣！”
　　那位姑姑不知是什么审美，听完竖起大拇指也跟着符合：“公主好眼光！”
　　听着两人之间的交谈，杜遥无语望天。
　　代入感太强，她已经开始替内侍监的开支感到肉疼了。
　　难得有个喘气的机会，杜遥借着空当偷偷溜到一边的角落里，企图能够多摸一会儿鱼。
　　水没喝上两口，孟知宁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杜姐姐，也给我喝口，我累死了。”
　　杜遥递过手中的茶水，暗自翻了个白眼。
　　那张小嘴叭叭了一整个上午，半刻都没有消停，你不累谁累？
　　“你哥哥呢？”杜遥问。
　　孟知宁灌下一盏清茶，将杯子推回去：“在庆阳殿里量衣服呢，怎么了？”
　　“没有，”杜遥摇摇头，嘿嘿一笑，“听见他跟我一样受苦，心里平衡多了。”
　　孟知宁也跟着笑，随口又问：“杜姐姐，我口中发苦，你那糖扇子还有吗？”
　　杜遥听见她提到这个，心里猛然一紧，想了想反问：“上回那东西……你最后把它弄哪儿了？”
　　自从上回孟知宁把那假扇子带走后，杜遥就没能有机会再要回来。
　　倒也不是她不上心，而是一转头孟鸿逸就揪着自己脖子，当着孟和玉的面把自己马甲给扒了。
　　这一来，真的扇子都被发现了，藏匿假扇子也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更何况，无间道计划失败，她又生自己的气，当着孟和玉的面撒了好一顿泼，两人的关系一度闹得僵硬又诡异，一来二去，也就再没心思去管那把失踪的假扇子了。
　　“我吃了呀，”孟知宁眨了眨眼睛，说得理所当然，“不过说真的，那扇子跟书里描述得一模一样！”
　　呵呵。
　　要不怎么说孟鸿逸恶趣味呢。
　　杜遥心里冷哼，面上不动声色地又喝了口茶。
　　“我还拿给哥哥和娘亲尝了尝。”孟知宁继续说。
　　“噗——！”杜遥一口水没咽下去，尽数喷了出来。
　　“咳咳咳——你说什么玩意儿？！”杜遥忍住鼻腔灌水的异物感，高声惊叫。
　　“嗯？”孟知宁不解。
　　“所以孟和玉知道了？！”
　　“他问这东西哪儿来的没有？”
　　“问了。”
　　“你怎么说的？”
　　“你给的呀。”
　　“……”
　　杜遥听完，一口老血差点儿没把自己憋死。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下意识轻声嘟囔，不自觉站起身来在屋里乱转起来。
　　这是她一贯的习惯。
　　好在脑子灵光，转着转着她就理明白了来龙去脉。
　　所以说，当时事情败露，孟和玉好心原谅的原因，是知道自己没下毒？
　　原先还以为他是念在旧情来着，现在反过来想想，倒当真是自己白日做梦了。
　　想到当时两人激情对骂的场面，杜遥单方面输出，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外露。
　　反观当时的孟和玉，古井无波，原来是在斟酌她的所作所为，在心里功过相抵，最终才勉强决定饶她一命，再借着晋升太子妃的由头，试探老皇帝的底线。
　　想明白了事情，杜遥有些生气。
　　这种自己单方面暴露的感觉让她很不爽，更甚，她苦心接近的孟和玉到了当下，依然用理性反复掂量利弊。
　　她气自己弱他一成，更气孟和玉心硬得像块石头。
　　老狐狸！
　　“杜姐姐，你没生气吧？”孟知宁看她面色有异，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杜遥反应快，回头朝她一笑：“能生什么气。”
　　孟知宁这回没笑，又垂着眼睛继续说：“先是我哥哥，再是你，你们两人真是轮流着古怪。”
　　“古怪？”这话叫杜遥摸不着头脑，“我怎么了？”
　　“杜姐姐别想着诓我，”孟知宁娇嗔哼了一声，“我看得出来，你最近心情不好是不是？”
　　杜遥微征，转念又笑，似是不经意般说：“知宁，若是你像我一样有如此孤立无援的处境，你也开心不起来。”
　　她倒是不怕前狼后虎，只是她手上空无一物，无论是对于孟和玉还是孟鸿逸，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这种抗争不能的感觉叫她很是无力。
　　松了松肩膀，杜遥真正笑起来：“不过别担心，我难过不了几日，更不会给旁人恣意妄为的机会。”
　　孟知宁皱着眉，满脸不解，又听她说：“那扇子还有，不过这回那东西可不能给你了。”
　　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
　　“起来，我们去找你哥哥。”杜遥语气轻快。
　　孟知宁面有难色：“尚衣监的姑姑还在等着呢。”
　　“不怕，”杜遥朝她眨眨眼睛，转头望向窗外，“我们偷偷溜出去。”
　　屋外，冬日的鹅毛雪正大朵大朵地飘下，已经下了好几日。目及之处，尽是厚厚的银白。
　　“这天适合打雪仗。”杜遥说。
　　更适合跟孟和玉一起打雪仗。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明就里的孟和玉：你疑心怎么这么重？终究是我真情实感错付惹&*%￥#@！！！
虽然扒了杜姑娘的无间道小马甲，但是她还有第二层呀（天真脸
杜·药是假的但是想利用你玩弄你是真的·遥

　　☆、人间屎壳郎

　　庆阳殿正院，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两个少女团成小小的两团，正围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杜姐姐……”孟知宁略有踟蹰，还是说了出来，“我们这样不太好吧……”
　　杜遥蹲在地上，鼻头冻得通红，满心满意地蹲在地上搓雪球：“有什么不好的？等会儿他人一出来，我们就砸他！”
　　说完，她又将手里捏好的一个雪球摆好，看着堆了满地的雪球，杜遥心情好得不行，她几乎能想到孟和玉被砸得灰头土脸的模样。
　　满地的雪球，加上一旁几乎一人高的雪人，两人一直从暴雪搓到雪停。
　　看她兴致勃勃，孟知宁略一沉吟，脑子里无端蹦出个词：
　　人间屎壳郎。
　　孟和玉从走廊穿过，远远看见两个少女蹲在地上，身边是个高大的雪人，样式很不一样，看起来……像是个兵马俑，倒还挺像。
　　他不禁失笑，不等走近，就又听见杜遥忿忿：“我们趁其不备，往他脖子里砸！”
　　孟和玉步子一顿，略一挑眉。
　　倒还挺坏。
　　又听见自己亲妹妹犹豫点头：“好！”
　　孟和玉：“……”
　　两个小姑娘兴许是说得过于带劲了，连他走近都没有察觉。
　　“往哪儿砸？”
　　他在两人身边停下，居高临下地问。
　　轻微的，两人脖子稍稍缩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孟知宁僵硬地抬起头，嘴角抽搐着咧了个笑。
　　“你——”杜遥无端吞咽了一下，“都听见了？”
　　孟和玉仍然嘴角噙笑：“你觉得呢？”
　　“那好吧，”杜遥眼梢稍微垂了垂，“那就吃我一招！”
　　猝不及防，她拿着手里的雪球直直朝孟和玉脖子里砸过去，雪球散开，未融的雪块钻进他的衣领中，杜遥迅速起身，一边持续朝他砸雪球，一边飞速逃跑。
　　孟和玉没想到她真有这么大胆，眯眯眼睛跟她讲道理，结果话没说出口，就又连着挨了几下，期间，还伴随着孟知宁和杜遥两人肆无忌惮的张狂大笑。
　　于是，他也不再过多迟疑，抬手解了身上的披风，拿了雪球就朝两人砸去。
　　冰天雪地里，厚厚的雪地上，三人就在在偌大的庭院里追逐打闹。
　　微红的耳廓和鼻尖，呼出的热气消散于漫天的银霜白雪里，这一切都使杜遥心中生出些异样感受。
　　打雪仗，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再体会过这样纯粹又野蛮的快乐了。
　　眼见杜遥手中的雪球已经砸完，只能两手空空地被孟和玉逼着倒退，直直退回到一颗大树底下，退无可退。
　　孟和玉倒是淡定得很，连着揪了几回杜遥的后领子，也不怕她跑了，索性看着她将手里剩下的雪球团成一整个。
　　杜遥背靠大树，看着孟和玉手里越来越大的雪球，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今天怕是要被孟和玉砸死在这棵树前面了。
　　孟和玉看着手里大得出奇的雪球，显然很满意，轻扯了下嘴角，突然发力，扬手就朝她砸过去。
　　雪球速度奇快，杜遥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能下意识微蹲下身子闭上眼睛。
　　意料中的冷痛没有到来，只听见“砰——”的一声响，而后漫天的雪扑簌簌朝她四散落下。
　　突如其来的飞雪飘落，沾了她满身的银白。
　　杜遥怔怔地抬起头，伸手去接那落下的白雪。
　　不自觉绽出一个笑容。
　　没有叶子的枯树，树枝仍在稍稍震动，树枝上未消融的白雪连带着被孟和玉砸下，依然在持续飘落。
　　而那颗大大的雪球，不偏不倚，就砸散在杜遥身后的树干上，在距离她头顶不远的地方。
　　他亲自为她下了场雪。
　　“喜欢吗？”孟和玉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眸若星辰。
　　杜遥被那冰雪消融的目光震了一下，随即轻笑起来。
　　“喜欢。”她说着，突然飞快地张开手臂朝他扑过去。
　　孟和玉微征，下一秒，就被人扑了个满怀。
　　他不设防，稍稍退了一步，才站直身子。
　　今天的她似乎格外主动，她抱得很紧，轻踮着脚环住他的腰，仰着头微微轻晃身子，发丝上稍带上了一点雪，笑魇如花。
　　孟和玉对她的转变略有意外，片刻后，稍有些不自在地回手轻轻揽住了她的后背。
　　“殿下？”她声音低软轻柔，含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嗯？”孟和玉不知她要说什么，又怕听不见她说的话，于是不自觉侧耳，微低下头朝她凑过去。
　　“现在该我还手啦。”
　　她仍带着笑意，唇角抿出两个小小的涡。
　　还不等孟和玉去体味她话里的意思，就又听她越过他的肩膀朝身后的孟知宁笑着高喊：
　　“我控制住他了，快砸他！”
　　孟和玉轻轻扬眉，有些诧异，又因她的调皮有些哭笑不得。
　　随即，无数的雪球朝他们二人砸过来。
　　杜遥本以为，孟和玉会撒了手仓皇逃跑，但孟和玉却有种鱼死网破的意思，反倒环紧了她，微垂头支在她肩上。
　　反倒使她有些不自在了。
　　最后，孟知宁一波无差别攻击将杜遥打得浑身发痛，她眼睫上沾着雪水和眼泪，眼圈泛红地看他。
　　孟和玉倒是自若，看她那副可怜模样并没有怜惜的意思，反倒轻笑出声：
　　“不错。”
　　不错个鬼啊！
　　杜遥心头骂他，可看见他眼底那不轻易显露的一点点的温柔，却不禁有些安定。
　　*
　　杜遥离开时，天空已经黑透了，冬季的白昼，总是格外得短暂。
　　孟和玉轻拂下身上的雪，转身进门。
　　屋里的炭火烘得通红，一进门，身上的雪水就化成了水，沾湿了衣裳。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柔嫔见两兄妹身上湿透，皱着眉连忙唤人给他们擦身子换衣服，孟知宁转身回了寝殿换衣裳，孟和玉也将离开，却被柔嫔叫住了。
　　“杜姑娘走了？”
　　柔嫔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嗯，怎么了？”孟和玉问。
　　柔嫔又一扬手，叫了身边的下人都离去，才转身拉了孟和玉苦口婆心道：“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傻？当时朝中诸臣在场，我不便说你，你若是与你父皇置气，走到这一步还不算完吗？你大婚的日子将到，难不成你还真要娶那个丫头做正妃吗？”
　　“若你回心转意，此事尚有回转商量的余地，你可莫不能犯傻呀！”
　　她情绪激动，对这事情一连忍了好几天，眼见孟和玉仍然没有任何表示，才忍无可忍将话挑明了说出来。
　　孟和玉倒是并不担心，他点点头：“此事已经定下了，就按规矩办吧。”
　　“定下什么？！”孟和玉的态度惹得柔嫔发了火，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的正妃，我本就有人选，你既是当上了皇太子，日后便是大梁的主人，这天下的国母难不成到时候你也要给她当了吗？”
　　“一个身份地位不明的女子，又能给你带来什么？”
　　她蹙眉，手不自觉重重拍了拍桌子。
　　能给他带来什么？
　　这话问得很有道理。
　　她不仅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东西，按照她的性格，现在还有可能正在处心积虑地等着回身一剑。
　　杀他个猝不及防。
　　孟和玉默然，视线放空，丢向了窗外。
　　“玉儿，”柔嫔又出言提点，“娘真的不明白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飘起了雪，零零散散从漆黑的天上坠下。
　　孟和玉沉默了片刻，又望向那颗高大的枯树，上面余雪不多，树干上头仍有雪球砸上时留下的痕迹，圆圆的一块硬雪，凝结其上。
　　而天上落下的雪，已经又开始重新覆盖于其上，一点一点，层层叠叠，似要遮盖住那树木的存在。
　　他最终收回视线，嗓音淡然，像是自顾自的呢喃：“再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　　孟和玉：爷在等你，快别再耍心眼乖乖靠进爷的胸膛（。

　　☆、我已经很克制了

　　冬天，难得一个晴日。
　　杜遥一身华服，跪在碧霄殿的地上，听着四周蓝衣的太监吹响巨大的铜号角。
　　那声音震得她稍微有些耳朵疼，稍抬眼望望跪在对面的孟和玉，发现他也正在看着她。
　　杜家的老宅子早就在杜遥进宫时被卖了，加上她无父无母，也就省去了那些在祠堂祭祀跪拜吃酒的繁琐礼节。
　　“紧张吗？”他唇角略微掀起一点弧，轻声问。
　　杜遥微微点头，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转念又觉得自己不能当着孟和玉的面认怂，于是又摇摇头逞强道：“我才不紧张。”
　　没想到，孟和玉听完之后，了然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又说：
　　“可是我紧张。”
　　他盯着她的眼睛，莫名很是真诚，杜遥别过眼，小声嘟囔：“胆小鬼。”
　　孟和玉笑笑，也没有再跟她多计较。
　　远远的，老皇帝坐在高台上看着杜遥，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与不屑，如视蝼蚁。
　　她懂这是什么意思，不用环顾，也能猜得出其他人脸上是何种精彩诡异的表情，尤其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就更显沉重了。
　　纵使她前生再怎么随心任性，也从没有经历过如此庄严的典礼。
　　更何况是跟人结婚这种大事。
　　她在心里叹口气，暗自安慰自己，假的假的都是假的，逢场作戏而已。
　　宫殿里一众人看着，同牢合卺，跪拜天地诸神，一样也不能少。
　　最终老婢子上前剪下他们各自的一束头发，交接系在了一起，才终于算是礼成。
　　杜遥被引着到了庆阳殿，先前其南宫里的那些破烂玩意儿也就扔了个大概，只捎带了些重要的物件在身边。
　　她进了寝宫，孟和玉不能跟过去，这是礼节。
　　外头远有许多应酬等着他去处理应对。
　　老婢子将她安置在床上，躬身行了个礼便离去了。
　　门被合上，四下无人，杜遥才小心翼翼地取下头上的玉冠，起身在屋子里乱转起来。
　　红烛软帐，华丽气派，她却没有心思去看那漂亮的装饰，简单查看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和地形，看了看窗子的高度，确定危急时刻有机会逃得出去，才转身去解自己腰上的系带。
　　待松了衣裳，她弯身从衣服下摆里取出那张干硬的纸张，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夹好，才算是彻底放了心。
　　那东西是她在孟鸿逸那儿偷偷带回来的，当时情况危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悄悄攥紧那团湿软的扇纸。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扇纸收藏好，晒干藏匿，一直带到了庆阳宫里。
　　干完这一切，杜遥才放下心来，坐在床上随性往后一躺，腿不自觉轻晃起来。
　　反正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想明白了根本无后路可言，她心情反倒是放松了起来。
　　连着两天的繁琐事务令她感到疲惫，不多时，她便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在温暖的大床上会了周公。
　　孟和玉推门进去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
　　本该好整以待等着自己的新娘子，现如今却呈大字型摊在床上，睡得正香甜。
　　孟和玉顿了一下，三两步又走上前，轻轻靠近之后才确认她是真的睡着了。
　　他垂眸，又看见她轻轻颤动的睫毛，纤长浓密，在脸蛋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想了想，没忍住曲了指背凑上去。
　　杜遥睡眠向来浅，又总是睡得不安稳，躺在松软的大床上昏昏沉沉间，隐约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痒，下意识蹭蹭，模模糊糊又听见有人轻笑。
　　她颇有些不耐，心下也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勉强张开眼睛，一如既往地想抬手招呼人，可等看清楚床侧靠近自己的人是谁，身侧将抬起的手就又松开了。
　　新婚夜揍了新郎官，这说出去可不好听。
　　孟和玉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心情看起来很不错：“醒了？”
　　屋子里干燥温暖，烛火映在大红色的床帐上泛出些暧昧的颜色。
　　杜遥有些不自在，定定心神，讪讪笑道：“何时了？”
　　“尚早。”他看着她，说出个意味不明的回答。
　　“哦……”
　　杜遥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动到别处。
　　这个屋顶的设计可真是好看呐。
　　饶是看她反应有趣，孟和玉并未出言拆穿她的窘迫，只在一边由着她视线翻飞移动着，持续了很久却终究没敢落在他身上。
　　杜遥尴尬地蜷缩起手指，狠狠心咬咬牙猛转过头坦白道：“孟和玉，我知道在想什么！”
　　“嗯？”孟和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但是我还没准备好！”她先下手为强，直接按住了孟和玉的肩膀，生怕他有什么大动作。
　　“哦？”孟和玉眉稍轻扬，饶有兴味地伸手勾住她腰上散落开的系带，“这就是你没准备好？”
　　修长净白的指间，红绸带交缠其中。
　　他坏心眼儿地轻扯了一下，系带的另一端正连接着她的腰际，牵扯着她的褂裙都稍微掀开了些。
　　杜遥几乎要跳起来，她哆嗦着手指把那系带拽回来，没等系上，就感觉到身边的塌陷复原，她慌张抬头去看，孟和玉站起身，懒懒伸了下身体，嗓音里沾着一点倦意：“好好休息，走了。”
　　说罢，他又伸手，食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杜遥愣了。
　　就这么……放过她了？
　　他的谅解与体贴，并未给她带来任何慰藉。
　　恰恰相反，望着孟和玉转身离去，杜遥瞬间抓紧绸带，表情也跟着复杂起来。
　　孟和玉转身离去，眼见将要打开门，却猛地听见一阵脚步声，摇曳的烛火被某人吹灭，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他步子顿下，视线也因突如其来的黑暗被阻挡。
　　静默的黑暗里，他几乎能听见不远处她的呼吸声。
　　孟和玉站着没动，想看看不服输的她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那呼吸声离他越来越近，最终在他背后停下。
　　“不必……”如此。
　　剩下两个字尚未说出口，他背后猛地一僵，感受到腰间的禁锢以及身后轻轻压过来的重量。
　　杜遥闭着眼睛，深吸了两口气，索性将脸蛋贴上他的背，又滑又软的锦缎，上头绣着的复杂花样摩挲着她的脸颊，捎带起热浪涌上她的耳尖。
　　“别走。”
　　黑暗里，她软语相求。
　　她在示弱，略不稳的气息证明了她的不安。
　　尽管不愿意，尽管害怕，她却还是选择这样做。
　　这一切都叫孟和玉莫名有些恼怒，他唇角不自觉抿紧，搭上腰上细软的手臂想要将她拉开，却意外得到她更用力的环抱。
　　“求你。”她又说。
　　“有必要吗？”孟和玉声音沉沉，听不出情绪。
　　“有。”她答，嗓音闷闷的。
　　他没再接话，忽然轻声嗤笑起来，只是这笑带着讥讽与自嘲。
　　良久，他又说：“好。”
　　随即，杜遥身子一轻，孟和玉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她心头一紧，无措地揽紧孟和玉的脖子。
　　她看不见孟和玉的脸，只能感受到他大步流星地往床上走去，黑暗无边，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步伐。
　　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在床上。
　　杜遥心下吃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了出来，未等反应过来，孟和玉便沉默着倾身压下来。
　　随后，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额头，顺着她的耳边一直向下蔓延，一点一点带着热烈的吻，似乎要将她的灵魂烧掉。
　　她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浮浮沉沉间，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尾即将干涸死去的鱼，只能依附着孟和玉强劲有力的身体张大嘴巴呼吸。
　　而他也纵容她八爪鱼一样不安地攀着他，从头至尾，都没将她放下。
　　*
　　第二日醒来的杜遥浑身像是散了架。
　　她昏昏沉沉地用了早膳，站着的时候，大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孟和玉虽然仍是冷着张脸没说话，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杜遥看出他的关切，舔了下嘴角勉强说：“我没事。”
　　“嗯。”孟和玉不自在地收回目光，像是想要说什么，却也没说的出口。
　　“……”终是不放心一般，孟和玉最终又补充了似是辩解的一句，“我已经很克制了。”
　　杜遥一愣，放下勺子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哥，时长也是因素之一……”
　　孟和玉这下闭了嘴，低头默默喝粥。
　　他说这话是真的。
　　心里气归气，他倒是真没有如何粗暴地伤害她。
　　他已经尽可能小心轻柔了，可杜遥这副样子实在叫他不忍心。
　　杜遥又看他一眼，总觉得自己这副受不了欺负的模样实在是太怂了，于是又忍着疼装作不经意说：“没事儿，挺爽的。”
　　简直豪迈潇洒得不得了！
　　此时，孟和玉手里的勺子微妙地停了一下，偏头看着她，目光幽幽。
　　“嗯——”杜遥被他盯得发毛，扯开话题说，“我吃好了，不是要去见奶奶吗，快走吧。”
　　好在孟和玉并未跟她多计较，两人各自换好了衣裳，便乘了步辇往太后那儿去了。
　　大婚头天，给老祖宗敬酒，这是规矩。
　　金福公公进门去禀报太后，两人等着，杜遥站的久了，不自觉抬手绕过后背轻捶了下腰。
　　孟和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金福出来请人进门。
　　杜遥刚抬脚，就忽发觉后腰上多了只手，她不解地看向孟和玉。
　　后腰却被他轻轻往前推了一下：“该进去了。”
　　她看着他耳垂泛出的淡红色，会心一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没事儿，挺爽的。
孟和玉：你有事吗朋友？？？？

