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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最强反派睡我下铺
作者：敲茶

嘿嘿嘿完结了！！！！
正文和旧文案不能说一模一样，但至少毫不相干，所以我全删了。
阅读指南：
1-49章是旧文。
50——80章是修改的新文。
旧文字数很多，不舍得删，就留下来了。
△△
安妮和派翠克的故事。
穿越时间的洪流，他们依旧在一起。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妮 ┃ 配角：派翠克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在一起呗




不死风修道院（1）[捉虫]
    今年冬天格外冷。

    即使过去三个季节里不断砍树，劈柴，收集木炭和松茸，老温格家的柴火还是即将用尽。

    于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雪原狼在外面咆哮，老温格夫妇两个在漆黑的屋子里面一顿低声商议，决定带着小女儿艾丽丝前往咆哮山谷，问问那儿的不死风修道院是否还需要新的使女。

    如果里面的蓝袍修士们看中了艾丽丝并且大发慈悲，或许还能从手指缝里面赏下一两个火种和食物，从而免得他们全家在寒冷中冻死饿死。

    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的小女儿艾丽丝并没有感到任何悲伤，她很高兴。

    成为不死风修道院的使女并不是什么下贱的活，相反它还非常高贵——在这个信仰圣光教的广阔北域，成为使女代表着她们即将变成侍奉神明的高贵的一份子。

    于是她从箱子里面拿了一件暖身的动物皮毛裹在身上，带上自己磨得锋利的砍刀，和母亲、姐姐弟弟们道别，跟在父亲的身后离开了那个被大片松针叶覆盖的小木屋，她走了十几米，仍然可以感受到母亲的目光投放在自己的脊背上，带着特殊的暖意，让她浑身发热。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小木屋先是成了雪地里面为不可见的一个黑色斑块，然后又变成了一个微小的点，紧接着成了雪白一片，什么也没有。

    此时艾丽丝跟在父亲的身后深入了针叶林，这是北地最常见的植物，大片大片聚集在一起，树枝上堆积大量积雪，稍微一碰就簌簌落下。

    “我们还有多远到咆哮山谷？”

    脚下是咯吱咯吱的雪。

    艾丽丝脚掌有点冷，于是她搓了搓手掌，喝出一口热气免得手冻僵。

    前面的老温格没有说话，但是艾丽丝听到了某种皮革的声音，像是裹在刀柄上的皮子摩擦锁链后发出的唰唰声响，一块冰从心上擦过，艾丽丝握紧了手里的刀。

    面前的老温格转过身，手里同样握着刀。

    老温格是一个相当苍老的人，寒风和饥饿让他看起来很疲惫。

    他眼窝非常深，高高的眉骨像是屋檐一样凸出来，下面是鹰一样的眼睛，在艾丽丝的记忆里面父亲老温格是捕猎的一把好手，在过去，他常常带着一条猎犬追捕北地的松鸡和狍子，偶尔还能杀一头鹿。

    家里有五个人，五张嘴，两个要大量进食来捕猎的成年人，三个嗷嗷待哺急需成长的未成年人，对于谁来说都是一个负担——艾丽丝听说过很多这样的故事，在一个这样或者那样的午夜，一个没有食物的家庭里，最小的孩子跟在父亲身后离开了家，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而父亲则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打来的野兽的肉，喂养家庭里剩下的人。

    艾丽丝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故事，但是她没有想到会是自己。

    或许他们两个应该说点什么。

    但是此刻只有寂静的雪花落在地上。

    不知道谁先迈出一步，谁的刀光先挥了这么一点，两个人扑向了对方，老温格穿着厚厚的衣服像一头熊一样扑过来，他是捕猎的老手，在这方面别有心得。

    但是艾丽丝也是冰原上长大的女孩，她穿的薄，这一度让她忍受了很大的寒冷的痛苦，但是这个危机关头反而让她轻松弯下腰躲过了父亲的袭击。

    啊，他老了。

    下一个念头是，说不定她可以成为那个活着回去的人，还带回去很多肉，从而成为家中的顶梁柱。

    艾丽丝绕到一颗树后和老温格对峙。

    她那双眼睛隐隐有鹰一样锋利的颜色，不时看向老温格的腋下和喉咙，似乎在想着什么。

    她活动了活动自己的手指。

    在老温格冲过来的下一刻举起了手里的短刀，想要刺向那个致命部位，但是很可惜，厚厚的衣服挡住了短刀的袭击，在割破几层布料以后，短刀卡在了某一层中。

    老温格手肘一弯，勒住艾丽丝的脖子把她压在雪地中，狠狠往上一提，艾丽丝感觉自己的喉咙骨头要碎掉，她喘不上气，眼睛开始充血，手指在雪地上，在老温格的手背上抓出几道痕迹。

    大概再有这么几秒艾丽丝就要死掉了。

    但是一道非常粗糙的声音，像是拖在雪地上的树枝子唰唰作响，正在打斗的艾丽丝和老温格都没有察觉到，在他们背后影影绰绰的针叶林里面，有什么东西被他们的打斗吸引过来了。

    一个沉重的东西跳到了老温格的背上，像是一块铁坨打了下来，连着老温格和艾丽丝一块砸到地上，艾丽丝断了几根肋骨，但是老温格的痛苦更甚，那个东西紧紧勒着他的脖子，上下牙齿一合，从他侧颈上撕下一块肉来，老温格痛苦的嚎叫。

    血落在艾丽丝侧面，她趁机从下面爬上来，喘着粗气，在逃跑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瞬间头皮发麻，一个身体肿胀而四肢纤细的人形野兽趴在老温格的背上，像是蜘蛛一样，一口一口在嚼食着什么美味。

    人形野兽抬起肿胀充血的双目看向艾丽丝这边。

    它那张青紫的面孔也浮现。

    是荒野上的弃民。

    如果说在北地冰原生活的游荡者是下贱玩意，那么这些弃民就是比游荡者还要卑贱的存在，圣光教说他们触犯了神的威严，因而得到了不配为人形的惩罚。

    惩罚他们身体肿胀，肢体坏死，皮肤脱落，明明没有火焰但是脸颊和口腔中会不断出现灼烧的痕迹，且不断扩大，他们的毛发已经掉的干净，身体兜不住血液。

    他们是人形的怪物。

    不配称为人类。

    按照常识来说，有一个弃民出现，意味着无数弃民在他身后即将赶来，艾丽丝风一样穿过针叶林，唯恐后面的怪物追赶上吃掉她。

    四处都有不一样的声音。

    好像四面八方都是弃民，艾丽丝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真的存在这么多弃民——这很不合理，这里靠近咆哮山谷，在不死风修道院的辖域内，蓝袍修士们会清理这些怪物，没道理悄无声息的出现这么多。

    艾丽丝按着记忆向小木屋奔跑，但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前面，像是一具直立行走的蜘蛛，鼓胀的肚子随时都会爆.炸一样，这个弃民出现之后，身后有无数道影子并立在针叶林中。

    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好像还有视觉功能，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似乎在看她。

    艾丽丝手里握着刀，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给自己一刀，至少还算死的痛快。

    远方传来一阵驱赶野兽的轰动，停留在针叶林中的禽鸟震动翅膀飞向天空，乌压压一大片，发现弃民的视线被身后吸引走，艾丽丝抱着树干往上爬，蹭蹭蹭上去十几米，然后眺望远方。

    这种明目张胆的轰动只有圣光教才能做出来，这片雪域里面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有圣光教才会这么张扬，无数子弹像雨点一样射过来，不要钱似的收缴了大批弃民的性命。

    没有人会怜悯弃民的生命，就像是没有人怜悯石头一样，但是艾丽丝听到了每一个生命死亡前都会发出的不甘的痛苦，在被子弹扫射到的时候，这些弃民也在哀嚎。

    艾丽丝看过弃民，又看向逐渐出现的圣光教教徒，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蓝色长跑，坐在一个黑色野兽上，老温格还活着的时候说这个东西叫“车”，吃一种奇怪的叫“油”的食物，挺奇怪的名字。

    这个“车”的脑袋上有一个奇怪的标志。

    一个黄色黄色圆形，中间是一个黑色圆点，黑色圆点旁边有三个黑色扇形，像是一个风扇一样。

    圣光教的蓝袍修士清理了这里的针叶林，然后看到爬在树上的艾丽丝，他们招手说：“下来。”

    艾丽丝爬下去。

    每一个生活在冰原的人都对圣光教心存敬畏。

    “愿圣光保佑你。”

    一个蓝袍修士拿着一个仪器扫了她几下，然后对旁边的人说：“核.辐.射没有超标。”

    接着问她从哪儿来，要去哪儿之类的问题。

    艾丽丝老老实实把发生的一切说出来，从老温格要把她带去不死风修道院当使女开始，到老温格被弃民袭击结束。

    圣光教的蓝袍修士们对他们这些故事并不感兴趣，挥挥手示意他们知道了，毕竟冰原上每一片雪地下都埋藏着尸骨，死亡是这里最常见的东西了。

    看来他们没有把艾丽丝带去修道院的打算。

    正当艾丽丝打算回家的时候，一个叫兰尼的蓝袍修士看了她两眼，然后对身边另一个人低声说道：“β-39的使女死掉了，是不是应该再填充一个？”

    然后另一个蓝袍修士回答说：“好啊，那就补充一下吧。”

    艾丽丝上了“车”，她回望小木屋的方向，想到老温格死后剩下的母亲和姐姐弟弟该如何是好，于是她万分恳求蓝袍修士能够给她的母亲捎一个口信。

    “我听说所有的使女都能够得到一点东西。”

    蓝袍修士点头：“是的。”

    “我父亲死了，没有他，我剩下的亲人可能活不下去，我想请求神的怜悯，免得我们一家不能继续在地上享受神的恩典。”

    那么叫兰尼的修士似乎对她感官不错：“你说的不错，有人教你的吗？”

    艾丽丝低下头：“是我的父亲。”

    兰尼又问：“你刚刚说他死了？”

    艾丽丝：“他想杀掉我，我也想杀掉他，但是最后弃民袭击了他。”

    在简短的问话之后兰尼让“车”转了方向，一路压过雪地来到小木屋前，艾丽丝下了车，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母亲，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剩下的三个人并没有多么悲怆或者痛苦的不能自己，他们和艾丽丝一样，更多的悲伤在于对未来的茫然。

    不过这股悲伤也被艾丽丝即将前往不死风修道院成为使女的这个消息冲散了。母亲，姐姐和弟弟亲吻了她的脸颊，祝她能在不死风修道院里面取得安身之地。

    兰尼修士留下一点东西。

    车离开了这个小木屋。

    不死风修道院坐落在咆哮山谷上，下面有两条冰渠，化冻之后的每个周的周三都会有洁净水从冰渠中流淌而出，赐给前来朝拜的圣光教教徒，供他们引用，净身，消除一年的灾祸和瘟疫，免得自己死于野兽，或者死于弃民。

    不死风修道院是这里的圣地。

    艾丽丝带着某种崇敬走进修道院，这里的房屋高大又结实，都是用石头垒起来的，道路长廊无比宽阔，可以供好几只“车”在其中奔跑，不过兰尼修士他们并没有把车开进来，而是不知道送去了哪个地方。

    可能是送去马厩之类的地方。

    这里的墙面十分洁白，艾丽丝不小心碰了一下，就在上面留下一个灰印子，吓得她赶快收回手，引起其他人嘲弄的目光，让艾丽丝颇为不自在。

    很快有人来带着她走向洗浴的地方，短短一段路，艾丽丝发现这里泾渭分明的分成三种颜色，蓝袍修士是最常见的一种，有男有女，在修道院里面行走，还有一种就是穿着红袍的使女，人如其名，只有女性，她们大多抬着头，嘴巴紧闭，带着一种神圣的沉默。

    蓝袍修士在遇见红袍使女的时候总会不自觉退避。

    这让艾丽丝十分心动，恐怕红袍使女的身份比这里所有人都要高贵。

    沐浴的水是往常见不到的洁净水，没有寄生虫，没有污泥，没有奇奇怪怪的颜色，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四处弥漫。

    等她沐浴完之后，那个领她进来的人递给她一件红色长袍，艾丽丝套上，然后询问：“从今往后我就是使女了吗？”

    对方摇摇头：“目前还不算。”

    他们走出去，坐落在咆哮山谷高处，这里的空气带着某种刺鼻的寒意，但是又似乎格外清新。艾丽丝看见了穿着第三种袍子的人出现在长廊尽头。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袍子，像是雪一样干净，穿着它的人也很干净，白色的头发，皮肤，睫毛，整个人像是冰雪堆砌起来的玩意，唯一不同的这个人有一双蓝色眼睛，即使隔着很远艾丽丝也能感受到那种清澈和纯净，这是外面远远没有的东西。

    那个人从这边走过，眼神划过她，像是看天上的一朵云一样平静，那人身后跟着一个红袍使女，红袍使女在其他地方都有一种傲慢的高贵，但唯独跟在这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小孩身后，却带着某种谦卑，艾丽丝听见那个红袍使女低声说：“β-115。”



不死风修道院（2）
    β-115有点好看。

    在艾丽丝贫瘠的审美中并不明确好看是什么，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以至于跟在β-115身后的红袍使女拧紧眉头瞪她，像个母老虎，好像艾丽丝做了什么冒犯的事情一样。

    她们并没有过多的接触，简短的擦肩而过，引领她的女人说“你还需要学习一些课程，进行一些培训”，于是带着穿过层层长廊，朝尽头的一扇白色大门走去，不死风修道院里面大部分门都是白色的，如果不是凸起来的门框和门轴，简直让人找不到它们所在。

    艾丽丝对β-115的兴趣提了起来，一来这个小孩穿着不同于修士和使女的白色长袍，二来而艾丽丝的记忆里面，那个兰尼修士曾经和同伴有过这么一个对话。

    “β-039的使女死了。”

    “那就再补充一个。”

    这种有关她身家性命的事情总能引起艾丽丝的关注，于是路上艾丽丝问了很多，但是尽管她再三追问，但是那个走在前头引领她的女人却只说了两句话。

    “他们是β。”

    以及“等你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艾丽丝皱眉，叹气，松开眉头，又疑惑的挑眉，然后左右环顾，在她有限且简短的岁月里面，很大一部分是在父母的陪伴下度过的——现在说起这种话颇有些悲伤的意味——在每个不能出去打猎的夜晚和寒冬，父亲和母亲都会拿出一本厚厚的圣光教的教典，让所有孩子围坐在火炉旁，慢慢阅读。

    在艾丽丝非常年幼的时候曾经读过一句话。

    “他是阿尔法，他是欧米伽，他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

    独独没有说到β（贝塔）。

    好像因为β是中间的，所以不值一提。

    …

    白色大门后面是一间阶梯教室，里面坐着二十几个红袍使女，和艾丽丝一样年轻，充满活力，她们见到艾丽丝进来之后，瞥到她身上的红色长袍，随即发出善意的微笑。

    教室里面是柏木桌子，上面涂了白色油漆，艾丽丝坐下的时候碰到桌角的雕刻，三道凸起的木质横杠，一个小小的天使雕刻在桌角上。

    艾丽丝又忍不住摸了一下，她发现这个地方很多装饰都和年幼的天使有关，教室穹顶上画着几百个小天使嬉戏的场景，屋顶边缘雕刻半挂着衣袍的天使，祂们身上穿着同样雪白的长袍。

    站在最前面的女人轻轻咳嗽一声，偌大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

    她说：“你们是被成为牧者的人。”

    “世界对所有人来说并不是相同的，有些人是牧者，而有些人是羊群，这些特殊的身份在生命之初就已经确定下来，神把这些不同的职责撒下人间，有些人幸运的接收了到了这些礼物，又幸运的来到了不死风修道院，可以履行她神圣的职责。”

    “不至于我们在痛苦的无望中死亡，且至死没有得到神的眷顾。”

    她握拳，然后用食指敲了一下桌面，一声传遍教室，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幸运的女儿们，你们得救了。”

    什么是神圣职责。

    第一节课上艾丽丝并没有弄明白，正如她没有搞明白β是什么一样。

    她在以后的课程中不断学习文化，礼仪，知识，像个高贵的上等人一样慢慢的谈吐，食用柔软的面包和甘甜的牛奶，和她住在一个休息室里面的尤妮每个夜晚都会在暖和的被窝里面恳切祈求这一些不是美梦，祈求明天醒来以后梦境不会破碎。

    在艾丽丝的过去里，所有人都说圣光教是救赎。

    现在看来他们都说的对。

    在冰原上的时候艾丽丝穿着野兽毛皮做的衣服，尽管已经用材料加工了好几遍，但是野兽的腥臭味还是会粘在上面，然后渗入人的皮肤，带着挥之不去的腥燥。

    绚烂的印染品和细腻的布料是只有在集市上才能看到的珍品，驯鹿商人们带着打手和商队从南方而来，将那边的一切好物展示给他们看，其中就有一截红色的布料，据商人说那是南方那边揉碎的成吨的红色豆子，才印染出来的布料。

    红色是尊贵的颜色。

    在不死风修道院里面，所有的使女都穿着一身长长的正红色袍子，这些颜色像是傍晚的夕阳一样美丽而优雅，听室友尤妮说，这些红色是打碎了数以万计的红色宝石之后印染到衣服上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闪闪发光。

    “我们穿着的不是衣服。”

    “而是宝石。”

    …

    尽管是冬季，不死风修道院下的两条冰渠已经结冻，但是还有成千上万的信徒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其中大部分是患了“罪恶 ”的，口腔和皮肤上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灼烧痕迹，并在逐渐扩大。

    “罪恶”是冰原人对于这种伤口最普遍的说法，罪恶的降临总是悄无声息的，没有强光，没有烈火，很可能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户或者猎户外出了一趟，就沾染了这些“罪恶”，某些时候一个家庭，甚至一个村庄又或者一个集镇，都会沾染上“罪恶”。

    这些信徒费尽千辛万苦赶来不死风修道院只为获得一丝“洁净”，在化冻的时候会有洁净的水从冰渠中流下，没化冻的时候则会有一个小小的水潭。

    每个周的周三有固定仪式。

    艾丽丝会和其他使女一起，穿着那身和宝石一样昂贵的红色袍子前往位于咆哮山谷中央的、没有结冰的水潭，她们拎着小小的木桶装模作样在里面稍稍打一小缕水，表示这里已经被洁净。

    在山下等候已经的人们会挣扎着跑上来，冲开千军万马，在水潭边跪下，无比卑微的匍匐着，双手从中捧上一点冰冷的清水，慢慢浇在自己的面孔上。

    还不等这个人享受完，下一个人就会挤开他的位置，跪在那个人的地方重复他的动作，水潭很小，只是一个直径不到两米，仅可供应牲畜饮水的小清潭，但是周三的时候，密密麻麻如蚂蚁一样的人会一圈又一圈的围在这个小水潭旁边，像是一兜乌黑的芝麻撒在山谷中央，从山腰到山脚，都被覆盖。

    尽管艾丽丝相信圣光神的救恩，但是某些时刻她有些怀疑，神的恩典是不是太小了一些，完全不像对待使女和修士一样厚重。

    艾丽丝顺着石砖路转身回到修道院，她看到石砖路旁站着兰尼修士，兰尼修士大概是修士中相当符合“光明”一词的人，他的头发是浅浅金色，眼睛清澈如湖水，听说不少年轻的使女会在暗里中细细描述这个人，像是在念一首轻柔的诗。

    兰尼修士向她问好。

    艾丽丝回应，然后她忍不住站在兰尼修士的身边，“您在看什么？”

    兰尼修士：“在看您正在看的事情。”

    艾丽丝只看到一群群穿着简陋且肮脏的人围在水潭边上寻求“洁净”，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兰尼修士指着远处说：“仪式在每个周的周三举行，在开始之前，很多人害怕自己得不到洁净的机会，于是他们提早一个周从家中出发，想要在山下占一个好位置。但是等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却大失所望，尽管他们来得早，但是还有人比他们来的更早，很多人带着帐篷驻扎在了山脚下，日日夜夜都睡在这里。

    “不过帐篷总比不过木屋，备用的柴火也不足以抵挡寒冬，于是其中的好些人就在睡梦中悄无声息的死亡。”

    “死掉一些人，会有另一些人把他们的尸体拖出去丢到林子里面，然后占据他们的帐篷，接替他们的位置继续等待。”

    “信徒是很好的信徒，他们知道怎么安静的处理自己羊群内的事务，不会麻烦到山上的修士，只是默默的忍受，然后等待仪式开放的周三。”

    “到了周三的早晨。穿着红色长袍的使女会从修道院中走出，她们每一个人都有金色的长发，雪白细腻的好像羊羔一样的皮肤，浑身散发着香膏的香气，她们拿着小木桶好像神灵降临凡间一样走到水潭边上，开始每周的仪式。”

    兰尼修士笑道：“红袍使女中的大部分都是出自他们，但是再被神，挑选中以后，一切都一样了，您说是吗？”

    艾丽丝有点不知所措，她不太明白兰尼修士的意思，于是只能随从的点点头。

    她顺着看向山腰清潭处，那里好像发生了一点暴动，两个人起了争执，于是一个人杀掉了另一个人，然后把对方的尸体丢进旁边的树林子里面，这个暴动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视，所有来参加仪式的人的目光都很麻木。

    在尸体丢到林子里以后，一些阴绿色的眼睛在其中闪烁，它们拖走了尸体。那是追随尸体而来的狼群，狼群怕人的，当遇到危险的时候它们跑的比谁都快，但是这个冬天可能太冷，太饿，于是这些狼群尾随着来参加仪式的人群，像一个清道夫，不断嚼食人类群体中生产出来的多余的垃圾。

    艾丽丝觉得有点冷，于是她握紧袖子里面的双手，没有和兰尼修士说话，跟在朝她招手的尤妮的身后，走进了不死风修道院。

    尤妮问：“兰尼修士和你说了很多话，他都说了些什么？”

    艾丽丝：“在说参加仪式的人。”

    尤妮高高扬起眉头：“就说这个？”

    艾丽丝：“还能说什么？”

    尤妮：“啧……好吧，我就是想要提醒你一下，嬷嬷不是说过吗，我们的身体和灵魂必须要归于纯洁，不要堕.落什么的。”

    艾丽丝讷讷：“我当然知道……再说，你不不是也很想和兰尼修士说话吗？”

    尤妮：“是啊，所以我要警告你，免得你捷足先登。”

    艾丽丝余光看到兰尼修士进了修道院，然后朝另一件常年封闭的铜制大门走去，随口问道：“他要去做什么？”

    尤妮说：“好像是去关什么自来水的水阀，谁知道这是什么。”

    …

    艾丽丝觉得自己不应该注视兰尼修士，但是她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在沐浴时刻，她会看着自己日渐丰.满的身体，开始忍不住和其他适龄的少女一样幻想兰尼修士。

    不过这种想法在讲课的老师看来是罪恶的，她总是三令五申，强调红袍使女的身心都应该纯洁。

    “你们都在为神圣的孕育做准备。”

    “不要被罪恶所污秽。”

    “孕育。”

    艾丽丝知道这个词汇，她母亲怀孕，然后生下了她，她也会怀孕，然后生下自己的孩子，不过艾丽丝不懂“神圣的孕育”和孕育有什么不同。

    不过在不死风修道院里面，什么都是神圣的。

    偶尔在课上艾丽丝会看到许许多多和她同龄的红袍使女因为兴奋而双颊发红，好像时刻准备着为“神圣”付出点什么。

    这让她感到厌倦。

    毕竟艾丽丝大部分的想法都缠绕在兰尼修士身上，为此她近些日子来颇有些食欲不振。

    这个异象引起了不少使女们的关注，艾丽丝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尤其是尤妮鬼鬼祟祟的询问：“你怀孕了？”

    艾丽丝诧异：“我为什么会怀孕？”

    尤妮：“你最近不怎么吃东西。”

    艾丽丝疲倦：“我胃口不好。”

    尤妮重复道：“所以你怀孕了？”

    艾丽丝不得不重复：“我又没有男人，怎么会怀孕？”

    尤妮摇头：“不，不用男人。”

    “使女怀孕从来不需要男人。”

    “我们是，神圣的孕育。”

    艾丽丝觉得尤妮疯了，没有男性，怎么可能完成怀孕这一个过程，她笑笑离开房间，决定不和这个疯言疯语的人呆在一起。她走进走廊，正巧看见兰尼修士，然后又看见了β-115，他们两个呆在廊道前的院子里面。

    院子里面没有花园，只有一个倒三角竖立的石碑，中间用黄色涂料画了一个圆，圆中有一个黑点，黑点旁边是三个扇形，好像一个风扇。

    车头上也画有这个标志。

    这是圣三角石碑，是圣光教的代表，老师说这是三位一体的意思，三个扇形分别意味着，父，子，灵，然后它们会在中间的圆点处集合，实现永生。

    花园后面就是内庭，不死风修道院最封闭，最隐秘的地方，除了特定的修士和使女以外，很少有人能进去，艾丽丝听说β和一部分使女就生活在里面，不过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传闻。

    在修道院里生活的这些日子，艾丽丝已经从风言风语中知道β的身份了，他们是“神子”，是“神在这个时间点的一部分”。

    意思是“β是神的孩子，是圣洁的，而在不久后，β会成为神，成为完全的阿尔法和欧米伽。”

    艾丽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用这么拗口的教义来描述β，不过祂们确实是不死风修道院里面地位最高的存在。

    但是除了β-115以外，艾丽丝没有见过其他的神子，她原本应该分给β-039做使女，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她迟迟没有见过β-039的面。

    β-115坐在圣三角石碑下，那里对于使女来说是禁地，她们只在每天清晨的时候被允许在圣三角石碑下祈祷，但是对于神子来说，一切的禁地都不过是祂们的后花园而已。祂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有完全的自由和荣耀。

    兰尼修士半蹲在β-115的身边和祂说话，显示出最大限度的耐心和谦卑，以至于艾丽丝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感情——她知道那是神子，但是在一个心里满是爱意的女子面前，一切都可以退后。

    于是她忍不住向前走了三步，想要听见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兰尼：“夏娜呢，她怎么没有跟着你。”

    β-115：“我们在吵架，所以我甩开她了。”

    兰尼修士：“你们因为什么吵架。”

    β-115：“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惩罚她吗？”

    β-115：“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兰尼叹气：“夏娜只是你的使女而已。”

    β-115点头：“是的，她是，我的使女。”

    即使是艾丽丝也听见β-115在“我的使女”这几个字上发出的重音。祂似乎格外重视夏娜，祂的红袍使女。

    兰尼修士微笑，熟悉他的艾丽丝察觉到那不是一个称得上美妙的笑容，他嘴角扬起，但是眼睛却微微眯着，像是在心里审视什么，又像是要准备惩罚什么人，她准备退后，后退的动静吵到了兰尼，然后兰尼转过头，好像惊讶，又好像早就知道她在那儿。

    他走过来，“您怎么会在这里呢？”

    艾丽丝有些害怕，但是她认为蓝袍修士没有惩罚红袍使女的资格，于是她扬起脖子：“我不过是路过而已。”

    兰尼道：“您的路过似乎并不怎么诚心，难道不是某种不宁静 的想法袭击了您，让您做出不荣誉的举动吗？”

    他好像知道艾丽丝在想什么，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所有人的灵魂，艾丽丝抿着嘴，想要继续后退，但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委屈占据她的身体，于是她无法说话也不能行动，像一个竹节虫一样站在原地。

    兰尼低声：“您该去静室里面安静一下。”

    眼泪快要溢出艾丽丝的眼眶，静室里面除了坐垫以外，还有鞭子和其他折磨人的刑具，她觉得兰尼修士太过严酷——而且他怎么敢，又有什么资格？

    不过正当惩罚要施行下去的时候，一个来自内庭的蓝袍修士叫住了兰尼修士，他手上沾着鲜血，面孔上不掩惊慌，“内庭出事了。β-074杀死了β-039。”

    一个神子杀死了另一个神子。

    于是兰尼丢下了艾丽丝，两个蓝袍修士向β-115行礼，匆匆走进内庭。

    艾丽丝犹豫一会儿，走到β-115身前。

    按照世俗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好看的小女孩，尤其是她近乎纯白的头发和剔透的皮肤，在这个越浅越高贵的北地里面，是不俗身份的象征。

    某些时刻她像是一块落了蓝宝石的雪地，某些时刻，她又像是一个畸形的小怪物，穿着空荡荡的白色长裙，靠在同样白色的墙壁上，当她闭上眼的时候，人们就很难找到她。

    不过后一种有关于怪物的想法很少出现在艾丽丝的心中，只是偶尔而已，毕竟β-115那么好看，某些时候艾丽丝也会超乎寻常的喜爱她。

    艾丽丝酸溜溜的问β-115：“您和兰尼修士说了些什么呢？他看起来非常高兴。”

    β-115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什么，β-115的目光投注在内庭中，那里的尽头是一片幽暗，不过尽管这样专心的凝视，β-115看起来没有要动身的打算。

    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说了什么？”

    “不过是有关日常生活的话题而已。”

    “他问我今天进行了多少次实验，被抽了多少血，我回答他我吃了什么，以及有没有头昏眼花。”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了。”

    艾丽丝听不懂β-115的话，她刚想问“您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β-115疑惑问她：“你喜欢兰尼监督员吗？”

    艾丽丝刚要点头。

    β-115：“你最好不要喜欢他，他是一个骗子，虽然整个不死风修道院都是一场骗局，但是他是其中最清醒的一个骗子。”



不死风修道院（3）[捉虫]
    β-039死亡。

    艾丽丝并没有多想这个消息，她看了一眼远去的兰尼修士的身影——尽管这个人在某些时刻会带着某种粗暴的不通人情和冷酷，但是那种致命的迷人感依旧存在。

    尽管β-115说他是“骗子”，但是艾丽丝更愿意把他称呼为迷人的爱情骗子。

    这个时候内庭里走出一个女人，裹着一身红色的长袍，像是流动的火焰一般美丽，女人身上带着南方地区的人种特征，嘴唇丰厚，眉高鼻深，有一双棕黑色的眼睛，她的头发近乎于暗金。

    “夏娜。”

    β-115率先叫了她的名字。

    然后从圣三角石碑上下来，好像乖乖受训的羊羔，艾丽丝觉得自己年幼的时候，面对发怒气的母亲也是这种姿态——不过神子对使女，用这种神态，可能吗？

    夏娜狠狠地瞪了艾丽丝一眼。

    上几次也是这样，艾丽丝多看了β-115几眼，然后就被夏娜用老虎一样的视线盯视着。

    β-115垂着眼，小声询问：“你来找我吗？”

    夏娜半蹲下，抚摸祂的脸：“你让我们很担心。”

    艾丽丝不欲与她们继续交谈，于是简短行礼后离开，走上修道院的长廊。

    温暖的气流从石缝中透出，在脚下、膝盖间蔓延，暖和来往修士和使女的身体，尽管不死风修道院位于山上，但是这里无论是物质上还是心灵上都不曾让人感觉到寒冷，比山下的日子好上千倍，万倍。

    她端庄礼貌的和周围人打招呼，周围人回以相同的礼节，这里比山下文明多了，来往的尽是些高贵的上等人。

    艾丽希回到休息室，但是休息室里面不只有尤妮，一些同样穿着红袍的使女站在屋内，她们中年级最大的一个红袍使女走出人群，告诉艾丽丝：“天上的群星晃动，地上的人群跌倒。”

    “艾丽丝，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你本应该侍奉的存在出于某种无法控制的意外，离开这个痛苦的人间，走向我们父的怀抱。”

    β-039被杀了。

    当时在内庭外，艾丽丝听得清清楚楚。

    她感到一种短暂的晕眩，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心中破土而出。她想要张口询问，但是理智挡住了她。

    β-039的死亡带来一个不知道好不好的消息，艾丽丝失去了特定的侍奉对象，然后她将会重新进入普通红袍使女的序列，需要添加一些课程，以及吃一些药。

    “我不需要吃药。我很健康。”

    年老的红袍修女说：“吃药不是为你。”

    …

    在吃药之前还有另一项事情要做，最近艾丽丝的食欲不高，或许每一个陷入恋情的少女在这个特殊时刻都是翻覆难安。

    但是在不死风修道院里不一样，有人怀疑艾丽丝怀孕了，还有觉得艾丽丝怀了圣胎，于是她们都报告给了嬷嬷。

    艾丽丝被带向一间白色的房间内，一个蓝袍修士坐在一个古怪的白色机器旁边，红袍使女们带着艾丽丝进去，她们纷纷双手合十行礼，然后又齐齐对着那架古怪的机器行礼，机器旁边还有一个像是弧线一样弯曲的台子。

    蓝袍修士笑着说：“您可以躺在上面。”

    艾丽丝被按在上面之前犹在挣扎辩解：“我是纯洁的！我没有任何不洁净的经历！”

    年老的红袍使女微笑：“我们正在向神求证这个问题。”

    艾丽丝被按了下去，红色长袍被解开，她本来想要挣扎，但是又放弃了这个决定，咬着牙望向天花板，那是白色的，只有那里是白色的。

    最后神证明了她的清白。

    蓝袍修士帮艾丽丝系好红色长袍的带子，扶她起来，其他的红袍使女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欢欣雀跃的扑上来和她拥抱。

    不死风修道院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感觉到不舒服，现在艾丽丝那些和蔼温柔的姐妹们又回来了。

    作为补偿艾丽丝可以抽一天去山下放松心情，或者去湖畔观赏水鸟，又或者回家看望一下父母，兰尼修士和其他人会陪在她身边。

    艾丽丝挑眉，故意问道：“你们不担心吗？”

    年老的红袍使女回答：“担心什么，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信任你就像是信任兰尼修士一样。”

    …

    咆哮山谷的另一侧有一个扇形分散的城镇，一条结冰的河流从中穿过。

    毕竟不死风修道院在这里，在北地冰原，修道院就是城镇的中心，即使这里原本没有人烟，但是追求圣洁的人们会自发的聚集起来，围绕修道院生活。

    艾丽丝坐在“车”上，和兰尼修士他们一起从咆哮山谷上下去，不过这辆车并不像上次一样，带着轰隆隆的野兽巨响，而是由八匹马拉着。

    那些骏马浑身黝黑，鬃毛如同黑色的火焰。

    兰尼修士说车出了一点问题，艾丽丝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究竟是“发动不了”又或者“油的问题”，她没受到这方面的知识。

    她对外面那八匹黑色的骏马相当感兴趣。

    “那是什么？”

    兰尼修士回答：“梦魇。”

    北地冷风吹过的时候，梦魇的鬃毛好像在燃烧。

    他们从不死风修道院下去，那条路正通在山谷一侧的小镇子中，这个小镇子和艾丽丝见过的其他聚落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砖石房屋，大多数人穿着厚实的毛皮衣服，偶尔几个穿着染了色的衣服，带着高高的帽子，站在镇门口等待兰尼修士。

    梦魇的出现带起一阵惊呼。

    一片片的人跪倒在地不断说着罪恶，忏悔之类的词，远远看去像是长了苔藓的岩石，深深浅浅的把大地染成不同的颜色。

    有点上瘾。

    这种想法不该出现，但是它确确实实的出现在了艾丽丝的脑袋里面，她一直知道圣光教是北地冰原上唯一的希望，而修道院里面的修士，使女，和神子，是神在人间的代行者。

    但是她从来没有如此深刻体会到这种权利的味道。

    这不是华服，美食，和温暖的卧室所能描述取代的。这一瞬间艾丽丝觉得，只要她伸手随便点一点，有的人就能步入天堂，而有的人就能进入地狱。

    于是她看向兰尼修士等人，他们面色平静，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

    镇长上前朝兰尼修士行礼，然后低声说：“最近镇子里面出现一些很不好的言论。”

    兰尼修士：“是什么。”

    镇长犹豫几下：“是一些人，可能是客商什么的，估计现在已经离开这里了，不过他们还在的时候传播了一些不好的言论。”

    “他们说，根本没有什么圣光灭世，也没有神因不满人间污秽而降下大清洗，一百年前的那场灾难，不过是核战而已。”

    就像任何一个神话里面都有关于灭世的记录一样，圣光教的开篇就是百年前的一次大灾变，书里说因为人间满是罪恶，所以神明为了清洗世间而降下了惩罚，人类由此从天堂坠.落人间，不再享受丰盛的果实和佳肴，不会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一丝安宁，直到他们赎清罪恶。

    “唔……”

    兰尼修士坐在车上，手指敲了敲膝盖：“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多吗？不，我是说，相信这个说法的人多吗？”

    镇长回答：“有一些。”

    兰尼修士：“那就找出来，绞死他们。”

    他说这个决定的时候好像不比杀死一只蚂蚁更困难，兰尼修士神情放松，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艾丽丝忍不住看他，车外面的镇民依旧趴在地上，他们不知道这短短的一瞬发生了什么。

    镇长好像也习以为常，他说他们本该提早做出这个决定，但是只有神的代行者才有权利审判神的羔羊，所以即使是镇长也不敢僭越。

    镇长：“不过凭我们的人手并不足够……”

    “会有人来帮你们的。”

    兰尼修士说完这句话，不再继续交谈下去，他问艾丽丝想不想在镇子里面逛一逛，如果不想的话，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前往另一个地方，兰尼修士说他们要去那儿修车。

    艾丽丝摇摇头、

    她现在依旧觉得兰尼修士该死的迷人，但是某种厌烦感堵在喉头，于是她别过脑袋看向窗外，外面的镇民大部分都在跪着，还有一小部分没有。

    艾丽丝微微眯起眼睛看他们，这群人中的一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个男人有一头黑色卷发，他调皮的朝艾丽丝眨了眨眼。

    …

    兰尼修士把艾丽丝送回家，又让几个蓝袍修士守着他，然后他便带着剩下的人去了另一个地方，听说那里是个人口很多的城市，有修车的地方。

    艾丽丝进了小木屋，母亲和姐姐还活着，不过弟弟死了，好像是某一天晚上狼群突袭了这个小木屋，夜晚总会发生很多事情，她们没有继续谈论这件事，而是说起艾丽丝。

    母亲的双手和铁皮一样僵硬冰冷，她摩挲艾丽丝的细白的面孔，和她闪闪发光的金色头发，“多么好啊，多么美丽。”

    不死风修道院里大部分都是金色头发。

    在北地冰原里，越是浅色的东西越是高贵，越是洁白的东西越能代表不俗。

    艾丽丝不知道怎么的想起了β-115那白的异样的面孔，于是她安慰自己，这是神子，天生就不同寻常。

    “你知道神子吗？”

    “神子的头发像雪一样。”

    妈妈问：“是真正的雪吗？”

    艾丽丝：“不是，但是也差不多。”

    姐姐憧憬：“他们说一旦神子抚摸弃民的面孔，那些罪恶就会从弃民身上离开，是这样吗？”

