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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名：重生后太子对我情根深种

本文文案
美艳张扬但极其识时务的嘴甜撩人高贵郡主&步步算计占有欲极强的深情腹黑太子
锦沅一生风光惹人艳羡，却在嫁给四皇子凉王之后，跌落云端。
凉王为得到她父亲手里的兵权和皇上的信任，设计陷害她们一家，最后她父母和哥哥，包括她自己，全都死在了凉王手里。
而凉王则趁机扶摇而上，与太子争位。
死后重生，她醒来时竟回到了皇上赐婚的那一天。
锦沅未免重蹈覆辙，当场拒婚，并当着皇上的面向远在渝北的太子殿下深情表白：
“臣女心悦太子殿下，所以，不愿意嫁给四皇子！”
太子曲游年少对锦沅一见钟情，为了日后顺利娶她进门，他远去渝北巩固势力。
却没想到一回京，众人议论的都是渝南王之女当众对他表白的事。
曲游：既然爱慕孤王，那孤王只能——成全你了。
众人都以为锦沅无礼又跋扈，又二次拒绝凉王，一定会遭皇家厌弃，太子生烦。
可等来等去，不仅没等到锦沅倒霉，反而等到太子千里红装迎她进门——
所有看不惯她的跪在她脚下，仇人们一个又一个倒下。
Tips:
1.女主有心计，男主有点疯批
2.1V1，SC，HE
内容标签： 励志人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锦沅，曲游 ┃ 配角：下一本《摄政王追妻实录》四月初开文，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渣男不用追，这辈子我当太子妃！

立意：善良终有善报，逆境也要成长。

第1章 重生
　　1.
　　弘庆二十四年，凉王府。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晚，大雪沉沉落了几天。
　　凉王曲淮大婚不久，主院的门窗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但到底贴的不甚牢固，忽而一阵冷风刮过，喜字轻飘飘坠到雪堆里，没一会儿就寻不见了。
　　锦沅独自一人被困在空旷的房间里，门上挂着铁锁，无处可逃。
　　身上华丽的宫装脏污褶皱，白细的手腕被人高高吊起绑在床头，挣扎间发髻尽数散乱，珠环零落一床。
　　锦沅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锦沅是渝南王锦川穹独女，锦家世代从军，军功垒起来怕是比金殿上的龙椅还高。
　　她的父王是曲朝唯一的异姓王，兼任辅国将军，常年镇守渝南边境，手握五万精兵。
　　更别提锦沅的亲小姨是当朝皇后，锦沅自十三岁起就长在皇后的骄云宫，被封为启蕴郡主，和其他皇子公主一起长大。
　　也曾在朱雀大街打马而过，也曾在御前宫宴一笑倾城。
　　当年皇上刚刚为她和曲淮赐婚的时候，曲淮曾在京城最高的望江楼上向她当众表白，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少女艳羡嫉妒。
　　却没想到今日跌落云端，被人这样践踏。
　　从前的所有恩爱，也不过是曲淮多年来精心筹谋的一盘棋罢了。
　　锦沅眼眶盈满了泪水，却不肯低头让泪水流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曲淮负手走进了内室，最终停在了床前。
　　他身上还穿着早朝时的朝服，身形提拔贵气，此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锦沅，更显得锦沅狼狈不堪。
　　曲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锦沅却能敏锐地分辨出那掩藏在深处的快意：“阿沅，自己一个人待着怕不怕？”
　　锦沅没有说话。
　　曲淮其实根本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反正在他心里，锦沅已经是个死人了：“别急，你很快就能下去陪你爹娘了。”
　　锦沅死死地瞪着他，目眦欲裂，指甲掐进手心里，几乎要划出血痕：“果然是你，曲淮，从一开始你就是在利用我，利用锦家！”
　　“没错。”曲淮并不否认，他伸出手去抚摸锦沅散乱的头发，一下一下，手法异常轻柔，“阿沅，要怪只能怪皇上眼里只有太子，要怪就怪你家握着兵权！正好，我需要这兵权。”
　　说着，他的手指顺势滑到锦沅的下颌上，虎口钳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端起了一早就放在床头的药碗，对着嘴强灌了下去。
　　那是一碗泛着腥味的牵机毒药。浓郁的味道呛的锦沅不断干呕，却怎么都挣脱不掉。
　　最后，她终于认命了，她不再拼命挣扎，泛青的手指无力垂下。
　　锦沅只觉得心口剧痛，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将身上朱红色的衣裳染地更红，她的意识在渐渐抽离，想开口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像一条腐烂的鱼。
　　眼见她终于消停了，曲淮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轻柔细致的抚摸着她的脖颈和眼睛，低声在叫她的名字：“阿沅，不怨本王，是你该死！”
　　随着这句话一同落下的，是锦沅云朵一样飘忽的意识，在身体中逐渐抽离，沉沉地陷入黑暗之中。
　　*
　　二月春风徐徐吹过，卷起新嫩的枝叶，拂开冷冽寒冬，迎来万物逢春。
　　一顶软轿从皇后的骄云宫行出，拐进狭长安静的甬路上，一时间只能听到轿夫脚底咯吱咯吱的踩压声。
　　轿子里温暖宽敞，倚着车壁的锦沅却睡得并不安稳，卷翘的羽睫不住颤抖，秀美的弯眉紧蹙。
　　锦沅单薄的身子缩在氅衣里，显得更加清瘦，她闭目低喃，又不知梦到了什么，声音倏地提高：“父王——！”
　　轿外随行的婢女芳苓听到了这声惊叫，连忙让轿夫停轿，敲了敲轿身，关切道：“小姐，您没事吧？”
　　深陷梦中的锦沅似乎听到了动静，闭目挣扎了许久，终于恍然惊醒，睁开了眼睛。
　　最先入眼的一片青灰色的围帘，锦沅愣怔了好一会儿，久久无言。
　　轿外的芳苓听不到她回答，略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锦沅这才回过神来，稳了稳心神，试探问：“芳苓？”
　　芳苓松口气，隔着帘子都能听到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小姐，奴婢在呢。”
　　芳苓的声音年轻活泼。锦沅直起身子，迟疑着伸出一只手，将眼前的围帘掀开一角，正好能看见两侧漆红的瓦片和跪伏在两侧的宫人。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为熟悉，这不是在凉王府，是在皇宫！
　　自她和曲淮订婚之后，就搬回渝南王府住了，如今怎么会在宫中？而且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锦沅整个撩起帘子，不动声色地问道：“咱们……这是到哪了？”
　　芳苓老实答：“已经出了永巷，再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坤舆殿了。”
　　坤舆殿？
　　锦沅呼吸一滞，手指发凉。
　　坤舆殿是皇上平日里召见朝臣的地方。锦沅虽是皇后亲眷，但毕竟是臣子之女，理应远离前朝。
　　而此生她唯一一次走进坤舆殿，就是皇上为她和曲淮赐婚的那一天。
　　锦沅细长的手指缓缓收紧，握住帘布，骨节泛青。半晌她收回手指，将被风吹的微凉的手背贴到了脸上。
　　是有温度的。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没有死，而且还重生了。
　　回到了她和曲淮订婚的那一天。
　　锦沅微凉的手背上移，盖住一双发酸的眼睛，轻声吩咐：“我知道了，继续走吧。”
　　轿身很快被抬起，锦沅透过车窗的缝隙，一动不动地盯着外头的红墙绿瓦，思绪很快飘回了前世。
　　弘庆二十一年，她父王领命平夷岭之乱，却在中途被人诬陷勾结敌军，背叛君上。一时间满朝讨伐，连一直对渝南王信任有加的皇上都隐隐有些动摇。
　　当时，只有四皇子曲淮站出来说话，殿前死谏，求皇上仔细调查。也正是如此，她父王才得以洗刷冤屈，渝南王府百年清誉也算是保住了。
　　事情水落石出之后，皇上就做主将锦沅赐给曲淮为正妃，二人很快大婚。当时的锦沅，对曲淮满怀感恩。
　　现在想来，这件事恐怕也是曲淮的算计。
　　之后，她和曲淮新婚不到三天，父母和兄长就启程要回渝南，正逢南边的燕奚族趁机犯乱、杀人夺粮，父王转道去平乱，却被设计围困，全家遇险。
　　锦沅听得此事之后，慌得六神无主，忙去求曲淮。
　　曲淮没让她失望，立时请命，亲自带兵增援。
　　然而，燕奚之乱虽然被平定了，她的父王却没能坚持到援兵赶到。曲淮最终只带回了她父母和兄长的遗体，锦家至此只剩了她一个人。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锦沅当场昏死过去。等她再醒来，京城已经变了天。
　　之前一直在湘北监军的太子曲游一回京就被皇上大骂了一通，并禁足宫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说，荣盛多年的太子是失了圣心。
　　没过多久，往日并不出众的曲淮却被封为凉王，绶定远将军，接管五万锦家军，从此乘风之上，成了皇上最宠爱的儿子。
　　锦家从云端跌落，而她的父母、兄长，还有她自己，她们整个陆家，都成了曲淮夺嫡路上的踏脚石。
　　锦沅阖上双目，那临死时的绝望仿佛钻进了骨头里，那毒酒划过喉咙的痛苦仿佛仍在灼烧着她的心脏。
　　锦沅浑身发冷，极致的恨意几乎把她整个人撕裂。
　　上天垂怜让她重活一世，如今尚未赐婚，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曲淮得偿所愿！
　　*
　　一行人很快到了坤舆殿，锦沅扶着芳苓的手下了轿，便有引路太监殷勤地凑上前来。
　　大殿明亮富丽，殿前守卫森严。
　　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着这座熟悉的宫殿，锦沅心中还是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哆嗦。
　　皇上是在偏殿召见的她父王，除此之外，曲淮也在。锦沅在俯身行礼的间隙偷瞄他一眼。
　　英挺俊秀，笑容和煦。
　　和前世那个满怀算计的曲淮简直判若两人。锦沅半垂着眼眸，用尽全部力气才压下心中的恨意。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和前世一样，皇上没有绕弯子，在锦沅行礼时就叫她起身：“阿沅不必多礼。”皇上淡淡地打量着她，“朕知道你还未定亲，所以有意把你许给四皇子，你说如何？”
　　一旁坐着的渝南王显然早就知道了皇上的意思，听了这话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嘴角紧紧抿着，一言未发。
　　皇上说是有意，但实际上谁又敢拒绝圣上赐婚呢？
　　看着锦沅站在中央垂手不语，曲淮的面上飞速划过一丝欣怡。
　　他走下座位，跪下谢恩：“儿臣谢父皇赐……”然而还不等他额头触到地面，就听到咚的一声闷响。
　　锦沅毫无预兆地跟着跪下去，直接打断了曲淮的话：“皇上，恕臣女不能从命！”
　　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不止曲淮和皇上僵住了，连渝南王都惊到了，连忙出声低斥：“阿沅！不得无礼。”
　　皇上有意无意地瞥一眼渝南王，很快收敛了面上的震惊，他再度看向锦沅，缓缓问：“哦？为何？”
　　锦沅的手指轻轻抓着裙边，面不改色道：“回皇上，臣女心中早有心悦之人。”
　　听了这话，皇上已明显十分不悦，皱眉问：“心悦之人？说给朕听听，朕倒想知道是谁能比朕的皇子还优秀。”
　　锦沅仰起头，唇边绽开一个娇羞的笑，语气却一点不含糊：“是太子殿下。”
　　众人皆是哗然，锦沅像是怕人听不清似的，再度重复道：“臣女心悦太子殿下，所以，不愿意嫁给四皇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完结之后开《摄政王竟是妻管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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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妻火葬场】
　　世人皆道段云舟是个不堪一击的病秧子。
　　却不知他蛰伏算计，只为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势。
　　更没人知道，那新领回府的美人，也不过是一颗挡箭的棋。
　　美人名阿瑶，模样如娇花，和桌上摆着的花瓶没什么区别。
　　但是，她能帮他抵挡时不时就会扑上来的烂桃花，还能温柔小意地伺候人。
　　段云舟越来越觉得，这花瓶也有点用处。
　　可没想到的是，他对任何事都稳操胜券，却最终在一个女人身上失了手。
　　阿瑶失踪了。
　　派人去寻的时候，连当初住过的宅院都被烧成了灰烬。
　　等再次相见，当初侍妾已成了高贵的长公主。
　　段云舟闯进宫门，却只等来她举办宴会要挑选驸马的消息。
　　看着站了一整个大殿的年轻才俊，段云舟嫉妒得双眼发红。
　　他仗着身份越过众人，将她抵在怀中，狠声道：“公主，不如嫁给本王？”
　　谁知，公主殿下直接一剑刺在他心口，血溅华堂，她凉薄反问：“凭你也配吗？”
　　*
　　世人都以为公主这是得罪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却没想到一次宫宴上，他们亲眼看到长公主高居凤座，而骄傲的摄政王单膝跪地，握着公主殿下的脚踝，正为她穿上绣鞋。
　　他放下一切，只想再求她一笑。
　　目的性极强的美强惨长公主&比媳妇还狠且豁的出去的偏执摄政王
　　Tips：
　　1.男女主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都不是纯情小白花
　　2.女主前期身份低，但是不卑微
　　3.男主洁身自好，但是很狗，不换男主
　　4.大写加粗HE，1V1,SC
　　

第2章 太子
　　太子曲游是先文慧皇后所生。文慧皇后是皇上的结发爱妻，文慧薨逝之后，皇上就把对她的怜爱尽数倾注在了太子身上，少时立储，异常珍视。
　　毫不夸张的说，眼下在皇上心中，其余众皇子加起来的分量也敌不过一个太子殿下。
　　虽说锦沅到如今也不能全然猜透，皇上为她和曲淮赐婚的真正意思，但当兵权和皇子牵扯到一起的时候，绝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锦沅这时候拖太子下水，皇上就一定会慎之又慎。
　　只见皇上沉下眸子，迟缓地点了点头：“……原是阿游啊。”
　　四皇子和阿游，光是称呼上就已经分出了亲疏远近。
　　锦沅微不可查地侧了侧头，余光看见身边的曲淮脸色忽青忽白，十分难看。
　　锦沅趁势再添一把火：“皇上，臣女爱慕之心此生不变，还望陛下成全。”
　　以她的身份，就算是嫁给太子也只会是正妃，也就是未来的皇后。
　　更何况太子如今远在渝北监军，再要将近半年才会回京。
　　皇上是绝不会让她和两位皇子都有牵扯的。
　　果然，皇上听了这话脸色霎时变的十分难看，太子的确出众，但太子妃绝不能是锦家的女儿。
　　母族势力太盛，性子也不乖巧文秀。
　　皇上在心底里评点一番，随后道：“阿沅真是少年心性，朕喜欢。”
　　这就是明摆着要岔开话题的意思了，渝南王神色微动，连忙接话给皇上铺台阶：“让皇上见笑了，臣管教不严，还望不要放在心上。”
　　皇上摆摆手：“小孩子玩笑罢了。”
　　但话是这么说，皇上还是接着道：“也是朕心急了，阿沅还小，再等几年定亲也无妨。”
　　一旁的曲淮再也沉默不下去，急道：“父皇！”
　　皇上只当没听见，大手一挥岔开话题：“渝南王一家好不容易回京团聚，朕就不再多留了，跪安吧。”
　　皇上说完就径直移驾回了后宫，锦沅走到渝南王身边，一起出宫回府。
　　渝南王上一次见到女儿，还是去岁，一晃好些日子不见，真是长大了。
　　他没有再提方才赐婚的事，温柔地拍了拍锦沅的肩膀，叹道：“走吧，你母亲在府里等着你呢。”
　　锦沅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眼睛不争气地一红，她重重地点头，心里发誓，绝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上演。
　　殿门外早早为他们备好了软轿，锦沅等渝南王先坐好之后，才往后面的那一顶走去，却没想到曲淮竟然不死心地跟了出来。
　　“阿沅！”曲淮披着狐裘，站在檐下高声喊道。
　　锦沅脚步一顿，站在轿旁回头看他。
　　曲淮迎着料峭的春风走到她面前，面容略带几分失落，说：“阿沅，你真的喜欢太子吗？从前为什么没有听你提起过，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我？”
　　他的语气近乎乞求，但锦沅神色丝毫未变。
　　锦沅在边境长大，身上没有一点京中贵女的温柔淑雅，她大哥一度怀疑她嫁不出去。直到进了京，身上的野劲儿才逐渐收敛。
　　她本就是尊贵骄傲的出身，又有一张倾城的容貌，京城里就没有哪个年轻的少年郎君不喜欢她。
　　后来，父王被人诬陷，曲淮可以说是锦家的恩人，所以锦沅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顺从感激的。
　　那时锦沅总是害怕，怕有人会对她指指点点，会因为她的言行去质疑她父母，质疑整个渝南王府。
　　如今，她却想明白了，真正想致你于死地的人，是不会因为你的改变而收敛的。
　　曲淮看着她，半垂着的眸子如刀锋一样寒凉。
　　他本以为一切都是在掌握之中的，却没想到锦沅竟敢当堂拒婚，还当着他的面表白曲游。
　　曲淮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掩在袖内的手，他自小就活在太子的阴影之中，明明同年同岁，却境遇如此不公！
　　锦沅唇边微微掀起，勾勒出一抹轻视的笑，她抬眼去看曲淮，语带为难道：“四皇子，方才我已经明白说过我的心意了，心中只有太子，还是莫要纠缠了。”
　　两人相对而立，周身站着许多随侍，锦沅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曲淮脸色铁青，只觉得自己的颜面被锦沅踩在脚底狠狠践踏，可他如今无势无权，得罪不起锦家。
　　只能强忍了苦果，勉强给自己挽尊：“是我思虑不周，阿沅莫怪。”
　　锦沅这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弯腰上轿，冷淡吩咐：“回府吧。”
　　围帘放下，软轿稳稳抬起，曲淮捏紧拳头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锦沅的软轿在他面前走过，脸色异常难看。
　　*
　　皇上赐婚是天家恩典，自古以来从没有人敢回拒。遑论锦沅在大庭广众之下二度拒绝了四皇子。
　　这事儿就像长了腿一样在宫里宫外迅速传开，朝中大臣都等着渝南王这回彻底得罪圣上，一朝倒台。
　　可没想到接下来所有上书弹劾渝南王的奏折都被压下，皇上就像没事儿人一样，照样厚待渝南王府，还给世子锦程升了官衔。
　　众人由此也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再没有人敢在朝堂上议论此事。
　　可民间的议论却是止也止不住的，尤其是那些想嫁进皇家的贵女。
　　锦沅没兴趣出门去听人议论自己，在王府里一连闷了七八日，直到二月初七这天。
　　她坐在马车里，妆容精致，衣饰也十分明丽，手里握着一纸薄薄的请贴。
　　这是前几日安庆候陶家送来的，陶老夫人六十大寿，给渝南王府送了帖子。
　　渝南王妃知道锦沅不想出门，没有勉强，只派人把帖子送到了她房中，锦沅当时并未在意，今日随意一瞥，才知道是陶家的寿宴。
　　锦沅倚着软枕，合上双目又想到了前世的事情。
　　当日皇上为她和曲淮赐婚后不久，再次为她大哥锦程赐了婚，妻子正是安庆侯府大小姐陶见柔。
　　陶家书香世家，门风清正，和渝南王府倒是门当户对，可也正是因此，陶小姐自小文秀柔弱，家里哪舍得她嫁到渝南边境去。
　　当时锦沅还对一直拖延婚期的陶家很不满意，可在最后，陶见柔亦死在了那场霍乱之中。
　　陶家虽然伤心痛惜，仍是给当时伶仃一人的锦沅递了信，明确表示两家姻亲不断，若有需要，一定相助。
　　尽管后来锦沅很快就被曲淮毒死，可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她时刻铭记。
　　这一世重生之后，因着她推拒了皇上赐婚，兄长的赐婚也跟着没了影，但陶家老夫人的寿宴，锦沅不想推辞。
　　锦沅出门时有些晚了，等到安庆侯府的时候，门前已经停满了各家前来赴宴的车马。
　　母亲一早就出了门，这会儿估计到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锦沅并不想声张，跟着引路的小厮进了后院之后，便道：“我自己进去就行了，回去当值吧。”
　　芳苓给他塞了几锭碎银，小厮连连行礼，捧着碎银子欢喜跑了：“谢郡主赏！”
　　锦沅从前来过几次安庆侯府，可印象不深，一路走走停停，七拐八拐地不知走到了哪里。
　　她只怕走到夫人小姐们的内苑不礼貌，想沿路寻个丫鬟指路，却连个影子都找不见。
　　正奇怪着，就听到院墙那边上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多谢善文公主关怀，我已经没事了。”
　　善文公主虽是公主，却并不是皇室女儿。
　　她名唐轻竹，是先慧文皇后唯一的侄女，关系亲厚，从前唐皇后在世时，封为了郡主，后来仙逝，皇上又破例将她封为了公主。
　　唐家低调，如今甚少在人前露面，她怎么来了？
　　锦沅有些好奇，却也没兴趣听墙角，转身欲走，就听到另一道稍显刻薄的女声：“公主还说呢，今天诸家都来给老夫人贺寿，不就有人没来？”
　　“她如今可是风光了，可就算表白太子又如何，还真以为自己能成太子妃么？”
　　锦沅本就因为出色的容貌和背景而惹人羡慕，如今又当众拒绝了圣上指婚，哪能不让其他人忌恨！
　　本不想惹事，奈何人家就差指名道姓把手指头戳到自己脸上了。
　　锦沅往前走了几步，大大方方拐进了院墙，停在门口，一脸无辜地面向众人：“是在说我吗？”
　　陶见柔前些日子微感风寒，一直闷在院子里养病，今日祖母寿辰也只是一早过去磕了个头，并未出席。
　　几个从前还算交好的姑娘听说之后，便结伴来院子里看她，一时说起闲话，结果正落进人家耳朵里。
　　陶见柔是主人，这会儿见到锦沅难免尴尬，刚要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就听到唐轻竹道：“原来是启蕴来了，别那么大火气嘛，胡妹妹也是心疼见柔，误会了。”
　　锦沅封号是启蕴，却很少有人这么称呼她，唐轻竹这么一叫，莫名就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味。
　　可她仍是温和端庄的，尤其是站在一脸惊慌的胡明玉身边，更显高贵。
　　胡明玉的父亲只是个三品官，平时哪敢招惹锦沅，如今站在公主身边，似乎底气也更足了：“我又没说错，老夫人寿宴也要迟到，还真是有恃无恐啊。”
　　唐轻竹蹙起秀眉，嗔怪道：“不可胡说，启韫怎么会这样无礼呢？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明里在替她说话，实际上却直接给锦沅坐实了无礼的名头。
　　胡明玉哼了一声，意有所指道：“公主就是太善良，不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天家赐婚都敢拒绝，今日陶老夫人寿宴，恐怕更入不得她的眼了！”
　　唐轻竹眸中有嫉妒一闪而过，温声道：“胡妹妹想多了，太子婚事何等重要，不是说两句就能成的，我们还是不要妄议了。”
　　绕来绕去终于绕到正题上，锦沅缓缓踱到几人面前：“拒婚之事都过去了这么久了，我以为四皇子都要忘了，却还是有人频频提起。”
　　她看向唐轻竹：“善文公主，你说这提起之人是眼馋嫉妒呢？还是不安好心，非要戳四皇子伤疤呢？”
　　这话应该怎么答？
　　唐轻竹一时语塞，就听到锦沅接着道：“若是前者，我觉得还是算了，毕竟家世容貌摆在这，后天再努力也没用；但若是后者呢，那便好自为之吧。”
　　胡明玉这回就算再蠢，也能听出锦沅是在讽刺她，当即恼羞成怒，涨红了一张脸就要上前和人理论，可阶下还有未化的积雪，一个不稳，兜头朝地上跌去。
　　几人旁边就是一口硕大的青瓷鱼缸，天气尚寒，里面没搁鱼，光有一缸水。
　　眼看着要栽进缸里，胡明玉本能地想要拉住身边的人，却发现原本站在她身前的唐轻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几步之外了，现在离她最近的是锦沅。
　　看着眼前伸过来的一双手，锦沅本来是没那么多善心要扶住她的。
　　可今日是陶老夫人寿日，鱼缸冷硬，真磕上去定会出乱子，锦沅不想事情闹大，电光火石之间还是决定伸手扶她一把。
　　然而下一刻，就有人先她一步将鱼缸一脚踹开。
　　噗通一声闷响！
　　胡明玉摔在地上，痛的表情扭曲涕泗横流。锦沅心口莫名狂跳起来，下意识地一回头，正对上一双浸着薄怒的眼睛。
　　下一刻，肩背一暖，一件绣着四龙纹的玄色披风裹到了肩上，男人温热的手指无意触到她的颈侧，带起一串细密的静流。
　　
　　
第3章 维护
　　3.
　　曲游穿着一身竹青色窄袖织锦长袍，将腰身和肩背都凸显了出来，清瘦却不单薄，修长挺拔，尽显贵气。
　　不过，比周身气质更吸引人的还是出挑的样貌，他的五官深邃漂亮，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澄净如冰封的雪水。
　　本该是十分惹人亲近的长相，但因着性子实在是过于冷然，气势凌厉迫人，以至于原本温柔多情的桃花眼都仿佛要结出冰来。
　　唐轻竹在看见太子给锦沅披衣服的那一瞬间，一口银牙几欲咬碎，她又惊又酸，忍不住出声唤他：“表哥！”
　　曲游冰冷如寒刀的视线从唐轻竹身上一掠而过，虽一言未发，可压迫感十足。唐轻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十分失礼，忙跪下行礼：“太子殿下。”
　　胡明玉方才整个人滚到了地上，衣裙上沾满了尘土，脸上挂泪，胭脂都哭花了，见到太子更是羞愤地不敢抬头，带着哭腔道：“臣女参见太子殿下，谢殿下方才搭救之恩。”
　　曲游没叫起，反而问：“你方才是要做什么？”
　　听了这话，胡明玉当即心下一凛，她是因为想推锦沅才自己跌下台阶的，难不成太子殿下全都看到了……
　　她不敢撒谎，又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半天。曲游没了耐心：“见泽，你是主人，这事该你来办。”
　　锦沅这才看见安庆侯府的世子陶见泽一直站在曲游的身后，而且看位置，方才那鱼缸应该是他踢开的。
　　陶见泽从前是太子伴读，哪会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即一拱手：“让殿下受惊了，臣这就派人去胡夫人来。”
　　说着，还真招呼了一个小厮过来。
　　胡明玉没想到太子竟不给她半点脸面，忙哭求道：“不要！太子殿下，臣女知错了，都是我动了心思，再不敢了……”
　　泪水不要钱似的滚出眼眶，和尘土混在一起，在脸颊上形成一道道脏污。
　　人毕竟是唐轻竹带进来的，她看着胡明玉这副狼狈的样子，肩膀微微颤抖，生怕自己方才故意避开的动作也被瞧见。
　　胡明玉却把她当成救命稻草，抓着她手臂拼命求道：“公主，我真不是故意为之的，只是一时冲动，您不是太子的表妹么，替我求求太子吧!”
　　唐轻竹骑虎难下，刚要硬着头皮开口，就被人打断了话音。
　　曲游冷如寒冰的目光在她头顶逡巡，只把她盯得脊背生出冷汗，才缓缓开口：“今日是陶老夫人的寿辰，孤王不想闹大，但也不想再看见你们，懂了吗？”
　　不想再看见的意思就是，以后所有宫宴都不能出席了。
　　可胡明玉哪敢不答应，连声应是，最后还要谢太子开恩。
　　唐轻竹更是不情愿，她自幼爱慕太子，只要有曲游出现的地方她从不错过，如今，他却直言不想看见她，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可她又不敢违背她的话，只得含泪点头，声音又软又委屈，企图唤起他最后一点怜香惜玉。
　　曲游却根本没看她，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她身侧的锦沅，神情未变，语气却柔和了许多：“孤王这样处置如何？”
　　唐轻竹听了这话几乎要呕出血来。自诩高贵的她跪在地上，得不到分毫怜惜，而毫发无伤的锦沅却能站到他身边去。
　　锦沅一怔，乖巧地点了点头。
　　少女本就纤细，裹进宽大的披风里更显瘦弱。
　　曲游黝黑的眸色一动，领口下的喉结滚了滚，吐出三个字：“那走吧。”
　　陶见柔一早就被人扶回屋子里休息了，而胡明玉和唐轻竹都已被府中下人强行请走，锦沅左右看了看，发现曲游身边只剩下自己和陶见泽。
　　她指指自己：“殿下是说臣女吗？”
　　曲游反问：“不然呢？”
　　锦沅想说陶见泽，却见他飞快地一行礼，随即消失在了两人面前。锦沅瞪大一双眼睛，问：“陶世子怎么走了？”
　　曲游搭在身侧的手指一顿，眸子微微眯起：“你找他有事？”
　　“若不是方才陶世子出手，跌倒的可能就是我了，只是想说句谢谢罢了。”
　　两人原本是边走边说话的，听到这话之后，曲游倏地停住脚步，似笑非笑问：“这就值得你一句谢谢，那孤王呢？若非孤王吩咐，他又怎么会到的这样巧。”
　　虽然不知道是那句话说错了，但锦沅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不悦。她跟着停住，仰头去看他。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曲游冷峻的侧脸。
　　他的皮肤极白，眉目极冷，幽黑的瞳仁像是一池寒冬的湖水，又像是一口冰藏百年的深井，看一眼便要被冻死，陷进去便是深渊。
　　锦沅不可抑制地抖了抖睫毛，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的见色起意。
　　她掩饰一般地咳了两声，没回答他，反而转移话题一般问：“殿下何日回京的，京中竟没有一点消息。”
　　其实这句话她在刚才一见到曲游的时候就想问了。
　　按着上一世的时间线，曲游该是十一月回的京，如今却是二月，中间差了这么多，莫非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变故？
　　亦或是，曲游也是重生的？因为知道曲淮将来会得到渝南王府的兵权，和他争夺皇位，所以特地提早回京，防患于未然。
　　锦沅心里惴惴，根本不敢抬头指示对方的眼睛，也就没有看到他如春水一般温柔的眸子。
　　曲淮几乎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她个子高了，模样也长开了。眉廓整齐修长，杏眸水润明亮，皮肤白皙，模样明媚娇俏。
　　曲游自去年年末到渝北监军之后，就甚少回到京城。他是太子，肩上压着整个曲朝的未来，可他当初主动请命离京，实际上却是为了心中的一点私念。
　　他只想着把太子这位置坐的再稳一点，让父皇对他再放心一点。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娶到自己心仪的女子，才能让最不适合当太子妃的锦沅嫁进东宫。
　　可是，在他意料之外的是，曲淮竟敢趁他不在算计渝南王府，并设计求娶锦沅。
　　他临行前在京中留下了不少暗线，但在接到消息之后，回京路上出了一些意外。原本是怎么都赶不回来的，可没想到锦沅竟会当众拒婚，还直言不讳地对他表白……
　　曲游的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拒绝曲淮的挡箭牌，但他心甘情愿被利用。
　　锦沅能有当日举动，就已经说明她知道了曲淮是不怀好意的，并且已经起了警惕之心。而他要做的，就是护住她，再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听不见回答，锦沅疑惑地抬头，曲游迅速敛去眸中情绪，半真半假道：“顺路而已，过些日子还要回去，渝北不稳，我不能离开太久。”
　　曲游此次回京并未张扬，回宫向皇上复命时也是拂晓进京。
　　寿宴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因此，那日锦沅和曲游两人并没有交谈太久，她就到置办宴席的花厅去寻她母亲了。
　　可是，就算后来她极尽低调，先前后院里的事还是传出去了。
　　又因为旁人不知道太子也掺和在里面，大多数人便直接把脏水泼到了她头上。
　　有说她不顾姿态当众掌掴胡家小姐的；还有说她直接把善文公主推到河里的，心狠手辣的模样，直接把陶小姐吓得卧床不起……
　　芳苓听到这些流言的时候，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外面的人传瞎话倒是绘声绘色的，不知道的，以为他们当时都在缸里看着呢！”
　　锦沅自父母回京之后就再没进过宫，成日窝在房里偷闲。
　　她没个正形的倚在榻上看话本：“理会这个做什么。”
　　芳苓趴过来，对她这敷衍态度很不满意：“小姐，您现在在外人口中都成了母老虎了，会不会影响以后的婚事啊？”
　　锦沅推开她的额头：“我本来也不想定亲。”
　　话是这么说，但莫名的，锦沅竟想到了曲游。
　　她十岁那年初见曲游。
　　那时，他十三岁，穿着铁红色的铠甲，手执长剑，在她父王的帐中听他讲当日的军情。
　　直到如今，他们已经认识六年了。
　　上一世她死的太早，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谁登基成了新帝。
　　皇上子息不胜，真正算的上是皇子的只有四人。其中，五皇子、六皇子尚未长成，怎么看都没什么机会。
　　只有曲淮……
　　锦沅握着书脊的手指渐渐收紧，水葱似的指甲将书页划破都没有意识到。
　　锦沅清楚地明白，渝南王府看着辉煌，实际上不过是一座冰上的火堆，火焰越旺，底下的冰化的越快。
　　如果想在冰上长久地站住脚，就只有把火熄灭。
　　而他父王手里的兵权，就是那把火。
　　锦沅眸子暗了暗，起身下床，问芳苓：“父王还在兵部吗？”
　　这些日子，渝南王一直在兵部跟着查看过往几年的军账。
　　芳苓道：“半个时辰就已经回府了。”
　　外间太阳已经到了正顶上，锦沅坐到梳妆台前：“收拾一番，一会儿去给父王和母亲请安。”
　　
　　
第4章 婚事
　　4.
　　渝南王在京中的王府是前朝郡王府改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无一不有，别致的景色向来为人称道。
　　锦沅从前少有心思在府中闲逛，今日正好没事，在小亭里坐着欣赏了半天柳枝吐芽，才往渝南王和王妃所居的山南小筑走去。
　　这里是后宅的主院，占地面积极广，锦沅在心里算着时辰，等她到的时候差不多午时，正好陪爹娘一起用一顿午膳。
　　可没想到的是，等她走进小花厅的时候，竟正好看见侍奉的婢女撤下残羹。锦沅随手拽住一个，问：“里面已经用过饭了？”
　　婢女屈膝行礼，恭敬道：“参见大小姐。回小姐话，因着世子来了，王妃便下令早早传膳了。”
　　怎么大哥也在，娘却没派人知会她一声？锦沅轻蹙起秀眉。
　　正在此时，房间里的只言片语顺着半敞的房门溜到了耳朵里，她清晰地分辨出其中有大哥在说话，声音微沉：“阿沅这丫头……。”
　　看来是在说自己的事，锦沅摆摆手示意下人们都去忙自己的事，然后也没让人先通传一声，直接带着芳苓悄无声息地走近。她寻了个好位置，站在窗前隐蔽不动，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初春的天气还不算暖和，渝南王怕王妃受凉，便在用过午膳之后进了仍烧着炭火的暖阁里坐着，世子锦程跟着进来，挨着王妃坐到了下首。
　　“阿沅这丫头不是最厌烦人多的地方吗？”锦程拧着长眉，语带疑惑，“况且我们和安庆侯府的关系亦不算亲厚，阿沅怎么会去那日的寿宴？”
　　王妃柳画屏也想不通，她垂目沉思半晌，才不确定地问渝南王：“阿沅如今这年纪，正是心思懵懂的时候，王爷，你说咱们女儿，不会真的是和安庆侯世子……”
　　她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包括屋外的锦沅。
　　太子行程私密，除了当日在陶见柔院前的几个人，恐怕连陶老夫人都还不知道太子殿下曾亲临她的六十大寿。
　　而当日的纷争一早就传开了，没人知道是太子在其中起到的作用。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众人都以为是安庆侯世子出面平息了此事。
　　一个是年少有为的侯府世子，一个是年轻美艳的郡主小姐。锦沅用手指头都能猜到外间的传言有多离谱。
　　渝南王似乎也不大信，看向王妃的眼里含着无奈的笑：“传言哪有真？你是她母亲还不了解么。真跟着外面的人编排起自己的女儿了？”
　　柳画屏嗔怪地横他一眼，不悦道：“我自己的女儿我会不了解？”
　　她长叹一声，无奈道：“阿沅已经长大了，要不是我们常年在外耽误了她，说不定这时已经成婚成家了。哪像现在，皇上赐婚也就罢了，外人还要来说道两句。”
　　柳画屏生在江南，是正经的扬州名门。当时怀着锦沅时，渝南王在外带病，她便是在柳家生下的女儿，因着她住的院子外面就是沅水河，所以给女儿取名锦沅，就是希望她能像沅水一样温柔婉转。
　　哪想到锦沅如今长到十六岁，不仅没一点温柔的样子，反倒是柳画屏自己的柔软心性被渝南的风沙磨砺得不剩分毫了。
　　柳画屏想不明白：“我分明记得前些年的时候，阿沅在各家贵女里头很受欢迎，如今不过三四年过去，京中竟全然变了个风向。”
　　渝南王一双精厉的眸子飞快闪过一丝寒意，右手成拳抵在下颌处微微摩挲：“是我们耽误了沅儿，王妃说的对，是该给她找个人家了。”
　　柳画屏被说的一怔，下意识地去看渝南王。锦程握着母亲的手，缓缓说出她的心中所想：“阿沅说喜欢……父王的意思是，让阿沅嫁进东宫？！”
　　渝南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抬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柳画屏背后的那扇雕花绮窗，问：“阿沅，你自己说，愿不愿意？”
　　柳画屏和锦程一脸愕然地回头去看。锦沅从外面把窗子推开，无辜地抿了抿唇：“父王。”
　　柳画屏哪想到女儿在外偷听，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摸她握着窗框的手冰冰凉凉，急道：“这是在外面站了多久，还不进来！”
　　锦沅弯着一双杏眼在母亲手掌里蹭了蹭，乖巧答应了。
　　她叫芳苓先回，自己掀开帘子走进了暖阁。渝南王神情未变，实在看不出到底生不生气，锦沅规矩地行礼请安，也不等人叫起，自己先凑过去：“父王，你生我气了吗？”
　　渝南王曲起手指使劲敲了敲她的头，没回答，反问：“那你说，要不要嫁给太子？”
　　锦沅不说话。
　　渝南王又问：“沅儿，你和父王说实话，你说喜欢太子，是真心的吗？”
　　当日在坤舆宫，渝南王就已经察觉到锦沅情绪不对，但因为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便一直压在心底没问，这几日又因为公务繁忙，一直没腾出时间来，外间却已经传出锦沅和安庆侯世子有私情的风言风语了。
　　渝南王深知闺誉对于女儿家有多重要，锦沅正是如灼灼桃花一样的好年纪，不该为这些俗事所累。即便是太子又如何，难道她的宝贝女儿连太子妃都当不起么？
　　锦沅感受着父母兄长关切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上一世。
　　她孤身一人站在郁南王府空荡的宅院里，皇上派来的太监嗓音尖利阴柔，对她道：“凉王妃节哀，皇上已经下旨追封渝南王为镇国大将军……但这王府却是皇上赐下，按规矩，是要收回的，还有这府里的物件……”
　　皇上派来的人向来手脚麻利，前庭后院的所有珍藏宝贝，都被人一趟一趟搬进了运回皇宫内库的马车上。
　　那场景和抄家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一开始的想法天真又简单，想着只要曲淮不能如愿就好了，她以后可以跟着父母一起到渝南生活，虽然偏远，却十分平静。
　　可渐渐地，她明白了，上一世锦家全家遇害，皇上真的会察觉不到其中的蹊跷吗，他真的会迟钝到发现不了曲淮的图谋吗？
　　皇上都知道，他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锦沅的手心沁满冷汗，她不动声色地缩回袖子里，认真地回答：“自然真心。”
　　渝南王府如今势盛，无论和哪家结亲都如烈火烹油，虽然看上去繁华锦盛，实际上却一直站在悬崖边上。而皇上看重太子，因此，她只有嫁给太子，才能暂时不让皇上忌惮。
　　只是这话锦沅没说出来。
　　渝南王无声地叹口气，最终还是道：“我们沅儿配的起任何人。”
　　皇家水深，就算锦沅以后是以正妃的身份嫁进东宫，以后太子登基，也不可避免地要和后宫里的妃妃妾妾争宠，渝南王心里不舍，但仍然选择尊重女儿的意愿。
　　他和柳画屏无声地对视一瞬，道：“等过些日子，我会找个合适日子和皇上提起此事。”
　　锦沅却伸手按住渝南王，眨了眨眼睛：“父王别急，这样大的是，还是得太子点头才是。”
　　*
　　曲游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锦袍，负手站在凌江楼的二楼雅间窗前。
　　凌江楼是京中最繁华热闹的酒楼，面朝着京城的主街。曲游垂眸俯瞰街上人来人往，一言不发。他的贴身护卫卓勤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握着一沓厚厚的文书：“殿下，这些就是目前能查到的，四皇子手下所有的人了。”
　　曲游没回头，仍站在窗前，嗤道：“孤王只是去渝北监军，他们却以为我是发配了。”他唇边挂着笑，语气却寒凉：“派人好生盯着，一个都不准漏。”
　　卓勤立马应下：“是！属下明白。”
　　曲游唔了一声，又问：“盯着曲淮的人有回信了吗？”
　　卓勤答：“回殿下，四皇子近日并无异常，甚至连宫门都没出。”
　　“宫门。”曲游沉吟片刻，问，“叫人去查查曲淮和宫里娘娘有没有哪个往来有异，若是有，立刻回禀！”
　　“殿下的意思是……”卓勤神色一凛，“四皇子竟能把手伸到后宫？”
　　曲游并不能完全确认，他只是觉得曲淮这求旨赐婚的计划有些太顺利了：“曲淮低调多年，皇上多年来都是不冷不热的，难道只凭当日曲淮是唯一一个为渝南王说话的人，就会赐婚么？”
　　“更何况，曲淮实际上与孤王同岁，按祖制早就该出宫建府，封王封爵了，可直到现在竟没有一个人觉察出不妥，不就已经是最大的异常了？”
　　卓勤点点头：“是啊，那殿下，咱们要不要替四皇子朝皇上提个醒？”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但是，这样岂不是间接替他抬高了身份？”
　　曲游终于转过身来：“封个亲王而已，孤王还不放在眼里。”他的视线跟着掠过空无一物的红木桌面，“记下此事，走吧。”
　　卓勤还没反应过来，愣了愣：“这就走了吗，殿下，您还没……。”没用膳呢，然而，他最后几个字还未说出口，曲游就已经率先推开了雅间的房门。
　　一道轻柔的女声随之响起：“太子殿下，这么巧？”
　　
　　
第5章 宫宴
　　5.
　　锦沅是闲不住的性子，在府中闷了几天之后，更加想念外面的自由无束。
　　凌江楼是往日里她最喜欢光顾的酒楼，锦沅没想到会在这遇见曲游。
　　真是上天都给她机会。
　　她将引路的店小二打发走之后，便停在离曲游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又柔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讶然：“太子殿下，这么巧？”
　　曲游像是才看见似的，闻声抬头，神色微动，语气却冷淡：“嗯。”
　　锦沅俯身行了一礼，又见他似乎是要离开的意思：“殿下这是，用完膳了？”
　　曲游顿了顿，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锦沅已经走到他身前了。
　　她踮着脚尖朝里面望了望，发现桌面上连碗筷都没有摆，是有事要忙还是不合口味？
　　但不管是哪个，锦沅都不想错过这次偶遇的机会。
　　她仰头看向曲游，杏眸如春水一样清澈：“殿下，上次您在安庆侯府帮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谢你，今日再见，就让我做东，请殿下吃一顿便饭如何？”
　　少女的声音都春风拂过的新叶，在他冰凉的心间蔓延滋长。
　　曲游抿了抿唇：“不必如此。”
　　但话是这么说，曲游却没有拒绝。两人在邻窗的位置上面对而坐，芳苓和卓勤分别侍立两侧。
　　桌上的饭菜大都是锦沅点的，清淡异常，只有一道酸辣藕夹是曲游点的。
　　锦沅手里的筷子十分端庄矜持地远离了一切带着味道的菜，她夹了一片黄瓜，掩唇嚼了许久，才道：“殿下，我食量小，用不了很多，您多吃些。”
　　曲游瞥她一眼，视线扫过那道酸辣藕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房间里气氛凝滞。
　　锦沅硬着头皮打破沉默，弯着笑眼举起手旁的酒杯：“殿下当时救我，锦沅感激不尽，这杯敬您。”
　　曲游抬眼，手上却没有动作：“孤王只是吩咐了一句，那日移开鱼缸的是陶见泽。”
　　“若不是殿下，陶世子哪会那么巧出手相助。”锦沅主动提起近日京中的流言，“只可惜殿下低调，外间不明真相，我也就不便张扬。”
　　曲游不知被那句话触动，酒杯在锦沅的杯壁上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就算看在柳皇后的面子上，孤王也不会袖手旁观。”
　　曲游的生母唐皇后仙逝后，是当时还是贵妃的柳皇后将他抚养照顾大的。
　　锦沅顺势回忆过去：“从前在骄云宫的时候，小姨为我操了不少心，我却许久没进宫了。”
　　曲游掩去唇边的笑，用公筷给她夹了一片酸辣藕夹，不动声色地展开话题：“近日皇后在筹备宫宴的事，应该正忙。你不去烦她也好，过几日宫宴上就能见着了。”
　　现在这个时候，会有什么宫宴？锦沅没听到一点消息，她好奇地猜测：“怎么是二月，是宫中哪个娘娘的生辰么？”
　　曲游却又不肯多说，只隐晦地暗示她：“我下月就回渝北，许是在月末吧。”他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孤王猜，三日内就该有消息了。”
　　说完，他径直起身，只丢下一句“还有要事”，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不知为何，他神色变得冷淡，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
　　锦沅甚至来不及行礼恭送，她坐在原位上，看着曲游高大挺拔的背影愈行愈远，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小姐，太子殿下怎么走了？”芳苓一直守在门口，还以为是锦沅说了什么惹人不高兴。
　　锦沅摇摇头，唇边勾起一抹一起了然的笑，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吧，正好无事，去看看近日有没有新的首饰。”
　　*
　　庆阳坊里店铺林立，这里少有酒肆茶楼，多是些夫人小姐们爱逛得衣裳首饰铺子。
　　锦沅从前的衣衫和首饰都是柳皇后吩咐人裁定的，偶尔有了新样式，也是内务府带着花样去骄云宫请皇后和郡主亲自过目。
　　她容色明艳，裙装也多鲜艳，因此妆奁里的首饰便多是琉璃和金玉材质的。
　　锦沅坐在一间首饰铺子的隔间里，老板娘张氏将她方才看上的首饰恭恭敬敬摆在案几上——除了一只镶嵌着明珠的流苏步摇，其余皆是纹饰精美的白玉发簪。
　　芳苓贴在锦沅耳边悄声问：“小姐，这是不是太素了。”
　　锦沅拿起一只在自己发间比了比，还算满意，她问芳苓：“不好看吗？”
　　芳苓诚实道：“好看是好看。可小姐怎么忽然想起要买青玉的簪子了？”
　　锦沅的手指在几根簪子上划过：“自然是为了参加太子说的宫宴。”
　　她在宫里住了三年，对于什么时候会有宫宴熟的不得了，从没听说过二月会有宴会。
　　而且听曲游方才的意思，这宴会是因为他将要会渝北才定在月末的。
　　是什么宴会要皇后娘娘亲自主持，又必须太子出席？除了是为太子相看太子妃，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能。
　　锦沅没有多做解释，指了指桌上：“这些，还有刚才我看的那几个，我全要了！”
　　店家最喜欢这样爽快不拖沓的客人，张氏当即眉开眼笑地应下，用一块轻软的绸布包了起来：“小姐真是好眼光！奴家这去把外面的几根珠钗也给您装好！”
　　锦沅端起桌上的香茗喝了两口，嗯了一声，示意她快去快回。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怎么回事？你们老板娘呢？”
　　张氏一听这声就变了脸色，见锦沅疑惑地看向她，苦笑一声，赔罪道：“看样子您只能在此稍坐片刻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走出隔间，隔间的绸布帘子就已经被人粗暴掀开了。
　　“小姐，小姐，您不能过去，那里面坐的可是贵客，已经付了银子了……”铺子里的伙计忙不迭阻拦，却被两个侍卫一脚踹开。
　　两个高大的侍卫走在最前，然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朱红衣裳的少女，容貌还算俏丽，可那一双眼睛却藏着数不尽的轻慢傲意，她仿佛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贵客？本小姐倒要看看，是谁敢抢我本小姐的东西！”
　　她先是狠狠剜了张氏一眼，然后才把视线停在锦沅身上，打量许久才问：“你是什么人？”
　　她的尾音上扬，莫名就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锦沅觉得好笑，本不想理会，却听那少女又道：“你敢抢我看上的簪子，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
　　锦沅淡淡地扫她一眼：“你是谁？”
　　那少女不屑地嗤笑一声，对自己的护卫说：“你们，告诉她，我是谁？”
　　护卫恭恭敬敬地对着自家小姐揖了一礼，才开始自报门姓：“我家小姐是渝北孟将军之女，孟三小姐。”
　　孟家？
　　锦沅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渝北将军孟符从前是它父亲手下的副将，后来渝北边境纷乱，原先的老将军年迈，而当时朝中并没有可用的武将，渝南王就向皇上举荐了自己手下的孟符。
　　没想到多年过去，孟符如今竟已经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监军的太子都回京，将军跟着回来述职倒也合理。可这孟家三小姐初到京城，行事倒是比太子还张扬放肆。
　　首饰都装在锦盒了，锦沅搭在盒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一下一下，不缓不慢。她在京中多年，就算各家贵女对她不满意，也不敢直接挑衅，多半是和唐轻竹一样阴阳怪气明褒暗贬。
　　锦沅还从没见过比她还嚣张的人。
　　她按住芳苓想要护在她前面的手臂，坦然一笑,反问：“那又如何？”
　　在渝北这些年，孟莹莹凭借姣好的容貌和大将军之女的身份，几乎是说一不二。从来没有人敢抢她喜欢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敢和她作对。
　　听了锦沅的话她几乎是怒火中烧，再顾不得之前孟将军说过的不许惹事的嘱咐，厉声道：“那根嵌着东珠的步摇分明是昨日本小姐先看上的，你今日敢抢我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平心而论，孟莹莹的确有这种目中无人的底气。
　　她的父亲是一品大将军，近些年连连立功，又跟着太子殿下扎根渝北多年。
　　不仅是当今皇上重视，等日后太子登基，孟家依旧会有一席之地。
　　即便是在高官勋贵云集的京城，孟家也有很大一席立足之地。
　　孟莹莹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一直坐着的锦沅，目光刻薄地让人心惊：“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拿走。”
　　她随手在桌上扔了一锭银元宝，冷声吩咐：“给我砸烂！”
　　一旁站着的张氏大惊，慌忙走过来想要劝阻，却被侍卫一掌推开，嘭的飞出去，正摔在锦沅脚下。
　　锦沅站起身，手里握着那根精致的珠钗：“是这根？”
　　孟莹莹以为她要服软，一挥手示意自己的丫鬟去接，却不想锦沅的手指陡然一松。
　　珠钗随之落地，上面镶嵌的明珠滚落一地。
　　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锦沅又一次伸手，桌上装满钗环的锦盒跟着落地，发出哐当一声。
　　孟莹莹发出的声音都在颤：“你……你这是想做什么？”
　　锦沅微微一笑：“银子直接送到渝南王府去吧。”
　　
　　
第6章 赌注
　　6.
　　碧水宫在御花园最南，挨着那一方养着几十尾锦鲤的荷池，池中有早荷盛开，藏着春意的清风拂过，漾起层层清波。
　　池塘两畔栽满了梨树，推开满满当当的花枝，花瓣白雪似的簌簌落下。
　　今日的宫宴就安排在碧水宫，帝后并肩坐在高位上，底下的宾客则按品级依次排开。
　　一边坐着臣属家眷，一边坐着皇室子弟。
　　如锦沅所料的一般，各家年轻的贵女皆是盛装出席，各个娇艳的如枝头桃花。
　　但出人意料的是，除了太子之外，其他的几位皇子也都来了，甚至还有几位在朝中露面的亲王和郡王。
　　渝南王是唯一的异姓王爵，因此就坐在第一位，锦沅稍一抬眼就能看见对面的曲游。
　　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储君礼服，头戴汉白玉冠，更显威仪气质。
　　坐在曲游旁边的是穿着墨色锦袍的曲淮，在外人眼中他向来是低调斯文的，给孟符敬酒时察觉到锦沅的视线，牵起唇角温和一笑。
　　锦沅厌烦地别开脸，悄声去问柳画屏：“阿娘，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柳画屏边吩咐布菜的宫女把一碟淋着辣油的端给锦沅，边回答道：“今天是陛下给孟符专门举办的庆功宴，自然请的官员多了些。”
　　锦沅夹菜的手一顿，疑道：“怎么会是庆功宴？”
　　柳画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怎么，你以为是什么宴会？”
　　锦沅差点脱口而出一句给太子选妃。
　　好在她及时发现了不对，只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柳画屏觉得好笑，便问：“听你父王说你前些日子又出去惹事，连孟符家的小姐都不放过，难道是听她说了什么？”
　　当日锦沅把盒子里的首饰全摔碎之后，便径直带着芳苓回了王府。
　　孟莹莹被她的身份震住，一时竟不敢阻拦。等浑浑噩噩回到家中，却得知府中收到了一个装满珠玉碎片的锦盒。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块青白玉雕鸾令牌，反面刻着启蕴郡主四个字。
　　孟符又惊又怒，逼问女儿今天到底做了，她哭哭啼啼讲完今天的事，心里委屈又害怕，可父亲哪顾得上她，当即差人给渝南王府送信赔罪。
　　渝南王就算在心里袒护女儿，但面对从前的旧将也没说什么。
　　锦沅也不是得理不让的人，既然赔了罪道了歉，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
　　锦沅不动声色地瞟一眼对面的曲游，否认道：“我没有。”
　　柳画屏知道女儿不会主动惹事，因此也只是嘱咐了两句：“孟家如今正得陛下重用，就算真看不过去，也少去理就好了。”
　　在家人面前锦沅向来都是乖巧懂事的，她点点头应下：“知道了。”
　　酒过三巡后，皇上明显露出疲态。
　　柳皇后体贴道：“碧水宫春景最佳，各位夫人小姐可以自行离席观赏。”皇上亦附和点头，对着底下的臣属又客套几句，便先和皇后携手离席了。
　　渝南王和柳画屏方才应酬的时候也喝了不少酒，看着帝后都走了，也跟着离开更衣了。
　　大殿上人来人往，觥筹交错，酒杯轻撞声和宾客夫人们的交谈声在耳边萦绕不去。
　　锦沅被烦的脑仁疼，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出正殿吹风。
　　她寻到一个清净的角落，铺着嫩荷的小池边长着一颗孤单的梨树，粗壮的枝干上绑着一架摇摇晃晃的秋千。
　　锦沅坐上去，浅色的裙摆随着秋千前后摇曳，在半空中飘过，好似一只追着风的蝴蝶。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色如意云纹缎裳，外面裹着海棠并蒂绣花披风，浅色的衣衫更衬得她肤白胜雪，她坐在秋千上，仿若一副沉静的古画，让人赏心悦目。
　　“启蕴郡主。”但偏生有人不让她清净。
　　孟莹莹立在不远处，一身朱红长裙，浓艳逼人。相比之下，穿着淡粉色罗裙的锦沅倒显得没什么气势。
　　锦沅抬眼：“孟小姐？”
　　她仍坐在秋千上，比站着的孟莹莹矮了好大一截。
　　可孟莹莹看着她，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底气。
　　从她记事起，她们一家就是在渝北生活，大家都说那里苦寒，可她从不这样觉得。
　　她是府中嫡女，她的父亲是渝北的大将军，连太子殿下都是府中常客。
　　有一年她随父母一同进京，并没有觉得京城有多好，反而在一次宴会上听到几个不认识的小姐在偷偷谈论久未回京的太子，她们的声音虽小，孟莹莹却能轻易分辨出那话中的仰慕。
　　但是她们见不到太子。只有她，在她及笄礼上，太子还托人送了一柄名贵罕见的羊脂玉如意，至今她还压在枕下安眠。
　　孟莹莹是骄傲的、得意的，哪怕如今是在京城。
　　却没想到，那日她被锦沅欺负了之后，她父亲告诉她的第一句话竟是得罪不起锦家。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又听说锦沅曾在金殿上当众表白太子，还直言非君不嫁。
　　不出意料，太子殿下没有半分回应。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孟莹莹心中划过的一种隐秘的快意。
　　想到这些，她再看向锦沅的眼神也跟着有了变化。锦沅竟从中品出了一种怜悯来。
　　孟莹莹被孟符反复叮嘱过也学不来乖顺，此时仰着下巴，俨然一副主子态度：“今日又见郡主，真是有缘。”
　　锦沅假装看不到她强撑的气势，握着秋千绳：“孟将军已经带你向我赔礼了，所以我已经忘了当日的事。”
　　“忘了？”孟莹莹冷哼一声，“那郡主还真是记性不好，这么快就忘了。”
　　锦沅十分淡定地点头：“是啊。”
　　她始终平静，回答也轻轻巧巧，孟莹莹觉得她好像变了个人，完全找不到那日针锋相对的影子。
　　孟莹莹不甘心地咬了咬唇，走近一步，问：“那再久之前呢？”
　　“再久之前是什么？”锦沅问。
　　孟莹莹的声音不大不小：“今日的庆功宴上，太子殿下和四皇子都在，你竟还好意思出现在皇上面前，出现在太子殿下和四皇子面前，你难道不知羞耻吗？”
　　羞耻？锦沅冷冷地嗤笑一声。
　　可她脸上的表情未变，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她挽了挽被风吹过的碎发：“你听见的传闻倒是不少，却不知道有没有听过我行事向来如此，就连善文公主……”
　　她没再说下去，薄唇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你难道没发现么，今日宴席上唐家没有缺席，唐轻竹却不在。”
　　孟莹莹一怔，下意识问：“……善文公主？”
　　锦沅松开秋千站起身，走到了孟莹莹身前，她今日为见太子，不仅衣裙素净，连脸上的妆容都很淡。
　　可她微微挑起的眼尾好似天然带着红，孟莹莹竟有些不敢和她对视。
　　明明是阳春三月，孟莹莹却感觉有些冷。
　　锦沅靠的很近，声音也很轻：“因为我，善文公主再也不能出现在宴会上了。”
　　什么叫……再也不能出现在宴会上？
　　孟莹莹额角悚然一跳，她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唇色霎时变得苍白。
　　锦沅不屑地扫她一眼，重新站直身子：“就这胆量，也敢上门挑衅？”
　　孟莹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猜测有多离谱，她羞愤得双颊通红，狠狠地瞪向锦沅：“你敢耍我！”
　　锦沅没兴趣再和她浪费时间，已经离开的太久了，锦沅伸手抚了抚肩膀处的褶皱，没再说什么，抬步便要离开。
　　孟莹莹被忽视之后怒火更甚，气得理智全无，竟想直接伸手把锦沅拽过来，可她力气实在是小，连片袖子都没摸到，就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声倏地响起：
　　“锦沅！”
　　锦沅心口一颤，抬头去看，曲游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下，肩膀上依稀落了几片娇嫩的花。
　　不知何时他竟换下了那件礼服，他穿了一件淡青色窄袖长袍，腰身和肩背都凸显了出来，清瘦却不单薄，挺拔又匀称。
　　他明明神色如常，锦沅却觉得他好像生气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就见原本是在她身后的孟莹莹风一样掠过，最终停在离曲游三步远的位置。
　　她又惊又喜，眼圈含着泪，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参见太子殿下。”
　　可曲游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关切她，他甚至没有理会她的行礼，径直走过，面向锦沅。
　　“你方才想做什么？”曲游问。
　　锦沅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不是孤王及时叫住你，你会做什么？”曲游虽然是问句，锦沅却觉得她似乎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锦沅因为学过骑射的原因，眼力极佳，她早就看到了朝这边走来的曲游，并且注意到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方才她站的位置离小池塘并不远，原本凭借孟莹莹的本事，根本伤不到她，但她即便发现了孟莹莹的动作也没有伸手去拦。
　　就在那电光火石间，她的心底忽然萌生一个念头，如果她跌进池塘，曲游会不会救她呢？
　　她不想前世噩梦重演。
　　她在用自己的名节去赌一个和前世不一样的将来。
　　
　　
第7章 心意
　　7.
　　面对曲游的诘问，锦沅紧紧抿着薄唇，无法回答。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默的诡异，孟莹莹小心翼翼地出声：“殿下……您……”
　　话没说完，就被曲游冷刀子似的眼风一扫而过。曲游一把握住锦沅的胳膊，绕过孟莹莹，一路走出碧水宫。
　　碧水宫外就是怪石嶙峋的假山。锦沅背靠着假山，耳边是潺潺流水声，曲游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曲游握着她小臂的手指紧了又松，掌心隔着一层薄衫都能感觉到少女温热的皮肤，几乎要沁出汗来。
　　她的手臂纤细，身形单薄文秀。
　　曲游仗着锦沅此时正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脸，一双眼睛近乎痴迷的在她身上流连。
　　衣裙素净出尘，五官精致明艳，发间簪着一堆青玉步摇，珠玉流苏盈盈垂下，更显得肤白胜雪，秀色可餐。
　　另一只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曲游收回到身后，藏在领口里的喉结滚了滚：“你方才是知道孟莹莹想做什么，是不是？”
　　他的情绪掩饰的太好，以至于在锦沅听起来，和审问没什么区别。
　　锦沅呼吸一滞，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还是承认了：“……是。”
　　曲游眸子倏地一凝：“你看见我来，是想自己掉进荷塘里。”
　　这话实在不留情面，锦沅被逼问的眼角通红，曲游却像没看到似的，虚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用力。
　　他进前一步，两人贴的更近。
　　曲游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锦沅，你是想尝尝落水的滋味吗？”他的语气又缓又平，呼吸温热湿润，扑在锦沅的耳畔，小巧白嫩的耳垂霎时变红。
　　锦沅心口揣了兔子似的跳，想往后退，强忍着没有动作，她踮起脚尖去看曲游的眼睛：“殿下，你觉得我恶毒，是吗？”
　　曲游看着她，不知为何竟想起从前有人进献给他的一株朱红色的西府海棠。
　　和其他品种的海棠花不同的是，西府海棠香而艳，娇媚如美人点脂，又如晓天明霞。
　　东宫里的花匠说那是上品中的上品。
　　可曲游并不喜欢这些娇气的花花草草，无论名贵与否，全扔给花匠婢女养着。
　　惟有那株海棠，他到现在还有印象。
　　如今正值早春三月，并非海棠花期，可眼前这一朵最明媚绝色的，已经在他心口盛放。
　　锦沅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沉默不答，还以为是动了怒，她跟着再小声乞求：“殿下，我没有心肠坏，您相信我吗？”
　　曲游顿了顿，最终松开了手指，克制地垂在身侧：“你走吧。”
　　锦沅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偏头去看——墨色衣角，是曲淮。锦沅下意识地站到曲游的身后，他的肩膀宽阔结实，几乎把锦沅的小半张脸都挡住。
　　曲淮先朝曲游揖了一礼，才笑道：“合宫都找不到阿沅，原来是在这躲清闲。”
　　曲游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心，锦沅道：“四皇子，男女大防，你还是不要叫的这么亲密惹人误会吧。”
　　曲淮听了这话也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仍旧翩翩有礼，他声音里含着笑：“是——启蕴郡主。”
　　他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童，暧昧又亲近。
　　锦沅不适地拧眉，想说什么又被曲淮打断。
　　“还有半个多月就是春猎，往年你最积极。”曲淮道，“可冬天你生了一场病，我怕你如今体弱，到时候玩不痛快，便想着先带你去别苑先玩一玩。”
　　锦沅注意到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精巧的黑木令牌，那是专供圣驾游猎的别苑通行令牌，如今曲淮拿着，想必是已经和皇上求了恩典。
　　锦沅根本不想再和曲淮扯上半点关系，当机立断拒绝道：“多谢四皇子美意，我并不想去。”
　　她朝曲游和曲淮先后行了礼：“锦沅告退。”
　　在看见曲淮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她越过两人想回到碧水宫去，却迎面撞上了孟莹莹。
　　孟莹莹叫住她：“锦沅！”
　　锦沅没半点耐心，她冷冷地睨她一眼，没有停留，径直走了。孟莹莹又被忽视，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使劲跺了跺脚：“混账！竟然敢这么对我！”
　　曲游和曲淮也跟着走出假山，一前一后。
　　孟莹莹顾不得别的，连忙迎过来：“殿下——”
　　曲游终于舍得把视线分给她，冷冰冰的视线将她上下打量了一个遍，说：“孟小姐，孤王劝你安分一点，更别牵连你的父亲。”
　　他说的不咸不淡，可字里行间蓄满了寒意，孟莹莹含着泪，似乎是不敢相信太子殿下竟会如此待他。
　　她想分辩，想哭诉，可曲游没给她一点机会，眨眼间就进了碧水宫。
　　孟莹莹手中的绢帕被她自己揉的乱七八糟，两只眼睛红彤彤的含着泪花，曲淮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块整洁的手帕递给她。
　　“孟小姐，皇兄眼下心情不佳，你不必往心里去。”
　　孟莹莹仰起脸，认出他是方才宴会上坐在太子身边的四皇子：“多，多谢殿下安慰。”
　　曲淮温和一笑：“不必多礼，孟将军是我曲朝的肱骨，本王向来敬佩。”
　　听人夸奖自己的父亲，孟莹莹有些得意，可再一想到太子刚才的话，她又强按下了上扬的唇角。
　　曲淮说：“孟小姐既然怕惹了皇兄不快，不如改日再向他赔罪道歉。皇兄仁善，不会和姑娘家计较。”
　　孟莹莹不敢相信：“是吗？殿下没有骗我？”
　　曲淮摊开手心，露出里面的令牌：“这是皇家别苑的令牌，皇兄方才还说过两日想去走走。若是小姐不信，本王就给孟小姐也发个帖子，你到时候亲自问他如何？”
　　孟莹莹眸光倏地一亮，急切道：“那可说好了！”
　　曲淮并没有计较她的语气，唇角轻轻一勾：“自然。”
　　*
　　三日后，渝南王府。
　　锦沅撕碎手里第三封帖子。曲淮好像听不明白人话一样，她分明已明确说过不会去别苑，他还是日日送帖子到渝南王府。
　　在别人眼里，曲淮还是渝南王府的恩人，去年渝南王被人诬陷谋逆，只有曲淮坚持向皇上觐言。
　　连锦程都看不过眼，今天这第三封帖子是他亲手送过来的。
　　锦沅却连看都没看就撕碎了，锦程想拦，却被锦沅斜睨了一眼：“哥，你想说什么？”
　　锦程自小就知道妹妹有自己的注意，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弃了劝说的想法：“我什么都不想说了。阿沅，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送走锦程后，锦沅直接扬了手里的碎片。
　　“芳苓！”她唤道，“趁着父王还没回府，出门逛逛。”
　　不知是出去什么微妙的心里，锦沅这回特意避开了之前遇到曲游的凌江楼，换了一身男装，到乐舞坊听曲。
　　一楼进门处有一个宽敞的舞台，四周挂着轻薄柔软的纱，有几个打扮清凉的姑娘在台上跳舞。台下围坐了一圈观众，有的兴致勃勃赏曲看舞，有的还时不时往台上扔碎银子。
　　锦沅拿扇子遮着脸，小声和芳苓嘀咕：“不是这里面的姑娘只卖艺吗？我看着不像。”
　　芳苓自小跟在她身边，早就习惯了她的大胆，也悄声回：“我看着也不像。”
　　舞台上细微悠长的琴音突然生硬变调，像是从草长莺飞的江南瞬间转到铁马金戈的塞外，柔软的薄纱被人撩起，穿着金色胡裙的舞女裹着面纱款款迎上前来。
　　锦沅寻了个好位置坐下，她随便叫住一个伙计，哑着嗓子吩咐：“要两壶梨花白，不要温，要冷酒。”
　　伙计点头应下，旁边又插进来一道男声：“和这位小公子一样，给我也来一壶梨花白。”
　　锦沅转脸去看，发现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位年轻的公子，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矮几，上面摆着些果脯、糕点等吃食，有一盘酸杏干已经被吃的见了底。
　　锦沅只闻着就舌根生津，对面的公子看她这模样，爽朗一笑，手指托住盘底，往锦沅这边推了推：“小公子，尝尝？”
　　“不必了。”锦沅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习武握弓留下的痕迹。犹豫一瞬，还是拒绝了。
　　那公子也不介意，又捏了一个放进嘴里，自我介绍道：“在下唐修齐，今日和公子有缘，不如交个朋友？”
　　他的声音清澈好听，衣着平整干净，即便是在喧喧闹闹的乐舞坊，依旧让人心生好感。
　　锦沅胡编了一个姓名：“程沅。”
　　伙计端着托盘给两人上酒，唐修齐给自己和锦沅各斟了一杯：“小公子，在下敬你。”
　　他一手扶袖，一手执备，手肘弯曲的弧度恰到好处，饮酒的礼节分毫不差。
　　这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教养，锦沅眯了眯眼睛，跟着喝光了杯中酒。
　　唐修齐……
　　从前好像没听过京中有哪家的公子叫这个名字。看他相貌气质皆不逊色，该很有名才对啊，会是谁呢？
　　锦沅半垂着眼睛仔细思索，唐修齐却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狡黠一笑：“你对我好奇，想知道我是谁，是不是？”
　　锦沅握着杯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唐修齐接着道：“那不如你先说说你的身份，我就告诉你我是谁，如何？”
　　
　　
第8章 拥抱
　　8.