　　☆、当断不断

　　两人进门，太后早衣冠规整地等着他们了。
　　杜遥跪下身子，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小酒盅，恭恭敬敬地朝上一拜，仰起头，将那杯中的清酒仰头一饮而尽。
　　递回了杯子，不动声色地沾去嘴角的一点酒液，杜遥才强自站定。
　　“你二人大婚，是大喜之事，但也别疏于理政。”太后对孟和玉说。
　　“是。”孟和玉点头答应。
　　老皇帝现今正与病魔缠斗，堪堪应付着身体，根本无暇料理朝中的事情，加上孟鸿逸又被下了禁足，剩下几个皇子又没有能力手握大权，于是处理折子的事情就暂且交给了孟和玉来管理。
　　杜遥默默听着两人的谈话，大约已经料定了老皇帝现今的状况。
　　无非就是命将不保，却仍然一心一意想着手握王权，不愿意把手里的权力交出去，日日忧心郁结，气血攻心，太医开的那点儿药也就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罢了。
　　“杜遥，”她正在心下思索今后孟鸿逸会用什么招数，却听见太后忽然唤她一声，于是急忙起头来，“玉儿事务繁忙，现今你既是太子妃，就要多为他分担些。”
　　她垂下眼睛应是。
　　又听见太后若有所思的表情，说：“哀家还有些事情要嘱咐你……”
　　杜遥仰头看她，等着她说。
　　“明日，”太后犹豫再三，“明晚再来，哀家在此处等着你。”
　　杜遥面上沉静答应，心里却不免有些紧张。
　　她明白，现在就是时候，那些她所不了解的过去，即将一点点揭开。
　　本来按照事先的安排，他们还要去平川宫里给孙皇后请安，但孟和玉却自作主张送她回了庆阳宫。
　　“母后她不会生气吗？”杜遥很是上道，从善如流地问。
　　“无碍，”孟和玉示意她安心，“回去歇息吧。”
　　现在的平川宫，更甚是整个皇宫，都是一地鸡毛。
　　难得省了一桩事情，她心里也不想见到孟琼香，于是也没再多问，顺势而下回了寝殿。
　　孟和玉如今大权在手，又要分出心思对付一干心怀鬼胎的人，自然不会有过多闲暇时间陪着她，杜遥也不在意，一人在屋里懒懒散散躺着，清闲自在。
　　她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歇了一上午，期间孟知宁来了一趟，拉着她的手笑眯眯的，很是开心。
　　到底是个未经事的小丫头，不经意间听她说起今后相依为命同甘共苦之类的话，杜遥终究是不放心，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她的头：“别老想着相信别人，当心转身就被卖了。”
　　孟知宁眨巴眨巴眼：“杜姐姐会一转头就把我卖了？”
　　大约是嘴上叫惯了，她仍没有改过来称呼。
　　杜遥摇摇头，抓住她的手，前所未有地认真：“只有姐姐不会害你，除了我，谁都不要相信。”
　　或许是她脸上的表情过于严肃，孟知宁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杜姐姐，你是不是疑心过重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不会有人害你，也不会有人来害我。”
　　杜遥点到为止，安抚性地朝她笑笑：“这里当然不会有人害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小心一点而已，别怕。”
　　“嗯，”孟知宁点头，“即便真的有坏人，哥哥也一定能保护我们！”
　　杜遥没再说话，视线却不自觉扫了一眼屏风处的缝隙上，隐约可见一小块纸角。
　　孟和玉，在权力和欲望面前，你真能守得住底线吗？
　　*
　　孟知宁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她走后，杜遥便哈欠连连，转身蜷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她心里暗自嘀咕，升了太子就是不一样，换了大房子，多了新丫鬟，就连屋里的炭火都比其南宫那个冰窟窿似的地方烧得暖。
　　一夜未能安眠，本就十分疲惫。
　　她就任由自己脑子的思绪胡乱发散，被暖洋洋的热气腾着，昏昏沉沉睡过去。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黑了下来。
　　门外有小丫头轻声唤她：“娘娘，该用晚膳了。”
　　杜遥迷糊着脸坐起来，待听见“娘娘”两字时稍顿了一下。
　　“娘娘？”
　　什么狗屁娘娘，叫得她生生老了好几岁。
　　“进来。”她应。
　　简单吃过晚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酒饱饭足，身体也休息得熨帖了，脑子自然也就跟上转弯的速度了。
　　杜遥斜倚在交椅上，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
　　这他妈是不是又要再来一次啊？！
　　抬头往窗外，天黑了，她的心也凉了。
　　说实在话，孟和玉的表现真的好得不得了，各个方面都棒得不行，但要真是天天都这么来，她真受不了。
　　爽是一回事，吃不吃得消就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办？
　　杜遥脑子转得飞起，又想到早上孟和玉关切的目光……
　　要不……装可怜吧。
　　她想了半天，决定忍辱负重认一回怂。
　　反正好汉不吃眼前亏！
　　决定之后，杜遥稍微活动了活动，确定饭已经下得差不多了，转身便又回了床上。
　　等呗，谁怕谁呀。
　　天就这么越来越黑，一直到将近子夜，她就窝在被窝里干等着。
　　可左等右等，闭眼装睡装到真的又快睡过去了，孟和玉还是没来。
　　这算怎么回事？
　　正纳闷，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杜遥被吓了一跳，慌张闭上眼睛，却听见门外小丫头的声音：“娘娘，您歇了吗？”
　　杜遥没回过神，随口应了一句，就又听她说：“太子殿下派奴婢来给娘娘传个话，说让娘娘先歇，不必等了。”
　　听完，杜遥腾的一下坐直了。
　　怎么着？这算是厌倦她的身体了？
　　他们才新婚第二天！
　　呵！男人！
　　想归想，骂归骂，杜遥那颗心也总算是放下了，孟和玉不来，她便索性卷了被子真正睡去。
　　门外的小丫头听见噌的一下子，以为这位太子妃要发火，哪知闭着眼睛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任何破口大骂的声音，约摸着没有大事，才回了孟和玉身边禀报：
　　“娘娘已经歇下了。”
　　孟和玉正坐在案前批折子，听见她的话，头都没有回：“嗯，你下去吧。”
　　“是。”
　　从早到晚，他忙了一整天。
　　本来该站起身歇息了，转念想到某人揉肩捶腰的模样，又转身坐下了。
　　罢了，即便是没打算做什么，想必躺在他身边也难睡得安稳。
　　翻了几下手上的文书，说的净是些没轻没重、鸡毛蒜皮的小事。
　　随手放下，孟和玉向后靠去，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没由来地嗤笑了一下。
　　孟鸿逸手下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今夜良宵，殿下竟有心思在这里批折子？”
　　戏谑的声音传来，御风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后的方桌旁坐下，懒懒倚着，像是没了骨头。
　　孟和玉并不吃惊，自顾自又重新拿起笔勾画起来：“有什么事就直说。”
　　“唉——”他煞有其事地长叹了口气，“我日日受孟鸿逸的折磨，殿下也忍心将我留在他身边？”
　　“再等等。”孟和玉不动声色。
　　“殿下可真是耐得住气，可怜我一片忠心，最后怕是没有气数见到殿下在这大梁土地上覆手为云了。”他又叹。
　　准。
　　孟和玉看着一本折子好半天，最终信手写下。
　　御风见他不理会自己，笑了笑又说：“殿下耐得住性子，可如苏力耐不住呀。”
　　孟和玉笔下停了停。
　　御风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也不再卖关子继续说：“如苏力上回被老二诓了一回，连命都丢了，算着时日，他那个儿子，也该知道了，再怎么不和，也到底是父子。”
　　“这世间除了你们老孟家，还没有谁会心狠到不顾亲情手足的，所以说，殿下，还是快些动手吧。”
　　“省了我再受折磨，也省得太子妃替你忧心。”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纵身飞进了黑夜里。
　　“……”
　　*
　　平川宫里，某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地拂下身上的雪，走进门：“公主……太后她，她不让奴婢进去。”
　　“那就算了，”孟琼香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忽然不甘心地厉声问，“太后为何如此待我？！”
　　那小丫头见她生气，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给太后守夜的丫头叫绿萍，平日里跟孟琼香有些来往，听了吩咐，才请了病假。
　　本想着今日借这个机会将平川宫里的丫头送进去，没想到太后却直接拒绝了。
　　事情纷杂，扰得她心里发堵，孟琼香吸了吸鼻子，将头垂进了臂弯里，带着压抑的哭声。
　　就在这事，门被敲响。
　　她慌慌张张地抹干眼泪，听见门外说：“公主，二殿下说要见您，正在偏殿里等着呢。”
　　孟琼香狐疑地来到偏殿，果真看见坐着等候的孟鸿逸。
　　“你怎么来了？”她语气不善，在他身边坐下。
　　孟鸿逸对她话里的□□味不甚在意，笑了笑：“区区软禁，还困不住我。”
　　见她眼圈泛红，孟鸿逸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子，语气嘲弄：“教你的那些你都忘了？现在性命都将难保，你却有心思去巴结一个老太婆？”
　　孟琼香看他一眼，没说话。
　　“世间的事，总是这样，”他又自顾自轻叹一声，“纵使你把心肺都挖给了别人，在他们眼里，你仍什么都不是。”
　　“柔嫔已升了位分，不多时，便能凌驾于孙皇后之上，到时候，你觉得杜遥会放过你吗？”
　　孟鸿逸说完，视线又落在了不远处袅袅升起的香火上。
　　“琼香，你我皆是泥潭里爬出来的人，你该知道，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你说你不甘心说你要试，那我便给你机会，”他悠然站起身，缓步移到他面前，讥诮道：“如何？死心了吗？”
　　这些话，一字一句地扎在她心上。
　　孟琼香垂着眼睛，只觉得齿关不住地打颤，大颗大颗的泪砸下：“……别说了。”
　　“好，”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轻笑了一下，从善如流道，“收好你的心吧，琼香。”
　　说完，他又微微倾身，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记住，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而孟琼香，一直紧闭着双眼，紧紧咬着后齿，任由眼泪翻滚落下。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孟鸿逸这人挺那啥的，整天心理战术到处pua人小姑娘hhhhhh
杜姑娘强惯了，没那么容易信任，所以才总想着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而且对妹妹的感情有点像父爱（。
当断不断那句出自 三国诸葛亮《便宜十六策·斩断》

　　☆、对峙

　　皇太子大婚的第三夜。
　　杜遥一早收拾好，对着黄铜镜带好那对金玉耳夹，烛火晃眼，那淡金色流光熠熠。
　　“去告诉殿下，我去了太后那儿。”她转身出门，跟娉茵随□□代。
　　“娘娘不用奴婢陪着？”娉茵一愣。
　　如果是从前，其南宫里没有下人也就算了，现在身份不同，没有理由让她一人走在宫里，落下话柄。
　　“不用，”杜遥神色淡淡，“今晚你不能去，你安心等着就行。”
　　娉茵虽然想再说些什么，见她态度坚决，只能答应下来。
　　屋外，大风扬起雪花，又将它们飞卷着尽数砸下，好几次都差点卷飞了杜遥手中持的伞。
　　待金福接过纸伞合上时，她已经被吹得鼻尖发红，手指僵硬。
　　“太后殿下已候您多时了。”金福微曲着身子请她进去。
　　杜遥稍点下头，侧身进门。
　　屋里热气烘腾，一进门就融了发梢的冰雪，沾湿鬓角上的绒毛。
　　“太后殿下万福金安。”
　　太后正背对着她坐，听见声响回过了头。
　　两人一站一坐，相顾无言，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有种决斗前的肃杀。
　　最终，还是太后垂了垂眼睛。
　　“你知道哀家叫你来做什么吧？”她说。
　　“不知。”杜遥看着她，答。
　　毫无建设性的对话。
　　太后听见她答话，不由笑了：“终究是小孩子心性。”
　　“坐，今夜你既是来了，哀家言出必行，将一切都告诉你。”
　　杜遥坐下，整个人仍然透着一种怄气的执拗劲儿。
　　她早有预感，太后将说的话，不会是什么好事。
　　太后伸手，慈爱地抚上她的头，尽管动作轻柔，目光怜惜，但这动作叫她感到十分不适应，下意识地按住那只手，杜遥缓缓开了口：“太后既然有话对我说，那就直说吧。外头更深露重，殿下尚在等我。”
　　她话里裹着刺，冬末，却硬要拿更深露重来当说辞。
　　“好，”太后收回手，又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跟她争辩，“取下那耳夹吧，哀家把一切都告诉你。”
　　被冷风吹过的手指仍有些发胀，取下耳夹递过去，杜遥静静等着她动作。
　　“老一辈的事情，你一个孩子，原本没有道理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豆子的事情，不过哀家既然答应了，就说到做到，也算是了却了你娘的一桩心事。”
　　她笑，枯老的十指将下缀的圆球打开，太后自顾自说：“这是你娘出关时哀家给她保命的东西，现在哀家传给你。”
　　细腻如面粉的粉末洒出，在深红色的圆桌上，显得有些碍眼。
　　杜遥听着，太后指尖抿起一点继续说：“易筋散，能杀人命的东西，只需要一点点，就能把一个强壮的中年蛮族男人杀死。”
　　“为了以防万一，这里头还藏了根毒针，一击致命，”她说着，按动圆球上的连接珠，黑针露出，”这东西细小如发尖，即便是刺穿了人的皮肉，也察觉不了。”
　　看着那细细的针尖，太后脸上浮现出些自嘲的笑容：“当时为了做这东西，可是废了哀家好大的功夫。”
　　杜遥听着，心里越发恼火，不自觉紧了紧双拳，冷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太后见她火气明显被激起，似是惊讶地放下了手中的耳夹，轻拍了几下手：“你知道你为什么独名一个‘遥’字吗？”
　　杜遥就这么看着她，听她继续说：“你爹也真是有心，拿女儿的名字来纪念自己死去的妻子。”
　　“所以是你害死了她。”理明白了话里的意思，杜遥全然不去理会她的纠缠，单刀直入地说。
　　“你在怨哀家？”太后缓缓站起，绕着她打量，“眉眼确实像你娘，可心性急躁，远比不上她。”
　　说罢，她讥讽地一笑：“你娘心甘情愿，远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来对哀家吆五喝六。”
　　入夜的宫殿里寂静无声，两人眼中却都有火在烧。
　　“收起你那副横眉冷目的模样，”直直在杜遥面前停下，太后抬手捏住她的双颊轻轻抬起，端视后猛地发力，将她的头狠狠瞥向一边，“在哀家面前，你远没有资格摆出这副表情。”
　　杜遥不由被甩了一道，别过头，额角的发丝遮了脸。
　　“一个奴才而已，哀家待她已算是仁至义尽，”她步子停下，深吸了口气，“哀家准她出宫，准她嫁为人妻，到了用她的时候，她就该尽忠尽责。”
　　“不是吗？”
　　“更何况，能作为大梁公主的身份前去和亲，也算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太后说到这里，长长出了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东西上，语气轻快，“更何况，哀家给了她自救的办法，只可惜——”
　　她语气轻快，似是终于卸下重负一样安慰道：“也罢，自古以来，就是不成功，则成仁，你娘也算是大梁的功臣，尽管没能换得大梁太平，也算是争取了些时间。“
　　杜遥缓缓抬起头，笑得讥讽。
　　“……到了现在，你居然还在自欺欺人？”
　　太后听见她的话，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未等高声呵斥她，就见杜遥夺身拿过桌上的耳夹，直直扎在了自己手背上。
　　“你……！”太后瞳孔在一瞬间皱缩，一句话也说不出。
　　杜遥面色不改，这毒针头果真如她所说那般令人完全察觉不出，拿下手上的黑针随手扔回桌子上：“恐怕我娘在黄泉地狱里，也想不到你给她的东西是假的。”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我娘能活着回来！”
　　“她只不过是你们皇家的一枚棋子，不是吗？”杜遥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得似要戳穿她。
　　“……”太后微张着嘴，目光怔怔，像是两个没有底的黑洞，好半晌，又回过神来垂下头，她轻笑了一声，声音终于沉了下来，“难不成……真要哀家的女儿去送死吗？”
　　“不错，哀家是骗了你娘，”她长叹了口气，“可哀家也并未想过要害死她。”
　　“哀家心中有愧，却从不后悔，”她似是要呜咽出声，又强自将那激烈的情感压了下去，“再来一回，也仍是会将你娘送出关。”
　　她说完，抬起头看向杜遥，话虽是坚定，但眼中流露的情绪却不堪一击。
　　“……”杜遥默默抿紧了唇，对眼前华服贯身却苍老无比的女人毫无可怜之情。
　　“凡握王权，手上必满是鲜血，哀家此生别无所愿，只求你娘原谅，”她嗓音颤抖，终于忍不住恸哭，带着乞求道，“你要的一切，哀家都给了，若在地府见到她——”
　　“不，”她说到一半，杜遥直接出言打断，声音沉沉，“我娘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
　　“你没有资格求我娘原谅。”
　　她说完，拿了东西就要走。
　　刚抬起脚，却听见身后扑通一声，转过头，太后气喘不匀，直直歪倒在地上，正用那双泪眼绝望痛心地看着她。
　　杜遥脚下一顿，却仍没有停下步子。
　　*
　　持伞钻进风雪里，吸了吸鼻子，恍惚间，眼角居然真的有些湿润，那个不知名字的女人并不是她的母亲，但如此的遭遇，却让她想到了自己真正死去的母亲。
　　她们都一样，仁慈懦弱。
　　可她们都不是她，她不会原谅。
　　如果不是当时御风拿起那毒针看出了端倪，她可能就真的被那个老太婆的说辞给骗倒了。
　　拭了拭眼角的泪，脚下的雪仍在嘎吱嘎吱作响。
　　*
　　太后缓神许久，那丫头临走时决绝的眼神令她想到十几年前的事情。
　　当时那人也是如此，抱着恰逢满月的小丫头再次进了宫，义无反顾，明明外表柔弱，眼神却亮得似是灼了团火在其中。
　　她什么也没有要求，只说若有意外，务必将一切告诉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
　　她点头应下，却因那话心虚不已。
　　她并非要她死。
　　她想若是安生度日，也能在可汗那里得到个位置，不说其他，与将军府中的生活也不相上下。
　　于是她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万无一失，满月之时，只消安心动手，便有人接应，将她顺利带回大梁。
　　那日夜在自己身侧的年轻女子什么也没说，只笑了笑。
　　后来，再进贡时送来了两只血淋淋的耳朵，耳朵上带的是金玉耳夹，耳夹一切完整，尚未被打开。
　　朝堂上那丑陋的使者不可一世，众臣乱成一片，只有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也是那时，她才明白，原来那丫头早下定了决心，纵使知道是欺骗，也仍是义无反顾。
　　她一滴泪也没有流，亲手取下那耳夹擦净了血收好，派人将那对耳朵葬在院里的桂花树下。
　　再后来一连十几年，她都未能得到片刻的安眠。
　　后来见到那丫头的女儿，真是长了张与她娘一模一样的脸，灵动鲜活，带着韧劲儿。
　　头一回，她心里生出了不确定的情绪，或许，这是老天爷给她赎罪的机会呢？
　　……
　　吱嘎开门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门缝里闪进了一人。
　　由于提前的嘱咐，并无人禀报，而此时的正殿也只有太后一人。
　　她看着来人良久，想说什么，却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好半晌，才用尽力气问：“你怎么来了？”
　　