    嗯……

    艾丽丝没见过。

    不过不死风修道院里面确实没有人沾染罪恶。

    艾丽丝：“神子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是天空一样，有时候也像湖水，当祂注视我的时候，我就会不自觉的安静下来。”

    妈妈和姐姐发出小小的惊叹。

    兰尼修士很快就回来了，不过他没有坐车，而是赶着八匹梦魇拉着的马车，艾丽丝和母亲姐姐道别，上了车，和其他几个蓝袍修士向小镇赶去。

    马车没有车舒服。

    走到一般艾丽丝开始头疼，恶心，干呕，一个蓝袍修士看了她一眼，然后和兰尼修士窃窃私语：“她没有怀孕吗？”

    兰尼修士摇头。

    “新的胚胎还在培育中，还没有转移到艾丽丝的子.宫内。”

    艾丽丝在一片混乱中没有听见兰尼修士他们的窃窃私语，她要求马车停下，好下车放松放松。

    这里距离小镇不远，不过地面和树枝上依旧被荒雪覆盖，艾丽丝呼吸了两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胀痛的大脑舒服了很多，她正要转身，身后传来极快的脚步声。

    “圣光……圣光之主啊！”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你可怜的仆人和子民啊！”

    一个脸部皮肤开始脱落的弃民冲了过来，他充血的双眼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艾丽丝那一身血红色的长袍，在雪地里是如此刺目。

    两声枪响。

    兰尼修士开枪打死了他。

    “是山谷另一侧的弃民。”

    “居然到这里了吗？”

    兰尼修士询问艾丽丝有没有受到惊吓，艾丽丝摇摇头，她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于是上了车马继续向前。

    走到小镇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兰尼修士和镇长交谈，好像遇到了什么困难，兰尼修士让大家现在这里休息休息，他先和镇长离开，稍后就会回来。

    艾丽丝走下车透气，她这次就在马车的身边，梦魇身上的腥燥味让她越发头疼，于是她询问其他蓝袍修士如果兰尼修士长时间不回来的话，他们能不能去旅馆里面休息休息。

    蓝袍修士拿出一个长形的巴掌大的东西，对着那边说了什么，里面传来兰尼修士的声音，不等艾丽丝惊奇，那个蓝袍修士说：“可以，兰尼修士让我们去旅馆里休息休息。”

    …

    旅馆外挂了一个椭圆形的小牌子，写着“龙柏酒馆”，里面已经有一些喝酒暖身的人，但随着蓝袍修士他们进入，这些人被挤到了边上，他们让出最靠近火塘的一个座位给艾丽丝，询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

    火塘放在正中央，因为旅馆面积不大，支撑房梁的柱子就在一旁，黑漆漆的阴影中靠坐着一个游吟诗人，手里抱着琴。

    他似乎喝醉了，开口就是亵渎的言语。

    “难道百年之前真的有什么神明

    掌控这片大地吗”

    一个蓝袍修士放下酒杯，慢慢站起身，手里的手.枪上了膛，“重复你的话，罪人，假使你心灵尚且敬神，让我们见见你的诚意。”

    游吟诗人从黑影中站起身，他身形高大，几乎要顶着房梁：“要杀我了吗？因为我说出了真相所以要杀了我吗？”

    他撕开自己的衣服：“来啊，来吧！让我们看看圣光是如何用子弹杀死敌人的！是如何不择手段用尽心机的想要掩盖一百年前的历史！”

    游吟诗人双目赤红，癫狂的不成样子，他朝蓝袍修士冲过去，然后被对方一枪.击中脑袋。

    没有谁会认为圣光教仅凭着口舌之利占据了广袤的北地冰原，武器和刑罚一直是他们最好的伙伴。

    酒馆里面乱了起来，四处都是逃跑的人，还有身份不明的想要冲向蓝袍修士，艾丽丝在蓝袍修士的带领下朝另一边通道走去，但是混乱太多，到最后只有艾丽丝一人走向出口，她和其他的蓝袍修士走散了。

    没想到能在出口遇见那个黑卷发的男人，他穿着皮靴，下.身是一条棕色的裤子，裤脚掖在皮靴里，腰间是一个黑色皮套，里面好像放着一把枪。

    他快步走过来：“赞美圣光！”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想必您受了很大惊吓，我能为您做点？”

    艾丽丝直觉不妙，但是她此刻以任人宰割，于是说：“送我去马车那里就好……如果您愿意的话。”

    男人笑道：“当然好。”

    于是她带着艾丽丝走出后巷，街道已经大变样，到处都是癫狂的人类，他们呼呼呼的风一样跑过去，又带着斧头从另一侧跑过来，嘴里大喊：“圣光啊，圣光，看看你可怜的羊羔吧，敌人正将把我们撕碎！”

    镇民说着这种话，用斧子砍倒了身边的人。

    好像疯了一样。

    艾丽丝跟在男人身后裹紧长袍，她原本沉默不言，但是看到这种场景不由得问：“……发生了什么？”

    男人没有回头，风把他的言语带了过来：“因为他们看到了真相，而不能承受真相。”

    艾丽丝怔然。

    男人把她送到路口，往前拐弯再走一百米就是马车，他低声说：“您看到的一切就是真相吗？”

    艾丽丝的手里接过一把黑色手.枪，左侧有一个转轮。男人说：“这是一把左.轮手.枪，里面有六颗子弹，但愿您能保护好自己。”

    …

    艾丽丝被红护送回到不死风修道院，她的红色长袍外落了很多雪渣，在温度下融化成一点点水渍，沾湿了她的长袍。

    那把左.轮手.枪被她藏的好好的。

    红袍使女们问她有没有受伤，把她搂在怀抱里甜蜜的安慰，还有人给她端来一杯蜜水，让她好好休息。

    艾丽丝在温暖的被窝中昏睡过去。

    梦里黑色卷发的男人一直在说：“您看到的一切就是真相吗？”

    她醒来的时候神情不太好，但是同伴们体恤她刚刚受到惊吓，于是纷纷轻声细语的安慰她，她好像一下子又从地狱来到了天堂。

    使女的最后一节课程将会告诉她们一点有关圣光教的，神圣的东西。

    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柔和，那是艾丽丝从自己母亲身上都没有见到过的温柔神情。

    “神的目光投向大地，所有人在祂慈爱的目光的注视下，所有人共同享有一种恩典，但是不得不说在这片大地上，有些人享受的慈爱更多，有些人更加得神眷顾。”

    “今日所有的神恩之人在此地聚集，正是因为到了我们回报的日子——但是所有人都应当记住，神从未渴求人的回报，祂只要看人的信心和表现。”

    “祂将派遣自己的最爱降临在地上。”

    “考察人间的信心。”

    神子。

    老师说：“神子的降临需要孕育。”

    “使女的身体就是神子的容器。”

    处.女生子。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人都在强调身体的圣洁，心灵的纯洁，最后的最后，变成了这一个词，代表着神圣的，未经污染的纯洁的，处.女生子。

    老师让红袍使女们起身，要带他们前往内庭，在那短短一瞬间，艾丽丝想到那句话，这所有的一切就是真相吗。

    再次之前艾丽丝从未到过内庭，又或者说进了内庭的使女很少出现在外面。

    那条长长的石砖路有些漫长，湿润的气流在她们的双膝间盘旋，这里比山下更加温暖，宜人，这里行走间的都是高贵的上等人，她们穿着的红色的长袍，墙壁和门窗上镶嵌着金银珠宝，各色的宝石拼成一幅幅壁画，里面有野兽，有天使，这里没有光，但是内庭却在闪闪发光。

    但是艾丽丝总能问道一股血腥气。

    β-039的使女死了。

    β-074杀了β-039。

    β-115说，不死风修道院是一场骗局。

    她朝前看，发现内庭道路的尽头站着β-115，祂依旧是那副白的发光的样子，身边是祂的使女夏娜——使女的身体是神子的容器。

    夏娜生了β-115。

    难怪在圣三角石碑下β-115会是那副神态。

    带领她们的老师朝β-115行礼，其他使女也一一跟随，艾丽丝行礼后站起身，在准备拐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β-115，对方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有，垂着眼睛，白色的睫毛像是某种细密的苗林，挡住了更深处的目光。

    艾丽丝看到了兰尼修士，他正在和其他蓝袍修士说话。

    “山下那场暴动又是远方净庭的人搞的鬼，他们联合了南方一些人搞来了地溶金，制作成药剂在小镇的水源里面投了毒。”

    另一个修士说：“神经紊乱药，他们下了好大手笔，不过，不会影响到不死风修道院吗。”

    兰尼修士：“咆哮山谷上有关卡，没有人能上来。”

    …

    艾丽丝眼上蒙着黑色丝巾，按照蓝袍修士的吩咐行动，她躺在床上，身上搭着一层薄薄的布，对方说曲起腿，她就曲起腿，对方说静躺十五分钟，她就安静的躺了十五分钟。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然后她脸上覆盖着黑色丝巾，被人搀扶着离开那间屋子。

    身后传来细小的讨论声，好像在说人工授.精，胚胎，等待什么的。

    艾丽丝：“刚刚是什么？”

    搀扶她的使女说：“恩赐，恩典，神的荣光。”

    艾丽丝揭下脸上的面纱，她没有那么脆弱，不过一旁的使女告诉她以后就要在内庭生活，等待着神子的降临了。

    她肚子里有一个东西，这是她未曾想到的，尽管在此前已经上了无数次心理辅导，所有红袍使女的口中都在说神圣的孕育，但是等这一切真的来临的时候，她依旧恐慌。

    她茫然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另一个使女的陪同下朝休息室走去，那个引导者说内庭不像外庭那样平静，这里生活着很多神子。

    “很多神子？”

    “是的。”

    艾丽丝：“都是β-115那样吗？”

    引导者使女先是沉默，然后纠正说：“你不应该直呼这个名字。”

    艾丽丝：“那我应该说什么？”

    引导者使女：“不要说。”

    “不是所有的神子都是β-115。”

    “见到神子的时候，不要说话，不要行动，假装自己是一块已经死去的石头。”

    引导者使女脸上有一种艾丽丝看习惯了的沉默，初来的时候她以为这是神圣的缄默，但是现在看来这更像是死去的东西所带来的表情。

    前面有一截白色的袍角，整个不死风修道院里面会穿这种颜色长袍的只有神子。

    引导者使女原本要带她走另一条道，但是很快她拽着艾丽丝紧紧靠着一边的石壁，双手搭在小腹，低着头，眼睛下垂，表现出一种如石头一样的冰冷和无趣。

    艾丽丝身后是宝石堆砌成的画壁，硌得她有点难受。

    有三个脚步声从她们身前穿过。

    艾丽丝的眼角余光看见了一个，是β-115，那另一个估计不错就是她的使女夏娜了。

    还有一个。

    一个低沉的少年声音，“这是谁？”

    好像在问她。

    旁边的引导者使女拽了拽她的红色长袍，于是艾丽丝微微抬头，她想要张口，但却像是被施加了石化术一样震在原地。

    第三个人不太能被称为人形，他有一张可以被称为神俊的面孔，上身就像是神话中的英雄一样健美，但是这完美的一切都像是盛放在下午茶桌上的模具——他的下身，有四条腿，像是餐桌的四个脚，牢牢的撑住上半截身躯。

    他右手拿着一截乌黑的绞索，左右是一把长的砍刀，手柄和刀身间有些污红的陈垢。

    第三个人看到了艾丽丝的眼神，于是他像是猎人一样甩出绞索，要套向艾丽丝的脖子。

    “哥哥。”

    身侧的β-115出声，“你为什么停下了。”

    那道绞索落在了空中，第三个人似乎在衡量到底是绞死艾丽丝还是跟在β-115身后，他犹豫一番，走向了β-115。

    不是所有神子都是β-115。

    艾丽丝终于明白了这句话。

    艾丽丝紧紧闭着嘴跟在引导者使女身后。

    等到了休息室。

    “那是……”

    “β-074。”

    “也是神子。”

    “那是什么？”

    引导者使女不厌其烦的回答艾丽丝的问题：“那是神子。”

    “不不！”

    艾丽丝低声：“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怪物？”

    引导者使女的双眼亮起，像是闪电一样，她三两步上前卡住艾丽丝的喉咙：“那是神子——你听好了，如果你不想死，就得承认那是神子！”

    …

    有时候你生活在真相里，就很难听进去那些谎言了。

    尽管所有人和β-115说她是神子，是什么高贵的玩意，但是对着自己同胞那些畸形残缺的身躯，她想，大概没有神是长成这样子的。

    畸形，弱智，先天性心脏病，聋子，疯子，暴徒，白化病。

    这是β-115的兄弟姐妹们。

    有的从母胎里面生出来的时候没有四肢，像是一个蠕虫在襁褓中哭嚎，但是它们很快就死掉了，这是它们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声音。

    还有些没有五官，只有光秃秃的一张面皮，如果有人愿意在上面作画的话说不定能描绘出什么美物，但是那些穿着蓝衣服的监督员还有红衣服的母亲们并不愿意多看它一眼，这个很快也死掉了。

    没有肢体的和复数肢体的，都是β-115的兄弟姐妹。β-114是一个三条手臂一条腿的存在，β-116只有一条手臂三条腿，蓝袍和红袍都说β-115好运，取了一个中间数。

    β-115有时候也这样想。她年幼的时候通常分不清畸形和正常的区别，只觉得别人是四条腿的神子，她是两条腿的神子。

    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畸.胎以外，她的兄弟姐妹们还有更多的样式，β-115见过一个一米八高的哥哥躺在床上，像一只肥白的虫子一样滚来滚去，他还不会吃饭，是他使女喂的。

    不过后来这个使女死掉了。不知道是被那个发了疯病的β杀死在走廊上，蓝袍修士用洁净的水清洗了那块地方，内庭又变得和往常一样干净。

    β-115的兄弟姐妹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疯子，他们没有什么理智，好像生下来的时候就在为杀人做准备，比如β-074和β-039，尽管这两个是血缘同胞，但是他们之间最终还是分出了胜负，β-074是他们中的胜者和存活者。

    这里没有法律。

    因为按照教义规章来说，神子的一言一行就是法律。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这句话是兰尼修士告诉她的，不过β-115并不太懂，兰尼修士对她很好，内庭里面大部分蓝袍修士和红袍使女都会用一种温柔的眼光看着她，这常常让β-074感到嫉妒，为此074不止一次说要杀掉她，但是最后都没有动手。

    β-103说这是β-079在嫉妒，因为她只是微微白化，外形和外貌长得更符合正常人的审美。β-103有两个脑袋，他一个脑袋在想精彩绝伦的阴谋诡计，另一个脑袋就会把这些一字不漏的解析出来，为此他两个脑袋长长打架，一个还咬掉了另一个的耳朵。

    β-103大概是他们中最聪明的一个，他曾经偷偷领着她进入内庭最为封闭的一个高塔内，是塔中之塔，中心的中心。

    路上β-103说了很多话，比如圣光教推崇纯血论什么的，她没有听懂，不过β-103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听懂，喋喋不休的说了一路。

    他们进入高塔，里面有一个苍老的白头发女人，她也有一双蓝色的眼睛，穿着白色的长袍像是公主一样眺望着远方的冰原。

    β-115说这是他们血缘上的母亲。

    据他猜测，他们血缘上的父亲在冰原的另一处地方。每个月的特定日期都会有一辆来自圣光教总部的车开进不死风修道院，来到一个金属箱子，里面有一支试管。

    每当这个时候蓝袍修士就会进入高塔，将一支细长的针扎入女人的身体，然后从她身体中取走什么，女人会发疯的尖叫，然后内庭会引进新一批使女，孕育新一批神子。

    β-103说这是，取卵，授.精，胚胎，代.孕。

    大概β-103太聪明了，某一天他从内庭中消失，然后高塔上的白色长发女人也跳了下去，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穿过那个窄小的石窗的，总之，她结束了一切。

    女人死的时候β-115才知道，她被称为欧米伽，这听着不像一个人的名字，或许她死的时候仍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还有一个消息就是。

    不少人说等她长大后，会成为新的欧米伽。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

    新的一月。

    β-115看见车身上画着圣光教总部的一个汽车从冰雪小道上驶来，自从高塔上的欧米伽死亡以后，β-115很少见过这辆车的身影。

    不知道它这一次来又是为了什么。

    一些蓝袍修士们从车上下来，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隐秘的消息，他们在一间密室里面谈，β-115大摇大摆的走进去，蓝袍修士们向她行礼，然后继续讨论。

    圣光之主在人间的代行者即将死亡，需要选拔新一任的代行者。

    被挑选的人是各修道院的主持，各个主教等。

    他们此次来就是希望不死风修道院的主持能前往圣光教总部进行选拔。

    β-115没想到不死风修道院里还有主持，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第二个消息是坏消息，神经紊乱药剂在北地冰原多个城镇都有出现，大都是以投.毒的方式放进了地下水源里面，受灾的镇民出现特定的幻想，大喊着“圣光拯救”。

    以兰尼修士为首，不死风修道院向他们保证一定会加紧最近的安全防卫，保护神子们的安全，那些从远方来的蓝袍修士们点头微笑。

    大概第二天，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不死风修道院主持出现了，他是白色头发，蓝色眼睛，身量颇高，他看向在内庭生活的β们一眼，看了β-115两眼，离开了不死风修道院。

    红袍使女们对这件事很好奇。

    艾丽丝问她：“发生了什么？”

    说话的时候艾丽丝总会抚摸自己的肚子，β-115问她：“这里有孩子了吗？”

    艾丽丝低头，有些柔和：“嗯。”

    你可能不会喜欢它。

    β-115想。

    就像夏娜不喜欢她一样。

    艾丽丝又问：“发生了什么？”

    她对β-115不像对其他人那样拘谨，态度十分放松，于是β-115一五一十的告诉她，“要选圣光之主在人间的代行者，还有就是，山下不太.安全，很多人生病了。”

    艾丽丝看向山下。

    夏娜走过来，她手上微微用力，带着β-115朝另一侧走去，她声音略作责备：“你不该和她说话。”

    β-115扬起脑袋：“为什么？夏娜，是用什么身份对我说这种话吗？”

    她踮着脚尖看向夏娜，那双蓝色的眼睛太清澈，以至于夏娜不得不扭过头：“什么……我还能有什么身份呢，不过是出于内心的一句诚恳建议罢了。”

    β-115死死闭着嘴，她垂下眼睛，不让夏娜发现她在生气，她想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不应该因为一两句话生气，但是她控制不住。

    夏娜牵着她的手走向内庭，一间实验室，每个周的固定时候，β-115都会在这里接受一些小手续，抽抽血什么的，蓝袍修士说他们的血液里面有抗体，可以抵抗“罪恶”。

    神子之所以是神子，是因为他们是洁净的。

    抽完血后β-115有点恶心，她习惯性的靠着夏娜，夏娜像一根木桩子一样坐在一边，微微身后摸了摸她的脸颊。

    β-115不像她的兄弟姐妹一样畸形，还有符合人类审美的容貌，像一朵尚未绽开的花，蓝袍修士认为她是β系列中最成功的的实验品，是神明睁开双眼后赐给世界的一件礼物，以至于总是格外郑重的对待她，唯恐那一阵不长眼的风刮过，将她吹碎。

    这种郑重感会在实验结束后达到巅峰。

    每当这时候夏娜就会拍拍她的肩膀，摸摸她的脑袋，顺着她的后颈滑向脊梁，好像在哄她进入美梦，这个时候的夏娜是最温柔的。

    β-115觉得，只有在这个时候，夏娜才是爱她的。

    结束后夏娜带着她离开实验室，β-115照常问一句：“夏娜，你喜欢我吗？”

    夏娜已经习惯了这种句式，于是她回答：“喜欢啊。”

    β-115又问：“那么，夏娜，你爱我吗？”

    夏娜说：“我爱你就像是爱我的生命。”

    β-115于是询问：“圣光之主为了试验先贤的信心，让他把自己的儿子如同羊羔祭品一样摆在祭台上，让他流血，如同祭品一样，夏娜，你会这样做吗？”

    夏娜迟钝一会儿，然后说：“圣光之主不为杀先贤的子嗣，祂只为试验先贤的信心。”

    β-115：“所以，先贤爱神胜过爱他的子嗣。”

    “你爱神胜过爱我。”

    “是不是。”

    夏娜没有说话，她把β-115带入休息室，让她好好休息，在关灯关门前，夏娜低声说：“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在闭眼睡觉前，β-115想，夏娜的爱是暂时的，有条件的，短暂的。

    因为她是神子，夏娜才会爱她。

    当她不是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是了。

    …

    山下起了动乱。

    关于圣光教真相的流言越演越烈，尽管城镇外竖立了几百座绞刑架，上面不断的钉上尸体，解下尸体，但是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质疑。

    一个来自远方净庭的学者站在广场上，拿着喇叭朝所有人大声演讲：“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罚！只有来自百年前的核战争——核武器摧毁了一切，核.辐.射带来了疾病。没有神！只有科学的灾难！”

    蓝袍修士们本来打算处死这个人，但是这个学者还有其他的同党，于是他被救了，而山下城镇里面的居民和另一侧的弃民决定联合起来，一起向不死风修道院前进，希望得到一个说法。

    “没什么说法。”

    兰尼修士对不死风修道院里的其他蓝袍修士说，“不过是远方净庭的人想要抗辐射药而已。”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意。”

    不死风修道院向山下的所有人做出声明，禁止他们再继续上山，然后翻出了滚石，巨大的石头从小道上峰滚下，压倒了所有顺着小道攀援的人，一共二十个巨石，压死了不少人。

    但是山下的弃民和镇民更多，他们看到了巨大的树干，把它一节节的堵在小道上，抵挡滚石的威力，然后一截截的向上攀登。

    还有人想要从其他地方爬上咆哮山谷，但是不死风修道院的蓝袍修士们在里面埋入了地.雷，随着一阵阵轰隆声，他们放弃了这条路，决定一起进攻不死风修道院的正门。

    修道院的墙上摆上了机关枪，成箱成箱的子弹放在上面，不要钱的向外撒，外面积蓄了一层厚厚的尸体，一个使女向外看了一眼，崩溃的发现自己一家都在城墙外面，她想要喝止蓝袍修士停下，然后被其他使女带走。

    外面的镇民和弃民在齐声呐喊，他们只要一个解释，让神子出来见他们。

    这是一个开端。

    一个嗡嗡叫的黑色东西在不死风修道院上空飞来飞去，然后大批大批的传单洒下，艾丽丝认得字，上面写着“圣光教的真相”。

    她正要往下看，蓝袍修士走进庭院挨个询问有没有人私藏传单，艾丽丝藏了一张，谎称自己没有看见。

    圣光的真相。

    百年前世界各国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存。

    但是为了争夺资源，两个有核国家互相发射了核.武器，在世界范围内制造了核清洗，并带来和人畜皆亡的核冬天。

    圣光教的本部在一处残留的核.武器发射基地，灾变后他们制造了圣光教，以核.武器为依托，用信仰和神灵来控制这片土地，并强行把核.辐.射病状的病人扭曲为弃民，以划分不平等的等级，维持阶级统治。

    没有什么神子。

    艾丽丝放下手中的传单，她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边看向窗外，那把左.轮手.枪还在她身边。

    第二批传单到了。

    这一次不是圣光教的真相，而是一张张照片，上面大都是一些惨死的平民，是红袍使女们的家人，她们中很大一部分都生活在山下，这一次暴动也参与其中，而杀死他们至亲的凶手就在这个修道院里面。

    第三批传单有关神子。

    没有什么神子。

    这里只有一群近.亲.结婚后生下的畸.胎，只是一群怪物而已。

    β-115听见某种不好的言论在不死风修道院里流传，毕竟她那群复数肢体的兄弟姐妹们的外形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β-115向往常一样跟在夏娜身后。

    夏娜快走两步。

    β-115伸手去拽她的红色长袍，夏娜猛地把袍角拽了回来，β-115差点跌倒，然后被兰尼修士扶住，兰尼修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城墙上下来，他叹息的问夏娜：“你犯罪了。”

    夏娜暴怒的转过身：“你们才是犯罪的人！恶心！真恶心！”

    这是个实话。

    β-115的兄弟姐妹里面有不少人的外形确实让人难受。

    以往还可以用圣光信仰来安慰自己，但是在这短短几天，信仰崩塌了，尤其是夏娜，她本来就是狂信的人，信仰崩塌的时候只想毁灭一切。

    兰尼修士目送夏娜走远，没有说什么。

    β-115说：“我原谅她对我做的一切。”

    又抬头看向兰尼修士：“不过我觉得她可能并不在乎。”

    “她恨我。”

    压倒不死风修道院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食物。

    毕竟不死风修道院里面的修士和使女都养尊处优好长时间，这种饥饿的感觉让他们发狂，在一个夜晚，艾丽丝拿着左.轮手.枪站在门口，挣扎几下走出休息室，和另外一些父母被杀的使女在一起，朝城墙走去。

    开枪的感觉并没有什么深刻的。

    艾丽丝轻轻叩动扳机，手臂一阵发麻，然后那个看守小门的修士就死了，从小门后钻进来的男人是她在山下见过的那个黑色卷发的男子，他笑的十分热情，好像天生就不知道愁苦是什么。

    “时间不多了。”

    男人朝后挥手，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人跟在他身后进来，一起朝修道院的各个关卡跑去。

    一个红袍使女说：“这一切结束了吗？”

    另一个摇头：“不，还没有。”

    一个使女悄无声息的走向大门，在夜光中朝外面的弃民和镇民微笑，她想说自己终于回到家乡了，尽管外面都是血腥的气息，堆积的血液没过她的脚腕，但是这一切都比内庭好，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放松。

    外面一双双眼睛亮起，像是午夜里面的狼群，他们跑进来，就算跌倒在地也要爬进啦，站在门口的使女第一个死亡，她被人推倒在地，踩踏在地上，成了一滩找不出一丝一毫原貌的东西。

    夜晚的警铃响起。

    不死风修道院被攻破。

    下面的事情经过了几番反复。

    先是蓝袍修士们杀平民，他们活力不错，但是在这种地方双拳难敌四手，再说他们也不是久经训练的士兵，于是纷纷死亡败落，尸体被套上绳索，吊在修道院的门前。

    然后就是平民杀修士。

    杀戮是个简单的动作，但不简单的是平民在其中加了很多惩罚性的措施，不少长得白白净净的修士和使女被吃掉了，弃民觉得这些人是洁净的，这些洁净的血液进入身体之后，会重新滋润他们已经干涸的心灵和身体。

    修士和使女纷纷外逃。

    弃民和镇民闯进了内庭，见到了β们。

    剩下的就是杀与被杀。

    一些不能行动的β被套着绳子拖到了庭院里面，火光烈烈。

    β-115在警铃初响的时候就被夏娜拍醒。

    这个时候的夏娜没有日复一日的温柔，而是带着刻骨的恨意把她拍醒，拽着她朝不死风修道院外跑。

    外庭已经被弃民和镇民占据，夏娜拐了方向，朝另一处围墙跑去，那里有一个小小捷径，外面就是陡峭的山坡，十分险峻，稍微一失手就会控制不住身体滚下去。

    β-115跌倒了，夏娜猛地把她一拽，喊她：“跑啊！”

    β-115从来没有进行过这么剧烈的动作，她猛地吸气呼气，整个肺都要炸裂，在穿过樟子松林的时候，β-115拽住夏娜的手臂：“这里不行，兰尼他们埋了炸.药。”

    她们调转了方向，身后的不死风修道院里面尽是咆哮和哭喊，某种猛烈的火光在其中尽情燃烧。

    β-115脚一歪，跌倒在地，顺着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夏娜见状飞扑到了β-115身上，紧紧抱着她一起滚了下去，直到撞到一个在斜坡上凸起的岩石，夏娜一个闷哼。

    她坐起身，丢开β-115，撑着石头站起来不再看她。

    β-115跟在夏娜身后继续往下走，她小心的拉了一下夏娜沾了不少污泥的袍子，夏娜把袍子一拽，从她手中收了回来。

    到了山腰平缓的地方，夏娜背对着β-115说：“你走吧。”

    β-115：“我去哪儿？”

    夏娜：“你愿意去哪儿去哪儿。”

    “你不是我的孩子。”

    “一个……”

    β-115：“一个畸.胎。”

    “白化病的杂种。”

    她双手背在身后，显得有些乖巧：“那几天有些人在偷偷说这些话，她们以为我听不懂。”

    夏娜没有看她，远方的障子林顶上有火光，那是不死风修道院在燃烧，“……是的，你知道就好。”

    夏娜往前面走。

    β-115站在后面大喊：“夏娜！”

    夏娜没有回头。

    消失在树林里。

    β-115选了另一个方向，她走到山腰稍微缓坡的地方，林中悉悉索索，一个老人猛地从草丛中跳出来，把她压在地上，那个老人眼睛似乎看不见，他有一双干枯如树枝的手在β-115脸上摩挲几下，又伸鼻子过来嗅嗅。

    一股腐烂味道传来。

    β-115被勒着脖子站起来，随着老人走向一个水潭，那是一个很浅很浅，不到一米深的水潭，老人捧起水潭里面的水洗了洗眼睛。

    β-115这才发现对方身体肿胀的不成样子。

    眼睛也是如此。

    老人用那双好像外凸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她，好像昆虫在巡视它的猎物。

    “老杰克！”

    有人在林中呼喊。

    老人猛地把β-115丢进水潭里，几个弃民走过来，询问：“你在这儿干嘛？！”

    老杰克在地上跪着，用手肘支撑着身体转向那几个人的方向，磕头和祈求：“我靠近不了圣潭，只能在这里沾沾水，洁净身体。”

    对方啐了一口：“废物。”

    水潭下面的β-115屏住呼吸，不让其他人发现自己，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好东西，而好东西总是死的非常快。

    那些人走开之后老杰克伸手在水潭里面摩挲，几次按到β-115的脖子，把她朝深水处按了几下，β-115此时已经开始往外出气。

    她拽着老杰克的手，慢慢向上浮。

    然后“咚”的一声，有人用石头砸了老杰克的头，β-115从水中浮上来，看到老杰克丢在一边，夏娜丢开石头，把她捞了上去，然后裹在自己的红色长跑里，一声不发的带着往下走。

    山下是冰原，这里距离开春还在，到处都是茫茫白雪。

    夏娜把β-115放下，“朝南走。”

    “我听人说过那边是红墙，有人生存。”

    β-115问：“你不和我一样吗？”

    夏娜：“我不想带着累赘。”

    “哦。”

    “那么……你能我起一个名字吗？”

    “我不想死的时候还被人称为β-115。这不是一个名字。”

    夏娜一声不吭的朝远处走去。

    β-115没有再出声挽留什么。

    风把夏娜的声音带过来。

    “我想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叫安妮。”

    “你愿意要就要。”

    …

    夏娜只有一个孩子。

    那就是她。

    安妮还挺高兴的，尽管孤身一人在冰天雪地里面，说不定不久就会死亡，但是她还是很高兴。

    她将不会以β-115或者欧米伽死去。

    安妮抬起步子，她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经过这么寒冷的环境，很快冰雪就冻住她的身体，安妮浑身成了一块冰坨子。

    她微微有些发热。

    大概知道这是死亡来临时候的症状。

    但是远处茫茫的白雪又让她心情不错。

    “β-115。”

    有人在身后喊她。

    安妮转过脑袋，是艾丽丝站在后面，她身上穿着厚厚的毛皮衣服，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艾丽丝，你也出来了吗？”

    艾丽丝刚刚得知一个不幸的消息，家里仅剩的母亲和姐姐死掉了，在暴动发生的第一时间，有人组成了无恶不作的团体，扫荡了咆哮山谷的周边，包括她家的那个小木屋。

    她知道死亡这件事早晚会发生，她想说些什么安慰自己，但是一句话都没有。

    她想终结这一切。

    左.轮手.枪里面还剩下两颗子弹。

    原本的四颗被她用于杀各式各样的人，有修士，有使女，有弃民，还有镇民，一个都不缺，剩下的两颗艾丽丝想留个自己一颗。

    然后她又偶然遇见了β-115。

    于是她想，β-115这么可爱的孩子不该活在这么痛苦的世界，她要带走她。

    于是艾丽丝提起左.轮手.枪。

    站在安妮的身前，抬起手里的枪对准她的眉心 ：“我觉得应该结束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混乱的，绝望的，等一切都消失了就好了。我们会一起进入美好的世界，那里有无限的光明。”

    安妮眨了眨眼：“哦。”

    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和宝石一样，显出格外漂亮的神色。

    艾丽丝对自己说，多么好看的颜色，多么罪恶的出身。

    这一切和β-115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她放下对着安妮眉心的枪。

    艾丽丝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和你没有血缘。”

    “但是我的肚子里有你的兄弟姐妹。”

    安妮回答：“你可能不会喜欢它。”

    艾丽丝：“不，不用可能，我确实不喜欢它。”

    艾丽丝把安妮带回自己的小木屋，这里面应该发生过什么厮杀，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她找到一个矮小的椅子递给安妮，说：“这是我父亲做的。不过他已经死了。”

    艾丽丝装着屋顶。

    “β-115，跟我说点什么吧。”

    安妮：“我有自己的名字了，我叫安妮。”

    艾丽丝说：“好吧，安妮，跟我说点什么，我觉得自己很痛苦，但是我又不知道为什么痛苦。”

    安妮撑着脑袋：“闭上眼，睡一觉就好了，痛苦就不存在了。”

    “不。”

    艾丽丝想起留给自己的那颗子弹，她终于想起还剩下什么了，于是她举起枪，对着自己的脑袋，安妮冲过去打歪了她的手臂，那颗射出的子弹擦过艾丽丝的脸颊射向了天花板。

    现在只剩下一颗子弹了。

    安妮：“我想我应该安慰你，但一想到这是你迫切想做的事情，我又觉得不该说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不好。”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修士和使女，他们轻而易举的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最后他们都后悔了。”

    “一个回让自己后悔的死亡结局。”

    “你喜欢这个吗？”

    艾丽丝放下枪，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我要去打掉这个东西。”

    “然后去另一个地方生活。”

    她打开左.轮手.枪的转轮，看着里面剩下的最后一颗子弹，把手.枪递给了安妮：“你的。”

    “里面只有一颗子弹，除了杀死自己，再也做不到其他的了。”

    一.夜过去。

    一支从其他地方赶来的商队经过了艾丽丝的小木屋，他们穿着面料丝滑的衣服，据说是羽绒服，艾丽丝和他们交谈几句之后，把安妮安置在上面，让安妮随着商队南下。

    商队首领搓着手说：“昨天晚上很混乱，咆哮山谷的火光亮了一整晚，听说圣光教和远方净庭的人都在找什么东西。”

    又问艾丽丝：“你要把你妹妹送到哪儿去？”

    艾丽丝：“去红墙。”

    商队南下。

    安妮在车队装货物的一个小车厢里。

    这个车厢由最原始的马匹充当动力，车轮上的防震装置做的不好——以至于上路不久之后，她上下颠倒，几乎要因为恶心和晕眩而死。

    中途有人进车厢摸了摸她的脑袋，对首领大喊：“好货快要死了。”

    接着有人进来给她喂了点药，又拿了一件衣服垫在她的脑袋下面，让安妮稍稍舒适。

    但好景不长。

    在让人痛苦的晕眩和黑暗中，安妮听到外面传来混乱的厮杀，眼帘上印下晃动的火光，野兽凶恶的嘶吼和皮肉的撕裂声在耳边盘绕，久久不散。

    野兽来袭。

    很多人死亡。

    更不幸的是，商队那忠诚可靠的首领也在这场突袭中死亡。

    在一片压抑的哀哭声中，他们迎来了第二个首领，管事人，第二任首领临危受命，他开始清点剩下的货物和人手，然后发现了躺在货物车厢里面的安妮。

    第二任首领端详一会儿，和身边的人说：“品貌不错，应该能卖不少钱。”

    放下帘子，不再管他。

    又经历大大小小几次袭击，商队走出崎岖的山路，来到稍微平坦的平原，安妮也从昏昏沉沉的不适中醒来，她扒开窗帘朝外面看去，覆雪的冰原开始慢慢裸露岩石，青色的苔藓和地衣在其中生长，草丛逐渐茂盛，草原广阔无边，松树，柏树聚集成林。

    安妮的视线越过那片树梢，看见更远方的天空中出现一个倒立的三角石碑，尽管遥远，但是安妮认了出来。圣三角石碑。

    旁边骑马的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道：“那里是安息之地。圣光教的领域。”

    他不无感叹地说：“可惜我们是奴隶商队，否则也可以进去避难，首领和其他兄弟也不会死了。”

    继续南下，一段巍峨高大的城墙耸立在所有人眼前。

    像是远古的守卫一样，蜿蜒曲折，看不清边缘，守卫着里面的城池。

    红色的，像要触碰到天地那么高。

    商队的人过了关卡，敲敲安妮的车厢说：“到了地方了。你有认识的人吗？”

    安妮摇摇头。

    商队首领和下手对视一眼，于是把她以五千块的价格卖给了幸福之家，一个儿童收留所一样的地方。

    再送安妮去幸福之家之前，商队人马在一个酒馆稍稍休息，一些食客在其中吃饭，墙壁上有一个黑色掉漆的金属盒子，发出嘈乱的声音。

    “你们知道北地冰原的消息吗？”

    “又是什么大行动？”

    “圣光教在远方净庭的卫星城和科研所那里放了两颗圣光的感召！”

    听见的食客面带惊恐。

    “又是神罚吗？”

    “不清楚。”原先说话的食客摇头。

    “反正远方净庭附近平了一块相当大的地方。”

    “估计还有罪恶什么的……啧啧，估计又有难民往红墙里跑了。”

    “跑就跑呗，反正红墙里面什么杂碎没有。”

    两人耳语半晌，又低声说。

    “好久没见过这么剧烈的神罚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听说是远方净庭的人把圣光总部屠了，最近圣光教不是在大选吗，他们就联合西南边那个特别反核的极端和平组织，用了一点点手段，把所有圣光教的，白头发的高层干掉了。”

    “哦哦，那圣光教是损失惨重啊。”

    商队首领用筷子头戳了戳安妮。

    安妮把脑袋从饭碗里拔.出来，朝商队首领笑的很好看。

    第二任商队首领仔细盯着她的头发看了两眼，随即摇头，啧啧两声：“应该不是，我想什么呢。”

    …

    安妮。

    前圣光教不死风修道院神子，β-115，传说中抗辐射药的抗体贡献者。

    被商队首领以5000块的价格卖给了幸福之家的院长特蕾莎夫人。

    未来用处不明。

    不过现在正在幸福之家里面除草擦地板。

    还因为跟着商队长期旅行，脑袋上生了虱子，被特蕾莎夫人剃掉头发，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脑袋。