　　男女身量毕竟是有差别的，唐修齐在看到锦沅的第一眼，就已经看出来她是个女子。
　　锦沅听了这话，也一点不奇怪。她虽高挑，可扔进男人堆里还是矮了些，再加上她又单薄，这些年穿着男装走在街上，从来没能真瞒过谁去。
　　锦沅没有被揭穿的尴尬：“你知道我是谁？”
　　唐修齐否认：“自然没有，我只是好奇，哪家小姐如此胆大，竟这样大摇大摆的跑到舞乐坊听曲！”
　　他的声音天然带着笑，锦沅弯着眼眉看他，这回没有编瞎话：“唐公子，看来你并不是京城人士啊，要知道，整个京城敢这样放肆的，其实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唐修齐好奇：“哦？我的确离开京城已有数年，还真是不了解。”
　　锦沅目光轻轻扫过他的手指，唐修齐张开手掌任由她看：“我在外游历漂泊多年，也甚少见到姑娘这样有趣的人。”
　　唐修齐提起酒壶再度斟满：“你很像我妹妹。”
　　锦沅问：“哪里像？”
　　唐修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叹道：“样貌，性格？……她张扬又活泼，从来不愿意待在四方院子里，自小长在边北，是马背上长大的姑娘。”
　　他说的缓而慢，似是感慨，又像是怀念。
　　锦沅敏感地蹙起眉，忍不住问：“那现在呢？她……”
　　唐修齐见她问的有些小心翼翼的，笑道：“如你所想，她十八岁就去世了。”
　　十八岁，上一世的她也是死在十八岁。
　　锦沅心中蓦然一跳，明知不该再问人家的私事，她却控制不住似的：“她，是怎么死的？”
　　唐修齐长叹一声：“所嫁非人，贻误终身。原本……”
　　他没再说下去，锦沅却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他是想说什么——原本，她并不该是这样的人生的。
　　锦沅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曲淮夺去，又扔到脚底狠命践踏。
　　她死于皇权争斗。重生之后拼了命的想要远离，却最终又选择嫁进皇室。她甚至不知道这样是对还是错，曲游会不是也过河拆桥，成为第二个曲淮。
　　见她不说话，唐修齐以为是自己说的吓到了她，连忙赔罪道：“是我扯远了，这话实在不妥当。小姐不必往心里去，在下失言，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唐修齐戳到了锦沅心中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她没再推辞，跟着喝光了杯中酒。
　　梨花白本就浓香醇厚，两人你一杯我一杯接连下肚，没一会儿功夫就红了耳廓。
　　等曲游接到属下密信赶到的时候，正看见锦沅握着酒杯，芳苓伸手去拦她，却被甩开，追着唐修齐要给他灌酒：“唐大哥，干！”
　　曲游眉梢死死地拧在一块，自从回京之后，他就派了十几个暗卫日夜保护锦沅的安全，因此在锦沅一出现在舞乐坊的时候，他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知道锦沅心中藏着秘密，便想着等她玩得尽兴之后再出现，却没想到这一等，竟直接等到她和其他男人双双醉倒。
　　芳苓自见到曲游的那一刻就已经说不出话来，她跪伏在地，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曲游竭力压着火气，手背上青筋都要暴起，他吩咐卓勤：“去把他拉开！”
　　卓勤领命上前，又被叫住：“算了，你退下！”
　　曲游亲自上前，握着锦沅的肩膀揽进了自己怀里。
　　曲游因为怕弄疼她，不敢用太大力，锦沅迷迷糊糊地抬眼，见自己竟被人凌空抱起，下意识地就环住了来人的肩膀。
　　她实在太瘦了，曲游抱着她根本感觉不到一点重量，他紧了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太……”芳苓颤着声音开口，却被曲游一记眼刀定在原地。
　　卓勤提前吩咐人将马车停在门口，曲游一路抱着锦沅，单手掀开车帘，轻柔地将她安放到了马车上。
　　芳苓紧跟在后面，戒备地盯着曲游，曲游放下后便撂下帘子，手指在身侧轻轻摩挲，冷声道：“看顾好你家小姐，今日是孤王碰巧遇见，下次若真遇见什么歹人，你能担待得起么？”
　　他是太子，是储君，自出生起便是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人的高位上，世人对他只有仰望跪拜。所以，曲游虽性子冷，却甚少疾言厉色的去追究什么。
　　芳苓听了这话，根本不敢抬头，贴着额头的手指不停地抖。好在曲游也知道锦沅的性子，没再多说什么：“你们回府吧，孤王会派人护送到渝南王府。”
　　车夫听命，马车就此掉了个方向，朝渝南王府去了。马蹄踏在地上，扬起大片的尘土。
　　卓勤贴在曲游耳侧悄声回禀：“殿下，里面的人……是唐大公子。”
　　曲游方才一双眼睛几乎贴在锦沅身上，哪还顾得上去看对面坐着的男人是谁，此时闻言倏地一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既如此，便送他回府吧。”
　　*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日子恍然而过。
　　自那日醉酒被曲游送回府中之后，锦沅再也没出过门。醉后羞窘狼狈的模样被人看去，锦沅只要一想起来那天的事，就想把自己闷死在棉被里。
　　可她并不能一直躲在王府里，每年三月，皇上都会带着文臣武将一同前往京北行宫春猎，锦沅是郡主，又是渝南王之女，自然在随行行列之中。
　　京北行宫就建在广漠的草原上，眼前是连绵群山，几十架毡帐围在一起，中间是辉煌的王座和日夜不息的篝火，再远处则是纵马奔驰的年轻儿郎。
　　锦沅安静地跟在柳画屏身边，破天荒地没有出去撒野。锦程看她乖巧的模样，只觉得十分好笑。
　　连柳皇后都亲自差人来问，问启蕴郡主是不是病了，怎么这回没跟着去骑马？
　　锦沅：“……”
　　锦程大笑道：“看你平日野惯了，今天突然大家闺秀起来，连我都不大习惯。”
　　锦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锦程指了指远处的围猎场：“皇上的皇子们已经进林子里了，没两三个时辰不会出来，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你还不去玩一玩？”
　　渝南地广人稀，边境上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跑马场，锦沅自小就学会了骑马，此时被说的十分心动。
　　柳画屏也跟着劝她：“跟你大哥去走走吧，成日拘着，人都要傻了。”
　　锦沅跟着锦程一起到了小一些的跑马场，猎旗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锦沅身边跟着两个护卫，她对锦程道：“大哥，你不用陪着我了。”
　　锦程的确有要事要禀报皇上，见这小场子离着人群中心并不远，身边有跟着许多侍候的人，也便放下心来，只嘱咐道：“那你乖一点，别让阿娘担心。”
　　锦沅乖乖点头，她走去挑马，其中一匹通体乌黑的宝马看上去最健硕，来自草原带着野性，被两个高个卫兵死死拽着，还在尥蹶子。
　　锦沅走过去，只有马肚子那么高。
　　旁边牵马的兵士见这样一个娇嫩瘦弱的小姐过来，连忙劝她：“郡主，这马最野，不好驯服，属下还是给您牵一匹温顺的母马……”
　　可他话没说完，一抬头就看到锦沅轻盈一跃，一手扶着马鞍，一脚踩住马镫，长腿一跨就坐在了马背上。
　　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接过士兵递上来的马鞭，高高束起的长发被料峭春风吹的不住飘扬。
　　跑马的草原辽阔无边，新嫩的青草郁郁叠叠。骏马在上奔驰，如离弦的箭一般迅猛，锦沅手执长鞭骑在马背上，好似飞在云端。呼啸的风迎面扑来，不觉得冷，只觉得痛快。
　　围起来马道尽头插着曲朝的黑红王旗，看着远，实际上几个呼吸间就已经到了。锦沅勒紧缰绳，手腕微微用力，绕过王旗，又朝来时的起点奔去。
　　马蹄踏在软软的青草上，锦沅只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时光。
　　她沉浸其中，也就没有及时注意到不知从何处弹来一个小石子，正打在马腿上。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身下的骏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前蹄扬起，马身腾空而起，锦沅被狠狠甩开，她下意识闭上双眼，风声擦耳而过，可想象中痛苦并没有发生。
　　嘭的一声闷响，锦沅落进一个宽实温暖的怀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她正要挣扎。
　　突然一件披风将她从头蒙到脚，她就这样陷进了一片柔软的黑暗中。
　　锦沅身子僵直，莫名地，她想到了曲游。
　　“太子殿下，是你吗？”
　　抱着她的人身形动了动，锦沅就这样被裹着，整个身子都贴在了来人的身上。
　　亲密又暧昧。
　　“别说话。”
　　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锦沅小心翼翼地呼气吸气，缩着身子不敢动。
　　是曲游的声音。
　　温热的呼吸就吐在耳畔，锦沅悄悄红了一张俏脸，她整个人都被曲游压在怀里，与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披风。
　　明明已经很过分了，但不知为何，她不但发不起脾气来，还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了。
　　
　　
第9章 算计
　　9.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锦沅齿尖磨着唇上的软肉，闷在黑暗里开口：“殿下，放我下来吧。”
　　曲游呼吸又重了几分，锦沅看不见他现在的姿势动作，只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肩膀的手指动了动，上移，最后把披风一把掀开。
　　“殿下——”
　　眼前的人猝不及防出现，锦沅一颗心脏怦怦跳动。两个人实在贴的太近，近到能清晰看见他乌黑浓密的羽睫。
　　锦沅不是不知道曲游长的好看，但却时常因为他周身矜贵不凡的气势而忽略了他精致的容貌。
　　不知怎的，锦沅竟有些不敢和他对视，垂下头，低声道：“多谢殿下救我。”
　　曲游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压着唇角命令：“抬头，看着孤王。”
　　锦沅不情不愿地抬头，后颈和耳垂还隐隐可见绯红的痕迹。
　　曲游冷下声音问她：“怎么又是只有你一个人？”
　　一个又字，把锦沅再度拉回醉酒的那一天。
　　其实，她醒来之后已经对当日的事没什么印象了，连那唐公子的名字都没记住，后来想让人悄悄打听一下都没法打听。
　　还是芳苓跟她说，当日她喝醉了抓着唐公子不放，如果不是太子出面把他抱上马车，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丢脸的事儿来。
　　锦沅想出声辩解，触到他的眼光又咽了回去，她咬了一下下唇，最终只是小声道：“我又没出什么事。”
　　“没出事，什么叫没出事？”曲游冷冷一笑，想和她翻旧账，锦沅被他追着训，旁边还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下人。
　　锦沅觉得没面子，硬着肩膀和他顶嘴：“本来就没事，殿下还是让我起来吧，要是被人看到怕是要误会。”
　　曲游眉峰轻挑，已经垂下的手再度贴上她的肩，另一只手握住她的细腰，微一用力就把她按着自己肩上。
　　曲游稍稍偏了一下头，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后颈，他故意将声音放轻，温热的气息裹住每一个字眼，顺着皮肤，一路送到锦沅的心尖去。
　　锦沅不可抑制地抖了抖，又被曲游按住，他恶劣地问：“误会什么？误会我们的关系？”
　　锦沅原本只是随便拎一个借口挡一挡，她答不上来。曲游一字一顿道：“你最好别这个样子，否则我会把你说爱慕我的话当真。”
　　低沉的嗓音让锦沅半个身子都酥麻，整个后颈都爬上绯红：“我……”
　　曲游嗤笑一声，将披风再度盖到她的头顶，黑暗再次将她裹住，她清晰地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和愈行愈远的脚步声。
　　她试探地伸手扯下披风，果然寻不到了曲游的踪影，只有两个侍卫瑟缩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锦沅抱着披风站起身，示意他们都起来：“方才的事情不许吐露出去半个字，否则……”锦沅绣着云纹的锦靴狠狠地踏上其中一人的肩膀，用力踩了下去。
　　两个侍卫颤声道：“属下不敢！”
　　“最好是这样。”锦沅一双上调的眼睛冷飕飕地将他们两人打量个遍，半晌后又命令，“不要声张，去把世子叫来。”
　　她说的是锦程，两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走了，看着他们的背影，锦沅眸光暗了暗。
　　如曲游所说，她方才的确大意没带护卫侍女，芳苓也被留在了阿娘身边，可这地方宽敞辽阔，不远处就是帝后宝座，到底是谁敢在圣驾眼皮子底下搞事情？
　　这两个侍卫说是寸步不离跟在她身边，实际上睁眼瞎一样，连她摔下来都扶不住。
　　要么是一早被人收买，要么是白长了一双眼睛平白浪费朝廷俸禄。锦沅心中思索，面上却没露出什么怀疑来。
　　这时锦程匆忙赶来，连话都来不及说，连忙握着妹妹的肩膀看她有没有受伤：“怎么摔下来了，怎么回事？”
　　锦沅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半真半假道：“我没事，只是马惊了。”
　　锦程拧着眉质问旁边的人：“你们是怎么做事的，若是今日郡主受伤，你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锦沅任他发泄完，拉着他站远一些：“哥，你能帮我查一查，刚才自我离席之后，又有谁跟着离开了吗？”
　　*
　　曲游从锦沅身边离开之后，就又骑马钻进了林子里，卓勤捧着他的弓等在原地，见他回来，连忙给递过去：“殿下，郡主没事吧。”
　　曲游漫不经心地反问：“能有什么事？”
　　他没有勒绳下马，马身擦过卓勤身边的时候微微俯身，一把抄起长弓背到背上，卓勤也上马跟来，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深入林中。
　　“曲淮那边如何？”曲游问。
　　卓勤答道：“同往常猎到的个数差不了多少。”
　　曲淮这么多年都始终保持低调，在皇上面前也不出一点风头。
　　曲游唔了一声，反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根箭，箭尾搭在弓弦上，扣弦开弓：“忍了这些年，也该到他出风头的时候了。”
　　箭矢和这句话同时离弦，只听嗖的一声轻响，箭头穿过低矮的灌木林，直直钉进一颗粗壮的树干上，而树旁待宰的野兔，却就此逃过一劫。
　　一个时辰后，诸位皇子打来的猎物小山似的堆在王帐前的篝火旁。
　　小太监一个个数过去，高声唱道：“……五殿下共猎十四只——”
　　“四殿下共猎二十七只——”
　　“太子殿下共猎二十三只——”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朝曲游投去纳罕的目光。
　　曲淮显然也没有料到，眉心微微蹙起。
　　皇上也疑惑，又不好当众问，反倒是皇后打趣着问：“太子今年是怎么了？竟没有比过你的弟弟们。”
　　曲游半垂着头，谦逊道：“儿臣往年只是运气好，四弟今年倒是真长进不少，连我这兄长也要甘拜下风。”
　　“皇兄说笑……”曲淮跟着开口，却被皇上打断。
　　皇上颇有些兴味地看着底下站着的儿子们：“倒是朕疏忽了，朕的皇子们都长大了，尤其是阿淮……”他意味不明地扫过底下连声符合的臣子们，“你这些年成熟不少。”
　　曲游道：“儿臣这两年远走渝北，好在有四弟在父皇膝前尽孝。”
　　皇上看向曲淮：“阿淮，今年天属你最勇猛，朕一早就答应有赏，不如你说说，想要点什么？”
　　曲淮拱手谢恩，安安分分答：“儿臣并不想要什么赏赐，只愿父皇和母后身体康健。”
　　皇后笑着嗔怪：“这是两回事，想要什么快和你父皇说，都是一家人。”
　　可他始终沉默，皇上等不及，想了想问道：“你也大了，朕今日就封你为凉王，择日出宫建府，如何？”
　　曲淮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封赏砸蒙了似的，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跪下谢恩：“儿臣谢父皇隆恩。”
　　“恭喜凉王殿下！”
　　册封礼就在三个月之后正式举行，册文和玺印被好生安放在书房里。曲淮身上还穿着白日册封大典上穿的朱红色亲王服制，疲惫地仰躺在榻上。
　　自小就跟在他身边的宁和边给他揉肩，边道：“殿下，各府的贺礼已经送到库房安置起来了，张管家正带人连夜清点记账。”
　　曲淮揉着眉心，懒懒地吩咐：“渝南王府那边单独记账回礼。”
　　宁和应下：“是。”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曲淮问：“我先前吩咐的事情，都办好了吗？”
　　“京郊的庄子已经安置好了。”宁和说，“殿下何时启程？”
　　曲淮闭着眼睛：“本王何时去不重要，还是得看阿沅那边……”
　　他的声音温柔，说话的内容却残忍：“姑娘如花的年纪，也鲜艳不了几天了。”
　　悄声走进来的小内侍手指微不可见地动了一动，倒过茶之后又悄声的退了出去。
　　*
　　东宫。
　　停渊殿是东宫的正殿，曲游平日便是在此处理白天未完的事务。现下他仰面靠在红木圈椅上，阖目假寐。宽敞的大殿内只有他一个人，桌案上跳跃的烛光一闪一亮，将他如画一般精致的面孔拢进光亮下，莫名显得柔软。
　　殿外是彻夜不灭的宫灯和三步一守宫卫，夜晚的夏风带着微润的湿气，掠过偌大的广场，徐徐而来没能发出一点声响。
　　东宫实在太大了。
　　卓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发出同样的感慨，他无声地叹口气，抬步走进了停渊殿：“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曲游在听到他脚步声的那一刻便睁开了眼睛，重新恢复到平日里严谨板正的样子：“都查到了？”
　　卓勤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展开后呈给曲游：“一切如殿下所料，四殿下那边果然有了动作。”
　　曲游没伸手去接，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他放在桌上。
　　卓勤知道自己主子心中所想，便道：“咱们既然已经知道四皇子的计划，要不要提前拦截，或是再派些人保护郡主？”
　　曲游这回却没有答应：“不，由着他去。”
　　卓勤不明白，连忙问：“那郡主那边——”
　　曲游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卓勤只看着，便觉得危险重重。
　　只听他道：“孤王可不想再等下去。”
　　
　　
第10章 蹊跷
　　10.
　　时间一晃过去数日，到了春光正好的时候。
　　锦沅推开半扇窗，晨起的暖阳打在雕花窗格上，现出一层薄金色。
　　这时房门敲响，是芳苓在门外问：“小姐，您是起了吗？”
　　“起了，进来吧。”
　　房门被小心推开，芳苓带着六名婢女缓步走进，伺候她梳洗打扮。
　　锦沅净手擦脸之后，坐到了铜镜前，她在家中向来懒散，少有起这么早的时候，芳苓用梳子沾了桂花水给她梳头，问道：“小姐，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是要去给王爷和王妃请安么？”
　　锦沅揉着眉心，懒懒道：“不知怎的，眼角一直跳，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不如起来走走。”
　　芳苓附和地点了点头，锦沅不想干坐着发呆，干脆和她闲聊了起来：“大哥这几日还那么忙吗？”
　　自春猎回来之后，大哥便一头钻进堆满公务的书房里，她当时拜托他查的事，到如今还没有半点消息。
　　芳苓想了想，说：“好像是，这几日经过世子院子的时候都是静悄悄的，方才还听刘管家说世子又一夜未归呢。”
　　怎么会这样忙，锦沅不记得上一世有这样一段时间啊？莫非是又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
　　锦沅心里莫名紧张起来，拧起秀眉，想了想，道：“芳苓，去父王那边通传一声，一会儿我过去请安。”
　　芳苓低声应了，手脚麻利地给她绾发簪花。
　　因着锦沅今日不出门，所以只梳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垂鬟分肖髻，红玉步摇簪在脑后，正配身上穿的海棠红色留仙裙。
　　锦沅抚了抚流苏，道：“走吧。”
　　可才一推开房门，连院子都没走出去，就见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庆云一路小跑走了进来。
　　“小姐！”庆云叫住她，“好在是赶上了。”
　　锦沅停住步子，问：“怎么了？”
　　庆云一手抚着胸口顺气，一边道：“王、王妃特意派奴婢来知会您一声，让您过一会儿再去，府里来了贵客。”
　　锦沅一怔：“哪位贵客？”
　　庆云道：“是……太子殿下。”
　　锦沅怔了一下，再一想到近日父王和大哥愈发抽不出空来，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她面上答应：“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但实际上她等庆云走后便悄声跟了上去。
　　她刻意压了步子，果然就在回廊处撞上了从会客的正厅走出来的曲游，他身后还跟着锦程。
　　锦沅出声叫住他:“殿下！”
　　曲游原本在和锦程低声交代些什么，闻声转身去看她。
　　他的眼神和动作都平淡而隐晦，可锦沅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他这是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个遍……
　　就像是，担心她会出什么差错似的。
　　锦沅强忍着疑惑走上前，袅袅婷婷行了一礼，锦程见她这幅模样，温婉贤淑得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锦程哪见过妹妹这样子，下意识就想揶揄两句，就听到曲游先出声问:“郡主，何事？”
　　锦沅没吱声，拿眼去瞟锦程，锦程以为她是怯懦紧张，朝自己变相求救，刚想出声缓和一下三个人的气氛，就听见锦沅道：“大哥……你能先避开一下吗？”
　　锦程：“……”
　　连曲游都有些忍俊不禁，眉眼带上几分笑：“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哥哥又不是外人。”
　　锦沅犹犹豫豫不愿意开口，锦程自己看透她的白眼狼行径，站在太子身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最终识趣走开：“殿下，既如此，臣先告退。”
　　曲游点了点头，见他走后又去问锦沅：“这回可以说了吗？”
　　锦沅其实也只是猜测，听他问了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后还是选择直接问：“殿下，您今日怎么来了？”
　　曲游抬起下巴看向不远处锦程的方向：“军中有事，正巧又遇上你兄长。”说着话，他又有意无意地看了锦沅一眼。
　　锦沅敏锐捕捉到，连忙问：“殿下，你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不知何时开始，锦沅面对曲游时愈发没有顾忌，可她自己没有觉察，曲游飞快地压下唇边的笑，否认：“并没有。”
　　锦沅失望，曲游又道：“近日京中不大安稳，你还是待在王府里。”
　　京城是天子脚下，国之中心，怎会不安稳，锦沅觉得这话莫名有些奇怪，曲游的态度也有些含含糊糊。
　　她心里更加肯定有大事发生，曲游见她沉默不答，也不再说别的，两人各怀心思地站在廊下又聊了两句。
　　曲游便说自己有事，叫上一旁的锦程离开了。
　　锦沅站在原地，一路目送着两道背影远去，她抬了抬手指，侯在远处的芳苓上前：“小姐，何事？”
　　锦沅偏头在她耳边轻声吩咐：“把舒平给我叫来，我想叫他替我去跟踪一个人。”
　　芳苓愣住：“跟踪谁？”
　　锦沅微微一笑：“太子殿下。”
　　舒平原先是渝南王的贴身亲卫，后来一路护送锦沅回京，便成了她的护卫。
　　可他性子实在板硬，平日里锦沅多喝一杯酒都要禀告渝南王，因此锦沅最不愿意带着他出门，今日却不得不请他出山。
　　舒平在府中赋闲无事已有半个多月，没想到主子好不容易想起他竟然让他去盯当朝太子的车驾。
　　太子虽是微服出行，坐的也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马车，可身边围着的护卫却不是凡人。
　　尽管舒平已经竭力控制着自己离太子马车的距离，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
　　握着马鞭的卓勤耳朵一动，保持姿势不变，压着声音，说：“殿下，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车帘静止不动，坐在车内的曲游唇边噙着一抹笑：“当做不知道，叫他跟着吧。”
　　他伸手翻了一页书页，淡定吩咐：“若是一会儿有人来打探什么，就按我之前说的做。”
　　卓勤道：“是，属下明白。”
　　*
　　锦沅自太子走后心里就有些不安，除了吩咐舒平，她还特意遣了自己院中最机灵的婢女雪英守在院门口，看看王府里有没有什么异样。
　　等到晚膳后，房门被敲响，舒平在门外道：“小姐，属下回来了。”
　　锦沅一听到他的声音，立时撂下筷子：“舒平？进来！”
　　舒平穿着一身夜行衣，他面上带着倦意，进来后便直入主题：“属下的确有所发现。”
　　锦沅抬眼：“如何？”
　　舒平将白日里探听到的消息平白地讲述出来：“太子东宫那边实际上并无异样，可我深入去查，却发现真正有所动作应该是四皇子凉王殿下。”
　　怎么又和曲淮有关？
　　锦沅握着茶杯的手指敲了敲杯壁：“继续说下去。”
　　舒平道：“具体也不很清楚，只知道近日凉王府上多了不少行迹不明的人，行踪隐秘且，连太子都只知道是藏在京郊。”
　　锦沅问：“行踪不明的人，是什么意思？”
　　舒平摇摇头：“属下也不清楚。”
　　什么都不清楚。锦沅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摆摆手：“先下去吧。”
　　舒平拱手退下，白日里打发出去的雪英又来敲门：“小姐。”
　　锦沅问：“……又有何事？”
　　雪英答：“小姐，咱们王府外的护卫好像多了些。”
　　锦沅想到白日里太子说的话，莫名就觉得护卫是太子着人派来的。到底是什么事，以至于曲游要那样隐晦地提醒自己、保护自己。
　　锦沅心里又烦又乱，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冷静。她散着一头青丝滚在床榻上，仰面盯着床顶上青灰色的帷幔。
　　自重生回来之后，她实在是安逸太久了。
　　只因为她当日拒绝了皇上为她和曲淮赐婚之后，之后的一切都和前世的发展大不一样了。
　　曲游至今没有再回渝北，她的父王原本只是述职回京，可如今过去将近一月，皇上也没有让他父王再回渝南的意思。她的婚事耽搁到今日，太子对她也是忽远忽近，叫人摸不清他心中所想。
　　锦沅不了解曲游，却了解曲淮。
　　曲淮低调伪善的皮下藏的是一颗欲望无止的心。可他这一世封王封爵还是曲游无意间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否则，他可能直到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皇子。
　　他一定不会甘心，一定不会罢休。
　　锦沅清楚地明白，如今整个曲朝，都没有比渝南王府再枝繁叶茂且不断生长的大树，曲淮一定不会放弃登云之上的机会。
　　锦沅拉过杯子盖住自己的眼睛，眼前一片黑暗。
　　她躺在榻上闷声吩咐：“来人！”
　　芳苓方才就察觉到自家小姐情绪不对，一直守在门外，此时她一出声便推门走进来，关切道：“小姐，何事？”
　　锦沅仍旧没拉开被子：“从今日起，若是凉王那边再有任何帖子送到府上，无论父王和阿娘那边怎么回应，一律都要送到我这来。”
　　芳苓记下：“是，我知道了。”
　　锦沅倦道：“好，下去吧，我累了。”
　　芳苓无奈，见她这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转身退下，可才一阖上房门，就见雪英捧着一张素红帖子小步走过来。
　　芳苓将她拦下，又想到方才锦沅吩咐的话，便问：“不会是凉王府的帖子吧？”
　　雪英却摇摇头，答：“芳苓姐姐，是渝北将军府送来的。”
　　
　　
第11章 熏香
　　11.
　　那是如梦一般的阳春三月，枯木逢春。
　　锦沅一个人走在狭长空寂的甬道上，目光所至皆是金楼玉宇，富丽堂皇。路上人来人往，却好像没有人看到她，锦沅一手撑在墙面上，手心沁出淋漓的汗，蹭的墙面脏污一片。
　　曲淮乘一顶软轿从她身边，微风掠过，带起轿前的帘幕，锦沅清晰地看见他唇角的笑。
　　“阿沅，过来。”他坐在软轿上唤她名字。
　　他分明还是那副文雅俊秀的模样，可锦沅回头去看时，他竟变成了凶猛残暴的野兽，周身裹挟着无边的黑暗，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锦沅生生吞噬。
　　“啊——！”
　　锦沅猛地从床上坐起，却发现只是一场噩梦。
　　额上沁满了冷汗，锦沅伸手拭去，转头去看窗外，天光破晓，蒙蒙透着微亮。
　　锦沅长舒了一口气，一低头正看见压在枕下的渝北将军府送来的帖子。
　　“来人，更衣！”
　　她不知道这算是一次试探，可等她到了别院赴宴时却发现，根本没有曲淮的影子。
　　锦沅觉得是自己太过于放在心上，以至于整个人都是紧紧绷住的。接下来的十几天，几乎每天都有人送贴上门，有从前熟识的，还有全然没有往来过的，可就是没有凉王府的帖子。
　　每一次都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以至于锦沅都觉得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这日，锦沅终于放松下来，倚在廊下看话本，柳画屏带着侍女走进院子，问：“阿沅，今日没出门？”
　　锦沅摇摇头，柳画屏笑着道：“那正好，皇后娘娘才来人叫你进宫呢？”
　　“进宫？”
　　柳画屏道：“你有多久没去给你小姨请安了，眼看着要入夏，她说是要给你裁几件夏装穿。”
　　锦沅在柳皇后的骄云宫住了三年多，关系十分亲厚，可重生之后她几乎再没有进过宫，心里涌上一股淡淡地愧意，锦沅点点头，应下了。
　　进宫不比平常，装扮衣饰具要妥帖规矩才好，等锦沅到宫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了。
　　骄云宫的大宫女岫玉一直等在宫门口，一见锦沅便迎过来：“参见郡主。”
　　锦沅疑惑地问：“岫玉姑姑怎么等在这？”
　　她手里有进宫的腰牌，平时根本不用通传都能进宫，哪又用皇后宫里的大姑姑在宫门口等呢？
　　岫玉笑着走过来，扶住锦沅的小臂，解释道：“还不是娘娘惦记着郡主？晌午时庆妃娘娘宫里来了人，说是有事要请娘娘裁定，娘娘午膳都没回宫用，还是在庆妃那里用的，这会儿还没回来，怕您进宫后找不着人，便派奴婢来迎郡主。”
　　“原来是这样。”锦沅了然地点点头，“那眼下咱们是去哪？”
　　岫玉答：“今儿个天气不错，娘娘说成日闷在宫中也无趣，安阳宫近处有一座新建成的凉亭，正在那儿等您呢。”
　　庆妃是曲淮的生母，向来不大得宠，住的安阳宫也偏远，锦沅从前从没去过，今日一见，才发现这附近的景致倒也不比骄云宫小花园差到哪去。
　　“沅儿！”柳皇后正坐在凉亭里喝茶，一见锦沅到了，连忙出声招呼她，“快到本宫这来。”
　　柳皇宫进宫时年纪还小，如今也才三十出头，再加上保养得宜，看上去倒似一个新婚不久的娇□□，一举一动都带着成熟风情。
　　锦沅自小就佩服她，因为她即便在深宫里也如一朵永不凋萎的花。
　　锦沅走进凉亭，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
　　柳皇后叫人给她拿软垫铺在石凳上，拉着她胳膊叫她坐下：“你这孩子，见了我总是这么生疏。”
　　锦沅莞尔一笑，没答。柳皇后也知道她是怕宫中人多口杂，只抱怨了两句，便主动提起今日的正事：“沅儿，来——”
　　她挥了挥手，一直候在两侧的宫女走上前来，她们每人手中都托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匹颜色不一的上好绸缎。
　　柳皇后拉着锦沅的手走过去，介绍道：“这些都是苏州那边新进贡来的月绸，精美轻薄，皇上前些日子刚送到我宫里。”
　　锦沅伸手摸了摸，的确触手柔滑清凉做成夏装最合适不过。
　　柳皇后说：“本宫留了几匹，已经叫人去裁衣裳了，剩下的都是些娇俏的亮色，本宫一下子就想起了咱们沅儿。”
　　漆盘上摆的尽是一些蜜合、柳绿、石青等靓丽的颜色，的确更适合十几岁的少女。
　　锦沅也没有推辞，一匹匹看过去，最后挑了几个最入眼的：“小姨，我就挑这两匹柳绿和蜜合色的缎子吧。”
　　柳皇后拿起来展开，在锦沅身前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吩咐宫女：“记下郡主要的是哪匹，还有那匹灰蓝的，也一并收起来，赏给王妃。”
　　宫女们应声退下。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快步朝凉亭这边走来，柳皇后不悦地蹙了蹙眉，以为又是哪里出了事，她朝岫玉使了个眼色。
　　岫玉领命走过去拦住他，没一会儿便回来，不知道那小太监说了什么，锦沅竟觉得岫玉有意无意看了自己两眼。
　　她压下疑惑没有言语，岫玉俯身在柳皇后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柳皇后听完，第一反应竟也是去看锦沅。
　　“小姨，是和我有关么？”
　　柳皇后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摇摇头，只道：“沅儿，本宫这里有些事情，你先回避一下吧。”
　　锦沅心中疑窦更甚，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是，那锦沅告退。”
　　柳皇后却又拉住她，有些不舍道：“先别回府——你好不容易进宫来看我一次，还没说上几句话，本宫哪舍得你这就回府？”
　　她朝岫玉招招手，吩咐：“岫玉，你带郡主先回骄云宫休息片刻。”她拉着锦沅的手，握了握，“本宫过会儿就来，留下用膳吧，沅儿。”
　　锦沅实际上并不想多留，可听柳皇后这样一说，又忍不住心软。
　　柳皇后相比于先皇后，实在不算得宠，膝下又无子，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宫殿里，实在是寂寞。
　　她到底没拒绝，回握了一下，答应道：“是。娘娘先忙吧。”
　　说完，她就和岫玉一道，走出凉亭，回了骄云宫。
　　骄云宫原本只是一座普通的妃嫔寝殿，自柳皇后被继立为皇后之后扩建了许多，皇上又特意下令重修过一次，锦沅对此并不陌生，都不用宫女指引，就一路到了她从前住的偏殿。
　　这里的摆设还和她从前住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锦沅坐到榻上，桌上的熏炉正安静地吞云吐雾。
　　是最舒缓干净的沉香，纵使锦沅不喜熏香，也忍不住轻嗅了两口。
　　岫玉道：“郡主，您先稍坐一会儿，奴婢去给您沏茶。”
　　锦沅倒还真觉得有些疲累，许是宫里床榻比王府的更舒适一些，锦沅没有多想，摆了摆手便合衣躺到了贵妃榻上。
　　岫玉体贴地替她放下遮光的帷幔，悄声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桌上的凤鸟衔环香炉袅袅吐着烟雾。
　　锦沅阖上双目，很快就陷入沉沉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锦沅只觉得额上贴了一只冰凉的手，她身上火烧一样灼热躁动，她几乎是本能的去抓那只手。
　　“热……好热……”她在迷蒙中低声。
　　娇软的声音像是一簇炽热的火星子，嗖的一下点燃了曲游心中的半燃的火把。
　　“……阿沅。”
　　屋内悄静一片，除了他和锦沅，并未有旁人，两个人被圈在高高的帷帐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第一次，他没有放纵自己的情感。
　　他伸手将怀中的少女揽住，如捧一汪清水一样轻柔：“阿沅，别怕，我在。”
　　锦沅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一张俊脸映入眼帘。
　　两人贴的实在太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锦沅艰难地想坐起身，身子酸软无力，再度跌进曲游的怀抱里。
　　“我怎么了？”锦沅已经察觉到自己如今的异样，她的手指都发烫。
　　曲游问：“你自己不知道吗？”
　　锦沅摇头，她只记得自己是骄云宫的偏殿里睡过去了，之后……她猛然想到了那一鼎熏炉，挣扎着想去拿，却发现桌上空无一物。
　　“那里的东西呢？”锦沅抓着曲游的手臂，急忙问。
　　曲游没有回答，他稍稍松开手臂，让开一点距离，锦沅这才发现，她已经不在偏殿里了。
　　她竟睡得这样死，连被人挪了地方都不知道。
　　一想到这，自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凉意，今日如果不是曲游，或许现在抱着她的就是曲淮了。
　　“我……”锦沅手指倏地收紧。
　　曲游却像是还嫌她不够长记性似的：“这回知道有多危险了？”
　　锦沅抿着唇不语。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极其细碎的脚步声，如果不是屋内过分安静，是根本听不到的。
　　“是谁？”不知为何，锦沅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在曲游的掌握之中。
　　曲游却没有回答，只道：“想知道，出去看看不就行了？”
　　
　　
第12章 荒唐
　　12.
　　不知何时起，锦沅身上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这让她心底稍稍安定了不少。
　　她醒来看见曲游抱着自己，第一反应就是两人一起被人下了媚.药，但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她眼巴巴地看了一眼曲游，发现他没有半分要理会自己的意思。
　　锦沅只好自己拎着裙角出门，她竟还在骄云宫，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不知为何，连基本的守卫都看不见。她顺着回字长廊拐进偏殿，离着老远就能听到皇上暴怒的骂声：“胡闹！放肆！”
　　今日的事实在是太过蹊跷，锦沅从见到曲游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从柳皇后召她入宫却被庆妃娘娘莫名叫走，再到她被独自留到骄云宫，这一环一环实在是太过于巧合。
　　锦沅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握拳，她没有声张，而是站在一入殿门处的巨幅石插屏风后，冷眼旁观。
　　锦沅住过的东配殿被人强行踹开，门户大敞着，屏风被人踢碎，摆件器物狼藉满地，只有那鼎熏炉好好的安放着，燃燃吐着气。
　　寝床周围的围帘借被放下，可男人女人的衣物却散落各地，暧昧交缠。
　　锦沅的心口如被鼓槌嘭嘭擂过一样狂跳不止——
　　她清晰地看见一入门的门槛上挂着一条嫩黄色的束腰，中间缀着一颗斗大的明珠，熠熠生着光。这和她腰间束着的，分毫不差。
　　如果不是曲游的出现，锦沅几乎不敢相信现在自己会在哪。
　　恰在此时，屋内传来一声令人脸红心跳的低吟声，伴随着男人的粗喘，一同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皇上脸色漆黑如锅底，柳皇后捏着帕子在不停擦拭眼角滚滚而落的泪，她自看见那条腰带后就有些支撑不住，整个人都歪在了岫玉身上。
　　没有人敢说话，霎时间静的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皇上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去——”他指着自己手底下的大太监柴阳，“去掀开帘子，朕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混账！”
　　他这话说出来，其实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柴阳领命上前，却被柳皇后死命拦住：“不要——”
　　“皇上，给沅儿留些颜面吧。”
　　锦沅微微皱了皱眉，只见皇上大手一挥，命令道：“扶住皇后，不许她阻拦！”
　　两个骄云宫的宫女上前扶住皇后的胳膊，柴阳蹲身告了个罪，大步走进了偏殿。
　　烟灰色的帷帘遮住了全部见不得光的肮脏，柴阳一手捂着口鼻，一手直接扯下了帷帘，只听撕拉一声，几具赤.裸的躯体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坦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个男人搂着三四个娇小的少女，他们身上脸上都被染上情.欲的红色，整个人都深陷其中，连皇上大踏步走进来都没能唤醒最后的理智和羞耻心。
　　其他人都被这样淫.乱的场景惊骇的不敢上前，连皇后都没忍住拿帕子遮住眼睛。
　　锦沅站的远，看不清床榻上纠缠的到底是谁，但皇上皇后等人一定瞧了个清清楚楚。大约已经气到极致，皇上粗粗地喘了几口气，终于挥了挥手：“来人，泼醒。”
　　哗啦一声！
　　木桶朝着榻上的几个人兜头泼下，那赤身男人终于有了反应，怒骂道：“放肆！”
　　下一刻，皇上抡圆了胳膊直接一巴掌狠狠掴了上去——
　　锦沅终于看清，那男人竟真的是曲淮。
　　纵使心中已经早有了猜测，可在真正看到曲淮的那一刻，锦沅还是觉得如坠冰窖，连身上流过的血液都被冻得凝结。
　　曲淮被这一巴掌打的彻底清醒，等他真正反应过劲儿来的时候，才发现屋内不止一人，他第一反应就是回头去看床榻。
　　皇上被他这动作搅得怒火更甚，又一巴掌抽过去，厉声斥道：“做什么！你还有脸去看？”
　　曲淮被打双颊通红，脑仁嗡嗡作响，他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上，嗫嚅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他想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本来按着他的计划，是锦沅被人莫名下了媚.药，而他则是不慎闯入，就被□□缠身的锦沅死死纠缠。
　　为了锦沅的清白闺誉，他宁可自残保持清醒，也没有碰她一下。
　　再之后才该是被皇上和皇后撞见，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的赐婚订婚，到时候即便锦沅不情愿，渝南王为了她的名声，也必须要答应下来。
　　而他，既不会有损声名，也不会被皇上所不喜。
　　可现在的情形，可以说是远远脱离了他的预料，曲淮此时只觉得眼前一黑，皇上厌弃地拂袖，转身就要离开，曲淮心中一慌，伸手去要去抱皇上的腿，却被踹开，他身子一歪，手掌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硬物硌了一下。
　　手掌移开，一支嵌宝点翠花簪映入眼帘。
　　正是白日里锦沅带的那一支。
　　曲淮黑眸沉沉无光，手上力度大到几乎把花簪碾碎。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曲淮道：“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阿沅也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父皇，父皇！”
　　听到锦沅这两个字，皇上终于理智回过头，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头痛地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去，把郡主扶起来。”
　　在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皇上就已经在心中打好赐婚的腹稿了。
　　柳皇后抽泣着握住皇上的胳膊，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一字一顿地道：“陛下，臣妾求您，给沅儿留最后一点颜面，直接赐婚吧。”
　　皇上缓缓扫过屋内狼藉，最终还是点头答应：“关上门，都出去！”
　　“是。”岫玉率先行礼退下，其余人也跟着离开。
　　“做什么离开？”锦沅抬步走到正殿前，正停在门前，她伸手扶住将要关上的大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大白天为什么关门？”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一道惊雷在骄云宫内轰然炸开。
　　还是柳皇后先反应过来，她整个人都像是僵住了一样，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泪，一副又惊又喜地模样：“阿沅……你没事？”
　　说着，她快步走过来抱住锦沅，不知是不是太过于敏感，锦沅竟觉得平日里恬淡婉约的小姨身上，沾满了屋内的靡靡香气。
　　“我本来就没事啊？”锦沅甜甜一笑，挣脱开柳皇后，走过去行礼，“臣女给皇上请安。”
　　但说是请安，实际上她眼睛一动未动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曲淮。
　　曲淮自她出现走进门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全然僵住了，他像一个没了一切生机的木偶，僵硬地抬头，又僵硬地回身去看床上。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倒是柴阳还算机灵，眼看着锦沅俏生生站在这，立马差人粗暴地将床上的几个女子拖起来，一个个掐着脸颊检查过，竟都是近些时日才分进骄云宫侍奉的小宫女。
　　柴阳见此啪啪就是一人一个巴掌掴上去，几近昏迷的几人被生生打醒，一睁眼看见帝后皆在，第一反应就是拉过榻上的锦被哑声尖叫。
　　一片混乱。
　　皇上挥挥手，示意柴阳把他们全部带走，等终于清静了之后，又去问曲淮：“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嗯？！”
　　尾音已经蓄满了怒意，可锦沅还嫌不够似的，慢悠悠加上一把火：“皇上，您要为臣女做主，若是今日真有不慎，谁知道会发生何事？”
　　她扑通跪下，眼眶红红地哭诉：“四皇子纵使再想娶臣女为妻，也不能捡这样的龌龊手段呀，而且，而且，臣女不是早就拒绝过四皇子了吗？”
　　曲淮被噎得哑口无言，过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辩解：“父皇！不是这样的，儿臣并无此意啊，您要相信儿臣，绝不是这样啊！”
　　出了这事，皇上哪还冷静地下来，更何况又是在锦沅面前毫无遮掩地被揭穿。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最终道：“先把这个孽子架出去，关进王府里不许出来！”
　　“至于阿沅这边，”他软下语气，“先回王府吧，朕会给你父王一个交代的。”
　　锦沅并不怕皇上会偏心儿子，因此也没有纠缠，只眼眶含泪福了一福，径直离开了。
　　离开前，柳皇后还想开口拦她，却最终没说什么，由她去了。
　　屋内浑浊不堪，锦沅一步未停地离开骄云宫，直走出好远才终于停住步子。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落下山，巨大的宫城被拢在余晖之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扶着宫墙，大口大口的喘气，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将头上的嵌宝点翠花簪拔下，狠狠朝石子甬路摔去。
　　“这么大火气？”
　　一双玄色靴子踏进锦沅的视线，她抬头，是曲游。
　　“你怎么在这？”锦沅问。
　　锦沅只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不论是曲淮的计划，还是曲游的出现。
　　曲游没有回答，他捡起那支花簪，握在手里，他的语气依旧那样冷静，说出的话却让锦沅蓦的瞪大眼睛：“我想娶你。”
　　
　　
第13章 善文
　　13.
　　“什么叫想娶我？”锦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重复了一遍，还是觉得荒唐，“太子殿下，什么叫你想娶我？”
　　曲游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盯着锦沅的眼睛，反问：“你不知道孤王的意思吗？”
　　锦沅被他这样一问，心中更是寒凉。
　　她仰脸，和他对视：“趁火打劫，太子殿下，我以为你是不屑于此的。”
　　曲游闻言轻轻一笑，没有接这顶高帽子，他直接点明：“渝南王府的兵权，谁不想要呢？”
　　锦沅瞪着一双水眸，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冷漠道：“殿下说笑了，臣女告退。”
　　她说完立刻转身，步履匆忙，似乎不想再多停留哪怕一刻。
　　曲游也没拦她，眼看着锦沅的背影在长街上逐渐远去，他始终未发一言。
　　卓勤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站在曲游的身后，看着主子落寞的身影，实在没忍住，出声问道：“殿下，您这又是何必……”
　　明明在计划中，郡主迟早是您的太子妃。
　　卓勤的后半句没有说出口，但曲游已经明白了，他没有回头，语气却认真：“若是今日不提，日后便要她主动。”
　　“以阿沅的性子，若真为了家族嫁进东宫，恐怕会一辈子对孤王怀有愧疚之意吧。我不要她愧疚，只要她爱我。”
　　卓勤自幼就长在男人堆里，实际上以他的经历是完全理解不了这话里藏着多深的情愫的，听了这话只能干巴巴应和，点头：“殿下说的是啊，属下先恭喜殿下了。”
　　曲游觉得好笑，勾了勾唇角，道：“恭喜什么？现在还不到时候。”
　　卓勤一愣，不明白这是何意。
　　曲游道：“需要有人给她添一把火。”
　　卓勤一怔，半晌后抱拳拱手：“殿下尽管吩咐，属下一定照办！”
　　曲游却摇摇头，轻勾起唇角，说：“不必，自然有人替咱们办好。”
　　*
　　这边的骄云宫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皇上只穿着寝衣躺在榻上，双眼即便阖住，也能看出眉峰处深深陷进去的深壑。
　　柳皇后亦是穿着寝衣，跪坐在他的身后，边挽着袖子给他一下一下的揉着太阳穴，边柔声劝道：“皇上还是保重龙体，这事儿说起来都怪臣妾，若不是臣妾今日召阿沅进宫，也不会出事。”
　　皇上冷冷哼笑一声，伸手握了握柳皇后的手，道：“朕还不知道你什么性子吗？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么心软。”
　　他拍拍皇后，叹道，“朕知道你一直对老四有愧疚之意，可这次并不是小事，牵扯太广。”
　　柳皇后垂着头，眼眶里还含着泪，她顺从地点点头，整个人伏在皇上的肩颈上，光滑乌黑的秀发散在身后，让她显得更年轻温淑：“皇上明白臣妾的心意就好，说到底是臣妾对不住他，当年若是再多关切他几句，阿淮也不会是这个性子。”
　　曲淮出生时，庆妃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而当时的还是贵妃的柳皇后生下的三皇子刚刚夭折，成日以泪洗面。
　　皇上便直接把庆贵人的儿子——也就是曲淮——给了柳皇后。
　　就这样，柳皇后一直将曲淮养到八岁。
　　直到后来唐皇后薨逝，太子也没了亲生母亲。皇上为了让年幼的太子有人照顾，便把曲淮又送回了他的生身母亲身边。
　　因此，柳皇后对太子有母子之情，对曲淮却有愧疚之意。
　　皇上也知道当年不大对得住这个四儿子，却没想到他如今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既是父亲，又是君主。皇上一想起来眉头就要拧成一个死结：“这个混账！朕没想到他今日竟敢打锦沅的主意。”
　　柳皇后忙宽慰他：“皇上，这件事臣妾会去和姐姐解释的。”
　　皇上却不赞同：“这是什么话！锦家是百年勋贵，渝南王是朕的肱骨栋梁，掌握着边关命脉，锦沅是锦家独女，此时岂能不了了之？”
　　柳皇后道：“臣妾不懂这些……臣妾都听皇上的。”
　　“这事得压下来，锦沅清清白白的名声决不能毁在这个混账手里！”皇上从床上坐起，手指曲起敲着炕桌，气道，“这群不争气的，没一个叫朕省心。”
　　柳皇后和他夫妻多年，自然知道皇上这是在说气话，曲游向来是皇上的骄傲，因为柳皇后只是笑着安慰：“皇上说什么气话，阿游还不够争气吗？”
　　说到曲游，皇上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一些：“也就阿游还有些出息。”
　　柳皇后附和着点头：“阿游是个好孩子。”
　　她靠在皇上的怀里，静静地享受着两人的独处时间，可寝殿内刚安静下来没有多久，柳皇后突然道：“皇上，说到这，臣妾倒有个主意。”
　　皇上眼皮都没抬一下，问：“什么主意？”
　　柳皇后翻了个身，下巴抵在皇上的的胸口，说：“阿游也这么大了，眼看着明年就二十了，皇上也该给他找个太子妃了。”
　　皇上眼睛终于睁开，道：“这话倒也有理。”
　　柳皇后接着道：“等一年半载过去，皇上连皇长孙都有了，哪还有空去管别的烦心事。”
　　“的确是到该成亲的年纪了。”皇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膝盖，“皇后心中有没有人选？”
　　柳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太子妃可不是寻常身份，臣妾哪敢做主，还是等皇上亲自指婚吧。”
　　这话皇上听了受用，可柳皇后毕竟陪伴多年，又将太子养大，还是要象征性的问问意见。皇上道：“这是怎么说话，你是皇后，若真有合适的人家考虑，朕也能省下心不是？”
　　柳皇后抿嘴一笑，道：“臣妾有什么好说的，现成的人选不是摆在皇上眼前，那唐公爷家的善文公主不就是正正好吗？”
　　“善文……善文……”皇上手上动作一顿，默念了几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道，“是个好姑娘，改日朕倒想叫进宫来看看。”
　　柳皇后赞同道：“是了，善文也是皇上自家亲人，亲上加亲最好不过了。”
　　*
　　自那日事后，皇上亲自派了人来渝南王府安抚，没过半天就有圣旨颁了下来。但为了保护锦沅的闺誉，圣旨上终究是只说凉王私德有亏，并没有提到底是什么事。
　　锦沅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张轻薄的宣纸：“卸下全部职务禁足王府，罚俸一年，每日跪省三个时辰……”
　　她嗤笑一声，将薄纸撕碎，点评道：“皇上倒真狠得下心，比我想的重多了。”
　　那日曲淮毕竟没有得手，锦沅也没想着能一把将曲淮从王位上拽下来，只要动摇了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就足够了。
　　君恩易失不易得，更何况是本就不得宠的曲淮了。
　　芳苓又想起什么似的悄声道：“皇上这会是龙颜大怒啊，听王妃说，皇后宫里的婢女今日竟重新换了一批新人，从前伺候的除了岫玉姑姑，都被拉出去杖毙了。”
　　这个锦沅早有预料，并不算太吃惊，她点点头，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听说庆妃娘娘也被牵连了。”芳苓道。
　　“庆妃？”
　　芳苓点头：“是啊，听说已经查出来了，那日就是庆妃和凉王里应外合，才会那样巧，正挑中骄云宫没人的时候，凉王去请安了。”
　　的确，那日庆妃晨起就把柳皇后叫走，确实是太巧了。
　　可锦沅却不信这事只和庆妃有关，庆妃失宠多年，和曲淮也并不算亲近，哪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呢？
　　锦沅眸子闪了闪，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她将碎纸攥紧手心里，不想再提，便道：“既然事情解决了，咱们也可以出门逛逛了。”
　　说着，她站起身，才要去衣柜里挑一件男装换上，就被芳苓拦住。
　　锦沅看她：“什么意思？”
　　芳苓挣扎着说：“小姐，您这次实在是太……唉，总之是吓到王爷和王妃了，王爷已经下了命令，说不准您再出府！”
　　锦沅最受不了拘束，闻言眼睛都瞪得比往常更大：“什么叫不准出府，父王是把我禁足了？那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出去吧！”
　　芳苓安抚小猫似的轻拍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床上坐下，神神秘秘道：“我已经打听好了，小姐，我和你保证，你再在府里待上三四天就一定能出门。”
　　锦沅一头雾水：“为什么？三四天，是什么大事吗？”
　　芳苓道：“太子选妃啊。”
　　“又是太子选妃？”锦沅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上次宫宴，当时就说是太子选妃，其实是给渝北将军庆功。
　　芳苓却道：“自然，我听王爷和王妃说的，说是人选已经定下来了，选妃只是个过场。”
　　什么叫定下来了？
　　锦沅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松开，手心里的碎纸片悄悄散落，铺了一地。
　　“……孤王想娶你。”
　　那日他不是还说要娶她，怎么才几日过去，太子妃的人选都定下来了？
　　她无意识地抓住芳苓的手，问：“是，是谁？”
　　芳苓答：“说是唐家那位善文公主。”
　　芳苓也知道自己主子心中所想，可事到如今只能干巴巴安慰：“小姐，东宫那可是女人挤破天的地方，您这性子哪能受得这委屈？”
　　锦沅却不想听，只问了一句：“那太子……他怎么说？”
　　“说是已经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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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欲擒
　　14.
　　和音殿是平日里后妃听戏消遣的地方。
　　今儿个台上没排戏，一样热闹，正殿内以皇后为首，又坐了三四个位分高的妃子，下面则是各家年轻的小姐。
　　锦沅坐在左侧首位，她不动声色地抬眼将殿内情景环视一周，发现所有人都到齐了，除了她对面的位置。
　　右侧首位，锦沅心中冷笑，果然是要当太子妃的人了。
　　唐轻竹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薄纱绣花长裙，裙摆和衣领处都用金线勾勒出了图案，她站在阶上，自下了歩辇之后，第无数次地问她身后的婢女：“桃园，我今日这打扮没问题吧。”
　　桃园走上前扶住她的小臂：“公主，您今日定会艳压全场，谁都比不过您。”
　　唐轻竹被恭维得飘飘然，终于抵消了一些内心的忐忑。
　　一开始听说宫中又有宫宴的时候，她还觉得失望，自那日太子警告过她之后，她竟真的没敢再踏进宫门半步。可这次还没伤心多久，皇后娘娘竟亲自下了折子请她，还说皇上想见她。
　　事后，她娘又神神秘秘地告诉她，是皇上要为太子选妃，且最中意的人选就是她这个太子表妹，这次宴会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唐轻竹紧紧攥着绢帕，深吸一口气，道：“走吧。”
　　桃园跟在后面，前面还有两个宫中的引路宫女，一人上前两步掀开门帘，唐轻竹挺着脊背走进殿中，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参见善文公主。”贵女们纷纷起身行礼避让。
　　唐轻竹面上挂着和善的笑，一一颔首走过，直停到锦沅的身前。毕竟在宫里，锦沅也微微弯了弯膝盖，唐轻竹扫她一眼，道：“启蕴，好久不见了。”
　　锦沅没有在意她的公然挑衅，只道：“确实很久没见。”
　　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连坐在上首的几位娘娘都敏感地察觉到了，柳皇后笑着打圆场：“盼来盼去终于盼到善文了，许久不见还真是想得紧，快别站着了，坐吧。”
　　唐轻竹规矩地俯身行礼：“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谢娘娘赐座。”
　　见众人都各归各位了，柳皇后终于站起身，对着众人道：“开宴——”
　　“皇上驾到——太子驾到——”
　　两道声音几乎在同时响起，在大殿内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皇上已经大踏步走进正殿，曲游缀着步子走在后面，步伐不缓不慢，看上去十分悠闲。
　　“参见皇上，参见太子殿下。”
　　刚刚坐下的众人只得再度起身，唐轻竹也站起身跟着行礼，同所有人一样，目光紧紧追随者曲游的身影，眼睛像是贴在人身上一样。
　　只有锦沅一个人垂着头，眼睛盯着身前桌案上的银质酒壶。
　　不知道是不是柳皇后知道她喜欢梨花白，所以今天宴上也特意给她预备一壶，她刚刚偷尝一口，一点没有醇香的口感，又苦又涩。
　　曲游余光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压了压，对柳皇后道：“今日儿臣也是跟着父皇来沾了光，还望母后不要嫌儿臣叨扰。”
　　柳皇后嗔怪地瞪他一眼，笑骂道：“这是说什么话！”她招呼身后的岫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给皇上和太子备座？”
　　这三个整个曲朝最尊贵的人就这样在人前旁若无人地寒暄起来，也不管底下的人腿都跪麻了，其余几位嫔妃也是尴尬地插不进话去。
　　锦沅一只手悄悄给自己揉了揉膝盖，心里想的却是今天的曲游好像和往日不大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的曲游似乎心情很好，全然不像从前那样冷漠高傲。
　　她在心里腹诽，就听曲游道：“父皇，叫诸位小姐请起吧。”
　　皇上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坐到皇后方才坐的宝座上，挥了挥手，说：“是朕疏忽了，太子提醒了朕，都平身吧。”
　　众人哪敢有不满，当即起身，唐轻竹上前一步，笑着道：“陛下娘娘和太子才是一家人，咱们哪敢打扰，只求不让皇上和娘娘觉得烦就满足了。”
　　柳皇后舒心地点了点头，笑着夸她：“善文最懂事不过了。”
　　平时只要有柳皇后在的宫宴，便再不会有其他家的小姐入得皇后眼，可今日锦沅就亭亭立在柳皇后眼皮子底下，她却对唐轻竹柔声笑语的，一会儿功夫夸了两回。
　　无一例外地，所有人都想到近些日子的传闻，说皇上已经钦定了唐轻竹为太子妃，再看帝后今日这态度，诸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只觉得本就没什么机会的自己更没希望了。
　　唐轻竹似乎也感觉到了殿内气氛在这一刻再度变化，她扬了扬脸，回到位置上坐下，末了还不忘朝锦沅这边递一个得意的眼神。
　　锦沅却没看她，异常沉默地夹菜吃菜，桌上有一道她平日爱吃的醋虾，今日却没有一点胃口，她尝了一筷只觉得索然无味。
　　抬头见到殿内的十几个个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又觉得烦闷，锦沅悄悄去瞥台上的人，一副温柔近人的君子向，锦沅心想，或许都娶了他会更高兴。
　　殿内人多，皇上也不是专为吃饭来的，几乎没多久就放下筷子，对柳皇后道：“朕前朝还有公务，便不多留了。”
　　柳皇后善解人意道：“皇上自然要先紧着正事，臣妾这儿有什么打紧的。”
　　皇上满意地拍拍她的手，曲游也跟着起身，也要告辞时，就听到皇上道：“阿游，你便留下陪你母后吧，她也许久没见到你了。”
　　一听这话，立马有人动了心思，唐轻竹轻咳一声，直接截断曲游想拒绝的话音：“臣女恭送皇上。”
　　皇上朝着众人点点头，走到唐轻竹面前还特意停了一瞬，对她说：“朕倒有一阵没见过你父亲了，改日带着你母亲一起进宫，毕竟是一家人。”
　　说完，也没等唐轻竹回话，径直便带人离开了。
　　唐轻竹悄悄去看曲游，正巧这时曲游也看过来，虽然仍旧冷淡，却实打实地对视了一眼。
　　锦沅冷眼旁观，眼看着殿内只剩一众年轻貌美的女子和一个俊朗高挑的男人，她觉得这一点也不像是宫宴。
　　她撂下银筷去拿桌上酒杯，手腕一抖，半杯清酒尽数泼在裙摆上。
　　跪在她身边为她布菜的小宫女还以为是自己伺候的不好，皇后也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沅儿，怎么了？”
　　锦沅小声安慰了小宫女两句，站起身，道：“皇后娘娘，是臣女失仪。”
　　“这是什么话，来人，带郡主去偏殿更衣。”
　　锦沅摆摆手示意不必了：“皇后娘娘不必麻烦，臣女不过是方才喝多了酒，也想出去吹吹风。”
　　柳皇后已不勉强，只嘱咐了一句：“那便快去快回，别让本宫担心。”
　　偏殿不大却打扫的十分干净，芳苓给她带了更换的罗裙，她麻利地给自己宽衣解带，隔着屏风对芳苓道：“你先回去吧。”
　　芳苓这次却没听话，义正言辞道：“不行，王爷和王妃已经给我下了死令，决不能离开小姐半步！”
　　锦沅无奈，心里更烦，她沉默了一会儿想要说什么，却听到门外忽然隐隐传来一阵男女交谈声。
　　她换好衣裳走到门边，离得近听得也更清楚。
　　女声娇柔又造作，一听就是唐轻竹。
　　男声也十分熟悉，除了曲游又会是谁。
　　大殿上就当着众人的面眉来眼去，如今竟还跑到偏殿来私会上了。
　　锦沅替大殿上那么多眼巴巴想嫁进东宫，嫁给太子的女人感到不值当，握在门边上的手一不留神用力大了一点，发出锵的一声。
　　本来声音很小，可曲游的听力不比寻常，他远远站在拱门下都能听见：“是谁？出来！”
　　锦沅觉得丢人，屏住呼吸想瞒过去，就听到曲游又道：“卓勤，去看看是谁在偷听孤王说话。”
　　唐轻竹好不容易和太子独处一会，又被人打扰，她强压下怒火，柔声劝道：“殿下，说不定只是路过的宫人，还是别叫人过来碍咱们眼……”
　　可她话没说完，卓勤已经领命应下了，锦沅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终是躲不下去。
　　她理了理领口，带着芳苓大大方方推开门走出去：“殿下。”
　　曲游看过来：“原来是启蕴郡主。”
　　锦沅停在离两人十步远的地方，隔着半个长廊朝他行礼：“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唐轻竹自见到她的那一刻便从心底涌上来一股浓浓地危机感，许是女人天生的直觉，她总觉得太子虽然言语间疏离冷漠，实际上却和平时全然不一样。
　　她特意走近两步，站得离曲游更近一些，肩膀几乎都要贴到曲游的肩膀上：“启蕴郡主更完衣了？”
　　锦沅没答，她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笑着问：“是我不懂事了，没想到会打扰太子殿下和善文公主的雅兴，告辞了。”
　　你知道就好，唐轻竹心里想着嘴上却道：“哪有的事，郡主说笑了。”
　　却没想到锦沅听了这话，竟直接走上前来，道：“不打扰就好，我正好找殿下有事。”
　　
　　
第15章 吃醋
　　15.
