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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总想攻略我[快穿]
作者：却渡

作为资深恋爱游戏玩家，宋之歌自信发言：没有她攻略不了的纸片人。
然后她就穿到了恋爱游戏里。
宋之歌：……开玩笑的我母胎solo。
本以为会毫无游戏体验，没想到游戏里的攻略对象都来主动撩她——


影帝A替她挡下一切纷扰，却只字不提，凛冽的眉目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放缓神色。他细细地吻她，语气也缱绻万分：“我获得的所有荣誉，都比不过你的一句喜欢。”


校草B哼笑一声，向来高傲的人却率先朝她低了头。“如果爱情是场战争，那我对你认输。”


剑修C纵容地让她手中的剑抵在自己的心口，朝她张开怀抱。“你猜，是它先刺穿我，还是我先抱住你？”


皇子D用力地将她抱紧，向来善于伪装的人，在这个拥抱中第一次袒露了自己真实的情绪。“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对我而言，究竟是怎样重要的存在。”


宋之歌：你不对劲.jpg


*高亮*
无脑甜文，感情线发展较快。
女主在游戏中基本被同化。


—————
预收文案：攻下那朵高岭之花［快穿］
姜潮生是一抹孤魂，为恢复记忆，获得重生机会，和系统绑定。


系统：每个世界你都有无边美貌，超高亲和，没人能对你抱有恶意。
姜潮生：我好了！我可以！
系统：但这些世界危险度高，而你身娇体弱，是个战五渣。
姜潮生：这…也行。那任务是什么？攻略指定人物？
系统：拯救世界。
姜潮生：？你驴我呢


没有剧情提示，没有信息资源，姜潮生对着全篇空话的救世攻略抓狂。入夜，微风吹动纸页，上面的措施被划去，数不清的字于空白处浮现，笔迹不一，内容却完全相同——
“爱我。”
这才是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


*
救世攻略·真：
找到那个世界的核心人物，靠近他，攻陷他，把他从神坛拉下，跌入红尘。从此他便不再是一个念头就能轻易影响世界的神，而只是一个在爱中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世界一：半魔血统的高冷道士
她在他面前意外死遁，多年重逢，他却只送了她一把伞，神情冰冷，似乎还是当年那个万物不入眼的清冷道长。可当她接过伞才发现，他的手竟在抖。
世界二：堕天的神明
霜雪般的银发落在地上，她信仰的神明半跪着，亲吻她的指尖，灿金色的眼眸里，是深深的痴迷。
世界三：排名第一的异能力者
“和你合作，对我而言是场亏本的买卖。”
“那你愿意吗？”
“我不是已经在劫难逃了吗？”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之歌 ┃ 配角：攻略对象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今天也被攻略对象反撩了呢。



伊始+星途（初）
    [“我可没有毁约哦。对不起，让你等我这么久。”

    金发的骑士缓步向你走来，他的背后是漫天星辉。他的脸上有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口，他的盔甲上有干涸的血液。明明是最注重形象的人，如今却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咚、咚、咚。

    那颗因他的失约而冷寂下来的心脏在这一刻恢复了生机，以强有力的鼓动彰显着它的存在。

    你看着他，只觉得眼眶酸涩，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你半个字也吐不出。]

    [“我已经申请退出骑士团了。我想守护的人，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你。我错过了太多太多关于你的、需要珍重在心的时刻。而如今，我不愿再错过。”

    “从此以后，我的剑只会为你出鞘，再难的路我也要牵着你的手一一走过。”]

    [“所以——”

    他单膝跪地，执起你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虔诚的、温柔的。

    似羽毛滑过你的心间。

    “请把你的身心、你的一切，完完全全的交给我吧。”

    “作为交换，我让你的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

    “这样的话，就全通关了吧。”

    宋之歌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交叠的双腿搭在茶几上，双脚悠闲的晃啊晃。她举着手机，看着屏幕滚动的字幕，面上带着旁观者的漫不经心。

    她对现实中的情爱不感兴趣，可偏偏玩乙女游戏上头的很，爆肝几天几夜根本不在话下，每每在屏幕前看着男女主互诉衷肠，她都觉得又好奇又难以理解。

    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该如何确定？

    为什么总有人会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感情付出所有？

    可答案总是像水中月，镜中花，朦朦胧胧的隔着道虚影，让人摸不着头脑。

    结果就是，她更上头了：）

    宋之歌也不是没想过找个人交往来感受一下，可每当两个人相处时，她又本能的感到疲惫。要费心去了解另一个人，要花时间和他相处，去建立一段关系，这些都让她觉得不自在。

    甚至是想要逃离。

    [happy end·最想守护的人]

    [已检测到攻略进度百分百，cg全收录，特典开启]

    特典？

    她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饱满的红唇弯出个愉悦的弧度。葱白的手指轻点屏幕。游戏初始界面隐入黑暗，却迟迟没有出现新的画面，只有屏幕边框微微泛着光，证明它还在运行。宋之歌不信邪，用力的点了几下返回键。

    下一秒，她就像是被拉人屏幕中一般，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她消失的一瞬间，黑色的屏幕飞快的滑过几行字。

    [正在检索玩家信息]

    [正在生成玩家身份]

    [欢迎玩家来到游戏的世界。]

    随后，那白色的小字便渐渐消失，手机上的指示灯闪了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屏幕暗了下去。

    一切归于黑暗。

    *

    宋之歌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下坠了多久。不过她也不太在意。

    她很难对外界刺激产生相应的情感反应，开心也好，悲伤也好，她能从形形色色的人身上看出那些奔腾的情感。可她感受不到。

    她甚至因为无聊开始胡思乱想，明天的新闻头条也许就是：震惊！独居少女于自己家中神秘失踪，现场并未留有任何可疑痕迹，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后来她转念一想，她一个没家人没朋友的自由职业者，谁能发现她突然失踪了？

    [人间不值得.jpg]

    好在这样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她下坠停止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亮起来。宋之歌有些不适的眯起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纯白的空间，空中漂浮各色的光屏，连接着光屏的，是螺旋的、一串一串金色的代码，那些代码在时刻不停的变化着。这个空间的中央，有一条巨大的光柱，笔直的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亲爱的玩家，您好，我是系统B612。”

    “恭喜您顺利通关。”

    “事实上，您玩的游戏是高级位面的产物，而您作为当前位面中第一个通关的玩家，有机会体验我们最新的研发成果——真实的恋爱游戏。”

    “您也不用担心您的现实生活会因此受到影响，您进入游戏空间后，您在之前位面的时间将趋于静止，并且您可以自主选择离开游戏的时间。”

    机械的电子音停顿了一下，宋之歌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幕，上面浮现几行字：

    “你想体验真实操作的乙女游戏吗？你想跟那些可以满足你一切萌点的人谈恋爱吗？在这里，你对另一半的要求都将实现，你会拥有最棒的恋爱体验。”

    “是否选择进入游戏”

    Yes/No

    宋之歌看着眼前的光屏，双手抱臂，没有任何动作。摆明了是不合作的态度。

    光屏闪了闪，上面一行字发生了变化。

    “你想感受爱吗？”

    ……倒是很有求胜欲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一个明确的表态。只是弯了弯眼，唇角悬上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我为什么要信任你们？”

    “这对您并没有什么危害，不是么？而且，相较于风险而言，您似乎有更在意的东西吧。比如说，那些您无法体会的情感？”

    想到之前画面中定格的拥抱，男女主脸上的笑容轻快而幸福，她垂下眼，长而翘的睫毛因主人的动作轻微的扇动，像蝴蝶的双翼，掩住了眼底那点微妙的情绪。

    半响，她抬起手，点上了“Yes”

    “我有胆量玩，也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玩家绑定成功，欢迎来到“幻想夜话”]

    [请选择您要进入的世界]

    光屏上出现三个画面，宋之歌扫了一眼，没有半点犹豫，直奔着攻略人物长相最符合她口味的那个游戏去了。

    宋·颜狗·之歌，就是这么肤浅的看脸。

    [游戏加载中......]

    [欢迎您来到世界003“星途”]

    [祝您游戏愉快。]

    *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源，偌大的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泛着幽幽的光，键盘敲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咔嚓。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一束光漏了进来。紧接着是门口的人无奈的咆哮。“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玩游戏!瞧您这架势，还是通宵啊！”

    宋之歌吓得手一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物在地窖口被锤倒，挂上椅子。

    [生无可恋.jpg]

    “您今年都23了，通宵对你的皮肤的伤害多大你不知道吗？”方远拉开窗帘，觉得气不过，想再训她几句，对上她的脸，沉默了——

    宋之歌的眸色不是纯正的黑，而是剔透的琥珀色，通宵为她带来的影响似乎只有眼底淡淡的青色，此刻她皱着细长的眉，眼里泛着点水光，不仅没有熬夜后的憔悴，反而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

    方远：脸好痛

    他深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你上次去试镜的结果出来了，片方觉得你的形象更适合女三，所以……”

    他顿了顿，瞥了眼她的反应，慢慢的斟词酌句道：“我已经替你接下来了。女三的剧本我也替你看了，虽然戏份少了些，但人物可塑性强，且剧本由小说改编，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机会…”

    他说得小心，生怕刺激了她。

    宋之歌童星出道，相貌出众，演技算不上极好，但比同期的流量小花要高出一截。本来是一手好牌，但偏偏被爆出“耍大牌”、“对同剧组人摆脸色”等黑料，掉粉一批，路人缘极差，至今在十八线苦苦挣扎。

    “什么角色无所谓，有戏演就行。”

    她不甚在意的耸耸肩，挑了个角度拍了几张照片，点开微博开始编辑。

    *

    “《天作之和》想让我们去演男一号，这是剧本，你看看？”

    办公桌前的男人低垂着一双漂亮的眼，看着手机屏幕出神，骨节分明的手时不时刷新一下界面，但是始终没什么新的内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陆丰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暗道一声完蛋，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顾淮的拒绝。

    “推了。没……”

    顾淮的声音不是当下流行的低音炮，而是一种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声线。清冷、疏远，如击玉磐。他说这话时音量不大，语气也是淡淡的，却偏偏带着点不容置喙的霸道。但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停住了，冷淡的眉眼像初融的冰雪，毕露的锋芒被如数收敛。

    宋之歌v:终于有工作啦！[图片][图片]

    他点了大图细细的看，像沙漠中行走的旅人寻到了一片绿洲。几缕碎发滑下来，遮住了他眼角的泪痣，他却只顾盯着手机，目光缱绻，连凛冽的眉目都有所软化，是极少见的柔和神色。此时的他无疑是温柔的，这点鲜少流露的温柔甚至冲淡了他生人勿近的气场。

    终于发博了，顾淮想。但当注意到她眼下的青色，又忍不住皱起眉。

    是昨天没睡好么？

    评论区大多是一看就是水军的账号在夸她的颜值，有一条评论孤零零的他们中间，格外引人注意。

    ［啊啊啊之歌我听内部的亲友说你的新角色是天作之合里的这是真的吗！！］

    于是陆丰就看着上一秒果断拒绝的人，看着手机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最后满面春风的抬起头，接过了他手中的剧本。

    他没看内容，只是大概扫了一眼拟邀的人，像是确定了什么一般，抬头朝陆丰笑了笑。

    “天作之合是吧，我接了。我也觉得我需要尝试些不同的剧本。”

    陆丰：……你别是个傻子吧。



星途（一）
    开机的第一天，方远一大早就把宋之歌带到了片场。

    这几年她接的都是些跑龙套的角色，难得碰上像《天作之合》这样大制作且有一定受众基础的剧本，他必须把握好这次机会。更何况，这次担任女主的卞寻晴和她向来水火不容。

    他看着窝在沙发里的宋之歌，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这个小祖宗倔得很，吃多少次亏都还是一条路走到黑。他犹豫半响，决定先打个预防针。

    “这次卞寻晴跟你一个剧组，还担任女一。”

    “那可真是不幸。”宋之歌眼也不抬，翻了页剧本。

    方远看她的反应，有些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这次你多注意一点，别像上次那么冲动，结果落了把柄。我知道你是喜欢演戏，不在意这些，但是你不红，怎么有更好的资源，接更具有挑战性的角色？”

    “我不会像以前那么冲动，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险。只不过，”她放下剧本，眉峰一挑，轻笑一声，眼角眉梢都沾着股锐利的冷意。“如果她自己凑过来，踩着我的底线，我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以前我不会退让，现在也一样。”

    恍惚间，方远似乎看见了两年前的宋之歌，在他的训斥下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句句斩钉截铁、击玉敲金。

    “我不认错。”

    “是她先踩在我的底线上。即使我是公众人物，难道我连合理宣泄自己感情的权利也没有了吗？”

    “如果非要说我有错，那我唯一的错就是，没有注意摄像头的位置。”

    *

    陆丰发现顾淮最近有点不对劲。

    顾淮是上面直接安排给他的人，在接手时上层还强调不用太过限制，由着他的性子来。虽然没有细说，但是陆丰还是品出了点他身份的特殊性。

    他一出道，业界知名导演就钦定他为男主。顾淮凭借这部电影成功摘得影帝的桂冠，一票而红。他这一路顺风顺水，轻而易举就达到了有些人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这样的成就，极易让一个人沉浸在已有的辉煌中，看不清自己要走的路，可他却没受到任何影响，一步一步走得踏实，始终坚持自己的节奏。

    陆丰一直以为，他这种节奏，没人能打破。

    但自从他接了《天作之合》的剧本之后，一切却又变得不太一样了。光是角色的研究上，就比和那位著名导演合作时花的功夫还要多。开机的第一天，老早就催他去片场。

    甚至现在，他坐在车上，单手托腮看着窗外，一派闲适淡定之色。但，那都是表象。陆丰分明瞧见他多次瞥向后视镜的视线，和时不时的挺直腰，正正领带等等小动作——这是他紧张时惯有的表现。

    陆丰忍了忍，没憋住。开口说道：“你在紧张？”

    “没有!”顾淮被他的突然开口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反驳。可这种反常的态度更像是变相的承认。显然，他自己也意识到了。

    顾淮：……

    最终他轻咳一声，微微侧过身子，不去看陆丰调侃的神色。

    其实陆丰说得没错。

    只是，他没想到会如此明显。

    顾淮垂下眼，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将右手捏成拳。气温明明不低，他的手却凉得像块冰。紧张和雀跃两种情绪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随着车程的缩短越收越紧，他挣脱不得。

    毕竟，跟她有关，他无法以一颗平常心对待。

    想到被安放在记忆深处的那个影子，他的眸子里翻开一点笑意。

    我很期待，与你的再次相遇。

    *

    《天作之合》的导演，在业界出了名的严格。演员差不多到场，便争分夺秒的开始拍摄。

    宋之歌趁着准备器材的空隙，脑子里飞快地将烂熟于心的剧本和她的人设过了一遍。

    它的故事发生在架空王朝，讲述了将军之子尹鸿信和女扮男装的罪臣之女祝易珊于边境相识，并互为知己，后来在调查当年真相，为祝易珊的父亲翻案的过程中互生情愫，最终翻案成功，白头到老。

    而宋之歌饰演的方成荫，是男主的白月光。

    第一场戏，就是在男主参军前的晚上，和他私定终生。

    [夜沉如水，万籁俱静。

    已是夜半更深，西厢房的灯却还是亮着的。方成荫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卷书。只是她的心思分明不在书上。半天没翻的书页和时不时飘向窗边的眼神便是最好的证据。]

    [似是等得急了，方成荫扔下了书，皱了皱鼻子，表情有点委屈。而后伏在案上，将脸埋进两臂间，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还不来？]

    [灯火晃动着，忽明忽暗，昭示着灯油即将耗尽。她叹了口气，起身准备添点灯油，余光扫到了映在窗纸上的影子。

    她情不自禁的放缓了呼吸，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嘴角抑制不住的勾起一抹笑。

    灯半昏，影轻摇。

    害她相思的人就在外头。]

    后面的剧情在这段戏中算是个小高潮，方成荫没想到心上人夜访，竟是为了告诉她明天他就要远赴边关参军了。导演忍不住拉近了镜头，想看看她会怎么诠释。

    只见宋之歌在屋内来回跺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瞥向窗外的身影，可却迟迟等不到人进来。她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到嘴边便被她吞了回去。

    就像是在这场不动声色的较量中，她若是先开口，便输了。

    但最终，还是她先沉不住气，搅了搅手中的帕子，又羞又恼。

    “喂，你怎么还不进来？”

    顾淮瞬间就进入了状态，变成了戏里那个将要与爱人相隔千里的尹鸿信。他身体一僵，面上流露出几分无措来。垂在身侧的手被他慢慢握紧，那双眼睛里闪过犹豫和眷恋，但很快，那些外露的情绪便被他藏在了冷峻的面容之下，再寻不到踪迹。

    他踩着窗进了屋，刚站定就撞进小姑娘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里。

    那眼神专注又直白，轻易便让人窥得她的心思。在和他的视线对上后，她慌忙垂下眼，脸上飞起一片红霞。长长的睫毛扑扇扑扇的，像栖了只受惊的蝶。

    顾淮看着眼前的人，有片刻的恍惚。

    他觉得自己还置身于梦里，空茫的、不真切的感觉席卷而来，甚至让他忘了身处何处。

    宋之歌等不到人回应，心道完了，这家伙该不会忘词了吧？可导演又没喊停。她咬咬牙，自作主张添了句台词。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言罢，她偷偷的抬眼瞧他，眼尾微挑，情意绵绵。那眼神，像藏了个小钩子似的，勾得人只想醉在她的柔情里，把真心双手奉上。

    顾淮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将剧情拉回正轨。他别过头，躲开她的视线，眉头紧皱，闷闷的开口：“嗯。”

    [方成荫看他不自然的态度，心里那点隐秘的期盼被浇得干净。刚刚还有些红的脸变得煞白，她不安的看着他，心里咚咚的敲着鼓。

    最终，她还是听到了那个最不愿接受的消息——

    “明天，我就要随军队去边关了。”]

    [沉默自他们身侧缓缓流淌。

    半响，方成荫上前几步，拽住他的袖子，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你是在开玩笑的，对吗？”

    她拽的用力，指尖都有些泛白，尹鸿信有些不忍的移开眼，喉结滚动两下，哑声道：“抱歉。”]

    [话音刚落，她的眼眶就红了，眼里翻滚着粼粼水光。她不由分说的将他向外推，说什么也不肯再看他一眼。

    “你这个骗子。你分明答应我要给我庆祝生辰，陪我放风筝……”]

    [她又气又委屈，还倔强的把所有的呜咽全都吞到肚子里，不给他看见一丝一毫。可这样却起了反效果，她抽泣得更加厉害。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缩成一团哭起来。]

    [尹鸿信蹲下身，手足无措。他伸出手，想抚上她的发，却又再快要碰到时停手，怕这样的动作惹得她更加生气。

    他从小就害怕她哭，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对她的眼泪毫无办法，只能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用粗粝的指腹，擦去落下的星屑。

    一遍一遍，笨拙又耐心。]

    [“我很抱歉，我该更早对你说的。只是当我看到你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一字一句都浸满了温柔。

    “这是我的私心。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所以一拖再拖。]

    [方成荫失控的情绪平复了些许，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抽抽嗒嗒的看着他。尹鸿信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他抬手捂住她的眼，轻声道

    “待我归京，我给你庆祝生辰，放风筝，你便是要月亮我也摘下给你，好么？”

    ……你可以等我么？

    他将这样的心愿藏在词句间，说得小心翼翼。

    既怕她听不懂，又不想她看穿。]

    [她没有回答。

    心一寸一寸的坠入深渊。正当他决心放弃之际，她拉下了他的手，朝他露出了一个沾着泪的微笑。

    “我会等你的。我心悦你。”]

    顾淮清楚地听到，心脏的律动急促而有力，一下一下，和成只为她而奏的歌。

    而带来这个症状的元凶，他心知肚明。

    他双睫翕动，敛下眼中的动摇，将宋之歌拥入怀中。动作极轻，带着无限的温柔与珍视，像在触碰晨间的露珠，唯恐她碎在怀里。

    明明心跳如擂鼓，可大脑却还在运转，催促着他说出了那句台词。

    “等我回来，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宋之歌慢慢的抱住他，喜悦一点点攀上她曼丽的眉眼，嘴角的弧度也克制不住的不断扩大。

    他听见她的声音，小声的、甜蜜的。

    “好。”

    “过！这条很好！”

    顾淮被吓了一跳，一下把宋之歌放开，迅速的后退几步。宋之歌被他的动作弄得眉头一皱，却发现始作俑者似乎比自己还懵。过了几秒，他像是反应过来了，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在接触到她目光的那一刻飞快的移开视线。

    然后，抿了抿唇，板着张脸，走了。

    在他转身的一霎那，宋之歌分明看见那藏在黑发下红透的耳尖。

    宋之歌：？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纯情少男。



星途（二）
    顾淮一个人呆在休息室里，点开备忘录，打下一连串的字符。

    他呼吸平缓，神色沉静，低垂着的、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这副沉稳的姿态看不出一点几分钟前落荒而逃的狼狈。

    唯有紧抿的唇线和耳后微红的皮肤泄露了一星半点的真实情感。

    其实他的心情……很复杂。

    那张面容从来只出现在照片上、视频里，从未想过有一天居然也可以和他站在一起，甚至一起搭戏。长久的渴望变成现实，带来的不仅是喜悦，还有紧张和手足无措。

    太想在她面前做出点什么，结果反而适得其反。

    想到刚刚的事，他颇为烦躁的捏了捏鼻梁，将手机撂在桌上。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顾淮敛了神色，喊了声请进。他看向门，目光流露出几分期待。心底有一个声音，小小的，又不容忽视。

    会是她吗？

    在看清来人后，又垂下眼，颇有几分失望。

    ……果然不是啊。

    卞寻晴站在门口，微微歪着头对他笑，语气亲昵。“你好啊顾影帝，我可是你的粉丝呢！听说能和你搭戏我超高兴的。”

    可面前俊美的男人却不领情，只是语气淡淡的回了一声嗯，就再没开口。

    她在心里抱怨他的不解风情，面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我们有很多对手戏，有些情感我把握的不太好，有空请顾影帝指教吗？”

    “抱歉，”顾淮看向她，明明在道歉，却更像是在下达命令，语气中没有一丝歉意，有的只是冷漠与疏离。“我有点累了，想一个人休息下。”

    他加重了“一个人”的咬字，卞寻晴看着他冷峻的面容，只好离去。

    终于走了。

    顾淮长叹一声，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后面色一僵——

    备忘录上全是他无意识打下的一连串“啊啊啊”和各种乱七八糟的表情符号。

    顾淮：……人生艰难。

    *

    宋之歌回休息室，正巧撞上了灰溜溜出来的卞寻晴。上一秒还一脸失落的女人一看到她便换了副表情，下颚微扬，趾高气扬地笑道：“这不是我们的优等生吗，怎么混得一年不如一年了？我这里还有几个不要的剧本，不如你求求我，我帮你跟导演引见引见。”

    宋之歌闻言，笑了。

    她的眉眼极美，眼睛长而媚，眼尾微微上挑，即使面上挂着冷笑，那份攻击性也被她似是含情的眼冲淡。

    “卞小姐怕是忘了两年前的教训。不过，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她话锋一转，朝她眨眨眼，语调微扬。“毕竟那么热情的贴上去却吃了闭门羹，换我也生气。”

    看她沉下的脸色、蹙起的眉头，宋之歌唇边的笑容深了几分，没等她开口便越过她离去。

    *

    也不知是真被刺.激到了还是什么原因，卞寻晴下午拍戏时状态不是特别好，等宋之歌把自己的部分拍完回来时，发现他们这边还没有结束，她干脆找了个角落蹲着，小声地背台词。

    她对背台词有自己独特的窍门，并不是单纯的死记硬背，而是边背边在脑子里模拟情景，带入情感。这样的方法大多数时候都事半功倍，但总有例外。

    比如现在，她就踢到了铁板。

    “一颗心，如何分给两个人？若我和祝小姐你只能选一人，你……”

    这几句词她反反复复说了几次，每次还没说完，她便停下了。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宋之歌颇为苦恼的敲敲额头，还没等她低迷几分钟，头顶便传来一道声音：“感情不对。”

    她吓得一激灵，一跃而起，直直的撞上了那人的下巴，耳畔传来一声闷哼，显然他被撞得不轻。但即使这样，在她因两腿发软站不稳时，他还是及时的扶住了她的胳膊，虚虚地把她圈在怀里，防止她跌倒。

    清新草木的香气铺天盖地地袭来，侵占了她的感官。

    这是一个过于亲密的姿势。

    她脑内警铃大作，却偏偏没挪能开半步。

    身后贴着冰冷的墙壁，身前是他炙热的吐息。对方细心地尽量减少与她肢体上的接触，避免了她的尴尬。明明是禁锢的姿势，却意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抱歉，是我突然出声吓到你了，头疼吗？”

    宋之歌抬眼看去，发现是早上匆匆走掉的顾淮。他下巴被撞得通红，一双眼静静的看着她，下垂的眼角让他看上去有几分温柔。

    “是我要道谢才对。要不是你，我现在就摔啦。”她轻轻的拂开他的手，拉开些距离站定，看向他：“你刚刚说情感不对？”

    离开的温度令他有几分失神，顾淮沉默片刻，说道：“你这段戏的情感把握不到位。这里应该是她的一个小爆发。方成荫在男主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情感时就已经看出来苗头，却又忍不住在问的时候生出一丝期待来。”看到宋之歌茫然的目光，他顿了一下，换了种方式。

    “一颗心，如何分给两个人？”开口的瞬间，他就已经带上方成荫的情感。他看着她，眼中有太多情绪，不甘的、焦躁的，都层层叠叠地被隐藏在平静之下。受到这股情绪感染，宋之歌情不自禁的将台词接下来：“如若有一天，真的到了不得不其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你会选谁？”

    “你会毫不犹豫的走向我么，表哥？”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像期盼，像祈祷，像不愿惊醒那场他给予的美梦。

    ——那是方成荫的一腔孤勇、一颗真心，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而扑火的决绝。

    一直以来无法突破的瓶颈，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宋之歌抽了只笔，在台词旁记录下刚刚的体会。她全神贯注，全然忘了顾淮的存在。等她合上剧本，距离收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片场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整理设备。顾淮靠在门旁，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柔软。在与她视线相交的一瞬间，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别开眼，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

    昏黄的灯光自头顶倾泄而下，柔和了他的眉眼，为他平添几分暖意。在这段不短的时间里，他一直守在几步远的地方，静默的等候着。

    像黑暗中的灯塔，沉默地等待黎明的降临。

    纵是沉默也动人。

    心像是被猫抓了一下，痒痒的。在一种莫名的心情的支配下，她难得升了些坏念头。

    “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面前的人瞪大了眼，等他反应过来竟然流露出几分无措来。沉默几秒后，他沉声说道：“不是讨厌。”

    他像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那张流利的说出无数台词的嘴如今却像老旧的风箱，断断续续漏出破碎的音节。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之前没怎么接过涉及感情的戏。”见她没反应，他抿紧唇，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继续道，“那时候离得太近，我有点紧张...”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却得到了格外认真的对待。他磕磕巴巴的说了很多，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自暴自弃的挡住脸不看她了。

    稚拙又小心。

    很难让人将他与网上流传的那个不近人情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宋之歌心里充盈着奇妙的温情，像一个一个绵密的泡泡挤在心尖，柔软得不可思议。她朝顾淮粲然一笑："我逗你的。不过，你这副样子要是让粉丝看到，他们肯定要大喊人设崩塌了。"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笑意在他的眼底化开，渲染成无限的温柔。清冷的眉目也因此染上了些烟火气。

    他本就生得极好，棱角分明，眼神深邃，此时低眉浅笑的样子更是夺目，像黑夜中盛放的花火，耀眼非常。

    略微压低的磁性嗓音飘进她的耳朵里，带着纵容，带着宠溺，带着引人沉迷的魔力。

    他说，好，我记下了。

    心尖似乎因他牵动的唇角而颤动。她的脸有点发热，随意搪塞几句便落荒而逃。

    顾淮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渺远，她蹲在角落的身影和脑海里的某个片段重合。一句话散在风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这么多年，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

    顾淮第一次见到宋之歌是四年前。

    那时候他去视察公司投资的电影的录制，却注意到影棚的一角，有个人蹲在那里，小声的背台词。

    只是她的状况看起来并不好。

    彼时正值午后，烈日当空，豆大的汗珠自她脸颊滑过。她的右脸有明显的指印，此时高高肿起，看起来格外狰狞。像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小姑娘每个字都咬的格外用力，可背着背着，她的眼尾便滴上了一点红，随即，红色晕开，蔓延至整个眼眶。

    而后，他看见一滴水坠落。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刻意放慢的电影，分解成一帧一帧静止的画面。

    世界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很静。

    啪嗒。

    他似乎听见了那滴泪落下的声音。

    不是砸在地上，而是融化在他的心间。泪携带的热度令他的心软成一片，只想抹去她的烦恼，让她重露笑颜。

    可惜她没给他机会。

    小姑娘用力拿手背抹了一下脸，又微微仰起头，眨眨眼，将盈满的泪憋回去。几分钟后，她似乎就平复了心情，又开始背台词。

    与之前不同，她每说一句台词，就调整到与其相适应的情感，完全看不出这是几分钟前还在流泪的人。

    顾淮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很久。后来导演唤她的名字，她答应了一声就离开了。鬼使神差地，他在心中将那三个字反复念了好几遍。

    宋之歌。宋之歌。

    他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离开片场，回到公司，却记得回去之后，他通过网络了解到的，她的每一条信息。她的戏，她的硬照，她的访谈……资源很少，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越了解，越心动。

    然后越陷越深。

    想见她，想触碰她，想让她注视着自己……不可言说的想法在他心口膨胀，贪念在他的身体里悄然生长。

    他想，我要站在她的身边。

    像怀揣珍宝的窃贼，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将一颗心捧到她面前。

    *

    不是讨厌。

    顾淮在心中补上那句未尽之言。

    是无法抑制的心动。



星途（三）
    宋之歌觉得自己发现了顾淮的小秘密。

    他五官立体，眉骨深刻，不拍戏时，总板着一张脸，自成一种冷峻的气质。剧组不少人私下吐槽他太过冷漠，难以接近。但她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她曾撞见过他偷偷喂流浪猫，神情放松，眼神温柔；也曾看见过他帮助别人搬大型设备，来回几趟，不厌其烦；工作人员请他签名，无论几张，他都有求必应。

    而对她呢？

    他会注意到桌角放着的，没动几口的盒饭，在十几分钟后敲开她休息室的门，带来她曾在微博提过几句的菜，并故作不在意的说是外卖点多了；他会发现她沉浸在哭戏而陡然低落的心情，沉默的递来温水和纸巾，帮助她出戏……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都将距离把控的刚刚好，少一分让人觉得有所图，多一分显得唐突。所有体贴与善意都藏在那些琐碎的细节里，微小，却又足够真实。

    他不是冰川，是早春覆盖在薄冰下暗流的溪水，所有冷淡与疏离的是他给不愿费心的人设下的路障，而当你越过它，会发现一颗柔软的，充满温度的心。

    在意识到这些以后，她对顾淮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时不时会和他一起讨论剧情，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拉近不少。

    今天的她戏份不多，等在一旁无聊，干脆拿起手机打游戏。奈何运气不好，匹配的队友没什么默契，一连输了好几局。最后一把，还剩三台机没开，三个人就已经倒了。宋之歌苦大仇深的盯着屏幕上投降的按钮，深深的感觉到怀疑人生。

    “第五人格？”

    耳畔是低沉的声线，湿热的吐息打在她的颈侧，宋之歌缩了缩脖子，微微侧头，便看见顾淮精致的侧脸和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他弯着腰看向她的手机，似乎对这有些暧昧的姿势毫无察觉。

    “我也玩这个，一起吗？”

    他拉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漂亮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她，明明面无表情，可下颚紧绷的线条让他原形毕露。

    那是他所极力隐藏的，他的紧张与期待。

    一览无遗。

    啪嗒。

    拴着理智的那根弦断了。

    宋之歌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体内的细胞无一不传递出兴奋的信号，唯独大脑昏昏沉沉的，无法思考，只凭借着本能添加好友，开始游戏。

    这大概是她打的最菜的一局。

    像个刚接触游戏的新手，开局满地图乱晃找不到密码机的位置，修机时没到校准的点就按下去，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引来了屠夫。

    噗通、噗通。

    游戏背景音效的心跳似乎和她的心跳重合，越发响亮。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顾淮操作着牛仔，甩着绳子，将她的人物勾到怀里。屠夫追得很紧，但是在这个关键时刻，牛仔的人物突然站在那不动了。屠夫直接拉锯过来砍了一刀，牛仔倒了。宋之歌愣了一下，试图抢救一下崩掉的局面。结果还没等她翻过窗，屠夫擦刀的时间就结束了，直接打出了了一个恐惧震慑。

    宋之歌：……

    抬眼看向顾淮，对面的人不自然地移开眼，手虚握成拳置于唇边，轻咳一声：“刚刚，手机卡了。”

    她看着他的手机，和自己一样的型号，是今年的最新款。

    呵，男人。

    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顾淮不动声色的将通知栏上的截图提示删掉。他切出游戏，点开图库，最上面的几张全是牛仔抱着舞女的游戏截图，最后一张是牛仔和舞女倒在一起，颇有几分殉情的意味。

    他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转瞬即逝，不让她窥见分毫。

    正当宋之歌打算再开一局，一雪前耻时，方远冲了进来，神色焦急。

    “祖宗你怎么还在这打游戏！你看到微博了吗？你上热搜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对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在顾淮的身上停留了一阵。

    她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宋之歌点开微博，发现热搜第一就是#宋之歌顾淮疑似恋情曝光# 话题下面被转发最多的是一个视频，可能是拍摄的距离较远，图像有些模糊，只能看见顾淮将她拥在怀里，凑近她的耳旁低语。

    视频里的他和平时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神色却是罕见的放松，平日里的疏远和尖锐的棱角都被收了起来，只剩下温和，触手可及的温和。

    那点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情和亲密的姿态不得不让人想入非非。

    是那天，他扶着她防止她摔倒的场景。

    她无意识的咬了下唇，看着消息提示的红色数字以极快的速度增加。评论区和私信是清一色的谩骂：

    “你配不上我家哥哥！”

    “恶心的女人滚出娱乐圈”

    ……

    之前被压下去的黑料也一一爆出，一时间，她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之歌，是真的吗？”

    “不是！”她的反应有些激动，引得一旁的顾淮看了她一眼，接道：“只是我突然出声，吓到她了，她没站稳，我扶了她一把。”

    方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又和顾淮道了歉，便拿着电话联系公关去了。

    宋之歌微微后仰，瘫在椅子上，抬起右手遮住眼。此刻的场景和两年前的重合，她竟有些想笑的冲动。

    又是这样。

    守着那点自以为是的“真实”，肆无忌惮的宣泄自己的情感。那些人甚至都没有判断消息的真假，就一锤定音，给她判了死刑。

    手机收到一条微信，她拿起来一看，来自方远。

    “视频……和你有关吗？”

    她如坠冰窟。

    是了，不管这个新闻的真实性如何，都为她带来了极大的关注度。虽然负.面.消.息.也很多，但都可以通过后期运作洗白。无疑，她是那个最大的受益者。

    可笑的是，这件事她并不知情。

    她没有回复，只定定的看着方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发来。

    “我清楚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这件事，如果真的是你做的，我也可以理解。”

    她有些看不下去了。

    方远是她的经纪人，两人共事许久，他尚且这么想，那顾淮呢？他会怎么想？

    宋之歌看向他，黑发的男人低垂着头，摆弄着手机，他眉头紧皱，目光冰冷而锐利，像一柄淬了火的缨枪，刀刃泛着寒光，冷厉非常。

    他会觉得，是自己故意放出的消息吗？

    手机响铃打破了凝固的氛围，顾淮接通电话，起身的一瞬间与她的视线交织。

    明明眉头还微微皱起，可那股冷意却如潮水般散去。细碎的光影在他如墨的眼中浮沉，泛着莹润的光泽。他什么都没说，看向她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安抚之色，便朝门外走去。

    困扰她的问题，也在此时得到了答案——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淮发了条微博，并且@了她。

    顾淮v：谣言止于智者。我和宋小姐当时只是在对戏，并且隔着段距离。希望大家更多是关注我们的新戏，而不是因为一个模糊不清的视频而对一位女性施以恶言。

    他放弃了更清楚详细的解释，选择将那些可能让人怀疑她居心不良的事情一笔带过，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她的偏袒。这让宋之歌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些爱护他的粉丝也好，外界的评论也好，他都不在意，他甚至不在意这样的言论会给自己的前途造成什么影响，只有一点是明确的——

    他要维护她。

    *

    “你不是一向懒得理会这些吗，怎么这次突然亲自回复了？”

    顾淮握着手机，垂下眼睑，神情淡漠。他屈指轻扣桌面，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联系人把热搜撤下去，再雇点水军去宋之歌的评论区引导一下风向。费用从我这里扣。”

    “对了，”他略一抬眼，不再是面对她时的柔和色彩，眸色暗沉，声线极冷。 “帮我查清楚，视频是从哪流出来的。”

    *

    两人的声明发表之后，热搜很快被#顾淮新戏天作之合#取代。她评论区里的谩骂也如潮水般散去，甚至还有道歉的言论上了热评。

    很难不让人想到是有团队在幕后运作。

    “为什么要帮我？”

    顾淮回来时，直直撞上了她的目光。她的唇抿成一条线，眼中的情绪复杂不明。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惊讶的事情吧？”他单手撑着下巴，黑眸沉静地望着她，“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如果是我故意放出那样的视频呢？如果一切，都是我刻意策划的呢？”

    这句话她说得又急又快，连声音都有些变调。垂在身侧的手被紧紧地握成拳，她抬头看着他，急切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想听见什么？

    想验证什么？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模糊不清。

    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天，在冷风中，用冻红的手指一遍一遍的刷新微博界面，祈求看到一句维护她的字眼。

    可是没有，一个也没有。

    顾淮眉头微挑，眼中带上一丝惊讶。下一秒，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一弯，竟轻笑起来。

    那笑里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像哄着不停讨要糖果的孩子，他将语速放得极慢，每个咬字都发得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拼凑在一起，糅合成一种缱绻的柔情。

    “那我只能认栽了。”

    “不过——”他的视线一寸一寸上移，直直对上她的眼。弯起的弧度扩大，带上几分肆意。“这种情况，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四年来的执念在此时画上了句号。

    会不会，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他信任着我？

    “我信你。”

    ——那是他未曾点明，却被她听出的言外之意。

    如影随形的冷意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积在心头未消的霜雪融化成水，抚平了心口的伤痕。

    窗外，阳光正好。



星途（四）
    那场风波很快就被人们淡忘。

    但总有人依然记得。

    顾淮听着私家侦探收集到的信息，眼底冷意森然。手中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卞寻晴，想到开拍第一天就贴上来的女人，他嫌恶的紧锁眉头，对着面前的人吩咐道：“帮我调查一下她。越详细越好。”

    *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拍摄就接近尾声。

    杀青的当天，顾淮站在休息室门口，堵住了卞寻晴的路。他神色极冷，未多言，只是将手里的拿着的那一叠文件递给卞寻晴。

    “看看吧。”

    卞寻晴本来就心虚，对上他锐利的视线更是紧张，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些冒汗了。

    女人硬着头皮接过文件，翻开看到第一面就愣住了，随即，恐慌、惊惧蔓延开来，顺着心脏急剧跳动而带出的血液流向身体的每一处。

    那是一份酒驾肇事逃逸的记录复印件。后面还有她出入各种酒吧的记录，还附有无比清晰的照片……一想到这些记录流出去，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她就觉得浑身发冷，动弹不得。

    他一定是知道了，是自己放出的视频。

    手中的白纸被她用力的捏住一脚，揉出皱巴巴的痕迹，卞寻晴脸色苍白，眼中盈满了泪。她深深的弯下腰，以一种要低到尘埃里的姿态来煽动他的恻隐。

    一句话急急的从口腔里挤出来，甚至有些破音。

    “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把这个视频放出去。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以后不再接任何有我们出演的剧。”

    “好。”卞寻晴保持着弯着腰的姿势，连连点头。

    “还有一件事，”

    她疑惑的抬头，对上了男人的视线。

    他的眸色极暗，有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融成一片黑色的海。冰冷，无机质的目光一寸一寸的刺在她的面上，不再是那天晚上她所看见的温和，此时他眉头紧皱，气势凌厉，整个人就如同一柄出鞘的刀剑，冷厉至极。

    在这样的视线的注视下，她忍不住将呼吸放得再轻一些、再缓一些。有冷汗自她额头滑落。

    顾淮眯着眼，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他盯着卞寻晴，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准、再、动、她。”

    话中的阴鸷凝结成霜，让人不寒而栗。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

    宋之歌在转角处站了很久。

    等确认他们都走了，她才放松了神情，背靠着墙，身体微微下滑。

    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她此时的全部表情。

    嘴角的弧度无法抑制的扩大。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接近时明显软化的神情，片场上若有若无的注视，当她看过来时，那双如墨的眼睛里，至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那是只对她展示的温顺的、毫无攻击性的姿态。和此时盛气凌人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惊讶之余，有欣喜的情绪一点点的冒出来，携带着无尽力量向上，势不可挡。

    这是只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温柔。

    因为独特，所以更加动人。

    他向来寡言，那些花费的心思，他不曾说过半句。

    所窥探到的，所谓温柔的证据，只不过是他柔情的万分之一。他将付出的心血，缱绻的情意全都深藏在心里。

    他只是不说而已。

    “真是个笨蛋。”

    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胸腔里那颗脏器的鼓动渐响，一声一声，胜过夏日的蝉鸣。

    “不过，并不讨厌。”

    她打开微信，拉出那个加了之后一直没说几句话的头像，发了条消息过去。

    “我请你吃饭吧，上次谢谢你帮我。”

    对方秒回了一个不用，过了几秒，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回复容易引起误会，又补了几条。

    “帮你只是顺手，不需要特地请我吃饭。”

    “不过我今天正好有时间。”

    “我请你吧？”

    宋之歌看着他的回复，心情像早春枝头蓝雀明丽的尾羽，明亮的、绚丽的色彩装满心房。

    怎么说呢，这种别扭的性格。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第一天落荒而跑的男人微红的耳尖。

    ......有点可爱。

    *

    吃饭的地点定在了臻味坊。环境好，隐蔽性也不错。

    包间里，宋之歌留恋地看了眼菜单，压下点菜的欲望，将菜单推给顾淮。

    “你点吧，我不挑。”

    事实上，她不吃辣不喜欢醋味、蒜味重的东西，爱吃虾、蟹却不碰贝类海鲜，喜欢肉类但不吃内脏，蔬菜也吃得极少，禁忌一大堆。

    顾淮挑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叫来服务员点菜。

    “一份油焖虾，一份珍宝蟹，一份板烧煎酿泉水豆腐……”

    他一口气报了几个菜，全都是她心中想点的，引得宋之歌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向他。

    这个人是什么妖怪，会读心术的吗？

    单独吃饭的场合并没有宋之歌想得那么尴尬。顾淮虽然少言，却并非不好相处。相反，他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又懂得如何将话题引到她感兴趣的地方，回答也总能切中重点，相处起来非常舒服。

    结账的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大眼睛，长睫毛。在看清她的时候，一声压抑的惊呼溢出喉头。

    她满眼热切的望着宋之歌，眼睛里像藏着星星那般明亮。

    “之歌我喜欢你好久了！可以跟我合个影吗！”

    因为太过激动，她的手拂过桌面，碰掉了两人的手机。宋之歌捡起手机，朝她安抚的笑了笑，和她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因为今天店里生意兴隆，她不得不早早离开。小姑娘临走前红着脸凑近她耳边，轻声道：“虽然顾影帝冷冰冰的不好接近，但是看得出来是他很喜欢你，我支持你们！我会替你保密的！”

    宋之歌愣了愣，回头望去，对上了顾淮专注的眼神。那样直白的，柔软的，又隐约带着笑意的目光，让她的心跳漏了几拍。

    像是触电般，宋之歌飞快的移开眼，径直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手机。

    “走吧。”

    *

    出于一种莫名的别扭和害羞，宋之歌没让顾淮送她。他拗不过她，只好亲眼看她上了出租车。

    宋之歌一直看着窗外。

    直到车窗后的身影快速的后退，缩成一个小点，再不可寻时，才拿出手机。不知为何，指纹总是识别不出来，她无奈地滑动锁屏，输入一串数字。映入眼帘的是微博的界面，屏幕最上方的“我”字下面，赫然是一个无比熟悉，却又不属于她的微博账号。

    ——而是她的一个大粉，每次活跃在热评前几的id。

    这不是她的手机。是顾淮的。

    是掉在地上的时候拿错的。

    还没等她细想，陌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对面的人沉默了几秒，而后像是为了掩饰尴尬一般，清了清嗓子。

    “咳，手机，拿错了。”

    “我知道。”宋之歌努力压下弯起的唇角，轻描淡写地抛下一颗炸弹。“我的密码是我第一部戏的播放时间。”

    “真巧呢，顾影帝。”

    语气轻快，尾音微微上扬。笑意透过手机，无比清晰的传到顾淮的耳朵里。

    “………………”

    贴着电话的耳朵泼上了浓艳的红色。

    通话戛然而止。

    几秒后，一条短信发过来：我在之前吃饭的包厢等你。

    宋之歌看着被挂掉的电话，脑子里浮现出对方皱着眉，紧抿着唇，像面对什么重大工作一样，在她的微博下评论“awsl”“我可以”的场景，忍不住大笑出声。

    *

    顾淮看见宋之歌推门而来，在他面前站定。伸出的手上放着他的手机，和一张纸。

    笑意闪烁在她的眼睛里，像天上落下的星。

    “给你，小粉丝。”

    顾淮打开，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宋之歌三个大字。他的耳尖一下红了。

    这个时候他还在死撑，努力维持表面上的平静，故作镇定地将签名收在贴身的口袋，低声道了谢。

    然而面前的人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她向前几步，将他们的距离缩短，流转的眼波里尽是狡黠。

    “今天也是没有自拍的一天，卑微，难受，嗯？”

    正是前不久他在微博下的评论。

    他身体一僵，脸腾的一下红了。可宋之歌却没停下，继续捧读他的评论。红色在他的脸上泼洒开，一点点加深、蔓延。最终，像是无法忍受一般，他背过身，蹲下，单手撑着额头，落下的发丝挡住了脸上的神情。

    “生气了？”

    回答她的是沉默。

    她撇撇嘴戳了戳男人的脊背。他身形一颤，抬起头扫了她一眼，只可惜配上他红透的耳朵，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明明还是面无表情，宋之歌却生生看出了几分幽怨。

    她突然感到有几分心虚，蹲下身，将脸埋在两臂之间，嘤嘤两声，假哭起来。

    许久，身侧飘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温热的手抚上她的头，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林间的山风。

    “没有。”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像是梦中的呢喃，话中蕴含的暖意熨帖成化不开的温柔。

    “我没法对着你生气。”

    宋之歌微微侧过头，从缝隙之间露出一只眼。然后，她撞进了顾淮的眼里。

    像秋天涨伏的潮水，光影在他纯黑色的眼里沉浮，炽热的温度和冷淡的克制不断冲撞，最后悉数沉淀，交织成绚烂的色彩。

    那是心甘情愿被捕获的人才拥有的甜蜜色彩。

    “我做不到。”

    脸上的热度不断攀升，她转头，将脸重新埋进臂弯里，真情实感的在心里嘤了一声。

    裁判，他犯规！



星途（五）
    《天作之合》杀青不久，宋之歌立刻开始为《黎明之前》的试镜做准备。

    与《天作之合》不同，《黎明之前》是业界知名导演黎伟的新作。在这之前，他拍摄的电影在国内国外获奖无数，赞誉一片。有业内的人曾评论说，黎伟，他的名字就是这部影片质量的保证。

    黎伟有自己固定的合作演员，但这次因为女主角是高中生，所以面向所有年轻演员进行选角。

    范围极广，竞争压力极大，宋之歌不敢有任何松懈，认真研读剧本，写了好几篇人物分析，力求把角色的情感变化把握到位。为了更加贴近形象，她专门请了教练，帮助她减肥，努力塑造出一种弱不禁风之感。

    尽人事，待天命。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呈现出病态的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离开家门。

    *

    明明已经提前了很多，但到达试镜地点时，走廊上已经候着很多人拿着号码牌等候。有一线演技不错的小花，也有初出茅庐的新人。她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各个妆容精致，打扮得体，接近时有一种化妆品特有的香气。努力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现在大众眼前。而妆容寡淡，脸上带着昨天熬夜的黑眼圈，穿着有些起球的旧校服的宋之歌在她们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工作人员在登记她的名字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脸上顿了一下，而后移开。像是为了确定什么，又问了一遍。

    “是宋之歌小姐么？”

    她点头。工作人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带她穿过人群，去抽签的地方。两旁的人看见她另类的打扮面露诧异，很快又满不在意地低下头，继续准备自己抽到的片段。

    “444号，第六场；离别的场合。”

    她记得这一场戏，在剧情里，这是男主送休学养病的女主回家，却不曾想，这一别即是永恒。它既没有情感的爆发，也没有精彩的台词，整个剧情都很平稳，很难出彩。

    但并不代表她没有发挥的余地。

    宋之歌捏紧拳，手心里全是汗，她努力调整自己紧张的情绪，投入到剧情之中。

    不想让抓在手中的机会溜走，唯有放手一搏。

    *

    等工作人员喊道她的名字时，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她捏紧了手上的纸条，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坐着四个评委，经过几个小时的面试后，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带上了点疲惫和不耐。宋之歌对着他们鞠了一躬，进行过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便开始表演她所抽到的片段。

    她素面朝天，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校服，眼眉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明明是平坦的地面，她却表现得像真是走在独木桥上一般，两臂张开，身子歪歪倒倒。宽大的衣袖下露出一小截纤细苍白的手臂，似乎一折便断。

    她就像一张纸，脆弱、单薄，似是一阵风吹过，她便会化作翩飞的蝶，消失在天地间。

    “老师，您就送到这吧。”

    宋之歌带着点笑意的侧过脸，盯着虚空一点，神情透着一股娇憨。与她孱弱的身形不同，少女的瞳仁晶亮而剔透，目光流转，灿然如星，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似是听见了什么难以回答的话，她眉峰一压，面上的笑意似乎也淡了些。

    “我以前每一天都在想，要是可以死.去就好了。”

    “现在的我也不想活，但是为了不辜负您的期待，”她顿了一下，语速放得极慢：“我会好好努力的。”

    她说这话时嗓音像含着细雪，轻柔地、冰凉地碎在风里。明明说着如此颓然的话，可她的眼睛里却有光，双睫翕动间，世间三千春色都坠在了她的眸子里。

    生机盎然，艳色无双。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有的只是勃勃生气。

    这样的矛盾汇聚成层层的迷雾，她躲在雾中，只露出模模糊糊的影子。可未知带来的魅力却更想让人一探究竟。

    桌前的评委不自觉便被拉入了她所创造的世界里，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浮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坐在正中间黎伟眉梢轻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以审视的眼光打量着宋之歌。

    这个孩子，有点意思。

    “快走快走。”

    宋之歌状作不耐地拧起眉头，双臂向前，推了推“老师”，语气中有不言而喻的亲昵。像是达到了目的，她的眼弯成一轮新月。

    然后她便一直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渺远，像在目送着那个人的离开。渐渐地，渐渐地，她脸上的笑容散了，勾起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与之前不同，这次她走得又快又稳。

    黎伟听见她的声音，细微的，空茫的，像风吹过树林那般寂静的回响。

    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和那个远去的背影道别。

    “我走啦。”

    摇曳的光影里，她的眼底淌过一条河，在水光中决堤而出的，全是苍白而寂寞的无依。

    “不回来啦。”

    表演戛然而止。

    宋之歌再次朝面前的四人鞠了一躬，再抬头时，神情已然恢复平静，黎伟看着面前的人昳丽的面容，脑子里浮现出几天前亲自上门拜访的青年坚毅的面容。

    “她缺的只是一个起点。只要您能给她一个争取的机会，她不会让您失望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男人神色放缓，声音渐柔。

    “我相信她身上的无限可能。”

    想到自己的存心刁难，黎伟失笑，在心里摇摇头。

    倒是他太小心眼。这孩子确实有几分灵气。

    *

    宋之歌刚走到地下车库，便看到陆丰迎面而上，神色欣喜。

    “刚刚黎导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你的表演和形象他们都很满意！你被录用了！”

    心口悬着的担忧轰然倒地，惊喜、雀跃铺天盖地的砸下来，宋之歌双手高高举起，纵身一跃，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她不可避免地像初出茅庐的新人一样，因自己接到的剧本而陷入兴奋之中。

    不远处，停着的车里，顾淮静静的看着她欢呼雀跃，眼中燃着和煦的笑意。他单手握拳置于唇边，掩住嘴角弯起的弧度。

    “走吧，去机场。”

    陆丰瞥了他一眼，打趣道：“怎么，舍得走了？不和你家小姑娘打个招呼？”

    他可没忘记今天顾淮在经历过高强度的拍摄后，坚持让他将车停在这里，强忍睡意，苦等几个小时，就为看她一眼。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电光火石间，近日来顾淮的反常串成一条线，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天下午，你让我空出档期，是为了去拜访黎导？”

    “嗯。”

    “她知道么？”

    “没必要。”他似乎倦极了，此时不再刻意挺直脊背，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靠背上，耷拉下眼睑，声音也压得很低。“我知道她需要就好。”

    此后又恢复成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双睫微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无论他再问什么，都不再开口。

    陆丰愤愤地咬牙，又不敢当面发作，只好瞪了后视镜中映出的影子，发动车子。

    呸！这个死双标。



星途（六）
    在宋之歌全身心投入《黎明之前》影片的拍摄时，《天作之和》开播了。这部剧本身就有大量的书粉，且制作精良，演员大都演技在线，在播出之前又有接二连三的热搜为它提高知名度，一经开播便收视火爆，引起广泛讨论，连带着几个主演也涨了不少的粉丝。

    顾淮趁着休息的空档看最新的一集，此时剧情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小高潮，祝易姗和尹鸿信在寻找过程的途中遇到杀手，坠入悬崖，祝易姗重伤昏迷，尹鸿信为她疗伤之时意外发现她是女儿身。两人在养伤期间感情升温，暗搓搓的互动甜的让人心尖发颤。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弹幕一条一条刷过：