　　☆、薨

　　杜遥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清早，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动静。
　　一群飞鱼服鱼贯而入冲进殿里，熙熙攘攘间，她听见门外有人唤：“太子妃娘娘。”
　　“何事？”她起身，应到。
　　抢先一步启门，哆哆嗦嗦的丫鬟正杵着。
　　一位身高马大，腰中秉剑的男子走上前，眉宇间带着厉色：“太后昨夜为奸人所害，卑职奉命来查，烦请太子妃随我走一趟了。”
　　消息显然是还未放出，此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登时望向杜遥的眼神都变了意思。
　　“……”杜遥心中一震，嗫嚅几下才恍惚问道，“太后殿下……薨了？”
　　“是。”那位对她的惊慌颇为不屑，斜了斜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时柔嫔从正院赶来，兴许是听见了两人之间的对话，直直从人群中挤进来，声音里带着火气。
　　杜遥与柔嫔交换过一个眼神，看明白柔嫔眼中的探究，心里越发觉得孤立无援，默默抿紧了唇角，直视那锦衣卫：“那又何故查到我这里来？你怀疑我？”
　　那锦衣卫听见她质问，无端笑了，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正在殊死挣扎的猎物：“卑职不敢，只是昨夜太后所见最后一人是太子妃，此可为真？”
　　这问句像是一把弓，将所有人的目光皆化作箭矢扎在她身上。
　　杜遥沉默一会儿，答道：“是。”
　　……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她被带走，既没有解释，更没有反抗。
　　只拂了拂袖，背挺得笔直。
　　临别，她又转头望向柔嫔，估计现在孟和玉也正处纠缠之中，分身乏术。
　　现今太后死了，显然有人设局摆她一道，她无计与孟和玉相商，只能期盼着柔嫔念在莫须有的情分上能向孟和玉说清楚事情，让孟和玉理清楚其中的利害。
　　那群锦衣卫里到底有个人模狗样的东西，见她顿着不走，饶是以为她将死可欺，抬手搡了她一把：“快走！”
　　杜遥趔趄几步，向前走时，不动声色地问他：“你唤作何名？”
　　那人不解她的平静，皱着眉语气不善道：“问这个做甚么？”
　　“等本宫出来，方便以你的名字诛你九族治你罪。”她嗓音沉沉。
　　那人无端被她瞥了一眼，心里一麻，觉得似有毒蛇盘旋粘上了背，却仍是嘴硬道：“攀上枝头的麻雀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此次你必死无疑，太后宫中所有人口供一致，独你深夜离去，不是你还能是谁！”
　　杜遥不与他争辩，神色平淡地继续往下说：“你不愿说也无妨，本宫已记住你的脸，且安心将本宫带至天牢，便好生等死吧。”
　　说完，她深深望他一眼，如所言般从上到下细细将这人的面貌打量了一番。
　　那人神色慌张脸也变得煞白，打了个冷战，想要再说什么，却被那目光缝住了嘴巴。
　　皇太子大婚的第四日，太子妃却被关进刑部大牢。
　　*
　　皇上的寝宫里，老皇帝因剧烈的情绪起伏正嘶嘶喘着气，犹如一只苟延残喘的野兽。
　　“你二人可查到些线索了？”
　　“尚且没有，”符丞相说，“不过——已奉命将太子妃逮捕。”
　　说到这里，他那颗略带浑浊的眼珠稍微往孟和玉那边挪了一点儿。
　　见孟和玉不言，老皇帝问：“你可有话要说？”
　　“没有，”孟和玉很是平静，“父皇安心养病，此事儿臣定会查个清楚。”
　　老皇帝冷哼一声，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似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孟和玉明白，只要杜遥出了事，所有苗头都指向了他。
　　符丞相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
　　符丞相有些犹豫，说：“太子殿下安心，此事定会水落石出，皇上也是心切，才——”
　　“不必，”孟和玉打断他的安慰，声音冷淡，“按规矩处理便是。”
　　“是。”符丞相小心打量他，心里却在叹这人不好对付。
　　怕引起恐慌，消息并未放出，一干大臣正在碧霄殿里等着，尚有事情处理，他没理由不去。
　　孟和玉乘上辇，两人作别。
　　少了聒噪的声音，他斜靠着头闭了闭眼睛，心中略有些烦躁。
　　是鱼死网破的计谋，还是无辜受陷？
　　他想不通这一切。
　　他本是想要相信她的，但她的不信任，反叫他没了信心。
　　前朝是事情处理得并不顺利，尤其进行到一半，门外忽听见哭嚎声，嗓音奇大无比，似有数十人，其中还混杂着吵闹声，扰得诸人纷纷侧目。
　　“怎么了？”孟和玉问。
　　有个禀报的小太监慌慌张张闯进门：“殿下，二殿下带人在门外，说是要殿下……”
　　他说着，眉色迟疑起来。
　　“说。”孟和玉唇线抿起。
　　“二殿下说要殿下还了太后殿下的命……”
　　听完，孟和玉太阳穴突突地跳，众人也都瞠目互视。
　　他确实没有想到，孟鸿逸能做到如此地步，体面尊严于他而言，似乎也只是为达目的的利用品。
　　大步流星地走下，门外孟鸿逸一身孝衣，头上缠了白布，正跪着垂泪。
　　他身后，约有十来人，与孟鸿逸是相同的打扮，正仰着脸高声哭号。
　　“孟鸿逸，”孟和玉冷冷出声，“你做什么？”
　　身后的大臣们也都跟着出来，不解状况。
　　孟鸿逸拭了拭泪，抬眼狠狠道：“我们几个兄弟，奶奶最疼的就是六弟，如今奶奶西去，你竟还有心思装疯卖傻？”
　　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众人溜圆了眼睛忙着体味其中，无人有暇思量被禁足的孟鸿逸为什么会出现在此。
　　“装疯卖傻的人究竟是谁你心中清楚，来人——”孟和玉无意与他缠斗，“将二殿下送回去。”
　　侍卫近身，人群中忽又一人出声打断：“慢着——”
　　“二殿下既有话说，殿下又何必慌张将人送回去？”孙常目光锐利如剑，缓步从人群中走出。
　　孙常是孟鸿逸的人，这是宫里头人尽皆知的事情，但孟和玉隐瞒在先，此话一出，势头便一下子落了下来。
　　孟和玉瞬间变成了众矢之的，人群开始躁动不安。
　　“殿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后她——”
　　“众卿稍安勿躁，此事说来话长——”孟和玉稍作安抚。
　　“孟和玉！”孟鸿逸忽然厉声打断他的话，“事到如今，你还要一意孤行？！”
　　“奶奶不过商讨着助你理政，才想着听政，你若不愿，好言相劝便可，怎么下此毒手？！那可是我们的亲奶奶呀！”
　　说完，他又歪倒在一边大肆恸哭起来。
　　“……”孟和玉并不为他的行为所干扰，一双眸子清冷看他演戏，古井无波。
　　“带他下去。”沉沉出声，孟和玉面上的表情已然结了霜。
　　“我看你们谁敢！”孟鸿逸一句话便止住了上前来的侍卫们，他瞠目站起，声音里包含着愤恨，“孟和玉，你虽持政，但大梁朝远轮不到你在此蛊惑人心，更由不得你胡作非为！”
　　“今日我便要将一切公诸与众！诸位，皇太后昨夜遭人谋害，薨于殿中，而这一切——正是当朝皇太子孟和玉派人所为！”
　　他声嘶力竭，双目欲裂，声音几乎响彻整个皇城。
　　孟和玉冷眼看着那群大臣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却仍然一语未发，任由他们慌张失措。
　　“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耐不住气的，拱手瞪眼地问。
　　有了人开头，剩下的人便跟着七嘴八舌问起来，其实与其说是问，那笃定的语气更像是在责怪他。
　　“六弟！若有隐情你便解释，但你休要妄想将太子妃之事隐瞒过去！”孟鸿逸说。
　　此话犹如向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桶滚水，大臣们浮想联翩篇，脸上的表情转为憎恶气恼，直涨得脖子通红。
　　孟鸿逸说得很有意思，听起来像是苦口婆心劝他回头是岸，却一字一句都在捅娄子，有意要拉孟和玉两人下水。
　　这一下，不管孟和玉解释与否，都将入了孟鸿逸的套子，而这，也正是孟鸿逸想要的。
　　孟和玉抿紧唇不说话，周围翻滚沸腾的人声几乎在灼烧他的耳朵。
　　“诸位稍事安宁，”远远的，一道声音传来，“此事仍在追查，本官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还太子，太子妃一个清白！”
　　是符丞相，折回来时约摸没想到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他以一敌众，话说得圆滑、处处给孟和玉铺路，额上确是汗珠密布，手也紧紧攥住衣袖。
　　“还了太子殿下清白，恐怕是换不了太后殿下的清白吧。”正是争论之间，孙常冷冷出声。
　　“孙大人，你这是何意？”火上浇油的功夫，符丞相脸上表情一变。
　　“哼——符丞相素来与殿下交好，还有人不知道吗？”
　　“若是真被冤枉，殿下又何必隐瞒？”
　　有人跟着接了嘴，横了孟和玉一眼。
　　“我早看出那杜遥不是什么寻常女子，堂堂太子殿下，无缘无故娶了个无名无份的女子，其中必有阴谋！”
　　“……”
　　声势越来越大，那些人几乎已经听不进去符丞相的话，一个劲儿在脑子里为孟和玉编织着阴谋论。
　　正巧这时，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连太后都能下得了手，当真是狼心狗肺之徒！这种人安能统领大梁朝！”
　　“李大人所言极是，我老儿绝不能任由你在此为非作歹！”
　　有人指着孟和玉接话，说完便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一时间，碧霄殿外的气氛被愤怒挟裹，许多大臣都接连离去，临别，还直言定要上书向皇上请愿废黜太子。
　　孟和玉仍木着脸，对符丞相说：“让他们走，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有多大的能耐。”
　　两拨人战火撩起，这无疑是火上浇油，被轻看的大臣们表情更是扭曲。
　　人去楼空，唯独孟和玉留在原地仍是负手而立，他缓步走到跪倒在地的那人面前：“孟鸿逸，你就这点儿本事？”
　　孟鸿逸抬起头，眼睛里仍有未拭干的泪，笑了：“六弟，远不止如此呢。”
　　“你独领朝纲，父皇难能饶你，却又碍于宫中人多嘴杂，只是少个机会罢了。”
　　*
　　众臣大闹碧霄殿的当夜，便有诏传来，张林谦卑恭敬：“皇上发了好一通火，又吐血了，为了皇上的安危，殿下就领旨吧。”
　　孟和玉看向他，没什么表情，面带探寻。
　　“这奴才也不清楚——”张林飞快看他一眼，显得有些为难，“不过听说是有大臣们上奏……”
　　“好，”孟和玉说，“我让权。”
　　“代我向父皇请安，祝他万寿无疆。”
　　说完，他拱手朝那太监一躬身。
　　

　　☆、博弈

　　“如何？”
　　皇帝寝宫里，老皇帝正侧身探过床沿，嗬嗬喘气，气若游丝。而在他涨红的脸下，是金色样式的痰盂，正垂着带血的涎液。
　　“太子殿下已同意了。”张林毕恭毕敬。
　　老皇帝用蚕锦拭去唇边的唾液，重重栽回床上，声音虚弱却讥讽：“同不同意，可由不得他。”
　　张林听着，没说话。
　　“自明日起，上奏的折子一律呈到此处 ，由朕亲自批阅。”
　　“可是皇上，太医说了，您的身体……”
　　“掌嘴。”他阖上眼。
　　“是。”张林答得很是利索，随即，抬手掴掌。
　　皮肉相触的声音清脆响亮，听起来有些麻人，而老皇帝却并未被这声音所影响。
　　他紧闭双眼，面容平静得像是已经熟睡，胸口起伏却有些异常，重重吸气然后又吐出，伴随着嗬嗬的喘气声，像是某种漏了气的球。
　　*
　　地牢里，湿冷阴暗，孟和玉独身一人钻进黑暗里。
　　循着墙壁上挂着的烛灯往里走，凄厉的哭嚎声愈发清晰刺耳起来，血腥味混杂着腐烂的湿草味，有种说不出的难闻。
　　这里关押的都是朝廷的钦犯，早没有了任何赦免罪行的机会，留他们在这不见天日的暗牢里，为的也就是日夜折磨，赎此生的罪。
　　他目不斜视，寂静无声地往前走，对隔着监牢门透出、哀哭悲鸣求救的声音和枯瘦藏满泥垢的手指视若无睹。
　　凡他走过，那些撕裂的喊叫就会不约而同地停下，像是被某种力量所压制着。
　　那场景很是诡异，又有些莫名的肃穆，他自那些不辨人鬼的声音中穿过，像是个圣洁的神。
　　最终，在某一道铁栏前停下，他看向那蹲坐在角落埋头于膝的女子：“还没死吧？”
　　杜遥本来闭着眼睛，日夜的惊恐哭叫使她的精神已有些涣散，听见声音，她先是愣了一下，确认了并不是自己的幻听之后，才慢慢抬起头来。
　　这种时刻，看见他，她不想难过悲伤，竟反倒有些想笑。
　　“还没有。”
　　她答，语气里装满疲惫。
　　他蹲下身子，隔着牢门与她相望，眨眨眼睛，声音缓慢沉重：“不管如何，你都不该。”
　　杜遥愣了一下，旋即反问：“你都知道？”
　　孟和玉点点头：“事情总会被时间揭露。”
　　“那看来我就更脱不了罪了，”她苦笑着将头仰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琢磨着他的话忽然逻辑不清，出于本能地无力辩解了一句，“我说我没有杀人，你信么？”
　　她说这话时又重新睁开了眼睛望着门外的那人。
　　面容疲惫，眼神却清亮。
　　“现在还是别说这些了——”
　　孟和玉叹口气站起身，杜遥心稍微落了下来。
　　他转身，似要离去。
　　“殿下。”
　　杜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叫住他时连自己都愣了，孟和玉转身看向她。
　　“这个，”她将耳上只剩一只的耳夹取下，隔着监牢递出去，“丢了一只，殿下若有心，便替我寻一寻吧，若我真遭贼人诬陷，殒命黄泉，也请将这东西随我下葬。“
　　孟和玉接过耳夹，没再多说话，转身离去。
　　一直走至拐角处，却突然停了步子，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圆球，似是不经意般说：“王大人，出来吧。”
　　果真，他说罢，王落便从转角处缓步而出，身后跟的是一整个编队的锦衣卫。
　　“参见太子殿下。”王落笑着恭敬道。
　　“不必。”孟和玉说。
　　“不知太子殿下此时前来所为何事？”王落仍是笑模样，语气里却带着刺。
　　“怎么？我的行踪还要向你报备？”孟和玉反问，瞬间将两人之间的气氛拉紧。
　　王落应对自如，轻笑了一声：“卑职当然不敢责问殿下，只是如今太子妃是头号嫌犯，太子一人前来，卑职怕意外，又不想惊扰了殿下，才小心在后跟随着。”
　　见孟和玉静静不说话，王落又说：“适才卑职见太子妃有物什交付于殿下，为了谨慎——“
　　孟和玉有些发恼了，厉色打断他：“王落，我是太子，枕边人的东西要交给你？”
　　“公事公办罢了。”王落仍是自若，面带淡然的笑容。
　　“好。”孟和玉气极反笑，眉毛扬起，直直将手中的金玉耳夹向他脸上砸过去。
　　那东西虽圆润，却也有棱角，划上王落的脸又掉下。
　　王落下意识地闭了眼，却感到领口一紧，孟和玉拧着他的领子向前带，眼里浇满怒火，咬牙道：“捡起来！”
　　王落一个趔趄，有些诧异。
　　他是诧异孟和玉的失态。
　　他见过这位太子殿下批阅的折子。
　　虽仅仅执政几日，却不难看出其果决冷静，处理事情的方式更是熟捻周全到了一种令人称奇的地步。
　　若是没有闹出谋杀太后的事情，他是很看好孟和玉的，可如今出了事情，所有矛头都指向他，王落便有些失望了。
　　更甚，孟和玉今日的表现，丁点儿看不出沉着冷静，反倒更像是个心性不佳的黄毛小子。
　　王落面上带笑，心里却对孟和玉的鄙夷升到了顶。
　　全然失去了与之博弈的兴趣。
　　“太子殿下莫生气。”
　　王落嗤笑一声，抬手摸了下鼻子，而后弯身拾起了那只耳夹，双手奉上说：“太子若是不愿，卑职交还便是。”
　　从头至尾，他都泰然自若，与怒目冷眉的孟和玉大相径庭，便显得孟和玉更为不知好歹。
　　孟和玉仍是发火，冷哼一声劈手夺过了他手中的金玉耳夹，大步流星地离去。
　　“王大人，那东西就这样还给他，恐怕不妥吧。”孟和玉走远，王落身边的一人说。
　　“无妨。”王落从逐渐远去的身影上收回视线。
　　*
　　孟和玉背过身越走越远，大发雷霆的模样也随着他的步子缓慢恢复了原样——
　　冷漠淡然，目空一切。
　　说不知道被跟踪，那是假的。
　　太子妃犯了重罪，杀的人又是太后，其中的关系自然让人浮想联翩。
　　尚监司的人自然不会由他一个人进出地牢。
　　这他又怎会猜不出来。
　　他走在前，求死不能的死刑犯们出于本能地求救。
　　那本该源源不绝，愈演愈烈的哀嚎声却在他离开百步后便戛然而止。
　　孟和玉轻掂了掂手中的金玉耳夹。
　　这丫头倒还不算傻。
　　一个眼神，就能会意。
　　这小玩意儿若是被王落拿走，查出什么来，恐怕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孟和玉呼出一口气。
　　地牢门外有人正等着他。
　　孟鸿逸迎着阳光负手而立，模样清俊，却怎么也抹不去眉间那一点儿阴鸷。
　　“六弟！”他三两步走上来，“太子妃如何了？”他慌张道。
　　孟和玉停住步子，却并不说话，两人默然对视，气氛诡异。
　　“嗤——”孟和玉不说话，他又重新笑起来，很是纯粹。
　　亲昵地抬拳轻撞了一下孟和玉的肩，他仍是笑：“做甚么？跟哥哥也生气了？”
　　孟和玉依然没有说话，看着他。
　　或许是那眼神过于锐利，孟鸿逸的笑终于渐渐敛了下来，他歪歪头，有些邪性：“王落那个笑面虎，不好对付吧？”
　　“怎么？王落如今也是二哥的人了？”孟和玉唇齿相讥。
　　孟鸿逸表情微变，又听孟和玉继续说：“二哥有意引王落来堵我，实在高明，可也别忘了小心，最终栽在了王落身上。”
　　“毕竟，反贼污名在头，二哥此时尚该在寝宫里禁闭思过。”
　　他压低声音迫近，一双眼直直对上孟鸿逸。
　　孟鸿逸被戳中心事，表情变得极不好看，却又镇定笑道：“六弟有心思关心我，倒不如想想怎么去救救杜姑娘。”
　　“二哥应如是，”孟和玉讲这话原数奉还，“父皇现今对二哥疑心不降，二哥还是该少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烧的是人是己，还不一定。”孟鸿逸敛起笑容，略微挑眉。
　　“走着瞧。”孟和玉睨他一眼，最终抬脚离开。
　　孟鸿逸望着远去的孟和玉，终于又喃喃说了一句：“那就走着瞧。”
　　*
　　平川宫的距离并不算远，即便是代罪之身，也并没有谁敢真的跳出来制止他。
　　跟孟和玉不一样，孟鸿逸向来做事高调。
　　这几年孟鸿逸还算是收敛，之前十六七岁的年纪，好热闹，每每都是与人成群结伴。
　　他们像是一个小小的生态群落，聚集在一起。
　　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无论那些富贵子弟们如何张牙舞爪的胡闹，他们之间，唯有孟鸿逸是风眼。
　　或许也正是那时，皇宫里的人开始明白二皇子是不能够招惹的。
　　平川宫里一如既往，正院里没有什么人，多数是派去打扫祠堂，抑或是在孟添院里头，因此他进来并不算难。
　　绕过走廊，来到偏殿。
　　他抬脚走进去，看见愁眉苦脸的孟琼香，笑了笑。
　　“这就至于令你吓破胆了？”
　　孟琼香怔怔转过头，顶着发黑的眼圈，唤了一声：“二哥。”
　　他二人之间，少有这样亲昵的称呼，孟鸿逸听见，稍有惊讶：“这会儿想起我是你二哥了？”
　　孟琼香没有心思与他打趣，她支着脑袋垂了垂头，声音有些低：“事情如何了？”
　　“还能如何？”孟鸿逸并不紧张，“拍了王落去查，走个过场草草了事。”
　　“王落？！”孟琼香脸色一变，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你怕什么？”孟鸿逸轻松道，“一个小官，他能做得了什么？”
　　孟琼香对他的自在有些恼火：“王落向来难缠，又最是油盐不进，难保他查出来什么——！”
　　“琼香。”孟鸿逸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打断道：“看着我，你什么也没有做，这件事与你无关，所以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你我头上，对吗？”
　　孟琼香被那黝黑的瞳仁操控，想了想才又喃喃道：“对……我……我什么也没有做，这与我无关，我无需害怕！”
　　孟鸿逸这才柔和地笑起来，轻拍她的头，安抚道：“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也不要管，像从前一样该如何如何。”
　　*
　　孟琼香这几夜过得并不好受，她一闭眼，就是太后青筋凸起涨红的狰狞面孔。
　　而自己，那时正握着她的脖子。
　　太后的样子很不一样。
　　以至于孟琼香见到她那张脸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绝望与死气。
　　孟琼香害怕。
　　想到孟鸿逸要他做的事情，就更是害怕。
　　她咽咽口水朝她走去，试探着开口问。
　　问那些她不解的事情，问那些不公，问那些她该有却没有的。
　　她歇斯底里，完全没有了公主的样子。
　　说到最后，她才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从未哭得那样痛过。
　　以至于太后带着那张溢满死气的脸说出那些轻飘飘的话时，她便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扑上去掐住太后的脖子，死死将她按在地上。
　　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她在自己奶奶面前没了那副乖顺谦卑的逆来顺受模样。
　　