　　锦沅这话一出口便心觉后悔，可覆水难收，曲游和唐轻竹的目光已经双双朝她递来。
　　她一本正经地清清嗓子，问唐轻竹：“所以，善文公主能暂且回避一下吗？”
　　唐轻竹被问的一怔，出门前特意描画过的秀眉拧在一起，她先看了一眼面目表情的曲游，才十分为难地说：“并非是我不愿，实在是皇后娘娘交代过……”她往曲游身边贴的更近了一些，“娘娘方才说，一会儿皇上要见殿下，且叫我好好陪着殿下。”
　　她直接抬出皇上皇后，锦沅没办法，下意识去看一直沉默未语的曲游。
　　曲游屈起手指抵在唇边，咳了一声，道：“卓勤。”
　　卓勤：“属下在。”
　　曲游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你带善文公主回内殿。”
　　唐轻竹一听便有些急了，正要说什么，就被曲游用一个眼刀截住了话头。
　　她不敢违抗、更不敢惹他不快，只得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临走之前还不忘狠狠瞪一眼锦沅，锦沅无辜得对看回去，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一种小小的得意，想笑又强行将嘴角压下去，直到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很好笑？”
　　那声音低沉又冷淡，却仿若被手指轻拂过的琴弦，直漾到了人心里去。
　　锦沅藏在衣领下的脖颈一点点地起了一层细密地鸡皮疙瘩，一股酥麻感顺着脊背直冲额心，她不由自主地想往后退，却被人握住细腰，然后一把带到了怀里。
　　原本他们是站在一个拱门下，可这里连接了正殿和配殿庭院，人来人往，曲游带着她移到了庭院的角落，那里种着一小片桃花，桃花树高而茂盛，灼灼娇艳的花瓣将他们两人的身影深藏其中。
　　曲游今日难得穿了一件浅色的衣衫，袖口用银线勾出一只展翅欲飞的鹤。
　　锦沅觉得他比鹤还要清绝，眉眼那样好看，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一点弧度，像是天然勾人的利器；可他明明又是冷而傲的，生来即站在云巅上，所有人都不被他放在眼里；挺直的肩背宽阔有力，似是隔人于千里之外的屏障。
　　她整个人都被曲游抱在怀里，像是已走进他最柔软的腹地。
　　曲游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压低了声音问：“郡主，不是有事要找孤王吗？”
　　锦沅的思绪终于被这一句话拉回来，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想逃离这一方被他强行撑开的小天地，却被人捉住手臂：“锦沅，说话。”
　　锦沅想要挣扎：“殿下，这是皇宫内苑，放开我……”
　　曲游手上握得更紧，他问：“皇宫又怎么了？方才大殿上那么多人，也没见你有一点收敛。”
　　锦沅瞪眼辩驳：“我哪里不收敛？”
　　曲游却不答，反而问：“方才宴上那道醋虾你吃没吃？”
　　锦沅愣住，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还是乖乖答道：“只随意捡了两口吃。”
　　她这模样让曲游想到了从前在军营里见过的一只小狐狸，通体纯白，却又狡猾聪明，可有一次被手下副将四脚朝天捞起来的时候，骨碌碌的眼睛里又透出茫然懵懂来。
　　曲游眼睛里含着笑，忍不住道：“只随意用了两口，孤王怎么觉得你身上有股酸味儿，嗯？”
　　今日的曲游实在是没个正经样子，锦沅那里抵抗的住，鼓着嘴巴生闷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殿下总有说法，不愧是要成婚的人了，我看善文公主温柔知礼，与您正是良配。”
　　曲游挑起半边长眉，没说话。
　　锦沅又使劲伸出胳膊推开他，钻出他的怀抱，将自己褶皱的裙衫重新整理平整：“今日打扰殿下，其实只是忽然想起上次在骄云宫时，说到底是殿下救了我，当日是我不懂事。”
　　曲游没料到她突然提到这个，想张口解释两句，就听得她继续道：“殿下还是快去陪善文公主吧。”
　　锦沅自己说完都觉得这话有些含酸带醋，她心中酸涩，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匆匆行了个礼想要走却被人握住手臂。
　　曲游问她：“你宁肯相信外间传言，也不信孤王的话？”
　　锦沅回身，和他对视：“什么话？”
　　曲游走过来，声音轻而坚定：“孤王想娶你。”
　　锦沅心中狠狠一跳，但她还是道：“殿下，渝南王府的兵权……”
　　曲游没等她说完，便道：“锦沅，除了孤王，日后还有谁能保住渝南王府？”
　　他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问：“阿沅，你到底在怕什么？”
　　正殿那边传来一阵稀稀疏疏地脚步声和交谈声，锦沅心脏猛地一缩，没有答话，逃也似的离开这里，穿过长廊，回到了她方才更衣时待过的小小房间。
　　等她重新梳理好表情再回到正殿的时候，其余的贵女们已经告退了，柳皇后站在阶上和岫玉小声抱怨：“阿游这孩子真是，本宫还没说上几句话，又去处理公务了。”
　　岫玉笑道:“殿下这样用功，您该欣慰才是。”
　　柳皇后无奈地叹一口气：“本宫倒是欣慰了，可善文那边只能自己去面圣了，这孩子，一点也不体贴。”
　　锦沅抿了抿唇，等主仆两人说完悄悄话才走进去：“小姨。”
　　柳皇后寻声看过来，纳闷道：“阿沅？怎么换件衣裳这么久，没事吧？”
　　锦沅摇摇头，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一时贪杯有些头晕，方才躺着小憩了一会儿，眼下也该回府了。”
　　柳皇后唔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肩膀，说：“本宫叫人送你出宫。”
　　这回锦沅没拒绝，实际上她这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的，连在回府的马车上芳苓和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没有听到。
　　下了马车后，在后花园里正撞上将要出府的锦程。
　　锦程叫住她，奇怪地问：“阿沅，你怎么了，方才遇上什么人了？魂不守舍的模样。”
　　锦沅摇头没答，反问：“哥，你要出门吗？”她看看将要落下的夕阳，“怎么这么晚还有公务。”
　　锦程没细说，只说兵部压了一些折子，要紧急处理一下，临了又不忘嘱咐锦沅：“今儿晚上自己乖乖在小院里吃饭吧，别去打扰父王和阿娘了，父王今日也忙，估计会早些睡下。”
　　说完便匆匆带人出了府，而锦沅根本没听进心里去，到了晚膳时间便自觉朝渝南王夫妇住的山南小筑走。
　　山南小筑难得的清静无人，正堂里似乎没有人，反倒是有一间偏房掌着灯。
　　锦沅这才想到她大哥嘱咐过的话，没再进去，转身欲回自己的院子。可她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听到嘭的一声推门声，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好奇地看过去，发现方才那推门的竟是她那个向来性子柔婉的阿娘，而她的父王则追在她的身后，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自锦沅有记忆以来，就从没见过她父母吵架拌嘴。
　　她父王也没有寻常男子的不良习性，府里连个暖房的丫头都没有，有时她阿娘回扬州娘家，王府里便真的全剩下五大三粗的男人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夫妻一直感情深厚，今日是怎么了？
　　锦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回避，但又怕和上次一样被她父王发现，便寻了一个不远不近地位置悄悄看着。
　　好在她父王和阿娘声音都不算很小，锦沅站在角落里也能听得清楚——两人仿佛是在争论一个女子。
　　柳画屏站在偏房的门口，挡住房门，气道：“你做什么来了？”
　　渝南王无奈地看着她，想去揽爱妻的肩膀却被甩开，只得道：“画屏，我和陈氏早没了关系，你又何至于此啊？”
　　柳画屏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解释，只问：“她明明是渝南人士，就算家中败落，渝南没有家眷吗？偏偏赶了几百里的路来京城投奔你，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你的竹马青梅？”
　　渝南王简直哭笑不得：“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柳画屏捏着帕子看他：“你的好儿子成日不回家，一心埋在公务上；宝贝女儿又小，什么都不懂，你这当爹的不去关心自己儿女，却要去管外人闲事！”
　　渝南王哪里说的过她，眼见她话音里带了哭音，连忙走过去安慰，连声认错：“都是我疏忽了，陈氏我早就派人打发走了，你不要多想。”
　　……
　　锦沅无意间听得一桩十几年前的父母之间的密事，哪里还站得住，忙趁着没人注意到她偷偷溜出山南小筑。
　　在她心中，她阿娘一直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出身尊贵，模样出挑，嫁的夫君与她几十年如一日的恩爱。以至于到了今日，她仍旧会偶然流露出小女儿情态。
　　她父王还有什么信不过吗？
　　锦沅觉得好笑，却不防自己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好在身边只有芳苓一个人。
　　芳苓见她如此，又想到白日里和音殿的情景，忍了又忍，还是说：“小姐，您不觉得你今日白天对着太子殿下的模样，很像咱们王爷和王妃吗？”
　　“你一点不像生气，倒像是……吃醋了。”
　　
　　
第16章 渝南
　　16.
　　“太子殿下稍坐。”奉茶的小太监给曲游端来一杯新茶，道，“唐公爷和唐夫人、还有善文公主正在里头面圣。”
　　曲游不在意地摆摆手，应声道：“孤王知道了，下去吧。”
　　他待的偏殿和正殿之间有一道门，今日大敞着没关，只挂了一层薄薄的竹帘，曲游抬眼看过去，只能看见殿上跪着的模糊身影，声音倒能听个清楚。
　　惠国公唐应是文慧皇后的长兄，老公爷过世后，便由他掌权至今，但唐家自出了一个皇后起便在朝中激流勇退，如今不仅唐应只担了虚职，连族中子弟也几乎在朝堂上见不到了。
　　但唐应毕竟也算是皇上的大舅哥，君臣关系颇为熟络，皇上见到他之后便主动关切寒暄了几句，唐应一一答过之后，皇上终于把目光移到一旁的唐轻竹身上。
　　只见她十分乖顺地坐在唐夫人身侧，时不时帮自己母亲递一递绢帕和茶水，却始终没有多过一句嘴。
　　模样还算清秀，性子也好，甚是良婉，皇上不懂声色地喝了一口茶，心中还算满意。
　　最重要的是，唐家如今低调，就算日后再出一位皇后，也不会出母族霍乱之类的岔子。
　　皇上撂下茶盏，终于出声，佯装无意地问唐轻竹：“朕还真是有一阵子没见过善文这姑娘了，几次宫宴都说病了，是身子不爽利吗？”
　　唐夫人是知道内情的，一听这话心中一颤，忙去看自己女儿。
　　唐轻竹抿着嘴犹疑片刻，还是起身跪到大殿中央行了一个大礼。
　　皇上皱眉：“善文这是怎么了？”
　　唐轻竹眼睛里含着泪，主动认罪磕头，然后才道：“臣女欺君大罪，求皇上重罚。”
　　她说的不清不楚，皇上看着她这模样，问：“欺君？说给朕听。”
　　唐轻竹拿帕子沾了沾眼角，才道：“是……其实，臣女并没有生病，这几次宫宴称病，也是另有缘由。”
　　皇上问：“那你说给朕听听，是什么缘由？”
　　唐轻竹咬着唇：“实际上是臣女惹怒了太子表哥，只怕表哥见到善文又会不悦，才胆大称病，欺瞒了皇上。”
　　怎么又牵扯到了太子，皇上眼睛里已经隐约带了一些不悦，但他很快掩饰住，顺着这话音又问了一句：“是太子欺负你了？”
　　听了这话，唐轻竹瘦弱的身板缩了缩，她再度朝皇上拜了一拜，诚恳道：“臣女并非是这个意思。”
　　她没再兜圈子，而是直接讲起那日的来龙去脉：“二月初七那天，是安庆侯陶老夫人的寿辰，臣女收了帖子去赴宴，本是和陶家小姐、左都御史府的胡小姐一同说话，却不想正遇上了同来赴宴的启蕴郡主……”
　　唐轻竹顿了顿，故意掠过此处没说：“郡主在阶上没有站稳，臣女却没有拉住她，若不是太子殿下及时赶到，救下郡主，臣女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因此，在此事之后，臣女便再没有脸面去见太子表哥了。”
　　她的声音柔弱带着一点点地哭腔，又特意把胡明玉和锦沅争吵的部分略去不提，只这样似是而非的说一通，反倒让人觉得锦沅是因为太子来了，而故意摔下台阶的。
　　果然，皇上一听她说完便紧紧蹙着浓眉，语气十分不悦地道：“是太子救下了郡主？”
　　唐轻竹一听这语气便瑟缩了一下，期期艾艾道：“是……殿下大德，臣女实在敬服。”
　　即便心中再偏向曲游，皇上也觉得他这事做的不妥当，他是储君之尊，怎能轻易驾临臣子府上，还亲自救下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若是传出去，哪会不叫人多想？
　　想到这，再看一看至今还维护曲游的唐轻竹，皇上更是满意了，只有这样大方淑贤的女子，才配得上太子妃的位置。
　　他满意地点点头，缓和了语气：“好孩子，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快起来吧。”
　　唐夫人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唐轻竹擦干眼泪站起身，临了不忘再度磕头谢恩。
　　“委屈，孤王看来，并不是吧？”
　　然而就在这时，偏殿的帘子倏地被人掀开，曲游负手走进正殿，语调凌厉。
　　除了皇上，殿上的唐家几个人都不知道太子就在偏殿听着，唐应和唐夫人在曲游出现的那一刻便站起了身，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唐轻竹更是傻眼，她脸上还挂着泪，被他锐利的眼睛一扫，忙垂下头去。
　　皇上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闯进来，大惊之下见到底下三个人的神情，也便知道方才这是八成又欺了一次君，被戏耍的恼怒猛地从心底燃起。
　　唐应自然也感觉到了皇上的怒意，忙去看曲游：“太子殿下竟在这，善文说的这事我们也只听个乐，到底是什么个情况还得听太子来说说。”
　　唐夫人飞快理解了他的意思，跟着道：“是啊，善文还小，自小养在娘娘和老夫人身边，无拘无束的惯了，太子别放在心上。”
　　她口中的娘娘自然是文慧皇后，皇上一听就哑了火，竟说不出一句追究的话来。
　　曲游却没有一点态度缓和的意思，语气甚至更冷：“娘娘？唐夫人，你应该不是在说我母后吧。”
　　所有人都清楚文慧皇后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连柳皇后都不敢与之比肩。
　　因此，这也是唐家能始终被皇上记挂在心里的最重要原因，有已逝的爱妻横亘其中，皇上总是愿意对唐家人网开一面。
　　曲游却没有这个顾虑，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从唐家这几个人身上一扫而过：“唐夫人，我母后仙去十数年，唐轻竹今年也才十几岁，你却说她自小养在我母后身边？是怎么养的，说出来，孤王倒想听听。”
　　唐夫人一噎，求助般地看向唐应。
　　唐应却偷眼去看皇上，皇上始终沉默，由着曲游去说。
　　曲游只觉得烦透了，冷冷地嗤笑一声：“你们若真把我母后唐家人，就该尊她敬她，而不是这十数年间动不动就要提一提，让她不能入土为安！”
　　这话说的太重，唐应不敢接，只得瑟瑟道：“太子言重了，臣……”
　　曲游打断他的话，厉眸盯着他来回逡巡，直到把他看的心中发虚，双腿打颤：“唐公爷，我母后虽然姓唐，可不是所有唐家人都是我母后。”
　　他一字一顿地，不留半分余地：“唐轻竹想做太子妃，她配站在孤王身边吗？”
　　唐轻竹所有的痴念和妄想被这句话尽数敲碎，她软软地跪下去，哭都哭不出声来。
　　皇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此时终于出声，看了一眼曲游，然后道：“来人，拖出去。”
　　这话一出，便是认同太子说的话了，唐夫人只觉得有人兜头朝她泼来一盆雪水，让她冷得说不出话来，唐应到底知道分寸，在皇上还没有完全发火的时候，咽下要说的话，拽着妻女狼狈离开了坤舆殿。
　　大殿上终于清静，只有方才端上来的茶杯徐徐冒着热气，皇上看一眼身边的柴阳，柴阳立马带着殿上所有人退到外头，并带上了偏殿的门。
　　皇上看着曲游，淡淡道：“跪下。”
　　曲游应声跪下，膝盖磕在金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皇上见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上面整齐码放的奏折都被震开：“曲游，你长大了！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嗯？！”
　　曲游抬头，那双和唐皇后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看着他，问：“父皇，儿臣不明白，这世上难道还有比母子再密切的牵连？您宁肯轻放唐家人，也不愿意宽待自己的儿子？”
　　皇上被反驳地哑口无言，半晌之后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好，那你说，唐家做了什么事，以至于你如此不顾及你母后的情面？”
　　曲游早有预料，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唐家看似深入简出，实际上却在京中大肆开赌坊秦楼敛财，唐轻竹更是打着母后的名义，到处宣扬和儿臣早有婚约，前日宫宴之后，不知有多少朝臣去唐家送礼，只为叫未来的皇后娘娘多照拂自家。”
　　他站起身，将奏折放到御案上，又回到原位跪下：“近日渝南边上不稳，有不少流寇作祟，有不少人一路跋涉进了京，如今不少人都被养在唐家的别院里，父皇真的不知吗？”
　　皇上这回没说话，他自然是知道的。
　　也可以说，这是他如今默许的后果。
　　渝南不稳，势必要渝南王前去平乱，但他实在不想再给锦家白送军功。
　　也正是因此，才给锦家那父子两人安了不少军务，他们成日泡在兵部，也自然就不会知道渝南的事。
　　他想让渝南王彻底回不去渝南。
　　至于平乱怎么办……唐老公爷辞官之前，唐应曾也是一个骁勇武将，就算隐退多年比不上锦川穹，可平几个小小流寇，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本想着等给唐轻竹和太子赐婚之后，便复启唐家，却不想今日被亲儿子将计划整个搅乱。
　　曲游心知肚明：“父皇，即便复启唐家，也不能削弱锦家，到时候朝中只会出现两个功高盖住的武将，父皇又该如何？”
　　皇上沉吟一会儿，没答，反问：“那你说，该如何？”
　　曲游淡淡一笑，说：“儿臣以为，只有锦沅进东宫，才算上策。”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绕来绕去，想娶她直说！
　　
　　
第17章 必报
　　17.
　　皇上微微抬眼，像是在思考，曲游解释：“锦家是曲朝百年世族，根基深厚，朝中追随者数之不尽。因此儿臣认为，对于如今的渝南王府，家族势大，与其听之任之，不如收在麾下。”
　　皇上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点点头，认同道：“是这个理。”
　　曲游接着道：“更何况，若真是放任锦家自己去结亲，未免不会让两个势大的家族站在一起，而那时，他们必定是站在皇权的对面，父皇，这才是真的悔之晚矣。”
　　他说的具是事实，否则皇上一开始也不会想着把锦沅赐婚给曲淮。皇上本是想借一桩简单的婚事来收回兵权，可如今曲淮是用不上了。
　　其余几位皇子又还小，算来算去，也只有曲游。
　　但皇上仍没有一点松口的意思，也没有叫曲游起身，只问：“若真的赐婚，锦沅以后就是皇后，锦川穹将是国丈，阿游，到时候，你当如何？”
　　分明是问句，曲游却不答，反问：“唐家如今这模样，又和当初母后在时一样吗？”
　　唐家自唐老公爷和文慧皇后接连去世之后便再不复从前，皇上说不出话来。
　　他顿了顿，才道：“总归你是长大了，朕早该放手。”
　　曲游能听出他这语气里不同寻常的情感来，因此并没有出声。
　　皇上看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竟有一种莫名的陌生感，慧文仙去数年，他们的儿子都已近弱冠，如今正是年少鼎盛，可他却像一颗渐沉的暮日，终将失去所有光华，且将永远握不住儿子的手。
　　他将一切思绪都掩在心中，最终只是淡淡道：“无论如何，你都该记清自己的身份。起来吧。”
　　虽说没有提赐婚的事，但曲游已经有了计较，他没再追问，自觉地退出了坤舆殿。
　　*
　　唐轻竹进宫之前对着自己熟识几位小姐好一通无声炫耀，连进宫之前坐的马车都特意多配了几个护卫。如此高调，京中人几乎都以为太子殿下和善文公主这桩婚事已经算是定下了。
　　却没想到，半天之后就传出善文公主一家被太子殿下赶出大殿的消息，惠国公府大门连闭三日，一时间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凌江楼里，锦沅坐在二楼靠窗位置，周边的所有人几乎都在谈论此事。
　　纵使不想听，你一言我一语地也非要钻进耳朵里。
　　锦沅这几日都没大睡好，眼底青黑一片，即便敷了厚厚一层香粉也不能完全盖住，出门前便带了一顶帏帽，轻薄的纱遮住脸，即便坐在正堂里也没人发现她是谁。
　　她今日来的不是时候，二楼的雅间已被人整个包了下来，门口还站着十来个护卫死守，锦沅有意无意扫过一眼，竟觉得有几人有些眼熟。
　　但她好奇心不算重，正在此时店小二来上了菜，无一例外都是带酸带辣的招牌菜。
　　其中有一道是酸辣藕夹。
　　芳苓知道她平日里最爱吃这一道，便先给她夹了几片，锦沅夹起来送进嘴里，不知怎的，竟想到了曲游。
　　上一次，她吃这道菜，也是在凌江楼，对面坐着的却是曲游。
　　曲游。
　　又想到他了。
　　锦沅已经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无端地想到这个名字了。
　　那日芳苓说她对曲游，很像她父王和母妃平日里相处时的样子。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锦沅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曲游要选妃这件事特别在意，更在意的是，曲游说想娶她。
　　明明这便是她一开始的打算，可曲游真的松口的时候，她又觉得这一切都不甚真实。
　　芳苓见她愣着不动，便劝她：“小姐，怎么不吃？”
　　锦沅没了胃口，撂下筷子，想去看窗外的景，正巧旁边桌有几个年轻人在猜皇上到底是要把哪家小姐许配给太子殿下，她不动声色地偏耳去听。
　　有人道：“许是孙家小姐。”
　　有人反驳：“要我看还是渝北将军府的孟小姐吧……”
　　还有人道：“你们这便下了定论？那善文公主总归是太子表妹，哪会那样绝情？”
　　总之，锦沅听着说谁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提她们渝南王府，说她锦沅的。
　　锦沅心中更是烦闷，直接穿过众人往楼下走，却不想在拐角处又撞上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是谁这么不长眼？”孟莹莹本来在偏头说话，没有看前面的路，一个没注意和人撞上，来人高挑且遮着面，她一时间竟没有认出来是谁。
　　锦沅倒是一眼认出了她，本想直接离开，却被人拦住去路：“撞了本小姐，就想走？”
　　芳苓当即将锦沅护到身后，锦沅撩开眼前的薄帘，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没什么耐心，直接道：“是我，可以走吗？”
　　孟莹莹整个人一怔，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锦沅绕开她，径直往前走。这时，最靠里的一间雅间忽然被人推开，一个模样清丽的少女站在门边：“孟姐姐，怎么才到，我们已等你多时了。”
　　说完她又看见锦沅，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背影，便出声问：“这位是……”
　　锦沅回身看过去，这才发现那间雅间里不止一人，还有三四个年轻的小姐一齐站在门口，看她们的穿衣打扮，应该都是勋贵之后。
　　锦沅蹙起眉头，没回答，更不想掺和，却不妨被人认了出来：“这位，是启蕴郡主吧。”
　　跟着这句话的是其余人讶异的目光，锦沅没有否认，她整个摘下帏帽交给芳苓：“正是。”
　　几位小姐都没想到会在这见到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最先认出的那人先反应过来，拘谨地行了一礼，其余人也跟着福了福。
　　“参见郡主。”
　　锦沅并不意外，她淡淡地应下。倒是孟莹莹，她她入京不算久，几次遇见锦沅也不算太规矩，从没想过其她人对锦沅竟是这样恭谨。
　　她只觉得自己的风头全被压了下去，颇不甘心地插了一句：“咳——既然郡主也在，不如留下一起？”
　　锦沅还没说话，就听到有人跟着道：“是啊，郡主，孟姐姐家在郊外新建了一个小型围场，我记得郡主最爱骑射，不妨一起吧？”
　　她见锦沅未答，便主动介绍自己的身份：“家父是护军副统领楼卓，我叫楼紫云。”
　　护军副统领……锦沅的大哥如今是代职的护军统领，应该正是娄卓的顶头上司。
　　锦沅并不意外她的主动亲近，却没有半点应和之意，楼紫云尴尬地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朝孟莹莹投去求救的目光。
　　在座所有人中，其实孟家和锦家官衔相等，都是一品将军，可锦家身上有王爵，孟符从前又是渝南王手下的副将，孟莹莹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似的。
　　因此，当有人来求助她时，孟莹莹的虚荣心一时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递过去一个安抚地眼神，说：“好了，还是不要难为郡主了，上次围猎郡主不是才受过伤，这次定不敢再上马了。”
　　“原来如此……都是我们考虑不周。”楼紫云顺着台阶往上爬，却没有注意到锦沅霎时变了表情。
　　不止锦沅，连芳苓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那日围猎已过去许久，因为是太子从马上救下的锦沅，所以，锦程曾下过死令不许外传。
　　后来又亲自审查过一遍，但凡有一点可疑之处的人都被锦程寻了由头打发出了京，绝不会有人泄露一点半点。
　　孟莹莹怎么会知道，更蹊跷地是，锦沅分明没有受伤，她却说……
　　锦沅按住芳苓，不动声色地看了孟莹莹一眼，道：“的确，我是曾受过伤，倒是多谢孟大小姐替我着想了。”
　　众人似乎都察觉到锦沅的语气有些不对，偏偏孟莹莹反应迟钝，仍大言不惭道：“郡主在京多年，骑射功夫难免不佳……”
　　“不佳？”锦沅直接打断她的话，弯眉微微挑起。
　　她一步步走进，孟莹莹终于觉出不对，本能的想要后退，却被人死死捏住了手腕。
　　锦沅握着她细瘦的腕子，两指猛地用力，便叫她疼得破口大骂：“锦沅！你疯了不成？！”
　　锦沅叫她一声，手上跟着用力，将她整个手臂都折到了背后，孟莹莹死命挣扎却挣脱不开，只得跟着她的力道扭曲成一团，脸上涕泗横流，这回骂都骂不出声来了。
　　剩下的几人都被锦沅突然翻脸吓了一跳，可碍于她的身份又不敢上前，一开始守在门口的护卫听到孟莹莹的尖叫后一窝蜂挤了过来。
　　其中也有渝北将军府的护卫，锦沅连看都没看，芳苓拦在他们面上，手持一块令牌。
　　“启蕴郡主”这四个字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郡主在上，你也敢放肆？！”
　　她这声不大，却正好震慑住一群护卫，那边吃饭的也注意到这边动静，纷纷撂下碗筷过来看热闹，正听到这句话。
　　而这时，锦沅已经将孟莹莹狠狠掼到了地上，笔直修长的小腿就踩在她的手腕上。
　　“锦沅！就算你是郡主又如何？你有皇后做靠山又如何！”孟莹莹尖声怒骂，“我今日被你如此无端羞辱，我阿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锦沅神色连动都未动，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围观的人群，皆在指指点点地议论，锦沅脚下用力，一点点地碾下去。
　　“那日围场之上你敢算计我，就该一辈子捂紧不让我知道。”
　　一听到围场这两字，孟莹莹的骂声倏地一顿，片刻后又嘴硬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她声音倒是愈来愈大，殊不知这幅心虚的模样更让锦沅肯定了那日的事就是她。
　　“就是你，对吧。”
　　她最后两个字很轻，却让孟莹莹整个人都颤了颤，手上疼痛愈烈，她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连视物都有些模糊，最终，她终于坚持不住，艰难道：“是……是我，求求你，不要……”
　　“不要？”锦沅挑眉反问，眸光如刀似剑，“孟莹莹，本小姐睚眦必报、得理不让人的名声你难道没有听过？”
　　
　　
第18章 新波
　　18.
　　锦沅向来是热烈、张扬的。
　　她出身尊贵，样貌美艳，天生就是别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没有人敢出声阻拦，在场一片静默，眼看着孟莹莹的表情已经完全扭曲，众人几乎能听到腕骨断裂的声音。
　　“锦沅！”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远远出声，所有人都转身去看，包括锦沅。
　　曲游负手站在梯口，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身边站着锦程。
　　锦沅抬眸看他：“太子殿下是来问责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除了锦沅几乎都矮了半截下去，他们更讶异的是锦沅敢这样和太子说话，且太子没有半点要发怒的意思。
　　曲游没有理会别人，也没叫起，他缓步走到锦沅的身边，目光从在地上狼狈蜷缩着的孟莹莹身上一掠而过。
　　“太，太子殿下……”孟莹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一样微弱，她在求救。
　　曲游近前一步，靠的更近，握住锦沅的小臂：“我没有问责的意思。”
　　他的声音很淡，让人听不出情绪来，锦沅由他拉着，没有说话。
　　“先放开，交给孤王解决如何？”
　　锦沅倔强地瞪着他，心里却不知道自己在倔什么。
　　站在远处的锦程不明所以，他听不见两个人的声音，只见二人僵持着，还以为是锦沅的坏脾气得罪了太子，便想出声帮妹妹说话：“殿下，阿沅她……”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曲游忽然微微倾身，挨着锦沅的耳朵，轻声说了些什么，他当即怔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听话，阿沅。”曲游说，“你是要做太子妃的，别脏了你的手。”
　　锦沅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不可置信地偏头去看他，可两人贴的实在太近，抿起的唇只差一分就要碰到对方的，她慌忙避开，脚下自然而然也就放开了孟莹莹。
　　可她却忘了自己还被人抓着手臂，曲游自然不会放开她，手上一个用力，就把锦沅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曲游将锦沅挡在身后，然后才想起周边跪下的一群人：“都起来。”
　　而这时，楼下的掌柜也终于闻讯赶来，见这架势竟结巴得说不出什么来。
　　曲游瞥他一眼，吩咐道：“找人送她回府。”
　　他顿了顿，看着一团烂泥似的孟莹莹，这回半点没掩饰自己的厌恶：“记得告诉孟符，她女儿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掌柜的诺诺应下，忙不迭去了。
　　孟莹莹被人毫不客气地拖走，那几个同她一起的贵女都心中瑟瑟，有的胆子小且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早就吓得哭了起来，可畏于太子在，又不敢哭出声。
　　曲游冷淡地环视众人：“今日过后，孤王不想听到一句议论郡主的闲话。否则……”
　　他故意顿了一顿，才接着道：“否则，孤王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
　　锦程今日本是有事要找太子商议禀报，在东宫没寻到人影，却在街上撞了个正着，当时已是正午，他便想着到一家酒肆的雅间里边吃边议。
　　可他却没想到遇见自家妹妹，眼看着公事是谈不下去了，锦程便拱手道：“实在是麻烦殿下了，不如殿下先回宫休息，臣其实并无要事。”
　　曲游没回应，只说了一句：“先走吧。”
　　他说完便径直往外走，卓勤留下处理后续，锦程和锦沅只得跟着太子殿下往外走。
　　但因为他们三人今日都没有坐马车，快到大门口的时候，曲游忽然停住脚步，后面跟着的兄妹二人不明所以，只见曲游转身走过来，同锦沅面对而战。
　　他伸出手掌，却是对着缀在最后的芳苓：“帏帽。”
　　芳苓先是一愣，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忙双手捧着将帏帽递过去。
　　曲游接过帏帽，撩开薄纱帮锦沅带到了头上，锦沅伸手向自己来，却被他的眼神止住动作，由着他摆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绕着丝带在她下巴处，系紧多余的部分垂下来扫到脖颈，痒痒的。
　　“外面人多。”曲游道，“还是遮住的。”
　　锦沅没有说话，她扯一扯锦程的袖子，无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
　　锦程自然也察觉的妹妹这时有些安静的不像话，他有意无意地拍了拍她的手指，对曲游说：“多谢殿下关怀，臣这便先带阿沅回府了。”
　　曲游沉默一瞬，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也好。”
　　凌江楼离渝南王府并不远，估摸着有一刻钟就能到，进了王府，锦程满腹想说的话憋在心里，现在终于能问。
　　他扳正锦沅的肩膀，难得正经严肃地问：“阿沅，刚才在凌江楼的时候，太子殿下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锦沅咬了咬唇，她难得露出这样类似于不确定的表情：“哥哥，太子说……。”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有一道脚步声朝两人方向走来。
　　他们同时去看，见是庆云。
　　锦沅霎时止住话音，问：“庆云怎么来了，是母亲那边有什么事吗？”
　　庆云见到二人，明显定了定神，她疾步走过来，几乎来不及行礼，急急忙忙道：“世子，小姐……王爷和王妃那边，又吵起来了！”
　　锦沅蹙眉，什么叫又……
　　锦程却已经问出口：“怎么回事……你细说清楚。”
　　“还不是那个陈氏……”庆云的语气里带着鄙夷，“不知她攀上了什么人，今日竟又不死心的找上门来了，正撞上王爷的马车，王爷本也没在意，想派人打发她走，却不想那陈氏直接晕在咱们王府大门前，王爷没办法，只能叫人抬进了府里，又找了个大夫去看。”
　　锦沅听着，觉得这陈氏有些耳熟，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听过，直到锦程问了一句：“陈氏？不是说已经送她回渝南了吗？”
　　这回，锦沅终于想起这陈氏是谁，上次她在山南小筑无意听到他们争吵，不就是为的这个陈氏吗？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必有蹊跷，锦程自然也想得明白，问：“既是晕在王府门口才被捡回来的，阿娘难道不知道？”
　　庆云叹口气：“麻烦就麻烦在此处，王妃刚回来的时候，正见到那姓陈的女人伸手去抱咱们王爷。”
　　“回来？”锦沅更疑惑，“阿娘今日出了府？”
　　“是。”庆云道，“今日皇后娘娘说想王妃了，王妃便进宫去了。”
　　
　　
第19章 怀疑
　　19.
　　说是吵架，但等兄妹两人走到山南小筑的时候，主屋早就没了动静。
　　透过窗子去看，渝南王和王妃两人各占一边，谁也不理谁。
　　锦程想进屋去做说客劝和一下，却被锦沅拦住，她轻声道：“咱们还是避开吧，父王和阿娘不会想让我们见到这场景的。”
　　也对，锦程叹口气，和她一齐走出院子。
　　庆云迎上来，急切道：“王妃那边……如何？”
　　锦沅摇摇头，没有说话，她回头再看一眼锦程，说：“那陈氏现在是在哪？”
　　庆云答：“回小姐，现在是安置到静心堂的厢房了，已经落了锁，王妃派人在那守着。”
　　静心堂原是一间小佛堂，在王府的角落，锦沅的祖母生前喜欢去那里念经清心，后来老夫人去世，便渐渐荒废了。
　　锦沅说：“叫人预备些吃的，我去看看。哥哥就不要去了，你是咱们王府的世子，别无端自降身份。”
　　锦程想说什么，欲言又止，锦沅却道：“我今日把那孟家的小姐磋磨成那副德行，哥哥还不去给我收拾烂摊子？”
　　听了这话，锦程也只好点头由着她去了。
　　厨房的人都是人精，知道饭菜是给谁预备的之后便也没用心思，随意煮了一碗清汤小面便叫人端了过来。
　　锦沅不在意地扫一眼，又对着守在静心堂的护卫道：“开门。”
　　护卫应声下了紧闭的铜锁，恭恭敬敬地推开了房门。
　　厢房不大，倒是整洁干净，一个穿着素白麻裙的女人歪坐在榻上，看上去病恹恹的，一阵风过都要将人扑倒似的。
　　见门打开，她睁开眼，和锦沅四目对上。
　　和锦沅心中所想的一样，她果真是一个极其貌美的女人，看上去很年轻，眉眼间依稀可见勃勃英气，却又有一股化不开的浓愁哀绪。
　　锦沅就那样沉默地打量她，陈氏被她看得不自在，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终道：“你是川穹的女儿吧，和他长得真像，当年我认识你父亲的时候，比你现在年岁好小上好些呢。”
　　锦沅没理会，只余光示意了一下端着托盘的婢女：“放下后便出去吧。”
　　“是，小姐。”
　　碗底磕在檀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陈氏问：“这是……”
　　锦沅道：“不是饿晕了吗？吃吧。”
　　其实不是饿晕的，可陈氏没把这话说出口，她的确有些饿，因此也没推拒，直接起身坐到桌前吃了起来。
　　那桌子挺大，对面也能坐人，可锦沅没过去，她仍旧立在门边，屋内稍显昏暗，有些看不清她的神色。
　　锦沅见她举手投足具是带着规矩在的，挑了挑眉，直接道：“是谁派你来的？”
　　分明是问句，却被她说出了不容质疑的气场来。
　　自庆云慌慌张张来找她们兄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就已然察觉到事情有蹊跷。
　　不为别的，就因为她不相信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怎么会那样恰好撞上她父王的马车，又恰好晕在渝南王府的大门口，恰好府中只有父王，恰好她和锦程都出了府，又恰好皇后娘娘来了帖子请她阿娘进宫，最后的最后，又恰好让阿娘撞见……
　　这其中的每一个恰好，都缺一不可，也就是说，这一步一步，皆是有人蓄意安排。
　　更何况她相信父亲绝不会背叛母亲。
　　陈氏撂下碗筷，去看她：“你这是何意……实在来算我也是你的长辈，姑娘，你怎么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她的语气很柔，细听还带着不满，若真是十七八的妙龄女子作出这模样，说不定还有些看头，可锦沅离得近，随便一扫就能看到她脂粉下的细纹，顿时觉得有些倒胃口。
　　锦沅没兴趣和她浪费精力，说：“年纪大了就能随便当人长辈？”她站得有些累，自己拖了一把圈椅坐下，“我才不到十七，比我大的成千上万，数不胜数，难不成各个都是我长辈。”
　　陈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再说，我父王乃当朝异姓王，上下识得那么多人，各个都要攀关系，我渝南王府岂不成了收容所？”锦沅不屑地嗤笑一声，接着道，“你父亲早年虽是我父王家将，可你又是谁，锦家家奴吗？又或者……”
　　她故意顿了顿，最后一句话恶意拖长：“——想爬上我父王床榻的女人吗？”
　　陈氏的脸又青又白，显然已经气到极点，想她年轻时候，在渝南也是名动一方的千金贵族，如今家族势落，就要被人这样折辱！
　　她霍得一下站起身，怒视着锦沅：“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远从渝南来，谁又会来指示我做什么。”
　　便知问不出什么来，锦沅也没遗憾，至少这半晌下来，她已经能看出这姓陈的实际上没什么手段。
　　可她本人越蠢越笨，就说明她身后的人藏得越深。
　　锦沅一双眸子像染上寒冰，最后睨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在她身后，房门被人紧紧合上，跟着落锁，陈氏在里面重重拍门，却没人理她。
　　锦沅隔着一扇门，说：“不是要来投奔我父王，那便安心住下吧。”
　　说完，她又特意叮嘱了一遍守门的护卫：“一会儿去找世子，让他多派几个人来静心堂守着，就说是我说的。”
　　为首的护卫郑重应下：“是。属下明白！”
　　虽然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那个幕后指示者，可锦沅知道一件事，就是决不能让这陈氏离开渝南王府。
　　今日她晕倒在府门的时候看到的人还不多，后来又抬进府里，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可若是陈氏离开后到处去宣扬，到那时候，才是真的无法控制。
　　她能想到，锦程自然也明白，因此当晚便指派了数十人将静心堂围了个严严实实。
　　可谁也料到，当夜丑时才过，静心堂那边就闹了起来，陈氏离奇失踪，渝南王大怒，这几乎惊动了半个后院的人。
　　锦沅白日有些累，早早就安睡下了，锦程也没让人大晚上来吵她，而等她醒来的时候，这事情已经发酵到京中人尽皆知的程度了。
　　她听芳苓一五一十地讲了事情的经过后，便立刻换了衣服去山南小筑去见她阿娘。
　　渝南王和锦程都在，两人男人看上去甚是疲累，连柳画屏都有些没精神。
　　“阿娘。”锦沅小心翼翼地走进屋，叫她。
　　柳画屏勉强对她笑了笑，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沅儿来了，到娘这儿坐。”
　　那陈氏半夜逃出王府后，竟一直躲到晨起十分，天蒙蒙一亮，就到京都衙门口连夜击鼓喊冤。
　　那时街上已有不少来往的行人，陈氏貌美瘦弱，即便年纪大了些，却仍有风韵动人，她哭得可怜，即便衙门没人，也有路人来问她发生了何事。
　　陈氏便把自己如何艰难进京寻亲，却一无所获，之后走投无路去找自己少时的竹马情郎，最后却被人用权势压制，关在府内欺辱的事情哀哀诉了出来。
　　有人替她难过，便问情郎是谁。
　　她起先不说，只求跪着呜呜哭，后来还是一个好心的送菜人恰好见过她，便肯定地告诉所有人——是渝南王府，是渝南王。
　　从前，渝南王军功赫赫，被称作“大曲战神”，在百姓心中地位甚高。这事传开之后，当初多追捧信任，如今便多厌恶愤怒，眼见才过正午，渝南王这几个字已在众人的骂声中轮了好几轮。
　　锦沅说不出话来，昨日毕竟是她处理的，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渝南王却了解女儿心思，伸手拍拍她的手背，道：“阿沅，你没做错，是父王疏忽了。”
　　这件事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可以说是明目张胆地泼脏水了。
　　诬陷和算计几个字就写在明面上，却还是有那么多不愿思辨的人跟风就倒。
　　柳画屏也不是无理取闹的性子，昨天乍一见到后一时被气昏了头，可当晚就反应过劲来了，原本想着去见一见那陈氏，却不想已经来不及了……
　　到底会是谁呢？
　　锦沅也在想，她第一想到的是曲淮，可他已经被关在王府了数日，朝中都快彻底忘了他是谁了，无权无人，应该算计不到这么准确。
　　后来听到她阿娘是去见柳皇后之后，她又不由自主的去怀疑皇后。
　　自那日在骄云宫莫名吸了情烟之后，她便对自己这小姨有了戒备之心。
　　可现在想来，至少这事不会是她。
　　因为皇后虽是柳家人，但柳家却是远在扬州，众人实际上是默认她和渝南王府有关系的，所以如今渝南王府出了事，对她实在没什么好处。
　　不是曲淮，也不是柳皇后……
　　那到底会是谁呢？
　　那个陈氏又会得到什么好处呢？
　　难道只是想进锦家的大门，如她所说的那般，爬上床做个侍妾么？
　　她了解她父王，这是绝不会发生的。
　　可对自己没有好处，那便是出力不讨好……只能抹黑渝南王府，摸黑她父王……
　　其他的倒还好，若是有谏官因此弹劾她父王，以私德有亏的罪名向皇上弹劾举报的话，皇上也未必不会相信。
　　到时候……
　　若锦家在朝中的地位真被削弱，得意的又是谁。
　　“渝南王府的兵权，谁不想要呢。”
　　锦沅无端想到这句话，心中倏地一凉，原本握着绢帕的手指沁满了冷汗。
　　曲游，是你吗？
　　
　　
第20章 控制
　　20.
　　“王爷……宫里来人了。”渝南王府的管家敲了敲门，语气里带了些沉重。
　　锦沅仰脸去看渝南王，却见他仍旧坦然，对着妻儿道：“不必多想。”
　　院中站的是皇上身边的柴阳，他挥了挥拂尘，一一朝人行过礼。
　　他语气照常，听不出这次召见是好事还是坏事，渝南王最后只拍了拍锦程的肩膀，道：“柴公公带路吧。”
　　临行之前柳画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由着他上马进宫去了。
　　皇宫内，坤舆宫。
　　同那天一样，曲游一人立在偏殿，只不过正殿上的被召见的人成了渝南王。
　　君臣交谈的声音传入耳畔，说的果真是这几日吵闹的最火热的陈氏。
　　渝南王声音冷静，面对御案上雪花一般纷纷而来的弹劾折子，他并未急着给自己开解，只是详细地向皇上解释了自己和陈氏的关系，又特意说明，两人多年未见，如今并无交集。
　　皇上耐心地听他说完，沉吟道：“朕自然是相信爱卿的为人，可……”
　　他话没说完，随手从桌案上挑了一本折子，递给旁边的柴进：“拿去给渝南王瞧瞧。”
　　渝南王好奇地接过来，打开翻了翻，却发现只是一本写来弹劾他的奏折，除了字里行间更加义愤填膺一些，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皇上道：“你看看这折子是谁写来的。”
　　渝南王翻了翻，却发现是苏州巡抚柳育。
　　这柳育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大舅哥，渝南王妃和皇后的亲哥哥。
　　“这事比你想象的严重。”皇上说，“连皇后都听说了这件事，看上去颇有些不满。”
　　久在深宫的皇后、远在苏州的柳家，渝南王心里顿生一种不详的预感，抬头去看皇上，果然听他道：“其实这本是小事，可那陈氏如今已有些疯魔了，见谁便哭谁，让她留在外头也实在不妥，又有关你的名誉。”
　　皇上顿了顿，接着道：“朕倒有个法子，你先把柳氏接回王府去，好生照看着，等她神志清楚些，也好解释一些。”
　　渝南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心中清楚得很，这法子可以说是下策中的下策。况且，若他真把陈氏接进府里，那到时候流言会传成什么样，谁又能掌控的了。
　　皇上自然也不会不清楚这法子的劣处，可他如今提出来，就一定是有意义的。
　　他没有开口，静等着皇上接下来的话。
　　皇上面上带笑：“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渝南那边也该冷下来了。川穹，朕还要你去帮我守边关呢。但时候再起战功，谁还会记得这等小事。更何况阿程和阿沅都长大了，等再回来，也该成婚了不是？”
　　“阿沅的婚事？”渝南王闻言抬头。
　　皇上点点头，说：“朕知道阿沅少年心性，人又懂事，正好太子也到了成婚的年纪，若能成全一桩美事不是正好？”
　　这话实在是说的明明白白：只要应下，既会有兵权，你女儿还会是太子妃。
　　在提到锦沅婚事的那一刻，渝南王就已经清楚了皇上的意思。
　　锦家一家势大，柳家也是世族，却偏偏成了姻亲。若是锦沅再嫁给太子，那皇室脆弱的忍耐力怕是要被渝南王府给踩断。
　　而一个陈氏虽小，却能完美地离间柳家和锦家的关系，皇上渔翁得利。
　　想清楚这点之后，而那陈氏是为何突然出现，又为何能那样神通广大地逃出王府，一切也都有了解释。
　　可明白又如何，算计他的是皇上，他还能如何？
　　而不远处，始终站在门边的曲游虽然神色平静，但负在身后的右手却紧紧地攥紧了拳头。
　　他早该料到的，自文慧皇后去世之后，皇上对他看似纵容宠爱，实际上却是紧紧地控制着他的全部人生。
　　从每日膳食，到身边的婢女护卫。
　　皇上允许曲游去做任何事，却绝对不允许他脱离自己的掌控。
　　就如这次的婚事，他想为曲游铺平所有的路，且不允许这中间有一丝一毫别的可能。
　　既然未来的皇后不能有过于强势的背景，那只要削弱渝南王府就好了。
　　曲游抿着唇，无言地出神片刻，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渝南王竟然已经跪安离开了，皇上端着一杯茶坐在龙座上，淡淡道：“过来吧。”
　　是在叫他，曲游撩起帘子走进正殿，神色如常地行礼。
　　皇上没理，也没叫起，手指触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实际上实在观察打量自己儿子的神情。
　　曲游也不先开口，父子二人像是在无声的对峙。
　　过了好半晌，还是皇上叹了口气，颇有些惆怅地问：“你在怨朕？可朕也是为你好。”
　　曲游摇摇头，诚恳道：“儿臣并不怪父皇。”
　　皇上终于抬了抬眼，问：“你不怪朕？”
　　曲游撩起袍角跪下，郑重地朝着皇上磕了一个头，然后才道：“父皇一切都是为了儿臣的未来，儿臣不是不明白，若是任由锦家继续壮大发展下去，以后只会越来越不好处置。”
　　这话实在是戳到了皇上的心坎里去，儿子这样知礼，这样明白自己，他很是满意。
　　曲游的神色动都没动一下，继续道：“儿臣深知自己身份，自然也知道该做什么。”
　　皇上闻言欣慰地点点头，道：“你肯这样说，朕就满意了。”
　　说完，他命人搬开桌上冗杂的奏折，下面竟压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柴阳会意，两手捧着抖开，一路躬行奉到了曲游身边去。
　　圣旨上黄底黑字写着他和锦沅的名字，最后加盖着朱红大印，是皇上亲笔写下的一道赐婚圣旨。
　　曲游没有露出任何的表情，一双眼睛平静无波，竟看不出是惊或是喜。他接过圣旨，规规矩矩地叩首谢恩道：“儿臣谢父王赐婚。”
　　而那边的渝南王，从坤舆宫出来之后，简直是心如一团乱麻，他若是不答应，便对不住一双儿女，若是答应，则是对不起爱妻。
　　他始终没有回答，皇上却像是默认了他的话是的，很快寻了借口让他跪安。
　　渝南王坐在轿中，半闭着眼始终未发一言，直到轿子进了府，他终于有了计较。
　　无论这陈氏是谁的人，都决不能留。
　　他的眼中一闪而过一丝杀意，悄声对着自己的暗卫吩咐了几句，然后才进了院子，却不想院中竟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
　　王妃和锦程、锦沅以及府里一众家仆皆在此处，渝南王走过去，这才发现中间站着一个面熟的传旨太监。
　　所有人都是在等他，传旨太监看见他那一刻便笑开了花，道：“王爷，大喜事，快接旨吧。”
　　而事实上，他在看见圣旨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皇上已经替他做了选择。
　　一家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砸蒙了，惟有锦沅还算淡定，却瞧不出一点开心来。
　　有了这道圣旨，她更坚信这件事就是曲游做的了。
　　可宫中的人刚走，就又来了人，渝南王蹙眉看过去，竟是自己方才派出去截杀陈氏的暗卫。
　　他心中咯噔一声，只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便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却不想那暗卫道：“王爷，陈氏，死了。”
　　
　　
第21章 小厮
　　21.
　　陈氏这事出了才不到两天，又是皇上亲自指示的，连渝南王自己都没能找到她，结果这人就这样死了。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纵使久经沙场的渝南王也愣了愣，问那暗卫：“到底是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一家四口坐在堂上，暗卫立在一侧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其实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简单——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陈氏原本是被安置在京都府衙中，却不想门外有人击鼓有人叫嚷，嘴里不干不净，惊扰了京都府尹郑树，他走出门去想看看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府衙门前放肆。
　　却不想那人一见他出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不止。
　　如此情形下，倒也不好直接粗暴拖走，郑树只得当着围观人群的面缓了声音，问他有何冤情。
　　那粗莽大汉脸上还挂着涕泪，说话声音却一点不含糊，掷地有声道：“我是来寻我的妻子，她姓陈！”
　　这话一出，稍微有些脑子的人便都有些明白过来了，这汉子说的必定就是陈氏。
　　郑树也不想会出这样一桩事，他分明是接了上头命令，哪知道这陈氏的背景如此不简单呢？正犹豫着该如何是好，人群中便有人大声支招，说是叫陈氏出来对质不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郑树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可门口人多易出事，便让衙役们围着护着，让他们二人在公堂上见了一面。
　　那陈氏被人搀扶着袅袅婷婷走出门，一见那壮汉便变了脸色，而那壮汉也双眼含泪，双唇不住颤着挤出几个字：“浣儿……”
　　所有人都远远看着，眼见那陈氏也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瞬，不知从哪里射出一支带着剧毒的暗器，直直地凿在了陈氏的额心。
　　她还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就躺在了一片可怖的血泊里。
　　包括郑树和一众衙差，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到了，而当人反应过来要寻杀人凶手的时候，围观之人已如鸟兽散，门前空荡见不到一个人了。
　　陈氏就这样死了，死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
　　还是一击毙命的死法。
　　这时，便难免有人开始细琢磨起这件事的蹊跷，再想到从前渝南王顶天立地、平易正直的形象，也就能基本认定这陈氏是有人指使的了，要不然为什么她夫君一出现，就有人急于杀人灭口呢？
　　“……事情就是这样，属下一出门便撞上四散的百姓，寻了个人打听明白后，便立刻回府向王爷复命。”
　　屋内一片静默，陈氏死得太快太突然，渝南王实在想不出会是谁干的。
　　倒还是王妃叹了口气，道：“总之是解决了，便过去吧。”
　　渝南王点点头，安抚似的握了握爱妻的手：“都是我不好，这件事早有蹊跷，是我没放在心上。”
　　王妃摇摇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心疼道：“你每日那么忙，哪有空管这些小事？趁着今日闲下来，回房休息片刻吧。”
　　说完，两人便携手离开正堂，只留下一双儿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锦沅手里还握着那卷赐婚的圣旨。
　　可不知道是故意按下不提，还是忘了，自传旨之后，竟没有一个人关心一下。
　　锦程坐在她旁边，只能看见她半垂的脑袋和毛茸茸的发顶，连发髻上簪的金玉步摇都有些没精打采，落在耳边的珍珠流苏一动不动，看上去颇有些丧气。
　　锦程看妹妹这模样有些心疼，便往她身边贴了贴，轻轻揽过她单薄的肩，想说两句恭喜的话。
　　谁知在他手指碰到肩膀的那一刻，锦沅就抬起了头。
　　“哥哥。”锦沅叫他。
　　这样亲密，锦程直觉没好事：“……怎么？”
　　果然，锦沅道：“你明日是不是有事要去东宫见太子，带上我吧。”
　　“不行。”锦程无奈道，“我是去东宫议事的，你怎么好去？更何况你又是刚与太子订婚，若是被人发现……”
　　他能想到的拒绝理由简直多到说都说不完，锦沅不想听，打断他，说：“无妨，我可以换上男装。带我去吧，哥哥。”
　　最后是在撒娇，锦程一想到妹妹已经订婚，以后就是皇家的人了，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他若是连这样一点小事都不能满足妹妹，那还算什么兄长。
　　锦沅眼睛一眨一眨，看着他不说话。
　　锦程彻底没了理智，当即答应：“好好好！带你去！”
　　*
　　第二日晨起，锦沅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她从前时常扮男装出去玩，因此衣柜里码着不少男装。
　　锦沅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微妙的心理，挑挑拣拣总觉得衣裳颜色要么素白、要么暗沉，最后终于找到一件靛蓝色锦袍，腰间束着浅色腰带，挂着玉佩和香囊。
　　没想到要上马车的时候却被锦程推回房间，被迫换了一件鸦青色麻衫。
　　锦程叮嘱她：“你今日扮成我的小厮，同我一道进去，替我捧文书。”
　　锦沅没办法，只得点头。
　　锦程又道：“不许随便说话，到了东宫，都听我的，知道了吗？”
　　锦沅乖乖道：“知道了。”
　　等到了东宫，锦沅果然如她答应的那样，几乎从不抬头，也不主动说话，只在要进停渊殿的时候，主动递出了锦程的折子。
　　不知是不是昨日的赐婚的缘故，东宫的内侍竟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放他们两个人进去了。
　　到了停渊殿里，锦沅总算松一口气，可她没想到的是，殿内竟不止曲游一个人。
　　自太子的位置往下数，两侧坐了几乎有十几个内臣，他们似乎在谈什么密事，因为锦程一进来，便立马顿住了话音。
　　锦程也不在意，先对曲游问安行礼后，才对着诸位内臣一一拱手回礼。
　　曲游坐在高座上，原本正在翻着一卷厚厚的文书，他自然是知道今日锦程要来的，却没想到会到的这么早，闻声便略抬了抬眼，却发现锦程的身边，竟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个子只到锦程的肩颈处，身形也颇为单薄，两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上捧着一摞厚厚的折子。
　　锦程拱了拱手，道：“殿下，那日的事，臣又查到了些新的证据，今日特来回禀。”
　　“哦？”曲游压下唇角的上扬的弧度，状似漫不经心道：“既如此，那便呈上来吧。”
　　锦程应下，自己拿过那一摞折子便要往前送，可脚上还没迈出一步，就被曲游叫住：“等等。”
　　锦程一顿，旁边的锦沅也没由来地一抖。
　　曲游眼波里笑意隐隐流转，说：“世子不是带了小厮，叫她拿过来，送到孤王身边吧。”
　　
　　
第22章 初遇
　　22.
　　曲游是当着殿上所有人的面说的这句话，便是不容违抗的命令。
　　连锦程都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太子倒是有没有认出这小厮是锦沅。
　　锦沅微微弓起的脊背一僵，心中咚咚敲起小鼓，她自觉已经掩饰的很好了，怎么会被认出来，又或者，他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别的意思？
　　她心里胡思乱想，实际上却一步没停，手里稳稳地捧着折子，一步一步趋行到高台上。
　　曲游的近身内侍丁回一捋拂尘，想走近几步接过这摞折子，却不想太子直接投来一个凌厉的眼神，让他最终管住了自己的手，并十分知趣地挪了挪位置，给人让开了路。
　　下边坐的都是曲游的近臣，和太子相处时间最久，一早就发现气氛不对，可没人敢说什么，被曲游凌厉的双眼一扫，纷纷自觉地低下头去。
　　锦沅规规矩矩走近，规规矩矩将折子递过去，细腰弯成月牙似的，小脸埋在双臂之间，只有耳边不贴服的碎发微微垂下。
　　曲游不着痕迹地看他一眼，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册，握在手里翻了翻。
　　“这件事……”曲游道，“你们先退下，孤王有话对世子讲。”
　　在场都是聪明人，听了这话都忙不迭告退，没一会儿就只剩下锦程一个人站在大殿上，他扫一眼空荡荡的四周，叹口气，开口道：“殿下，今日这事，其实是臣……”
　　锦沅女扮男装私进东宫议事殿实在是很不合规矩，而且看这架势，估摸是一进来就被发现了，他想替自己妹妹解释一番，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殿下打断。
　　只听他一本正经地道：“世子，不如你先和孤王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什么？”锦程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曲游曲起手指瞧瞧手里的折子，锦程这才明白他竟是要继续和自己谈公事。
　　没有太子的吩咐，锦沅还保持着那个累人的姿势在他身边站着，锦程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便听到曲游带着些不耐烦地催促：“怎么？说啊。”
　　锦程这回真有些看不明白了，只好一本正经和他论起公事来。
　　锦程说的认真，却不知道曲游几乎一句都没听进耳朵里，他的余光始终定在身边那个纤细的人影上。
　　她手上还托着几沓文书，曲游没说话，她竟真的躬身捧着一动不动。
　　曲游心中无声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渝南苦寒，几乎一年四季见不到暖春天气，那次也是曲游第一次离京，既是储君又是监军跟在渝南王身边日日过得都是吃沙子的艰苦日子。
　　曲游随军的三个多月来，又累又苦，除了军营大帐都再也没有去过别处。
　　却不想有一日，他见到了一个坐在马背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年岁不大，个子却已十分高挑，她身着一身玫红色的骑装，背着一把精致的弓，在山下纵情驰骋。
　　曲游在京中见多了娇气柔弱的名门淑女，她们各个端着架子，平日里连笑一笑都像是事先算好的弧度似的，一成不变，无趣至极。
　　可眼前这小姑娘，她鲜活至极，娇俏美艳，如一朵开在大漠的娇花，勃勃生长，为苦寒的边境增添了无尽的颜色。
　　曲游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脚步，那小姑娘也看见了他，却高坐在马背不下来，问：“又是你，你是谁？”
　　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曲游正觉有趣，想再逗一逗他，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小姑娘听见之后整个人一抖，忙一溜烟骑马跑了。
　　后来再见，就是在渝南王的王帐。
　　他也是那时才知道，小姑娘是渝南王的掌上明珠，名锦沅，自小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刚刚十岁就敢一个人骑上烈马去山里打野兔。
　　她是自己偷偷去的，被发现后遭到了好一顿训斥。
　　手心被打的通红，却不肯掉一滴眼泪。
　　曲游见她那模样，只觉得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叫人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塞进怀里讨她开心。
　　渝南王也是又气又觉得后怕，戒尺握在手里怎么都落不下去，父女俩谁也不肯先退一步，最后被气到拂袖而去。
　　一时间，营帐中只剩下锦沅和曲游两个人。
　　锦沅眼睛里含着一包泪，红着眼眶去看门口，却发现她父王是朕的走了，这回眼泪彻底受不住，一股脑的全落下来。
　　曲游哪见过这场面，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本能地想替她擦眼泪，却怕自己被磨出粗茧的指尖会划破她娇嫩的皮肤，只好递了一块绢帕给她，叫她自己擦擦眼泪。
　　锦沅走过来，却没接，反而问：“父王说，你是太子？”
　　曲游握着帕子点了点头。
　　锦沅像找到了靠山似的，心里的忐忑大石终于落地，她凑得更近，握住曲游的手，声音软软糯糯，道：“既然是太子，那我父王是不是也要听你的？”
　　虽然客观上是这样，但曲游心中是十分敬服渝南王的，绝不会对他摆太子架子。
　　可当时不知怎么，他还是点了点头。
　　锦沅眼睛亮了亮，忙道：“那你可不可以命令他，不要生我的气？”
　　曲游被她这这星子一般闪亮的眼睛看的没了理智，晕头转脑地就答应了下来，在她期盼的目光中走出营帐，硬着头皮去掺和了一把人家的家务事。
　　他向来不是一个多话的人，性子也冷，当时渝南王见他主动开口替自己女儿求情的时候，惊讶得下巴都差掉在地上。
　　那样尴尬地场面，曲游想忘掉，却从来没忘记过。
　　也可以说，所有和锦沅有关的事情，他从不肯忘记。
　　“……殿下？！”
　　锦程的一声殿下终于把他的思绪拉回，曲游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近乎失态一般愣了许久，手指抵在唇边掩饰一般地咳了一声，他没再犹豫，直接伸手拉住身边人已经酸痛的手腕，扯到了自己怀里。
　　锦沅在全然被反应过来的时候被人扯住，手上托着的书册慌然落地，发出接连的磕碰声。
　　锦程惊道：“殿下！”
　　曲游却没看他，开口就是赶人：“你先出去。”
　　锦程去看锦沅，兄妹二人对视一瞬，锦程最终顺从离开。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曲游握着锦沅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抱她，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到了桌案上。
　　看她今日这样大胆，连扮成小厮偷偷溜进东宫都不怕，本想旁敲侧击让她站一会儿吃点教训。
　　可手指才一握到她的手腕，就已经后悔了。
　　曲游在心里暗骂自己没有分寸，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问：“是来兴师问罪的？”
　　
　　
第23章 调情
　　23.
　　锦沅抿着唇不说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只不过在当时听说陈氏死了之后，她第一反应就是太子做的，所以忍不住想来确认一下。
　　父王已经暗示了这件事是由皇上操控的，那么其中缘由目的也就不难猜测。
　　以曲游的立场和身份来说，他顺从皇上的决意才是真正对他有好处的，实际上也不会有人会怀疑陈氏的死和太子有关。
　　可不知为什么，锦沅心中就是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她想知道真相，不想和他有误会，一旦一件事说不清，那么以后再难有信任。
　　可她之前毕竟还怀疑过他是幕后指使者，这样仰面看着他未免有些心虚，她沉默着想要否认，却被人捏了捏耳朵。
　　像是点了一把燎原的火，手指挪开后，锦沅还觉得耳垂灼热发红。
　　不疼，但是很羞。
　　锦沅左右看了看，偌大的停渊殿只有他们两个人，尤其她还是坐在桌案上，两条垂下的腿一晃一晃几乎要踢到他的膝盖。
　　已经这样暧昧了，锦沅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问：“是你主动去请皇上赐婚的？”
　　曲游没否认，直接点了点头。
　　锦沅哪想到他能这么理直气壮，反而显得自己有些没底气：“你……反正你是太子，谁都要听你的。”
　　眼前的少女实在是可爱，染着绯红的脸颊让人怎么欣赏都不够。
　　曲游站起身，上身微微前倾，两人距离更近，明明殿上这么安静，他却还是要压低声音：“阿沅，我会对你好的。”
　　锦沅抬眼，没答，只是问：“会吗？其实你不必如此。”
　　她的情绪转变有些奇怪，杏眸中有莫名的凉意闪过，曲游敏锐地捕捉到，却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她。
　　他也跟着正经起来，温柔又诚恳道：“阿沅，你看不出来吗？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且，蓄谋已久。”
　　锦沅一向美貌，两世都不缺贵家公子的追捧，无论是在渝南时，还是后来到了京城，每一次宴上，都有俊俏的少年郎对她大献殷勤。
　　前世的时候，甚至连曲淮，都曾为了讨她欢心，而在京中最大的酒楼对她当众表白。
　　可她忽然觉得，从前听过的那些甜言蜜语加起来，都不如这一句来的真诚。
　　锦沅不想相信，却忍不住沦陷。
　　曲游又道：“你可以感觉出来的，是吧。”
　　锦沅微微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自重生之后，她除了待在家中的时候，几乎每一次都能遇到曲游。
　　锦沅不是傻子，她一早就有了怀疑，尤其是那次在柳皇后的骄云宫里，当时她进去的时候分明空荡无人，可醒来时却在曲游的身边。
　　有时候，她甚至都会忘记自己是重生过一次的人，因为她实在被保护的太好，即便身边从不带侍卫，不管她的行为有多么任性不合规矩，最后，都能看到曲游站在她身后。
　　因为他的偏爱太过明目张胆，锦沅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在恃宠而骄。
　　曲游像是能听见她心里在说什么似的，道：“孤王的太子妃，天生就该被人骄纵着。”
　　这话实在是戳中了锦沅最柔软那块心防，她没办法再去把曲游和曲淮放在一起去想，曲淮对她只有利用和无尽的算计，曲游却对她此次相护。
　　更何况，锦沅无法回避自己的内心，她不得不承认，从很早开始，她就已经动心。
　　想到前世的噩梦，锦沅很怕，可她想变得勇敢。
　　不知不觉地，锦沅眼睛里已含满了泪水，她倏地扑进曲游的怀抱里，和他贴近，她的下巴正抵在曲游的肩膀上，锦沅手上环的紧，一字一顿道：“你虽是太子，却也不能负我。”
　　否则，我父王和阿兄绝不会让你坐得稳以后的皇位。
　　但她后半句没说出来，可曲游哪里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偏过头去，笑着承诺：“绝不负你，把你当成掌上明珠。”
　　*
　　这边言笑晏晏，正是浓情时刻，那边却有人在无边的痛苦中日夜挣扎。
　　那日骄云宫一事后，曲淮便被卸下全部职务禁足王府，罚俸一年。这些还都不算什么，最让他感到难堪的是每日都要在王府中跪省三个时辰，如今正是盛夏十分，曲游经常跪到晕厥，醒来时身上粘着黏腻的汗，轻薄的长衫每每都要浸湿。
　　那件事已经过去有些时日了，他也按规矩给皇上写了数十封陈错自省的折子，却无一回音。
　　他无背景靠山，手里也没有实在的权力。从前在朝中支持他的人本就不多，如今更是多半都选择和他断了音信。
　　曲淮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到今日这般地步。
　　明明都是皇上的儿子，明明他和曲游年岁一样，却自小都要被他踩在脚底，永远比不过他。
　　他出生的时候，她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而当时的贵妃柳氏无子，所以他是在贵妃的骄云宫长大的。
　　很小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是贵妃的儿子，还很得意，可他渐渐长大，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原来是个毫不起眼的庆嫔。
　　自视甚高的他完全接受不了，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的母亲应该是全世界最尊贵，最美丽的女人，他觉得贵妃柳素屏就是这样的女人。
　　可她虽然是后宫最美的女人，却并不是最尊的。
　　最尊贵的是皇后，皇后也很美，出身却比不上贵妃，但是皇上很爱她。
　　还封了她的儿子做太子。
　　他后来想，如果柳贵妃是皇后就好了，他就会成为太子了。可终有一天，皇后去世了，大家都说，柳贵妃会是下一任皇后，那年他八岁。
　　可等了许久，皇上都没有册立新后。
　　直到有一天，皇上说，他长大了，十岁了，该回到亲生母亲身边去亲近一下了。
　　按规矩，庆嫔应该晋升为妃，可是皇上竟然忘记了这回事，根本没提，从那天起，他又成了庆嫔的儿子。
　　他很难受，想再去见柳贵妃，可却在她的院子里见到了太子。
　　太子疏离地叫柳氏为贵妃娘娘，柳贵妃却很亲近的叫他游儿。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没过几天，柳贵妃被封为了皇后，而太子曲游则顺理成章地由新后抚养。
　　难道就因为他是一个嫔妾之子，而曲游是皇后的嫡子，皇上就可以这样不公正地对待他们吗？自小到大，皇上几乎从没有关心过他，也没有关心过她的生母，连她如今这庆妃之位，都是皇后觉得可怜，亲自朝皇上要来的。
　　他分明是真龙之子，却觉得自己好像是别人滔天权力和无上地位下，得人任意施舍的乞丐。
　　可对于他日夜渴盼的东西，曲游却那样轻易就能得到。曲淮不甘心，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躺在床上，膝盖处跪的青紫，还有一些被磨碎的布料渗进了淋漓的血肉里，宁和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挑出碎步，再给他的伤处上药。
　　宁和看着就觉得疼，不知做了多大的心理建设才控制自己不要手抖。
　　可曲淮就像没有知觉似的，除了额上的冷汗，几乎看不出来任何异样。
　　宁和手脚麻利地替他裹上纱布，等一切都收拾好之后，曲淮终于出声，道：“之前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像浸过鸩毒的匕首，让人听了就脊背发凉。
　　宁和不自觉地颤了颤，道：“殿下料事如神，孟家小姐对太子……”说到这两个字，他下意识顿了顿，怕惹怒曲淮似的偷眼觑着他的神情，却见他面上平静无波。
　　宁和这才敢继续说下去：“对太子的确有爱慕之意。只可惜皇上已经为太子和启蕴郡主赐婚了。”
　　“赐婚？”曲淮喃喃重复了一遍，面上挂上一抹讽刺的笑，“他动作倒是快，这才过去多久，人都已经哄到手了。”
　　宁和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又不敢多嘴。
　　可曲淮心里却明白的很，他原本的安排是在城郊的庄子里，那日进宫去见柳皇后也不过是日常的请安，他从没再骄云宫动过手脚，却无端搅了进去，怎么都说不清楚。
　　这件事上，柳皇后自然不会算计他，锦沅也不会拿自己的清白来拉他下水，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曲游……
　　那熏香里的情.药，是他的好手笔！
　　可就算他想的明白，却也没有证据，皇上更不会信他的话。
　　曲淮眯着眼睛，知道自己现在是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且就此一事之后，他想再谋求渝南王府的支持和兵权已是再无可能。
　　渝南王府……
　　既然渝南的兵权得不到，他便换个方向。
　　曲淮问：“那孟莹莹现在如何了？”
　　宁和道：“仿佛是得罪了启蕴郡主，两人当场就翻了脸，后来说是被启蕴郡主一脚踩得手骨断裂，养在府中，至今不敢露面。渝北将军府理亏，更不敢得罪锦家，只能闷声吃亏。”
　　“呵。”曲淮冷笑一声，“女儿被人欺负成这样都不敢出头，一定委屈吧。”
　　宁和不敢接话。
　　曲淮并不介意，他微微睁开眼睛，道：“既如此，本王不如替她讨回个公道。”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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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皇弟
　　24.