    [易姗夫妇发糖了发糖了，cp粉留下老母亲一般的眼泪。

    呜呜呜易姗夫妇好甜啊awsl

    啊啊我可以，请继续发糖！]

    偶尔飘来一条“方成荫好惨一女的，绿了绿了。”的弹幕，也会有人跟评道：“方成荫和男主明明就是亲情，他俩在一起根本没什么cp感。方成荫小姐姐盛世美颜配我最好嘿嘿”

    顾淮：……？！谁和你配？

    他不信邪，又去逛了一圈微博和超话，易姗夫妇这个tag下各种动图、视频、文章层出不穷，而他和宋之歌的角色的cp，甚至搜不到超话。

    顾淮：……

    最终他在研究了很久易姗夫妇tag下超话，看了好几个视频以后，决定自己上手，从最简单的东西学起，开始尝试自己剪辑视频。

    开玩笑，身为正主，没粮还不能自己发么？

    *

    几天后，一个易方cp的视频在微博里转载了很多次，明明现在放出的剧情里方成荫的戏份并不是很多，和尹鸿信同框的更是少之又少，偏偏这个up主将他们二人以前拍过的其他角色也剪了进去，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明明滤镜不太一样，却毫无违和感，通篇发糖，结局he，不少人看完视频以后被洗脑入了易方cp的邪教。

    而作为这一切的幕后推手，顾淮看着视频下一干哀嚎着入了一个注定不会he的cp的坑的评论，嘴角微弯。

    他甚至还登上了自己的大号，转发了那个视频，并附赠一句：“视频剪得不错。”

    成功将这个视频送上了热搜。

    当天晚上看完视频的宋之歌轻笑着点点手机视频的水印，将截图发给顾淮。

    [这是你的马甲吧？]

    顾淮：！

    他不知道是哪里掉了马，连截图都没细看就直接否认。

    [这个up主，和你小号微博id一样呢。最先传到微博上的那个账号，手机型号和显示的地点也和你的相吻合。]

    [还想抵赖，嗯？]

    顾淮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捂住脸。

    ……失策了。

    *

    宋之歌最近在拍的这几幕戏都在偏远的郊外，信号极差，有时顾淮当晚发的消息过了好几天才能收到。红色圆圈孤零零的躺在列表里，颇有几分可怜。

    今天刚结束拍摄，顾淮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宋之歌诧异的挑挑眉，和众人打了声招呼便先行离开。

    接起电话的一瞬间，她的脸上已不期然带上了笑意。

    “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此时快要入夏，迎面来的风也带上了微醺的暖意，电话的那头，在一片电流的杂音里传来顾淮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模糊，似乎还带着点喘息。

    “比起一个迟到的回复，打电话显然更有效率。”

    明明嘴上说着不饶人的话，可他的声音却像拂面而过的山风那般的温柔。

    她素来都是一个人，第一次在外拍戏时还会有人记挂，宋之歌心头一暖，难得主动找了点话题。她和顾淮边走边聊，明明说得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却也仍旧乐在其中，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旅馆门口。

    夜色渐浓，月亮悄悄攀上树梢，落下的流银在路面铺开。浓墨渲染的天空上缀着繁星点点，走在被黑夜环抱的静谧街道上，她的心绪也被烫帖的平缓而柔和，不禁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感叹道：“这边的夜色真美啊。”

    “嗯，确实很美。”

    声音由远及近，变得清晰。

    宋之歌像有所察觉一般，转过身，发现顾淮披着一身夜色，站在她背后。他像是刚从拍摄现场回来，甚至连妆都没来得及卸，衬衫领口的两个扣子被他随意的扯开，露出精致的锁骨。有汗顺着脖子滑下，隐没到衣服里，再不可寻。

    他站定，眼神一寸一寸，从上到下，自她面上扫过。而后，像是确定了什么，神色一松。将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她。

    宋之歌扫了一眼，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全都是她在微博推荐过的小零食，品种之杂，数量之多，足以让人看出他用心。

    “听你说这里的盒饭不好吃，正好附近有商店，给你随便买了点。就当探班的慰问品吧。”

    他说时神色淡淡，看上去真的像是漫不经心，可目光却极眷恋地在她的面上停留了一阵，又克制的移开。宋之歌将他的小动作收于眼底，她的心软成一片，有复杂的情绪在心口发酵。

    原来，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时间里，他和她头顶的，是同一轮月色。

    “你是不是想我了？”

    大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一句话便问出口。她没了之前和他相处的游刃有余，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的跳个不停。

    得到的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嗯，想你了。”

    他说得平淡无奇，理所当然。

    这是他少有的坦诚，像是把一颗真心，不加掩饰的摊在她的面前，任她摆布。

    砰，砰，砰。

    心跳声渐响。

    宋之歌在那双像是坠了万千星辰的眼睛里，看见了满眼热切的自己。

    她看着那张沾着汗的面容，脑子里突然有了些不切实际的旖旎幻想——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顾淮近期工作行程其实排得很满，当他有时间喘口气时，已经是凌晨两三点。

    但即使是这样，再看到今早的微博热搜，微信上发的消息也没收到回复时，他还是压缩了行程，加紧将手头的工作完成。然后问了黎伟拍摄的地点，匆匆赶到这里。

    他知道她这里信号不好，拍摄进程又紧，没可能看见微博。

    即使看见了，她也绝不是那样脆弱的人。

    理智告诉他不该来，一旦被人拍到情况可能会更加麻烦，可他却依旧来了。

    为的不过是见她一面。

    顾淮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些距离。直到那双眸子全部被他占据，地上晃动的影子和他的完全交叠。他低叹一声，像真实触碰到她一般，心口发烫。

    他明白，今天的行为未免太过冲动。

    可他这短短的二十多年，仅有的几次冲动，全都给了她。

    包括那些因她而起的紧张、焦躁、无措，他也从不给别人。

    想到微博上的那些文章，他的眼底闪过刀刃般锋利的暗芒。

    有些不必要的坎坷与障碍，他会替她，一一扫除。



星途（七）
    因为顾淮的突然造访，宋之歌打消了直接回旅店的念头，陪他四处走走逛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晚的顾淮，格外留意她的动作。尤其是对方在她要拿起手机时，总是表现得格外在意。

    跟手机有关，又能让顾淮如此紧张她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有什么关于她的爆料流出来了吧。

    她在心里有了个模模糊糊的答案，故意拿起手机佯装要看的样子试探他。在她将要打开微博之际，有人覆上她的眼，遮住了她的视线。

    像晨间叶面上的露珠，轻轻柔柔的。有清新的香气顺着拉近的距离飘过来，侵占了她的感官。

    “不要看。”

    清冷的声音落下，在她的耳边温柔的融化。

    “我可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心底的猜测落实。看到顾淮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表现的还要心急和在意，她又高兴又无奈。

    她颤动的睫羽扫过顾淮的掌心，激起一阵酥麻的痒。他深深地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低声给了她答案。

    “我不认为你脆弱，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要独立坚强。”

    “但我总觉得，只要我在，你可以不用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不用面对这个世界对你的评价。”

    “我希望你眼中的世界毫无恶意。”

    “所以，”他放下遮住她眼睛的手，微微蹲下身，以一种仰望的姿势看着她，眉眼带笑：“别看了，大明星？”

    他学着她每次叫“小粉丝”时的调子，尾字拖长，语调微微上扬。

    他不常用这样请求的语气，甚至，连他的动作本身就与他的地位和形象不搭。可顾淮偏偏这样做了，还毫无违和感。

    宋之歌不动声色的拿起手机，似是不为之所动，可在他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她退出了微博的界面。

    他都这么说了，她怎么能狠下心拒绝。

    *

    等宋之歌再想起这件事，登上微博的时候，事情已经被解决的差不多了。

    起因是一个有着几百万粉丝，又时常爆出实锤的大营销号，突然发布了一条头条文章，爆出了所谓的内幕。

    [实在看不下去最近因出演《天作之和》大火的宋之歌，她家粉丝吃相真难看，随便化个妆瞪个眼就被吹捧为神仙演技神仙颜值，在片场耍大牌，工作态度极差这种事怎么不说呢？最近爬上了某位大人物的床，换来了不少资源。接二连三的上热搜，还接下了知名导演的电影，真是混的风生水起。嘻嘻，我说的是谁自己心里清楚，先爆料这么多。本人是圈内人士，句句属实，之后会有实锤放出，敬请期待。]

    这条微博指向明显，一经发出立刻引起骚动。经过水军的引导，群情激愤，不少人在她微博下留下“路转黑”、“粉错你了，转黑了”的评论。

    当晚《天作之合》官微就出面替她辟谣。几秒后一连放出几个秒拍视频，视频里的女人蜷在椅子里，眼下有明显的青影。她像是困极了，眼皮打着架，时不时就眼睛就闭上了，过一会猛地惊醒，甩甩脑袋，嘴里还念着几句台词。足以看出她的努力。有工作人员经过和她打招呼，她努力抬起一双倦怠的眼，朝他点点头，报以微笑。态度友好。

    之后，黎伟也转发了她工作室发表的声明，并评论道：宋之歌是一个很有灵气的演员，在新生代演员中天赋算得上极佳。我选她作为《黎明之前》的女主角是因为她就是我心目中的郁青，并无任何私人原因。

    黎伟在业界一向是出了名的严格，极少开口夸赞演员，他这条微博一出，给她的粉丝打了一剂强心针。

    其他演员见状也纷纷转发微博，表明立场，宋之歌看了下，有和她合作过的，有同一家公司的，还有不少和她并没有什么交集的一线明星也替她说话。本来还对她抱有怀疑的路人信了大半。

    但也有不少人在等着那个所谓的“实锤”出来。

    然而他们只等来营销号的一封道歉信。

    这几天顾淮雇佣水军引导评论风向，另一方面又收集了大量那个营销号的把柄，动用了一些势力给他施压，逼得背后的那个人主动求饶，在微博上公开道歉。

    这波反转让宋之歌多了不少死忠粉。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登上自己惯用的小号，在宋之歌的超话下发了一条微博。

    易方真甜：我和之歌锁了，钥匙被我吞了。

    几分钟后，通知栏推送一条消息。

    你关注的宋之歌v赞了你一下。

    顾淮：……？！

    *

    “阿淮，因为你最近和卞寻晴在剧中的cp大火，《假扮情侣》节目组邀请我们去做嘉宾，搭档是卞寻晴，你要接么？”

    陆丰以为必定会得到的拒绝，结果不想，顾淮居然同意了。

    “帮我跟节目组说一声，我去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他的食指指节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面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我的搭档，必须是宋之歌。”

    陆丰：我这双眼睛，看透了太多。

    *

    宋之歌的电影杀青不久后，《假扮情侣》便开始了录制。

    《假扮情侣》是现在最火的综艺性的娱乐节目。每期邀请四组嘉宾组成cp，进行各种游戏和挑战，考验他们的默契度。内容新颖，又有话题度，在一众综艺中杀出一条血路，能上这个节目的也都是人气高颜值高的一线明星。

    宋之歌和顾淮到录制现场时，另外两个嘉宾已经化好妆在等候了。他们是真人秀节目的常驻mc，在节目里的互动圈了一票cp粉，但此时二人坐在房间的两侧，低着头玩手机，不发一言，场面冷到了极点。

    倒是她和顾淮的熟稔引得二人频频看向他们。

    节目组准备的第一个游戏是你画我猜，刚刚还冷战的二人到了大屏幕前便举止亲昵，互动不断。宋之歌这边配合默契，连连猜对，而这组的男嘉宾一连猜了几个都错了，对面的女嘉宾急得脸都有些红了，轻轻的锤向他，只是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男方握住拳，一把带到怀里。

    “我逗你的。接下来我好好猜，别生气了，嗯？”

    说罢屈指轻轻刮了女嘉宾的鼻子，嘴角带笑，眉梢飞扬。透着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喜悦。

    “小笨蛋。”

    现场不少女观众都捂着脸尖叫起来，气氛一下推到高潮。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之歌与顾淮这组，互动极少，两人答对一题就立刻换下一张卡片，干脆利索，不说一句废话。就好像他们只是来玩游戏的一样。

    比起情侣，他们更比像是互相扶持的兄弟。

    主持人看着宋之歌那组与众不同的画风，赶紧进入下一环节。第二轮游戏的内容是默契考察，男方回答关于女方的问题，以此考察对其的了解程度。

    第一组似乎在来的时候没有做好足够的功课，男嘉宾答得很吃力，有几题甚至直接给出了相反的答案。对面女嘉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宋之歌看得心慌，担心等到他们这组时战况也会如此惨烈。

    “她最喜欢的颜色是？”“黑白灰”

    “最喜欢的菜是？”“京酱肉丝”

    “喜欢的花是？”“香水百合”

    ……

    他问题回答得很快，仿佛这些信息都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成为了他的本能。直到问出最后一题，他才停住了，沉默了一阵，一双眼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像是回忆着什么，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带着一种珍重的意味。笔直的看向她的眸子像拢云的月，浸染着莹润又温和的光亮。

    “是个很矛盾的人。又怕热又畏寒，明明平时很聪明，可在有些事情上又很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娇气，挑食，可是在工作时又格外能忍耐。看上去无坚不摧，却又很脆弱。”

    他嘴角轻挑，漾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明明在容纳了许多人的演播室，他表现得却如只有她一人一般。

    “她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却让人想把所有的美好都送到她身侧。”

    她突然明白，或许从一开始，允许进入他的世界里的，就只有她一人。

    *

    考虑到这次来的都是演员，第三轮游戏的内容定为演技大比拼。两组嘉宾随机抽取片段进行表演。第一组抽到题目是分手的场合。两个人以恶搞的形式演绎了渣男劈腿被女朋友发现的情景，其中刻意放慢的、浮夸的打架动作带动了在场观众的情绪，很好的调节了气氛。

    而宋之歌他们抽到的题目是，发现他不再爱你。

    拿到题目的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之前他亲自指导她的那场戏。

    “一颗心，怎么能分给两个人？”她神情落寞，手指顺着顾淮的肩膀一路下滑，指尖轻点他心脏的位置。“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不得不在我和祝小姐之间作出选择，你会选谁？”

    “你会毫不犹豫的走向我么？”

    顾淮眸色幽深，喉结滚动几下，艰涩地开口：“抱歉。”

    默契十足地重现了《天作之和》的经典片段，又有了些细微的改变。

    在节目录制结束，众人忙着整理器材之际，宋之歌被顾淮拉住手，她不解的回过头，看见他摘下耳返和麦克风，俯身贴近她的耳畔。

    一句话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星途（八）
    “光明正大的将你拥入怀中，或者隐藏真心留在你身侧，一开始我的选择就只有这两个。”

    “我只选你。”

    这是对之前片段的回应，又是一种隐秘的暗示。

    她看见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滚着惊涛骇浪，炽热的温度几乎要将她也一起燃烧殆尽。

    “那么，你呢？”

    他的语气里不加掩饰的紧张与期待。

    情感发酵，心跳加速，翻腾的情绪将她为数不多的理智崩成一张越拉越紧的弦，理智绷断之际，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如陷在云巅那般的飘渺不定。

    “我愿意。”

    *

    这期节目播出后，《假扮情侣》节目收视率达到一个新的高峰，刷新了它这一年的记录。

    同时，#易方夫妇#、#顾歌#等话题上了热搜。网友把他们俩发的糖剪成了合辑，宋之歌看了一下，除了最经典的问答场面，还有不少连她都没发现的细节：她抽到难画的题目，低着头冥思苦想，顾淮远远地看着她，眉眼温柔;第三轮节目开始之前，两人之间隔着四个人，可顾淮却时不时瞟向她所在的方向，眼神温柔……

    这种自然流露的细节最是戳人，不少弹幕评论他们发的狗粮太甜了，把第一组完全碾压。一时间不少人被圈成cp粉，之前冷清的超话产粮不断，宋之歌也因此涨了一波粉。

    虽然《天作之合》和黎伟的评价让人们对她的演技有了一定的认可，但还是有少数极端的女友粉对他们俩的互动不满，认为宋之歌是在蹭顾淮的热度。

    “ball ball宋之歌家的粉丝有点脸行不行，你家主子一个十八线过气女星，怎么配得上顾淮？别老蹭我家哥哥热度好不好”

    “抱走我家影帝，咱们就好好演戏，求不炒作。”

    ……

    就在争议不断的时候，《黎明之前》放映了。许多宋之歌的黑子都蠢蠢欲动，等着看她的笑话。

    林西西是顾淮的女友粉，对最近和自家爱豆炒作频繁的宋之歌印象不是很好，这次特意买了《黎明之前》的电影票，打算找她在影片中的毛病，好好打那些吹嘘她演技的粉丝的脸。

    灯光暗了下来，柔和的背景音乐响起，将人拉入了电影的世界。影片的开始，容貌精致的少女怯怯从门口探出头，脸颊两侧染着点红。“老师，您找我？”

    年轻的心理老师摊开手中的问卷，朝她点点头，打量她片刻后，眉毛不自觉地拧成结。他叹了口气，尽量以一种温和的口吻降低她的心理防线；“问卷上说，你有多次想要自杀的念头，可以和老师说说是怎么回事么？”

    闻言，女孩嘴角弯起，望向男人眸子清亮而澄澈，阳光下，她像一枝沾着白露的向日葵，生机盎然、毫无阴翳。

    “我不想活着。”

    “死亡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环环相扣的剧情将观众们的思绪完全拉入其中，林西西也忘记了原先的念头，全身心地投入进去。随着心理老师与郁青的关系日益密切，一些蛛丝马迹也浮上水面。

    她并非阴郁冷漠，可身边的同学却在无形之间与她划清了界限。一年四季她都穿着校服外套，即使双颊涨红，汗如雨下也不曾脱去。明明想死，可却一直没有过激的行为。嘴上说着讨厌画画，在看到校园里有人写生时，她总是驻足观望，眼神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热情和期待……

    她唯独缺一抹寻死之人的冷漠与厌世。

    层层叠叠的谜团勾起了观众们的探索的兴趣，他们专注地看着屏幕，想知道影片该如何发展。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后半段并没有解开前面设下的悬念，而是突然反转，郁青查出患上了食道癌。

    她的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农民，家庭生活拮据，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药费。得知消息时，少女的脸上是美梦成真的甜蜜笑容，仿佛迎接她的不是死亡，而是新生。

    短短四个月，郁青的身体状况就急剧恶化。男主于心不忍，组织发动募捐，并将她的事迹发到网上，很快就筹集了一大笔钱。她的父母拿着钱对男主连连道谢，并办理了休学手续，带着她治疗。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偏偏这时，得到的是她的死讯。

    男主去他家探望，开门的是她的母亲，抱着个胖乎乎的男孩，脸上的表情麻木而冷漠，她微微侧过身，让他进门，便没再多说什么。

    离开之际，年轻的心理老师在垃圾桶里发现了装有郁青遗物的的箱子，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了最上面那本日记。

    回忆如潮水般展开。

    常年遭受家庭暴力的少女，因弟弟的降临日子更加不好过。面对弟弟一脸和善的父母碰上她就换上一幅狰狞的假面，揪着少女的头发，滚烫的开水灌入她的口中，被迫承受这一切的郁青满脸全是泪，她望向窗外的青空，眼中是张皇和痛苦。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下，她患上了不治之症。跪在地上苦苦央求却被一脚踢开。休学的那几个月，父母拿着捐款满足一己私欲，还装模做样的带回大量最便宜、最无用的药。

    影片的最后，郁青身体微微颤动，痛苦的喘息，阳光打在她消瘦得有些凹下去的脸庞，微微颤动的睫毛像向阳而飞的蝶翼。她抖着手倒药，也没看到底有多少，就急急的往嘴里吞。然后紧紧的攥着笔，在日记本上写字，有大滴大滴的泪落了下来，打在日记本上，晕染开小片墨迹。

    “我一直欺骗着自己，一点想活的念头都不敢有。”

    “可最终我还是没能做到。”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谁都好，帮帮我。”

    “谁来救救我。”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电影院里啜泣声此起彼伏。

    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像一把刀，扎入人们的内心狠狠的翻搅着。

    最终，他们只能看着她那双至死都充满希翼的眼睛缓缓合上，停止了呼吸。

    林西西抽抽鼻子，揉着哭红的眼出了电影院。

    谁说宋之歌演技不好的？心疼我的郁青。

    *

    电影放出的第一天便好评如潮，票房更是一路飙升，不少人在看完了影片后对宋之歌的演技大加赞赏，她彻底站稳了脚跟。

    维也纳电影节上，宋之歌紧张地给顾淮发着信息。

    “啊啊啊怎么办我现在好紧张啊！”

    刚刚还秒回她的人现在却没有回复。下一秒。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台上响起。

    “下面由我来公布本届百花奖最佳女主角的获得者是——宋之歌。”

    顾淮含笑的黑眸隔着千万人与她遥遥相望。

    宋之歌大脑空白，凭借着本能走上台领奖。望着台下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却不知从何说起。

    “既然你不说，那我替你说吧。”

    顾淮单膝跪下，执起她没拿奖杯的那只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声音里是浓的化不开的缱绻温柔。

    “恭喜你，迄今为止的努力得到了认可。”

    “我的大明星，让此刻的灯光与掌声共同为你加冕。”

    *

    颁奖仪式结束后，顾淮没做任何掩饰，就牵着她的手偷偷从后门溜走，像无数普通人一样，光明正大的走在异国的街上。

    月色皎洁，繁星闪烁，相扣的十指传来的热量似乎一路烫到了她的心里。

    “你不怕被拍到吗”

    “我不在乎。”他瞥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灿然而肆意，“反正我早就想正大光明的宣誓主权了。”

    宋之歌心口一甜，拉住他，示意顾淮停下脚步。然后凑近拉住他的领带，踮起脚，于往来不断的人潮之中，贴上他的唇。

    她无比清晰的看见，那双向来冷静的眸子里，铺天盖地的惊讶与渴望。

    让世人的评论都一边去吧，她想。

    就算下一秒要灰飞烟灭，她也要在这一秒握紧这份触手可及的幸福。

    一辈子太长，她只争朝夕。

    *

    顾淮v：我这一生所获得的荣誉，都不如一句她的喜欢更让我激动。@宋之歌

    配图是两人交握的双手。

    *

    [数据备份中...]

    [当前攻略进度：百分之百]

    宋之歌站在系统空间，眼底一片清明。她看着屏幕定格的游戏画面，只觉得自己似乎做了场梦。每个情节都无比清晰，可却没了当初的那份悸动。

    她将手贴近胸膛，感受着平稳的心跳，那里曾拥有过那样的热度。

    一直无法拥有，突然品尝过其中的滋味，更令人贪恋和着迷。

    她敛下眼底复杂的情绪，冷不丁发问：“为什么我之前在游戏中没有记忆？”

    “因为玩家在游戏里自动默认为女主角，被其同化。这样也能让您更有代入感。”

    “那为什么之前不说？”她不等电子音回答，便挑高了唇角，“让我猜猜，你们是不知道吧。”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也在通过我进一步了解这个游戏的内容，更好的找出游戏的bug？”

    顾淮一开始就过于热情的态度和一些无法解释的设定给了她启示。但具体她并不确定，只是在赌。

    许久，电子音在空间内响起。

    “三个要求。经历世界超过四个以后，您可以向我们提出三个要求。我们都会完成。”

    “成交。”

    “开启下一个世界吧。”

    [请选择接下来您想要进入的游戏]

    宋之歌看向光屏，第一个游戏封面最中间的角色吸引了她的注意。身着校服的少年五官精致，目如寒星。此时不耐地皱着眉头，他本来就眉峰凛冽，一皱更显得气势凌厉，像漫漫雪夜里的一匹孤狼。

    哦吼，有点凶啊。

    她极感兴趣的挑高眉梢，食指点在少年拧起的眉头上。

    [游戏加载中...]

    [欢迎来到世界018：笼中鸟]



番外
    [恭喜您获得物品：顾淮的日记]

    [是否查看？]

    [载入中...]

    day 1

    明天又要去视察了。希望不会碰到有粉丝探班的情况。之前真是吓到我了。

    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一个人公共场合展现的形象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情感。

    day 2

    今天看了一天，什么都没看进去，烦。

    发现有个小演员，缩成一团，眼睛红的像个小兔子。是被欺负了吗？

    想到她哭泣的样子，更烦了。

    她好像是叫，宋之歌？

    名字真好听。

    day 3

    我居然荒废了一天，熬夜看完了她能搜索到的全部资源。

    她戏演的很好，访谈回答不上来时笑的样子也很好看。就是能搜到的东西太少了，唉。

    今天发现了一个叫微博的软件，好像可以跟她互动。

    明天下下来看看。

    day 5

    我感觉我被她圈粉了。（刚学习到的新词，不知道用的对不对）

    我要收回我之前的话。

    day 6

    为什么她的资源那么少？

    为什么她还不更博？

    怎么老有人造谣！她明明那么好！（感叹号写的太用力，纸破了一点。）

    她的努力值得被更多人肯定。

    day 7

    想知道她的消息，想了解她的情况，想见她，想触碰她，想站在她身侧和她说话，想让她注视着自己。

    这种想法来得太突然，瞬间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我没有任何抵抗力。

    这种无时无刻不在增长的渴望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但是这种心情，除了她，我没对第二个人有过。

    day 8

    我要进娱乐圈。

    跟父亲说的时候，他的脸色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难看的一次。还好后来他同意了。

    就是下手有点狠。现在背还隐隐作痛。

    day 9

    我以为只要当了演员，和她接触的可能性就会变大。

    是我想多了。

    好气。（写的太用力，纸又破了）

    day 10

    ！

    有可能要和她一起拍戏！

    高兴之余又有点紧张……

    现在是凌晨三点，算了，起来看会剧本吧。

    day 11

    《天作之合》开拍在即。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

    从未有过的挫败感。

    无奈之下我去好几个论坛发了贴，有人给我发了几个压缩包。我下下来了，打算好好看看。

    day 12

    这几天我把那几百本小说都看完了。男女主和我们的身份差不多。可是里面的女主比她傻多了。

    不过有些相处模式还挺好的，值得借鉴学习一下。

    day 13

    失败了。

    虽然终于见到她了，但是我怎么能在那么关键的地方走神了！！

    看到她的时候，那些学到的套路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满心满眼只有她。

    唉，真逊。

    不过今天和她说上话了。她还问我是不是讨厌她。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讨厌她。

    我明明那么喜欢她。（明明后面的那些词被划掉）

    day 14

    没想到今天会看到她那么无助的样子。有点心疼。

    我改主意了。

    我不想再任她自己慢慢摸索，我要陪着她成长。

    她需要磨练，需要挫折，但没必要面对那些无中生有的事情。我舍不得。

    我会替她扫除那些障碍。

    我会献上那些她实力足够获得，却因为其他客观原因没拿到的机会。

    我不要她湮灭在芸芸众生里，我要她肆意潇洒，受万人瞩目。

    这是我的女孩。她值得着世间一切的美好。

    day 15

    （前面大段的啊啊和表情包被涂黑。）

    ……掉马了。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她读那些评论的时候……好害羞！

    按照微博上的词应该叫，公开处刑。

    awsl

    ps：她那副样子也很可爱。

    day 16

    什么只有亲情！明明是那么明晃晃的喜欢！

    就算是衍生cp，也只能是和她一起！

    易方这个名字多好听！

    不过顾歌也好听。

    今天去拜访了黎叔，他答应给她一个争取的机会。看她在停车场笑得那么开心，应该是成功了。

    很想跟她说几句话，可是再不走飞机就赶不上了，唉。

    day 17

    大意了。

    忘记换一个id，又掉马了。

    …

    捂住她的眼睛的时候心跳的很快。怕她讨厌我干涉过多，哪怕我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

    还好她没有。

    day 18

    …………………………………

    没忍住。

    告白了。

    在一起了。

    刚刚给她发了晚安。现在还心跳个不停，来回看和她的聊天记录。感觉好像身处梦里。

    明天还有工作，可是我根本睡不着。

    好开心。

    我从没感受过如此浅薄而又汹涌的快乐。

    而这一切，都是她带来的。

    day 19

    走了点内部渠道，知道最佳女主角的奖是她的。特地空出了当天的工作去当她的颁奖嘉宾。

    没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我都不想错过。

    想让所有人看到，我爱的小公主，她是如此的优秀。

    她天生就该站在镁光灯下，受万人瞩目。

    day 20

    ！！！！！！！！

    亲上了。

    居然是她主动的。

    软软的。

    我死了。

    day 21

    计划了四个多月的求婚计划全被打乱了。

    本来安排了一场零点的烟花，想在辞旧迎新之际想她袒露心意。结果突然下暴雨，我们就呆在酒店，哪里都没去。

    还被她发现了我藏起来的求婚戒指。

    还好最后还算圆满。

    真糟糕，我现在已经开始想象她穿上婚纱的样子了。

    一定很美。

    时隔一年，无论多大的难题我都能游刃有余的解决，偏偏对上她就节节败退。在她面前我不过是一个被爱情所困的、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心绪被她的一举一动所牵动。

    一边因这种无法自控的情感而烦恼，一边又情不自禁地感到一点儿甜蜜——原来这颗心满满当当的装着另一个人时，会是这样的感觉。

    她是我心脏的主人。

    我将她安放在每一个可能的未来里。漫漫余生，我只想和她携手走过。

    新年快乐。

    希望她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年，都可以快乐。



笼中鸟（一）
    “喂喂，你们知道么？学校这段时间在准备教学评估，对纪律、学风方面查的特别严，好像最近都由宋之歌亲自来查早自习了！”

    七点不到，教室里的人便陆陆续续的来齐了，朗朗书声响起。坐在角落的女生竖起书挡住脸，用自以为很低的音量对同桌说自己得来的小道消息。

    可惜周围的人早在听见那个尤其关注的名字便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真的假的？那我们最近岂不是每天都能见到那个传说中的高岭之花了？”

    “醒醒，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议论一圈一圈地荡开。C班的班长心不在焉的看着书，揣在口袋里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叠好的信纸，仿佛这样就能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他甚至连维持早读纪律都无暇顾及。

    “学生会检查早读，麻烦班级负责人出来一下。”

    容貌出众少女弯着一双明灿的桃花眼，从班级门口探出头，声音如玉落银盘那般清脆动听。

    一瞬间，议论声断了，刚刚还和前后说得眉飞色舞人都低下了头，眼睛却还不自觉地看向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将零碎的光影缀在她的肩膀上。一头黑发被她高高束起，露出一小段白皙而纤细的脖颈。随着她侧头的动作，几缕碎发滑过她的脸庞。

    日光下，她整个人像一条熠熠生辉的河流。

    班长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地站起身向她走去，口袋里的信似乎也隐隐发烫。

    “应到人数59，实到人数54，请假两人……”

    似是嫌滑下的碎发碍事，她将起捋到耳后，简简单单的动作由她做起来便变得赏心悦目，班长盯着她的侧脸，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呼吸不畅。

    这样甜蜜又苦恼的症状没有持续多久，宋之歌记录好早自习的情况便要离开，走之前，她朝面前红着脸的男生笑了笑，唇边有好看的梨涡。

    “下次你们班的纪律可要好好注意一下哦？”

    这种温柔的态度给了男生勇气，在她转身之际，少年突然拽住了她的袖口。

    “宋之歌同学，我喜欢你!请你收下这封信！”

    “呦！”

    暗中注意着这边情况的同学立刻炸开锅。

    宋之歌有些诧异的看着递到手中的信。她眨眨眼，望向对面的少年，明明脸涨得通红，却还是赤诚而专注的望着自己，眼中有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期待。

    偏偏在这时候表白。她在心中暗叹一声，余光扫了一圈c班同学面上的表情，伸手接过了少年手中的信。

    得慎重点拒绝，又不能让他难堪。

    “抱歉，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她垂下眼，不去看那双眼睛里暗下来的光。手指绞着衣摆，看上去十分纠结。

    她向来擅长利用她的美貌，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没关系。”见她为难。少年将那些苦涩和炙热的情感一并藏起，故作洒脱的朝她连连摆手。

    她停了一会，才重新看向他，摇了摇手中的信，冲他笑了笑。眼睛里像浮动着星屑，柔波静漾。

    “但是，这份心意，我好好珍视的。”

    不少男生发出羡慕的感叹。

    那块因她的拒绝而压在心口的大石灰飞烟灭，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要变得更加优秀，优秀到足够与她并肩而行。

    *

    祁峥站在走廊上，被迫目睹了这一切。他看着因宋之歌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被安抚好的少年，眉峰一压，冷笑一声。眼角眉梢都铺开锐利的讥诮。

    “啧，虚伪的女人。”

    *

    明光学校是一所著名的私立学校，教学资源极好，升学率高，在这里读书的学生都非富即贵，也因此，比其他学校更看重门第、等级，更加自我，难以管束。

    但宋之歌却是一个例外。

    她出身不差，可学校多的是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她在这里只能称得上是普通。但她偏偏自坐稳了学生会主席的位置，工作也进行的井井有条。

    事实上，很少有人会不喜欢宋之歌。

    她眉眼精致，笑起来还有可爱的小虎牙和深陷的酒窝。光是她的样貌就足够让人对她心生好感。更可贵的是她身上没有一丝傲气，和谁说话都温声细语，耐心至极。最难缠的学生对上她，态度也会不自觉的变得柔和。

    老师对她也格外偏爱。宋之歌能力强，成绩优秀，又极度自律。要求再高、再古板的老师在提起她的时候也会带上赞扬的口吻。额外的关照和注意更是家常便饭。

    像被贝壳包裹在血.肉里的珍珠，她被周围人的善意和好感所包围。

    但这之中绝不包括祁峥。

    祁峥一点也不喜欢宋之歌。

    用讨厌来形容也不为过。

    *

    上课铃一响，祁峥就趴在桌子上，准备睡觉了。他向来嚣张惯了，家里势力又大，只要做的不是太过分，老师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半梦半醒之际，他感觉到手臂的触感，那个人动作很轻，却很坚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戳着。他压下起床气，抬眼看向身旁的人，微哑的声音有挥之不去的冷意。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才刚刚长开，便有着分明的棱角。他眉形生得凛冽，此时不耐地皱着更显得不好相与，尚有红印的侧脸和略带水光的眼角没弄冲淡这股凶狠。

    宋之歌见惯了他这副模样，一点都不怕。她心知眼前的人对她的不喜，要不是走投无路，也绝不会找他。

    “我带错书了。我们俩共看一本，行不行？”

    她压低了声音，眼里透出一股哀求。

    “不行。”

    意料之中的答案。

    指甲深深的扎进掌心，她收回目光，不再和他说话。心里盘算着被发现书不对时要怎么回答。

    刚起床的那股燥意散的差不多了。祁峥看着她紧绷的身子，紧抿的唇，又觉得有些心软。

    这节课是习题课，每个人轮流起来读书上的句子和填的单词，上面那个老头向来注重这些细节，如果被发现估计就算是她免不了挨顿骂。

    他将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开，压平，一边用余光瞄宋之歌的反应。看她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便把书朝宋之歌的方向推了推。

    “看吧。省得到时候被发现了那老头子又叽叽歪歪的，烦死了。”



笼中鸟（二）
    他看见身侧的少女一愣，随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谢谢你。”

    她展眉一笑，深陷的梨涡里像藏着无数草长莺飞的春天。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的只是感激，仿佛刚刚不愉快都不存在一般。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嘴角携着的弧度像一点细火，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无名的火气郁积在心头。祁峥眯了眯眼，牙齿磨着唇侧的软肉，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祁峥比任何人都熟悉她的笑容。对所有人都如出一辙的笑。勾人的桃花眼直直的盯着对方，眼角眉梢沾着真实的喜悦。那样精致的，恰到好处的，一成不变的。

    那样的虚假。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

    不管过多久，这人都一样。还是那么讨厌。

    *

    祁峥很少对人有特别强烈的情感。

    宋之歌占三分之一。

    事实上，最开始和她成为同桌时，祁峥对她印象还不错。

    她很聪明，也不像其他女生，对他抱有充沛的好奇心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既不会不停的找他说话，也不会多管闲事让他好好学习。只有在老师叫他回答问题时，才会叫醒他，递来一张写着答案的纸条。

    在撞破那件事之前，她都是为数不多能让他感觉到舒服的人。

    从刚入学开始，祁峥就很少准时来学校。但每当轮到宋之歌检查的时候，他都会给足他的小同桌面子，准时到校。

    那天也如此。

    他踏着喷洒而出的晨光进校，空气中混合着露水和树脂的清香。晨读还没有开始，空旷的走廊显得特别寂静，有些刻意压低的声音也能轻而易举的捕捉到。

    “宋之歌三天两头往老师办公室跑得那么勤，怕是找老师给她开小灶了吧。难怪考得那么好。”

    “她不喜欢学长还对他笑，跟他讲话。享受着学长的喜欢，好假啊。”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毫无根据的事也能被她们串联在一起，成为“宋之歌”心机虚荣的根据。祁峥向来厌恶这种行为，皱着眉头往声音的方向走，打算打断她们的话题。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角落的宋之歌。

    她抱着一大摞作业，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看上去听了有一段时间。流转的眼波凝住了，剔透的瞳孔像无机质的玻璃球，让人无端看着有些发冷。

    那边的两人越来越近。在她们相遇的一刻，祁峥看见宋之歌的表情变了。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眼眉带笑，语气亲昵。

    “太好了，能在这里碰见你们。”

    她微微晃了晃抱着的作业，俏皮的眨了眨眼，面露苦色。

    “能帮我分摊点吗，拜托拜托。之后我请你们喝奶茶。”

    上扬的尾音像枝头的小雀，望向二人的眼睛清澈而真诚。

    无形之中，与某个无比厌恶的面容重叠。

    那个在他爸面前装得百依百顺，对他却从没有好脸色的女人。

    祁峥眸色暗了暗，他听着宋之歌与他们交谈时亲昵的语气，产生了一种类似被背叛的愤怒。

    原来他以为的温柔体贴，只不过是个笑话。

    抱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观察了宋之歌很久，终于确定，虽然那两个女生没有脑子，但有一点的确说对了——

    看上去光风霁月的学生会主席，确实心机又虚伪。

    尤其擅长利用她的外貌，榨取别人的好感。并将那些炽热的情感，牢牢地攥在手心。

    而因她的特别而做出那些事情的自己，更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

    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着，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属于夏天的余热。台上老师毫无激情的声音和枯燥的习题唤来不少人的睡意。

    祁峥平时也是一员之一。但他现在心里一口气堵着，憋屈的睡不着。只能翘着腿，看着摊在两人面前的书发呆，听到台上“把书翻到九十一页”的指令，他下意识去翻书。

    细腻的触感和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顺着交叠的手传来。那些他奋力遗忘的记忆铺天盖地朝他袭来。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他猛地站起来，甩开了她的手，浑身上下都透着抗拒和厌恶。

    “祁峥，你反了天了？！给我出去站着！”

    他沉着脸扫了老师一眼，眼中的阴戾令人触目惊心。然后一言未发，出了教室门。

    想到那人微微发红的手。他眉头紧皱，颇为懊恼的锤了下墙。

    该死。

    *

    宋之歌盯着眼前的课本，眸光凉的像一抔雪。

    被讨厌了。

    为什么？

    *

    明光中学午间禁止高二、高三的学生外出，只能留在教室休息或上自习。

    祁峥从不是那种遵守规则的人，但因为早上的事情，他还是留下来，打算跟她道个歉。

    可是一中午，她都没出现。

    家里有事？

    吃饭了？

    生病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千万种可能，又被一一否定。所有可能出现的场合都被他找了个遍，可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后背的汗打湿了薄薄的白衬衫，他颇为烦闷的扯开领口的扣子，面色沉的吓人。路边的学生看见他纷纷绕路，生怕触了这位煞神的霉头。

    说不定她是故意躲着自己。

    他眸色微黯，烦躁和愧疚在他的心里来回翻搅，绞得他心烦意乱，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正常思考。

    其实他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是否可以坦率的说出那句道歉都是未知数。

    手中的易拉罐被捏成一个扭曲的形状，重重的扣在垃圾桶里，祁峥转身往后门走。

    妈的，破课，不上了。

    “你要逃课？”

    身后是熟悉的声音。

    他扭过头，看见那个牵动他思绪的罪魁祸首站在楼梯口，肩膀佩戴着红色的袖章。

    她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理智告诉他现在道歉是最好的时机。可与生俱来的嘴不对心令他难以将准备好的解释说出口。她平淡的反应更是让那个做了那么多设想的他像个笨蛋一样。

    “你管老子？”

    语言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无论他是否真这么想，一经出口，就覆水难收。

    只能在心里倍受煎熬。

    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牢牢地锁住他，宋之歌的语气像一束风，轻飘飘的抓在他手里。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哦。”

    在他毫无防备的背后，一双手伸出来，揪住他的耳朵，他回过头，是班主任铁青的脸。

    “祁峥，你之前才答应我的事，就忘了？看来我们有必要再好好谈一谈。”

    祁峥跟着中年男人往办公室走，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旧站在那里，斑驳的光影在她深黑的瞳仁里浮动。

    那一瞬间，他仿佛从云端，跌落到那片溺死星辰的黑色汪洋里。

    挣扎不得。

    宋之歌还是笑着的，却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弧度。

    那是明晃晃的恶意与幸灾乐祸。

    似是看见他回头，她淡色的唇瓣一开一合，像是再说什么。祁峥学着她的口型，重复了一遍。

    “讨、厌、你。”

    操。

    她是故意的。



笼中鸟（三）
    宋之歌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漫不经心的收回目光。她心知班主任顶多只会口头教育一下他，更何况他还没将说的付诸实践。

    至于明明看见了不远处的班主任，还故意诱导他说那样的话，只能算是对他一点小小的惩罚。

    堆积在心头的郁闷一扫而光，她难得真心的勾起嘴角。

    谁让他反应那么大。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的振动着，她垂下眼，走到鲜少有人经过的角落，拿出了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备注令她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有什么事么，爸？”

    她刻意放柔了语气，清甜的嗓音带上了点软糯。宋之歌的指尖沿着墙壁轻轻勾画，与柔和的嗓音不同，她的眼底是一泓冻冷的湖，隔绝了一切生机和光亮，只剩下大片麻木的冷漠。

    “这周末你回来一趟。”

    顺着电流传过来的，是不容拒绝的强硬。戳在墙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加重力道，指尖微微泛白。

    “最近学校事情挺多的，能过几天么？”

    “有个宴会要参加。”

    像是觉得这样的语气太过生硬，对方的语气有所缓和。

    “听话，这也是为你好。”

    成功堵住了她所有没开口的话。

    翻腾的情绪压在心底，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连带着那些未说出口的不情愿一起，被她如数吞下，宋之歌开口，声音微涩。

    “好。”

    有一个声音，在耳畔一遍一遍地回响。

    是浓的要滴出水的温柔。

    要做个乖孩子，不要辜负所有人的期待呀。

    *

    祁峥从办公室回来已经将近上课。班主任如同和尚念经一般的碎碎念让他身心疲惫，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直接就趴下睡了。

    在意识完全陷入黑暗之际，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那家伙，怎么还没回来？

    等他再一睁眼，已是放学。耳边是女生尖细的声音，像盛夏的蝉鸣，聒噪，喋喋不休。

    他难耐的捏了捏鼻梁，扫了那个女生一眼，起身离去。

    身后是她明显收敛的音量。

    “之歌，我和媛媛今天说好去外面吃诶，你要一起么？”

    好喔。

    祁峥冷冷地勾起嘴角，在心里补上宋之歌的回答。

    他已经预见结果了。不管她们选的地方多不合她的胃口，她都会挂上笑容，点头答应。

    “抱歉，你们去吧。”

    他离去的步伐一顿。

    余光不由自主透过窗户，寻找她的身影。

    少女有些歉意的朝他们笑着，灯光渡在她的黑发上，留下一抹熠熠生辉的光亮。她的表情依旧那样无懈可击，可祁峥分明看见，她右手食指指节来回摩挲着桌子的边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她不耐烦时惯有的小动作。

    啧。

    想到今天她的反常，他脚步一转，走向楼道里。

    烦人精。

    *

    祁峥在角落等了一会，看着手机的时间由59变到0，也没看见她从教室里出来。

    现在距离晚自习开始只剩下半个小时，她还什么都没吃。鬓角的碎发被他拨乱，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他飞快的跑下楼。

    就当……为那件事道歉了。

    *

    空荡的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

    宋之歌很少会一个人呆着，尽管这样安静的氛围比和别人聚在一起要让她安心很多。

    她总是在强迫自己，扮演一个讨人喜欢的角色。要把每件事做得完美，要努力和各种各样的人相处。为了合群她做过很多事，她从不拒绝任何人，虽然很多时候这种不作为让她吃力不讨好，但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她才能确定自己是被需要的，是值得别人去喜欢的。

    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很轻易地融入集体中。

    可她的身边还是空无一人，没有可以交心，可以分享烦恼的朋友。

    没人知道，在社交上如鱼得水的宋之歌，其实非常害怕陌生的环境，恐惧要去不断认识新的人，也会因为不确定的事情而感到手足无措。

    “好累啊……”

    那些负.面的情绪几乎快把她压垮，宋之歌有些烦躁地扔了笔，自己跟自己较劲。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愿意显露出那一星半点的真实。

    定好的闹钟打破了平静，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出教室。

    宋之歌洗完脸回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慢吞吞地往座位走，走到一半，脚步突然顿住了——本来空荡的桌上放着三明治和一瓶牛奶，而那个翘晚自习的惯犯，如今正好好坐在位置上，单手撑头看着窗外，目光时不时往她的方向飘。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那副强装不在意的样子，宋之歌的心情突然好了一点儿。

    难得生出些坏心思，她低顺眉眼，似是不动声色，左手拿起三明治打量，声音不大，控制在那人能听到的音量。

    “这是谁送的来历不明我也不敢收，要不然还是扔了吧。”

    然后如愿以偿地看到那个故作平静的人一下站起身，眼中的恼怒像一团跃动的火。

    “你他妈敢？！”

    她眯着眼，嘴角噙着一缕春风。

    “哦——原来是祁峥同学送的。”

    弯起的桃花眼满是狡黠。

    “我姑且自作多情地认为，你是想想我道歉吧。那我就收下了喔。”

    祁峥扭过头，忍耐的磨了磨牙。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才想着要道歉。

    *

    自上次之后，他们本来冰冷的关系缓和了些许。

    “这次作业要两人一组完成，我们组队吧。”

    祁峥抱臂看着眼前的少女，眉峰一压，出鞘的锐意斩尽了暮夏尚存的余温。他的语气也像是高山上的冰雪，不自觉便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

    “不要。去找别人。”

    “他们都有关系更好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

    “就剩我们了。”

    换成任何一个人，哪怕对方已经组队，恐怕都会答应她的请求。

    可惜祁峥从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

    “说完了？那我走了。”

    他越过她，直直的往校门外走，余光一扫，发现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无聊。

    他垂下眼，加快了走的速度。

    落日溶金，为周围的云层都绘上一笔熠熠的彩色。渐浓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抹余晖，路灯一盏一盏的亮起。街上人头攒动，宋之歌眼睁睁看着几步之遥的祁峥钻进了人流里。

    像一尾游鱼，逆流而上。

    等他拐进僻静的小巷，身后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终于甩掉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一路小跑追上来的宋之歌。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这种东西我从来不做的。”

    他拧起眉头，语气里尽是不耐。

    “这次作业和平时表现挂钩，会直接影响奖学金和各类奖项的评定。”

    又来了。

    面面俱到的优等生，什么事都要做到尽善尽美，成绩和奖项也成了她满足自己虚荣心的一部分。

    最后一点耐心被消磨殆尽，他直接单手插兜朝外走去。

    爱跟就跟吧，像她这样的好学生，快到上晚自的时间就会乖乖回去了。

    转角处突然冒出六七个拿着棍子的小混混，拦住了祁峥的路，为首的人阴狠的眼直直的盯着他。

    “祁峥，上次你打了我兄弟的帐我们还没算呢。今天哥就要好好教训你一顿，教你怎么做人。”

    他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双浸染着恶意，却依旧清澈的桃花眼。

    比他顺眼得多。

    像是注意到了他身后的宋之歌，那人再度开口，语气里有粘稠的恶意。

    “那边的美女，你男人马上要被打了，如果你识相，乖乖过来，我保证好好疼你。”

    嚯。

    祁峥闻言，脚步一顿，原本不理会他们的念头散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朝那群人露出一抹笑。

    阴戾、狠绝。

    凶猛的野兽露出了他隐藏的獠牙，对着一无所知的挑衅者下了最后通牒。

    “你们也配？”

    而后又走了几步，严严实实地遮住宋之歌的身形，隔绝了那些人看她的视线。

    以一种绝对的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她面前。

    “烦死了。打架还得戴个拖油瓶。”

    他的语气依然是不耐烦的，却没了对他们的戾气。

    “你少来碍事，就给我乖乖的，呆在我身后。”



笼中鸟（四）
    被他轻慢的态度激怒，那些混混一股脑地围上来，企图利用人数获取优势。

    祁峥唇角冰冷的弧度不减，侧身躲过想要制住他的人，反手扭住他的手腕，夺了那人手中的棍子，然后将人一脚踹向另一个攻过来的小混混。巨大的冲力将两人撞到。

    二个。

    他反守为攻，在四个人有些退缩的一瞬间冲上去，一拳砸向对方的肚子，出拳又快又重，那个人捂着肚子倒下。

    三个。

    剩下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不敢有任何停顿，像是要榨干身上力气一般，招招用力。祁峥也不躲，硬生生挨下攻击，然后提着棍子重重的挥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膝盖，对方腿一软，跪倒在地。

    在他攻击那人的间隙，身后染了黄色头发的小混混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另一个人则尝试制住他的手脚，祁峥挥着棍子不让他贴近，右手攥住那人的胳膊，尝试借力给他一个过肩摔，但因为前面的人攻的太紧，没成功。

    场面僵持之际，刚刚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远远的躲到一旁的宋之歌突然冲上来，对着一直干扰着他的人抬腿，对方惨叫一声，捂着下.身倒下。祁峥借机拉下身后的人的肩膀，给了对方一个结实的过肩摔。

    刚刚拦住他们的小混混七零八落的躺在不算宽敞的路上，面色痛苦。宋之歌搜走了全部可能当凶器的东西，连同那些棍子一起，单手抱在怀里，然后拽着祁峥的袖口，飞快的往大路上跑。

    祁峥被她的行为弄得莫名其妙，停下步子，抽回被她拽着的手。

    “我不上晚自习。”

    她也不生气，只是神情平静的收回手，回答道：“现在已经到门禁的时间了，晚自习早就开始了。我只是担心留久了又发生什么事，想快点离开而已。”

    “那你拽着我干嘛？”

    宋之歌眨眨眼，似是惊讶于他的提问。

    “什么呀，难道要我丢下你不管吗？”

    身后便是人来人往的街道，灯光从高墙的缝隙间漏下，洒在宋之歌的脸上，勾出妍丽的皮相。祁峥看见她唇尖悬上几分笑意，盈盈的眼波似初春的溪水，唇瓣一开一合间，两侧梨涡若隐若现。

    “我可没打算那么做喔，我们可是共犯。”

    眉目间的冷漠被她的温柔的嗓音一点点吞走出，祁峥的心突然变得很平静。

    她笑起来的样子，也没那么讨厌。

    “走吧。”

    他迈步，却是去学校的方向。

    “送你回学校。”

    两人无言的走了一段时间。快到学校时，宋之歌突然喊了声等等，转身往药店跑。等她回来时，手里拎着个袋子，装着创口贴，红花油等各色的药。

    “给你。”

    她将袋子递到他眼前。

    “讨好我？”

    他没接，只是倚着墙打量着她，神色寡淡。

    宋之歌也不生气，只是朝他笑，看上去非常好说话的样子：“那你要接受我的讨好，和我一组么？”

    祁峥看着那张笑脸有些出神，他突然想到很久以前，无意间听到别人说的话：“谁能拒绝宋之歌呢？当她仰着头朝你笑的时候，谁又能真正拒绝得了她呢？”

    当时他对他们的话嗤之以鼻。

    但很显然，他们是对的。

    他确实拒绝不了她。

    祁峥沉默了太久，久到宋之歌都想要放弃时，面前的人伸手接过袋子，低低应了声：“嗯。”

    他似乎感到不自在，飞快向前走了几步后，又再度出声。语气中带着点不自然。

    “那天的事，抱歉。”

    宋之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脊背和越走越快的步伐。

    就像是在害羞一样。

    *

    祁峥发现宋之歌居然上课睡着了。

    她向来认真，就连最催眠的语文课他都从没发现她有睡着过。偏偏今天，在班主任的数学课上头一点一点地向下，扇睫鸦青，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黑影。

    分明是睡着了。

    他侧过脸看她，那张清丽的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倦怠。宋之歌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会惊醒，然后甩甩头，努力抬起眼，看向黑板。可这样的清醒还没维持几秒，就又重重的合上眼，睡了1。

    她最近好像很忙。

    想到对方下课就消失不见的身影，祁峥的眉毛不自觉的拧成结。

    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那天进行小组作业分工的时候，她还是笑着将工作量最多的事情全部揽下。

    “你本来都不打算做这个作业吧？作为强行将你拉下水的补偿，最繁琐的事就由我来吧。”

    明明已经被那些事情压的喘不过气，却对自己的处境闭口不提。照顾别人的情绪仿佛才是她最优先选择的事情。

    这些习惯深深镌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成为了她的本能。

    笔在指尖旋转，祁峥的心乱成一团，眼前一会是她朝着自己微笑的样子，一会是她爬满倦意的眼眉。

    蠢死了。连示弱都不会。

    最终，他放下了手中的笔，从书包里掏出崭新的课本，认认真真的听起课来。

    至少，在她被点名的时候，他能提醒她。

    *

    “宋之歌，这道题你算出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意识模糊间，她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吓得震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对上班主任有些严厉的目光，宋之歌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在讲哪……？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声。她孤零零的站着，时不时有人递来探究的目光。虽然明白这其中并没有任何恶意，可宋之歌还是觉得羞耻和窘迫携带着无尽的热意一股脑的往头上冲。

    只有在这时，那些她所在意着的目光才会如此令她畏惧。

    包围她的，是溺水般的无助。

    身侧的人轻轻踢了下她的椅子，递来一张纸条。

    “裂项相消，1/16”

    笔锋豪纵遒劲，颇具本人的风格。

    宋之歌轻声读出了那个答案。

    “坐下吧，要认真听课。”

    她轻舒一口气，在刚刚的纸条上写道：

    [谢谢你：D]