幸福之家收留所（1）
    安妮的形象不太好看。

    当初她在冰原里走了很长时间，除了身体发热和意识模糊以外，裸露在外面的手掌和脚踝先是受低温刺激变得惨白——她本来肤色就偏冷白——那时候更像个吸血鬼一样。

    接着就是鼓起了一些水泡，像是被火烧过，不过当时天气太冷了，冷的她意识晕乎乎的，感觉不到这些痛苦。

    那天晚上艾丽丝帮她处理了这些伤口，不过还是留下一些不大不小的疤痕。

    艾丽丝把安妮送上了商队之后，整个路程中，为了避免耽搁时间而被野兽袭击，大部人极少洗漱，多是捂着冰块稍稍搓下来一些融化的冷水，安妮也是这样。

    原本在冰原的时候安妮用布抱着头发，冰原气温低，头发抱起来就没什么问题，但是到了稍微温暖湿润一点的地方，她的脑袋就开始发痒，商队里的女人拿出一把细密的小梳子，攥紧她的头发梳了好几下。

    女人曾经建议安妮剪掉那些头发，但是商队首领不同意，毕竟北地冰原代表性的浅白色发色在红墙那种地方还是比较少见，有特色的的东西总是价高一筹。

    于是安妮被拎到幸福之家的特蕾莎夫人面前的时候，她像一个长毛了的小泥猴。

    商人开口要一万，特蕾莎夫人讲价到四千。

    商人要继续要钱。

    特蕾莎夫人撑着扇子微笑：“反正您也是无本生意，赚多赚少不都是赚吗？”

    于是安妮就以五千块的价格被卖给了特蕾莎夫人。

    这里是幸福之家，儿童收留所，安妮进去的第一天就被人告知特蕾莎夫人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善人，她最好把她当做圣女侍奉，于是安妮点点头，十分高兴的用“圣女姐姐”这个称呼来形容特蕾莎夫人。

    尽管特蕾莎夫人已经年近四十，体态臃肿，但是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还是会咧嘴一笑，她嘴唇上涂着深红色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和蜘蛛共生的日轮花。

    她穿着蕾丝绸缎长裙，折扇上面粘着洁白的羽毛，弯下身，伸手捏了捏安妮的脸蛋，安妮被她扯着脸颊拽了拽，但是依旧不动声的站好。

    这些事情不比抽血更让人难受。

    唯一的困扰就是特蕾莎夫人的正红色指甲油味道太大，有点熏到她了。

    “好孩子。”

    “欢迎来到幸福之家。”

    “你可是我用五千块买过来的，不要浪费你的价值。”

    “嗯嗯。”

    安妮点点头，然后微微抬起眼睛，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她，她现在外貌不佳，那双蓝色的眼珠是她身上唯一没有被灰尘蒙蔽，可称为美丽的东西。

    特蕾莎夫人拍了拍她的脸，然后吩咐一旁的管教嬷嬷把她那头灰扑扑的头发剪掉。

    “招虱子。”特蕾莎夫人这么说。

    …

    “小光头。”

    “鸡蛋脑袋。”

    “驴屁.股。”

    安妮剪了头发以后就从幸福之家里面脱颖而出，总有几个小男孩跟在她身后朝她丢泥巴，然后阴阳怪气的说些不痛不痒的外号。

    比起那些什么畸.胎，杂种，白化病的小怪物来说动听多了，还别有趣味。

    安妮通常不理他们——毕竟她也打不过这么多人，于是就当自己没听见，从水龙头里面接水，然后提着水桶去楼上擦地板。

    她现在年龄还小，只能做些最基本的体力活，等岁数稍稍大上去了，就会被收留所的嬷嬷带上流水线，去处理草药或者提炼金属。

    见安妮不理他们，后面几个小男孩对视几眼，于是一个红头发的，叫汉斯的小男孩走上来，从背后伸手推了安妮一把。

    安妮提着水桶一个趔趄，正要稳住身体，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只脚别住她的去路，于是连桶带人，安妮跌倒在地上。

    值得庆幸的是尽早下了雨，地上一个又一个小泥坑，安妮正好对着一个泥坑，免得被磕掉两颗门牙，不幸的是她的衣服全脏了。

    巴迪，米基，汉斯，马克，几个人站在一旁指着她大声嘲弄，捂着肚子像是公鸭子一样嘎嘎乱笑，安妮转身做起来，她从泥坑里面摸着一块锋利的石头，对准了自己的脸蛋。

    “我是特蕾莎夫人用五千块买回来的。”

    “你们呢。”

    “十块？二十块？白捡的？”

    “如果特蕾莎夫人知道你划伤了我的脸，她会说什么？”

    “汉斯，马克，米基，巴迪。”

    “你们毁了特蕾莎夫人五千块钱。”

    “她会杀了你们，按斤称量的把你们那身肥肉丢给野狗。”

    一阵安静。

    “你不会。”

    “你吓唬谁啊！”

    特蕾莎夫人积威甚重，几个小男孩互相打气着壮胆。

    安妮站起身，一手拿着石头一手拎着木桶，她厌烦的看着这几个小屁孩：“我为什么不会，我伤了自己的脸但是还有作为女性的价值呆在幸福之家里面，你们有什么？”

    “我有两次犯错的机会，你们没有。”

    “你们就是傻.逼，一旦犯错特蕾莎夫人就会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塞到你们的屁.眼里去。”

    安妮走到水龙头下对着脸重新冲洗了一下，她啧啧呸了两下，刚刚那一下吃了不少泥水，身上的衣服也需要清洗晾干，她盘算着哪一天会晴朗，十分安静，身边终于没有那四个小傻.逼的嬉笑声了。

    水桶再次接满了水，安妮提着水桶走到楼上，开始擦地板。

    …

    特蕾莎夫人的幸福之家原本是一个属于官方的慈善机构，被特蕾莎夫人花了一点钱，又用了一些人脉之后承包了下来。

    这里面有很多小孩，但是小孩也有小孩的好处。

    他们吃住在幸福之家里面，用一点点饭就能填饱肚子，工作时间还不比许多大人短，虽然在培养成人的过程中会有一些折损，但是成人之后还有另一笔钱款收入，因此经营利润也在稳步上升。

    安妮知道的就有制药和提取矿物两道工序，制药是非常简单的土方法，一些货车或者马车拉来一筐筐的植物，然后他们这些小孩就负责把植物分类拣选出来。

    一些带着毒性的植物——比如有浓汁的，对皮肤有腐蚀的，还有恶臭，辛苦气味的会被制作毒.药或者杀虫药，小孩们会像工厂流水线一样，把植物切碎，浸泡，煮沸，然后过滤。

    这一切都用不了什么复杂的手法。

    还有一种就是提取矿物。

    不过这一种业务比较少在幸福之家收留所里面开展，每一次开展都伴随着一次铜矿，锰矿，铀矿等等的发现。

    这些矿藏上会伴生一些普通植物，因为生长在矿脉上，这些原本是黄红蓝之类色彩的花朵会染上矿脉的颜色，铜矿上长兰花，锰矿上长红花。

    一些自由猎手挖不开矿脉，就会拿走这些矿脉上的花朵，折价卖给特蕾莎夫人，特蕾莎夫人再用幸福之家里面的童工把那些金属提取出来。

    特蕾莎夫人最喜欢金矿银矿，因为这些最能让她发财。

    其次就是铝，安妮听收留所的嬷嬷说铝是位比黄金白银的贵重金属，偶尔特蕾莎夫人也得到了一些铝矿，但由于她并不懂怎么把铝分离出来，于是只能卖给别人。

    不过听说在一些大人物手中有制造铝的方法，他们对待铝的态度就像是对待自家的铝土一样随意。

    这种说话显然激起了特蕾莎夫人的攀比心。

    她经常挥着扇子长吁短叹，偶尔安妮在外面擦地板的时候被她看见，就会被叫进办公室里，特蕾莎夫人用她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捏了捏安妮的脸，让她“一定好好好长”“长大了报答特蕾莎夫人”。

    为此特蕾莎夫人在饮食上并不苛待安妮。

    相比其他一顿饭下来只能吃点清汤寡水的儿童来说，安妮的食物要更丰富一下，她有一小块发黑的面包，还有一点点带着香味的米汤。

    这种事情比她那聪明绝顶的脑袋更让她脱颖而出，为此召聚了不少野蛮凶狠的目光，但是畏惧特蕾莎夫人的威严，没有人敢在餐桌上抢走安妮的食物。

    到了晚上，大家都捂着肚子打闷雷的时候。

    安妮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不那么饥饿的入睡。

    然后。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她身前出现了一本书。

    …

    这本书是突然出现在漆黑的屋内的。

    没有任何征兆。

    几十人的休息室里面没有油灯，因为买灯油也要花钱，每到了夜晚嬷嬷都会把小孩们像是赶鸭子一样赶上.床，让他们什么也不要做，安心睡觉。

    如果谁敢在夜晚冒出一点动静。

    嬷嬷就会拿着鞭子把他拖走，抽个十几鞭再送回来，有人尝试过鞭子的滋味，从此再也没敢犯错。

    像是在夜间悄然绽放的优昙花。

    先是荧蓝的书籍边框显现，勾勒出大体框架，然后就是密密麻麻散发着荧光的小字。

    尽管出现在空中，但是好像只有安妮看的到它，她那几十个室友肯定有没睡的，但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动静。

    安妮用她仅有的小学生识字量看了一眼。

    《未来之星沙大陆》？

    这是什么鬼？



幸福之家收留所（2）
    安妮在不死风修道院里面没有接受过基础教育。

    她认得字不多。

    于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磕磕绊绊的读了二十章。

    不过幸亏这本书的作者文笔也不怎么好，用词量也不多，大体意思安妮还是能看懂的。

    这本书的主人公也叫安妮。

    这里管她叫大安妮。

    大安妮出身于幸福之家收留所，是一个父母都死在核.辐.射灾难里面的孤儿，从小就被特蕾莎夫人收养，十五岁的时候前往红墙一家普通酒馆里面帮工，得到隐藏身份的神秘的老板的赏识，注射了一支北极狼的基因试剂，从而获得了超凡的力量，并且因为试剂的副作用，大安妮变成了白发蓝眼的女性。

    和小安妮完全不同。

    接着大安妮获得了非凡的体质，她能举起更重的东西，跑的更快，比其他人更加厉害，然后在老板的推荐下前往白墙，去了一位名叫梅丽·达雷尔夫人家，接受测试成了对方家族的守护骑士。

    简而言之，《未来之星沙大陆》这本书前二十章描述了一个叫大安妮的女性是如何在红墙立足，如何脱离红墙前往经济水平和物质发展更好的白墙的。

    和她β-115，安妮，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对方也是白发蓝眼，但并不是白化病所导致的。

    合书。

    安妮翻身睡觉。

    真不知道这本奇怪的东西是怎么出现在她眼前的。

    周围是室友们的呼噜声，她也要早睡，明天一早还要继续擦地板呢。

    随着安妮翻身入睡。

    这本浮现在黑暗中的书闪烁了一下，随后逐渐消失在空中。

    与此同时。

    红墙内侧一处贵族居住地，这里因为靠近白墙，距离星沙河更近，不少有钱有权人士扎堆的在这里聚集，红墙里面的克雷福德家族也在这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园。

    三楼卧室内，一位金发女性在柔软的大床上挣扎几下，张开眼，她慌张的看向周围，见四周没有侍女等人，随后张口问：“系统，我剧本呢？没剧本我怎么演？”

    艾玛·克雷福德，弗雷福德家的二小姐，因为上有风华正茂的美丽大姐，下有调皮捣蛋耗人心神的机灵鬼三弟，排位第二的艾玛小姐并不受父母重视。

    出于某种报复和背叛心里，十七岁的艾玛和家族中的一位骑士恋爱，然后离家出走，私奔到荒原，最后惨遭骑士背叛，还患上了辐射病，凄惨的死在了前往北地病院祈求圣药的路上。

    临终的时候发现自己只是《未来之星沙大陆》最后部分里面的一个炮灰。

    心里生出猛烈的怨气。

    接收到了艾玛小姐强烈的愿望，系统带着穿越者来帮她改天换命。不过穿越的第一天就发生了一点小bug，剧本丢了。

    能帮助穿越者成功的最大一个前提就是预知未来，知道未来谁能出人头地，谁能获得机缘，谁会心生背叛，简而言之就是剧本。

    但是很不幸的是，剧本丢了。

    系统是一个只有艾玛·克雷福德才能看见的小光球，它上下颤动，支支吾吾：“似的，似的，有剧本还是没有剧本，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人生如果只有一次，剧本重要不重要呢……”

    艾玛打断它：“大佬，没剧本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啊，拿什么虐渣打脸啊。”

    系统“哈哈哈”大笑三声。

    “你等等哈，我先自己关一下机重启一下哈，说不定就好了。”说完，跑了。

    恨得艾玛直锤床。

    然后她躺在床上静思片刻，绞尽脑汁想起来在穿越之前曾经听系统说过任务大纲。

    她要穿越的人叫艾玛·克雷福德，是一个只在《未来之星沙大陆》后篇出现过一次的小炮灰，不是那种占了男三女四戏份场场戏都有她镜头的那种，是纯纯粹粹，像煤渣一样的炮灰。

    《未来之星沙大陆》后篇。

    主角安妮接过圣光教教宗的权柄，在北地冰原的最高峰弗图山峰举行典礼，为了宣誓这至高辉煌的荣耀，圣光教所有主教一直决定，任何前往弗图高峰的信徒都能够得到抵抗辐射的药品，于是星沙大陆有史以来最轰轰烈烈一次人口移动开始了。

    而艾玛·克雷福德小姐就是其中微小的一员，她初次出场是在北地冰原的一个旅馆门口，问其他人要了一杯热水，然后用五分钟的时间回忆了一下她在红墙的前半生，和在荒原求生的后半生，接着就被《未来之星沙大陆》的最大反派，用一颗核.弹炸上了天。

    核.弹不是炸她的。

    而是本书穷凶恶极的最大反派——派翠克专门针对圣光教这次加冕典礼而特地准备的，目的就是为了核.平圣光教。

    为了杀死安妮。

    《未来之星沙大陆》的最后篇就是主角和反派的对手戏高.潮，极力描写反派的不择手段和罔顾人民，以及正派方安妮和圣光教的人间大爱。

    情节写的还不错。

    就是……

    艾玛：“卧槽什么仇什么恨，连核.弹都用上了这还让不让人活啊——”

    对了。

    主角安妮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来着……

    幸福之家？

    …

    早上天不亮，安妮摸着黑从床上爬起来，最近幸福之家里没进多少小孩，她下铺是空的，脚底沾到地板，一阵阵寒意从地面钻进身体。

    红墙虽然在北地冰原的南方，但是在整个星沙大陆的地理位置上来说是属北的，南方的商队到了红墙这里，若是遇到什么事，总会装模作样的唾弃一下：“呸，北地人。”

    她穿上鞋，闭着眼，反正睁不睁眼外面都一样黑，端着小水桶往外走，水龙头还有点冰，滴下的水也是凉的刺骨。

    早上第一件事是先给特蕾莎夫人烧开水，等伺候完了以后就可以收拾收拾书房偷一下懒——她最近升级了，大概是头发长出了一点短发茬，毛茸茸的像个小鸡崽，看起来有点可爱，于是特蕾莎夫人特别允许她在书房干活。

    特蕾莎夫人的住处和办公地点幸福之家最内侧。

    因为从地理上来说，那里离辐射最远，最安全。

    当然安妮觉得这是纯粹的心里作用。

    小木桶里面接好了水，安妮提着去烧水房，她穿过外面的小道，看见幸福之家院墙内侧种着一圈紫鸭跖草。

    这种草能测辐射，比人和动物的身体灵敏，花从蓝的变成粉红的，就说明辐射超标了——幸福之家里面常常用灾变降临来形容，原本花期短，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即使是大冬天都能短短的开一会儿花。

    现在它就开了。

    粉红色的。

    安妮敲响了警铃——每一个进入幸福之家收留所的儿童都被提示过一旦紫鸭跖草发生什么问题，一定要敲响警铃。

    整个收留所都乱了起来。

    所有的儿童好像一瞬间全部清醒过来，在呼喊，尖叫，哭泣，管事的嬷嬷和警卫来不及系扣子，白色内衬从领子里面歪出来，半掉不掉的穿着拖鞋跑向汽车，准备开车离开幸福之家。

    但是汽车钥匙在特蕾莎夫人手中，她穿着白色睡袍站在窗口，拿着喇叭喊：“发生了什么让你们这么吵闹！”

    “夫人，灾变来了。”

    于是特蕾莎夫人提着裙子从楼上跑下来，臃肿的身躯一颤一颤，她拎着一个珍贵的小手提箱，坐上汽车，发动钥匙，几个嬷嬷和警卫顺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特蕾莎夫人一踩汽车，头也不回的狂奔而去。

    安妮手里还提着那个小木桶，她想了想，放下木桶。

    “可能今天能睡个好觉了。”

    不过其他人不那么想。

    尽管特蕾莎夫人走的时候没有关门，但是很少有人想逃出去，外面只会比幸福之家更危险。

    被留在幸福之家里面的大部分都是未成年人，但是未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之间的体型差距非常大，在特蕾莎夫人离开的短短一个小时之内，最基本的三角形社会结构就出来了。

    曾经欺负过安妮的米基，马克，汉斯，巴迪等人因为身体强壮，成了三角形结构里面的中间层。

    至于安妮，她自然成了最下层。

    毕竟这段日子她吃的最好。

    一些人决定回报平日里面受的气。

    最开始她躲在烧水房里面，几个小孩要冲进来，安妮就说：“我已经烧开了水，如果你们要进来，我就把水泼出去。”

    没有人想尝试这个滋味，于是他们暂且退后。

    接着安妮对外面的人说：“灾变就要来了。你们想尝试那个滋味吗？”

    “我在特蕾莎夫人的书房里面工作，我知道她有一部电话。”

    “我知道怎么让它动起来，怎么打给外面的人，该怎么称呼那些先生太太，怎么让他们关注这里。”

    “你们会吗？”

    外面的一个男孩说：“我们不需要他们关注这里。”

    安妮：“但是我们没有食物。”

    “如果你们去了厨房，就会发现里面只有一丁点面粉，没有一点油和菜，肉更是一点都见不着。”

    “我们活不下去。”

    男孩说：“你能让我们得到食物？”

    安妮：“我不能。”

    安妮：“我平安，我们可能有食物。”

    安妮：“我受伤，那么大家一起去死好了。”

    于是堵着门口的几个小孩慢慢退后，安妮拎着盛满热水的小水桶出来，回到休息室，慢慢用热水洗了一把脸，然后躺在床上睡了一个回笼觉。

    清醒之后，她来到特蕾莎夫人的书房，按照平日里特蕾莎夫人的举动先是给接线员说要连接某某处的某某，然后言辞恳切的询问对方，愿意不愿意来幸福之家做一场慈善，只需要一点点食物就能得到慈悲的名声和仁爱的声望。

    电流声有点大，对方说会考虑。

    于是安妮又说她们已经请了某某报社的某某记者，对方是一位笔力非常锋利的老将，愿意在这种危急关头亲身来到幸福之家收留所，看望他们这些被留在这里的悲惨儿童，到时候将会有一张大大的黑白照片刊登在报纸首页。

    对方同意了。

    说不久后会来临。

    得到消息以后安妮给某某报社打电话，说这里有几位儿童在幸福之家里面，忍受灾难的摧残，一位名声很大的老绅士知道这件事以后十分同情，并为他们的处境感到悲痛，愿意来到这里看望他们一下，在这个人人逃离的时代，这个与众不同的人想必会引起非同凡响的关注。

    电话里安妮着重说了“不一样”“非同凡响”等词。

    对方表示看看灾变状态，再前往幸福之家。

    挂了电话以后安妮想，反正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实在不行的话让那些小孩吃了她算了。

    晚上小孩中的领头人把所有儿童聚集在一起。

    让他们都睡在大厅里面。

    “为什么？”

    领头人是个十五岁的男孩，虽然受的风一吹就能倒，但是在这群小孩里面很有威严。

    “因为荒原里面有很多怪物，每次灾变来临的时候许许多多怪物从草丛和山林里面钻出来吃人。”

    “他们长牙吗？”

    “是不是有很锋利的爪子？”

    “不，有些是长牙的，但是大部分，大部分都看起来很普通，它们就像是最普普通通的一棵草一样。”

    安妮睡在大厅里，汉斯跨过好几个人的铺盖过来骚扰她，：“如果有人会被吃掉的话，那个一定就是你。”

    汉斯做了个鬼脸：“小心点，晚上不要被鬼抓走了。”

    安妮翻了个身睡觉。

    巴迪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数点人数的时候找不到他的踪影，一个小孩说巴迪昨晚尿急出去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几个人心惊胆战的去外面找，然后在栅栏上发现了巴迪的尸体。

    栅栏是简单的木头桩子围城的，周围有一圈茂盛的青草，巴迪的尸体就竖直的贴在上面，像是黏上了一样，皮肤干瘪的贴在骨头上，像一具干尸。

    他的血液被吸走了。

    有人往巴迪身上扔了一块石头。

    一些缠在巴迪身上的绿色长条像蛇一样钻回了草丛里面，“巴迪——”汉斯大叫着上前要去把巴迪的尸体带回来，其他人让他不要乱动。

    汉斯跑上去双手刚刚碰到巴迪的尸体，几百条不知道从那里钻出来的绿色长草猛地缠住他的身体，像是蜘蛛作茧一样将汉斯严严实实的困住，往栅栏外拖。

    那些栅栏周围的青草此时也撤去伪装，这些绿草的根源也不知道在哪儿，就目视来看，至少有十几米长，而且十分坚韧。

    汉斯像是小虫一样被捆在里面，不住的扭动身体，他充血的双目看向其他人，想要呼救不能，因为有些绿草已经钻入他口腔中，随着“滋滋”声响，叶脉渐渐变红。

    那些绿色青草好像魔窟里面的触手一样，没有人怀疑自己敢靠前的话，一定会得到汉斯一样的下果。

    有人跑回屋里报信。

    剩下的人跑出来。

    安妮跟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小喷壶，里面装的都是杀虫的农药，幸福之家出品的杂牌货。

    她举起小喷壶对着绿色长草：“退后！退后！”

    那些长草随即后退然后像是发怒一样猛地涨大，安妮按着喷壶按钮，那些水雾像是火把一样带着致命的威胁，逼得青草不断舞动，像地狱的舞蹈一样。

    它们时而分散，时而凝聚，像是在大平原上咆哮的风暴，遮天蔽日。

    安妮拽着汉斯的肩膀，把他拉出来一点点，米基和马克两个从后面拉着安妮的肚子，一用力把两人全拉了出来。

    那些栅栏附近的小孩此时张目结舌的看着安妮他们，久久比不上口。

    幸福之家小型社会，三等公民安妮，一夕之间跨越两个阶层，成了一等公民。

    汉斯“呜呜”的趴在地上哭，哭的十分诡异，他的舌根受损了，未来说不说的出来话还不一定，只能半趴在地上，睁着一片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安妮。

    安妮朝他比了一个中.指。

    …

    一等公民，伟大的杀草者，救小瘪三汉斯者，幸福之家唯一会用电话的人，和外界唯一的通信人，安妮。

    加入了十五岁领头人安德鲁的幸福之家警卫队，成了一个可以带菜刀出行，有执法权，能随意处理犯事小屁孩的权力人士。

    他们的队伍一天三班倒，随时注意哪些可能翻阅栅栏，进入幸福之家的诡异植物。

    安妮值了晚班。

    她和几个人拿着火把在周围巡查，发现那片栅栏附近有一些细细索索的小动静，不知道是耗子还是野兔被哪些草卷起来了。

    一个小孩说：“是人！”

    安妮举着火把不断挥舞。

    火星好像蝴蝶一样四溅，烫伤了绿色的叶片，绿草不断后退，露出里面被包裹着的小孩。

    和安妮差不多大。

    黑色头发。

    安妮抓着小男孩的肩膀，刚要往外拖，对方猛地睁开双眼，他外貌不佳，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就算是在夜晚也在闪闪发亮，像狼一样。

    安妮把他拖出来，扶着走到大厅里面，找了空地安置好，问他叫什么，从哪儿来，其他人问他外面的灾变怎么样，消退了吗。

    这个小男孩不像是红墙里面的人，他脸上有一道疤痕，像是有谁用刀在眼角和脸颊处割了一下，皮肤干瘪而黝黑，嘴巴干枯成一块死皮，没有任何血色，尤其是双手，似乎时因为寒冷而大范围冻伤，一接触到温暖的空气就瑟瑟发抖。

    “派翠克。”

    “我叫派翠克。”



幸福之家收留所（3）
    他叫派翠克。

    喝了一口凉水以后虚弱的靠在墙壁上，挣扎着说出名字以后再没有动静，眼睛低垂着，黑黝黝的没有光，有些小孩以为他快要死掉了，于是提着煤油灯在他眼皮前晃了一下。

    派翠克转转眼珠，其他人兴奋大叫：“醒了醒了，还有意识。”

    害怕他快死了没有人说外面的情况，于是有人伸手要去掰开他的眼皮，好让他清醒清醒，但是还没靠近就被派翠克闪开。

    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尼克不耐烦的说：“你醒了就说说外面的情况啊。”

    “我需要一些热水。”

    “还有食物。”

    派翠克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于是小孩们对视一眼，用毛巾稍稍沾了点热水——他们木柴不够了，只有一点点热水存留，有掰了指甲大的一块面包给他。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们就把你剁碎了吃掉。”

    “那你们恐怕会死。”

    派翠克稍稍回复了一点精神，说话也流畅起来。

    “你威胁我们？”

    “不，我在实话实说。”

    “我来自北地。”

    “我们这儿就是北地——我们这儿所有人都是北地佬。”

    北地佬是一种蔑称。特指生活在北边靠近冰原这一块的红墙二十三区的人，这里除了厂子里面上班的人以外，因为靠近荒原，还有很多游荡者，自由猎手，退役军人，黑帮，地下中介和流浪贵族。

    一个普通人来这儿，百分之八十是要被骗掉财产的，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有很大可能被奴隶贩子绑走卖掉。

    “更北的地方。”

    “我来自远东。”

    派翠克笑笑：“其实被吃了没关系，但是总感觉会牵连到你们，你们不是救了我吗，这是恩将仇报，我不想做这种事。”

    稍稍有见识的人说：“远东是……远方净庭？”

    “远方净庭……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远方净庭，我生活在净庭下面的一个小村庄里面，不过现在这个小村庄也消失了。”

    “因为它被圣光清洗了。”

    “你们知道罪恶吗？这是更北地的称呼，说不定你们这边用瘤子什么的来称呼他，圣光说我们那儿有罪，于是就请来了圣光的感召，我们所有人都被清洗掉了。”

    “村庄，牲畜，家禽，还有人。”

    “村子里面剩下的几个人结伴跑出了那个地方，但是他们都死在路上，我可能健康一些，所以还没有死掉，不过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没有人想用毒.药来填饱肚子，除非他不想活着。”

    “我逃到了这里，然后遇见了一个奴隶贩子，他们想把我带到南方的种植园里面去，那里比较缺人，我觉得那儿不太好，于是就从里面逃了出来，接着就被那些舞草给袭击了。如果不是你们，恐怕我今晚就会死掉。”

    派翠克又说：“再给我一点水吧，让我暖和暖和身体，我好继续说外面的事。”

    有人又沾了一点水送到他嘴边，接着拿出煤油灯在他眼前晃了好几下，让他继续清醒，其中一些蜡油甩到了派翠克的脸上，派翠克好像没有什么反应，他微微闭着眼，像是一个要被烧死的蛾子，灰扑扑的，脏兮兮的。

    他喘了一口气，说着红墙外面的情况。

    这次灾变似乎和圣光教投放在远东净庭的那两个圣光的感召有关，不仅他的村子被毁，家破人亡，他在南下的时候看到了很多向南迁移的鹿群，大片大片的野狼跟在鹿群的身后，也跟在南下人群的身后，更有其他动物一同向南边走，像是在躲避什么灾难一样。

    派翠克说话总是说道半截就停下，然后面孔皱成一团，十分痛苦的要求一点水和食物，好像没有他就会死掉一样。

    重复上面的流程，他又有了一点水和食物。

    这次说道红墙，好像是红墙二十三区这里也被圣光的感召波及到了，一些变异生物在这里扎根繁衍。二十三区的行政长官组织了一些自由民和雇佣兵处理这些怪物，不过家中稍稍有点资产的人都携全家出逃，要么前往红墙其他区域，要么前往白墙。

    派翠克似乎累了，他朝旁边侧侧脑袋，依托他的话术这十几分钟里面不少人人把他当成了自家人，不再用灯光照他，而是有点关怀问他身体怎么样。

    派翠克看向人群，看向更外面准备出去巡逻的安妮，安妮身上穿着灰色长袍，腰间挂着小喷壶，刀，绳索，以及其他工具。

    “是她救了我吗？”

    “你是问安妮吗？是啊，要不是安妮，你就被那什么舞草吃掉了。”

    派翠克注视着安妮。

    他眼睛不太好，看任何东西都附带着一层薄薄的光圈，甚至包括人，那些围在他身边的，急切的想知道外面情况的小孩们周围是灰色的重影，即像是瘟疫医生的灰袍子，也像是黑色的幽灵在游荡。

    他看向安妮，那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等着出去，一半身体浸在阴影里面，但是她白的发光，周围一层蒙蒙的白色光影。

    她是白色头发，浅的像是水银。

    …

    红墙，白墙，钻石之心，鹰之巢。

    越往里走，生活水平和物质程度越发达，虽然不是每一个，但是生活在红墙里面的大部分居民都有一颗想要前往白墙的心。

    特蕾莎夫人借住在白墙附近属于圣光教的一处教堂，和她同住的还有好几位中产阶级的夫人小姐，她们的先生或者父亲在一处跨区的合股公司里面工作，担任主管、经理，或者其他职位，介于跨区合股公司的强大势力，这些中产阶级的夫人小姐在红墙内也受人尊敬。

    一些拥有庄园的贵族也在此处休息，但是不同于惊慌不安的中产阶级人士，他们要平静得多，大概今明两天，就会有贵族的车队从白墙后出来迎接他们，护送他们前往更安全的地方。

    这些人平日里向教堂捐款，所以到了危急时刻，大部人匆忙的逃难者只能可怜兮兮地在关卡下搭建帐篷的时候，特蕾莎夫人他们就有资格在静谧安全的石室内休息。

    灾变发生的太突然了。

    特蕾莎夫人一路风.尘仆仆的，到了教堂才有喘息的机会，她休息片刻之后就去打听红墙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因为她过去不名誉的行为，稍稍自尊自重的女性都拒绝和她进一步谈话，最后特蕾莎夫人还是花了一点钱从教堂一个帮工手里得到了一点情报。

    这份情报是从牧师的废纸篓子里面捡出来的。

    简要介绍了北地冰原发生的一些大冲突以及后续。

    [我们所有人都为那天晚上发生的种种罪恶行为，以及为阻挡罪恶而献身的兄弟姐妹而感到惋惜和悲痛。]

    [愿你们安息，并且我们将对所有的罪恶做出反击，以宽慰我们最忠诚的朋友的心灵。]

    那段时间里面，不断有远方净庭的学者在各个城镇里面宣扬异端思想，但是在我们所有教士及其朋友的努力下，这些学者大部分都离开了我们的城镇，还有少部分化身为商人，游荡者，又其他镇民的亲属，以间谍的方式留了下来。

    他们和南方伊甸合作，从那里得到了一种新的神经紊乱药剂投掷到地下水源里面，极其丧心病狂的污染了镇民的思想和精神，让他们做出发狂的举动。

    南方伊甸反对我们圣光教依旧，为这次袭击做了充足的准备，更设置了其他的关键程序，使这些被邪恶附身的人只会对圣光这一词产生触动。

    我们很抱歉没有在灾难发生的第一时间坐好准备，圣光永恒照耀这片土地，正如没有人能背叛太阳一样，我们也不相信有人会背叛圣光，背叛他们的灵魂和信仰。但是在南方伊甸和远方净庭的联手干涉下，这件事还是发生了。

    南方伊甸和远方净庭最主要的攻击目标放在了圣光总部。他们似乎抱着一网打尽的心思，趁着这一次教内大选的时候袭击了我们，大部分主教都被杀害，还有一小部分在圣光之主的庇佑下存活了下来，不过强烈的毒素正在腐蚀他们的身体，我们正在尝试其他拯救方法。

    在攻击圣光总部的同时。远方净庭对我们各地的修道院展开攻击。他们似乎想要找到“净化的方法”，为此不择手段的胁迫了我们的神子，要带着神子回到远方净庭，对那些无法带走的神子则抽取了大量血液。

    我们的神殿骑士分成几百支队伍，联合追击，在他们即将逃离边境的时候追上了这些人，将他们全部杀死，并带着各处的神子和血液回到了修道院。

    其中以咆哮山谷的不死风修道院损失最为惨重，我们在这里布置了最大的防御和最坚固的城墙，但是他们还是被攻破了。

    不死风修道院里面只有狂乱的弃民还有那些弃信者，神殿骑士将这些罪民驱逐出来——不比驱逐一群牲畜更轻松，无法想象我们纯洁而高贵的同伴们就是死于这些东西之手。我们曾经尝试用子弹杀死他们，但是这些没有意识的东西不值得我们这样做，于是厌倦杀戮的骑士们决定把这些人赶下悬崖，由圣光之主来处理他们的灵魂。[1]

    接着我们清理修道院。

    那些罹难的神子已经回到了祂父的怀抱，会在天上睁开双眼永恒的注视着我们。

    此外我们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做。

    大部分神子已经归位。

    但是我们的欧米伽消失了。



最后一颗子弹（1）
    特蕾莎夫人想把这张废纸留下慢慢看，她小的时候没有上过学，长大之后也只会记账，她要看好几遍才能明白一句长句子的意思。

    情报和信息很重要。

    说不定能从里面发点小财。

    但是帮工已经朝她隐晦的做了一个手势，暗示“该还回来了！我要把它放回去！”

    特蕾莎夫人甩开折扇，半遮着脸，另一只手提着裙子，如果不看身形的话也能称得上袅娜。

    帮工倚在墙边朝她抛了个轻佻的眼神。

    其他不明所以但是见到这一幕的人纷纷别过头，小声道：“这一对下作的人，把这儿当成了什么！”

    他们这样似是而非的对视，然后巧妙的碰了碰对方的手掌。

    把纸条传过去。

    而后相互嬉笑怒骂几句。

    接着特蕾莎夫人坐到了长椅上，而帮工也穿过甬道前往其他地方。

    特蕾莎夫人像瘟疫一样。

    她往长椅上一坐。

    其他夫人小姐全都站起来，不约而同的走向其他位置，在这片长椅中，特蕾莎夫人就像是黑死病一样晃眼。

    她小心竖起耳朵，查看周围的嘀咕声，这些细碎的声音很小，大都在谈论白墙那边的守卫什么时候可以开放通道，什么时候她们才能跨越界限前往更加繁华的内境，有人说自己在白墙内有亲戚，另一人质问她在座的诸位那一个没有生活在白墙里面的担保人，她们都有身份和名望。

    特蕾莎夫人很高兴没有人没有人提起她。

    就好像没有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提起一只耗子一样。

    傍晚祈祷会结束。

    墙上左右挂着两个银质架子，其中各摆放着三只白色蜡烛，室内一片沉默，众夫人和小姐从祈祷中睁开眼，她们看向站在中央的修女，殷声询问什么时候才会轮到穿过穿过白墙关卡。

    修女全身裹着蓝色长跑，她眼神宽慰，有每一个慈祥老人都有的声音，她伸手说：“夫人小姐，我们有了一个好消息。”

    “红墙的士兵们已经清理了入侵的怪物，经过测量，那些瘟疫和疾病也已经从这片大地上退散。”

    “你们可以回家了！”

    这不太好。所有人都感觉不太好。

    百年前，红墙，白墙，鹰之巢，原本是为抵抗怪物而建立的三道防线，但是随着人类日渐适应灾变后的世界，生育率提升，挤不下那么多人。

    鹰之巢率先驱赶出一批人，接着就是第二道防线白墙也将多余的人口外迁，那些没有固定房屋，没有固定资产的人就被一道政令赶到了红墙里。

    现在说不定可以借着灾变的借口重新回到白墙，但是很可惜。她们又得重新返回自己的住处。

    特蕾莎夫人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失望，虽然白墙内有更大的商机，但是她全部家业却在红墙的幸福之家里面。

    她这种人只会把握自己能把握的。

    特蕾莎夫人准备收拾行李回去。

    她在穿过石砖甬道的时候听见两个女人在说话，她们吐字清楚而标准，说话节奏像是拿着尺子量出来的，她们在说圣光教。

    “你得到那个消息了吗？”

    “你是说圣光教的神子吗？当然，我想这座修道院里面稍微有实力的人都从那个小间谍手里面拿到了消息。”

    “那你怎么看？”

    “我要怎么看？我是圣光之主的忠实信徒，一辈子都在圣光的指引下前行，但凡主想要的，我们就献上。”

    特蕾莎夫人趴在墙角，想要继续听下去，但是那两个女人只是浅浅说了这么一段就闭口不言，像是已经讨论完什么一样。

    特蕾莎夫人深恨这种表意不明的说话方式。

    她呸了一声，“贵族！”

    走回房间，愤愤的收拾行李。

    …

    夜晚。

    很冷。

    幸福之家的小孩们没有木柴，存储室里剩下的灯油也不多，于是一到夜晚这里黑的可怕，所有人在黑暗中吃饭，睡觉，巡逻队的小孩有那个荣幸，可以在外出巡逻的时候提着一盏煤油灯，整个大厅只有他们那里有一点光。

    派翠克跟在安妮身后。

    他身体素质强的像个怪物，短短几天就从重伤中恢复过来，在能活动的第一天提出加入巡逻队，于是大家自然而然的同意了，有人愿意加入，愿意直面围墙外的那些怪物，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派翠克站在安妮身前，问她：“绳索，木棍，刀，还有杀虫剂。”

    “我带这些可以吗？”

    安妮点头，她不在乎跟在他身后的是谁，只要不是鬼就好。

    米基准备睡觉，今天晚上他不值夜晚，刚在被窝里面趴好的时候却发现隔壁被窝里面竖直坐着一个黑影子，米基伸手拽住汉斯的衣服：“你看什么呢，还不睡觉！”

    汉斯咬牙切齿，活像是被人剥了皮似的面色涨红：“他故意和她说话！”

    “谁故意喝谁？”

    “安妮？”

    “和安妮说话的多了去了。”

    米基觉得汉斯脑袋有问题。

    但是汉斯觉得不一样，非常不一样，很多人都和安妮说话，但是安妮只救了他……好吧，还有那个小穷鬼，这种唯二性和珍惜性本来就能说明什么，代表一些非常不一样的，特殊的东西。