　　七月十四是文慧皇后的忌日，每到这日皇上便要辍朝一天，且后宫所有的妃嫔和皇子公主都要亲自到太庙祭祀叩拜。
　　因此，被关了将近半年的曲淮都被放出来了。
　　这一日，整个京城都显得安静了许多，锦沅心里知道轻重，所以一连几日都待在王府里没有出门。
　　直到几天后，柳画屏拿着一封精致的帖子到她房中，说是有一个生辰宴想带着锦沅一道出席。
　　帖子是宁王府发来的，宁王府大公子年满十三岁。在曲朝，十三岁便算是长大了，可以说亲订婚了，因此，许多人家都会在儿女十三岁这一年广邀宾客、大办宴席。
　　宁王妃原先也是苏州人，和柳画屏曾是手帕交，这些年也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宁王又是皇上唯一还活在世上的亲兄弟，于情于理，锦沅都该跟着去赴宴。
　　可她此时却翻着帖子，犹豫不决。
　　柳画屏以为她是怕烦恼，不愿出门，便劝道：“阿沅，宁府王那边，不只是阿娘这有交情，你如今已和太子订婚，明年年初就是皇室的人了，这些个皇亲国戚们，也该提前走动起来。”
　　这话说的没差，但锦沅实际上另有疑虑。
　　宁王府大公子名曲泊，虽说是养在宁王和王妃膝下，实际上却是当今皇上的亲儿子，若当初没有出嗣宁王府，那便该称呼一声七皇子。
　　曲泊是帝后的第三子，唐皇后当时难产，一生下他便去世了。
　　皇上失去爱妻后悲痛难抑，对刚出生的儿子有了心结，便干脆把儿子送到了一直无子的宁王妃膝下，记做是宁王府的大公子。
　　曲泊的生辰日便是唐皇后的忌日，可他却不能拜祭自己的生母。且皇上曾下过严令，在唐皇后忌日这天，他需要整日跪省赎罪，以求仙去的皇后原谅。
　　因此，宁王府从不敢给他过生辰。但今年年岁又实在特殊，想来想去，宁王府还是决定避开正经日子，选择在七日后办一个生辰宴会。
　　在锦沅心里，她是完全不能理解皇上的一系列做法的，孩子毕竟是无法选择的，哪能这样没有理由的把唐皇后之死都推给一个无辜的孩子。
　　可她虽然心中同情，却还是不能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去参加这位大公子的生辰宴。
　　因为他不仅是帝后的儿子，还是曲游的弟弟。
　　这些年来，不仅是皇上对曲泊毫无关心，连曲游也从不过问这位大公子的事情。
　　锦沅只怕自己贸然做决定后，会因为这件事让曲游心里生出嫌隙，才迟迟不敢答应。
　　“阿娘，我再想想吧。”
　　锦沅推说道，但实际上她已经决定不去了，她不想让曲游不开心。
　　可没想到，当天晚上锦沅竟收到了一封曲游写来的信，打开后，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做你想做的。
　　他似乎总能猜到锦沅在想什么，锦沅看着信，唇边不自觉地就漾开了笑意，她将信纸盖到脸上，轻轻一嗅，上面隐隐还带着墨香。
　　除了信，还有一支青玉制成的蝶恋花流苏步摇，质地莹润透光，触手生凉，一看就不是凡品。
　　第二日，锦沅特地选了一件湖绿色裙装，正配那支青玉步摇。
　　渝南王府的马车到的很早，庭院里的桌椅甚至还没有摆好，宁王妃在正堂里调度指挥，柳画屏便在一旁陪她说说话。
　　宁王妃是个和善的女人，模样也温柔，见锦沅在堂内端坐着不说话，便笑道：“阿沅最是坐不住了，便别拘在这儿了，小花园里景色最好，去逛逛吧，反正离午时开席，还好一阵儿呢。”
　　锦沅也的确是有些坐不住了，她点点头，行了个礼便随着宁王府的婢女到后院去了。
　　说是小花园，实际上很大，景致风格也更加淡雅自然。
　　锦沅寻了个假山顶上的亭子坐下，随意朝远处望了望，竟看到一个打扮秀丽的年轻姑娘在自己院中赏景看画，自在又惬意。
　　她觉得奇怪，便问身边的婢女：“那是你们府中的人么？”
　　婢女看了一眼后，规矩答道：“回郡主，是府中的二小姐。”
　　二小姐……
　　锦沅倒是知道宁王府这个二小姐，宁王子息不胜，除了过继来的曲泊，就两个侧妃生的庶女，大女儿早年嫁到了江南，府里便只剩下一个二小姐。
　　可是今日府中办宴，这唯一的小姐不跟着王妃身边帮忙，倒是在自己的院中优哉游哉。
　　不止锦沅疑惑，连那小婢女都想不明白：“只是，二小姐不是说病了吗，怎么看着挺精神的。”
　　毕竟人家府中的家事，锦沅也不好过问太多，敷衍两句也就过去了。
　　到底是宁王府，虽说有不少人看着皇上脸色都不愿意来赴宴，但更多的还是不敢得罪宁王的，前来赴宴的接连都进了府，前厅那边一派热闹，锦沅也不好再在花园里闲逛。
　　“走吧。”她道。
　　去不想在假山流水里还没走几步，就被人撞了个正着。
　　撞她的人是个个子不高的半大少年，袖口一片脏污，小脸也黑黢黢的，煤堆里爬出来似的那样脏。
　　锦沅顾不得自己被撞疼的手臂，忙去扶他起来，见他这邋遢模样，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大公子？”
　　少年抬起小脸，滴溜溜的眼睛含着潋滟的水光。
　　和曲游的桃花眼如出一辙。
　　曲泊像是有些怕，见到人之后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你……”
　　锦沅在见到他的第一刻，骨子里的全部温柔都好想是被激发了似的，只觉得这小少年可怜又可爱，她掏出手帕替他擦干净小脸，道：“我叫锦沅，别怕。”
　　其实锦沅很奇怪，宁王和王妃敢顶着皇上的压力为他办生辰宴，那按理说对他不会太差才对，再说了，毕竟是皇上亲骨肉，就算一时有隔阂，若是以后又想起来了呢？
　　若是真有苛待，若是皇上追究，宁王府又哪里担待得起。
　　可看他现在这模样，看着那像是王府小公子，倒连贫民子弟都不如了似的。
　　念及曲游，锦沅想开口问一句，却不想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少年清脆的声音张口问她：
　　“你是我嫂子吗？”
　　
　　
第25章 撑腰
　　25.
　　虽说已经和曲游订婚，但还是第一次有人用一个简单的称呼来明确告诉她，她将是曲游的妻子了。
　　锦沅抿唇一笑，没否认也没承认，她走过去半蹲下身子，一手托着曲泊脏兮兮的小脸，一手握着绢帕给他轻轻擦拭污渍。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温柔的照顾一个人，自己也觉得有些新奇，眉眼弯弯的看着他，问：“你怎会认识我？”
　　曲泊被她盯得小脸通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不肯说，锦沅也不追问，便换了个问题：“那你怎么在此，方才摔倒了吗？”
　　曲泊葡萄珠一般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道：“我，我没有摔倒，是，是……”
　　是字后面磕磕绊绊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锦沅蹙起眉，正要再接着问下去，就听得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好似就在身边走过似的。
　　锦沅凝神去听，那该是一个女子，说话声音又轻又软，其中内容却让人心凉：“那小畜生真是没眼色，今天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敢来撞我，真是晦气！”
　　这话没有点名道姓，可锦沅那还能不知道她是在说谁。
　　她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两手握着曲泊瘦弱的肩，不自觉一用力，才发现他的肩骨是那样瘦弱，那样不禁一握。
　　目光随之扫过他的神色，他不知何时已垂下头去，小脸几乎埋进胸口，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表情。
　　锦沅顿时更加心疼，把他拉得更近了些，将他圈进自己的怀中：“我可以叫你阿泊吗？”
　　曲泊闻声抬起头，茫然地点了点头。
　　锦沅一笑，叫他一声，问：“是她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的，是吗？”
　　即便这个“她”没有点名，可曲泊听见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锦沅神色倏地一厉，手腕一转，拉住曲泊的手腕，道：“走，姐姐带你讨回公道。”
　　锦沅并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但今日之事，是曲游的亲弟弟被人欺负了，她又怎能袖手旁观呢？
　　锦沅从婢女那里得知那二小姐闺名为曲声，她的生母本只是王府的一个侍妾，后来去世后，被养在最得宠的梁侧妃身边。
　　她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曲泊，这才明白，王爷和王妃并不和睦，在后宅里独宠梁侧妃，和王妃的关系几乎可以用形同陌路来形容。
　　而王妃是个和善人，自己又无所出，因此是真心把曲泊当成亲生儿子来疼爱。
　　可她并不得宠，性子又软，在后宅中话语权并不算大，娘家又远在苏州，有时候曲泊受了气，也并不能帮他撑腰。
　　锦沅默默琢磨着，本想问问曲游平日里会不会来看望他，可话没说出口，便已经遇上了那将要出府去的二小姐曲声。
　　“站住！你是谁？”
　　曲声身边还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姐，两人原本正说着话，并没注意这边，倒是身边的侍女先看见她们，并出声呵止。
　　锦沅依言停住脚步，她一手捏着团扇掩在唇边，一手牵着曲泊的手。
　　曲声也跟着看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被牵着的曲泊，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看到锦沅这一身明显是精心挑选过过的裙装后，又很快反应过来。
　　她挥手示意自己的婢女退下，向前几步，自报家门道：“姑娘可是来参加今日宴会的？是不是迷路了，我是宁王的二女儿，不如随我来吧。”
　　锦沅半张脸都藏在团扇后，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美丽的眸子懒懒地撩了撩，却没说话。
　　她身边站着的是宁王府的婢女，也是个颇为机灵的人，一见锦沅这态度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当即道：“二小姐，这是渝南王府的锦沅郡主。”
　　按着曲朝的祖制来说，两字封号为郡王，一字封号为亲王。
　　宁王府实际上是要比渝南王府高上一级的，可宁王如今在朝中担任的都是虚衔，又值钱的就是身上流着的皇家血脉，可谁都知道，这远不如渝南王府手里握的兵权实在。
　　更何况，锦沅是有封号在身的郡主，而这曲声，却只能被人称为宁王府二小姐，旁人光从这称谓上，就能品出这身份的差距来。
　　曲声从前并不大出府，因此也没见过锦沅，可即便她再深入简出，也知道前几日皇上宣下来的那道赐婚圣旨，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一些，但碍于自己皇亲的身份，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倒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位小姐，没什么好矜持地，大大方方一行礼，然后问：“郡主，您是迷路了……还是真的有事？”
　　锦沅这才愿意理会，她牵着曲泊往前走两步，一双眼睛盯着曲声，问道：“大公子说你方才把她推下了河，是真的吗？”
　　这话一出，不仅曲声愣住了，连曲泊都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方才锦沅倒是真的问了他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他也的确据实回答了，今日是宴会他是主角，宁王妃自然早早就叫人给他裁好了新装，他心中欢喜，早上出门的时候便没注意旁的什么，一不小心撞到了出门的曲声，他力气小，没撞到她，反而自己摔了一跤。
　　可没想到的时，他摔倒在地却没一人扶他，双臂本能的在空中挣扎时，又一不小心把曲声最喜欢的玉佩扯了下来。
　　虽然只是碰了一下，玉佩上连道裂痕都没有，可曲声欺负他欺负惯了，不由分说就让人把他按在地上狠狠踢了几脚，然后扬长而去。
　　而从头至尾，他都没有提过一次“河”字。
　　锦沅自然知道，可她仍旧问的理直气壮，那眼神打在人身上，几乎让曲声怀疑自己是不是才是记错的那一个。
　　曲声怔着，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她更怒，指着曲泊怒骂道：“你竟敢在外人面前诋毁我？谁给你的胆子！”
　　她的指甲长而厉，锦沅只觉得她要把曲泊的脸划花似的，她侧过身子挡了挡，道：“原来是胡说的，那么想来是大公子自己摔下河的才对了？”
　　曲声只觉得和她根本说不清楚，更是烦郁，不耐烦道：“根本没有摔下河！不过是摔了一下，我叫人小小惩治了一番罢……”
　　说完，她又发觉自己好像中了圈套似的，往回找补道：“男孩子家家的，又哪有那么娇贵。”
　　锦沅却挑眉看她，眉眼间像是凝了一层薄冰：“二小姐，这宁王府的大公子，难道还不贵重？”
　　虽说曲泊是皇上的儿子，可连皇子都当不成了，还说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她嗤笑一声，说：“宁王府大公子？郡主，我记得你是要嫁进东宫的人，对于我们皇室之事，也该有几分了解才对。”
　　这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身份的炫耀，锦沅懒得和她争辩，只问：“哦？那按你的意思，曲泊不是宁王府的大公子了，那他又该是什么身份？”
　　曲声被噎了一下，只觉得锦沅是在无理取闹，当即嘲讽道：“郡主，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是我们曲家的事——”
　　她上下扫量着锦沅：“还没嫁进来，就这样急不可耐地要管婆家的事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旁边那看热闹的小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
　　曲泊悄悄晃了晃锦沅的胳膊，锦沅却反手握住他的掌心安慰她。
　　曲声接着道：“郡主，我今日也劝你一句，就算真的这么巴结太子，也该多动动脑子，你今日敢为他说话，可别日后惹恼了太子，最后连东宫都进不去。”
　　这话说的实在是过分，周边站着的人无一不变了神色，可锦沅就像没听到似的，反问：“巴结？你口中的太子是我的未婚夫，我用得着吗？”
　　曲声只觉得她在嘴硬，哼了一声，又要说什么，就听得远处一道稍显低沉的男声远远响起：“太子妃！”
　　所有人都被这句太子惊得回头，而那边站着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东太子的贴身护卫，卓勤。
　　曲声并不识得她，一双眼睛怀疑地打量着，卓勤坦然地走近，特意放大了声音，对着曲声亮了亮自己手中的令牌，道：“东宫卓勤，奉我家殿下之名，来保护太子妃。”
　　
　　
第26章 不同
　　26.
　　卓勤是太子的人，代表的也就是太子的意思，这一声太子妃叫出来，也就告诉了别人东宫的态度。
　　曲声被这句话砸的头脑发蒙，知道旁边的人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才反应过神来。
　　锦沅似乎没觉出什么不自在，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旁的情绪，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曲声，直把人看的心中发虚。
　　曲声知道，她这是在等自己的表态，心中就算再不情愿，她也只得低头，谁叫人家攀上高枝了呢。
　　“是我说话不妥当。”曲声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还望郡主不要放在心上。”
　　锦沅却没理她，只低头看了看缩在自己身后的曲泊，然后才道：“和我说有什么用？二小姐，被你欺负的又不是我。”
　　这话意思很明显，她就是要曲声道歉，而且是向曲泊道歉。
　　曲声咬住嘴唇里的嫩肉，心里是一百二十万分的不甘心。
　　让她向曲泊这小混账道歉又是凭什么，她们宁王府分明是如今仅剩的亲王府，正经是皇家曲姓，是皇亲国戚，若是循祖制的话，她才该是被封为郡主的那一个。
　　可是现在呢，她不仅被一个藩王之女压在脚底，还要向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道歉，又是凭什么？
　　若是没有曲泊，皇上哪会疏远宁王府，其他人也不至于来拜高踩低！
　　锦沅一眼就看出了，曲声是心里不甘心、不情愿，因此她也没有废话，直接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卓勤一个眼神：“既然二小姐不会道歉，便去帮帮她。”
　　卓勤二话不说便应下，大步一迈就能握住曲声的胳膊。
　　旁边的人一开始只以为锦沅是在强撑声势，没想到卓勤竟真敢动手。有人慌了神，有人却很有眼力见的挡在曲声前头：“郡主！你可别忘了，咱们二小姐可是正经皇室，你，你敢对她动粗？！”
　　这话实在过于愚蠢，锦沅睨她一眼，将方才曲声的话原样奉回：“就算真的要巴结皇室，也该多动动脑子，一个妃妾的庶女也值得你今日帮她说话，可别到了最后——”
　　“得不偿失。”
　　最后四个字说的极轻，可却每一个字都敲进了人心里。
　　锦沅已经不光是渝南王府的郡主了，更是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更何况，锦沅的性子京中还有谁不知道，张扬又任性，向来没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一想到这，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卓勤像拖尸体一样把曲声拖过来，然后死死钳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手上一用力，曲声便要尖叫出声。
　　有宁王府的护卫听见声音闯过来，却在见到锦沅之后又停住脚步。
　　曲声耐不住痛，不得已弯下高贵的头颅，声音都扭曲得变了调：“我……是我不对，大公子，我不该推你。”
　　曲泊似乎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瑟缩地躲了一下，却被锦沅拽出来，拉到自己身前。
　　在曲声哆哆嗦嗦的声音中，锦沅神情丝毫未变，她半弯下腰，一手握着曲泊的肩膀，一手指着曲声，说：“要记得，你身上流的是最尊贵的血，你的父亲和兄长都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不要害怕，没人能欺负你，知道吗？”
　　曲泊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傻傻地点了点头。
　　锦沅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叫人带你去换件干净的衣裳吧，宴会也该开席了。”
　　这话一出，自然有机灵的侍女带曲泊回了院子，锦沅站直身子，淡淡道：“走吧，的确是该入席了。”
　　她这话是和卓勤说的，卓勤闻言终于松开手，同所有护卫一般，跟在锦沅的身后护送她离开。
　　*
　　今日席上来的人不算多，宁王妃却也十分讲究的将宾客分为了男客和女眷，锦沅到了女眷所在的院子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她几乎是最后几个到的，除了她阿娘的眼神里稍带了些担忧和嗔怪，其他的人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几乎都是跟在她后面的卓勤。
　　院子里面都是女眷，卓勤自己不方便跟进来，但他并未离开，在锦沅进院后便守在了院门口。
　　在座的都不是没有见识的乡野村妇，常年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卓护卫又会有谁不识得呢，并且卓勤身上还有三品官职在身，这官衔就能压住不少的人。
　　宴上自然是给锦沅留了席的，且就是在宁王妃身边的首位，另一边坐着柳画屏，连几个郡王妃都是被排到了锦沅的下首。
　　不少人起身向锦沅行礼问安，她面上衔着笑，十分得体的一一回礼，最后她坐在了上首席，一切都是那样理所当然。
　　虽说赐婚的圣旨已经颁下来有些日子了，可毕竟是给锦沅赐婚，世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可就在今日宴上，因为一个座序排位的问题，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锦沅是太子妃了，地位比别人都高了一等。
　　就在年初，锦沅才当着皇上的面拒绝了四皇子曲淮，当时不少人想的都是，虽说四皇子默默无闻，可毕竟是位皇子，以后封了王，她便是正经的亲王妃，这等天赐的好事，她却敢拒绝，真是不知好歹。
　　后来四皇子封王，不少人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等着锦沅后悔，可她就想全然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一样，入宫参宴，自在的很。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四皇子封王之事没过去一个月，他便因事惹怒了皇上，被重罚在凉王府中，彻底失去了圣宠。
　　而最优秀的太子，却在凉王出事之后很快传出将要订婚之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锦沅几次在宴上、在宫里和曲游单独见面的事难免被传出去，众人便以为锦沅是得了消息，又要来染指太子，可谁都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
　　可世事难料，他们觉得最不可能的事反而是最可能的，就在渝南王府陷入风波的那一日，皇上竟然那样突然地下了赐婚旨意，不是善文公主、不是任何一个他们猜过的贵女，自然也不是他们自己。
　　是锦沅。
　　她曾拒绝过四皇子，却没有被皇室厌弃。
　　最终仍是走到了所有人无法仰望的位置上。
　　可即便是明白这太子妃的位置不是谁都能肖想的，可在看见锦沅那样理所当然的接受了新的身份后，还是有人心里不舒服。
　　甚至有许多沉不住气的年轻贵女在饭桌上频频去瞟锦沅。
　　锦沅看上去面不改色，实际上是给宁王妃面子，她心里早就不耐烦了，因此在宴后几乎没有半分停留，只和她阿娘打了一声招呼便先行离开了。
　　她本意是想到马车上等她阿娘的，却不想在将要出王府的时候，却遇上了一个没想到的人。
　　“启蕴郡主。”那人叫她。
　　锦沅不由自主地顿住脚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过去，几乎要认不出他是谁。
　　那人自我介绍，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在下唐修齐。”
　　原来是他。锦沅回身去看，发现他今日的打扮与之前在酒楼里全然不同，那日见他，他更像是一个潇洒江湖的剑客。
　　今日却穿着锦衣华服，一看便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那日回去后，锦沅也曾想着派人去打一下“唐修齐”这个名字，可后来事情一忙，她竟全然忘了，今日再见，他竟已知道了她的身份。
　　锦沅走过去，像是许久未见的朋友一般，用的是熟络的语气：“唐兄。你既已知道我是谁，那也该告知n你的身份，这样才公平。”
　　唐修齐笑着道：“我还以为你会派人去查。”
　　锦沅没说什么，只诚实地摇了摇头。
　　唐修齐失笑，他也没有半分隐藏自己身份的意思，大大方方道：“京中姓唐的不算多，我恰好就是你知道的那一个。”
　　见锦沅诧异地瞪大了一双眼睛，唐修齐接着道：“就是你想的那样，唐轻竹是我妹妹。”
　　其实，锦沅也不是没想过他是谁，可就算是有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也很快打消掉，不为别的，只因为唐修齐和唐轻竹这两人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像一家人。
　　锦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唐修齐见她这模样倒有些好笑，他也没有特意辩解什么，只道：“唐轻竹自幼性格就是如此，别和她一般计较，若是哪里让你不高兴，我代她替你道歉。”
　　她和唐轻竹的恩怨已过去许久，锦沅根本不在意，可说到这，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迟疑了一会儿才道：“那……你……”
　　她没问出口，倒是唐修齐知道她是要问什么，主动接话道：“我有两个妹妹，一个是轻竹，一个就是上次和你说的那个。”
　　毕竟是已逝之人，锦沅怕惹得他伤心，不知说什么，两人间的气氛就此沉默下去。
　　而站在不远处的卓勤却有些心急，他一开始还以为两人不过是再见面寒暄两句，却没想到竟还这样长谈起来，眼见已过去了有一刻钟，两个人宁肯沉默僵持着也没人说一句告辞。
　　眼见时辰不早了，卓勤只得走过去催，锦沅这才反应过来，朝唐修齐一笑，抱歉离开。
　　出府的路上她始终半垂着头沉默，连自己走错了路都不知道，直到她停在一个陌生的马车前，她才发现这并不是渝南王府的马车。
　　卓勤怎么带的路。锦沅在心里难免要抱怨两句。
　　却没想到，下一刻，车帘被人掀开，曲游穿着一身常服坐在马车里，衣容整齐，面上带笑。
　　“走吧，来接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或后天就要下新晋了，这一个月来多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
　　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一开始甚至不能签约，但我坚持到了今天，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一直写下去，不断修正、进步，鞠躬感谢！
　　
　　
第27章 初吻
　　27.
　　“已经派人去知会渝南王妃了，今日由我送你回王府。”
　　他伸出一只手来，手指细长白净，骨节分明，锦沅盯着看，只觉得他这男人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好看。
　　曲游见她站着不动，便想直接跳下马车来扶她，锦沅被他这动作吓一跳，忙推着他的肩让他回到马车里，道：“别叫人看见你。”
　　曲游说：“那你便快些上来。”
　　锦沅只得依言坐上马车。
　　这马车从外面看倒是其貌不扬，里面却是大有乾坤。
　　不仅宽敞舒适，而且摆设齐全。
　　锦沅坐到曲游对面的位置，他却不满意，挑着眉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锦沅坐到他旁边来。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亲近，可锦沅更觉害羞，她只当没看见他的动作，却没想到，下一刻，曲游便长腿一迈，自己坐了过来。
　　两个肩膀几乎紧挨着，锦沅觉得车里又闷又热，便开始没话找话道：“唐修齐是不是你表哥？”
　　曲游还不知道她方才在宁王府遇上唐修齐的事，因此乍一听见这名字后倒有些觉得陌生，顿了一下才点头：“是啊。”
　　锦沅瞧出他的表情，还以为是两家并不亲近，但一想又觉得不对，便问：“你……和唐家，关系不亲厚吗？”
　　曲游嗤笑一声，道：“他们对我倒还挺亲厚的。”
　　锦沅歪过头去看他，曲游接着道：“唐家原本在曲朝地位不算高，只因为我外祖父，也就是第一任惠国公在战场上屡立战功，受到了先帝的青睐，这才举家搬到京城来。”
　　“后来我母后才得以嫁进东宫，继而成了皇后。”
　　“但那之后，唐家急流勇退，后辈中也再出过没有什么显眼的天才，这才没落。”
　　“可现在的惠国公，实在是没有唐家先辈半点理智和果敢，整天想着歪门邪道，我也就没必要再和他们亲近。”
　　锦沅能听出他言语中的疏离，可她又觉得好奇，连唐皇后的侄女皇上都能爱屋及乌的封为公主，这些年见儿子对唐家其他人这样冷淡，就凭他对唐皇后如此钟爱，难道不会说什么？
　　她心里奇怪，嘴上也跟着问了出来。
　　曲游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反问了一句：“你知道吗，其实曲淮，和当年早夭的三皇子，都和我年岁一样。”
　　三个皇子在同一年出生，那便说明，至少有两个妃子和皇后同年怀孕。
　　也就是说，在唐皇后怀着曲游的时候，皇上身边并没有断过妃妾。
　　曲游道：“有时候，假话说多了，自己也信了。”
　　皇上对皇后到底有几分情意，光从后宫里接连未断的宠妃上就能看出来。
　　这实在是一件很简单很好分辩的事，曲游心理看的透彻又明白。
　　不知为何，锦沅竟觉得有些心酸，她看着曲游那双柔美的桃花眼，不由自主地便想伸出手去触碰。
　　可指尖还没触到她冰凉的皮肤上，她的手指忽然被人握住，然后用力一拽，她被拉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她不是第一次被抱入怀，却是第一次没有推开他。
　　锦沅安静地伏在曲游的胸口处，能听到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一下、两下……两人的心脏似乎已经紧紧贴合在了一起，她一时间竟不能分辩出来到底是谁心跳的更快。
　　曲游双手环住她，一手搂在腰间，一手抚摸着她的脊背。
　　少女的身体实在太过馨香柔软，再宽敞的马车此时也变得狭小.逼仄起来，鬼使神差的，曲游收紧了停在腰间的那只手，而另一只手不断向下，把锦沅整个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伴随着少女的一声低呼，曲游吻上了她的嘴唇。
　　比他想象的更软、更甜，就像是夏日里最饱满的一颗红樱桃，咬一口，便汁水四溢，唇齿留香。
　　一道厚实的帷帘仿佛隔开一个世界。
　　车外有路边风景和行人不断掠过，还有茫然不知的车夫和卓勤在低声交谈挥鞭，甚至有塔塔的马蹄声在耳边滚过。
　　车内却有两个身份高贵的年轻男女在彼此拥抱，在亲近。
　　直到车轮不小心碾上一颗石子，整个车身轻微的一抖，隔着帘子传来车夫憨厚的告罪声，两人才终于从情海中抽离，看着怀里的锦沅如被烤熟了的虾子一般，从脸颊到脖颈，每一处都泛着绯红。
　　曲游哑着嗓子低声道：“抱歉，我太心急了。”
　　锦沅的脑袋还埋在他的肩头，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仿佛撩拨。
　　她不想说话，垂着头一动不动。曲游听不见她回答，偏头去看，却因为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嘴唇擦着她的耳根划过，又带来一片火热。
　　锦沅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耳尖通红。
　　这气氛简直暧昧到了顶点，锦沅分明是想逃开的，可手上就是迟迟未有动作。到最后，她放弃了，干脆直接把整个人缩进他的怀里，顺从内心去贴着他。
　　曲游感受到她的动作，脊背微微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别人我都不在意，我只在乎你。”
　　因为嫡长子早早夭折，所以皇上格外珍重曲游这个次子。
　　从他三岁起便逼他上学堂，读书听政，几乎日夜不休，五岁就将他封为了太子，后来皇后仙逝，他又将对她所有的愧疚、惋惜、不舍、震惊尽数加在曲游身上。
　　旁人总说皇上在这世上最爱重的便是他，可曲游少时总在想，原来说爱，爱便是这样的吗？
　　从前他不懂，可直到十三岁那年随渝南王出征到了渝南，他见到了锦沅，看见了渝南王一家是如何相处之后，他才看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情。
　　锦沅让他觉得羡慕，让他感到惊艳，更让他想去学习，到底怎样才算喜欢、保护一个人。
　　马车骨碌碌向前，两人就这样安静又沉默地拥抱在一起。
　　直到进了渝南王府二门，马车停下后，曲游才终于不舍地松开手指，抱她下来。
　　听见外间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锦沅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心中慌乱了一瞬，曲游适时递过来一面铜镜。
　　锦沅对镜自照，才发现发髻并没有散乱，只发尾的那根玉步摇有些歪斜。
　　曲游伸手替她扶正，又想去牵她的手，却被人躲开。
　　锦沅知道方才那阵脚步声一定是她父王、阿娘带着府中下人来迎接太子殿下，否则哪会有那么大的动静，她不好意思就这样出去，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干脆抿着唇一言不发，直接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
　　车外，传来渝南王带着疑惑的声音：“阿沅，太子殿下不进府来喝杯茶吗？”
　　锦沅道：“他……父王，太子殿下说还有紧急公事，这便要回东宫了。”
　　曲游失笑，知道她害羞倒也没有为难她，方才不经意间触碰过她发梢的指尖落在身侧，微微蜷缩。
　　他十分配合地轻咳一声，隔着帘子一本正经道：“渝南王不必多礼，孤王这便回了。”
　　众人忙恭送，曲游侧耳去听，却没有锦沅的声音。
　　马车已疾行出了十几步远，曲游唇边的笑却久久没有收回。
　　半晌，他才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下唇，低声笑骂：“小没良心的。”
　　曲游的马车一走，锦沅便心虚地钻回了自己的院子，连招呼都没说一句。一路上她的心都砰砰直跳，就怕有人会追上来叫住她。
　　如果问她和怎么这么久才到家怎么办？
　　如果问她怎么和曲游坐一辆马车怎么办？
　　如果问她这一路上做了什么怎么办？
　　如果……
　　她越想越心虚，好在根本没有人过来追问，由着她一路回到自己的卧房，门扇一关，她背倚着房门，终于松了一口气。
　　手指贴在木门上，触感冰凉，不知为何她竟想到了曲游为自己扶簪的那双手。
　　走到桌前，桌上有芳苓一早为她晾好的茶，她顿觉口渴，倒了一杯饮下去，杯壁触到嘴唇的那一刻，她的神思竟又飞了。
　　看见什么都是他，想到什么也都是他。
　　锦沅觉得自己没救了，撂下茶杯滚到床上，扯过薄被将自己盖住，温热的呼吸被圈进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她被搅得面红耳赤。
　　不知不觉地，她已陷入了甜软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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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疑团
　　28.
　　自那日见面后，锦沅和曲游便很少再见了。
　　曲游事务繁忙，平时少能抽出时间和她见面。
　　更何况，当日宴会上的事被传的沸沸扬扬，外间几乎没人不在议论锦沅的这桩婚事。
　　锦沅嫌烦，干脆眼不见为净，成日躲在家里看话本。
　　她如今看的话本都是曲游从京中各个书铺子里搜罗来的，像是为了弥补什么似的，曲游几乎每天都往渝南王府送东西。
　　有时是书册话本，有时是胭脂水粉和钗环玉佩，虽说这些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件，可送来的每一个东西，都是锦沅喜欢的。
　　最起先东宫来人的时候，柳画屏还会郑重地派人叫锦沅梳妆更衣，然后亲自到前厅来取。后来东宫的人天天来，有时一天要来数次，府里人也就变得习以为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一晃就到了年末，今年冬天来的早，天气也异常的冷。
　　锦沅的婚事就定在次年二月初，眼看着婚期一天天近了，她便很少再去关心旁的事情。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就在皇上年末封笔的这一天，又下了两道赐婚圣旨。
　　第一道是渝北将军府三小姐孟莹莹赐婚给凉王，为侧妃。
　　先不说这两个人在众人眼中几乎就是全然没有交集的，就说以孟莹莹的身份，怎么算都不该只是一个侧妃的身份。
　　但要说这第一道旨意只是让人觉得猜不透皇上的心思。那么第二道旨意，则是让所有人都迷惑了。
　　第二道旨意也是有关曲淮，太仆寺少卿耿山之女耿觅荷为凉王妃，一月成婚。
　　几乎没人听说过这位耿觅荷是谁，可只看官职，便知道她的出身并不算高。并且相比于孟莹莹，说是被压到地底下去都不夸张。
　　从三品太仆寺少卿的女儿压着一品将军的女儿成了凉王的正妃，这其中必有缘由。
　　但具体如何三方皆是沉默，世人议论纷纷却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
　　除夕这日，宫中照常办了宫宴，三品及三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齐聚启祥殿。
　　锦沅到的时候，时辰还早，帝后没还没到，大殿内气氛还算轻松自在，一些相熟的人都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时不时从角落里传来欢声笑语声。
　　锦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安静地品着清酒，实际上却有些好奇地竖起耳朵，听着旁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如她所料，众人话里话外谈论的几乎都是孟莹莹的事情，可说来说去也没说个明白，锦沅拧着眉，端起酒壶想给自己再斟一杯酒。
　　可她的手指还没有触到壶把，就被人握住了手腕，锦沅抬头去看，对上一双熟悉的眼。
　　曲游冰封了近二十年的寒目一朝解封，一看见锦沅便含着温柔的笑。
　　“不许喝酒。”曲游十分自然地坐到锦沅身边，与她并肩。
　　太子殿下入席自然不会没人看见，今日又破天荒的没有冷脸，众人还以为因着是除夕，所以太子殿下心情格外的好，还有不少人揣着小心思想过来寒暄，却不想全被忽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走到未来太子妃身边去。
　　先前难免有人不看好这桩婚事，就算他们嘴上不认同，心里也是有嘀咕，可今日见两人相处如此自然融洽，一时间谁都不敢再来多事碍眼。
　　锦沅有些好笑地瞪曲游一眼，嗔道：“你看你，像是自带结界似的，只要太子殿下一出现，方圆五百里再没人敢出声。”
　　她说的夸张，曲游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腕，说：“这样不好吗？只有我们两个人。”
　　锦沅没说话，两人就这样肩挨着肩坐了一会。这时，殿门口的方向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们同时抬眼去看，发现竟然是孟莹莹到了。
　　锦沅已有许久没见过孟莹莹了，之前算计她的那件事并没有上升到两个将军的恩怨，可一向疼爱女儿的渝南王还是自此和他们孟家断了往来。
　　今日再看孟莹莹，从前红润健康的面颊竟瘦的不剩几两肉了，身子也削瘦得很，纸片裁的一般，好似风一刮就要被吹跑了。
　　她看着很没精神，进殿之后一句话没说，一路埋着头坐到了位置上。旁人不算低调的议论似乎是半点都没传进她的耳朵里。
　　锦沅愈发觉得蹊跷，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又想到自己身边坐着的曲游，便想问他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曲游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孟莹莹失贞了。”
　　锦沅几乎没有抑制住自己的表情，倏地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竟是如此……”
　　她想到这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身份不对等的正妃和侧妃，皇上莫名的态度……终于一切都有了解释，锦沅凝神思索片刻，也压低了声音，问：“是……曲淮？”
　　意料之位的，曲游竟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也不能确定。”
　　锦沅听了这话，又有些糊涂，曲游便把自己这些日子查到的消息都讲给她听。
　　原来，孟莹莹是在一次出游中意外遇到了山匪，然后被人强行掳去，玷污了清白。
　　几日后，身上一派狼狈的孟莹莹被孟府中的人找到，渝北将军听后又怒又恨，可那群山匪早已流窜出京，根本找不到罪魁祸首。
　　正在此时，孟莹莹却哭着说她原本是去赴太子殿下的宴。
　　众人大惊，这事也就因此闹到了皇上面前，孟莹莹手里的确是有东宫的帖子，皇上只能把曲游叫到御前对峙。
　　曲游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并完全否认自己曾给孟府下了贴。
　　两方僵持，孟符坚持要求皇上彻查，还让曲游为此负责，迎孟莹莹进东宫。
　　这简直是昏了头的说法，皇上自然大怒，而正在此时，曲淮却又站出来，说孟莹莹的帖子是他给的。
　　因为孟小姐苦恋太子求而不得，他十分怜惜，心软之下就把自己收到的帖子转送给了孟莹莹。
　　可没想到会酿成这样的大祸，陈清之后，曲淮又主动提出为这件事负责，要娶孟莹莹进凉王府。
　　两个儿子都被牵扯进来，皇上哪里还有好脾气，只说自己再考虑一番，却没想到就这样一拖延，孟莹莹竟主动爬到了曲淮的榻上，和他私定了终身。
　　听闻这个消息的皇上几乎是暴跳如雷，最后虽说是松了口，却要再抬出一位正妃来羞辱她。
　　“……这……”锦沅只觉得听完更是一团迷糊，“这孟符是疯了吗？这到底有什么好处。”
　　曲游至今也没完全查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方才的这些不过是勉强拼凑出来的罢了。
　　他看着锦沅柔美的侧脸，眸子微微一闪，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29章 夜会
　　29.
　　等到快开席时，帝后二人才携手而来，而此时的曲游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殿内诸人一同伏下身去行礼问安。
　　锦沅跟着跪在地上，发丝垂下扫到眼睛，扫的眼尾有些难受，锦沅克制地抬了抬眼睛，幅度很小，却无意间看到了柳皇后搭在小腹上的双手。
　　锦沅动作微微一滞，可还没来的及仔细去想，就听得皇上威严的声音从高位上传来：“诸位都起吧。”
　　等她站起身再去看的时候，柳皇后已经坐到了凤座上，前面又有重重桌案挡住，根本看不清她的动作。
　　除夕宫宴锦沅几乎年年都要参与一番，可往年的时候，她也只是一个身份稍显尊贵的贵女罢了，而今年，她已是圣上钦定的太子妃，不少人起身恭维，连皇上今年都特意给渝南王府多加了一份年赏。
　　宴上饭菜精致却没什么人敢真的放开了肚子去吃，一场宫宴下来今天还是肚中空空。
　　散席后，锦沅登上马车渝南王府的马车，柳画屏一早就吩咐人预备好晚上的团圆宴，一家人晚上回去还要一起守岁。
　　厚厚的车帘也隔不开外间的人声喧闹，锦沅的手指缩在宽大的袖子里，悄悄勾起车帘一角，往外探去。
　　今夜来赴宴的宾客实在太多，各府的车马都挤在一起，主子随从混在其中，几乎分不出到底谁是谁。
　　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暖和的马车里 ，锦沅缩着肩膀打了个哆嗦。坐在他旁边的柳画屏帮她掖紧身上的披风，说：“大冷天偏要掀帘子做什么，你不怕冷啊。”
　　锦沅没说话，几乎要冻僵的手指弯了弯，最终还是将车帘放下了。
　　柳画屏看出她眼中的恋恋不舍，抿着唇笑，道：“明日有大朝会，太子殿下晨起就要忙的，别再眼巴巴看着了。”
　　锦沅不承认，但也没说什么，马车一路行进，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渝南王府。
　　她今天也实在是累了，吃过饭，一家四口坐在暖阁里谈天说地，锦沅窝在榻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见她睡了，渝南王和王妃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和锦程一起带上房门出去了。
　　锦沅听到房门轻微的响动声，却没有理会，翻了个身又卷住被子沉入了梦乡。
　　原本只是打算小憩一会儿的，没想到一觉转醒夜已漆黑。
　　“芳苓。”锦沅觉得有些口渴，“给我倒杯茶喝。”
　　她自然地伸出手，却没有等来杯子，有人在昏暗中握住她的手腕。
　　“醒了？”曲游走过来扶住她，另一只手端了一杯刚倒的牛乳茶，顺势喂给她。
　　锦沅眼睛都没睁开，半梦半醒间十分乖顺，窝在他的腿上喝完了这一杯牛乳茶。
　　“你来做什么？”喝完茶，锦沅伏在曲游的肩上，说的话却一点不中听。
　　曲游伸手将她的长发捋顺，一下一下，如拂过的春风一样温柔：“你不就是在等我？”
　　锦沅搭在他肩上的右手拍了拍，说：“谁等你？”
　　她终于舍得睁开眼睛，凑近他的下巴，道：“太子不愧是太子，就算是半夜擅闯渝南王府，这全王府的暗卫侍从也都能当自己看不见。”
　　曲游以为她生气了，连忙出声哄道：“今日，的确是我冲动了。”
　　明日就是岁首的正月初一，百官朝拜圣上的大朝会，曲游作为储君，要从晨起便陪着站到大正午，年年如此。
　　这些是他作为太子的责任，他担了这么些年，从没有想过别的什么。可是今年，在目送着锦沅一路走出宫门的之后，他忽然从心内深处生出一股子冲动。
　　尤其是看到锦沅撩开青木色的车帘的时候，看她探出半张脸，如羊脂玉一样白皙精致的小脸藏在毛茸茸的狐毛围领里，一双圆咕隆咚的黑眼睛滴溜溜转，像是冬日里偷跑出来看雪的小狐狸。
　　想留下她，想拥她入怀。
　　所以才会在宴后独自一个人溜到渝南王府外，整个王府都仿佛安静在黑夜里，他不想太过声张，干脆不顾身份□□进了王府的后院。
　　曲游从前来过几次锦沅的小院，因为怕惊动府里的其他人，还特意选了方向和位置，算计着落地的地方就是锦沅的院子，结果没想到整个院子一片漆黑，锦沅住的主屋外甚至连一盏灯都没有点。
　　他第一反应是锦沅出了事，慌忙冲出院子，结果正遇上回程路上的渝南王、王妃和锦程。
　　四个人，八目相对，在如此寒冷的呼啸风中，曲游却觉得自己似乎仍能听见心逐渐变僵的声音。
　　没有人先开口说话，可却有一种相互默认的感觉就在四人之间悄悄流转。
　　“咳……”最终是曲游先坚持不住，他清了清嗓子，却发不出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渝南王这会儿看着曲游，一点没觉得他是太子，反而看着他像是始终觊觎自己宝贝女儿的野男人。虽然已经订了婚，也没有多久就要真正成亲，可渝南王还是打心眼里觉得不妥当，这十分不妥当。
　　他拧着一对凌厉的粗眉，颇不赞同地看着曲游，最终还是强行委婉道：“殿下，毕竟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后面的话他不需要说出口，但曲游已经明白了。
　　的确是他理亏尴尬，曲游在锦沅的亲人面前完全摆不出来太子殿下的架子：“是孤王做的不妥当了，我……咳，孤王改日再来。”
　　柳画屏用胳膊杵了渝南王一下，拦住曲游，叹声道：“沅儿在东暖阁里睡着，殿下，我叫人带你去看一眼，但还是不要惊动她了。”
　　曲游眸子一亮，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可到了暖阁，见到了锦沅欣然睡着的侧脸，他又一点也不想遵守承诺了。
　　坐在旁边的小榻上看她酣睡也不觉得无趣，她睡了多久，曲游便静静地坐了多久，直到她悠悠转醒。
　　锦沅安静地缩在他的怀抱里，只觉得比冬日里的被窝还暖和，她道：“我又没说怪你什么。”
　　曲游说：“其实，我只想来看看你。”
　　锦沅抬眼看他：“看我做什么，已经是你的人了。”
　　曲游却说：“现在哪算，只有你真正嫁进东宫，我才会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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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大婚
　　30.
　　二月初四，宜出行、会友、祈福、结亲。
　　锦沅坐在宽敞华丽的喜轿上，从渝南王府出来，绕了半个京城。走过铺满红绸的十里长街，直到华灯初上，才终于被人迎进东宫正殿。
　　“恭迎太子殿下，恭迎太子妃。”
　　“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大婚。”
　　……
　　在齐声的恭贺道喜声中，锦沅悄悄地撩起一角喜帕，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入眼皆是一片艳红，无声的提醒着她今日到底是个什么特别的日子。
　　这其实是锦沅第二次成亲，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坐在八人抬的喜轿里，一路到了曲淮的四皇子府。
　　前世她和曲淮成亲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不甚有人关注的平凡皇子，可自从和渝南王府结亲之后，曲淮便步步高升，不仅很快封了王，还成了手握兵权的定远将军。
　　曲淮是踩着锦家满门的鲜血才走上了这条青云路。
　　而这一世，行到如今，已和前世的脉络和走向完全不同了。
　　曲淮没有得到皇上的信任，反而娶了渝北将军府的孟莹莹。
　　反而是上一世与她陌路的太子曲游提前回京，陪她走到了今日。不知为何，锦沅想到此处竟不由自主地泪沾眼睫，觉得特别不真实。
　　嘭——
　　就在此时，忽然有一颗硕大的烟花冲入漆黑的天际，猛地的绽开燃放，有那么一瞬间，几乎点亮了半边天。即便蒙着喜帕，锦沅也能感觉到那一闪而过的簇亮。
　　已经到了停渊殿前的广场上，轿身稳稳落下，轿帘被人缓缓掀开，一旁有人伸出手来扶她下轿，锦沅深吸一口气，知道那应该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芳苓。
　　可她的手指才搭上去的那一瞬间，锦沅就察觉到这不是芳苓了。
　　是曲游递来的手。
　　曲游穿着一身红衣，站在轿前身量挺拔，他甚少穿这样艳丽的颜色，原本十分冷淡的神色都像是被浓墨勾画过一样，给他添了许多色彩。
　　他的五官更显精致，不少年轻的随轿婢女只看他一眼便要脸红半天。
　　可曲游实际上眼风都没有扫给旁人一个，一心盯着眼前的红衣的少女，即便她头上蒙着一块喜帕，曲游却觉得自己透过那秀美欲飞的凤凰图案，看到锦沅今日盛装的脸颊。
　　白日在宫中已经给皇上、柳皇后行了三跪九拜礼，又去太庙祭拜了唐皇后，和曲朝先祖。
　　这一整天跪跪拜拜，要不是身上穿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衫礼服，锦沅的膝盖都要磨破了。
　　眼下到了东宫，就完全是曲游自己做主了，他看着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的锦沅，听着旁边人或真心或假意的道贺声，忽然什么都不想顾及了。
　　“阿沅，终于娶到你了。”
　　他握住掌心里细瘦的手指，只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抱进怀里。
　　曲游在外人面前向来是严肃刻板的。可今日，众人竟亲眼看着太子殿下不顾陈礼，直接冲到广场上来亲自迎接新娘，这还不够，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人一把抱起，就这样一路抱着，大步入殿。
　　始终跟在曲游身边的东宫总管正回眼珠子都要瞪到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说出半个字来，曲游已经抱着锦沅进了主院。
　　萝阳苑。
　　是曲游婚前特意为为锦沅重新翻修过的，院子里少有鲜艳的娇花，而是多以假山流水装饰，锦沅将头埋在曲游的胸膛上，几乎都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一直等在寝殿里的命妇和女官也被这二人吓了一跳，虽说婚礼的各项仪式已成，可现在这样，实在是有碍观瞻，不合规矩啊。
　　有人看不过去，纠结着想要开口，曲游却直接略过她们将锦沅放到了那张雕花大床上。
　　他实在太过坦然，以至于没有人能再说出什么来。
　　众女官各自对视一眼，只得沉默地俯身下去，等两人并肩坐在床上，有人走过来往床榻上撒一些寓意美好的桂圆、花生，有人递来交杯酒。
　　锦沅和曲游分别伸出一只手去，端起酒杯，手腕交缠，清酒入喉。
　　在祝福声中，两人各自咽下代表幸福倾心的一杯合.欢酒。
　　“太子殿下大喜、太子妃大喜。”
　　“祝太子、太子妃永结同心。”
　　终于，锦沅听到吱呀一声房门轻响，知道是结束了最后的一道程序，女官和侍从各自退下，只留一对新人在新房中享受今晚的洞房花烛。
　　锦沅的盖头在进屋时就已经被自然掀开，一身厚重的礼服和发髻上戴着的纯金凤冠，早就压的她直不起身来。
　　方才有人在屋里看着，锦沅还得强撑出气势来，这会儿人都散了，她一下子放松起来，软着腰往床上躺。
　　都不知会一声，曲游被她这动作吓一跳，忙伸出手去接住她，让她倒在自己怀里。
　　锦沅就知道他会接着自己，才这样肆无忌惮地往后倒，她的头仿佛千斤重，直接压在曲游的大腿上，钗环步摇戴了一头，曲游知道她累，伸手想帮她摘下来，却悬着手不知从哪开始。
　　锦沅半眯着眼睛只管享受：“殿下，伺候太子妃卸妆吧。”
　　曲游哪里会，硬着头皮摸上卡在最中心的那个凤凰步摇，手上不敢用力，只能轻轻地往外抽，没想到锦沅的头发又滑又顺，他又正好挑中那个固定着大半头发的，只一下就整个散落开。
　　泼墨般的长发淌在曲游的腿上，一些精小的发饰如星子一般嵌在其中。
　　可锦沅的眼睛比星子还凉，曲游俯身和她对视，看着她狡黠带笑的模样，喉结不由自主滚了滚。
　　带笑的美艳，饱满红润的唇，修长白皙的脖颈，她身体的每一处都像是无声的勾引，曲游咽了一下口水，俯下身，呼吸带着热气喷在锦沅的耳廓上：“阿沅，我想亲你。”
　　锦沅霎时睁大眼睛，两人的脸颊贴的很近，就这样仰着面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绯红后知后觉地爬上脸颊，锦沅身子软的像是一滩春水。
　　两人的呼吸声渐渐加重，加快，曲游没了耐性，直接将床上碍事的东西全都拂到地上去。锦沅被曲游使劲揉进自己怀里，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心脏藏在胸膛里，热烈的像是要跳出来似的。
　　艳红的嫁衣被扔到地上，床前的帷幔不知何时被人放下，桌上的龙凤喜烛还在灼灼燃烧。
　　春色满园挡不住。
　　锦沅在情.海中上下沉浮，不知过了多久才被人搂着沉沉睡去。
　　曲游在她身边躺下，伸出长臂将她揽进自己怀里，房中骤然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锦沅浅浅的呼吸声。
　　她应该是被累着了，睡得很熟，曲游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吻一下，也预备要睡了，谁想到，他才刚合上眼睛，就听到锦沅低声呓语。
　　“曲……曲淮……”
　　曲游的脸色倏地一凝，像是有寒气入侵似的，整个人都没了温度。
　　锦沅竟然在睡着的时候叫曲淮的名字，还是在新婚之夜。
　　不……
　　要冷静，该相信锦沅。
　　曲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然后再度贴过去听她后面的话。
　　果然，锦沅道：“曲淮……你该死！”
　　即便是在梦中，曲游也能听出这其中刻骨的恨意，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但终究只是把她揽得更紧。
　　他记得分明，从前的这两人几乎没有半分交集，那到底是为什么，锦沅竟对曲淮恨之入骨？
　　
　　
第31章 回门
　　31.
　　翌日，锦沅裹着被子悠悠转醒，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后才睁开眼睛。
　　眼前的布置熟悉又陌生，锦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坐起身，腰酸腿软，牵扯出羞人的一声呻.吟。
　　锦沅只恨不得将头埋进被子里，可今日还得进宫给皇上和柳皇后请安，她清了清半哑的样子，唤道:“芳苓。”
　　卧房的门紧接着被人推开，进来的却不是芳苓，而且曲游。
　　锦沅此时见到他就想起昨日的荒唐，可偏生人家和没事人一样，不仅穿着整齐干净，连表情都一本正经。
　　此时伺候她穿衣净面更是自然的不得了。
　　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直到为她穿好今日进宫的礼服，曲游才终于出声放人进来。
　　已经进了东宫，成了太子妃，自然不能和从前一样，不管去哪身边都只潦草的带着芳苓一个小丫头。
　　曲游知道她不喜欢太多人跟着，所以到底是没给她身边派太多人，只有一个婢女婵钰和护卫卓枫，但皆是功夫了得，跟了曲游数年。
　　入宫叩谢皇上和皇后的规矩锦沅早已记得烂熟，可她身体酸软，又因着昨天折腾了一整个白天，精神也有些疲累。
　　中午和皇上、柳皇后一起吃过午膳之后，锦沅回了东宫便往床榻上倒。
　　曲游因为大婚，也一连几日都不用上朝，于是这新婚的夫妻两人便成日待在房间里，哪怕在屋里无聊的坐着，也没人出来走动。
　　直到太子妃回门这日，锦沅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根本不用芳苓和婵钰叫起，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把曲游摇晃醒。
　　“殿下。”锦沅故意伏在他耳边，“今日该去渝南王府了。”
　　昨晚曲游睡下的时候几乎已经到了寅时，到现在左不过睡了一两个时辰。
　　可看着锦沅弯弯的眉眼，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轻吻了她额心一下，起身更衣。
　　因着是回娘家，所以穿的并不算很高调，可若是仔细看，便可以看见锦沅这件裙装的袖口和领口处尽是用金线勾出的图案。
　　马车早已备好，曲游扶着锦沅先上了马车，然后自己才上去。
　　到了车上，锦沅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道：“殿下，接着睡吧。”
　　曲游其实已经没了困意，可他还是坐过去躺在了锦沅的腿上，锦沅一手搭着他的胸口，然后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到渝南王府的时候，时辰还早，不过辰时刚过的样子，但渝南王府为了迎接她，早早就把王府清扫干净，只差把还没发芽的柳树涂上绿漆了。
　　一家人一早就侯在了门口，只等太子和太子妃，渝南王沙场纵横半生，连被困敌营的时候，心脏都没跳的这么快过。
　　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想看她成婚成家，可如今真嫁了人，又怕她在东宫过的不好，怕皇上为难，怕太子苛待。
　　柳画屏最了解他的心思，安慰似地握了握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太子的马车终于到了，停在门口，下人搬上脚凳，撩开车帘。
　　渝南王府的人皆在翘首相望，结果先下车的竟然是太子殿下。
　　他下了车，然后又回身去扶车里锦沅，锦沅这才伸出伸出手来，在一众沉默中走下马车。
　　渝南王府第一眼就是先去看女儿的脸色，只见她面色红润，眉眼带笑，更胜从前。
　　他终于放下心来，给柳画屏递了个眼神，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带着全府上下的人给二人行礼。
　　可他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人托住手臂，锦沅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父母跪在自己面前叩拜。
　　曲游自然知道她的意思，道：“咱们都是自家人，何必拘于礼数。”
　　但实际上，除了这前头这三个姓锦的，后面的人还是实打实的拜了下去，膝盖碰在青砖上，硌得生疼。
　　实际上，锦沅不是故意叫他们跪下去的，而且真的没看见他们。
　　因着锦沅的大婚，柳画屏的娘家人都来了京城，可惜大婚那日锦沅并未注意到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没回苏州，而且就这样一直住在了渝南王府。
　　直到他们起身之后，锦沅才终于看见，但其实她多年未去过苏州，也根本不记得外祖家的这些亲戚都长什么样子。
　　柳画屏看出她的无措，便上前两步介绍道：“阿沅，这是你二舅舅，这是你大表哥，二表哥。”
　　她每说一个人，那人便站出来朝曲游和锦沅再度行礼。
　　锦沅也就记了个大概模样，直到最后一人，柳画屏指着一个娇小玲珑的少女，说：“这是你表姐，柳映。”
　　锦沅对这个名字是有些印象的，因为前半年还听她阿娘说她表姐柳映已经说了亲，算来也该成婚了，可现在看她却还是未出阁的打扮。
　　她心中疑惑，却没有半分表露，站在她身边的曲游更是浑不在意，连寒暄都没有，两人便被众人簇拥着进了门。
　　曲游和渝南王、锦程，以及锦沅的舅舅表哥们到了前厅，而锦沅则和柳画屏、柳映一到进了后院。
　　锦沅和柳画屏坐在主位，而柳映则是陪坐在下首。
　　母女两人一见面便亲昵的挽在一起，柳画屏看着已为人妻的女儿，不知不觉眼眶便湿润了。
　　锦沅回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阿娘，哭什么，见到我该高兴才对。”
　　柳画屏忙擦干眼泪，应声道：“高兴，阿娘就是太高兴了。”
　　外间有丫鬟进来奉了茶，柳画屏接过来递给她，问：“怎么样，太子对你如何？”
　　其实，都不用回答，只看锦沅眼下这含羞带怯的模样，就知道差不了，可她总是不能放心。
　　锦沅道：“当然好。”
　　她语气里没有半点怯懦，理所当然，柳画屏一颗心落地：“能看出来，太子殿下关心你。”
　　两人在这边你一句我一句聊的热烈，却忽略了那边的柳映坐立不安。
　　如之前柳画屏说的那样，她本已经订婚，夫家也是苏州的名门望族，与她原本十分相配。
　　可那人却十分不知好歹，竟在婚前便养了数多个外室，还闹出人命来。
　　柳映是柳家这一辈的嫡长女，是皇后的亲侄女，从没有人敢这么对她，她听说之后当即翻了脸，直言要和人退婚，她本以为对方会因此向她保证，认错，并来请她原谅。
　　却没想到这件事最终闹大，彻底没了回转的余地，连她父母都在埋怨她的任性。也就在这时，太子和太子妃将要大婚，即使是远在苏州的柳家也觉得与有荣焉。
　　没有人考虑到她刚刚退婚之后的心情，他们只想着让柳映来京城和锦沅拉近关系，好借此攀上一家更好的亲事。
　　来京城之前，柳夫人还特意拉着她嘱咐：“你表妹比你小了近两岁，人家已经成了太子妃，你这次可千万要和她好好相处，你若是能嫁到京城去，将来有你姑姑和表妹照看着，岂不是无限风光”
　　柳映也明白，她是该摆正自己位置的，可今日见到锦沅，才发现她竟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果真是当了太子妃，眼里就没有别人了？
　　柳映竭力压下忿忿不平，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酸。
　　小时候还把自己当仙女似的捧着的小丫头，如今已成了高居人上的主子了。柳映不由自主地捏紧手里的绢帕，反复搓揉。
　　这时，房门的帘子忽的被人撩起，是锦沅的婢女婵钰。
　　她恭敬地躬身行礼，道：“太子妃，殿下来了。”
　　俊朗的年轻男人被人簇拥着走进房间，柳映下意识回身去看，只觉得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把窗外的骄阳都分去了五分。
　　
　　
第32章 表亲
　　32.
　　有些人天生就是惹人关注的，柳映心想。
　　可曲游进门之后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个，眼中只有坐在最里面的锦沅。
　　锦沅一见他便带着笑，一只手按住想要起身行礼的柳画屏示意她无需客气，另一只手主动伸过去和曲游交握着：“你怎么过来了，外面那么冷。”
　　曲游道：“接你，去用膳吧。”
　　原本没有客人的时候，锦家四口人都是在渝南王和王妃院子里的小花厅吃饭，可今日人多，小花厅显然坐不下。
　　今日是在正厅用膳，几个柳姓的也跟着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着倒是其乐融融。
　　曲游坐在主位上，渝南王和锦沅分坐在两侧，再往下，柳画屏挨着渝南王，锦程挨着锦沅。
　　期间，锦程下意识要给妹妹夹菜，却和那边太子殿下的筷子撞上，只好悻悻收回来，锦沅看他一眼，问：“哥，我以为你是给我夹的。”
　　锦程自锦沅成亲之后，就没再寻到机会和自己妹妹说话，他心中始终有种莫名的失落感，锦沅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哪能看不出来？
　　她悄悄伸出一只手拽了拽锦程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以后等太子妃给你指婚。”
　　这话当然是玩笑，锦程却莫名觉得舒心。
　　他拿起公筷给锦沅夹了好些醋虾，也学她的语气：“那臣先谢过太子妃了。”
　　这边欢声笑语，可坐在锦程另一侧的柳映却觉得如坐针毡，她长这么大都没有被人这样忽略过。
　　她竭力压住心中的酸涩，一边夹菜一边偷眼去看太子和锦沅。锦沅即便已经嫁了人，仍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姑姑和姑父对她的关心和疼爱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还有太子……
　　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锦沅却丝毫不管别人在想什么，饭后又和渝南王、王妃聊了几句体己话，便打道回府了。
　　曲游毕竟是太子，就算在休假在家也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渝南王知道轻重，纵使不舍也没法出声挽留。
　　锦沅一手拉着她父王，一手挽着她阿娘，安慰道：“我会时常回王府来的。”
　　连曲游都被他们挤到了后面，可他没有半点生气的迹象，柳映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心理，忽然想走上前和他搭两句话，可还没等她下定决心，曲游已经登上马车了。
　　她觉得丧气，连她的哥哥柳盛走到她身边都不知道。
　　“阿映。”柳盛问，“怎么在这站着不动，外面风大，进屋吧。”
　　柳映咬了咬唇，觉得有些气馁，便问：“三哥，你看，太子和阿沅的感情真好。”
　　她用的还是旧时称呼，虽然声音不大没人听见，可柳盛还是纠正道：“该叫太子妃。”
　　总是这样，柳映撇撇嘴，道：“是啊，已经是太子妃了，太子可真宠她，连下马车都要伸手去扶。”
　　又不是真的弱不禁风，至于这么娇气吗？
　　但这句话她没说出来，要是被柳盛听见，肯定又要摆出兄长架子来教训她。
　　柳盛却不以为然，说：“阿映，你都是要成亲的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都说是宠爱，宠大于爱罢了。连皇后娘娘都不能完全拥有皇上，更何况是太子妃，她以后不也是要当皇后的，而且还不一定当不当的上。”
　　兄妹两人不知不觉落在人后，柳盛四处看了看，发现除了他们两个也没有外人，因此说话也更加直白：“你要记住，这些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是实打实属于你的。”
　　柳映没说话。
　　柳盛转过身来，握住她的肩膀，叮嘱道：“近年来柳家在走下坡路，而锦家则是年年高升，娘这次让你随我来京城，就是想借此再挑一个好人家。你不该想这些，而是应该和太子妃处好关系，多亲近。”
　　说着，他又想到今天这一整天，柳映都没有和锦沅说上半句话，眼睛里立马流露出不满来，语气也稍稍强硬了起来：“过几日，就随我去东宫拜会太子和太子妃！”
　　柳盛是锦沅的三表哥，今年二十有七，中了进士之后外放了几年，可柳夫人嫌他做官的地方太穷太破，不仅没有半点油水，升官晋职也看不到一点希望。
　　柳家这些年在朝中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托人周旋许久，竟还是没能调动，如今正赶上家里的表小姐成了太子妃。
　　这对于柳家来说，也是个绝对的好事，柳盛的父亲一听说这件事之后便立马带着柳盛进了京，只希望能从太子那边通融一下。
　　毕竟这些小事，在太子那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柳映自然也知道他的心思，自从退婚之后，她便甚少去出门，只觉得人家每一个字都有意无意地在戳她的痛处，可这次却没有犹豫。
　　她道：“那……的确是要的。”
　　柳盛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终究是没说什么。
　　*
　　这日，锦沅午睡刚醒，便听芳苓敲了敲房门，禀报道：“小姐，表小姐，表少爷来了。”
　　锦沅翻了个身，深思还不大清醒：“哪来的表少爷？”
　　芳苓解释道：“是柳家三公子和大小姐，她们还没回苏州。”
　　原来是他们，锦沅闻言蹙了蹙眉，但又不能真的拒之门外，毕竟还要顾忌着她阿娘的面子。
　　“请进正堂吧，我一会儿去见。”
　　锦沅一向贪睡又赖床，从前在王府里的时候还要故意待客之道，可如今她已是东宫的主人，因此并没有着急，更衣梳妆都是慢悠悠的。
　　等她到了正厅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了。
　　“参见太子妃。”柳盛原本正喝茶，看见锦沅进来后，忙推了推柳映的胳膊，示意她起身行礼。
　　柳映一大早便被人拖起来，用过午膳后都没歇息一刻，就连忙到了东宫候着，如此坐了一会儿，只觉得腰酸背痛，哪里都不适。
　　可反观锦沅，却是神采奕奕，一看便是养尊处优。
　　她心中不忿，嘴上也没了把门的，说：“太子妃真是忙啊，还是我们来的不巧？”
　　她以为锦沅会觉得不好意思，却没想到锦沅坦然一笑，径直坐到主位上，然后才慢条斯理道：“的确是不巧，表姐既然知道，不如就送客吧。”
　　
　　
第33章 手帕
　　33.