　　☆、我错在哪里？！

　　孟琼香到底没能睡个安稳觉，在她夜里第二次梦见那副场景时，终于坐起了身。
　　她直直坐在无边的漆黑里，心里竟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
　　伸手朝着那枕头下摸索去，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时令她心情有些异样。
　　孟琼香拿出那东西，摊在自己手心里。
　　她用另一只手捏起那只耳夹。
　　那丁点融在指尖的冰冷竟使她心中产生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感。
　　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她吸口气，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东西是她在太后那儿找到的。
　　当时的孟琼香筋疲力尽，索性便瘫坐在地上。
　　哭过喊过，那副尚未冷去的身体在她手边。
　　她的心嗵嗵直跳，眼睛酸涩得有些难睁开，尽管头脑发胀嗡嗡作响，感官上的痛苦煎熬却怎么也压不住那几欲令她颤抖的兴奋与痛快感。
　　她一点儿也不后悔。
　　眼睛扫到桌角处那闪闪亮的东西时，她也吓了一跳。
　　捡起那东西，她又忍不住笑起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笑是什么意味，她越笑越放肆，任由那泪砸下。
　　真是荒唐。
　　那些她一直求不得，要不能的东西，现在却如此轻易地被她得到了。
　　孟琼香吸吸鼻子，用手背抿去脸上的泪，真真正正带上了那只耳夹。
　　耳垂上轻轻摇晃的重量将她的兴奋加剧，她站起身，低头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像一个真正的公主那样，带着那只金玉耳夹，钻进了风雪里。
　　*
　　那耳夹对于孟琼香像是有魔力一样，白日里见到孟鸿逸的恐慌，现在却因这小小的耳夹尽数扫空。
　　孟琼香着迷一样摸着那耳夹。
　　她想，这一定是老天爷给她的指示。
　　转念，她又笑自己。
　　明明轻易就能抢过来的东西，她又何必装那些正经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妄图能从太后那里分到一点点的怜惜。
　　真是可笑。
　　她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难道不是吗？
　　“这本就该是我的。”
　　黑夜里，她喃喃，像是失了智。
　　重新躺下，孟琼香握紧了手中的东西，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日的孟琼香起了个大早，她叫来服侍自己的丫头，教她精心打扮自己。
　　那丫头稍微有些诧异。
　　毕竟，随着年岁渐长，孟琼香早意识到了比起容貌，更重要的是别的东西；因此除去盛大重要的场合，她少有提出这要求的时候。
　　那丫头照着她的要求，规规整整给她梳头挽髻。
　　孟琼香特地提了，要梳个清爽利落的头发，要换成短领的衣衫。
　　为的，就是不能遮住她耳垂上那只漂亮独特引人注意的金玉耳夹。
　　独一只。
　　孟琼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啧。
　　“公主息怒，奴婢再给你挽……”那丫头应声跪下，垂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孟琼香却并没有理她，只是怅然若失似的摸上另一只空落落的耳垂，自言自语道：“若是凑成一对便好看了。”
　　所幸她的好心情并未被那少了一只的耳夹所影响。
　　她路过孟添的窗，屋内的景象一如既往——
　　孟添面色虚弱，正皱眉躺在床上沉睡，而一边，是彻夜未眠的孙皇后，顶着乌黑的眼圈正抬手给她儿子掖被子。
　　孟琼香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心情却意外地平静。
　　她第一次没觉得羡慕嫉妒，只感到无趣。
　　穿过走廊，正院里太阳正升起，有阳光跃过屋顶爬下来。
　　孟琼香张张手，渐升的太阳使她觉得自己恍若新生。
　　*
　　自孟添患了怪病，平川宫便成了人人避讳的地方。
　　现在太后被杀，太子妃被抓，孟和玉被罢权，平川宫的宫门外，一地鸡毛，平川宫反倒成了一片净土。
　　孟鸿逸的消息比她想的要来得快得多。
　　进门来找孟琼香的是个太监。
　　语气恭敬：“公主殿下，二殿下要奴才来取件东西。”
　　孟琼香睨他一眼，却没说话。
　　“公主还是别让奴才为难了。”太监话里有话，“那东西本就不是公主的东西，还是让奴才将东西带回去，以免出了什么纰漏。”
　　孟琼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冷不丁抬手，一个耳光便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脸上。
　　“那你告诉我，这是谁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寒意，孟琼香一字一句问。
　　她从进门就看出这太监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自己，一直忍着没有发作，到了这句“不是你的东西”上，她便彻底爆发了。
　　那太监挨了一掴掌，垂着头没答话。
　　“你回去吧，”孟琼香再次转过身去，“跟你们二殿下说，我亲自送过去。”
　　“可是……”那太监已经白了脸，“殿下说——”
　　“我让你滚。”孟琼香说。
　　“……”
　　那太监究竟没有再说什么，灰头土脸地走了。
　　孟鸿逸谨慎，这她是知道的。
　　可是这关头要她把东西还回去，不成。
　　孟琼香直愣愣在交椅上坐了大半晌，最终临近傍晚时出了门。
　　地牢阴暗潮湿，污秽满布，孟琼香与这周遭的一切都看起来格格不入。
　　一身银锦，在黑暗中似是在发光。
　　手中某种金属相碰，发出清脆特别的声音。
　　而那些牢里的犯人，听了这声音，皆攀着门嘶吼着朝她伸出手来。
　　他们扒着铁栏，面目狰狞，半个手掌的距离，这么近那么远，却永远都无法触碰。
　　而孟琼香就丝毫不为所动，从他们之间像一尾游鱼一样穿梭而过。
　　她并不急，似是早有了准备和十足的把握，像是在狩猎某种已经落入圈套的猎物。
　　她一个一个地找，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那些吓人的家伙们。
　　这一切，都无法激起她任何的情绪。
　　最后一个铁栏窗后缩着一个橙红色的身影。
　　孟琼香看见，笑了。
　　抬脚踢踢铁栏，她唤：“喂。”
　　那缩成一团的身体动了动，动作迟缓，好半天才看向她。
　　从孟琼香的视线看过去，那人一怔，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来似的。
　　“东西给我。”孟琼香手从栏杆里伸进去，朝她勾了勾。
　　“什么？”杜遥支起疲惫的身体，双腿僵硬地有些麻木。
　　孟琼香：“耳夹，别装傻。”
　　“你有病吧？！”积攒了几日的火气一下子被撩起，杜遥忍不住骂出口：
　　“就因为那对破耳夹，你就要做出那种破事情？！”
　　孟琼香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给出的理由过于无厘头和执拗，依旧道：“给我。”
　　“孟琼香！”杜遥几乎要被她的莫名气昏头。
　　“你不给是么？”孟琼香比她要冷静得多，她就这么冷冷清清看着歇斯底里的杜遥。
　　随后，不等杜遥反应，她便抬手拿出钥匙试图打开牢门。
　　手上的那串钥匙很多，孟琼香没什么表情，就一个一个地试，她一边试，一边自顾自说：“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牢狱里，杜遥血气上头，站起身直接撩起了袖子。
　　“孟琼香，我看你是真疯了！”
　　孟琼香找到钥匙，推门进去，杜遥便迎头扑了上去，直直一个摆拳打在她脸上。
　　孟琼香吃痛，一偏身躲过了她的下一拳。
　　杜遥扑空，又借机从背后抓住了她的头发吼道：“那可是你奶奶，你怎么下得了手？！”
　　虽然一时占了上风，但杜遥毕竟在牢里蹲了几天，体力难免跟不上，孟琼香侧身，手臂穿过她的肩膀，斜着发力，一背身就将杜遥掀翻在地。
　　杜遥摔了一下，背着地，沾了满身的枯草，
　　“我再说最后一次，给我。”孟琼香彻底着了魔。
　　“……”杜遥自下而上，喘着气，“孟琼香，你真的疯了。”
　　“给我。”
　　“我给你妈！”杜遥摆腿，将人撂翻在地，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便立即扑上去卡住她的脖子。
　　“你当时，就是这么做的吧？”
　　孟琼香气息不稳，紧紧扣住她的手，两人便立刻纠缠作一团。
　　“说话呀！”杜遥手上继续发力，“你恨我对吧，你恨所有人对吧，你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杀完？”
　　“不受宠的滋味不好受吧，”她笑，“看不起我？你才是那个最应该被看不起的人，看看你这副样子孟琼香，你果真是婢子带出来的下三滥货色。”
　　孟琼香瞳仁一缩，偏头就咬上了杜遥的手腕，她用力之大，直到口中泛出甜腥的味道都没有停下。
　　杜遥失声尖叫，却又发狂似的笑起来，伸手拽下她耳上的玉夹掷出去：“你不配这东西——”
　　孟琼香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未等她说完话，便拧着她的脖子翻身而起。
　　“你说的对，”她一只膝盖按在杜遥手腕处，看着她惨白的脸，“我确实是不入流的下等货，我的那些自作聪明在太后那里只会被瞧不起，可是我自小学的就是该如何算计如何活下去，我又有什么错？！”
　　“你告诉我，杜遥……”她垂着头，泪砸在杜遥脸上，“你告诉我，我错在哪里？！”她厉声尖叫，声嘶力竭。
　　“所以你就……杀了她？”杜遥声音颤抖。
　　孟琼香没有回答，反而突然笑了，继续道：“我一直活得像只狗，我等着被施舍，我等着被怜爱，好在，好在她让我明白我不可能被爱，好在我悬崖勒马死了这条心。”
　　她眼中闪出异样的兴奋情绪。
　　杜遥下意识屏住呼吸。
　　“嗤——”孟琼香笑，“我要的既然给不了我，那还要她做甚么？”
　　她说着，又摸到那只耳夹，偏头优雅地带上：“你知道我掐死她之前她是甚么表情吗？”
　　“对！”她突然兴奋起来，“就是你这种表情。”
　　孟琼香轻松地吸了一口气，拍拍手锁住杜遥的脖子用力道：“你处处压我一头又如何，临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输给我？”
　　“太后的亲孙女儿，我让你给你，”她手中持续发力，“我现在就送你去阴曹地府里陪她。”
　　“救……”杜遥脸涨得通红，死命拍打她的手臂，却无济于事，“王……王……”
　　孟琼香看着她那双死鱼一样睁大的双眼，饶有兴味地松了松力气，凑近问道：“什么？”
　　“王大人……你都听见了吧……”杜遥声音虚弱却清晰，传进孟琼香耳朵里，周身一震。
　　角落处，王落款步而出：“是。”
　　

　　☆、将这东西扔了吧

　　孟琼香被带走时，像个疯子一般尖叫挣扎，她嘶吼着，叫骂着，似哭似笑，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孟和玉扶起杜遥，小心拎了拎她那只被咬破的手腕，问：“没事吧？”‘
　　杜遥皱了下眉：“没事，先回去吧。”
　　王落看他二人走出来，向他们稍微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
　　“你怎么不还手？”
　　夜风冷冷，孟和玉的声音传过来。
　　“我哪儿有那个力气。”杜遥苦笑了一下，地牢又岂是人待的地方，孟和玉居然以为是她在故意放水。
　　“……”孟和玉转过头又仔仔细细看了看她，稍蹲下身子，“上来，我背你。”
　　杜遥愣了一下，没有拒绝，笑道：“好。”
　　她跳上孟和玉的背，被轻轻托着。
　　攀住那宽大的背，杜遥摇摇晃晃地问：“殿下，今后我们怎么办？”
　　“怎么？”孟和玉不解。
　　“就是……”杜遥稍微有些愧疚，“就是你被罢权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你在哪儿听的？”孟和玉笑了笑，看上去颇为不在乎的样子。
　　杜遥想到踢翻她饭碗的狱卒，要她安心等死的模样，没说话。
　　孟和玉忽感受到她头轻贴在他肩膀，手也不自觉拢紧的小动作。
　　“怎么了？”
　　“没事，”她声音闷闷的，又说，“幸好，幸好王落大人愿意相信我。”
　　“王落看上去难缠，实际上廉洁清正，他愿意如此，倒也不是看谁的面子，大约只是为了自己。“
　　“那殿下是怎么把公主引到这里来的？“杜遥又问。
　　“派了个奴才过去激了她一把而已。“
　　杜遥点头。
　　两人之间交谈声越来越小，杜遥最终趴在孟和玉的身上沉沉睡去。
　　杜遥睡梦之间脑子里装的全是上一世的记忆。
　　在公墓上献花磕头，自己的父亲带着她和杜宁来到新的房子里。房子又大又空，她永远被困在其中，永远找不到方向，永远找不到杜宁。
　　她身体一颤，睁开眼，是熟悉又陌生的床帏。
　　“醒了？”孟和玉的声音传来。
　　她循着声音望，孟和玉正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腕小心包扎。
　　她收回手：“叫下人来做这些事就行了——”
　　话未说完，孟和玉手握紧了些，蹙眉道：“别动。”
　　杜遥没再挣，只呆呆望着头顶的床帏，一语不发。
　　“在想什么？”孟和玉问。
　　“在想我母亲。”杜遥说。
　　孟和玉眉毛轻挑起：“你记得她？”
　　“嗯。”杜遥点头。
　　孟和玉只当她是在说胡话，没接话，却听见她继续说：“她对我很好，虽然看起来很柔弱，但是心底比谁都要坚强。”
　　“你……想她？”
　　杜遥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孟和玉也并不追问，只继续握着她的手轻轻将布条缠绕。
　　两人默然，杜遥就这样闭着眼睛，直到绻缩的手心中央被放上一个冰凉的东西。
　　“你的东西。”孟和玉说。
　　“殿下，”杜遥拎着银链放在眼前，看那摇晃着的耳夹，“将这东西扔了吧。”
　　孟和玉没有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好。”
　　孟和玉临走前，轻轻掖紧她的被子：“好好休息，过几日王落就能将事情查出来。”
　　门关上，屋里炭盆仍然烧得劈里啪啦，杜遥下床，将手中那只耳夹扔进了炭盆里，只要到明天，就会又下人将这东西换走，而这关于杜家的一切，也都将随着这一盆炭灰消失不见。
　　*
　　真相大白的日子来得很近，王落果真不是个吃干饭的，孟琼香被抓的第二日，便查明了一切，顺带着还抓了包庇罪的绿萍。
　　按说这事情并不难查，只是杜遥在这件事情里过于招摇，更何况，又有谁能想到孟琼香会亲手杀了自己奶奶呢？
　　王落拱着手将一切都说给躺在病床上的老皇帝，老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手却一直在抖。
　　“这真是她亲口说的？”老皇帝怔怔听着，眼睛里却泛出些红色。
　　“是。”王落说，“公主现今状态十分不妙，若是有机会，皇上还是去地牢里看看她吧。”
　　“只是问及公主为何要如此，公主总是痴痴傻笑，一语不发。”
　　“……“老皇帝闭上眼睛，缓了很长时间，”何时布天下？“
　　“按规矩来算，是明日。“王落答。
　　“……”
　　王落见他不说话，料到他心中的想法，提醒道：“皇上，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四公主，若是将此事压下去，恐怕难能服众，也难能让西去的太后心安。”
　　老皇帝仍是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胸口却止不住地剧烈起伏，终于，他睁眼，看向王落：“好，你退下。”
　　王落恭敬作别。
　　宫殿里又只剩下老皇帝一人，他坐起身，目光茫然无处安放，他就这样呆滞地怔了一会儿才压抑着声音滑出两行清泪来。
　　他扶着胸口呜咽，只觉得胸中从未有过的疼痛。
　　他说不清楚这胸口的苦楚究竟来自于什么，不知是哭自己，还是哭别人。
　　他本是儿女双全，坐拥天下，现如今，却走到了这一步。
　　身体不住地往后倾斜，他抖着手扶住床沿才没让自己摔下去。
　　他忍着胸口的疼痛，却第一次没有了呼救的念头，他垂泪而望，入目的，尽是空洞的华丽。
　　终于，他在剧烈的颤抖中喷出一口血雾，直直摔躺在了床上。
　　端了汤药的张林正走进，登时血一凝，抖手将手中的金盘摔落，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叫道：“皇上！皇上！皇上！”
　　……
　　*
　　柔嫔站在冷风里，看着眼前的白胡子老头，脑子里有些不清醒。
　　若是按照以前，听皇上病情往下吩咐的应该是太后，再不济也该是兰贵妃，现在换成了她，她听着太医一句有一句的叮嘱，竟然有些恍惚的感觉。
　　那老头最终又叹了口气：“娘娘还是多劝劝皇上，莫要急躁动气，唉——”
　　柔嫔默默抿紧唇，忍不住问：“皇上的大限……”
　　那位太医目光稍微闪躲了一下，隐晦道：“娘娘莫要为难，宫里头不行做奴才的说这些个不吉利的东西。”
　　柔嫔没有追问，心里却已经有了大概。
　　寝宫里，已经又燃上了灯烛，暖黄色铺满房间，屋里却冷得不像话。
　　“皇上，”柔嫔抚上那人握笔的手，缓声说，“难得歇息，就好好休息吧。”
　　她说这话倒真不是有如何如何的私心，两人相处几十余年，再怎么说，也是有些感情的。
　　一群太医忙活好几天，才将一只脚已经踏进阎王府的人给救回来。
　　“无妨，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老皇帝拉开柔嫔的手。
　　柔嫔唇抿成一条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折子上的内容，想了想安抚道：“皇上，那些人没有一个把门的，这种东西，不批便是了……”
　　公主掐死了太后。
　　举国震惊的丑闻，坊间那些老百姓已经又有了新话本的题材，多少人都在暗中蠢蠢欲动，处心积虑地想要揭开皇室的面纱，以此来慰藉心中那点不平等。
　　而此前那些大闹碧霄殿的大臣们大多数也都闭了嘴，有些不服的，仍在上书，说的东西不过也就是公主冤枉，这一切都是太子的阴谋。
　　除此之外，正经事情，一件没有。
　　日日夜夜，他就听着那些风言风语，批着手中这些尽是胡话的折子，一语不发。
　　既不动怒，也不发恼，仿佛像是个木人一样，每天做着一样的事情，偏执，沉静。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乎那折子只是张无足轻重的白纸，似乎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柔嫔耐着性子将汤药侍奉他喝下，见他躺下，似是酣睡，才心事重重地回了庆阳宫。
　　孟和玉尚未歇息，正在等她，见她回来，连忙站起身恭敬唤了一声娘。
　　“玉儿……”柔嫔表情有些凝重。
　　孟和玉看着她，却并没有说话。
　　“皇上大限将至，你两个哥哥都正蓄势待发，玉儿……”柔嫔说着，手却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胳膊，其紧张，不言而喻。
　　“娘，”孟和玉看出她的害怕，回握住她的手，笑笑说，“你儿子是太子，别怕。”
　　“玉儿……”这话似乎并没能安抚住柔嫔，她目光怜惜，“你是最年少的皇子，你二哥纵使犯了大错，皇上也不一定让位与你。”
　　“娘，我说了，别怕。”孟和玉的目光仍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我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让你和知宁等死。”
　　“相信我，好吗？”
　　柔嫔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忽然腾起一阵莫大的恐慌感，她手指蜷缩，瞪着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嗫嚅出了一句：“好……”
　　孟和玉送了柔嫔回寝宫休息，自己才缓步走出庭院。
　　他夜里难眠，早已经成了习惯。
　　冬季的夜，总是显得更黑一些，他仰头看了看天上若有似无的月亮，反衬得那黑蓝的天空更黑了。
　　他转念，又想到柔嫔跟自己说的话——
　　“皇上大限将至。”
　　有冷风吹过，孟和玉无声勾了勾嘴角，抬手拉紧了衣裳。
　　

　　☆、吞金

　　“公主，这是今日的饭，这地牢里没有好东西，您先将就着，等您出去了……”
　　狱卒在铁栏前将瓷碗放下，磕破了沿的碗，粒粒分明的白米上铺满红肉。
　　还真是粗鲁又直接的示好方式，她想。
　　其实孟琼香是不吃肥肉的，她更不会吃除了贡米之外的粗米。
　　只是牢里并没有谁应该知道她的喜好，牢里也不会贡米。
　　孟琼香没说话，眼睛看着那碗米有些发直。
　　阴暗的地牢里，有一缕阳光从方窗里照进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金色。
　　“大梁的琼香公主，怎么吃这些下等东西。”
　　声音朗然，狱卒循着那声音望去，通身墨锦的孟鸿逸正款步走来。
　　“二殿下。”
　　“门打开。”孟鸿逸手中提了一只红木色的食盒，轻放在地上。
　　“是。”那狱卒不敢违背，连忙上前将牢门打开，退到了一边。
　　“下去吧。”孟鸿逸说。
　　那狱卒不敢再多说话，躬身出去了。
　　牢中只剩了他二人，孟鸿逸先前脸上的轻松之态也消失不见，他抬脚进门，颇为不屑地踢翻了那碗白饭。
　　孟琼香看着他一样一样将食盒里的东西端出来，每一样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这让她很是想笑。
　　“孟鸿逸，你这是来做什么？”她轻嗤，语气挑衅。
　　孟鸿逸并未看她，仍是低着头端那些东西，听见她说话，挑了一下眉，面上虽有隐忍之色，却仍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怎么？”孟琼香笑意更甚，斜斜向后靠去，睨着他，“现在知道怕，现在来求我了？”
　　“孬种。”她轻飘飘道。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原本还在孟和玉手中的盘子便碎在了牢房的灰墙上。
　　尚未等她反应，孟鸿逸便以极快的速度上前，单手拧住了她的下颌，咬牙道：“孟琼香，我劝你现在最好老实一点。”
　　孟琼香吃痛，生理性地红了眼圈，却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问：“否则呢？否则你就在这里杀了我？你真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怕死吗？”
　　“事到如今？”孟鸿逸松开手，冷笑道，“这难道不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若非你有意隐瞒，会让王落有机可趁？”孟鸿逸恨恨。
　　“琼香，”他忽又表现得极痛心，“真不是做哥哥的不帮你，只是你为何要招了一切？”
　　孟琼香仍旧冷眼看着他，笑道：“所以你是来让我乖乖等死的？”
　　“我说了，”似乎是不满意她的话这样尖锐，孟鸿逸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我是逼不得已。”
　　“孟鸿逸，”琼香轻唤他的名字，面容讥讽，“好哥哥，黄泉路冷，你不如也下来陪我。”
　　他已重新站起身来，背过身去叹了口气：“琼香，我劝你好自为之，我救不了你，不代表我不能让你们一家三口在阎王殿里团圆。”
　　“我一个将死之人，还管他们做甚么？”孟琼香满不在乎地笑。
　　*
　　孟和玉在庆阳殿的日子过得很逍遥。
　　不需要批折子，不用跟那些大臣们勾心斗角，更不用跟孟鸿逸耍心眼。
　　负手立于亭廊上，正院里空无一人，可他却觉得心安。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赌上一切，要的也不过是这份安宁，可偏偏孟鸿逸不肯放过他……
　　孟和玉晃了晃头，深吸一口气。
　　一切他该拥有的，他再也不会让出去了。
　　“殿下？”
　　有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过来，孟和玉转过头。
　　“怎么？”
　　“……”杜遥迟疑着，却不知怎么才能将话说出口。
　　孟和玉知道她想说什么，安抚道：“无事。”
　　杜遥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忽见张林慌慌张张地快步走进院里，高声唤道：“太子殿下！”
　　张林气喘吁吁：“不好了！皇上……皇上他又昏过去了！”
　　*
　　“究竟是怎么回事？”孟和玉在前面大步流星。
　　“皇上几日前就昏过去一回，想着不让殿下担心，才没有召您。近几日公主那里出了岔子，皇上又仍是日夜不眠地批改折子，难免心力交瘁！”
　　老皇帝躺在龙床上，脑子里仍然有些木钝，他回忆着昏过去之前的情形，狱监司里有人来报，说是要皇上钦赐白绫。
　　那时的他头也未抬，仍看着手上的文书，随口应答，面上风平浪静，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纸上写的字，他已经一个都看不见了。
　　他只能凭借着存留下的一点点理智回答——“朕知道了。”
　　而后，那人出门，他便不受控制地从案前翻身跌下。
　　再睁眼，就是现在。
　　“父皇。”他听见有人唤他。
　　他想拿出平时的威严来，可张张嘴，嗓子却像是粘在了一起无法出声。
　　于是他算了算时辰，心想或许是自己今日的长生不老药还没有吃的缘故，他想了想，又觉得疲惫不已，似乎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吃那长生不老药。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小儿子，却看不清楚那张脸上是什么表情。
　　明明是想叫他凑近些，一开口，却还是忍不住问：“你二哥……尚在何处……”
　　“二哥仍在贵妃宫。”孟和玉答。
　　老皇帝眨眨眼睛，有热泪翻滚出来：“玉儿……朕是不是……错了？”
　　“父皇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无错。”孟和玉垂目而答。
　　老皇帝悲从心生，终于呜咽出声，自顾自地呢喃：“苍天如今要朕死，朕不得不从，玉儿，朕别无他求……”
　　“……只求你不要恨朕……只求你放鸿逸一条生路。”
　　“你二人手足兄弟……是朕错了……是朕错了……”
　　他声音发抖，泪止不住地流，说到最后，断断续续连不成一句。
　　而孟和玉仍跪着，躬身朝他一拜：“父皇无错，父皇万寿无疆，大梁国祚绵长。”
　　老皇帝绝望地闭上眼睛：“传旨……”
　　*
　　元日。
　　大梁太子孟和玉接旨代理朝政。
　　罪犯四公主孟琼香薨，于地牢中吞金而亡。
　　