    这是只在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但是现在它被破坏了。

    巡逻队走出大厅，外面风很大，假使地狱的厉鬼听到这些狂风，也要被吓得钻进被窝里，但是他们巡逻队不能。

    提着灯的小孩在前面走，那团小小的光晕成了所有人的指示灯，好像一团火后面跟着十几只黑色的蛾子。

    “今天真冷。”

    派翠克在后面小声说，这种话就和两个人在车站相遇然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什么营养。

    安妮可以不回答，但是她又不是冷酷无情爱板着脸的酷哥，于是她简短回应：“是，你应该多穿点。”

    派翠克：“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我生活在一个小村庄，干着一项说出来大家不怎么相信的活儿，在冰里捕鱼。”

    “冰里也会有鱼吗？”

    “会。”

    “每次我们和外人说起这个，他们都你一样，先是挑眉，然后疑问，冬天也会有鱼吗，好像鱼怕冷一样。”

    “我没有见过。”

    “很多人都没有见过。”

    “我生活在净庭下的一个小村落里，每年会有很多人朝净庭走，偶尔会有一些人因为暴风雪迷路，然后落到了村庄附近。”

    “他们进了村子，东摸摸，西看看，好像在看原始遗迹，最近一次来了一个据说是画家的人，他希望我们能演示一遍，他说这种捕鱼的方法很珍贵，是灾变前留下的技术。”

    “我听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是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祖爷爷祖奶奶，都同意。”

    “你有爸爸妈妈？”

    安妮看过去，她略带一点诧异，好像不明白派翠克的家庭谱系为什么这么长。

    “是的。”

    “曾经有过。”

    “不过他们都死了。”

    “那天早上三四点，村庄里十几个人开着车，骑着马，走向捕鱼的地方，天色很黑，有人点着旱烟，烟管里面的烟叶据说是从南方传过来的，价格很高，毒性也很高，不过抽烟的那个人已经换上了癌症，因此大家也不怎么劝他。”

    “那个时候就像现在一样，一个光点在前面飘动，剩下的人在后面跟着他。”

    “那是隔壁家的叔叔。”

    “路上有人在笑，还有人在讨论叔叔死了以后该怎么处理他的尸体，人总会死的，大家都看的很明白。”

    “然后大概五点，我们走到了冰面上，在上面砸了一个大窟窿，接着把几百米的网抛进去，等到八点的时候我们再把网从另一个地方抽.出来，里面会有很多鱼，每一条都有我小腿长，鱼还活着，尾巴甩在脸上带着一股腥味。”

    “然后，核.弹爆.炸。”

    派翠克重复了第二遍：“所有人都死了。”

    像是按下一个休止符。

    唰的一瞬间，整个世界被空白和寂静填满。

    安妮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他一下，就像是安慰艾丽丝一样，但是她生性不擅长这个，于是只能像模像样的模仿道：“听说我也有母亲——我的一个哥哥说的，我也不太确定他说得是不是真相，她好像也死了。”

    “她有一天发了疯，于是蜷缩着身体钻入那个窄小的石窗，从塔上跳了下去。检查尸体的人说她肋骨断了，不知道是穿过石窗还是跳下去的时候断掉的。”

    安妮迟钝了一下：“好像是这样，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派翠克摇头，“你不懂，安妮。”

    他按住安妮的肩膀，然后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前面的煤油灯灯光非常微弱，只是一瞬间就消失在黑暗中，派翠克抱着她跌倒草丛里，周围只有黑暗，还有不知道名的东西在摩擦，晃动。

    他那张黝黑，像只脱皮的蛇一样的面孔上皱皱巴巴，不知道是因为外貌还是他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又哭又笑。

    他捂着安妮的嘴巴。

    “你不懂。”

    “如果我们死在核爆里，那么一切都很平稳，没有什么怨恨和悲伤，所有人都会在那短短一瞬的高温中融化，我们一起走向天堂或者地狱，谁也不抛弃谁。”

    “但不是。”

    “核爆没有杀死他们。”

    “他们是因为核.辐.射死的。我们向南逃往，但是路上每一个人都得了辐射病，死亡前都像是肿大的死鱼，薄而脆弱的皮肤承不住那些血液。他们一边走一边向下滴血，母亲临死的时候趴在病原上，拽着我的裤脚要跟我说什么，但是她舌根烂掉了，什么也说出来。”

    他贴在安妮耳边。

    低声说。

    “他们都是很坚强的人，不想尖叫，但是很疼。他们控制不住，直到喉咙出血前一直在哀嚎，然后死掉。”

    “我也是。”

    “我的脑子里一直有那么一道声音，时时刻刻在叫嚷，除非我死掉，否则他不会停下。”

    “安妮，告诉我。”

    “你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的圣光教推崇纯血论。”

    “你身上有白化病的症状——这种病通常发生在近亲结婚的后代身上。”

    “安妮。”

    “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他们的神子吗。”

    他盯着安妮的面孔，把她耳边刚长出来的细碎头发勾到脑后，“我很难受，我快死了，安妮，说不定我们能一起下地狱。”

    周围都是黑漆漆的。

    交织的草像是某种严密的樊笼，派翠克挡住黑色的天空，不过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两者看起来有异曲同工之妙。

    安妮看着那双眼，很平静。

    她想，恨她的人总是很多，有时候人人都想杀了她，还有时候想一口一口吃掉她，这是一个很常见的事情。

    “我不知道。”

    她回答。

    “但是有人说我是。”

    “你可以杀我。但是希望别那么疼，我不太喜欢。”

    “你要勒.死我吗？”

    “说不定。”

    “上吊而死的人很痛苦，换一种方法吧。”

    “用刀呢？”派翠克问。

    “会流很多血，我觉得不太好。”

    安妮从身后摸出一把枪，那是艾丽丝给她的左.轮手.枪，她好好的藏在身上，安妮把这把枪递给派翠克，让他握住，上膛，然后对着自己的脑袋。

    “这样。”

    “好像会轻快很多。”

    派翠克扣下扳机。

    他一只手勾着安妮的头发，帮她整理好那些散乱的头发，另一只手握着枪，对准了她的脑袋。安妮救了他，他决定按照安妮说的来，等杀了她，他再结束自己的性命，这样一切都结束了。不会痛苦，也不会绝望。

    咔。

    空的。

    “我忘了说，里面只有一颗子弹。”

    安妮建议，“你可以连续开六枪。”

    咔。

    “你的原名是什么？”派翠克问。

    咔。

    “我没有名字。”

    “称号呢？”

    “β-115。”

    咔。

    安妮问：“你呢，叫派翠克吗？”

    “是，我叫派翠克，这是我爷爷的名字。他最先死的。”

    派翠克：“我很高兴你救了我。”

    “我本该死，然后你该活下来。”

    安妮：“没关系，很多人都想杀了我，这种事很常见。”

    “包括我？”

    “嗯。”

    派翠克：“你的头发为什么这么短？”

    安妮：“长虱子了，然后就被剃掉了。”

    派翠克：“现在长出来了……但是只长了一点点。”

    安妮：“以后会长更长一点……不，没有以后了。”

    安妮：“今天天气不错。”

    她避开派翠克的眼睛看向天空，虽然风很大，但是这种黑色的天空不错。她觉得十分平静。

    派翠克说：“我也觉得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难过。”

    安妮问：“为什么？”

    “你救了我，就像是很明亮的东西，出现了。”

    “核.弹？”

    派翠克摇头：“不，更明亮的东西。”

    自从核.爆之后派翠克一直很痛苦，他总觉得自己该杀掉什么人，于是他遇到了安妮，但是等到这个时候，他觉得更加痛苦，像是某种美好的东西要消亡了。

    派翠克收回枪，然后对准了自己。

    安妮：“如果你要自杀，可以先从我身.上下去，否则血会溅到我身上。”

    于是派翠克起身坐在另一边的草丛上，按下扳机，又是空的。

    还剩下最后一枪，以及最后一颗子弹。

    安妮从草丛里面爬起来，她手上都是泥，还有些冰冻的小石子，压得手心坑坑洼洼。

    还有最后一颗子弹。

    身后的巡逻小队发现他们两人失去了踪影，提着煤油灯过来找人，叫嚷着派翠克和安妮的名字，有人问他们怎么突然消失了，还有人问他们是不是在偷偷约会，更有人说他们已经死掉了。

    安妮和派翠克对视一眼。

    派翠克爬起来要离开草丛，安妮从背后拽住他的衣角，指着那把枪：“那是我的。”于是派翠克把枪递给安妮，然后安妮把它收起来藏回后腰，两人走出草丛。



最后一颗子弹（2）
    派翠克走在前面，他先向大家招手说他们在这儿，十分安全。

    巡逻队的提灯人率先走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你们去哪儿了？”

    派翠克回答说：“有舞草。”

    就是那些茎叶很长，会跳舞，袭击人类，吸血的绿草。

    “我们被它绊住了。”

    这不是一个聪明的回答，在这种黑暗时刻显得有些牵强。

    不过两个人既然活着出现，巡逻队的其他人也没有过多计较，伸手招呼他们继续巡逻。

    当然队伍中也不乏一些人窃窃私语，小声怀疑安妮和派翠克在约会。

    有后一种怀疑的人不多。客观上来说，如果把石墨和钻石放在一起，纵使两者成分相似，但是普罗大众还是对钻石更为推崇——它更璀璨，更美丽，更夺人心魄。

    这种比喻恰好可以放在派翠克和安妮身上。

    ——没有多少人会认为他们会在一起约会。

    安妮和派翠克还是走在后面。

    安妮低声说：“你以后还会杀掉我吗？”

    她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派翠克：“你以前有一次机会，你原本可以悄悄的杀掉我——现在你失去了。”

    “没有第二次。”

    巡逻队回到大厅。十五岁的领头人安德鲁询问外面状况怎么样，除了舞草之外还有蜿蜒而至的厚血蔓，这些藤本植物一.夜之间占住了栅栏，茎叶上有细小的绒毛——上面带着剧毒。

    尼克就是那个提灯的人，他说话又急又快。

    “我们不敢靠近那里那里太危险了，就是一眨眼一眨眼的工夫那些绿色的长虫子就爬上了栅栏，谁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爬进来？老大，你说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个地方？”

    安德鲁皱眉：“外面很不安全。”

    大厅里面嗡嗡的讨论声。

    幸福之家关系所有人的生存，不少小孩觉得现下的状况很严重——植物已经开始侵占人类的空间了，他们这些没武器和力气的小孩根本对抗不了这个。

    汉斯正在和一个巡逻队队员说话：“你说他们一起消失了一段时间？”

    他那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他怎么敢？”

    汉斯暴怒，咬牙切齿的告诉米基：“那个小杂种就是故意的——他被她救了，所以就有理由光明正大的靠近她！”

    米基扶额：“拜托老兄，安妮怎么会和那个黑溜溜煤球一样的小鬼在一起。”

    汉斯扭头：“因为他很有心计啊。你看，他一个陌生人，不过说了两句话，讲了两个故事，大家就让他留在了幸福之家，明明就是一个骷髅一样的小穷鬼——什么都没有——但是他现在什么都有了！他在和安妮说话！”

    …

    汉斯有点疯。大厅里不少小孩都看出来汉斯那股劲头。

    自从巴迪死了，他被安妮救了之后整个人就神神叨叨，经常陷入某种无法控制的暴怒。

    有人说舞草伤了他的神经，也有人看出汉斯那种青春期的念头——有时候他表现的太明显了。

    好像人人都知道他喜欢安妮。

    但是没有人能认为他会成功。

    这是一个非常客观的事——汉斯什么都没有。

    假如他顺利长大，还有一把力气和一条命可以拼搏，但是他现在只是一个穷的只剩一身骨头的小赤佬。

    当人听见他的念头以后都会浅淡的“哦”一声，然后以为这是一个玩笑。

    只有汉斯自己不那么认为。

    他也是巡逻队的一员，悄无声息的，表现的十分随意，跟另一个成员提出换班的请求，说自己有事想值这一岗。

    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同意了，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换班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汉斯跟上了下午的那一次巡逻队，他系好腰带，上面挂着叮叮当当的小玩意。

    汉斯隐秘的抬起眼看了一眼派翠克，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垂下。

    米基脚底长了虫子似的坐立不安，他走到汉斯身边小声说：“算了吧，汉斯，没必要搞成这样！”

    汉斯推开他，“反正这个人活着或者死了都没人关心不是吗。”

    他信心满满：“不会出什么事。我能处理。”

    派翠克有一个不错的名字，念起来有点好听，不过他外貌并没有什么可称赞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从北地长途跋涉而来，他显得很瘦弱，四肢很细，肘关节朝外翻，晚上休息的时候一掀衣服，皮肤紧紧勒在肋骨上，像是一条条沟壑。

    自从那天晚上讲完故事，派翠克不怎么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只像一道影子在阴影里穿梭——如果不是他主动提出要值夜班，还和安妮消失了那么一会儿，大家都快不记得有这个人了。

    汉斯悄悄的跟在派翠克身后，想着计划。他很熟悉幸福之家附近的地方。

    东面有一个山坡。

    有时候特蕾莎夫人会放羊似的把小孩子赶去那里，他可以把派翠克引诱过去，然后从背后袭击他，接着把人往山坡里面一推。

    “那边有点动静！”

    汉斯指着东边，对巡逻队的小队长说：“我和派翠克过去看看。”

    “东边？”

    小队长遥视。

    “是。”

    “反正是白天，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和派翠克去去就回来。”

    小队长可有可无的点头，“注意安全。”

    汉斯往前走，派翠克沉默的在后面跟着，除了诉说身份的第一天，他其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

    “就快到了。”

    汉斯说：“派翠克，你帮我看看，前面那个是不是舞草？”

    派翠克走上前，汉斯顺着举起了锤头要砸过去，然后被派翠克一个转身躲过，他转过身紧紧盯着汉斯：“你要杀掉我，还是被植物寄生了？”

    一些植物会扎根在人的脑子里。

    汉斯掂量掂量锤子：“寄生？别说些没用的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多讨人厌？嗯？”

    “安妮只是救了你！但是她也救了我！你没资格一直拿这件事靠近她！”

    派翠克抬眼，微妙的看向汉斯。

    “你精神状态……还好吗？”

    没有人会认为他和安妮再谈恋爱，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想。

    安妮很好。

    非常好。

    但是那和恋爱不一样。

    不是所有的喜欢都是恋爱。

    …

    安妮在大厅里面休息，她盖着被，看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一只小虫在网上挣扎，一只蜘蛛在顺着网爬。

    一个格，两个格，一块石砖，两块石砖。她不太喜欢抽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被剥夺了，她会觉得冷，也会觉得难过，偶尔会藏在衣柜里面躲避这个东西，但是夏娜总是知道她藏在哪里，打开柜子把她抱出去，然后拉着她往实验走，往实验室的路是石砖做的。

    一千三百五十六块。

    从她的休息室到实验室。

    夏娜总是说爱她。

    兰尼修士也说过。

    但是她不明白。

    米基走过来，半蹲在她被褥边，他好像有话说似的，支支吾吾，却欲言又止，于是安妮闭上眼，假装除她之外整个世界都死了。

    “汉斯最近不太好。”

    安妮紧紧闭着眼。

    米基晃晃她的肩膀：“他说要干掉派翠克。”

    安妮用被子蒙上头。

    汉斯要杀谁和她有什么关系。

    米基扒开被子，急迫的低声说道：“汉斯最近发疯了，他说他太喜欢你了，所以要干掉派翠克，我劝他别做这种事，虽然没什么，但是这不太好，对吗，不过汉斯说他为了你能做一切。”

    安妮掀开被子起身坐起来：“他在放屁。”

    她声音很平静，说脏话的时候也是这么平静：“汉斯喜欢我吗？这太好了，他们在哪儿？”

    米基拽着安妮往外跑，他半穿着粗气：“应该在东坡那边，汉斯打量那个地方很久了。”

    东坡只有顶上有一圈稀稀拉拉的小树苗，剩下的地方都是灌丛和杂草，另一边因为靠近小河有一片河滩，上面铺盖着很多坚硬的石头。

    安妮赶到的时候两个人还没有分出胜负，米基拽着安妮的手跳高，努力吆喝汉斯停下，汉斯后跳一步退出了战局然后看向安妮：“你怎么在这儿？”

    又瞪着米基：“你出卖我！”

    “安妮，你听我说安妮，我只是教训教训那个小子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妮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教训他？”

    她没有看派翠克，那天晚上之后他们两个好像平行世界的陌生人，彼此之间连对视都没有。

    “因为……”

    汉斯红了耳朵：“我喜欢你。”

    安妮抿唇，然后微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也是。”

    “我也喜欢你。”

    “……真的？”

    好像爆.炸一样的快乐在汉斯心中膨胀，然后炸裂，把他炸的稀巴烂。

    “当然是真的。”

    安妮微笑的时候眼睛很温柔，好像一切都生动了起来。

    “我喜欢拽你的头发，撕烂你的裙角，故意挡在路上绊倒你，让你掉在泥坑里最好磕掉几个门牙然后划花了脸，喜欢在你吃的饭里面丢石子，然后背后说你是个驴屁.股，带着所有的好朋友一起带头孤立你嘲讽你。”

    “喜欢骂你傻.逼。”

    “你是不是很喜欢，这种喜欢？”

    汉斯的脸变得苍白。

    他左摇右看，想要辩解不是这样但是铁证一样的事实和无法改变的过去又让他说不出来任何话。

    “喜欢吗？”

    “我还爱你爱到了愿意去杀人。”

    “虽然最大的原因是我看那个人不顺眼而已。”

    “其实我们都明白，这和爱没什么关系，对不对。”

    “我也爱你，汉斯。”

    “假如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天天对你说。”

    汉斯握着锤子，他不知道为何有些冷，冻得浑身僵硬，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者走的更远点，再或者，张口反驳一句。

    安妮说完所有话，然后转身离开，不过再走之前她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们可以继续了，我没有打扰你们吧？嗯？”

    米基走上去拍拍汉斯的肩膀，他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下朋友，但只能诡异的呵呵笑，“没什么大不了的。”

    派翠克从地上爬起来，他擦擦脸，汉斯揍了他几拳，脸颊肿了一块，鼻腔里有点血腥味，估计会流点鼻血。

    他跟在安妮身后：“谢谢。”

    安妮走在前面：“没必要道谢。”

    “我又不是因为你才说这些话。”

    “我只是很不喜欢他说的那种……”

    “爱？”

    “嗯，我不喜欢他说爱我。”

    安妮好像有点生气，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派翠克：“但是你救了我是事实。”

    “我道谢，与你无关，是不是？”



一句老朋友不足以描述这种过去（1）
    他们关系不太好，就像是书上说得那样。《未来之星沙大陆》前二十章讲大安妮如何从幸福之家到白墙，接下来的十章则描述大安妮进了白墙之后，被梅丽·达雷尔夫人引荐进入了旧日时宫接受培训。

    《未来之星沙大陆》原文如下。

    【“你来自红墙？”

    负责登记名录的那个人说道：“我们这里也有一个小鬼，他也是来自红墙也是……幸福之家收留所，我看你的出身地上就写的这个，说不定你们两个认识。”

    “他叫派翠克。”

    “你们认识吗？”

    安妮冷淡的回答：“不太熟悉。”

    登记名录的人说：“哦……正好，派翠克来了。”

    那人抬头看向远处，朝对方打招呼，但是安妮依旧注视着桌面那张登记表，询问：“我的表格填完了吗？”

    登记表格的人说：“快了，还差一点点，其实我挺稀奇的，能从红墙进入鹰之巢的人很少，更巧合的是你们两个还出自一个地方。”

    “派翠克。”

    来人是黑色头发，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领口用银线绣着“远方净庭”的标志。浑身上下除了露出的面孔，脖颈，和双手以外，似乎没有哪个地方是白色的。

    他像远方一样疏冷，又带着净庭那边独有的克制。

    登记表格的人挑眉看向安妮，用眼睛暗示。

    派翠克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收回：“小时候见过。”

    “不过我们关系不太好。”

    登记表格的人恍然大悟：“我懂我懂。”

    “你们是那种有故事的老朋友，对不对。”】

    《未来之星沙大陆》这本书里虽然处处有跟现实重合的影子，但是某些细节确实不一样。

    比如安妮不是因为北极狼基因变异试剂而变成白发蓝眼——她天生就是。

    虽然大安妮也有一个出身于幸福之家的老朋友派翠克，但是小安妮的的派翠克是个黑漆漆的小煤球，一点都不像书里写的那么白。

    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

    他们关系不太好。

    …

    幸福之家。

    安妮回到大厅之后没有和身后的派翠克说话，一言不发的钻到被褥里准备继续睡觉，身后的派翠克抬脚迈入大厅的门槛，却被小个子尼克拦住，他长得精瘦，看起来像猴子一样机灵。

    尼克贼兮兮的锤了一下派翠克的胸口。

    “你和汉斯出去干什么了？”

    派翠克眨眼：“发生什么？”

    尼克笑道：“别装傻，我们都看出来了，汉斯对你不满意。”

    派翠克：“他对任何人都不满意。”

    尼克哈哈大笑：“这句话说得到是没错，不过你也真够倒霉的，平白被牵连。”

    派翠克慢吞吞回答：“哦……是不太好。”

    派翠克又问：“你们都发现了，关于汉斯的那件事？”

    尼克点头：“他表现的太明显了。”

    尼克继续说：“我是说，烛火边上的蛾子最显现，安妮就是烛火，汉斯一直在她身边蹦蹦跶跶，谁都能看见他。”

    派翠克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他顺着尼克的手指方向看向那边正抱着被子沉思的安妮。

    她看起来像是在发光。地上二十个被褥，许多小孩在蹦蹦跳跳，活像个引诱青蛙来吃的小飞虫，他们能吸引许多视线，但是最吸引视线的还是安妮，她一动不动，只是安静的抱着被褥，不知道在想什么鼓起了脸颊，十分可爱。

    所有人都在看她。

    这个时候碧姬走过去和安妮说话，于是派翠克又看见了碧姬——一个十五岁的年轻女孩，在此之前派翠克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然后他明白了烛火和飞蛾的意思。

    尼克收回手指：“在灾变发生之前特蕾莎夫人紧张她紧张的要命，一直在想着怎么把她卖个好价钱。”

    “她看起来就很贵，很值钱，是不是？”

    派翠克问：“特蕾莎夫人是谁？”

    尼克：“幸福之家的负责人，灾变来的时候圈着全部财产跑掉了。”

    …

    特蕾莎夫人带着她的金属手提箱，几个警卫和保安回来了。

    汽车轰隆隆的开进幸福之家，然后一阵惊慌失措，消息像是瘟疫一样蔓延。

    车门打开。

    那臃肿的身躯震到地上，所有的小孩趴在窗口上观望，特蕾莎夫人带着她蕾丝缎带的长裙，还有鞭子大步昂扬的走进来。

    “她为什么没死在外面？”

    一个小孩问。

    “因为有钱人总是很难死掉。”

    另一个小孩回答。

    “而且，特蕾莎夫人死了，谁知道接手的下一个人会是什么东西？”

    她像是高高在上的女王，一回来就审视她的土地和农奴，细高跟哒哒哒的在地板上走，特蕾莎夫人进了大厅，看见地上很多被褥，于是询问发生了什么。

    领头人安德鲁回答。

    “我们在躲避灾变。”

    特蕾莎夫人欣慰的点点头：“干的不错，至少我离开之后你们没把这里变成猪圈。”

    于是她宽容的赏了安德鲁两鞭子，没有继续惩罚他。

    特蕾莎夫人是天，是这里唯一的天，她要确立的就是这个权威。

    她又招来最喜欢的安妮。

    像是掂量一块上好的牛排：“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接着她让嬷嬷清点人数，盘算哪些小孩逃跑了，确实有个别离开了幸福之家，特蕾莎夫人也不生气，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笑着摊开了扇子。

    “随便他们。”

    “反正在外面活不下去就会回来。”

    红墙二十三区就是荒原，这里有狼，有豹子，有老虎，有狂风，有暴雨，有病菌还有其他害人命的东西。幸福之家不是个好地方，但是这里尚有一瓦遮身。

    五大三粗的仆妇拿着名单一个个的对人头。

    她掰着一个小孩的肩膀，把他脑袋拧起来，横眉竖目的对照一下，然后像是丢垃圾一样松手。

    然后点到了派翠克头上：“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小孩狗腿出列，率先回答：“我知道！他是从北边来的，就是那个被圣光的感召降临过的北边！”

    那一瞬间。

    好像变异再次发生了似的。

    仆妇丢下名单一蹦三尺远，活像是见了知名的毒物，特蕾莎夫人表现的比她还要夸张，她猛地站起身，尖叫着跑进最远处的通道里，大喊：“把他丢出去！快把小毒物丢出去！”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从辐射中走出来的人，那就是“他就是一个高污染的辐射体，谁靠近他都得死。”

    大部分人不知道这句话的原理是什么。

    但是他们牢牢的记着这个道理——不想死的话，就远离这些东西。

    特蕾莎夫人想要把他丢出去，但是没有大人愿意动手，于是她命令小孩们把派翠克赶出去。

    前些天还可以互相拥抱，拍打肩膀的小孩们像是换了一个人格，两个人绞紧派翠克的手臂，另一个人狠狠勒着他的脖子，又有两个人从下面腾得抱起派翠克的双脚，像是要把他送上绞刑架一样。

    派翠克反抗，他用手肘打向那两个人的眼眶，对方痛叫一声弯下身体，随着两个人送开手，派翠克狠狠掉到地上，抱着他双脚的两个小孩开始在地上拖行他，像是拖着什么尸体，接着特蕾莎夫人尖锐的叫声响起：“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我要开除你们！”

    派翠克一下用力蹬开对方的胸膛，接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没等喘口气，接着又被两个大人按在地板上，一个人狠狠压着他的脑袋，狠揍了两拳：“安静点小子。”

    他被打的侧过脸，嘴角开始流血。

    像一出荒诞的哑剧。

    安妮看见派翠克的眼睛，灯光太模糊，两道黑影子在里面摇晃，像是死亡的幽灵和其他寂静的东西。

    她靠在墙壁处。

    一言不发。

    …

    两个男人把捆着派翠克的双手把他丢进柴房里，然后像是沾了什么晦气，急急脱下自己衣服和裤子，去冷水下面冲了个澡，接着又把衣服烧掉——他们烧衣服的时候很舍不得，但是特蕾莎夫人说会给他们买新的。

    特蕾莎夫人问。

    “他来这儿几天了？”

    回答各式各样。

    “五天？”

    “六天？”

    特蕾莎夫人不知道想到什么，说：“那就再关他九天——不，十天，不不，十四天。”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得消息，说一个人遭遇灾异后，十四天就可以显出征兆，于是轻而易举的下了一个决定——关押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孩十四天。

    好像所有人都把派翠克忘记了。

    安妮回到休息室睡觉，其他人也在整理被褥，一切就像是灾变没有发生一样，她闭上眼，安静入睡，接着第二天起来照常给特蕾莎夫人打水，烧水，然后再去整理书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妮拎着小木桶路过柴房，她有时候能听见里面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块又一块小石子敲在木门上。

    她想了想走过去，把早餐剩下的一点面包顺着门缝丢进去，头也不回的走开。

    特蕾莎夫人正在卧室里面整理她美丽而蓬松的头发，她见安妮进来，顺口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安妮说：“木柴不够，我多花了一点时间。”

    接着她又很漫不经心的问道：“派翠克是免费的，不要钱捡来的，为什么不留下他呢？”

    特蕾莎夫人挑眉看着镜子：“他这种人白送我也不要。”

    好像是和灾异有关。

    但是安妮不是很明白，派翠克一家都死在灾异里面，然后他又因为灾异而被人嫌弃憎恶，好像所有的罪过都是他的一样。

    安妮倒干净水，提着小木桶离开，她路过那个柴房，里面有很小声的道谢声。

    然后是：“你能给我一点水吗？”

    “我已经两天没喝水了。”

    他声音很低，沙哑的不成样子。

    安妮停下脚步，警惕的看向周围：“等等。”

    派翠克从门缝里面露出一只眼：“用叶子盛起来也好，一点点就足够，你不要靠近我。”

    他说：“我不太好。”

    安妮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能装水的叶子，她原本想用裙子沾一点水，但是冬天裙子不太容易干，于是她用手心接了一捧，手指塞在门缝里，微微下斜，清澈的水流顺着流淌下去，她听见门那边的吞咽声，手指尖还有温热的呼气声，是派翠克的。



一句老朋友不足以描述这种过去（2）
    “每当我看见日轮升起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来了。”

    “想我的水和食物吗？”

    “很多，水，食物，还有其他什么。”

    派翠克说。

    第二天。

    “你来了吗？”

    “嗯。”

    “我看见你的影子了。”

    “它挡着门缝，柴房里遮天盖地的全是你。”

    安妮沉默。

    她日复一日的帮派翠克送食物，说话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这个想法。”

    “为什么？”

    安妮说：“这是驯化……或者其他什么，人类黑暗和封闭里面待久了就会产生这个想法，它不是自然产生的，它很不合理。”

    派翠克沉默。

    “我知道。”

    第三天。

    “我看到你的第一天就在想这个问题。”

    “想什么？”

    “很……”派翠克靠着柴房的木门，他低声说：“很宏大，很明亮，很好，很温暖。”

    安妮摇头，她擦擦手心上的水：“我听不懂。”

    “你在说喜欢我吗？”

    派翠克问：“你希望我喜欢你吗？”

    安妮回复：“当然不希望。”

    派翠克回答：“好，那我就不喜欢你。”

    安妮重复他的话：“是的，你不喜欢我，也不该喜欢我。”

    又一天。

    “你来了吗？”

    “我算了时间。”

    “算什么时间？”

    “计算你的脚步声从墙边出现，然后有五十六步，你会走到这里。”

    “你每天就计算这些吗？”

    “不，我会想过去的事，想爷爷和外祖父让我看的书。”

    “都有些什么？”

    “一些很无聊的，植物学，毒.药学，还有一些医学知识。”

    “我小时候没看过这些。”

    “那你会看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看看……有时候会看看蓝天，有时候会看看远山。”

    “那一定很美。”

    安妮听见派翠克的回答，微微皱眉：“你不要应和我说话。我是说……”

    柴房传来小动静：“你是说我被关太久了不正常。”

    安妮：“你明白就好。”

    “我没那么脆弱。”

    柴房那面的派翠克闷声。

    …

    派翠克：“你看见蓝天的时候会想要靠近吗？还有远山，或者其他美丽的东西。”

    “这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只是觉得，看见你会很安静。”

    “没有什么目标，就是……很安静，很安静的。”

    安妮鼓起脸：“如果你出来，当着我的面，你就不敢对我说这种话了。”

    派翠克同意：“……是的，你说的不错，当对着你的时候，我会扭过头去，不敢看你。”

    安妮：“你喜欢我？”

    派翠克：“你喜欢我吗？”

    安妮：“当然不……你在说些什么？”

    派翠克：“所以我也不喜欢你，我只是想看着你。”

    …

    十四天后。

    两个警卫打开了柴房的门锁，随着重重的锁链掉到地上，一阵尘土扬起，他们原本以为会闻到尸体腐烂的味道，但随着柴房门被打开，那个黑头发的小鬼还坐在里面，他安静的靠着墙，黑漆漆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而后转开，“时间到了吗？”

    一个警卫敲敲柴房门：“当然，小鬼，你可以出来了。”

    派翠克脸颊和手臂上没有出现伤痕，皮肤完好平滑。

    他站起身，有些踉跄的跟在警卫身后。

    他们进了大厅，特蕾莎夫人坐在她独一无二的高背椅子上，一只手撑着把手，她看见派翠克，先是微笑，然后神色变得阴沉起来。

    她敲敲皮质的把手，声音沉闷：“很好，你还活着，很健康，看起来没什么毛病。”

    于是她挥挥手让仆妇带着派翠克下去，吩咐她们给他找一个空床位同时安排他去流水线上工作——一个劳动力就是一个源源不断喷钱的源泉。

    接着站起身，转身上了楼梯，她原本很平静，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柴房的位置，然后神经质的把佣人叫来，低声询问：那十四天里面，是谁悄悄给那个小鬼送食物。

    这个无法隐瞒，也隐瞒不了。

    佣人回答说：“我们经常看见安妮从那里走过……或许是因为要烧水的缘故，但是谁知道呢？”

    特蕾莎夫人神色平静的说：“把安妮叫过来。”

    小孩休息的地方和特蕾莎夫人的小楼相距甚远，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小道，以及其他几栋房子才能走到，佣人进了休息室，这里还有一些小孩子在整理床铺，她一眼看见了安妮，安妮正坐在上铺，两条小腿从栏杆中穿过，她下铺是那个后来的黑头发小男孩，正在整理被子……叫什么来着？

    佣人甩甩脑袋，没有仔细想这件事，而是敲敲房门，提高声音，拉长音调：“——安妮，特蕾莎夫人叫你！”

    休息室里面诡异的安静了一下，安妮愣神，她四处环视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然后无可奈何的顺着□□爬下床，路过派翠克的时候安妮的袖口动了一下，派翠克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声说：“因为我。”

    安妮嘴唇动了动：“和你无关。”

    佣人有些不耐烦，她又叫了一声安妮，然后拽着她的手臂往前走，穿过那条长道，进了特蕾莎夫人的小楼，里面很热，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她推了安妮一把：“上去吧，特蕾莎夫人在上面。”

    安妮有些愣神，她顺着楼梯走进了二楼特蕾莎夫人的房间。

    对方坐在梳妆台前，穿着轻薄的白色蕾丝睡衣，一只尾指上戴着一支玳瑁指甲，另一只手的尾指上则是黄金指甲套，上面镶嵌着各种宝石，在电灯下金光闪闪，特蕾莎夫人顶着灯光，像一大团白色的厚重的云。

    特蕾莎夫人没有转头。

    她低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指甲套。

    然后说。

    “安妮，转过去。”

    安妮转过去之后，听见背后传来沉重的走动声音，蕾丝薄长裙很轻薄，安妮几乎能听见这些细软珍贵的面料是如何摩擦，然后特蕾莎夫人似乎找到了什么，站在她的背后，低声说：“脱下上衣。”

    她抬手对着自己的领口，延迟了几秒钟，接着一个个解开扣子，背对特蕾莎夫人赤露着上半身。

    一个冰凉的竹条印在她后背，力道很轻。

    安妮激起了一片寒意。

    “安妮，我很后悔。”

    特蕾莎夫人说：“你刚来的时候就是一滩烂泥——谁愿意多看你一眼呢？如果不是我，你怎么会有羊羔一样洁白的皮肤，还有这样光滑柔顺的头发。”

    “我救了你。”

    “我改变了你。”

    “你唯一应该感谢的就是我！”

    她投在地上的影子高高举起右手，里面握着一条黑色的细长条，接着挥下，一声皮开肉绽的响声，接着影子再次举起右手，再次挥下。

    “你该听我的命令且只听我的命令！”

    “啪！”

    “不准反抗！”

    “啪！”

    “不要自作主张！”

    “啪！”

    “我说可！你就可行动！”

    “我说不可！你就给我站在原地！”

    她打了十四下，然后放下手，接着问：“安妮，你明白了吗？”

    “是。”

    “再说一遍。”

    “是的，夫人，我明白了。”

    “穿上衣服。”

    “好的。”

    安妮穿上上衣，一颗颗的开始系扣子，特蕾莎夫人轻柔的抚摸她的脑袋，低声说：“安妮，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听我的话，我是这个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

    “好了，安妮，回去休息吧。”

    …

    后背太疼了。

    安妮回到休息室，不少人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安妮摇头说：“没有，什么也没发生。”

    她爬上楼梯，扯到了后背处的皮肤，嘶得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趴到床上开始静躺，夜晚来到的时候休息室里面漆黑一片，安妮还没有睡觉，她听见下铺的栏杆处传来十分小声的敲击声。

    安妮回应了一下，让下面的派翠克别敲了。

    下面扔过来一个纸杯，纸杯底下连着一根长长的线，是传声筒。

    “安妮。”

    派翠克连叫了几声。

    安妮没有理会，然后她听见下面传来极小的动静，如果她不是上铺可能根本听不见，派翠克从床上起来，接着爬上了楼梯。

    安妮拿过传声筒。

    “停下！”

    “要是让嬷嬷发现她会打死我们。”

    派翠克钻了回去，他躲在被窝里小声说：“你受伤了吗？”

    “没。”

    “我听见了。”

    “那你听错了。”

    安妮继续说：“与你无关——特蕾莎夫人总是这样，她只是生气我不听话。人们总是这样。”

    “睡吧，派翠克，一切都会过去的。”

    大概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很小的声音。

    “好的，安妮。”

    “晚安。”

    痛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浑身疲乏，安妮合着眼睛半睡半醒，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在睡梦中，她听见下面有细小的动静，好像有谁起身走出了屋子。

    是谁呢？安妮，模模糊糊的想。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探头朝下面看，那床灰色的被子好好的卷在床上，似乎里面有人在睡觉，安妮爬起来，她看向周围的床铺，一天的流水线工作以后小孩子们都很累，睡相很不好，只有下面是整齐的一个毛毛虫蛹。

    她轻手轻脚的从床上爬下去，走出屋子后开始奔跑，她半套着鞋子，夜晚的冷气不断舔舐脚背，安妮跑到特蕾莎夫人的小楼前，这里的门窗原本应该严密的闭合，现在有一扇打开了。

    有人把它打开了。

    安妮爬了进去，踉踉跄跄的顺着楼梯向上跑，然后她看见了特蕾莎夫人的卧室门，大敞着，一个小男孩站在熟睡的特蕾莎夫人的窗前，他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捂在特蕾莎夫人的口鼻上。

    她叫出他的名字。

    “派翠克。”

    “回来。”

    她走过去握住派翠克的手腕，扯了一下，对方没动，他声音很低，轻柔无比：“我会很小心，总有一些人会在梦里死亡。”

    “谁也无法发现，无知无觉的。”

    “不行。”

    安妮回复他，然后打了一个冷颤，派翠克似乎注意到她穿的很少，走上来想要拥抱她，然后说：“你回去，再给我一点时间。”

    安妮凑到他耳边：“特蕾莎年轻的时候资助过一个落魄骑士，拿出当时自己全部的财产买了一管基因试剂赠送给他。”

    “这个骑士愿意报恩，并且在多年保护着特蕾莎。”

    她伸手覆上派翠克的手背，把那块白布收好。

    然后帮特蕾莎夫人缕好头发，盖好被子，装成没有人来访过的样子。

    “我很好。”

    她心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无论是不死风修道院，汉斯又或者特蕾莎，都未曾在她心里留下任何一道影子。她甚至没想过报复她们。