　　锦沅毫不遮掩自己的态度，她一派坦然，结果反倒是柳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柳盛连忙上前缓和气氛：“太子妃，阿映她就是这个性子，您别放在心上。”说完，他用胳膊撞了撞柳映，低声道：“还不快给太子妃赔礼道歉。”
　　柳映心中不甘，可看锦沅还真摆出一副我可以把你就地赶出去的架势，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她只得不情不愿地俯身下去：“是我失言，太子妃见谅。”
　　锦沅端起茶杯，有意无意地将目光从她头顶掠过，直接忽视她，对柳盛道：“不知表哥这次来，是有何事？”
　　她问的直接，柳盛也就没必要拐弯抹角，便道：“说来惭愧，我虽说已中榜多年，可这些年一直在贫瘠小地做官，不能在父母身前尽孝，今年又恰好到了晋升的年头，因此便厚着脸皮来求太子妃了。”
　　“原来是这样。”锦沅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摩挲着杯壁，像是在思索，像是在考虑。
　　柳盛接着道：“太子妃这些年独自在京中也不容易，姑姑和姑父将来必定还是要到渝南的，到时候太子妃在东宫孤立无援，必定还是需要亲人帮衬着的。”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帮我就是在帮你。
　　但柳盛不愧是在官场混迹多年的人，他这话说的委婉又好听，听上去好像真的是为锦沅着想似的。
　　锦沅哪里听不出来，她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表哥倒是会为我考虑。”
　　柳盛道：“都是一家人，本该如此嘛。”
　　锦沅闻言抿唇一笑，但却并没有柳盛料想的那样马上答应，反而问道：“那若是太子不听我的该怎么办？”
　　柳盛微微一顿，又很快道：“太子和太子妃夫妻一体，怎会不帮呢？”
　　“是吗”锦沅笑意根本未达眼底，“表哥，你不是已经做了几年的官了，难道还看不出来？”
　　柳盛一愣：“看出来什么？”
　　锦沅一字一顿道：“太子会需要你的帮忙吗？”
　　柳盛脸色倏地一变，看上去甚是难看，可锦沅就像没看见似的，道：“我们关系明明并不亲厚，你却摆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架势，表哥，你觉得我真的会被你感动吗？”
　　“连我是个什么性子的人都不了解，还好意思找到东宫来？”
　　说着，她的目光从柳盛身上移到柳映那边，眸光如开了刃的刀剑一般凌厉，意有所指道：“有时候，人还是不要去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
　　她最后几个字音咬的极重：“别怪表妹我，不讲表兄妹情分。”
　　她翻脸比翻书还快，柳盛兄妹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一时哑然无声。
　　锦沅朝一边侍立着的婵钰招了招手：“婵钰。”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没人敢说话，婵钰走过去停在锦沅面前，却仍是不明所以。
　　锦沅也不解释，直接伸手扯下婵钰腰间系着的一块玉坠子。
　　那坠子不大，但是成色却是极好，锦沅握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道：“今日出来的急，忘带打赏的荷包了，回去再赏你一个新的。”
　　婵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讷讷点头。
　　柳盛和柳映两人的脸青灰一片，仿佛受尽了侮辱。
　　锦沅觉得好笑，她不是还没说什么呢吗？
　　锦沅将那个坠子扔到柳盛的手边，漫不经心道：“表哥和表姐远从苏州而来，今日还特意到东宫来见我，亲戚一场，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这便拿着吧。”
　　柳盛手背上青筋暴涨，这下再也维持不住他所谓的风度，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最终转身，愤然离去。
　　柳映却没有这么好的忍耐力，临走前不忘把那羞辱人的玉坠子拂到地上，摔个粉碎。
　　门口有护卫听见动静要拦，锦沅却挥挥手，示意他们不用理会。
　　芳苓看着柳家兄妹逐渐远去的背影，颇有些担忧地问：“小姐，他们毕竟是咱们王妃的亲侄子、侄女，今日您这般不留余地，王妃知道了，会不会……”
　　锦沅摇头轻笑，道：“怎么会。”
　　就像柳盛说的那样，锦沅独自在京多年，柳家没有一个人来关心问候，偏偏到了今日，锦沅成了太子妃，亲戚们一窝蜂全挤进来。
　　柳家百年世族，却一代不如一代。
　　如今和锦沅一辈的几个嫡子，竟只有柳盛中了进士，却仍在七八品的芝麻官位上挣扎。
　　吃不得苦，耐不住寂寞，一心把自己当什么权贵少爷，却又没有真本事。
　　“本就没什么情分了，他们今日还敢大言不惭地提要求。”锦沅嗤笑一声，“我能让他们体面的走出去，已经是给他们留面子了。”
　　如锦沅料想的一样，柳家兄妹回去后，果然没和柳画屏抱怨当日的事，反而很快大了招呼，说要回苏州，却没想到临走之前，却没能走成。
　　柳皇后时隔十几年再度有孕，皇上又惊又喜，当即宣召柳家人进宫。
　　锦沅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曲游披星戴月地回来之后，才和她说了这件事。
　　“什么，怀孕了？”
　　其实不怪锦沅惊讶，实在是柳皇后和皇上夫妻感情十分平淡，这又一连十几年过去，柳皇后如今都三十出头的年纪了，竟然又怀孕了。
　　曲游道：“的确是很巧。”
　　锦沅蹙着眉，沉默不语，曲游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走了神。
　　他脱去外衫，凑过去，道：“别想了，若真有疑虑，明日便进宫去看看。”
　　锦沅伏在他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
　　翌日，锦沅果然进了宫。
　　不知为何，她心中始终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锦沅总有不详的预感。
　　她如今身份不必从前，是尊贵的太子妃，是皇室的一员，只要她想进宫，没有人敢阻拦。
　　柳映是女眷，柳皇后又亲自提出要把她留在宫里，她如今便住在从前锦沅住过的偏殿里。
　　锦沅走进骄云宫的时候，柳映正挨在柳皇后身边同她说话，锦沅一进来，说笑声戛然而止，整个大殿里都莫名地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不知从何时起，锦沅和柳皇后之间的关系越发生疏，锦沅很少再主动进宫，和她相处也越来越客气。
　　“参见皇后娘娘。”锦沅没再叫小姨，而是换了一个更妥帖却更疏远的关系。
　　柳皇后却仿若没有察觉一般，依旧热络地招手叫她来身边坐：“阿沅来了，快坐。”
　　锦沅依言走过去，却没有坐在她身旁，而是按规矩坐在了下首。
　　但实际上，柳映眼下是和柳皇后平起平坐的，也就是说，她坐在额太子妃的前头，可她就像没事人一样，心安理得的坐着，既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也没有要让位的意思。
　　柳皇后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锦沅当然也懒得去计较，只如常去问柳皇后近日身体如何。
　　柳皇后道：“自然是好的，自从这事宣扬出去后，日日有人来问本宫。倒让本宫觉得自己不让人省心了。”
　　柳映笑着说：“姑姑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大家自然要关心了。”
　　她故意将“最”字点的很重，像是在暗示什么似的。
　　皇后面前，锦沅懒得和她计较，自顾自拈了一块茶点吃。她觉得没劲，也不想去演什么大方豁达，干脆将目光移开。
　　倏地，锦沅目光一顿。
　　在不远处的门口，有一个水蓝色的物件丢在地上，正被侧殿落下的帘子盖住了一半，像是被谁无意间丢下的似的。
　　她手指微蜷，没有招呼任何人，而是亲自站起身，走过去将那物件捡了起来。
　　“阿沅，怎么了？”柳皇后见她忽然起身，疑惑地转过身去问她。
　　那是一方水蓝色的手帕，上面没有图案，只有一角上绣着一个青竹叶。
　　锦沅握着手帕，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稳着声音道：“娘娘，这是……怎么丢在这儿了？”
　　柳皇后放下手里的茶杯，走近一看，道：“……是啊，这是我闲来无聊才绣的帕子，怎么被丢在这了。”
　　旁边的岫玉闻言上前，看清之后忙不迭拍了拍脑门，道：“是奴婢疏忽，是奴婢疏忽！让郡……让太子妃见笑了。”
　　她说着，不忘把那方帕子从锦沅手里拽过来。
　　锦沅自然没有死握着不放，她松开手指，眸光飞快扫过，然后善解人意道：“岫玉姑姑要忙整个骄云殿的事务，偶有疏漏也情有可原。”
　　说完，她便主动走回座位上，却没有忽略岫玉拭汗的小动作。
　　锦沅低头去喝茶，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但半掩的眸子里，却藏满了未露的机锋。
　　那帕子她不是第一次见，并且十分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见到是在哪里。
　　上一世，凉王府，曲淮贴身之物。
　　可如今，它却出现在了皇后的骄云宫。
　　锦沅不露痕迹地抬眼看了一眼柳皇后，她依旧笑的温柔，可锦沅却无端感觉到寒意。
　　柳皇后，曲淮，锦沅以为自己重生之后已经足够警惕，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身边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除夕快乐，祝所有看文的小可爱，平安快乐，新年暴富！
　　希望能继续支持下去鸭！
　　今天评论的各位，都有红包拿。
　　
　　
第34章 杀意
　　34.
　　柳皇后和曲淮的关系向来并不亲厚，也可以说是在世人眼中，柳皇后是一心扑在太子身上的。
　　锦沅从前信了，可今日见到的这方帕子，却将所有谎言拆穿。至少，在私底下，柳皇后和曲淮定是有联系的。
　　一直到回了东宫，锦沅都始终没再主动搭过话，芳苓和婵钰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嘴，只能等太子殿下回来。
　　曲游回房的时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房内只有点了一盏小小的烛台，发出一丝幽弱的光，锦沅仍穿着白日进宫穿的礼服，坐在桌边，抵腮沉思，微微垂下的眼睫几乎要盖住灵动的眸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的身前摆着一张画着图案的宣纸，曲游走进一看，发现上面画的是一簇郁郁的青竹叶。
　　曲游眯起眼睛，觉得这图案莫名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便问：“这是……”
　　锦沅回身看他，却没有回答这问题，只伸开双臂去抱他：“你回来了？”
　　若这时有人问曲游，世间最幸福的事儿是什么。
　　那曲游一定要回答，是有人等他回家。
　　曲游顺势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还带着冷冽寒气的外裳将她裹住：“听芳苓说，你今日心情不佳？”
　　他自然是知道锦沅今天进了宫，便问：“今日不是进宫了，还是遇见别的什么人了，被人欺负了？”
　　其实这话曲游也只是随口说说，他最了解锦沅的性子，哪里是会吃亏的人。
　　可没想到锦沅直接扑进他的怀里，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若真是有人欺负我了呢？”
　　她少有这样娇软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曲游神色立马一凛，正色看着她的眼睛，问：“怎么回事？”
　　锦沅却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我累了。”
　　这就是不想说的意思，曲游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长眉，道：“那便睡吧。”
　　说着，他直接抬臂抱起锦沅，锦沅猝不及防被凌空抱起，不由得低呼道：“做什么？！”
　　曲游唇边牵起一抹笑：“你累了，带你去放松一下。”
　　侧殿有一间专门的浴房，引的是天然温泉水，曲游抱着锦沅走进池子，温热的水几乎要没到曲游的小腿处，锦沅悬在半空，下意识地将环在他脖颈间的手臂收紧。
　　曲游偏过头去看他，在锦沅的脸颊上轻啄一口，道：“给我宽衣。”
　　锦沅的脸颊发烫，她自觉是被热气熏出的潮红。
　　……
　　半个时辰后，锦沅已经双腿发软，昏昏欲睡的，曲游从屏风上拿一件衣裳给人披上，拢进自己怀里抱到了床上。
　　确认她睡着后，曲游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卓勤一直在廊上候着，见曲游出来，忙迎上去：“殿下。”
　　曲游没有说话，只沉着脸色往书房的方向走，卓勤只得跟上。
　　事实上，自曲游成亲之后，便甚少晚上还出门处理公务，他一般在晚膳前便把所有该处理的公事全都处理完，若是实在处理不完，便让人搬到卧房里。
　　反正，他总是和锦沅待不腻的。
　　有时候卓勤看着他，便会忍不住怀疑自家太子是不是被人附了身，要不然从前那个严于律己的太子殿下怎么就寻不见了呢？
　　但今日他又忽然要大半夜的来书房卓勤又战战兢兢地想他是不是被太子妃赶出了房门。
　　曲游自然不知道她心里在乌七八糟的想些什么，推开书房门坐到桌后，从旁边抽了一沓宣纸出来。
　　“研墨。”他吩咐道。
　　卓勤不明所以，走上前替他磨墨：“殿下，这是……”
　　曲游没答，说话间他的手下已经有一幅青竹图跃然纸上。
　　竹叶青翠，栩栩如生。
　　俨然和锦沅画下来的那一幅分毫不差。
　　卓勤一脸迷茫：“殿下……”
　　他话没说完，曲游便直接打断，将青竹图扔给他，简单明了地命令：“去查一查，这图案有什么特别。”
　　其实在卓勤眼里，这青竹图案实在是太过于寻常，竹代表挺拔坚韧，寓意美好，不少人都会将其绣在衣服上，不仅美观，且激励人心。
　　曲游自然也知道是这个理，因此便帮他缩小范围，道：“不必查别人，只看看柳皇后和这竹叶有什么关系。”
　　卓勤神色一肃，立马答应，转身欲走，却又被曲游叫住。
　　“等等！”
　　卓勤脚下一顿：“殿下？”
　　握着笔杆微微摩挲的右手顿住，曲游垂着眼帘，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的声音又分明十分平静，如一潭冰封许久的寒潭。
　　“除了柳皇后……”曲游道，“还有曲淮，就算是把他的凉王府查个底掉，孤王也要知道他到底和阿沅有没有关系。”
　　那夜新婚，锦沅在深睡之中尚能迷迷糊糊地喊出曲淮的名字，虽说一句话断开藏着无边的恨意。可曲游不明白，到底两人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人在新婚之夜都惦记着不忘杀他。
　　曲游眼中情绪微微收敛，卓勤也知晓分寸，没有多问，拱手应下后，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房间里瞬间变得寂静，曲游仰脸躺到椅背上，神色平静，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颤，不经意间暴露了他的情绪。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怕失去锦沅，更怕锦沅的心中，不够在乎他。
　　锦沅的依赖和爱意让他格外珍惜，因此他绝不允许在锦沅的心中会出现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
　　不管是爱，还是怨，亦或是恨。
　　曲游缓缓伸出右手，握住那根可怜的狼毫，手上微一用力，笔杆从中间被拦腰截断，粉末飘在桌上，弄脏了上面垫着的宣纸。
　　锦沅已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皇上御旨亲封的太子妃。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谁也别想从他这里分去一丝一毫，哪怕是半分情绪，他都绝不允许。
　　眸中冷光乍现，书房里寂静无人，因此也没有人能看出他此时的眼中到底是什么情绪。
　　而若是有人这时候看见，必定就会发现，那是毫不遮掩的，杀意。
　　
　　
第35章 僵持
　　35.
　　卓勤以为这竹叶一定很隐秘，可查起来才发现也没多难发觉。
　　原来，在从前的骄云宫的花园前，曾是有一小片竹林的。
　　那是的柳皇后还只是柳贵妃，曲淮也还是养在她的宫中，很喜欢在那片竹林里玩耍。母子关系融洽和睦，柳贵妃曾亲自给曲淮绣过一方贴身的帕子，上面的花样，便是青竹纹。
　　曲游手中翻着折子，本是分神去听卓勤禀报的，听到这却忽然顿住，抬眼道：“贴身的帕子？”
　　卓勤不明所以，只得点点头道：“是的，听宁和说，凉王至今还贴身揣着那帕子。”
　　至今……
　　曲游的手指微蜷，在桌面上轻声敲击着。
　　“再去打听一下，那日太子妃在骄云宫都做了什么，听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最后几个字音咬的很重，“每一句话、每个动作都不许错漏。”
　　房门开合又关上，卓勤领命出去，只剩曲游。桌上的折子仍是摊开的，可他已经没了耐性去看，扔了朱笔，曲游揉了揉眉心，披上外裳回了寝殿。
　　萝阳苑。
　　锦沅坐在秋千架上，手边摆着几碟新鲜的瓜果和精致的茶点。
　　远远看去，本该是一副如真的美人秋千图，可美人却垂着头，下巴抵在手背上，倚在一边的秋千绳上，没有半点精神。
　　自从那日从骄云宫回来后，她便一直是这个样子，芳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和婵钰商量着去禀报太子殿下，却没想到太子也忙，一连几日都看不见人，直到深夜才披星戴月地回房。
　　曲游走近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他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走过去，坐到了秋千架旁边的美人榻上。
　　“都下去吧。”他伸手挥退了身边伺候着的人。
　　锦沅听见他说话声音之后，稍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她的情绪不高，曲游心里也有心事，两人没一个人先开口说话，气氛仿佛凝结。
　　半晌，锦沅伸手去拿桌上晾着的牛乳茶喝，曲游见状给她递过来，却被避开。
　　曲游抬眼去看她，眸色深沉，锦沅与他对视，没有半分退意，她开口道：“怎么，查清楚了？我和曲淮没关系？”
　　曲游先是一顿，然后才蹙着眉问：“你这是何意？我何时怀疑你和曲淮……”
　　可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锦沅压在心底几日的火气都轰然而起，咄咄逼人道：“不怀疑？那日你不是吩咐了卓勤去查曲、去查我，这几日难道不是因为生了心结，所以才那么晚回房？你不想看见我，难道不是怀疑我？”
　　曲游没答，反盯着她，道：“你都知道？却不想和我解释？”
　　曲游没想到锦沅竟然这样敏锐，竟然对他的心结早有察觉，可她却什么也不说，任由他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锦沅不明白：“我和你解释？这时你却不说你来问我了？”
　　曲游冷静道：“会吗？阿沅，若是我问你，你会说吗？”
　　锦沅动作一滞，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牵扯了她最大的秘密，牵扯到她荒唐又失败的前世，她自然不想再提。
　　更何况，这人还是曲游，她只想让他见到自己最得意风光的时候，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曾像一团腐烂的泥，在曲淮手中辗转求生。
　　曲游自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眼下见她沉默，难免有些失望。可又不想因为这一点小事失了夫妻和气，便主动解释道：“阿沅，你信我，我真的不曾怀疑你和曲淮有什么。”
　　锦沅闻言看他，曲游接着道：“我只是想知道，在我没回京之前，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对他有那么强烈的恨意。”
　　他伸手抚上锦沅的脸，道：“阿沅，你我夫妻本就一体，我爱你，想永远护着你，若是你受了委屈，我会心疼。”
　　“阿沅，告诉我好吗？”
　　锦沅心口一热，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她马上便要把自己前世的事情说出来，但最终她还是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别问了，殿下。”
　　巴掌大的小脸埋在曲游的手掌心，有那么一刻，曲游似乎感觉到了手心的湿润。
　　他不忍再问，托住锦沅的脸颊，手指一勾替她抹去眼泪。
　　这件事仿佛就这样过去了，当晚，曲游没有再借口晚归，一早便回了房。如往常一样，在卧房处理完了剩下的公文，然后便更衣洗漱上了床，早早便搂着锦沅睡下了。
　　锦沅背对着他，身子被曲游整个搂进怀里。房间内漆黑而安静，锦沅双眸微阖，耳边传来的是曲游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锦沅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她反正是心如一团乱麻。
　　一切都自然如平常，可她知道，是有什么变了，她和曲游看似亲密贴近，实际上中间已经隔了一层薄薄的膜。
　　锦沅不知道该如何跨过去，更不知道该如何启齿自己曾在前世嫁过曲淮。
　　在胡思乱想中就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曲游的手臂被锦沅抱着搂在胸前，他能在这个动作中感受到她满满的依赖感，也同时能感觉到她的不安。
　　曲游挨近了一些，小臂放松让她能搂的更舒适一些。
　　翌日，锦沅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她的身侧已经空了，只有一床叠的整齐的被子。
　　“芳苓！”锦沅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声音里还带着睡意，“几时了？”
　　芳苓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放到盆架上，一边打湿帕子一边道：“已经是巳时了。”
　　“殿下呢？”锦沅算了算日子，“今日不是休沐吗？”
　　芳苓给她递帕子的动作微微一僵，锦沅当即瞧出不对，问：“怎么了，殿下又没再府中？”
　　芳苓摇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柳映在府上，太子殿下正在前厅见她呢。”她似是对柳映已经极度不满，因此连一句表小姐都不愿意称呼。
　　锦沅觉得好笑，可一想到眼下柳映和曲游在一个房间里独处，她便再笑不出来。
　　柳映的心思就差写在脑门上了，不止芳苓能看出来，锦沅自然也能，上次回门的饭桌上，她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曲游看，谁又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但这世上对曲游起心思的女人实在是数不胜数，锦沅没那个闲心一个个警告对峙，心里酸一酸也就过去了。可这柳映自上次被锦她呛回去之后，还敢二次登门，倒是真以为她脾气太好了？
　　一想到这，又免不了去想曲游，昨日的僵持再度被记起，锦沅轻攥了一下手边的锦被，道：“去找件衣裳，给我更衣！”
　　前厅，曲游坐在主座上，手边放着一杯牛乳茶，他聚精会神地盯着茶杯，像是要把上面的花鸟纹盯穿似的。
　　柳映坐在下首，身后跟着的人不是别人，竟是骄云宫的大宫女岫玉。
　　她手边还放着一个精巧的食盒，盒盖被半掀开，里面具是一些精致的糕点。
　　“太子殿下……”柳映其实才来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都是皇后娘娘让臣女带给您的。她不方便出宫，如今又有了身孕，骄云宫如今只剩我一个闲人，便吩咐我来跑这趟腿了。”
　　如方才一样，她喋喋不休十分热络，曲游却始终不冷不热的。
　　“皇后娘娘有心了。”
　　柳映见他这个反应，不由得悄声回过头去和岫玉对视一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疑虑，不是说太子殿下一连几天都借口晚归，是和太子妃吵了架吗？
　　怎么今日来，却看不到太子有半点情绪波动，也看不出是不是吵了架。
　　正在这时，门外忽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柳映和岫玉一道扭身去看，只见一道倩影袅袅走进正堂，身上桃红色的罗裙艳丽得灼人。
　　“太子妃。”岫玉边出声唤人，边悄悄用手指捅了捅柳映的肩膀，示意她也打个招呼。
　　柳映仿佛在宫中待了一段日子后，人也聪敏不少，见到锦沅后，忙迎上前，用十分熟稔的语气道：“表妹怎么才来？睡得可好？”
　　她的手指就搭在锦沅的手腕上，两人的动作看上去十分亲昵，笑的也是温柔无害的样子。
　　可锦沅就像是不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似的，一点面子也不该，直接把自己的小臂从她手间抽出来，还不着痕迹地在袖口处拂了拂，然后道：“柳小姐还是尊我一声太子妃比较妥当。”
　　说完，她直接掠过那边站着的岫玉，径直走到了曲游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她仿佛没有看出柳映和岫玉这对主仆的局促和尴尬似的，十分自然地问道：“是皇后娘娘有事吩咐吗？”
　　坐在一旁的曲游此时才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身边的锦沅一眼，然后自然而然地将手边那杯始终未动过的牛乳茶递了过去。
　　看他们夫妻这一来一往的动作，柳映只好强撑着面子，道：“的确。”她朝岫玉挥了挥手，示意她把食盒呈上来，然后道：“皇后娘娘惦记着殿下和太子妃，特意预备了点心，叫我送过来。”
　　锦沅看着摆在桌上的食盒，没用下人帮忙，直接掀开盒盖，将里面的碟子一一取出来，上菜似的摆开。
　　“的确是太子从前爱吃的。”锦沅推了推盘边，“只可惜，如今他已经不吃这些了。”
　　柳映一愣：“什么？皇后娘娘不说这是殿下最……”
　　她话没说完，锦沅直接打断道：“怎么，难不成是皇后娘娘亲自做的吗？”
　　柳映没法答，锦沅便道：“既如此，殿下不如尝一口吧。”
　　曲游一句话没说，直接伸手去捏离他最近的那一碟枣泥糕，绵软不失甜腻枣香，即便是曲游，也不能否认这糕点的美味。
　　但他十分知趣地闭嘴不谈，果然见锦沅也跟着捏了一块，放进嘴里，评价道：“尚可，只是……”
　　她的目光停在柳映身上，上下打量着说：“不像是皇后娘娘的手艺，更不像是御膳房做的，莫非，是柳小姐亲自下厨？”
　　柳映的手指缩在袖子里，一会微蜷一会儿伸展拢住袖口，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怎么待都不自在。
　　“殿下，朕的不好吃吗？”柳映试图给自己挽尊，“是我听说太子殿下喜欢这些小玩意，我本身出自苏州，最擅长做这些茶点小吃，原来不合殿下的胃口吗？”
　　锦沅唇边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看向柳映的时候，仿佛又添了几分不屑和轻蔑。
　　曲游看在眼里，压下唇边的笑意，平静道：“味道不差，却不得孤王喜欢。”
　　他仿佛在说糕点，又仿佛再说别的，目光如炬，冷冷扫过来的时候，让柳映无端生出惧意。
　　“孤王已经长大了，皇后娘娘也有了身孕，实在不必替孤王忙前忙后，若是累着她的身子，只怕伤了我们这些年的母子和气。”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若是再纠缠下去，恐会担了离间皇后和太子母子关系的罪名。
　　柳映纵使再不情不愿，也只能带着岫玉离开。他们两人一走，锦沅立马冷下脸，连似笑非笑得表情都寻不着了。
　　曲游见她翻脸比翻书还快，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然后在她真正要发火之前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锦沅用胳膊去怼他：“做什么？放开我！”
　　曲游一手搂腰，一手托着她的臀，将她整个人扭过来：“我真的不知道柳映会来！”
　　“不知道？”锦沅瞪他，“你连人家闺名都记住了！”
　　太子妃不讲道理起来，连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都招架不住，只好举手示弱：“好好好，我承认我早有预料。”
　　锦沅也不是傻子，今日一见到柳映和岫玉就已经明白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锦沅问他，“你一早就察觉到柳皇后有问题，这几日特意晚回房，就是想让消息传进宫里去，看看柳皇后会有什么动作，也是要提醒我对吗？”
　　曲游点点头，没有否认。
　　锦沅瞪圆了一双眼睛：“拐弯抹角……你是故意的！”
　　曲游伸手捏了捏锦沅的耳垂，轻声在她颈间道：“茶里放醋了吗？我怎么闻着你说话间带了一股酸味。”
　　锦沅被他打趣地耳尖发红，转念又想到两人昨日还在无声的僵持，一推他的肩膀想从他大腿上下来，却被他更用力的环住细腰。
　　曲游认真道：“阿沅，我永远都信你，永远不会怀疑你，永远都爱你。”
　　锦沅眼眶不知不觉地泛红：“你……”
　　曲游吻去她将落未落的泪水，拉住她的手，道：“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36章 凌江
　　36.
　　曲游带着锦沅回了寝殿，叫人给她更衣，梳妆，半个时辰后，两人一起乘马车出了东宫。
　　锦沅半掀起车帘，看着窗外不停后退的新柳和守卫，不由得问道：“已经快要午时了，这是去哪？”
　　曲游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卖关子道：“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没一会儿，外间便热闹起来，锦沅知道这定是到了主街上，心里猜测着或许是要去酒楼吃饭。
　　果然，马车最终是停在了一家酒楼的门前，锦沅觉得眼熟，抬眼一看，“凌江楼”几个大字顿时映入眼帘。
　　“怎么忽然想起要来外面吃了。”锦沅问道。
　　东宫的厨师都是宫里的御厨，每日变着花样的给锦沅做菜吃，自从两人婚后，锦沅便甚少到外面的酒楼吃饭了，只怕太惹人注目。
　　曲游没答，又吩咐随从们都留在外面等，牵着锦沅走进了大门。
　　出人意料的是，一楼大堂上空无一人，只有掌柜的自己站在账台后面，明显是早有准备。
　　锦沅觉得奇怪，转念一想，或许是曲游早有计划，一早吩咐人来清场子也说不定呢。
　　掌柜的早给二人准备好了宽敞的雅间，但实际上，整个二楼，或者说整个凌江楼都被他们包场了。
　　房间里的窗户是半敞着的，锦沅走过去往下看，才发现窗外种下的一片海棠花都开了。
　　锦沅“诶”一声，疑惑地回身去问那就侍立在雅间门口的掌柜的：“怎么是海棠，从前我记得是种的梨花。”
　　掌柜的应该是知道她的身份，态度异常恭谨，道：“回夫人，这时候的梨花已经不如初春时分好看了，因此便重新移植了海棠。”
　　原是这样，锦沅点点头，又道：“那便是每个月都要换最应时的花树了？”
　　掌柜的答：“正是如此。”
　　凌江楼面向主街，背倚江流，原本在西南方向有一大片空地，也就是如今种花的地方。
　　每到夏日，这里尤其美丽，四处洋溢着芬芳，不少年轻的少女和新婚的夫妻都喜欢来这看景。
　　可锦沅从前并没有关注过这些，也就不知道凌江楼有据时易花的传统。
　　“这件事办起来不简单啊，废人又耗时。”其中有一颗海棠格外茂盛高大，枝干几乎要伸到屋子里来，锦沅折下一枝，感叹道，“你倒是有心思。”
　　其实她也只是随口一问，因此并未等掌柜的说什么，便坐回到桌前，她的确是有些饿了，曲游来来之前就已经吩咐了人预备好饭菜，掌柜的转身出去，给上菜的店小二让路。
　　酸辣藕夹，油辣虾，辣拌银丝……摆上来的都是锦沅平日里最爱吃的饭菜，另外还有一道排骨汤，和一道
　　甜口儿的杏仁豆腐解腻解辣。
　　锦沅自小长在边境，小时候常吃军营里那些不甚讲究的烤肉烤鱼，有些都是兵士们偷偷猎来的，为了让她保密不去告状，便往往会塞给她一块然后拉她一起下水。
　　边境苦寒，有时候没有很精致的佐料，便会随便撒上些辣子。
　　慢慢的，锦沅的口味也越发偏辣嗜酸，和京城淑女们的清淡口味全然不同。
　　曲游净手后，亲自上手帮她剥好虾肉，然后十分贴心地放进她的碗里：“吃吧。”
　　锦沅十分受用，眉眼弯弯地看着太子殿下伺候自己，道：“说起来还是殿下了解我。”她夹起一颗虾肉放进嘴里，“凌江楼的菜实在是合我胃口。”
　　曲游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帮她剥虾补菜，锦沅前面的碗几乎要堆成小山了。
　　锦沅边吃边问：“殿下到底带我来这是为什么？总不能是真的只是要吃一顿饭吧。”
　　凌江楼饭菜虽好，可东宫的御厨也不差，锦沅不明白，这里到底有什么特殊。
　　曲游剥完最后一颗虾，才道：“自然不是。”
　　“那么？”锦沅用筷子轻点桌上的菜肴，“那么殿下不会想说，这些饭菜实际上是你为我做的吧？”
　　这话自然只是开玩笑，可曲游却一脸正色，道：“自然不是。”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但这凌江楼，是我为你开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锦沅却是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重复：“……什么？”
　　曲游看她这反应，不禁挑了挑眉，道：“这么难以置信吗？我还以为你一早就猜到了。”
　　锦沅一开始是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里和京中其他的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招牌菜都是不大符合京中口味的酸辣菜系，锦沅刚到京城的时候，常常吃不惯京中的菜，可也只能和芳苓抱怨几句。
　　毕竟那时候的锦沅，还十分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的看法。
　　后来没多久，芳苓便雀跃地跑来告诉她，城中开了一家新酒楼，不止饭菜和她胃口，连酒都是她喜欢的。
　　自此之后，锦沅便常来光顾，却也没想到，这是有人专门为她而开。
　　明明心中情绪在翻涌，但是锦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曲游……”锦沅觉得这时候若是再叫殿下，有些扫兴，改口叫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像是一种试探，“你……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曲游却听着十分顺耳，顺势握住她递过来的手指，十指相扣，扯进了自己怀里。
　　他认真道：“我只是想让你高兴，让你在京中过的再自在一点。”
　　“这凌江楼里的所有菜都是你爱吃的，外面的花都是我为你种下的。”
　　锦沅觉得这是她重生之后听过最温柔的情话。曲游问：“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锦沅红着眼眶点头。
　　曲游接着道：“所以，信我一次，好吗？”
　　锦沅只觉得自己完全招架不住曲游的手段，惟有缴械投降。
　　她犹疑了一下，道：“我……其实，是因为我做了一个梦，它很真实，也很可怕。”
　　说到这，她下意识顿住，曲游看着她的神色，道：“梦到了曲淮，是吗？”
　　锦沅点头，她像是在回忆：“在梦里，我没能嫁给你，而是嫁给了曲淮，我的一家因他而死，包括我自己。”
　　前世的荒唐其实总结起来也只是这两三句话而已，现在想来，她自己都觉得前世的她过于愚蠢。
　　却没想到，曲游截住她接下来想说的话：“那又有什么关系，孤王就为你当一次昏君，只看你喜不喜欢。”
　　
　　
第37章 山楂
　　37.
　　这话太甜，锦沅只觉得整颗心都像沁在蜜水里一般，可她面上仍强撑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故意道：“说的好听，谁又不会说这些甜言蜜语，连曲淮都曾在京中最高的楼台上向我表白！”
　　她的眼睛灵动如一只天上星，偏又挂着泪，曲游只觉得这比自己幼时在皇宫藏宝阁见到的每一颗东海明珠都明亮好看。
　　“曲淮？”曲游握着锦沅的手指，稍一用力，把她整个人拽到自己的大腿上，“他算什么？”
　　五端的攀比，莫名的争风吃醋，明明知道锦沅这话是故意激他，可曲游还是受不了。
　　不想听到任何其他男人的名字在她嘴里说出来，曲游俯身含住她的唇，掠夺一般唇齿交缠。
　　锦沅被他抱着，细腰抵住桌沿有些硌得慌，她攀着曲游肩膀的手指微微一紧，曲游立马就感觉到，随机停下了动作。
　　呼吸交错，曲游不舍地松开她的唇齿，额头贴着额头，道：“怎么了？”
　　锦沅动了动，说：“有些硌。”
　　曲游意识到，分出一只手护住她的腰，另一只托住她娇柔的身子，揉进自己怀里。
　　他没再亲下去，只静静地搂着她，不发一言。
　　“……怎么了？”锦沅的头埋在他的胸膛间，呼吸间还带了几分情.色。
　　曲游只觉得有一把小刷子在轻轻瘙痒，酥酥麻麻的，他想推开，却又不舍，最终只是握着锦沅的腰让她往后坐了坐，说：“能娶到你，真好。”
　　房间窗扇半开，素雅的梨花枝斜倚，清甜的芳香满屋弥漫。
　　外间骄阳正当空，锦沅挺起脊背，撑起胳膊环住曲游的脖颈，第一次，主动吻上去，声音含糊却恳切，道：“能嫁给你，才是我的幸运。”
　　就在此时，我终于知道，重生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只是让我圆满前世的悔恨，也不只是让我改变锦家的结局。
　　更重要的是，让我遇到你，爱让你，嫁给你。
　　*
　　半个时辰后，热烈相拥的两个人才终于舍得分开。
　　曲游竭力将自己的理智找回，总算是没再外面丢了人失了控。
　　但因为方才两人姿势的原因，锦沅领口的衣服稍稍有些皱，曲游便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他的肩很宽，衣裳到了锦沅那里，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罩起来。
　　可他看着很是顺眼，曲游替锦沅扶好微斜的钗环，道：“既然今日出来了，便出去逛逛吧？”
　　锦沅自然说好，两人十指自然地交握，并肩走出了凌江楼。
　　自从知道凌江楼实际上的老板是曲游之后，锦沅便立刻想到上次和孟莹莹在二楼相遇那次。
　　她当时脚下发狠，几乎要把孟莹莹的手臂生生踩断。
　　可当时那个掌柜的十分淡定地样子，锦沅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估计是早收到曲游的吩咐了。
　　“怪不得！”两个人就像寻常人家的新婚夫妇一样，走在街上的时候，肩膀也要贴在一起，“怪不得我每次来凌江楼吃饭都能遇到你，太子殿下可真是大局在握啊。”
　　曲游坦坦荡荡，甚至理直气壮地反问：“我不是说过，我对你筹谋已久？”
　　锦沅被他这态度惊到说不出话来，含情的美目流转，瞪他一眼，不想再说话。
　　曲游却觉得她这眼神看过来，只把人骨头都要看酥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出一声笑，握着她手心的手又紧了紧。
　　两个如此出众，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上佳的年轻人结伴走在街上，几乎是每个过路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几眼。
　　尤其是在这个时辰，午时刚过，正是热闹的时候。
　　曲游只觉得旁人痴缠觊觎的目光几乎要将走在他身边的锦沅整个拢住，他冷下脸，一双寒眸像是写满了闲人勿进似的。
　　卓勤等人就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保护两人，此时一见自家太子那眼刀子飞一样扫遍周边的闲杂人等，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卓勤跟上几步，对曲游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属下去清一清这些百姓。”
　　其实，曲游平时出行也是微服，他并不愿意在宫外摆架子，可在听到卓勤这话的时候，竟然还真停下犹豫着思考了一会儿。
　　锦沅不知道两人是在干什么，只以为卓勤是又有了公事要及时禀报。
　　一直随侍的婵钰此时也跟了上来，锦沅便松开曲游的手，自己带着人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一个摊贩跟前。
　　那人肩上扛了一个草架子，上面插满了红润润的冰糖葫芦，都不用尝到嘴里，只闻着就已经觉得酸甜可口了。
　　锦沅实在是有些馋这味道，便叫住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道：“大哥，冰糖葫芦多少钱？”
　　小贩闻声回头，只见是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声音清脆，叫人觉得比那糖葫芦上的甜浆还甜。
　　他几乎要看呆，直到被婵钰再次追问一声才反应过来，忙道：“十，十文钱，但小姐若是想要，便是五文钱。”
　　没有人愿意孤芳自赏，锦沅被人欣赏美貌，心里自然也开心，她笑的眉眼弯弯，道：“既然这么便宜，给我来两串吧。”
　　说完便要去掏腰间的荷包，可一伸手，却发现今日出来的急，腰间什么都没有。
　　婵钰自然也没有，锦沅没办法，只好去看那边的曲游。
　　只见她仍站在原地，离她不远也不近，神情十分复杂。
　　锦沅不想走过去，便朝他招招手，自然道：“夫君！”
　　明明是十分亲昵的称呼，从前也没有这么称呼过，可锦沅却一点不觉得扭捏。
　　甚至在曲游睁大眼睛之后，跟着又叫了一声：“夫君！来给我付钱嘛！”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勾引，又像是撒娇。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仿佛能穿透什么似的，街上不少人都听见了，皆闻声看过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只是很简单的两个字也变得不简单，曲游听了只觉得整颗心脏都被人撩拨了一遭，他止不住的心动，也止不住耳根霎时变红。
　　直到身后的卓勤耐不住，悄悄催他，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掩饰道：“咳……来了。”
　　他大踏步走到锦沅身边，挨着她停住脚步，锦沅伸手去摸她腰间的荷包，她掏出一块碎银递给那小贩：“不用找了。”
　　这块碎银实际上够买这一整架糖葫芦了，小贩大喜过望，接过银子，然后挑了两串最红最大的，递给锦沅，口中直把她夸的如天上仙。
　　纵使再厚脸皮的人也受不住了，锦沅求助一般扯了扯曲游的袖子。
　　曲游会意，伸手环住她的肩，道：“走吧，去前面看看。”
　　说着，便推着她继续向前逛。
　　整条主街上，有一般都是卖零嘴小吃的，锦沅一手拿着冰糖葫芦，心中后悔中午不该吃那么多。
　　曲游跟在她身边，看她唉声叹气的模样，只觉得无奈又好笑：“你若是喜欢，改日让府里的厨房给你做，外面的不干净。”
　　锦沅却道：“你不明白，只有在外面吃的，才有风味。要是在家里吃，还有什么劲儿？”
　　曲游的确不明白，他自然是从不曾吃过这些街边的小吃的，便问：“有那么好吃吗？”
　　锦沅回身去看他，脚步停住，曲游和她牵着手，脚下也跟着停住。
　　“你尝尝。”锦沅将手里那串被咬掉一个的糖葫芦，伸到曲游的嘴边，“好吃吗？”
　　酸涩的山楂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冰糖糖稀，如今天气日渐温和，拿了这么一路，糖稀已经稍稍有些融化了，顺着嘴唇，直接甜到了心里。
　　曲游的视线下移，也不知道是在说谁：“好吃，很甜。”
　　她亭亭站在身前，实在是太娇美出挑，可曲游不忍心把她圈起来。
　　曲游挥退卓勤，示意不必清退百姓，低调行事，然后揽住她的腰身，继续往前走。
　　锦沅感觉到自己腰上的力度，不由得笑道：“怎么，你不是说甜吗？”
　　他身上的酸意几乎都要漫出来了，却硬是要强忍出一副大度的模样。锦沅看在眼里，轻轻踮起脚尖，伏在他耳边小声道：“我还以为太子殿下想把我藏起来。”
　　曲游同样耳语：“是有这个想法。”
　　说完，他以为锦沅会不高兴，却没想到锦沅说：“不如先把你的脸遮住。”
　　曲游一愣，失笑低头，只见锦沅一张漂亮的脸皱的像包子似的：“我看你才是招蜂引蝶，站在大街上也不忘摆太子派头，明明说好了要陪我逛一逛，却不理我。”
　　曲游冤枉得很：“我哪有招蜂引蝶？”
　　“方才走过去，所有女人都在看你。”
　　哪怕她当众叫了一声夫君，也不管用。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但曲游却已经明白了，故意追问：“原来是这样，我刚才还觉得甜，没想到这话里早早就掺了醋。”
　　锦沅被揭穿，耳垂发红，生气地将糖葫芦塞过去：“堵住嘴！”
　　她甩开曲游向前走，曲游便抬步去追，只苦了身后跟着的侍从护卫，一会听一会儿跟，这会却又被甩掉。
　　就像所有寻常夫妻一样，吵架拌嘴，打情骂俏，曲游和锦沅挤进人群中。
　　喧闹的街上，只能听见他们的欢笑。
　　而不远处，一个穿着青灰色锦袍的男人隐在角落里，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此时正盯着街上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14 20:32:52~2021-02-15 17:40: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汐珏。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风声
　　38.
　　平日曲游总是忙，两人甚少有时间像这样结伴出游，锦沅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少女时候。
　　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忧愁，因为她知道，曲游一直在她身后。
　　曲游也知道她的心思，由着她性子放纵了一天，晚上还在凌江楼里打包了许多锦沅喜欢的吃食。
　　两人唯有的那点小心结就这样轻易地解开了。这之后，锦沅再也没有问过曲淮的事情，因为她相信曲游一定会解决得很好。
　　而实际上，曲游也的确派人去详查了一番曲淮，却并没有做什么，毕竟，他也要成婚了。
　　并非新婚，而是娶侧妃。
　　正经赐婚过的凉王妃耿觅荷早在一月底就已经抬进了凉王府的大门，甚至比锦沅和曲游两人成婚还早了半个多月。
　　而这侧妃却是又过了大半年才迎进来的。
　　侧妃，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妾室罢了，可却因为是在皇家，有了封位，按着规矩倒也有些正经的典礼。
　　不过大部分的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看这桩婚事的。
　　锦沅是太子妃，身份贵重，即便凉王府已经把帖子送到了东宫，可她却不会自降身份去观礼。
　　正好柳画屏早叫人传了话过来，说是让她闲下来回府去看看。
　　锦沅也知道，若是让她阿娘在东宫住下，定是要不自在，便主动回府去看她父王和阿娘。
　　却没想到，她回王府的这日正撞上凉王娶侧妃，迎亲的队伍加上围观的百姓，熙熙攘攘几乎堵了半条街。锦沅又没有做东宫的马车，等到了王府之后，已经过了午时饭点了。
　　“怎么这么晚才来？”柳画屏还以为是半路出了岔子，专门到二门前迎人。
　　锦沅吩咐人把专门拿下来的东西搬下来，说：“还不是出门没看黄历，正遇上人成亲。”
　　这话没指名道姓，但柳画屏也明白了：“是孟符的女儿吧。”
　　她实际上并没有见过孟莹莹，却知道她和锦沅起过几次冲突，可还是觉得惋惜：“好好的大家闺秀，要去给人做妾。”
　　柳画屏本身是正经勋贵出身的贵女，自小就被培养掌家管事，等成年后，再寻一门好亲事嫁过去。
　　因此在她们的骨子里，实际上很是瞧不起偏房侧室的。
　　锦沅知道些内情，知道这最后的结果实际上是孟家自找的，却没有说什么，只安静地听着柳画屏说。
　　“……好好的姑娘，以后在旁人面前再抬不起头来了。”说着，柳画屏握了握锦沅的手，感叹道，“皇家无情，阿瑶，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她是担心自己，锦沅自然知道，她安抚似的回握，答应道：“我都知道，阿娘，别为我担心。”
　　柳画屏看她这模样，的确不像是受了委屈的，原本尖尖的下巴已经稍显圆润，可见嫁了人之后是过的不错。
　　锦沅问：“阿娘，你那日传信给我，是不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自她成亲后，时不时便回王府，因此她阿娘从不曾派人去过东宫，这次还特意传话，可见不是小事。
　　她这样一问，柳画屏一拍额头，道：“差点便忘了正事。”
　　看她的表情应该是好事，锦沅放心下来，只听得她道：“方才说的时候还想着担心别人家的婚事，实际上咱们家还有人没成亲呢。”
　　话中的指向已经十分明显，毕竟锦家一共才四个人。
　　锦沅顿住，侧身去看她阿娘，又惊又喜道：“莫非是哥哥要定亲了？”
　　锦程比她大了几岁，却两世都比她成婚晚。
　　前世的时候，锦沅一开始便接受了皇上的赐婚，而为了长幼有序，皇上很快便也给锦程赐了一门婚事。
　　但这一世，锦沅的婚事实际上是曲游算计来的，皇上本就不算满意，哪里还会再有心思给她哥哥找女人。
　　而如今锦沅成婚已经数月，锦程仍是孑身一人，连个红袖添香的美貌侍妾都没有。
　　连她这做妹妹的都始终惦记着这件事，柳画屏自然也惦记。
　　可那日一问，却没想到人家心中早有了心上人。
　　锦沅好奇，问她：“竟有了心上人，哪家的小姐？”
　　柳画屏道：“安庆侯陶家的大小姐。”
　　锦沅一愣，低声重复了一遍后，道：“竟是她。”
　　陶见柔。
　　即便这一世不是皇上赐婚，竟还是认识了她哥哥。
　　锦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柳画屏见她垂着头，又没听清她方才的话，还以为她不知道是哪个陶家，便想解释：“去年，你还去了陶老夫人的寿宴，应是见过陶家那姑娘的吧。”
　　锦沅点点头：“的确，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她对这个相处不算久的嫂子始终有不错的印象，便顺势夸了几句，道：“人到不错，性子柔了些。”
　　其实性子软也不算什么，毕竟不是所有大家闺秀都敢像锦沅一样张扬的。
　　果然，柳画屏听了也没说什么。可进了屋之后，她却先把所有下人都打发出去了。
　　锦沅看出她是有话想说，主动问：“阿娘，到底怎么了，大哥有了心上人，该是喜事啊？”
　　柳画屏却叹道：“本该是是喜事，可陶家如今在文臣中地位颇高，小辈们也出色……”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锦沅已经明白了：“阿娘，你觉得如今锦家树大招风，若是再和陶家结为姻亲的话，怕是更惹人忌惮。”
　　柳画屏点点头，说：“咱们都明白这点，阿程也明白，这才一直捂着没说。自从你嫁给太子之后，咱们王府的风头简直是鼎盛到了极点，眼前这一步，可实在是不敢迈了。”
　　她今日找锦沅来正是为了说这事：“不过，你大哥的婚事也不能耽误了，陶家的小姐不能娶，换别家也是一样的，不用什么高门大户，不用什么名门闺秀，只人好心善，也就够了。”
　　锦沅却不同意：“阿娘，若真是这样岂不上叫大哥伤心，更何况，还是因为我成亲在前才影响了大哥的婚事。”
　　柳画屏哪里想到她会这么说，当即柳眉倒竖，嗔道：“你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大哥知晓轻重，哪里会怪……”
　　话没说完，便被锦沅打断：“阿娘，你都说了咱们是一家人，所以我绝不会让大哥牺牲他的幸福。”
　　她握住柳画屏的手，接着道：“要不然，还不如我和曲游和离！反正咱们锦家和陶家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太子的分量！”
　　这明显是气话，还是吓得柳画屏赶紧捂住她的嘴巴：“说什么胡话！和这种话怎可轻易说出口！”
　　见她好像是真的要生气了，锦沅忙双手握住她的手指，摇了摇，有些讨好地哄道：“阿娘，你也知道我如今是太子妃了嘛，既然已经是太子妃，难道还没点权力？”
　　柳画屏问：“什么意思？”
　　锦沅这回答得诚恳：“既然已经和太子坐上一条船，不仅我们沾了太子的光，他也该护着我们才对。”
　　“我和太子夫妻一体，阿娘，我们锦家不止是陛下的臣子，也是日后新帝的靠山。”
　　这话属实有几分大逆不道的意思，柳画屏不知道怎么接，一时间竟愣住了。
　　“陶家家风廉正，和咱们渝南王府正配，陶见柔模样清秀，性子也好，只要大哥喜欢，明日便上门提起又有何不可？”
　　过了好半晌，柳画屏才道：“沅儿，阿娘从前总怕你受苦，怕你委屈自己，如今看来，真的是长大了。”
　　不止年岁长大，身量气韵也更成熟。
　　从前是因为出身优越、在塞外也惯了，才养出那样张扬嚣张的性子，可如今，她已实打实有了身份和权力，她自己便是尊贵的象征。
　　不必再去忌惮、迁就任何人。
　　等晚上渝南王和锦程回府后，锦沅便把今日做下的决定说给他们听。
　　锦程摸了摸妹妹的头，眼眶竟有些隐约发红。
　　渝南王长叹一声，终是默认了。
　　当晚，锦沅回了东宫之后，便把这事又告诉了曲游，他自然更不会有异议，锦程和陶见柔的婚事也就算是定下来了。
　　两家都不是普通人家，尤其是锦程，少年英才，不少世家女子都悄悄爱慕她，却没想到被陶见柔抢了先。
　　两人订婚的消息在京中迅速传开，连柳皇后都不忘差人出来问这件事。
　　她派来的人正是岫玉，又恰好当日锦沅正在渝南王府陪柳画屏闲聊。
　　岫玉见到锦沅有些心虚，甚至不敢抬眼去看。
　　锦沅却大方，只道：“姑姑回去转告皇后娘娘，我大哥的婚事毕竟是锦家的家事，娘娘即将生产，还是不要太过操劳的好。”
　　柳画屏也不是蠢人，当日柳家兄妹忽然要离京，转头柳映又攀上皇后进了宫的事她早已查过，而且那柳映的心思实在是不遮不掩。
　　柳画屏觉得她不要脸，连带着收留她的柳皇后都一起跟着迁怒。
　　如今柳皇后将欲生产，她也没进宫去看过一回。
　　岫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母女两人的不耐烦，碍于身份不不敢说些别的什么，只得诺诺说声告退。
　　却没想到，她还没走出渝南王府的大门，皇后早产诞下八皇子的消息已经长了腿似的传遍了京城。
　　锦沅原本在喝茶，听到这消息后不由得捏紧了杯盖，皱眉道：“八皇子……竟真是生了个皇子。”
　　
　　
第39章 暗示
　　39.
　　其实，在世人得知柳皇后时隔多年再度怀孕的时候，风向便已经有了悄然变化。
　　柳皇后一直无子，又不算得宠，近年又一直抚育着太子，众人便默认着两人是站在一条船上的。
　　可她自从怀孕后，旁人在意识到，其实皇后也是可以有自己的儿子的。
　　如今孩子已经出生，又恰好真是一个皇子，如此一来，本就不安分的人，就更加蠢蠢欲动了。
　　时隔二十年再添了一个嫡子，皇上自然也是欣喜的，亲自赐名“曲泽”，当日又连下三道封赏谕旨，大赦天下，远在苏州的柳家亦是备受皇恩。
　　十月初四，八皇子曲泽满月宴，帝后广宴宾客，为小皇子庆生。
　　锦沅一早便吩咐人准备了贺礼，当日又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后，与曲游一道上了进宫的马车。
　　启祥殿。
　　锦沅两人来的还算早，殿上还没有太多的宾客，渝南王和柳画屏倒也是早早到了，柳画屏毕竟是柳皇后的亲姐，怎么论都是该来的。
　　但因着是在宫里，所以锦沅并没有上前亲近，和两人颔首示意了一下后，便随着曲游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两个人的位置在帝后的下首，再旁边就是曲淮的位置。
　　曲游握着锦沅的手指动了动，拉她坐下，却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锦沅哪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当即贴到他耳边悄声道：“殿下安心，臣妾根本就看不到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
　　她故意打趣，曲游偏头看她，只觉得自己全然招架不住她的狡黠可爱。
　　锦沅也不只是说笑，一会儿曲游带着他的一双娇妻美妾参宴的时候，她果然没有理会。
　　曲淮神色一滞，又很快掩饰过去，带着耿觅荷、孟莹莹入席。
　　同他们二人一样，耿觅荷是和曲游并排坐在前列的，而身为侧妃的孟莹莹却没这个待遇，只能在二人后面再设桌案，自己带着贴身婢女，孤零零地坐着。
　　而等所有皇子入席之后，其余几位小皇子连妃子都没有，这下更是把孟莹莹凸显出来了，以至于所有宾客进殿之后，都会有意无意地朝她望来。
　　孟莹莹双颊臊红，整个人都像是要埋到桌案底下似的，而坐在她身前的曲淮只当不知道，连半句安慰都没有。
　　再反观不远处的对锦沅说句话都温声细语的太子殿下，这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既恨又羡，溜长的指甲几乎要将手心掐破，半垂的眼睛里含着无边的怨毒。
　　帝后二人是相携而来的，柳皇后一手挽着皇上的手，一手抱着新生不久的八皇子。
　　“皇上万安——”
　　“皇后千岁——”
　　在一片恭迎请安声中，锦沅也跟着跪下身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皇上明黄色的龙袍袍角。
　　“众卿平身吧。”
　　帝后二人都坐下后，八皇子便被一直侍立在侧的保姆嬷嬷抱到了一旁，期间异常乖巧，连嬷嬷逗他都不声不响的。
　　锦沅觉得奇怪，忍不住抬眼去看，曲游注意到她的动作，便问：“怎么了？”
　　女人仿佛天然对孩子敏感，听曲游如此问，便答道：“你看，八皇子好乖好安静，真是不像刚出生的孩子。”
　　曲游闻言也望过去，目光停住片刻才收回来，道：“许是身子太弱，所以不爱哭吧。”
　　说到这，锦沅才想到，这八皇子是早产儿。
　　只是……
　　她压低了声音，道：“不是只早产了十来天，怎会如此体弱？”
　　皇后是年末怀上的孩子，九月初四那日出声，期间虽说没怀满十月，可只早产了十几日，出生后又娇养在宫中，怎么还这么体弱。
　　曲游被她这样一提醒，也察觉出蹊跷来，眉目微皱，久久没有出声。
　　过了好半晌，才压低声音道：“回头叫卓勤去仔细查查。”
　　锦沅刚要点头，便听得高台上柳皇后出言打趣道：“小夫妻感情真好啊，在说什么悄悄话？”
　　此话一出，殿上所有人都转脸来看他们，锦沅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道：“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不过是和太子殿下夸了几句今日的菜品罢了。”
　　说话间，她抬眼去看柳画屏，面上情绪微动，但实际上心中惊起波澜。
　　上次她进宫见柳皇后的时候，她还是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的样子，今日再见，却像是骤然老了十岁一样，即便两人之间离着不近的距离，但是锦沅却能十分清晰地看见她眼角已经漫出嵌着疲惫的沟壑。
　　她上下打量的目光极其克制，以至于在柳皇后看来，不过是微微一顿罢了。
　　柳皇后笑道：“我记得阿沅是最爱美食佳肴的，婚后性子也未变，小孩子似的。”
　　锦沅听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因此只含笑未答。却不想旁边有一个妃子顺着皇后的话道：“是啊，如今太子和太子妃成婚也近一年了，怎么还是不见喜事传来呢？”
　　这话仿佛是说到了皇后心里：“这话说的是，皇上和本宫可都盼着呢。”
　　大殿上，明晃晃把这话摆出来，便是要曲游和锦沅显出态度来。
　　锦沅眸光微动，刚要站起身来顺从地请罪，就感觉到手心被人轻轻握住，曲游按住她，自己站起身来，主动道：“回父皇，皇后娘娘，都是儿臣平日里太过繁忙，与太子妃无关。”
　　这已经是明摆着的维护了，皇上脸色不大好，道：“你是长子，又是储君，延绵子嗣是你的责任，怎可用几句公务繁忙便应付过去？”
　　太子只听不答，一副顺耳恭听的模样，可皇上见他这态度更是生气,又不好在殿上发火，只得压制住一腔火气。
　　柳皇后在旁边温声劝道：“太子妃还年轻，太子宫里又是只有她一个人，皇上不必太心急。”
　　明面上是在劝，实际上却是在暗示什么。
　　她如今已经半点不遮掩了，锦沅心想。
　　果然，只听皇上接着道：“连凉王府中都已有了一位侧妃，你比他年岁还大上一些，也该再添些新人了。”
　　锦沅闻声抬头，在桌下与曲游无声交缠着的手指倏地一紧。
　　皇上道：“我看柳家的三姑娘便不错，又和太子妃关系亲近，太子，你看如何？”
　　
　　
第40章 争吵
　　40.
　　算起来，柳映已在宫中住了大半年了，可她没有封位，再得柳皇后宠爱也只是一个世家小姐，今日这种场合，注定无法出席。
　　众人皆明白这样的道理，可当皇上这意味明显的话一说出口，锦沅下意识便抬头去寻她的身影。
　　目光在殿中隐秘地绕了一圈，自然是没有的，却和坐在对面的渝南王夫妇对上，他们眼中的担忧之意甚为明显。
　　锦沅想站起来陪曲游一块回答，却被握住手心按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开口说话，可众人神色各异，曲游冷淡地环视一遍，然后道：“父皇说笑了，柳家小姐何等出身，许给儿臣实在是委屈了。”
　　他说的客气，声音却冷傲骄矜。
　　皇上不悦道：“这是什么话，你是什么身份，这天下还有那个女人嫁你会委屈？”
　　一说完，又想到渝南王锦家的人就在下面坐着呢，顿了顿，却又遮不住心里的话，道：“更何况，你是储君，将来必有后宫三千，难不成还想只娶一个女人不成？”
　　好在今日在场的都是皇室子弟，亦或是皇家亲眷，都嫁不成太子，要不然……锦沅自嘲的想，或许明日东宫的门槛都会被踏破吧。
　　谁知，曲游仍是那副冷硬的态度，不遮不掩地顶回去，说：“父皇，您也说了，儿臣如今还只是储君，东宫不算大，搁不下三千佳丽。”
　　皇上听了这话之后，气得头脑发胀，脸色铁青，好在还记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克制着没有真掀了眼前的御桌：“混账！你这是盼着朕早死不成？”
　　若是承认，便是谋逆造反的滔天大罪。
　　曲游在众人目光中坦然跪下，请罪道：“儿臣不敢。”
　　到底是没有再深究下去，皇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却也没有什么再阖家欢乐的心思了，过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便拂袖先走了。
　　柳皇后亲自站起身来恭送他到大殿门口，临别依依嘱咐了一刻，皇上还不忘伸手在八皇子脸颊上轻轻逗弄一下。
　　皇上的手指上积着一层薄薄的茧，刮在脸上有些痒。小皇子原本熟睡着，这会咯咯轻笑一声，引的皇上的脸色也终于转晴。
　　皇上带着人回坤舆殿处理未完的公事去了，柳皇后站了一会儿之后又重回凤座上与众人寒暄。
　　期间经过曲游和锦沅的桌案前，不悦地斥了一句：“太子，你如今怎么变得这样不懂事？”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连坐在斜后面的孟莹莹都能听见，锦沅站起身来，答非所问道：“皇后娘娘才出月子，还是要注意身体。”
　　柳皇后一噎，眯起眼睛狠狠瞪了一眼他们两人，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她又回了高台上安坐，锦沅拉着曲游坐下，被皇上皇后接连训斥，这对小两口仍旧没事人一样，肩膀挨着肩膀，垂着头窃窃私语，丝毫不去管别人是怎么想的。
　　不远处的柳画屏看在眼里，和渝南王对视一眼，也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锦沅半张脸埋在曲游的肩膀上，压低了声音道：“我觉得有些奇怪。”
　　曲游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道：“别在这说，咱们回家谈。”
　　锦沅点了点头，乖巧地闭上了嘴巴。
　　谁知，宴席散去，锦沅和曲游才走出启祥殿不远，就被人叫住，两人同时回头去看，见是皇上身边的柴阳。
　　“太子殿下——太子妃——”
　　柴阳带人拦住两人，先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道：“太子殿下请留步，皇上召您。”
　　锦沅蹙起秀眉，问：“只召太子吗？”
　　柴阳恭谨道：“回太子妃，正是如此。”
　　说完，他又顺手指了一个身后跟着的小内监，吩咐道：“送太子妃出宫吧。”
　　锦沅却没动：“不必，我陪着太子殿下同去。”
　　她顺势挽住曲游的手臂，语气温柔却坚定。柴阳一愣，迟疑道：“这……皇上那边……”
　　锦沅也不为难他，道：“我不随着进殿，在广场上等总行吧。”
　　这……倒是的确可行，柴阳也不好当着曲游的面硬拦着，只得松口。
　　到了坤舆殿门口，锦沅果真没有进大殿上，一个人立在殿前的广场上，身上披着一件绣着垂柳的披风。
　　婵钰在旁边侍立着，柴阳终于塌下心，跟着曲游一同进殿复命。
　　大殿门敞开着，曲游才迈进去，锦沅就听得皇上暴怒的咆哮声，紧接着还有呼啦啦器物打翻的声音。
　　“混账！给朕跪下！”
　　在启祥殿没有掀翻的桌案，终究还是在坤舆殿被掀了。
　　曲游顺从地跪下，始终一言未发。
　　这会殿上就他们父子二人，皇上不必再顾忌什么，直接骂道：“曲游，你真是长大了，如今竟敢顶撞朕！”
　　曲游垂手听他发泄。
　　“别忘了当初是怎么答应朕的，也别忘了，你走到今日，是谁给你的！”许久，皇上才平静下来，道，“你的一切，包括太子之位，都是朕给你的，你若是不想当这个太子，有的是人想当。”
　　曲游平静道：“儿臣自然不会忘。”
　　这回答皇上还算满意，他稍喘匀了两口气：“不忘最好。毕竟你要知道，这太子之位，如今也不是非你不可。”
　　这是在说八皇子？
　　一直默默听了全程的锦沅无意识地扣了扣身前的栏杆，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从柳皇后怀孕的那天起，锦沅就已经觉察到京中风向不对了。
　　又或者说，再远一点，从他和曲游订婚起，从陈氏当街被人杀死起，曲游就已经悄然变了。
　　皇上也感觉出来了，他分明地觉出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在和他逐渐疏远，在逐渐脱离他的掌控，他不敢相信，不愿面对，更不愿放手。
　　殿内沉默片刻，曲游微微抬眼，看着已经显出老态的皇上：“父皇，儿臣始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若是父皇对儿臣不满，这太子之位也尽可拿去。”
　　他语气平平淡淡，却如在殿内哐当劈下一道巨雷。
　　殿内候着的宫女太监只差将自己听过这话的耳朵砍去，忙跪在地上请罪。
　　皇上也惊着了，缓了好半晌才质问道：“你……你真敢……”
　　这一次，曲游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道：“父皇，你总是在提醒我的身份，却忘了，如今的儿臣也听证多年，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孩子了。”
　　“事实上，儿臣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明白，毕竟，儿子长大，不就代表着父亲老了吗？”
　　他这话丝毫不避讳，皇上听了脸色惨白，想要抬起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好在曲游还顾忌着天子的龙体，没再说什么过分的话。
　　最后一句像是叮嘱，又像是建议，曲游道：“若是父皇方才想说的是立八皇子为继任太子的话，还不如找个太医先给他瞧瞧。”
　　皇上整个人一僵：“你……你这是何意？”
　　曲游反问：“父皇此时去骄云宫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有事，更晚了感谢在2021-02-17 20:37:21~2021-02-18 22:4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汐珏。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病症
　　41.
　　骄云宫。
　　柳皇后回宫后还没来及脱去身上繁重的凤袍，凤冠顶在发髻上，像是有千斤重，压得她不想抬头。
　　身旁的小榻上放着八皇子，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沉沉地睡着，安静极了。
　　她的声音疲倦中带着烦躁：“到底是怎么回事？陈运怎么还没来？”
　　陈运是宫中的太医，十几年来一直负责给柳皇后把平安脉的，皇后对他十分信任。
　　两个宫女分别跪在柳皇后的腿边，给她按摩舒缓，岫玉站在她的身后，想给她先摘下凤冠松快松快：“今日诚郡王妃抱恙，宫中当时正好人手不够，陈太医正好顶上了。”
　　柳皇后甚是不满，宫中都知道陈太医是她的人，哪有人敢随便请走，如今传了半个时辰还没见着人，今日所有的郁结之气瞬间爆发，柳皇后一把推开岫玉，怒道：“滚！都滚下去！别来烦本宫！”
　　岫玉被冷不丁一推，手上力道没控制住，正在摘凤冠的手指一扽，不可避免地扯住了柳皇后娇贵的秀发。
　　柳皇后捂着头皮痛呼一声，岫玉忙跪下请罪，连自己方才腰间磕到桌角都不敢捂。
　　“自己掌嘴！”
　　岫玉不敢辩，只能一下一下地往脸上左右开弓地呼巴掌，没一会儿，双颊便红肿起来。
　　噼啪的巴掌声在殿内回荡，柳皇后听了心烦不已，道：“行了，停吧。”
　　岫玉闻言，忙瑟瑟停住，再出声，吐字已经有些含糊不清。
　　然而，即便殿内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那边睡着的小皇子仍安静，半点没有被旁人干扰到，手指含在嘴巴里，香甜酣睡。
　　柳皇后看着自己新出生的儿子，她十月怀胎诞下的皇子，她进宫十年好不容易生下的嫡子……
　　这痴痴傻傻的模样，再想到今日殿上那一对伶牙俐齿的夫妻，柳皇后心中又酸又涩，怨恨漫过嫉妒，在胸腔里久久不散。
　　她像是要崩溃似的，伸手去掐无辜小儿的脸蛋，染着血红蔻丹的长指甲杀进娇嫩的皮肤里，像是感觉到了疼，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这是它回了骄云宫之后第一次发出动静，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点也不像其他刚出生的幼儿，倒像是随时要咽气似的。
　　这声音听的人揪心，岫玉手指微微动了动，想上前把小皇子抱开，却又不敢去触皇后的逆鳞。
　　柳皇后却仿佛不觉得眼前这孩子是自己亲生的一样，恨声道：“本宫骄傲一生，竟生下你这废物！”
　　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竭力放轻，屋内一片悄寂。就在这时候，正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竹帘掀起，柳皇后心下一惊，转身去看是谁这样大胆。
　　却不想帘子撩开，走进来的竟是穿着一身常服的皇帝。
　　柳皇后先是愣住，然后才反应过来，想起身问安，皇上却抚开她，径直朝软塌的方向走。
　　自听了曲游在坤舆殿上的那一番话之后，说不多心是假的，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带着柴阳来了骄云宫，院内一片安静，他下意识以为皇后还没回来。
　　却不想下一刻，内殿传来喧杂吵闹声，再接着便是柳皇后的怒骂和斥责声。
　　他第一反应便是震惊。
　　柳皇后进宫十来年，在他眼中，一直都是如水一样柔软的女子，一直都没什么脾气。
　　却没想到……
　　皇上看着榻上的小儿子，白皙的脸蛋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个通红的手指印，看上去格外扎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也是第一次用这样生硬的语气和柳皇后说话，“说？！”
　　柳皇后这会也终于回过神来，神色阴晴难辨，沉默了一会儿，眼眶竟微微泛着红，她一下子扑到皇上身上，软声道：“皇上……我们的儿子……”
　　原本是想瞒着再处理，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柳皇后抱住皇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呜呜的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皇上难免有些心软，放缓了语气，问道：“到底怎么了……”
　　自他进屋起，孩子便没有哭过一声吱过一句，他平时国务繁忙，这一个月内也没来骄云宫看过两次，这辈子除了对曲游，其他的儿女没有多上心过一点半点，可即是如此，他也能觉出不对。
　　刚出生的孩子正是活泼爱闹的时候，就算还不会说话，也该笑一声吧。
　　可他就那样安静的睡着，仿佛身边的任何动静都穿不进他的耳朵里。
　　皇上的一颗心缓缓坠下去，将柳皇后从自己怀里拨开，握住她的肩膀，沉声道：“阿泽，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捂着脸不说话，那边跪着的岫玉明白主子的心思，膝行着往前蹭了蹭，带着哭腔道：“皇上……咱们八皇子……他好像听不见……”
　　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皇上的眼睛瞬间瞪大，一双手无意识地松开，然后慢慢垂下：“什么？”
　　他像是没听清：“给朕说清楚！什么叫……听不见？”
　　*
　　“什么叫……听不见？”
　　那边，锦沅看着曲游的眼睛，几乎在同时问出了这句话。
　　竟然是这样。
　　虽说锦沅在启祥殿上就看着八皇子怪怪的，可她只以为是病弱，如今想来好像是过分安静了。
　　她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曲游眉眼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叫人不大看得清真正的表情。
　　他解释道：“放才在殿上，你和我说有些奇怪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
　　“你没发现吗？”曲游握着锦沅的手，边说边回想，“皇后两次抱着他经过我们桌前，我两次都故意发出了一点声响，按说小孩子最是好奇四处张望的时候，可他完全没有听到，要么睡着，要么便直溜溜的瞪着眼发呆。”
　　锦沅倒是没有太注意到，但她相信曲游的判断：“怪不得……可他如今才出生一个月而已，那便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了？”
　　说完，她又想到了什么，问曲游：“殿下，皇上的几位皇子公主，可曾有人有这样的病症吗？”
　　曲游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的。”
　　其实锦沅自己也知道没有，可她还是忍不住问曲游想确认一下。
　　曲游似乎也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猜测道：“今日见父皇倒还算康健，只是皇后十分虚弱。莫非，是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但毕竟柳皇后是三十产子，对身体到底有什么样的影响他也不算清楚。
　　锦沅眉心微蹙：“明日，我去问问我阿娘。”
　　曲游点头表示赞同，末了，又握住锦沅的手，道：“若是生子对女人真有这样大的危害，咱们便不生了。”
　　这话题是怎么转到她身上来的？
　　锦沅觉得好笑，抬眼瞪他：“说什么胡话！”
　　曲游却没有松开，正色道：“大不了过继一个，看着柳皇后今日那样子，我真害怕。阿沅，我永远心疼你。”
　　
　　
第42章 深谈
　　42.