    祁峥扫了她一眼，在纸上添了一句话，想了想又划掉了。最终他只是用力戳了戳那个表情，没再回了。

    跟她说估计也不会听，还不如直接做。

    当晚，祁峥通宵将本次作业有关的资料全都整理出来，并对其进行了删减，以一定的顺序列下来。同时他留了点空让她进行修改。

    他向来讨厌这种琐碎又毫无意义的事，这是头一次，做得耐心又细致，偏偏毫无怨言。

    毕竟，她都那么累了。

    *

    第二天，宋之歌发现自己桌子上有一摞纸，上面字迹工整，完成度也高，几乎可以直接交上去。

    她看着刚来就趴在桌子上熟睡的人，勾了勾嘴角。

    死傲娇。



笼中鸟（五）
    明光中学周五不设晚自习，住校的学生也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回家。下课铃一响，心急的学生便从教室冲了出去。

    宋之歌站在三楼的走廊上，远远地看着人群如潮水般一波一波的向校门口涌去。她神色冷然，时常弯起的唇如今紧抿成一条线，嘴角略微下垂。

    她不想回去。

    那个家的氛围和病态的相处模式，都让她感到压抑。

    可她又没有拒绝的余地。

    当目光触及到那辆熟悉的车时，宋之歌轻飘飘的收回视线，回教室了。

    现在人那么多，司机接不到她再正常不过了，不是么？

    *

    她算好了时间，到家的时候刚好是吃饭的时间。既不会让牵强的谈话因大片的沉默而尴尬，又可以让他们分不出太多心思来注意自己。

    毕竟，哄那个娇气的小家伙吃饭才是头等大事。

    打开门，入目是颜茗抱着快一周岁都小男孩，看向她的神色极为温柔。

    “之歌终于回来了，快进来，你爸爸念叨了你好久。”

    “爸，颜姨，我回来了。”

    餐桌前的男人板着脸，面露不悦，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快来吃饭吧。菜刚刚烧好，我们还没开始吃呢。”

    这顿饭吃得很尴尬。

    气氛是凝固的沉静，时不时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颜茗时不时替她加点菜，但更多时候，她都在照顾着怀里的孩子。

    宋谨偶尔会开口，问几句有关学业上的事，例如“最近学习累吗”这样官方的话，她简短的回复后，他们便再次陷入沉默。

    这样拘谨生疏的相处模式，不像是父女，倒像是陌生人。

    打破僵局的是女人怀中孩子的动作。

    他应该是吃的差不多了，就开始玩起来，小小的嘴巴含住勺子里的米稀，过了一阵子又一股脑的吐出来。

    宋谨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眉头一皱，但那孩子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一般，一边咿咿呀呀的伸手，一边对他笑。

    于是他冷凝的脸色被温柔捂化，起身抱过那个孩子，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颜茗则抽了几张纸靠过来，替他擦嘴角的米稀。

    温馨、和谐。

    多余的是她。

    宋之歌放下碗，轻声说一句吃完了，就转身回房间。

    身后是宋谨的声音。

    “明晚六点要去祁宅参加宴会，你别忘了。”

    “知道了。”

    房间的门被她带上，隔绝了一切声音和光亮。

    *

    宋之歌和宋谨二人早早的就到了祁家祖宅。

    祁家底蕴深厚，势力强大，这个宴会更是请来了许多知名人士。

    祁峥向来不喜这种宴会，也快一年多没回过这个家。这次是老奶奶八十岁大寿的日子，他必须得回来。

    这些年那个继母使的小绊子让他吃了不少苦，那些锋利的冷意也镌刻进他的骨子里。可唯独对上这个唯一承认的亲人时，他会收敛眉眼间的不羁与戾气，做那个她记忆里的无忧少年。

    从老人房间出来后，祁峥站在木制的扶梯旁，漫不经心地看着下面人来人往。不经意间，一抹熟悉的身影闯进他的眼里。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追随那道身影。

    宋之歌放下了一直高高扎着的马尾，一头黑发如河流一般，流淌到肩上，发尾被烫了点卷。她左侧的头发被编成一束，挽在耳后，露出小巧圆润的耳垂，和纤细脆弱的脖颈。精致的淡妆放大了她五官的优势，让那张原本娇艳的脸多了一份盛放之美。

    清纯中又带着点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灯光亲吻着她的侧脸，无数的视线也打在她身上，但她只是垂着眼，跟在那对夫妇背后，嘴角的笑容礼貌而疏离。

    祁峥认识正在和她们交谈的男人，是s城房产大亨的独子，少年说得眉飞色舞，极力得展现着自己的优秀，目光总是飘向一旁垂着眼的宋之歌。

    像一只聒噪的蝉。

    他冷笑着，在心底评价。烦躁的情绪在心头发酵，悉数堵在胸口，由领带束紧，不吐露分毫。

    祁峥找不出烦躁的根源，却也无法移开视线。

    *

    好吵。

    宋之歌敛下眼中的不耐，深深吐出一口气，尝试让心态平和下来。她本就心不在焉，自然也就错过了少年多次投向她的眼神。

    可站在前面的两个人没错过这份毫无遮拦的心思。宋谨和颜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宋谨走上前，拍拍少年的肩，赞赏道：“好！很少有年轻人这么有想法了。我是老了，时间该留给你们年轻人了。”说罢，推了她一把。

    宋之歌被动地朝前走了几步。她愣了一瞬，有些无助地回过头，看他们渐远的背影。

    十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被给她带来生命的人丢在身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被抛下的酸涩席卷而来。

    指甲深深的陷进掌心，唤来片刻的清明。她强迫自己硬生生截断那些负.面.情绪，勉强维持好脸上的笑，回过头。

    在那一瞬间，祁峥的视线，与她无意间投来的一瞥相触。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宋之歌的眼神。

    像往平静的湖面砸如石子，激起大片水花。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她眸子里纠缠着、躁动着，最后如数归为死一般的沉寂与冷漠。

    那么浓烈的悲伤重重的落下，摔作无声碎骨，风一吹，就一点儿也不剩下了。

    只留下那样无力的、令人感觉到悲哀的顺从和缄默。

    与童年里那个被逼得精神崩溃的女人重合。

    封存在深处的片段被勾起，祁峥被困在那些陈朽阴暗的回忆里，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那人哀怨的眼，发病时扭曲的面容，和最后从医院的高楼上纵身一跃时决绝的神情一帧一帧的在他脑子里浮现。

    小时候他不懂她的歇斯底里的原因，现在他却多少有些明白了。

    不是不想反抗，是没有能力。

    不是不能发出声音，但会被忽略。

    那些强加在她们身上的意愿与目光是冰冷的枷锁，也是锋利的匕首，在这把利刃之下，没有坚强的人。

    她们是绣在屏风上的花，困在笼中的鸟，囤于精致的牢笼里，挣扎不得。

    祁峥小的时候没有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会牵着他的手，温柔地对他微笑的女人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当温热的血液在地上流淌时，他能做的只是无助地伏在她身上哭泣，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来。

    可现在他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他有轻易对别人说不的权利。

    即使那是他所厌恶的身份带来的。

    但，却可以帮助她。

    让一切不再重蹈覆辙。

    祁峥无法控制地走向她，替她挡开那人炙热的目光。

    “这个人，我带走了。”

    然后抓着她的手腕，带着她，从这个牢笼里逃离。



笼中鸟（六）
    宋之歌跟在祁峥身后。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她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他。

    被这么牵着，有点不舒服。

    她垂眸，看向被抓着的手腕。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顺着相触的肌肤传递过来，滚烫万分，像是积在心中的苦涩和委屈都烘干熨平。

    视线不自觉的向上，宋之歌看着那人的后背出神。他的背挺得很直，如同一颗疏朗不折的青松，为她撑起一小片自由呼吸的天地。

    让她觉得……安心。

    为什么呢？

    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又一再朝她伸出手，将她从困境里拉离。

    明明，不是讨厌她么？

    她的小指轻颤了一下，勾过他的手背。祁峥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猛地顿住脚步，停在原地。

    放开了她的手。

    细腻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他难得愣了神。

    从那件事之后，他就无比厌恶与别人的接触。可这一路走来，他牵得无比自然。即使是现在，也没一点抵触。

    变化的原因，他不愿细想。

    宋之歌站在他身侧，微微喘息。他的余光从她脸上的汗珠扫过。

    “跟不上怎么不说？”

    心里无端有些烦躁。不知道是因为她的不拒绝，还是在责怪没有发现她的吃力的自己。

    语气听上去有点儿凶。祁峥也意识到了。

    于是他又开始后悔起来。

    又来了。

    这种情绪被她牵着走，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祁峥的目光停在她有些发红的手腕上，明明没使多大的劲，却还是在娇嫩的皮肤上留了印子。像是被那抹红色刺痛，他移开了眼，在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了。等他再度开口，声音已不似刚刚那般冷冽。

    “算了，跟上。”

    这次他将步子放得很慢。

    *

    祁峥将宋之歌带到后花园的玻璃房。

    这里是她生前最爱的地方，她走后，祁峥将钥匙要了过来，再没对别人开放。

    这是他的秘密基地。

    钥匙打了个旋，锁吧嗒一下打开。祁峥拉开门，对着身后的少女轻声道：“进去吧。”

    只有今天例外。

    他看着那人裸露在外的肩膀，在心底轻声补充。

    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地方而已。

    夜色渐浓，晚风从玻璃缝隙间吹进来，送来几分凉意。宋之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下一秒，一个携着余温的外套盖到了她的头上，外套的主人则默默走到了正对着她的风口处，神情寡淡。

    就当她以为他们会一直沉默下去时，僵局被打破了。

    “喂。”

    明明是在和她说话，可他却并没有看着她，反而盯着不远处的椅子，一双眸子黑沉沉的，氤氲着雾气，像在怀念什么年少的心事。

    他难得的有耐心，神色平和而又沉静，与在学校的桀骜不羁形成鲜明对比。宋之歌竟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温柔。

    “你可以说的。”

    “不满也好、愤懑也好，你可以说的。”

    “至少今天，我会听。”

    即使是这样类似安慰的话，他也还是以一种很平常的口吻说出，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想要以此拉进距离的迫切。

    不期待，不强求。

    可偏偏是这样的态度，让她觉得轻松不少。

    哪有那么容易说出口呢？

    宋之歌抬起眼，看向被玻璃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天空。

    其实在哪都是一样的，她想。

    所获得的只过是片刻的轻松。那些禁锢着她的枷锁从未消失过。

    困住她的，是不愿斩断的执念。

    那个有些模糊的面容被她一次又一次从记忆里翻出来。时间太久太长，宋之歌的的确确记不清她的眉目了，却又能清晰的回忆起她离去时的每一个细节。

    是久违的一场雪，周围的一切都是苍茫的白。

    她穿着单薄的衣服，手紧紧地攥着那人的大衣。无论她说什么，都执拗地不肯放手。

    女人轻叹，蹲下身，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又拂去她头上落下的雪花。

    她的声音还是很温柔，甚至温柔得有些虚假。明明她那么难过，那么害怕被她抛下，可女人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悲伤。

    “小歌乖，妈妈要走了。你以后就跟爸爸一起生活。你要做一个听话的乖孩子，不要辜负所有人的期待。这样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没等她回答，头顶的热源随着女人的起身而离去，高跟鞋碰地，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她像是甩开了什么包袱，走得无比痛快。头也不回，径直坐上了等着她的车。

    车子发动，将她扔在身后。

    看不见她跌跌撞撞去追她的身影，也听不见她在背后哭喊的声音。

    腿酸的迈不开步子，她狼狈地站在雪地里喘.息，定定地看着车驶向远方，渐渐地，渐渐地，化作一道虚影，与天地融为一体，辨不分明了。

    有霜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烫化成了泪，带走了仅存的温度。

    为什么，要抛下我？

    可即使在梦中，她也没得到过答案。

    在那些漫长的黑暗里，她感觉自己似乎也病了。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一边一边的发问。

    是不是只要按照所有人期待的方向发展，抛弃自我，就会得到认可和喜欢呢？

    是不是这样……就不会向当初那样，被抛下呢？

    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是病态的。

    她是知道的。

    可那些懦弱还是结成了茧，将她严密的包裹在其中。久到她可以熟练的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活成别人期待中的样子。

    艳慕的眼神是最好的麻醉剂，让她心甘情愿活在这些目光里，放任这种“病”在身体里蔓延，深深扎进了血肉里，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挣不开，逃不掉。

    蝶死了，死在自己结的茧里，甘之如饴。

    *

    那些回忆，那些思绪，都是抹不去的伤痕，在光鲜的假象下，溃烂、腐化，日复一日。

    她说不出。

    最终，宋之歌只是哑声说道：“谢谢。”

    沉声如玉，一颗一颗坠在祁峥的耳边，冰冰凉凉的融化。

    不是听惯的温软柔和，宋之歌说得很平淡，可他却觉得，这比她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诚挚动听。

    算了，随她吧。

    于是一切又被令人安心的沉默环抱。

    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静谧，祁峥接通电话，便听到那头的人气急的咆哮。

    “混账！平时不回来也就算了。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陪在你奶奶身边照顾她，乱跑什么？”

    祁峥难得没有回嘴。

    他这次本就是为了庆生才回来，只是没想到会发生意料之外的情况。想到与老人的约定，祁峥的眉头皱起，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她，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为难。

    可宋之歌发现了。

    她对着他摇了摇头，小声道：“我要回去了。”

    祁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那头说：“知道了，一会回去。”没等那人回答，就挂了电话。

    他向前走了几步，声音听不出喜怒。

    “然后继续被那个人纠缠？”

    想到那个过于殷切的人，她陷入了沉默。

    “不想回去就直说。退让可不会换来我的感激。”嘴上说着严厉的话，可祁峥却上前用外套将她裹紧，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然后，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弯起的眼中是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

    “果然还是这样看顺眼些。”

    “这里一般没人会来，你可以安心的呆着。”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会回到主宅，你也可以随时离开。”

    他想了想，缓了语气，又补充了一句。

    “我会尽快回来的。”

    *

    “你这个不孝子，跑哪了？”

    祁锐脸色难看地盯着他，脖子上青筋凸起。他身边的女人体贴的扶了扶他的胸膛，柔声说：“孩子几年就回来这一趟，你别跟他生气。”

    这样的劝阻反而令祁锐脸色更加难看，女人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余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向祁锐，眼神中有示威，有居高临下的嘲笑。

    不管过多久，手段还是这么低劣。

    他心里记挂着正在玻璃房里的人，懒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正打算越过他们把准备好的礼物送给老人，却被祁锐拽住了手臂。

    “你今晚必须跟着我，哪也不许去。”

    祁峥神色一凛，怒极反笑，眉眼间都是讥诮的冷芒。

    “你凭什么管老子？”

    “混账！你在谁面前自称老子？”

    他脸涨得通红，手臂高高的扬起，在将要落下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制止了这场闹剧。

    “你们两个还嫌不够丢人？”

    祁峥垂下眼，祁锐的手落下，两个人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阿峥，到奶奶身边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期待的光芒。

    祁峥走了过去。

    他没办法拒绝。

    时间比他想象中花的更多。

    大厅里，祁锐走在前面，祁峥搀着老人走在后面，期间不断有人上前祝贺，祁锐带着他敬酒、寒暄。在他忍不住要爆发的时候，老太太就会安抚地摸摸他的手。

    制止了他所有的行为。

    祁峥不断地在大厅之间寻找那个身影，可宋之歌一直都没回来。他眼睁睁看着时间从他指尖溜走，失约带来的烦闷紧紧地勒住他的心脏。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后花园一般不许客人经过，玻璃房更是在正中心，即使有佣人经过，也不会靠近她在的地方，她绝对安全。

    他很清楚。

    可却还是忍不住去担心。

    趁着新一波的人没迎上来的间隙，祁峥将准备好的礼物送给老太太，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脱了身。

    走之前，他特地拿了些糕点。

    在一众侍者惊讶的眼神下，祁峥端着盘子往后花园跑去。

    他现在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想法——

    快一点，再快一点。

    回到她身边。



笼中鸟（七）
    打不开。

    她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紧锁的门，开始后悔为什么当时不和他一起回去。

    习惯性朝口袋探去，只摸到光滑的面料。

    ……手机也没带。

    月亮偷偷攀上夜空，散落一指亮银流转在庭院里。不断有冷风从玻璃的缝隙间漏进来，带走她身上仅存的热度。宋之歌裹紧外套，靠着门蹲下，双手环抱着膝盖，以此维持一点微薄的温暖。

    吧嗒。

    门被打开了。

    有风闯了进来，携带着来人粗重的呼吸声。

    宋之歌扭头看去，发现祁峥站在她身后，他前额的发被随意的撸到后面，露出饱满的额头。汗星星点点地坠在面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

    他像是一路跑过来的，此时气息不稳，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你是笨蛋吗？为什么不打电话？！你是觉得你的身体足够强，在这里吹几个小时也不会生病吗？”

    担忧的情绪在看见她缩成一团的背影时达到顶峰，化成一连串的发问铺天盖地朝她砸来。他神色凛然，长眉紧皱，眼中还残存着未掩饰好的，关切的余烬。

    印象中，那人总是一副懒散而又不耐烦的模样，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我没带手机。”

    祁峥气息一滞，责备全都哽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出了。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女，眸光晃动了一下。而后蹲下身，将手中的盘子递到她面前，头一回低下了头。

    “对不起。”

    声音很轻，但咬字却极用力。带着十足的悔意。

    他向来桀骜不驯，这是第一次，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嗯，确实很过分。”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硬。可下一秒，她却接过了盘子，纤细的手指拎起盘中的糕点送入口中，指尖泛着好看的光泽。

    “所以，一个要求。”

    弯起桃花眼里，像坠了万千星辰那样闪亮。

    “知道了，啰嗦。”

    他猛地站起身，借着黑夜掩住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快吃，吃好了送你回去。”

    *

    等他们回到大厅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宋之歌走到宋谨身边，男人的眼神带着审视。

    “你去哪了？”

    “出去透透气。”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阵，想到刚刚和她一起进来的少年，宋谨皱起眉。

    “你是和祁峥一起的？”

    见宋之歌没回答，他接了下去，语气严厉。“少和他这种就会混日子的人来往。”

    和那个人来往就是“好”？

    无力和烦躁一股脑涌上来，她突然觉得很疲惫。连顺从的姿态都做不出。

    最终，宋之歌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我想回去休息了。

    她很少说得这样直接，宋谨一愣，颜茗见状挽住他的手，柔声说：“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小歌都累了。”

    男人看起来还有几分不情愿，却也同意了。

    *

    宋之歌没想到，当时随口一提的要求，居然这么快就用上了。

    她看着面前运动会报名表上一千五百米那一栏空着的格子，有些无奈地捏了捏鼻梁。

    这次运动会正好赶上教学检查的那两周，于是学校干脆把为期两天的运动会延长至四天，并规定高一高二每个班级每个项目至少有一人报名参加。

    而一千五百米，向来没什么人愿意跑。

    想到刚刚那几个男生推拒的神色，宋之歌的目光不由地飘向身侧的人。

    代写的字迹被认出，他刚被教导主任罚重写一份5000字的检讨。校服被他卷至小臂处，祁峥单手托腮，露出的半张面容上写满了暴躁和不耐。白纸上的字迹潦草难辩，足以看出主人的不走心。

    “你之前说答应我一个要求，还算数吗？”

    祁峥手没停，只是抬起眼扫了她一眼，语气算不上好，却也有所收敛。

    “啧，有事直说。”

    “帮个忙，报……”

    话还没说完，她觉得鼻尖有点痒，打了个喷嚏。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停了。

    祁峥坐直身子，眉头紧皱。

    “感冒了？”

    有点凶。

    看他这副领带问话的模样，宋之歌不自觉端端正正坐好，乖乖回答他的问题。

    “报告长官，应该没有。”

    “刚刚还没说完，我们班人不够，你报个一千五呗？”

    她看见少年眉梢微挑，一双深黑的眼睛望向她，眸中还有未散的严肃，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要拒绝，于是抢在他前面开口。

    “我们交换，我也答应你一个要求，好不好？”

    上扬的尾音轻轻拂过他的心，激起一阵酥麻的痒。

    他突然反悔了。

    不想和她解释他本来就没打算拒绝。

    他想让那双满是他的倒影的眸子，再多停留一会。

    于是祁峥漫不经心的垂下眼，看着少女因他的举动提着一口气，神色紧张，才心满意足的放过她。

    “记得欠我一个要求。”

    雀跃爬上她的眉眼。

    祁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笨死了。

    她怎么也不多想想——

    如果真想拒绝她，提再多条件，也没有让他松口的可能。

    *

    可能真的是那天晚上吹了风的原因，感冒来势汹汹，平时吃点药就能压下去的症状，如今却越演越烈。

    身子好烫。

    头好疼。

    每一次呼吸都给嗓子带来一种痛意。

    不想动了。

    可是她报了八百米。一时又找不到人代跑。

    不能给别人带来困扰。

    不能让他们失望。

    这样的念头是扎根在她脑子里魔咒，一遍一遍地出现，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没办法接受可能会出现的，别人的抱怨和失望。

    宋之歌咬咬牙，吞了退烧药，强撑起精神为自己别上号码牌。

    突然，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带来一点凉意。

    “跟我去医务室。”

    少年面色冷凝，以尽量柔和的口吻说出这些话，可加重的语气却还是将他的怒气抖落些许。

    “等一会，跑完我就去医务室。不用担心。”

    “不许去！你自己都烧成什么样子了？！”

    这句话他说得又急又冲，尾音划破空气，给人一种针锋相对的感觉。

    祁峥知道，这样的语气，和这种行为本身，都有些越界了。两个人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他实在没理由管这么多。

    可他又克制不住地想要生气。

    这家伙烧得这么厉害，却还在强撑，他当然要生气。

    不顾自己的状况，一味考虑别人，他当然要生气。

    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让他担心。他当然要生气。

    祁峥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去拉她的袖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别去了。”

    可面前的人却执拗的摇摇头，拂开他的手，想往操场上走。

    这样的动作是他怒火引爆的导.火.索。祁峥觉得自己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吧嗒一下，断掉了。

    “照顾别人的情绪就那么重要？你的退让和牺牲他们都领情了？”

    愤怒和心疼交织在一起，以摧枯拉朽之势发酵开来。翻腾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以激烈的质问直直刺出。

    他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放在平时，宋之歌或许能理解他曲折的心思。但现在发烧带来的不适折磨着她，暴躁盘踞在她的心底，啃食着她的理智。

    她头一次散去了不达眼底的笑意，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斑驳的光影在她的眼里晃动，汇聚成一片暗色的海。

    这种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抗拒。

    “说够了？那我走了。”

    声音不算大，平平淡淡，却充斥着冷意。像高山上的一捧冰水，对着祁峥当头砸下。

    祁峥的脾气，很不好。

    那样软了语气的再三劝阻已经是他的极限。他从来都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更不要说在盛怒的情况去体谅别人。

    他自己的椅子被用力踹到一边，与墙体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祁峥面色冷然，薄唇紧抿，出鞘的凛冽将他眸中关切冻结。

    “老子再他妈管你，就是傻逼！”

    言罢，便颇为冷淡地耷拉下眼帘，从她身侧走过。包括那些未明的心事，也一并带走了。

    像一阵风，吹散了室内尚存的余温。

    头更痛了。

    似乎还附带着呼吸不畅的症状。

    宋之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有一瞬间，她想抓住他离去的影子。

    可她最后只是淡漠地低下眼，将手攥成拳。然后，一步一步地往操场上走。

    这样也好。

    反正她也早就无药可救了。

    就让她一个人沉迷，不是更好么？



笼中鸟（八）
    好冷。

    宋之歌站在起跑线上，不自觉地打着颤。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却不能带给她一丝热意。

    迷迷糊糊间，枪声响起。她努力抬起沉重的步伐，却还是难免落了别人一大截。

    还没跑几步，她就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适。让她几乎想要放弃。

    “宋之歌加油！”

    “冲呀别落后！”

    远远地从看台上爆发出激烈的加油声，每一句都承载着他们对她的期望。

    她重重地咬住下唇，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默念，不能停下。不管怎么样都要把这场比赛跑完。

    第一个半圈。

    腿酸得迈不开，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开始冲出去的第一名渐渐地追上了她，又一点一点将她甩到身后。

    加油声渐渐小了。

    第二个半圈。

    风似乎大了起来，生理性的泪水不可避免地往下流。

    头痛得像是被人拿着斧头重重地劈下，那些黏连在骨缝里的痛意不停地折磨着她，企图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之前淡下去的加油声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声的议论。

    但她现在已经没多余的精力去关心这些了。每一次迈开步子就已经拼劲她的全部力气。

    不可以停下。

    最后一个半圈。

    运动员基本已经跑完了，只剩下她一个还在慢慢往前挪。虽然是跑，却比那些快走的人还要快

    喉咙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又咸又涩。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在脑子里回响。

    好难受。

    好想放弃。

    消极的念头想将她一点一点拉下深渊。

    也许是生病的原因，她现在久违地产生了一种想哭的欲望。

    淡下去的加油声渐起。有人跑到跑道内侧，陪着她慢慢跑。

    就差一点点了。

    不可以停下。

    坚定的意志成了驱动身体前进的唯一动力。宋之歌咬紧牙关，冲到了终点。

    裁判摁下了秒表宣布比赛结束，看台上的人都围到了她身边。

    可唯独没有看见那张时常带着点不耐的脸。

    宋之歌对着那些嘘寒问暖的人勉强笑了笑，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的纸，带着一种一触及碎的苍白和脆弱。

    “抱歉，我不太舒服，能让我一个人走一走么？”

    人群为她散开一条路。

    眼前一阵阵发黑，让她几乎看不清路，宋之歌咬着牙，维持片刻的清明，努力不露出分毫异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心里堆满那些软弱的情绪时，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竟然是祁峥的脸。

    *

    早上的比赛结束后，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回到班级。怀着些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心思，祁峥参加完比赛也按时回到了教室里。

    “哎哎，你们知道吗，听说这次八百米宋之歌跑了最后一名。”

    “真的吗？可是她不是体育很好吗？”

    “好像今天她不太舒服。”

    ……

    他撑着头，鸦青的眼睫晕出一小片黑影。看样子像是睡了。

    但下一秒，无比清醒的声音便传到了还在议论着的人的耳朵里。

    “吵死了。”

    顿时鸦雀无声。

    祁峥换了个姿势，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黑暗里。

    刚刚听到的话语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一遍遍浮现。

    “你们没看到吗？她刚跑完的时候脸色惨白，走路也摇摇晃晃的，我问她她也只是说有点难受，想去医务室休息一下。要不是我接下来还有比赛，她又自己说可以，我就送她过去了……”

    惹人生气的烦人精。

    遇到事情也只会嘴硬的笨蛋。

    不识好心的讨厌鬼。

    他睁着眼，气不打一出来，眼前全是那家伙惹人生厌的脸。祁峥吐出口气，想截断思绪，心却不自觉开始想她。

    她发着烧，又跑了八百，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体育场离医务室那么远，又在三楼，她昏昏沉沉的，会不会摔跤？

    怒火像漏气了皮球，一股脑瘪了下去，担忧的情绪在心口蔓延。

    哐当——

    椅子与课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祁峥猛地起身，向外跑去。

    无论再怎么生气，他还是没办法不管她。

    他出了教室，顺着操场一路向前跑，脚步急促，又带着点慌乱。

    真是没救了。

    急切、无奈糅合在一起，点在他的眼眉间，一点一点晕染开，化作了无尽的挫败。

    先动心的人会输。

    在这场无声的冷战中，他溃败得彻底。

    就算是现在，他也只是想要，快点看到那张，惹他生气，又让他无奈的脸。



笼中鸟（九）
    宋之歌撑着墙往前走。

    头昏昏沉沉的，路似乎也出现了重影，极度的不适迫使她停下脚步，她扶着墙，弯下腰干呕几声，眼角呛出了泪。

    再走几步就到了。她一边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一边摸索着向前。头晕目眩之下，她没注意到前面的台阶。

    在身体与地面亲密接触之前，一个怀抱拥住了她。

    动作轻得像一片雪。

    那人的气息也像是晨间叶片上的白露，清新中透着无尽的热意。

    “宋、之、歌。”

    他应该是找了她许久，热气穿过衣料钻入她的肌肤，心口也被这股热量烧的滚烫。祁峥应该是气急了，唤她的名时也咬牙切齿，可这股怒气没持续多久，就被他减弱的嗓音冲散了，像收了利爪的猫咪，露出温顺的一面来。

    他是那么用力地抱着她，像恶龙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教室大多都是空的，周围也没有人，宋之歌只听见祁峥不稳的气息。

    “不识好心的小麻烦精，就知道惹人生气。”

    “不开心还强颜欢笑的样子让我生气。”

    “不舒服却强撑的样子也令我感到生气。”

    “就连现在，”他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蒙着水光的眸子上。少女微微上翘的眼尾攀上了一朵水淋淋的红花，在他的眸子里激起一片似焰的热浪。

    和他近似诘问的话语不同，祁峥触碰她的动作是格外轻柔，带着珍视的意味，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发红的眼角，将星点泪花温柔地捂化。

    “就连现在，如此狼狈地、流着泪看着我的模样也让我心堵得厉害。”

    浓密的眼睫微微垂下，像遮住月亮的一片云，掩住了他眼底的神情。祁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声音在此刻前所未有的低沉，像将所有的心事剖白给两人交叠的影子。

    “我又怎么不知道呢？真正让我感到生气的，是一次次妥协退让，对你毫无办法的自己。”

    他转过身，拉住她的两只手，让它们交叠在他的颈侧。然后微微蹲下身，将她背起。

    阳光描摹出少年坚毅的侧脸，宋之歌趴在他背上，盯着他出神。明明身形偏瘦，肩膀并不算很宽广，可偏偏背着她，一步一步，走的沉稳又坚定。

    “以后别再这样了。”他开口，是很温和的语气，熔碎了所有矜持与棱角，像破裂的冰面上，汩汩流出的春水。

    “不是每一次你摔倒，我都能及时赶到你身边。”

    “还有，之前那么冲，是我不对。”

    宋之歌瞪大了眼。无措和温暖一股脑地涌上来。

    她将脸贴在他的背上，轻轻地闭上眼。

    他在示弱。

    虽然说得硬邦邦的。

    大概也只有他，能把这番示弱的话说得像斥责。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就是这样的人啊。如果没有那些口是心非的话，就不是他了。

    *

    祁峥将她放在校医室的床上，看着校医给她开好药，打了针，便打算离开。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衣摆。力度不大，却让他停在原地。

    “别走。”

    躺在床上的人拿被子蒙住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她的声音也蔫哒哒的，闷在被子里，几乎辨不分明。

    但祁峥听见了。

    小指微微颤动了下，他转过头，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轻声道：“我不走。”

    于是她安心地坠入黑甜的梦境。

    *

    祁峥站在床前，目光一寸一寸摩挲少女苍白的面容。只有在梦中，她可能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袒露出她的脆弱。

    有些想法，逐渐清晰。

    这个人是特别的。

    温热的指尖轻触她蹙起的眉心，一点一点将褶皱温柔地抚平。

    无论是那段故意疏远她的时间，还是现在，他的目光始终不自觉的追随着她。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眼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点在她眉间的手没急着拿开，祁峥垂着眼，注视着那张清丽的面容，目光温吞而专注。

    她不笑的时候，眉眼间就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清冷，像空中的一轮冷月。依稀可见早上和他对峙时影子。

    想到之前对她说的话，他的神情带上了点无奈。

    她总有能力，让他一次一次打破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为什么明明讨厌与别人有肢体接触却对她例外？

    为什么单单对她的事情上心？

    为什么一再退让？

    以前他不愿深想，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早在他没察觉的时候，心就已经被她驯服了。

    心甘情愿被束缚，只因为，牵着绳子的那头是她。

    祁峥看着她，光影在他的眸子里剧烈地晃动着。一阵风吹过，纱质的窗帘微微扬起，模糊了他的身影。

    祁峥心一动，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

    他听不见窗外叶片摩挲发出的声响，也听不到楼下路人经过的嬉笑怒骂。世界安静地仿佛不存在了一般，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万籁俱寂中渐响。

    扑通、扑通。

    像骤起的雷鸣，震耳欲聋。

    在两人还有几厘米的距离时，祁峥停住了。

    耳后的肌肤一片滚烫，他长长的叹息一声，伸手拢了拢她耳边的乱发，又替她掖好被角。

    “你赢了，我投降。”

    微哑的声音在只有两人的空间中响起，像午夜梦中的呢喃。他清冷的眼尾也因含情而显得分外动人。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退让。”

    孤高的鹤折下凛凛傲骨，朝着驯服了他的女孩低下了一直高昂的头，温顺地露出脆弱的颈项。

    在祁峥没注意到的地方，躺在床上的少女眼皮轻轻颤动。

    她都听见了。

    *

    时间如浩海中的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人们指尖溜走。

    一晃眼便将近岁末。

    明光中学会在期末前对学生的综合情况进行考评，每个人都会发一个成长手册，由他们自己整理获得的奖项，填写在上面，并上交复印件作为依据。

    而之后抄写材料、录进教务系统这些重担，自然也落到了学生会的头上。

    在收成长手册的时候，宋之歌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她向来睡眠极浅，如今班级如此嘈杂的环境都没将她唤醒，应该是困极了。

    祁峥本想将她叫醒，可看着她还带着倦意的睡容，他突然舍不得了。

    于是他极其艰难地将手伸进她的抽屉摸索，最终将夹在书里的手册抽出来。动作小心，没有惊扰到她分毫。

    黑色的碳素笔迹印在白纸上，她书写工整，字迹娟秀，和本人一样令人赏心悦目。祁峥不经意间扫了一眼，视线在那栏数字上定格。

    12月25日。

    她的生日就在下个星期六。

    说起来，他好像从没听她提起过生日。就算有人来问，她也会挂上无懈可击的笑容，轻巧地将话题转移到别处。

    没人知道她的生日。

    祁峥深深地看了还睡着的人一眼。

    下周六……么。



笼中鸟（十）
    “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晚上七点半，祁峥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宋之歌有些诧异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消息框里的字输了又删，最终凝成三个字

    “所以呢？”

    对方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靠近阳台的落地窗却传来被小石子敲击的声音。她正打算起身去看，祁峥的语音通话突然打过来了。那头的人像是刚经历什么剧烈运动一般，呼吸粗重。

    “喂，到阳台上来。”

    虽然说得强硬，语气隐隐透出一些不自在来。

    宋之歌走出去，发现一个身影站在宿舍楼下。夜色如墨，熹微的灯光勾出少年清俊的面容。他漫不经心地垫着手中的石子，眼睛一直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出来了，飞快地移开视线，对着手机说了句话。

    宋之歌清晰地听见电话那头少年清冽的嗓音，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像深秋的晚风，安静地拂过她的耳际。

    “所以，现在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陪我去个地方吧。”

    宋之歌往宿管室看了一眼，灯还是亮着的，但里面却没有人。应该是有事出去了。

    “已经门禁了，不然明天吧？”

    “不行。必须得是今天才有意义。”

    他的语气很坚定坚定，郑重得让宋之歌以为他是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解决。下一秒，他向前走了几步，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然后挂断了电话，朝她伸出双臂。

    她的宿舍在二楼，但楼修得并不高。阳台正对的地面要比前面高一截，高个的男生直接跳下去也不会摔伤。宋之歌的手搭在护栏上，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

    祁峥半个身子融进这茫茫的夜色里，半明半寐间，宋之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固执地举着，不肯放下的手。

    像黑暗中的孤岛。等待着远航的旅人上岸。

    “不会摔到你的。”

    他像是误解了她的沉默，很温柔，很耐心的补充了一句。这是平时的他不会做的事情。可正是因为特别，才格外有让人心动的魅力。

    宋之歌看着他，突然心念一动，纵身翻过了栏杆，朝着他所在的地方一跃而下。

    像一捧月，被祁峥拥了满怀。

    怀中的少女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

    向来品行端正的优等生，如今正安分地呆在他的怀里，成了他的同谋。

    祁峥的心里软成一片。他将她放下，动作轻柔。

    “重死了。”

    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可他却在转身的一瞬间，悄悄勾起了嘴角。

    “走吧。”

    *

    宋之歌看着眼前的游乐园，陷入了沉默。

    此时已经将近九点，按理说游乐园已经快到闭馆的时间了。但偏偏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来时，明显松了口气。神色恭敬地鞠了个躬，就离开了。

    大费周章地把她叫出来，就为了来游乐园。她不知道是生气多一些，还是无奈多一些。

    “我没想到，原来你是个这么具有童心的人。”

    “哈？”对方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有些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借着门口闪烁的灯光，她看见他白皙的脸透着薄红。

    “我才没有那么幼稚！还不是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他便急急地刹住车，尾音骤停。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般，祁峥转过身，大步向里走。

    一句话散在风里。

    “反正，只要今晚就好。今晚，把你的时间交给我。”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上了他的脚步。

    来都来了，今天就做一回小朋友好了。

    *

    毕竟是非正常营业时间，只剩下小部分工作人员值班，像鬼屋之类的游乐设施都不能开放。

    “就这个吧。”

    祁峥挑挑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前面的摩天轮。之前在网上搜攻略时看到的句子在脑海里浮现。

    [乘坐摩天轮的两人在最高处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虽然祁峥不相信这些迷信，但，在这个时间选择坐摩天轮，还是难免让他产生了些旖旎的幻想。

    喉结滚动了两下，祁峥敛下眉眼，企图平复下自己过快的心跳。

    “确定要玩这个？”

    他尽量以平静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可微哑的嗓音还是将他的真实情感暴露出来。

    “对啊。”

    令他困扰的元凶点了点头，澄澈的眼中是一片坦荡。

    祁峥深吸一口气，还没等他坐好心理建设，便看见她朝着另一边的过山车走去。

    祁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宋之歌弯了弯眼，流转的眼波里满是狡黠。

    刻意逗祁峥的后果就是，这一路他都没再说话。

    直到车子将要发动之际，他才别别扭扭地伸出一只手。

    “如果害怕可以抓紧我。”

    明明是对着她说话，头却始终扭到一边。

    哎呀，这是害羞了？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开口时将语调拖的很长，藏了点坏心思。

    “可是我不怕这些欸？”

    在他恼羞成怒将要手收回去时，宋之歌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不过我觉得有点冷。这个就放在你这保管了哦？”

    她对着他微笑，掌心干燥而温暖。

    祁峥在她的笑容中败下阵来。

    他有些狼狈地别过头，空闲的手覆在脸上，遮住了有些发烫的脸。

    明明嘴上嘟囔着麻烦死了，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

    一圈玩下来，已经快要十二点了。如果说最开始她还有些不情愿，那后来她就完全投入，乐在其中。宋之歌撩开带着点汗的刘海，迎面吹来的寒风感受不到冷意，只让她觉得凉爽。

    “去坐那个吧？”

    祁峥指了指前面。正是最开始他们路过的摩天轮。

    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点了点头。

    一路无言。

    狭小的车厢里，宋之歌的眼睛不住地乱瞟，不自觉地绞着散在肩上的发。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坐在对面的人突然凑近，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神情中带着一丝羞赧。

    “外面的景色很好，不要浪费了。”

    宋之歌向外看去，随着车厢的高度一点一点攀升，这座城市的全貌出现在她的眼下。辉映的灯光汇集在一起，凝成一片星辰的海，缓慢地流向远方。

    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她往窗边挪了一点，双手撑着窗，脸上有难掩的雀跃。

    “那边好像是我们学校！”宋之歌有些兴奋地回过头，却发现祁峥至始至终都在原地看着她，温情而专注。

    “你才是浪费的那个。”

    她有些不自在地错开视线，小声说道。

    祁峥看了她好一会，斑驳的光影在他的眼中晃动。

    他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任何一种宋之歌熟悉的笑容，却非常的温柔。

    很难想象，祁峥这个人，可以跟温柔这个词沾上边。

    低沉的声音流进她的耳畔，点点滴滴，渗透到她的骨子里。

    “我已经看到更美的景色了。”

    祁峥微微侧身，温热的指尖拂过她的眼角。

    “好看。”

    难言的暧昧在黑暗中悄然滋长。

    铛、铛——

    零点的钟声响起。

    盛大的烟火，在黑夜里绽放。为这片浓墨渲染上耀目的光华。

    祁峥背对着这满天星火，朝她扬起一抹笑。眉眼间也摇落了无尽的暖意。

    “祝你生日快乐。”

    “希望你，万事顺意，永远快乐。”

    那一瞬间，她似乎听见了心上花开的声音。



笼中鸟（十一）
    “你妈妈他们一家今年回来过年，问你要不要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

    夹菜的手顿了顿。宋之歌难得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庄晚了。离婚后，她不久就移民到了国外，唯一的联系止步于网上的只言片语。

    明明她当初那么痛快地把她抛下，可是现在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在去见见她。

    那时候宋谨的生意还没做得那么大，家境也并不是很好。童年里，出现最多的就是他们站在外面吵架，两人剑拔弩张，地上一地残骸。他们恨不得把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一遍。而她就缩在角落，一个人默默的流泪。

    等他们结束的时候，女人会抱起她，用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

    “小歌乖，不要怕，爸爸妈妈都是爱你的。”

    有一天他们吵了一夜，宋谨愤怒的摔门而去，而庄晚则戴着帽子，将帽沿压的很低，骑着电瓶车送她。

    铅灰色的乌云遮蔽了天空。暴雨如注，地面上升起白色的水雾。她们在雨中艰难的穿行着。像巨浪中艰难行驶的一叶扁舟。

    突然，庄晚一个急刹，车身失去平衡，两个人狼狈地摔在泥泞不堪的地上。

    疼。

    膝盖和手臂的皮被蹭破一大块，一些小石子陷进肉里。

    庄晚心疼的抱住她，对她道歉。她的帽子掉到了地上，露出眼角的小片淤青。

    “对不起，小歌，你是不是很疼。对不起，妈妈看不清路。”

    酸涩、痛苦。

    可那都是她被爱着的证据，是她唯一能紧握在手的温暖。在那些日复一日得黑暗中，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完全绝望。

    最终，宋之歌闭了闭眼，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

    “我想去。”

    *

    宋之歌站在门口，有些不安地看着眼前的门铃，迟迟不敢下手。

    还没等她做好准备，门突然开了，庄晚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似笑非笑。

    “你这孩子，来了怎么也不进来？”

    她保养得很好，时光看起来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印记，只给她添了一分成熟的韵味。庄晚让仆人接过她手中的礼物，眼神中带着怀念。

    “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都长这么大了。”

    宋之歌鼻尖一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

    庄晚再婚的对象是一个与宋谨完全不同的男人。宋谨总是板着张脸，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严肃。但他却眉目清朗，自成一种儒雅的书卷气。

    他亲自沏了杯茶递给她，笑容温暖。

    “这就是小歌吧？我听你妈妈提了好几次你。我姓易，叫我易叔叔就行了。”

    然后朝着庄晚眨眨眼。

    “我就不打扰你们母女俩的二人时光了。”

    *

    庄晚带着孩子，她便也安静地陪着她。

    在照顾那孩子的间隙，她给宋之歌说了很多她小时候的的事情。

    “你小时候比心心闹腾多了，特别不好带。”她逗弄着怀里的孩子，眼神温柔，“白天自己睡得开心，谁喊都喊不醒。等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开始闹腾我们。必须有人在你身边陪你玩，不然你就开始哭。”

    “你啊，就是家里的小祖宗，不开心了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这种轻松的氛围都像是偷来的。她像是一个习惯了寒夜的人，突然被浸泡在了温水里，反而有些战栗，每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透着拘谨。

    这样的态度落在庄晚眼中，便成了随口敷衍。她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丢下你走了？”

    宋之歌摇了摇头。但显然庄晚是不信的。她的神色带着怀疑。

    女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你要理解我。宋谨对我什么样，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初就都是我在家辛辛苦苦地带你，他连问都不问你一下。”

    一旦打开了话匣子，那些抱怨便源源不断的冒出来。这么多年了，她显然依旧对那段失败的婚姻耿耿于怀。

    “听说你们家现在又添了个弟弟？你阿姨也是挺争气的。依你爸的性子，只是怕你以后日子要不好过了……”

    眼看着她说得越来越夸张，宋之歌忍不住打断她。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庄晚勾勾嘴角，眼中却是一片冷凝。

    “看来你爸这些年没少给你洗脑。是不是还说了我不少坏话？”

    “不是的。”

    她伸出手，想拽住她的衣角，却因她突然抱着怀里的孩子起身的动作扑了个空。

    “到底也不是自家的孩子了，我也不气了。你自己觉得他们好就行。”

    未抬起太多的手无力的垂下。宋之歌微微低下头，散落的发遮住了她全部的神情。

    那个雨天抱着她的身影逐渐模糊。

    怎么就变了呢？

    *

    除夕的晚上，易家的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吃一餐团圆饭。宋之歌夹在他们之间，也插不上话，只有偶尔有人将话题引到她身上时，才尴尬的笑笑。

    酒过三巡，长辈们便开始发起红包来。易谦拿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往宋之歌手里塞。

    “小歌，你来我也没准备点什么，这是你叔叔的一点小心意，你就拿着吧。”

    旁边庄晚用手肘怼怼他，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给她干什么，这钱说不定转头她就给她爸了，浪费。”

    “还不如给我们心心留着呢。”

    男人无奈地笑笑：“都是孩子嘛，得一视同仁。”又像变戏法一般，掏出另一个红包，在一直被庄晚抱在怀里的孩子眼前晃晃。

    “心心，你看这是什么？你叫声爸爸，我就给你。”

    “来跟我学，爸——爸——”

    他们围成一个圈，逗着孩子，其乐融融。

    宋之歌融不进去。她只能静静地站在一旁旁观。

    像深海中与同伴频率不同的鲸。她一个人，自成一个世界。

    她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一开始来的时候宋之歌就知道，她在这里，八成也是多余的。

    可她还是来了。

    以一个不做任何伪装的模样。

    只因为她输给了自己内心的渴望，和一丝期盼。

    万一，这里会不一样呢？

    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地嘲笑着天真的自己。

    别想了。你在哪都是多余的。

    她不要留在这里了。

    一刻也不想呆。

    *

    宋之歌耐心地等他们闹好，才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爸爸那边在打电话催我回去啦，我就不在这边过夜了。”

    她双手合拢放在胸前，有些为难地朝庄晚眨眨眼睛。

    “妈妈，易叔叔，不能陪你们迎新啦。不过明天我会给你们发祝福的。”

    语气有小姑娘特有的亲昵与娇憨。

    宋之歌当然知道，要怎么撒娇，更讨长辈喜欢。

    显然，比起一个怯懦的胆小鬼，还是她伪装的样子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

    只要被喜欢，就好了吧？

    在这样自暴自弃的想法的驱使下，她又重新缩进壳里，甚至在外面又套了一层，不留一丝缝隙地，包裹起自己的真心。

    *

    宋之歌谢绝了易谦送她回去的请求，独自一个人离开易家。

    又开始下雪了。

    大学纷纷扬扬地落下，与街上红色的灯笼交杂成一片，寂寥中带着股不动声色地力量。

    宋之歌淡着眉眼在红与白之间穿过。

    熙攘的人群与她无形中有了一层隔膜。那些擦肩而过的热闹与欢愉，分毫沾染不上她的衣角。

    她不想回家。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路上往来的人神色匆匆，他们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可是她没有。

    哪里都不是她的归处。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又各自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只有她被时间留在了原地。

    像一抹滞留在这世间的孤魂，她所有的，只是永恒的漂泊。

    不断有雪落在她的头上、肩上、睫毛上，又慢慢地融化，带走了她所有的温度。

    宋之歌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平静无波的神色隐约透出一丝悲凄。

    雪，又是雪。

    偏偏她所有糟糕的回忆，都和雪有关。

    风突然大了起来。回荡在楼与楼的空隙间，呜呜咽咽。

    像替她在哭泣一般。

    她的长发被吹起，凌乱地贴在脸上，在黑发的遮盖下，浅淡的红一簇簇印在她的眼角，并不断向周围延伸。

    她的脸上没有泪。

    可眼底分明有一条河，缓慢地淹过一整座城。

    突然，一把伞自头顶撑开。雪花悉数坠在伞上，发出漱漱的声响。

    “你是笨蛋吗？！下大雪不打伞在这杵着，你——”

    当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时，祁峥突然失了声。接着，他沉下脸，沉默地摘下围巾，脱下外套，把她严严实实地裹好。

    然后，隔着厚重的衣服，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谁欺负你了？”

    “还是什么事让你不开心？”

    “拜托，别再用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表情看着我了。我见不得你掉眼泪的。”

    流泪是软弱的象征。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

    可在祁峥的怀抱里，眼泪却像是被摁下了开关，委屈一股脑全涌上来，她根本无法控制住让自己不掉眼泪。

    “我……没地方可去。”

    祁峥一愣。左手在半空停了一会，犹犹豫豫地落在她的发上。又轻又温柔。

    裤兜里的手机还在不断振动，祁锐的短信一条接一条的发过来，催促着他回去。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

    “真巧，我也没有地方可去。”

    “我陪着你。”



笼中鸟（十二）
    宋谨握着手机，目睹了这一切。他冷着脸和电话那头的颜茗说一声找到了，就挂了电话，径直走向他们。

    “你们在干什么？”

    宋之歌抬起头，看见了宋谨带着怒容的脸。他显然是气急了，用一种又重又急的语气将这句话从口腔中挤出来，甚至有一点破音的感觉。男人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现在真是长大了，不得了了，学会骗人了。大年三十连家都不回。要不是你妈打电话问我你到家了吗，你是打算今晚都不回来了吗？”

    “我们急得团团转，满世界找你，你倒好，在这里跟别人搂搂抱抱？！你平时在学校不愿意回来，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原因？”

    “有些问题我不想再这说，我们回去解决。”

    男人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手腕，要将她带走。力道很大，宋之歌忍不住痛呼出声。祁峥制住宋谨的手，冷声道：“你弄痛她了。”

    “小伙子，这是我的家事，好像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虽然这样说着，但他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不少。

    “她不是你的附属品。”

    宋谨怒极反笑，他盯着祁峥，上位者的威压自然流露。

    “我供她吃，供她穿，还不能管她了？我难道还会害她？”

    人群渐渐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脸上是看好戏般的神情。宋之歌低着头，站在闹剧的中心。纷乱的情绪像越绷越紧的弦，那些流言则是压垮这根弦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感觉到一种从内到外的疲惫。

    已经够了。

    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宋之歌挣开宋谨的手，后退两步。

    “我不想回去。”

    不再是伪装出来的积极向上，颓靡的倦色攀上了少女的眼眉。

    她整个人都像一轮冻冷的月。

    “您不觉得我们的关系很病态么？在颜姨没来之前，我们俩也只是呆在房间里各干各的，只有吃饭才碰个面，必要的交流只有给生活费和学费。我以为只要我变得更优秀，您总会看到我，可是我错了。”

    “现在您确实变了，变得更具人情味了。却不是对我。”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不喜欢您为我安排的事情，也很讨厌和那些亲戚攀谈。小叔家的孩子从不肯叫我姐姐，还在背后说过关于我的很多闲话。孩子什么都不懂，她会这么做，跟他父母密不可分。”

    “他们根本不认为我是宋家的人。”

    “而您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的想让我和他们好好相处，维持好其乐融融的氛围。”

    宋之歌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她很早以前就学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了，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下让别人看笑话，可是实在她太累了。

    她藏起自己，又渴望被发现，被理解。可是跟她相处最久的亲人，总是以对她好为由让她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好像也不是需要考虑的范围。

    久而久之，宋之歌自己也不想去考虑了。

    她成为了只活在别人的目光里的生物。

    那些目光像潮水，一点一点淹没她。鼻腔里漫进水，心肺里面漫进水。

    再然后，她被这些目光吞没。一点儿自我也不剩下了。

    “我一直压抑着自己，成为你期待中的样子。可是现在，我不想再陪你玩这种扮演乖孩子的游戏了。”

    每一次回忆都是掀开那些结痂的伤疤，让鲜血涌出来，可在这样近乎自虐的行为下，她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我很累了。”

    她退远了些，朝着宋谨微笑。笑容里没了往日的温软和顺从。

    “等我调整好了，我自然会回家的。”

    宋之歌稳稳当当地朝外走，围观的人自觉的给她让出一条路。北风携着雪花，吹在面上带来彻骨的寒。她走在人群间，却又好似与这尘俗格格不入。

    宋谨想去追她，被祁峥中途拦下了路。明明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气势却颇为凌厉。只是轻轻轻扫来一眼，目光里便有刀刃般锋利的冷芒，让人忍不住心生忌惮。

    “她不是任你摆布的东西。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真的了解吗？”

    “在你能回答好这个问题之前，不要想着来左右她的人生。”

    说罢，便朝着宋之歌离去的方向追去。

    独留宋谨一个人，僵硬地在原地站着。

    *

    宋之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她听见后面有急促的脚步声，积雪被踩平，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宋之歌回头，看见了祁峥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

    “说好了要陪你，你把我丢在身后，我怎么陪你，嗯？”

    贴着手腕的热源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将她重新拽回到人间。

    她垂下眼，没说话，却没甩开他的手。

    于是祁峥顺理成章地，将这只离群的孤雁，带回了家。

    *

    “进来吧。”

    祁峥微微侧身，让她进去。他的脸上有一点羞赧，转瞬即逝。

    宋之歌这一路都很安静。她顺从地换上鞋进屋，却只是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拘谨。

    落上的雪早已化开，将她的头发打湿些许。厚厚的棉袄上也留下了点水痕。她整个人都是湿答答的，带着股水汽。未关严的窗户漏进来猎猎寒风，她似乎有点冷，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祁峥将这一切收于眼底，将她摁到沙发上坐下。而后关上窗，将基本没怎么用过的空调打开，又亲自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他的视线在她微湿的头发上停留一阵。想去给她拿条毛巾，又想起家里没有备用的毛巾。

    是他大意了，就想着别让她在外面受冻，路过超市也没想到买点必要的用品。

    “在这里等着我。我一会就回来。”

    *

    祁峥拎着买好的洗漱用品站在睡衣店门口，脸有些红。

    他有些后悔，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把她带出来，让她自己买。

    祁峥蹲下身，将头埋进臂弯，手有些用力地拨着自己的头发。

    妈的，好烦。

    这东西，要怎么买啊？！他又不知道她穿什么尺码？！

    他在这纠结了好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冲进店里，胡乱地拿了几套衣服，就去结账了。

    “先生，今天店里做活动哦。如果您再凑二十，我们可以送您一套……”

    她的眼睛朝一旁飘去，神色暧昧。

    “不需要！”