    派翠克低着头，她去拉派翠克的手掌，对方像一只迷路的小羊跟在她身后，安妮喊了他一声名字，但是没有回应，于是她转头，看见派翠克低着脑袋，头发挡住了大半边面孔，安妮抬手撩开那些头发，看见了派翠克的泪水。他曾经被关了十四天，他没流过一滴泪。

    他看了一眼安妮，然后看向别的地方，接着那些泪水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顺着脸颊落到了地上。

    派翠克说：“我很难受。”

    “我不是故意想哭的。”

    他指指胸口。

    “这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尖叫，叫的我特别不耐烦。”

    安妮：“你说过。 ”

    派翠克：“是的，我说过。”

    “我只是难受，过一会儿就好了。”

    安妮摸摸他的面孔，帮他擦干净泪水：“是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一句老朋友不足以描述这种过去（3）
    灾变的时候安妮向外界打了两通电话。

    一通给报社，另一通给一个贵族。

    现在灾变结束，这两通电话开始起作用了。

    前一天晚上七点吃晚饭的时候，特蕾莎夫人向所有人宣布明天将会有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绅士和一位担负着沉重社会责任的记者来到幸福之家。

    她下了两个命令。

    “明早四点所有人必须起床。”

    “清理幸福之家。”

    冬季还没有过去，凌晨四点的夜晚依旧是冷风和夜枭的领域，所有人被嬷嬷赶下床，然后开始提着水桶，抹布和笤帚清扫整个幸福之家。

    用时花费了两个半小时。

    六点半的时候众人聚集在大厅，领穿新衣服，这些新衣服的型号普遍比较大，颜色陈旧，安妮把衣服往身上一套，松松垮垮。

    嬷嬷拍拍桌子，大声吼道：“别让我看见哪个小调皮捣蛋弄坏了这件衣服，否则我剥了你的皮！”

    七点钟的时候他们开始吃饭，早餐是粥，多了几粒米，特蕾莎夫人在主座上敲敲桌子——她想开工——趁着克雷福德先生来没来，让小孩们去流水线上制造农.药和提取金属。

    她犹豫一会儿，为了给克雷福德先生一个好印象，还是决定放弃，于是让所有人都在大厅里面静静的等，她吩咐每个小孩要哈出热气，如果冷了就用手搓一搓脸蛋，这样脸色会好看很多。

    八点整，克雷福德老爷没到。

    又过了一个小时，幸福之家收留所的大门打开，一辆崭新光亮的汽车从大门口驶入，另有两匹骏马在旁边跟随，上面都有紧拽着缰绳的骑手。

    安德里年龄大，见识多，他指着那两个骑手小声说：“这就是骑士。”

    一阵惊叹。

    安妮从《未来之星沙大陆》这本书上见到过“骑士”这个称呼。

    它常以贵族的守卫者的面貌出现。

    经常有一些描写是“某某某位大老爷出场了，他身边有几个骑士”。

    骑士可以保护贵族的安全，同时也是武力的象征。

    每一个贵族都需要骑士来帮他们处理领地——有一部分是针对平民的税收和敌对势力的侵害，还有一部分是对荒原的。

    红墙外面，整个星沙大陆东南西北还有大片土地被变异植物和动物所侵占，这些草原，森林，沙漠，平源，山丘里有很多值钱的经济作物，骑士需要带队外出，替贵族老爷们把这些东西收回来，有时候这些红墙外的领地也被人称为牧场。

    总而言之，货真价实的骑士很值钱。

    汽车停下，司机给克雷福德老爷打开车门，老爷先下了车，然后车里面又钻出一个人带着眼镜的胖胖的中年绅士，是《红墙晚报》的记者乔恩。

    特蕾莎夫人走上前迎接他们，和克雷福德老爷打了一顿眉眼官司，然后喜笑颜开的提着裙子迎着他们进来。

    克雷福德老爷摆手拒绝。

    他让所有小孩排队站好，然后自己走到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根乌木做的黑色拐杖，抬着头，很是威严的看向前方，《红墙晚报》的乔恩记者站在前面给克雷福德老爷拍照。

    总共花了不到五分钟。

    那辆气派的轿车就离开了幸福之家。

    克雷福德老爷在这里浪费了他人生中宝贵的五分钟。

    好在临走之前给幸福之家收留所捐赠了一些物资。

    不过幸福之家的小孩们没见过，估计是被特蕾莎夫人转手卖掉了——连同他们刚刚上身的新衣服——可能是哪个工厂新定做的工装，不过被特蕾莎夫人巧妙的借用了一下。

    …

    红墙。

    翡翠山庄园。

    艾玛·克雷福德紧紧趴在窗户上，垫着脚，外面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门口停下，男仆给克雷福德老爷打开了车门，然后一行人走进城堡。

    艾玛小声和系统说：“他们去幸福之家了。”

    “你说会是我们想的那个幸福之家吗？”

    系统回答：“……可能？其实我也不太确定……”

    艾玛恨得锤玻璃：“你这个天杀的还敢说，要不是把剧本丢了，我也不至于现在还在庄园里。”

    “你到底丢哪儿去了？能不能找回来？”

    系统：“你容我在修复一下bug哈。”

    说罢消失。

    艾玛看着外面，她来了这些日子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虐渣男打脸，但是渣男是哪个都不知道，关键是主角和反派，艾玛心里有点焦躁，到这本书的后期都是全球决战的剧本了，整天核.弹犁地。

    架势搞得太大，她就算是穿越者心里也很慌。

    要不然……

    提早抱一抱主角的大.腿，把反派的事儿告诉她，让主角先下手为强？

    对！

    这个决定就不错。

    艾玛喜滋滋的走回屋，去迎接自己的父亲顺便探一下秘，她看见父亲和《红墙晚报》的记者乔恩在一块谈话。

    似乎希望乔恩能大吹特吹一下克雷福德家。

    艾玛心里翻了个白眼。

    父亲一直想着把家搬到白墙里面——和其他贵族肩并肩一起飞上天。

    但是想以贵族的身份去白墙，首先要在白墙里面购置一个安身的庄园，能够宴请宾客，同时还要有一个庞大的马场，能够在五月节的时候供二百人同时庆祝。

    不是大家一起提着裙子跳跳舞吃吃烧烤。

    而是二百人分成两组，进行拳拳到肉的对抗赛，表明庄园主人强大的军事力量和权威。

    对克雷福德一家来说，比较难。

    所以克雷福德老爷打了另一个主意。

    白墙里面一个老牌贵族即将没落，只有一个七岁还没有成年的男性继承人，只要这个七岁的男性继承人和艾玛十七岁的美丽大姐结婚，克雷福德老爷就会以亲戚家的名义插手管理这个白墙贵族的事务，从而把自己全家都搬进白墙里面。

    克雷福德老爷正在包装自己一家，给白墙那边的贵族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

    艾玛觉得不妥，十分不妥。

    她和会客厅里面的两个男人行礼，顺手拿了一份报纸，然后走出去，艾玛看了看报纸上面的情况，有红墙二十三区的行政命令，有关卡的开放和关闭时间，还有一些商业情况，以及一些贵族的花边小报，看得出来这份报纸专门面向中上流人士。

    艾玛低头继续看，看到一句话“今日铝价与金价之对比涨幅”。

    嗯？

    铝？

    这东西不是很常见？怎么看起来很贵？

    系统滚回来了。

    “阿哒哒哒我回来啦。”

    艾玛把这张报纸贴在系统的脸上。

    “到你出马了。”

    …

    特蕾莎夫人心情不错。

    听说她最近入股了克雷福德家族的铝制品产业，赚了很多，常常打扮的珠光璀璨的往外走，有时候心情很好的回来，有时候不会。

    衣服越来越名贵。

    很多裁缝捧着面料上门来帮她量身定做。

    梳妆台上的珠宝盒总是闪闪发光。

    特蕾莎会故意打开梳妆盒的扣子，让安妮看一眼，然后询问她：“美丽吗？你以后拥有的会比我更多，只要你愿意。”

    安妮承认这些石头很好看。

    不死风修道院的夜晚有时候会没有星星，空阔的近乎死寂，她会站在宝石壁画前静静观望，幻想天空的繁星如宝石一样闪亮。

    内庭里有很多这样的东西。

    她有印象的一幅是《征服者和瘟疫死神》，一个占据人间至高地位的征服者，因为拒绝圣光之主的救赎，而被瘟疫死神追赶上，最后凄惨死亡。

    黑色宝石是死神的袍角，黄色和红色宝石是征服者的王冠和战袍，这幅画无时无刻都在发光——就像它的原料一样闪耀。

    特蕾莎夫人看见她的回应，满意的拍拍手，她轻轻抚摸安妮的面孔，“别信那些小年轻说的一生一世的鬼话，只有我和财富才能帮你走到人上人的位置。”

    “只有钱才不会背叛你。”

    为了验证这句话。

    她高兴会丢给安妮一盒珍珠粉，让她去掉手掌上的伤痕，不高兴会斥责她长得太慢，为什么还不能快快长高，进入社交场。

    特蕾莎夫人常常用一种甜腻的声音和电话那边的人对话，然后拿着一份《红墙晚报》，喜不自禁。

    安妮看了一眼。

    上面是关于近期重大发明和事件的消息，比如某某商人发明某某事物，开办工厂赚取多少资金，又或者某某贵族的骑士从红墙外归来，发现灾变前的遗址等等。

    占据最大版面的是“克雷福德”和“铝”。

    克雷福德家不知道采用了什么方法，从铝土矿里面提取了大量的铝，在红墙二十三区，铝制品开始大规模进入中等收入家庭。

    报纸下面还有一份小小的示警。

    春天是大部分植物开花的日子，五月份开始会大批量结果，最好不要食用来处不明的果实，免得被毒素侵害侵害…

    …春季喉癌，肺癌，鼻咽癌，肠道癌多发，死亡人数大规模上升，约和此事有关系…

    报纸最后还宣布来自红墙二十三区治安官的一道行政命令。

    ——为了防止春季的毒花毒草杀死更多人，五月节的时候务必所有人都带着镰刀上山大扫除，维护二十三区的平安。

    …

    幸福之家的主要收入来源，在于贩售农药和金属之后减去成本得到的差价——也就是小孩子们的劳动价值。

    每天的固定时候会有一辆辆马车拉着沉重的箱子，把从其他地方收取来的植物像流水一样倾倒在地上。

    小孩们会分组开工，分类归纳的，整理切碎的，浸泡蒸馏的。

    为了加快小孩们的工作进程，特蕾莎还弄来了一个流水线，她就像是在看顾自己心爱的小马驹，恨不得时时刻刻用鞭子抽打他们。

    五月节的时候治安官下令，所有人都要上山处理毒花毒草，特蕾莎夫人原本想对抗这道命令，但转念一想，她给所有小孩配备了镰刀和背篓，让他们在整个五月份，要不停的往背篓里面扔毒草。

    这样能剩下一大笔原料的钱。

    “注意变异植物。”

    “发现就立刻告诉我。”

    特蕾莎夫人大声叮嘱。

    因为这个更值钱。

    小孩们不需要深入，棉花长在地埂田边，茼蒿，苦艾，苦参长在山坡上，蒲公英，车前子在田野路边[注1]。他们只要在附近的路边和山坡处稍微清理一下就好。

    冬季过去的很快。

    好像一眨眼。

    青草就像是兔子尾巴一样蓬勃。

    安妮的头发长到了耳边，那些白色发丝像是飘絮一样，总是不经意间被料峭的风刮起，派翠克会看着她的眼睛，看那双湖蓝的水泽内冒出自己的影子。

    他总是这样安静，不为人知且羞怯。

    他们没有在特蕾莎夫人的面前说过话，也没有在众人面前近距离的交谈过，某种隐秘的距离横亘在他们之间，只有短暂的一瞬间的对视，还有夜晚用传声筒说一声“晚安。”

    他们前后脚上了东坡，像是一道影子在追随另一道影子，安妮走在前面，她用镰刀割下蒲公英的根茎，晃动之间晃碎了那些白色的小绒毛。

    断口流出一些白.色.汁.液。

    派翠克递过来手帕，安妮接过来，擦干净，然后还给他。

    那些汁液上带着微微的毒性。

    他们没有说话。

    然后一起走到东坡另一边的河滩，溪水清澈，水面波光粼粼，五月的太阳已经变得热烈，毫不顾忌的散发热量。

    安妮坐在上游。

    派翠克坐在下游。

    他们半蹲在芦苇从中，安妮坐在一块光滑圆润的大石头上：“今天天气很好啊。”

    “极北的天空……有时候会像一个黄色的小圆点。”

    “像是有谁拿着黄色的油画棒在天上戳了一下，然后指着它说，看，太阳出来了。”

    派翠克：“听说南方的太阳是红色的。”

    安妮：“南方啊。”

    “好远。”

    “南方的太阳会比北方更大吗？”

    “会像一个煎鸡蛋吗？”

    派翠克：“还可能像一张红色的圆形贴画，美的近乎虚假。”

    安妮说：“假的也想看。”

    “北方的太阳有时候会很小。”

    “小的看不见。”

    “我曾经站在不死风修道院的窗口向外看，远处都是雪原，雪原之后还是雪原。我想，看看雪原之外的东西吧，但是天上干净的好像下了一场大雪，连太阳也没有，它虽然在发光，但是在天上微不可见。”

    “雪原上什么都没有。”

    派翠克：“你要往东看，再看的远一点，说不定会看见我。”

    “结束了一天的捕鱼，我会坐在一辆红色的雪橇车上，车后是一木箱一木箱的鱼，车前是五只雪橇犬，跑的快的时候会像一只红色的火焰，或者长尾巴的流星。”

    安妮：“好吧，那我重新站在窗口，向外看……我看见了雪原，于是我继续遥望，先是看见一个红色的点，像是一颗红豆子，接着我看见了这颗红豆子拖着长长的尾巴，好像燃烧一样向我靠近，我看的越来越清楚——我看见了，派翠克。”

    她开心的笑了起来。

    过去有一个派翠克在雪原里朝她挥手，于是她也朝他挥手，说朋友，很高兴你来看我，不过我要去实验室了。

    然后这个朋友会告诉她，没关系，我会等着你，等你从实验室里出来，我们可以一起玩。

    横跨过无边际的雪原，他们的过去似乎连在了一起。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安妮和派翠克起身，他们的背篓还没有满，还没有割掉足够的毒草。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框子里渐渐满了。

    安妮要下山，但是派翠克拦住她，带着她往河滩边走，这时候太阳几乎西沉，某种厚重热烈的色彩一点点蔓延，然后整个地与天的交接都变成一片赤红。

    他们站在河滩边的芦苇从里，先是芦苇开始燃烧，然后是他们。

    派翠克指着远方说：“红色的太阳来了。”

    安妮用手指勾起两遍的脸颊，做了一个丑丑的笑着的鬼脸，她鼻子被红光一照，红彤彤的像个小丑，派翠克对着她用手指使劲顶住自己的鼻子，做了一个愚蠢的笨猪的表情。

    不等他们大声发笑，身后传来奔跑声还有行走声，是收留所的警卫和嬷嬷，他们在大喊：“——安妮——安妮！”

    两个人快速对视了一眼。

    派翠克把背篓里面的毒草往河流丢掉一大半，然后猛地向其他地方奔跑。

    警卫和嬷嬷在河滩里找到了安妮——她坐在石头上，安静的看着远方，警卫让安妮和他们一起走下山，收留所里来了一个高贵的小姐，想要见见她，然后疑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安妮低着头：“看太阳。”

    她伸手指着落日：“是不是很好看？”

    一人嗤笑：“你傻了。”

    另有警卫发现了远处芦苇丛里面的动静——他们站在山坡上，总能看到很多事情，于是分派了人手去追寻，然后捉到了背着背篓的派翠克。

    嬷嬷看了一眼安妮，又看了一眼派翠克。

    挑眉。

    然后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派翠克：“割毒草。”

    嬷嬷冷笑：“我不信！”

    她拽向派翠克的背篓：“那你的草呢！”

    派翠克：“我没找到。”

    嬷嬷：“哦。”

    她冷酷的看着派翠克：“所以你有时间跟在安妮背后，但是没有时间去割草是不是？”

    派翠克沉默，然后低着眉毛抬起头，他像是一个戏台上的滑稽小丑：“我说出真相您会原谅我吗？”

    嬷嬷：“你说。”

    派翠克掀开衣服，他腰带上挂着镰刀：“我要抢走她的篮子。”

    “两个人同时没有完成任务，你们会惩罚我而不是惩罚她。”

    “这不公平。”

    他又重复一遍：“不公平。”

    “所以为什么不采取一个好办法，让两个人都不受伤呢。”

    “我抢走了她的篮子，我完成了任务，我不会受罚。”

    “她没有完成任务，但是你们爱她，她也不会受罚。”

    他迎着蒙蒙的夕阳抬起脑袋：“是不是很好。”

    嬷嬷笑道：“你真是个坏玩意。”

    然后甩着鞭子打了他的手臂。

    派翠克跟着笑道：“是的，我很坏。”

    他侧脸迎着沉日，光芒有些盛，眨了眨眼，正和对面的安妮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极短，好像两个泡沫短暂接触，然后碎掉。然后各自侧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像猴子一样跳舞（1）[捉虫]
    艾玛给她老爹提了一个不错的点子，得到了久违的自由和尊重，于是她告诉老爹要在五月节的时候去一趟幸福之家收留所，对方同意了。

    克雷福德老爷坐在翡翠山庄园的客厅中，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随口问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嗯……”

    “那里有很多小孩，我听说他们都是被父母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我想去看看他们。”

    克雷福德老爷短促的笑了一下。

    艾玛没明白这笑容的意思。

    她和女仆来到城堡外的空地上，车夫驾驶着马车走来，旁边还有一个穿戴盔甲的骑士，他身侧带着一把长.枪，沉默的威严着。

    在上马车前，骑士出声道。

    “无非必要，还请您不要离开车厢。”

    “如果可以的话，您在路上看见任何事情也不要尖叫。”

    “嗯？”

    艾玛不明所以的进了马车，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告诫又像是警示，马车内部装潢很好，有两排座位，玻璃明亮，黑色窗帘，放下之后车厢内很暗。

    女仆取下灯罩点燃了油灯，车厢里明亮了很多。

    艾玛挑开车窗上的帘子，她觉得太闷了，女仆小声说：“二小姐——放下吧，我们快要出庄园区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女仆手忙脚乱的解释说外面和翡翠山庄园不太一样，不是那么漂亮，温暖，祥和，“您没见过，可能会被吓到。”

    艾玛摇头拒绝，她耸耸肩膀：“不，我不会。”

    当她上辈子的恐怖游戏白玩了吗？

    车轮压过石头，马车晃动一下，她微微扶着自己的脑袋继续看向外面——外面不太干净，很多碎掉的石桩石块堆落在套路旁，像是废墟，但诡异的是废墟里生长是茂盛的花草，鲜艳多姿，花枝招展，红色，粉色，黄色，白色的小果子结在一米高的灌木丛中。

    不远处的路边有一个白色的好像水泥袋子一样的东西，安静的摆放在花丛中。

    这里看起来荒凉破败。

    艾玛指着那个白色的水泥袋子，询问女仆：“他们在这儿放水泥袋子，是怎么回事，是要重建吗——”

    话刚落，马车从水泥袋子旁边走过，一堆堆乌黑的苍蝇猛地飞起，嗡嗡嗡，呜呜呜，乱叫个不停，它们比艾玛前世见过的苍蝇更大，更凶狠，车窗太干净了，以至于艾玛看见了贴在玻璃上那一只苍蝇的口器。

    苍蝇都是舐吸式口器，它们进食的时候通常会从口器里面吐出一些液体，溶解食物，然后进行吸食，吃饱后会再次吐出一些液体——苍蝇体内有六百万病菌——谁知道那些液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注2]

    前世的时候艾玛总被家长教训苍蝇碰过的东西很脏。

    艾玛对这些事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看着玻璃窗上这一只苍蝇的口器——那不是舐吸式的，而是蚊子一样刺吸式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苍蝇变异了，它们不再趴在物体上舔舔吸吸，而是刺入人体的皮肤，接着吐出溶解性质的液体。

    那具白色的也不是水泥袋子。

    而是脂肪。

    苍蝇溶解了这个尸体的表皮，然后露出了下面的脂肪。

    不得不说这个场景太有冲击力，艾玛先是后退，然后控制不住的干呕，她朝旁边一仰，旁边的女仆连忙扯着身上的围裙好让艾玛吐在上面。

    艾玛摆摆手，然后又干呕几下，女仆小姐姐面不改色的拉下黑色窗帘，然后从车座下取出一些薄荷药片，递给艾玛，让她好好松口气。

    外面传来喷药的声音，远离苍蝇之后，很是寂静。

    其他人都见怪不怪。

    又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喧嚷声，他们似乎进了生活区，艾玛小心拉开黑色窗帘——这次外面没有尸体，而是一群群会蹦会跳的人，这里好像有好几座工厂——艾玛看见很多人穿着一样的工装在路上穿梭。

    艾玛看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很不对劲。

    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畸形，就是前世核.辐.射之后会生下的那种畸形儿——她隐约记得书上有一段关于白俄罗斯的数据“二百一十万人，七十万儿童住在污染区”[注1]。

    马车的密封程度很好，隔绝了外面的绝大部分声音。

    正常人和畸形人走在一起。

    没有吵闹。

    没有惊慌。

    一切都习以为常。

    像是黑白电影上的哑剧。

    路边有开门的商店，有卖食物的，售货员是一个胖子，另一个人走过去，和对方比划两下，那个胖子点点头，似乎同意了什么。

    另一个人穿着发黑的工装，工装很大，套在这个人身上空荡荡，艾玛以为这是饥饿，但是等对方转过身，她却发现那个人喉咙上长了一个瘤子，可以看见畸形的血管和鼓胀的网纹。

    “无声者。”

    女仆小声解释。

    “这些人吃了路边花草结出的果实，然后那些果实里面有毒——听说会致癌，当然也是他们心不诚的缘故。”

    “于是喉咙上就长出了瘤子。”

    “他们遭到了神的惩罚。”

    “这些无声者不会说话，也不会认字，而且他们快死了，所以很多人愿意雇佣他们干点事情。”

    “就算被抓住也没关系。”

    “他们什么也指认不出来。”

    艾玛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

    女仆高兴地朝她行礼：“当然是因为我出身在这里，让您见笑了，如果不是克雷福德家族的拯救，恐怕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当妓.女呢，我万分感激，且报以最诚挚的忠心，您可以叫我去做任何事情。”

    为什么要吃毒草的果子。

    因为饥饿。

    为什么会饥饿……

    艾玛心里有答案。

    她看向周围，工厂加生活区这里也种植着很多显眼的花草，估计这些就是会让人致癌的毒草。

    艾玛询问：“为什么这些毒草会种在这里？……这样会有人很多人不小心吃进果子。”

    女仆疑惑一下，笑眯眯回答：“以为这些毒草可以防虫。”

    “就是那些……”

    女仆轻轻啧了一声：“会长在人身上的虫子，还有些甲虫蚯蚓什么的。”

    “它们总爱钻地，会时不时的把房子挖塌。”

    …

    艾玛一路沉默的走进了幸福之家。

    她见到一个胖胖的女人，像是蚱蜢一样灵巧的跳到她周围，然后殷勤的想要靠上来，身边的女仆板着一张脸斥责她太无礼，竟然想靠近一位贵族小姐。

    艾玛粗粗看了一圈，这里的小孩肢体都比较健全，没什么大的畸形，最多就是四个手指——这是一个叫汉斯的小孩，还有六个手指——这是一个叫尼克的小孩。

    大家都习以为常。

    “我想见见这里的女孩。”

    艾玛提出要求。

    于是特蕾莎让嬷嬷们赶紧把女孩们叫过来。

    艾玛问：“这就是全部吗？”

    她发现这里的女孩虽然瘦弱，但是看得出来五官底子不错，最差也是清秀佳人。

    特蕾莎似乎发现艾玛很失望——她一贯擅长看人脸色，觉得艾玛似乎在期待什么，于是她仔细盘点了一下，发觉艾玛可能需要一个好看的小女仆，或者其他什么的，于是她赶紧让人加大力度，把安妮找来。

    如果艾玛见到安妮。

    那么她不会失望。

    因为安妮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艾玛有点恐慌和害怕——她知道自己穿越了，但是从来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这种世界，和虐渣打脸比起来，这个世界整体就让人绝望。

    她想要见到《未来之星沙大陆》的主角。

    没有原因，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渴望见到光一样。

    胖胖的女人说：“来了。”

    于是艾玛抬起头。

    她愣住。

    ——这是什么神仙小女孩。

    这皮肤。

    这眼睛。

    这五官。

    这要是一段视频的话，艾玛保证她能重刷五十次。

    系统在旁边上蹿下跳：“醒醒，口水流下来了。”

    艾玛擦擦口水，然后发现自己没有口水，瞪了一眼系统之后，她走向主角，然后……

    [草草草草草草系统你看这是不是你丢掉的剧本草草草草你张开眼快点抄下来呀！！]

    [等等等等主角得到了剧本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系统：[咦——这是个问题等我先修复一下bug哈。]

    艾玛：[你给我滚回来……还有，你说大佬她是不是提前知道我们抱大.腿的险恶用心了？]

    艾玛和系统看向安妮。

    安妮不明所以，营业性的朝艾玛微笑——她做过好几次，无比自然。

    系统：[擦擦口水。]

    艾玛：[不擦了，流着润润肤吧。]



像猴子一样跳舞（2）
    傍晚的阳光很好。

    艾玛穿着鹅黄色的长裙，她朝特蕾莎夫人点头示意一下，暗示她有生意要谈，于是两人走进特蕾莎夫人的小楼，女仆紧紧跟在艾玛后面帮她撑着那把缎面的遮阳伞。

    站在空地上的小孩子目送他们三人进去，然后纷纷交谈：“这个女的来这儿干什么？”

    另一人回答。

    “无聊吧。”

    “不是说有钱人无聊的时候特别喜欢蹦蹦跳跳，同时还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吗？”

    “但是特蕾莎夫人不一样。”

    “她无聊的时候喜欢抽人鞭子。”

    “所以说特蕾莎夫人还不算有钱人。”

    特蕾莎请艾玛坐上沙发，她从酒柜里面取出一瓶葡萄酒，一只手握着瓶颈，一只手托着下面.

    “这是我从路过的葡萄酒商人手中收购的，它很昂贵，我甚至可以向您保证整个二十三区它的价格可以排名前十，我一直在等待着——希望某一天能有一个相同品味的人和我一起交谈，然后我们共同分享这瓶酒，不浪费它的美味和价值。”

    “哼。”

    女仆站在艾玛身边，手里的遮阳伞已经收好，像是守卫一样，她们距离很近——以至于艾玛可以听见女仆对特蕾莎夫人的那声非常微妙的嗤笑声。

    艾玛不知道特蕾莎夫人有没有听到——她依旧摆弄着这瓶酒，笑意盈盈的看着艾玛，拿着两个玻璃杯，缓声说自己在这杯酒上付出了多少钱，多少心血，以及她对这瓶酒多少渴望。

    艾玛没听懂特蕾莎夫人的意思，她直接伸手制止特蕾莎夫人喋喋不休的言论，告诉她：“我想从这里带走安妮，出个价吧。”

    于是特蕾莎夫人说：“……是的是的，安妮很讨人喜欢……”

    艾玛又说：“您可以直白的回答我。”

    特蕾莎夫人：“或许我们可以喝完这一瓶酒……”

    艾玛：“我没有工夫。”

    她有些不耐勾着手指敲敲桌面：“我只想和你谈论正事。”

    特蕾莎夫人满脸遗憾，她长叹一声：“看来您没有兴致品尝这瓶酒了，您不适合。”

    “不同的酒在不同的人手里价值不同，”特蕾莎夫人压低声音，“假如一个老餮，他看到这瓶酒的时候会惊喜万分，我敢保证他从他.妈肚子里爬出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高兴过。”

    特蕾莎夫人露出一个不讨人喜欢的精明和市侩的笑容：“就像是女人对男人。”

    “一个漂亮女人，男人愿意拿出他的棺材本，倾家荡产，就是为了那点子念头。”

    “安妮好看吗？”

    特蕾莎夫人朝艾玛微笑：“在她还是堆烂泥巴的时候我就看中她了——就像这瓶酒，我把她放在酒柜里面，养的漂漂亮亮，就是为了十七岁的时候带她上社交场。”

    “她会用她的容貌打开任意一扇门，只要她想。”

    “所以，艾玛小姐。”

    “你能为她付出多少？”

    特蕾莎夫人把酒放回酒柜里面。

    “我当初买她的时候花了五万块，对您来说毫不起眼的五万块，那么我想从她身上得到多少呢——您觉得我能得到多少呢？”

    “听说克雷福德家正在和白墙内的老贵族达雷尔接触，一直想把自己十七岁的大女儿香农·克雷福德介绍给七岁的德勒冯·达雷尔。”

    “那么您一定知道梅丽·达雷尔夫人了，这个美丽而可怜的女人刚来到红墙的时候一无所有，但是就在一个奇妙的夜晚，她见到了当时外出打猎的达雷尔老爷——于是奇迹就这么发生。”

    特蕾莎夫人面对艾玛：“尊贵的达雷尔夫人因此诞生，达雷尔老爷死了之后，这个女人操控了整个达雷尔家的事务。”

    她朝艾玛高举酒杯：“在适当的时候，美丽无价。”

    …

    艾玛一无所获的从幸福之家收留所离开，那个胖胖的女人想要的比艾玛想象的还要多，她临走前看了一眼安妮，在心里和对方默默执手泪眼两相望。

    临走前她问系统：[主角在这儿，反派在哪儿？]

    于是系统翻了翻剧本：[书上说未来的派翠克高一米八……不过现在他还是个在发育期的小男孩，不过他皮肤应该很白。]

    于是艾玛在小孩堆里面看了一眼，发现几个白的，但是没有她想象中的那种大佬气势。

    她又看了安妮一眼，顺着安妮看到一个黑不溜丢的小男孩。这个小男孩似乎想着斜前方的地面，但是艾玛直觉他一直在看安妮。

    艾玛挪开眼。

    太黑了。

    父亲派来保护她的骑士——阿代拉尔，这个高大的沉默寡言的男人一直守在马车旁边，艾玛告诉她她准备离开，对方点点头。

    上车之后，艾玛说她需要休息一下，然后斜靠在座椅上开始脑内翻剧本。

    系统已经把剧本复制了一份。

    艾玛终于等到了她的外挂。

    《未来之星沙大陆》是一个比较典型的升级流小说。主要讲述了主角安妮如何从一个一无所有的收留所小孤儿成为星沙大陆最大势力圣光教的教宗。堪称为人生的三十连跳。

    开头第一篇就是安妮十五岁的时候在红墙二十三区的一个小酒馆里面当帮工，然后被神秘的老板赏识，获得了一支北极狼基因试剂，然后被推荐前往白墙的梅丽·达雷尔夫人的家中，经过测试以后成为了家族的代行骑士。

    这里要画一个重点。

    梅丽·达雷尔夫人。

    目前艾玛的老爹正在密切的和这位夫人联系，想要促成姻亲关系。

    艾玛想这应该是一个重要剧情.人物。

    然后她接着看。

    安妮成了达雷尔家族的代行骑士以后，连挑二十位骑士，帮助梅丽·达雷尔夫人守护住家业，然后在达雷尔夫人的推荐下进了旧日时宫接受进一步的教育。

    旧日时宫是一个很厉害的地方——它位于最里边的鹰之巢的核心地区，大贵族的子嗣，惊才绝艳的天才，各式各样的杰出人物都会在那里接受培养，算是一个社交场合。

    艾玛接着张大了眼睛。

    下面就是主角和反派的第一次正面相遇。

    两个人在旧日时宫的登记台前相遇，然后十分冷淡的表示“和对方不熟悉。”“关系不太好。”“小时候有点矛盾。”

    啧啧啧。

    艾玛看的直拍大.腿。

    看样子主角和反派的关系不怎么样啊……以后她也不用上眼药了，一想到反派未来的凶残，艾玛抖了三抖。

    然后她继续看下去。

    旧日时宫里面有一些社交场合，还有一个训练场合。

    在这个训练场合里面，安妮遭遇到了各种各样小炮灰的挑衅，一直是安妮成长道路上的阻碍，然后书中寥寥几笔暗示，本书最大反派派翠克一直在暗中和对方接触。

    ——也就是说，是派翠克在挑动这些人和安妮对峙。

    真坏！

    艾玛气的再拍大.腿。

    再然后，安妮进了圣光教的神殿骑士团，以一名骑士的身份开始进行任务，而反派派翠克也正式加入远方净庭，两个人开始了书中的第一次正面对峙。

    ——西北发现一座金矿。

    圣光教和远方净庭都想要。

    于是安妮和派翠克在这里以命搏杀。

    最后直接轰塌了坑洞，引来岩浆喷发，然后谁也没得着这些黄金。

    至此主角安妮和她的宿敌派翠克展开了他们之间不可化解的宿敌关系——安妮效忠于神殿骑士团，属于圣光教，而派翠克是远方净庭。

    圣光教和远方净庭之间矛盾重重，在过去圣光教曾经想用两颗核.弹核平远方净庭，两者之间血海深仇，派翠克的父母就是死在这场灾难中，所以派翠克宣誓要向圣光教报仇。

    呼。

    艾玛呼出一口气。

    主角和反派的关系明了。

    难怪派翠克一直在和安妮作对，原来还有这种复杂的纠葛——她要抓紧时间告诉安妮，让安妮小心派翠克。

    不。

    等等。

    安妮不是有剧本吗？

    那她应该知道这个事情了吧……吧？

    或许不知道？

    毕竟普通人的大家普遍识字率不高的样子……

    …

    艾玛走后，特蕾莎夫人表现得怪怪的——但是说实话她经常这个样子，莫名其妙的把安妮叫到小楼，坐在梳妆台前打量她两下，像是掂量一块好肉，露出神秘的笑容，然后再让她离开。

    谁都看得出来特蕾莎夫人准备把安妮卖个好价钱。

    安妮回到院子，一些孩子正在摘选从山上割下来的毒草，有一些女孩很是怜悯的看向她：“你失去了一个好机会。”

    “什么？”

    “你原本可以被那个大小姐带走的。”

    “她看起来很有钱，脾气也不错，跟着她你会少吃很多苦。”

    安妮摇摇头：“不一定。”

    那些择菜的女孩疑问：“为什么？”

    安妮回答说：“因为她住在城堡里，我不喜欢城堡。”

    碧姬笑她：“城堡都不愿意去，那你想去哪儿？”

    安妮：“嗯……很辽阔的地方，或许干净一点。”

    碧姬大笑：“天啊，你要去荒原吗，荒原看起来美丽又干净，但是你一定不想去哪儿的。”

    “要是我的话，我一定要住进城堡。”

    她这句话一落下，其他女孩顿时起哄：“哪个城堡？美丽的碧姬小姐入住城堡的时候会带上她忠诚又正直的安德鲁骑士吗？”

    碧姬在和安德鲁谈恋爱，稍微大一点的女孩都能看出这点苗头。

    安德鲁就是灾变来临的时候，出头组织巡逻队整治纪律的那个十五岁男孩——很瘦弱，但是意外可靠。

    莎拉怪模怪样的站起身，转了圈，假装自己站在城堡二层楼的阳台上，正在依靠着栏杆，她叹气，然后忧愁的踮脚往外看：“啊——我正直，英俊又善良的安德鲁啊——那个老头子已经睡下了，你为什么还不上来找我——啊！”

    莎拉的话没说完，就被碧姬匆匆跑上前盖住了嘴，莎拉朝旁边躲闪：“有谁要遮住这张正义的嘴吗——是哪个心虚的怀着恋情的小姐呢！”

    她们在院子里奔跑，打闹，这个轰动引起了旁边的男孩的注视，于是大家看向安德鲁，又是一阵哄笑。

    院子里很欢快，像是夕阳一样热腾腾的，但是这种笑意没有延续多久，听到动静的管教嬷嬷走上来，让笑闹的碧姬和莎拉伸出手掌，打了她们手心五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孩子们开始择菜，用刀切下花瓣和根茎，准备制作农药或者毒.药。

    …

    五月节还没有过去。

    幸福之家的小孩们继续上山割毒草。

    上一次安妮和派翠克是在山脚下被人发现的——那里视线太开阔了，于是这一次它们选择了山坡的最高点，那里有一群群的龙柏，像是绿色的火苗一样在燃烧。

    龙柏下面有很多杂草，安妮和派翠克就躲在杂草里面。

    派翠克问她昨天的事，说那个穿着鹅黄色衣服的女性一直在看她。

    “她好像很熟悉你。”

    安妮点点头：“她好像认识我。”

    “你见过？”

    “没。”

    安妮又说：“她先是看了我的眼，然后又看我的头顶。”

    “我头顶有本书。”

    “嗯？”

    派翠克不理解这句话。

    于是安妮告诉他，自己脑袋上有一本幽蓝色的透明的书。

    “在不死风修道院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

    “来了幸福之家才出现。”

    这本书很奇怪。

    它讲的好像是未来的事情，但是安妮觉得书里描写的未来——不是真正的未来，它就像是一个戏说了历史的话本或者只有部分真实性的演义。

    比如安妮不是十五岁的时候基因突变变成白发。

    她天生就是这样。

    在比如书里说派翠克恨她。

    因为圣光教带走了他的父母——所以他恨安妮。

    安妮靠在树下，把书里的内容念给派翠克听。

    “他们从金矿离开。”

    “然后得知了派翠克一直怨恨安妮的真相。”

    “因为他来自远方净庭——而在过去，圣光教的两枚核.弹摧毁了他的家人。”

    “派翠克恨安妮。”

    “那个派翠克不是我。”

    派翠克小声辩解，他看起来很伤心，从地上揪起一只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绕啊绕。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又抬起头看了安妮一眼，接着又低下，似乎想让安妮安慰一下他。

    于是安妮伸手拥抱，然后拍拍他的后背，派翠克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想不到这本书一直在你身边，还不断说我的坏话。”

    “我想不到我会伤害你的样子。”

    “一点都想不出来。”

    他看着她，又垂下眼，那双黑色的眼睛朝下看，显得安静而忧郁。

    安妮拥抱他，然后松开，告诉他。

    “我知道。”

    “你不会。”

    他们知道彼此最致命的秘密，在过去的时候就知道了，然后他们选择保守，一言不发的沉默着，对着任何一个外人就像是顽石一样坚硬。

    派翠克不知道这本书为什么会写未来的他会伤害安妮，而安妮也不明白——那个引起他们之间生死相接的——关于核.弹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为什么还会成为他们之间对立的原因。

    于是他们决定把这本书当成一个奇怪的话本——这上面关于未来的大事情可能是真的，未来可能真的会出现金矿或者其他大事，但是关于小事，尤其是关于安妮和派翠克的小事，可能是假的。