　　金秋时节，细风也和煦，阵阵花香在鼻尖弥漫。
　　萝阳苑的花园里种满了应节的花树，槐树下有一张吊床，锦沅合衣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
　　婵钰走进来，禀告道：“太子妃，渝南王府和陶小姐来了。”
　　冷不丁一句陶小姐，锦沅还真反应了一会儿，半晌后才想起来说的是陶见柔。
　　“快请进来吧。”院中阳光正好，锦沅拿开书，懒声道，“带到院里来吧，再叫人去备茶。”
　　那日之后，锦程便和陶见柔订了婚，锦沅却始终没能回府和这位未来嫂嫂见一面。
　　上一次见面……
　　还是锦沅刚重生回来那几天，那日她见到了陶见柔，见到了唐轻竹……
　　还见到了谁来着
　　剩下的人仿佛都不甚重要，锦沅抿住嘴巴，想到了曲游。
　　“参见太子妃。”
　　行礼问安的声音把锦沅的思绪拽回，她回过头，穿着一身粉黄的陶见柔给锦沅温声见礼。
　　锦沅抬手去扶她，热络道：“嫂子不必客气。”
　　这一句嫂子，生生把人陶见柔的脸叫红了，她羞怯道：“还没成亲呢。”
　　人如其名，陶见柔性子实在太软太柔了，锦沅和她说几句话都怕吓着人家。
　　柳画屏适时出来缓解尴尬，说：“见柔坐吧，不必拘礼，都是自家人。”
　　陶见柔这才寻了一个石凳坐下，柳画屏坐到两人中间，这时有婢女走过来上茶。
　　锦沅将手边的书册整理好放到一旁，端起一杯清茶抿了抿润喉，柳画屏看着她，似乎脸色不大好，眉眼间有些许的倦意，便关切道：“阿沅，怎么脸色不好？”
　　锦沅摇摇头，扫了一眼那边的陶见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避开她，直接道：“阿娘，那日宫宴，你注意到皇后娘娘的脸色吗？”
　　毕竟是自己亲姨母，锦沅的话还是相当委婉的。
　　柳画屏听明白了，道：“她的脸色看上去不大好，像是病了。”
　　锦沅毕竟新婚，也没有生育过的经验，只能去问柳画屏：“阿娘，生孩子那么伤身？”
　　柳画屏先看了一眼锦沅，然后又去握了握陶见柔的手，安抚道：“你们都还年轻，不懂这些，却也不要怕，这是每个女人必经的阶段。”
　　她说的真诚，陶见柔虽说还没成亲，竟也认真地听进去了。
　　柳画屏继续道：“只要你觉得心甘情愿，就没什么好怕的。”
　　锦沅陷入沉默，柳画屏看出她的情绪不对，忙问：“阿沅，怎么了……莫不是……”
　　她忍不住猜测：“莫不是，有喜了？”
　　锦沅嗔道：“哪有。”她开始坦白，“其实是太子，他说了一些话，我很感动。”
　　说到太子，陶见柔十分自觉地要避开，她笑着撂下手边的茶，问：“都说东宫的花园里奇珍异草最多，太子妃，能让我开开眼吗？”
　　旁边侍候的婵钰闻言去看锦沅，得到她的眼神示意之后，说：“陶小姐，跟奴婢来吧。”
　　陶见柔走后，偌大的院子便只剩锦沅和柳画屏这母女两人。
　　“其实是太子，那日我们回来后，他和我说，若是生子对女人有太大的影响，便不生了，叫过继一个。”锦沅放松下来，依偎到柳画屏的怀里，轻声重复他那日的话，“可世事哪有那么简单，他是太子，将来要继承皇位……可是，我害怕，不想面对，又自私地不想让他有别的女人。”
　　那日皇上的话，锦沅到底是放在心上了。
　　她享受曲游对她无边的宠爱的保护，胆小地想永远挡在他身后，可又忍不住想往前走，一直一直地，站到他身边去。
　　面对自己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锦沅扑在柳画屏的怀里，忍不住一点情绪。
　　柳画屏搂住她的肩膀，心疼地抚了抚：“太子殿下是你夫君，自然心疼你。”
　　“他是爱你，所以一切都可以不顾及。”柳画屏说，“可是，你如果爱他，也该勇敢一点。”
　　锦沅红着眼眶点头。
　　柳画屏摸了摸她的头发，认真道：“你嫁给太子之后，性子变了很多，阿娘看在眼里，想做什么都不要怕，咱们渝南王府，永远在你身后呢。”
　　锦沅眼眶里坠着的泪水终于滚落，她捏着帕子擦干，郑重点头：“阿娘，谢谢你们，我真幸福。”
　　我能重生，能重新见到你们，真的幸福。
　　母女两人无声拥抱了好一会儿，锦沅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今天的真正目的。
　　她清了清嗓子，在柳画屏的肩膀上抬头，问：“那……阿娘，女人生完孩子都会像皇后那样吗？”
　　她实话实说道，“你看阿娘，不也生了你和你哥哥，有像皇后那样吗？”
　　说着，她实际上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阿素……”她下意识唤的是柳皇后在柳家的闺名。
　　柳素屏，柳画屏，一听就是姐妹。
　　“阿素在十几年前怀有三皇子的时候，根本不见有什么影响，生下三皇子之后，也恢复的很快，当时我还佩服她身体康健。”
　　“不过也是，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再保养得宜，也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了。”
　　她话里带着感叹，岁月如梭：“真是没想到，十几年过去，她还是那么执着。”
　　但到底说是什么执着，她仍是没有说，锦沅也没问，她略提了提那日她和曲游讨论的事情，只问自己最想问的：“阿娘，你不觉得奇怪吗？”
　　柳画屏一愣：“奇怪什么？”
　　“我问过太子，也问过东宫的太医，都说孩子要是从娘胎里便有聋哑之症的话，那多半是孕期养的不好。可是皇后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太医便推测，可能是怀孕的时候吃了些不干净的药。”
　　锦沅问：“阿娘，前几个月你时常进宫，有注意到吗？”
　　说到这，柳画屏下意识地神色一凛：“什么？”
　　她毕竟年岁更长，想的也更深：“会不会是有人陷害，又或是……”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有些犹豫：“又或是要陷害别人。”
　　她这么问，锦沅第一反应就是——这对姐妹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亲厚，她们两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以至于如今在柳皇后身上再出了事，柳画屏的第一反应竟是这是一场陷害。
　　
　　
第43章 云雨
　　43.
　　锦沅动了动嘴唇，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柳画屏也察觉到了自己言语间流露出的情绪，抿着唇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柳画屏说:“改日我进宫去看看吧。”
　　锦沅点了点头。
　　这时，在花园里游逛一圈的陶见柔终于回来，锦沅站起身，道:“陶姑娘留下一起用膳吧。”
　　陶见柔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本想拒绝，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只得答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是在花厅用的膳，三个人边吃边聊，最后柳画屏和陶见柔是在曲游回来前便走了。
　　临走前，柳画屏说，年后锦程便和陶见柔成亲。
　　锦沅答应道:“我定会来的。”
　　*
　　饭后，锦沅又回到院中吊床上歪着，旁边的书被秋风吹开几页，她抚平褶皱，拿起来搁到小腿上，接着看了起来。
　　可没过一会儿，书页上的字竟模糊起来，上眼皮和下眼皮不住打架，锦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枕着手背往后一仰。
　　整个人陷进了吊床里，柔软得如天边云。
　　曲游回来的时候，便是看到这样的画面——秋景怡人，如花美眷。
　　他伸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吱声，自己也放轻了脚步，坐到了吊床旁边。
　　锦沅半束起的长发松松垮垮地垂在腰间，有些被蹭到额前，散下来，挡到了轻阖的杏眼。
　　曲游伸出手指撩开她的碎发，指肚贴着额头一路向下，摸到眉梢、眼角，最后顺着脸颊拂到唇角，红滟滟的双唇诱人得很，曲游喉结滚了滚，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上半身就已经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只剩几毫厘。
　　曲游盯着她的眼睛，双手托着她精巧的下巴，想俯身吻下去。
　　却不想，就在即将一亲芳泽的时候，锦沅忽地握住了曲游的手指。
　　她没有睁开眼睛，只睫毛抖个不停，像是在忍笑，她问道：“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温热的呼吸喷在两人之间，又因为锦沅如今是被曲游压在身下的，暧昧在两人之前悄悄流转。
　　曲游被握住的指节微微一动，惹得锦沅手心痒痒的，他故意放轻声音：“太子妃，孤王想亲你。”
　　锦沅终于睁开眼睛，眸中带笑，又带着一点点地坏：“趁着人家睡着偷亲，太子殿下，我只在话本里见过这样的人……”
　　曲游看向她手边已经掉落的话本：“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了。”
　　锦沅盯着他，一副认真地模样，窝在他身下乖巧解释：“今天正看到一个纨绔子弟，趁着心爱之人熟睡的时候偷亲她，又偷偷去画人家的画像，平时把画锁在箱底，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便拿出来看，还有……”
　　小嘴一张一合正说的兴起。
　　谁知，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曲游含住咽回去，唇舌被温暖的口腔包裹住，掠夺，交缠，锦沅呜呜地说不出话来，曲游松开她，往上挪了挪，轻咬了一口她的鼻尖。
　　锦沅艰难地喘息，拍着曲游的肩膀，道：“在……在院子里呢。”
　　曲游松开她片刻，轻声道：“院子里哪有人，都走了。”
　　哪有人那么不开眼敢打扰太子和太子妃，在曲游进来的那一刻，婵钰和卓勤就已经自觉地退出了萝阳苑。
　　“不许你想别人。”曲游说，像是陷进了某种情绪中。
　　他在命令，固执地想要眼前的人永远属于他。
　　曲游环住锦沅细腰的手指愈发收紧，呼吸也变的粗重起来，两人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小，彼此拥抱，沉沦，深陷情爱之中。
　　“阿沅，认真点。”
　　听到这话，锦沅的手臂慢慢划上来，环住曲游的脖颈，用力把他拉下来，回吻着他。
　　……
　　半个时辰之后，曲游脱下外衫，将软成一团的锦沅裹住，一把抱起，回了两人的卧房。
　　明明也没干什么，却累的厉害。
　　她被曲游抱在怀里，小脸缩在衣服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锦沅不满意，悄悄地打量着曲游，仍旧是那般意气风发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方才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明明两个人是一起的，人家却想没事人一样。
　　她不由自主地撅起嘴巴，手臂抬起来环住再度曲游，曲游以为她是有话要说，偏过头去问：“怎么了？”
　　锦沅不说话，只闪着一双大眼睛看他。
　　曲游挑起一边眉毛，低头问：“怎么了？酸了？”
　　瞧这说的是什么话！
　　锦沅心里腹诽，面上却笑的如一只卷了尾巴的猫：“殿下……”
　　她拉长尾音，曲游觉得她是在撒娇。
　　“怎么了？”
　　他俯下身想去啄她的嘴巴，锦沅趁机吻住她，那样主动，还不等曲游惊喜，嘴唇处传来的痛感便顺着肌理传遍了全身。
　　锦沅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曲游吃痛，想伸手揉揉唇角，却因为抱着锦沅，腾不出手来。
　　黝黑的眼睛里骤然窜出一股簇亮的火苗，曲游的眸光暗了暗：“阿沅，你知不知道，这种时候，我只会当你在打情骂俏，在朝我索取。”
　　在锦沅面前的曲游，向来是矜贵克制的，他将自己的欲望深深掩藏，永远温柔深情地待他。
　　但实际上，在他的心中，始终藏着不可言说，也永远不能做出来的阴暗心思。
　　锦沅看着他，不知为何竟有些隐隐的怕，曲游敏锐地捕捉到，唇角缓缓挑起一个弧度。
　　“阿沅，是你勾引我的。”
　　走到卧房门前，曲游直接伸出长腿将房门嘭地踹开，绕过屏风，将锦沅撂在了宽敞的龙凤拔步床上，帷帘被扯开放下。
　　狭小的空间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锦沅微微喘着气，曲游贴到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她双颊爆红。
　　她伸手去推曲游的胸膛，可她力气小，推不动：“我不要……我也不会。”
　　曲游握住她纤细的手指，捉着往下移，手指在衣料上摩擦发出簌簌声响，而后被他的声音盖住：“夫君教你。”
　　……
　　就这样，直到深夜房间的烛灯才被曲游熄灭，他抱着锦沅去旁边的浴房沐浴，锦沅已经累到睁不开眼睛，却还不忘紧紧攀住曲游的背。
　　她今天好像过分的粘人了，曲游问：“阿沅，是不是白日里有人说了什么。”
　　可白日不是渝南王妃来了吗？说完曲游又觉得不对，果然见锦沅摇了摇头。
　　她轻声道：“我想给你生一个孩子，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第44章 计划
　　44.
　　自锦沅松口，并说想给曲游生一个孩子的那一天起，曲游便一天比一天回来的早，两人日日滚在床上厮磨，锦沅每日起床都觉得自己快废掉了。
　　连平日伺候她的婢女抬头看她一眼，她都觉得人家在笑话她，时不时便要脸红一次。
　　好不容易等到这日，曲游说有公务要办，一早便传了话说不回来吃了。
　　锦沅便吩咐一早备了饭，独自用过之后便在廊下摆上小桌绣凳，赏月看书。
　　芳苓给她递上消食的清茶,和她闲聊：“小姐听说了吗？最近八皇子的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的人说话真是难听死了。”
　　锦沅近日不常出府，对这事只是略有耳闻，便问：“都说什么了？”
　　芳苓说：“还不是说八皇子又聋又哑，天生便是残疾痴儿，而还有的人拖皇后下水，然后借此迁怒柳家，说是皇后无德才会如此。”
　　“迁怒柳家，那咱们渝南王府呢？”
　　芳苓撇撇嘴，看上去很是不满：“自然也一并捎带上了，还不是想趁机给咱们王府泼脏水，反正总是有人看咱们不顺眼，也不知是谁这么坏，要把咱们渝南王府一并拉下水。”
　　锦沅想了想，沉默片刻，沉声道：“不是有人要把咱们拉下水，而是想把我们的嫌疑排除在外。”
　　芳苓不明白，问为什么。
　　锦沅却没再说下去，抿了口茶，让芳苓早些用膳，回房歇息去罢。
　　天气一天天变凉，已经快到深秋，天也黑得越来越早，锦沅在廊下待了会儿便回房去了。
　　这几日总觉得累，曲游还说她怕不是已经怀了，可招来太医一问，人家只说是该歇息，当日那意味深长地眼神，羞的锦沅三天没让曲游上.她的床。
　　曲游今日这才放过她。
　　锦沅看书看得眼睛发酸，趴在桌上，没一会儿便泛起困，头一点一点的，干脆直接枕着小臂小憩了一会儿，手边的话本掉到了地上都不知道。
　　烛火不尽的燃烧，乳黄色的光撒在锦沅的脸上，显得她愈发温柔。
　　曲游是戊时之后才回来的，一进来便看见锦沅趴在桌案上小睡。
　　他轻手轻脚地脱下披风，想给她盖住，却不想还是惊醒了她，锦沅顺手握住他的手指。
　　她懒懒地张口，声音里带着些未睡醒的娇憨：“回来了？”
　　曲游便将披风挂到了屏风上：“回来了，怎么不到床上去睡？”
　　锦沅撑起身子：“我在等你。”
　　曲游笑着抱起她：“等我做什么，快去睡吧，不是告诉你今晚会回来的吗？”
　　锦沅却抬眼盯着他一动不动，直看得曲游心中发虚。
　　锦沅说：“今日芳苓和我说，外边儿常有闲话，是关于八皇子的。”
　　曲游眉心一动：“八皇子……都说什么了？”
　　锦沅回答，语气里带着一股莫名的抱怨：“外间的人没有脑子，说说皇后也就算了，还把柳家也带进去，皇后姓柳，难道我阿娘就不是柳家人了？照这么说的话，我们云南王府也被骂进去了。”
　　曲游迟疑：“渝南王府是渝南王府，皇后是皇后，怎么会有关系？别放在心上。”
　　锦沅没说话，只蹙着秀气的眉，看样子，是已经放在心上了。
　　曲游沉默一刻，最终还是坦白道：“阿沅……实际上放出话去的，是我。”
　　说完，他又立马补充道：“但你别生气。”
　　看他这急切的模样，锦沅禁不住一笑：“我怎么会生气？”
　　曲游解释：“我叫人去传这消息的时候，特意带上柳家，也只是为了刨除你们的嫌疑，不让皇上怀疑你们。风言风语只是暂时的，相信我会处理好的。”
　　锦沅一副早知道的样子，曲游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
　　锦沅挑了挑眉：“不试探一下太子殿下，怎知道你的计划呢？”
　　她撅起嘴巴：“谁让你什么事都不同我说。”她的尾音很软，像是在撒娇。
　　曲游明白了她的意思，捏捏她的小脸儿，说：“看来你早猜到了。”
　　锦沅点点头：“自然早猜到了，我又不是傻子。从前也不是没有事儿扯到过我们王府，可弹劾的折子都教皇上给打回去了，更何况如今锦家和东宫牵着线，想必这次没什么人再敢随意攀咬，他们也都知道，渝南王府惹不起。”
　　“而且，流言愈烈，皇上越生气，越会觉得渝南王府无辜，毕竟在皇上的眼里，我们还是站在柳皇后的船上。把渝南王府扯下水，是为了混淆皇上视线，让他觉得这事儿不会是和锦家有关，对吗？”
　　曲游点点她的眉心，夸道：“太子妃果然聪慧过人。”
　　锦沅得意地扬起下巴，两人腻歪了一会儿，曲游把锦沅抱到床上，伺候她更衣洗漱之后，两人肩膀贴着肩膀躺在床上。
　　锦沅才终于想起来问：“对了，殿下，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说到这儿，曲游的脸色不太好，锦沅侧过去看他，发现他眉眼间竟带了一丝倦色。
　　曲游柔柔眉心说：“都是一些公务，底下人不争气，连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似是将火气压回了心底，锦沅看着他，冷不丁问一句：“不会是我大哥吧？”
　　曲游失笑：“怎么会？你哥哥有大才。”
　　也是，锦沅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可笑，可看曲游这神情，又分明是和自己有关，各种人名在脑子里环绕，锦沅抓住一个，问：“不会是……柳盛？”
　　竟真的猜出来了，曲游讶然了片刻，还是点头，说：“是啊，就是他。”
　　他翻了个身，将锦沅整个人搂进自己怀里，两人贴的很近，锦沅发间清淡的茉莉香在曲游鼻尖若隐若现，他的声音也放松下来，道：“他不知是借了睡得光，这段日子竟调到吏部去了。”
　　锦沅知道曲游如今是在吏部挂职，在历练。
　　曲游接着道：“可他是在是蠢，又仗着身份，颇有些傲气，别人不敢惹他，又看不上他，还有些人不思进取，只想巴结他，我只是几日没去吏部，内部便全被他搞得乱了套。”
　　锦沅想了想，柳盛无才的话，她父王必定不会在御前推举，那还会是谁呢？
　　想到前几个月的时候，柳盛曾带着柳映一道进宫去给柳皇后请安，她猜测：“是皇后塞进来的吧。”
　　可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曲游摇了摇头：“没有证据，这事做的挺干净。”
　　他不愿再提这事，看来是真的累了，搂了搂锦沅，道：“睡吧。”
　　他们二人睡觉，是没有人再内室守夜的，曲游掀开一点床帐，想去吹熄烛灯，不成想，才有动作，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了敲门。
　　是卓勤，他声音里带着急切，道：“殿下，吏部那边，出事了。”
　　
　　
第45章 放肆
　　45.
　　吏部，又是吏部。
　　曲游手指微微一顿，长眉微不可查的蹙起，最终还是吹熄了烛火。锦沅的呼吸已经趋向平稳，怕是已经睡了，他若在此时起身会打扰到她，因此便没有回应。
　　没听见他说话，卓勤一会儿便会离开。
　　可他才刚刚躺下，身边的锦沅便动了动身子，她语调慵懒，说：“既然有事便去吧。要不然卓勤不会这么晚来打扰你的，他有分寸。”
　　曲游只得点点头，然后帮她掖好被子，说：“那你睡吧，我今晚便不回来了，等处理好之后我去书房睡，省的再把你惊醒，不要等我，乖。”
　　他在锦沅额上轻落下一吻。
　　锦沅却已经起身：“这么晚了，天色也越来越冷，我陪你去吧。”
　　她怕曲游不同意，又补充道：“我不下车，就在马车里等你。”
　　曲游自然不想答应，可耐不住锦沅撒娇：“没有你我睡不着的。”
　　没办法，曲游只好从屏风上拽下锦沅的衣服，清了清嗓子喊人：“进来伺候太子妃穿衣。”
　　在外室守夜的芳苓应声走进来，伺候锦沅更衣。
　　等两人都收拾好，外间马车也已经备好。
　　现在天气越来越凉，尤其是深夜，马车上又多蒙了几层围帘，以求保暖。
　　曲游揽着锦沅的腰，走上马车。
　　吏部的衙门离东宫不太远，约莫一炷香时间就到了。马车始一刹停，锦沅就已经听到外间乱糟糟的声音——有吵闹，有怒斥，还有摔杯子的声音。
　　曲游蹙着眉，明显看出来不大高兴。
　　锦沅也觉得十分不妥，和曲游一道下了马车后，曲游先挡住她，替她戴上了风帽。
　　“太子殿下。”
　　“太子妃？”
　　吏部官员走出来行礼，见到她也来了，明显十分惊讶。
　　因着是刚睡起来，锦沅并没有画太精致的妆，长发只是稍稍挽起，可即便如此素净，仍是美艳动人。
　　有几个年轻的吏部官员从来没见过她，今日骤然相见，竟有些看呆了。
　　锦沅往后让了让，躲在曲游背后。曲游厉眸稍抬，视线冷冷扫过那几个人，他们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曲游这才开口：“到底是何事？”
　　吏部侍郎张振上前来，他先行了一个礼：“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请安。这么晚了还惊动殿下，还望殿下赎罪。但是这事儿实在是臣也做不了主，毕竟……”说着他又犹豫起来。
　　曲游不耐烦，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直接说清楚！”
　　张振忙道：“回殿下，前几日才整理好的今年官员降职、谪升的折子……被烧了。”
　　“什么？”曲游脸色倏地一沉。
　　每年对官员评级考察的任务，可谓是吏部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全国各地的官员每年的评级如何，最后是要整理成册然后再上呈给皇上的，眼看着规定的日子就要到了。
　　这件事也是曲游亲自盯进的，却没想到今日折子竟然被烧了。
　　他冷下脸，诘问：“是谁？”
　　张振犹豫一刻，又下意识的看了看锦沅。
　　锦沅想到今日曲游和自己说的事，心里已经默默有了答案，果然听张振道：“是柳大人。”
　　又是柳盛。
　　曲游的一张脸比墨还黑，他握了握锦沅的手说：“先进去。”
　　有人觉得这不妥，想上前阻拦，但曲游并没有带锦沅到办事的大堂，而是找了一个侧间休息的地方。他细心叮嘱锦沅进去喝茶暖身子，又吩咐人给锦沅上一杯热牛乳茶来。
　　锦沅十分乖巧地答应了。
　　外面乌泱泱跟进来的人实在太多，曲游被闹得脑袋疼，他揉揉眉心，道：“没事的人都回家吧，不必在这候着了。张大人和刘、陈几位大人留下。”
　　他点的这几位都是在吏部相对比较有话语权的人，最重要的，都是廉明的直臣。
　　其他人应声告退，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曲游问：“他在哪儿呢？”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张振叹口气，指了指外面。
　　曲游让他们坐下休息，自己去看。他以为会看到一片狼藉，没想到竟是柳盛在趴着睡觉。
　　卓勤想端起桌上的水泼醒他，曲游伸手示意了一下，让他暂且退下，卓勤只得定住脚步。
　　一进屋子他便发现了，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酒气，十分熏人。他走近一些，仔细端详着侧趴在桌上的柳盛，发现他眼角和脸颊都十分红润，像是打了女子的胭脂一样，嘴里迷迷蒙蒙地说着些什么。
　　曲游俯身想听，却什么也听不清楚。
　　瞧这模样是喝醉了，而且喝的还不少。曲游眸色下沉，环顾了屋内一圈儿，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盏被烧黑了的油灯，旁边还有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灰尘。
　　看样子是酒后大闹吏部，然后打翻了油灯，把册案烧尽了。
　　他没再看，直接冷声道：“卓勤。”
　　卓勤立刻明白，上前一脚把他踹飞。
　　柳盛嘭的一声撞到墙上，胯骨和大腿上的痛苦足以把他唤醒。
　　他迟钝地睁开眼，先是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看到一身墨色常服的太子殿下，第一反应是自己仍在梦中。
　　直到曲游出声：“醒了吗？”
　　他的声音很冷，漫过外边的夜色。
　　柳盛身子一僵，打了个寒战，忙瑟缩道：“醒了，醒……醒了。”
　　不知为何，在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面前，他竟十分怵的慌。
　　曲游却顾不上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两指并起，屈指敲了敲桌面：“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柳盛茫然地摇了摇头，之前做了什么他已经全然忘记。
　　看他这样也是审不出什么来了，况且这么晚了，曲游无暇和他再浪费时间，他直接递给卓勤一个眼神：“绑起来关着，明日再说吧。”
　　卓勤应下。
　　柳盛疯狂挣扎，嘴里嚷嚷着，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到底是何事！殿下为何帮我？我可是朝廷命官，我可是皇……”
　　他像是要提皇后，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了什么，临时刹车止住了，没有提。
　　还算有点眼色。曲游冷笑。
　　卓晴闻言狠狠踢了他一脚，揪着领子把他扔到了角落里。
　　曲游转身离开，回到大堂，卓勤把门锵的锁上。
　　曲游和张振几人去商讨接下来的处理细则，锦沅那边已经喝完一盏茶，她掀开帘子探出身来瞧了一眼，只看到冷酷锁门的卓勤。
　　她伸出手指朝他招了招手，问：“这是怎么了？”
　　卓勤自然是知道自家太子妃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的。老实答道：“柳大人仿佛是喝多了。”
　　喝多了？锦沅表示知道了，然后挥退了卓勤。
　　她又在屋中等了片刻，直到将要睡着的时候，曲游才回来，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蛋儿：“不该让你来的，非要来，冷不冷、困不困？走吧，咱们回家吧。”
　　锦沅没动，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悄无声息，那几位大人仿佛已经先走了。
　　她松口气，然后说：“要不我去看看他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曲游在她面前向来没有什么原则，可他不明白锦沅为什么要去看柳盛，在他的了解下，两人应该是没有什么感情的，甚至面都少见，只在那日回门的时候见过一次。
　　若不是后来他又到了吏部、连向来记忆超群的曲游几乎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子，相信锦沅也是一样。
　　但他什么也没问，默默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带她去了关着柳盛的屋子里。
　　粗麻绳狠狠的杀入了柳盛的华服里，整个人被绑得像一个受了惊的小鸡崽儿。
　　锦沅看着他被酒气熏红的脸，伸手捂了捂鼻子，然后冷声命令：“找盆冰水，泼醒他，我有话要问。”
　　
　　作者有话要说：
　　一会儿还有一更
　　
　　
第46章 疯像
　　46.
　　曲游才出去那么一会儿，又叫人把他绑了，还是那么别扭的姿势，柳盛竟又睡着了。
　　这一盆凉水泼下去更是狼狈，方才卓勤泼他，还是用的桌上剩茶水，这回却是实打实的带着冰碴子的水。
　　倒下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哗啦啦的碎冰声，兜头泼过去之后，柳盛整个人都像泡在池子里一样，浑身都湿透了，即便身上的衣服是最好的纹绣手艺，可看上去比街边的乞丐强不了多少。
　　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他是柳家的公子。
　　还记得回门那日，锦沅是近几年第一次见到柳盛，他是何等的风光。
　　如今不过半年过去，他竟变得如此模样。
　　锦沅心中微有波动，面上却一点没有表现出来，她甚是冷静地等着柳盛自己醒过来。
　　半晌，柳盛终于缓过劲来儿，悠悠一抬眼，正看见看见他们两人在不远处站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那两人冰冷的眉眼，让他不住地打冷战。
　　他甚至没觉得自己是被冰水浇了头。
　　柳盛颤颤巍巍的叫人：“太子妃怎么来了？”
　　锦沅看着他，语调异常温柔：“表哥，我来看你。”
　　曲游握着锦沅的手指微微一紧，然后被锦沅按住。她另一只手挽住曲游的胳膊，把他往后推了一下，锦沅站到曲游的面前，离的柳盛稍微近了一些。
　　“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任谁听了这语气都知道不对，可柳盛今晚已经被黄汤喝晕了头，哪里听得出什么不对，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虚蒙蒙的，像飘在空中，像踩在云上。
　　他晃然道：“我只是喝醉了。”
　　不像喝醉了，倒像是中了毒。锦沅看到的他第一眼就已经觉出什么不对，可具体又说不出什么来。眼下已经太晚了，叫太医来太不人道，锦沅便自己走上前。
　　毕竟是一家人，身上还有些血脉关系，她到底是比曲游更熟悉柳盛一些。锦沅半蹲下身子，不着痕迹地观察他。
　　他不像是喝醉了，倒像是整个人泡在了酒缸里，双眼浮肿，没有焦距，眼神涣散得像是个半瞎子。眼下一圈乌青，像是接连半个月都出去偷鸡了一样，看上去很是疲惫。
　　瞧着他这样子，不知为何，锦沅竟第一时间想起了那位倍显苍老的姨母。
　　锦沅状似关切地问道：“表哥，你看你这样子，哪还有一点儿贵公子的气质。”
　　这句表哥像是唤醒了柳盛心中最深层的恐惧和依赖，他颤抖着抓住锦沅的袖子，道：“ ……我也是没办法。”
　　曲游见他这动作，深吸一口气，想上前。
　　却被锦沅用眼神钉在原地。
　　锦沅说：“表哥，你若有难处，怎么不进宫去见姨母？”
　　她本意只是想知道柳皇后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想试探一下柳家兄妹，到底知不知道柳皇后身上出的变故，或者是八皇子的病情。
　　谁知道柳皇后三个字才一出口，柳盛就像一只炸了毛的鸡一样，猛地窜起来想逃跑，可是身子被麻绳捆着，动都不能动，看起来只是在地上蠕动了一下，甚是滑稽。
　　锦沅却笑不出来，她眼中隐秘神色被遮去，道：“表哥，柳皇后没有给你什么好处？他可是你的亲姑姑呀。”
　　这话多少带了些试探的意味，柳盛却像没听见一般，恍惚地摇了摇头，他颓然地垂着头，身子止不住地颤，他胡言乱语道：“我不……我不想，放过我吧，我不想要。”
　　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想要什么？若真不想要他这吏部的官职是哪儿来的？
　　锦沅想着便问了出来。这时的柳盛异常听话，他答道：“是我爹给我的。”
　　可锦沅分明记得他爹是在苏州当差，怎么会有那么长的手，能伸到京城来。
　　她觉得蹊跷，但却顺着他的话讲：“那皇后呢？”
　　提到皇后，他再度炸起，脊背绷着，像是一种防御的姿态，双手不住的往前拱，前面的挡着的小几都被他拱拱远了一截，嘴里瑟瑟道：“别……放过我，我不想要。”
　　他这样子实在是太异常，锦沅直觉有什么问题，他和柳皇后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是哪儿不对。
　　但看他这酒后吐真言的模样，锦沅抛弃一切，干脆利落地直入主题：“那……八皇子到底怎么了？”
　　没想到一问到这儿，柳盛不仅没有回答，还直愣愣地环视了屋内一眼，他在看到曲游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砰的一声，他往后一仰撞在了墙上，就这样把自己直直地磕晕在了这里。
　　咚的一声，他倒了下去，把锦沅吓了一跳。
　　身后的曲游方才始终没有上前来，如今看他晕过去才走过来给锦沅披上衣服。两人默契的没有提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只道：“走吧，回家。”
　　锦沅点点头，没再去管歪在地上的柳盛，跟着曲游回家了。
　　已经是深夜了，除了等在路边的车夫，外面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风呼啸而起，刮的旁边树叶沙沙作响，锦沅缩了缩肩膀，曲游把她带到怀里揽紧，抱她上马车。
　　可即便如此，锦沅似乎也能听见外边呼呼的声音，莫名的，她有些怕。
　　曲游看出她的情绪，揉了揉她冻的通红的耳朵，柔声道：“放心，有我在，别怕。”
　　锦沅想起之前柳盛说的话，攀住曲游的肩膀，说：“殿下，你说他到底和皇后怎么了，就怕成那个样子，我看不是什么小事。”
　　曲游没说话。但锦沅看着他，直觉他已经心里有了答案，却不愿意告诉自己，锦沅不满意地说：“告诉我吧，到底怎么了？你知道对不对？”
　　曲游却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一个猜测，还得明天来证实一下。
　　锦沅问怎么证实。
　　曲游说：“先找个太医来问问。”
　　可到了第二天，曲游却没有把太医带回来，而是带了一个年轻的少女回来。
　　锦沅挑了挑眉，用眼神问他这是什么人。
　　曲游笑了笑，说：“这是医女。”
　　锦沅不是没见过医女，渝南王府便有，长期住在府里，给柳画屏和她看病的女大夫，却没有见过这么年轻的医女。
　　再说了，东宫里不是有几位医女常住吗？
　　曲游说：“这是让你带进宫里去的。”
　　锦沅不明白。曲游解释说：“让清风扮成你的贴身婢女，和你进宫去看柳皇后。”
　　锦沅这回明白了：“你是想让她近身去看一看八皇子。”
　　曲游点了点头：“如今八皇子被柳皇后看得比国宝还要紧，旁人连近身都难，只有真正进了她的骄云宫亲自去看了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而锦沅到底是柳皇后的侄女儿，又是名义上的儿媳妇儿，她进宫去瞧，自然是没有人敢阻拦，就是柳皇后也说不出什么来。
　　曲游的神色很冷，他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过就知道了。”
　　
　　
第47章 试探
　　47.
　　就算曲游不说，锦沅也是定要进宫去探一探究竟的，可被他这么一叮嘱，竟有些紧张。
　　她哀怨地看了一身轻松的曲游一眼，道：“你倒是清闲。”
　　曲游啄一口她白皙的脸蛋，道：“太子妃辛苦。”
　　一句太子妃又把锦沅的脸叫红了，她禁不住曲游这样的温柔调情。带着春色的眉眼瞟他一眼，亦怪亦嗔。
　　过了几日，锦沅寻了一个天气好的午后，进宫给皇后请安，为了显得自己不是无缘无故，临进宫她还特意给陶府递了折子，把陶见柔给带上了。
　　自然是没有人敢拦太子妃的，锦沅又没有提前知会一声，等她到骄云宫的时候，宫里的人明显非常惊讶，岫玉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见礼时难免有些磕巴：“太……太子妃怎么来了？”
　　锦沅看见她便想起当日她带着柳映上东宫的情形，好生不要脸的模样。
　　她挑挑眉，看着是没事儿人一样，实际上说话带着嗖嗖的暗箭：“怎么？来看皇后还要通知你？”
　　在岫玉面前，她甚少表现出这样生硬冷漠的样子，岫玉一时有些无措，犹疑了一会儿，想说什么缓和一下尴尬，却见锦沅又变了脸，她的面上挂着笑，走进前来，道：“岫玉姑姑怎么站那么远，我们什么情分？莫非是怕我？”
　　仿佛刚才冷言冷语的不是她似的。
　　岫玉被她这变脸弄得十分茫然，却也不好说别的，福了福身子道：“怎么会，太子妃可是奴婢看着长大的。”
　　锦沅顺着话笑：“本宫带了陶姑娘来看皇后娘娘，去通报一声吧。”
　　但说是通报，她说完就径直往里面走，岫玉不敢拦她，陶见柔在后面扯锦沅的袖子都扯不住她。
　　进了正殿，锦沅大方行礼：“娘娘，臣妾来看您了。”
　　柳皇后也被这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她做出了一副受惊的样子，抚了抚心口，唇边勉强挂起一抹笑：“哦，是阿沅来了呀，快进来。”
　　锦沅注意到她说一句话便要喘一会儿，身子像是已经非常虚弱。
　　锦沅依言坐过去，不忘把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陶见柔拉过去，她对皇后介绍道：“娘娘，这是我大哥的未婚妻，陶见柔，今日贸然进宫，便是带见柔姐姐来见您。”
　　柳皇后神色一亮，亲昵的拉过陶见柔的手：“原来是阿程的媳妇儿，都是一家人。”
　　“来——”说着，他直接拔下头上戴着的凤簪，给陶见柔插.进发间。
　　“这是本宫带了多年的簪子，样式虽不是最新，但成色却好。陶姑娘别嫌弃本宫才好。”
　　陶见柔忙俯身谢恩：“娘娘说笑了，臣女谢皇后娘娘赏。”
　　“嗯，喜欢就好。”柳皇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便顺势问起她家里的情况。
　　锦程和陶见柔订婚之事，京中几乎无人不晓，皇后自然也早就派人去查清楚了，她要知道这桩婚事是给锦家带来了什么。
　　然而当她知道是安庆侯陶家的时候，又知道陶家如今在文臣中的地位之后，心中实在是又恨又气，只觉得锦家不识抬举，在这种风头时刻也敢再添一把火，但成功订婚之后，他又不甘心又嫉妒，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对锦家如此宽容。
　　陶见柔又何尝不知皇后对自己的背景是了如指掌，但她仍旧是那副恬淡微笑的模样，只当听不懂柳皇后话间的深意，一五一十的答，语气异常诚恳。
　　这便是她的好处了。
　　性子虽然柔和，但却是看得清且知礼数，又懂进退，在旁人需要她的时候，做自己该做的事。
　　锦沅甚至不用向她说自己今日来的真实目的，只和她无言对望一眼，陶见柔便已经温温和和地带着柳皇后转了话题。
　　她们这边聊的兴起，锦沅突然冷不丁的问：“娘娘，八皇子最近如何了？”
　　“我早听阿娘说八皇子身体不佳，说是有先天的病症，我们一家都在关切，太子殿下也很是关心，这才进宫来。”她握住柳皇后的手，一副恳切的模样，“今日，我是必定要看一看八皇子的。”
　　她这话一说出来，便是绝了皇后要拒绝的话音，可柳皇后仍是推推拒拒半天。
　　锦沅干脆直接道：“娘娘，你莫不是防着我吧。”
　　这话便问的很是突然，柳皇后微微一怔，说：“怎么会呢？我们咱们可是一家人。”
　　锦沅点点头，道：“是了，咱们可是一家人。”
　　柳皇后无法，只得命岫玉把皇子抱来，那么小一团被裹在襁褓里，安安静静的睡着。
　　锦沅看着他白嫩透亮的小脸蛋儿，只觉得他可怜，他才这么小，还不会说话，竟然听不见外界一点声音。
　　她心中感慨，甚至觉得有些心疼，仿佛是天生的一股母爱涌上来，她伸手抱过小皇子，另一只手想去摸一摸。
　　即便如此，她仍记得自己今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宽大的裙子下左脚稍稍一钝，她身子一歪，身后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清风上前扶住她：“娘娘小心。”
　　柳皇后看过来,关切的问：“怎么了？阿沅。”
　　锦沅勉强笑笑：“没事，前几日在府中不小心摔了一跤，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膝盖磕得青紫，忽然站起来，有点痛罢了。”
　　清风谨记着自己使命，手上稳稳当当的扶着锦沅，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八皇子那边瞟。
　　柳皇后趁机道：“既是不舒服，那便把八皇子抱回去吧。”
　　锦沅却没松手，问：“娘娘叫御医来看过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皇后拿起手绢抹了抹眼角，哀叹说：“是出生时受了些惊吓，太医说是长大便好了。”
　　原来如此，那皇上知道吗？
　　柳皇后勉强点点头，自然知道：“皇上安慰本宫不要伤心，好在八皇子还有药可治，要是一辈子聋哑，那本宫也活不下去了。”
　　这话倒是严重了，锦沅忙上前安慰。
　　袖子里被清风握着的手指悄悄动了动，清风会意，接过锦沅手里的孩子，轻拍着哄了哄，老老实实地递还给皇后娘娘。
　　小丫鬟倒有些面生，柳皇后随意扫了一眼，并没有把她放在身上，只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罢了。
　　看也看过，问也问过，试探也试探过，闲聊也闲聊过，今日差不多也就该到这儿了。
　　柳皇后心里边十分清楚锦沅到底是干什么来，但她没有说什么，大大方方的给锦沅看，锦沅也大大方方的看，这样一推一拒，最后柳皇后道：“阿沅，留在这儿用膳吧。”
　　锦沅说：“谢过娘娘，但还是不了，太子殿下说是下了值来接我。”
　　柳皇后笑着说：“他倒是疼你，是个好孩子，没嫁错。”
　　她一副长辈的欣慰模样，但锦沅琢磨着，她心里怕是要呕死了。
　　锦沅顺从的点点头，然后带着陶见柔一同往外走，一直到到骄云宫门口，锦沅倏地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身，有意无意道：“方才倒是忘说了，娘娘，前些日子我倒是见到表哥了。”
　　柳皇后动作一顿：“表哥，哪个表哥？”
　　锦沅道：“自然是柳盛柳大人。”
　　提到柳盛，皇后的神色也看上去没有什么异样，她抱紧怀中的皇子道：“哦，原来是盛儿这孩子啊，到是也许久没见他了，不知去哪儿野了，不像他妹妹，还知道天天来看本宫。”
　　锦沅挑挑眉，没事人一样回答：“自然了，表姐最是有孝心。”
　　她屈了屈膝：“那么，儿臣不打扰皇后娘娘休息了，儿臣告退。”
　　就这样，她带着陶见柔一路出了永巷，曲游果然在宫外等她，可她带着陶见柔不好把她一人抛下，便和曲游打了招呼，和陶见柔一道坐在了第二辆马车上。
　　一路滚滚向前。
　　路上，锦沅还特意吩咐车夫绕个道，把陶见柔送回安庆侯府后，两人才回了东宫。
　　锦沅屏退众人，屋内只剩她和曲游，还有清风。
　　她把清风叫上前来，问：“如何？”
　　清风没有答这话，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她跪下，然后道：“敢问殿下，皇室子弟中，可有人曾得过此病症？”
　　曲游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她又看向锦沅，问了同样的问题。
　　锦沅拿当日柳画屏的话来答：“柳皇后向来康健，柳家人也不曾有这样的先例，莫不是因为年岁大了的缘故？”
　　听着两人都否认，清风终于沉下眼睛。
　　曲游和锦沅都注意到她手心微微蜷缩的小动作，对视一眼，锦沅忍不住问：“怎么？是这病太棘手了吗？”
　　问这话的时候，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怕八皇子日后会威胁到曲游，却又觉得他可怜。
　　他那么小，竟从娘胎里就带来了苦痛，本该是矜贵的皇子，如今却成了全城的笑柄。
　　所有人都以为是皇后年纪大了，八皇子才会如此。
　　谁知，清风竟再度摇了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太子殿下，太子妃……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
　　
　　
第48章 骇闻
　　48.
　　什么叫……恐怕没那么简单？
　　锦沅动作微微一滞，心中莫名的慌了起来，握着曲游的手也微微用力，曲游回握住。
　　但他刚要说什么，就听见花厅的门被人敲响。
　　应当是曲游派去打探柳盛近几个月行动线路的探子回来了。
　　曲游眸色微沉：“进来。”
　　来人是曲游的暗卫，锦沅是认识的，名卓恒。
　　“回殿下，属下已奉命去查过柳盛这几个月的行动线路，以及他所接触的人和书信往来。”说着他将一沓文书呈给曲游，“并没有什么异样。”
　　“年初，柳盛曾和柳家小姐柳映一同进宫，向皇后请过几次安，后来便只是和苏州柳家有一些书信往来，但属下也派人去苏州探查了，都是些正常的家书，并没有夹页或者是藏头信息。”
　　曲游点点头：“嗯，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吗？”
　　卓恒道：“属下已经仔细探查过，但是实在太过正常了。”
　　他开始详细将柳盛这半年来的动向：“自从今年五月起，他便在京中奉职，之前是在京畿卫，后来又调到了吏部。每天除了上衙门办公，便是回家。他的宅院是皇后给他买的，府中家丁不多，侍卫也少，只有两三个丫鬟伺候他，柳盛每日除了关在书房，便是在房间里借酒消愁，从不和人来往，也不参与衙门中同僚的聚会。”
　　“而且……”
　　卓恒欲接着说，但却被锦沅打断：“等一下……你说他不和其他人来往？”
　　卓恒点头。
　　“怎么会。”锦沅喃喃道。
　　虽然她对柳盛的性子不算太过了解，但是从她阿娘那儿也知道，柳盛应该是一个极其圆滑、会处事的人才对。
　　要不然，也不能在锦沅和曲游大婚的时候，派他代表柳家来京城庆贺。
　　如今他在京城扎了根，又升了官，官衔也不低，又有柳家和柳皇后做靠山，并且在外人看来，他还和渝南王府沾亲带故，这是如何显赫的背景，想巴结他的人可谓是数不胜数，怎么会平日不和他人往来呢？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锦沅沉默思考着。
　　卓恒回答：“的确如此。但属下也查过，这种情况是从五月底才有的，之前他还是正常交往的。”
　　五月……锦沅沉吟，五月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儿？
　　锦沅蹙着眉头思索，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清风冷不丁插了一句：“太子妃，皇后娘娘有孕的消息，便是在那时候传出来的吧。”
　　是了！
　　便正是那个时候。
　　锦沅豁然开朗，她接着问道：“皇后娘娘是早产来着，有没有去查柳皇后当日的行动？”
　　卓恒点点头，但又有些迟疑的看了清风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但清风却没有要退下来的意思，反而道：“太子殿下，请允许属下留下。”
　　曲游说：“方才都一起听了，便留下吧，没什么听不听得的，你正好听听看，有没有什么蹊跷所在。”
　　他既已经发话了，卓恒再没有什么顾忌，便接着道：“当时是在早上，众妃嫔到皇后宫里例行请安的时候，有一个不长眼的新妃嫔冲撞了皇后，柳皇后怒火攻心之下竟晕了过去，这才早产，而那冲撞皇后的妃子已被皇上下令处死。”
　　“处死？”曲游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动，在杯壁上一点一点的，问，“新妃？孤王怎么没听说后宫又进了新人？”
　　卓恒道：“是原先皇后宫里的宫女，说是名慧珠。”
　　慧珠。
　　锦沅喃喃重复，她对慧珠倒是有印象，模样不错，性子也好，就是不太爱说话。
　　锦沅之前几次进宫，倒的确是没见到慧珠，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成了皇上的妃妾！
　　柳皇后有孕，不能伺候皇上……想必是柳皇后为了固宠往皇上床上塞的。
　　真是可悲，即便是皇后，也要为了争宠耍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往自己男人床上送女人。
　　虽然每一个女人都早该习惯，毕竟深宫中的规矩向来如此。
　　可锦沅却觉得心里堵的慌，她心里不舒服，是一定要发泄出来的。她手指稍稍用力，狠狠掐了坐在他旁边的曲游一下。
　　她应当是用了一些力的，可曲游就像没有感觉到一样，神色丝毫未变，道：“就这么简单？”
　　卓恒点头：“的确就是这么简单，别的实在查不到了。”
　　曲游又问：“那曲淮那边呢？”
　　锦沅婚后实在过得太顺畅，曲淮这名字竟感觉很久没听过了一样。
　　卓恒道：“并无异样，和宫中，朝臣也并无往来。他府中的王妃和侧妃成日里斗的兴起。梁王府闹得鸡飞狗跳，在朝中的任职都有些自顾不暇。”
　　竟就是这么简单，曲游有些怀疑是有人抹去了其中的关键线索。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查得清的，他没说什么，挥挥手让卓恒退下了：“再去守着，有什么异常再来报。”
　　“是。”
　　卓恒应下，已经转身出去，但末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回来拱了拱手，道：“属下差点忘了，殿下。三四月份的时候，皇后说是得了一场大病，曾有神医去宫中给他诊治，那神医是柳盛带去的。”
　　这件事曲游和锦沅都是有所耳闻的，但是也并没有放在眼里。
　　锦沅当时派人去查过，那神医的身份没什么特别，只是柳盛为了讨好皇上和皇后，搞出来的噱头罢了。
　　可如今被单独提起，锦沅又觉得这件事儿似乎是一个关键。
　　她蹙着眉头琢磨半晌，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被自己遗漏了。
　　那边，卓恒已经退下，并替他们关上门。
　　屋内静下来，曲游和锦沅都没有说话，倒是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清风忽然跪下，道：“请太子殿下恕奴婢死罪。”
　　她这动作太突然，给锦沅吓了一跳。
　　曲游用眼神儿示意她起身，答应道：“有什么话就说吧，孤王恕你无罪。”
　　听了这话，清风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咬了咬牙，终于道：“奴婢怀疑八皇子并非皇上血脉！”
　　“什么？”锦沅几乎是拍桌而起。
　　这可是混淆皇室血统的大罪！
　　柳皇后怎么敢……清风又怎么敢这么说……
　　但不知为何，虽然锦沅心中第一想法是震惊，但莫名的，她冷静下来之后，竟觉得这想法不是空穴来风。
　　即便没有任何证据。
　　
　　
第49章 姻亲
　　49.
　　为什么身体健康的柳皇后和皇上生出来的孩子竟天生聋哑？
　　为什么一直被合宫精心照顾的柳皇后偏偏会早产？
　　为什么她瞒着皇上不叫他知道，直到曲游点破这一切，柳皇后才终于交代……
　　若那孩子不是皇上的，很可能从根本上，孩子的月份就已经是不对的。
　　但为了掩人耳目，柳皇后必须要早产……
　　为什么从骄云宫出去的宫女敢顶撞柳皇后？柳皇后已封后，在后宫多年来颇有威信。即便是多年无子，可在外人眼中，她可是养着曲游，宫中嫔妃根本没有人敢惹她。
　　而如今，怎么会曲曲一个宫女出生的妃子就敢来顶撞皇后，还把她气的直接早产……但若是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慧珠想必是早有预谋的牺牲品。
　　想明白这其中的许多关窍之后，锦沅莫名的心慌，其实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可她不敢说，她偏要去问曲游。
　　曲游又何尝猜不出来，他伸手揽住锦沅的肩膀，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是柳盛。”
　　意料之外的，清风竟摇了摇头，她诚实道：“其实这只是属下的猜测……具体是什么样子属下也无法确定。”
　　曲游闻声蹙起俊眉，清风注意到，又接着道：“但是，属下可以和殿下保证的是，若是两人血缘太过相近，生出的孩子便会有天生的病症，聋哑便是其中之一。”
　　曲游拧着眉：“你怎么这么肯定？”
　　清风解释道：“从前属下随师父在外行医的时候，曾见过一个这样的例子，那家兄妹两人，兄长是个嗜酒无能混蛋，趁着父母不在家，竟把自己亲生妹妹玷污了……一夜荒唐之后还真留下一个孩子，生下来之后便是天生聋哑。再后来，那女子走投无路，投河自尽被我和师父救回来了。”
　　“……竟是如此。”锦沅瞬间张大了嘴巴。
　　曲游知道她在想什么，按了按她的手心给她温暖，让她安定。
　　清风却在此时踌躇道：“殿下，要不要……”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后半句说出来，毕竟兹事挺大，又涉及到皇家血脉，实在不是小事儿。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国之母。
　　曲游却摇了摇头，挥手道：“退下吧。”
　　这便是没有她说话的份儿了，清风十分知趣儿的行了一礼，退下了。
　　走时轻阖房门，两扇木门相碰的声音像是敲在锦沅的心里。
　　她垂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算她心中对柳素屏已经没有了半点儿感情，但毕竟她姓柳，是他阿娘的亲妹妹，她犯下这样的事，最后牵连的不止一个柳家，还有兴盛百年的渝南王府。
　　这是混淆皇室血脉的大罪，又是在皇上本就看渝南王府不顺眼的节骨眼儿上，这事儿要是让皇上知道，他会怎么处置，谁也没有把握。
　　锦沅有些无措，怎么会这样？
　　她原本只是觉得奇怪，顺理成章的摸着线索往深处查，却没有想到最后得出一个这样的结论。
　　虽然还没有完全的证据证明八皇子的身世，但是只要一想到那日柳盛听到柳皇后的名字后疯狂的举动，锦沅便觉得脊背爬上冷汗，几乎要把内衫湿透，她不敢拿渝南王府的前景去冒险。
　　这件事就像是一道轰然出现的巨雷，即将要砸在渝南王府的房顶上，如今被人堪堪拦住，可巨雷从不等人，若是不能彻底解决，那下一刻这巨雷可能就会劈下来。
　　就在这时，曲游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小花厅内没有别人，锦沅伏到他肩上：“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更是后怕。”
　　“从前只是渝南王府和柳家紧密相连，如今又扯上东宫，难保皇上不会怀疑什么？”
　　皇上龙心难测，锦沅这是切切实实的担心。
　　没想到曲游却笑了，他摸摸锦沅煞白的小脸，帮她拨开额前的碎发：“放心，不会的。皇上不会废掉我，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人算计。”
　　他言语间很是轻松：“我这太子之位还是挺稳固的。”
　　锦沅却更急：“别忘了还有一个曲淮虎视眈眈！”
　　上次两人因为曲淮争吵之后，锦沅再没有提过这个名字，只怕惹曲游不快，今天情急之下又提起，曲游果然蹙眉，但又很快舒展，俯下身来亲吻锦沅的红唇，含糊道：“正是因为他，所以才不用怕。”
　　锦沅不明白，伸手想去推她，却推不开，最后只能放弃。
　　曲游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两人身子贴得很近，他没在卖关子，直接道：“若是皇后和曲游更亲近呢？”
　　锦沅一怔：“什么？”
　　曲游说：“我早就怀疑曲淮和柳皇后早有勾结。”
　　当时他刚从渝北回来的时候，发现皇上竟然要给曲淮和锦沅赐婚。
　　但这两人实际上可以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那么到底是谁提醒皇上，这两人可以配到一对呢？
　　后宫里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不多，曲淮的生母庆妃，绝对不算其中一个。
　　从那时起，他便怀疑曲淮在后宫里有些势力，却没有查到。
　　但在当时，任谁也没有怀疑到柳皇后身上，但后来事情一步一步的走到如今。
　　两人就算在明面上再没有交集，但内里的联系却也少不了，曲游的暗卫遍布全京，后宫里自然也少不了，早就把曲淮和柳皇后的那点交易给挖清楚看明白了。
　　曲游把详细探查的过程一律略去不提，松开怀里的人，直接道：“平日给皇上吹枕边风的，就是柳皇后。”
　　锦沅沉吟片刻，终于把这一切都捋清，她问：“难道是因为当初柳皇后养过曲淮几年，所以两人早早便结交，站到了一队。”
　　曲游没答，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锦沅忽的又问：“你早知道柳皇后有问题，是吗？”
　　曲游那双桃花眼此时竟十分暗淡，他垂着头。不答算是默认。
　　他那么小就没了母亲，从小被柳皇后养大，锦沅在最开始还真的以为他们母子情分算是身后。
　　如今想来……曲游怕是早就知道柳皇后对他从没有过一分的真心。
　　锦沅心疼地揽住曲游，安抚一般亲了亲他的嘴唇。
　　两人的姿势本就暧昧，曲游方才已经把锦沅拉到自己腿上坐着，如今被她一蹭，心中的火压得住，身上的火却蓬勃愈发。
　　他一把掐住锦沅的细腰，另一只手去抱她的腿弯，稍一用力就把她抱进怀里。
　　曲游站起身想往内室走，却没想到就在这时，锦沅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惊道：“对，我怎么一直忘了，当时曲淮算计我，给我下……不就是在柳皇后的骄云宫吗？还有庆妃在其中掺和，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却没有多想，如今想来我真是笨，当时就该往深处细查！”
　　她说着，眉眼间也染上怒意。
　　可曲游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低下头去吻她的嘴巴。锦沅沉浸其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曲游神色之间，稍纵即逝的心虚。
　　
　　
第50章 口风
　　50.
　　第二天，锦沅又没起的来床。
　　半夜的时候，曲游想叫水，可锦沅害羞非拦着他，不让他叫人。曲游无法，只得自己抱起娇气的太子妃，往侧店的浴室去，好在那边引来的是温泉水，随时都能沐浴。
　　锦沅攀在曲游的肩膀上，在这里又折腾了半宿，直到天亮她才睡过去。
　　等锦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大中午了，她迷迷蒙蒙的叫人：“芳苓。”
　　芳苓应声走进来：“小姐！您醒了。”
　　锦沅声音暗哑，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她身子酸痛，根本不想动，用被子蒙着头，生无可恋的问：“他呢？”
　　芳苓道：“回小姐，殿下一早就出门了，说是今日有事，已经命人给您备好午膳了。”
　　他向来体贴，锦沅点了点头：“更衣吧。”
　　“是。”
　　芳苓这才将房门大敞开，外边儿候着六个宫女，见此鱼贯而入，伺候锦沅起身。
　　锦沅坐在梳妆台前，芳苓一边给她绾发，一边道：“对了小姐，太子临走前还交代了，说在枕边留了一个条子。”
　　正说着，那边收拾床铺的婢女便捧着一个折了几折的信纸走过来，锦沅伸手去拿，发现上面只有两个字——凌江。
　　看完她已经明白曲游的意思，握在手里团了团，随手撕掉放到了一旁，嘱咐道：“一会儿便给扫出去。”
　　芳苓应下。
　　锦沅说：“用过午膳之后，陪我出趟府。好久没出门了，在家呆的骨头都酥了。”
　　她一向爱动，自嫁入了东宫之后便甚少出门，一是觉得不合礼数，二也是怕被别人认出来，被人说道。
　　今天倒是奇了，芳苓问：“要换男装吗？”
　　锦沅本不想换的，但是实在是不方便，便道：“那就去找一件吧，素一点儿的，不要太招摇。”
　　午饭之后，芳苓果然取了两件素色的男子长衫，锦沅和她分别换上，又休息了一会儿，便大大方方出门去了。
　　她没带什么侍卫，因为她知道，曲游一定安排了不少暗卫在府里，眼下见她出门，大概乌泱泱的都跟上来了吧。
　　两人在街上走走看看，到了傍晚，锦沅便往临江楼的方向走去。
　　一楼大厅的人已经完全坐满，锦沅挑眉往楼上看，却发现上面也人来人往，根本不像有空余地方的样子。
　　她顿了顿，停在门边上。就在这时，掌柜的竟亲自迎了出来，低眉顺眼道：“公子，我们爷给您留了房间。”
　　锦沅挑起眉：“那带路吧。”
　　掌柜的亲自替她引路，两人走到最靠里的房间停住，芳苓推开门，里面摆设雅致干净。
　　掌柜的道：“公子，我们爷已经给您点好菜了，您稍候。”
　　锦沅点了点头，和芳苓一同走了进去。
　　只是这房间的窗子靠着大街，有些吵闹，天气也愈发冷，芳苓怕吹着锦沅，上前想替她关上窗子。
　　却没想到，手刚伸出去，就听见一阵车马嘶鸣声，芳苓下意识往那边看去，正见着曲游被人拥簇着往凌江楼里走。
　　“小姐，您看，是殿下。”
　　锦沅闻言走过去，果然看到门口站了一群人。
　　其中有五六个都是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锦沅眯起眼睛，觉得他们实在是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正琢磨着，就见那边又走来一个年轻人。
　　容貌俊秀，衣着富贵，竟是柳盛。
　　他走过来先给曲游拱了拱手，然后又对着其他人分别行了一礼。
　　锦沅看着他的礼数，终于反应过来，那些人都是上次曾在吏部见过的几位大人。
　　那么这次就是吏部官员的聚会了？
　　但是曲游没那么无聊，不会无缘无故召属下来应酬。
　　锦沅看着柳盛，虽一身锦袍，也掩盖不住眼底的乌青颓废。
　　她大概已能明白曲游是怎么想的了，应当是要试探一下。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八皇子的身世到底是不是他们猜测的那样。
　　正想着，楼下那边曲游已经带着众人进了凌江楼。
　　她安静地倾身去听，果然听到左边邻近的房门被人推开，然后便是纷乱的脚步声。
　　如锦沅所料的一样，他们进了自己左侧的房间。锦沅走到墙旁边，十分小心的敲了敲，果然发现这墙壁比平常的更薄一点，那边的声音也能听的十分清楚。
　　心里有数后，锦沅便直接坐到那靠墙方向的位置上，芳苓坐在她的旁边。
　　正好掌柜的亲自过来给他们两人上菜，一一摆开后，都是她喜欢的菜式。
　　锦沅这下彻底明白了，她挥了挥手，掌柜的依令退下。
　　锦沅边吃边侧耳去听旁边的声音，那边果然是吏部聚会，一众官员推杯换盏，对着曲游先是好一番恭维。
　　曲游一一应下，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有意无意地提起上次火烧奏书的事情。
　　一提起这件事，柳盛忙起身赔罪。周围几个老家伙虽然不满意，可看太子殿下今日这态度，也没有说什么。
　　曲游道：“那件事既然已经解决了，便是过去了，你自进了吏部以来便总是徘徊于外游，实际上你这官职已经算是吏部核心股肱，孤王如今在吏部任职，日后还要多仰仗各位大人的辅佐和宽容。”
　　他说的客气，但其余人却不敢生受，忙站起身推拒道：“哪里哪里……殿下过谦了。”
　　曲游却道：“实际上，柳大人也是跟孤王沾亲带故，你是太子妃的表哥，便也是孤王的兄长，在吏部若是真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下次也不必借酒消愁，直接来找孤王便是。”
　　他故意顿了顿，仿佛真的是善解人意的主子：“……若真是有什么难处，孤王可以帮你解决。”
　　这是明确的表态了，其他人看他这态度，不由得面面相觑，对着柳盛也态度缓和了不少。
　　曲游很满意他们的识相，当即率先举杯，满饮了杯中酒。
　　又接着道：“上次柳大人想必是遇到了些难事，不知如今解决了没有？”
　　柳盛一愣，忙道：“自然……仰仗殿下抬举，已经解决了。”
　　曲游点点头：“解决了便好。”
　　顺着这话，曲游似乎也牵出几分愁绪，捏着酒杯道：“谁家还没有本难难念的经……”
　　有人接话道：“皇家事杂，殿下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曲游顺势道：“孤王倒是康健，可才出生不久的八弟，唉……”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像是失言一样自己截断了话头，又饮了一杯酒，然后换了个话题：“不说这个了，诸位大人不必理会孤王，接着喝。”
　　他一举起杯，旁边的臣子也都举杯和他碰杯，惟有柳盛傻愣着。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他：“柳大人想什么呢？殿下举杯呢。”
　　柳盛这才回过神儿来：“方才走神了，还望殿下见谅。”
　　说完，他也举起杯，虚虚地碰了一下。
　　接下来的谈话中，曲游便总是若有似无的要带一下八皇子，有几个本就是曲游的近臣，勤勤恳恳的帮忙接话，但是他们的话题又不深入，即聊即止。
　　可柳盛却频频走神儿，时不时的动作微凝。
　　他实在不会掩饰，看他这个样子，曲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边的锦沅听着他磕磕绊绊的回答，也已经明白。
　　至少柳盛和八皇子之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唉……”
　　锦沅无声叹口气，一时间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知不觉间，杯中的清茶已经被她喝干，她蹙蹙眉，道：“芳苓，去帮我要一壶酒，要梨花白。”
　　他最喜欢梨花白的醇香，可眼前这桌菜是曲游一早帮她点好的，自然不会让她碰酒。
　　她不满意，可吩咐之后，芳苓跑出去问掌柜却空手而归，锦沅不乐意地蹙着眉，推开房门，想亲自去要一壶酒，却不想在廊上遇到了一个熟人。
　　锦沅一怔，连酒都忘了要：“唐兄？”
　　她实在惊讶，声音也忘了压低，好在除了曲游之外，别人对她的声音并不熟悉。
　　唐修齐朝她一笑，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锦沅大方道：“不如叫我程沅。”
　　她第一次遇见唐修齐，便是编的这个假名，其中还借了他兄长的名字。
　　唐修齐闻言顺势道：“程兄。”
　　他道：“本来是出来解解馋，却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了程兄弟，实在是太巧了。”
　　锦沅道：“是啊，许久未见。”
　　唐修齐站在廊上，从他的方向正好可以看到锦沅的雅间里是空无一人的，他笑了笑，说：“不如程兄弟与我一道坐坐？”
　　这下锦沅终于想起隔壁雅间里，被他遗忘的曲游了，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就在此时，隔壁房间忽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酒杯在桌案上敲击的声音。
　　明明关着门，这声音却传到了外面，唐修齐觉得奇怪，想上前探寻一番。
　　锦沅连忙拉住他：“唐兄！不如我们到楼下坐坐。”
　　毕竟两人有男女大防，锦沅又已经成了婚，虽然唐修齐是曲游的表哥，但还是要避嫌的好，一楼人多，也不算私下见面。
　　唐修齐被她拉走，锦沅竖着耳朵听那边雅间已经再度安静下来，心中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
　　
　　
第51章 妒火
　　51.