    祁峥的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知道他们送的是什么。

    面对他激烈的态度，店员未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结了账就放他走了。

    手里的袋子烫手无比，逼得他一路快跑回去。明明平日里跑一千五他都不带喘一下，此时却气息不稳，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

    他进了门，神色恍惚，脸带薄红。也因此，他没注意到脚下的鞋子，踩着它直直的向前划去。宋之歌一愣，想去撑住他，却反被他压在身下。

    好重。

    她被身上的人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微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面上。

    祁峥单手撑着地，他似乎愣了一阵子，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出神。碎发被遮住的眼神有如一汪沉潭，晦暗不明，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可以吗？”

    他一点一点低下头，轻轻地问。

    宋之歌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



笼中鸟（十三）
    柔软的触感在眼皮上化开，夹着少年温热的吐息。

    跟他浑身带刺的气势和糟糕的性格不同，祁峥的吻又轻又温柔，将那些少年从未提过的心事摊到她眼前。

    宋之歌心跳得很快，她有些不敢抬眼去看他，只好紧紧地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

    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但，不是拒绝。

    “闭着眼睛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黑暗中，感官变得尤为敏锐。她听见祁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清冽的少年音此时蒙着一丝沙哑，潺潺地流淌在空气中，将那些难言的暧昧催化。

    下一秒，一只手捏住了她的鼻子，力道不大，又刚刚好控制在她不能挣脱的范围。

    “不过，这样也好。”

    捏着鼻子的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宋之歌能清楚的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那人的掌心有一点湿意。

    “虽然现在并不是什么好时机。但我也不想忍下去了。”

    “喂，你给我好好听好了，有些话我只说一次。”

    祁峥眼睑半敛，注视着被蒙住眼睛的少女，眼神温情又专注。

    “我知道你远没有你表现出来那样积极向上，在不同的人面前也会有不同的态度。那些被你藏起来的东西，我看不见，也摸不着。但我愿意等。”

    “等一个完全真实的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在宋之歌看不见的地方，灯光让他的羞赧无处遁形。他的脸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

    可他还是坚持说下去了。

    说给他唯一的听众。

    “我喜欢你。”

    “也许我的目光，和别人评价你的目光也没什么不同。”

    “但这份渴望，却是绝对真实的。”

    宋之歌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

    她还以为，这颗心早就已经成了一片荒野，春天被禁锢在陈朽的黑暗中，跟所有的生机一同死去。

    如今，那颗干涸的心脏充盈着酸涩又温暖的情感，并以越发剧烈的跳动告诉她——

    她的动摇。

    撤下阻隔视线的手，她理清的思绪却在看见祁峥的一瞬间又乱作一团，不知从何开口。

    “我……”

    祁峥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下垂，微湿的眼睫像浸染了初春的微雨，在她躲闪的目光里，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上方的少年哼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占据她所有的目光。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么？”

    他又一次俯下身，看上去带着即将捕获猎物的势在必得。可微抖的睫羽却将他出卖的彻底。

    宋之歌没有躲，于是祁峥的吻便烙在她的唇上。

    唇齿相触，鼻息交缠。

    她放任自己在他的柔情织成的梦境中酣睡。

    找到了。

    那个会夺过她的退堂鼓，拉着她的手带她奔向春天的人。

    终于找到了。

    *

    凌晨的时候，宋之歌收到一条微信。她打开一看，是颜茗的。

    [你爸爸今天回来的时候很生气，后来虽然不再说什么，却还板着张脸。我在帮你劝着他，你先在外面待一段时间，等他气消了，我就让他接你回来。]

    [正好这段时间，你也好好冷静一下。]

    [其实你爸爸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你每次回来，他都会提前下班，亲自烧菜。然后把他觉得好的菜，符合你口味的菜，都放在最靠近你座位的位置。以便你够到。]

    [他经常看你们学校官网，一碰到有关你的信息，嘴上不说，但他其实高兴着呢。]

    [他很爱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你，又用错了方式。]

    [我也一样。]

    宋之歌看着消息接二连三地蹦出，神色晦暗。

    颜茗一向睡得很早，从没超过十点睡。今天大概是她第一次看见她熬夜。

    她对颜茗的感情很复杂。她恨这个人霸占了属于庄晚的位置，让她一家团聚的梦彻底破碎。可在她最叛逆无助的时候，也是颜茗一直陪着她，在她情绪崩溃的时候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充当她和宋谨之间的调和剂。

    她其实很感谢她。

    [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有什么事了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给你转了500块钱，你要是钱不够了再和我说。]

    眼眶酸涩，屏幕也变得有些模糊。她纠结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句话。

    [好，晚安，颜姨。]

    *

    第二天早上，宋谨便打电话过来。男人一开口便是一句，回家吧。

    不再是严肃刻板，此时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疲惫和无奈。卸去了身份给他地上的光环，此时的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对着自己的女儿无声的妥协了。

    宋之歌沉默了一会，同意了。

    祁峥将她送到家门口，什么都没说，只是揉乱了她的头发，就走了。

    宋谨站在门前，看着她。他似乎在一夜间苍老了很多，看起来很憔悴。眼中有可怖的血丝，眼下有青色的阴影。

    看见她走进，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蠕动几下，可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等到她快要回房了，才听见男人喑哑生涩的声音。

    “小歌，是爸爸错了。”

    她脚步一顿。

    “你妈妈离开之后，你的存在便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的失败，所以我拼了命的工作，麻痹自己，逃避自己的责任。等我想清楚这一切，想去弥补的时候，我们之间有了很大的一条鸿沟。我跨不过去。”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你。你变得越来越优秀乖巧，也越来越不需要我。我只能通过物质上弥补你。每次我看着你紧闭的房门，总会想，明明你小时候跟我最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有了一个开头，接下来便不再那么困难。宋谨苦笑一声，将那些深藏在心里的话全盘托出。

    “我强迫你参加宴会、认识人，是希望借此让你多积累一些人脉，让你未来的路好走一些。我以为我这样是为你好，可我错了。这样你并不开心。”

    他叹了一口气，一直精神饱满的人，第一次露出了疲态。十几年在商场中沉浮，他从未觉得累，可面对他唯一的女儿，宋谨还是生出了些软弱和挫败。

    他到底亏欠了她太多。

    “你高一刚入学的时候邀请我去看你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我以那天要开会拒绝了。实际上，开会结束后，我就匆匆赶到你们学校，在操场的栏杆外听完了你的演讲。”

    宋之歌身子猛地一颤，一直平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转过身望去，楼下的男人抬着头，朝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头一次做这样的动作，他的笑容有些僵硬，面部很不协调，看起来有点滑稽。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坚持微笑着。

    固执的让人感到有些心酸。

    “那天你穿着制服裙，头发扎的高高的，在人群之中仿佛发着光。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小姑娘，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的长大了。”

    “可我却永远失去了和你亲近的资格。”

    男人眼中的哀伤快要将她淹没了。

    在认知收到冲击，剧烈动摇之际，她忽然想到颜茗发的那些消息。

    [他其实很爱你，却不知道从何表达。]

    或许这么多年，她从未看懂过他。

    “你小的时候很爱缠着我问，你是不是让我骄傲，后来虽然不问了，但每次说到成绩，眼睛里总会有期待的光芒。可我为了不让你骄傲自满，止步不前，不是不回答你，就是给你否定的答案。”

    轻柔地絮语携来幼时的光景。那时宋谨和庄晚的矛盾还没有激化，她更是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一被老师夸奖，总爱搂着他的脖子，炫耀一番后充满期待的问他自己是不是他的骄傲。

    每当这时，男人都像是遇见了什么难解的问题，眼中的挣扎肉眼可见。而最终，总是庄晚及时出现，转移她的注意力。

    而现在，这个问题又被当事人从记忆中翻出来，并将装着答案的匣子一起，珍重地递到她的手上。

    “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

    所有心结解开之后，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回房后，才看见祁峥发给她的短信。一连二十多条，足矣看出主人的焦灼。

    [怎么样？]

    [该死，都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

    [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

    最后一条在一秒钟之前。

    [我会一直在外面。]

    宋之歌向外看去，在马路对面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一直低着头看着手机，手指来回滑动。

    宋之歌心一热，给他打了个电话。在两人目光遥遥相交的一瞬，她扬起了一抹笑。

    带着真实的温度。

    “我想，也非常、非常喜欢你。”

    *

    宋之歌退出游戏后，发现系统空间有了变化。远方延伸的白色笼上了一层雾气，漂浮在空中金色代码中夹杂了一些绿色。

    [恭喜玩家成功度过新手期，即将脱离新手保护。系统将开放更高级的世界权限，世界危险性加大，可玩性增加。具体需玩家自行探索。]

    [我们对系统也进行了升级。在面临危急玩家生命时，我们将恢复一部分玩家的记忆，并开放一次存档机会。希望玩家妥善利用。]

    哦？升级了？

    她的目光定格在最右边的世界。与其他世界不同，封面上的男人穿着道袍，在云间御剑。

    这可能是个局。

    倒不如顺着它的思路来。看看它，打的什么主意。



番外
    [您已获得道具：猫化药水]

    [是否查看]

    [载入中....]

    十点半。

    距离他们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祁峥却还没到。发消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反常的行为让宋之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再次听完那头有一次的忙音后，她决定去他家里看看。

    一进门，一个身影便扑到她的腿上。挠着她的裤脚。宋之歌一愣，低头看去，是一只猫。有着一身黑色皮毛，没有一丝杂色，只有四只脚是白的。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此时正急切地望着她，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养了只猫？

    宋之歌有些疑惑的蹲下身，想要托着猫举起。本来温顺的猫再察觉到她的举动之后，全身的毛都炸开，尾巴崩成一条线，一边挣扎一边拿前肢护住自己的下.身。一挣脱，它立刻跑得远远的，拿屁股对着她。

    ……？这家伙是成精了吗？

    这副被冒犯的姿态，倒是和某人意外的相像。

    想到那个突然失踪的家伙，宋之歌无心在这里耽误时间。她皱着眉拿出手机，想再给祁峥打个电话，刚解锁就被突然窜出的黑猫叼住夺走。

    宋之歌追了过去，发现黑猫努力的拿肉垫摁着屏幕，然而只打出了一堆乱码。它颇为无奈地拿爪子捂住脸，而后跳上一旁的电脑桌，摁了几个键。

    电脑被打开了。

    过于人性化的表现让宋之歌决定在这里停留一阵。她看着黑猫困难的摁着键盘，打下一行字。

    “我是祁峥。”

    宋之歌：……？！

    交往几个月的男朋友是妖怪怎么办？挺急的，在线等。

    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又艰难的按了一串字，而后对着宋之歌弓背炸毛，嘴里发出呜呜的警告。

    “老子是人！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醒来突然变成这样了！”

    “虽然目前没有任何不适，但是也没找到变回来的方法……”

    “这个情况跟别人说估计也不会有人信，我们要不然还是先等等看能不能自己变回来吧”

    宋之歌有些为难地揉了揉额角，把他捞到怀里扌鲁了把毛。摸着摸着她的思绪就从如何变回来这件事上飘远了，怀里的猫手感顺滑，只可惜还没摸几下，就被对方挣脱开。黑猫灵巧地落地，飞快地跳到几米远的柜子上。

    宋之歌从他落荒而逃的姿态里看出了一丝害羞。

    变成猫了以后，好像更可爱了。

    她摸着下巴盯着远处缩成一团的小黑猫，开口道：“你现在这样也不方便，跟我回家吧？”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宋之歌垮下脸，有些委屈的拖长音。

    “连个照顾你的机会都不给我——”

    柜子上的黑猫极不情愿地起身，慢腾腾地跳下，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怨。宋之歌忍下笑意，将他抱起，他默默地把头埋进前肢下，贴着她的身体散发着热意。

    她的眼中闪过浓厚的兴味。

    如果她猜错的话，他这是……不好意思了

    *

    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宋之歌发现，祁峥即使变成猫了，可能比他当人的时候还要麻烦。

    他有些地方还是固执地保留人的习惯。

    当宋之歌把猫砂摆到他面前时，祁峥收起爪子，拿肉垫拍了一下宋之歌的手，脸上满是被冒犯的神色。然后跑到厕所，跳上马桶，而后又用尾巴按了冲水的按钮，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并不需要猫砂。

    当她拿着花洒想给他洗澡的时候，他奋力地挣扎，水溅得哪里都是，无论宋之歌怎么开条件讲道理，他都不妥协。一人一猫在浴室里僵持。最终，还是她先败下阵来，在浴缸里放了点水，退了出去。

    门内传来扑腾的水声。

    宋之歌恨恨地在心里记了一笔。

    呸！变成猫性格也还是这么讨厌。

    晚上，宋之歌看着趴在窗台上，喵都不喵的黑猫祁峥，颇为惋惜地锤了下床。

    每当她靠近，想要摸一把他的毛时，祁峥总会警觉地竖起耳朵，一双剔透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立刻跑得远远的。

    也因此，她一次都没成功过。

    宋之歌翻了个身，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想借此引来他的注意。

    “唉。”

    窗台上的猫似乎决定将装死发挥到极致，连头都不抬。但他竖着的耳朵却动了动。

    似乎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不动声色地扬扬眉，又叹了一口气。对方缓慢地转动身子，看了她一眼。

    “我看网上说，猫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露出肚皮。可你现在，连碰都不给我碰一下。”

    宋之歌敛下眉眼，语气低沉，言罢，还抽抽鼻子，幽幽地扫了他一眼，看上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见他没有丝毫要起身的念头，她撇撇嘴，转过身去，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小小的身体贴近她的身体，拿头蹭了蹭她裸露在外面的手臂。

    宋之歌腾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放在床上，面上还保持着委屈的表情。小黑猫犹豫了一会，默默地趴上去，把肚子压在她的手心里。

    傲娇。

    她勾起嘴角，愉悦地揉揉它的肚子，另一只食指挠挠他的下巴。祁峥的尾巴微微翘起，但他还是没吭一声。

    于是宋之歌又开始挑事。

    “我都没听过你叫。”

    她万分遗憾地捏捏他软软的耳朵，换来黑猫恶狠狠地一瞪。他的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别得寸进尺。

    可惜这样的眼神对她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可是我想听欸。”

    宋之歌食指搭在他雪白的小爪子上，轻轻摇了摇爪子，调子拉的长长的。

    “叫一声嘛，好不好？”

    祁峥滚了一圈，把头闷在床单里，拿前肢捂住自己的脸。然后自暴自弃地开口：“喵”

    细声细气的，带着股奶味。

    宋之歌在心里比了个v，把小黑猫抱到怀里一顿揉搓。点点粉红的小鼻子，顺顺背上的毛，转转绷直的尾巴。腿上的黑猫没有挣扎，只是努力藏住自己发烫的脸。

    正当她吸猫吸得正开心时，腿上的黑猫突然爆发出一阵烟雾，腿上的重量一下重了不少。

    下一秒，她被人掀翻，双手被摁在床上。上方的男人脸色阴沉，眸中酝酿着暗色的风暴。

    “你很放肆啊？嗯？”

    他勾了勾嘴角，眼中没有任何笑意。声音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该怎么惩罚你呢？这样吧，把你刚刚对我做的事，全都做一遍好了。”

    “你可给我，好、好、享、受、哦？”



问道（一）
    上清山终年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石阶凝霜，喻珩稳稳的抱着个小姑娘，一路踏雪上阶，一把竹骨伞悬空飘浮，撑开一片天地。

    青白交杂的衣摆上隐有暗纹，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勾勒出他如松般的身姿。雪天一色，他是这茫茫天地间一抹惊鸿影，面如玉，发似墨，眉眼间自成温文，淡色的唇不笑也带着三分春色。

    这样的好相貌，自然令人记忆深刻。更何况他是掌门的亲传弟子，门内大小事务皆经他手。如今，见他抱了个姑娘回来，路过的弟子都有些意外的瞪大眼，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有这么大的福气，可惜他藏得着实紧，还没等看清，就被对方微凉的眼神轻飘飘的扫过，那点小心思也不敢动了。

    于是，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传开了——

    向来不近女色的大师兄，抱了个姑娘回来。

    而众人议论的中心，此时却在掌门屋内，神色凝重。

    “师尊、师叔。”喻珩略一颔首，将一路抱着的姑娘放在榻上。怀里的人显然是吃了不少苦，瘦得仿若只剩一副骨架，小脸憔悴难掩，身上有深浅不一的伤口。

    “弟子此次下山，碰上魔修以血为引，企图召唤上古凶兽。”郁色笼在清俊的眉宇间，带上了一种见煞的寒。“一共七十二个人，弟子来的迟，没能全部救下。”

    “而她...”他微顿，眼波似水，层层叠叠堆满了担忧。“她作为最关键的祭品，与阵法早已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阵破，那些魔气全反噬到她身上，弟子担心她的情况，特地将她带回。”

    想到对方在他与魔修纠缠之际，决绝掏出符箓破坏阵法的举动，喻珩眼神微黯。冲天火光里，一切都变得模糊，只有那一双深黑的眼直直地与他视线相触。明明处在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年龄，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瞳仁却如泠然泉水，清里透凉。

    沉静内敛的不像个小姑娘。

    怕是吃了不少苦，才养成这般的性子。

    他眉心一动，生出几分怜惜来。

    “她冷静果断，悟性也高，在那样危险万分的情况下依旧有所体悟，修行反而上了一层。”

    掌门没有过多表示，只将手搭在她的脉上，倒是一旁的中年男人，促狭一笑，朝他挤眉弄眼：“倒是很难听到你夸赞别人。”

    喻珩被他调侃惯了，听出话中的揶揄也只是笑，眼目清明，看不出半分私心。对方颇感无趣的摇摇头，又听掌门道：“目前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也并无魔气残留。”

    白衣的剑修收回手，衣袂翩飞，如振翅的鹤，无暇的脸上没有一丝感情。

    “但按照你的描述，阵法应该已经完成了，甚至可能已经成功召唤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是因为魔气太微弱，所以察觉不出什么异样。最好还是留她观察几天，再下定论。”

    “她根骨极佳，心性澄明稳重，是修道的好苗子，如果愿意留下，收作宗内的弟子也可以。”

    “总之一切交与你处理，你自行判断。”

    “弟子遵命。”

    *

    宋之歌囿于陈朽的梦境中。

    那些令人感到疼痛的、黑暗的碎片纷至沓来。

    是阴暗森冷的地牢，她被定在阵法的中心，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液蔓延开，构成繁复的花纹。

    小型的祭坛上，立着一尊石雕。狮身人面，遍布蝟毛，背部有宽大的羽翼。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似乎能听见来自它的低泣——

    “让我出去。”

    并日渐清晰。

    她有些难以忍受地闭上眼，周围的环境也如水波一般晕开，只一瞬她便错身跌进黑暗中。

    渐渐地，渐渐地，火光涌了上来，与天上那轮血月遥相呼应，激起一层滔天的热浪。血月现，鬼门开，召唤而来的冤魂齐哭，震得她气血翻涌。

    不远处，青衣的剑修与魔族打得不分上下，可阵法已经开启，她没有时间再等。宋之歌咽下喉头一口腥甜，颤颤巍巍摸出贴着心口的符纸。她灵力耗尽，此时只能以血为引，驱动符箓，将其拍至身下的阵眼。

    她确实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她只能赌，横竖都是一条命，她搭上便是。

    五雷齐下，那些仿佛在流动的鲜血暗淡下来。失控的魔气一股脑向她袭来。意识模糊之际，她看见剑修错愕地向她伸出手，眼里沉着一壁墨玉。一把泛着冷光的剑飞来，将一切砸得粉碎。

    无声的碎片如飞扬的雪花，每一片都映着她心底之景：妾室所出，受尽别人的侮辱与白眼，连修行的资格都被剥夺；被仆从恶意克扣粮食衣物却无力反抗；因顶撞了大夫人，被丫鬟们制住掌掴……

    最终，所有的碎片都变幻成同一个画面：与她相依为命的女人红着眼，将包袱挂在她胸前，亲手打了个结，对她露出一抹笑。

    她的手是颤抖的，眼神也是颤动的，偏偏一字一句咬的极稳，严肃而又珍重万分。

    “快走吧，小歌。”

    “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她张皇地朝女人伸出手，却在指尖相触一瞬间，碎片一齐坠落，化作纷飞的蝶。

    宋之歌猛地睁开眼。

    这只是个梦。

    荒唐而虚妄，却照见了她不愿面对的真实。

    她撩开汗湿的发坐起，神情恍惚，气息不稳，依旧沉浸在梦的余韵中难以自拔。

    视线里出现一张帕子，拿着它的手白皙纤细，指节深明。宋之歌抬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 没事吧？”

    他的声音像早春潺潺的溪水，温吞而柔和，安抚了她的情绪。

    她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从他手中接过帕子。喻珩长眉舒展，唇角漾出点笑来。

    如朗月清风般温柔地拂过。

    “当时看你伤得重，又遭阵法反噬，我担心你的身体情况，便贸然把你带回宗门，还望姑娘见谅。”

    “姑娘体内还残余着些魔气，可以先留在这好好养伤，如若需要跟家人报平安，我们可以代为传达。”

    宋之歌抿了抿唇，好半天才艰难地开口。

    “不用了。”

    喻珩敏锐地抓住了其背后蕴含的信息。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抱歉。我无意冒犯。”

    “我观姑娘有练气九层的修为，且颇具悟性。若你愿意，可留在我天衍宗修习剑法。”

    天衍宗？

    宋之歌一愣，难得有些迟疑。

    “我自然是愿意的，真的可以吗……”

    天衍宗是当今仙门第一大宗，以剑修闻名，天底下有名的剑修大多出于此，四海八荒来拜师的弟子更是络绎不绝。她本来也打算来参加入门大比，期望能拜入门下，却因魔修而错过。没想到这时却收到了对方递来的橄榄枝。

    “当然，天衍宗欢迎所有有天赋、心向正道的人。”他顿了一下，朝她眨眨眼，“而且，这也是掌门的意思。”



问道（二）
    见她身上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喻珩便带她去弟子居住的地方。

    “山上气候恶劣，因此未筑基的弟子一般都会被安排在下清殿，平时由不同的人统一授课。等到筑基后会到各个峰继续修习。”

    他的眸光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接道：“不过目前讲学都开始一段时间了，你才刚来，可能会有诸多不适应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速度放得很慢，像是在提醒些什么。宋之歌的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想，求证似地抬眼看他，却被喻珩轻巧地岔开：“已经到了哦。”

    正殿内还在上课，却还有不少人偷偷往他们这瞄，眼里带着热切。像是注意到他们的目光，喻珩唇角的笑淡了些，长睫微敛，透着点疏离。

    “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来飘渺峰找我。”

    他低低嘱咐了一句，便打算离开。

    宋之歌唤住了他。

    喻珩有些诧异地挑挑眉，却见她眉目舒展，嘴角微勾，非常不熟练地露出一个笑容。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笑。

    小小的，羞怯的，像春天里含苞的花朵一样鲜亮柔软。

    “公子救下我，又带我上山，这段时间也受了诸多照顾。我虽然没什么可以答谢您的，却还是想亲口对您道谢。”

    “真的非常感谢您。”

    言罢，她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想要移开目光，却又强迫自己笔直地望着他。两颊飞红，盈盈的眼波像流动的湖水。

    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嘴边客套的话被如数咽下，喻珩收回视线，眉眼都温柔。

    只听他极低极轻地念了句：“怎么现在还叫‘公子’？”

    身后便是绵延不绝的远山，在云雾缭绕间被涂抹成一道道黛青色的虚影。他也像是从这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长身鹤立，郎艳独绝，只是站在那，就有一种不流于俗的风姿。

    而画中的人正专注地望着她，眼尾都漾着笑，身上的疏离也被冲散。

    “该改口叫师兄了。”

    宋之歌愣了一下。

    她看着喻珩。那双瞳色偏浅的眼睛里，映着她惊诧的面容。有一瞬间，宋之歌觉得，她的拘谨和不安，都在那人眼中无处遁形。

    像是被烫到一般，她飞快地移了眼，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心口像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又酸又涨。

    从来没有旁人这般温和地对待她，触目可及的都是善意。在那个囚笼一样的大院里，她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欺辱的存在。因此面对他的善意，她只觉得手足无措。不自觉便绷紧身子，低下了头。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额头被人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扇子的主人话里满是无奈，又因他过于柔和的态度而带着点道不明的纵容。

    “好了，不为难你了，快点进去吧，师妹。”

    *

    宋之歌才明白当时喻珩特意强调的“不适应”到底是想提醒她什么。

    天衍宗作为仙门第一大宗，想要挤进来的修士自然是不胜枚举。正因如此，它的入门试炼极为困难，能通过考验的大多都天赋极高、家室优越，而她这种半路插.进来，且身份不明的人，在这两个多月里，自然是受尽了冷眼与奚落。

    不动声色孤立她，背后议论她早已是家常便饭，最近学了些攻击性的术法，他们开始热衷于偷偷对她用这些术法，戏弄她，想看她狼狈的样子。

    只是一次都没得逞过。

    “这是进入药田的玉牌。”

    宋之歌收回思绪，接下玉牌，朝对方道了谢便往后山走。

    为了照顾一些出身贫寒的修士，宗门特意设立了一些任务，类似喂食后山灵兽、给药田除草浇水等，通过做任务，获得相应的点数，换取灵石和丹药。

    刚一出门，便看见不远处树下几个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时不时拿余光偷瞥她，神情中藏不住地幸灾乐祸。

    ……又来了。

    她漠然地垂眼，随手捏了个法诀。一点火星出现，自那群人身后霹雳啪啦地炸开，惊得他们四散开来。慌乱之中，有人不小心触发了先前布下的阵，地面塌陷，将他们都困在几米深的坑里。

    “宋之歌！你又在背后偷袭！”

    “你也就会这些下三滥的路子了，能进入天衍宗都说不定是用了什么歪门邪道，天天冷这张脸，真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夸你沉稳……”

    少年的爱憎总是来得突然而猛烈，一点细节都可以成为偏见的借口。连恶意都是直白的，不加任何掩饰。

    宋之歌冷淡地落了眼帘，对他们唾骂充耳不闻。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念，说的人不嫌累，她听得都有些生厌了。

    等飞扬的尘土都平息下来，她才慢慢腾腾的从旁边经过。将他们的骂声都抛在身后。

    缥缈峰。

    喻珩看着宋之歌离去的背影，沉默地挥散了水镜。他摩挲着佩剑的剑柄，眼眸深黑，面上没有一丝情绪。

    他多少能猜到她会是什么样的处境。天衍宗的弟子大多眼高于顶，无论是过了多少年，换了多少批人也依旧如此。

    骨子里流动的是一脉相传的傲慢。

    喻珩给了她提醒，又不打算过多的干预。一来对于修道者而言，心性的修炼也是重要的内容，二来通过这些外界的刺.激他才能更好地观察，那个阵法是否真的对她没有产生影响。

    但为了防止意外，他还是特意放了缕分神在她身上，在情绪起伏较大或周围有异象时，他便会有所感应，即使他们做过了头，不会真的令她处于危险之中。

    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

    可如今真的看到这情景，他又开始后悔了。

    太像了。

    喻珩苦笑一声，抬手遮住眼，有些颓靡地靠在椅子上。他没有束发，鸦羽似的黑发便随着动作滑落，发梢沾上尘埃。

    他看她就像是在照镜子。那些早就被他抛在身后的、不堪的过往被勾得翻涌上来，让他做不到客观冷静。

    许久，喻珩低叹一声，起身出门，准备去找那几个弟子。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那确实是最合适的计划。但她还是个小姑娘，他不愿她经历这些。

    *

    为药田浇好水后，宋之歌便回到下清殿。另外三个和她一间屋子的人还没回来，她便趁着这个机会，清点了一下她的“存货”——这两个月来通过点数换取一些灵石药品。虽然皆为下品，但聊胜于无。

    将它们都收好后，宋之歌细细地摩挲着布料，有些出神。

    山下的城镇有设驿驴，她想将这些东西都寄给母亲。但是宗门内有规定，未筑基的弟子不可领外出的任务。其他人都是拜托相熟的师兄师姐寄信，可她目前的处境，应该不太好找人帮忙。

    她阖目轻叹，神色纠结不定，最终，还是决定趁着夜色，去探探路，看看有无普通人经过的可能。



问道（三）
    这天灯熄得格外早。

    月影沿着窗棂攀上空中，宋之歌在黑暗中睁着眼，待到室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时，才偷偷摸摸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往外赶。

    她不敢提灯，只能借着月光看路，握紧的手心全是汗。幸运的是一路上她并没有碰见什么人，抱着点侥幸的心理，她加快了步伐。只是还没等她到山下的阵法前，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宋之歌僵着身子回头，脸色苍白，像是被宣告死刑的罪犯。

    “门规第二十五条，未筑基弟子不可私自出派。”

    喻珩身披夜色，自树上跳下，衣带蹁跹，白衣盛雪。他眯眼打量了她一会，确认了她没有任何异样，才缓步走来，虽姿态平和，仍给她带来极大的压迫。

    “如有违规者，当罚。”

    他眼睛生得流光溢彩，对谁都带着三分笑，中和了他眉目中的疏冷。如今那点笑意散了，上挑的眼尾便带上点锐利。

    “我想，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宋之歌没说话。

    她低着头，素来挺直的背也弯了点，像一棵被压着小树。

    喻珩看她的反应，眉头一压，心里窜出莫名点火气。他知道她不是会无缘无故触犯戒律的性子，可偏偏这副姿态，比什么都让人感到无力。

    “今日是我的行为有失妥当。我甘愿受罚。”

    与她平静的声音相反的，是她交叠相扣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还有些细小的划伤，想来是她之前除草时留下的。

    缀着雪的目光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喻珩突然想到她接任务的频率似乎过于频繁——点数能换取的东西很有限，以她的修为，根本不会有太大的消耗。

    脑内大概有了猜想，但还需要一些证据。他试探着开口：“修真之人，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便已斩断了尘缘。对于凡间的烟火，还是不要太过留恋为好。”

    对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看他。一瞬间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她也明白。于是颓唐地低下头，许久才开口：“我是明白的。”

    两边的长发滑落，遮住了她的脸，喻珩只能看见她被咬得发白的唇瓣开合。

    “夫子授课时说过，修道之人理应尽早斩断尘缘，以免执念太多，滋生心魔。”

    “我都记得，但我不愿如此。”

    喻珩愣了一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表现出那么明显的抵触。

    他这两个月一直在观察她，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她给人的感觉，那便是隐忍。

    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让人看不出喜恶。即使被孤立、受到非议，也只是每天正常的上课、练剑，从未流露出一丝类似委屈、不满的情绪。

    ——就像是海上的一座冰山，露出的只是一角，而更多更深层的东西，都被她藏起来了。

    而如今，她却和一切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反驳他。明明是示弱的姿态，语气里却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喻珩看着她水滴状的额坠，颤巍巍的，像一滴将落为落的泪，在风中微晃。他的心绪也跟着晃到了远方。眼前的场景，似乎跟记忆里的一幕重叠，他有些恍惚地想：“当初师父看自己，是不是同如今自己看她一般的心情”

    他难得露出了迷惘的神色，不像是那个沉稳温和的大师兄，倒像是个刚上山的少年。

    喻珩刚被接来的时候，总惦记着跟他失散的女人，老是趁着夜色偷偷溜下山。只是他当时才刚开了灵窍，身上伤势又重，几次偷跑下来，师父也没了耐心，罚他到禁闭室抄写门规三百遍，又亲自在他身上下了禁制，以防他偷跑。

    寒冬腊月，他一身单衣，伏在案上抄门规。禁闭室的窗没有关，寒风夹着雪花吹进来，垂下的黑发上也沾上了雪，他的面上无喜无悲，所有的情感似乎也被着大雪封存，可写着写着，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一滴泪掉在纸上，晕染出一片墨色。

    其实不下禁制他也不会真的离开的。

    师父不曾告诉他，但他也比谁都清楚，那早已是一份无处安放的痴念罢了。

    玄色道袍的剑修替他关上了窗，清俊冷淡的脸上似是悲悯，似是同情。他叹了一声，问道：“何必呢”

    “……何必呢”

    不自觉地，他也问出了相同的话语。

    遮着月亮的云被吹走，原本黑暗的环境便透了点亮。风自两人间吹过，吹动了散落的月光，有斑驳的树影映在她的身上，宋之歌看着他，眼睛里藏着一团火，小小的，安静地燃烧。

    “我自有我的道。”

    “对也好，错也罢，我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悬在身侧的手颤了颤，喻珩眸光微动。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一般，他向前走了一点，于是她便被笼在他的影子里，纳入了他的领地。

    “夜里风大，即使月色再好，也该回去休息了。”

    这便是不打算跟她追究的意思。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喻珩将她送到下清殿，又在临走前叫住她。

    宋之歌怕他中途反悔，有些不安地回头，却发现他的眼里已然带上了熟悉的笑意。

    “我最近有事，会时常到山下去，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带些东西。”

    她惊喜地应下，想要道谢，但被喻珩拦了下来，借着扶着她肩膀的动作拉进了些距离，铺面是雪松的香气，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面前的人弯了腰，在她耳边低声道：“以后，别再想着一个人偷偷出派了。”

    心微微动了一下。宋之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喻珩按着肩掉了个方向，催促般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快回去吧。”

    今夜她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如今一下放松下来，便感觉好像浸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变得迟缓了。

    宋之歌依着他的话晕晕乎乎地往前走，在转角处回了点头，发现喻珩还站在原地。

    见她回头看，他笑着摇摇头，又慢慢地做了个口型。

    “记、得、约、定”

    像是突然和她有了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

    这是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唯一一次的私心。



问道（四）
    昨晚偷溜出的后果就是，今早她起迟了。

    宋之歌醒的时候，室内已经空无一人，她急急忙忙收拾了一下，便往正殿赶。

    往日这时应该只有低低的书声，但今日正殿似乎格外热闹，刚到走廊，便听到一道羞恼的声音，还夹杂着周围人的笑声。

    “门规第十五条，训练场之外，弟子不准随意斗法……”

    她寻着声音望过去，发现正殿门口围着一群人，人群的中心正是昨天想找她麻烦的几人，此时他们并排跪着，双手举着装满水的缸，双臂止不住地颤，看上去已经跪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们都是仙门的世家大族出身，平日里最是心高气傲，如今却被人跟看猴似地围着，心里自然不好受。偏偏又被下了禁制，动弹不得，只能红着脸，闭着眼，泄愤似地吼出门规和检讨的话。

    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其中一个人朝她望过来，突然就卡了壳，其余的人不耐烦地看过来，想提醒他，却在看到宋之歌的脸时一齐失了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低下头，继续检讨。

    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见授课的玄清真人快过来，众人才一哄而散。听着窗外的修士对他们的训问，宋之歌的思绪飘向了远方。记忆里的那个怀抱像叶片上的新雪，铺天盖地拥了她满怀。

    想来，能逼得他们做这般丢人的事的，也只有那个掌管戒律的大师兄了吧。

    *

    自上次跟她约定以后，喻珩便时不时帮她寄些东西。大部分时候，他总会避开人群，偷偷找她，但偶尔也会有些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

    比如现在。

    喻珩看着不少以讨论术法为由凑过来的人，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他来得不太凑巧，正好赶上散学。本想着给宋之歌送些东西，没想到人没见到，他自己反到脱不开身了。

    喻珩并不是很喜欢人群。总会勾起一些阴.暗的回忆。年少时受到过太多冷眼与嘲弄，即使现在性子不如从前那般偏激，但对别人的目光还是本能地感到排斥。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压下盘踞在心口的烦躁，尝试解决眼前的困境。

    在他被问得心浮气躁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大，却如击玉敲金，让有些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师兄，你怎么在这？玄清真人还在到处找你呢。”

    喻珩回头，发现宋之歌站在不远处，清冷的眉目间鲜少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也因此更具说服力。

    她拨开人群，眉头紧锁，像真的很着急一般，拉着他的袖子便往前走。喻珩被她拽着走了几步，长睫微敛，盯着袖口的手看了一会。

    没人知道，他并不喜他人触碰。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最终喻珩也没拂开那双手，而是顺着她的力道弯了点腰，以一种颇为辛苦的姿势往前走。

    等到被抛在身后的人完全化作远方的一个小点儿，她才停了脚步，犹犹豫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要怎么跟他解释。

    喻珩看她拘谨的动作，心下了然。但她这副神情实在少见，便忍不住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于是他敛了笑意，颇为疑惑地问道：“怎么停了，不是去找玄清师叔吗？”

    “那是我随便编的借口。”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脸上的神情都有所软化。从喻珩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对方纤长的眼睫，颤巍巍的，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因为，每次师兄被她们围住的时候，都总是会很轻很快地皱一下眉，所以我猜，你可能不太喜欢被她们环绕、注视的感觉。”

    像为了掩饰尴尬，宋之歌不自在地将碎发挽到耳后，朝他微笑了一下。

    明明是很细微的弧度，但她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柔软了起来。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来，里面映着亮白的雪和惊愕的他，盈润的眸光像春日里的流水。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你拉出来了。希望没有让你为难。”

    喻珩眼底促狭的笑意散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他用一个玩笑，换来了珍贵的宝物，而送来宝物的人如今正看着他，眼里藏着不被世俗沾染的月亮。

    那般温和的亮。

    也不知是她的神情太温柔，还是正好戳中了他内心的答案，有一瞬间，喻珩感觉胸腔里有千万只蝴蝶破茧而出，柔软的翅膀划过心脏，激起一阵酥.麻的痒。

    不少弟子在评价他的时候，总爱用温柔。可喻珩却知道，他的温柔从来都流于表面，只是勉强。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温柔。

    平时巧舌如簧的嘴仿佛生了锈，所有的话酝酿在唇边，一句都能没说出口。安静半晌，喻珩才应了一声，温声道：“是我该谢你才对。”

    很平淡，远不似平时那般温柔，却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语气都变得轻盈起来。

    宋之歌听出了他的转变，没由来地感到雀跃。

    他这个人心思太难猜，什么情绪都藏在笑容下面，让人辨不分明。这还是第一次，能让人从他的话语里窥见一丝真实的情绪。

    “我今天来，是想给你带这个的。”

    他从储物空间取出一个红布包着的物件，放在她的手心。宋之歌解开打的结，一个银制的长命锁安静地躺在手心，不大，看上去有点陈旧，有些地方有些泛黑。

    宋之歌猛地抬起头，神情激动地看着他，呓语似地重复：“是我想的那样吗？”

    她实在太高兴了，虽然很努力地想去形容地再具体一点，但大脑乱成一团，似乎连组织语言的能力都失去了，一句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可喻珩却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给她准确的答案：“是你的母亲托人寄来的。”

    一下子，面前的小姑娘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笑容如花一般绽放。她极为珍重地将长命锁拢在掌心，贴近胸口，像握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喻珩的视线掠过她泛红的双颊，在心底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有情道比无情道要难走得多，与凡间牵绊太深也易生心魔。当年他没走下来的路，没经历的事，如果她执意要走，他也不介意多看着她些。

    不管怎么说，至少今天专门跑一趟换她一个笑容，他觉得是值得的。



问道（五）
    那次被围的困境之后，宋之歌和喻珩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鲜少有人经过的后山。她为药田除过草后，经常去那里练剑。喻珩来拿信的时候撞见过几次，自那之后，便时不时来给她开个小灶，指导她练剑。

    有时修炼完之后天色尚早，她和喻珩便并肩而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刻。

    无论是她，还是对方，在这里呆的时间都不自觉变长，只是二人都默契的闭口不提。

    “再过些日子，坤泽幻境便要开了。”

    闻言，宋之歌擦剑的手一顿，有些诧异地问：“以往幻境不是四年才开放一次吗？这次才过去两年，怎么就开了？”

    坤泽幻境并不是一个幻境，而是无数幻境入口的汇聚处。不同的入口通往不同的幻境，每个幻境危险程度不同，但都有大量奇珍异宝。幻境每四年开放一次，是供修士修炼的好去处。

    很早以前就有专门的修士负责探寻幻境，目前已经被基本确定是安全的共有二十一处，大门派修为较低的弟子一般都会由一个金丹期修士带队，进入这些幻境，一来寻一寻机遇，二来也是为了给这些弟子试炼的机会。

    “虽然原因尚未得知，但之前已经派了几批元婴期的修士前去查看了，据他们的反馈来看，幻境内部并未有什么改变。”

    “所以只是凑巧提前开放”

    “目前来看是这样。前几批去的人也都未遇到什么危险。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儿不安。”

    喻珩揉了揉眉心，向来平和的眉眼带上了一丝焦虑。他看向宋之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长老已经决定下个月带一批即将筑基的弟子去幻境了，看能否遇到突破的机缘。我知你一定会报名，便不多说什么了。只是有一点你要听我的，如果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一定要说出来，不要自己硬抗。”

    “嗯，我记下了。”

    见她点了头，喻珩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他望向远方的群山，心中轻叹一声。

    修道之人随着修为的提升，对天地法则的感应也会变强。有时不经意间的直觉，可能就是一种预兆。

    但愿……这次的不安，只是因为他想多了。

    *

    一个月的时间打马而过。一转眼，报名前往坤泽幻境的人便要启程了。

    幻境不在陆地上，而是一座浮空的孤岛，且远离大陆，所以修士一般都乘飞舟前往。

    在集合时，宋之歌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她借着长老交代事情的时候，悄悄挪到他身边，拽拽对方的衣袖。

    “怎么这次师兄也一起去”

    喻珩一袭蓝衣，玉冠束发，手中的折扇半开，挡住了半边脸，只余一双眼睛在外面。还是一样的五官，却平添了几分风流不羁来。他顺着她的动作矮下身来，眼眸微弯，似乎是带着笑。

    “怕你不遵守承诺，特意跟过来看着你。”

    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她多少也习惯了这位师兄温和外表下藏着的恶趣味，没了一开始的拘谨，只是无奈道：“师兄别拿我取笑了。是有什么特殊的任务吗”

    联系到之前他说的话，宋之歌的表情不由严肃了起来。

    喻珩见状，失笑地摇摇头，扇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额头：“你的小脑袋里怎么净想些有的没的？只是这次情况特殊，掌门决定多带几个人为你们护法，所以就派我来凑个数。”

    见正在讲话的长老瞥过来，他站直了身子，一派端方雅正。可手却借着宽大的袖子的掩护，给她塞了个冰凉的硬物。

    宋之歌收回手，小幅度地低下头。摊开掌心，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小瓷瓶，瓶身上写着“紫雪丹”。

    这是最近市面上流通的丹药，传言有温养灵脉之用，作用却微乎其微，但因入口清甜，多被当做蜜饯吃，很受小孩子的喜爱。

    ……什么啊。这人把她当小孩子吗？还拿甜的来哄她。

    宋之歌将瓷瓶握在手里，心里忍不住偷偷腹诽，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若无其事地抬头，装出一副认真听长老讲话的样子，余光忍不住朝喻珩那瞟。没想到喻珩此时也正看着她，见她望过来，隐晦又温柔地勾了勾唇角。

    那是只给她一个人的微笑。

    待长老将注意事项吩咐过以后，喻珩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块玉牌，里面附带小型的传送阵，捏碎玉牌，就可立刻从幻境中传送出来。

    在发到宋之歌时，他微微弯下腰，快速地低声说道：“不必担心太多，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

    进入幻境的入口后，每个人会被随机分配到不同的地方。宋之歌来之前做了不少功课，站定后便环顾四周，熟悉幻境。她被传送到了密林深处，树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野草和灌木有半个人那么高。这一带似乎靠近幻境中心，很少有修士来，连一条撑得上是“路”的小道都没有。

    这是她来说不完全是个好消息。

    人迹罕至，说明这里可能有很多为被发现的仙草妖兽，同时，也暗藏着危险。宋之歌清出一条路，小心地向前走，剑一直握在手中没放下，身体也时刻保持着戒备的状态。

    半个时辰后，宋之歌看着眼前似乎望不到边的丛林，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来时功课做得很足，任何幻境中可能遇见的妖兽和它们对应的弱点都牢记在心，但是她完全没料到，会遇到一个根本意想不到，又克服不掉的困难。

    她，不认识路。

    这段时间里，她完全就像一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打转。一路上什么都没遇见，没有妖兽，没有仙草，只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古木。

    汗水沾湿的刘海被拨到一边，她站定稍作休整。幻境里气候湿热，林间似乎也一丝风都没有，宋之歌借着宽大的袖子扇风，随意地四处打量。突然，她的目光在某处顿住。

    那是一道剑痕，很浅，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现。划痕的颜色与树身相差很大，显然是前不久才添上的。



问道（六）
    树、过于安静的环境、从开始到现在便没见到的妖兽。

    一些被她忽视的细节传成一条线。宋之歌不动声色地落了眼，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继续朝前走。灌木野草越发茂盛，若有若无的香气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钻。汗水自脸侧滑落。终于，像是力竭一般，她双腿一软，一个趔趄就向前倒去。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萦绕于鼻尖的香气浓烈起来，半空中有烟雾聚拢，逐渐凝成一个实体，双手成爪朝她的背后袭来。

    就是现在。

    感受到气流微妙的变动，笑意如燕尾掠过水面，一闪而过，她飞快地抽出腰间的剑，于地面一抵，利用巧劲翻了身，右手飞快甩出一张符纸，化作满天的电光，朝那个实体最为脆弱的眼睛击去。

    它捂住眼睛，发出痛苦的嘶嚎，声音中蕴含的力道让地面都为之一振，但宋之歌却仿佛完全不受影响，手中的剑似一道闪电，直取命门。

    巨大的身体自空中轰然跌落，透明的液体淋了她一身，那是它的血。宋之歌掐了个除尘诀，走到尸体面前，取出了它的内丹。

    内丹品质尚佳，呈现出没有杂质的鲜红色，显然已有百年的道行。

    幻妖，本身战斗能力不强，但可以影响人的心神，并制造出幻境，幻境里的人会不停地寻找前路，直到力尽身亡。

    它的本体是一团透明的气，大部分时间难以被人发现，也不易被杀死，只有在捕食猎物时会凝出实体，这时也是攻击的最好时机。

    宋之歌将内丹保存好，收进储物袋中。眼前的环境也随着幻妖的死去而变得不同。她沿着路向前走，一路上发现许多名贵的仙草。

    长骨生肌的百年血凝花、用于炼制聚灵丹的绛珠草、洗髓最重要的一味药碧灵果……各色奇珍异宝仿佛成了随处可见的野草，有些甚至还遭妖兽啃食，若是丹修到这里恐怕要大呼暴殄天物。

    考虑到储物空间的容量，宋之歌最终选择了一些对恢复灵气，治疗外伤有用的仙草，以备不时之需。

    迎面的风携来远方的交谈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她一闪身躲到树上，闭息凝神，借茂盛的枝叶掩藏自己的身子。

    来的三个人应该都是刚筑基的修为，气息紊乱，衣服破破烂烂，看上去经历了一场恶战，黑斗篷将他们的脸挡得严严实实的，看上去很是神秘。

    “燕、燕师兄，法器困不住双头蛇多久的，我们这次只是找遗迹的，这蛇蛋咱们就不拿了吧？”

    “是啊是啊，雌性双头蛇在孵蛋时一般都不会主动攻击人的。那妖物寻着气息找回蛋就会回巢，也省去了我们跟它周旋的时间。”

    被唤“燕师兄”的人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一眼，那两人便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再不敢说话了。

    “你说放就放？你没发现那双头蛇的气息……”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手中鞭子一扬，便朝她藏身的地方攻来，“有小老鼠在听墙角呢。”

    他的速度太快，宋之歌只来得及从栖身处跳出，下一秒，树枝便被抽断，落到了几米远的地方。

    对方攻势不停，左脚用力，飞身向她攻来，这时宋之歌才看清，那人五官俊美，脸色是病态的白，而在他的右脸，有大片紫色的纹路，每一道花纹都流动着充沛的魔气。

    和当初想召唤远古凶兽的那批人脸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这个幻境里，混进了魔修！

    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她飞快地抽出剑，挡开来势汹汹地鞭子，并借着这股力道和魔修拉远了距离，争取确认周围的地形和旁边两人的站位的时间。宋之歌不敢给对方留喘息的机会，立刻转守为攻，四张符咒甩了出去，对方身姿似鹤，一一闪过，于是便挂在周围的树上，而她就在他闪避之时，提剑迎了上去，右手捏着幻兽的妖丹。

    魔修稳住身形，正打算接下她的剑，宋之歌突然一转剑锋，从他腋下划走，以灵力催动妖丹，同时催动先前贴在树上的法诀。

    空间似乎都在异化，周围的树木疯长，并长出带着尖刺的藤蔓朝他们涌来，宋之歌早就利用上一招离得远了些，没被波及。

    必须快点离开——

    她当机立断，捏碎玉牌，在等待传送阵完全启动之时，驱动全身的灵力御剑飞行，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时间似乎都被拉长，刻意压抑的修为完全释放，金丹后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神识在这种绝对的压制下都叫嚣着臣服，一只手自身后伸出，只轻轻点在肩头，她的灵力就被封住。宋之歌眼睁睁看着刚亮起的法阵被他破坏，满心绝望。

    “我倒是对你有几分赞赏了。”

    对方捏着她的下巴，像是遇见一件新奇的玩具，那样高高在上地审视着她，阒黑幽暗的眼睛里有残酷的笑意。

    “笃定我能躲开，一开始便将目标定在树身上，符咒用的都是强化木系的法术，但光有藤蔓还不能保证可以解决我们，于是你利用幻妖的内丹，制造出幻境，企图将我们困在那个空间。”

    “环环相扣，确实是很不错的计划。如果只是筑基期的修士，向来会让你成功脱身。只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便是机关算尽，还是要输。”

    他俯身凑近，宋之歌身体不禁绷紧，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对方漫不经心地挑起她散落的黑发，动作轻柔似情人。

    “我本来想杀你，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冰凉的吐息打在她面上，让她有一种被蛇盯上的错觉。面前的男人近乎享受地看着她努力以平静粉饰自己的恐惧，薄唇微勾，吐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要把你带回教里，想来，你会是不错的容器。”

    宋之歌几乎立刻想到了那场未完成的召唤仪式，显然，魔修已经蓄谋已久。之前能悄无声息地掳走八十多人几个月尚且不提，坤泽幻境的入口有修士严格把守，验明身份，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来，想来势力皆有渗透到各大仙门宗派。

    甚至，说不定，这次幻境提前开放，其中也有他们的手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将所有已知的线索串在一起，为自己增加筹码。

    似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魔修的表情突然阴沉下来，捏着她的力道逐渐加重：“走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指尖朝她眉心一点，一道紫色的魔气飞入灵台。下一秒，宋之歌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僵硬地向前走。

    而罪魁祸首正眼带笑意地望着她，语气也轻柔，世间所有女子的梦中情郎也不过就是这番模样：“为了防止你在这段时间做出什么让我不开心的事，还是先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吧。”



问道（七）
    宋之歌被控制着和他们朝丛林深处走去，越往前越发凶险，其间碰上的妖兽不计其数，虽然为首的魔修实力强劲，架不住她和另外两人修为低下，行动很受限制，一天下来，他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态。夜半，他们围坐在火堆边稍作休息。

    嘶拉——

    似乎有什么正快速朝这里靠近，躯干与地面、树木摩擦的声音越发响亮，在一旁闭目养神的男人倏尔睁开眼，表情是难得的凝重。

    “啧，没想到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条巨大的、浑身漆黑的双头蛇进入了她的视线，露出的獠牙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紫色。两双血红的竖瞳充斥着杀意，像锁定猎物一般，紧紧地盯着他们。

    冷汗自脸侧滴下，脑海里的本能让她想要逃跑，却又因为无法控制身体，只能站在原地。

    宋之歌看得出来，眼前这只妖兽，比之前遇到的都要棘手。

    身旁的三人都朝着双头蛇攻去，可所有的攻击都如蜉蝣撼树，在结实的鳞片上没留下一丝痕迹，它尾巴一卷，扫开三人，大口一喷，吐出一片火海。

    因火焰的阻隔，三个人狼狈地拉远距离。控制住她的魔修跳到她身侧，像是才想起她一般，他看了宋之歌一眼，笑了。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虎视眈眈的妖兽，青年面上却丝毫不见焦急。有鲜血自额角流下，右脸的花纹沾了血更显邪异，衬得他像极了话本里芙蓉白面的艳鬼，要吸食她的魂魄。

    “真可惜，难得碰上如此和我心意的人。”

    明明嘴上说着惋惜的话，动作却不停，提起她毫不犹豫地扔向那条暴怒的双头蛇。眼前的妖兽立刻便被她吸引了注意，一道火焰喷射而出。

    惊怒之间，她下意识运转灵力抵挡，发现身体重新回归了控制。

    “傀儡术已经解了，像之前对付我那样攻击它吧，这样的话，说不定你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趁着双头蛇被她吸引注意力之时，他拎起那两个魔修，驱动了传送法器。顷刻间，三人皆消失不见。

    她看着被激怒的妖兽，握紧了剑。

    *

    宋之歌以剑支撑，压下喉头的腥甜，往嘴里塞了点恢复灵气的草药。她与妖兽周旋许久，灵力近乎枯竭，先前准备的符咒也几乎用尽，可它比想象中还要难缠，那些杀伤力极大的法术，甚至都没给它造成太大的伤害。

    最后一击了。

    之前布的局以完全成型，只等她收网。成败在此一击。指尖压在剑上，青锋覆上了一层血，宋之歌以血为引，强行催动灵力，同时口中默念法诀，地面陷下一块，无数树根疯长，形成一个牢笼，将双头蛇困住，宋之歌如一道迅捷的闪电，直直朝它的七寸攻去。

    热血淋了她一身，眼前的视线也有些模糊，耳边似乎有巨物轰然倒塌的声音。

    结束了吗……

    灵力耗尽，宋之歌无力地倒下，还没等她松一口气，原本沉寂不动的妖兽便摇摇晃晃地撑起一颗头，充血地眼睛怨毒地盯着她，猛地朝她咬过来。

    身体仿佛生了锈，动也动不了，宋之歌认命地闭上眼，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有剑破空而来，刺入血肉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下一秒，她被拥进一个怀抱里，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

    “这就是你的‘会照顾好自己’”

    抱着她的手用力地收紧，喻珩哑着嗓子，在她耳边狠狠道：“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身上有我的分神，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了，你就……”

    他又惊又怒，语气失了惯有的温和，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咄咄逼人的味道。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像是担心光将那两个字说出来就会应验一般。

    这个久违的怀抱太温暖，让宋之歌之前一直紧绷的弦一下断掉了。她缓缓地松了口气，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他。