　　☆、明日

　　自孟和玉去见了老皇帝之后，他便彻底忙起来了。
　　脚不沾地的状态，让杜遥无端想起了当初东西两道的征战，那时的孟和玉也如现在一样，日夜不眠。
　　她忽有些恍惚，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孟和玉便能熟捻掌握的整个朝廷的政事。
　　他成长得过□□速，那副少年模样下面似乎装着的是个能够搅弄风云的年轻帝王。
　　杜遥是见过他处理政务的样子的。
　　那时孟和玉几日未能睡下一回安稳觉，柔嫔熬了鸡汤，托她送去。
　　杜遥拿着鸡汤在碧霄殿外等着，太监进去禀报，却迟迟不回，她等着着急，便绕过侍卫打算偷偷推门进去。
　　手指触到门框的一瞬间，听清楚门里孟和玉的声音，她便一顿，收回了手。
　　也是那时，杜遥才意识到孟和玉是离她有多远。
　　那盅汤最终没能由她送进去，她只将东西交给门口的侍卫，便悄悄离去了。
　　冬天的夜晚，总是又长又冷。
　　屋里一片黑暗，杜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门有响动的声音，来人捎带进来一些寒气。
　　杜遥眼睛呆呆眨了眨，没说话。
　　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声叹息，被子被掀开，她感觉到身侧的床有一片在塌陷下去。
　　肌肤触到冷气的一瞬间，杜遥稍微缩了一下。
　　她不自觉循着那身侧的热源凑身过去，声音低缓：“殿下……”
　　孟和玉怔了一下，声音疲惫发哑：“……怎么还没有睡？”
　　“……我睡不着。”她微阖上眼睛，似是叹息一般说。
　　孟和玉侧身，探手揽过她的身体，手轻轻在她背上拍打，半哄半梦呓地说道：“睡吧……”
　　杜遥听着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心里猛然涌上一种不知名的感受。
　　背上的那只手越拍越缓慢，孟和玉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她仔仔细细感受着，终于，孟和玉的手停在了她的背上。
　　杜遥睁开眼睛，身侧就是孟和玉，她听他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眨了眨眼睛。
　　稍稍拉开孟和玉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放回身侧，又起身将他肩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她这才再一次躺了回去。
　　事情越发不可控制了，她想。
　　她最是了解老皇帝的心性，若非到了不可挽回之际，他是一定不会将手中的权力交出去的。
　　孟和玉既然现在能够再一次代政，就说明老皇帝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既然如此……皇位让给谁？
　　想到这里，她默默抿紧了嘴唇。
　　既然将政权已经交给了孟和玉，那又是为什么不肯传位下去？
　　是否已经将传位诏书定下了？
　　是否已经传过了口谕？
　　……
　　这一件件的事情，她都想问。
　　她每每想要开口，又碍于自己的身份无法询问。
　　苦恼不已。
　　她日日看着孟和玉那张逐渐坚毅的脸，心里就越发没底。
　　这人身体里流淌着老皇帝的血，即便现在她二人同床共枕，她也无法摸透孟和玉究竟是怎样的人。
　　杜遥侧身枕着手臂，看着睡熟过去的孟和玉，再一次在心底问道：
　　孟和玉，权力和地位摆在面前，你究竟会怎么选？
　　*
　　从公主腹中取出来的金饰是个耳夹，下缀着个圆球。
　　孟琼香死在牢狱的消息传来时，老皇帝并未有任何过激的表现，他躺在龙床上，目光呆滞，定定地望着一处，却不知是在看哪里。
　　张林没听见动静，只得一直垂着头，心中又放心不下，于是时不时抬眼望望床上的那人。
　　就在他以为老皇帝不会回答，想着该以什么话体面退下时，忽见他干裂的嘴唇嗫嚅了几下。
　　张林慌张，往前凑去：“皇上，您说什么？”
　　于是在他的注视下，老皇帝久久看着他，嗫嚅着，却最终都未能说出话来，绝望地阖上了眼。
　　张林识趣，知道他这意思是放弃了说话，躬身请了个安道：“奴才先行退下。”
　　他将离去，想了想又回过身小心翼翼道：“皇上，太子殿下……不如奴才去请太子殿下来……”
　　老皇帝听见他说的话，依旧怔怔望着天。
　　按理他是该一脚踹在这狗奴才的屁股上的。
　　这是在咒他死。
　　他的自尊心不容许一个奴才这般折辱他。
　　可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保持呼吸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听着这样该死的话，却连转过头都难。
　　张林到底没能听见老皇帝的回答。
　　他懂得识人眼色，没再多嘴，欠身出门：“皇上安心歇息，奴才先行退下。”
　　“……明日……”
　　他一脚已经踏出门框，却又隐约听见些声音，不甘心却又不得不认输的声音。
　　张林顿住脚，踟蹰着：“皇上……？”
　　他却又不说话了。
　　老皇帝耳边有些轰鸣的声音，这让他很难再听见些其他的声音，他以为自己聋了，却又清晰听见了自己呼吸和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本是想说：若有明日，便召他过来。
　　他试着挣扎，却无论如何已经不能发出声音。
　　于是他最终没有说任何话。
　　门吱嘎合上，屋里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他躺在如玉似金的软床上，早已经哭不出眼泪，他混沌着脑子，昏昏沉沉间生出些荒唐的念头，又心想或许回光返照时他会好一些，届时他一定抬手掴掌自己的几个儿子，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他想着，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出了门的张林快步来到庆阳宫，有丫头正等着他，见了他奉上杯茶：“娘娘正在正偏廊的连桥上等着公公呢。”
　　张林并未接那杯水，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便直直朝那连廊走去。
　　他远远就看见了怀抱手炉的柔嫔，背对着他，目光似乎落结了冰的湖上。
　　“娘娘。”他躬身请安。
　　柔嫔转过身来，脸上并无什么表情。
　　“皇上的身体……”他自顾自说着，不时抬眼看她，“不知能不能撑得过今晚……”
　　“娘娘……去守着吧。”
　　有冷风吹过，柔嫔被吹得眨了一下眼睛，缓声说：“带我过去。”
　　“是。”张林应到。
　　

　　☆、多看看你

　　皇帝的寝宫里，宁静温暖，一切都看起来那样平和。
　　“皇上……”柔嫔小心翼翼地轻触老皇帝的脸，轻声唤。
　　老皇帝并没有反应，她又轻声唤了几声。
　　老皇帝才迟钝缓慢地微微睁开了眼睛：“……”
　　“皇上，”柔嫔看见曾经风华正茂的人萧索至此，心中难免感伤，抹了抹泪，“皇上您可有什么要说的？”
　　“水……”他嗫嚅着嘴唇，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来。
　　“快！”柔嫔慌张招呼张林，“快去拿水来。”
　　张林将金杯的水递上，那是老皇帝最喜欢的杯子，他一生张扬，每每持这金杯，都觉得喜从心起。
　　只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他呆呆望着那金盏，却无力抬手去拿。
　　最终还是柔嫔去了汤匙沾了那金杯里的水，一点一点抹进他嘴里。
　　他不曾狼狈至此，柔嫔将水顺进他口中时，他的眼睛却一直都盯着那被放过勺子的金盏里。
　　他不愿再看那金杯子，于是出声止住，又缓声说：“叫和玉他们来……”
　　柔嫔面色如常，心里却是猛然一跳，应道：“是……”
　　*
　　孟和玉到时，其余人已经在候着了。
　　孟添面色仍是灰白，身上裹了厚毯子歪斜在椅子上；除他之外，屋里略显躁乱，孟鸿逸仍是那副老样子，垂丧着脸垂泪，嘴里头念念有词；孟景湛性子急，一直跟张林吵闹着要进去看人；孟毅则面色平静，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坦然坐着。
　　身边的孟知宁轻拉了拉他的袖角：“哥哥……”
　　“别怕，”孟和玉轻抚她的背，“去找娘，快去。”
　　孟知宁忧心忡忡抬脚跑过去，孟和玉穿身在孟毅身边坐下：“大哥。”
　　孟毅注意到他，轻笑了一下。
　　孟和玉稍有吃惊。
　　“我只是累了。”孟毅看出他眼神中的探究，主动解释到。
　　“……”孟和玉垂垂眼，没说话。
　　这几年孟毅一直在外征战，一去几年老皇帝从未将他召回来过。
　　仗一场场打赢，身手越来越好，身上的伤多起来，心也冷了。
　　“和玉，”孟毅忽然又唤他，迎着孟和玉疑惑的眼神，他眼睛明亮又真诚，“别负了大梁。”
　　孟和玉一震，看着他良久，却最终点点头应下：“好。”
　　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无需任何的解释。
　　正在这时，张林出现：“几位殿下都请进去吧。”
　　孟景湛先一步跑进去，扑到老皇帝床前：“父皇！”
　　孟和玉迟迟进入，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说话。
　　他跪在最后面，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知宁跪在他身侧，正压抑着哭声，低着头掉眼泪。
　　他悄悄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别哭。”
　　此时的孟鸿逸巧舌如簧，老皇帝将死，心中却像明镜一般，未曾多看他一眼。
　　体面话说完，老皇帝只留下了孟和玉。
　　“和玉……走近些，”老皇帝艰难出声，“朕想多看看你。”
　　“父皇。”他应，和顺地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老皇帝眼神茫然却又似看见了光亮，他仔仔细细循着孟和玉的脸看，忽然缓缓笑了起来：“和玉，你想要朕的江山……”
　　他并没有问他，而是用一种叙述一样的语气平静地说出来。
　　“是。”孟和玉毫无闪躲，淡淡回应。
　　老皇帝笑意更甚，那笑里带着一种悲凉和自嘲：“朕早就知道……”
　　“你自小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众，是朕没有好好看过你……”
　　孟和玉听着，没有接话。
　　老皇帝像是忽然有了力气，又或者是想要将这一辈子都没能说完的话给说完：“和玉，你到底赢了。”
　　“……”孟和玉哑然。
　　“朕这些时日，想了许多，若非你这一箭，或许朕一辈子都明白不了……”他平静地说。
　　“朕这一生，负了许多人，为的，不过就是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得久一些……”
　　“只是如今换来的……却什么都没有了……”他说着，热泪沿着眼角滚落。
　　“和玉，你仍是恨朕，对不对……”他用一种极其悲然的语气问去。
　　孟和玉就跪在他床前，眼睛略略垂下，他唇线紧抿，却始终没有说话。
　　就在两人之间溢满寂静的时候，他才终于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床上那人的泪眼，一字一顿道：“是，我仍是恨你。”
　　老皇帝终于闭上眼睛，身体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颤抖了一下，泪也随即滚涌：“好……这是朕该受的……”
　　“张林……”他用尽最后一点点力气，抬手唤，“下旨。”
　　“皇上……”张林连滚带爬地来到他床前。
　　“六皇子孟和玉……”他越是说，声音就越是微弱，“继……继朕……登…………”
　　最终，他眼皮缓缓落下，手指也缓缓垂下，嘴仍是尚未关闭的样子，只是已经全然说不出话了。
　　“皇上！皇上！”张林慌忙站起身，“您快说呀！皇上！”
　　他头一回这样胆大，伸手攀住老皇帝的手腕摇晃，只是无论他如何摇晃，老皇帝都没有再回答他。
　　于是他又抬手去探老皇帝的鼻息，待曲着的手指触及他人中时，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好在他经验老道，压下心头慌张，退回床前说：“殿下，皇上……皇上他驾崩了……”
　　孟和玉仍什么话都没有说，张林定定心神，强自镇定道：“奴才都听见了，奴才都听见了……”
　　他一连说了好几次，像是说服自己一样，他颤巍巍朝着孟和玉跪下，头深深躬了下去：“皇上传位于太子您……今后太子殿下就是大梁的新王……”
　　他哆嗦着，仍是执着地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万岁！”
　　孟和玉听着他说的话，脸上并未露出任何欣喜的表情，他仍是眉色淡淡，抬手拭去眼角处那将落下的一滴泪：
　　“抓了孟鸿逸。”
　　*
　　孟鸿逸一直到被关进牢里，都没有任何挣扎反抗。
　　一夜之间，大梁皇宫里满城风雨。
　　那晚闹得很是厉害。
　　屋里哭声骂声混合成一片。
　　孟景湛连打带骂，跟张林撕缠在一起：“我不信！定是你二人联手，定是你二人杀死了父皇！”
　　……
　　新帝上位，照理该是喜事，但所有人都在孟和玉头上扣上了狠毒不忠义的帽子，没有人服他。
　　阴谋论一起，很多事情就变得很好解释了。
　　比如杀了太后再诬陷到琼香公主身上，比如暗中毒害三皇子，处心积虑篡位假造圣旨……
　　刚断果决抓了孟鸿逸，关了孟景湛的禁闭，对自己的亲弟兄尚能如此，遑论是对其他人。
　　似乎这样的事情并非一个敦厚亲仁的人该做出的。
　　于是，宫里闹得更厉害了。
　　人心惶惶，孟和玉则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按时上下朝，兢兢业业处理政务。
　　有不少大臣在朝堂上顶撞他，有女眷在宫门前哀哭，所有人都想看他露出破绽，想他出丑。
　　但他们显然小看了孟和玉。
　　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进退有度，每一次，都将那些大臣们击得节节败退。
　　一来二去，关于太子的流言蜚语传得更厉害了。
　　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孟和玉的步调，他仍在做一切他应该做的事情，就好像那些传进耳朵里的风言风语并不存在。
　　他既没有解释，也没有情绪，而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态度在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杜遥看在眼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本是该开心欣喜的。
　　毕竟从头到尾，她所期盼的，也不过是个这样的结局。
　　只差最后一步，控制住孟和玉，目的就达成了。
　　她虽是这么想，却在每每看见孟和玉时，心中都难免感到愧疚和难过。
　　“殿下……”她缓声开口，又在说话时一顿，“若是心中难受，大可与我说说。”
　　孟和玉从堆叠的折子里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无事。”
　　“……”杜遥垂垂眼睛，他那副样子并不像是装出来的，似乎，他是真的不在乎。
　　这反倒教她更是为难了，孟和玉越是冷静决断，她就越是害怕。
　　她既摸不透，也想不清。
　　杜遥张张嘴，仍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孟和玉却提前站起了身，伸手取下外袍，越过她淡淡道：“我出去走走。”
　　即便是真的当上了皇帝，在杜遥面前，他仍然没有改掉对自己的称呼。
　　眼睁睁见他离去，杜遥却无话可阻拦。
　　孟和玉出了门，冬天已经过了，空气中仍是带着些寒气。
　　他裹紧身上的衣服，一如曾经的他，一个人，走在黑暗中。
　　他并不嫌累，也没有乘辇，就这么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一直走到了地牢里。
　　手指冻得稍有些僵硬，他抬手在嘴边轻呵，仰头看向那牌匾。
　　上一回来，还是为了杜遥。
　　黑夜的地牢比白日里更湿冷，墙壁上的烛火静静烧着，映出昏□□冷的光。
　　“……”
　　终于，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望向牢门里的人。
　　“……”孟鸿逸察觉到人影，缓缓抬起头来，看见孟和玉，表情自然并不吃惊，轻笑了一下：“孟和玉，你到底还是来了。”
　　