　　通向一楼的台阶吱吱作响，曲游听力超群，在屋内便能清晰地听见两人下楼的脚步声。
　　方才唐修齐一出声他就已经听见了，眼下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杯盏撂在桌上，发出锵的一声。
　　动静不大，可桌上所有人都在注意着他，这时见他一撂杯子连忙跟着也撂筷子。
　　有人问：“殿下怎么了？是不合胃口还是……”
　　一桌人都在看着他，曲游勉强一笑，道：“没事。继续吧，诸位大人继续。”
　　他又举起杯盏，同众人碰杯，其余人这才放下心来，又接着吃喝起来。
　　但实际上，曲游虽是又拿起了筷子，一颗心早已跟着飘下楼去了。
　　他只是勉强摆出一副待客应酬的样子，因为他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下楼。
　　若是真让柳盛在这遇上锦沅，他定会觉得奇怪。
　　约摸又过了半个小时，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散场了，外边的天也将要黑了。
　　曲游随其他官员们一起走出凌江楼，最后停在马车前，目送众人离去。
　　等着最后一个人的背影都看不见了之后，曲游才终于敛去面上的笑，他没有登上马车，而是重新返回了一楼大堂。
　　虽然已经天黑，但实际上正是晚膳的正点儿。
　　大堂内人来人往，小二在各桌之间穿梭，曲游沉着眸子环视一周，竟没有看到锦沅。
　　他想去问掌柜的，却发现掌柜的不在前面，只得亲自回到大堂里，一桌一桌的去找。
　　最后，他是在一个角落里听到了锦沅和唐修齐的声音。
　　那是一个小小的隔断，在最里面，门口挂着一层厚厚的帷帘，隔绝了一点声音，但仍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而且看起来，那隔断很小，大概是只能容纳两个人。
　　曲游走近，听着里面锦沅时不时传来的轻笑，心脏一寸一寸的收紧，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也已经攥紧了袖口。
　　这时，他几乎已经听不到大堂内其他的任何声音了。
　　他如今只有一个想法：锦沅在和别人笑，在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
　　而坐在隔断里的锦沅当然不知道曲游就站在外面，也不会知道曲游这时候心里的想法，
　　她刚才已经吃了不少东西，已经不太饿，但唐修齐还是给他点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并一壶醇香的梨花白。
　　锦沅好酒，光凭着那一壶梨花白就有些不想动了。
　　“多谢唐大哥。”
　　唐修齐亲自给她斟好：“上次见你还是在宁王府，如今又是几个月不见，我看着倒是比上次脸色更红润了一些。”
　　锦沅笑道：“的确，我如今甚少出门，倒不像婚前自在了。”
　　她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但听她说完，唐修齐手上动作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道：“你婚后……太子殿下对你如何？过得好不好？”
　　其实这话很不妥的。毕竟他是曲游的表哥，又不是锦沅的表哥。
　　但锦沅听了也只是微微扬了扬眉角，道：“他待我，自然是好的。”
　　就这么一会儿，她竟将那一壶梨花白喝下去了半壶，眉眼潋滟了些微的醉意，看上去更加妩媚动人。
　　唐修齐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愣怔，直到锦沅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不自觉道：“其实，我能明白如今渝南王府的处境。”
　　锦沅抿了抿唇，道：“唐兄，我们不谈这些事情，只叙旧不好吗？”
　　她是真觉得这事儿没必要提，也觉得扫兴，可唐修齐却不这么想。他担忧道：“我是真的能体会你如今的感受，毕竟，上一任太子妃是我们唐家的人。”
　　上一任太子妃指的是曲游的母亲文慧皇后。
　　她就是在当今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便嫁了过去，当时同锦沅现在的年纪也差不了多少，都是艳绝京都的美人，一进东宫便是独宠，直到皇上登基，仍旧万千宠爱于一身。
　　唐修齐道：“我姑姑那样受皇上的宠爱，又一连为他生了三位皇子，可如今呢？”
　　说这句话时，他是用一种怜悯的语气，他叹一口气：“还不是惹得皇上忌惮，如今朝中，那还有唐家的位置。”
　　但实际上，唐家的位置便是被渝南王府挤下去的，而且他如今提起唐家，锦沅只能想到那没有眼色的唐轻竹。
　　锦沅对唐家完全酝酿不出来同情心。
　　但当着唐修齐的面儿，她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敷衍的点点头。
　　谁知唐修齐根本没注意到她的态度，只自顾自的往下说：“其实……我也听说了，王府的世子也才订婚，他如今也年轻，以皇上如今对于南王府的忌惮之心来说，他实在是出头艰难。”
　　说着，他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道：“虽说如今太子对你还算宠爱，眼下东宫也没有别人。但没有皇上不是多疑的，当年我姑姑生下了太子又如何，如今的太子不是也照样容不下唐家。”
　　他话里的抱怨和怨怼之情几乎要溢出来，锦沅听不下去，又不好直接翻脸，只得沉默的将目光移去别处。
　　却不想，转脸间，正看到门口的方向，最底下透过缝隙，露出一抹银灰色的袍角，那上面绣着低调的云纹。
　　锦沅眯了眯眼，本能觉得十分熟悉。
　　唐修齐对她的小动作毫无察觉，仍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什么。
　　锦沅却已经不耐烦，她直接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帘子前,将那帷帘一把掀开。
　　一身月白长袍的曲游就离她三步远，最外面罩着一件银灰色的云纹披风，果然是她方才看见的那个。
　　可他眉眼阴郁，右手伸出来，像是要撩开帘子，却始终没有动作。
　　锦沅看着他，眉梢带笑，方才蹙起的弧度舒展开，几乎没有犹豫，便直接扑到他的怀里。
　　许是因为喝了不少酒的缘故，她身上带着一股清淡的酒香，裹挟着风，一股脑的卷到曲游的身前。
　　在触碰到锦沅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安定下来，心中的一切想法都被强行压下去。
　　曲游伸手抱住了锦沅，下巴抵在她的颈间，轻嗅她发间的香气：“阿沅，跟我回家吧。”
　　锦沅稍稍离开他一点，用自己的额头去撞曲游的，笑着反问：“不和你回家，还能去哪？”
　　他们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唐修齐从锦沅离开位置的那一刻便已经僵住了，看着在他面前毫不避讳拥抱的两人，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去。
　　他勉强挤出一点笑，道：“阿……殿下来了，要不一起坐坐？”
　　
　　
第52章 冷战
　　52.
　　唐修齐这邀请实在不合时宜，锦沅心中不快，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想出声拒绝，却不想曲游比她动作更快。
　　他一手紧紧钳住锦沅的细腰，冷飕飕道：“不必了，唐公子还是自己用吧。”
　　他的语气像是谁欠他一百万两银子似的，锦沅掩在袖中的右手轻拍了他一下，可她动作太轻，曲游好像没有感觉到，仍再接着道：“唐公子有空和别人的妻子饮酒作乐，倒不如先管好自己的家事。”
　　唐修齐听了这话，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站起身来，像是对峙一般，走到曲游的面前，反问：“太子殿下怕是忘了，您的身上还流着一半唐家的血，唐家的家事难道不是和太子有关？”
　　曲游冷淡地看他一眼：“孤王身上只有先后的血，她虽是唐家女儿，但与唐家无关。”
　　“表哥，看在咱们还有点血缘的份上，孤王劝你不要再多管闲事。”
　　这已经是在下最后通牒了，唐修齐脸色由青变白，但到底是碍于身份，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很是紧张。
　　锦沅想出声缓和一下气氛，但她心里实际上是知道曲游为何这个态度的，她怕惹得曲游更生气，干脆直接道：“唐大哥……既然，殿下来接我了，我们方才也聊的差不多了，今日便到这吧。我先走了，你再慢用。”
　　唐修齐看她整个人紧贴在曲游身上，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到底是没有说什么。只勉强一笑，道：“既如此，那便这样吧，回去路上要注意安全，我们改日再谈。”
　　锦沅偷偷去瞧曲游的脸色，敷衍道：“改日……”
　　可她话没说完，就被曲游直接抓住手臂往外走。
　　出了凌江楼的大门，东宫的马车就在外面，卓勤立在车前，看样子是等候多时了。
　　他敏锐地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什么也没说，直接撩开帘子让两位主子上去。
　　曲游刚才用的力道不小，捏得锦沅小臂微痛，这会儿，她直接甩开曲游的手，揉了揉，自己上了马车。
　　见她这动作，曲游也有些后悔，抿了抿唇，已经伸出去要扶她的手停在半道，跟着也上了马车。
　　到了车上，两人罕见的没有依偎在一起，而是分坐两边，相对而视。
　　锦沅靠在车壁上，头微微歪着，倚在车角，看似是在闭目养神，实际悄悄睁开了一道缝隙，在打量坐在她身边的曲游。
　　只见他一张脸黑如锅底，艳丽的桃花眼全无往日的温柔，眼底浓郁如墨，像是蕴藏着巨大的危险。
　　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是真的生气了。
　　锦沅知道他是不喜欢自己和唐修齐待在一块儿，心里吃醋，所以才不理她。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到底是锦沅有错在先，她自知理亏，咳了一声，没话找话道：“眼看就要入冬了，真是有些冷，说着她拢了拢衣领，像是真的有夜风侵.入，一副被冻着的模样。
　　曲游瞟她一眼，伸手解开了自己外边儿的这件披风，伸手递给了锦沅，但仍是没说半句话。
　　心里还是关心她的，锦沅压下唇边的弧度，接过披风，胡乱给自己一围，往曲游身边又蹭了蹭：“还是冷。”
　　她尾音拉长，带着一些娇，带着一些柔。
　　这已经是在故意撒娇了，曲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么坐怀不乱？
　　锦沅干脆直接蹭到他的身边，肩膀贴着他：“今天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
　　曲游看她一眼：“哦？”
　　自己的相公，没什么好丢人的。锦沅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直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去，和唐大哥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我们该避嫌，毕竟我已经嫁人了，下次不会了，就算再遇上，我也会带侍卫带丫鬟。别生气了，好不好？“
　　然而话才说完，她忽然想到，芳苓去哪了？
　　方才她和唐修齐聊天的时候，吩咐芳苓让她在隔断门口守着，可眼下却没有见到她的踪影。
　　她抬眼去看曲游：“芳苓呢？”
　　曲游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幽深而冰凉：“我已经让她回宫领罚去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锦沅却整个人炸开一般，要不是在马车上，她定要拍桌而起。
　　“领罚？为什么罚她？”
　　她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芳苓自小便跟着我，她什么都听我的，是我让她在门外守着的，她有什么办法，你为何要罚她？”
　　曲游却像听不见她声音里的情绪似的，冷淡道：“既然是你的婢女，就该时刻保护着你，时刻侍奉左右，而不是放任你去和别的男人喝酒谈天。”
　　锦沅被他这话说的眉毛都要挑到天上去了，她气道：“说白了！你是对我有意见，为什么要拿芳苓撒气？”
　　是啊，锦沅说对了，他只不过是在拿一个奴婢撒气而已。
　　对于锦沅，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舍不得骂，舍不得罚，连冷战的时候都要给她先披上披风。
　　可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而是反问：“怎么，我还罚不得一个婢女了吗？”
　　锦沅盯着他：“这根本不是一个婢女的问题，芳苓是我的陪嫁丫鬟，你不经我的允许就罚她，别人会怎么看我？我又怎么去见芳苓？”
　　曲游浑不在意别人，无所谓道：“你是太子妃，不必再意这些小事。”
　　和这男人是说不通了，锦沅气得狠狠捶了他肩膀一下：“我不在意？”
　　“你现在就去命人回府，不许他们罚芳苓！”
　　可曲游就像没听见一样，他合上眼睛，开始闭眼假寐。
　　锦沅和他说不通，有气没处撒，也不想再软声跟他和好认错，一扭身就坐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再没多说一句话。
　　等到了东宫之后，马车刚一停下，锦沅便自顾自的下了马车。
　　她没等曲游，也没理会别人的行礼，直接就往萝阳苑跑去。
　　芳苓是她带来的陪嫁丫鬟，在萝阳苑中地位向来超然。
　　她一进院子，便有一个小丫鬟迎上来：“太子妃回来了。”
　　锦沅看着她，第一句就问：“芳苓呢？”
　　小丫鬟支支吾吾不敢说，这时婵钰从屋里走了出来。
　　锦沅走过去，问：“芳苓呢？”
　　婵钰到底是在锦沅身边伺候过一阵的人，知道她的性子，也知道锦沅对芳苓的感情。
　　只犹豫了一下，便道：“在……床上歇息呢。”
　　锦沅眸色顿时一沉，拂开婵钰，往芳苓的小房间里走去。
　　房间宽敞，摆设也算整齐，可房间没点灯，床边放着厚厚的围幔。
　　锦沅心中一紧，手指不由得掐住了袖边，她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撩开帘子，果然看到芳苓。
　　她面色苍白的趴在床上，衣衫半褪，腰间搭着一条锦被，隐隐能看出臀腿上一片伤痕累累。
　　她额上一直在冒汗，嘴里喃喃着，听不清在说什么，锦沅心疼地拧起秀眉，俯身过去。
　　只听得芳苓口中颠三倒四道：“我错了……饶我一次……殿，殿下……再也不敢了。”
　　
　　
第53章 持续
　　53.
　　芳苓自小陪她长大。
　　上一世她嫁给曲淮之后，芳苓也是像这样时刻陪在她的身边，因着那时她父王和阿娘并不在京城，京中除了柳皇后，没有任何亲人，芳苓是她黑暗时全部的慰藉。
　　这为何也是重生后，她不论去哪儿都带着芳苓的缘故。
　　仿佛看见芳苓纯真活泼的笑脸，她便能活得再开心一点，踏实一点。
　　更何况，芳苓自小就跟着她，对她忠心耿耿。上一世，也是为了锦家。，才被曲淮下令打死。
　　因此，在她内心深处，实际上是对芳苓是有一份愧疚在的。
　　而且芳苓性子也活泼，她从来不拘束她，把她养的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还娇惯。
　　若是搁在其他纪律严明的府里，恐怕像芳苓这样的早被打死了。
　　可锦沅乐意惯着芳苓，却没想到她这样的纵容会害了她。
　　会让她伤痕累累的瘫在床上，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更没有想到的是，让芳苓变成这样的，就是她以为和她心意相通的曲游。
　　锦沅既是心疼又是难过，但更多的是失望。
　　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她握住芳苓的手，一时无语。
　　这时，婵钰拧了帕子端着水盆走进了屋子，看见锦沅就那样静坐在床榻前，不由的劝道：“太子妃，这儿有我来照顾就行了，您还是先回房歇息吧。”
　　锦沅却道：“给我吧。你点上灯便出去吧。”
　　她声音虽轻，但语气说不出的坚定。婵钰知道她的性子，也没再说别的，只把水盆和帕子放到了芳苓的手边，然后回身点了几盏烛灯，便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锦沅一个人，她轻手轻脚地掀开那条搭在芳苓腰上的锦被，想看看她的伤处，发现已经上过药了，她稍稍放了心。
　　但许是她不小心碰到了伤处，芳苓竟一下子惊醒了。
　　她不甚清醒，手脚乱扑，胡乱间攥住锦沅的胳膊，整个人都像受了惊的猫：“别……别碰我……我，我……”
　　锦沅忙扶住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芳苓，是我。我来看你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芳苓忙撑起身子，她的眼睛立时涌满了泪水，可她不敢在锦沅面前哭，怕惹得她伤心，只红着眼眶，问：“小姐……你怎么来了？我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你的声音都在抖。”
　　锦沅蹙起眉，扶住她，让她再度趴好，又把被子帮她搭在腰上，然后伸手从旁边的水盆里拧干了帕子。她动作轻柔的帮芳苓擦了擦脸上的汗。
　　她从没照顾过人，但对芳苓异常的有耐心。
　　她向来是一个对下人极好的主子。
　　芳苓感受到她的爱护，眼眶中的泪不知不觉的就滚满了脸颊，可她不想哭出声来，将头埋在胳膊里不愿意见人。
　　看着她削瘦单薄的肩膀，锦沅莫名地从中品出一股委屈来。
　　她伸手抚上芳苓的背，道：“别哭，我会为你做主的。”
　　要说芳苓真是跟了她太多年，只这一句话就已经完全了解她的心思。
　　芳苓忙抬起头拉住锦沅的手，求道：“小姐！千万别为我和殿下吵架，这事儿是我的不对，我是你的婢子，本就该守着你，护着你。”
　　锦沅看着她，伸手帮她拨了拨额前挡了眼睛的刘海，又将帕子递过去，说：“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和她吵架，你安心养伤，等什么时候完全好了，再来伺候我。”
　　她安慰芳苓：“你养伤期间，有婵玉在呢，别担心我。”
　　天底下都找不出这么好的主子，芳苓点点头，含泪应了。
　　锦沅看她又哭，想缓和一下她的心情。便勾了勾唇角：“别哭了，这么晚还哭，明天早上起来眼睛还不肿成核桃？你快睡吧，我也回房间了，省得在这儿惹你伤心。”
　　的确是有些晚了，芳苓看了看外边漆黑的天色，虚着声音道：“小姐快回去吧，早些休息……今天在外边逛的也该累了。”
　　锦沅知道自己不走，她心里一定会更加忐忑，便也没再说什么，又叮嘱了几句，终于转身走出了房间。
　　因着芳苓是她的贴身婢女，所以她的房间离主屋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长廊。
　　锦沅这个时候并不想回房间，她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走到了角落里的秋千架上坐了下来。
　　秋天将过，没多久便要入冬了，尤其是晚上，天气更凉。
　　锦沅只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冷。身上原本还盖着曲游的披风，可下车时因为实在生气，她便直接给甩下了，这会儿只穿着单薄的长跑，她整个人缩在一处打了个冷战。
　　看着房间内灯火通明，就知道曲游已经在房间里等她了。
　　可她不想回去，就那样干巴巴的坐着，也不唤人来伺候，像是要坐到天荒地老似的。
　　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或许只是心中难过，想要冷静冷静吧。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也没有多久。终于听见有脚步声愈走愈近，锦沅心中，不可避免地满上一种名叫期待的情绪。
　　果然，肩膀一暖，接着身上便被人盖上了一件羊毛披风，为她隔绝了晚来风寒。
　　锦沅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可没想到来人并不是曲游，而是一脸担心的婵钰。
　　“太子妃，外边太凉了，再呆下去该染上风寒了，回房吧。”
　　锦沅只觉得心中的寒凉比这夜风更伤人，她紧了紧领口：“他呢？我不想和他说话。”
　　这话说的是谁，婵钰自然清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太子妃……殿下他没回来。我差人去问了，说是一回宫便到停渊殿处理公务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房。”
　　没回来……
　　原来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锦沅看着那边窗户上透过来的晕黄的光，心中没由来地酸了一下，她轻声道：“既然没回来，那便回房吧。”
　　到了房间里，婵钰伺候她洗漱好，又帮她铺好了床：“太子妃，殿下想必要很晚才回来，您要不，先睡吧。”
　　锦沅已经换好了寝衣：“好，你先下去吧。不必守夜了。”
　　婵钰依声退下，整个卧房便显得更加空旷了。
　　明明是觉得冷清，可就在下一刻，她却走到门口，直接将房门紧锁上了。
　　
　　
第54章 娘家
　　54.
　　毕竟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寝殿，这身下的拔步床又宽又大，旁边的帷帘也厚实挡风。
　　锦沅却觉得厌烦。这床那么大，她翻来滚去都摸不到一个人。哪怕她在这唉声叹气，那边在侧殿守夜的婵钰也不能听见。
　　这还是她和曲游婚后第一次分房睡，在以往的时候，不论多晚，曲游都一定会回来把她睡。
　　她给自己掖了掖锦被，整个身子都缩进被窝里。身边一片冰凉，她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茫茫的睡去。
　　平日里她最是贪睡，可这次她却醒的极早，睁眼的时候，外间不过刚刚破晓。灰蒙蒙的，叫人看着就心情不好。
　　“婵钰。”锦沅眼中几乎没有什么睡意，她立时掀开被子，唤婵钰进来伺候。
　　“太子妃，您怎么醒的这么早？”婵钰手脚麻利地将帷帘用金钩勾好挂起，然后给她打水，伺候她起床更衣。
　　锦沅眼底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她坐到妆奁前：“今天给我多打点儿香粉，遮一遮眼下的青黑。”
　　“是。”婵钰唤人进来给锦沅梳妆。
　　忙活一会儿之后，天已经大亮了，婵钰问锦沅：“太子妃要用早膳吗？”
　　锦沅看了看天色，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婵钰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殿下已经去上朝了。”
　　“哦。”锦沅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来，只道：“不必传膳了，去备辆马车，一会儿我回王府看看。”
　　若是往常，婵钰必定立马去给她去吩咐人备马车，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正和太子吵架，却要回娘家，这是什么意思岂非十分明显。
　　婵钰为难道：“太子妃，您要不……还是和殿下谈一谈……”
　　毕竟是下人，主子的事儿她也不好多劝，颠三倒四的帮着劝和了几句。
　　锦沅却已经厉了神色，斜眼睨向她：“怎么，我的话可以不听了？”
　　韩愈忙跪下道：“奴婢不敢。”
　　锦沅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用从没有过的严肃语气警告道：“婵钰。你虽然从前是太子的人，可现在已经是本宫的奴婢。这是东宫，太子是你的主子，但本宫是太子妃，也是这儿的主人。你既然进了我的院子，就一心一意的忠心于我。不然——”
　　她眼中全无往日和善：“我也不敢再用你这尊佛。”
　　这话说的实在是严重，婵钰忙叩头认罪，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背叛主子！太子妃，您相信奴婢，奴婢对您绝对是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听了这话，锦沅刀子一般的目光才终于缓缓收回来，她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耳边的红宝石耳坠，道：“起来吧，去备马车。”
　　*
　　吏部。
　　曲游下了朝，便直奔吏部的衙门，同一帮老臣谈了半天的事儿，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一口，等谈完之后，议政的臣工一一告退之后，曲游才终于喘了一口气儿。
　　他昨晚一夜没睡，强撑着理了一宿的政，早上又在朝堂上听人争辩不休，吵得他脑仁疼，如今房间里终于没人，他侧了侧身子，用手臂支着脑袋打算小憩一会儿。
　　芳苓的事儿，他是做的冲动，归根结底这事儿还是该怨唐修齐没有分寸。
　　他明知锦沅已经是他的太子妃，却还要死缠烂打，纠缠不休，惹人厌烦。
　　再想到婚前唐轻竹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大献殷勤，曲游便心中冒火。
　　这会也顾不得什么唐家是他的外祖家，曲游直接吩咐人将唐应收受西北贿赂的折子，连夜送到了皇上的御案上。又连招十几位亲近大臣，一同讨伐唐家。
　　儿子的债就让老子去偿，唐公爷犯了大事儿，在朝中可不是小事儿，更何况唐应在朝中插手不断，这一出事儿牵连不少。
　　曲游连夜处理这些糟烂事儿，直到后半夜才能放松下来。
　　他想回房间，又怕锦沅还在生气，正巧婵钰过来说锦沅已经锁了房间门谁都不让进。
　　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但也只得作罢，在书房中凑活了一宿。
　　好在当时离天亮也没有多长时间，不过一个时辰之后，他便又收拾收拾去上朝了。
　　唐公爷被弹劾举报的事儿自然是人尽皆知，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唐家，但碍于太子的面子都不敢大作文章，这次却是太子牵头去做，旁人跟着在后边泼泼脏水，简直是不亦乐乎。
　　但皇上却不想多年兴盛的唐家就这样被自己的儿子连根拔起。
　　君主就是要平衡各方势力，若是这边唐家被压下去，难免那边就有人又要势起。
　　皇上不想看到这个局面，更不想让人说他苛待先慧文皇后的母家，冷血无情。
　　他最是在意这些名声。
　　因此朝中两派可谓是吵得天翻地覆，曲游则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对于任何结果都无所谓。
　　他只是想让唐家乱一点，给唐修齐一个下马威，借此告诉他，管好自己的家事儿。
　　而同时，他也是为了遮一遮柳皇后的眼，毕竟柳皇后那边才是他最终想要处理的。
　　八皇子何柳盛的事儿已经派人去查了，曲淮那边自然也有人监视。
　　曲游早上听属下一一汇报之后，又要到吏部处理吏部的事，实在是疲倦极了。
　　可没想到他刚刚合眼假寐了不到一刻，就有人推门进来，曲游不悦地睁开眼扫过去，来人竟是一脸慌张的卓勤。
　　卓勤向来有眼力见儿，也有分寸，若无急事，不会是这副德性。
　　曲游不知为何，心中猛地一跳，问：“怎么了？发生了何事这么慌？”
　　卓勤忙道：“殿下！太子妃今早带着行李，回渝南王府去了！”
　　“什么？”曲游以为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他的脸色铁青，手下摁着可怜的桌案，几乎要把它捏碎似的。
　　卓勤僵着身子不敢说话。
　　曲游毫不迟疑地道：“备车！咱们也去渝南王府。”
　　*
　　锦沅是擦着早上的饭点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渝南王和柳画屏在用膳，见到她来，忙欢喜的叫她也入座。
　　锦沅亲昵地依偎到两人身边，可早膳用完也没见到锦程。
　　她奇道：“阿娘，大哥呢？”
　　柳画屏解释道：“出京替太子办事去了，要过几日才回来。”
　　不等锦沅再问什么，她又接着道：“等你哥哥回来，也该操持他和安庆侯陶家的婚事了。眼看又要入冬，可不能再拖了，吉日已经定下，也不知道你和殿下到时候有没有空回来观礼。”
　　提到曲游，锦沅的表情立马冷淡下来，她撂下筷子道：“我也不知道，父王和阿娘还是问他吧。”
　　瞧她这样子就知道两人肯定吵了架，实际上柳画屏从她一回来就已经觉出不对，哪有人回娘家看爹娘，是大清早回来的。
　　但毕竟是两人夫妻之间的私密事，渝南王虽是锦沅的父亲，却也是曲游的臣属。他不好多过问，只得把事儿推给柳画屏。
　　用过膳后，柳画屏便跟着锦沅回了她的院子。
　　进屋走近一瞧，只见锦沅脸色苍白，神思倦怠，柳画屏忙坐到她身边，问：“怎么了沅儿，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也不知为何，锦沅听到她娘这么温柔的语气，竟觉得浑身上下都冒着委屈。
　　她倏地扑到柳画屏的怀里，眼含泪花，却倔强道：“阿娘，我没事。”
　　锦沅自小便不爱哭，是个又野又倔的丫头。柳画屏很少见到她这样，她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问道：“怎么了沅儿，有委屈就和阿娘说，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能欺负了我女儿。”
　　锦沅还是摇头，就是不肯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委屈。
　　这些天已经被曲游养得娇气了，他说喜欢，她就信了，可曲游只负责把自己娇起来，却不愿意一直娇惯她。
　　
　　
第55章 入宫
　　55.
　　渝南王府离东宫不远，可离吏部大衙就颇有一段距离了。中间还隔着繁闹的中央大街。
　　曲游即便是这样及时的收到了消息，却还是被堵到了大街上。
　　他坐的是刻着吏部铭牌的官家马车，平头百姓自然不敢拦，拦住他的是东宫的暗卫。
　　可曲游却没心思在这个时候听，因此语气不耐烦的问：“什么事，非要这个时候禀报？”
　　那暗卫也挺急，一时间竟没有察觉出自家主子酷寒的语气，道：“回主子，是查到了柳盛相关的事。”
　　这事他只说是和柳盛相关，但曲游明白，这一定也和柳皇后有关。
　　站在大街上说这些实在不妥，又不能带着暗卫去渝南王府谈论公事，曲游揉了揉眉心。
　　毕竟这不是小事，可锦沅那边又很是重要，他只犹豫了一刻便道：“先去渝南王府。柳盛的事儿，容后再说。”
　　卓勤听令，立马挥手让那暗卫退去。马鞭一抽，接着往渝南王府走去。
　　可没想到，这路程走了还没一半，马车又被人拦住，曲游不耐烦地掀开帘子：“到底是合适？”
　　却没想到，见到的竟然是皇上身边的柴阳。
　　怎么柴阳都追到这儿来了？
　　毕竟是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曲游也没再冷着脸给他摆脸子，直接问道：“柴公公怎么来了？”
　　柴阳满脸堆笑，给坐在车上的曲游打了个千儿：“殿下，是皇上给您传了口谕。本来是到吏部直接寻您的，可刘大人告诉奴才，说您乘车往渝南王府去了。奴才这才叫人赶紧追过来，好在是赶上了。”
　　听他这话里的意思，是皇上有话说。曲游挑了挑眉问：“皇上说是何事了吗？”
　　柴阳回道：“太子殿下，皇上口谕，传您即刻进宫面圣。”
　　事儿赶事儿到都赶到今天来了。
　　曲游不悦地拧了拧眉心，但到底是没说什么。他挥手撂下帘子，冷淡吩咐道：“既如此，那便先进宫吧。”
　　卓勤自然也知道自家主子此时心中必定十分不悦，且憋着一股火，不敢说话，忙掉头往皇宫的方向去。
　　柴阳也不是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一句话没说，自觉跟在曲游的马车后面，一路护送着也跟着回宫了。
　　*
　　坤舆殿。
　　曲游到的时候皇上正在侧殿看折子，见到他来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来了，那坐吧。”
　　这态度实在奇怪，但曲游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情绪，先恭敬地朝皇上行了一礼，然后才依言坐下。
　　“父皇，不知您今日传我来有何要事？”
　　皇上却根本没抬眼，手中折子又翻了一页，阴阳怪气道：“怎么，我是你亲爹。没事就不能叫你来，朕想看看自己的儿子都不行吗？”
　　明明从前父子关系最好，但不知何时起，两人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透的隔阂。
　　不只是曲游不愿迈过去，连皇上也若有若无的在隔阂外面徘徊，就是不愿意说一句话来捅破父子之间这层.膜。
　　曲游无声地叹口气，强撑出和善顺从地语气，垂手道：“自然不是，儿臣没有这个意思。”
　　皇上听闻言看他一眼，道：“怎么？和太子妃吵架了，今日还要你亲自去渝南王府请人家去不成？”
　　曲游倏地变冷了脸，但仍克制着语气：“父皇。儿臣与太子妃夫妻间的事儿，您就不必插手了。”
　　可即便他自觉是控制语气，却仍旧生硬，皇上被他气的头痛，他扔了朱笔，揉了揉太阳穴，怒道：“你这是什么话？”
　　“朕是你的父亲，又是君上，他锦家的女儿嫁入我们皇室，难道不该守好皇家的礼节，相夫教子，伺候夫君？还整日对你使性子，现在倒好，还要你亲自去人家府里去接！”
　　皇上一想到自己这自小便优秀的儿子对着一个女人百般讨好，就气的头顶冒火。
　　自然也没注意到曲游微沉的脸色。
　　一听这话就是知道皇上知道他和锦沅之间是为什么争吵。
　　皇上在自己身边安了人，曲游一直都知道，但他毕竟是皇上，曲游便一直故作不知。
　　但实际上是始终有人监视着皇上派到他身边来的探子。
　　但他也知道，皇上八成只知道他惩治了锦沅身边的贴身婢女，具体是什么缘故多半不知。
　　在皇上心里，太子妃就是天生该伺候他的女人。为皇家传宗接代，生儿育女。
　　最应该做的就是本分老实，恪守妇道。
　　曲游心中不喜，却没有说什么，只沉默着表示无声的反对。
　　皇上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本就不满的情绪更是被添了几把火，他霍然拍案而起，怒道：“你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上！一时间宠她，不愿意纳妾也就算了，如今为了一个女人低三下四，简直是丢尽了朕的脸面。”
　　曲游不愿意跟他因为这事儿推来磨去，直接道：“父皇——”
　　他打断皇上的唠叨，带着几分不耐烦道：“您今日叫臣来到底是什么事，若是没事的话，儿臣还有公务要忙。”
　　听他这满不在乎的语气，皇上气的脑仁嗡嗡的疼，他怅然叹口气，道：“……是想和你商量你八弟的事。”
　　一提到这位胎里带病的八皇子，皇上的声音也自然而然地弱了下来。
　　即便是不可一世的君主，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提到儿女子孙，也是带着无尽的沧桑。
　　皇上道：“朕已经叫太医院的人都看过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叹声叹气道：“后来，还是柳皇后的娘家人带了个神医进宫，才瞧出了些什么。”
　　“神医？”曲游觉得荒唐，又听到是柳皇后娘家人带来的，便顺着话问道，“那神医说什么？”
　　皇上道：“说泽儿是命中带煞……”
　　这明显是胡编乱造，怪力鬼神的说辞，可看皇上的神色竟还真信了。
　　“泽儿因为命格与皇宫相克，这才一直说不出话来，神医说，他需得出宫修行，才能解了这天煞的命。”
　　曲游蹙眉：“修行？去哪修行？”
　　皇上想了一会儿，道：“说是在清云观便可。”
　　“朕今日寻你来，便是想问一问你的意见，若是觉得可行，不如亲自去护送你八弟一趟如何？”
　　
　　
第56章 迷雾
　　56.
　　清云观是皇家道观，前几朝的时候，有曲家先祖时常去青云观修仙问道，但自当今皇上继位后，他不信鬼神，亦不迷信神佛，因此近京的几处道观佛院都逐渐凋敝。
　　曲游自然也是不信这些的，他听完一句话没说，只微微抬眼，想看出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皇上始终眉心紧蹙，曲游能从那层层叠叠的眼角皱纹中，寻出点无所适从来。
　　他是真的信了柳氏的话，觉得去青云观可以缓解曲泽的病症。
　　许是真的年岁大了，年轻时坚持的那些原则的想法已经变得迟缓，即便他从前是英明勤勉的君主，也抵不过岁月年迈的侵蚀。
　　在这一刻，曲游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曾经那不可一世的，要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里的父皇，是真的老了。
　　曲游收敛了目光，没再说别的，只故作不解道：“为何是儿臣？”
　　听他的语气变好了，皇上的怒火也稍稍消散了一些，耐着心思解释道：“神医说，你是储君，身上有朕的龙气，可以稍稍压住泽儿身上的邪煞。”
　　“唔。”听上去冠冕堂皇的，曲游实际上一个字都不信，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做出一个沉思考虑的表情来，“原是这样……”
　　哪有什么神医神佛的，柳皇后十成十的在清云观做了手脚，或许是想偷龙转凤，找一个健康的孩子把真正的这个曲泽换出去。
　　又或许，她们还有别的法子，具体是什么，还是要仔细查过才知道。
　　但让曲游疑惑的是，这些小心思小手段并不难猜想，为何皇上会对柳皇后和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神医的话如此听信，他只是年老，又不是真的昏聩无能。
　　莫非他是已经知道，在故意试探皇上。
　　亦或者，柳皇后手里还握着他不知道的底牌？
　　曲游心中怀疑，但其实他也说不准。
　　他故作犹疑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既然父皇都这样说，儿臣谨遵皇命便是。”
　　儿子这样听话，皇上心中终于满意了：“好。朕会命中书令那边下折子，就说是八皇子外出为大曲祈福，到清云观带发修行。等成年之后再接回来，由太子亲自护送。”
　　“朕会尽早下旨，你好生准备一下，十日后便出发。”
　　“是。儿臣明白。”曲游答应道。
　　皇上看着他：“今日就是为着此时才找你来，既然你已经答应下来了，便回府吧。不是说还有公务要处理吗？“
　　曲游拱手应到：“是。”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却没想到还没走几步就又被叫住。
　　皇上：“等等。”
　　曲游纳罕回头，问：“父皇还有何事？”
　　皇上坐在原位，脸色不甚好看，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挥了挥手，语重心长地教育道：“要记住你是太子，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可有失身份。”
　　这话是什么意思，曲游自然明白。
　　他不过是在提醒曲游不要再上赶着去渝南王府。
　　曲游心中冷笑，面上分毫不露：“是，儿臣遵命。”
　　但实际上，他一出宫，便直奔渝南王府去了，只可惜在宫中耽误太长时间，等他到渝南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膳的点儿。
　　渝南王府的门口守卫一见到他，便立刻跪下行礼：“太子殿下。”
　　曲游挥挥手示意他们都起来，顿了顿，问：“你家郡主回来了吗？”
　　几人犹疑着不敢说话。
　　只有其中一个护卫在云南王府干的时间长一些，和主家也更熟络一些，看着其他几个见到曲游都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无奈上前道：“回殿下，我家小姐天刚一亮便回来了。”
　　“天一亮便回来了？”
　　竟然这么早？
　　曲游想到平日里锦沅都是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可今日却早早便起身，还收拾包袱往娘家来。
　　这心中必定是还没消气的。
　　自从婚后，锦沅从没有和他生气闹别扭超过一天过，平时就算是有些磕磕绊绊，她也很快便忘了，转过脸来又和他说说笑笑，没想到，这次竟然动静都闹回渝南王府来了。
　　心中想着这些事，便也没意识到自己始终是在大门口站着。
　　守卫又不敢叫他，最后还是被要回兵部的渝南王撞见了。
　　“殿下？您……怎么站在这？”渝南王拱了拱手，上前问道。
　　曲游这才回过神来，掩饰道：“哦，孤王是来看望王爷和王妃的。”
　　可一说完，他便注意到渝南王是要出去的意思：“……王爷是？”
　　话里是这么说，但是渝南王还能不知道他是为谁来的。他笑了笑，回道：“臣兵部还有公务，恕臣不能陪同殿下了。”
　　曲游闻言竟不知道要说什么，渝南王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沅儿此时正在后院，臣吩咐人唤她陪着殿下吧。”
　　听着这调侃一般的语气，曲游破天荒的竟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飞速划过一丝微红，终是不愿违背意愿地点了点头：“麻烦王爷了。”
　　渝南王吩咐旁边站着的侍卫：“去通传一声，叫郡主来见太子殿下。”
　　侍从应声便要往后院跑，却被曲游叫住。
　　“等等！”
　　侍卫疑惑地站住，回头等他吩咐。
　　“不要去了。”后半句话他是对着渝南王说的，“还是孤王亲自去找阿沅吧。”
　　省得她更生气。
　　最后这句他自然没说出来。
　　渝南王见此也没有多说，恭敬行了一礼之后便上了马车，往兵部去了。
　　曲游没叫人跟着他，自己沿着印象往锦沅住的小院去了。
　　在门口又遇上走出来的柳画屏，她看起来神色不大好，但见到曲游之后，却强撑出一副温婉的笑，对着他福了一福身：“太子殿下。”
　　曲游看她这表情，也不知道锦沅有没有和她说什么。到底是把人家女儿气的回娘家了，曲游有些心虚，想伸手拦着问一问锦沅的情况，却没好意思张开嘴。
　　只好颔首一笑：“王妃安好。”
　　院子门口竟没有婢女和守卫，曲游微微蹙起长眉，自己一个人推门进了房间。
　　这不是曲游第一次来，房间里安静的点着几盏烛灯，帷幔都被放下，朦朦胧胧间，他能隐约看见锦沅窈窕纤细的背影。她正倚在美人榻上午睡，乌黑的长发垂在胸前，腿上放着一册看不清名字的话本。
　　她还是同往常一样，喜欢看这些杂七杂八的书，可一看就会犯困，一困就把书扔到一边。
　　看她睡着的样子，那样安静乖巧，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曲游心中怦然一动，还没来得及掀开帘子走进去，就听到锦沅懒洋洋地出声：“阿娘，我说了不用人伺候。”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
　　曲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锦沅听不见回话，以为是直接送了人来，翻了个身，书册彻底被甩到来地上，她懒得捡，无奈道：“来都来了，那就过来给我给我揉揉肩膀吧。”
　　
　　
第57章 惩罚
　　57.
　　听锦沅这话，曲游也不知道她到底发现是自己没有，沉默片刻，他撩开帘子往内室走去。
　　他始终没有说话，半蹲在锦沅的身后给他捏肩。
　　只可惜堂堂太子殿下平生没有伺候过人，这一下像是用力太大，锦沅闷哼一声，蹙着眉头，她一下子便翻身，转了过来。
　　一见到方才揉肩的是曲游，原本睡意朦胧的双眼立马睁开，眼睛里像是忽然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她冷声道：“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锦沅连装都不想装，一句殿下都不愿说出口。
　　曲游蹲在美人榻旁边，此时正对着锦沅的眼睛，他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册，放到小几上放好，叹口气，道：“你都不回家了，我自然得来找你。”
　　锦沅没说话，只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不悦道：“你果然时刻监视着我的动向。”
　　曲游大觉冤枉：“我哪有时刻监视着你，阿沅，我是怕你出事。”
　　说着，他想伸手去环锦沅的肩膀，可锦沅却直接伸手推开他。
　　她自觉用力很大，曲游却纹丝不动，但到底是没有再强硬的去抱她，只扶了扶她披散的长发，无奈道：“阿沅，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冲动了，我不该就这样把火气都撒在你的婢女身上。”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别生气了，跟我回家吧。”
　　锦沅正了正身子，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微微的讽刺：“太子殿下也会做错？”
　　语气颇带着些怨气，可曲游对着她一点儿都生不起气来，语气讨好道：“自然，只要让阿沅不高兴，都是我做错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说这么露骨的甜言蜜语。
　　可锦沅听了之后，却一点羞涩的少女怀春表情都没有，她一巴掌拍到曲游的胸口，气道：“成日浑言浑语，只会诱我开心。”
　　也不知道曲游是怎么听的，只抓住最后两个字，问：“这意思是……你眼下已经开心了，不生我气了。”
　　锦沅没再理他，从旁边的小桌上摸起一根玉簪，自顾自的将长发挽起，她抽出被曲游握在手中的手指，直接背过身去不说话。
　　曲游心中叹气，知道她这是真的记在心里了，不会轻易原谅，他坐到美人榻的榻尾，锦沅瞥他一眼：“干嘛？”
　　曲游剖白道：“我知道你怨我，怨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气撒在了芳苓身上，我也承认，我是吃了唐修竹的干醋，虽然他是我的表哥，但实际上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语气里也带着几分酸意：“他几次三番来和你套近乎，明明知道你已经是有夫之妇，还一点儿都不知分寸，我哪能不生气，再说我要是真不生气，你生不生气？”
　　说实在的，他若是一点情绪都没有，锦沅倒真会觉得他是不在乎自己，心里没有安全感。
　　要么为什么说女人的心思就是海底针，叫人摸不清。
　　她动了动嘴，到底是没有说什么。
　　曲游看她心思动摇，便知道自己说到她心里去了，再接再厉道：“阿沅，我真的向你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乱吃飞醋，就算生气，也只自己生闷气，这样行吗？”
　　他说的那样委屈，锦沅听了只觉得有些好笑，她转过身子看他：“哪有那么可怜，我只是不喜欢你把气撒到别人身上。我们夫妻两人的事，便我们自己解决，这样不好吗？”
　　她的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冷淡，曲游忙点头：“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你是我的妻子，我永远不会再对你摆太子的架子。”
　　其实，昨日的时候，锦沅是真的有些生气。
　　不是因为曲游占有欲太强，而是因为他毫不留情便叫人杖责令芳苓。
　　这让她无比清晰明白，她嫁给的是太子，而自己虽然扶摇直上，可在他的身边，永远不会有人听她的话。
　　在外人眼里，自己不过是太子殿下的附属品，即便别人都得尊她一句太子妃，可空有名头，在东宫之中，也不过是一只无法完整振翅的金丝雀儿。
　　她为此感到无边的恐惧。
　　她甚至想到，如今两人是还在浓情蜜意的时候，若是之后呢，曲游遇上更多比她漂亮，比她温柔体贴合心意的女人怎么办。
　　再甚者，等曲游登基之后，后宫佳丽三千，每日都有更娇美的花。
　　可她已经年老色衰，留不住他的心。
　　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呢？亦或者她当初那样相信他，就已经错了。
　　心中想的明白，锦沅却做不到。如今她又是只听着曲游的声音，便已经心软了。
　　她在心中无声地唾弃自己，始终没有再接话，许是看出她的情绪不对，曲游也没有再逼她，两人静默的坐在美人榻上，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难道是自己方才又有哪句话说错了？曲游心中惴惴不安，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弥补。
　　正犹疑间，突然听到锦沅道：“殿下，我也和你说句实话。我真的生气，也有些害怕。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你，我只怕你不能再包容我的任性，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又该怎么办呢？”
　　“怎么会？”曲游蹙着眉头，抚上她的脸颊：“你在想什么呢，那日是我失控，是我的不对，与你无关。”
　　锦沅这回却没有点头答应。
　　她默默无言，曲游等了一会儿，问：“阿沅，只这一次，便让你再也不信我了吗？”
　　锦沅仍旧没有说话，曲游明白了，知道这回再劝也没用。
　　但他又不想就这么离开，直到锦沅道：“我想在府中住几天，你自己回去吧。”
　　“什么？”曲游一听便睁大了双眼，他压制着火气：“阿沅，你长期住在娘家，别人会怎么想我们夫妻？”
　　锦沅却十分清醒地回道：“我不在意，太子殿下在意吗？”
　　曲游道：“阿沅，我是为你好。”
　　锦沅说：“放心，我也不会住太久的，等芳苓身子彻底好了，我便回去。”
　　一说完，见曲游脸色铁青，她又补充道：“这也算对你办错事的惩罚。”
　　哪有这样惩罚的？
　　“这还叫不久？”芳苓身上的伤并不轻，若要完全好透了，怎么着也得一个月。曲游往锦沅的方向蹭了蹭：“阿沅，你要和我分居一个月吗？你舍得我？”
　　锦沅没有一点说笑的意思：“若我以后失宠，大概一年两年也要等吧。”
　　又来了，曲游这回终于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无声叹口气，说：“失宠什么，你不会失宠，只有我会失宠。”
　　看锦沅这意思，也知道这会儿是强逼不得。
　　他不再说别的，只好又问了一遍：“你说的，只要芳苓身子好些了，你便和我回家，对不对？”
　　锦沅点了点头。
　　好在还有个盼头，且中间他要带八皇子去一趟清云观，来回也要耽搁几日，这么想来，也就只剩下两旬左右的日子，他稍稍松了口气，道：“那好吧，等芳苓好了，我再来接你。”
　　
　　
第58章 觅荷
　　58.
　　曲游出门的时候，卓勤正在外边候着。
　　卓勤见他是一个人出来的，不由得心中奇怪，却又不敢问别的什么，只往侧边站了站，悄悄往他的身后看。
　　结果正戳到曲游此时脆弱的心脏，曲游拂开他，冷冷道：“看什么，没有人。”
　　这就是没接回来的意思了，卓勤眼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又黑了一层。他不敢再说，连忙绕到马车前给他掀帘：“那殿下，上车吧。”
　　虽说不是被赶出来的，可曲游心里比被赶出来还觉得憋闷。
　　反正此时锦沅也不在他身旁，他的一身冰寒之气没有再收敛，拧着长眉上了马车。
　　结果才一坐上马车，就想起来自己今日竟忘了和去锦沅说，过几日要去一趟清云观的事。
　　只得过几日再告诉她了，曲游决定过两日再来看她，但又怕惹得锦沅更不喜。
　　马车已经滚滚而动，是往吏部的方向走，曲游闭目靠在车壁上，看似是在假寐，实际上心中上下翻腾。犹豫了一会儿，他敲敲车壁，唤道：“卓勤。”
　　卓勤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顿：“殿下，有何事？”
　　曲游没说别的，只吩咐道：“一会儿回去，派人通知太子妃和渝南王一声，这几日的晚膳，孤王都到渝南王府去吃。”
　　卓勤明白了，忙连声应下：“是。”
　　等回吏部处理完公事之后，晚上他果然又回了渝南王府，也不管锦沅是怎么看他。
　　他反正就当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照样和他亲昵，夹菜递茶毫不含糊。
　　就算锦沅不给他什么好脸色，他也无所谓，照样一连几日都来渝南王府。
　　毕竟他的身份在这儿，锦沅拦也拦不住，渝南王和渝南王妃也不能过分干涉女儿的私事，两人便当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对太子殿下的行为持默认态度。
　　等到去清云观的前一天，曲游特意多留了一会儿。
　　锦沅看他是有事要说的样子，便带他回了自己房间，可才一进房便被人推着抵在了门上。
　　动静实在有些大，好在曲游伸手护住了锦沅的肩背，她这下只撞到了他的手上，没有多疼，可两人之间贴的太近，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么亲近了。
　　锦沅看着他，不自觉地就心跳加速，于是便垂着眼睛，不再看他；“做什么？”
　　曲游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想亲她又怕惹怒她，只好将双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怀里。
　　他轻声道：“阿沅，我明天要离开京城一趟，出去办点事儿。”
　　“什么”锦沅微微一愣,“要出京……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曲游听出他语气里有一丝小小的怨怼，便抬头问：“怎么，你生气了？”
　　锦沅否认：“我生什么气，又不是我要出京。”
　　曲游解释：“皇上已经着中书令那边下了谕旨，将八皇子到清云观修行的事儿昭告天下，也算是给他治病安了个正经名头。我这会出京便是要护送他到清云观。”
　　“你去？”
　　锦沅这几日成日窝在自己房间，自然不知道外界的这些事情，也不知道送八皇子去清云观的就是曲游。
　　再一联想，锦沅难免怕柳皇后会在暗中做手脚，就算知道曲游不会毫无准备，还是避免不了的担忧。
　　曲游听出她的担心，轻柔地帮她撩了撩耳边的发丝：“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锦沅不愿意承认，嘴硬道：“……谁担心你，我只是不耐烦，你成天来渝南王府蹭饭，这几日厨房里都多备了不少食材，可如今你却要出京，我觉得浪费。”
　　这理由实在是拐了十八个弯儿，曲游也没拆穿，只说:“放心，我有分寸。到时候，我会把东宫一半的暗卫拨到渝南王府来护着你……”
　　他才一说完，就见锦沅张了张嘴欲说什么，曲游立马就知道她的想法，忙补充道：“你放心，我身边还有人手，不用担心我，不出十日我必定会回来。”
　　他承诺道：“我绝对不会受伤，放心吧。”
　　锦沅从不干涉他公务上的事，闻言也只得点了点头，但又有些舍不得，却终究没有再出声。
　　曲游看着怀中的心爱之人，眉眼温顺艳丽，长长的睫羽像一把浓密的小扇子，一下一下，每一次都刮到了他的心上。
　　他再控制不住自己，扶着锦沅腰身的那只手缓缓地往上移，托着她往自己怀里又送了一点，他俯下身去亲锦沅，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思念全部揉进去。
　　锦沅一开始还只是抵着门承受，可渐渐地，心中的火热也被他撩拨起来，这几日的分开，不止曲游想她，她实际上也在思念着曲游。
　　锦沅紧贴着他，双手攀上曲游的肩膀，两人就这样亲密地彼此纠缠。
　　但到底是顾及着场合不对，曲游也没有太过分，讨了点甜头之后便松开了手，他还有些喘，抵在锦沅的耳边道：“放心，等我回来。”
　　当日，曲游还是留在了渝南王府，陪锦沅用了一顿晚膳，之后又如他所说，分了一部分暗卫过来保护锦沅，锦沅回房间的时候，看到桌上放着一张梅花笺，上面还压着一块同心佩。
　　梅花笺上是曲游亲手写下的一句酸诗——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而上面搁的玉佩，品质上乘，锦沅只摸了一下，便已经觉出触手生温。
　　锦沅毫无意识自己已经勾起了唇角，轻抚了一下，然后将玉佩和梅花笺一同放到了妆奁的最深层。
　　而曲游走了之后，锦沅还以为自己能安生几天，结果没过三日便收到了七八份请帖，都是柳画屏亲自给她送过来的。
　　普通的帖子，她看不上，柳画屏也看不上。她要是去了，也是让人觉得掉价。
　　因此如今能递到她手里的，都是跟皇家沾亲带故的。
　　锦沅根本不想去参加什么宴会，也不爱凑热闹，她嫌烦，一个都不愿意去。
　　可其中有一封却是怎么拒都拒不了的。
　　那是凉王府凉王妃递来的帖，凉王妃耿觅荷将要过生辰，今年是她嫁进凉王府的第一年，怎么都是要大办的。
　　锦沅是她的二嫂，无论如何都得过去露个面儿。就算她情意上不想，但按着皇室规矩上也必须得去。
　　她不情不愿地收了帖子，翻了翻，说：“阿娘放心，凉王府发来的请帖，就算我不愿意去，我这太子妃的身份也不允许我不去。”
　　柳画屏亲自来送一趟，就是怕她这时候又耍性子，听他这么说，便也放下了心。
　　且柳画屏自己也是藩王王妃，在朝中也是有诰命的人，耿觅荷这帖子也给了她，柳画屏就不愿意再出面抢女儿的风头。
　　她道：“阿沅，到时候我便不去了。你既是太子妃，也是咱们渝南王府的郡主，就去散散心吧，这几日成日憋在屋里也不是个样子。”
　　锦沅点了点头，答应了。
　　*
　　几日后，凉王府。
　　耿觅荷在嫁进凉王府之前，不过是三品太仆寺少卿的女儿，模样不算出挑，身份也不是多尊贵，在贵女如云的京城中毫不起眼，别说宫宴，就是寻常勋贵人家的寿宴生辰宴，都不见得有人能想起来请她。
　　可如今她已成了嫡亲的王妃，身份自然与往日不同。
　　就连一品大将军的女儿孟莹莹，也不过是凉王的一个侧室，虽说这凉王妃好像并不怎么得凉王的宠爱，两人感情也不大好，但毕竟是皇上亲封的王妃，谁也不敢小看了她去。
　　因此这日来给耿觅荷庆生的人并不少，无论是已嫁的贵妇，还是未出嫁的闺中嫡女，都来给她捧场。
　　锦沅来的并不算早，到的时候府中排场已经摆起来了。
　　横眼扫过去，一身正红宫装的耿觅荷坐在首位，正陪着其他几位小姐夫人说话。
　　她不算多美，但长相十分清秀，今日又郑重化了妆，颇有几分端庄气场。
　　反倒是往日骄纵无比的孟莹莹，今日只着桃粉色，低眉顺眼地站在耿觅荷的旁边，安静地为她侍茶。
　　看上去倒是乖巧无害，锦沅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旁人见她来了之后，包括耿觅荷在内，都起身向她行礼：“参见太子妃，给太子妃请安。”
　　锦沅不愿意摆谱，只颔首朝众人示意了一下，便让她们都起来了，耿觅荷主动站起身给锦沅让位：“太子妃请上位。”
　　锦沅客气道：“凉王妃是主人，今日是你的生辰，哪有我这外人喧宾夺主的道理，凉王妃不必估计本宫，安坐便是，本宫坐下首位吧。”
　　但即便如此，耿觅荷还是连连推让，锦沅不耐烦再费口舌，只得坐到了首位。
　　耿觅荷做到副首，然后又去吩咐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孟莹莹：“孟侧妃，也坐吧。”
　　而她们坐下后，其她人也终于敢坐下。
　　这时有凉王府的下人来上茶，锦沅端起杯盏来，发现是味道浓香的茉莉花片。
　　许是为了顾及女眷的口味才上的花片，细腻且芬芳，但锦沅不喜，因此便只是假模假样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杯盏，没有再动。
　　而此时，已有其她懂世故的夫人开始以这茉莉花茶为由头，夸赞耿觅荷的精明体贴了。
　　说话的是惠远侯府的夫人安氏：“不愧是凉王府的茶。这茉莉花浓香持久，汤色也好，喝起来也是鲜爽不腻。”
　　不过是一盏茶，也能让人给夸出花来。锦沅没兴趣听他们阿谀奉承，把玩着手里的玉镯，并不和他们搭话。
　　但他不说话，但总有人要扯他下水。
　　旁人看她沉默不语，手边的茶也几乎未动，便关切道：“太子妃，这茶是不合你胃口吗？”
　　这句话是耿觅荷问的。
　　锦沅不好在人家府里挑三拣四，便敷衍道：“还好，我此时并不口渴，这花茶浓香，怎会不合口味？”
　　耿觅荷稍稍放下了心，见她脸色如常，也就不再多嘴。
　　但她放下了这件事，却不代表旁人也会放过锦沅。
　　又不知是谁开了口，道：“原来太子妃也爱喝花茶吗？”
　　锦沅已经感到不耐烦，但到底是记着自己的身份，便道：“还好。”
　　那人接着说：“我先前也去过渝南王府参宴，听说过太子妃原是爱喝牛乳茶的。”
　　牛乳茶是一种用新鲜的牛乳兑的茶，相比于茶味，奶味儿更浓一些。
　　锦沅实在是不喜欢茶叶的清苦，就算旁人夸得再天花乱坠，也品不出什么香气来，因此她平日里都是喝牛乳茶的。
　　这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爱好，可此时被人大喇喇的说出来，她竟有些羞恼。
　　锦沅抬眼看了一眼是谁说的这话，但并没有说什么。
　　她此时不说话，其实就已经表明了她不悦的态度，可那人就像是听不懂似的，非要继续说，还一副和锦沅很熟的样子，好像真是看着锦沅长大的一样。
　　“不过如今太子妃已经长大了，那牛乳茶都是小孩子喝的玩意儿，太子妃嫁人之后，口味儿应该已经变了吧。”
　　一开始她挑起话题，锦沅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但如今听来她已经懂了，想必是有人收到消息，知道她近几日并没有住在东宫而是回了娘家。因此这些人便有些忍不住心里的那点儿腌臜念头，蠢蠢欲动地又要来挑衅她。
　　锦沅唇边挂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她顺着这话接，开始给人家铺路：“我的胃口倒也没什么变化，不过现在，倒也不止只喝牛乳茶了。”
　　庆云侯府的世子夫人郑氏也是成婚不久，和锦沅、耿觅荷年岁差不了多少。
　　庆云侯是祖辈世袭的爵位，如今庆云侯府的子侄虽然大都没什么建树，但好在还有爵位在，因此在京城中地位不低。
　　郑氏顺着这话接道：“太子妃在渝南王府时便是王府中的嫡女，自小便是娇养着长大的。想必如今到了东宫，太子也宠太子妃，难道连一杯小小的牛乳茶，太子殿下都不给太子妃喝吗？
　　她的语气是在开玩笑，但锦沅听着更像是挑衅，她没有立即回话，擎等着别人把这事儿闹大。
　　果然有人接着道：“说起来前几日还见到了渝南王妃，今日却是没有见到她，可是身子有恙？”
　　锦沅道：“我阿娘畏寒，如今快到冬日，她不太爱出门，怕感染了风寒，便没有来。”
　　“原是这样，早听说太子妃一入了寒天儿便回王府小住了，这样孝顺。不像我家姑娘，嫁到了西南去，除了年节回来一趟，平日里只能书信说话。”
　　这话一出，周围此起彼伏的都是应和的声音，锦沅冷眼看着她们一步一步铺垫，实在是觉得慢，干脆一步到位：“的确。不过在渝南王府住的时间长了，倒还是觉得家里更自在。”
　　这话说的甚是戳中别人的小心思，周围人被她这话惊了一惊。
　　但又觉得这是送上门来的意思：“太子妃在嫁人后可是有些不适应？”
　　这人问的还算是收敛，那边一直沉默着的孟莹莹，可就丝毫不知道收敛为何物了。
　　孟莹莹端着茶盏抿唇一笑，道：“前几日还听我们殿下说，太子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原来是和太子妃吵架了呀，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太子妃也不必介怀。”
　　她抿着嘴笑，看着便阴阳怪气的。
　　锦沅终于等到她说话，当即也不再客气，朝她瞟了一眼，反问：“怎么，看来孟侧妃对夫妻之道也有研究？”
　　虽然有明确的位份，但说白了也只是个侧妃，只是一个妾室而已，哪有资格论什么夫妻？
　　果然此话一落，耿觅荷便轻飘飘的扫了她一眼，但到底是当着外人没有说什么。
　　锦沅又接着道：“我和太子之间的事，就不劳孟侧妃关心了。有这时间不如多想想怎么讨得凉王开心，或者想一想怎么伺候你们凉王妃。”
　　她毫不留情，就差把你不配和我说话摆在明面上。
　　刚才给孟莹莹铺垫过的几个贵女，脸色都不大好，看着锦沅的表情，不由得心中惴惴。
　　倒是孟莹莹，没什么表情，她撂下手中的杯盏，道：“这倒不劳太子妃关心了，妾身如今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时常觉得疲累，因此倒是不大能伺候凉王殿下。”
　　凉王妃还没有动静，她一个侧妃倒是先有了身孕。
　　这实际上是很不得体的一件事，因为稍微顾及一些名声的家里，都知道庶子先生并不是一件为人称道的事。
　　但孟莹莹毕竟是皇上赐了婚的侧妃，又是一品将军的女儿，她今日直接把有孕之事宣之于众，那便是已经得到了凉王的首肯。
　　看来这凉王妃果然很不得宠，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都是这一个想法，连看向耿觅荷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怜悯。
　　毕竟孟莹莹出身比耿觅荷高了不少，当初被赐婚为侧妃，就已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如今她在府中得宠，又可能会生下凉王的长子。
　　那以后在这王府的地位必定水涨船高，更甚者说，以后这凉王妃到底是谁还说不定呢。
　　并且这还很可能是皇上的长孙，太子殿下是长子，如今太子妃没有动静，东宫又没有侍妾，怪不得孟莹莹今日说话这么有底气。
　　耿觅荷的脸色眼见着变得青白，看来并不知道孟莹莹有孕的消息。
　　锦沅听了这消息也有些吃惊，她竟这么快就有了身孕，看来还是有些手段的。
　　可如果他想借着这未知男女的肚子来挑衅她，却也是大错特错了。
　　锦沅抹去眼中的那一点暗色，如常道：“既然是有孕了，那方才还站着奉茶，可真是不应该。这是大喜事，今日又是王妃的生辰，喜上加喜。本宫先恭喜孟侧妃了。”
　　孟莹莹仰着下巴，颇为得意：“多谢太子妃关怀。”
　　她捏着手绢儿娇柔造作地笑了一下，又阴阳怪气道：“要说起来，太子妃比我和凉王妃成婚都早，却不想，如今还没有动静，难怪当初皇上和皇后娘娘都觉得心急，如今又跑到渝南王府去住，也难免别人会非议。”
　　孟莹莹假声假气道：“方才也是妾身语气不好，情绪不对，才惹得太子妃不高兴，不过您别生气，毕竟妾身也是关心您，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太子妃也该多体谅才是。”
　　锦沅挑眉看她：“孟侧妃，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太子的妃妾呢，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锦沅只觉得自己今日也是闲得慌，和这种人扯什么闲话，无端的叫人看笑话。
　　她又扫了一眼那边看热闹的，将今日多话多嘴的一一记在了心上。
　　看她脸色不好，语气也不对，耿觅荷忙出声，想打个圆场：“都是弟妹管教无方，太子妃不必和孟侧妃一般见识，臣妾回头会禀告凉王，让他对孟侧妃多加管教。”
　　这话很是得体，但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锦沅也无心仔细探究。
　　锦沅道：“倒不必了，毕竟孟侧妃有孕，本宫不和她一般见识。”
　　我会亲自给她个教训的，只不过后半句她并没有说出来。
　　这话刚落，就听见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曲淮身着一身浅红色的锦袍站在厅口。
　　锦沅已许久未见他，如今骤然再见，竟有几分陌生的感觉，但她稳坐不动，并没有起身。
　　曲淮走进来，给锦沅先拱手行了一礼：“臣弟参见皇嫂。”
　　锦沅轻慢地应了一声，并未说话。
　　那边的宾客都过来给曲淮，耿觅荷和孟莹莹也都走了过来。
　　看他这打扮，应该是给耿觅荷撑场子的。
　　曲淮先抬手去扶了他的正牌王妃，但也没有忽略了孟莹莹，伸手扶了扶她的腰，是一个保护的手势。
　　果然是已经知道她身怀有孕了，耿觅荷垂了垂眸子，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原本以为只有女眷，却不想曲淮也在，锦沅看见他就觉得吃不下饭，再看他左拥右抱的更觉得恶心。
　　锦沅一时半刻都不想再多待：“凉王来了，正好本宫一会儿还有些事要办，便不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了。凉王来了，诸位正好开宴，本宫便先离席了。”
　　说着，她便带着婵钰往外走，却不想曲淮竟侧过身子，直接拦住她。
　　“皇嫂怎么这般急，臣弟才一来便要走。”
　　他的语气恭敬，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带着尖锐的刺。
　　不像方才孟莹莹那般阴阳怪气，而是直接挑破：“莫非皇嫂是想等太子皇兄？可臣弟听说皇兄和皇嫂吵了架——”
　　他故意拖长音：“本想做个说客来着，却不想近几日皇兄并不在城中，真是委屈皇嫂了。”
　　锦沅和他站的很近，抬眼去看他，只听他又用只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语气暧昧地说：“阿沅，他就这样把你扔在京中，让你这般被人议论，真是过分。”
　　锦沅却根本不搭他的话，冷冷道：“凉王殿下，本宫原先还不知道为何你府中的人那般爱嚼口舌——”
　　“现在看来，原来是和你学的呀。”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写的情话，“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出自诗经
　　
　　
第59章 回京
　　59.
　　曲淮的声音很轻，锦沅却没有什么顾忌，一字一句像小刀子一样折了回去。
　　两人其实挨得很近，就算旁边围着的人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但离他们最近的孟莹莹却能听清楚两人的一来一往。
　　孟莹莹双眸深沉如墨，明显的不高兴，上前想去拉曲淮，却见他忽然拉开了距离，当着众人的面，彬彬有礼道：“皇嫂既然有事，那臣弟也不多留了。”
　　他往后稍稍退了半步，伸了伸手，示意道：“不过，还是让臣弟送您出府吧。”
　　他语调实在是客气，在外人听来就是一个温柔守礼的贤王，毕竟，在外人眼中，曲淮一直是这个形象。
　　锦沅却觉得他虚伪又恶心，根本不想理会，蹙了蹙眉，刚想要说话，就听到不远处忽然有人开口。
　　“孤王的太子妃，就不劳烦三弟关心了吧。”
　　在听见第一个字的时候，锦沅就已经听出是谁。
　　这样熟悉的语气，清冷且低沉的声音，除了曲游还能是谁？
　　算起来，两人也有将近十天没有见过面了，方才这么多人围着她冷嘲热讽，锦沅都没什么感觉，可如今一见到曲游来，她竟莫名有些委屈。
　　也顾不得这许多人在场，锦沅直接推开碍眼的曲淮，快走两步跑过去，直接扑到了曲游的怀里。
　　曲游自然也没有在原地干站着，在看见锦沅看过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张开双臂，稳稳地抱住了多日不见的爱妻。
　　在两人刚刚大婚的时候，众人都知道太子和太子妃感情甚笃，可恩宠能有多久，谁也没放在心上。
　　可如今亲眼看到太子和太子妃竟如此亲昵，在场之人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的都背过身去，不敢多看。
　　唯有孟莹莹，她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锦沅那双抱着曲游脖颈的双手，怨毒的目光如毒针一般，叫人不自在。
　　锦沅是背对着她的，但抱着锦沅的曲游却是正对着孟莹莹，他自然是看到了，却根本没有理会，此时，他的眼中只有锦沅一人。
　　曲游直接拿披风将锦沅娇小的身体盖住，两手抱着，将他整个人兜进了自己的怀里。
　　但一双桃花眼里却不是含的春情，而是满目的冷意。
　　他抱着锦沅，目光缓缓地，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最后，目光定定地停在曲淮身上。
　　他道：“既然孤王已经回来了，也就不在这儿打扰三弟了。”
　　曲游出声，自然没有人再敢拦。
　　尤其是刚才曾说过锦沅的几个人，更是恨不得把头塞进自己的胸口里。
　　锦沅在曲游的怀里转过身，目光如炬，她的唇边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听着客气，实际上蕴着无边的冷意：“几位夫人今日款待，本宫会铭记在心的。”
　　许是她婚后沉寂太久，京中的这些人就把她当成任人欺负的怂包不成。
　　然而只这一句话，就让人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张扬横行的启蕴郡主。一时间，竟有人吓得连冷汗都下来了。
　　锦沅轻蔑地瞟他们一眼，挽住曲游的手臂，道：“咱们走吧。”
　　曲游回京向皇上复命之后，没有先回东宫歇息，而是直奔渝南王府。
　　可到了渝南王府，却没有寻到锦沅的人，听渝南王妃说了之后，他才知道，原来锦沅是去凉王府赴宴了。
　　只一听到凉王这两个字，曲游就已经觉得自己要失控了。
　　他不知道，锦沅为何要去参加这个宴会，难道阿沅不知道宴上会碰到曲淮吗？
　　难道阿沅不知道自己很介意当初皇上差点为她和曲淮赐婚的事吗？
　　若是她知道，那为何要去；
　　若是不知道，难道阿沅还不清楚，自己有多爱她吗？
　　曲游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一双眼睛阴沉骇人。
　　当时还是在渝南王府，柳画屏看他脸色不好，只以为是两人之间的误会还没有说开，便斟酌着劝了一句，说：“殿下，若是阿沅有什么任性的地方，还望您能多包容她一下，阿沅她年纪还小，之前被我们宠坏了。”
　　就这一句话，曲游却觉得自己终于能明白当日锦沅为何不跟他回家了。
　　即便显赫如渝南王府，尚且要为了自己的女儿在他面前说软话。
　　可自己当时却完全不能体谅锦沅的心思，怪不得锦沅不愿意信他。
　　想明白这通后，心中所有阴暗偏执的想法都再找不见，曲游安抚了渝南王妃几句，便立马赶往凉王府。
　　他没有帖子，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凉王府的人自然是不敢拦他的。
　　而等他一进府后，看见的就是曲淮暧昧地低头挨着锦沅，两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
　　曲游再也忍不住，出声唤了锦沅一声，他当时想过，或许锦沅还在和她闹别扭，却没想到她见到自己那样开心。
　　眼中带光朝自己扑过来。
　　在那一刻，曲游觉得整个心都软了，而锦沅就站在中间，填满了一整颗空荡的心脏。
　　曲游伸手抚了抚锦沅的长发，在她耳边轻声道：“阿沅，抱歉，都是我不好，才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说着，冰凉的眸子朝那边咬着唇一脸委屈的孟莹莹看过去。
　　他声音比目光更冷，而且丝毫不给人留余地：“区区妾室也敢不敬太子妃。三弟，这就是是在府中立的好规矩？”
　　曲淮最讨厌曲游用这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教训他，可在人前又不能直接和他杠上。
　　只好垂手做出一副乖顺听训的样子：“皇兄教训的是，臣弟会好好管教她的。”
　　“走吧，我想回家了。”锦沅没理会她再说什么，扯扯曲游的袖子轻声道。
　　“好，咱们回家。”曲游听到这话，立马转身往外走，再没有分给其他人半个眼神。
　　眨眼间，厅中的宾客便连他们的背影也寻不着。
　　方才在厅中的时候，两人那样亲密，太子对着锦沅那样言听计从，语气那样温柔，他们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太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夫妻相处。
　　在座的夫人们，多数都是父母定的亲。
　　甚至在婚前定亲的时候，连自己的夫君是谁都没见过。
　　她们为了自己为了家族而嫁，而到了夫家之后，侍奉公婆，尊敬丈夫，夫妻间过的并不比陌生人好多少。
　　并且她们都是嫡妻正室，自然也端着架子，在她们的眼中，只有狐媚子小妾才会当中对丈夫投怀送抱，正妻只需要庄重得体便是。
　　可今日见了锦沅，她们在清楚的意识到，原来，也是有这样相互钟情的夫妻的。
　　
　　
第60章 做戏
　　60.