    喻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抚了抚她的长发。

    很冷硬，又很轻柔。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宋之歌鼻尖一酸。

    被抓时她没觉得害怕，被扔给妖兽时她没觉得绝望，偏偏这时候，她升起了一些委屈的情绪。撒娇一般，宋之歌把脸往他怀里埋了些，刚想说点什么，浓浓的睡意将意识拖入了黑暗。

    她太累了。

    *

    再睁眼已是黄昏。

    喻珩把她带到了一处山洞里，身下垫着柔软的干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被人细心地上了药。而“田螺姑娘”此时对着她，坐在洞口，手上拿着截树枝戳着地面。

    修士的五感超乎常人，她醒来时的动静，喻珩不可能没察觉。宋之歌故意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发现对方晃树枝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快。

    显然是早发现她醒了，装不知道不去理睬她。

    宋之歌失笑地摇摇头，坐直身子，身上盖着的外衫滑下。喻珩背后像长了眼睛，她刚一起身，便开口道：“伤成那样还勉强自己走动？”

    语气又冷又硬，明显还在气头上。

    宋之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动，心里苦恼该如何朝他解释。还没等她整理出思绪，倒是喻珩先沉不住气，扔了树枝往山洞里面走。清俊的脸冷着，看上去格外不好相与。

    衣带当风，他俯身凑近，宋之歌以为他又要像平常那般弹她脑门，慌忙闭上了眼。但喻珩不言不语，什么都没做，只将几个野果放在她身边，表面还沾着晶亮的水珠。

    见他又要离去，宋之歌心中无端有些着急，他伸出手，拽住喻珩的衣袖，轻声唤道：“师兄……”

    她的不安太明显，喻珩抿了抿唇，冰冷的神情渐缓。

    他叹了口气，堪堪垂首，目光在宋之歌脸上停了一会，倏而伸手，抚过那道刮痕，动作轻轻的，很是小心。

    像冰凉的雪花，融在她有些发烫的伤处，带着十成的珍视。

    “我很抱歉，让你觉得害怕了。”

    明明说着道歉的话，语气却很淡，浅色的眼眸沉着汪深潭，水下暗涛汹涌。

    “那么，能不能请师妹也体谅下我的想法呢？”像是也感受到疼痛一般，覆在她面上的手轻颤了一下。喻珩收回手，长睫微敛，在眼下映出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也放得轻轻地，好似在叹息一般：“当我看到你倒在那里，而妖兽张着嘴想将你吞下，我有多害怕，你知道吗？”

    “原本我也想让你体会一下我那时的心情，可你只皱了皱眉，就让我舍不得继续了。”

    心像是被一双手捏紧了，一阵一阵地泛着酸。似是想抓住什么一般，宋之歌紧紧地拽着喻珩的衣袖，原本光滑的布料都被攥出些痕迹。

    “我没有故意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她急切地解释道，“幻境里有魔修混进来了，我被人用傀儡术控制了，根本走不掉。”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

    “我有好好记得，和你的约定，你不要生气了……”

    像是一个不自信的小孩子，拿出了自己拥有的全部，央求对方不要丢掉自己一样。

    喻珩愣了一下，下一秒，黑暗遮盖了她的视线。

    他虚虚地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微凉的掌心覆在了宋之歌的眼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抱歉，”仍然是道歉，这次却带着货真价实的疼惜与愧疚，“我该早些来的。”

    “这种情况，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心脏有一处，因为他的话而变得柔软起来。有很多话，像春天的花一般，一股脑涌到嘴边，但最终她也什么都没说。

    普通的师兄妹，真的会这般亲密吗

    思绪似乎也在他怀抱的温度中融化，宋之歌迷迷糊糊地想，也许该推开他的。

    可她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

    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无比温柔又令人安心的拥抱里。

    她贪恋喻珩给的那一点甜。



问道（八）
    之后的几天，喻珩都呆在她身边。

    因为宋之歌灵气近乎枯竭，又有比较严重的内伤，所以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幻境，而是在山洞里养伤。

    而正当她伤口好的差不多，两人打算离开时，异象突生。一道冲天的紫光自远方连通天际，天空一下阴沉下来，狂风怒号，闪电在云层间翻滚，大地都猛烈地振动起来。宋之歌看着骤变的环境，脑海里划过之前那三个魔修的脸。

    祭坛……吗？

    她与喻珩交换了个眼神，御剑离开离开山洞，找了一片空地，启动了传送符。

    喻珩一手握剑，一手护住宋之歌。兴许是因为空间发生了异变，传送过程中他们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等到周围躁动的环境都平息以后，两人落地站定，却发现眼前并不是坤泽幻境的入口。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与目前所有文献上有记录的幻境不同，这里荒凉得过分，天空是紫红色的，空气中灵气非常稀薄，干涸的土地满是裂痕，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远处是赤色的荒山，半山腰上竖着一块巨大的石柱。

    这样的环境不属于任何一个有记录的幻境。他们很可能，进入了一个之前完全没人探索过的幻境。

    更糟糕的是，自从进入这个空间，他们身上的灵力便被封存了。

    现在的他们，只是会些武功、体质较好的普通人罢了。

    喻珩沉着脸，捏碎了用于处理紧急状况的灵牌。这次来的长老每人身上都有一个这样的灵牌，用于传递消息，其中一个被损毁，其它灵牌也都会有所感应。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宋之歌，温声安抚道：“你无需太过担心。之前上交的名册能让长老大致锁定我们的位置。前几日我便向驻守在幻境入口的长老们传了信，告诉他们有金丹后期的魔修混入幻境，相信他们看到灵牌有异，会来寻我们的。”

    “现在我们主要的问题就是，在他们没找过来时间里，要如何在这里安全地度过。”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蹙起了好看的眉：“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里没有想象的那么平静。”

    “我记得之前掳走我的魔修说，他们来这是为了要找祭坛。”宋之歌抬眼，望向远处的荒山，“虽然不确定幻境的异动是否和他们有关，但我对半山腰上的石柱，有点儿在意。”

    喻珩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我们去那边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

    直到行至山脚下，他们才看清，那并不是“石柱”，而是一块石碑。

    整个山像是被拦腰劈开一般，开辟出一片六角的平台，每一角都插着一把生锈的剑，平台的最中间，立着他们之前看到的石碑，石碑上面遍布繁复的纹路。

    不知何时起，大雾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覆盖了来时的路，天地间都被这片浓雾所笼罩。只有半山腰的高台，不受雾气的侵染，依旧清晰可见。像是在引.诱他们过去一般。

    这里处处都透露着诡异。偏偏他们此时与凡人无二差别，唯有孤注一掷，寻找破局的可能。

    “走吧，与其在浓雾中任人宰割，不如去能看得见的地方，至少多一分胜算。”

    喻珩覆上宋之歌抓着他衣袖的手，十指相扣，让她冰冷的掌心染上自己的温度。

    “牵紧了，千万不要放开。”

    雾虽大，好在山路非常平坦，他们没遇到什么阻碍便来到了半山腰，一轮弯月拨云而出，借着月光，他们终于看清了那高台的全貌。

    平台上绘着法阵，其上有大片干涸的血迹。累累白骨堆在平台上，有妖兽的，有人类的，骸骨的手无一不伸向中间的石碑，簇拥着它，像是在进行着朝拜一般。

    皎洁的月光逐渐染上血色，石碑上都花纹一点点亮起。宋之歌盯着石碑出神，她的耳边似乎有很多声音，喋喋不休地重复着她听不懂的话语，思绪逐渐变得昏沉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想往那边走。

    喻珩见状，用力将她的头摁在怀里，足尖掠地，单手揽着她，长袖一挥，一股剑气刺破虚空，直直打在石碑上，地上的骸骨都被这股劲气冲散，而石碑却纹丝不动。

    宋之歌的神思清明了些，她听见喻珩的声音携着风飘进耳边，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知道这是哪里了。”

    “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这并不是幻境，而是由迷阵建立起的一个异化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每当血月亮起来，就是一个新的轮回，空间开始清除所有外来的活物。这种阵法明明已经失传很久了，没想到今天居然被我们碰上了。”

    他又挥出一剑，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接着嘱咐道：“我用秘法强行抽取了灵脉中的灵力，马上我就会打开通道，将你甩过去，你一定要抓紧。”

    喻珩咽下口中的血，强行调动浑身的灵气，挥出了第三剑。无数道劲气朝着空中那轮血月击去，似有万剑齐飞，紫红色的天空裂出一道缝隙，喻珩于此时用尽浑身力气，将怀里的人抛过去，宋之歌牢牢记得他的话，死死地抓住通道的边缘，爬了上去。

    喻珩松了一口气，脚尖发力，飞身上去。强行抽取灵力已经开始反噬，五脏六腑都被乱撞的真气翻搅，眼前也出现了重影。他咬紧牙关，保持一线清明，努力朝通道伸出手——

    最终握了个空。

    “师兄——”

    身体下坠的一刻，手被人抓住了。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了宋之歌焦急的脸。她半个身子探出来，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他，怎么也不肯放开。

    她是那么地用力 ，指甲都嵌进他的肉里。可一个男人的重量，哪里是一个小姑娘负担得了的呢？她那点力度像汇入大海的一滴水，激不起一点波澜。

    喻珩笑了一下，想让她放开自己，可刚开口，鲜血便一股一股地涌了出来。

    他终于从宋之歌的眼里看到了名为害怕的情绪。

    耳边嗡嗡作响，喻珩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缓了好久，才道：“放开我吧。”



问道（九）
    “我不要!”

    宋之歌咬着牙，一个劲想把喻珩往上拽。可是没用。他就像一座山，带着她往下坠，她使出浑身解数，都是徒劳。

    “这样我们俩都会掉下去的。”

    “那就都掉下去好了！”

    她终是没忍住，赌气一般地喊出，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哭腔。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滴到喻珩脸上，一滴，两滴，汇成一场磅礴的大雨，将他整个包裹，心脏的疼痛是他给的回应。

    “……别哭。”

    喻珩想朝她笑一笑，再同以前一般安慰她，可他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半天才勉强说出两个字。喑哑的，像风中的残烛。

    结果宋之歌眼泪掉得更凶了。

    心像是裹了一张网，绞紧了，勒出血来。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她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脸上的神情从来都是淡淡的，吃了苦受了伤也只会自己扛着，不给别人看到她的一点儿脆弱。喻珩曾无数次头疼她这种闷葫芦的性子，想着去改变些许，没想到她第一次情绪如此外露，却是因为他。

    当真是造化弄人。

    贴身带着的长命锁从身上滑下去，那是她之前最珍视的东西，可宋之歌分不出一点儿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她的眼里只有喻珩，她拼命地想握紧他的手，像抓着这个世界上唯一珍贵的东西。

    咬紧的唇瓣沁出血来，几声呜咽从嘴边漏出，随着时间的流逝，力气也一点点流失，宋之歌清晰地感觉到，喻珩在下落，可她还是执拗地不肯放开。

    流泪是软弱的体现。

    可如今，她除了软弱地掉眼泪之外，居然毫无办法。

    宋之歌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的弱小。

    被大夫人贴身的丫鬟鞭打时她护不住想送给阿娘的礼物，只能眼睁睁看着攒了三年买来的劣质玉镯摔得粉碎；被送走时她犹豫再三，始终说不出一句跟我一起走。

    她留不下喜欢的东西，护不住心中重要的人。

    宋之歌总以为她修炼后有了一点改变，可事实上她还是那个废物，如今，甚至救不了一个喻珩。

    宋之歌想，弱小有什么错呢？

    弱小意味着不公的待遇、被欺凌却无法反抗的处境。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弱小就是原罪。

    一缕很浅的黑气自丹田溢出，缠绕着她的身体，本来软弱无力的身体似乎又被倾注了力量。黑气随着宋之歌的动作，很缓慢地，在她身上游弋，正当其要侵入命门时，一道强烈的灵气撕裂了远方的天际，黑气似是有所察觉，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黑衣修士御剑而来，只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喻珩下坠的身体便浮了起来。来人面容俊秀，凤眼疏冷，琉璃色的眼眸扫过她，落到喻珩身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为师记得在来之前跟你说过，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长老，不要自己一人擅闯幻境。”

    喻珩咳出几口鲜血，低声道：“弟子知错。”

    话音刚落，对方便蹙起眉头：“你明知我不是怪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行事太过莽撞，总将安危置之度外……”

    他显然还有话要说，却又因喻珩苍白的面色而停下，只深深叹道：“罢了……我先带你们从这里离开。”

    *

    因为喻珩的伤势较重，出了幻境后，三人就近在一所旅店落脚。

    归元真人就地起阵，为他疏导反噬的灵气，宋之歌不敢打扰，却怎么也放心不下，在门口来回踱步，眼巴巴地等着。

    “可以进来了。”

    她轻轻推开门，看到床上的喻珩的脸色不似之前那般难看，才松了口气。

    归元见她如此反应，放柔神色，出声安慰道：“他已经没事了。”

    宋之歌点了点头，转身朝他作揖：“多谢真人相救。”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目光如炬，很是坚定：“只是我还有一事想说，师兄之前会擅自进入幻境，皆因我被乔装混入的魔修掳走，真要论错，也是我太过大意，还希望真人不要怪罪师兄。”

    说罢她便继续保持躬身作揖的姿势，大有他不应下便不起之势。归元倒也不恼，只摇了摇头，将这件事一笔代过：“我自然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

    他落了茶盏，再添一杯，推往宋之歌的方向。

    “来喝杯热茶吧。”

    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过于凌厉的眉目，让他看上去有几分温和。宋之歌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坐在了他对面，无论是动作，还是表情，都带着点尚未掩饰好的紧张。

    “你倒是和他有几分相似，难怪他会待你这般特殊。”

    面对她有些不解的眼神，归元笑了一下，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怀念。

    “我这个徒儿什么性子，我最是清楚。你别看他现在待人温和，这小子刚来山上那几年，像个扎手的刺猬。性子又冷，脾气又倔，受了欺负也自己一个人憋着，谁都靠近不了他。”

    “他这人心思太多，七拐八拐的，又一点儿都不说。还容易钻牛角尖，脾气上来怎么都不听劝，就一个劲折腾自己。”

    归元极少对别人说起那些陈年旧事，只是看这不省心的徒弟难得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两人身上又有不少相似之处，他便也忍不住多提了几句。

    喻珩并不是通过入门大比拜入的天衍宗，他是无意间被归元救下的。

    早年归元的修为遇到了瓶颈，师祖建议他入世修行，他便云游四方，寻找突破的机缘。有一次路过一处村庄，被妖气所吸引，便寻着气息追到山林。

    那是一处开阔的空地，中间有一个石台，一个妇人被绑在上面，仰面朝天，脸上带着惊惧。刚化形不久的狼妖附在尸体上，吸食着妇人的血肉。

    归元当即抽剑，将狼妖斩于剑下，妇人的灵体自尸身化出，伏在地上，恳请他去救下自己的孩子。从她口中，归元得知，因为喻珩出生后，夫家的人都逐渐染病去世，村里人都传他是个灾星，母子二人在村里受尽了排挤。狼妖在村里作乱，其余村民便商量着，把他作为祭品。妇人不愿，便把他藏了起来，结果自己就被绑了过来。

    “我婆婆和丈夫本就卧病在床，朝不保夕，又与珩儿何干？他才八岁，还那么小，妾身不求其他，只求仙长带他离开这里。之后如何，便看他的命吧……”

    灵体是流不出泪的。可眼前的妇人磕着头，通红的眼眶竟流出血来。归元心生怜悯，便答应了她。

    将她安葬好后，他便起身前往村庄。最终在院前的水缸里，找到了那个被藏起来的孩子。

    他缩在水缸里，纤细的小臂似易折的树枝，紧紧地环抱住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伤痕。见有光透进来，他颇为警惕地抬起头，目如寒星，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未被驯服的小兽。

    归元想将他抱起来，却被对方狠狠地咬住，归元皱了下眉，看着对方消瘦的身形，到底没推开他。似是确认了他没有恶意，他松了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我娘亲呢？”

    归元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死亡对于修士来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对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怎么也说不出那个事实。

    最终，耿直了半辈子的剑修，难得说了违心话。

    “是她传信让我来接你的。她被人带走了，没办法来找你。等你长大了，你再去寻她。”

    喻珩不说话了。他不看他，也不寻求帮助，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想往外爬，归元忙搭了把手，刚触上他的身体，便惊讶地发现，这孩子是难得一见的道骨，还已经开了灵窍。

    能在没有旁人引导的情况下，自觉通了灵窍，大多天分都极高，在加上他的身世实在惹人联系。归元起了些爱才之心，出声问道：“你可愿拜入我门下，随我修习剑道？”

    “学了它，就可以不被人欺负了吗？”

    小孩儿垂着眼，语气也淡淡，很平静似的，可问的问题却让归元心里泛酸。他点了点头，郑重道：“不会被人欺负了。”

    喻珩用力地握住了归元的手。

    “那我跟你修炼。等我长大了，再去找我娘。”

    “后来他便成了我门下的弟子。当时我太年少，很多事考虑的不够周全，让他平白受了许多白眼和委屈。他刚筑基时，总想着要去找他娘。后来长大了，应该也明白了，便对此事再不提了。”

    宋之歌收紧了手，目光望向沉睡的喻珩。难怪他会对她诸多拂照，难怪他偶尔会在她看阿娘寄来的信时，露出那般落寞的神情。

    他睡着时还皱着眉，似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她透过这张脸，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倔犟的少年，低着头，抿着嘴，将别人的疏离与奚落抛在身后。

    “虽然现在他比以前更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但我还是担心他自己钻起牛角尖，生了心魔。他对你这般在意，也希望你能多看着他些。”

    *

    喻珩整整睡了三天，醒时已是夜半。他昏昏沉沉地撑起身子，脑子里还记挂着没看见影子的宋之歌。

    灯火空明，烛影摇晃，他挂念着的人推开门，手中端着一碗药。

    “你醒啦。”

    她看上去很是高兴，眼尾都微微弯起，看上去分外温柔。

    “归元真人因为还有事在身，便先回宗门了。”

    喻珩点了点头，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苦涩在口中蔓延。他想问宋之歌身上的伤势如何，刚开口便被人喂了个蜜饯。糖霜化在唇齿间，冲去了那份苦。

    “你这是做什么，师兄又不是小孩子，吃完药还需吃点甜的。”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却得到小姑娘意外认真的回应。

    “不是小孩子，也是可以吃甜食的。”

    宋之歌安静地看着他，昏黄的烛火在她的瞳孔中跳跃，染上错落有致的光影。微哑的声音随着夜色钻进他的耳朵里。

    喻珩的心突然猛地跳了起来。

    晚风习习，送来阵阵花香，他似乎也在这馥郁的香气中沉醉。口中的蜜饯带来的甜味，一直蔓延到了心里，像是要将他前半生机会没吃到的一次性都补回来。

    宋之歌拉过他的手，摊开掌心，又放了几颗蜜饯。

    “人吃的所有苦，都可以用甜味来冲淡的。即使师兄已经不是小孩子也没关系，我会一直为师兄准备着蜜饯的。”

    她的动作轻轻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像是单纯在诉说眼前的事，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所以，师兄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挽起耳边的碎发，朝他眨眨眼。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这是我和师兄，两个人的秘密。”



问道（十）
    回天衍宗后，宋之歌便成功筑基，并被归元真人收为座下弟子，于缥缈峰学习。两人再也不必特意绕远到后山见面了。

    两年的时间如流水般逝去。

    喻珩眯着眼睛，看眼前的阶梯，心里想着快些会缥缈峰看看宋之歌。

    他出门历练时她正在闭关，一晃两人也快半年没见，其间虽有书信往来，但总是要看一眼他才能放心。

    喻珩御剑匆匆往她住处赶，余光一瞥，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收了剑，落在不远处。

    他没有刻意收敛动作，按理说宋之歌应该很快就能发觉，可喻珩等了半天，都没见她转过身来。他实在好奇得紧，便隐去了气息，向她凑近。

    喻珩本是抱着逗弄她的心思，可真正快要接近她时，他却又忘了原先的意图，下意识放轻呼吸，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出神。

    真的是太久太久没见她了。

    不知不觉间，小姑娘完全长开了，拉出轻盈纤细的身形，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粉腮朱唇，明眸善睐，让人移不开眼。

    他刚想出声，却瞥见她手里拿着个玉佩，看得出神。

    喻珩的动作顿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他的师妹已经长大了。同所有情窦初开的姑娘一般，那双澄明的眼中也有着朦胧的情丝了。

    心脏突然像被人那针扎了一下，不深，却隐隐刺痛。

    她在想谁？

    她会对谁这般上心？

    她这般隐忍慢热的性子，定不可能是短时间才与对方走得那么近的，肯定是常年日积月累的相处。可这两年她忙于修炼和外出做任务，也没见她与谁走得特别近。

    在他出门历练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与旁人走得那么近？

    喻珩握紧了剑，眼里暗沉一片。他在脑子里拼命想着可能的人选，几乎压不下心头的躁郁。

    这很不像他，但又没法控制。

    在他犹豫的时候，有人出声唤道：“宋师姐!”

    声音很是惊喜。

    喻珩收回思绪，循声望去，一个未筑基的弟子红着脸朝宋之歌跑过来。她朝他打了个招呼，那弟子更欣喜了，一副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怎么了？”

    宋之歌很温和地等着他开口，态度没有一丝不耐。

    大丈夫扭扭捏捏，实在不像话!看这小怂包的样子，也着实不像师妹喜欢的人。

    喻珩在心里冷笑一声，把他从头挑剔到脚，万分诚挚地期盼他快点离开。

    然而天不遂人愿，小弟子纠结半天，磕磕巴巴地问：“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师姐！”

    宋之歌点了点头，道：“你无需紧张，尽管问就是。”

    看着眼前二人的互动刺眼极了，喻珩难耐地磨了磨牙，摁下心中的不快。

    虽说偷听非君子所为，但这人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着讨教道法的旗号，看她侧脸看得出神，眼神炙热地能煎熟鸡蛋了，也就她这个迟钝的小傻瓜能毫无察觉，心无旁骛地讲心法。

    是了。

    他的师妹虽然气质冷然，不擅与人打交道，但最是单纯心软，即使一堆人怀着心思接近她，她也很难察觉。让那些被她外表吸引的人有机可乘。

    就如眼前之人一般。

    而他作为师兄，关心她，担心她受人蒙骗，是最正常不过的事，那些无缘无故贴上来的人，他自然也该帮她好好把把关。

    喻珩试图这样去说服自己，可心底有个声音，很小声，又很坚定地质疑着。

    真的只是这样吗？

    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堪，都揭个干净似的。

    *

    解决完眼前弟子的问题，宋之歌缓缓松了口气，正打算回她的住处，却听身后有人朗声道：“师妹的修行该精进了，到现在都没发现身后还有别人。”

    刚闻其声，宋之歌眼底便带上笑意。

    “我倒是不知，师兄何时多了偷听的爱好。”

    若放在平时，他八成是要在调侃她几句。可此时却只是很淡地勾了勾唇角，像是在笑，又不似在笑。

    宋之歌觉得他有些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但很快，她便没功夫想这些了。

    黑发白衣的剑修在离她只有半步之距的时候停下，微微俯下身，有几缕头发从他肩膀滑落，蹭过她的脸颊。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像儿时见过的琥珀，里面涌动着暗色的漩涡，将她整个人牢牢地锁住。

    冷不丁地，喻珩出口问道：“你最近，是没睡好吗？”

    温热的拇指抚过她眼下的青黑，动作轻得像一簇落下的羽毛。

    好近……

    宋之歌被盯得头脑发昏，热气一个劲往脸上涌，视线也不由地游弋起来，完全没听清他到底问的什么。

    喻珩看她眼含秋水，目光闪躲的样子，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他都在她面前了，她还能走神想别人。

    一瞬间有千般疑问哽在喻珩的喉咙里，比如：在我不在的时候你都遇到了什么人和事？你刚刚看的玉佩是谁送你的？你可知收了玉佩意味着什么？你是因为送你玉佩的人睡不好吗？

    那段空白的，我缺席了的时光，你可有想过我？

    各种复杂的情绪像一把火，把他胸中的干柴点燃了，火越烧越大，将他的心脏整个包裹，带来一丝别样的疼痛。

    他整个人似乎都分裂成两个，一个在烈火中饱受煎熬，一个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万分冷静地低语。

    越界了。

    喻珩又何尝不知道呢？

    他向来将远近亲疏划得泾渭分明，绝不会让人逾越半分，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个人已经重要到这般程度了呢？

    脑子里有根弦断掉了。他在此刻，无比清晰，又有些悲哀的承认，他在妒忌。

    妒忌一个甚至没见过面的人。

    由爱故生痴，由爱故生怖。

    原来在情爱面前，他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

    喻珩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像是落败了的鹤一样，垂下头，说道：“我想吃点甜的。”

    他的声音很轻，呓语似的。却惊醒了走神的宋之歌。

    她立刻后退几步，红着脸小声抱怨：“师兄怎么突然跟小孩子似的。别再捉弄我啦。”

    “嗯。”他落下眼帘，看两人拉远的影子，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手中却突然被人塞了一个小袋子。

    喻珩停顿了一下，缓慢地打开，里面装着各式的蜜饯。

    他突然有点儿恍惚了。

    “怎么了？不是师兄想要的吗？”

    宋之歌有些疑惑地凑过来，眼睛澄澈又明亮，他像是被这样的目光所刺伤，有些狼狈的移开眼。

    “你怎么还带着呢？”

    喻珩有些迟疑地发问，嗓音里都带着哑。原本跌落谷底的情绪又攀了上来，他紧张地盯着她，心底又升起了一丝不该有的期盼。

    明明她什么都不懂。

    可他却想要通过她的回答，寻找自己想要的证据。

    情绪被她牵着跑，他的心像风筝，而那根决定它去向的线，就握在她的手中。

    “之前……不是跟师兄约定好了吗？”

    宋之歌避开他的目光，手指绕着头发转啊转，声音也轻轻的，刚开口就散在风里，几乎要让喻珩以为是一场梦了。

    “就是为了应付像现在这种情况呀。除了师兄，我不给别人。”

    “只要我想，一直都有？”

    “一直都有。”

    握着袋子的手蜷缩了一下，喻珩像放下了什么负担一般，舒展眉目，笑了起来。

    如剥开云雾后的皎皎月色。

    “要说到做到。”



问道（十一）
    “所以，师兄所说的，那个非常棘手的任务呢？”

    宋之歌有些无奈地撂下筷子，出声询问。而面前的人却置若未闻，慢条斯理地将拆了壳的螃蟹递到她碗里。

    那天回缥缈峰时，喻珩跟她分明说的是，接了一个要去山下城镇的任务，因为有些棘手，所以希望她来帮忙，结果他们今天在城里逛了一圈，除了购置了一些材料之外，也没做所谓的任务。现在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他们却还在这里吃饭。

    “尝尝看，醉香楼最出名的便是蒸蟹，这时的螃蟹最是肥美。”

    宋之歌沉默地看了一眼碗里的蟹，确实是肉质饱满，蟹黄充足，她在心里天人交战几番，又重新拿起了筷子。

    好好吃。

    口腔里都充斥着鲜香清甜的味道，宋之歌满足地眯起眼，心里的疑问都抛诸脑后。喻珩将她的表情收进眼底，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他不出声提醒，只在她刚刚好吃完的时候继续帮她布菜，余光扫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并记在心上。

    待到她吃得差不多了，喻珩才开口：“都逛了一天了，师妹还没有发现，今天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吗？”

    宋之歌眨了眨眼，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与终年只有皑皑白雪做伴的上清山不同，这里处处都充斥的人间的烟火气。时间渐晚，墨色侵染了这片天空，可街市的热闹却不因这夜色而削减分毫。街头人头攒动，往来车马喧嚣，各色的灯笼悬挂在摊前，小贩的吆喝不绝于耳。

    “今日是……中秋？”

    宋之歌有些犹豫地问出口。

    她虽前不久刚来镇上一趟，只是节日和时间，对修士而言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的东西，因此她也没太上心。

    “还不算笨。”

    喻珩眼中的笑意深了些，手中把玩的折扇抵在唇畔。灯火为他玉铸的侧脸蒙了层纱，此时他不像修士，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世间姹紫千红在他面前都显得黯淡无色。

    “我必须像你坦白，我的任务只是采购炼器材料，而叫你出来，完全是出于我的私心。”

    “中秋佳节，又恰逢丰收，镇上便举行了灯会。想来会非常热闹，我便想带你来看看。”

    他语气温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咬字都带着说不尽的缱绻情意。恍惚间，宋之歌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场属于春天的梦里，柔软的花瓣垫在身下，馥郁的香气包裹着她，一切都是美好而明亮的。

    “可不可以请师妹也成全我这点私心呢？”

    怀中的玉佩微微发烫，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宋之歌点了点头。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怀抱私心呢。

    *

    于是两人便开开心心地去逛街市了。

    今年确实比往年要热闹许多，各色的摊子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杂耍、泥人、皮影赢、还有一些异域的稀罕物件，一应俱全。宋之歌难得流露出一丝雀跃，东望望，西看看，像一只兴奋的小雀。

    年少时她都被困在院里，隔着墙听外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后来到了天衍宗，一心修炼，更没有接触的机会。这还是她第一次参与其中。

    宋之歌的目光停在不远处的糖画上。那里围了很多小孩子，中间坐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他手指翻飞，一道一道细细的糖丝飘了下来，逐渐形成各种动物的模样，很是精巧。

    “在看什么？”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带来一丝痒意。宋之歌忍不住颤了一下，捂着耳朵抬头，对上了喻珩带笑的眼。

    耳朵的热意似乎一直烧到脸颊，她有些慌乱的错开眼。

    “没、没什么！”

    宋之歌拽住他的衣袖，快步往前走。

    “师兄那边好像有戏台，我们也去看看！”

    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宋之歌脸上的热度才消，台上的戏正演到两人互诉情衷，她扭头想去找喻珩说话，却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她拨开人群往外看，正巧看见喻珩朝她走来，手中拿着她刚刚看了许久的糖画。图案是她的生肖——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

    宋之歌愣愣地接过糖画，却也不吃，只低头盯着它看，喉头发干，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都注意到了。

    “怎么了？不是喜欢？”

    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了，宋之歌的眼里只有他清亮的眼和温柔的笑。

    台上的戏还在进行，有悠扬婉转的声音在唱：“天长地久君须记，此日里恩情不暂离。把往日相思从头诉与你。”

    似乎要流进她心里。

    把往日里相思从头诉与你。

    她翻来覆去的念着这一句唱词，心里一阵滚烫，拿着糖画弯起眉眼，第一次直白而坦率地说出内心的想法。

    “是啊，非常喜欢。”

    *

    “其实刚刚不只买了糖画，我还买了这个。”

    喻珩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两盏花灯。

    “摊主说他家的花灯通了灵，写的愿望都会实现。”

    “要去放放看吗？”

    “师兄明知道，虽然万物有灵，但世间是没有神明的。”

    宋之歌这么说，却还是从他手里接过了花灯。

    “只是想求个好寓意罢了。走吧，我们去湖边。”

    两人一前一后，正要穿过人群，突然一个孩子冲出来，与宋之歌相撞。她一时没站稳，向后倒去，电光火石间，喻珩用灵力稍稍分开了人群，将她拉进怀里。

    孩子的母亲追了上来，一边扶起他，一边连连道歉。宋之歌在喻珩怀里站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喻珩看她一眼，皱了皱眉，温声道：“这里人多，还是得好好看着他才是。万一摔倒了，后面的人又没看见，踩上去，也会受不轻的伤。”

    “这孩子不听话，我一没注意就跑出去了，真是不好意思。你家夫人没受什么伤吧？”

    夫、夫人？！

    两人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拉远了距离，喻珩轻咳了一声，道：“夫人误会了，她是我师妹。”

    宋之歌也于此时出声：“我没事的，你的儿子没伤到哪吧？”

    妇人看了他们一会，暧.昧地笑了：“这小子皮糙肉厚，抗衰。倒是你们，让我想起了我还未出阁的时光呢。”

    她抱起孩子，和他们道了别，风中隐隐约约飘来一句话。

    “真好啊。”

    徒留宋之歌与喻珩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喻珩出声打破了沉默。

    “这里人多，为了防止被冲散，师妹还是牵着我吧。”

    他伸出一只手，明明是对她说话，却不看她，借着灯光，宋之歌看到他的脸上有浅浅的红晕。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好啊。”

    宋之歌握住了他的手，移开视线。掌心交叠的温度一直烫到心里。

    她也脸红了。



问道（十二）
    夜色渐浓，喧闹的街市也逐渐归于平静。喻珩和宋之歌并肩走在湖畔，手里托着一盏莲花灯。

    放灯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的散了，只有零星几人站在岸边，说着悄悄话。清风徐来，湖面乍起涟漪，朵朵花灯在水中绽放，摇晃的火光映在水中，连成一幅璀璨的画卷。

    “师兄也把愿望写上吧，不是说要求个好寓意吗？”

    宋之歌以术法化出一只毛笔，递给喻珩。喻珩挑眉看了她一眼，也没拒绝，接过毛笔便在莲花瓣上勾画起来。

    她被他利索的动作勾起了好奇心，踮起脚，凑近了些，想看看喻珩到底写了什么，结果被一把折扇抵了住额头，折扇的主人转过身，将灯拿远了。

    “写你的花灯去。”

    宋之歌缩回脖子，有些不满地嘟囔：“我也想看看师兄许的什么愿，说不定我能实现呢？”

    “被别人知道的愿望可就不灵了。”

    喻珩看她扭过身去，笑着摇了摇头，停了笔，提步走向河边，将花灯放入水中推远。

    花蕊燃着的烛火将灯身照亮，映出花瓣上“心愿”的全貌——没有题字，只简略的画着个抱着琵琶的小人，微微张着嘴，似是在歌唱。

    送支歌。

    宋之歌。

    你的名字，足以概括我全部的渴望。

    而这边的宋之歌咬着笔杆，完全没注意到喻珩已经将她心心念念想偷看的花灯放出。她纠结许久，却迟迟没有落笔。

    她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小时候她有很多愿望。想吃饱饭，想不被欺负，想有干净舒适的屋子住。她偷偷溜进祠堂，虔诚地叩首许愿，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如今她已没了那般不切实际的幻想，知道万事须靠自己努力，可喻珩却又将儿时她想要的东西交到她手上，像是连带着一起交付了那么多年错过的时光。

    她什么都想写，又什么都不想写。

    最终，宋之歌认认真真写了“平安喜乐”四个字。

    她只求所亲之人平安喜乐，所爱之人皆在身边。

    *

    “灯会也快结束了，师妹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宋之歌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拉住了他的袖子。

    “有个地方，我想带师兄去。”

    徐徐晚风送来一丝凉意，喻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宋之歌为他沏上一盏茶。

    “这间房子是我一个月前刚买下的，师兄大概是第一个到这来的客人。”

    她将落下的碎发挽到耳后，目光落到身后的瓦房，轻轻地笑了起来。

    宋之歌总是揣着心事，明明有张艳若桃李的桃花面，却不常笑，嘴角总是略略向下，即使真的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也只勾勾唇，笑容淡的像一团雾。喻珩还是头一次见她如此开心的模样。像卸下了身上压着的所有重担，那般纯粹的快乐着，笑意像一条溪流，从弯起的眼尾宣泄出来。

    在这样的夜晚，闪闪发亮。

    “等我将所有需要的东西都筹备好了，我就把娘亲接过来，我会雇几个丫鬟，并肩走在她留下一笔银子，她可以在这好好生活。”

    “凡人不过几十年寿命，对修士而言不过朝夕而已，前半生她过得太苦了，之后我会努力让她活得安心自在。”

    喻珩垂下眼，掩下眸中复杂的情绪。

    修士修了道，便视为要与凡间尘缘断了个干净，她与凡间牵扯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对此，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他该阻止她的。

    可她那般快乐、那般满足，对未来有无数憧憬和期望，他又怎么舍得让她落空？

    更何况，如果换作喻珩自己，他真的就不会这么做吗？

    他每年都会去一趟那片山林，明知她应是已入轮回，祭品也无半分用处，还是同凡人一样，会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

    人都有七情六欲，皆有私心，对于血脉相连的亲人，又哪能那么轻易便断舍离？

    最终，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喻珩深深看了一眼神采飞扬的宋之歌，在心里想。

    算了。

    他曾有的遗憾，他不愿再让她来尝。

    喻珩托起茶盏，用茶盖拨开漂浮的茶梗，明明是上好的茶叶，饮来也似汤药般，苦涩沿着舌尖流淌到心底。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

    想来今日准备好的礼物和说辞，现在说已是不太适合。

    “其实，还有一事……”

    他落了茶盏，面前却被人推来一个圆形的玉佩，顶端栓了红绳，上面是一个平安结。

    是他回来那天看到的玉佩。

    喻珩有些诧异地睁大眼，抬头看她，正好对上宋之歌有些羞赧的脸。稠艳的红攀上她白皙的肌肤，衬得白更白，红更红，分外显眼。

    “这也是我之前无意间看到的，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灵玉，但看到的第一眼，便觉得与师兄万分相配，便买下来了。”

    “都说君子如玉，师兄在我心中，也如这无暇的玉一般，不染尘埃。”

    “平安结是我自己串的，失败了好几次，总是串不好，也希望师兄不要嫌弃。”宋之歌顿了顿，很温柔，又很坚定地说，“之前师兄同我说，希望我成全你的私心，如今我要说，我赠玉佩给师兄，也存着一份私心。”

    “只是不知道，这份私心，师兄能不能知晓呢？”

    宋之歌放在桌下的手心全是汗，心头像是有火在烧。两年的情丝酿成了酒，如今被揭了盖，她便在馥郁的酒香中沉醉，将压在心底的话全盘托出。

    她看见喻珩接下玉佩，喉结滚动了几下，他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似的，很久都没说话，在宋之歌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倏而起身，来到她身边。

    他走得太快，衣袂带起一阵风，和晚风在一起，吹动离石桌不远的桂花树。

    树枝摇晃，花叶摩挲，有桂花落了下来，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雪。

    而喻珩在此时，无比轻柔地，在她发上簪了一只钗。

    宋之歌这才发现，他的手都是抖的。

    喻珩一只手扶着她的头，弯下腰与她双目相对。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连呼吸似乎都要交融到一起。

    “这钗子，是我亲手炼的法器，有防御功能，上次见你睡不好，又加了清心安神的能力。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他嗓音喑哑，气息都带着股吹不散的热气，说出的话比这夜色更让人心醉。

    “前些天看到你拿着这玉佩，我还以为你早已有心上人。还暗自吃味了好一阵子。”喻珩笑了一下，接着说，“也许我才是畏首畏尾的胆小鬼也说不定。”

    喻珩略略低下头，空着的手灵巧地分开宋之歌绞紧的双手，万分缱绻地与她十指交缠。

    “我想，我们的私心是一样的。”

    “所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和你一起，把你娘接来呢？”

    宋之歌垂下眼，笑了。

    “那就要看师兄的本事了。”



问道（十三）
    中秋节过后，就是一年一度的问天大比。

    问天大比，是所有仙门联合举办的比试，以供各个门派的弟子切磋交流，每年都由不同的门派主持。而今年将比试的地点定在天衍宗。

    宋之歌匆匆地往训练场赶。

    她这几日总心神不宁，噩梦连连，闭上眼就会梦到以前的遭遇，导致在比试的第一天就睡过了头。

    不过好在她的场次比较靠后，并没有什么印象。

    远方迎面走来四五个修士，被簇拥在中间的人一身黑衣，是她做梦也忘不掉的一张脸。

    她眸光一冷，脚步微顿。

    到是没想到，在这也会遇到故人。

    显然对方也认出了她。宋之歌不欲徒生事端，本想径直饶过他，不想对方却率先出声。

    “我当是谁见了小爷想灰溜溜逃走，这不是从家里逃走的小废物吗？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外面了呢。”

    对方面上满是不屑，那被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上上下下扫视了她一圈，便阴阳怪气地开始嘲讽。

    “就你那半吊子水平，也好意思来问天大比，真是让人笑到大牙了。别刚上台就被人打死了。”

    她这个嫡兄，以前便最听他娘的话。主母视她们母女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小时候也没少找她们的麻烦。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副嚣张跋扈的样子。

    宋之歌看他那张油腻的脸就倒胃口，连争论都懒得，她目不斜视，完全把他当不存在，径直绕过对方想离开。

    身后变大的声音让她猛地止住脚步。

    “不愧是那个只会勾引人的贱女人生的，就是没教养。长兄同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逆鳞被人触及，宋之歌的火气蹭的窜了上来。

    她冷笑一声，扭头便给对方下了禁言术，让那张讨厌的嘴里再说不出任何话。而后大步来到他面前，揪起他的衣领，扬起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宋之歌用了十成的力，对方直接被打的偏过脸去，很快脸上就浮现了一个清晰的红印。

    宋荣不可置信地捂着脸，被打得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想报复时，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动不了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她，脖子上青筋爆起，衬得他那张脸更加可怖。

    “蠢货，听好了。我懒得理会你，不代表我没能力让你闭嘴。”

    她的眼底凝着浓厚的戾气，如刀刃般狠狠刮向宋荣。他身边的几个弟子犹豫了一下，似是想要要上前劝阻，被宋之歌一个眼神扫过去，便不敢动了。

    宋之歌将目光重新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金丹期修士的威压源源不断的释放，成功让他白了脸。

    冷汗自脸颊滑下，宋荣又妒又恨地咬紧牙关，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眼前的女人。

    “管好你的嘴。不然下次我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宋之歌睨他一眼，嫌恶地在宋荣的衣服上擦了擦手，将人踹到一边。

    她转身欲走，却听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我倒要看看，是谁伤我徒儿！”

    一灰袍道人飞身至宋荣身边，解了她下的定身咒将他扶起，面色不善地盯着她：“莫非这就是天衍宗弟子的待客之道？”

    声音中蕴含的灵力如小刀一般朝她刺来，只是还没到身侧，便被人挥散。

    “陈长老，许久未见，您还是这般精神。”

    广袖翻飞，衣带翩跹，一片白色覆盖了视线，赶来的喻珩将她挡在背后，朝人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消融于水面的一缕墨痕。

    “只是您到底还是子虚派的长老，代替我师父教训他的亲传弟子，怕是说不过去吧？”

    “更何况——”他弯了弯唇，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一干弟子，眸中一片冰冷，“到底是谁先挑事，谁先出手，长老一问不就知晓了？”

    风起，将喻珩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话也似沾上了这风雪中的凉意，带着股挥不散的冷峻。

    “陈长老爱徒心切，我能体谅，只是关心则乱，莫要被担忧冲昏了头脑。”

    陈长老面色一僵，他本也不是关爱徒弟，只是收了宋荣他娘给的好处，才多有袒护，如今他们本就不占理，喻珩的态度有让人挑不出错来，实在不好再继续追究下去。他眼珠一转，心下便有了计量，笑了两声，说道；“既然是误会一场，我便不再追究，喻珩小友，代我向你师父问好。”

    喻珩勾了勾唇，眼底不见笑意，颔首道：“好的。那我与师妹便先行离开了。”

    言罢，便牵着宋之歌的手转身离去。

    见他们远去，宋荣不甘地喊了声：“师父，你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走了？!”

    陈长老收了脸上的笑容，厉声道：“你可知道他师父是谁？归元，问天榜榜首的剑修！他们哪是你能得罪得起的人！”

    他训了宋荣一顿，仍觉不够解气，接道：“给我老实点。以后你若再这样肆无忌惮的闯祸，我便不再讲究，给你收拾烂摊子！”

    宋荣悻悻地噤了声，目光盯着宋之歌的背影，眼底一片怨毒之色。

    *

    他们走了有一段距离，宋之歌才轻轻捏了捏喻珩的手。

    “你什么时候到那的？”

    喻珩低下头，对上她期期艾艾的视线，笑了一下。眼神已不复之前那般冰冷。

    “自然是挡在你身前时才到。”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那么胸有成竹，就不怕其实是我主动挑事的吗？”

    喻珩很安静地看着她，突然抬手，揉乱了她的头发。宋之歌像是被摸炸了毛却无力反抗的猫，只能嘟嘟囔囔地抱怨：“干嘛！我很认真的在问你问题呢！”

    “嗯？认真还会问这种问题？”

    喻珩看她这副样子，只觉得可爱至极，心里软成一片。他垂着眼睫，看她的黑发缠绕在指缝间，像是攀附着大树的藤蔓，密不可分。

    就像他自己，猝不及防，便被宋之歌绑上红线，拽入了红尘。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你是什么性格，我又怎会不知？”

    他眉眼缱绻，语气都温和，说出的话像在口中辗转了千万遍，带着股说不清的热气。

    “就算是你先挑起的，也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外人面前我自是要偏袒你，等他们都走了再好好算帐。”

    “这世间千万人，我唯独对你偏心。”

    宋之歌心中的小鹿一下撞进了他的满腔柔情里。

    上清山分明没有春天。

    可宋之歌却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枝头盛放的三月桃花。

    *

    夜深了。

    宋荣房内的灯没熄，他神情扭曲，一边为自己擦药，一边在脑子里回想着宋之歌今日在台上出彩的表现和对方对上他时不屑的眼神。

    怎么可能！？

    这个废物怎么可能一下变得如此厉害？

    她骨子里留着那么肮脏的血，天生就比他低贱，就该和她那个娘亲一样，被他踩在脚底。如今又怎么会有了翻身的机会？！

    冷风吹开虚掩的床，桌边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再亮起时，他的房内突然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宋荣将佩剑抵在身前作防御状，眼睛紧张地盯着突然出现的黑袍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面临的困境，我能替你解决。”

    那人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摄魂夺魄的凤眼来，宋荣看着那双眼睛，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跟着复述道：“你能、解决？”

    “我这里有一个秘宝，可以助你提升修为。你在比试的时候用，没人会是你的对手。”他慢慢地、低低地哄骗道，“有了绝对的力量，任何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宋荣的眼里很快地掠过一抹紫色，他从黑衣人手上夺过秘宝，喃喃道：“对，没错！她有什么资格同我作对！我要送她和那个贱.人团聚！”

    言罢，他便癫狂地大笑起来。

    黑衣人见状，勾了勾唇角。

    昏黄的烛火映亮他的小半张脸，光洁的肌肤下，紫色的光像有生命一般，缓慢地流动，汇成一道道妖异的纹路，若隐若现。



问道（十四）
    “承让了。”

    宋之歌移开了架在对方脖子上的剑，朝他拱了拱手。

    符修摆了摆手，朗声道：“是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问天大比如火如荼地进行，宋之歌已经历过三场比试，她天赋好基础又打得扎实，一路下来顺风顺水，没碰上什么特别难缠的对手。

    “下一场，你恐怕要对上宋荣。我总感觉他有点儿不对劲，你多防着点。”

    喻珩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会，突然伸手手指抚过她眼下的黛青，眉毛拧成结：“最近还是睡不好吗”

    宋之歌不欲让他担心，便说了谎。

    “只是最近有些紧张，夜里不踏实，就多修炼了一会儿。”她笑了笑，伸手将他的眉头抚平，“我会多多注意的，师兄别皱眉了，像个小老头。”

    喻珩失笑着点点她的额头。

    “小没良心的，就学会调侃你师兄了。”

    明明是责怪的话，话里话外都透着纵容与宠溺。

    *

    和喻珩所料不差，这一场她果然被分到和宋荣一组。

    鼓声一响，比试便正式开始了。

    宋之歌牢记喻珩的话，为避免生出变故，决定速战速决，她左脚登地，如一支离弦的箭，朝他攻去。而宋荣这几天似乎修为大有进步，两人交战几式，他都未落下风。

    终于，在她强烈的攻势下，宋荣露出一丝破绽。宋之歌抓准时机，直袭要害，宋荣急忙躲避，剑锋擦脸而过，他也因此失了平衡，狼狈地地上打了个滚。

    宋之歌飞身过去，乘胜追击，宋荣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法器，默念几句口诀后，黑影自地下升起，遮蔽了天日，将台上围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在这里，她的灵力被完全压制，无数漆黑的锁链凭空出现，将她牢牢地锁住。

    宋荣揪起她的头发，打了宋之歌一巴掌。

    “说什么比试点到为止，不可伤害对手，刀剑无眼，今日我便送你下黄泉，见那个贱.女人，纵是那群老东西不满，又能奈我何？”

    右脸火辣辣地痛，脑袋嗡嗡作响，听见那三个字，宋之歌气息一滞，猛地扭过脸来。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眼底一片赤色，她狠狠地盯着宋荣看，想要寻找一丝说谎的痕迹。

    宋荣见她这般反应，之前一直盘踞在心口的郁闷散去了不少。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一般，凑近了，盯着宋之歌瞧，脸因为快意而显得有些扭曲。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大笑了几声，看着宋之歌苍白的脸色，觉得无比痛快，语速也不禁加快了几分。

    “那个贱.人已经死了！前几个月她冲撞了我娘，惹得她不高兴，被发落下去，让仆人活活打死了，尸体就扔在城郊的乱葬岗！”

    “想必现在，尸体也不知道进了哪只野狗的肚子吧！”

    这个消息如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宋之歌只觉心脏剧痛，呼吸仿佛都停了。她呆呆地跪坐在原地。鸦羽似的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她……死了？

    难怪近日心神不宁，难怪最近送去的书信都未有回音，难怪她的询问没有答复，难怪逢年寄来的小物件断了。

    原来是这样啊。

    脑子里像有人拿斧头在砍一般痛，宋之歌眼睛瞪大，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原来悲痛至极时，是流不出眼泪的。

    她想到小时候她们总被人克扣粮食，有时她饿得急了，便去后厨偷馒头吃。有一次被人抓了个正着，丫鬟们将她推搡着带到前厅，而大夫人就坐在主位上，喝了口茶，很平静地说了一声：“打。”

    身强力壮的丫鬟们立刻上前，将她摁倒，板子如雨点般密集地落下。阿娘从人群中冲出来，跪着磕头为她求情，大夫人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于是女人扑上来，紧紧地抱住她，用身体庇护着她，承受着这份毒打。直到有血色从衣下洇出来，丫鬟们才停了手。

    “这人呢，贵在有自知之明，碰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得付出代价。”

    大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凉凉地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只留下她温柔软弱的娘，抱着她低泣：“小歌，都是阿娘连累了你。”

    咸涩的泪水滴到她脸上，她的心也像是有把火在烧。

    可是她娘又什么错呢？

    宋老爷贪图她的美色，强占了她的身子；大夫人怨宋老爷违背诺言，却只能发泄在她们身上。这偌大的一个宅子，容得下几百号家丁，却容不下她们母女二人。

    宋之歌总以为她有足够的时间，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等一切都安排好，等问天大比过完将她接来。

    她有了修为、存了买了宅子、存了积蓄，把什么都想好了。

    但她唯独忘了一点，有些事是经不起等待的。

    可宋之歌明白的太迟了。

    她已经不在了。

    人命何其轻贱！

    世事又何其不公！

    由法器构成的锁链上隐隐流动着紫光，黑气一缕缕汇聚，逐渐攀上她的眉心，脑内有无数嘈杂的声音，或尖或细，重复着同一个内容：“世道不公，你又何不自己讨回公道，手刃仇人？”

    恍惚间，她又看见了那只魔兽。不是雕塑，而是活生生地在她面前。它遮天而立，血红色的兽瞳紧紧盯着她，未开口便有声音传入她的脑海里。

    “他们欺你辱你，杀你亲人，你难道就不恨吗？”

    “想想你死无全尸的娘，她难道就不恨吗？”

    宋之歌收紧双手。有鲜血自掌心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你需要力量。帮你挣脱困境，”

    她眸光动了一下，终是伸出了手。

    魔兽眼中闪过一阵得逞的光，它朝宋之歌飞去，一道法阵在二人身下亮起。

    它蛰伏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只要结契成功，它就可以趁机吞掉她的神魂，控制这具身体——！

    在魔兽靠近的一瞬间，一双手擒住了它的喉咙。

    手的主人轻巧地勾了勾唇，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这就是你的打算？”

    像水墨画绘上点睛之笔，刚刚脸色灰败的人一下便鲜活了起来。宋之歌噙着笑，漫不经心地问它。

    她的表情很平淡，仿佛在做的只是顺手折下一枝花一般的小事，可那双手却力大无比，让它无法挣脱。

    明明还是刚刚那张脸，气势却不一样了。

    魔兽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它试图再次放大她身上负.面的情绪，可眼前这个人太平静了，在她身上，它感受不到一点情绪的波动。

    识海本来就是她的领地，在这里她有绝对的主导权。此时阵法并没有终止，他们的地位却颠倒了过来。它能感觉到力量在源源不断的流失。

    它突然开始慌了。

    “这还真是一次新奇的体验。”宋之歌轻笑一声，曼声道，“还要多感谢你，若不是你触动了系统的保护机制，我的意识也不能被唤醒。”

    和她那亲昵地，对待爱宠的态度不同，那双手在逐渐收紧。

    “作为报酬，就让你痛快点死去好了。毕竟，外面还有个家伙等着我去解决。”

    “我清醒的时间，可并不多啊。”

    法器构筑的封闭空间内，宋之歌像失了魂的木偶，任宋荣用剑在她身上划出大小不一的伤痕，却毫无反应。宋荣欣赏够了她这副神情，举剑朝她刺去。

    “感谢我吧，让你们那么快团聚！”

    在剑尖快挨上她时，刚刚还毫无反应的人抬起了头，仅用两指，他的剑便再不能前进分毫。

    那双瞳孔中拢着一缕极浅的红色，束缚着她的锁链尽数断开，暴涨的威压把宋荣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只轻轻地动了动手手指，宋荣便飞得很远，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在震荡。

    宋之歌冷笑一声，一脚踩在他的胸膛，宋荣面色土灰，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所依仗的秘宝滚到宋之歌的脚边。

    “本来想多教训你一阵子的，可惜来不及了。”

    她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在宋荣的注视下，一脚踩碎了秘宝。

    空间瞬间崩塌。

    宋荣眼睁睁看着刚刚还游刃有余的女人突然换了一副神情，气息紊乱，眼中含泪，提着剑的手都在抖。

    而在台下的所有人，都听见她如泣血般的控诉：“宋荣！我念你是长兄，对你处处忍让，想不到你却狠心至此，杀了我娘不够，还想趁着比试对我下杀手！”