　　☆、登基

　　孟和玉背着光，有昏黄的烛火光在他脸上倒出光影，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弑父杀兄，”孟鸿逸缓缓站起身，看着他冷笑，“伪造圣旨，六弟，你还真是本事通天啊。”
　　“……”孟和玉负手而立，冷声应他，“我可从未将你视作兄长，孟鸿逸，你死有余辜。”
　　“我死？呵——如今朝中无人服你，”孟鸿逸面上带笑，并不紧张，“六弟，当上皇上的滋味如何？”
　　孟和玉也跟着他撇头，唇线轻扯：“你提醒的对，二哥手下的那帮人，是时候清理了，明日便下旨，斩他们的头。”
　　他踱步，长叹出一声，似是自语：“做了皇上，还须得看其他人？二哥真以为，我在乎？”
　　孟鸿逸被他张狂无度的话语惊到，良久未能说的出话来，却又听他继续补充：“二哥放心，登基大典，我必恭迎二哥到场，看我如何身着龙袍稳坐龙椅。“
　　他说这话时，一字一顿，直直盯着孟鸿逸的眼睛。
　　“孟和玉！“云淡风轻的表情被击碎，孟鸿逸的表情稍有些扭曲，他咬牙看向孟和玉，道：”别得意的太早，鹿死谁手，还尚无定夺！“
　　孟和玉眯眯眼睛，似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语，又如他所愿般嗤道：“好，我倒想看看你和你那帮人还能有什么招数。“
　　“二哥，时机未到，天地不应，我定赐你一个好死。”
　　听到“死”，孟鸿逸却似乎没有那么惧怕了，他生生从那张扭曲的脸里挤出来笑：“是，杀了我，你孟和玉于天下也就彻底完了。”
　　“我如何，不劳一个谋权篡位的阶下囚为我忧心，更何况——”
　　孟和玉说着，顿了顿，若无其事地踱步往外走去，“有二哥替我洗清，我不怕的。”
　　“你说什么？”孟鸿逸警惕心大起，疑神疑鬼地问到。
　　“你说，若是天下人知道了你孟鸿逸是前朝贵妃与别人私通——”
　　“孟和玉——！”
　　“我说了，不杀你，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孟和玉饶有兴味，说罢，再没给孟鸿逸多说话的机会，转身便离去。
　　临出地牢，有个太监模样的人上前迎接，恭声细语：“殿下，符丞相求见。“
　　孟和玉多看了那太监两眼，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却仍从容应道：“现在他人在哪儿？“
　　“殿下请上辇。“那太监并未回答他，只是将他引到了门外的步辇处。
　　孟和玉坐上去，那太监又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条薄毯：“殿下金身玉体，还是当心些，免受风寒。“
　　“老东西跑得还挺远。”他晒笑，手上接过那毯子围紧身体。
　　那步辇就在黑夜里摇摇晃晃，带着孟和玉左拐右拐，一直走到了城墙处。
　　这是大梁最高之处，目及之处，能看到整个大梁，黑夜无边，寒风萧索，符丞相就这此处正等着他。
　　孟和玉小心上去，朝他走去，轻笑道：“怎么，如此之急？”
　　“殿下。”符丞相听见声音，回过身请安。
　　他摆摆手，并不在乎这些虚无繁杂的礼仪：“何事？”
　　符丞相摇了摇头：“无事，只是忧心殿下年少……”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试探性地望向孟和玉。
　　孟和玉看出他的谨慎，掠仰头勾起嘴角，有风撩起他额前的发，冷风刺骨，却扎得他的脸愈发泛出一种明亮的粹白：“怕我想不开？”
　　“……”符丞相张张嘴，没说话。
　　“符卿多虑，”他探手，轻拍拍符丞相的肩膀，“如今无论何事，势头正好，我没有什么想不开的，朝中那些人，也早该找机会除一除了。”
　　“这天底下，有志气豪情的英雄不在少数，不差那几个。”
　　“殿下若能想开，那便是最好……”符丞相下意识抹了抹头上莫须有的冷汗，“还有一事……”
　　孟和玉挑眉，面带疑惑，示意他继续说。
　　“有些事情，殿下还是早做打算的好……也好先有个防备。”
　　他这话说得极隐晦，孟和玉却仍是听出了他的意思，反问道：“符丞相助我，如今可有悔意？”
　　一提这话，符丞相的表情一瞬就变得凝重了许多，他顿顿，认真道：“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和大梁百姓。”
　　孟和玉看着他，笑着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了，城墙上风大，符丞相还是早日回府吧。”
　　符丞相听出他赶人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时又忽然顿住了步子。
　　背对着孟和玉，他轻声叹气：“殿下——”
　　“我符某一生未曾追寻过什么，唯独割舍不下的就是大梁的百姓……”他声音有些低下来，“我明白殿下您心中有恨……只是无论此前历代君王做了什么，天下的百姓总是无错的。”
　　“殿下，望您千万不要做傻事，若真有万不得已之时……”
　　他有停下来，声音坚定：“我符某即便是拼上老命，也定会阻止您！”
　　孟和玉望着他的身影，良久，莞尔一笑。
　　“好。”
　　*
　　孟和玉是很衬金色的，他天生有股贵气的凌人之感，每每与人交谈，身上那种淡然又不可忽视的气质很是吸引人。
　　现如今，他就坐在金碧辉煌的碧霄殿，身着金袍，似乎整个人都看起来熠熠生辉，杜遥在堂下遥遥望着他，竟有些莫名的心惊。
　　他似乎也在看她，那双若水的眸子很是吸引人，她无法不去注意。
　　四目相对，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周围也跟着静了下来，仿佛那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又仿佛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得像是隔了一整个光年。
　　正在杜遥不知所措之时，他忽然朝着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过于温柔，以至于一瞬间就让她放松了心情，她回报以笑容，随即便拎起褂裙哒哒哒地朝他奔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就在杜遥即将抬手触到他时，孟和玉脸一变，顿时便生成了老皇帝那张暴虐愤怒的脸。
　　杜遥心里猛然一惊，登台阶的脚也不住崴了一下，她惊慌失措，跌坐在台阶上尚且没能站起身，便听见头顶阴沉压着恼意的声音：“你这混账想忤逆朕？！”
　　她不由一哆嗦，因为惊怕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意识跟不上身体的一瞬间，她大睁着眼睛喘着气，整个人像是濒临溺死的前一秒被捞出了水。
　　“怎么了？”兴许是动作过大，惊动了身侧的孟和玉。
　　他惺忪着眼睛，身体下意识地向她凑过去，轻声道：“做了噩梦？”
　　“……嗯。”她仍是惊魂未定，脑子混沌嗡鸣。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近在咫尺，杜遥紧紧压着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白日的政务究竟还是过于繁忙了，见杜遥并没有更大的动作，也没有再说什么，孟和玉不受控制地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杜遥仍是看着他。
　　她仔仔细细地看，视线从他的额头划过眉目，又落至鼻梁与脸颊，一直到他的唇和下颌，才终于肯相信——
　　躺在自己身侧的人是孟和玉，而不是别人。
　　她眨眨眼睛，心中终于稍微安定了一些。
　　此时的孟和玉意识越发迷离虚无，就在即将消散的一瞬，忽又听见她细软如蚊吶的声音：
　　“殿下，我冷……”
　　“……”
　　意识回流，说这话的人正缓缓朝他移过来。
　　他未说话，却探身拦住她的身体。
　　腰身柔软纤细，不经盈盈一握。
　　“多吃点儿饭。”他闭着眼睛轻喃。
　　太瘦了。
　　杜遥正偏头蹭着他的脖颈，那一点点传过来的温度终于使她安定，似叹似言的一句：“好……”
　　*
　　登基大典来得很快。
　　孟和玉果真如她梦中一样，金袍加身，眉目清淡凌人，很是漂亮。
　　堂下众臣皆是朱赫色的官袍，独衬得殿中央那一道金黄惹眼非常。
　　他一阶一阶地往上登，而杜遥就怔怔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简直是与梦中一模一样的场景……
　　宣旨的人是符丞相，一旁站着张林，有他们两个人，其他人不敢乱来。
　　孟和玉与柔嫔皆是体面的人，即便堂下人眼中填满愤怒与怨怼，两人坐在高位上也仍然是不动声色，对他们这等下三滥的情绪表达熟视无睹 。
　　让人担心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人，孟鸿逸今日也在。
　　杜遥不自觉望碧霄殿的角落里看去，两个蓝衣的人，与这殿中的金红显得格外不一样。
　　而他们手中牵制住的人，正是孟鸿逸。
　　孟鸿逸本来是不该在此处的，全凭孟和玉开口，他才能在此，以这种卑贱的模样参加登基典礼。
　　她小心翼翼地瞧着孟鸿逸，猛觉他瘦削的模样愈发阴鸷，吃惊之余，又发觉他也正顺着视线在看自己。
　　说不明白那眼神中的意味，杜遥不自觉打了个颤。
　　那眼神里蕴含着不一样的情绪，令人毛骨悚然，像是活生生粘在了她身上。
　　杜遥惊地挪不开眼睛，心中又觉得翻滚难受，好一阵恶心。
　　好在，这等大典不由孟鸿逸这般的犯人在此处多留，不多久，典礼进行，孟鸿逸便又被重新带去地牢了。
　　临别，孟鸿逸又煞有介事地深望她一眼，似笑非笑间，又无端使杜遥打了个寒颤。
　　她仍是惊魂未定，目光下意识向高台上的孟和玉飘去。
　　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实在需要一个能够寄托的地方。
　　孟和玉并未注意到她惊慌到近乎无助的表情。
　　张林正在絮絮叨叨地念那些官词，他却早已听不进去一字了。
　　坐在高位上，龙椅似有千斤重，他探手去抚摸那椅子上的金珠。
　　抬眼目及之处，尽是朱色的人形。
　　他听着群臣高呼万岁，心中既悲又喜，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正欲开口，忽听门外有人高声惊呼：“报——！”
　　约摸是这一声过于尖锐，直接打断了正在进行的登基大典。
　　堂下有大臣不悦，这等大事，是不该有这等场面出现的，他正欲发作，忽听那士兵模样的人已经跪在了殿中央，恭敬道：“启禀皇上，边疆贼寇来犯！”
作者有话要说：　　孟和玉：朕登基辽！
杜遥：好耶！

　　☆、你气什么？

　　登基大典并未因这插曲所打断。
　　典礼继续进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却已然都变了。
　　杜遥心跳如雷，恍恍惚惚全然听不进后来又说了些什么。
　　一直到丫鬟唤她去吃宴，她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
　　孟和玉不喜大操大办，特例免了晚宴，只是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吃个便饭。
　　杜遥落了座，表情仍是凝重。
　　孟和玉就在她身侧，瞧她一眼，头一回，没有出声安抚。
　　张林前来侍奉，场面话自然是少不了的。
　　孟和玉谈笑风生，那副自满又游刃有余的样子却教杜遥频频侧目。
　　这样的孟和玉——
　　很是陌生。
　　饭继续往下吃，杜遥却觉得味如嚼蜡，正夹起一片藕，猛听见有人来报备。
　　她略略侧目，看那进门的人想说些什么，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继续吃菜。
　　那人躬身在孟和玉耳边嘀咕了几句，杜遥没听清，先一步听见了孟和玉的轻笑声。
　　“请他进来。”他说。
　　随后，便是个浓眉大眼，看上去颇具异域风情的汉子走了进来。
　　孟和玉起身上前，笑着与那人说了几句话，便抬手叫人添了碗筷。
　　杜遥满腹狐疑，见那人心里又发慌，孟和玉却仍是轻松模样，笑着与几人介绍。
　　那人果真是个外族人，杜遥记不住那复杂繁琐的名字，只能从两人的交谈中听明白这外族人是孟和玉的人，上一回仗能打赢，想必也有这人的功劳。
　　那现在叫他来算是什么意思？
　　尤其在这等时候——孟和玉登基的庆宴上。
　　腆着脸求他相助？
　　他连孟毅都没有叫上。
　　杜遥不自觉抿紧了唇。
　　频频侧目，两人坐在一起正相谈甚欢，她看着，心头烧起无名的火。
　　真有够下作的！
　　“算起来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岁了吧？”孟和玉忽然说，“如何，家中可有打算？”
　　杜遥筷子一顿，终于没忍住直直看了过去。
　　“尚且还没有人选。”
　　到底也只是年少的小子，提起这个，那人无端端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了对面的孟知宁。
　　杜遥心里猛地一紧，下一秒就听孟和玉了然又戏谑的声音：“所以你心中已有了人选？”
　　那人低着头吃菜，耳朵却烧红了一大片。
　　孟知宁年纪尚小，不明白饭桌上的暗潮汹涌，柔嫔又深谙不多言的道理，即便是听明白了两人的意思，也仍是神色从容的模样。
　　女子，是没有论政的道理的，尤其，还是在饭桌上。
　　话头并未绕在杜遥身上，按说她是没有理由生气的。
　　可偏偏两人轻松畅快的交谈声传进杜遥耳朵里，就变成了对孟知宁的折辱，变成了对她的折辱。
　　这叫她忍不了。
　　于是，她一面紧紧咬着齿关，一面用了狠劲儿去扒拉盘中的菜食，不自觉间，筷尖摩擦瓷碟的声音都有些大了。
　　孟和玉听声，略有不悦，蹙眉在桌下轻踢了踢她的脚尖，这才教杜遥回过了神。
　　带着歉意和恼怒，回望孟和玉一眼，反倒引起了那外族人的注意。
　　兴许是两人的眼神交流过于古怪，那人看似是要张口闻讯，刚一出口，却被孟和玉的话给截了回去：
　　“今日难得你我齐聚，也没能提前准备些助兴的，倒是可惜了。”
　　“无妨的，无妨的。”那人显得很是谦和。
　　孟和玉此刻显得既有地主之谊，又道：“知宁，你那笛子学得如何了？”
　　孟知宁听见唤她，面有不解，张口想回答时却猛听身边的柔嫔蹙眉咳嗽起来。
　　“母后，你可是噎着了？”孟和玉从善如流，笑吟吟地温声询问。
　　“来人，奉茶。”他大手一挥，头都没有转。
　　带着黑帽的小太监躬身呈上来一盏温茶，柔嫔接过，并未多言，低头吹了吹，蹙着眉饮了几口。
　　见她好些，孟和玉仍旧不依不饶地问：“知宁，你还尚未回答朕的话。”
　　这一次，他用了“朕”来称呼自己。
　　正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杜遥手中的筷子直接便按在了桌子上。
　　一声脆响，引得所有人都偏头。
　　“皇上，”杜遥眉目含笑，两只手轻攀上孟和玉的手臂，“自值夏以来，知宁公主还未上过多久的学，皇上您要听曲儿助兴，不妨让臣妾来。”
　　她说着，又朝那外族人含蓄一笑，献媚一样。
　　她笑，孟和玉便也跟着她笑，侧头反倒又问那人的意思：“如何？”
　　“有幸能闻娘娘雅音，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将军客气。”杜遥咬着牙点头，抬手便招呼人取来古琴。
　　*
　　迟夜，一场所有人都各怀鬼胎的宴席终于结束，柔嫔和孟知宁先一步离开，此时的杜遥已经不能摆出任何奉迎顺从的表情。
　　她正是冷着脸抬脚上辇，又听后面孟和玉发难：“过来。”
　　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杜遥垂眼，在步辇前呆呆站了片刻，才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孟和玉。
　　“皇上。”她不轻不重地点头请了安。
　　“与我同乘一驾。”看着眼前人恭顺的模样，孟和玉说。
　　“好。”杜遥也答得利落。
　　这辇本是一人乘的，孟和玉近乎无理的要求使两人之间距离拉近的同时，也平添了尴尬和窘迫。
　　杜遥默不作声，冷着脸目视前方，而孟和玉就在她身侧，目光毫不闪躲地盯着她。
　　他在看她，她知道，他要她知道。
　　“嗤——”孟和玉忽然轻笑了起来，他本就不是爱笑的人，因此那笑为他平添了些痞气。
　　这是从未有过的。
　　听他流里流气地笑，杜遥既感到陌生又觉得恼怒，不等忍下怒气，忽发觉自己手腕被拉了过去。
　　“疼么？”他问。
　　说着，便用那温热干燥的指腹去揉捏她泛红几欲滴血的指尖。
　　饶是杜遥心里有气，奏琴时用了狠劲儿，一直到晚宴结束，手指被冷风吹得发硬发胀，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疼。
　　孟和玉常年练箭，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触到她指尖时，他眉稍轻轻扬了起来，笑意更甚：“习琴几年了？”
　　“没几年。”杜遥生硬地抽回手，连手指也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如幕布的黑色夜空里，无端飘出了零星的雪花，一点一点落下，间或有一些落在杜遥的眼睫毛上。
　　她下意识地眨眨眼，抬头望向头顶漆黑的天空。
　　“我很喜欢听你奏琴。”她听见他说。
　　“是么。”
　　长呼出口气，白雾消散在夜里，杜遥不轻不重地应。
　　孟和玉并不在意她的心不在焉，笑笑自顾自往下说去：
　　“纵使再自欺欺人，也终究骗不过自己，骗不过自己的心。”
　　“琴声是骗不了人的。”
　　“……”
　　仍有雪花落下，杜遥眨了眨眼睛。
　　两人都没再说话。
　　步辇进了庆阳宫，一直送到了寝宫门口，孟和玉大手一挥，将那些人赶了下去。
　　杜遥下了步辇，躬身朝他作别：“皇上今日劳苦，臣妾先行告退。”
　　这是要赶他走人的意思。
　　他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让她起身。
　　两人就立在殿前，相互无言。
　　雪飘得有些急了，地上已经不知何时积了薄薄的一层。
　　殿前挂的灯笼光映下，在那雪白的一层上，两双绣了锦花的鞋。
　　一金一银。
　　良久不听他的声音，杜遥了然，像是无事发生一样直起身子，转身要走。
　　一眼也没有多留给他。
　　她背过身，不等抬起脚，却又一次被拽住了手腕。
　　不同于上一回的轻柔，孟和玉突然发力，将她身体往回拽得一踉跄。
　　“你气什么？”
　　他说，语气里压着怒气。
　　而杜遥不气也不恼，就仰着头看着他，另一只手按上他的手，一点一点将他的手拉开，面无表情地说：“皇上早歇息。”
　　两人之间，像是冷水泼在了烧红的热炭上。
　　除了刺啦的响声和虚无的雾气，什么也没有。
　　“杜遥，”孟和玉气极反笑，手继而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你真当我是傻子？”
　　“皇上自重。”她声音因这寒雪夜沾了凉气。
　　孟和玉最讨厌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满不在乎，不冷不热，无心于眼前的任何事物。
　　两人僵持不下，孟和玉最终还是松了手，敛去了脸上的表情，又像是那个能在朝堂上与人交锋的熟捻模样。
　　“好，早歇息。”他温存道，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在她额上轻落下一吻。
　　说罢，便背身离去。
　　雪还是飘，杜遥站在殿前却迟迟没有进门。
　　冷风愈烈，一股一股灌进她的身体里，她却像个木人似的，丁点儿没有瑟缩。
　　*
　　冬日的一大早，杜遥便被门外的响动吵醒。
　　“怎么了？”娉茵进门，杜遥问。
　　“娘娘，”娉茵拿了衣衫上前，“外头正摆东西呢。”
　　接过衣服，杜遥推开娉茵想要服侍的手，一头雾水道：“摆什么东西？”
　　“皇上登基，天大的喜事，没有不庆贺的道理。”
　　杜遥顿住：“昨日不是已经结束了？”
　　按理，孟和玉并非是对这种事好大操大办的人。
　　否则，昨日也不会仅仅是与她们几人吃了一个便饭。
　　“皇上昨日连夜下的旨，”娉茵补充，“还说要举国同庆，大赦天下，今日免奏。”
　　杜遥彻底坐不住了：“又是晚宴？”
　　“今夜在碧霄殿里，听说所有朝臣都会来。”
　　“不过娘娘安心，君臣之礼，娘娘不必去。”娉茵见她表情不悦，出声安抚。
　　这能叫她安心得了才有鬼了！
　　杜遥握拳，已全然不知孟和玉在搞什么鬼了。
　　孟鸿逸还关在狱里，朝臣对孟和玉难有好脸色，加上边关事情未了，孟和玉怎么有心思举国欢庆？
　　“我去找他！”
　　冷不丁的，杜遥落下这句话，裹了袍子便往门外走去，娉茵跟在她身后“娘娘娘娘”地焦急唤了几声，也没能叫住她。
　　一出门，她便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祥龙模样的金灯就摆在院中央，气势逼人，再一环顾，整个庆阳宫，被装扮得已全然没有了原先的模样。
　　她呆愣片刻，身后的娉茵追上来，连声唤她：“娘娘——”
　　杜遥转头，不等发火让人将这些东西撤下，就又听娉茵继续气喘吁吁地说：“皇上还说了，这几天返寒，为了您身体，不让您出门……”
　　杜遥彻底愣了。
　　这是……这是下了她禁足……？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当了皇帝就不要老婆了QAQ！