　　锦沅和曲游到了马车上之后，曲游立马把锦沅抱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恨不得连每个头发丝儿都精致地检查一遍，他关切道：“阿沅，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锦沅看他这幅紧张的样子，笑着拍开他的手，反问：“殿下在想什么，我是那任人欺负的人吗？”
　　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被人欺负了，眉眼间含着淡淡的不屑，像一只高傲的猫：“不过是有人跟风看热闹罢了，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曲游简直要爱死她这幅模样了，他掐掐他的脸颊：“你最厉害，可是我还是想把你护在身后。”
　　锦沅听出他的声音不对，抬头，用自己的额头去碰曲游的下巴，问：“怎么了，在想什么，是这次出京不顺利吗？”
　　曲游说：“没有，我只是在想，曲淮活的太久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锦沅却觉得耳边一道寒风倏地刮过。
　　锦沅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拢了拢领口的衣裳，和曲游挨得更近了一些：“你想怎么做？”
　　曲游微微一笑：“只是想让太子妃配合做一场戏罢了。”
　　*
　　这日，锦沅在王府等了几日，终于等到柳皇后耐不住要传她进宫。
　　自那天曲游把锦沅从凉王府接回来之后，便把她送回了渝南王府，而那之后，曲游再也没向从前那样来渝南王府用过晚膳。
　　当日太子在凉王府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早已传的人尽皆知。而那一日去参宴的宾客那么多，几乎每个人都看见曲游为了锦沅而对自己的亲兄弟冷眼相向。
　　当时看见的时候有多觉得艳羡，后来听说两人仍旧分居两地的时候，众人便会觉得有多可笑。
　　——原来当时都是在外人面前做戏的。
　　她们觉得好笑，甚至想看热闹，想知道锦沅之后该怎么收场，奈何如今已经快入冬，根本没有大型的宴会，锦沅又成日躲在王府里不出门。
　　她们闯不进渝南王府，也进不去森严的东宫，只能在家里风言风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带着尖刺的言语终究是传到来皇上皇后面前去了，再加上每日上朝是曲游板正没有表情的脸，也就基本可以确定，两人之间是的的确确出了问题。
　　皇上几次召曲游进宫，想和他详谈此事，毕竟锦沅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走出去代表着皇家的体统，皇上又十分操心地给曲游挑了几个乖顺贤惠的侧妃。
　　但是曲游并没有什么具体表示，态度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而皇后这边，知道传言之后，也立马召了锦沅进宫。
　　但她不知道的是，锦沅实际上，一直在等她。
　　锦沅换好宫装之后，便进了宫，破天荒的，柳皇后没在骄云宫，而是在御花园的一处赏花亭等她。
　　已经快要入冬，御花园里也没有什么只得欣赏的花草，锦沅远远看着，发现亭子里不止有柳皇后在，还有一位穿着裹着嫩黄色披风的年轻少女，离得远，看不清模样，但看身形，应该不是柳映。
　　芳苓的伤还没好，婵钰在东宫，因此锦沅带的是柳画屏身边的婢女，叫心容。
　　心容也看见了亭中多了一个人，她不傻，自然能猜到柳皇后这是什么意思，扶着锦沅的手下意识地收紧，锦沅感觉到小臂处传来的力度，不由得回头看了她一眼，安抚一般对她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锦沅款款走近，向皇后行礼：“参见皇后，给皇后请安。”
　　那边，亭下的小女也给锦沅请安：“臣女参见太子妃。”
　　锦沅没等柳皇后叫起便自顾自站起身，然后走进亭中，在柳皇后身边的位置坐下。
　　柳皇后看着她的动作，眼中有讶然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没说，只代她叫人起身，然后介绍道：“阿沅，这是敬国公苏家的小孙女，芷兰。”
　　苏芷兰闻声抬起头来，锦沅看她的模样，清纯白嫩，如冬雪一般干净漂亮，她不用说话，就已经让人觉得楚楚动人，锦沅一个女子看着都不得不承认，这苏小姐的确是男人会喜欢的样子。
　　看来柳皇后在京中数百位贵女中把她挑出来，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但锦沅一句话没说，只当是不知道皇后把她叫来做什么，静等着柳皇后开口。
　　而苏芷兰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自然也不好意思开口，最后还是柳皇后先提起了这些天的事儿：“阿沅，本宫听说，你和太子闹别扭了。”
　　果然是为了这个。
　　锦沅心中这么想，面上却淡淡，她答道：“并不曾。”
　　其实她说的是实话，曲游那日回来之后又向她剖白了好一通，锦沅也觉得自己这几日做的十分没趣儿，表面上端着，心里实际上早就原谅他了。
　　但耐不住自己曲游要拿他们二人的关系做个局。
　　因此，锦沅还是住在渝南王府，外人看来两人照样分居，实际上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成日要去夜探渝南王府。
　　有几日，他实在渴念锦沅，便在夜里偷偷宿在锦沅的小院子里，但夜里是享受了，天不亮就要起身，摸着黑又回东宫，只怕被人发现，坏了事。
　　但是，即便锦沅说的是实话，柳皇后自然也是不信的。
　　她看锦沅这幅混不在意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生气，面上也开始摆出皇后的威严架子，道：“阿沅，虽然你是本宫的外甥女，但是你也该知道，你如今已经嫁入了东宫，是皇家的媳妇儿，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
　　任性？
　　锦沅还记得自己没有嫁人之前，曾在骄云宫长住了几年，那时柳皇后恨不得把她捧到天上去。
　　不用夫子教，也不用嬷嬷管，成日里纵着她爬上舞下的，生怕她不够野似的。
　　好在锦沅自己心里有数，除了性子霸道一点，倒也没有真的那么放肆，要不然还不知道要被柳皇后养成什么歪瓜样子。
　　锦沅还是那句话：“皇后娘娘，儿臣并未和太子殿下闹别扭，多谢娘娘关心了。”
　　但放在柳皇后眼里，她就是始终在嘴硬。
　　柳皇后不悦道：“你和太子之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传的京中人尽皆知，现在在我面前掩饰还有什么意义？难道还不够丢人吗？连皇上都过问了好几次！”
　　锦沅一副被唬到的样子，讶然抬头。
　　柳皇后生气道：“既然你不能伺候太子，那便也别霸占个位子，成日把持着东宫，平白的叫人笑话！”
　　她高高在上地教训道：“再说，即便你现在不让太子纳侧妃，又有何用，阿游以后是要做皇上的，后宫三千佳丽，肩上担着为皇家绵延子嗣的重任，可如今却连个侧妃都没有，成何体统？”
　　又来了，虽然锦沅知道她会这么说，但是实际上很不明白，明明都是女人，为何她能把强逼儿媳给夫君纳妾这种事，说的这样理所当然。
　　锦沅眉眼立马沉下来，她看着那边垂首静侯的苏芷兰，语气很冲，像是已经顾不得尊卑规矩了似的。
　　“那这位苏小姐，就是皇后娘娘为太子找的新任太子妃人选？”
　　柳皇后素手扬起，狠狠的拍了一下亭中的石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一旁侍候的宫女连忙跪下请她消气注意手疼，连苏芷兰都有些惴惴，不知所措。
　　锦沅却一派坦然，像是在挑衅一般：“怎么，我说的不对？”
　　柳皇后怒道：“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是皇上钦点的太子妃，哪是说不当就不当的！再说了，你是本宫的亲外甥女，我们之间有斩不断的姻亲血缘，难道小姨还能不向着你，你这么说，是想气死本宫么？”
　　说到这儿，柳皇后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下，她也不顾苏芷兰还在旁边听着，直接道：“只要本宫还在位一天，你放心，你永远都是太子妃，谁也抢不走。”
　　锦沅的脸色看着稍稍好了一些，看来是听进心里去了。
　　柳皇后稍稍满意了一点，看来，她心里还是更在意太子妃这个位置。
　　她倒也聪明，知道恩宠和地位相比实在太虚，恩宠可以断，但是这太子妃的位置却是求都求不来的。
　　柳皇后压下唇边意味不明的笑，趁机道：“但是，你绝不可阻拦太子纳妾，这不仅是让太子不高兴，连皇上也会一并得罪，难道你想让皇上一并迁怒渝南王府吗？”
　　锦沅做出一副踌躇的样子，柳皇后看在心里，然后将一旁乖巧站着的苏芷兰拉到身边。
　　“苏小姐其实是皇上看上的人，本宫也精心挑选的为太子比对过了，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等人选了。”
　　她拉着苏芷兰的手，看上去很是喜欢，苏芷兰则脸颊红红，一副受不起的样子。
　　柳皇后道：“苏小姐身份尊贵，是公府嫡女，模样也好，性子更是柔软，贤惠淑婉，以后嫁过去不会给你气受，但是你也绝不能欺负了她，太子也会喜欢的。”
　　她说的仿佛已经成了似的：“以后你们都是姐妹，本宫这才把她先召进宫来，就是想让你们先熟悉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快完结了，下一本开《摄政王是个妻管严》，是追妻火葬场，喜欢的小伙伴点个收藏吧！鞠躬感谢！
　　
　　
第61章 目的
　　61.
　　看模样就知道，苏芷兰一定是个性子娇软的闺秀。
　　她在听皇后说完之后，便主动上前，袅袅婷婷地朝锦沅行了一礼，语气温柔又小心：“臣女给太子妃请安，见过太子妃。”
　　刚刚她一见到锦沅的时候，就已经给锦沅行过礼了，可是现在这一拜，注定是意义不同的。
　　锦沅偏过身去，不想受她这一拜。苏芷兰看出她的不耐烦，一双杏眼含着委屈看向柳皇后：“娘娘是臣女做的不对，惹太子妃生气了吗？”
　　这娇嗔却强装纯真无知的尾音实在把锦沅恶心的够呛。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柳皇后会在诸多贵女中把她挑出来，比之前那个唐轻竹长得貌美好看，又比后来的柳映会撒娇卖嗔。
　　若是锦沅是个男子，想必也会喜欢这样乖顺可人的娇妻美妾吧。
　　柳皇后安抚一般拍了拍苏芷兰的手，又看那边油盐不进的锦沅，道：“阿沅，不管你愿不愿意，本宫已经把太子请来了。”
　　她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你们夫妻不比别人，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太子妃，代表着皇室颜面，一举一动被外人看在眼里。如今分居这么久，旁人难免要说闲话，就算你们真有不和，也该关在东宫里自己解决，绝不可像眼下这般说出来被人笑话。”
　　话一说完，她朝一边站着的宫女招了招手，示意了一下，宫女听令之后，转身走出了视线。
　　没一会儿，就见仍旧穿着朝服的曲游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曲游看见锦沅坐在亭子里的时候，下意识就往这边瞧了一眼，正好和锦沅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停了一瞬，然后又各自移开，一副冷漠又淡定的样子。
　　两人的小动作被柳皇后看在眼里，柳皇后道：“我和芷兰先走，给你们小夫妻单独相处一会儿。该说的话，本宫已经和你都说了，跟太子好好认个错。毕竟这么久没见了，夫妻没有隔夜仇，你又是他八抬大轿娶进来的正妻，太子会尊重你的。”
　　说完，她拉着苏芷兰，道：“芷兰，那边有刚开的秋菊，你陪我去看看吧。”
　　苏芷兰在曲游才一进来见的时候，便悄悄地瞅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像是怕人察觉似的，但锦沅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那一点欢喜。
　　这会儿，她听柳皇后说完这话，不禁有些犹豫，但她很聪明也很乖，很快点了点头，道：“臣女听皇后娘娘的。”
　　说完，柳皇后便带着苏芷兰，以及她身边的几个宫女往御花园深处去了。
　　曲游远远地对她行了一礼，看着小亭内只剩锦沅一人，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然后缓步走进了小亭。
　　他们二人坐的很远，分坐在赏花亭的两个角落。
　　在外人看来，两人就是非常疏离的状态，但实际上，锦沅听到曲游漫悠悠地开口：“听说……孤王和太子妃多日不见？”
　　他语气调侃，锦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暗示什么。瞪他一眼：“没个正经！”
　　其实曲游早就猜到柳皇后会找日子把她们两人召到一起。
　　毕竟她在皇上眼中，还是一个全心全意为曲游着想的好皇后，而同样的，她也是锦沅的亲姨母，她对锦沅有私心，皇上可以理解，但是皇上绝不会允许她关心锦沅超过关心曲游。
　　毕竟在皇上心里，曲游的位置绝对是远远高于柳皇后。
　　而柳皇后心里自然也明白这个事实，要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对曲游这样亲近。
　　曲游不见得是之前没有看透这些，只是不想理会。
　　可是如今她的行为已经伤害到了锦沅，曲游便再也容不得她
　　但是在皇上的眼里，因为皇后的娘家并不在京城的关系，柳皇后和渝南王府始终都是绑在一起的。
　　曲游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柳皇后和锦沅一家彻底分开，让皇上相信锦家绝不可能一起图谋些什么，这样等八皇子的事儿被揭开之后，皇上的全部怒火只会集中在柳皇后一人身上。
　　这些盘算曲游当然已经和锦沅细细商量过，两人约好做这出戏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要让锦家和柳皇后彻底解绑。
　　而要做的彻底，那便一定要人尽皆知，若是只在东宫小吵小闹一番，谁又能真的相信呢？
　　就连皇上也不会把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放在心里的。
　　因这两人早早计划好，所以这会儿实际上也并没有交谈几句，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相对。
　　锦沅的眉眼间藏着淡淡的狡黠意味，勾的曲游完全移不开眼睛，若不是最后柳皇后和苏芷兰回来了，曲游觉得自己可能真要耐不住性子坐到她身边去了。
　　看他们两人坐得那样远，彼此间的气氛没有一丝缓和。
　　柳皇后心中庆幸，面上却表现的很是忧愁，她叹口气，无奈道：“你们这两个人，让本宫说什么？”
　　说着她往小石桌前一坐，然后把苏芷兰顺势往曲游那边推。
　　可没想到的是，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竟让锦沅直接炸开。
　　她本就是受不住管教的性子，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长进。
　　当初有人说她性子野，皇上都没有说过什么，今日在这儿已经忍了太久太久，柳皇后早就知道她该忍不下去了。
　　因此，她在看到锦沅霍然起身的时候并不惊讶，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指责：“瞧你这性子，连本宫这亲姨母都受不了，遑论太子殿下？”
　　“他不只是你的夫君，更是太子，无论如何，你都不该把这副性子使到他身上。”
　　那边，曲游没有说话，脸上一点表情都看不见，说不出是赞同还是生气，但是总归是找不到半点维护和心疼便是了。
　　柳皇后看在眼里，接着道：“怎么？你是要造反吗！别忘了，本宫不只是你姨妈，还是这曲朝的皇后！”
　　锦沅一个字儿都听不进耳朵里，她直接打断柳皇后的话，讽刺道：“皇后娘娘，原来您还记得，您是我的姨母吗？”
　　柳皇后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本宫还不够向着你吗？”
　　也顾不得是在宽敞开阔的御花园，锦沅口无遮拦的质问：“从前您是我亲近的姨母，是因为您身边并无儿女依靠，外祖父远在苏州，也并不能帮上你什么，你和我们锦家走的近，这是理所应当。可自从我嫁给太子之后，你仿佛对我变了一个人一样，难道皇后娘娘是怕太子殿下有了媳妇儿忘了娘？”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传遍整个皇宫。
　　柳皇后看着周围瑟瑟下跪的宫女侍从，精致描画过的眉毛几乎要拧成疙瘩。
　　她霍得一拍石桌：“你给本宫闭嘴，锦沅！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锦沅却不闭嘴，还接着道：“以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和太子成亲之后，我会分走太子的宠爱，也会分走太子的关注，那么始终把太子当做依仗的皇后娘娘，您自然也自然会感到危机，这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她说着，微微一顿，“可是如今呢，你已经有了八皇子。娘娘，敢问您还把太子殿下当成您的亲生儿子吗？”
　　其实这话是问给皇上听的，她知道这话在御花园明目张胆的说出来之后，定会有人听到，然后呈给皇上。
　　因此她根本就不等柳皇后反应过来，直接道：“你已经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自然可以用他去争未来的荣华和权势。连太子都不稀罕了，我这太子妃自然更不值一提。”
　　“你如今卯了劲地想往东宫里塞女人，皇后娘娘，请问您的目的真的有那么单纯吗？你扪心自问，只是为了太子殿下高兴吗？”
　　柳皇后自然是目的不单纯的，但说实在的，她往东宫塞女人，其实也只是为了让皇上高兴。
　　但被锦沅这么一说，倒像她真是不怀好意，要破坏离间太子和锦家的关系似的。
　　相比皇上知道这话后，也会忍不住多想：等锦沅彻底失宠之后，锦家和太子的关系自然也不会稳固，那么到时候，锦家还能倚仗谁？
　　毕竟，如今的皇上嫡子，可不止太子一个。
　　此言一出，皆是哗然。
　　先反应过来的是苏芷兰，她慌忙地跪下，朝那边面沉似墨的曲游辩白道：“太子殿下，您明察，臣女绝无此意！”
　　她一出声，被锦沅震到的柳皇后也反应过来。
　　柳皇后被气得面色涨红，手撑着石桌，紧绷着一股劲儿。她气得浑身发颤，重重呼出一口气之后还是解不了心头怒火，她痒起巴掌，狠狠的朝那边的锦沅扬过去，却没想到途中被人拦住，是曲游中途攥住了她的手臂。
　　“母后，儿臣还在呢。”
　　听这意思，太子仿佛也信了锦沅方才这一通胡言乱语。
　　柳皇后不由得真的慌乱了起来，毕竟那边八皇子的事儿还没完全解决好，她不能先丢掉太子这边。
　　可曲游完全不听她说话，他缓缓地放下她的手，然后慢条斯理的拍了拍袖口。
　　“皇后娘娘要劝合孤王和太子妃的好意，孤王心领了，今日太子妃言出无状，孤王会好好管教，就不劳烦皇后娘娘操心了。”
　　说完，他率先往亭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去看锦沅，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停在原地等她：“怎么还不跟上来？”
　　锦沅似乎也对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后怕，怯怯地往后缩了缩，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夫妻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出柳皇后的视线。
　　只剩这亭中一站一跪的柳皇后和苏芷岚，苏芷兰蜷缩着身子，不敢言语。
　　柳皇后摇摇欲坠，她闭眼片刻，然后狠狠的吐出一口气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直接促成两人和解。
　　“锦沅……渝南王……”
　　这几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来，声音虽轻却满是狰狞的恨意，像是要把人整个撕碎似的，阴狠骇人。
　　
　　
第62章 疑心
　　62.
　　曲游和锦沅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御花园，直到出宫，两人之间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路过的宫人和太监都远远地朝他们行礼，并不敢上前打扰，但实际上人人能看出来，两人走了这么远一道，路都没有任何交流，八成是有了什么矛盾。
　　东宫的车驾就在宫门外候着，锦沅比曲游落后个五六步，看他上了东宫马车，再看那边不远处停着渝南王府的车，她犹豫了一下。
　　见她久久没上来，曲游撩开一半的车帘，冷声道：“还不上车。”
　　锦沅抬起胳膊，半掩着嘴角，掩饰住唇边不自觉上翘的弧度，一本正经地咳了咳，才上了东宫的马车。
　　东宫的马车很宽敞，锦沅面无表情的扶着婵钰的手走上马车。
　　然而一进车里却见曲游眉眼弯弯的看着她。
　　冷漠的面具尽数摘下，只剩温柔。
　　锦沅弓着身子坐过去，曲游悄悄车壁：“走吧，回渝南王府。”
　　锦沅歪了歪头，问他：“怎么是回王府，怎么不回东宫？”
　　曲游解释道：“我们刚在御花园吵了一架之后，马上就回东宫岂不是很不合理？这个时候，我们该去渝南王府，等事情发酵之后，咱们晚上再回东宫。”
　　锦沅明白了，又不知想起什么。眼睛弯起，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她伸出手指点点曲游的下巴：“真没想到太子殿下还有演戏的天分。”
　　曲游垂下头，嘴唇轻轻地含住锦沅的指尖，亲吻了一下，又松开，才道：“都是太子妃配合默契。”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方才演的的确还挺逼真，不管别人信不信，至少皇后应该信了。
　　再加上外边流言纷纷，等传到皇上那儿的时候，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当晚，锦沅和曲游都宿在了渝南王府，第二日曲游去吏部之前，先护送着锦沅的马车回了东宫。
　　当时天已经大亮，街上已经有了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见渝南王府的马车之后纷纷避让，但是心中都忍不住开始猜测。
　　果不其然的，没过三天，柳皇后要给太子纳侧妃的事便传遍了京城。
　　有人说这是人之常情，而太子身份尊贵，本就该多娶些妃妾伺候。更何况太子妃进东宫将近一年，还没有怀上孩子，没能担起开枝散叶的责任，那自然怪不得皇后要给太子妃找侧室。
　　但也有人觉得皇后是趁人之危，趁着太子和太子妃闹别扭的时候，要生生把自己的人插进去，这是要往东宫安眼线。
　　这话就已经很严重了，还有更离谱荒唐的传言。
　　有说柳皇后是要推举八皇子为新太子，废掉太子，毕竟不是如今的太子殿下不是柳皇后亲生的儿子。所以也要破坏自己外甥女和太子的情分，让渝南王府转而支持八皇子。
　　也有人说是皇后本就做了对不起太子妃的事儿，但具体是什么又不知道，总之太子妃是忍无可忍之下才借此发了脾气，要与自己的亲姨母公然决裂。
　　反正不管是怎么传，只要人们听了就觉得信了。
　　毕竟在他们无聊的日常中，能听到这样惊人的皇室八卦，不知道有多新鲜。
　　这件事就这样越传越广，连上朝的时候，都有不少闲不住的臣子拿眼神偷偷去瞄一脸冷漠的太子殿下，毕竟他也是传言的主人公之一，但太子性子冷淡，又没有人敢直接上前去问。
　　可皇上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这日下朝之后，他照旧留了几位朝臣，商议了一下在早朝上未能妥当安排的事儿，又给六部分别派发了一些任务，然后才叫人把一直守在坤舆宫外面的太子叫了进来。
　　曲游只假装不知道皇上找自己来是什么事，照旧行了一礼，道：“父皇，您找儿臣有事。”
　　皇上停了手上的动作，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你那个太子妃……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有没有礼数，怎么能在御花园就和皇后闹翻？那是皇后，是她的亲姨母，还是名义上的婆母！”
　　皇上此言带着些埋怨的意味，毕竟他是极护短的一个人，在他看来，锦沅就算嫁进了皇家，也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曲游却不一样，他蹙着眉头，像是有什么要说的，但最终只是道：“父皇。都是一场误会，并且儿臣回府后，已经责罚过太子妃了。”
　　他这话只提太子妃，却不提柳皇后。
　　皇上看他这态度就明白了，他绝对是把这件事记到了心里。
　　他的儿子他还不了解吗？
　　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底有一条明确的底线，无论是谁都不能触碰。
　　莫非……真是皇后起了别的心思？
　　皇上握紧了手中的朱笔，这绝对是他不允许的。
　　但他这么多年来，对柳皇后实际上是比较信任的。
　　毕竟现在皇宫旧人不多，而柳皇后从刚为柳嫔的时候就陪着他，直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多年。
　　他还是有些犹豫，但看了曲游的表情之后又觉得蹊跷。最终，皇上还是叹道：“无论如何，柳氏对你有养育之恩。”
　　曲游却不接话，一直沉默到皇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撩袍跪到了地上，对着皇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坚定道：“父皇，儿臣的母后只有文慧皇后一人。”
　　文慧皇后这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文慧皇后就是皇上最不可言说的一处软肋，皇上对于这个已逝的结发妻子，寄托了太多的相思和眷恋。
　　而且如今年纪越大，他越开始怀念少时的结发情意。
　　果然一提到文慧皇后，皇上就不说话了。
　　他眼角瞬间塌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却止不住的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朝曲游挥了挥手，无奈道：“朕明白了，你下去吧。”
　　无论他明白了什么，但是曲游知道自己的目的是达到了。
　　他没再多留，起身告退，只留皇上一个人坐在宽敞华丽的大殿上，孤坐高台。
　　他没再去拿旁边放着的折子，连手中的朱笔上的红墨滴到纸上都毫无察觉。
　　曲游方才的这几句话打破了皇上回忆的匣子，那个年少就与他结亲的美丽少女，现在已经化成了一具枯骨。
　　其实他和阿烟刚成亲的时候，并没有多喜欢他。
　　只觉得阿烟和寻常闺秀一样漂亮却刻板，没什么趣味，而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太子。
　　平日里除了监国理政，便是幻想自己日后成了皇上之后，要广纳世间所有灵动的美人。
　　可越是想他越发现，这世上最美的女人竟然已经被他娶进了东宫。
　　之后他继承了皇位，后宫有了如云的女人，可是他看过的每一个都觉得没有皇后美。
　　他能看出来，她们所有人对他都是有所图谋的，只有皇后是一心一意的爱他，还为他生儿育女。
　　而那时候，他也已经是在百花丛中享乐过的一朝帝王，无论后花园里的花有多美艳年轻，可是他总是知道，只要他一回头，他从前采来的那第一朵花，永远都在花瓶里等他。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和皇后恩爱，却永远不会独宠她。
　　但阿烟从没有什么怨言，直到他以为就会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皇后因为生下七皇子血崩薨世了。
　　愧疚、思念、不可思议、无法接受……
　　种种的情绪环绕着他，让他把一切的感情都倾注在阿烟给他留下的孩子身上。
　　有时候他也会想，若是阿烟现在还在，他还会那么喜欢她，想念她吗？
　　但一切都没有结果了，阿烟已经仙逝多年。
　　如今他们的儿子也已长成，肩上扛起半个曲朝，一切已成定式。
　　即便儿子现在有要挣脱开他的臆想，那也该是他这个父亲把他绑回来，给些教训。
　　至于别人……
　　他和太子之间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插手！
　　更不该有人因此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帝王的身边是空旷孤独的，因为他们的心思总是敏感多疑。
　　从前皇上对柳皇后颇有几分感情，是因为他陪伴她时间最长，且曾经伺候过文慧皇后。
　　可如今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皇上闭了闭眼，沉思许久，才终于出声：“来人——”
　　一直候在殿外的柴阳走进来，恭敬道：“奴婢在。”
　　皇上扔了手中的朱笔，命令道：“伺候笔墨，朕要拟旨。”
　　
　　作者有话要说：
　　一会儿还有一更
　　
　　
第63章 抄封
　　63.
　　都说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而就算柳皇后曾经还有那么一根儿能支撑着他的木头，但如今皇上一怀疑，独木也变成朽木了。
　　没过几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这场雪来的格外的早，扑簌簌地落了一天一夜。
　　等第二天锦沅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苍茫雪白。
　　因为屋内有烧的旺盛的地龙，所以异常暖和，锦沅晚上睡觉的时候只穿了一身绸质的单衣。
　　推开窗户的时候，外边冰寒的冷气直冲而来，锦沅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紧接着一件厚实的裘衣裹到肩上。
　　锦沅回头一看，竟然是曲游。
　　她问道：“你怎么还没去上朝？莫非因为今日大雪停朝了吗？”
　　曲游帮她系紧带子，往怀里，搂了搂，说：“今日是初雪，好兆头。父皇早就安排好，要在初雪这日去清云观祈福。”
　　“清云观？”
　　可即便是去清云观祈福，曲游这太子也该随侍左右啊。
　　曲游看出她的疑惑，道：“今日必有一场大戏，我没兴趣参与。平白惹的一身污水，因此老早就称病告假了。”
　　锦沅还是有问题：“皇上没问你吗？就这样答应了？”
　　曲游笑了笑，说：“那有什么不答应，他还能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这都是他和柳皇后之间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曲游猜的没错，清云观那边果然有一出大戏。
　　皇上在清云观和观主论道之后，便到了八皇子住的地方去探望八皇子，却没有想到在八皇子的住处发现了许多不属于清云观的东西。
　　有小孩的玩具吃食，还一些滚圆华贵的东珠……都是给孩子取乐玩耍用的。
　　清云观修行之地，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总之，这些东西都是耽误八皇子修道祈福的物件，皇上大怒，以为是八皇子身边伺候的人伺候不尽心，却没想到把跟在八皇子身边的小厮揪出来之后，他却说这都是柳家少爷也让他送来的。
　　这事儿又和柳家少爷有什么关系？
　　就从这一个名字，顺势摸出了这位柳少爷曾经入过宫，具体时间点颇为微妙。
　　没有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在场随行的人听过之后脸色都变了。
　　好在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皇上就算灭口也不能把他们全部灭掉。
　　可那些跟着一起去的宫人和太监就遭了大殃，皇上当即下令，所有听到今日秘辛的人都一律处死。
　　这些事自然是传不到外头的，可皇上身边除了柴阳以外，所有的人全被处死，据说几乎染红了清云观底下的冰河。
　　绝对是出事儿了。
　　这事儿传到皇宫里的时候，柳皇后正在用膳，岫玉和她说完这事儿之后，她的双手不由得就是一抖，筷子噼啪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不知为何，心中始终惴惴不安，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还想再问的仔细一些，却听到骄云宫门口，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脚步声。
　　柳皇后眉头一凛，忙让人去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却见来的是皇上的贴身随侍韩礼。
　　韩礼直接闯进骄云宫宫门，身后还带着十几个脸生的侍卫。
　　柳皇后在看见韩礼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她身形不稳，却强撑着皇后的威仪，怒斥：“韩侍卫，你好大的狗胆！你们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本宫的寝宫，你们这些人敢往里面闯？！”
　　却听韩礼冷冷一笑，然后他拱了拱手，道：“皇后娘娘，臣也是奉皇上的旨意。”
　　说着，他从身后属下手中接过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上面还有暗色，看起来是雪水打湿的痕迹，显然是从清云观那边快马加鞭传过来的。
　　到底是何事要立即处置，都等不到皇上回宫。
　　柳皇后的心一寸一寸的寒了下来。
　　韩礼展开圣旨，将朱红打印露出来给柳皇后看，然后直接扔给皇后。
　　他没在废话，扬了扬手，示意手下直接硬闯：“皇后娘娘得罪了，来人！查封骄云宫！一个人都不准放出去！”
　　随着话音落下，那十几名侍卫直接拨开柳皇后闯进内殿，治住仓皇无措的宫人。
　　柳皇后宫中宫女二十四人，粗使太监六人，还有守在门外的侍卫十几人，全被拖走。
　　到最后，只剩柳皇后一人被锁进了华美的正殿里。
　　这一切来的太快。且没有一点预兆，就像是一场噩梦。
　　只可惜永远不会醒来。
　　她从震惊到颓然，哭嚷着要见皇上，却不想皇上此时根本没心思见她。
　　一件事被挑明，那么所有事都再瞒不住。
　　从前柳皇后手下的亲信知道的事不少，这些年又娇贵的不行，有受不住重刑的，没挨几板子就招了个底儿掉。
　　皇上这才知道，原来早在十年前，柳皇后就和凉王曲淮有勾结。
　　从当年渝南王被人诬陷，到后来曲淮当众求娶锦沅，都是两人步步筹划的。
　　这实在是犯了皇上的大忌，还不算皇后曾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染指皇室血脉，与人通.奸。
　　生下一个肮脏的小畜生，如此乱伦而来的东西，还敢说是皇上的八皇子。
　　皇上只要想到自己曾对这孽如珠似玉地爱护过，就觉得心头火直抵天灵盖。
　　这两人竟是把他当傻子一般愚弄吗？
　　回到皇宫，皇上看着满满摆了一桌案的证据，气的两眼发红，手背上青筋暴起，灌了好几碗凉茶才压下了心中的火气。
　　他紧紧攥着桌上的折子，手指几乎将纸面生生戳破，他砰的一掌拍在桌面上，冷冷下令道：“都给朕关起来！”
　　于是，皇上的亲卫连夜出宫，查封了仍在欢声笑语的凉王府。
　　据说韩礼带人闯进去的时候，凉王正在和府中姬妾寻欢作乐，场面颇为淫.靡。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锦沅正和曲游坐在寝殿中下棋。
　　锦沅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颤，如玉的棋子就这样落回了棋篓里。
　　曲游顺势握住她的手，说：“爱阿沅，我替你报仇了。”
　　锦沅重生回来的时候，对曲淮的恨意几乎掩饰都掩饰不住，每天看见他只想生吞活剥了他。
　　可后来慢慢地，她逐渐明白，自己和曲淮之间力量相差太多。
　　她只能把报仇的心思强压进心底，直到后来嫁给曲游，她才又重燃了希望。
　　如今锦沅终于看到曲淮被皇上厌弃的这一日。
　　她眼眶红红，几乎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但其实说不上是大喜或大悲，更多的是一种淋漓畅快，毕竟这是积攒了两辈子的仇怨。
　　锦沅反握住曲游的手，认真道：“谢谢你，殿下。”
　　
　　
第64章 天牢
　　64.
　　十日后。
　　皇后柳氏被废，八皇子因病薨逝，凉王被贬为庶人，暂且收压天牢，三日后驱逐出京，永远不得再进京。
　　这次皇上是铁了心要整治皇子勾结朝臣、后宫的事，朝中所有和曲淮有过亲密来往的大臣都被一一打成凉王一派，扣上祸乱朝纲的帽子，免了职。
　　有些查出正经证据的，则直接连坐抄斩。
　　连远在苏州，一向受皇上敬重维护的柳家也被牵连，皇上几乎是整个将朝廷翻了个新。
　　京中一时间是人人自危，街上寂静寥落了许多。
　　本来这件事皇上是并没有迁怒于渝南王府的，毕竟之前柳皇后和锦沅在后宫公然翻脸的事皇上也有所耳闻。
　　但是渝南王还是很识趣地交出了兵权，并自请在王府中，面壁思过，以儆效尤。
　　这事儿其实是为皇上分忧，皇上当然会答应。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云南王府，就这样紧闭大门十来日，从不待客，渝南王也没有上朝，大家都说渝南王府这是遭了无妄之灾，但是锦沅却知道，她父王只是太累了，想要借此机会在家休息一下罢了。
　　这日锦沅派人套了车，在清晨的时候避开宫中眼线，离开东宫往专门关押皇亲国戚的南天牢去。
　　她早就打过招呼，南天牢的人一见她的马车便放她进去。
　　锦沅今日没带婢女，只一个人走进了阴暗无光的天牢。
　　毕竟是关押皇亲国戚的地方，原先从天牢里重新起势的皇子王爷也不是没有，所以牢中不算特别狭窄，相较于刑部等地的大牢宽敞了许多。
　　但这里阴气很重，又加上外边刚下了雪，锦沅伸手紧了紧衣领，可手臂上还是不知不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裹紧披风，定了定神，走进了专门关押曲淮的那一间牢房。
　　他仿佛受尽了折磨，整个人再无往日的意气风发和文秀隽雅。
　　锦沅还记得上一世的时候，她愿意答应皇上的指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曲淮模样十分俊俏，毕竟那时候她觉得，就算只看着也很是赏心悦目。
　　可如今才过去多久，曲淮看着整个人像是苍老了二十岁一样，头发散乱，身上脏污，双眼无神。
　　他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地上坐的是乱糟糟的枯草，身形单薄瘦弱，整个人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砖里去。
　　听到锦沅走过来的声音，他也只是稍稍掀了掀眼皮，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锦沅也没有说话，曲淮就站在牢房外静静的看着她。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比天牢里的铁锁链还阴冷。
　　一时间，这里只能听到曲游手腕上的锁链的声音和两人轻弱的呼吸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锦沅才终于出声。她毫不留情地道：“看你这么惨，我也就满意了。”
　　这话听了好像她专门是来冷嘲热讽，看人笑话似的。
　　曲淮眉头果然皱了皱，但他仍是什么都没说。
　　锦沅看他如今这副狼狈的样子，哪还有当日天之骄子的模样。
　　她不再想去回忆从前的事，只想和自己的前世做个了断，或许上一世她死的时候比曲淮如今的模样还狼狈凄惨。
　　她不觉得他可怜，只觉得他是罪有应得。
　　锦沅今日来也只是想亲眼看看自己送走的噩梦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她没再说话，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便转身想要离开。
　　却没想到她才往外走了几步，就被曲淮叫住：“锦沅。”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吞了几十块儿通红的烙铁，将整个声带都烫坏了一样。
　　锦沅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转过身的时候，脸上表情还未来得及收回来，曲淮看到她这嫌弃的模样，不由得低低一笑，锦沅听着这难听嘶哑的声音，更觉得如今的曲淮如恶鬼一般凄惨。
　　他像是在自嘲：“到最后，只有你一个人来看我。”
　　锦沅却没接这话，只说：“若是想和我叙旧，实在没必要，你也该明白我今日来的目的，我只是来看个笑话，咱们之间可没什么情分。”
　　她毫不留情，曲淮也不生气。
　　他终于抬起眼，将穿着一身雪白貂裘的锦沅上下打量了一番，认认真真，似乎是想将她最后的模样印在心里。
　　直到锦沅被看的不耐烦，曲淮才再次开口：“阿沅，你真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算计过你吗？”
　　锦沅心中一跳，面上却没什么表示，只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若是想和我兜圈子，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今日天这么冷，我只想快些回家用饭。”
　　曲淮桀桀一笑：“我看你是怕从我口中听到什么不想听到的实情吧，那日在骄云宫……”
　　他中间故意停顿了一下：“你真以为是我做的？”
　　锦沅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快到午膳的时间了。
　　皇上这两日情绪不太好，被气的大病一场，不能上早朝，这几日的早朝都是曲游代他。
　　他是知道锦沅今天要去天牢看曲淮的事，虽然心中很别扭，但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可没想到锦沅回来的时候，明显心情不佳，眉眼阴沉着，眉心像是积了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曲游第一反应就是曲淮又说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话。
　　锦沅却摇了摇头，看着桌上早已备好的丰盛午膳，说：“没什么事，他没说什么……只是，我去了一趟天牢觉得有些压抑，先吃饭吧。”
　　曲游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逼问，又关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扶她坐到位子上，吃饭期间他给锦沅夹了几次菜，锦沅都没有吃，直到最后撤席的时候还留在碗里。
　　曲游看在眼里，眉心跳了跳，心中顿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用过午膳之后，锦沅照例回寝殿午睡，曲游则去书房处理今日上午未完的政务。
　　曲游半个时辰之内便处理好了这些杂事儿，然后也往寝殿去陪锦沅午睡。
　　却没想到锦沅还没有睡下，手里捧着一卷话本倚在美人榻上，半垂着眉眼却明显没有睡意，手中的书页儿一页也没有翻动。
　　听到曲游推门进来的声音，锦沅立马扔了书册，如星子一般的眼睛霎时扫了过来。
　　曲游被她看得心中一跳，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心虚的感觉，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怎么了？阿沅，怎么这么看我？”
　　锦沅就那样盯着他，许久才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有什么瞒着我的事，说吧。”
　　
　　
第65章 坦诚
　　65.
　　如果有人花功夫统计的话，那曲游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这句话一定是夫妻间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
　　曲游难得的说不出话来，犹豫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阿沅，我哪有什么瞒着你，你在说什么？”
　　一句话重复这么多遍就表示他心虚，锦沅早已看透这男人，但她没把心底的情绪表露出来。
　　但她也没有故作玄虚，只说：“我今天知道了一件事儿，与你有关。”
　　这已经是就差挑明了，锦沅没再说话，她撂下手中话本，坐正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去看曲游。
　　曲游心中咯噔一下，再联想到今日白天锦沅出去见的人，不由得心中慌乱了起来。
　　他迅速关上房门，走到锦沅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认真地问：“你听到了什么，阿沅？无论你听到了什么，都一定要知道，我做什么都是因为……我爱你。”
　　锦沅没否认，也没抽回自己的手，这让曲游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道：“是不是……曲淮和你说了什么？”
　　锦沅挑挑眉梢：“看来你是知道自己做过亏心事了？”
　　曲游一直认为，只有自己做过，但是后悔的事才叫亏心事。
　　当日的事他虽做得有些不妥，但曲游自问，从不后悔。
　　他没再和锦沅绕圈子，直接道：“若是说的当日在骄云宫的事，我承认，正殿里的熏香是我放的。”
　　果然是他。
　　其实，在当日锦沅察觉到自己被下药的时候，第一反应的确是曲淮。
　　之后也没有怎么怀疑过，但是后来，她又仔细去想过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曲淮干的？
　　但是那个时候，她心里的怀疑对象是柳皇后。
　　可是后来，无论怎么联系思考，她都不觉得她在柳皇后宫里被曲淮下药，并且和她苟且滚上床，是一件对柳皇后多么有利的事，所以她后来又暂时排除了柳皇后的怀疑。
　　再后来，她便和曲游成亲，渐渐的把这件事忘到脑后去了。
　　可今日曲淮再度提起，她才发现，自己当时忽略了一个最大的一点，就是曲游怎么会在那。
　　她从骄云宫匆匆逃开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曲游。
　　也是曲游把自己带离骄云宫的，那时，她以为是因为曲游和柳皇后关系甚笃。锦沅在骄云宫出事，曲游怕牵连柳皇后才暗中把她带走。
　　可是后来她发现，实际上曲游和柳皇后关系并没有世人看到的那么好，而且当时即便是把她带走了，还是发生了骄云宫的宫女和曲淮苟且的事情，那这岂不是除了把她带离这个阴谋，别的什么益处都没有。
　　可她不愿意怀疑曲游，换句话说，就算是曲游做的，锦沅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锦沅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真心。
　　在她心中，曲淮是远远无法和曲游相提并论的。
　　而且她清楚深刻地明白，无论做什么，曲游是因为爱她，而曲淮是因为自己。
　　但她心里是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因此她仍做出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就那么冷冷地盯着曲游。
　　曲游自然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以为她被曲淮挑拨离间、添油加醋的话惹得真生了气，忙把她搂进怀里，
　　他仓皇道：“阿沅，无论他和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听我一点一点和你解释，好不好？”
　　锦沅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只道：“那你先解释吧。”
　　她的尾音很轻，轻到像天边飘渺的云。
　　曲游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抓住这片云。
　　但他知道，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当时的事详细讲清楚。
　　其实那件事不算是临时起意，而是在他知道曲淮的计划后精心琢磨过的。
　　以至于他当时根本没有来得及去想，如果被锦沅知道，他曾经算计过她，会是什么后果。
　　因为在那个时候，曲游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得到她。
　　“我当时一直派人跟着曲淮，看他有什么动作，没想到他竟然打算在郊外引你出城，算计你的清白，我当时只是想保护你。可是后来那段时间，你总是对我若即若离，再加上渝南王在朝中的位置愈发尴尬，我怕我们两个会走到毫无可能的地步上。”
　　他像是有些委屈：“我不愿意那样，也不想错过，所以便将计就计，把曲淮的计划提前到了骄云宫。而之所以在骄云宫做手脚也只是为了提醒你，曲淮和柳皇后之间可能存在某些联系。”
　　他坦然说出自己的算计和执念，一切只因为自己太过爱她。
　　的确，在之前锦沅确实是对柳皇后毫无怀疑的。
　　哪怕她已经重生一世，但是柳皇后始终没有露过什么马脚，在她面前一直是那副慈眉善目、温柔贤淑的模样。
　　就是那日她在骄云宫被下了药之后，她从心里就对柳皇后产生了一种抗拒，自此之后她和柳皇后关系愈发疏远。
　　现在想来，这应该都是曲游步步算计好的。
　　而且曲游明明在曲淮身边安插了不少的眼线，却仍旧任由他在京中胡乱折腾这么久，都从没有插过手，也没有急功近利过。
　　这样深沉稳妥的算计，锦沅本该是觉得心惊的，可莫名的，因为这都是为了保护她而用在了她的仇人身上，锦沅竟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原谅。
　　她承认她对曲游向来是没有底线的。
　　那段时间，她始终在犹豫一件事——上一世的时候，到底是曲游赢了还是曲淮赢了？
　　若是她站到曲游这边和曲淮作对，那岂不是将整个渝南王府搭了进去。
　　但是如果是让她再贴近曲淮，那是绝不可能的，所以她那段时间才和曲游之间若即若离。
　　而就那样细小的心绪变化，曲游竟能敏锐地察觉到。
　　现在想来，若不是当时曲游当机立断，那么现在锦沅会嫁给谁，或许还真说不准。
　　或许她根本就不会嫁进皇家，随便找一个高门大宅就嫁进去了，反正她身份摆在这儿，也没有人敢欺负她。
　　看她始终不说话，曲游还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抱着她的手指渐渐收紧，说：“别生气好不好？我只是太在乎你了。”
　　男人的胸膛是那样坚硬又可靠，锦沅贴上去，能听到曲游分明的心跳声，贴着衣物融进了她的心脉血液里。
　　锦沅没说话。
　　屋内沉默的让人心慌，曲游抱紧她，说：“你可以生我气，也可以怨我、打我、骂我，但是别离开我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句话，锦沅竟有些眼睛泛酸。
　　她和曲游年少相识，如今结成夫妻，自然知道他是多么骄傲淡漠的一个人。
　　可自从遇见她之后，曲游仿佛摒弃了自己从前所有的原则，在锦沅的身边成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从不和锦沅高高在上，不把自己当成太子，甚至在她面前从来不称“孤王”。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夫君，爱慕她的男人，想和她携手终生的伴侣。
　　为了她，曲游可以抵抗所有的压力，不纳妾不收美人，每日除了公务便是回家陪她。为了她顶下无数的压力。
　　锦沅不是不明白，如今渝南王府这把火烧得多旺，曲游肩上扛着的担子和压力就有多重。
　　可他从来没在自己面前说过半句。
　　锦沅将下巴抵在曲游的肩窝，嘴巴轻轻碰上曲游的耳垂，才刚一触碰，就感觉到抱着她的男人浑身一僵。
　　握在她腰间的手都滚烫了几分。
　　但他不敢动，任由锦沅贴着她耳朵作怪。
　　看曲游这副任打任骂的样子，锦沅不由得低低笑了出来，温热的气息喷在耳朵上，顺着神经游走全身。
　　曲游根本抵抗不住这样的锦沅。
　　锦沅紧紧环住她的脖颈，一字一顿道：“你既然算计我、要娶我，那便一辈子都赔给我吧。”
　　锦沅的声音又软又轻，说不出的无边妖媚。
　　曲游哪里还控制得住自己，他一手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稍稍用力，直接把她抱到自己的怀里。
　　然后站起身，任由锦沅整个人挂在自己的身上。就这样，曲游抱着锦沅，绕过美人榻，直接往床上走去。
　　两人的身子紧紧贴着，曲游一手去解锦沅的衣服，另一手麻利地去够床边勾着帷帐的玉钩。
　　等帷帐缓缓垂下，曲游整个人已经挨到锦沅的身上。
　　可他还未有动作，便见到锦沅忽然紧紧蹙起了眉头，曲游刚要问怎么了，锦沅却直接把他推开。
　　这一下有些急也有些用力，曲游本就没有防备，整个人直接撞到了床壁上，但他顾不得自己肩膀上撞到的疼痛，连忙去看锦沅：“怎么了？”
　　锦沅胡乱摆摆手，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从胃部反上来一股酸水，难受的紧，她来不及叫婢女进来，直接趴在床边干呕了起来。
　　曲游被她这模样吓的浑身冷汗，他连忙起身，系好自己已经半敞开的衣衫，坐到锦沅的旁边，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等她终于缓过劲来不吐了，却发现锦沅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但脸色已经苍白得骇人。
　　曲游一愣，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只见锦沅已经过了那个劲儿，吐完了，她虚弱地扶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曲游的腿上。
　　曲游握住她的手，帮她不停的顺气，直到看她不那么难受了之后，才终于出声试探着问：“阿沅，你怎么了？”
　　锦沅没力气说什么，更何况她也根本知道自己怎么了，只得难受地动了动身子，眉心蹙成一个“川”字。
　　曲游看她这样子，也没再问什么，他径直起身，撩开刚刚才放下的帷帐，然后将一直搭在床边的披风给锦沅裹上，然后才出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能听出尾音在发抖，他朝外面喊道：“来人……叫太医……”
　　
　　
第66章 大结局
　　66.
　　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曲游用这样焦急的语气下命令，婵钰顾不得其他，忙带着令牌冲进宫去请太医。
　　等太医到的时候，锦沅已经穿好了衣裳，和曲游并肩坐在床边，一个一脸惺忪茫然，一个严肃且正经。
　　老太医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气氛，他如临大敌地走上前去给两人一人行了一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被叫起身后，太医便问道：“殿下不知是哪里有恙？”
　　曲游挥挥手，说：“不是孤王，是太子妃，你给她诊诊脉，她……有些不舒服。”
　　太医这才注意到一边坐着的锦沅脸色的确不大好，清白清白的，但仔细看的话，眼低还有隐隐的期待。
　　老太医阅人无数，从医多年，看她这表情就大概能料到是什么样的结果，他从药箱中拿出一块轻薄的丝帕，盖到锦沅的手腕上，然后上前去给他把脉。
　　他手腕才一搭上去，曲游便一脸紧张的看着他，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手，把老太医看的浑身是汗。
　　曲游忍不住问：“太子妃到底……怎么了？”
　　老太医没立刻回答，而是又确认了一番，才对曲游拱了拱手，道：“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太子妃这是有喜了。”
　　有喜了……
　　虽然曲游早在锦沅干呕的时候，就已经心中有了猜测，可听到太医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相信，他愣了一会儿，才问：“真的有了？你没诊错？”
　　老太医行医多年，见到曲游这反应也不觉得奇怪，他再次肯定道：“不会有错，太子妃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看他笃定的语气，曲游握紧了锦沅的手，两人相视一眼，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还是曲游先开了口，他问：“那太子妃身子可有异样，她方才干呕的脸都发白，是不是这胎不大好？”
　　他自己的母亲便是怀孕之后血崩而亡，这会儿听到锦沅也有了孕，曲游不免多想。
　　老太医摇了摇头，安慰道：“太子妃身体康健，并无异常，孕吐只是怀孕期间的正常反应。太子殿下不必过分担忧，等三月过去，这些反应会小很多。”
　　听他这么说，曲游才稍稍放下了心，那头婵钰已经兴奋得两眼冒光。
　　曲游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可以带太医出去了。
　　老太医知趣的退下，临走前开了一个滋补身体的药方。
　　下人们自觉退去，屋内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锦沅傻愣在床沿上，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但其实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她竟然怀孕了，她觉得一切都那样不真实。
　　坐在她旁边的曲游陪她傻愣了一会儿，他看着锦沅有些紧张的模样，安慰道：“阿沅，我们要当爹和娘了，你不开心吗？”
　　怎么不会不开心，只是有些太突然。
　　锦沅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身子往曲游身上靠，曲游将她整个人揣进怀里似的抱住，大手抚摸在她的肩头，将她紧张的情绪一一抚平。
　　锦沅脑袋枕着他的肩，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贴到他耳边说：“看来……是咱们孩子要惩罚你。”
　　曲游听完先是一愣，然后才想到，锦沅既然有孕在身，那他们必然是不能亲近的。
　　就算可以，曲游也不敢，毕竟一切都要以锦沅的身体健康为重，他可不敢冒险。
　　想明白后，他扳过锦沅的下巴，狠狠亲了一口，然后大笑道：“看来这孩子长大，也能永远向着他娘亲。”
　　毕竟孩子刚怀了一个多月，胎位还不算很稳，却又怕节外生枝，便没有立即禀报皇上。
　　等到三个多月的时候，曲游才上了折子，告诉皇上他的皇长孙已经在太子妃肚子里已经三个多月了。
　　其实要是认真计较的话，这并不是皇上的第一个长孙，毕竟孟莹莹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有孕，可那个孩子在曲淮被贬为庶人的时候，就已经算不得皇家血脉了。
　　听说当时孟莹莹挺着大肚子在梁王府里又闹又哭，却没有一个人怜悯她。
　　倒是无辜的凉王妃耿觅荷一句话没说，默默收拾了包袱，跟着曲淮一道住进了大牢。
　　后来锦沅听说这件事后，都忍不住感叹，这世上竟还有一个女子对曲淮是真心相待，也算他不枉此生。
　　只愿这一世的凉王妃不会像上一世的凉王妃那样，搭上全家人的性命，惨死收尾。
　　锦沅和曲游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被曲游连忙打断，他一脸严肃的告诉锦沅：“你现在孕中不可多思，为着自己的健康，也为了我们的孩子，别管他们了，都是外人，他们的生死与我们何干？”
　　这话听着无情，实际上却很有道理，锦沅现在过得不知有多幸福，还去想别的作甚？
　　且连一直对她不大满意的皇上对她态度来了个全方位大转变。
　　也不知是转了性，还是因为她怀了皇子皇孙。
　　皇上不仅日日给她赏赐，连着渝南王的官位都复启了。
　　但渝南王清醒地知道，这只是因为皇上一时兴起，有了皇孙太高兴了才想到他们，所以并没有接受皇上的这次任派，甚至连兵符都没有接。
　　他坦言自己只想安稳余生且年岁已大，不能再去边关镇守打仗了。
　　这自然是谦虚了，但是皇上也很满意他的明事理，没再说什么，反而给他们又一连赏赐了好些东西。之后便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了。
　　自从锦沅怀孕之后，曲游这太子当的便愈发不用心，有时连折子都懒得批复，只想回东宫去陪锦沅。
　　锦沅说过他几次都没用，皇上对他这样子也是无奈又生气，但又没有办法，只能把公务多揽到自己身上，让这个初当爹的儿子去多陪陪正在孕期的妻子。
　　也算是成全了他当年对文慧皇后的那一点愧疚之心。
　　好在锦沅平时身体就十分康健，等到三四个月的时候，孕中的妊娠反应基本没有，手脚不浮肿，也没有时不时的孕吐恶心，但曲游还是担心。
　　去油怕锦沅孕中无趣，把渝南王妃请到了东宫里，特意来陪着锦沅。
　　只可惜柳画屏只在东宫住了两个多月，便回王府去了。因为锦沅的大嫂陶见柔也怀了孕，她也是头胎，身体又比锦沅虚弱不少。
　　锦沅也担心，便连忙让柳画屏回去，更不想让陶见柔觉得他们渝南王府有失偏颇。
　　但这边锦沅日日一个人待在东宫，的确是有些寂寞。
　　有时候，曲游就算再想赶回来日日陪着她，也耐不住身上有成堆成堆的公务压着。
　　哪怕找各种借口推辞了，却还是有许多，皇上终究是年岁大了，南方那边深冬时节又闹了雪灾。
　　曲游更不能闲下来了，若是平时锦沅定会理解他，可不知是孕中思绪就是比平日敏感还是怎么，锦沅有一日起来的时候看不见曲游，就一个人把自己蜷在床上，呜呜地哭起来，哭累了便倒在床上睡。
　　曲游回来的时候，她的脸颊满是泪痕，给他心疼的不得了。
　　他吻去锦沅的眼泪，又是保证又是歉疚，恨不得代她承受孕中的痛苦。
　　当时锦沅已怀孕六个多月，因为怕腹中磕碰有危险，曲游便在那日之后，决定把所有的公务都搬到卧房里来处置。
　　各部的官员要找太子，只得天天往后宅里递帖子，而太子见不见他们，还得看太子妃有没有精神。
　　一时间太子对太子妃百般顺从宠爱的消息传遍了京城，从前还眼酸说二人只是虚假情谊的人，顿时闭了嘴。
　　毕竟这世间可没有谁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夫君在还孕期的时候不纳妾，不冷落，还日日陪在身边，连办公都要在他枕边陪着她。
　　八个月的时候，锦沅的肚子已经圆鼓鼓的拱起来了，每日只穿宽松的衣服，又因为他不出门，鞋袜都是专门定做的，宽松柔软，怕她走起来脚累。
　　婵玉和芳苓每日给他揉腿捏肩，只怕她怀孕太辛苦。
　　锦沅是在腊月诊出的怀孕，预产期是在九月初。
　　一进九月之后，整个渝南王府便忙了起来，成日往东宫送吃的喝的，柳画屏不放心，时不时过来看看。曲游每日出门都忧心忡忡，生怕锦沅在他不在府中的时候生了孩子。
　　好在这时节朝中没有什么大事，这日在朝会上，皇上叫了他几声，他竟都没有反应，气的皇上把他大骂了一通，但又没办法，只能放他回府休息两天，专门陪着太子妃。
　　其实就算皇上不说，曲游也是没心思上朝了。
　　锦沅有他陪着情绪也好了不少，这日午后，他照旧在院子里扶着人散步消食，曲游则是去书房取些新的书册话本，供她消遣。
　　可没想到的是，曲游才出门不久，锦沅便扶着腰停住了，说是肚子疼。
　　她蹙着眉，浑身是汗，握着芳苓的手用劲儿颇大。
　　芳苓先是一愣，然后连忙出声喊人，所有人都为着太子妃这一胎严阵以待。
　　芳苓一出声，便连忙围上来了十几个人，把锦沅金尊玉贵地送进了房间。
　　早就在东宫候着的太医、稳婆也都忙跟着冲进了房间。
　　“是要生了！”
　　“太子妃要生了！”
　　这句话一出，芳苓心中先是一松，又立马紧张起来，她连忙道：“需要什么唤奴婢！外边有的是人把守着！”
　　说完这句话，所有人便都守在了自己该守的位置。
　　芳苓看着众人有条不紊的模样，却总觉得是忘了点儿什么，过了许久，直到里边有锦沅痛苦挣扎的声音传了出来，芳苓才终于想起来，她是忘了通知太子殿下。
　　但她派出去的人还没出小院儿，曲游那边就已经收到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又派人去云南王府那边传了信。
　　再之后，便一直守在房门前，再没挪动过半步，连晚膳都没用。
　　说是一直健康，但女人生孩子总归是有风险的，曲游蹙着眉头，一直等到了深夜，直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划破黑暗，曲游才猛地冲了进去。
　　“殿下——”
　　稳婆看着他这焦急的模样，心道：看来太子疼宠太子妃的事真的不是谣言。
　　然后抱着已经洗干净血水的孩子，去给曲游看，房中所有人跪下恭喜道：“恭喜殿下喜得小郡王！”
　　而锦沅方才实在消耗了太多体力，有些累，现在还在睡。
　　曲游坐在床边，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抬高，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就在这一刻，他觉得他此生在圆满，不过如此。
　　一妻一子，相伴到老。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接档文《摄政王竟是妻管严》，喜欢的点个收藏吧
　　四月初开文，文案如下：
　　【追妻火葬场】
　　世人皆道段云舟是个不堪一击的病秧子。
　　却不知他蛰伏算计，只为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势。
　　更没人知道，那新领回府的美人，也不过是一颗挡箭的棋。
　　美人名阿瑶，模样如娇花，和桌上摆着的花瓶没什么区别。
　　但是，她能帮他抵挡时不时就会扑上来的烂桃花，还能温柔小意地伺候人。
　　段云舟越来越觉得，这花瓶也有点用处。
　　可没想到的是，他对任何事都稳操胜券，却最终在一个女人身上失了手。
　　阿瑶失踪了。
　　派人去寻的时候，连当初住过的宅院都被烧成了灰烬。
　　而等再次相见，当初侍妾已成了高贵的长公主。
　　段云舟闯进宫门，却只等来她举办宴会要挑选驸马的消息。
　　看着站了一整个大殿的年轻才俊，段云舟嫉妒得双眼发红。
　　他仗着身份越过众人，将她抵在怀中，狠声道：“公主，不如嫁给本王？”
　　谁知，公主殿下直接一剑刺在他心口，血溅华堂，她凉薄反问：“凭你也配吗？”
　　*
　　世人都以为公主这是得罪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却没想到一次宫宴上，他们亲眼看到长公主高居凤座，而骄傲的摄政王单膝跪地，握着公主殿下的脚踝，正为她穿上绣鞋。
　　他放下一切，只想再求她一笑。
　　目的性极强的美强惨长公主&比媳妇还狠且豁的出去的偏执摄政王
　　Tips：
　　1.男女主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都不是纯情小白花
　　2.女主前期身份低，但是不卑微
　　3.男主洁身自好，但是很狗，不换男主
　　4.大写加粗HE，1V1,SC
　　
　　
第67章 番外
　　67.
　　瑞和四年，春，万物复苏。
　　“殿下！”芳苓一手拿着小手帕，一手拿着一本《论语》，穿过甬道，往御花园追去。
　　她口中所称的殿下是曲游和锦沅的长子，名曲永言，长到现在已经七岁多了。
　　曲游是在曲永言三岁的时候登基为帝的，等级的时候，锦沅腹中已经有了两人的第二个孩子，如今四岁，是位小公主，名曲永念。
　　兄妹两人年岁差的不算大，性子却天差地别，锦沅期望中的稳重哥哥和活泼妹妹没一个成真。
　　曲永言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没有遗传曲游半点的稳重性子，成日在宫中摸爬滚打，如果不是太子，恐怕真的是猫嫌狗也烦。
　　这不，趁着这日中午锦沅午睡，曲永言又扔了书册，溜出书房，往御花园去了。
　　芳苓平日里是最疼爱她不过了，见他又跑出去玩，连忙把他今日要读的《论语》给他踹上，想着就算不看，起码装装样子，要是皇上和皇后问起，就说太子殿下是去御花园用功去了。
　　可芳苓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曲永言，她正担心得在假山亭里团团转，却没想到正碰上处理完公务要回寝宫陪锦沅的曲游。
　　已做了几年皇帝的曲游完全褪去了从前的青涩，他眉眼间具是高位者的强大气场，不怒自威。
　　芳苓忙起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曲游看芳苓这焦急又掩饰的模样，便知道是曲永言又惹祸，但他没点明，而是走近了，问：“芳苓，你在这做什么，娘娘呢？”
　　芳苓乱转的脚步顿住，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遮掩还是遮掩，她犹豫半晌，说：“回皇上，娘娘在殿中午睡，我瞧着今日日头正好……便带太子、太子殿下出来透透气，他成日闷在书房里也是无聊。”
　　这谎撒的磕磕绊绊，曲游挑挑眉，环视了一周，问：“那他呢，又跑哪去了？不是说出来透透气吗？”
　　芳苓被问得一时语塞，她也没找到曲永言，哪知道他这时候在哪儿？
　　一时间她竟答不上话来，曲游哪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也不再为难她。
　　他叹口气，看着芳苓手里拿着的《论语》，无奈道：“你先回去吧，去陪娘娘，朕亲自去找他。”
　　芳苓不敢违抗曲游的命令，只得行了一礼，然后往回走去。
　　看着芳苓走开之后，曲游无奈地朝身后招了招手，一直跟在他后面的大太监张礼走过来，问：“陛下有何事？”
　　曲游看看空旷无人的御花园，吩咐道：“去派几个人，把太子殿下找出来。”
　　张礼自然也知道小殿下的性子，忙应下，然后派人在御花园中仔细寻找。
　　曲游看看时辰，差不多也是锦沅该醒的时候了，他没在御花园中久坐，而是吩咐张礼：“找到曲永言之后，，便立马给送回皇后的祥福宫。”
　　他回到祥福宫的时候，锦沅正好刚醒来，一脸迷蒙地坐在床上，等着芳苓给她打湿帕子擦脸。
　　曲游进来之后，便把芳苓打发走了，他自己接过帕子伺候锦沅。
　　锦沅一边享受着皇帝陛下的精心服侍，一边懒懒道：“永言是不是又跑出去玩儿了？”
　　曲游点点头。
　　锦沅说：“也不知道这孩子性子是随了谁，这两个孩子哪里有一点儿相像。”
　　曲游知道她这话说的什么意思，曲永言性子野得不得了，他的妹妹却是十分内向文静，简直是优雅的过了头。
　　锦沅不止一次说过，只盼望这兄妹两人的性子能综合一下。一文一静也实在是太过于极端。
　　曲游亲亲锦沅的嘴角，说：“这孩子就是外向活泼了些，你若是不满意，咱们再生一个。”
　　这当然是在打趣。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锦沅是不同意曲游这么小就把曲永言封作太子的。
　　一是她觉得孩子太小不成定性，不知道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万一真的不堪大任，那到时候难免会影响父子关系。
　　可是在曲永念出生的时候，锦沅难产，赔了半条命进去，几乎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曲游心疼又害怕，当即发誓再也不让锦沅生孩子了。
　　可他是皇上，身上担着皇室传承的大任，后宫里又只有锦沅一个女人，他又没有选妃纳妾的打算，曲游干脆直接封曲永念为太子，堵了那群迂腐大臣的嘴。
　　曲游看出锦沅的焦虑，把她抱紧了些，说：“你说像谁？我看小时候你就和永言那么野，都是随了你。”
　　听了这话，锦沅抬眼觑着曲游：“那你的意思，念念就是像你呗。”
　　不等曲游笑着应下，锦沅就先推了推他，笑骂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看永言最像你！”
　　曲游也不否认，低头还想去亲她，结果就听殿门被人敲开：“皇上，娘娘。殿下和公主来了。”
　　曲游只得放开锦沅，以求在儿女面前保持威严的形象。
　　“进来吧。”
　　曲永言和曲永念被芳苓推着走进来，稚嫩的少年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哪蹭来的脏痕，手却紧紧牵着内向的妹妹，曲永念很亲近哥哥，连躬身行礼的时候都几乎是贴在他身上。
　　就在这一刻，锦沅忽然明白了。
　　儿子即便是顽劣了些，可他却从小就明白，自己身上掂着什么责任。
　　或许，曲游年少也是这模样，稚嫩又爱玩，却知道那一声太子殿下里藏着多深的期盼。
　　她往曲游身边又坐近了一些，一手握住曲游的手，另一只手朝曲永言和曲永念招手：“阿言，念念，来，来父皇和母后身边。”
　　午后的阳光在这时正好照进大殿里，温和却不刺眼，金黄的光芒披在一家四口身上，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沐浴的更加温暖。
　　锦沅倚着夫君，眼前站着漂亮健康的儿女，重生一世，她最终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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