    她面上的悲痛不似作假，身上还有深浅不一的剑伤，鲜血随着她踉跄的步子，在地上拖出一道血色的印记，看上去分外有说服力。

    一缕极浅的魔气生出，缠绕在剑上。宋之歌双目赤红，举剑便朝他劈去。

    台下众人大吃一惊。

    这天衍宗的弟子，莫不是被逼得走火入魔了？

    见状，喻珩眼神一沉，立即飞身上台，于宋之歌眉心一点。

    她顿时软下身，晕在他怀里。

    随即，归元真人便出来打圆场：“我这小徒儿怕是生了心魔，虽说比试外人不得干预，但她这状态也着实不适合继续进行，还请诸位道友多多包涵。”

    然后与喻珩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离了场。



问道（十五）
    “这不是简单的生了心魔。”

    归元真人收回神识，神色凝重。

    “她的灵府有两股力量在交锋，一股是她本来的灵力，另一股是魔气。”

    “这股魔气非常强大，可能是当初魔修想要召唤的那只上古魔物的分神。更糟糕的是，她的神魂上也有那个魔物的印记。”

    心重重地沉了下来，喻珩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会怎么样？”

    “神志会逐渐被魔物影响，入魔只是时间问题。真到了那一天……”归元顿了顿，像是不忍心一般，低声说道，“定会为祸四方。”

    喻珩握紧了拳，看向昏迷的宋之歌。

    她躺在那，脸色苍白，不点而朱的唇没有一丝血色，好像轻轻一碰，她就要碎了。

    他阖目轻叹，一撩衣袍，跪了下来。

    双膝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这又是何意？”

    归元又惊又怒，蹙紧了眉，连声责问道：“为师知道你看重她，只是苍生和私情，孰轻孰重，难道你当真不懂？”

    “弟子知晓。”

    他自然明白。

    可那是他的师妹。

    是他放在心尖上，当珍宝般宠着的爱人。

    她的剑没沾过血，即使是那段受人欺凌的时光，她也没有伤过任何人。

    “可她现在还没入魔。”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都说得艰涩万分，与其说是说给归元，不如说是说服自己。

    “她还没做错过什么。”

    “师妹的心性如何，您最是了解。即使那魔物能影响人的神志，但，万一她能守住本心呢？”

    喻珩深深地叩首，语气逐渐变得坚定，如金玉掷杯。

    “弟子不愿放弃她。”

    “直到入魔的前一刻，我都会陪着她。”

    归元一直没有回答。

    喻珩便一直伏在地上。

    许久，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我会用封灵锁封住她的灵力，直到她修出道心之前，都不可出禁闭室一步。”

    “只是喻珩，你要明白，人的命数都是注定的，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

    *

    宋之歌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

    双腿的脚踝上栓了一条细长的链子，身体里一点儿灵力也没有。

    她睁着眼，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

    那场比试上的很多情节宋之歌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三个字始终在她的脑海里，像挥之不去的魔咒。

    她死了。

    宋之歌很早就知道人的生命脆弱，明白世事无常，也早做好了她娘会先一步离开的事实。可她唯独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凭什么她的亲人尸骨未寒，而凶手却毫无愧疚地安居高位，纵情享乐？

    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宋之歌眸中戾气渐深，脚上的封灵锁剧烈地晃动，房内的法阵也亮了起来，她猛地闭上眼，默念了几遍清心诀，将心底的冲动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

    *

    喻珩端着汤药进来时，窗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宋之歌抱着双腿，蜷缩在一角，定定地看着窗外的雪景出神。

    她一动不动，如一尊静止的雕像。

    心口又酸又胀，他放下药碗，关了窗，尽量以一种与平时无异的声音问她：“怎么也不知道关窗？你身上还有伤，见不得风的。”

    宋之歌这才像刚注意到他一般，很慢很慢地，将目光移向他的位置。

    “我娘被他们害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雾似的散在空中。睫毛上挂着的雪花簌簌地掉落，好像在流泪一般。

    “城郊的宅子都被我打点好了，还安排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她们比我会说话，定能讨得她的欢心。院子里我用剑辟了个小池塘，引了几尾鱼进来，又在旁边亲手种满了她最爱的花。她以前跟我说的话我全都记得，我计划了那么久，准备了那么久，终于一步一步将这里打造成她理想的居所。我做梦都在想，当她看到这个宅子时会多么惊喜。前半生她吃了太多苦，而之后的日子里，她会在我打造的桃花源里安稳的度过余生……”

    她慢慢地、慢慢地诉说，神情由平静变得悲凄，红色充盈了她的眼尾，泪光在她眼中聚集，宋之歌像是再也伪装不下去了一般，歇斯底里地吼出口。

    “可是她已经死了！我甚至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没让她看到这个准备了这么久的礼物！”

    “没让她……看看我。”

    说到最后，声音渐轻，尾字带着一丝强忍的哽咽。

    喻珩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他颤抖着将她拥进怀里，心口像是有针在扎，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这根针刺得更深。

    他痛得无法呼吸。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有多重视呢？

    直到现在，喻珩还能很清楚的回忆起中秋时她提及未来时明亮的眼和弯起的唇，是那么单纯而鲜活的快乐。

    而如今她却抓着他的衣角呜咽，像一滩瓷器的碎渣，支离破碎，再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喻珩的眼眶也有些红了，他无比轻柔捧起她的脸，哑声道：“你还有我，还有师父。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宋之歌的眸光颤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微凉的唇瓣贴了上来，紧闭的双唇被灵巧的撬开，温热的液体沾了他满脸。

    是宋之歌的泪。

    她一边流泪一边亲吻，仿佛要将未尽的话在这个吻里说完，一粒丹药化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混着泪水，被喻珩咽下。

    药的苦、泪的咸，在舌尖蔓延，明明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却充斥着苦涩。

    “你……”

    他对她毫不设防，轻易便中了招。灵力被封锁，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宋之歌拥住了他，将他放在榻上。

    封灵锁应声而断，宋之歌起身，安静地看着他，原本黑沉的瞳孔被红色所覆盖——这是入魔的征兆。

    喻珩已经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了。

    他有些慌了。

    “别去。”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死死的攥住宋之歌的袖子，像攥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暴起。

    修士不可伤害凡人，更何况对象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今日她若真走出去，就会背上修习魔道的污名，站在正道的对立面，遭千夫所指。

    他护不住她，她也不能再回头了。

    束发的玉冠散在地上，被汗打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喻珩红着眼，声音也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求你了，别去。”

    从来没有一次，让他将姿态放得这样低。

    宋之歌抿了抿唇，似乎想朝他露出一个笑来，可是失败了，她的嘴角还没向上扬，就有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哑。

    “师兄又是以什么立场，来劝我呢？”

    喻珩在这一刻才发现，语言是多么苍白无力的东西，他张了张口，却完全说不出来。

    “我不是圣人，做不到不恨。”

    她挥剑割开被他握着的那一角，衣袖一挥，便化作喻珩的模样。那双望着他眼里像有把火在烧，那样强烈的火，似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燃烧殆尽。

    “怕是要辜负师父师兄的一番好意了，这道，我是修不成了。”

    宋之歌背过身，话缥缥缈缈在风中散开。

    “师兄……，不，喻珩道长，今日一别，此生不见。”

    他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要留住的人朝外走去，再也没回头。



问道（十六）
    宋之歌破了阵法，径直往子虚派的居所赶。她隐匿身形，跟着小厮一起潜入宋荣的房间，等人走了后才显露出来。

    “你不是被罚了禁闭吗？”

    宋荣看到她脸色一变，正欲叫人，就被宋之歌一剑刺穿了心口，不明不白便死去。她清理了一下血迹，将尸体装入乾坤袋里，连夜御剑去了沧州。

    天已经微微有些亮了，宋之歌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无数痛苦回忆的宅子，冷冷地勾起嘴角，挥袖将门口拦住她的家丁震远，直接将门踹开。

    她的指尖缠绕着一团魔气凝结的火焰，明明还没进门，声音却如鬼魅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把老爷和夫人捆好带过来，我就饶你们一命。”

    不一会，下人们便将两人五花大绑送到她面前，连包袱都没收拾，便纷纷逃跑了。

    宋夫人一看到是她，就开始大声骂起来：“你这个白眼狼，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如今还反了天了？！”

    而宋老爷则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呵斥道：“愚妇，闭嘴！”

    然后挤出一抹笑，殷切地问候道：“爹好久没看你了，小歌都长这么大了。只是把我们捆起来做什么，小孩子别激动，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呢？”

    “谁跟你们是一家人？少来这一套。”宋之歌一脚踹上他心口，脸色阴沉。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又笑了起来。

    “不过不管怎么样，为了感谢你们的‘恩情’，我特意准备了一份大礼。”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宋荣的尸体，扔到他们面前。两人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宋夫人蠕动到尸体面前，把脸贴近他胸口，想去寻找她儿子生还的证据。宋之歌悠闲地在石凳上坐下，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欣赏他们精彩的脸色。

    “别伤心，如果你们想，我很快也可以送你们去见他。”

    她晃了晃手指，话锋一转。

    “如果你们中有一个人想活着，那么你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杀死另一个人，你就可以活着。”

    她轻轻弹了弹指间，一团火焰就把两人圈在一个空间里。

    “除了听我的话，你们别无选择。”

    宋夫人还没从丧失爱子的悲痛下缓过神，刚刚沉默的宋老爷突然歪歪扭扭地弓起身子，一脚蹬上她的后背。

    “妒妇！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家宅不宁，今日还有如此横祸？”

    宋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的丈夫，他面色狰狞，双目圆瞪，哪还有平时儒雅的样子？因为被绑了起来，他的每个动作都万分别扭，但都是下了狠劲的。宋夫人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让自己死。

    她低低的呜咽了一声，颤声道：“我十六岁不顾父母阻拦下嫁与你，洞房花烛夜你说会一直爱我，你靠着我平步青云，仕途亨达，如今却想杀了我？”

    “你打死芸娘的时候，我就对你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死心了！忍你到现在都是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

    他扑了上来，和她撕打在一起，宋夫人渐渐无力反抗，她绝望地闭上眼，身上的人却忽然没了动作。

    温热的液体淋到她脸上。

    她睁眼一看，宋老爷的胸前已被一把寒光凛凛的剑洞穿，从伤口处蔓延出无边血色。

    他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嘴，没能再发出一点声音，就倒在了地上。

    宋夫人尖叫了起来。

    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相继死在她的面前，不可一世的宋夫人终于撕下了高高在上的面具，涕泪横流，伏在尸体上嘶吼。

    “一个贱人而已，死了便死了，就因为这一条贱命，你就要这样报复我？”

    “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报复我？”

    她长发散乱，华贵的珠钗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双目赤红，又哭又笑，像是从地下爬出来的恶鬼那般可怖。

    “我和老爷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他承诺过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若不是被那个卑贱的女人迷惑，我们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她抢走了我的夫君，破坏了我的家庭，我平白受了这么多年委屈，我恨她又有什么错？”

    “我就是将她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那她又有什么错？！”

    宋之歌掐住了她的脖子，恨得声音都在抖。

    “难道造成这一切的，不是违背誓言、见异思迁的宋辉吗？又跟她有什么关系！若他一心向你，又怎会允许寻常女子近身？更何况她当时已经定好了亲，若不是宋辉强占了她的身子，她早就嫁给心上人了！你拿无辜的人撒气，又算什么？！”

    “看看你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刚刚为了自己活命，还想打死你！这就是你的‘良人’？!”

    宋夫人的动作一顿，挣扎的力度逐渐变小她的四肢无力的下垂，涨得通红的脸上突然滚落两行清泪来。

    “爹，娘，女儿好后悔，当初没听你们的话……”

    她声音里饱含痛苦，音量却渐渐小了，最终两眼翻白，再没了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宋之歌的睫毛颤了一下，眼底的红色如潮水般退去，她后退了几步，松开了手，尸体便软绵绵地摔到地上。

    她从要毁灭一切的欲望中醒来。

    而这里除了她，已经没有活人了。

    一切都结束了。

    宋之歌站在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上，盯着伸出的手出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干呕了几声，酿酿跄跄的起身朝外走。

    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惊雷乍起，一道道闪电撕破天际，大雨接踵而至。

    她浑浑噩噩的走在街上，任由豆大的雨滴打在脸上、身上。她明明没受什么伤，脸色却白的吓人，黑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看上去分外狼狈。

    来之前，宋之歌就做好了要背负人命、手染鲜血的准备。她以为自己的情绪一直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本不该这样脆弱的。

    可她现在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让自己不软下.身痛哭。

    她杀人了。

    头上一直带着的钗子掉到地上，她慌忙蹲下身去捡，却发现钗身都有深深浅浅的裂痕，珠花也碎得不成样子。

    那是喻珩之前送她的那只钗子。

    宋之歌的眼底有墨色在翻滚，她抿了抿唇，紧紧地握住破碎的钗子，贴近心口，很轻很轻地念了一声，“……师兄。”

    仿佛只靠这样，就能维持住他们最后一点联系一样。

    有水珠从睫毛上滚落，流了满脸。到底是雨还是泪，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难道她真的舍得分道扬镳？难道她真的一点都不眷恋同喻珩相处的这两年多的时光？

    可她有选择吗？

    宋之歌总以为一切都在往好了发展，相信事在人为，可所有的因素都将她推向另一条路。

    她还记得中秋放灯时，喻珩在她身边，她是多么诚挚的希望她爱的人永远健康平安；她也忘不了满是桂花香气的庭院里，喻珩安静的等待她的回答，神情既认真，又紧张，她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就像是陷进了旖旎的梦境，那些她曾受过的苦难都被人温柔的抚平。

    那天晚上，月色如水，喻珩故作平静地牵着她的手回宗门，交握的掌心全都是汗也没有放开。那时她卸下重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甚至卑劣的想要将这一刻的幸福保存到永远。

    只可惜终究还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口腔都泛着一股血腥味，宋之歌无力地闭上了眼。

    好想回到那时候啊。

    *

    黑色的衣摆绣着暗纹，随步伐微微摇晃，地上水珠飞溅，却半点不沾他的衣角。

    看到远处蜷缩着的人，那人浓丽的眉眼翻起一点儿笑意，一把油纸伞撑开，遮蔽了落向宋之歌的大雨。

    宋之歌艰难地抬起眼，看见对方翘起的唇和右脸熟悉的花纹。

    “又见面了。”

    他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温和的语气带着点纵容和无奈，像是对待流落在外弄得一身伤后才灰溜溜跑回来的爱宠一般。

    “好像你总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宋之歌没被他无害的外表欺骗一丝一毫，她的身体一下紧绷起来，冷冷地看着他，左手握紧了剑。

    她可没忘记，眼前的魔修曾经毫不留情地把她扔给魔兽。

    “别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呀，”他笑意更深，幽深的眼眸像一片冰冷的海，让人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你现在的处境可并不好，我想，你可能需要我的帮助。”

    他朝宋之歌伸出手，意有所指地暗示道：“而且，之前在你识海里的东西，跟我们可能有些渊源呢。”

    宋之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站起身。

    她没有碰他的手，只是说：“带路。”



问道（十七）
    喻珩穿过长廊，往主殿走去。

    夜色渐沉，走廊上的灯笼被吹的摇摇晃晃，偏殿早已熄了灯，唯有尽头的大殿一片灯火通明。

    归元真人端坐在殿内，正在等着他。

    “出来了？”

    他还未至，背对他的归元便率先出声。喻珩跨进门槛，行至他面前，朝他鞠了一躬。

    “师父。”

    归元倒了杯茶，放到喻珩面前。

    “我记得当时给你下了禁制，你这次出来，可有什么体悟？”

    喻珩低着头，看茶叶在水中沉浮，鸦睫轻扇，面上露出一丝坦然来。

    “不多，唯‘从心’二字。”

    闻言，归元将茶盏重重地扣在桌上，冷哼一声；“冥顽不灵。”

    喻珩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杯身。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朦胧的光线里，唯有他的声音是清明的，如玉落银盘，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我知她杀了血亲，也知她如今已是魔主。只是她杀的是凶恶之人，混乱的魔界如今似乎也收敛不少。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只是修习魔道，并未作恶，走到如今这一步必然非常辛苦。正道不容她，可我放不下她。”

    苦茶入喉，唇齿间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涩，喻珩放下茶盏，为这几个月的闭关下了定论。

    “我已病入膏肓，又何必白费药石。”

    他起身，朝归元真人跪下。

    “只是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许久，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既然你已经想明白了，我便不拦你了。你在她身边，多看着她些。”

    “弟子明白。”

    *

    同归元拜别后，喻珩便只身前往魔界，他给宋之歌传了信，又多方打探她的行踪，在她必经的地方等着她，可宋之歌每次都恰好避开了他，想来是有意而为。

    他思忖片刻，决定主动出击。

    三圣殿。

    宋之歌将事务安排完后，发现燕寒还在殿内，伏在案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她皱了皱眉，问道：“什么事？”

    “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燕寒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嘴角，和柔和的嗓音相反，他的眼里是浓郁的黑暗，透不进一点光亮。刻在右脸的花纹如同活了一般，有紫色的魔气缓慢地流动。

    “即使你还保留着神志，可魔物破坏的本能却依旧存在。你接受杀戮，却又拒绝滥杀，将自己困在笼子里面，每天都在和本性做斗争。”

    像是想将她整个人看透，燕寒深深地凝视着她，指尖怜爱地摩挲着她的下颔，留下冰冷的触感，如同将要消融的雪水淌过她的肌肤。

    “这种毫无意义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愚蠢的执着，有什么好坚持的呢？放任自我，顺遂本心，不是更好吗？”

    “试试看吧，你会比现在轻松很多的。”

    他轻声询问着，蛊惑似的对她诉说着。宋之歌面无表情地将他推远。

    “我记得，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你不能干涉我做的任何决定。”

    燕寒退了几步，妥协似的摊开双手。

    “当然。我也很期待，在它残存的意志影响下的你，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宋之歌冷笑一声，正欲出门，却撞见一名魔将匆匆赶来，道：“有剑修擅闯禁地！”

    她眉心一跳，想到最近收到的消息，沉声道：“带我去看看。”

    *

    果不其然，宋之歌老远便看见和诸多魔修对峙的，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遣散了众人。

    “都下去吧，这个人我来处理。”

    围住喻珩的魔修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剑离开。

    “许久不见，没想到喻珩道长行事倒变得莽撞了许多。”

    宋之歌的面上看不出情绪，语气比上清山终年不化的冰雪更冷上三分。她一边说着，一边抚过院中含苞的鲜花，指尖强硬地揉开花瓣，令它绽放。

    “只身一人来魔界，还敢直接闯进三圣殿，是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以一敌百，还是当魔修无人了？”

    明明嘴上说着绝情的话，宋之歌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只是在脑海里想象这他的表情。

    会生气吗？会嫌恶吗？会觉得她已无药可救了吗？

    她还是害怕的。

    害怕那双曾浸满温柔的桃花眼里出现她不愿意看到的情绪。

    尽管她早已名声狼藉。

    可喻珩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反应，他只是长叹一声，很无奈似的，把声音压的低低的，轻声问道：“也许是我太过冲动。只是如果不让自己身处险境的话，我能见到你吗？”

    “你在躲我，师妹。”

    宋之歌猛地抬起头，眼里飞快地划过一丝脆弱和痛苦。

    原本黑色的瞳孔又覆上了一层薄红，随意抚弄的花被她掐断了，花枝上的刺划伤了手指，有血珠沁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我早就不是……早就不是你师妹了！”

    她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冲喻珩露出尖牙和利爪。

    “我是残害血亲的魔修，你是光风霁月的道长，正邪对立，你我殊途，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修魔又如何？”

    所有话语噎在了喉咙里，宋之歌愣在原地，喻珩垂着眼睫，很安静的看着她，像一潭沉静的湖，映出她茫然无措的神情。

    “道如何，魔又如何？你只是你而已。”

    他缓步向她靠近，还是记忆里那般风姿绝艳的模样，衣带蹁跹，白衣胜雪，朗朗如日月入怀，最是干净无暇，不染尘埃。

    像结冰的水面，突然出现一道裂痕，死寂的内心焕发生机，封存已久的热血又开始汩汩向外流淌。

    明明她已经不再对任何事情抱有希望，打算背负污名，活在暗无天日的黑暗里，为什么他又要朝她伸出手？

    似是被他的光芒刺伤，宋之歌狼狈地移开眼，哐啷一声，长剑出窍，泛着冷光的剑锋对着喻珩。

    “回去。”

    短短两个字，却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冷汗自脸颊滑落，上翘的眼尾染着红晕。剑修的基本功就是握剑，可如今宋之歌拿着剑的手都在颤抖。

    “我放你走，你别再回来了。”

    尾声渐轻，竟流露出一丝哀求来。

    她在挣扎，她在动摇。

    喻珩看出来了。

    于是他轻笑一声，往前走了一点。

    “剑，可不是这么握的。”

    那曾经教她如何持剑的手握上剑身，让剑尖正对着他心口。剑刃凌厉，轻易便划破皮肉，鲜血自掌心滴落到地上，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朝她笑。

    “我教你的东西你总忘记，我对你说的话你也总不听。只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你明白，修道也好，习魔也罢，不管你选择的是那条路，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你不愿信，我便证明给你看。”

    喻珩又朝她走近了一步，那剑锋便抵在他胸口。他看着宋之歌，语气平和，眉眼有千树万树摇落的温柔。

    “你猜，是它先刺穿我，还是我先抱住你？”

    在他抬脚的一瞬间，横在两人之间的剑落了地，喻珩终于毫无阻拦地将宋之歌拉进怀里。

    胸口的衣料沾上一片湿热，喻珩轻轻将下颔抵在她头顶，他耐心的抚摸着宋之歌的长发，像在安抚受伤的小动物。

    “乖，别哭了。”

    怀里的人却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哭得更凶了，她抽抽噎噎地朝他抱怨：“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不走？本来我都要放弃了，只打算远远地看着你就好，你为什么又要给我希望？你的前路一片坦途，我不愿你因我徒增坎坷。你知不知道……”

    喻珩叹了一声，抬起她的脸，无比温柔地吻上她的唇。先是小心翼翼描绘着她的唇线，再一点点加深，每个动作都包含着十足的珍视。

    结束完这绵长的亲吻，他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但这些对我并不是什么问题。”

    喻珩低下头，两人额头相抵，视线交缠，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软。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努力习来这一招半式，如今只想用来护你安乐无忧。”

    宋之歌沉默地流着泪，许久，才小心翼翼握住了他没受伤的手。

    喻衡弯了弯眼，分开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终于抓住你了。”

    “以后都不会再放开了。”

    *

    返回游戏界面后，宋之歌看着定格的画面，回味着记忆恢复那一瞬间身体还未完全消散的情绪。

    [玩家如果对该世界还有留恋，可随时选择再次进入该世界。]

    虚空中传来一成不变的电子音，宋之歌笑了笑，毫不犹豫地点击返回。

    “不用。”

    她的手指在主界面停留了一会，意兴阑珊地问道：“这几个世界，哪个更困难一些？”

    [根据数据分析，046世界失败率更高，很多玩家剧情线都没走完就打出了be结局。]

    她挑挑眉，看向046的界面。

    封面最中间的男人垂着眼，手指随意的逗弄着笼中的小雀。他分明生得一张含笑面，可灯光映衬下的侧脸却显得分外冷清，有一种身处人群之中，游离人世之外的落寞。

    让人禁不住想打碎他的假面，看那双世间万物都映不出的眼眸中泛起波澜。

    宋之歌勾了勾唇，指尖点在他清俊的眉眼间。

    “就这个世界了。”



番外
    [恭喜您获得物品：回溯镜]

    [是否查看？]

    [载入中…]

    像砚台打翻，墨水将天空被染成了黛色，雨脚纷忙，劈里啪啦地打在画舫，船身也在风雨中飘摇。宋之歌伸手接住坠落的雨，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出来之前我就提醒过师兄今天会下雨。”

    原本准备好的鱼竿和小桶被摆在一边，喻珩自知理亏，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大雨过后，鱼会更容易上钩。”

    他似是想起什么，突然起身将宋之歌抱起，放到榻上，随后，也跟着躺下。

    两人挤在一起，温度隔着衣料传递交融。

    “反正也没什么可做的，稍微休息一会吧。你这些日子睡得越来越晚了。”

    他分开她的手指，一根根地交缠相扣，掌心严密地贴合在一起，亲昵而温柔。

    “别想着糊弄我。睡吧，我会守着你的。”

    或许是他太让人感到安心，或许是窗外的雨声让人徒增睡意，她这些天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

    宋之歌经常做梦。可这是第一次，梦见上清山。

    梦里人来人往，穿着天衍宗的道袍，但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面容。

    她看着那些弟子从她身边穿过，如同看不见她一般，有些茫然地怀疑这是否真的是梦。

    树下，几个聚在一起说话的弟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真搞不懂他有什么资格，直接被归元真人收为亲传弟子。”

    “那小子我早看他不爽了，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诶诶，你看，他是不是朝这边来了？”

    宋之歌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总算看见了一张还算熟悉的脸。

    这是喻珩，又不完全是喻珩。

    和她记忆中的人不同，这张脸要年幼许多，俊秀的眉眼中有未消的稚气。他从远方走来，身姿迢迢，像一棵挺拔的小树，同样的白色道袍穿在他身上，便平添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风致来。只是他的神情太过疏冷，若比作剑，唯有削铁如泥的利刃能与之相配，无形之间就将旁人拒于千里之外。

    见他的身影逐渐靠近，那几个弟子的声音更大了，仿佛故意想让他听到一样。

    “不就是因为归元师叔可怜他，才将他收入门下吗？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又能有何等作为！天天沉着脸和别人欠他银子似的，嗤，也就师父师叔喜欢他这种性子。”

    宋之歌听得直皱眉，心头的火烧得正旺。她索性捏了个诀，无数石子从天而降，对着那几个弟子的脑门一顿猛砸。

    “哎呦，是谁，是谁暗算我？！”

    在这个梦境里，似乎没人看得到她，于是宋之歌就光明正大地走到他们面前，狠狠地踹了他们的屁股。

    石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砸，弟子们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影，面上的表情逐渐由愤怒变得惊恐。有一个人磕磕巴巴地出声。

    “咱、咱们该不会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其他弟子面色一白，吞了吞口水，便嚷着要去找师父了。

    宋之歌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身影，勾了勾嘴角。她刚想回身仔细看看年少时期的喻珩，却听有人在身边问：“你为何要帮我？”

    音声清越，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冷。

    她吓得浑身一震，扭头便对上喻珩的脸，浅色的眼眸像冰冷的玉石，安静地盯着她瞧。

    “你能看见我？”

    “为何不能？”

    喻珩蹙眉，似是觉得她在故意岔开话题，本来稍显缓和的神情再次冻结。

    “你不是天衍宗的人，来这里，又接近我，是有什么企图？”

    他的身上竖起了尖锐的刺。似乎能轻易将靠近他的每个人刺伤。

    宋之歌很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突然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喻珩顿时身子一震，周身的攻击性不翼而飞，他如同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流露出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生气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捂着刚刚被她抚摸过的发呆。

    她笑了一下，声音放得格外缓和。

    “我是为你为来的。”

    “……哈？”

    *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一连好几天，这个神神秘秘的女人都总是出现在他面前，在他不吃饭时，在他没日没夜练剑时，在他不注意自己身体时，而周围的人都对她熟视无睹。

    他渐渐也有些习惯这个人的陪伴了，可她却又突然不见了。

    喻珩觉得有些烦躁，又难以克制地去寻找她的身影。

    “已经很晚了，不睡觉的话身体会垮掉的哦？”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喻珩猛地抬头，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欣喜。

    一天不见的人此刻坐在不远处的树梢上，眼眸含笑。叶片上的积雪因为她的动作，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无数花瓣在空中盘旋。

    不自觉地，喻珩觉得耳根有点儿发烫。

    可他又不愿让宋之歌看出他的在意，装作冷淡地撇过脸，嘴硬道：“不要你管。”

    “难道你不好奇，我今天去哪了吗？”

    喻珩神色一僵，他被戳中了心思，整个人都别扭起来。从这个角度，宋之歌可以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过了好半天，才听见喻珩硬邦邦地回了她一句，“不在意。”

    “罢了。”她轻轻地叹息一声，明明很远，却又像是就在喻珩耳边。他看见宋之歌从树上跳下，下意识便伸手去接，可惜对方避过了他，落在了身侧的空地上。

    上举的手空空荡荡的，他眸光一暗，抿了抿唇。下一秒，却又被人无比自然的牵起。

    “嘘，”她的手指抵在喻珩的唇上，止住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我有个地方，想带你去。”

    他感觉大脑轰的一声，热血一股脑往上涌，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幻影，唯有掌心交叠的温度是真实的，牵着他向前。

    等他回过神来，已被带到了上清山的最高处。

    山风拂面，山谷里回荡着鸟鸣，宋之歌站在他面前，微笑着打了个响指，原本单调的环境便开始发生改变。

    积雪簌簌地消融，枯枝上有春花绽放。有微弱的光点从花蕊处一点点升起，聚集。在漫天的星辰下，明明灭灭的光点在他身侧流转，月色与萤光交相辉映，在喻珩眸中定格，绘上一笔绚丽的彩色。

    “今日是你的生辰吧？我思来想去，没什么东西可以送你，上清山终年严寒，我便送你这一树春花，一片春色。”

    喻珩定定地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翻涌，似是要掀起惊涛骇浪。许久，才听他如梦呓似的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为我庆祝生辰了。

    他听见宋之歌笑了一声，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温柔又悠扬，像在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谣。

    “我是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她的的指尖轻轻抚过他泛着水光的眼睛，动作充满着珍视和温情。

    “那些已经离去的人，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陪伴在你身边。每一阵风，每一滴雨，都是他们降临到你身边的痕迹。”

    “她一直都在你身边，我也一样。”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就像你曾经对我说的那样。

    *

    他们并肩躺在山顶的巨石上，看了一夜的星辰。天蒙蒙亮时，宋之歌将手中一直摆弄的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个草扎的蚂蚱，看得出来她不常做这些，身子歪歪扭扭的，有点儿丑。

    “喏，这个送给你，以后别老板着个脸啦，小孩子应该都喜欢这个吧？”

    喻珩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很嫌弃似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稀罕这个丑蚂蚱。”

    她讪讪地收回手，垂着眼睛打量手中的蚂蚱，很小声的嘟囔：“真的很丑吗？我做了好久呢。”

    听到这话，喻珩的表情僵了一下，目光忍不住往她那边瞟，看她露出失落的表情，又把蚂蚱从她手里夺过来。

    “也、也没有特别丑！”像是为了掩盖心虚一般，他大声说着，面上装出一幅不太在意的模样，“既然你做了好久，我就勉强收下吧。”

    宋之歌努力压下上翘的唇角，用很失望的语气问他：“只是勉强吗？”

    喻珩被这个问题噎住了。

    他看起来非常的苦恼，很是无措地揉乱头发，白皙的脸上飞起薄红，漂亮的眼睛里泛起湿润的水光，看起来非常的可爱。

    “没有。”

    最终，他自暴自弃般的说出口，尾声渐轻，刚出口就散在风里。

    “我很喜欢。”

    宋之歌捏了捏他的手，很是温柔地回答道：“嗯，我也很喜欢。”

    *

    宋之歌睁开眼时，雨已经停了。山色空蒙，湖面云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有雨后的清香。

    喻珩在一旁，撑着头看她，指尖轻柔地拨弄她的睫毛。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我好像梦见你小时候了。”

    “是吗？”喻珩眼眸低垂，伸手挑起了她的一缕碎发，放在唇边轻吻，话里皆是化不开的温柔，“那梦中的我是什么样？”

    想到梦里那个孤独的影子，宋之歌心头发酸，将喻珩抱得更用力了。

    “脾气很别扭，又很容易哄好，比现在可爱多了。”

    喻珩轻笑了一声，随即便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亲吻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直到宋之歌推了推他，才撑起身子，帮她顺气。

    “就算是以前的我，你这么说，我也是会吃味的。”

    “你真的没印象吗？”宋之歌小心翼翼地问他。

    喻珩的眸光晃动了一下，他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将她拉起来，温声说道：“不是说想钓鱼吗？”

    她敛眉垂目，接过鱼竿，坐到船头垂钓去了。

    一样东西垂落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草做的蚂蚱，比起她的粗制滥造，显然这个更加精巧好看。

    喻珩低头看她，眼中有一团和煦的光，比任何一个春天都要令人沉醉。

    “这么多年，也就这项手艺有所精进，不知可否讨得师妹的欢心？”



心上痣（一）
    燕疏从茶楼出来，神色疏淡，向来弯起的唇微微抿着，分明是平静无比的模样，在他身后的侍卫却大气也不敢出。

    他时常来这里，对周围的环境自然无比熟悉，眼眸一扫，便发现多出了一个新面孔。

    陌生的少年坐在茶楼对面的树下，身旁挂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算命”二字，“命”的最后一笔勾得老长，笔锋凌厉，倒是显出几分洒脱不羁来。他的面前是一个简易的摊子，桌上没放什么东西，唯有笔墨和三枚铜钱。

    说是道士，却实在很难让人信服。因为他看起来过于年轻了，和那些白发长须、刻板严正的道长截然不同。

    只是那少年生得实在是好，面如冠玉，唇似点朱，一双眼睛神采飞扬，普通的白衣在他身上也衬出一派仙风道骨之姿。见人经过先露三分笑意，眉眼弯弯，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也因此，有几个妇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走到摊位前，让他帮忙算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少年简单地询问了几个问题，便起了卦，三枚铜板落在桌面上，叮铃咣当地响，他将六次的结果记在纸上，沉吟片刻，开口询问道：“夫人最近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少妇微诧，犹豫着开口：“是的，昨日我的一个镯子找不到了……”

    “那便没错了。”他弯了眼眸，表情真挚而平和，“据卦象显示，夫人的镯子还没被挪动过位置，应该是无意间掉在哪个角落了。所预测的失物可以往西边的方向去寻找，在靠近窗子或有书的地方，我建议你可以在家中符合这些条件的角落找找。”

    “我昨天确实去了一趟偏院……”

    妇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一变，道了谢便神色匆匆地走了，她走得过于匆忙，连银子都忘了留，那小道士也毫不介意，只是笑吟吟地整理着桌上的纸张。

    街道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可他只端坐在这里，便有让人无法忽视的能力，烟尘浮动，人影僮僮，一切喧闹皆沦为他的背景，别人一眼就能看到他清亮的眼眸和弯起的唇角。

    这样的气质太过独特，饶是燕疏也只见过他一人，也因此引得他难得走了神，站在不远处驻足许久。

    “公子可是想算卦？”

    他正打量的人冷不丁开口，直视着他的眼睛有玉石般莹润的光亮。燕疏本是不信天命之人，宫中道士不计其数，他在心里向来是嗤之以鼻的，可这是头一次，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

    或许他本来生不出半点拒绝的心思。

    于是，鬼使神差地，燕疏走了过去。

    走近了些，他才发现，小道士纤细得过分，容貌也昳丽得不像男子，随着俯身的动作，有淡淡的香气飘来。

    “您想算什么？”

    他的目光在少年耳上分明属于女子的环痕停留片刻，心下有了计量，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是温和地回答道。

    “就算算未来的运势吧。”

    少年点了点头，很是仔细地观察了他的面向，复又起卦，眉眼间都透着股郑重的意味来。燕疏看他如此认真，心中也生出了几分兴趣，垂目静静看他在纸上勾画，有着十足的耐心。

    待到他落了最后一笔，少年的脸上才重新露出点笑来。

    “公子是大富大贵之人，虽然现在站在命运的分岔口，一招不慎就有可能深陷迷雾，但只要度过了这段时期，你的未来将一片坦途。”

    燕疏点点头，却没放在心上。说来说去，无非是些好听的套话，让听的人图个心安，他向来是不信这些，只是今日实在特殊，他也难得生了些冲动，如今对方的回答倒也在意料之内。他掏出钱袋打算付钱，却被对方制止了。

    “我来这算卦的本意也是想帮人趋吉避凶，不要钱的，如今也并没有帮上公子什么，更不敢收你的银子。”

    燕疏见他态度坚决，便没再多说，趁着有其他人围上来询问时，偷偷在纸下藏了银子，便转身准备离去。突然，一名男子冲了出来，与他重重地相撞，一句话没说，匆匆忙忙便要走，他皱了下眉，本能地感觉不对，想抓住他，一直坐着的人却先他一步，拽住了对方。

    “这位公子，”小道士迎着惊慌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拍了拍对方，嘴角笑容若有若无，语气似有深意，“我观你印堂发黑，是不祥之兆，最近要少做亏心事，否则后果恐怕不是你能承担的。”

    那名男子的目光瑟缩了一下，腿也有些打颤，他看了看燕疏身后围上来的侍卫，眼一闭，猛地挣开牵制住他的手，扔下一个钱袋便扎入人群中，飞快地逃走了。

    侍卫正打算追，被燕疏一个手势挥退了。

    “罢了，他眼神闪躲，神色挣扎，应当是初犯，不必追了。”

    他捡起地上的钱袋，朝对方道了谢。

    而被道谢的人一声不吭，眼睛一眨，晶亮的眸子里翻出一点鲜活的笑意来。

    “那人拿的东西，可不只有钱袋。”

    他说着，将一枚玉佩塞进燕疏手中。燕疏这才发现，一直挂在腰间的玉佩不知何时也被那人摸去了，只是他当时注意力全被他物吸引，一时竟没注意到。

    “这玉佩边角多有磨损，公子还贴身佩戴，想来应该是珍爱之物。”

    少年得意地弯了弯眼，虎牙尖尖，让人想起阳光下露着肚皮的小狐狸。

    “这样的话，我也算是帮上你了，没有辜负你偷偷塞来的银子。”

    早春之际，风中寒意尚存，树枝上的花也只是刚刚冒出头，稀稀疏疏的，看起来有些惨凄，而他面前的道士乌发雪肤，眉眼稠丽，一笑便是春水初生、万物复苏的光景，天地似乎都在他笑容中变得明亮。

    连燕疏自己都没发现，他原本疏淡的神色不自觉就软了，心中那片平静的湖像是有花瓣飘落，泛起细微的波澜。

    ……原来他都知道。

    他垂眸望着手中的玉佩。浓秀的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低声诉说。

    这场景，他大概会记许久。

    *

    日影西斜，白衣道士慢吞吞地收了摊，七拐八拐绕了一通路，才偷偷来到一座宅邸的后门，正准备溜进去，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背后想起。

    “你还记得回来！”

    小道士，也就是宋之歌，有些心虚地回过头，看面色铁青的宋丞相，嘴一瘪，就开始撒起娇来。

    “女儿怎么能不记得，一天没看见爹爹了，想得紧，算着时间爹爹应该要到家了，自然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宋丞相可不吃她这套，脸一板就开始教训起人来。

    “你一个姑娘家的，打扮成这样到处跑，成何体统！”

    宋之歌凑到男人面前，收晃着他的衣袖，一副娇憨的小女儿姿态。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山上呆惯了，一回到京城，全是条条框框的束缚着，不自在。”她见男人神情有所软化，再接再厉，竖起三个手指，“女儿绝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换男装也只是怕被人认出来，徒增麻烦，您就别和我生气了嘛。”

    宋老爷没绷住，终是露出一丝笑意，他摸了摸宋之歌的脑袋，淡淡道：“行了，我还不了解你吗？少贫了，进去吃饭吧。”

    宋之歌立马欢呼一声，一溜烟跑进屋里了。

    宋老爷：……



心上痣（二）
    燕王府。

    燕疏将看完的密信置于火上，待到火舌缠绕上纸张，才漫不经心地将其丢入盆中。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一袭黑衣，几乎要与阴影融成一片。

    “你是说，宋润那个寄养在道观的女儿接回来了？”

    他弯了弯嘴角，侧脸映着暖色的火光，分明是如沐春风的一张脸，眸底却冰凉一片。

    “偏偏是这个时候，也不知道那个老家伙安的什么心思。”

    “这几天盯紧他们，有什么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燕疏眯了眯眼，食指轻叩桌面。

    “也许，这会成为一个转机也说不定。”

    “毕竟，那些世家的手，已经伸得太长了。”

    *

    自上次被宋老爷抓包以后，宋之歌就被盯得很紧，宋老爷明确地给她下了死命令：出去可以，不准偷跑，不准扮男装，不准日落后归家。

    她自然是闲不住的人，又不愿身后丫鬟侍卫的跟一堆，只好搬人来救自己于水火。

    “小没良心的，刚回来时没见你人影，如今费老大的劲送信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把你带出来？”

    茶楼里，听完解释的谢惊澜如此总结道。

    他身着官服，显然是刚下了朝便匆匆赶来了，此时坐在对面，却连一丝眼神也不分给她。只手撑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着插.在瓶中观赏用的花。看上去动作是很轻的，但花瓣却簌簌地落了好些，面上看不出情绪。

    本来他那双凤眼便生得凌厉，眼尾上挑，很是不近人情，如今垂着眼帘，更显清冷，整个人都似一柄刚出鞘的利刃，泛着冷光。

    看着挺凶，但是宋之歌在道观跟他朝夕相处了好几年，什么脾气秉性摸得清清楚楚，根本没在怕的。

    “这哪能呀，我也时刻惦念着师兄。”她亲自倒了杯茶，规规矩矩地奉上，“茶都是照你的喜好点的，三年没见我也一点儿没忘呀。”

    他不应，宋之歌也不恼，好声好气地逗他，谢惊澜到底没憋住，还是笑了。

    她太知道怎么给他顺毛了，更何况他也并没有真的跟她置气。

    “行了，你什么性子，我还不了解吗？”他接了茶，抿了一口，神情中带着一丝怀念，“你刚到京城，本来该是我带你四处走走的，只是最近公务多，实在脱不开身，也没抽出时间来看看你。没想到一晃眼当初山上抱着我的腿哭着说想家的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停，停，师兄可不要揭我短了。”宋之歌神情一变，动作迅速地又推了盏茶过去，黑亮的眼睛里还有点水光，像被欺负的可怜小动物。

    谢惊澜勾了勾唇，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嗯，这点也一点儿都没变。”

    伴着楼下说书先生的醒木声，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叙旧，只是没持续多久，一个侍卫推门而入，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谢惊澜原本懒散的神色一正，歉意地看了一眼宋之歌。

    没等他开口，她便挥挥手。

    “知道啦，师兄你去忙吧，我在这听会书就回去。”

    谢惊澜应了声，点了几个侍卫留下，面对宋之歌有些幽怨的目光，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

    “宋丞相的安排，有他的道理，我知你不喜如此，只是最近京中不太平，你那点功夫可不够看的。”他垂眸，语中似有深意，“你呀，还是小心为好。”

    *

    宋之歌吃着如意糕，撩起帘子，撑着下巴往下望。她懒洋洋地听着，一边听一边还在心里念叨几句：这里有点儿破音，这段说得太假，颠来倒去的就两个字——无趣。

    余光一扫，旁边四个大汉跟木头似的搁着杵着，跟他们搭话也不应，宋之歌撇撇嘴，更郁闷了。

    还没算卦有意思。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心思也飘飘忽忽地往外飞。

    宋之歌幼时身体很差，时常病着，恰逢宋润的老友清虚道长前来拜访，便拜托他卜了一卦。照清虚的说法，她是和这里犯冲，才多病多灾，他可以把她带到馆里调养几年，及笄后再回来，便不会如此多病。夫妻两咬咬牙，还是忍痛答应了，她便在道观长大，清虚会的几乎都教了她，而卜算正好是她学得最精一项。

    她去街边摆摊，一来是想帮人趋吉避凶，做些善事，二是想多了解点当前的局势。官场上弯弯绕绕的事宋老爷不愿跟她说，她也隐约觉得自己同他的观点不尽相同，所以她选择自己去看。

    如今高门林立，皇权衰微，上位者尸位素餐，纵情享乐，真正受苦的只有百姓。

    这里是京城，处处繁华之景，可倘若真有一日战火纷飞，今日之盛景，将顷刻间化为灰烬。朝代的更迭动摇不了世家的根基，尸山血海中最多只会是无辜的将士和贫民。

    宋之歌难耐地闭了眼。还没等她收拾好情绪，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隔间的木板断裂，一个手持长剑的蒙面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透过破坏的隔板，她隐约看到两拨人在打斗。

    巨大的声响引来所有人的注意，茶楼安静了一瞬，很快，尖叫便在人群中爆发，一时间所有的客人蜂拥向门口。

    站在身边的侍卫将她团团围住，护送着她出去，可原先在打斗的人似乎将他们也当作是同伙，与之缠斗不休。杂乱的人流将宋之歌与身后的侍卫越推越远，她看了一眼因为她的原因而束手束脚的侍卫和拥挤的出口，皱皱眉，果断放弃在这里耗费时间，打算直接破窗而出，先行回府，之后再与谢惊澜联系。

    她拨开人群，往最近的窗户走去，只是人太多，也太拥挤，一个没注意，她便与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抱歉，你没事吧？”

    “是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宋之歌抬眼，发现对方正是上次那名白衣公子，他显然是认出了她，此刻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讶然，似乎有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闪过。

    只是很快他便意识到这并不是个说话的好场合，拉住了她的手，低声说：“跟我来，我们从那边出去。”

    他将她护在身后，妥帖地为她挡去拥过来的人群，很快便来到窗口处。

    “冒犯了。”

    耳畔飘进一句低语。

    下一秒，她被人打横抱起，踏出窗台，借着不远处低矮的墙为落脚点，跳了几次落了地。

    在这段不长的时间，她一直被稳稳地抱在怀里，对方体贴地考虑到她会畏高的可能，有意无意地遮住了她的视线。

    “已经没事了。”

    他将宋之歌放下，很是温和地安抚道。

    宋之歌站定，稍微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应该是茶楼后面的暗巷，鲜少有人经过。她刚准备朝对方道谢，却见他神色一凛，飞快地将她拉入角落，紧靠着墙根的阴影处。

    因为空间过于狭小，他们不可避免地贴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颈侧，让宋之歌有些不适应地躲了躲。

    而刚刚他们站立的地方，有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无声的落了地。

    宋之歌紧紧地盯着那几个人，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退路，好在他们似乎只是想快些抽身，很快便离开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抱歉，之前情况紧急，唐突了姑娘。”

    青年朝她拱手作揖，简单的动作由他做起来就格外赏心悦目，一派君子端方。

    “公子帮了我，该是我同你道谢才是。”

    宋之歌摆了摆手，心里却想着她与此人实在有缘，难得出来几次都能撞见，不知是有意安排还是巧合。而对方倒也没怎么纠结这些，微微一笑便把话题引向另一方。

    “周边流寇增多，近日京城都不太平，姑娘出门须小心些。如今天色尚早，我送你回去吧？”

    见她稍显犹豫，他便补充道：“我将姑娘送至长安道吧，那里人多，我也放心些。”

    “如此，便有劳公子了。”

    两人并肩往巷外走，一路上，宋之歌都偷偷用余光打量对方。

    身旁的青年确实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说话做事进退有度，又在一些细节方面格外贴心。他显然是出身不凡，却又没有世家子弟那种不自觉显现出来的傲气，会不留痕迹地放缓步伐配合她的脚步，出巷时不动声色地绕到外侧，防止她被路上的车马冲撞。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和纯粹的善意让她放下了戒备，态度也远没有刚开始拘谨了。

    而他似是也察觉到了她宋之歌态度的变化，打量了她几眼，弯了弯眼。

    “嗯，总算笑了。”

    他像是真放下了什么心事一般，眉梢舒展，眼尾都荡开真心实意的笑。

    “现在看着倒是比之前有生气许多。我也放心了。”

    宋之歌一愣，却见眼前的人朝她眨眨眼。这个动作让他平添了点少年意气，整个人一下生动了起来，像是精致的瓷器突然活过来一般，无端便冲淡了两人的距离感。

    “姑娘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心上像被小刷子轻轻扫过，宋之歌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那张笑着的脸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只听笑着的人继续说道：“好了，我就送到这了，姑娘快回去吧。”

    她下意识点了点头，同他道了别，走了一阵才回过神，忍不住往后望，却发现本以为离去的人还在身后，低眉垂目，神色疏淡，颀长的身姿在地面拉出一道寥落的影子，明明身处人群中，却与背后的喧嚣烟火格格不入。

    很快，似是发现她回身，他弯了弯眼，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像拨开云层后，流泄而下的皎皎月光。

    “快些回家。”

    他如此对宋之歌说道，神情温柔，声音也温柔，那点疏离散的太快，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她也不知怎么了，晕晕乎乎地便往前走，直到回了宋府，宋之歌才想起，她忘了问他的姓名。

    在给谢惊澜传信时，她咬着笔，灵光一闪，想到：要不然，让师兄帮忙打听一下吧？

    于是当晚，谢惊澜收到了一幅抽象至极、根本辨认不出来五官的肖像画。



心上痣（三）
    “你今日和惊澜去烟雨楼了？”

    晚饭时，宋老爷主动提起了这件事，他的脸色不太好，显然是得到了消息。宋之歌给他碗里夹了块肉，讨好地笑笑：“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师兄在我身边留了护卫，女儿没受一点伤。”

    宋母一听，放下筷子，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见确实没什么事才松了一口气。

    “那是惊澜这孩子考虑周到。”宋老爷哼了一声，继续道，“这些年他照顾你颇多，过些日子我备份礼，你亲自上门好好谢谢他。”

    宋之歌点点头，又听他道：“这个月中旬宫中举办赏花宴，邀请京城的官家小姐共同观赏，你这几日便好好呆在家里，我会请人教你礼仪。”

    旁边的宋母听了他的话，脸色微变，看了她一眼，有些担忧地问：“之前赏花宴都是五年才办一次，按理说应当是明年，如今圣上未立太子，几个皇子又尚未婚配，小歌又在这时候回了京，该不会……？”

    “慎言。”宋老爷出声打断了她的话，面色沉郁，这位权势滔天的丞相，第一次在家人面前露出了一点上位者特有的锋芒来，“上面那位的心思，岂是我们能揣度的？”

    他将目光投向宋之歌，语气放缓了些：“你只要机灵些，不出什么岔子就好，其余的爹会替你打点好，不必太过担心。”

    *

    日子一晃便至中旬，赏花宴在如期举行。

    宋之歌特地去的早了些，不想她到时，御花园已经来了不少人。她本便不在京中长大，回来也没怎么露过面，自然没几个人认得她，更不用说主动找她攀谈了。她倒也乐得清闲。

    随着皇后和几位嫔妃的到来，赏花宴才正式开始。

    赏花宴，说是赏花，实则不然。在场的官家小姐使劲浑身解数，或写诗作画，或鼓瑟吹笙，想把一身才情都写尽。一来是想争个才女的名声，二来是想借机在这个一国之母面前好好展示自己。而宋之歌两者都不想，则尽量人群最外围的地方，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惜天不遂人愿。

    人群中央的皇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本宫听过宋丞相的女儿今日也来了，怎么不见她？”

    宋之歌眼前一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走上前恭恭敬敬道：“臣女宋之歌，参见皇后。”

    “生得真好，眉眼里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风韵了。”皇后扶起宋之歌，拉着她的手，一个劲称赞，看上去亲切无比，“宋丞相当年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诗赋作画堪称一绝，想来女儿也不会差，如今春光正好，不如也让本宫开开眼？”

    闻言，宋之歌脸色一僵。

    清虚真人在教导她这方面向来是采取放养的态度，由她凭着自己的喜好发展。她在医术、珠算上颇有心得，只是寻常女儿家的那些琴棋书画却是没一样拿得出手，本来只打算在其中浑水摸鱼，不想皇后却突然点名，如今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陷入两难之境。

    她拖延着时间，说着没什么实际意义的漂亮话，脑子里想着如何应对。

    一道声音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母后都如此期待，不知儿臣可有机会见识一二？”

    皇后脸上的神情淡了一瞬，很快，笑容便在她脸上浮现。

    “疏儿平日不是向来不喜参加这种宫宴，怎么今日倒想起过来了？”

    燕疏自远方来，身姿似鹤，眼眉含笑，白色的衣角映着天光，流云暗纹微微发亮。他从容地向皇后问了安，起身时，带笑的眼眸和宋之歌的目光交错一瞬，又很快移开。

    “儿臣许久没见母后，今日恰好得了空，便想来看看您。这是其一。”

    “前些日子儿臣在茶楼遇刺，多亏宋小姐相助，才得以安然无恙，只是当时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今日听闻她也在此，就当面道个谢。这是原因之二。”

    垂在身侧的手颤了一下，宋之歌微微颔首，将眼中的惊讶掩去。

    那日分明是他救了她。

    但她到底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茶楼一事皇后也早有耳闻，只是摸不清燕疏的真实意图，干脆装起了糊涂，拉过他的手细细查看一番，关切道：“还有这等事，疏儿没伤着哪吧？”

    “儿臣没事，母后不必担心。”

    皇后关心了他几句，便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尽量避免提到宋之歌。

    她特意点名，是想观察一下这位宋家的嫡女，看是否能创造机会，拉拢宋家，为她的小儿子铺路，可不想让这个早些年记在自己名下的养子借此捷足先登。

    宋之歌见状，隐隐明白他当时那短暂的一瞥的含义，心里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

    赏花宴一直持续到黄昏，众人才从御花园移驾到泰和殿参加夜宴。

    摇曳的灯火为殿内蒙上一层金纱，舞姬裙摆飘扬，席间觥筹交错，乐声悠扬，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之景，宋之歌心不在焉地戳着盘中的肉丸，视线一直往燕疏那儿瞟。

    虽然猜到他出身不凡，但没想到竟然是三皇子。

    如今圣上沉迷炼丹术法，以求长生，身体却每况愈下，已是日暮西山。他虽未立太子，但朝中已有不少大臣暗中站了派别。如今储君之位呼声最大的便是三皇子和七皇子。两人同在在皇后膝下，但七皇子是皇后所出。

    肉丸被她戳得四分五裂，宋之歌停了手，有些为难地揉揉眉心，眼中难得带上一丝忧虑。

    她不该同对方走得太近的，她想。

    丞相为首的世家大族，大多为中立派，她一回京也打定主意不掺和这些事，如今和燕疏扯上关系，无疑是个麻烦。

    只是他确实帮了她许多。

    余光瞥见那一抹白悄然离席，宋之歌犹豫再三，还是提着裙角追了上去。

    她做事向来顺遂本心，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她这样想着，便也就这么做了。

    夜凉如水，遍地是散落的月光，燕疏倚着围栏，手指把.玩着那盏白玉酒杯，他没有回头，却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

    “你不必谢我，当时我不出声，也自会有人替你解围。宋丞相会让你来，自然是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清辉覆在他的侧脸，留下霜一般的阴影，燕疏垂眸看着手中的酒盏，若有若无地弯弯嘴角。