    毕竟他们之间毫无隐瞒。

    如此亲密。

    派翠克坐在草丛中，山坡的视角很高，他的目光穿过幸福之家的灰色建筑，穿过那些林立的工厂，直到碰到高大巍峨的红墙。

    他伸出手和安妮约定。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安妮伸出手勾上对方的小拇指。

    然后他们约定，再长大一点的日子，就从幸福之家离开，走向更远的地方，派翠克向安妮发誓，早晚有一天他会带着五条雪橇犬，雪橇的后面会坐着安妮，然后他们一起在冰原上奔跑。

    “我会带你去看极光。”

    派翠克继续说。

    他记得昨天傍晚安妮说过的话。

    “那里很辽阔也很干净。”



像猴子一样跳舞（3）[捉虫]
    艾玛·克雷福德是个奇怪的贵族姑娘。

    原本以为五月份的那次行程之后不会再遇见她，但是六月份，七月份，她又光临了好几次幸福之家。

    到了夏季，大家都穿着短袖，只有艾玛穿着长裙在院子里面走来走去，长裙下摆甩上了很多泥巴点子。不过她看起来不是很在乎。

    幸福之家的大部分小孩都知道艾玛是为安妮而来。

    她的眼睛简直就是追踪导弹，总能轻而易举从一堆人里面发现安妮，然后在小跑的凑上去和安妮说话。

    最奇怪的是有一次，有人在院子里面喊“派翠克”的名字，然后艾玛看过去，接着露出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

    接着小声问安妮：“这是派翠克？”

    于是安妮顺着回答：“是的。”

    艾玛又问：“……他一直是这幅样子吗？”

    安妮看了一眼，然后漫不经心的收回眼睛：“我不太熟悉，不知道他的情况。”

    听到这个答案，艾玛看起来很高兴。

    她露出一个万幸的表情，然后心里和系统哔哔：[你看，女神和反派不熟悉。]

    系统回答：[当然，剧本上不都写了吗。]

    艾玛：[但是我亲眼求证过才会更高兴啊。]

    她早就把剧本看完了，还在连夜作笔记，因此发现了反派派翠克一直孜孜不倦的和安妮作对，比如南方伊甸案事件啦，还有北部冰原事件，都有派翠克的身影，接着就是安妮加冕的时候，派翠克开始核平。

    啧啧啧。

    …

    又过了几天，艾玛邀请安妮去翡翠山庄园做客。

    马车停在幸福之家的门口。

    特蕾莎夫人盛装打扮，然后像是老鹰抓着小鸡崽子一样，把她自己和安妮带上了车厢。

    来到翡翠山庄园。

    特蕾莎夫人表现的像个富贵极了的夫人，她一只手上带着四个宝石戒指，即使是盛夏，身上的裙子也裹得像个面团。

    翡翠山庄园不太欢迎她。

    但是特蕾莎夫人似乎并不在意。

    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伸手招呼安妮和艾玛尽情去玩儿就好。

    她们两个进了三楼的走廊，正巧遇见艾玛的母亲，对方正在另一条走廊上，没看见这边有两个小女孩，克雷福德夫人正在和她的贴身女仆抱怨，为什么要让那个老妓.女来家里。

    贴身女仆解释：“说不定是老爷看中了她的关系呢。”

    “您知道她和戴维骑士关系很近，而戴维骑士现在正受二十三区行政长官的看重，未来说不定会更近一步，老爷可能就看重了这个关系呢。”

    克雷福德夫人哼笑：“老掮客。”

    她们说笑着，然后一拐弯就看见了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艾玛和安妮，克雷福德夫人的脸色都变了，她尴尬地摊开扇子，询问艾玛怎么会在这儿。

    艾玛说她和朋友刚走上来。

    “是的是的。”

    克雷福德夫人直扇扇子，很是尴尬的说：“和你的朋友去玩儿吧。”

    艾玛带着安妮走开，克雷福德夫人原本也想离开，随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站在原地，扭身回望安妮，她伸手示意女仆过来，小声贴在对方耳边：“是个白色头发的孩子。”

    又说：“看起来不像是穷人家出生的。”

    女仆回答：“好像是特蕾莎带来的。”

    克雷福德夫人的兴致少了很多，但是看起来依旧在思索什么。

    …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敞开的玻璃，从那边传出一阵阵的呼声。安妮循声看过去，隐隐看见训练场，上面有很多人在训练。

    艾玛给她介绍到：“这是克雷福德的士兵，其中最离开的就是阿代拉尔骑士和戴维骑士。”

    “每次都是他们带队出发，带回红墙外的胜利品。”

    “有时候可以说，父亲可以少了我们，但是绝不能失去这两个骑士。”

    安妮看着那些训练架，她在幸福之家里面整日劳动，虽然没有其他人那么累，但是也没有休息和锻炼的时间。

    安妮停下脚步，有些迟疑问道：“我能在这边站一站吗？”

    她看着下面的人。

    在心里默默勾画他们的训练招式。

    艾玛说：“……你在看他们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为你引荐阿代拉尔骑士。”

    “他脾气很好。”

    …

    天色有点阴。

    走出城堡之后，天空飘起了细雨，正在训练的士兵们纷纷收拾器具离开，只剩下了阿代拉尔骑士，他穿着米黄色的衬衫，长袖，在夏季也显得有些厚实。

    安妮走在艾玛身后见到了这位骑士。

    他十分高大，脊背微微佝偻，像是夜晚沉默的提灯人，安静极了，却十分危险。

    安妮微微呼气，她像是触碰到了草原里面的蛰伏的野兽，尽量放松自己的呼吸。

    艾玛走过去提出自己的请求，阿代拉尔可有可无的点点头，他整理好架子上的盔甲，然后转过身，上下打量安妮一眼。

    询问艾玛：“你确定？”

    “她看起来不像是上战场的人。”

    艾玛帮安妮辩解说，她很厉害，未来很厉害。

    阿代拉尔笑笑。

    他面容瘦削，笑起来像是支着骨头架子在晃动。

    他让安妮跟在她身后，从武器库走进了训练场，天上下着小雨，淋在两人身上。

    “好了站住。”

    阿代拉尔停下，他转身，朝安妮勾手。

    “女孩。”

    “我首先要告诉你一件事，你长得很不错，等你成年的时候，会有一百个骑士跪在你的脚边追求你，会有一百个贵族苦苦跟在你的裙子后面。”

    “所以，现在，转身离开，你可以毫不费力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细雨打湿了安妮的头发。

    她一直留着短头发，像是一株白色菌盖的蘑菇，现在湿.漉.漉的，像是落水狗。

    “……我想跟着您训练。”

    她想说些誓言，比如她曾经有的比一百个骑士和一百个贵族还要多，比如她可以证实自己曾经拥有过无数宝石和高塔，来表明自己可以抵抗诱.惑。

    但是在开口的那一刹。

    她突然明白，在这有限的人生里。

    除了派翠克，她一无所有。

    那些东西，她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安妮鞠躬。

    “拜托您了。”

    阿代拉尔点点头，说着“好的，你决心不错”，然后让安妮站好，“摆出一个你会的姿势，朝我打过来。”

    “下面我不会收手，我会把你当成一个战士那样对待。”

    安妮没有打过架，她甚至没有打过人，唯一会的就是从三楼窗户里面看见的那些格斗架子，她双脚撑开，按照记忆里面的样子站好，朝对方冲过去。

    阿代拉尔轻松闪开，他微微一动脚，安妮就跌倒在地。

    地上湿.漉.漉的。

    她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体都被泥水打湿。

    阿代拉尔拍手。

    “再来。”

    安妮冲过去，被拽着衣服领子和腰带，轻松一甩就再次跌落到地上。

    “起来。”

    雨下大了。

    阿代拉尔站在雨幕中沉声。

    于是安妮爬起来，她擦擦脸上的水，把头发塞到耳后。

    哗啦啦的雨水开始倾泻。

    他们两人之间的雨线若隐若现，安妮再次冲开雨幕，她想着阿代拉尔刚刚的招式，一点一滴的变动自己的身体，然后被一拳打中了身体，仰面到了下去。

    那边雨棚下面的艾玛在尖叫。

    “起来。”

    阿代拉尔走到她身边。

    那双暗沉沉的眼睛盯着她。

    安妮捂着嘴从地上爬起来，她很难受，这种痛苦是施加于肉.体身上的，大雨顺着头发落到衣领里面，细细的水线挡住了视野。她从湿.漉.漉的头发缝隙中看见了阿代拉尔，他站在对面。

    雨幕中身形恍惚，看不清身影。

    只有一道沉沉的声音。

    “像个战士一样冲过来。”

    然后安妮冲过去，她出拳，然后被对方架住，阿代拉尔伸出一条腿别住她的膝盖，轻轻一歪就让她失去了准心，将要跌倒在地，安妮弯起手肘撞向对方的腹侧，对方接着抓住，然后朝前一别，手肘失了力道，安妮转了个身，一个回旋踢揣向对方后腰，阿代拉尔轻松的躲了过去，安妮重心不稳，她扶了一下地面，接着爬起来，然后再次转身朝阿代拉尔冲去。

    雨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大量的雨点飞溅开。

    雨幕里有两道正在交战的身影。

    高的那个厉害，像是山峰一样永远巍峨不动，矮的那个倒在地上，常常炸开一地水花，但是她总会爬起来。像个战士。

    …

    特蕾莎夫人在客厅里面做了一会儿，克雷福德老爷走过来和她亲切的交谈，然后问她戴维骑士最近如何，有什么变化。

    特蕾莎夫人娇柔的摊开扇子微笑，说和从前一样，戴维骑士总是把烦恼挡在外面，从来没让她担心过。

    两人互相往来一会儿，然后一个男仆过来朝克雷福德老爷耳语几下，对方朝特蕾莎歉意表示自己要离开一会儿。

    特蕾莎夫人让他去忙自己的事情。

    她站在窗前，发现外面开始下小雨。

    今天天气变得有点快，不过雨天就是这样，她在客厅里面坐不下去，于是招呼一个女仆过来，让她领路，她想在城堡里面散散心。

    翡翠山庄园十分美丽。

    特蕾莎夫人从花瓶赞叹到画像，然后眼热的看着那些来往的佣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拥有这样的城堡。

    她闲逛着，看到一个女仆拿着一个食盒朝上走。

    这不是吃饭的时间。

    特蕾莎夫人心想是不是这个女仆在偷主家的食物，这种事很常见。

    于是她悄悄跟上去，然后发现对方走到一扇门前，敲开，里面的人打开，不止一个，大概有三四个白头发的小女孩在里面，她们朝女仆生气，质问为什么这么晚才来送饭。

    女仆收拾完食盒准备离开。

    特蕾莎夫人赶快躲到墙角处。

    然后她看见了克雷福德夫人，这个女人走到那扇门前，询问女仆里面的小孩过的怎么样。

    女仆回答完毕后离开。

    然后克雷福德夫人低声和她的贴身女仆讨论：“真不知道老爷要这些小孩做什么。”

    “自从从教堂回来，他就一直神神叨叨的。”

    特蕾莎夫人努力回想教堂……然后她想到了自己从帮工那里看到的信，关于圣光教的一个贵重东西失踪了的事情。

    这么说。

    特蕾莎夫人小心探头朝外看。

    失踪的是白色头发的小女孩？



像猴子一样跳舞（4）
    时间已晚 。

    天上乌云沉沉。

    翡翠山庄园没有兴趣留她们两个吃饭，特蕾莎夫人和安妮一起坐马车回去，特蕾莎夫人先进了车厢，她靠着椅背，慢慢审视斜下方正踩在□□上的安妮。

    “安妮。”

    “嗯？”

    “你从哪儿来？我记得那个商人曾经跟我说过你是北方的……北方的什么来着？”

    安妮很冷静，她告诉特蕾莎夫人：“北方的白桦地，夫人。”

    “那边是白桦林，有一群小村庄，我从那里来。”

    特蕾莎夫人又问：“家里的人都死了吗？所以南下。”

    安妮：“有强盗，还有一些在北边称之为弃民的家伙，他们因为[圣光的感召]而南下，我们的村庄被这些南下的罪人袭击了。所有人都死了。”

    “我的父母……”

    她恍惚想起《未来之星沙大陆》上的那段描述——【安妮说自己的双亲死于核辐射。】

    “……他们死于核辐射造成的灾难。”

    特蕾莎夫人说：“太不幸了。”

    特蕾莎没有计较安妮口里的“核辐射”。

    “核辐射”是远方净庭用语，圣光教辖域内常用“罪恶”“灾变”之类来代称。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到幸福之家以后直接去了自己的小楼，安妮保持着平静，她回到工坊里面和几个熟人打了招呼，然后小心给派翠克打了一个手势。

    大概五分钟以后，他们两个前后从工坊里面不为人注意的消失。

    在院子里一个隐蔽的死角。

    安妮告诉派翠克一件不怎么幸运的事，特蕾莎夫人打听了她的来处，似乎在怀疑她。

    “他们可能在找我。”

    安妮有点语无伦次，她呼出一口气，双手合并捂着自己的下半张脸：“我不想被他们抓住。”

    有时候恐惧会随着年龄增长，小时候安妮从来没有害怕过黑暗，她知道黑暗会杀死她，但是她不知道死亡代表着什么。现在她长大了，她见识过森林，河滩，夕阳和派翠克。

    她开始恐惧。

    派翠克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没关系，我会帮你。”

    他们两个一起想办法，最下层的方法就是逃跑——这会引起特蕾莎夫人的警觉和追捕，一旦他们报告给其他人，那么这两个小孩子将会无处藏身。

    派翠克安慰安妮：“他们会用什么方法来辨认？”

    他看着安妮的白发，询问：“白色头发？白色头发的小女孩很多，高寒地区阳光稀少，这里生活的人种天生发色肤色浅淡。”

    “蓝色眼睛？”

    “还是其他？”

    安妮冷静下来。

    “不死风修道院里很多人认识我。”

    “我不知道这些人还有没有活着。”

    “除此之外就是辐射。”

    她伸出胳膊给派翠克看，过去的时候经常会有人给他们抽血，为了研制一种药品。

    “我们的血液好像有一种作用。”

    派翠克说：“如果你不能抵抗辐射，那么你就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我知道一种药。”

    “会让人全身溃烂。”

    “但是会很疼。”

    …

    傍晚。

    一列车队顶着雨驶进了幸福之家的大门。

    是来收药品的车队。

    几个小孩把箱子抗上马车，派翠克看了周围，他顶着雨靠近车队的领头人赖安，赖安靠着车厢，见派翠克走进，微微抬眼看了他两下。

    派翠克拉拉帽檐，雨水哗啦啦的顺着两边留下，他低声道：“先生，我想要一点南方的植物。”

    赖安：“你用什么换？”

    派翠克：“止痛药的药物配方。”

    赖安正眼看他：“你有？”

    他用手刀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敢跟我说谎，我就杀了你。”

    派翠克：“随便。”

    “反正我就在这儿，跑不了，您随时都能找到我。”

    赖安：“把配方写下来。”

    派翠克：“先给我东西。”

    他直视着赖安的眼睛：“明天早上，我希望我能看到这个。”

    “您跟马修认识，不是吗？”

    马修就是每个早晨过来送毒草的车队领头人。

    他和赖安虽然没有出现在一个框里面，但是派翠克发现他们虽然穿的不是同一件衬衫，袖口却相同，上面有一模一样的花纹——他们是一个组织出来的。

    “那个时候我会把配方双手奉上。”

    赖安笑说：“你胆子不错。”

    “说吧，你要什么东西。”

    “喜花的花瓣，石棉的根茎，烛果的果实。”

    派翠克说了三样主药，又说了其他一些配料。

    赖安：“这些南方的植物可不好获得，还不等运到北方来就全烂掉了。”

    派翠克：“但是止痛药的价格更高。”

    “无论是战斗还是探索荒野，人人都需要它。”

    派翠克在被抓进奴隶贩子的商队的时候，看见过一两次战斗，战斗结束后每一个受伤的成员都得咬着棉布，免得发出的嚎叫声太大。

    市面上的麻醉剂和止痛剂，大都被圣光教，远方净庭和南方伊甸包圆，他们自产自用，对外人的售卖定价很高。

    派翠克说的药房比起那些需要针管注射的试剂来说，更类似于一种古老的止痛药物。

    赖安点点头：“好，明天我会让马修带着这些来找你。”

    “还有小子，你得明白，要是我们不满意，随时都会杀了你。”

    雨水哗啦哗啦。

    派翠克压低声音：“我不会跑。”

    …

    晚上的时候安妮在数算自己有多少东西。

    她有一把手.枪还有一颗子弹。

    三件夏装，一件冬装。

    一个牙缸，一支牙刷。

    一条毛巾。

    没了。

    她坐在床上，外面天已经黑了，再有几分钟嬷嬷就会走过来让所有人上.床睡觉。

    床下的派翠克在整理被子，他没有抬头，她也没有低头，好像两道互不交错的平行线，摊开的被子带着细小的摩擦声。

    接着出现两道沉重的脚步声，嬷嬷出现在门口，她先发布命令让大家赶紧睡觉，然后指着安妮说：“过来，特蕾莎夫人找你。”

    安妮下床前看向窗外。

    今天没有星星。

    外面的雨还没停，细小的雨线好像从天际一直连接到地面，没有断过。

    特蕾莎夫人的小楼里面冬暖夏凉，进入之后，浑身的水汽好像都被驱走，往常这里只有特蕾莎夫人一个人，但是现在又多了一个男人。

    身量很高，黑色短头发，有些胡茬。

    眼睛是无害的圆形，外貌看起来很忠诚。

    特蕾莎夫人亲切的勾着他的手臂，叫他。

    “戴维骑士。”

    戴维骑士和特蕾莎夫人十分熟稔，他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在特蕾莎夫人的卧室里面走来走去，随意拿起什么看看闻闻。

    特蕾莎夫人笑他像只可爱的小狗。

    戴维骑士睁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十分无奈的摊开手：“这可没办法，谁让我注射的就是黑背的基因试剂呢。”

    他亲密的说：“如果您但是给我买的是狼的基因试剂，那么我现在就是您的小狼啦。”

    特蕾莎夫人大笑。

    整个屋子里面都暖融融的，只有安妮后背上的寒毛立起，这个人和阿代拉尔骑士一样危险，尤其是他那双圆眼睛扫过来的时候。

    “好的。”

    戴维骑士看过来，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总是无害：“这就是您新找到的女孩吗，她看起来很不错。”说着嗅嗅气味：“味道很淡。”

    “要是再淡一点儿，说不定可以当个合适的刺客。”

    特蕾莎夫人打量她，摇头：“她不需要。”

    “你是我可爱的小小狗。”

    “她就是我可爱的小小鸟。”

    “可爱的小小鸟？”

    戴维骑士微笑，他伸手过来触碰安妮的头发：“听起来还不错。”

    但是还没等他勾到，特蕾莎夫人已经扑到了戴维骑士的怀里：“甜心。”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特蕾莎夫人摆手让安妮回去，安妮转了身，跨步出房门，她察觉一道视线跟在她背上，直到上了走廊才消失。

    气味很淡。

    他们是不是在警告她？

    …

    安妮回到休息室，大概凌晨两点的时候，一个传声筒扔了上来，然后是派翠克的声音在里面响起：“他们说了什么？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对。”

    “特蕾莎夫人的靠山，戴维骑士来了。”

    “他注射了黑背的基因试剂。”

    “闻到了我身上的气味。”

    “狗鼻子是不是一贯很灵，听说他们是追踪的好手。”

    一时间沉默。

    “一切会好的。”

    “是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晚安，安妮。”

    “晚安，派翠克。”

    安妮一直在防备着特蕾莎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检查她，但是直到冬季，特蕾莎夫人都在不停的外出忙碌。

    不过安妮感受到那个日子逐渐近了。

    她工作的地方是特蕾莎夫人的书房，这里有很多废弃的文件和书信，虽然特蕾莎夫人把书信处理的很好，安妮始终能窥见一丝痕迹。

    ——直到冬季，特蕾莎夫人一直在和贵族们开展社交，参加各个文学艺术沙龙还有展会，她不断靠近圣光教牧师，希望知道圣光教失去了什么，此外也拜托商队去其他的区域，询问那里的圣光教教堂都发生了什么趣闻。

    她要知道自己手里的珍品有什么价值，才能更好的商谈。

    又一年春。

    安妮长大了一点点，特蕾莎夫人发现她一直在用剪刀剪头发，像个长满毛刺的果实，于是她斥责安妮“一点都不淑女”，夺走了她的剪刀，然后把安妮带到自己小楼的一楼的一个房间里面。

    里面有一张简陋的床，不过比休息室的大通铺要好很多。

    特蕾莎夫人让她好好在这儿带着。

    然后说漏了一句：“会有人来看你。”

    谁？

    夜晚的时候窗下传来敲击声，安妮趴在窗口朝外看，看到了派翠克，初春的时候他穿的十分单薄，踮脚站在窗外。

    “开窗。”

    “安妮。”

    “让我进去。”

    “你带药来了吗？”

    “派翠克，把药给我，你赶快回去，不要被其他人发现。”

    过去半年的时间里派翠克一直在和马修，赖安联系。

    也早就配好了那个让人全身溃烂的药。

    “安妮，让我进去。”

    派翠克不松口，一直坚持要帮安妮涂上，他紧紧贴在窗户上，呼出的热气带来蒙蒙薄雾：“你听我说，那很疼，非常非常疼。”

    “我害怕你承受不住，甚至会活活疼死。”

    窗户不大，只能拉上去一点点，派翠克龇牙咧嘴的从那边钻了进来，安妮在这边紧紧攥着他的双手把人拽进来。

    派翠克带来一把刀。

    很薄，银色光亮。

    “我见过辐射病的场景。”

    “全身肿胀。”

    “然后皮肤开始出现灼伤。”

    “小伤口慢慢变大。”

    “然后是其他的。”

    派翠克变得十分沉默。

    他继续说：“我会割开一些皮肤，把药涂在上面。”

    “安妮。”

    “咬住我的肩膀。”

    安妮吃了一些白色的药片，她试着浑身发热，眼睛开始流泪，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脑袋鼓胀，好像有人谁在拿着锤子钉她的太阳穴。

    她

    试着张开口，派翠克在她耳边小声嘘了一下，然后把自己一只手放在安妮的口边让她咬住，安妮摇摇头，靠着派翠克的肩膀，疼痛让她十分混乱，她热的不得了，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咆哮山谷，在那场大雪里行走。

    她喊：“夏娜。”

    派翠克拿着刀，在她手臂上割开一道细细的血线。

    “没有夏娜。”

    “只有派翠克。”

    他取出一些白色的汁液涂在上面，安妮不自觉的痉挛，派翠克按住她的手臂，接着用白布绑好，免得她伤害到自己。

    安妮眼前白茫茫一片，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不死风修道院里的休息室，正在准备穿那件白色的实验服，夏娜蹲在她身边，轻声说道：“不疼了，β-115，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于是她伸手去够夏娜的脖子，呜呜哭泣：“疼。”

    有人按住她的后脑勺。

    “咬住我的肩膀。”

    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会好的。”

    那人的声音很轻：“我已经用药剂诱导了紫鸭跖草。”

    “明天它会变成粉红色。”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

    安妮靠在派翠克肩膀上，她鬓边额头上都是冷汗，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派翠克的肩膀上，湿.漉.漉的一片，派翠克制造的药已经开始发挥效果，从小腿开始肿胀，手臂上也出现了很浅的，很浅的，粉红色的烧伤的痕迹。

    “夏娜。”

    “你在我身边吗？”

    派翠克紧紧抱着她。

    “是派翠克，派翠克。”

    “夏娜？”

    派翠克亲吻她的额头，紧紧拥抱着她，像是要分享她的痛苦。

    “派翠克。”

    “我是派翠克。”

    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咬住，力气很大，好像出血了，血和安妮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派翠克。”

    “是。”

    “派翠克？”

    “我在。”

    “派翠克。”



像猴子一样跳舞（5）
    第二天很慌乱。

    特蕾莎夫人打开一楼的小门，她发现床上的安妮浮肿很多，她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开始像一块肿大腐烂的糕点。

    接着外面传来女人尖锐的叫声：“夫人——紫鸭跖草是粉红色的！”

    特蕾莎夫人猛地看向屋内，安妮无力地坐起身，她喘着粗气，头发随意垂落：“夫人，我感觉不太舒服。”

    特蕾莎夫人猛地关上门，一切开始重演，她蹬蹬蹬跑上房间，把梳妆台上所有珠宝扫进盒子，手里挂着一串车钥匙跑出小楼，开着汽车冲出大门。一去不复返。

    幸福之家里面先是寂静，然后又爆发出猛烈的欢呼，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做工的小孩们高高抛起脸盆，放肆的在院子里面奔跑。

    派翠克从厨房偷了一点粥出来，清汤寡水的，不过幸福之家的厨房一直是这个经典配方，他钻进一楼的小房间，扶着安妮坐起身，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喂给她喝。

    安妮呼出一口热气。

    她身上的疼痛削减了几分。

    派翠克拿出一个被密封的小包：“这里面是独眼石，能提取出来铀，钚。如果他们拿着计数器过来，你就把这个包裹打开，但是不要和它们呆太久。”

    他亲亲安妮湿漉漉的额头。

    “这些东西很致命。”

    幸福的时间总是短暂。

    不到下午，特蕾莎夫人又回来了。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前，另一辆白色的在后面跟着，上面有一个圣光教的扇形标志。

    特蕾莎先下车，然后请教职人员进入小屋，她指着安妮休息的房间说，“就在这儿。”

    那些人穿着蓝色的长袍，一个个的鬓角都修剪的很整齐，手指甲粉红健康，他们先是拿着计数器在四周测量了一下。

    有人说：“微量辐射。”

    另一人回答说：“整个二十三区都是污染土地，这个数值很正常。”

    他们带着仪器往屋内走，然后计数器疯狂作响，教职人员猛地后退，他们疑惑不定的看着里面，“这里面有什么？”

    特蕾莎夫人比谁躲得都快，她站在人群最后面，指着房门高喊：“是欧米伽，就是你们要要找那个欧米伽。”

    穿着蓝袍的教职人员对视一眼，他们达成一个共识，这个看似精明的女人什么也不知道。

    自从咆哮山谷惨案发生以后，他们不计成本的在大陆展开寻找——所有人都捧着白色头发，蓝色眼睛的小女孩到他们身前，对他们说：“这是欧米伽。”

    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欧米伽到底代表着什么。

    不过抱着不放过万一的心态，他们做好了防护，朝里面走去，房门打开，一个肤色惨白的小女孩躺在床上——她的四肢像是萝卜一样肿大，小小的手像是鼹鼠的爪子，一切都不协调。

    面对这个惨状，只有亲妈才能看出来她的本来面貌。

    计数器上显示这个房间里面的辐射量最高。

    特蕾莎夫人在外面大喊发生了什么，明明昨晚还不是这样。

    安妮吃力地在床上回答：“抱歉，夫人，我也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但是我没敢打扰您。”

    蓝袍教职人员们扫视了屋内，他们看到床头柜上有些绿莹莹的石头，打磨一下表面的话，会像宝石一样晶莹漂亮。

    “我昨天听说您要带我去一个好的不得了的地方。”

    “我很高兴。”

    “但是我的穿着很简陋，也没有什么装饰品……于是，夫人，我从河滩边捡了一些很漂亮的石头。”

    “它们看起来像是宝石。”

    蓝袍教职人员窃窃私语：“独眼石。”

    “具有天然辐射性的矿石。”

    提取出来的物质可以做核武器。

    独眼石一般生在花岗岩中，很难说一些流淌过山峰的小溪有没有把这些石头冲下来，带到这里。

    他们查看了安妮的情况，又做好了记录，然后简单地对特蕾莎夫人表达了口头慰问，接着退出了幸福之家。

    不过值得赞美的是，他们走的时候顺带拿走了独眼石，不用特蕾莎夫人再找人处理这个东西。

    特蕾莎站在门口。

    愣愣的看着大门，那辆白色小轿车已经远去，她又扭头看了一眼安妮，颇有种人财两失的悲伤。

    要把安妮丢到乱葬场吗？

    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在安妮身上花了五千块，接着又养了她一年多，她甚至把她一部分未来都寄托在安妮身上，于是特蕾莎夫人扭身走回了小楼，她站在门外，恶狠狠的咒骂：“小杂种，要是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丢到乱葬岗去喂野狗。”

    房间里传来虚弱的回应。

    “我知道了，夫人。”

    …

    这是辐射病，不是什么流感或者寄生虫病，这需要抗辐射药。但众所周知，抗辐射药都被圣光教垄断着。

    这种药不是一次性见效的神药，它需要时间……甚至一些患者只有终身服用才能抵抗死亡的恶魔。

    而且。

    它很贵。

    特蕾莎夫人坐立不安，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先是在屋里走了两圈，思索这种药的价格，然后又遥望远方出神，幻想未来安妮能带给她多少钱，她相信安妮仅凭容貌就能闯出一席之地……就像那个生活在白墙里面，高高在上的梅丽·达雷尔夫人一样。

    谁能想象得到这个女人刚来到红墙二十三区的时候，不过是一个连栖身之处都没有的，流浪狗一类的人物。

    安妮会和她一样。

    不。

    特蕾莎摇头。

    安妮未来会更好。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钱箱，仔细盘算了一下……那么就买一支，就买一支！

    特蕾莎夫人匆匆出门，她临走前吩咐警卫看好幸福之家，于是警卫点点头，摆弄了一下腰间的电棍和□□，回答说：“遵行您的命令，夫人。”

    安妮和派翠克趴在窗户上看着特蕾莎夫人远去。

    派翠克现在正在一楼的小屋里面，他来看看安妮的情况，顺便试试她有没有发烧，有没有舒服一点，大概是太用心，以至于没有听见特蕾莎夫人下楼的脚步声，吓出了一身冷汗。

    现在特蕾莎夫人出去了。

    他们对视一眼，重新坐回床上。

    安妮还是病恹恹的，她浑身都在疼：“我好多了，派翠克，你回去吧。”

    派翠克把双手放在冰冷的玻璃上，然后又放在安妮的脸颊上给她降温：“再等等。”

    “再过一会儿我就离开。”

    “安妮。”

    “嗯？”

    “我要离开了。你知道赖安……就是每天傍晚过来收货的那个赖安吗，他说我这个人还算机灵，要我跟着他们干。”

    安妮仰起脑袋来看他：“所以你要离开这里了吗？”

    派翠克小声说：“是的。”

    “我想带着你一起走。但是赖安他们说你很贵，就是那种一看就很值钱的人——特蕾莎夫人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我需要赚钱，赚很多钱。”

    他慢慢底下脑袋：“……但是我不会离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如果你去庄园，城堡，那么我就给他们当马夫，当男仆。”

    安妮突然喊他的名字：“派翠克。”

    “嗯？”

    安妮说：“我是自由的。”

    “我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长了腿，如果他们把我关在城堡里，那么我就从里面跳下来。我会去找你。”

    派翠克轻轻抚摸安妮的头发，就像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那样——那时候派翠克想要杀她，现在他想要救她：“不，不，安妮。”

    “我来找你。”

    “不要跳下来。”

    “我会去找你。”

    他们不得不分开，免得被回来的特蕾莎夫人抓到踪迹，两个人小心翼翼的隔着玻璃打了一个招呼，派翠克临离开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觉得现在的安妮像个大胖馒头，安妮也忍不住微笑，这些天派翠克为了能从那个窗户缝里钻进来一直在减肥……他看起来就像个小瘦猴子。

    …

    特蕾莎夫人拿着一支药回来了，她坐在梳妆台前十分忧愁，这小小一支试剂价等黄金。

    她的心在滴血。

    下面有人在喊她，说是行马商会的负责人赖安找她商议一点事，特蕾莎夫人有气无力的回应了一声，请他们去书房等着，然后才撑起身体往书房走，临离开卧室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支试剂——心又开始滴血。

    赖安站在书房里，他开口就是：“我看中了一个小孩，派翠克，出价多少？”

    特蕾莎夫人有点记不起这个名字了，她把派翠克叫来，隐约记得这个人是去年辐射时候来的，她还关了他十四天……再然后呢？

    她上下打量着，发现这个小孩确实不起眼，他有一头乱糟糟的黑头发，以及黑色眼睛。

    特蕾莎夫人发笑：“你要这个小孩做什么，当小偷吗？”

    不过管他做什么，有人愿意从她这儿买人，她就很开心。

    于是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

    [派翠克

    熟练一年工

    身体强壮

    可擅长制作农药

    温顺服从

    推荐录用

    ——特蕾莎]

    然后特蕾莎夫人朝赖安伸出手：“推荐费三千块。”

    赖安讲价：“两千。”

    “好吧，就两千。”

    特蕾莎夫人心道，反正是白捡的。

    她出售了派翠克以后，拿着那支药剂朝一楼的小屋走去，安妮站在窗户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傍晚的夕阳落下一层沉沉的光，整个屋子都浸泡在一种橙红中。

    似乎听见特蕾莎夫人推开门。

    安妮转过头，朝她微笑：“特蕾莎夫人。”

    特蕾莎夫人握着那支药剂：“你居然能站起来——好了吗？”

    安妮摇头：“不，我现在很痛苦。”

    “但是——特蕾莎夫人您看到了吗，今天天气很好。”

    特蕾莎夫人朝外面，外面除了即将离开的行马商队以外再没有别的景色。



像猴子一样跳舞（6）
    马车停下。

    赖安跳下了马车，他招招手，行马商队的工人开始搬货，没有人招呼派翠克，于是派翠克自然而然的插进了一个扛货的队伍里，他和一个老工人打了招呼，对方上下打量他两下，然后把沉重的木箱子放在他肩膀上。

    派翠克的腰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顺着大队伍朝屋里走去，屋里有工头在清点箱子，随口问了他的名字，低头给他在纸上记了一笔。

    这样搬了十几次次，车上的货物清空了，所有人都气喘吁吁，这个时节气温还不算高，但是有人热得脱去了上衣，还有人搬出一个木桶，正下方有一个银色的水龙头。

    几个人取来了杯子，大喝一声，拧开水龙头，棕黄色的酒水冲进杯子里，打了个转。

    “唰——”

    苦涩又发酸的啤酒。

    一个看起来有点机灵的小男孩从人群里钻过来，拍了拍派翠克的肩膀：“你是新来的吗？”

    这个小男孩自称为迈克尔，他棕色头发，棕色眼睛，脸上有点雀斑，不怎么起眼：“我也是。”

    他热切的伸出双手：“很高兴认识你。”

    迈克尔嘀嘀咕咕一顿，在众人喝酒的时候小声告诉派翠克：“我们应该小心一点，团结一点，这里的老人总喜欢欺负新人，最危险的活都让新人去干。”

    他随即又指了指远处几个不太高的小男孩，这些小男孩坐在墙角的一张桌子上，说：“这是和我们一伙的。”

    “未来用的上。”

    赖安推开屋子里的另一扇木门进来，他指指派翠克，让他跟着自己走，然后两人到了一间办公室，正前方挂着一幅红墙二十三区的地图，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叉号，一个瘦长脸颊，长着山羊胡的四十岁男子站在办公桌前组装手.枪，一盏长杆的台灯放在另一边，照得桌子上很明亮。

    赖安带着派翠克进了房子，大喊一声：“安东尼，派翠克到了。”

    这个四十岁的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马甲，有点像是调酒的酒保，他抓过身，打量一下派翠克：“不错。”

    “你看过很多书？”

    派翠克回答：“在老家的时候，不过现在被毁了。”

    安东尼点点头：“书是个好东西，大灾变以后，所有人都想把过去的知识挖出来。”

    他简单问了派翠克两句，让赖安给他安排个酒馆里面写文书的活，接着挥手让他们离开。

    派翠克站在原地，问：“先生，我想换个。”

    安东尼问挑眉看他：“跟我谈条件？”

    派翠克直视安东尼的眼睛：“因为我能做的更好。”

    “而且我需要钱，很多钱。”

    他需要钱。

    把安妮从特蕾莎夫人哪里买出来是一笔，还有一笔是抗辐射药，他得让安妮“名正言顺 ”地服用几支药剂，表现得好像“自然而然的就好了”。

    这样就算有人倒查，也不会查到他们。

    …

    行马商会明面上是向红墙其他几个区运送农药，但是他们有时候也兼职走私，在农药箱子底下塞点什么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派翠克跟着走了几趟，路上没什么风波。

    迈克尔也在里面，这个机灵的小个子说的“危险”大都是再给关卡守卫军塞红包的时候，可能屁.股上会挨上几脚。

    迈克尔不这么想，他每次回来都说：“要是在行贿的时候被抓住我就完蛋了！绞刑架上肯定有我的尸体！”

    几次之后，不少老人觉得派翠克还算沉稳，于是赖安又把派翠克放到了走红墙外的行荒车队里面，迈克尔知道派翠克要去那里的时候脸色都变了，直接告诉他。“外面是要杀人的。”

    迈克尔以手作刀在脖子上来回比划。

    去荒野的路上不太平。

    行荒车队前面有几辆汽车打头，中间是一辆货车，后面是几辆马车，刚出了红墙二十三区关卡，车前灯朝外一照，看见路上躺着一个人，生死不知，胳膊断了一截，哗哗得向外淌血。

    开汽车的内森叼着烟，他踩着油门从那人身上压了过去，后面的几辆车有样学样，也跟着压了过去，能听见轮子地下的咯吱咯吱声。

    内森笑道：“都是装的。就等着我们停了车，他们就冲上来抢车抢货。”

    汽车上装着四五个人，手里拿着步.枪，冲/锋/枪，还有些猎/枪。

    再往前走。

    天色黑的厉害。

    车前灯照路，只能看见黄扑扑的一片。

    路过一个小山头，几辆汽车往前一开，后面嗖的传来怪声，探头往后一看，发现汽车和货车之间竖起了一个路障，把他们隔开了。

    接着山头上传来枪声，噼里啪啦的朝着马车一顿乱射，几个人跳上了卡车的车厢，开始割绳子，把货物往车下丢。

    派翠克下了车，先是摸到了丛林里，仗着年轻灵活，解决了藏在路面扯绳子的几个小喽啰，放倒了路障，然后朝汽车挥手，让他们往这儿走。

    汽车上的火力组开始和山上对射。

    派翠克又跑到货车旁边，攀着驾驶座的把手往上一爬，三两步上了车顶，往里面丢了一个手电筒。

    手电筒一照，后车厢里面的人慌乱了几秒，要么趴在地上，要么躲在箱子后面，趁着这个时间其他的火力手也跑了过来，对着车里面一阵乱射。

    货车司机趁着这个时间猛地踩油门，冲开路障跑了出去，车厢里面的火力手把尸体丢了出去，还有几箱货落在外面，不过没人管，后面的马车飞快的跟了上来。

    等一切结束，他们说派翠克干的不错，是个不要命的。

    派翠克沉默地笑了笑说：“还好。”