　　☆、撒娇

　　大梁皇城已经建了几百年，结构很是有意思——
　　碧霄殿建在皇城最中央，建得又最高，为得不过是取一个吉祥意思。
　　位高声远，华丽漂亮的金殿惹人注目，礼乐和鸣，婉转悠扬的乐声一直能传到庆阳宫。
　　“你说，这房子是谁建的？”裹了厚毯的少女站在风里，声音已经有了鼻音。
　　“……娘娘是要赏他？”
　　“当然不是，”杜遥吸吸鼻子，“杖毙，再诛他九族。”
　　整整一夜，吹拉弹唱都不带重样的，无一例外飘进她耳朵里，令人心烦。
　　听见那冷冰冰的话语，娉茵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娘娘……”
　　“不过那人是有点儿本事的……”她又说。
　　“……怎么？”娉茵颤颤巍巍。
　　“最起码这个房顶还是挺好站的。”视线终于从泛着暧昧金黄的碧霄殿收回，杜遥换了个姿势，脚下的瓦片踩得咔咔作响。
　　“娘娘……”娉茵蹲在房顶上，哆哆嗦嗦看了一眼地面，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了，“要不咱们先下去？”
　　“你下去。”杜遥说。
　　“啊？”没听明白意思，娉茵欲哭无泪。
　　杜遥又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在屋顶上若无其事地踱了几步：“他怎么说的？”
　　“……谁？”冷风刮过，娉茵几乎怕得有些目眩了。
　　还能有谁。
　　杜遥心中暗翻白眼，说：“孟和玉。”
　　见她语气不善，又直接叫了当朝皇帝的全名，娉茵顿了顿，没敢说话。
　　可纵使她畏畏缩缩，也躲不过杜遥的追问。
　　盯着脚下的青瓦，杜遥脚尖一勾，两片瓦翻落而下，嚓嚓两声刺耳的碎裂声。
　　娉茵听着，瑟瑟发抖，杜遥饶有兴味：“他不让我出去？”
　　“……”娉茵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
　　“……”
　　她闭着眼睛心跳如擂鼓，见对面半晌没有动静，刚想睁开眼睛查看情况，忽然又听见喀拉喀拉的声音，随即便又是瓦片炸裂的声音……
　　她一哆嗦，到底没敢睁眼。
　　“你下去，”杜遥又说了一次，“既然不让我出去，那就你去找他。”
　　“娘娘……”娉茵略有为难，又生怕惹了她不高兴，被用脚踢下去。
　　杜遥解了身上的毯子，兜头朝她扔过去：“去找他，权当是给我传话，让他小心饮酒，注意风寒，毯子给他。”
　　解了身上厚重的毯子，通身月白的她衣袍被风张起，在黑夜里活像一只站在房顶的妖精。
　　娉茵看她一眼：“娘娘……您脸都吹红了，再这么下去先染上风寒的人恐怕……”
　　“让你下去就下去，”杜遥环胸，截断她的话不耐烦道，“哪儿那么多废话？”
　　“……是。”娉茵撇撇嘴，颤颤巍巍顺着墙沿儿爬了下去。
　　临走又像是不放心一样回过头，望了房顶人一眼：“娘娘，风大，您还是下来回屋……”
　　“快去。”杜遥横她。
　　娉茵再没敢多嘴，拿着东西一溜烟地跑走了。
　　又只剩她一人站在房顶上，杜遥又一次将视线投向碧霄殿。
　　在上朝的地方吃饭听曲儿，可真有你的孟和玉！
　　她狠狠。
　　任凭脑子里的思绪来回翻滚了好一会儿，一直到身体又僵又麻，她才终于长叹出一口气。
　　晃晃有些昏沉的脑袋，她挂着房檐翻身而下。
　　转身进门招呼丫鬟道：“去，熬醒酒汤。”
　　炭盆一直在烧，用的又是上好的炭，回了房，杜遥蹲在炭火盆前暖了暖手，站起身时便已经觉得身体有些发软了。
　　仰头喝了几杯茶，嘴巴干热的感觉却丁点儿不下。
　　她心中苦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
　　不错，果然已经烫得不像话了。
　　翻身上床，她闭上了眼睛，任凭自己的思绪神游。
　　时间尚早，孟和玉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苦等，不值得。
　　就这么想着，杜遥眼皮越来越沉。
　　昏昏沉沉间，她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身体滚烫，连呼出的气都是灼热。
　　真是濒临溺死的感觉。
　　她恍恍惚惚想。
　　身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她实在分不清是个什么感受。
　　又似乎看见了孟和玉，在水里，一身白衣，映着碧蓝的湖水，炎热的夏，光倒在水里竟也不让人觉得烦躁。
　　他发丝被水波扬起，有些遮住他的下颌和额角。
　　他离她越来越近，在水里，伸手揽过她的身子，拽着她一点一点向那光游过去。
　　……
　　“娘娘？娘娘……”
　　被捞出湖后，杜遥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那个去熬汤的小姑娘，正站在她床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声唤她。
　　原来只是梦。
　　她坐起，清清嗓子问：“怎么了？”
　　“熬好了……”那丫头说，声音里带着怯懦，“奴婢是端来还是用火煨着？”
　　“拿来吧。”杜遥说。
　　*
　　杜遥软着身子坐在桌前，又看了看那红褐色的汤药，盖上了盖。
　　起身又伸向那炭盆前烘了烘手，心想在这屋子里头，兴许不会冷掉。
　　她其实是不怕那东西冷掉的。
　　即便是真冷下来了，孟和玉也会喝。
　　她知道。
　　杜遥又站了一会儿，发现实在头晕难受得厉害，又翻身上了床。
　　孟和玉总归会回来的。
　　孟和玉孟和玉孟和玉。
　　脑子里全是他的名字。
　　身体发烫，骨头却像是冰溜子做成的，冷得发麻。
　　煎熬着不知道撑了多久，杜遥又睡过去，梦见的还是孟和玉——
　　朦朦胧胧坐在她身侧，抬手轻触了下她的脸。
　　随后孟和玉又把手抚上她的额头。
　　“……你发烧了？”他说。
　　杜遥睁开眼，看见的是孟和玉。
　　“……”她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孟和玉扶她坐直，抬手打算叫人，没等说出话，先被杜遥抓住了手。
　　“殿下……”
　　又一次，她这样叫了他。
　　孟和玉听着，没有出声纠正。
　　兴许是烧昏了脑袋，杜遥一个劲儿地说胡话，一边抓住他的身子往上攀。
　　“今日那些混蛋……可有顶撞你？”她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紧贴着他的身体，头软弱无力地贴在孟和玉肩膀上，说的话也开始含糊不清。
　　“没有，”孟和玉想了想，抬手在她背上轻抚了几下，“你发烧了，我召太医来——”
　　杜遥像是没有听见他说什么，打断他继续道：“我担心，特地给你熬了醒酒汤…可你却一直不回来……”她说着，忽然伏在他肩头呜咽起来，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下……你还气我？”她小心翼翼地问，说这话时身体抖得不像话。
　　孟和玉拉直她软绵绵的身子，烛火下那双迷蒙模糊的泪眼，实在叫人心软。
　　“你烧了，别说胡话。”孟和玉说。
　　杜遥定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像是没有焦点，却又像是听明白了他说的话一般恸哭起来。
　　跪坐在床上，她垂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殿下……”
　　孟和玉皱眉，说不上心里是不耐烦还是其他的什么情绪。
　　两人之间僵持了好一会儿。
　　就在杜遥眼泪几乎流干的时候，听见孟和玉轻声说：“我没有气你。”
　　“嗯？”杜遥抽抽鼻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孟和玉的眼亮得不像话，直勾勾看着她一字一顿：“相信我。”
　　杜遥一顿，竟听不出他这句话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稍一缓神，破涕为笑地点了点头：“好。”
　　揽过孟和玉的脖子，她滚烫的脸颊贴着那温冷的触感轻蹭：“殿下今日饮了酒，明日怕是要头痛的吧？”
　　孟和玉顺顺她的背，叹了口气：“你不是熬了醒酒汤给我。”
　　“怕是已经冷了……”她一边说着，不顾孟和玉的阻拦，赤着脚就下了床去端那汤药来。
　　果真是已经烧迷糊了。
　　当那双像水一样迷蒙明亮的眼睛看向孟和玉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接过那碗早已凉透的东西仰头灌了下去。
　　眼前人显然很是开心，那张天真的笑脸是骗不了人的。
　　“闹够了吧，”孟和玉抬手拉过她，抓住她冰冷的脚踝塞进被子里，“你这热病不能再拖——”
　　话未等说完，那本来窝在被子里傻笑的脸就迅速凑近，紧接着，他唇上便是一热，突如其来的湿软温热触感几乎使他无所适从。
　　唇齿相触间，她紧扣着他的脖子，滚烫的身体一整个朝他压过来。
　　孟和玉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大胆和张狂，起先抓着她的肩膀想要拉开，可杜遥一个劲儿挣扎不说，从唇间溢出来的轻笑像是一种挑衅。
　　这是要彻底胡来了。
　　他想。
　　最终不知道是被冲昏了头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那晚太医没来成。
　　以至于第二日早，孟和玉睁开眼时，身侧滚烫的人紧闭着眼睛，连对着他傻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烦躁地套上内衫，既是担心又是烦躁。
　　居然真就任由她缠了自己一整晚。
　　于是再举国欢庆新皇登基的第二日，庆阳宫都传疯了，新皇帝一大早就臭着一张脸，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传太医。
　　*
　　杜遥睁开眼，脑子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车给来回轧了几回。
　　“……孟和玉呢？”她清清嗓子，说。
　　“回娘娘，皇上早走了，”娉茵将她头上的湿帕取下，换上新的，“好在老天爷保佑，娘娘昨夜冲了一夜的风，要不是皇上有心及时召了太医，不知道您这热病会不会烧坏脑子呢。”
　　及时？
　　杜遥心中晒笑。
　　“他可说了什么？”
　　“让奴婢寸步不离地看着您，”娉茵欲言又止，“下回娘娘可万不能再爬上那屋檐吹冷风了。”
　　杜遥知道事情已经差不多，心情大好：“不用再吹了。”
　　“娘娘——”娉茵对她轻松的语气有些不满，嗔怪道，“娘娘既然知道，又何必上去受那个罪。”
　　“你不懂，”她仍是洋洋自得，朝娉茵眨眨眼睛说，“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作者有话要说：　　孟和玉：老婆香香。

　　☆、玩脱了

　　老太医在宫里不是白干了几十年的，加上娉茵的照顾和看管，连着几天，杜遥的身体也算是好了个七七八八。
　　发烧这种东西，果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杜遥再次捏着鼻子被灌下一碗汤药后，心想。
　　她这回也终于算是乖巧听话，全程积极配合治疗，连废话都没一句。
　　这种招数用一次图个新鲜就够，天天在孟和玉面前发疯说胡话，终归会惹得他不耐烦。
　　病是好得差不多了，问题就是孟和玉再没来看过她。
　　杜遥一开始倒是不吃惊孟和玉会不来。
　　毕竟孟和玉那个古板性子，三两天不见她也算是正常。
　　可她左等右等，不仅不见孟和玉，连个消息都听不见，诡异得很。
　　前后打听询问了好几回，才得知他连庆阳宫都没有再进过。
　　……玩脱了？
　　杜遥心惊胆战。
　　一连几日，杜遥都似块望夫石般伸着脑袋往门口看。
　　“来，不来，不来，来……”
　　她嘴上嘟囔，心里又暗骂孟和玉吃干抹净了连人都不见了踪影。
　　可转念，她又不免在心里为他开脱。
　　现在边疆战事吃紧，孟和玉不来似乎也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她只得勉强定定心神，再安生躺下。
　　连寝殿门都出不了，杜遥更压不住性子了。
　　“去问孟和玉，”她坐在床上撒泼，已经全然没有了原先气定神闲的模样，“问他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这些天，奴婢已去了碧霄殿好几回了，没见到皇上。”被训话的小丫头站在床前，支支吾吾。
　　杜遥暗自咬牙：“那他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杜遥眼中将要淬出火，也只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
　　“去召符丞相来。”她一字一顿，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是符丞相政务繁忙，不一定能够赶得来。”
　　“他忙什么？”杜遥皱眉。
　　“近些天，都是符丞相在处理……”小丫头的声音越来越低。
　　“叫他来！”杜遥已经彻底压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
　　“娘娘。”符丞相在地上跪着。
　　“丞相请坐。”她早已好整以暇，连忙起身接待。
　　两人坐下，杜遥又抬手支走了除娉茵之外的下人。
　　“丞相——”
　　她将开口，却被符丞相先一步截住：“娘娘要说什么，卑职明白……”
　　“皇上现在可在宫中？”杜遥低声道。
　　“唔……”符丞相摇了摇头，说，“娘娘，卑职实在劝说不了皇上。”
　　“你带我去见他。”杜遥急得站了起来。
　　符丞相看起来也很为难：“这几日，皇上已经吩咐过了，不见任何人。”
　　“那他现如今究竟在何处？”
　　“皇上于月姬台上，已经数日了。”符丞相投向她的目光略带可怜。
　　“只他一人？”杜遥抓住重点问。
　　“这几日，来宫里的全都是番邦的使节，听说，谈和的事宜，并不顺利。”
　　谈和。
　　杜遥的手指一下子麻了。
　　“你说……孟和玉在月姬台上跟那些大胡子求和？”她问。
　　“是。”符丞相答。
　　杜遥半点儿没怔愣，翻身下床，没等走出几步，猛听身后的符丞相叹了声气：“娘娘——”
　　“皇上向来说一不二，如今他既然已做了打算，便不是旁人能够劝动的。”
　　“……丞相可已经上过谏了？”杜遥问。
　　“娘娘还是莫要多问了。”符丞相迟疑良久，嗫嚅出一个不清不楚的回答。
　　“……”
　　杜遥定定站着，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她算是看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丞相也赞成他的做法，是吗？”
　　杜遥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半点儿情绪。
　　两人之间心知肚明，符丞相沉吟半晌，无奈叹了一声，搬出一套说辞：“皇上与我，所为的也不过是个两赢的局面……”
　　“所以牺牲谁就无所谓吗？！”杜遥打断他，终于有了恼意。
　　见一个女子因朝堂之上的事情发恼，符丞相眼神里有些惊讶。
　　那张年轻因病气未愈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正因为愤怒而染上一些淡红，那并不是一个嫔妃该有的神色，符丞相向来不喜欢没有分寸的人，可对着她，他最终也只是无奈地说：
　　“娘娘，有些人，一出生就是带着责任和使命的……他们来到人世，若只为了自己，就是负了别人，他们不能只是为了自己活着，又或者，他们只能为了别人、为了天下活着。”
　　“符丞相，”杜遥眨眨眼睛，却仍像是不肯认输一般问，“胜算，如今究竟有几成？”
　　“娘娘……”符丞相收回了视线，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让他无法直视。
　　“……”杜遥了然，不知是问他还是在问自己，“能打赢对吗……”
　　“朝中的事，娘娘还是莫要过多忧心了。”符丞相站起，直直朝她一拜，作势便要离开。
　　“……”
　　话说到这地步，杜遥已经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非就是孟和玉权衡利弊，选了他的天下。
　　用孟知宁和整个大梁城的尊严换一个虚假的安宁。
　　真是聪明。
　　杜遥在心中苦笑。
　　符丞相踏出门时，杜遥像是下了狠心一般唤他了一声：“符丞相，算是我求您的，我知道这败了丞相的规矩……”
　　她语气有些急了，眼眶不自觉泛了红：“只此一次，丞相帮帮我——”
　　“娘娘——”
　　符丞相已经没有了与杜遥继续纠缠的意思，杜遥再管不了那么多，先一步擒住他的手臂：“丞相为了天下社稷，为了江山百姓，我明白……可琼香公主不过十五六岁，她又何错之有，丞相为人父，不会不懂我的心情……”
　　提到自己的女儿，符丞相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下来，杜遥继续说：
　　“丞相无需多作些什么，我也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求丞相能让皇上见我一面，只一面……”
　　“……娘娘，”符丞相沉默半晌，终于松口，“我尽力而为，但我劝娘娘别多费功夫，那些道理，皇上不会想不明白的。”
　　“我明白，我明白，我只消见皇上一面而已……”杜遥连连答应。
　　*
　　符丞相最终还是答应了杜遥的请求。
　　就像是她所承诺的一样，仅仅是见孟和玉一面，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娘娘……”娉茵忍不住出声，“还是上床歇着身体去吧，您这才刚好……”
　　符丞相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可杜遥还是垂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答话，仍然是一语不发。
　　“皇上听了符丞相的话，一定会回来的……”错以为她是担心这个，娉茵忍不住出声安慰到。
　　“把那些东西都收了。”杜遥终于缓缓抬起头，面色平静，抬手指了指正燃着草药的焚炉。
　　“开了窗把这药气散一散，”她说着走向桌子，抬手将盅里将要凉透的黑红汤药仰头一饮而尽，“交代下去，后面的药不用熬了。”
　　她略略皱眉，抬起袖子抹去了唇边的汤药。
　　娉茵看着她傻眼了，眼前雷厉风行面无表情的人简直与之前在符丞相面前垂目落泪的人并非是同一个人，她最终张张嘴也只能答一句“是”。
　　杜遥并不理会她的吃惊和探寻的目光，只是抻了抻被药汁染上颜色的袖口，继续道：“服侍我换身衣裳，这颜色，晦气。”
　　娉茵跟上去，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自己主子的表情。
　　的确，那脸上的神情与身上这淡雅温婉的衣裳确实不相配。
　　“娘娘……您究竟在忧心什么呢……”
　　娉茵小心翼翼的，一边帮抻平她的肩袖，一边说。
　　“嗤——”杜遥听见这话，忽然勾起了嘴角，“我担心符丞相。”
　　她笑着，说出了一个不明所以的回答。
　　“娉茵，”她缓缓转过身，直直对上娉茵的眼睛，伸手触上她的脸，似笑似叹息一般缓缓道，“你不知道，自古以来，有多少人因为轻敌而酿成大错，他们都太自负，都以为自己通晓控制了一切——”
　　她越说，嗓音越低，娉茵被这样看着，寒从心底起，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就在娉茵忍不住压迫即将跪下时，杜遥却忽然松了手，转过身去笑意更甚：“我担心什么？”
　　“我当然不担心，你说得对——”
　　“符丞相他有这个本事，他能把孟和玉给带回来。”
　　她背着身子站立，一点表情也看不见，最终无端仰起头长长呼出一大口气来。
　　不像是释怀，反倒更像是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娉茵愣在原地，两人之间明明相隔只有几步远，那背过去的身体却让她感到陌生和遥远。
　　*
　　皇天不负有心人，杜遥又哭又闹，符丞相最终还是将孟和玉带了回来。
　　带着满身的酒气一起。
　　纵使是开春，夜里也是冷的——
　　“松手……”孟和玉步子有些踉跄，满身的寒气，抬袖搡开身侧两个搀扶着他的太监，语气装满不耐与冷意。
　　杜遥伸长眼睛，看他一步三晃地走进门，在下人们的担忧的惊呼声中摸到了桌子旁。
　　她仍是坐在床上不动，看他垂头倚在桌旁，看他昏昏沉沉地轻叹气，看他因酒气而染上绯色的耳廓。
　　杜遥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殿里殿外，所有人都在等着杜遥动作。
　　她不动，孟和玉也没有动，僵持许久。
　　孟和玉的身影像是颗轻摇晃的青松，斜斜倚着，摇摇晃晃，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便仰过去。
　　但也只是差一点。
　　“娘娘——”娉茵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
　　杜遥抬手止住她的后话，扬扬手叫所有人下去，这才下床将信将疑地凑身过去。
　　“皇上——？”她欠身，终于看见那张酒气满溢的脸。
　　听见声音，孟和玉顿了一下，混沌着脸瞥她一眼，没说话。
　　“皇上可知——今朝何朝？”她不放心，于是又试探着问。
　　只是话一说出口，就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咂嘴，“今朝何朝？”这得多没脑子才能问的出来？
　　如她所料，孟和玉似是无焦点的双眼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杜遥被盯得窘迫，他却别过了眼，落下了支在桌上的手臂，随意交叠着将头埋于其中，没了动作。
　　听见几近无声的轻叹从那插了金冠的乌发中逸出，杜遥猛然间有些恍惚。
　　印象里的孟和玉，不会如此。
　　永远像颗挺立的松，神情总是高傲淡漠的，永远……不会垂下头来……
　　可如今不同了，他的位置越坐越高，眼前的风光也愈发开阔。
　　他在高处，身后是鼎沸人声。
　　有人希望他从天上摔下来，有人逼着他咬紧牙关往那凄冷的高处走。
　　唯独她在下面远远看着，只望见他被寒风鼓起的衣裳，心中没由来的为他惊怕。
　　担心他，也担心自己。
　　杜遥这会才察觉，原来那直挺着的肩背，在剧烈的风里是那么单薄。
　　歉意涌上心头，她忽为自己适才对他的怀疑试探感到愧疚。
　　抿抿唇打算扶人到床上歇息时，却听孟和玉模糊呢喃的话语：“……”
　　抚上他肩膀的杜遥手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确认：“……什么？”
　　“嗤——”孟和玉闷沉沉地笑起来，带着气音，重新抬起头望着她，一双眼睛直直对上。
　　意料中的混沌，却又明亮。
　　“宣化四十五年。”
　　他说。
　　*
　　她仍身着轻便的衣裳，在烘了暖炉的寝殿里，本不该感到冷的，可杜遥却浑身僵直，像是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
　　连指头尖都忍不住蜷缩。
　　“……”杜遥张张嘴，酝酿了半晌，却也终究一句话也没能说得出口。
　　盛夏，泛青的湖水，如浪般的记忆朝她打过来，直击得人眼眶发涩。
　　“……如今已不是宣化年了，”垂垂头，杜遥声音倔强，“早换年号了。”
　　孟和玉似是没有听见，仍是笑模样，径自拉下她的手。
　　他牵着她往床侧走，不带半点情.欲。
　　杜遥由着他的力气跌在床上。
　　“杜遥啊——”他摊开胳膊平躺，望着头顶的床帏，似是梦呓又似是叹息。
　　那话的尾音晕开，没了下一句，杜遥听着，既没问，也没答应。
　　他并不介意她的没有反应，意味不明地笑了，探手揽过那单薄纤细的身体，扣进怀里。
　　似是依恋一般，将头轻埋进她肩颈，略略厮磨。
　　“……你总该试着相信我。”
　　孟和玉低声，语气无奈。
　　那怀抱宽大温暖，一如既往。
　　捎带着一丁点清冽酒气和占有欲将她小心翼翼地包裹，拢紧。
　　杜遥却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一双眼睛毫无波澜地盯着那漆黑的虚无，淡淡答道：
　　“嗯。”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孟和玉昏沉的吐息打在她颈上，有些温热。
　　他向来沉稳谨慎，若非此刻烂醉，绝不会说出这等孩子气的话。
　　“那殿下要给我什么呢？”
　　杜遥阖上眼，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手上也不自觉回应着环上去。
　　“嗤——”孟和玉笑，贴着杜遥的胸口轻微起伏，“朕封你做皇后。”
　　他仍在醉态中，以至于轻重不分，语气都带着轻松和畅快。
　　“好。”
　　杜遥跟着笑。
　　“再等等，再等等……”孟和玉又自顾自呢喃，“快了……”
　　那话像是在向谁承诺，同时又像是在催促自己。
　　他说着，双手继续环紧，像是害怕失去怀里的人一样，紧紧抱着。
　　杜遥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了，仰起头，大口呼吸着，却始终没有开口制止他。
　　她一边被他拥抱，被他依附，又一边安抚似的轻抚他的背。
　　一遍又一遍，倾尽温柔与耐心。
　　终于，在感觉到腰侧环着的手臂略微放松时，杜遥才敢小心翼翼地拿下来。
　　起身下床，她轻手轻脚地帮孟和玉扯过被子掖好。
　　揉揉酸痛的肩膀，又忍不住端详起那张沉睡的脸——
　　呼吸均匀，薄薄的眼下皮肤泛出淡青色，微蹙眉，睡得并不安稳。
　　她久久看着，最终抚上他的额，温热的手指抚平他的眉，抹开他鬓角的碎发。
　　弯弯腰，在上面落下轻轻的一吻。
　　而后便转身吹了灯，开门钻进外面冰冷的黑夜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我要下黑手了！