    不是初见的惊艳，不是再见的温柔，他的神情淡淡的，笑容也捉摸不清，像映在水中、一伸手触碰便会打碎的月亮。

    “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我会帮你，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

    宋之歌不是一个心思通透的人，相反，在人情世故这方面，她并不擅长。

    她不知道燕疏这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她明白，只要她顺着他说下去，她正烦恼的事就会解决。

    或许真的应该这样——

    但很可惜，她并不聪明。

    “可我不想这样。”

    她的眉眼柔和地弯起，笑意如流水般倾泻而下，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流转着不沾世俗的光亮。

    “你出于好意帮了我，我却出于自身的考虑，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那太糟糕了，我不愿这样。”

    “身份不会成为禁锢我的枷锁，和这宫宴一样，它们困不住我。”

    “更何况——”宋之歌卖了个关子，刻意拉长了尾音，一句话便只露出一点儿头来，像刚抽出新芽的枝桠，轻飘飘地将燕疏的心绪牵了去。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她，只见宋之歌目光灼灼，眼里带着一点儿狡黠。

    “像殿下这般好看的人，帮了我，我却没能多说几句话，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燕疏怔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很难得的，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而宋之歌却弯了弯嘴角。

    “殿下现在这副神情，倒是比刚刚生动许多。”

    他当时茶楼外的话，倒是被她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只是现在春光正好，在这里浪费未免太可惜，不知殿下是否愿意，同我赏一赏这夜中的景色呢？”

    她站在灯光里冲他笑，鹅黄色的裙角翩跹，像一只小雀撞进了他的心上。

    没由来地，燕疏感觉到一点浅淡的危机感。

    可能从他开始想要拿捏她时，他就已经错了。

    也许最后输的人，会是他。



心上痣（四）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走逛逛，最终来到了御花园。

    “白日我都没怎么仔细看，如今才发现这些花开得真是好。”

    月色皎皎，宋之歌看着眼前姹紫千红，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

    燕疏弯了弯眼，打趣道：“确实，那时你看起来甚是紧张。”

    “毕竟琴棋书画我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想到那时的窘境，她的脸有点发红，不禁加快了脚步，往亭中走去。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十，你怎么回事？哥哥们给你传球，你怎么不接，就这么瞧不上我们，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玩？”

    宋之歌眉头微蹙，和燕疏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绕到没有灯光的地方，偷偷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瞧。

    几步远的地方，两个男孩背对着她，他们的面前是一道缩成一团的身影。

    滚动的蹴鞠被一次又一次踢向蹲着的人，厚重的球身严严实实地砸向他，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人被球得力度所冲击，身体摇摇晃晃，却始终一声没出，只是低着头紧紧地捂着怀里的东西，沉默地忍受着这一切。

    不是什么游戏，也不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施.暴。

    宋之歌神情微动，不自觉便往前了一步，下一秒就被燕疏扣住了手腕。

    “你要出面帮他？”

    他用气音低声询问，阒黑的眼眸牢牢地将她锁住，如一汪深潭，隔绝了全部的光亮。

    闻言，宋之歌沉默了一瞬。

    离家时宋丞相的叮嘱在脑海中浮现，她甚至能清晰的记得每一个字。

    “皇宫不比家里，你万事都要小心。”

    可现在，就在她的前方，是清晰的撞击，混合着嘲弄和克制的痛呼，一声一声，不绝于耳。

    宋之歌侧头望向蹲着的孩子，手指默默缩紧，表情逐渐变得坚定。

    “我……”

    刚开口，便被燕疏止住了话头。

    “嘘。”

    他的手指抵在唇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想将她整个看穿。细碎的眸光在他眼底摇曳，最终悉数化作一抹笑意，在眼尾蔓开。

    压低的声音循着夜色飘入她的耳畔。

    “我的意思是，这种情况，让我出面可能会更好一些。”

    言罢，他便迈出角落，振衣朗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跳得正欢的蹴鞠落了地，滚远了。

    背对着他们的两人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三、三哥……”

    “我们、我们和十弟玩呢……”

    他们一边磕磕巴巴地解释，一边移动着身子，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宫人告的密，只可惜燕疏宽衣广袖，不动声色便将身后的人挡了个严实，只留下一小节鹅黄的衣角。

    “呵。”

    燕疏轻笑一声，手状似无意地在八皇子肩上拍了拍。

    “玩闹虽好，也不要忘了时间，若是父皇知道你们不务学业，想来是要生气的。”

    在宋之歌看不见的地方，他卸下了一直以来温和待人的假面，流露出三分逼人的冷芒来 ，像是开了刃的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幽光，手指轻触便会溅出血来。

    “天色已晚，八弟九弟还是早些回宫的好。”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正对着燕疏的两人听出了这句话下面潜在的威胁，到底还是八九岁的孩子，脸色苍白，忙不迭便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宋之歌才走过去，蹲在那个孩子面前，动作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殿下，已经没事了，他们都走了。”

    他没反应，宋之歌也不急，继续陪他蹲在那里，很温柔地跟他说着话。

    “除了被砸的地方，他们还对你怎么样了吗？你身上哪里疼得厉害？还能走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寝宫？”

    很久，才听见臂弯里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细听还带着一丝哽咽。

    “姐姐，你快逃吧。你喊来了三哥，帮了我，会被八哥他们记恨上的。他们会打死你的。”

    他以为是宋之歌偷偷传了消息，才把燕疏带过来。

    她一愣，表情变得更加柔和了。

    “不会的。”她覆上男孩身侧的手，无视上面的污渍，将那个小小的拳头包裹在掌心，让原本冰凉的肌肤重新染上温度，“姐姐可厉害了，不会被他们打死的。”

    “你骗我！我之前亲眼见过的，云姐姐替我求情，就被他们的人拖下去，死在了板子下。”

    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大，本来埋着的头猛地抬起，灯火映亮小半张脸，纵横交错的全是未干的泪，湿润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恐惧。宋之歌任他宣泄着自己的情绪，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替他擦去泪水和灰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我不会死的”。

    她动作轻柔，神情也平和，就像是随意地在路边摘了一束花，又或者是顺手扶起被风吹倒的树苗那般稀松平常，没有对哭闹着的人的不耐，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受到她的影响，原本抽噎着的人也渐渐止住了哭声，黑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十殿下总算不哭了。”宋之歌勾勾唇，捏了一把他的脸，“再哭就当不成小男子汉啦。”

    “才不会。”十皇子小声地反驳了一句，眸子里还有潋滟的水光。他的手虚虚圈着宋之歌的手指，不太放心地反复确认，“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啦，我可是从来不骗人的。”她摸了摸他的头，微微抬头望向一旁站着的人，“更何况三殿下也在呢，我若是有半句假话，他肯定会戳穿的。”

    燕疏却迟迟没有回答。

    或者说，从刚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分外安静。

    乌云遮蔽了月亮全部的光辉，渐浓的夜色模糊了燕疏的面容，黑暗中，宋之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感觉到两点目光如炬，笔直地射.向她所在的方向。

    等待的时光像被拉成细长的线，轻易便分隔了两人，无言的沉默悄然增长。身侧十皇子握紧她的食指，怯怯地唤了一声，“三哥。”

    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轻声答道：“抱歉，刚刚在想其他事，有些入神了。”

    晚风拂过，把云层吹开，周围的一切又渐渐亮了起来，燕疏刚刚站的阴影中走出，笑容浅淡，将话题轻巧地揭过。

    “不早了，先送小十回去吧。”

    宋之歌隐约感到一丝异样。

    可她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点点头，将十皇子拉起。

    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样歪歪扭扭的物件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她凑近一看，是个损坏得不成样子的纸鸢。

    “这是母妃给我的，本来今天想趁着八哥不在，偷偷放会的。”

    十皇子捡起纸鸢，轻轻嘟囔了一句，便不再提了，牵着她的手乖乖往前走，懂事得让人心疼。他虽不提，但宋之歌能注意到，他时不时会瞥一眼手里的纸鸢，长长的睫毛上凝满了落寞。

    她看着他头顶小小的发旋，心里软下一块。

    纠结几番，宋之歌还是在十皇子要离开时叫住了他。

    她指了指对方手中的纸鸢，问道：“这纸鸢，殿下能先借我几日吗？”

    他看了一眼纸鸢，犹豫道：“可是它已经坏了。”

    “没关系。”宋之歌朝他伸出小指，“我们来做个约定吧，下次再见时，我会修好它的。”

    十皇子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他和宋之歌拉了勾，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像一小簇火苗，在晚风里安静地燃烧。

    “嗯，我相信姐姐!”

    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迈入殿门后，宋之歌回过头，说道：“我有一事，想拜托殿下。”

    燕疏站在她身后，沉静地望着她。他的嘴角挂着很淡的笑，深黑的眼眸像一团墨，压抑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宋之歌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

    “待到纸鸢修补好，我希望殿下能帮我把十皇子从宫中接出来。”

    见他没表态，又有些忐忑不安地补充：“作为交换，我愿意在能力范围内替殿下做一件事。”

    燕疏神情不变，只是语气不明地问道：“那这个要求，可以提前兑现吗？”

    他一边说，一边缓步朝宋之歌走去，语调低沉而缓慢，让人猜不透真实的意味。

    明明还是那张脸，却让她感受到一丝不太明显的压迫感。

    袖子下的手无意识的捏紧帕子，宋之歌垂下眼。

    “只要我力所能及。”

    所以，这个人也是因为她的身份才主动接近她的吗？

    不知为何，她有点儿失望。

    宋之歌正胡思乱想着，额头突然被人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她身体一僵，茫然地捂着被弹过的地方，像被吓呆了的兔子。

    燕疏低头看她，轻笑了一声，温柔的声音淌过她的耳际。

    “我答应了。作为交换，让我送你出宫门吧。”

    预想的答案统统被否决，她呆立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这个吗？”

    “不然呢？”

    燕疏眼帘低垂，眼眸含笑，暖色的宫灯打在那张俊秀的脸上，半明半昧，为他蒙上了一层细纱，让本来就精致柔和的眉眼生出无限温柔。

    “本来便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比起这个，让你一人出宫可能更让我担心。”

    “很晚了，我们走罢？”

    悬着的心落下，宋之歌应了一声，便和他并肩而行。

    晚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可她的脸颊却隐隐有些发烫。

    *

    来到殿内，十皇子径直扑向灯下看书的女人。

    “母妃，我今天遇到一个好温柔的姐姐，还和三哥说上话了！”

    他抱着明妃，讨赏似得微微仰着头，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喜悦和亲昵。

    而明妃却神情一变，猛地拉开他，严厉地训斥道：“母妃之前跟你说什么！你都忘了吗！在宫中……”

    “一遇到三哥和七哥就要远远避开，尤其是三哥。”

    十皇子被她骤变的脸色吓了一跳，抱着她的手松开，怯怯地退了几步。

    “那你为什么还不听话！”

    他望着激动的明妃，泪水在眼眶打转。

    “我没有忘记母妃说的话，只是今天八哥他们欺负我，是三哥帮我解了围。”

    明妃愣了一下，盛怒的神色逐渐散去，将低头流泪的十皇子抱在怀里。

    “是母妃不好，错怪你了。但是你一定要记住母妃的话，一定要远离三皇子，知道吗？”

    她摸着他的头，像要把这几句话牢牢印在他脑中一般，不断重复着。十皇子看她如此执着，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低声应下。

    得到他的保证后，明妃的情绪稍微稳定些许，她抚摸着十皇子稚嫩的脸，喃喃道：“母妃只有你了，昭儿，你一定要听母妃的话，母妃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心上痣（五）
    灯下，宋之歌把损坏的藤条小心的拆下，替换成新的。纸鸢的支架修补好以后，又铺上新纸，照着勉强拼好的旧纸一点一点绘上同原来相同的花纹。

    她做得小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碰坏了哪里。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浊气。

    “总算做完了。”

    宋之歌把纸鸢放入暗格，又移过来不少书将其挡严。因为不想让宋丞相生疑，修补一事挑的都是夜深人静时偷偷进行，而且全都由她一手操办，香炉里被她加了安神的成分，只要不是特别大的动静，都不会将外屋的婢女惊醒。

    她吹了灯，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之后只要按之前说好的，找个机会将时间地点传给燕疏就好了。

    *

    另一边。

    灯火通明的室内，燕疏与一人一站一跪。

    “主子，探子传信说这几日宋小姐漫无目的地逛了好些地方，昨日还去了趟城郊的浅滩，也不知是否是同别人暗中传信……”

    跪着的黑影似乎还想继续，却被燕疏挥挥手打断。他倚着窗，随意地逗弄着笼中的小雀，语气冷冷清清，听不出喜怒。

    “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

    不用想也知道，她这般反常的举动，八成是为了损坏的纸鸢。

    念及当晚那个灰扑扑的影子，燕疏的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对了，老八老九干得那点儿荒唐事，找个机会捅到他面前吧。记得做得干净些。”

    “他们跳得太久，也该安生几日了。”

    他不是想帮宋之歌。

    燕疏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窗棂，十分冷静地想。

    只是如今小十还有点用，而她身上也有些地方没弄清楚，若是老八他们起了追查的心思，对他的计划会造成影响。

    只是这样，而已。

    *

    按照两人约好的时间，燕疏在国子监等十皇子散学。

    他同十皇子说了缘由，等着他主动上马车，可原本乖顺的孩子却露出挣扎的神色，犹豫良久后，摇摇头。

    “三哥，我，我不能跟你走。”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复，燕疏挑挑眉，心思一转，便猜到背后的原因。

    他的眸光凉了几分，嘴角却还是笑着的。

    “没事，明妃那边，送你回来时我会亲自和她解释。”

    在十皇子眼中，燕疏一直稳重可信，而且，不知为何，他对他总有种莫名的亲近，因此，得到保证后，十皇子便不在纠结，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

    三哥这么温柔，母妃又向来通情达理，说不定两人聊上几句，解开误会，以后就不会不让自己跟三哥说话了呢？

    马车上，吃着糕点的十皇子幸福地眯了眯眼，如是想到。

    *

    两人乘车来到城郊。

    浅滩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春光正好，水边半人高的芦苇随风飘摇，宋之歌坐在树下，看上去已经等了他们一阵子了。

    宫宴过后，宋丞相就放松了些对她的约束，再加上她这几日都非常自觉，没给他惹出什么乱子，在宋之歌的软磨硬泡之下，他终究松了口，只要活动范围是城内繁华之处，出门可不用人跟着。

    埋的线收了网，见目的达到宋之歌就果断偷跑，四处逛了逛，绕开了眼线就直奔城郊。

    十皇子刚下马车，便兴冲冲地跑到她面前，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闪，宋之歌忍俊不禁地弯弯嘴角，情绪也因他的期待变得高昂，她拿出藏在身后的纸鸢。

    “十殿下，这个，我替你修好了。”

    他双手捧着纸鸢，小小地欢呼了一声，爱不释手地反复打量。摸了几遍，才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姐姐要把它给我吗？”

    宋之歌蹲下身，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它本来就是你的呀，殿下。”她扬扬下巴，示意他看向远方，“不试试吗，这里很适合放纸鸢呢？”

    十皇子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燕疏，有些犹豫。

    “没关系，现在还很早。”

    燕疏冲他点了点头，神情和煦而温和。

    在他想隐藏自己的情绪时，总能伪装得不留一丝痕迹。

    宋之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没等她多想，身侧的手就被十皇子抓住。

    “姐姐可以和我一起吗？”

    他像初生的幼鸟，动作神态不自觉就带上点依恋，注视着她的眼睛湿润而澄澈，所有的情绪一眼就能看穿。

    很难不让人心软。

    “当然可以呀，十殿下。”

    她微笑着，牵着他的手往空地走，简单几句话就抚平了十皇子的忐忑和局促。

    “我也想看看我做的纸鸢到底能不能飞上天呢。”

    燕疏没有过去，就只是在树下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看着宋之歌为十皇子做示范，替他整理好一切，又带着他往前跑。

    燕子状的纸鸢被细细的线牵着，随着他们的跑动，慢慢飞向空中，越飞越高，最终化作一个渺远的小点。而十皇子也逐渐放松，一开始只是被动地被宋之歌牵着跑，后来越跑越快，连宋之歌什么时候松了手都没察觉，嘴角的笑容肆意而亮烈，神情满是全然投入的喜悦。

    深浅不一的绿蔓延到浅滩，星星点点的野花缀在草地，风过，杂乱的野草如浪花般层层叠叠地摇晃着，宋之歌和十皇子在这片不算宽广的地方奔跑，像跳跃的鸟儿，自由自在，下一秒便要乘风而起，飞上那片属于他们的天空。

    燕疏轻轻垂下眼，不再看了。

    思绪如一团杂乱的线，很难得的，他产生了些困惑。

    他在这干什么呢？若是想拉进和她的距离，他为什么不过去？

    可是静寂的心没办法给他答案。

    常年挂在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最终只留下微抿的唇和向下的嘴角。

    一样物件被塞到他手里。

    燕疏看着掌心，难得愣了几秒，下一刻，一张脸挤进他的视线。

    “殿下也一起来吧。”

    宋之歌蹲着身子，和十皇子保持差不多的高度，两双眼睛一起直勾勾的盯着他，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张脸，却莫名地相似。

    被他们两这样注视着，燕疏不自在地后退一步，话在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去说。

    拒绝的理由有千千万，可不知怎的他偏偏挑了最无力的那个。

    “……我不会。”

    是的，他不会。

    关于童年的记忆无非是再努力也没法换来的夸奖、闷热书房里随运笔滴下的汗珠、伸出却只换得背影的手。

    那些被他封存在脑海里，以为早就忘记的往昔，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太奇怪了。

    明明谎言也编织了不少，对于过去他早已不在意，为什么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说出了示弱一般的真心话？

    “没关系，我们都可以教你嘛。”

    令他反常的元.凶却将拒绝当做是认同，自作主张地拉过他的衣袖，带他往空地走。她无知无觉地朝燕疏笑，两颊还带着点跑动后的红晕，像一朵向阳生长的花，鲜亮的、明丽的、充满生机的，轻易便灼痛了他的眼睛。燕疏气息一窒，一时间竟忘了要推拒。

    他也成了提线木偶，任她摆布，宋之歌像教十皇子那样，耐心细致地对他说着话，每一个步骤都说得清清楚楚。

    手中的木柄一直没能放开，她身上的清香在鼻端萦绕不散。燕疏望着飞向天空的纸鸢，恍惚间，觉得自己手中的线，牵住的不是纸鸢，而是一只鸟——

    一只属于春天的鸟，慢慢悠悠地，带着他飞向那片他未曾拥有过的，广阔天地。

    连燕疏自己都不曾发现，看着摇摇晃晃的纸鸢，他的嘴角悬上了一点不太明显，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但一直注意着他的宋之歌看见了。

    于是她也轻轻牵起唇角。

    *

    与他们告别后，宋之歌便起身回府，刚到下马车，便发现宋丞相站在家门口，看到她眼睛一亮。

    宋之歌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她想，一般宋丞相拿这种眼神看她时，准没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宋丞相大步流星，来到她面前，拉住宋之歌的手，堵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小歌啊，既然你回来了，就代为父把这些东西送到谢府吧。”

    他将大把东西塞到她怀里，手握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转了个身，又在背后轻轻一推。

    “天色不早，快些去吧。”

    宋之歌看着手中的礼物，叹了口气，认命地朝前走。

    谢府与她家离得不算远，没多久便到了。通报了护卫，没过多久谢惊澜就亲自来迎。

    他人未至，声先到，语气里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宋丞相怎么打发了你来替他跑腿。”

    宋之歌将礼物递给下人，脸一板，佯怒道：“我可是刚到家就被派过来了，师兄你还笑我！”

    “可不是笑你，只是很少见你吃瘪，觉得新鲜，毕竟在山上时可没有谁能使唤得动你。”

    谢惊澜微微侧过身，一挥袖又是那个风雅清贵的大理寺少卿。在他身后，大开的门露出一片橘红的天空，太阳的余晖打在他面上，于是小半张脸便陷在了阴影里，只有那双看着宋之歌的眼睛灿然如星，掂着几分笑意，依稀能看她所熟悉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的影子。

    “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

    宋之歌落了眼，提步跨过门槛。

    “还要如意糕、枣泥酥、茯苓夹饼……”

    谢惊澜摇摇头，失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可真不跟我客气。”



心上痣（六）
    雾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茶香，谢惊澜将信平铺在桌面上，指着画中的脸说道：“你这画得也太难辨认了，让我怎么替你留意？”

    宋之歌这才想起她曾托谢惊澜帮忙找人的事，心虚地将纸拉过来，目光打量几遍，反驳道：“眼睛鼻子都在，要什么什么不缺，怎么就难以辨认了？”

    她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不用替我问了，已经没事了。”

    “见到人了？”

    谢惊澜挑挑眉，视线在她脸上巡视一圈，宋之歌不想露出端倪，随口便岔开了话题。

    “对了，前几天赏花宴上我遇上十皇子了，他的处境怎么……”

    想起那孩子只言片语中透露的信息，她停顿了一下，想找合适的词形容，却没找到。

    “孤立无援，处处受针对？”

    谢惊澜接过了她的话，很是了然地替她补全。他未抬眼，双手虚虚地拢着拢着茶盏，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目，唯一点音声冷静清明。

    “师妹，有些事你总想得太简单。”

    “十皇子如此处境，虽然和他不受宠，背后也没有宗族势力做依靠有一定关系，但，那不是全部。”

    风声乍起，吹散室内的余温，随着谢惊澜的叙述，一些被宋之歌忽略的细节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燕疏同十皇子如出一辙的眉眼，他偶尔流露出的、晦涩的神情，以及宋丞相提及他时，曾说过的话，“寄养在皇后名下”。

    最终，谢惊澜为她的猜测敲下定音锤。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在明妃膝下。明妃曾盛宠一时，风光无限，早年她还有一个孩子，也就是如今的储君候选人之一，三皇子燕疏。”

    *

    燕疏和十皇子一同进入殿内，在榻上绣花的女人看到他时，脸色一僵，手中的针不慎刺破的手指，洁白的绸缎上便留下一道血印。

    燕疏看着她，若有若无地勾勾嘴角，眼中却不见一丝笑意。

    “明妃娘娘，有些事，我想，我们该好好谈谈。”

    屋内一片静寂，两人暗潮涌动。

    最终，明妃摸了摸十皇子的头，温声道：“灼儿去书房温书吧，我同三殿下有事要说。”

    十皇子乖顺地点点头，往偏殿走，门被他轻声关上，脚步声渐远。

    直到确认他不会再听见两人的谈话，明妃才收回目光，开口道：“你果然是故意接近灼儿。”

    “那孩子向来听话，前些日子却破天荒的提起你，还说你替他解了围。呵，这么多年他都这般过来，怎么这么巧，唯独这次你出面帮了他？只怕帮他是假，想借他的名义对七皇子一派的人出手是真。刚触了圣怒的八皇子和九皇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你这算盘打的真是好，既挣了那傻孩子的信任，又压了与你作对的人的气焰。”

    她轻声细语地诉说着，声音低沉，眼眶赤红，身体因激动微微颤抖。燕疏安静地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消失，像完美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冰冷无情的内在来。

    明妃见他如此反应，以为他是被戳中了心思，眼中绝望更甚，心一横，竟直直朝他跪下。

    “圣宠、美貌我都留不住，在这宫中我一无所有，昭儿是我仅存的依靠，对他我没什么期盼，只求能平平安安的长大。三殿下，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但如今你可怜可怜他，也可怜可怜我，看在我曾经怀胎十月将你生下，又辛苦养育你七年的份上，放过他吧。”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磕着头，额角流血也尚未停下，句句悲凄，话里话外全是对十皇子的维护和对他的防备。

    燕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双眼睛清里透凉，生机和情感在这一瞬间似乎从他身上剥离，只剩躯壳站在这，宛若一个冰冷的死物。

    “原来你还记得，是你生下的我，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蹲下身，捏住明妃的下巴，止住了她不断磕头的动作，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真以为没有我，他就能在这个宫中好好活下去？不会的。没有我的庇护，他只会死得更快而已。”

    “在你眼里，他对我而言只是拔.除异.党的棋子，可在他们眼中，他又何尝不是试探我态度的棋子？只要我们还流着相同的血，小十的处境就不会改变。”

    “至始至终你的选择就只有两个，依附我，或者放弃他。”

    明妃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妆发凌乱，鲜血自额角滑下，看上去万分凄惨，燕疏松开捏着她的手，像厌倦了一般，微微垂下眼，抛下一句话便起身离去。

    “明妃娘娘，好好考虑。毕竟机不再来。”

    守在殿外的侍卫小心地围上来，却被他挥散。

    “备车，去清风居。”

    燕疏长步当风，渐行渐远，而在他身后的转角处，一名华服男子缓步走出，他望着不远处的宫殿，眼底兴致盎然。

    “传信给那个暗桩，”他对着阴影处吩咐道，“我有预感，也许今天，正是我们苦寻不得的那个时机。”

    *

    燕疏坐在软榻上，一旁的矮桌摆着几个已经空了的酒壶，时常被挂在腰间的玉佩被他取下，他手指挑着细绳，望着灯光下通体透亮的玉出神。

    玉是明妃给他的。

    当时她触了圣怒，被罚禁足六个月，他也过继到皇后膝下。皇后无子，待他极好，但两人之前接触甚少，终究隔着层疏离，燕疏自己又不善言辞，所有的触动感激都憋在心里，落在皇后眼中，便像极了态度冷淡，因此，两人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

    当时明妃应是极看重他的，半年一过，出来第一件事便是见他。她托宫女将他引至御花园，没说什么话，只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眼中噙着泪，一副想抱上来却又不敢伸手的模样。身旁的侍女推推她，明妃便擦了擦眼泪，往他袖中塞了块玉佩，匆匆离开了。

    年少的燕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掌中玉佩冰凉，他却觉得烫手无比。理智告诉他，若是收下了，皇后那边必会和他生了嫌隙，如今隐隐有人把矛头指向他了，此时他要是和她离了心，又能依仗谁呢？

    这玉佩是该丢下的。

    可他却怎么也松不了手。

    那是他的母妃，是他思念了几个月，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在他生病时衣不解带地在床前照顾他的人。

    最终，燕疏还是偷偷将它留着，藏于枕下，晚上吹了灯才敢把手伸过去，极小心、极眷恋地握上一小会，心里始终存着份侥幸。

    可惜事与愿违，玉佩还是被发现了。

    皇后坐在主位上，将玉佩扔到他面前，她卸下了人前温柔体贴的假面，用看垃圾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很冷很淡。

    “养不熟的白眼狼。”

    燕疏忘了当时他到底是什么心情，只记得双膝接触的、冰冷的的地面，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室内说的那句“不是的”。

    他记得她的习惯，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对他所有的好。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后来皇后有了身孕，对他也冷了心，不再将注意分给他，甚至有意地放任那些人对他下手，最严重的一次，下得毒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只是他命硬，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撑了过来。醒来时，明妃站在榻前，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言辞激烈地说了皇后好些话。燕疏刚醒，头痛欲裂，见她说得越发过分，忍不住打断道：“母后不是这般的性子。”

    却不想，这一句却踩中她的雷.区。

    “我才是你的娘亲，抚育了你七年，事事惦念着你，为你考虑！她养了你几个月，你就心甘情愿地为她说话，喊她母后了？”

    桌上的东西被她狠狠挥到地下，她双目赤红，满眼失望。

    “你还有没有良心？”

    自此，燕疏的人生被分裂成两段。前半生他在温床里，伸手就能触到温情。后半生他于谁都是多余的存在，在黑暗中踽踽独行，陪伴他的唯有一枚玉佩。

    明妃的话萦绕在耳际，像要刻进他的骨血。

    “灼儿是我唯一的依靠。”

    燕疏嗤笑一声，扔了玉，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他望着酒盏漏进的一点金光，喃喃道：“真是的，事到如今，我还在期待些什么呢？”

    守在外面的侍卫拿了几壶酒进来，见他这副样子，犹豫片刻，劝阻道：“主子，别再喝了。”

    燕疏置若罔闻，拿起最近的那坛酒，掀开盖子，仰头灌了进去。

    那侍卫眸光闪了闪，见他将酒全喝下，才退出房间。

    *

    宋之歌从谢府出来，途经清风居，便想着带些糕点回去。

    她在柜台前等着小二将食盒送来，不想却看见燕疏从楼上走下来。

    他应该是喝多了，步伐不稳，身子也摇摇晃晃，有侍卫想搀扶他，刚要近身，便被他眼风一扫，在原地不敢动了。

    这时的他本能地在防备着所有人的靠近。

    想到之前在谢惊澜口中听到的事，宋之歌心里揪了一下，低声唤道:“殿下？”

    似是辨别出她的声音，他迷蒙的双眼往宋之歌的方向望去。可惜视线无法聚焦。于是他又朝她走了几步，努力睁大眼，向她凑近。像是辨认出了什么，他原本冷冽的神色一松，身体也朝她歪了一下，宋之歌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

    好烫。

    浓烈的酒香和热气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朝她压过来，被燕疏靠着的半边身子也像是感染了他的温度，开始发烫。偏偏那个麻烦的醉鬼还没有半点自知之明，神情迷茫又无辜，那双湿润的、泛着点水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轻声唤她的名姓。

    “宋之歌？”

    他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顿地念，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第一次说出最重要、最喜欢、在心头念了千万次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慢慢的，严肃又认真。

    一点儿也不像平时那个事事周全、进退有度的人了。

    他们不该靠这么近，这样也是有些失态的，可宋之歌看他这般不设防的神态，心里软成一片，不自觉便轻轻地应了他一声。

    然后，场面就不受控制了起来。

    “宋之歌？”

    “嗯。”

    “宋之歌？”

    “嗯。”

    ……

    反反复复几次之后，她很是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殿下，我在这呢，你不用一直叫我的。”

    于是燕疏真的就很乖地不再叫她了，只是一个劲盯着她看，手也抓着她的胳膊，怕她走了似的。

    身后的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个人硬着头皮走出来。

    “宋姑娘，我来扶着主子吧？”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下来的燕疏又冷了神色，仅靠视线便能将人冻伤。

    宋之歌叹了口气。

    “罢了，还是我来吧。”



心上痣（七）
    照顾喝醉的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可燕疏不一样，人前光风霁月冷静自持的三皇子，喝醉了以后，就变成了乖巧的小朋友。

    宋之歌搀着他，只要她一迈步，他就乖乖地跟着走，一步一步，虽然歪歪扭扭，但也没把重量压在她身上，甚至还有意跟她的步伐保持一致。

    明明是她照顾燕疏，却像是燕疏在迁就她一样。

    但是一旦有人靠近他一步之内，他又变成了那个冷冰冰的模样，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人，眼刀往他身上瞟。

    这给她一种错觉——

    就仿佛，眼前的人把自己封闭成一座孤岛，却唯一不拒绝她的靠岸。

    宋之歌也说不清那一刻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酸酸胀胀，柔软得过分。

    她下意识把呼吸放轻，动作也变轻了，小心翼翼地扶着燕疏上马车。

    随着他抬腿的动作，一样东西从腰间掉下。

    是初见时她拿回的那块玉佩。

    燕疏追着她的目光向地面望去，看了许久，却迟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宋之歌以为他没看清，弯腰替他捡起，擦去沾上的灰，递到面前，可燕疏依旧毫无反应。

    “不拿走吗？这不是对殿下很重要的东西吗？”

    哪知他却垂下眼，浓秀的睫毛在眼底映下小片阴影，轻飘飘答了句：“只是一块玉而已，没什么重要的。”

    他神色淡淡，语气也淡，好像真的漫不经心似的。

    唯有嘴角略略向下，泄露出一星半点的消沉来。

    “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宋之歌一边说，一边装作要收回手，刚刚还说着不在意的人，眼神却紧紧地盯着那块玉。

    分明还是在意的。

    对于他这种口是心非的反应，宋之歌只觉得可爱，忍不住放柔了神色，轻轻勾了勾唇角，低下头替他将玉佩系在腰上。

    “但是我觉得很重要，殿下还是好生带着吧。”

    *

    宋之歌将他安顿好，刚唤人拿了薄毯准备给他披上，就发现燕疏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那张清隽的脸总是带笑的，以至于宋之歌现在才发现，他不笑的时候，眉眼是有几分冷清的，和他待人处事的态度一样，都是有一种距离感。

    宋之歌其实知道，燕疏这个人，实际的性格跟表现出来的可能不太一样。只是她并不在意这些，毕竟，谁不会有想藏起来的一面呢？

    她喜欢跟他相处时的轻松感觉，她的本心告诉她想要接近，到时候就算要为轻易交托信任付出代价，她也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宋之歌摇摇头，将脑子里的想法甩开，起身欲走，却感受到一股阻力。

    她回身望去，发现燕疏的手正牵着她的衣袖。

    宋之歌：……

    人人都有想藏起来的一面。

    说不定，燕疏想藏起来的另一面，是个黏人精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想掰开他的手，又觉得有点发愁。这家伙现在睡得那么香，就这么把他弄醒，她又不太好意思。

    于是宋之歌又坐回他身侧，盯着他的脸发呆。

    燕疏被她盯得皱了皱眉。

    他其实没睡，只是之前将计就计，喝下了加了东西的酒，现在药劲上来，浑身都烧得有些难受，不自觉就捏住了手中的东西。

    可宋之歌却误会了他皱眉的原因，她呼出一口气，下一秒，温热的触感点在他眉心，有指尖轻轻抚开他眉间的褶皱。

    他该睁眼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燕疏并没有这么做，只是不自觉顺着她的力道松了眉头。

    身体的不适似乎都被她拂走了，世界突然变得很静，只有宋之歌温和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儿怜惜：“怎么连睡着都皱着眉呀？”

    复又点了点他的眉心，很小声地自言自语：“要怎么才能让你轻松一点儿呢？”

    那一刻，燕疏突然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心像是被一根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很轻，浅浅地泛着点儿疼。他忍不住将眼帘撩起一点，偷偷去看宋之歌的表情。

    她秀气的眉毛蹙起，那张从不识愁滋味的脸上蒙了一层忧虑，尽管只是浅薄的一点，却像是一簇火苗，将他心中的枯木点燃了。

    于是那点轻微的疼逐渐蔓延、扩大，五脏六腑都跟着烧得生疼。

    宋之歌和他身边所有的人都不同。她是在爱中长大的，不会作假，也不屑作假。所以她话中怜惜是真的，烦恼是真的，她是真的在为他是否开心而感到忧虑。

    燕疏清楚地知晓这一点。

    可正因为这些都是真心，才会令他感到无措和疼痛。

    燕疏确实是醉了，碰见她也确实是意料之外。可他的神智一直很清醒。

    借着酒劲说的话、做的事，到底几分出自真心，几分为了目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燕疏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他的一切行动以利益为先，把她留住，让七皇子彻底误会她同他的关系，怀疑丞相一派的中立立场是目前所有计划中最好的选择，他没有道理不将她留下。

    燕疏明明是知晓这一切的。

    可看着她忧愁的眉眼，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再继续了。

    放弃的想法来得毫无理由，而那个三番五次扰乱他心绪的人却对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毫不知晓，仍在自顾自地烦恼着，燕疏有些泄气，又有点烦闷，但最终，他还是闭上眼，佯装一副睡着的样子，松开了握着她衣袖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不想思考任何利弊，完全被感性支配着行事。

    他等了好一会，身侧的人才有所动作。

    黑暗中，他看不见宋之歌的表情，只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一张薄毯盖住了他，宋之歌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和侍卫吩咐：“殿下睡着了，我留了些糕点在车上，如果醒了让他吃一点垫垫肚子，好好照顾他。”

    燕疏听着她远去的声音，伸手抚上眉心，盯着马车顶部出神。

    刚刚被她轻点的地方，似乎微微地发着烫。

    许久，他长叹一声，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疲惫。

    “也许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明日就好了。”

    声音渐轻，像是疲倦，又像是在找个理由说服自己。

    “只是累了，而已。”



心上痣（八）
    自上次分别，宋之歌连着半个月，没碰见过燕疏。

    平日里总是于各个地方偶遇他，突然隔了许久未见，她倒有些不习惯了。

    总不至于是上次醉酒时染了风寒吧？

    她托着腮想着，心中无端替他担心。

    望着桌上摆这着的锦盒，宋之歌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给谢惊澜，顺便旁敲侧击打听打听消息。

    “去去，我正忙着呢，哪来的功夫跟你闹。”

    谢惊澜案前的公文堆成了山，他埋在一堆卷宗之间，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就开始赶客。宋之歌没应，反而将锦盒放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在一旁兴致勃勃看他焦头烂额。

    谢惊澜倒也任她呆着，处理公务之余，分了点眼神瞥了眼桌上的锦盒，问道：“怎么，今日找我就为送这个？里面装了什么，能请得动你给我送来。”

    “师父之前托我带给你，让你有时间拜访了无大师的时候交给他。本该进京时就给你，只是你太忙，我又老忘，就完全没想起来这档子事。”

    谢惊澜挑挑眉，气笑了：“给我？怕这是师父交给你的差事，你不愿跑，就把包袱甩给我吧？”

    宋之歌移开视线，干笑一声：“哪能呀，我像是干这种事的人吗？倒是师兄，这几日怎么突然这般忙，是……发生了什么吗？”

    闻言，他原本挥动的笔杆一顿，突然从那堆公文抬起头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目光沉沉，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宋之歌被他看得心虚，故作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看我干嘛，这是我不能问的吗？”

    “这倒没有。”他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挂着点笑，语气也平淡，听不出什么异样，“最近山匪躁动，京城周边不太平，案子便多了些。”

    “不过，”他话音微顿，眼眸一转便对上她的目光，上挑的凤眼凌厉，瞳色是乌沉的黑，明明还没说一句话，却宋之歌觉得她那点小心思都已无处遁形。

    宋之歌以为自己要被说了，但最终，谢惊澜还是放过了她，只轻飘飘地说：“陛下的身体状况越发不好了，如今是三皇子代他处理政事，最近发生的事件恐怕也与此有些关系，京城怕是是要变天了，师妹，你自己多注意些。”

    她抿抿唇，答道：“我知道。”

    这一下她也没了继续呆在这里调侃他的心情，放下茶盏跟他说了声便打算离开，在她快要跨出门时，谢惊澜叫住了她。

    宋之歌回头，发现他又变回那种懒懒散散、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单手撑着头，笑吟吟地望着她：“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宋之歌回以疑惑的眼神。

    笔杆轻轻敲在盒子上，谢惊澜提醒道：“这个，过几日你同我一同去灵璧寺，交给了无大师。”

    宋之歌：……

    她可能不是人，但谢惊澜是真的狗。

    *

    三天后，谢惊澜果然如约而至，一大早就来宋府把宋之歌带出去。

    因为起得太早，宋之歌从头都有点儿发晕，只能有气无力地倚着车壁，生无可恋地瞪他：“师兄，你要是对我不满就直说，咱们好歹在山上朝夕相处七八年，你何必如此报复我？”

    而那个害她如此的罪魁祸首倒是毫无同情心地笑出声，还故意大力揉乱她的头发。

    “师妹言重了，我可没有什么报复的心思，只是了无大师之后还约了人，我们得提前来。”

    “那你不能自己去吗！”

    宋之歌恨得牙痒痒，手握得嘎吱响，刚想直起身锤他，就被脑袋上的手摁在原地，只能拿眼刀戳他。

    谢惊澜却是半点不在意，兴致盎然地欣赏着她无能狂怒的样子，嘴角甚至还带着笑。

    他伸出食指冲她摇了摇，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不能。”

    调子拉得长长的，语气也懒洋洋的，听起来分外气人。

    宋之歌硬.了，拳头硬.了。

    谢惊澜见好就收，在她彻底炸毛的前一刻，端了几盘她爱吃的点心放在宋之歌面前。

    “还没吃饭吧，先吃点，一会带你吃好的。”

    宋之歌撇撇嘴，捏了块糕点，嘴里嘟囔了几句骂他的话，终是不再闹了。

    谢惊澜看她安安静静吃糕点的样子，很浅地弯了弯嘴角，眼底笑意真实。这副温和的模样若是被他手下的人看到，只怕能让他们直接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而这个被大理寺公认心机深沉的冷面阎王，此刻只是很简单地在心里想着，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哄。

    马车刚到灵璧寺，便有僧人引他们进去，了无大师在禅房内等着他们，宋之歌将礼物给他，又和他说了些话，茶喝得差不多，他便拿来了棋盘，同谢惊澜下棋起来。

    这也是宋之歌不愿来这的原因——了无是个棋痴，有人拜访，总爱拉着对方下棋。可她在这方面实在一窍不通，光是听着那落子的声音就犯困，于是同两人简单的说一声，便出去了。

    灵璧寺依山而建，周围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此时春光正好，花木扶疏，宋之歌便顺着林间的小道向下走去，水色的裙摆随步伐微微摇晃，兴致来时，还会微微踮脚，凑近闻一闻花香。

    燕疏便是在这时看见她的。

    白云远上万重山，遍地都是叶片间漏下的金芒，宋之歌站在一株开得极好的花树下，那些粉色的花挨挨挤挤地堆叠在一起，在她头顶灿然绽放，汹涌的春光将她淹没，阳光将她的剪影晕得模糊，只能看见一点轮廓，于光影中抬起手。

    恰逢一阵风过，花瓣簌簌的落下，像下了一场色彩斑斓的雨，雨丝纷纷扬扬地落下，飘到她的头上、手上、裙摆上，又将花香送到他的鼻尖。燕疏定定地站在那里，怎么都移不开视线，只觉得天地都远了，而她是他眼中唯一一抹亮色的风景。

    这些日子，除了处理身边的暗线，毒又反反复复地发作之外，他也多少有一点着她的意思在里面。可当她的身影出现在目光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他又不自觉地跟着她走，看她一路蹦蹦跳跳，看她碰上山中的百姓，看她同人交谈。

    连最普通的绳结都能轻易勾起她的兴趣，燕疏听她饶有兴致地问劳作的农妇：“这是什么”

    “这是祈福结，有保佑平安，免除病痛的寓意。”

    也不知是那个字眼戳中了她，宋之歌蹲在农妇旁边看了很久，又仰起脸，期期艾艾地请求道：“可以教教我嘛？”

    农妇大概是被她期盼地神情逗笑，温和地答道：“当然可以呀。”

    然后开始手把手地教起她来。

    她在哪都是极讨人喜欢的，脾气好，又没什么架子，随便几句话便能逗得农妇弯了眉眼，便是屡屡做错也不会让人生厌。

    燕疏看着她的笑脸微微出神，他情不自禁想向前迈了一步，视线中突然出现一袭白衣，悄然走到宋之歌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他本来放缓的神色绷紧了。

    宋之歌吓得立刻站直身子，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惊惧，她看到来人，神色有一瞬放松，随即被愤怒所取代，咬牙切齿地锤了他一下，愤愤道：“你吓死我了。”

    态度熟稔，又透着点亲昵，连抱怨都像是在撒娇。

    宋之歌和他站在一起，看上去真如一对璧人，燕疏冷冷地看着，眉眼也跟着沉了下来，那浮于表面的笑意都从他脸上消失了，只余下紧抿的唇和向下的嘴角。

    心口像是被无数蚂蚁啃食，绵绵密密地发着疼，有很多想法在脑子里来回撕扯。燕疏感觉自己一半置身火里，疯狂地叫嚣着去毁灭，去破坏；一半封在冰里，对这一切和他自己的失常冷眼旁观。

    他当然认得谢惊澜。

    寒门子弟，官场新贵，游离于任何派系之外，是个有能力的人，燕疏曾起过拉拢他的念头，但如今见他只觉得分外碍眼。

    丞相一派不可能不想拉拢这样一个人，联姻便是最好的法子，他与宋之歌本是同门师兄妹，结亲也是顺理成章，再正常不过。

    呵，结亲。

    他将这几个字含在舌尖，颠来倒去地想，心底戾气横生，不远处，谢惊澜还微微俯身，同宋之歌说着什么，轻易便刺痛了他的眼，燕疏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待他走后，谢惊澜才不着痕迹地朝他刚刚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

    宋之歌捣了他一下。

    “你干了什么坏事，表情奇奇怪怪，好瘆人。”

    他垂眸看了眼毫不知情的人，勾了勾唇角。

    “没什么，走吧，带你吃饭。”



心上痣（九）
    禅房内，燕疏执黑子，了无执白子，两人面对面对弈。

    棋局内情势胶着，黑子主攻，大开大合，气势汹汹，而白子虽多为防守，却算无遗策，甚至有隐隐要反攻之势，望着眼前的棋盘，燕疏沉吟片刻，落下一子。了然却微微一叹，紧跟着落了颗白子，顿时，黑子便已成颓势。他收了手，缓缓道：“燕施主，今天的你，比往日要急躁很多。”

    燕疏抿了抿唇，面色沉郁，眸光闪烁几下，只是说：“是我技不如人。”

    了无笑了笑，替他倒了杯茶，眉目有通晓一切的淡然：“贫僧与施主多次对弈，又怎会不知你的水平？怕是今日施主的心中还装着其他事，沉不下心。”

    燕疏没接话，他沉默地接过茶杯，看叶片在杯中沉浮。

    稠丽的眉眼在水汽中晕开，如雨雾中的空濛山色，眼帘低垂，遮住阒黑的瞳孔，鸦羽般的睫毛微湿，上面还沾着点细小的水珠。

    了然同他相处多年，自然对他了如指掌，眼下这副冷淡的样子，无疑是拒绝回答的意思。他不好戳人痛处，但是对这个将自己的所有需求和情感都压抑到极限的人，难免生出点不忍，思忖再三，还是开了口。

    “你呀，什么事都爱埋在心里，在意也好，憎恶也好，总是藏得紧紧的，不愿给人瞧出来，好像稍微显露出一点儿都会将你置于死地，这样可不好。难道要等你把人推远了，然后再去后悔，再回头去追吗？”

    “只要还在尘世之中，就会和别人产生联系，缘分就这么点儿，不抓紧点，它自己溜走也说不定。”

    燕疏怔了一下，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脑子里一会是宋之歌带笑的脸，一会是她同谢惊澜的亲密姿态。他想，或许她对每个人都这般，不由分说地靠近，轻易地打破规定好的距离，又在搅乱一池春水之后，还作出一副毫不知情的脸。

    像偶然飞入别人府上的燕子，最终还是会飞走的。

    想到这种可能，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戾气和恶意又窜了上来，燕疏闭了闭眼，静寂良久，才哑声答道：“我明白了。”

    *

    入夜，宋之歌换了了一身便服，吹了烛火，待到外面的灯灭了，也听不到声音后，才轻手轻脚翻窗出了门。

    因为谢惊澜那条路走不通，回府后，她便帮敲侧击从宋丞相嘴里套话，借着那一星半点的信息拼凑燕疏现在状况——宋丞相说他这几日处理政务是面色苍白，有时在谈论政事时还会短暂地走一下神，宋之歌想起他那日握着她衣角的样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他府中探望一下他。

    她轻功极好，循着记忆很快就到了燕王府，从墙上施施然跳落，轻手轻脚地摸到书房。

    窗是关着的，昏黄的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道剪影，有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因为声音压得实在低，宋之歌听不清内容，只依稀能分辨出那是燕疏的声音。

    她盯着窗子犯了愁——于情于理，都该让下人通报一声，只是她身份特殊，这样做容易生出事端。只是她若直接进去，赶上燕疏在处理事务，也着实不好。

    进退两难之际，宋之歌突然想起之前传信时约定的暗号，于是她走到窗下，对着窗棂轻叩三声。

    屋内，燕疏一早便发现有人靠近，他止住暗卫的话，让他们先不作声，他自己则缓缓走进窗边，以身为饵，试探对方的意图，正当所有人都屏息戒备时，窗外传来了三声轻响，燕疏神情一滞，伸手挥退了暗卫。

    他推开窗，那张白日还念着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宋之歌缩在墙角，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淋了揉碎的月光，她将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飞快地翻身进屋，跳下来时，燕疏忍不住伸手接了她一下。

    于是那四处纷飞，无拘无束的翩翩燕，便悄然落入他怀。

    “屋里没人吧？”她小心翼翼地同他咬耳朵，呼出的热气拂过侧脸，有点儿痒。

    燕疏本来坚硬如铁的心，突然就软了。

    “我让下人都走了，你怎么来了？”

    他也学着宋之歌的样子，凑近她耳边小声地说，语气软得不像话，都不太像他了。分明早上还在生她的气，可当她站在面前时，他又想不起其他，看她朝气蓬勃的样子，心中的郁气便散了。

    好心情来得莫名其妙，毫无缘由。但他却不想去追究。

    宋之歌站定，同他拉开些距离，答道：“快半个月没见你了，我有些担心，所以来看看你。”

    仔仔细细打量他片刻，又忧心仲仲地补充：“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上次醉酒后没注意，生病了吗？”

    她说这话时，好看的眉皱着，波光潋滟的眼睛里满是他一个人的倒影，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燕疏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无数的藤蔓在心脏的裂缝中发芽、生长，争先恐后地开出花来，整颗心都被这花填满了，又涨又欢喜。

    他狼狈地错开眼，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勉强维持面上的平静，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什么，只是最近事情有点多，休息得不太好。”

    “这样啊……”她松了一口气似的，神色轻松不少，停顿片刻，看着他神情踌躇，欲言又止。燕疏耐心地回望她，终于等到她下定决心，慢慢吞吞拿出一个绳结来。

    熟悉的流苏和样式，是她白日向农妇学习的那一个。

    保佑平安，免除病痛。

    免除病痛。

    ……所以，她当时学这个，是因为想到他了吗？

    他向来擅长审视人心，可如今条理清晰的大脑突然卡了壳，这个没有任何证据、有些愚昧荒唐的猜测几乎冲昏了他。

    宋之歌站在他面前，卷翘的长睫遮住眼睛，在眼睑映下一片黑影，眼尾如沾了花汁般晕开薄红，蜡烛燃烧的光星星点点，映在她的发上、脖子上、肩上，这片夜色似乎都被她的美丽所唤醒，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这是祈福结，我去灵璧寺时无意间看到的，送给你，希望它的祝福能灵验到你身上。”

    燕疏僵在原地。

    他深深地看着宋之歌，试图露出一个同往日无二的微笑来，可都失败了。他忘了怎样伪装，忘了该如何应对她的好意，思绪是空白的，一切都是空白的，只剩下眼前的人和过快的心跳。

    也许只是一瞬，又也许已经过了很久，燕疏伸手接过绳结，紧紧握在手里。

    “多谢你。”

    他不想去想她到底为何学这些，也不想去想这是否是独一份，手中的触感是真实的，这枚绳结是她送给他的，就是独属于他的所有物。

    他会牢牢抓在手心。



心上痣（十）
    自从上次夜访之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她去京城四处走走停停，偶尔能碰上出去办事的燕疏。

    而在逛遍了京城后，宋之歌总爱往城郊跑，或泛舟河上，或观花钓鱼，而燕疏也总是“碰巧”出现在附近，对于这种巧合，两人都心照不宣，又未曾戳破过。

    今日她来的时候，燕疏还没到。安静的午后，阳光正好，空气中浮动着花香，溪流冲过岸边的鹅卵石，一路流向远方，宋之歌坐在树上，背靠着最粗壮的主干，她摘了一片最大的叶子，虚虚盖在脸上，遮住叶片缝隙漏下的碎光，时不时有微风拂过，吹动野草和树叶，发出窸窣的声响。这样安逸闲适的环境让她浑身都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最终，她还是没抵住睡意，意识逐渐下落，坠入梦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树叶被人拿开，阳光正好刺在眼皮上，惹得宋之歌皱了皱眉，随后，更大的阴影便将她整个笼罩了起来，有人于一片静谧中开口，语中带笑：“怎么在外面也能睡着呀？我要是没来，你被人拐了都不知道。”

    这分明是句类似抱怨的话，可他的声音好温柔，便是冬天未化的坚冰在他的语气里也要融成春水，连这样的内容听起来都带上了一点儿难言的缱绻，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我才没有那么笨。宋之歌在心里默默反驳，想睁眼，可熟悉的檀香将她包裹，让她感觉到了莫大的安心，于是她又被拽入春日的酣梦中。

    等到再次睁眼时，视线里是一片黑暗，宋之歌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这可能是别人的衣袖。

    她晕晕乎乎地拉下了遮住大半张脸的袖子，猝不及防，对上了燕疏的脸，此时他正垂着眼，手指拨弄着她的头发，神情很是专注。

    自从上次夜访后，他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点儿变化，以前他总像雾里的花，就是笑时，都透着点疏离，而现在，那种冰冷的距离感似乎从他身上消失了，浅浅地低眉时，都带着点往日绝不会出现的柔和。

    似是察觉到她的动静，燕疏松了缠在指尖的头发，朝她的方向递了一眼。

    “醒了？”

    他眉眼含笑，黑眸里盛着碎光，上翘的眼尾蔓出若有若无的柔情，宋之歌被他看得脸有些发烫，赶忙撑起身子，环视了一圈才发现，她不知何时被燕疏从树上抱下来，之后枕着的一直都是他的腿。

    热血一个劲往脸上涌，宋之歌低下头，小声道：“你的腿……没事吧？”

    “没事倒是没事，只是一时半会可能起不来。”他看了一眼天，意有所指，“毕竟已经是黄昏了。”

    宋之歌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么不叫醒我？”

    “本来是想叫的，毕竟睡久了容易受风寒，”燕疏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点无奈，“可看你睡得那么香，似乎连把你叫醒都成了罪大恶极之事。”

    他说得笃定，宋之歌没怎么怀疑便信了，只有燕疏自己心里清楚，是有这个原因在里面，可又不全是。

    当时她倚着树干，落下的裙摆在风中翻飞，一切安逸美好得过分，让燕疏看得出了神，开始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只是他的一个幻梦，直到宋之歌一个动作差点让自己摔下来，才敢确认原来他是处在现实。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将宋之歌抱起，还分出点神注意她的表情，可熟睡的人却无法体会他的苦心，被这动静惊扰到后反而倒打一耙，皱着眉头，口齿不清、很不情愿地埋怨了几句：“别弄我呀……”

    语气是很凶的，可声音却轻飘飘的，又因浓厚的睡意显得很柔软，跟撒娇似的，于是燕疏都没来得及生她的气，整个心神就已经被她牵着走了。他想不起来这的原因，想不起未完成的计划，甚至想不起要应该叫她起来，只是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她的睡脸，在她因阳光而感到不满时拿衣袖替她挡住太阳。