    又说：“还不够。”

    天色黝黑，夜风呼啸，这样凛冽的风却刮不走众人身上的血腥气，有些人压抑着呼吸，慢慢吐出一口热气，一个年轻人装作漫不经心地开玩笑：“我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谁都能看见他那紧抓着裤缝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内森他们没有嘲笑这个年轻人。

    而是顺着开玩笑，开了一瓶烈酒让年轻人暖身。

    年轻人接过烈酒，灌了两口，眼睛无神的盯着远方，直到他看见一个在黑夜中发出光亮的标志，就像是大海中的灯塔，黑暗中的烛光，他眯起眼睛：“那是……一个三角形的石碑？”

    内森说：“那是圣三角石碑。”

    接着说：“光亮处是安息之地，圣光教的地方。”

    年轻人问：“我们会在那里休息吗？”

    内森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们当然不会。”

    在荒野里唯一能给人希望的就是圣光教的安息之地，那里有坚固的防御设施，有温水，有被子，有食物，有药物，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有稳定的秩序。每一个前往荒野探索的猎人都曾经被老前辈告知过，如果在黑暗的荒野中迷路，那就要不顾一切的去寻找“安息之地”，寻找那在黑暗中亮起的圣三角石碑。

    内森和教导他的老前辈一样告诫年轻人：“如果你落难了，就去寻找圣光教的石碑，如果你要去做生意，那就最好不要进去，否则祂会把你身上最后一层带油水的皮扒掉。他们收税很高。”

    内森再次强调：“很高。”

    沉默许久的派翠克突然出声：“它很厉害吗？”

    内森以为他在问[安息之地]，于是回答说：“当然厉害。”

    他遥遥指着那个在空中亮起的石碑：“从红墙到广阔的北域，有几十个这样的安息之地，他们就是一个个驻兵重地，也是一个个信号塔，将遥远的北地圣光教总部和南方红墙联系起来。”

    “打通了整个荒无人烟的北地疆域。”

    “就算是远方净庭和南方伊甸，也没有这么厉害。”

    他们没去圣光教，而是去了距离圣光教不远处的一个私人资源点，这个资源点给附近的[安息之地]缴税，一旦危险的时候可以获得[安息之地]的资源。

    他们到了资源点，把货车上的货物解下来，北方来的车队，南方来的车队都在这儿停下。

    行荒车队以物换物，装了另一些货物，准备从资源点离开。

    人群中有一道响亮的声音。

    “这儿有没有医生！会急救的也可以！”

    派翠克当初上车队，赖安也给他安排了急救医生的活，注射麻醉药，取子.弹，清除腐肉和寄生物，以及处理断肢，战场包扎，药物配置。

    ——派翠克看书多。

    他天生有优势。

    行荒车队的人看派翠克。

    派翠克没理，他握着货车的车门就往上爬。

    ——自从小山坡那一战以后他换位置了，从汽车上一个不重要的小角色，换成了卡车上的火力组成员，手里有一把手.枪，自动连发步.枪，还有几个手榴弹。

    那人又喊：“这位伤员是圣光教的牧师！他会报答你！他一定会报答你！”

    于是派翠克从车座上跳下来，走入人群。

    “我会。”

    那人疑惑地看着他：“你？”

    他上下打量派翠克，脸上逐渐浮现一种莫名的嗤笑，“太可笑了，小子，回家吃妈妈的奶去。”

    派翠克很有耐心：“要么你让他等死，要么你让我看看他。”

    见没有急救医生出来。

    那人不得已带着派翠克去见圣光教的牧师，这个牧师应该是自由传教的那种，带着一个小包裹，在荒野四处走走，每逢人死了，就走上去让对方死的安心一点。

    对方把派翠克带到一间小木屋。

    牧师满脸苍白的躺在里面，他时而高呼，时而痛哭。

    牧师的一条腿肿大，显出一些青紫色的脉络来，像是活的，在大.腿中动来动去。

    有人说牧师可能踩到了什么虫子，虫子的刺钻到了他的皮肤里，于是刺里的卵开始寄生，也有人说是牧师身上有伤口，一些食血的昆虫钻了进去。

    派翠克看了一眼，说：“能救。”

    “要割掉大.腿。”

    带他来的那个人说：“能保命就行。”

    牧师这时候清醒了很多，他不断朝派翠克点头：“那就麻烦，辛苦你了。”

    接连说了好多个辛苦。

    派翠克拿着一把烧红的刀子，他在牧师的大.腿上，照着紫红色的痕迹割了一刀，能看出里面有一条细长的黑色的虫子。

    他轻声说。

    “您的情况很严重，先生。”

    牧师拽着他的袖子，满面泪水：“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我。”

    派翠克回答：“但是我需要一点报酬。”

    “是什么？”

    “抗辐射药。”

    “我没有那个东西！”

    “太可惜了。”

    派翠克站起身，他看了一眼伤口，那条黑色的细长虫子不知道钻到哪儿去了，“祝您好运。”

    “生命总是无常的，人人都要死。”

    牧师死死拽着派翠克的裤子：“您能帮我，您一定要帮我。”

    他又高喊：“圣光之主啊，灾难降临到了您仆人的身上，疾病追赶我，痛苦折磨我，您为何还没有回应我的祈祷。”

    派翠克踢开牧师的手。

    “抗辐射药，或者你的命，二选一。”

    牧师又要高喊“圣光之主”，派翠克扣住他的脑袋，把对方压在床板上，接着直视对方惶恐不安的眼睛：“听着，圣光之主不能救你，我才能！”

    牧师没有抗辐射药，但是他有其他的东西，于是托人卖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包括一个银制的小碗和小叉子，一小块金子打造的圣三角的雕像，一些收集过来的珍惜植物和动物的标本，然后从其他人的手里面换了三支抗辐射药。

    ——抗辐射药总是珍贵的。

    派翠克在牧师的大.腿上注射了调配好的药剂，又在上面不断割出好多道口子，逼那些虫子从牧师的身体里面爬出来，免得在截肢的时候，这些虫子从牧师的盆骨钻到腹腔里面。但是牧师的这条腿已经没用了。

    下一步就是截肢，这个人人都能做到。

    派翠克最后在断面上撒下止血药，然后又帮他包扎了一下，完成了这个公平交易的买卖。

    一无所有的加布里埃尔躺在病床上，他恍惚觉得自己那条腿还在，又觉得自己飘上了天空，好像见到了神的面孔，他不断上浮，上浮，接着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冷漠的注视着他。

    加布里埃尔高呼：“神啊！”

    又喊：“这是魔鬼！”

    …

    派翠克坐在卡车的副驾驶里面，后面还有一个等着轮岗的司机，两个抱着枪的枪手。

    回去的路上还有人不要命的来劫镖，他们跳到了后车厢里，和上次一样用刀割断绳子，把货物往外面丢。

    谁都知道返程的货最值钱。

    卡车还在行驶，它不能停。

    派翠克打开车门，耳边是狂烈呼啸的风，他顶着狂风爬了上去，干掉了那几个正在卸货的劫匪，把他们的尸体丢到路边。

    几十个黑色的影子从路旁的森林里钻出来，默默无声的拖走那几具尸体和先前落下来的货物。

    结束一切之后，他爬回了副驾驶座。

    厚厚的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派翠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胸口，这里的衣兜里放着三只抗辐射药，他不能把它弄坏。

    回到红墙二十三区的小酒馆。

    酒馆老板安东尼坐在椅子上，听行荒车队的首领内森报告路上的情况。

    安东尼朝派翠克伸出大拇指：“干的不错，小伙子。”

    这次派翠克的抽成很大。

    他接过钱，卷了卷，放在怀里，数算着带走安妮还需要多少。

    他和安东尼说了一声就离开了酒馆，去红墙外的资源区的时候，他看见有人在出售一种红色豆子。

    颜色很好看。

    好像在燃烧一样。

    派翠克迫不及待的跑向幸福之家，现在不是五月节，小孩们不能随意走出幸福之家，派翠克靠在围墙边等了一会儿，现在是吃完饭的时间，接着会有短短十分钟的洗漱，然后就是上.床睡觉。

    派翠克吹了口哨，像是初春的小鸟再叫，三长两短。

    不一会儿一道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安妮在那边小声喊他的名字：“派翠克。”

    “你最近怎么样？”

    “受伤了吗？”

    他们走到围栏处，派翠克的双手钻过围栏，展示给安妮看：“我没事，我很好。”

    安妮贴近栏杆，让那双手碰到自己的脸颊，她侧着脸朝派翠克微笑：“你看，我最近好了很多，脸上的浮肿没有那么严重，特蕾莎夫人允许我出来走走。”

    派翠克抽回一只手，把兜里的红色豆子掏出来递给她。

    “看，一个红色的豆子。”

    安妮问：“吃的吗？”

    “不不不，不能吃，这个有致命毒性。”

    “我觉得它很好看，就像是那天傍晚的夕阳的颜色。”

    他会驾驶着一辆雪橇，像一颗燃烧着的红色豆子向她靠近。

    安妮握着豆子：“是的……它很好看。”

    派翠克要把三支抗辐射药送过来，但是他们找不出理由，安妮想了一下，让派翠克去找艾玛·克雷福德。

    这个贵族姑娘虽然奇怪，但是她人很不错。

    两人分别之后，派翠克盯守在路上，他找到了护送艾玛·克雷福德的马车，阿代拉尔骑士不是每次都护送，这次只有几个普通的守卫，派翠克让机灵的小个子迈克尔引来了这些个守卫，然后在车厢女士的尖叫声中，把三支抗辐射药和一张纸条塞了进去。

    在塞进去的那一刹那，车辆里面的艾玛·克雷福德灵机一动，挡着女仆的视线把三支药藏了起来。

    她觉得那个小黑脸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看过。

    系统提示她：[是反派派翠克。]

    艾玛倒吸一口凉气，怎么的，来给她下死亡通知书？

    躲着女仆的面，艾玛拆开了那个纸条，发现上面只有简单两行字。

    “交给安妮。”

    “麻烦你了。”

    这是三只抗辐射药。

    说起来艾玛·克雷福德此次前往幸福之家也是为了抗辐射药的事情，过去半年安妮一直跟着阿代拉尔骑士学习，最近春，却神秘消失了踪影，说是不小心染上了辐射病。

    艾玛也是过来送药的。

    她盯着这三支药左看右看。

    嗯……

    奇怪，真的奇怪。

    [真是反派派翠克吗？]

    系统回答：[假如我没出bug的话，是的。]

    [嗯……]

    艾玛心里“嗯嗯嗯”个不停，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你说，是不是哪里不对？]

    系统：[你猜？]

    一路上，“他们关系不好”和“他们关系到底好不好”这两种想法一直在艾玛脑子里面回荡。

    等到了幸福之家。

    艾玛取出三支抗辐射药和自己带的药，一起交给安妮。

    安妮握着那些药剂，沉默，然后朝她道谢：“谢谢艾玛。”

    “我……”

    安妮眨了眨眼。

    很浅很浅的泪水划了下来，落到衣服上。

    很快。

    快的好像她没有哭过。

    她低头，沉默微笑，呼出一口气，然后把那三支药放在胸口。

    “谢谢。”



像猴子一样跳舞（7）
    艾玛：[嗯……系统，是不是哪里出了bug？]

    艾玛动了动自己的小脑筋，清楚记得当初安妮说过她和派翠克不熟，《未来之星沙大陆》上也有各种蛛丝马迹，一直在暗示，暗示，不断暗示，这两个人之间有不可跨越的仇恨。

    但是现在发生的事儿不太对。

    [系统，那个男孩真的是派翠克吗？你是不是看错了？]

    系统回答：[艾玛，你是个好人。]

    艾玛不解：[啥，你说啥？]

    系统：[算了，你不懂，你只要知道你是个好人就可以了。]

    平白无故被系统发了两张好人卡，艾玛一头雾水的和安妮道别，准备回到翡翠山庄园，临走前默默舔了一下安妮的颜，回到马车上重新陷入“他们到底好不好”的纠葛中。

    她回到家，发现庄园里有一个不认识的面孔，穿着蓝色长袍，很是严肃的站在走廊里，艾玛简单看了对方几下，然后和女仆打听，得知今天庄园里来了一位身份不低的客人，是白墙附近的阿盖特教堂的神职人员。

    来自圣光教的先生。

    不得不说，艾玛来到星沙大陆以后，发现圣光教和贵族的生活息息相关，比如艾玛刚来那几天精神恍惚，她父母就建议她去圣光教疗养一下。

    艾玛当时还害怕自己被当成邪祟抓了，死活不同意，直说自己就是不舒服。

    在借口养病的那段时间，艾玛发现她全家，每个礼拜都去阿盖特教堂听讲道，家里的男仆女仆管家太太都会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好像他们也被圣光沐浴了一样。

    再比如说，日常跟着艾玛的那个女仆小姐姐，每天狂热的表示克雷福德家对她有再造之恩。

    但是小姐姐还有另一个坚定信仰那就是圣光教，她每天早晨晚上都会自我忏悔一下，做错了事情，先不求受害者的原谅，而是说“天啊，圣光之主原谅我。”

    艾玛对女仆小姐姐没有意见，就是有点牙酸。

    她原本以为这个宗教就是一个精神信仰，毕竟这里多灾多难，人们总要找点东西寄托一下人生，后来艾玛发现圣光教也可以被称为牧师教会——救人的那种，不过这个牧师教会只治一种病，那就是辐射病，而且圣光教还会把辐射病描绘成“罪恶”，说只有心不诚的人，才会沾染上罪恶。

    沾染上了罪恶以后就要赎罪。

    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清洁和净化产品，以及属于金钱的奉献。

    除此之外，艾玛发现克雷福德家的两位骑士，阿代拉尔骑士和詹姆士骑士，每个月会固定的前往阿盖特教堂购买抗辐射药。

    艾玛原先以为这两个骑士是珍惜自己的性命，所以才会买抗辐射药以防万一，但是后来发现，这个抗辐射药和骑士们服用的动物基因试剂有关。

    似乎是那些动物基因试剂会给骑士们带来负面影响，所以骑士们必须服用抗辐射药来抵消这种影响。

    从这些方面看，艾玛已经把圣光教当做了星沙大陆唯一指定的牛逼医药集团，这就是异世界的保护伞公司。

    还tm有信仰buff的那种。

    直到艾玛亲自去了一趟阿盖特教堂，看到了教堂顶上竖着的那个辐射标志——中间一个圆点，旁边三个黄色的扇形围着转。

    艾玛顿时惊悚，不明白好好一个教堂挂这玩意干什么。

    然后被人告知这是圣光教的标志，倒立圣三角，代表，父，子，灵合为一体。

    然后艾玛又知道了这个圣光教有一个拿手绝活就是“圣光的感召”，别名核.弹。

    顿时……

    草啊……

    艾玛说不出话了。

    …

    翡翠山庄园里。

    艾玛小声和女仆小姐姐打听：“圣光教的先生来这儿干什么？”

    女仆回答说：“那些牧师来这儿和老爷夫人商议一笔生意。”

    “嗯？”

    艾玛疑惑。

    女仆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要不您在这儿等等，等会就见到了。”

    翡翠山庄园里面的仆人很多，其中大部分人都公认，庄园里最好的就是艾玛小姐，原因和简单，她能叫出大部分仆人的名字。

    遇见他们的时候会微笑，打招呼，然后说些客套话。

    艾玛站在女仆身边，等了一会儿看见七八个小女孩蹦蹦跳跳的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们统一穿着白色长袍，白发蓝眼，就像是壁画上的小天使。

    艾玛感到一阵诡异的熟悉感。

    她说不上来哪里觉得奇怪。

    这七八个小女孩被领进了会客厅里面，艾玛从门缝里看见克雷福德夫妇和一个面色和蔼的中年人交谈。

    克雷福德老爷指着一个小女孩说些什么，那个同样穿着蓝色长袍的中年人好像在听讲，但是目光却放在那些小女孩身上。

    克雷福德夫人从门缝里看见她，微微朝艾玛摆手，让她离开。

    艾玛问道：“那些小女孩是谁？”

    女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艾玛小姐，去年春的时候就有这样的白发小女孩了。”

    艾玛：“……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她们。”

    女仆：“您当然没见过，她们一般在二楼的房间里面背教典，很少出来，而且她们更换的很快，不到两三个月就会来一批新的。”

    艾玛想，很明显，是圣光教在要这些小女孩才对，不过要这么多小女孩干什么，组成儿童唱诗班吗。

    她心里那种怪异感越来越深，飞快地跑回自己的屋子里。

    重新翻开《未来之星沙大陆》，开始搜索，白发，蓝眼，圣光教等相关词汇。

    第一个副本，黄金潮。

    艾玛翻到这里，找到了相关信息：女主安妮进入旧日时宫以后，表现良好，外貌优越，被推荐进入了神殿骑士团。

    接着屡立战功，在经历黄金潮副本以后，成功接手了剑花十字骑士团，任职团长。

    剑花十字骑士团里面的骑士都注射了北极狼基因试剂，因此里面一溜儿的白发蓝眼大长腿，不是酷哥就是酷姐，不过最受人瞩目的是团长安妮，有人称呼她天生就适合这种圣洁的颜色。

    当时安妮回答说：“不过是北极狼的基因试剂，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想要您也可以注射。”

    然后就是……

    艾玛继续往下翻。

    她翻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圣光教除了神殿骑士团以外，还有很多雇佣兵，这些雇佣兵桀骜不逊，常常和骑士团产生纷争。

    雇佣兵里面有一个叫戴维的骑士，注射了黑背的基因试剂。

    是一个出场就被安妮打死的小反派。

    这里有一段诡异的对话，艾玛看了很多遍一直没看明白。

    戴维骑士临死的时候，捂着伤口说道：“我们知道你们的秘密。”

    “可爱的小小鸟。”

    这段话没有前因后果，小反派戴维骑士出场即是死亡，他好像认识过去的安妮，死的时候又说“我们”和“你们”，而且一直到最后，剧本都没有解释这个“你们”是什么意思。

    艾玛连忙把系统叫出来，询问它这个剧本到底是什么意思，系统打了个哈哈，说：“是不是作者写着写着忘记伏笔了？”

    艾玛瞪白眼。

    系统：“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毕竟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剧本里面的时间跨度很长，它不可能把所有的细节一一展现出来。”

    “很可能，就这么一说呢。”

    艾玛分析，首先，这个戴维虽然是雇佣兵，但是小说里面暗示过很多遍——他和圣光教的高层认识，虽然不知道一个雇佣兵是怎么跟高层勾搭上的。

    其次，在黄金潮这个剧情里面，很多人，很多次都提到过安妮的白发蓝眼，一直到安妮进了剑花十字团以后这个高频率的说法才消退。

    艾玛隐约觉得安妮的发色和眼睛，肯定存在某种秘密。

    再就是，戴维死了以后，和他关系好的那个圣光教高层居然一声不发，书里描述说是剑花十字团的其他人帮安妮说情，更关键的是，后来这个高层还被调离了旧日时宫。

    这个剧情放到一般剧本里显然就是给主角开挂了。

    但是结合这么多疑点，加上那些白发蓝眼的小女孩。

    艾玛做了一个假设。

    圣光教有一个秘密，他们在找一些白发蓝眼的小女孩。

    这个秘密就在女主安妮身上。

    等女主安妮长大进了旧日时宫之后，戴维骑士这个和她有旧识的人把秘密泄露给了圣光教高层，以此获得高层的帮助。

    然后安妮清除他，但是晚了，戴维已经把“秘密”泄露。

    后来那个圣光教高层被调离岗位，因为打草惊蛇，让安妮得到了警示。

    艾玛隐约觉得自己想通了。

    “我们”就是圣光教和戴维，他们知道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就是安妮。

    至于“你们”……

    不会是安妮和派翠克吧？

    啊？

    不是真的是吧？

    艾玛抖了三抖。

    继续陷入“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个历史疑云中。



像猴子一样跳舞（8）
    艾玛下楼之后发现会客厅的大门已经敞开，里面没有人，只有两三个男仆在里面收拾茶杯。

    艾玛看了一眼，随后找到那个告诉她实情的女仆小姐姐：“他们已经离开了吗？”

    “是，刚刚走。”

    艾玛是克雷福德家的二小姐，没什么瞒着她的必要。

    女仆小姐姐顺便告诉她，那些白色头发的小女孩也被带走了，不过再过一个星期，又会有新的一批小女孩填充进来——毕竟这里纬度高，白色头发的小孩总比其他地方常见。

    打听完一圈的艾玛穿过正门，正巧撞见了送客回来的克雷福德夫妇，这两个人刚刚去城堡门口送别了阿盖特教堂的牧师。

    克雷福德夫人亲了亲她的面孔：“小艾玛，你又去哪儿了。”

    艾玛：“嗯……”

    不等她回答。

    克雷福德老爷说：“去她的‘朋友’那儿了。”

    克雷福德夫人：“哦，安妮。”

    她露出微笑。

    “听说她最近一直在和阿代拉尔骑士学习，你可以多和她交流交流。”

    艾玛一愣：“啊？”

    这么通情达理的吗？

    克雷福德夫人见艾玛这么转不通，于是直接告诉艾玛：“她很有潜力。”

    “将来说不定也会成为一名骑士。”

    艾玛心说你们眼光真好，一眼就挑中了未来最大的潜力股。

    不过她觉得有点奇怪。

    在原著剧本里面讲，当时克雷福德家的二小姐，因为得不到父母的看重，所以一气之下和家族里面的骑士私奔。

    假如说骑士真的这么重要而且厉害的话。

    为什么还会有“身份不匹配”这种形容词？

    为什么艾玛和那个骑士恋爱，得不到家族的支持，最后不得不私奔？

    于是艾玛试探的问：“我觉得骑士很厉害，很威武。”

    “我是说……”

    艾玛假装羞红了脸：“他们很受小女孩喜欢。”

    这句话说完，克雷福德夫人立刻打断了她，艾玛从来没在她脸上看见这么严厉的神色：“艾玛，你可以和他们交朋友。”

    “但是不要喜欢他们，也不要和他们恋爱，结婚。”

    艾玛不理解：“为什么？”

    克雷福德夫人沉默一会儿：“因为那些试剂有很严重的后遗症。”

    “不是所有的骑士都很长寿，很健康。”

    “很正常。”

    艾玛得到了科普。

    基因试剂会改造人类的身体功能。

    比如犬类的基因试剂，会改造听觉器官，嗅觉器官，以及呼吸器官等等，让使用者的五感更加灵敏，更善于奔跑和其他耐力行动。

    这些改造会造成一种后果。

    ——让使用者的习性更加偏向于动物。

    比如犬类基因试剂，使用者偶尔会觉得食用生肉也没有问题，再比如非人。

    克雷福德夫人没法解释后一种，非人。

    她描述说。

    就是某一天。

    那个人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类，他更喜欢和毛茸茸的家伙在一起，喜欢四肢着地奔跑，他看待人类不再是同胞，觉得这是一些后肢着地站立的灵长类动物，他不能再理解人类。

    他觉得人类很奇怪。

    到了这一步的基因药剂的使用者很危险。

    他们不会受社会法律的管控，更喜欢天性的狩猎，而且因为有人类的大脑，和非人般强壮的身体，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生活在这座钢铁森林里面，掩饰自己一切的杀戮行动。

    曾经发生过一个经典例子。

    一位女骑士注射了螳螂的基因试剂，她原本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但是某一天早上起来，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很“可口”。

    于是她吃了他。

    然后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安安稳稳的进行日常工作，直到有人举报，审判庭才对这个骑士进行追捕——昆虫基因试剂的使用者，外表大都会进化出一层外骨骼，审判庭抓她的时候费了好一番功夫。

    进行审问的时候，这个骑士始终不承认自己杀了丈夫。

    她不认同人类的关于“生死”“杀戮”的理念。

    她觉得自己和丈夫融为了一体。

    是一种生命的延续。

    “后来发现这个骑士怀孕了。”

    克雷福德夫人说：“可能对昆虫来说……这种行为是正常的，但人类不是。”

    艾玛：“我还是不理解……有些动物体内确实存在这种疯狂的习性，但是不是所有动物，比如犬类，猫科，或者狼。”

    实不相瞒她想起了安妮。

    在原著里面的安妮非常温柔……她是那种让人动心的温柔。

    克雷福德夫人不断摇头：“不不不不不。”

    “艾玛，不要抱有这种想法。”

    她认真地盯着艾玛。

    “你会和一头饥饿的狮子同床共枕吗？把你脆弱的小脖子放在他的口边。”

    “就为了验证，你所谓的爱情？”

    “他们注射基因试剂之后。”

    “他们不一定是人。”

    艾玛无话可说。

    很显然，对“骑士”的警惕是由大把大把血淋淋的案例堆积起来的。

    克雷福德夫妇准备离开。

    艾玛突然喊住他们：“那个螳螂的基因试剂还在使用吗？”

    克雷福德夫人回头：“当然。它有效，强力，只要别跟对方上.床就行。”

    艾玛又问：“那么……一旦使用了基因试剂，就不可更改了吗？”

    “我是说，最终都会疯狂？”

    “也不一定。”

    像阿代拉尔骑士和詹姆士骑士这两个人，每个月都会前往阿盖特教堂购买抗辐射药剂。

    因为药剂中的抗体能够引导他们体内的免疫系统识别这些“动物细胞”，然后对它们进行处理，使“非人”的过程不至于太快。。

    维持在一种相对稳定的平衡中。

    听到这些回答之后。

    艾玛心想还算不错。

    剧本里面，安妮注射了北极狼的基因试剂以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应该得益于她加入了圣光教的神殿骑士团，抗辐射药管够。

    …

    不久。

    安妮来到了翡翠山庄园。

    从外貌来看她好得差不多了，艾玛询问她的辐射病是不是全好了。

    安妮摇头：“嗯……谢谢艾玛，不过辐射病不是那么好治愈的。”

    “我还需要很多抗辐射药。”

    “但是。”

    安妮紧紧握着艾玛的手：“我会自己得到这些，艾玛不用为我.操心。”

    当然事实是。

    派翠克制造的那种药物效果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不过他们两个还是低估了辐射病的危害，这种被圣光教冠之以“罪恶”的疾病不是服用两三次抗辐射药就能痊愈。

    它就像是影子一样时时刻刻跟在人类身后。

    所以安妮如果好得太快会让人起疑，这很不正常。

    来到习武场。

    阿代拉尔骑士在整理他的盔甲，他低声询问：“好得差不多了？”

    “嗯。”

    安妮抱着一米五高的大剑来到中央，和对面的阿代拉尔骑士相互对峙，然后大剑相交，兵兵乓乓的火光四溅，安妮退后一步，喘了一口粗气。

    阿代拉尔骑士十分稳重的站在习武场中间，气息不变。

    他们两个简单交流了一下进度。

    阿代拉尔依旧说她韧性不错，可以忍耐痛苦，至于其他的习武天赋还需要后天的身体素质。

    “有什么可以改善吗？”安妮询问。

    阿代拉尔说：“成为骑士。”

    “获得一支基因试剂。”

    “补足先天上的不足。”

    “当然代价是你终生都要和抗辐射要作伴。”

    艾玛从旁边走过来，听见他们两个的对话之后神色微微一变，不过她紧紧闭着嘴。

    安妮感觉她有一些话想说。

    等离开习武场以后，安妮的手被艾玛紧紧拽着，艾玛神色凝重，说了所有关于试剂的事情。

    “这个确是挺可怕的。”

    艾玛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有点像那什么克系的，不能抵抗疯狂，最后彻底丧失理智。”

    听到抗辐射药。

    安妮想到了《未来之星沙大陆》里面的她，大安妮很明显注射了这个药剂，但是她看起来很正常……是不是因为β-115的缘故？

    不过剧本里面没有提到这个。

    而剧本最初的那个酒馆老板，她也没有见到，一切都不好说。

    …

    幸福之家里面依旧平静。

    不过今年夏的时候，安德鲁要离开幸福之家了。

    安德鲁就是那年灾变的时候，出面组织秩序的小头领，也是碧姬的恋人。

    这两个人在私下难舍难分地抱在一起，安德鲁向碧姬保证，他一定会攒够所有的钱带碧姬出去，碧姬热泪盈眶地亲吻了安德鲁的嘴唇，她宣誓自己一定会等着安德鲁。

    特蕾莎夫人给安德鲁开了一封推荐信，把他推荐到了红墙二十三区的一座冶铁工厂，那封信上简要描述了安德鲁的身份，年龄，样貌，何时加入幸福之家，又何时离去，擅长的工种以及性情如何。

    上面有安德鲁的指纹，有特蕾莎夫人的签名，还有红墙二十三的一个行政印章。

    这就是安德鲁的身份证明。

    他要离开红墙二十三区或者应聘其他工作，都需要这个东西。

    为此，工厂主给了特蕾莎夫人一笔介绍费，除此之外，安德鲁头一年的工资，特蕾莎夫人可以从中抽取十分之一的酬劳。

    最开始的时候安德鲁满面红光，他每个周的周末会来幸福之家看望他们以及碧姬，他们两个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下，安德鲁请求特蕾莎夫人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攒够钱带走碧姬。

    安德鲁面色黝黑，比过去黑了不少，但是他精神很充足。

    “我准备让碧姬成为我的妻子。”

    特蕾莎夫人挑眉，然后甜蜜微笑。

    “这个主意不错。”

    “但是……”她似乎很有难处：“安德鲁你知道，碧姬已经到了离开幸福之家的时候了，而且我不能因为你的空口承诺，平白无故地把碧姬留下来。”

    特蕾莎夫人又和安德鲁做了一番协议。

    在两年内，安德鲁必须每月交给特蕾莎夫人百分之二十的保证金，来确保他以后会带走碧姬，等他来带走碧姬的时候，这些保证金会退还给安德鲁。

    特蕾莎夫人是个诚实清白的人。

    她保证这笔钱会分文不动。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祝福安德鲁和碧姬。

    不过秋天的时候，安德鲁就不怎么来了。

    他身形瘦削，常常满面愁容，听碧姬说安德鲁在外面过得不怎么好，工厂的工资一部分要交给特蕾莎夫人，一部分要用来租房，食物，照明，还有冬天到了，安德鲁需要取暖。

    工作也累，安德鲁的职位是在冶铁厂踩鼓风机。那个鼓风机是自行车式脚踏鼓风机，需要两三个工人骑在上面不停的踩动。

    安德鲁很疲惫。

    他消瘦的很快，甚至生了一场小病。

    然后一个季度过去，很不幸，他没有攒下一点钱。

    冬季的时候。

    碧姬再次得知了安德鲁的消息。

    为了能尽快带走碧姬，安德鲁决定离开工厂，加入一个去荒野狩猎的小队，他支付了如下代价：

    从小队里面预支了一笔钱，交给了工厂主作为离职费，因为这笔钱，他不得不同意参与狩猎队最危险的活。

    安德鲁告诉碧姬，冬季不如春夏那么危险，危险的野兽已经休眠，虫子也是，他们只需要注意寒冷和饥饿就好。

    碧姬紧紧握着手，祈求安德鲁一定要平安归来。

    一个周以后的冬天。

    幸福之家里面照常开工，碧姬在流水线上麻木的做工，然后被一个人惊叫，“安德鲁回来了！”

    碧姬跑到屋外，发现院子里面站立的人没有一个是安德鲁。

    一个穿着单薄，同样佝偻颤缩的人走上来，询问：“你就是碧姬吗？”

    他拿出一个白布兜，里面是一只断掉的手掌。

    在冬季狩猎里面，安德鲁很不幸的被野兽吃掉了，只剩下了一只手掌。

    碧姬认得。

    右手的边上有一道划伤，那是他们除此见面，机器出了故障，要不是安德鲁伸手帮了她一下，这道伤痕就会出现在她的食指上。

    指甲里有很多泥，中指的指甲裂开了，碧姬忍不住想那个时候的安德鲁如何死扣着地面，然后——

    “碧姬！”

    她晕了过去。

    来年春。

    特蕾莎夫人用安德鲁的保证金买了很多美丽的衣服和首饰。

    她请碧姬去小楼里面居住，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然后告诉碧姬，那个杀死安德鲁的狩猎小队就在红墙二十三区里面。

    特蕾莎夫人按着碧姬的肩膀，让她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目：“他们不过是最普通的那种佣兵小队而已。”

    “不值一提。”

    “他们得听很多人的命令，像条野狗一样为了活命东奔西走。”

    “碧姬。”

    特蕾莎夫人的面孔浮现在镜子里面，她柔情蜜意，比蜂蜜还要甜美。

    “我们将要参加的宴会是红墙二十三区的行政长官举办的，他在这个地方说一不二，那些雇佣兵全看他的脸色生活。”

    “要是那位长官紧一紧手，这些狩猎队就得紧张得去撞墙啦。”

    “要报复他们，还不是一个眼波的事？”

    她伸手按着碧姬的眼角：“妩媚一点，再妩媚一点。”

    特蕾莎夫人挑眉，从镜子里看见门缝有人，那是站在门口的安妮。

    她就像是美丽的艺术品，静静的放在那里，就算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桶也丝毫不掩饰颜色。

    特蕾莎夫人压低眉头，然后朝安妮微笑。

    那天晚上碧姬穿着漂亮的裙子，打扮得金光闪闪，坐着特蕾莎夫人的小车离开了幸福之家，再没有回来。

    初春的夜晚十分空阔，一切都很辽远。

    安妮坐在柴房前的小石阶前，一下又一下得丢着石头，柴房后面传来脚步声，是很久没出现的汉斯，他询问：“你在等谁？”

    “等派翠克是不是？”

    安妮没有回答。

    汉斯低声：“我知道，最开始我就知道，你们不一样，但是没人信我的话。”

    安妮问他：“所以呢，你要告诉特蕾莎夫人是不是？随便，你愿意去就去。”

    她站起身，提着裙子直视汉斯，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温度的时候就像是冰湖，她从汉斯身边走过，一言不发。

    汉斯喊住她：“我不会。”

    “我不是那么卑鄙的人，还有……我想了很长时间，我也看了很长时间，我觉得我应该道歉。”

    安妮停下：“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是到此为止吧，就让过去的一切都结束。”

    汉斯没有跟上来。

    安妮走到那段围栏边上，她在这儿救了汉斯和派翠克，现在幸福之家大部分都在屋子休息，初春的风还是冷了点，就连脂肪最厚的警卫也躲在暖炉旁边搓手。

    只有她一个人。

    然后外面传来动静。

    “派翠克。”

    安妮喊出对方的名字，那边传来回应声，“是我。”

    他站在围栏那边，掀开衣服，从里面拿出一个热乎乎的热水袋，从那边递过来“冷吗？”

    那只手上还残留着热度，安妮握住那只手，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哭了？”

    派翠克又从栏杆那边伸过来一只手，帮她擦干眼泪。

    “我害怕。”

    安妮低声说：“我常常做噩梦。”

    “梦里是一个黑色的石洞，你躺在我身边，一言不发，我喊你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你就静静的，静静地躺在那里。”

    安妮抬起头，眼泪像是串珠一样落下。

    “有一群人走过来，架住你的双手往外拖，我喊你的名字，然后从地上爬起来，一直跑一直跑，跟在你身后一直跑。”

    “但是我追不上你，派翠克，我失去你了。”

    派翠克努力贴近围栏，他把袖子撸起来，好让胳膊方便钻过来，够到那一边的安妮，他伸开手，两人隔着冰冷的围栏拥抱。

    “没有。”

    “你永远不会失去我，安妮，永远不会。”



像猴子一样跳舞（9）[捉虫]
    年春的时候，碧姬这个名字在红墙内不值一提。

    而到了夏天的社交场上，人人都在打听她。

    打听她的容貌，她的野心和不择手段，以及红墙二十三区行政长官对她的宠爱。

    听说这两个季节里，在碧姬的暗示下，行政长官卡死了一个狩猎队通向荒野和其他区域的通关文书。

    然后短短一段时间，这只狩猎小队因为没有流动资金进入，被债主追讨，破产，消散，然后成员各自流浪。

    夏季炎热。

    烈日灼灼。

    安妮从习武场上下来，汗水打湿了头发，她用一些发卡把头发卡主——她依旧留着短头发，露出一段细细的脖子。

    站在边上的艾玛急急跑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把薄薄的遮阳伞，顺势往她这边一倒儿，把两个人都罩在阴影里。

    艾玛微微靠近，和她咬耳朵：“你认识碧姬吗？”

    她说了一下在贵族中流传的小道消息。

    “她是近来社交场上的名人……是，是行政长官兰登的那个，就是那个。”

    安妮回答说：“我知道她。”

    艾玛的小道消息大概是从她母亲克雷福德夫人那里听过来的。克雷福德夫人一向不喜欢特蕾莎，因此在小道消息里面添了很多个人观点。

    比如年春的时候特蕾莎带碧姬去参加宴会，碧姬为了上位如何如何不知廉耻，不择手段，再比如碧姬手段高超，虽然容貌并非顶尖，但是却能笼络了兰登长官，再比如最近兰登长官对碧姬的兴趣不是很大——他有好几次宴会没有带碧姬出场了。

    这是一个暗示。

    暗示他不怎么喜欢碧姬了。

    安妮默默听完这一切，告诉艾玛，碧姬的恋人死掉了，安妮说：“她很伤心。”

    “或许……不是那么理智。”

    艾玛先是叹息：“太可惜了……不过。”

    她迟钝一下：“其实我在宴会上见过她几次，只有几次，我感觉。”

    “人总是会变的。”

    艾玛强调：“我感觉。”

    …

    夏末的时候不知道哪个贵族举办了一场宴会，特蕾莎夫人开着小车从外面赶回来，让安妮好好收拾收拾，她要带她出去“见见世面”。

    她依旧很肥胖，脸上抹了很多白.粉，像是一张浮肿的大圆饼，不过她的嘴唇很红，就像她鲜红的指甲一样夺目。

    有些失真。

    像是恐怖游戏里面的角色。

    但是特蕾莎夫人不在乎这些，现在的社交场上正流行这种白的失真的风格，皮肤越白，手指越纤细，越能表达这个人如何不事劳作——只有有钱人才能不工作。

    她在屋子里面欢快地转了一个圈，像是少女一样活泼快乐，乐淘淘地弯腰，伸手摸摸安妮的脸。

    “你长大了。”

    她慢慢回忆过去：“你刚来的时候只有小小一只，谁能想到不过几年的工夫……安妮，你已经像个少女了。”

    她拿出一条天蓝色的长裙，颜色就像是悠远的天空那样纯正，每一个女孩的梦境里都会有这样美丽的天空，现在它出现在了一条裙子上面，特蕾莎夫人妩媚的眨眨眼，像是展示珠宝一样把裙子贴在安妮身上。