　　☆、报应

　　春寒料峭，杜遥出门时身上连件薄衫都没有披。
　　她揉揉指尖，背上发冷，盯着那炉火一瞬不瞬。
　　搪瓷罐里的草药咕咕嘟嘟翻腾，绕出苦涩的白烟。
　　“娘娘。”有老婆子来给她披衣裳，抻抻她领口的系带，“娘娘体弱，还是早歇休息，这药恐怕要熬到天亮了，奴婢看着便是了。”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观察杜遥的神情。
　　这位娘娘的脾气她向来摸不准，纵使她在庆阳宫已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也未曾见过这般行迹乖张古怪的角色。
　　前些日子上房揭瓦，还惹得皇上下其禁足，平日里没有大家闺秀风范，如今却又要亲自为圣上熬汤。
　　杜遥听着，眼不由顺着往外瞧去。
　　墨蓝色的天，黑漆漆的，云波嵌在里头，泛着银光，似是变化莫测的妖物，令人心头生冷。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裹紧身上的氅：“不必，你下去吧。”
　　那老婆子还想再劝说什么，又见她已没了再多说话的意思，只能点头应是。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临出门时，蓦地隐约听见那烟气中的人呢喃：“快来不及了。”
　　脚上一顿，目光再探过去，杜遥仍是淡漠神情，垂目，微抿唇。
　　似是什么都没有说过。
　　*
　　燃着一盏油灯的寝宫里。
　　灯火昏黄，床上头戴金冠的人双目紧闭，蹙着眉，额角青筋盘踞，下颌角绷紧，床侧握成拳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整个人淹没在摇曳的灯影中，像只奄奄一息的野兽。
　　而圆桌旁，不时听见身后嘶气声的杜遥紧了紧手中的瓷碗，若无其事，似是机械一般地舀起碗中的汤匙；褐色的汤药在那勺与碗之间，升起、落下，滚烫的白烟翻起，氤氲了她的视线。
　　明暗之间，两人的神色，皆都不清不楚。
　　天快蒙亮时，杜遥最后一次舀起半匙，在嘴边碰了碰。
　　温热，刚好。
　　“和玉……”
　　莲步轻移，杜遥侧坐在床沿轻声唤他，弯身以白润的额去试探他额角的温度。
　　冷冰冰的肌肤擦上孟和玉，冰冷指尖贴上耳后与鬓角。
　　突然的冰冷触感使孟和玉一惊，神色也稍清醒了几分，睁眼看，似是新月的一对瞳直勾勾望进他眼里。
　　而后，听见那人软语：“头怕是有些疼吧，”她说着，冰冷的指尖又上移，没进他的乌发里轻揉，“一晚上都没睡安生。”
　　动作轻缓却令人感到不适。
　　如绸缎般的一双手。
　　柔软，冰冷。
　　孟和玉按住她的手，揉揉眉心，嗓音发哑：“怎么了。”
　　“皇上彻夜都在发癔症呢。”
　　仍是那双剪水瞳。
　　杜遥笑笑，眼神温柔，反握住他，十指相扣。
　　孟和玉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头脑昏沉，晃晃头，却摇不走耳朵里嗡鸣的声音。
　　他眼前发昏，口干舌燥，使不上一点儿劲，就连眼前的人，都有些辨别不清了。
　　“杜遥……？”他叫她。
　　“……”
　　杜遥仍是含笑望着他，抬手用帕子拭去他额角的冷汗：“皇上当心龙体，怕是昨日饮酒多了。”
　　丝绸制的帕子，像那双手一样。
　　划过滚烫的皮肤，冰冷干燥的触感几乎一瞬间缓解了他的不适，可同时，那柔软冰冷又像是条细长灵活的蛇，流连于他肌肤上，有种荒诞不经的恐怖。
　　孟和玉下颌绷紧，推开了她的手，忍耐似的蹙紧了眉。
　　“开窗。”他斩钉截铁，冷眼望着她。
　　“没用的。”
　　“你最好现在就听我的话。”
　　“喝了它。”杜遥递上那碗汤。
　　孟和玉一言不发，仍是冷冷盯着她，额角的汗越来越多，支撑住身体的手也抖个不停。
　　杜遥也不恼，气定神闲地笑笑，舀起递到他唇边，语气温柔：“喝下去，你会好受些的。”
　　“……”
　　“和玉，”杜遥垂目盯住触上白瓷勺的唇，柔软湿润，此刻正因孟和玉身体里翻腾的血气泛起殷红色，克制般抿得紧紧的。
　　恶作剧似的用勺子继续向前抵了抵，她说，“我无意伤害你，可若你现在不听我的，今日你恐怕就难走出这庆阳宫了。”
　　“……你还未疯够吗？”两人僵持之间，孟和玉咬牙问。
　　“只是醒酒汤而已，这些天你酒饮多了。”
　　杜遥答非所问，自顾自单腿跪在床上，一只手轻向上托起孟和玉的脸，另一只手沿着那唇缝向他口中掀下汤匙，能听见他齿关碰到瓷勺时清脆的轻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像是一丝光都透不进的密布：
　　“喝下去，过半个时辰，你便能下床走路了。”
　　那双眼睛像是有魔力，最终孟和玉还是喝下了那苦涩不知名的汤。
　　“今晚你会回来吗？”无缘无故地，她问了这样一句。
　　孟和玉看着她冷笑，而杜遥却像是知道他会说什么一样，细心用拇指抿去他唇边的药，说：“我只说你能下床走路，可没说你不会死。”
　　“杜遥，”药效未除，孟和玉疼得直滴冷汗，看着她，说，“从一开始，你处心积虑接近，我便知道你心中所想——”
　　他堪堪又闭上眼，有些不忍说下去：“我与你百日夫妻，可曾负过你？”
　　杜遥淡笑，叹出一口气，有种意料之外的舒展：“殿下不明白，殿下虽未曾负我，却负了我的心。”
　　“也罢，”她又叹，低下眼睛故作轻松道，“今世算我负了殿下——”
　　说到这里，她无端吸了口气，笑得有些疲惫，又见他嘶嘶地吸着冷气，抬手揉上他的太阳穴：
　　“如何？坐上江山的滋味如何？”
　　孟和玉本来正攥着拳忍疼，听见这句，都气得直笑：“你惦记的是这个？”
　　杜遥摇摇头：“我先前所做一切，皆为殿下，我日思夜想，处心积虑，为的也只不过是殿下能够稳坐高位。”
　　“包括给我下药？”孟和玉阖上眼冷笑。
　　他就轻枕在杜遥的腿上，闭目养神似的闭着眼，而杜遥就垂目看着他，耐心为他揉着头，缓解他的头疼。
　　若非孟和玉正头痛欲裂生不如死，若非始作俑者正抱着他的头，那场面就是副夫妻二人情深意浓的温存画面。
　　“那东西谁给你的？”
　　“奶奶。”杜遥从善如流。
　　“孟鸿逸给了你什么，好让你这般为他死心塌地？”孟和玉并不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他已经黔驴技穷到如此地步了吗？”他冷笑，“竟将你视作最后的底牌，还妄想用这等愚蠢的做法将我牵制。”
　　杜遥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问：“月姬台可有趣？”
　　饶是以为她吃醋，孟和玉抬眼看她，却听见她继续说：“既是玩得差不多了，那便办正经事吧，我知道你自小便极通兵法，战无不胜，现如今便是你施展本领的好机会了。”
　　孟和玉一字一句地听，眼神却愈发冷淡下来。
　　事到如今，她竟都只字不提孟鸿逸？
　　他留孟鸿逸一命，为的就是看看他究竟有什么把戏。
　　故意做些颠三倒四的事情，没想到竟真的将杜遥给激出来了。
　　杜遥仍在自顾自说着，丝毫未察觉到孟和玉脑子里的想法，终于，她挑明话头：“孟和玉，像个男人一样，拿出点儿本事给我看看——”
　　孟和玉活顺活顺手指，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大有好转。
　　于是煞有介事地撇撇嘴，打断道：“他教你下药，怎么没教你不该在这种时候轻敌呢。”
　　话说完，他便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手臂挎过杜遥的脖子，用自己身体的力量翻身将她从床侧拉下，两人双双跌进床上。
　　动作突然，杜遥眼前的世界一瞬间天翻地覆，当五脏六腑几乎被震出来时，她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趴在她身上的孟和玉用半只臂撑住自己的身体，一边钳制她，一边喘着粗气。
　　他看着杜遥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来是怎么个滋味，也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事情到了现在她还要为孟鸿逸卖命。
　　纵使他不计前嫌留她一命，纵使他捂住自己的眼睛什么都不再计较，也都无济于事。
　　“知道吗，朕现在就能杀了你。”他一字一顿。
　　杜遥没有挣扎，面色平静如水：“除非你想和我一起死，这药无解。”
　　“自始至终……都是诈？”孟和玉下颌绷紧。
　　杜遥闭上眼睛，长呼出一口气：
　　“是。”
　　即便是意料之中，当亲耳听见她这么说时，孟和玉还是不敢置信。
　　他来来回回将身下的人看了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妄想能从其中找到一些不甘、勉强，但是都没有。
　　她没有撒谎。
　　果真如她所说，那些全都是诈他。
　　“你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杀了我，你与我同死；二是听我的话，今日便上朝，好好将边关的事情给解决了。”
　　“你前脚死，孟鸿逸后脚便能出得来大牢，届时，你的江山，你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孟和玉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咬牙：“你究竟明不明白现如今自己是个如何的处境。”
　　杜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表情空无一物：“我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等主意。”
　　这并非是假话，说到底她什么也不是，机关算尽，也只能够鱼死网破。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他。”
　　“随便你。”她摇头，并不十分在意。
　　孟和玉彻底没辙了。
　　两人一上一下，近在咫尺，而那张什么情绪都没有的脸却让他火大。
　　明明被辜负的是自己，被下毒的是自己，就连现如今也占了上风的人也是自己；可她却能将一切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他实在讨厌那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好，”良久，孟和玉抿着唇点头，“我答应你。”
　　“我也要去，今晚你需与我一同回来。”杜遥说。
　　“……你懂不懂什么叫得寸进尺？”孟和玉眯眼。
　　“你的药须得一直吃着才能保命。”
　　“……”孟和玉烦躁地撇过去了头。
　　*
　　开春，鸟语花香的清早，通往碧霄殿的路上，一大一小两架步辇。
　　张林小心翼翼地夹在中间，前看看，后看看，终于狠狠心诚惶诚恐地凑近顶着一张臭脸的孟和玉——
　　“皇上……？”
　　“传旨下去，”孟和玉打断他的话，“现在就砍了孟鸿逸的脑袋，让老大去老五那儿一趟。”
　　“？？？”张林看着那张冷脸瞠目结舌：“可是……”
　　“老五如果不听劝，就也把他的脑袋给削了。”孟和玉目不斜视。
　　张林冷汗直滴：“……是、是。”
　　慢下来步子，往后望望杜娘娘那张臭脸，张林脖子又缩了缩。
　　虽说觉得那位娘娘也不怎么靠谱，但是他最终还是决定去试试。
　　于是——
　　“娘娘……？”张林看着她的脸色轻声开口。
　　“说。”杜娘娘言简意赅。
　　“娘娘向来深得皇上宠信，奴才想着若是若是娘娘说话，那一定管用……”张林压低声音，寄希望于杜遥，“皇上刚刚下了旨……”
　　像是意料到他会说什么一般，杜遥先笑了：“由他去。”
　　“……“张林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可是……”
　　“他早晚得遭报应。”杜遥冷哼一声，接上了后半句话。
　　话音未落，不等张林腹诽，就猛听一声巨响，前头一身金袍的人头朝下直直从步辇上翻了下来。
　　张林：？！还真有报应？！
作者有话要说：　　杜遥：看吧，我就说了。

　　☆、坦白

　　“皇上！？”张林连滚带爬。
　　一瞬间，所有人都像是没了头的苍蝇。
　　杜遥也跟着一顿，探探头又没了动作，眼睛一转，料定孟和玉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于是她抱胸旁观，看一行人手忙脚乱，看软得似是没有骨头的孟和玉被扶起，看唇色发青的孟和玉缓缓睁开眼。
　　她心中晒笑：果真，又在演戏。
　　本打算开口调笑几句，却听对面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杜遥，你这毒妇——”
　　不等说完，便一口鲜血从胸腔里喷出，直挺挺仰了过去，再没了动作。
　　血雾散在空气里，杜遥心惊胆战。
　　……这、这有必要演得这么真吗？
　　“皇上！皇上！”一边的张林哭得像死了爹妈。
　　杜遥心虚地左顾右盼，仍是嘴硬：“那个谁……张林，你、你掐掐他人中试试。”
　　“皇上！皇上您怎么没有鼻息了！”
　　“……”
　　杜遥嘴巴微张。
　　“传太医！快传太医！”张林声嘶力竭。
　　于是当天，一向守时的孟和玉放了全大梁朝所有人的鸽子，连碧霄殿的门都没有进，就从那儿来回哪儿去了。
　　*
　　庆阳殿里，床上人正垂着眼睛昏睡。
　　杜遥坐在床边面如死灰。
　　耳边时不时传来宫门外焦急的闻讯声——
　　自上回夜宴过后，柔嫔便鲜少过问孟和玉的事情，一隔几天，再听见消息，就是自己儿子已经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皇上他究竟中了什么毒？”
　　“易筋散……”老太医抿抿头上的汗，“所幸没有大碍——”
　　“若再迟一步，恐怕皇上性命危矣。”
　　柔嫔双目圆睁：“宫中怎会无端有这等东西？”
　　……
　　杜遥烦躁地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宫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老太后给的呗。
　　只不过那东西给的是她娘，只不过那东西本不该用在孟和玉身上。
　　她本想着稍用一丁点儿的，哪知真的会有这等效果。
　　柔嫔几乎是大发雷霆，一边要拿张林问罪，一边传旨下去要彻查此事。
　　张林诚惶诚恐，说着“奴才罪该万死”，低眉顺目的，却并未替自己求情：“依奴才看，这事还是得看皇上的意思——”
　　柔嫔没成想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好大的胆子！如今本宫的话也敢忤逆了！掌嘴！”
　　“奴才不敢……”
　　张林在宫里头当了几十年的差，并非不懂规矩，单是看孟和玉和杜遥，就能或多或少地猜出些端倪。
　　可即便如此，他夹在柔嫔和杜娘娘两个女人之间，揣测不了孟和玉的意思，这才不敢多言。
　　一声声清脆的巴掌声传进耳朵，杜遥叹了口气。
　　视线瞟到孟和玉昏睡的脸上，虽已褪去了先前的苍白，但仍是憔悴不堪。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倒并不是没有料想过这种结果。
　　万一孟和玉死了，她也有后路能够力挽狂澜。
　　只是现在看见孟和玉真倒在她面前，看见本该意气风发的脸了无生气，反倒叫她难受起来了。
　　几乎是与昨夜一模一样的场景，孟和玉倒在床上，而她就坐在床边，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地看他。
　　“全都是诈？”他问。
　　自然是诈……
　　哪怕到了现在也都是诈……
　　能拖住他的命是假的，药无解也是假的。
　　只是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也不能够相信孟和玉，所有的事情，说到底，都还是得她自己去办。
　　别无他法，她只能用易筋散先制衡他，再一步一步地靠从孟鸿逸那儿得来的药彻底控制住他。
　　用一个又一个的谎，彻彻底底地拖垮他，把谎言变成真实。
　　杜遥思绪横飞时，床上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眼睛似是清水里沉淀了墨，又黑又亮，教人看不出情绪。
　　杜遥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心里一跳，嗫嚅几下，没能说得出话。
　　她低着头，等着孟和玉开口骂她。
　　“来人。”孟和玉视线一转，嗓音发哑。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连忙进门来查看，柔嫔带着哭腔。
　　“玉儿，你可吓死娘了——”
　　孟和玉倒是很平静，轻声唤了声娘，示意她注意场合。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那群贼人下的毒？”柔嫔问。
　　杜遥心提到嗓子眼里。
　　“没有，”孟和玉语气疲惫。
　　“……”
　　“你少诓娘，这里没有外人，若是前朝出了什么事情，你可一定要告诉娘。”
　　柔嫔像是个护犊的母牛。
　　“无妨的，所有的事情都将要解决了，娘不必担心了。”
　　孟和玉显然并没有揭露杜遥的意思，他三两句话便将话头引向了别处，即便柔嫔不很乐意，但碍于身份，她到底没有多探寻。
　　张林心中暗自庆幸，看皇上的意思，有意偏袒杜娘娘，索性适才没有应下去，皇上发了话，事情不管如何都已成定局，自己这罚也不会挨了。
　　期间，孟和玉召来了符丞相，简单交接了事宜。
　　说到一半，符丞相低声问：“征战之事……”
　　杜遥不自觉挺直背，竖起了耳朵。
　　尽管先前已经要挟住孟和玉，但现如今事情败露，孟和玉如今是怎么个心思，她实在不能明确。
　　孟和玉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如常到：“派孟毅去。”
　　“这……”听见出乎意料的回答，符丞相愣了。
　　杜遥也愣了。
　　“下去吧。”
　　符丞相还想说什么，孟和玉却没有多说的意思，不耐地催促。
　　最终，孟和玉赶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了杜遥在身边。
　　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皇上……？”杜遥压不住气，心情复杂试探到。
　　“怎么？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孟和玉蹙眉，揉了揉眉心。
　　“……”
　　“那药还需我吃吗？”他问。
　　“若皇上想吃，那是最好的……”看见孟和玉阴晴不定的表情，杜遥将后半句话吞了进去。
　　“还不打算说实话？”
　　“……”
　　气氛又沉默了下来。
　　“易筋散，你倒真是敢用。”孟和玉睨她。
　　他对她的计划，从来都了如指掌，他步步为营，却没想到临到头了，自己被绊了一跤。
　　易筋散，丁点儿就能要人性命。
　　当时他在步辇上只一个晃神，便觉得天旋地转，倒头跌了下去，完全没有任何缓神的机会。
　　现在想想实在叫人后怕，就差那么一点儿，他便性命不保。
　　捡了条命，他看杜遥的眼神多多少少已经变了。
　　还真是小瞧她了。
　　他只是想探出杜遥的虚实，才以身试险，不曾想她竟真有如此狠手。
　　但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是有心……
　　“若我真的一命呜呼，你打算怎么办？”孟和玉声音沉沉。
　　杜遥抿抿唇，又看看他：“假孕……”
　　？！孟和玉眉心一跳。
　　只两个字，他便听明白了那意思，害死他再搞来个假儿子来顶替他，好当上太后？！
　　“你……！”孟和玉究竟没能骂得出口。
　　他实在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狠心。
　　“我本不是这个意思的……”杜遥讪讪。
　　“那现在呢？”
　　“什么？”她不解。
　　“还是不能信任我？”孟和玉眼睛灼亮。
　　杜遥垂下头来。
　　话说到这里，孟和玉聪明至此，不会看不出她的把戏。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隐瞒和欺骗，真当孟和玉赤.裸的坦诚摆在她眼前时，杜遥却不敢直视。
　　“……”孟和玉长叹一声，“你心思不在孟鸿逸身上，我知道。”
　　“你难言苦衷，我也明白，可是杜遥——”
　　“你要知道，独你一人，势单力薄，即便再小心谨慎，也难成大事。”
　　“……”
　　两人崩盘时所言，也只不过是孟和玉为了探出她的话来。
　　“边关之事，孟毅会处理好，你所担忧之事，也不会发生。”
　　“我一直在给你机会，等你相信我，等你与我站在一起。”
　　“我现在等不了了。”他声音疲惫。
　　*
　　迟暮，屋里光线变暗。
　　床前，杜遥的身影倒在黑暗里。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问：“你当真想听我坦白？”
　　孟和玉没说话。
　　“若任由事态发展，你会死，知宁也会死。”
　　

　　☆、有很长的时间

　　“算算时间，现今差不多已是孟鸿逸送知宁出塞的日子了。”
　　天彻底黑下来。
　　杜遥平静地讲述完，长出了一口气，心情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切的一切，她都全盘托出。
　　一切的一切，令她担惊受怕，日思夜想无法控制的那些，今后都将由孟和玉与她一同承担。
　　床上人一直静静听着，却没有说话，杜遥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凑上去想看看他的情况。
　　“……”
　　“你就是这样一直承担着这些东西？”孟和玉看着她，眼底里藏的是心疼。
　　“是啊。”杜遥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既然瞒了那么久，又骗了我那么久，现在怎么愿意告诉我了？”
　　“是你告诉我要信任你的，不是吗？”她笑起来。
　　“我总是担心，害怕，自从我母亲走后，我便只有杜宁了，我真的……太害怕失去她了。啊——”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杜宁就是我妹妹。”
　　“那些事情其实——”孟和玉长叹一口气，“早就安排妥当了，放心吧，不会输的，知宁也不会离开的。”
　　“其实我猜到了一点点，我看人很准的，只是吃惊而已——”杜遥撅起嘴。
　　“那是我诓你的。”孟和玉唇角轻轻咧起一点。
　　“想看你究竟能怎么办。”
　　杜遥嗔怪地望他一眼。
　　“其实我知道你总是由着我任性，我看得出，是我不好……是我太懦弱了，我不敢相信而已，抱歉。”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我……说服不了我自己的心而已。”
　　她睫毛细细密密地垂下来，温顺，纤细，整个人像是一株安静的莲。
　　孟和玉坐起，将她拉进怀里，声音闷沉沉的：“没有，是我太晚了，太晚明白你的害怕和担心，太晚让你相信。”
　　抛开错综复杂的心情，孟和玉忽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他不是不明白这种担惊受怕的滋味，自他重生以来，上一世的痛苦记忆便将他紧紧包裹，令他痛苦不已。
　　而现在，他看见杜遥，仿佛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漂浮无依的自己。
　　“你不知道，我在孟鸿逸那儿差一点丧命的时候都要吓死了。”杜遥伏在他肩上，吸了吸鼻子，闷沉沉地笑，舒展的姿态像是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
　　“不会再有了，”孟和玉看出她的忍耐，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背，“一切都不会再有了，不会有人再来伤害你了。”
　　杜遥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听见过这样使人安慰的话了。
　　她赤手空拳地被卷入尔虞我诈的后宫争斗中，日日都似在刀尖上走路，稍有不慎，就会一命呜呼。
　　她并不担心自己那条破命，唯一担心的也就只有自己妹妹的安危。
　　不是没有胆怯不是没有退缩的时候，只是面对自己的心，她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勇敢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抛出去使自己强大起来。
　　保护孟知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她的使命。
　　所以即便是面对孟和玉，面对自己犹豫的心，她也只能够按下自己汹涌的感情，去执行原本的计划。
　　现在，她将自己全部托付出去，听见自己被小心安放，终于有人能够正视她的心。
　　吃惊之余，心里有些发酸。
　　杜遥眼眶发涩，却头一次没有忍，而后汹涌的泪落下，像一切本该发生的那样。
　　她一直哭，哭得直发抖，孟和玉却轻柔地笑起来。
　　杜遥抬起头，抽抽道：“你笑什么？”
　　孟和玉拭去她脸上的泪：“只是想到了我自己而已。”
　　杜遥不解。
　　“你要听吗？”孟和玉说，“只是——有点长而已。”
　　“不过没关系，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入夜，整个皇城的灯火亮起，而只有庆阳宫中心的这一隅，黑漆漆的，似乎还有很长很长的夜要度过。
　　似乎还有很长很长的故事要发生。
　　院里的桃花落下，淡淡的香气，迎接着春天，迎接着黎明。
　　完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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