    燕疏从没想过自己会做这种事，在他眼里，那些沉溺情.爱，虚掷光阴的人愚蠢得令人发笑，可如今他正做着和他们一样的蠢事，并因此感到久违的宁静和满足。

    ……真是疯了。

    他闭了闭眼，心中无比唾弃这样的行径，却又毫无办法地放纵着自己的沉迷，甚至隐隐约约，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只要在她身边，怎么虚度光阴，也不算浪费。

    *

    燕疏送她回了城，临别时，宋之歌借着夕阳，仔细打量了他的脸色，惊喜道：“好像较之前好了点，莫不是我的祈福结起了作用？”

    宋之歌本意只是调侃，不想燕疏却低笑一声，给了肯定的答复。

    “嗯，是你的功劳。”

    他看着她，唇角勾着京城一整年的春风。

    “我本来不信这些，如今却觉得，若世间真有神灵，能让祝福能灵验到你身上的话，也是极好的。”

    平日里听惯了的温和嗓音渐沉，蒙上了一层晦暗的暧昧。那双弯起的眼里有璀璨的笑意。风在两人间吹过，他宽大的衣袖列列作响。

    宋之歌与他四目相对。

    她分明看见了——

    那双似乎没映入过万物的眼睛里，有了她的倒影。

    *

    夜半，燕王府的书房还却灯火通明。

    燕疏坐在案前，一边处理奏章，一边听手下的人汇报情况。

    “那侍卫已经供认他是宣王手下的人，还说因最近圣上身体状况越发不好，而储君却迟迟未立，他们恐怕有些按耐不住，搞起了小动作。根据探子传的信，最近周边的祸乱恐怕与他们脱不了关系。”

    燕疏慢条斯理地落下最后一笔，深黑的眸子里划过若有若无的轻讽：“这倒是符合他和皇后那没什么耐心的性子，只是两人机关算尽，偏偏算漏了一点。”

    “老东西不立储，是因为他想千秋万代占着这个位置，而他重用我，也并非偏爱我，而是想借刀杀人，除之而后快。”

    “至于灵犀山上作乱的那帮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燕疏轻笑一声，“都说他们是占山为王的灾民，只是到底是不是山匪，这人又是从何而来，有谁说得清呢？”

    他音声淡淡，笑意清浅，昏暗的烛火在他脸上映下晃动的剪影，分明是无比柔和的模样，可藏在双睫下的眼眸却冰冷一片。

    “既然他们都把心思打在我身上，那就陪他们玩玩吧。安排点人手到周边，混到他们中间，闹得越大越好，给这场戏加把火。”

    燕疏抬了眼，望向窗外，褪去了那层温柔的假象后，他整个人都像是吸满了毒汁后盛放的花，拥有着能轻易蛊惑人心的艳丽，却又危险无比。

    “毕竟……我也等得太久了，有些不耐烦了。”

    *

    几日后，宋之歌便从谢惊澜那里听到，圣上派人带兵去灵犀山剿匪的消息。



心上痣（十一）
    “这次平乱，你与三皇子一同前去？”

    宋之歌惊诧地瞪大眼，有点不可置信，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谢惊澜好几遍，确认对方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出奇地茫然了。

    “让三殿下去我倒是可以理解，只是剿匪这档子事，什么时候也是大理寺的职权范围了？”

    谢惊澜本人倒没什么表示，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慢条斯理的模样，仿佛这只是摘朵花、折个叶一般的小事。

    “贵人的心思，又怎是你我能随意揣度的呢？”他呷了口茶，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我告诉你只是让你有个准备，不要到处惹事，我人不在京城，可不能在宋丞相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

    “我哪有！”

    宋之歌本来还有些担忧的心情被他一句话打散，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地朝谢惊澜挥了挥爪子。

    “在京城这些日子，我还不够低调吗？”

    谢惊澜懒懒地朝她横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怎么看都不怀好意。

    “也不记得是谁，堂堂丞相嫡女，女扮男装帮别人算卦，被宋丞相一连禁足好几天。”

    宋之歌：……

    这事确实是她干的，这话她也确实没法反驳，这么多年被他变着法的算计，吵架还没一次吵过的，好气哦。

    她闷头不吭了，一腔怨气全都全发泄给碟中的蛋黄酥，谢惊澜看她这副模样，轻笑一声，等她气消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好了，别气了，我逗你呢，问你件事。”

    宋之歌以为他又想挖了什么坑给她跳，警觉地抬起头，却发现谢惊澜不知何时收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手撑着下颚，眸色深深地看着她。

    被他的态度所影响，她不自觉正襟危坐，紧张地等着他提问，谁知他刚一开口，就把她问愣了——

    “你觉得京城如何？”

    宋之歌：……

    这种感觉就像全副武装等待敌人进攻，结果发现那个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对手，是个拿着弹弓的小孩一样让人哭笑不得。最令人惊讶的是，谢惊澜自己却像是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令人摸不着头脑，还保持着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仿佛这个问题是关乎天下兴亡的大事一般。

    宋之歌揉揉眉心，最终还是老实回答了他。

    “还可以，有吃有玩，家人又在身边。”

    “那和在道观相比呢？”

    宋之歌皱了下眉，两边权衡了一会，才答道：“那可能还是更喜欢道观吧，不需要应付什么，也不用顾及什么。”

    谢惊澜那双凤眼黑沉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仔细揣摩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许久，他垂下眼，低声笑了一下。

    “是么...我明白了。”

    那一瞬，宋之歌脑海里好像隐约抓住了什么，可那点感觉消失得太快，一眨眼就无影无踪了。她茫然地望着谢惊澜，表情里有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慌乱。

    “你明白什么了？”

    回答她的是谢惊澜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蹦。

    宋之歌吃痛地捂住额头，发现谢惊澜又变回了那个万事不上心的模样，他收了手，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嘴角，日光下，俊秀的面容都变得模糊，唯有音声清晰如常。

    “怕什么。”

    明明他的声音还是倦懒的，却又因过于肯定的语气透出尽掌一切的自信与疏狂。

    “反正，最终不管你想选择哪条路，都能让你如愿以偿就是了。”

    *

    第二日天不亮，两人就出发了。

    想到谢惊澜走前的嘱咐，宋之歌难得安分了几日，没到处乱跑，只是每日问问宋丞相有没有什么进展，并都带着侍卫，到几个固定的点去打探打探有没有什么消息。

    虽然对情况并未有过多了解，但宋之歌也并没有过于担心，抛开谢惊澜这种武功好心眼还多的人姑且不提，燕疏能成为储君强有力的竞争人选，想来也是极有手段的，解决灵犀山的动乱在宋之歌看来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只是她没想到，一连过去了小半月，宋之歌还没有听到他们成功归来的消息。

    晚饭时，又一次听到现在还没什么消息的答复，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们不就是剿匪吗？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一点消息？”

    宋丞相看她一眼，摇了摇头：“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复又嘱咐道：“你近几日好好呆在家中。外头不安宁。”

    宋之歌敏锐地感受到宋丞相态度的变化，她点了点头，打定主意不给他们添乱。

    可惜有些事，并不是她躲着就能阻止的。

    比如，既然她不出门，事情就来找上她。

    宋之歌看着在食盒底层的绒布下发现的东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而周围伺候她的侍女跪了一圈，眼中含泪，瑟瑟地发着抖。

    她身边的人都是丞相精挑细选的，知根知底，而刚刚看到他们看到物什时的惊异也不似作假。

    锦帕是燕疏常用的样式，不过一个帕子，倒是无所谓，可这玉佩虽不是谢惊澜常佩的，却是他最宝贝的那一块，便是以前修行遇到了什么危险，他都好生保护着，宋之歌不可能认错。

    而这两样东西如今都沾了干涸的血迹，很难不让人联想他们的主人到底遭遇了什么。

    宋之歌几乎给气笑了，很明显，这就是冲她和宋丞相来的。

    她不会跟宋丞相说的，即使说了，也没什么用。宋丞相一旦有什么动作，就会被暗处的人认为是站在燕疏那一派，底下依附他的世家也不会同意。

    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安心等待，可是这一连半个月，连个消息都没有，京城近郊甚至还有祸乱，倘若，倘若……

    倘若他们真的出事，孤立无援，又该怎么办？

    即便心急如焚，她也没忘了那群侍女中可能藏着别人的眼线，面上没显露出分毫担忧的情绪，衣袖一挥便把食盒扫到地上，装出什么都没认出来的冷酷模样。

    “把盒子里的东西处理掉，记得弄得干净点，别让我爹看见了。”

    “至于你们，念在昔日的情分，只罚三个月的俸禄，长长记性，若有下次，便不会这般轻易了之。”

    等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后，她的眼底才流露出一点忧虑来。

    她没办法欺骗自己，两样东西摆在她面前，她不可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担心。

    只是这局，她该如何破？



心上痣（十二）
    宋之歌花了很多时间来确认消息，为之后布局。

    一连三日，她装出与往日无异的模样，白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木头刻些小物件，全然沉溺其中，似乎那个意外只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小插曲罢了。

    同时，白日刻意推迟晨起时间，减少出屋频率，吩咐侍女在没有传唤时不要随意来打扰自己；夜晚则乔装出门，去各处搜集消息。

    燕疏他们这次行动，似乎真的不太顺利，因地形原因，迟迟攻不上山，唯一一次小范围的胜利还是对方的圈套，因决策失误，过于深入，遭对方埋伏，三皇子被人突袭刺伤，谢惊澜被人挟持带走，生死不明。

    目前得到的消息和宋丞逐渐转便的态度一一对应，宋之歌握紧拳头，心底冰凉一片。

    没有信物，搞不清朝廷目前派系分配，她使唤不动燕疏或谢惊澜手底下任何一个人，甚至连他们如今的处境都无法确定，她虽略通医术，会些拳脚功夫，做的小玩意也能派上些用场，而贸然前去，可能不仅无法改变什么，还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道理她都明白，可宋之歌做不到在这里干等，尽管再怎么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她的思绪仍不受控制地往这件事上飘。

    万一……万一他们真的出了事呢？

    心像是被一把手攥紧了，一想到这种可能，五脏六腑都被这股焦灼牵得微微作痛，情感与理智交锋，宋之歌心中的天平慢慢地滑向另一头。

    从京城到灵犀山，骑马赶路最快半天便可往返，她若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先去探探情况，他们若真的出了事，赶回来再从长计议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把自己的安危算进去，求爹爹出手……

    宋之歌咬着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当晚，她往床上塞了个仿照她身形做的人偶，装备好防身的工具和毒粉，趁着夜色偷偷翻出了窗。

    而后一路策马疾驰，向灵犀山赶。

    *

    营帐内，传言中身受重伤的燕疏正站在沙盘前，演练着攻山的道路，除了脸色略微苍白之外，他看起来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随着这几日的深入探查，结果和他原先预料的不错，灵犀山这帮人，大部分都是乔装成山匪的士兵，宣王将这里当作一个招兵囤粮的中转地，倘若明面争夺皇位失利，他便就地起兵，直逼皇城，只是现在一切还没完工，就被燕疏安排的人暴露了。

    于是他干脆鱼死网破，想搭上这个基地和里面的士兵，将燕疏置于死地。

    只是现在不仅据点暴露，还全面被压制，想必现在宣王他心里，也不太好过吧。

    燕疏的眼底划过一丝轻讽，嘴角笑意凉薄。

    行动是他有意安排的，连人选都是他定下的。

    抛开私人的情感不说，谢惊澜才名远播，在几派间游走得游刃有余，又因自己的出身，广交好友，其他寒门弟子隐隐有以他为首之势，燕疏想进一步打压世家，这个人显然是现阶段他最需要的，就他和对方之前的接触来看，他们的目的应该相同，只是谢惊澜一直都没有明确的表过态，应该是还在考量什么。

    而这次平乱，不管他本人什么态度，都已经和燕疏绑在一条船上，再无倒向宣王一派的可能。因此燕疏对他也没有任何隐瞒，直截了当地交代了自己的意图，两人共同演了一场戏，为的就是以退为进，打入内部。

    谢惊澜带的那小队不断送来消息，为如今的压制局面添加筹码，现在还迟迟没有一网打尽的原因就是，他们不确定宣王是否有修筑暗道，怕最后对方来个金蝉脱壳，不能一网打尽。

    “殿下，我们的人截下了宣王那边传来的信，您要不要看看？”

    燕疏收回思绪，接过纸张，待他看清上面的字时，神情骤冷。

    【我用了点小手段，让你藏着的那位宋姑娘知道了点事，三哥，你要不要猜猜看，你在她心中到底地位多重，她又会不会来找你？】

    纸条被紧紧攥在手里，平日一贯扬起的嘴角向下，尖翘的眼尾溢出逼人的戾气来，燕疏看着大气也不敢出的侍卫，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先下去吧。”

    待人走后，他慢慢地将手中的纸条碾碎，脸上终于流露出刻骨的杀意来。

    “还是狗急跳墙啊……”

    宣王想必也是被逼得紧了，才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他在赌宋之歌在燕疏心里的地位，会不会为了一个潜在的威胁，打乱原先的计划。

    这对宣王来说是必赢的局。

    若他妥协，那他尚有一丝生机；若他不妥协，他也可以借此让丞相一派、宋之歌与他离心。

    至于宋之歌本人去不去，在这场博弈中又到底会不会有危险，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却是燕疏无法回避的问题。

    燕疏了解宋之歌，他甚至比她本人更能看清她的感性和天真，即使有些小聪明，但容易被情绪冲昏头脑。

    她会为别人的不幸而面露不忍，会不计后果为被欺凌的皇子解围，所以，不管有多少因素阻挠着，最终她都一定会来。

    可正因为她会来，燕疏才如此被动。

    “燕宣……”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面极冷，眸极深，端丽清隽的脸上满是森冷的杀气，“蠢了这么久了，脑子终于派上用场了。”

    磅礴的怒火在胸中翻涌，本就未愈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燕疏像是完全没察觉一般，垂眸盯着沙盘。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而那个暗道他们还一点头绪都没有，这是最好的、损失最小的，重创宣王势力的机会，错过这个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即使他机关算尽，也很难不确保有什么遗漏。

    出兵攻山，便是将他所有的筹划与盘算全都付之一炬。

    正确的做法是什么，燕疏不用想都知道。

    ……可那个可能会身处危险的人，是宋之歌。

    这个想法跳出来的时候，燕疏自己都有些诧异，还没等他细想，之前的毒似乎被他强烈的情绪和糟糕的身体状况所牵动，来势汹汹地反扑过来，剧烈的疼痛使他变了脸色，连身形都都有些不稳。

    燕疏幼时被人暗算得多，对毒有些抵抗能力，可那日在茶楼中的毒因时间太短到底没完全引出来，情绪起伏得大了、操劳过多了，还是会有灼烧的痛感，再加上这次为了给那山匪制造出他们因轻敌而缺少防备的假象，燕疏特意硬生生受了一刀，现在叠加在一起，引得他血气翻涌，五脏六腑似乎都在被虫子啃食。

    他抓着椅背，面上冷汗淋漓，脑中多种想法交织，扰得他片刻不得安宁。

    太可笑了，明明一切都摆在眼前，明明他忍耐了这么多年、等待了这么多年，如今想要的触手可得，不过是牺牲一个人而已，而且还只是可能有损伤，傻子都知道该如何取舍，他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不过是一点浅薄的好感和喜欢，不过是短短两个月的相处，难道真的值得他赔上一切，只为规避那一个不好的可能？

    这是场注定亏本的买卖。

    燕疏在心里一遍一遍跟自己说。

    他做了，就是连本带利一起赔进去，甚至因为另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连邀功的机会都被剥夺。

    他明明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命令就在嘴边，可却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贴着心口揣着的祈福结微微发烫，耳边有个声音，小声又坚定地重复着，旁人都可以随意拿来牺牲利用，唯独她不行。

    一声一声，像一把巨大的斧子，将他原本固守的封闭世界劈开一道道缝隙，裂痕蔓延、扩大，一切都在燕疏眼中崩塌分离，他于这一片残骸中坠入深海，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狼狈无比地发现自己其实早已深陷。

    为什么以“将变数放在身边观察”的借口靠近？为什么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将打压丞相和世家的时间一压再压？为什么做了那些计划外的、无价值的事……

    甚至于，为什么要对她的大小琐事这般上心？

    燕疏难耐地锁紧眉，唇畔溢出一点破碎的喘.息，因为疼痛，亦或者是其他。

    他无数次地在心底诘问自己，他这么做，是为了利用吗？是因为那浅薄的好感吗？

    病痛将他的冷静蚕食，七情六欲网得他挣脱不得，在理智绷断之际，燕疏终于肯承认，即使他对感情唯恐不及，即使他将爱视作需要消灭的软肋，可在她身上，他还是栽得彻底，没有一丝回头的余地。

    在他没明白爱是什么之前，在他对还爱感到危险和畏惧的时候，他就已经将她视作独一无二。

    ——初见时春风和煦，落花如雨，她站在光里，眼眸弯弯地朝他笑，烂漫又温柔，是他怎么也无法触及的模样，于是他的视线便全部被她占据。

    之后的种种，只是身体出于本能的追寻。

    是他卑劣的私心。

    燕疏闭了闭眼，唤来了手下。

    “传令下去，攻山。”

    *

    宋之歌借着夜色隐藏自己，轻手轻脚地往山上走。

    她得先找到朝廷的军队安营扎寨的地方，再做安排。

    只是她一边上山一边觉得奇怪，为什么她隐约听到了声音，可走了这么久，一个人都不曾见过。

    突然，远远地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宋之歌一惊，脚尖轻点，飞身上树。

    一个背着大包袱的男子快步跑来。

    “朝廷的人放火攻山了，那帮蠢货还觉得靠他们能有一线生机，老子可是亲眼看见那帮人挖的暗道，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什么杀了燕疏我们久封官封侯的屁话，现在这情势谁不跑谁是傻.逼，反正老子不伺候了！”

    他约么是觉得晦气，朝地上啐了口，又狠狠地踹了一脚身边的树。

    宋之歌都来不及反应，就从树上震了下来。

    两人面面相觑，那土匪忽地反应过来，面露凶光，扔了包袱朝她扑过来。

    “娘的，小丫头，不管你是什么人，今天你都死定了！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

    宋之歌闪身躲开，捏紧手中的袖箭，还没等她出手，一尾长箭刺穿了男子的右臂，把他钉在地上哀嚎。

    她回身望去，看见燕疏坐在马上，手里还举着拉开的弓，他面无表情，眉眼间是骇人的森冷，白玉般的脸上还沾着未干血迹，整个人都像地府爬出来的恶鬼那般可怖。

    他应该是怒急了，连伪装都懒得，扔了弓快步走来，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暴戾。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动她？”



心上痣（十三）
    直到被人拥入怀中的那一刻，宋之歌的脑子还是懵的。

    她被燕疏紧紧地按在怀里，熟悉的檀香铺天盖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因为贴得太近，宋之歌甚至能感受到胸膛剧烈的起伏和过快的心跳。明明是最擅长伪装的人，任何情绪都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恶，偏偏在这时将那些浓烈复杂的感情泄露，只一个拥抱就热烈得像是要燃烧。

    耳边哐啷一声轻响，长剑出鞘。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宋之歌拽住了他的衣襟：“别，他刚刚说了什么暗道，先带下去审问一下再……”

    话还没说完，抱着她的人就很轻地回答道：“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声音很柔和，也很冷静，可下一秒，就传来肉.体被刺穿的闷响，地上的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哀嚎，就已没了声息。

    燕疏看着眼前的尸体，面无表情。

    他不可控制地想，若是他来得晚了点，她会遇到什么？

    下令过后，他便安排人带领士兵正面攻击，又让人传信给谢惊澜从后包夹，而他自己则点了几个亲卫，顺着宋之歌可能上山的路线一路找过来。

    在看到那人企图对她动手时，燕疏呼吸都滞住了，握着弓的手都在抖，无法抑制地对失去她这样的假设而感到后怕。

    直到抱住了她，真实地感受到她的燕疏才感觉自己重新回到了人间。

    还好，他赶上了。

    *

    在血流到他们脚下之前，燕疏捂住宋之歌的眼睛，圈着她往回走，直到尸体变成一个渺小的点，血液也看不见，才松开手。

    “吓到了吗？”

    他微微俯身，直视宋之歌的眼睛，脸上冷意未消，声音却还是温和的。

    宋之歌摇了摇头，目光停留在他眼下淡淡的黑影和脸上干涸的血迹，小声道：“对不起。我是不是……打乱你们的计划了？”

    她该再小心一点的。

    宋之歌垂眸，愧疚的情绪把她淹没了，她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自我厌弃的心理。

    如果她能再注意一点，或者耐着性子再等几天，是不是情况就会变得不同？

    燕疏将宋之歌的反应看在眼里。

    她卷翘地睫毛不安地轻颤，神色迷茫又黯淡，很认真地为那点推测而感到愧疚。

    他确实损失颇多，可却比不上此时她的一个低眉更让他心痛。

    燕疏轻轻地叹了一声，握住了宋之歌的肩膀，拉回了她的注意。

    “你做错的不是这件事，也不该为这件事道歉。”

    黑沉的眼睛将她牢牢地锁住，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柔和。

    “你真正错误的，是不顾自己的安危来这里。宋之歌，我希望你能明白，在在意你的人的眼中，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他垂下头，声音渐轻，像在请求一般。

    “下次，别再拿自己的安危来冒险了……”

    *

    之后宋之歌就被燕疏带到了营帐内，他将她安顿好，又留下几个亲卫保护她的安全，便策马去了山上。

    一晚上火光明明灭灭，宋之歌坐在桌前，本想等他们回来，谁知最后竟在着嘈杂的声音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等她醒来时，天光大亮，已快接近正午了。

    宋之歌撩开帐子走出去，发现外面的兵马多了不少，心下了然是平乱结束，便问了附近的侍卫朝主帐走去。

    帐内，谢惊澜和燕疏隔着一张桌子，一坐一立，两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为什么要将她牵扯进来？”

    谢惊澜双手撑着桌子，那张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下山得到消息后他的火气就压不住，径直来到燕疏的营帐内想讨个说法。

    他自己本来有投身于燕疏一派的意图，知道这次安排是燕疏的意思，便也没表现出过什么异议。他也猜到燕疏和宋之歌可能私下有比较密切的接触，所以对于这次她的突然到来，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燕疏身上。

    “她才来京城没多久，又懂些什么？逼宋丞相表态、对世家出手的法子有千千万，殿下何必将心思打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谢惊澜想起宋之歌那时的处境就一阵后怕，连说话都显得咄咄逼人。

    这是以下犯上。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还是忍不住。

    燕疏对他多有算计，他知道，但他无所谓，因为他有自己的抱负，可对于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师妹，他却是舍不得她淌这滩浑水。

    她太干净了，就像一捧新雪，谢惊澜不忍心让她在这个充满淤泥的牢笼里融化。

    燕疏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神色冷凝一片，一夜未合眼，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接二连三的质问更是在他就原本燥郁的心里添了把火，把他整个人引爆了。

    这事确实不是他做的，只是他有必要像谢惊澜解释吗？

    他当他谢惊澜是谁，谁给他的胆子僭越？宋之歌和他又是什么关系，他是以什么立场来诘问他？

    灵璧寺前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燕疏撩起眼帘，出声讽刺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的呢？”

    说这话时，他还是保持着那副温柔端方的模样，好像完全没被他的态度惹怒似的，只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最锋利的刀，专挑着他最疼的地方扎。

    “本王便是刻意接近她、利用她，你谢惊澜又当如何？”

    “别忘了你的身份，一把刀，便是再锋利、有再漂亮的花纹，用得不趁手，就是没有用的废品，是要被销毁的。”

    燕疏微微笑起来，如清风朗月入怀，可语气中的恶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谢惊澜，你是个聪明人，一会儿见了她，该说什么，应该不用本王教吧？”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向外走去，还分心想着看时辰宋之歌应该醒了，只是他掀起帐子，就看见心里念着的人脸色苍白地站在他眼前。

    那一瞬间，燕疏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所有的表情、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宋之歌望着他，眼里的光簌簌地落了一地，那总是蕴着柔情的眼尾飞起潮红，她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该对我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心上痣（十四）
    宋之歌脑子里乱糟糟的，眼前一会是昨天燕疏安慰她时柔和的神情，一会是他刚刚同谢惊澜争执时那些近乎冷酷的话语，两种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让她对一切都产生了怀疑。

    她和他的相遇、相处、逐渐靠近，每一步都巧合无比，又让人觉得有些不切实际，可宋之歌从不愿细想。

    可他的话一字一句那么清晰，强迫她认清。

    “我们之间，从开始到现在，有什么是你没安排好的呢？”

    如果缘分可以算计，相遇可以算计，甚至连感情都可以算计的话，那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燕疏站在原地，没说一句话。他的脸色苍白得过分，表情空白到一片死寂，所有的颜色似乎都从他身上消退了，只剩一双眼，黑沉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连内部都在崩坏瓦解，只要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

    许久，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朝宋之歌伸出手，可还没碰到，就被她躲开了。

    这时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类似刺痛的神情，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很快，他便收回手，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是吗？”

    他微垂着头，眼睫颤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

    不知为何，从他平静的神情中，宋之歌能感到一点压抑到极致的悲伤。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信你。”

    宋之歌垂下眼，不愿再看他的脸，再为他心软，受他蛊惑。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了。”

    她俯下身，深深地朝他拜了一礼，这是在所有表达感谢的礼节中，最隆重的一个，通常只用来拜谢长者和地位尊贵者，以他们的关系，断然用不上如此大礼。

    可宋之歌偏偏做了，像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燕疏死死地盯着她，眼眶红了一圈，连身体都不受控制地轻颤。

    巨大的痛苦和恐慌冲破了防线，让他产生了一种即将溺亡的错觉，他想抓住宋之歌，想和她解释，可是除了对不起，竟想不出来一个字。

    伪装自己、操纵人心，这分明是他最擅长的，可现在他轻易被一个拒绝的眼神所刺伤，连伸手挽留都不敢。

    谁能想到呢，这个在别人眼里善用谋略、洞悉人性的三皇子，在宋之歌身上栽了个大跟头，摔得粉身碎骨，赔了一颗真心进去不说，还在刚意识到这点时，就被剥夺了袒露的资格。

    ——因为眼前的人不会再信了。

    他近乎绝望地看着她，听着那张曾一度想要亲吻的嘴里说出无比薄情的话。一字一句戳在他心上，割得他鲜血淋漓，又让他毫无办法。

    “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只是此次回京后我便打算回道观，不能亲自携礼登门拜谢，还望殿下多多包容。”

    这一句话说得太过决绝，带走了燕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他。

    心脏都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捏住，疼痛席卷全身，让他忘了思考，忘了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应该去追上她，可刚迈开一步，就被谢惊澜拦住了。

    “殿下，她已经很难过了。”

    “滚开！”

    他终于撕下那层平静的假象，猛地挥开谢惊澜，目眦欲裂，一张脸冷汗涔涔，身体止不住地发着抖。

    燕疏强撑着向前走。

    一晚上的奔波、情绪的剧烈变化、未处理的旧伤和残余的毒都他接近极限，因此刚走没两步，他就摇晃着倒下，吐出一口血来。

    身边的谢惊澜似乎在说些什么，可燕疏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他的手死死地伸向前，用力到指尖深陷进土里，留下道道血痕。

    她要离开他，他不能就这么放她走。

    燕疏眼底一片腥红，他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他在失去。想要挣扎，意识却逐渐模糊不清。

    他咬着舌尖，努力维持最后的一点清明，可还是无可控制地向下滑去。

    直到完全闭上眼的前一秒，他的目光，始终都看着宋之歌离去的方向。

    好不甘心啊。

    他还没来得及把她留下来，和她道歉，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他们的初遇是巧合，他们的熟悉是巧合，他的动心也是巧合，这些都是真实的，是惯于撒谎者仅存的真心。

    可他们之前，也确实充斥着谎言和算计，甚至连和她相处的那个人，都只是一个带着温柔的假面的野心家，一个心怀鬼胎的卑鄙小人。这样不堪的自己，又要拿什么来留住她？

    黑暗中，燕疏梦到了那晚他与明妃对峙的场景。

    她哭着求他放小十一条生路，其实他本也没有打算为难小十，只是看她那般忌惮自己，心里生了点火气，不自觉就说了好些重话。

    好像看她痛苦，他就能好受些似的。

    记忆中女人眼中含泪，额角的血止不住地流，那双曾充满温情的眼睛此时只余痛恨和怨毒，她跪坐在地上，声音凄厉，在冰冷的大殿内回旋。

    “你这样冷心冷肺的薄情人，绝不会有人敢用真心待你。”

    “即使真有人愿意，也迟早有一天，会对你冷了心，离你而去。”

    燕疏当时嗤之以鼻。

    不想却一语成谶。

    *

    宋之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宋府，她头脑昏沉、失魂落魄，当晚就发起了高烧，一连几天都没有退烧的迹象。

    意识模糊之间，她感觉到好多人围着她，有人坐在床边小声抽泣，听声音应该是宋夫人，看他们这么难过，她也跟着伤心起来，想睁眼对他们笑一笑，可是眼皮上似乎有千斤重，身子也使不上力气。

    她这一病就是小半月，宫里各种珍稀药材不间断地往府中送，太医也时不时太替她检查施针，可始终不见好。

    谢惊澜身着官服，立于屋内，近日朝中局势变化巨大，他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抽出空来看看这令人操心的小混蛋醒了没，只是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惊澜，这几日辛苦你了，处理完公务还要替这孩子操劳，还送来这么多世间难寻的药材。”

    宋丞相站在他身侧，眼神始终不离床上的人苍白的脸，这个万人之上的权臣，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憔悴和疲态。谢惊澜心下叹了口气，朝他拱手道：“小歌是我师妹，朝夕相处多年，这也是应该的。”

    “只是这药材，是贵人体恤丞相一片爱女之心，特意赏下的，我只是将它们带过来罢了。”

    想起那个人灰败的脸色，他微微垂下眼。

    “殿下不亲自送到宋府吗？”

    “不了。”

    主位上的人脸色苍白，唇瓣也只有少许浅薄的血色，阴影淹没了他大半身子，似乎将生机也从他身上剥夺了，只余下一具即将腐化的躯壳。

    “她应该……不想见我。”

    谢惊澜那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没注意到他当时的推断漏洞百出。等他冷静下来，才发现一切错得离谱。

    只是真相太令人难以置信，他也是最近几天，才敢确定——

    不是宋之歌那个傻丫头一头热地扎进去，反而是这位心思深重、利益为先的三殿下，才陷的最深的那一个，是这场局里最大的输家。



心上痣（十五）
    宋之歌醒来时，脑子还昏昏沉沉的，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梦境还是现实。恰逢有人推门而入，她下意识循着声音抬头，便看见宋夫人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眼泛泪光。

    “你可总算醒了！”

    她放下药碗，快步走来，一把抱住宋之歌，身子止不住地抖，不断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宋之歌的意识瞬间清明不少，她沉默着抬起手，轻抚她的后背。

    宋父并未纳妾，宋母身子又不好，两人膝下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这些日子他们心里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光是想起那时耳边的抽泣声，就足够让宋之歌感到难受。

    “之前你虽然烧退了，却总不见得醒，太医都说你是被什么魇住了，娘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宋夫人便收住了，擦了擦眼泪，勉强朝她笑道：“现在你都醒了，咱们不说这个，瞧我，见你醒了什么都忘了，还没让你喝药。”

    她把药递给宋之歌，又唤了下人告知宋丞相，不一会，宋父便大步闯了进来，见她真醒了，神情一松。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宋之歌，确认她只是精神有些不济后，长舒了口气，哑声道：“瘦了。”

    闻言，宋之歌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一圈，看着两人憔悴的脸色，心里更是愧疚不已，许多话堵在嗓子里，刚开口就化成拖着哭腔的呼唤。

    “爹、娘……”

    宋丞相的眼睛里也蒙上一层水光，他摸了摸宋之歌的头，说道：“都过去了，你醒了就好。”

    *

    这边宋之歌刚醒，那边还在处理公务的谢惊澜就被燕疏找上门来。

    这几日他四处奔波，分身乏术，燕疏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先是将宣王于灵犀山暗自养兵的事捅到了皇帝那，紧接着就在宣王府搜出了龙袍，老皇帝本就疑心重，求仙问药就是想延年益寿永坐帝位，提一句立储都是触了他的逆鳞，这几件事下来更是气得脸色发青，直接剥夺了他的皇族身份赐死，而又将皇后打入冷宫，不少宣王派的大臣也因此受到牵连。

    他既要处理这些事，又要借机削弱一些世家的力量，一连几日没怎么合过眼，今日刚刚结束一部分公务，打算松口气，结果一抬头，发现燕疏站在桌前。

    谢惊澜：……

    他现在看到这煞神头就疼，一肚子坏水不说，以前好歹还愿意装装样子，现在天天沉着脸，随便递来一个眼神都能人割伤，让人实在不是很想理他。燕疏对他微妙的神色不置一词，只屈指敲了敲桌子。

    “她醒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你去宋府看看她吧。”

    得，就知道。

    谢惊澜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他自诩善于揣摩人心，也实在是想不通，这位做起事来对亲兄弟都毫不手软，借刀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就被他那小师妹吃得死死的，在这里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连关心人都藏着掖着，唯恐被看出来似的。

    送药要他去，找来了大夫让他去，现在自己想看她一眼都怕她不愿，还使唤他过去。

    倒真像是深陷其中的模样了。

    心思九转千回，而谢惊澜面上却没显露分毫，只是挑挑眉，指了指桌上的公文：“那这些？”

    “自会有人来做。”

    他的语气很冷很淡，眉目间都凝着厚厚的冷意，看上去就像冰雪铸成的人，谢惊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很快就移开，拱了拱手道：“那臣便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燕疏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上去似乎只是在看那堆成山的案牍，其实谢惊澜心里门儿清——这人的思绪早就已经不在这了。

    自己之前为宋之歌做的种种谋划，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他勾了勾嘴角，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燕疏。

    只是不知，如此情深，对她到底是不是件好事……

    *

    托宋之歌的福，一连几天谢惊澜都难得的清闲，于是没事就些好吃的好玩的去宋府看她。

    他进来的时候宋之歌正对着手中的玉佩发呆，是当晚燕疏给她的。那时他送她回营帐，将一切都安排好，却迟迟未走，看了她一会，解下腰间一直挂着的玉佩，亲手系在她的腰间。

    当时宋之歌看着他低垂的眼睫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心里也像是被那小扇子般的睫毛扫过似的，激起一阵酥麻的痒。

    “这不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只单纯的应她一声，依旧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系好还拽了两下，确认很牢固后，才满意地收回手。

    “之前你送我祈福结，我思来想去，也唯有这块玉能表我心意。它伴我多年，若能帮你避除灾祸，就再好不过了。”

    燕疏看着她，神情似此夜的温柔月色。

    “现在，它是你的了。”

    像是陈述，又像是一语双关。

    时至今日，宋之歌依旧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玉佩送给她。若说他没有半点真心，宋之歌是不信的，可那些话也确实让他们之间生了嫌隙。

    她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想，随心而动了。

    “生了场病当真是不一样了，这一天天呆在屋子里，你倒也不嫌闷了。”

    谢惊澜把东西放在桌上，余光扫过玉佩，什么都没说。知道他当时目睹了全程，宋之歌也没了顾及，收回手略略抬了眼，语气懒懒散散的。

    “呆在屋里不闷，不过天天见你倒是有点腻了。”

    “小没良心的，看你身子刚好些，不跟你计较。”

    他撑着桌子凑近，扯了把她的脸，直到那张脸上终于出现点鲜活的不满，才收了手，眉峰微扬，话音里带出点笑意来。

    “怎么样，想出去吗？师兄带你。”

    宋之歌揉着脸，凉凉地乜他一眼。

    “走。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服我爹娘。”

    结果谢惊澜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出去散散心有利于身体恢复，就没收到任何阻拦地将她带出了门。

    宋之歌：……

    她前两日想出门时，你们可不是这个态度。

    *

    好久没有出来，重新站上喧闹的街市，宋之歌难得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心中的郁结似乎都在阳光下烟消云散，谢惊澜看着她放松的神色，扬了扬唇角。

    总算是笑了。

    他这样想着，嘴上却故意说着气她的话：“还是这张傻脸看着顺眼些。”

    宋之歌横他一眼，出声呛道：“你说的带我好好逛一圈就是在这干站着？我倒是不知，师兄近年来放松的法子越发修生养性了起来。”

    “是不是变得修身养性我不知道，倒是师妹，还是这般没耐心。放心，不会让你失望。”

    他冲她眨眨眼，拽着她扎入人海。

    或许是许久未来，宋之歌总感觉今天街上格外热闹些，街边小摊上多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大家都牟足了劲儿吸引行人的注意，连买糖画的都弄起了新鲜花样，多交五文钱，可以亲自做一副糖画带走。

    宋之歌在一旁看得走不动路，谢惊澜扫一眼就直到她什么心思，他挑起一边的眉梢，调笑道：“想玩？”

    她撇撇嘴，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不要，到时候画完了你肯定会笑我。”

    “不会的，”他从后面推了她一下，“你去玩就好了。”

    宋之歌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勺子在板子上勾着一点点勾着糖丝，因最开始的一笔拉得太长，才刚刚画了一半糖画就快干了，只能草草地收了尾，最终弄成一副四不像来。饶是谢惊澜见到成品时也吃了一惊。

    “你这是，虫子？”

    宋之歌像是被踩住了尾巴，指着糖画激动道：“这是马，是马！这边是头，这边是身子，腿没画完，怎么了！”

    “咳，没什么，”谢惊澜别过头去，衣袖掩面，双肩不断耸动，好一会才转回来，眼眸还沾着湿意，“嗯，挺好的。”

    宋之歌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所以你果然还是在笑我吧。”

    “不好意思，实在没憋住。”

    谢惊澜付了钱，从老板手里接过勺子，看了眼她，沉吟片刻手就动了起来。

    明明是一样的流程，他做就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不一会就拿着个糖画塞到她手里，宋之歌垂眸看去，是一副她的小像。

    “给你赔罪。”他弯了弯眼，从她手中拿过那个丑丑的糖画，狭长锋利的眼尾漫出浅淡的温柔，“这个就归我了。”

    她神色微怔，莫名想起了那句“它是你的了”，说不清的惆怅一晃而过，但很快，她就掩饰好了这点异常，慢慢地笑开。

    “看你画的不错，勉强接受了。”

    茶楼上。

    燕疏将宋之歌的神情收入眼底，浓秀的睫羽轻颤几下，置于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拿那枚绳结，指尖来回摩挲其上的纹理。

    窗棂的阴影映在那张俊秀的脸上，他的眸光也似那晃动的影子一般，明明灭灭。许久，才移开了视线，紧抿的唇线松了些许，溢出一声轻笑来。

    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

    在她病着的这几日，他也一直在思考他们的关系。

    燕疏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爱里畏首畏尾，为着一个人辗转反侧，明明在他的观念里，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得到就好，可偏偏在她面前，他屡屡败退，溃不成军。

    宋之歌是和他截然相反的人。他一无所有，能碰到一点想要的东西都要牢牢抓在手里。可宋之歌是一阵风，又或者是一只鸟，拥有着很广阔的世界，会在一处停留，又很快地走，哪儿都挡不住她，哪儿又都留不住她。

    燕疏想日日见她，想让她停留，想不顾一切地把她关进笼子里，让这只鸟只为自己歌唱。

    他当然能做到，他有很多手段能让她自愿步入这个牢笼。

    可又畏惧于她的一个拒绝的眼神。

    燕疏低着头，盯着手中的祈福结，一遍一遍回想着她刚才的笑容，最终还是心软了。

    那场病让他明白什么叫害怕，他差点彻底失去她。若是当真强硬地将她绑在身边，可能也与她病着时无异，再也见不到那般的笑容。

    “罢了，这次就让你自己选择吧。”

    他垂目一笑，似冰雪消融，枯木逢春，漫山遍野都开出花来，连身上那种与俗世格格不入的冷清，都被眉眼间的缱绻柔情冲散了，像谪仙落入红尘。

    “反正我早就栽在你手里了。所以，无论是走是留，我都接受。”



心上痣（十六）
    两人逛了一圈，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是日薄西山，便顺着原路往回走，路过林府时，宋之歌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发现大门上被贴了封条，高墙厚瓦都透出一丝破败来。

    “这是……怎么了？”

    林家是有名的高门望族，底蕴深厚，很难被撼动。可如今这棵根系发达的通天巨树崩塌得悄无声息，让宋之歌心里掠过一点不安来。

    “宣王欲图谋反，被圣上发落，一些出力的世家也跟着受牵连。”

    谢惊澜几句话说清了如今的情势后，微微一顿，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宋之歌，似是在思考什么，复又开口。

    “储君之位，迟早会落入三殿下手中。如今世家林立，贵族骄奢淫泆，百姓却备受压迫，那位势必会打压贵族，扶持寒士，你…有没有想过，你要如何？”

    宋之歌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向下抿。他的话像一阵风，吹开了困住她双眼的迷雾。

    下意识的反应是无法伪装的，这几天冷静下来把他们相处的种种细节都回想过以后，她也多了些猜测。

    可宋之歌不敢去赌，心底始终存着份难以言明的犹豫。

    今日她才看清，原来令她犹豫的，是两人之间横着的重重阻碍，身份、地位、立场每一个都是一道鸿沟，在这些面前，那一点点真心又怎么抵得了什么呢？

    有些事，不是只要想就可以如愿的。

    她摸不准燕疏的想法，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放弃一切，甘愿为他被束缚在京城。

    而今日林家一事，又为她敲响警钟。

    万一有一日，因为这些不得已的原因，他也要对付宋家呢？

    这个设想出现在脑海，几乎是一瞬间，宋之歌就在心里做出了决断。

    她会站在亲人的那一边。

    “不管是革新也好，扶持寒门子弟也好，我觉得都没有错。可我爹……我怕我爹他接受不了。他在官场沉浮多年，他和世家，何尝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的睫毛不安地颤动，声音也逐渐低落。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我也不知道我当如何。”

    谢惊澜看着她，面前的人正不安地垂着头，那天生蒙着水意的眸子里是显而易见的迷茫，像是误闯了一个毫不了解又危机四伏的世界，不知如何返回，很难不让人心生怜意。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丞相同那些世家的关系没你想得那么坚不可摧，只要他想抽身，我会帮他，三殿下……也不会为难他。”

    听到最后那句话，宋之歌身子一震，猛一抬头，眼底流露出几分无措来，谢惊澜狠狠心，不再给她逃避的机会，在这根摇摇欲坠断柴上添了一把火。

    “我知道你在顾及什么，但无论对我还是对他而言，那些都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你只需要认清你的意愿，这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师妹，你是想离开京城，还是留在他身边？”

    许久，才听到宋之歌的回答。

    “我……我想先去见见他。”

    *

    谢惊澜将她送去燕王府，等通报的下人回来引她进去，他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静室内，两人面对而坐，久久无言。

    宋之歌垂眸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心底发酸，她来之前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对上那他神色疏淡、波澜不惊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她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家的事，背后是你的授意吗？”

    燕疏眸光闪烁几下，颔首答道：“是。”

    低垂的睫羽遮住了那双多情的眼眸，他的声音淡淡的，神色也淡，像高悬于空中的一弯冷月。这时的他可能才更接近原来的性格，冷静自持，理性无比，似乎没什么东西能被放在心上。

    可同样，也让宋之歌觉得不安又陌生。

    她摸不清燕疏的想法。

    若不是手中还攥着他送的玉，她甚至会以为之前的一切只是一场自己做的幻梦。

    看着他平静的脸，无端的，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甚至连宋之歌自己都知道她并没有立场因他冷淡的态度而委屈，可是就是克制不住。

    她来这不是想问这个的。她不想讨论林家，不想面对面沉默，她只是想要一个解释，一个回答。

    为什么被误会了却不曾解释一句；为什么一连这么多天，一次都没来见过她；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算什么，宋之歌想，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算什么？

    也不能总是她一次又一次的追过来，把真心拿给他看，他还站在原地，连个准确的答案都不给她，不拒绝，也不接受吧？

    手里那块玉被她捏得紧紧的，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她胸口发闷，不受控制地开了口：“你也会对宋家这样吗？”

    其实她不该这么问。

    可她就是想撕下面前的人那张平静的面容，好像这样刺伤他，就还能感受到一点在意一样。

    燕疏的唇线抿紧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黑沉沉的，透不进一点光。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宋之歌忍不住眼眶一酸。

    “我要问什么？我能问什么？”她把语气绷得冷硬，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意，“是问你为什么一边说着利用一边又把这个给我，还是问你为何一连几天音信全无？”

    一直紧握的玉佩被推到燕疏面前，宋之歌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又被她狠狠地擦去。

    仿佛这样，那些脆弱的情绪就跟她毫无关系似的。

    燕疏伸出手，想擦去她的泪，可还没碰上就被面前的人偏头躲开，他的动作僵了一下，手收成拳缓缓垂落。

    “我……只是想把一切交给你来决定。”

    “好，既然你说要交给我决定。”

    宋之歌的胸口剧烈起伏，怒气冲昏了她的头脑，一堆话想都没想就直接噼里啪啦全倒出来了。

    “我要你不伤害到我的亲人，我要你将玉佩拿回去，我要离开京城去江南，再也不回来。燕疏，你答应吗？”

    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可她偏要强撑着一口气，盯着他，等他的回答。好像只要先低了头，就是在摇尾乞怜，彻底认输了一样。

    燕疏的目光剧烈的摇晃着，他似乎想抓住什么一般微微动了动手指，可又在看见她通红的眼眶时生生停住，喉结滚动几下，缓慢地说出一个“好”来。

    只一个字，就让宋之歌僵在了原地。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听燕疏继续说道：“我都答应你，你可以随时离开。”

    像一盆冰水当头冲下，身体里的血液都冷了，宋之歌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人家都就这么想让她走了，她还厚着脸皮呆在这，企图得到他一星半点的温柔。

    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水迹，低着头一声不吭就往外冲，一刻也不想在这留。在即将跨出房间的前一刻，燕疏拉住了她。

    “这枚玉佩已经属于你了，我断然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冰凉的玉被塞进手里，耳边的声音沙哑得过分，宋之歌垂眼看了一眼手心，又看了看他，怎么也不甘心，开口问道：“你当真想我走？就没有一点不舍？”

    燕疏深深地看着她，他安静了好久，最终只是沉默地拿了一件披风，亲手为她穿上。

    双臂和披风将她围在狭小的空间里，像一个虚虚的拥抱。

    烛光模糊了他的面容，微风吹来他的低语，轻飘飘的，却格外温柔，恍若初见的模样。

    “已经很晚了，回去吧。”

    “我会想你，”他顿了一下，“在以后的日子里，永远快乐。”

    这是他们之间，最坦诚，也最似是而非的一句话了。

    宋之歌心底冰凉一片，她不愿多言，把玉佩往他怀里一塞，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她停了一下，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她再也不想和燕疏有半分瓜葛了。

    *

    半月后，宋丞相以自己年岁已高为由，上疏祈求告老还乡，圣上批准了他的请求，又考虑到他在位时功绩不凡，赏赐颇丰。

    城门外，谢惊澜牵马为他们送别，面上难得没了散漫的神色，宋之歌觉得新奇，打趣了他一句。

    “师兄，你这副样子，好像跟当年的我完全互换过来了。”

    谢惊澜瞥她一眼，骂道：“小没良心的，现在还不忘挤兑我。也就今日特殊，我不和你计较。”

    他话音微顿，低眉一笑，如朗朗清风，神色都放软了，那疏冷锐利的眼尾也漾开浅淡的温柔。

    “江南是个好地方，想来你也是会喜欢的。要开心啊，师妹。”

    末句尾音渐轻，透出一股珍重的意味来。

    “我会的。”

    宋之歌朝他挥挥手。

    “有空来江南，我带你游玩。”

    马车滚动，逐渐与远方的天连成一线，城楼上的燕疏淡淡的收回目光，吩咐道：“回去罢。”

    *

    ［检测到046世界攻略完成，系统重启中…］

    从宋之歌退出游戏，游戏界面定格在最后分隔两地的二人仰望同一轮明月。

    她一反常态，在这里定定的站了许久，脸上一丝情绪也没有，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着，沉默着。既没有往日脱离事外的漫不经心，也没有入戏太深的怅然。

    B612摸不准她的想法，试探着开口:“玩家若对结局不满意，可选择重新进入该世界。”

    宋之歌闻言，似笑非笑的扫了它一眼，眉尾微扬，盈盈的眼波流转。

    “不必了。”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尾音散在空中，只留下不真实的寂静。“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细白的手指点在屏幕的一角，宋之歌牵起唇角。

    谁说分开就不会有重逢了呢？

    指尖下是一块圆形的玉佩，边角多有磨损，中间还有一道巨大的裂痕。

    它曾被摔碎，又被人亲手拼合起，如今珍而重之地放在桌上，共赏这同一轮月色。

    玉佩旁是一张白纸，上面龙飞凤舞两行字。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番外
    才刚入夏，温度便升了上来，宋之歌恹恹地靠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

    她自小就怕热，一到夏天就浑身没劲，前些日子更是贪凉，多用了些冰，硬生生给自己折腾风寒了，白日还好，夜里总是突然发烧，睡不安稳，这一趟折腾下来，反而还比在京城时瘦了不少。

    平日这个点她早早就歇下了，今日也不知怎的，心里总觉得不太平静，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响亮，宋之歌叹了口气，拨开汗湿的发丝，起身将窗户关上。

    她吹了蜡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心情正烦闷着，忽闻窗外传来一阵轻响。

    宋之歌不自觉放轻了呼吸，装出一副已经睡着的模样，全神贯注听着窗外的声响。窗户被轻轻推开，而后有人轻手轻脚落在屋内，似乎还朝着床边靠近。她的手紧紧地握住枕头下藏着的匕.首，想在那人靠近的一瞬间将他制服。

    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熟悉的檀香漫过鼻尖，宋之歌愣了一下，没能在第一时间出手，于是那个擅自闯进的人，便没受到任何阻碍地，抚上了她的额头。

    黑暗里，一切感官都变得敏锐，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人掌心的温度和手中一层薄薄的茧，一切都熟悉得过分。几乎是一瞬间，她心里就掠过了一个人影，连心跳也因这猜测而加快。

    ……是他吗？他来干什么？

    她有些不确定地想着，可下一秒，就听见那人很轻很轻地呢喃。

    “看上去今晚没在烧了。”

    他的声音压得好低，连覆在头上的那只手都是轻轻的，像在触碰一朵含苞的花，又怕它从枝头掉落，那样小心翼翼，又珍重非常。

    电光火石之间，来江南的几个月的一些异样的细节就浮现在脑海里，她想明白了一切。

    为何街边时不时会出现在这个小镇都很难一见的新鲜玩意，为什么她随口一提的、只生长在北方的水果会在几天后恰巧出现在商铺，这些从来都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人以这种方式，渗透进她的生活，完成她的愿望。

    宋之歌抓住了他的手腕，睁开眼，发现燕疏站在床前，垂眼望着她。

    时隔两个月，她本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再次看到这张脸时，她的心像被重重地捏了一把，又开始泛起疼。

    “你……”

    你又为什么要来呢。

    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一只手指抵住了唇瓣，燕疏微微低下头，半蹲在床边，声音轻得宛如祈求。

    “先别开口，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黑暗中，宋之歌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他的轮廓，那黑沉的眼眸掩在睫毛下面，唇线绷得很紧，似是紧张，又像是不安。不自觉地，她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耳边，是与往日无异的柔和嗓音，混着蝉声缓慢地流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放你离开却还是想知道你的消息，想看你最近做了什么，想要什么，是否照顾好自己了，甚至在知道你病了几天后，赶了几天路，累坏了几匹马，只是为了看你一眼。”

    “很荒唐，可我没办法停止这样的举动。”

    他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莫名就让宋之歌觉得难受起来。

    “我很抱歉，这份情感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谎言、利用、人为的巧合，即使在现在，我想对你好，却还是只会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来讨你欢心。我自以为是的将你推开，又出尔反尔，斑斑劣迹得自己看着都觉得厌恶。”

    “但至少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他叹了口气，将一样圆形的事物放在她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宋之歌看清了它的原貌——那是之前她还给玉佩。

    它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即使被拼好，也还是有明显的裂痕。

    像一颗破碎的真心，如今又交回到她的手上。

    “我来这里，并不是想挽回什么，也没想借此让你心软。你永远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选择要怎么做，你是自由的。”

    “而我的答案，会一直在这里。”

    泪水顺着脸侧滑下，宋之歌什么话也说不出，只默不动声地握住了那枚玉佩。

    许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真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嗯。我是。”

    温热的指尖接住坠落的泪，而后极眷恋地在她脸颊停了一阵，细细描摹她的眉眼，把那些水迹轻柔地抹干。

    “所以别再为我哭了。”

    *

    燕疏来得突然，走也匆匆，宋之歌醒来时，只有枕边的那块玉还在，提醒她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他们并未达成过什么约定，她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有时宋母会提起婚配之事，被她不着痕迹的绕开，时间久了，他们看她心思不在上面，也就不再提了。

    她没有刻意等他，只是还没有碰到合适的人而已。

    宋之歌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

    在这个小镇里，生活平静又安逸，偶尔会传来京中的消息，比如皇上的病日益严重，终于立了储君，不是朝中呼声最高的三皇子，却是尚为年幼的十皇子。又因十皇子年幼，由三皇子辅佐储君，暂执朝政。

    这些消息才让宋之歌找到一点儿真实感，原来那远在天边的人，是真实存在在她的生活中的，而不是自己的一个臆想。

    五年后。

    近日镇中新开了一家酒楼，生意红火，菜品丰富，宋之歌听着坊间传闻来了兴致，正好得了空，就决定亲自去看看。

    结果还刚到门口，就因那条长队打了退堂鼓，转身欲走，却被店内的伙计发了个牌子，还没等她搞清楚状况，就听楼上的人喊道：“今日抽中的牌子是海棠，不知是哪位客官？”

    宋之歌看着牌子上刻着的字，晕头转向就被惊喜砸了个正着。她举起牌子，在众人艳慕的目光中走上楼梯。

    “姑娘，里面请。”

    小二恭敬地打开门，就离开了，借着屋内的屏风，宋之歌隐隐约约看到个人影，背对她坐着。

    心跳一声一声，在胸膛剧烈地跳动。

    她缓步走入屋内，哑声道：“我来兑换那个神秘惊喜。”

    那人轻笑一声，展扇回眸，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面容如今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弯起的眼尾盛满温柔。

    “惊喜是，实现你的一个愿望，不限期限，不知姑娘可想好了？”

    “毕竟，一旦确定，就没办法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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