    轻轻说：“你美得像一场梦。”

    又拿出星星草的发卡别再她的侧边，特蕾莎夫人睁大眼，拉着她转了几个圈，抱着她微笑。好像在抱着金子一样欢喜。

    特蕾莎的夫人的后车座还有另一个人女生莎拉，她曾经和碧姬开过玩笑。

    莎拉身材苗条，修长的鹅黄色长裙显得她的腰不堪一握，安妮上车的时候她正有些神经质地扣着手指头，特蕾莎夫人质问她在做什么，“是不是要让大人看见你不体面的一面，”接着被特蕾莎夫人打了一下手背。

    莎拉放下手之后端正的坐好，她努力装作优雅，轻声询问：“我们就要去宴会了吗？”

    又看向安妮：“她也一起吗？”

    特蕾莎夫人在前面开车：“带她去看看，再好的珍宝也不能一直藏在家里。”

    …

    宴会上有很多人，光线很亮，随着侍从打开门，好像整个世界的阳光都向她们三人倾注。特蕾莎夫人亲切的走上去和宴会的主办人交谈。

    然后就像是过去那样，安妮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朝她微笑，特蕾莎夫人殷勤地围着她嗡嗡叫，就像是工蜂守护着自己的蜂蜜。

    莎拉问她：“你还好吗？”

    “还不错。”

    “好吧。”莎拉挺胸抬头，整理了一下裙子：“你等会不要和我抢。”

    “和你抢什么？”

    莎拉挑眉：“你不知道吗？”

    一个打扮雍容华贵的女人走上来，像是破冰船一样破开拥挤的人群，安妮有些认不出来，她想不出来短短半年，碧姬变成了这种……这种难以描述的样子。

    她记得在院子里分类毒草的时候，碧姬插着腰，在院子里张扬的大笑，而不是这样紧紧抿着嘴唇，然后勾起一个恰当弧度的微小笑容。

    碧姬走过来，看着安妮一会儿，然后又看向莎拉。

    她问特蕾莎夫人“您好”，目光盈盈，又说：“酷暑炎热，您要注意身体。”

    特蕾莎夫人甜蜜极了的回答：“我很好。”

    然后伸手挽住碧姬的手臂，她们亲密无间——看起来像是连体婴儿一样，特蕾莎夫人接着把莎拉推荐给了碧姬，她笑眯眯的扶着莎拉的后背：“这是莎拉，希望你没有忘记这个可怜的小女孩，我真该早点带她来看看你。”

    碧姬显得很“惊喜”，她所有表情都像是尺子画出来的那样整齐。她走到莎拉身边，亲切地帮她整理头发，殷声询问：“最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累了？我们很久没见过，或许可以说说话……”

    于是两个人挽着手臂朝休息室走。

    特蕾莎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远去，那张白.粉涂抹的面孔被光线一照，很虚幻。

    “安妮。”

    “嗯？”

    特蕾莎夫人问：“她们是不是很美丽？或者说——她们还贫穷的时候非常丑陋，但是等她们有钱了，就会很美丽。”

    安妮没有回答。

    特蕾莎夫人又问了她，于是安妮说：“从某种角度上说，是这样的。”

    “某种是什么。”

    “她们身上的裙子绣了金线，耳朵和发饰上带了宝石，所以在灯光下她们会闪光。”

    特蕾莎夫人看起来不是很满意，但是又有人迎着她走上来，于是特蕾莎夫人不得不整理情绪，慢慢和别人教堂。

    大部分人都在舞池里面跳舞，正如安妮说的那样，他们都在闪光，闪光的有些刺眼。

    于是安妮低下头，躲开那些闪光的东西，她甚至摘下了自己的星星草发卡，放在手里勾来勾去的玩弄。

    “你这样很不礼貌。”

    身旁的沙发一沉，有人坐了下来，一个穿着华服的少年，他侧着脸，很有贵族那种傲慢的，看不进任何人的高高在上。

    “第一次来？”

    他问。

    “无聊吗？”

    安妮没有说话。

    男孩又问：“没有人教导你怎么说话吗？”

    安妮回答：“你是傻子吗？”

    “啊？”

    安妮告诉他：“我在说脏话，来表达我不欢迎你，你看不出来吗？”

    男孩涨红了脸，他指着安妮“你你你”个不停，安妮接他的话：“我我我我我……不是个哑巴，也不是个结巴。”

    “这个回答怎么样？”

    她微微侧头：“喜欢吗？”

    男孩被气走之后，碧姬慢慢从旁边的走廊穿过来，她慢慢看着男孩远离的身影：“这个人家里很有钱。”

    “多少钱？”

    碧姬笑道：“你对这个感兴趣吗……你刚刚可是把他气走了。”

    安妮：“嗯……至少你应该告诉我，我和多少钱失之交臂，这样我以后也可以方便跟别人吹牛。”

    碧姬大笑，她又像是过去一样露出漂亮的八颗牙齿，但是很快，这种笑容消失了，那个一丝不苟的碧姬又回来了。

    她很有些伤感的回想：“……我很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

    “你现在幸福吗？”

    安妮：“嗯……我听说了一些很不好的传言。”

    碧姬：“那些吗，都是真的。”她毫不客气地承认了所有，然后坐下来，面色通红的对着安妮说：“我长得不是特别美，性格不是非常有意思，要不用那些手段，我凭什么把那些人拽下来。”

    然后她又说：“幸福吗？”

    她拍拍安妮的肩膀，指着远方走廊里的一个男人：“看好了，这个男人叫兰登，是红墙二十三区的行政长官，他怀里的那个，叫莎拉，是我刚刚推荐给他的女孩子。”

    碧姬微笑，然后笑容又消失。

    “我不知道幸福不幸福，但是我得到了该得到的。”

    安妮张口，但是没什么想说的，她想问碧姬记不记得有一个叫安德鲁的男人曾经为她送命……但是这一切都很无聊，对于她，对于碧姬。

    于是她站起来，和碧姬说：“无论如何还是祝你幸福。”

    然后走到另一个沙发上坐下。

    …

    宴会还没有结束，但是特蕾莎夫人借口时间太晚，就带着安妮坐上了车，行驶上道路以后，特蕾莎夫人控制不住地大笑，她锤了一下方向盘，又锤了一下，脸颊红得像是个猴屁.股，然后转过头和安妮说话：“你看见他们了吗？啊，安妮？你看见他们了吗？我知道你是最好的，你永远是最好的。”

    “是的，特蕾莎夫人。”

    安妮看向窗外。

    夜已经黑了。

    路边安静的连个虫子叫都没有。

    外面没有风，野草野草也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特蕾莎夫人。”

    “嗯，怎么了，宝贝？”

    安妮张口：“我……”

    想。

    她想离开。

    车里很安静，安妮转头朝前，正对上后视镜里的一双眼睛，那双细咪.咪的眼睛像是蛇一样眯起。

    眼睛的主人，特蕾莎夫人轻声询问，声音像是蛇的嘶叫一样低：“你想什么？”

    “没有。”

    “没有最好。”

    …

    翡翠山庄园。

    习武场上。

    安妮正在练习枪术，阿代拉尔骑士教导她两米长的马上长.枪，也教导她子弹是7.62mm的自动连.发步.枪。

    “先生。”

    安妮衣服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浸泡出来的一样。

    她把步.枪放在脚边，询问阿代拉尔：“我想离开这里该怎么做？”

    “去哪儿？”

    “荒野，或者其他区。”

    “那你需要身份证明还有关卡文书……证明你是有合情合理的理由离开这个地方。”

    “身份证明？我从来没有见到那个东西。”

    阿代拉尔想了一下：“工厂的证明是厂主开的，你的话，应该是那个女人。”

    “特蕾莎吗？”

    “是。”

    “我觉得她不会开给我……我想过威胁她，但是她身后一个骑士，注射了黑背的基因试剂。”

    阿代拉尔骑士吹了个口哨：“那你们这对小情侣可真够不幸的。”

    安妮慌张：“您在说什么？”

    阿代拉尔骑士竖起一根手指：“我的嗅觉很灵敏，橡树酒馆里的那个男孩，叫派翠克的是不是？他身上有你的味道。”

    “……他以前是幸福之家的人，我们见过几次。”

    “不用这么慌张，我不是故意刺探你们的故事，不过就是去橡树酒馆喝酒的时候偶然撞到。”

    阿代拉尔骑士慢慢说：“我要说的是。”

    “狗鼻子总是很好，如果你们准备逃跑的话，最快行动快点。”

    “但是我没有文书还有身份证明。”

    阿代拉尔骑士叹息：“你的小情.人是做什么用的——他们整个橡树酒馆就是负责走私的。”

    安妮：“我没想过这种方法……这有点像是逃命。”

    阿代拉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被允许的爱情就是两个人在逃命。”

    …

    不过安妮的计划还没有实施，秋天的时候，翡翠山庄园要举办一场宴会，据说克雷福德老爷终于邀请到了梅丽·达雷尔夫人。

    这个白墙内的贵族寡妇，她手里捏着达雷尔家唯一的继承人德勒冯·达雷尔，风头无二。

    这场宴会的主要目的就是让十岁多的德勒冯·达雷尔和艾玛成年了许多年的大姐——香农·克雷福德相亲。

    按照年龄来说艾玛和德勒冯的差距没有那么大。

    但很伤人的一个问题是，艾玛没有她大姐那么漂亮。

    特蕾莎夫人也混进了这场宴会，她同样带着安妮。

    艾玛悄悄跑出来和安妮吐槽：“让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出来相亲，也不知道图些什么。”

    “……当然，我知道一些贵族小男孩十二岁的时候就有孩子了。”

    艾玛发出一声感叹：“真是……”

    时间到了，达雷尔家族的车辆缓缓驶入翡翠山庄园，所有人宾客都在等候，大门打开，一个高挑的女性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缓缓走上地毯。

    翡翠山庄园的灯光很足，以至于梅丽·达雷尔夫人那暗金色的长发在闪闪发光，她朝所有人微笑，风姿绰约，嘴唇丰厚，很惑人的美丽。

    她环视所有人，却在特蕾莎夫人身边突然停下，一瞬间失去了表情，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又在极短的时间里面恢复了笑容，接受克雷福德夫妇的迎接。

    夏娜。

    安妮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她垂下眼睛，沉默且安静地盯着地面。

    安妮身边站着艾玛。

    艾玛没有发现这些暗流涌动，她在安妮身旁从来没有遮掩自己的异常，很直白的说：“哇哇哇你看，这个人简直就和上辈子的超模一样性.感。”

    “安妮？”

    艾玛疑惑地看向她。

    “发生了什么？”

    “没有。”

    安妮微笑。

    “一切都很好。”

    …

    宴会进行到中间。

    安妮被一个女仆叫上二楼，说是艾玛小姐要找她，等来到二楼之后，却发现帘子散开的阳台上站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她叫：“β-115。”

    安妮走过去，她站在夏娜身边：“很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夏娜问：“那他们叫你什么。”

    “安妮，那个女孩，小杂种，或者其他什么的。”

    时间一时沉默。

    安妮突然喊她的名字：“夏娜。”

    “嗯？”

    “没什么，我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现在没人叫我夏娜了，他们称呼我梅丽·达雷尔，达雷尔夫人。”

    “我应该说抱歉吗？还是说感谢，感谢你承认这个名字。感谢你回应我？”

    梅丽低声：“β……安妮，很多事都过去了，放过我们，放过自己。我看你过得不错？”

    安妮：“还好。每一头猪再被出售之前都养得好好的。”

    她说完这些话又停住：“对不起，我不该用这种口气说话。”

    “只是……”

    她迟钝着。

    “感觉不太舒服。”

    “对不起，夏娜。”

    梅丽·达雷尔没有应声，正如她说，她已经不是夏娜了。

    又过了一会儿。

    梅丽询问：“我可以带你走，如果你同意。”

    安妮：“去那儿？”

    梅丽：“白墙，那里更富饶，更美丽，更干净。”

    安妮：“那你会把我放在哪儿？”

    梅丽：“你可以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然后嫁给一个男人。”她低头看了一眼安妮：“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嫁给贵族为好，我认识很多。”

    安妮：“……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

    “更自由一点。”

    安妮抬头：“更自由的，和一个人在一起。”

    梅丽：“世界上没有人是自由的。”

    安妮：“不一样，夏娜，不一样，有个人承诺会带给我自由。”

    梅丽嗤笑：“自由？那个男人是不是说他爱你爱得要死？骗人的鬼话。”

    安妮摇头：“没有，我们没有说过爱。”

    她看向远方黑沉沉的花园：“是更深的东西。”

    梅丽：“安妮，那就是爱……不过我觉得你被骗了，你是个没被人爱过的小可怜，任何人给你一点点温度，你就会自己沸腾。”

    安妮目视前方，她觉得自己才不是夏娜说得那样：“我没有那么可怜。”

    梅丽：“是吗？”

    “是的……比如说，夏娜你。”

    “我？”

    “你……爱过……”我吧。

    安妮停下，她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充盈着一股忧伤，于是重新编辑了这句话：“你爱过我吗？”

    梅丽：“你希望吗？”

    “我不知道。有时候会想。”

    梅丽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抱臂靠着阳台：“要跟我离开吗？至少会比你目前平稳一些。”

    安妮：“我听说达雷尔家族有一些困难。”

    梅丽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起这个话题：“一点点。”

    安妮：“那么一个有权有势的老男人向你许诺，只要我当他的情.人，就会给你帮助，你会同意吗？毕竟——我看起来很值钱是不是？”

    梅丽笑着摇头：“你总是说这种奇怪的话。”

    小时候β-115经常缠着夏娜问她：假如有一天圣光之主要求她把自己绑上祭坛，奉作祭品，以表忠诚，夏娜会不会做？

    夏娜从来没有告诉她答案，只是说“圣光之主是仁慈的。”

    这个答案让β-115痛苦。

    现在安妮又问了这个问题。

    梅丽沉默一会儿：“我们不能对未来的事情做出任何诺言。”

    “是的，是的。”

    “我们不能对未来做出任何承诺。”

    安妮慢慢回答。

    但是她永远记得有人向她许诺，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夏娜。”

    “我相信你爱我，我也爱你。”

    “不过有的时候这种爱让人绝望。”

    她朝梅丽·达雷尔夫人行礼，然后离开了阳台，只剩下一个人的背影印在帘子上。

    …

    安妮从来没想过那种亡命天涯似的在一起，但是阿代拉尔骑士说的方式又很不错，于是她和派翠克联系，询问他这个方法怎么样。

    “我可以试试。”

    派翠克找安妮要了一件夏季衣服。

    他回到橡树酒馆之后打听了什么时间会再开一趟走私，接着去找了安东尼老板，安东尼正在玩台球，“我要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孩。”

    安东尼老板从台球桌上站起身，挑眉看他：“恋人？别跟我说你们又是被权贵拆散的小情侣。”

    “有一些困难的因素让我们不能在一起。”派翠克冷静地说：“但是他们终究会消失。”

    安东尼不断点头：“好吧好吧……既然你有这个勇气，那么你就去试试，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们得罪了谁。”

    “特蕾莎夫人，幸福之家的主管人。”安东尼听得点头：“是个手段不错的人物。”‘

    “还有呢？”

    “我不知道另一个算不算，他叫戴维，是一个骑士。”

    安东尼放下手里的说：“你再说一遍？”

    “戴维，骑士，注射了黑背基因试剂。”

    安东尼抬手示意他停止：“找别人，或者你滚蛋。”

    “我们不和骑士发生冲突。”

    派翠克一动不动：“为什么，因为骑士能杀人吗？”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脸上带着少年独有的狠厉薄情：“我也能杀人，我杀得不比他们少！”

    安东尼大声呵斥他：“你懂什么！他们是骑士，骑士，杀人不眨眼的骑士，疯起来不要命的骑士！我他.妈就为了你们一对小情侣去对付这种人？我不愿意！”

    他狠狠甩下自己手里的木质球杆，这个细杆子碎成两节，断开的声音十分清脆，但是派翠克没有惊吓，甚至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是利益不够是不是？”

    “如果我能带来更多利润呢？”

    安东尼：“你拿什么带？”

    “命？我总能证实给你看，就像过去那样。”

    派翠克加快了自己的动作，他多次在荒野和红墙二十三区之间行走。

    正如他所说的，拿命去赌。

    在一个资源点休息的时候，他听两个歇脚商人说了两句话，立刻让所有人起身，去荒野找一种珍贵植物，八角翠玉珠，这个果实里面可以提取出一种成分，添加入基因试剂里面稳定使用者的精神状态。

    行荒车队的内森说不可能，但是派翠克告诉他没有不可能，八角翠玉珠附近伴生了很多植物还有昆虫——刚刚那些歇脚商人的口里说了几个名字，正符合。

    “这也不一定……”

    内森还想说什么，比如那些歇脚商人故意给他们下套等等，他想了很多，奈何派翠克坚持的近乎疯狂，偏偏说话的口气又很冷静。

    “我自己去，钱我自己拿。”

    “大家一起去，钱一起赚。”

    于是他们顺着派翠克的引导往那片山林里摸索，从水流，土壤成分，还有植株布局，内森开始尚且质疑两句，但是越来越靠近目的地，他反而变得沉默。

    派翠克注视着那些八角翠玉珠：“那些商人不明白伴生植物和昆虫的关系，所以他们错过了这里。”

    大灾变的时候很多知识都遗失了，骑士每次远征都带着寻找知识的使命。

    高大的树干上生长着蜿蜒扭曲的藤本植物，那些粗藤上碧光闪烁，这就是他们要的东西。

    他们摘了很多，每个人都摘了很多，以至于身上所有的盛装工具都用上还不够，这片森林里还有很多八角翠玉珠。

    派翠克询问：“都拿了？”

    “所有工具都用上了吗？”

    众人回答是。

    内森盯着这些广袤的丛林，吞了一口口水：“我们发财了。”

    “我们保不住他们。”派翠克声音很低：“一旦这里泄露出去，这片野生区域会很快被其他势力接管。”

    “我们可以把这个地方交出去，换人情。”

    “换给谁？”派翠克说：“红墙二十三区里面没有人能吃下这片林子。”

    “你把他交给兰登长官，兰登长官再交给他的长官，他的长官再衡量，再派人下来——至少要半个月，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派翠克看着内森，然后环视行荒车队的所有人：“有人会悄悄的泄密，然后会有人上门找我们询问地点，威胁，敲诈，勒索。”

    “甚至杀人。”

    派翠克从车厢里取出一桶汽油，浇在这些树下，刺鼻的汽油味逐渐弥漫，内森心里打颤，他甚至不可置信地问：“你要做什么？”

    “消除灾难。”

    派翠克丢掉油桶，点燃一根火柴，随手丢进了汽油堆里面，旺盛的火光猛地亮起，扎牙舞爪般的燃烧——只一瞬间，内森可以确认，那些珍贵的八角翠玉珠全没了。

    “走了。”

    派翠克拍拍手，让所有人上车离开。

    内森有些心神恍惚，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他实在不能忍受金子在他面前燃烧，这是比杀人更严重的罪过，派翠克拍拍他的肩膀，很是温和地说道：“这没什么，我能找到这些，我还能找到更多的珍贵植物。”

    他转过去朝后座的人扬声：“是不是？”

    其他人嘻嘻哈哈和他对掌：“对，就是，跟着老大走。”

    内森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回到橡树酒馆之后，他找了个寂静无人的时候质问派翠克：“你是不是想自立？”

    “不。”

    “绝对不是。”

    虽然进了好几次荒野，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他也变了样貌，更成熟，不说话的时候像是一个温和极了的人，比如面对内森的质问，他只是很冷静的说：“这是自助。”

    “我们在荒野里行走，是把命交在朋友的手里，我们天生就该关系近点。”

    “内森？”

    派翠克问他：“我救了你几次？”

    内森：“……我记不清了。”

    派翠克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是，其实我也记不清救了你几次，但是我敢肯定，内森你也一定救了我好几次。”

    “我们是兄弟。”

    …

    下一次走私是去红墙二十二区。

    派翠克，内森，还有机灵的小个子迈克尔，以及其他几个人都在这次车队里面。

    派翠克带上了安妮的夏季衣服，他把衣服封在一个大箱子里面，然后把箱子放在马车车座下。

    这是小说里面最常见的运人方式，派翠克做这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想笑，他觉得等安妮出来以后，他一定要添油加醋地把这一段描述一遍，他机智英勇而且充满了应变智慧，努力和邪恶无情强大的对手斗争。

    事情还没开始。

    他已经想着结束的时候怎么骄傲地抖尾巴了。

    在清晨的薄雾中，迈克尔遥遥喊他，指着箱子问：“就这样可以吗？”又小声贴着耳边：“你可千万别做什么事情，被安东尼抓住就死定了。”

    “不会，我没有做错过什么。”

    马车装箱好了之后，坐在前面的车夫抖动缰绳，在清晨的得得声中，车队驶离了橡树酒馆门口，马车里面的内森开了一小瓶白酒，对着嘴猛灌了下去，然后抖了抖身体，说：“爽。”

    他们这次去红墙二十三区表面上是送农药，实际是向其他区域送荒野换来的走私品，有些物品是关卡卡的紧收税高，在另一个地方物价颇高，还有些物品则是因为政治关系，不允许送过去，因而造成的物价虚高。

    橡树酒馆不过在里面扮演一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

    靠近红墙二十二和二十三的关卡的时候，空气中的薄雾还没有散去，依旧是那种朦胧至极的景象，好像里面随时能跑出来什么怪物一样。

    不过车队里面的人很放松，他们已经打通了关卡，这种送货和荒野比起来就是让人过来放松的，内森把白酒递给派翠克，让他暖和身体，派翠克摆手：“我得保持清醒。”

    内森笑他时刻跟做贼似的，于是跟迈克尔和其他人喝成一团。

    车队到了关卡下，停下，然后是一遍简陋的例行检查，收官的士兵点头让他们过去。

    马夫甩了缰绳，一声马匹长鸣，车轮再次滚动。

    派翠克松了一口气，他接过内森的白酒，然后，一把两米长的长.枪穿过了马车的窗户，直直扎进了车厢里。

    转瞬之间。

    众人甚至来不及惊讶。

    一道骑在马上的黑影挡住了帘子，他的影子投进了车厢里。

    “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可爱的小小鸟在里面吗？”

    戴维骑士穿着盔甲，他一伸手便敲碎了窗户，玻璃碎了满地，他那双圆圆的眼睛扫了一周，然后看向车座下面的箱子。

    伸出手指点点：“打开。”

    机灵的迈克尔率先冲过去，打开了车座下面的箱子，里面只有一件衣服，戴维骑士拿着那件衣服，然后神秘地看向派翠克，目光真诚：“一对打算私奔的小情侣啊。”

    “真是太可惜了。”

    “我抓到你们了。”

    狗鼻子总是很灵敏的。

    …

    夜晚，安妮在一楼的房间里组装手.枪，自从辐射病以后她就住在这儿了。

    这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那把左.轮手.枪咔嚓咔嚓的声音。

    很久之前艾丽丝把它交给了安妮，真得很久了，安妮看着光亮的枪身，不禁怀疑它是否能开火……甚至射出那把子弹。

    她正出神的时候，听见有人呼喊她的名字，照顾特蕾莎夫人的仆人在一楼的楼梯上喊她，说特蕾莎夫人要见她一见。

    “安妮，不要磨蹭。”

    于是她站起身，把手.枪藏在腰后，收拾好了裙子朝二楼走去，特蕾莎夫人的房间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胖胖的特蕾莎夫人，还有一个是戴维骑士，他们正在亲密地说些什么，然后特蕾莎夫人把一个小手提箱递给他。

    戴维骑士按开手提箱的锁，一卷卷的钞票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那是很大一笔钱，比特蕾莎夫人梳妆台上的所有宝石都要高价。

    “辛苦你了。”

    戴维骑士合上了箱子。

    特蕾莎夫人轻声说：“这算不得什么，我知道你每个月都要服用抗辐射药，这比我经受的一切都要辛苦……还有兰登长官。”

    “我已经让碧姬和莎拉和他商议商议，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把你推荐给他的上级，到时候你就能进入白墙了。”

    “那个时候你已经变成人上人……真难想象。”

    特蕾莎夫人狡猾地眨眨眼：“您不会忘记我吧。”

    “当然不会，您说什么呢。”

    戴维骑士亲密地和特蕾莎夫人行了一个贴面礼，然后对着安妮说：“既然您有要事，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再见。”

    他提着手提箱走过安妮，手一勾就轻而易举地从她的腰带里面取出了那把左.轮手.枪，上下打量说：“这个东西真危险，刚刚上楼的时候就一直听见它在，咔，咔，咔，咔得响。”

    他吐字极为清楚，屋子里面所有人都听得见。

    戴维骑士转身把手.枪放到了特蕾莎夫人的桌子上：“这次我真得离开了，不打扰您了。”

    戴维骑士的脚步声远去。

    特蕾莎夫人的卧室里十分安静。

    她闲散地靠在桌子上，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桌面：“我得到了一件东西，我很失望，甚至敢说——自我成年以来，没有人让我这么失望过。”

    “安妮。”

    她斜斜地看过来。

    “我对你不好吗？”

    “我太失望了——一定是我对你太好，所以你才会有那种心思。”

    她把那件夏衣挑起，丢到了安妮的脸上。

    “穿上它。”

    “赤着脚。”

    “去屋外站着，直到我原谅你。”

    现在临近初冬，气温低的很可怕了。

    安妮一声不吭的换上了这件衣服，准备走出小楼，特蕾莎夫人叫住她：“说点什么。”

    “我想不出来，夫人。”

    “你很我吗？”

    “我不恨你——我可以出去了吗，夫人？”

    “滚出去吧。”

    安妮赤着双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想，计划又失败了，她和派翠克的关系也暴露了，但是没关系，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没关系。

    她不恨特蕾莎夫人，就像她没有爱她一样。

    …

    她站了一.夜。

    非常痛苦地一.夜。

    先是很冷，寒气从脚底渗入，双.腿一点点变成冰柱子，然后她浑身都冻成一坨冰，夜深的时候睡意弥漫，她微微眯着眼睛，接着一股冷风吹来，把她刚刚积攒起来的热乎气全部吹散，她被冻醒了，像是寒冰与滚油的地狱来回交替。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负责看守她的仆人已经换了四轮，手里拿着藤条，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人人都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且恪尽职守。

    清晨的时候最后一岗的佣人揉了揉眼睛，回屋睡觉，安妮动了动腿，然后摔倒了地上，她蜷缩成一团，无法感受到痛苦也无法表明感受，她有些失去知觉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三长两短的鸟叫声，在初冬这个寂静的时节，吵闹地可怕。

    安妮动了动脑袋，她顺着直觉爬起来，像是幽魂一样走到围栏边上，“派翠克？”

    “不是派翠克。”

    一个小个子站起来，他揉揉头发。

    “派翠克被一个男的捅了一枪，快死了。”

    安妮的眼泪掉了下来，说起来她已经冻僵了，但是不知道怎么的，眼睛自然而然地开始落泪。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泪腺像是坏掉了一样，安静地顺着脸颊落到衣服上。

    小个子迈克尔惊慌地连连摆手。

    “好吧好吧，他还没有死，还剩一口气，他让我过来报个信，告诉一个安妮的人他很好——就是你吧。”

    迈克尔犹豫一下。

    “不过我得说个实话。”

    “派翠克真得不好，他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他违背了安东尼的话，他会得到惩罚，很重的惩罚。”

    “安东尼是谁？”

    “我们老板。”

    安妮开始回忆：“……橡树酒馆的老板？”

    “对，你认识他？”

    安妮微微摇头：“不，我见过他的名字。”

    《未来之星沙大陆》里面，给十五岁的安妮一支北极狼基因试剂的就是他。

    命运。

    她好像看见了某种命运。

    …

    安妮乖顺了许多。

    她更安静了，不言不语，过了这个冬季以后，随着春季的来临，她像是柳枝抽条一样长高，特蕾莎夫人似乎忘记了那件事情，亲密地让她坐在梳妆台前，给她涂上口红。

    像是雪地里压下的红辙。

    艳丽的灼烧人眼。

    “安妮。”

    特蕾莎夫人深深看着镜子里面的少女。

    “每次看见你的时候，我才恍惚觉得失去的青春再次重临。”

    “我没有你这么美丽，但是它……不得不说，更精彩。”

    “我本来想留你到十七岁，你会更美丽。”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让安妮站起来：“走吧，我们去参加克雷福德家的宴会。”

    “你不怎么说话了安妮。”

    “……大概是，夫人，我在想很多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

    “嗯？”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是我感觉我在想很多事。”安妮重复了一遍。

    “哦……”特蕾莎夫人笑道：“你长大了，每一个女孩都会遇到这种问题。”

    “是吗？”

    他们再次来到克雷福德庄园的时候，这里已经的草木已经开始发新嫩芽，一切都生机勃勃，去年克雷福德夫人见到安妮还会称她一句孩子气，但是今年却大变样，她先是哑言，然后又笑笑：“变化很多。”

    “我已经没法用看小孩子的目光看你了。”

    她们走进了庄园，仆人已经就位，地毯，桌布，窗户，餐具，一切能反光的都在发亮，大概又过了一会儿，梅丽·达雷尔夫人带着儿子德勒冯·达雷尔姗姗来迟。

    最近梅丽夫人在寻求白墙外实力的帮助，帮她守住达雷尔家这份丰厚的家业。

    宴会进行到一半。

    梅丽·达雷尔和安妮再次在阳台上碰头，梅丽问她：“你改变主意了吗？”安妮摇头：“没有，我想问你借一笔钱。”

    “多少。”

    安妮说了一个数，刚好可以买一支基因试剂。

    “不贵。”梅丽说：“但是我为什么要借给你？”

    安妮：“因为我会报答你。”

    她说了从《未来之星沙大陆》上抄下来的话：“达雷尔在荒野外的领地正在不断被其他白墙内的贵族吞噬——没有真正的骑士愿意效忠于这个主少国疑的家族，他们不会拿命去为达雷尔拼搏。”

    “如果没有转机的话，失去骑士和领地的你们就会被驱逐出白墙。”

    梅丽疑惑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为我买来骑士？别多想了，那笔钱只够买一支基因试剂。”

    “这是我的事。”

    “梅丽。”

    “我向你借钱，然后还给你一个骑士，她会帮你守住家业。”

    安妮微微踮起脚，凑在她耳边说：“就像是特蕾莎夫人和戴维骑士一样。成百倍地回报。”

    …

    达雷尔家族的马车在路上行驶。

    安妮让梅丽拖住克雷福德夫妇和其他人，她要溜出庄园干一件事。驱使着达雷尔的车夫来到了橡树酒馆，安妮跳下车，拎着一个小手提箱，走进了酒馆，她向正在调酒的酒保说：“我要见安东尼。”

    那个四十岁，带着山羊胡的酒保放下调酒器：“好吧，莫名其妙的小姐，我就是安东尼。”

    他行了一个滑稽的礼仪：“我能帮您什么呢？”

    “北极狼的基因试剂。”

    安东尼眼珠转了转：“那很贵。”

    “我带了钱。”

    “让我看看。”安东尼敲敲酒吧。

    于是安妮把小箱子放在吧台上，然后打开锁扣，里面有钱，还有一把冲.锋.枪，安妮当着老板的取出冲.锋.枪，然后告诉他：“钱就在这里，您可以数数。”

    安东尼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是的是的，我输了。”

    他按了一下铃，对着那头的人说：“取出那一支北极狼基因试剂，这儿有位客人需要它。”

    正在等候基因试剂的时候，外面走进来一大一小两个男性，大的是内森，小的是迈克尔，迈克尔看见安妮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子：“你怎么在这儿？”

    安东尼问：“你们认识？”

    “她就是派翠克的那个……那件衣服！害派翠克挨了一枪的衣服的主人就是她！”

    安东尼耸肩：“我就说了，穷人最好别谈恋爱，更别跟漂亮的小姑娘谈恋爱。”

    派翠克给他惹事的时候，他就想着把这个人直接扔进乱葬岗——但谁叫那小子后来又说了很多话，很多动听的话，发财的话。

    安东尼走出吧台，示意安妮跟着她去见见派翠克，两人来到一个小房间，派翠克依旧虚弱地躺在床上，他受了很重的伤，戴维骑士本来没想让他活下来。

    安妮趴在床边，双手拢着他露在外面的右手，虚虚盖着手指，她低下脑袋，像是祈祷一样压在手侧，接着放开，站起来。

    迈克尔说：“他时不时地能清醒过来，要不你再等一会儿，或者拍一拍他的肩膀。”

    “不用。”

    “让他好好休息吧。”

    过去那段日子一直是迈克尔跑到幸福之家，向安妮口述派翠克的情况。

    “我会回来找他。”

    她微微弯下腰，帮派翠克整理他的头发。她想亲吻他的脸颊，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放弃了这个决定。

    他不是什么其他的。

    是她一半的呼吸，一半的生命。

    安妮问老板北极狼试剂到了没有，老板很吃惊：“你要自己用它？这个东西副作用大的吓人……”

    正说着，就看见安妮把这个东西注射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她的温度一下子升了起来，安妮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失去了一会儿意识——至少在旁边的安东尼，内森，迈克尔看来，她反应大得有点失常。

    ——好像一瞬间，所有的血管都爆开，透过薄薄的皮肤，能看见蓝紫色的血管，像是蜘蛛的网纹细细的贴在皮肤上。

    安妮开始流鼻血，然后又咳嗽好几声，她痛苦地像是喘不上气来，无知觉的朝着喉咙伸出手，打算撕开那里的皮肤。

    几个人上去帮忙压着安妮的手，免得她真的杀了自己。

    “她这个反应是不是太大了。”

    “谁知道。”

    “老板不知道吗？”

    “我这里就一支试剂，唯一一支，还是远方净庭放在这儿的酬劳，我哪儿能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啊……”

    “她千万别死了。”

    “要不然派翠克得疯过去。”



像猴子一样跳舞（10）
    梅丽·达雷尔焦躁地看了一下时间，她觉得安妮离开了太久，她找来女仆要了一杯酒，然后又去洗漱间补了一下口红。

    刚从洗漱间里出来，就看见一个小男孩在走廊里乱跑，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小马，一路横冲直撞，没人敢拦他，而他身后跟着克雷福德家的老三，一脸哭丧，大喊：“把小木马还给我！”

    梅丽叹气，今天晚上没一个孩子让她省心。

    她喝住德勒冯·达雷尔：“把你手里的玩具还给查尔斯。”

    “不。”

    那个骄横的小少爷在梅丽身前停住，他还不到梅丽的腰高，但是气势一点不弱：“不要质疑你主君的行为。”

    德勒冯傲慢道：“我才是达雷尔家族的家主，我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当着梅丽·达雷尔和查尔斯·克雷福德面，把小木马从二楼的窗户扔了下去，然后笑着告诉其他人，这个纷争了结了。

    这场闹剧不只有一个人看见，比如参加宴会的其他宾客，纷纷说达雷尔家以后有热闹看，这里有一个专权的寡妇，还有一个年幼但是野心勃勃的少主。

    克雷福德夫人有点担心地问丈夫：“我们的计划能成功吗？”

    克雷福德老爷道：“当然能，达雷尔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达雷尔，无论谁上位都改变不了这个结盟。”

    说实话前些年老二艾玛提出了一个新的提炼铝的方法，克雷福德家已经成了红墙外数一数二的家族，他们不断开办工厂，雇佣工人，财源滚滚，不过就是受限于政治因素，没办法把铝制品卖给更多地方的人。

    梅丽没有和德勒冯对峙，她很从容的后退一步，表示对这个小主人的尊重，她请他收拾收拾衣服，等会还有晚宴要参加。

    刚刚靠近餐厅的大门，就看见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和女仆打听着什么，她丰肿的额头带汗，看样子是急的不得了。

    特蕾莎夫人描述安妮的容貌：“就是经常和二小姐艾玛在一起的那个女孩，你们不可能没看见她，今天晚上她和我一起来参加聚会了。”

    女仆说：“您不用着急，说不定她正和二小姐在一起呢。”

    特蕾莎夫人又问：“那么你们二小姐在哪儿？”

    女仆：“很抱歉……我们仆人没有资格窥探主人的行动。”

    梅丽夫人走过去，轻声细语：“如果你问艾玛小姐的话，我看到她似乎去了三楼，好像是身体不舒服。和您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可能正在楼上照顾她呢。”

    特蕾莎：“那她应该跟我说一声。”

    梅丽：“可能她托了仆人告诉你，但是您看今晚，这么多人，可能仆人认错了人呢。”

    特蕾莎稍稍点头，松了一口气，步入餐厅参加宴会。

    梅丽也松了一口气，她正要微笑，但是身边的德勒冯却说了一句如恶魔一般的话：“我看见了，你和那个叫安妮的女孩。”

    他黑色头发，绿色眼睛，睫毛很长。

    眨眼的时候像是乖巧又美丽的麋鹿。

    不过个性却调皮捣蛋的像个恶魔，不知道谁在他耳边说挑拨离间的话，以至于这个男孩发誓要终生和梅丽坐斗。

    “你用达雷尔家的马车把她送走了。”

    “你要帮助她逃跑。”

    梅丽压低声音：“那是一笔交易，对达雷尔家族有益。”

    德勒冯摇头：“并不，我没有看见一丁点对我的好处。”

    于是他趾高气昂地走进了餐厅，当着所有人的面举起了银汤匙，敲了敲前面的银质盖子，“叮——”“叮——”的悠扬生在大厅里面盘旋。

    所有人都看向德勒冯。

    他高举双手。

    “先生，和女士，我要在此承认一个不道德的错误。”

    “这很羞耻，但是我们必须在酿成大错之前修正它。”

    他指向特蕾莎夫人。

    “刚刚这个女人痛苦又不安地打听一个女孩的下落，那副焦急而脆弱的样子为我们所有人看见。”

    “我很羞愧，我也必须向这个女人道歉。”

    “她千辛万苦寻找的那个女孩正是乘坐着达雷尔家族的马车离开了翡翠山庄园。”

    “她不在这里了。”

    “她逃跑了。”

    呼——

    餐厅里传来不断高涨的窃窃私语。

    特蕾莎夫人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她身上，于是她娇弱地高呼一声：“我的安妮——”

    砰得倒地。

    一个男仆接住了她，然后带着特蕾莎夫人去客房里面休息。

    暂且不知道餐厅里面的变动。

    但是一到客房里面，特蕾莎夫人立刻清醒了过来，她呵斥仆人离开，自己小跑到座机旁边，对接话员说：“帮我接兰登长官府邸。”

    “我要见戴维骑士。”

    “戴维！”

    “戴维，我的小心肝，我得告诉你一个消息，安妮逃跑了，她坐着达雷尔家的马车离开了翡翠山庄园，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可能去找她的小情.人，可能独自偷渡关卡跑开了。”

    “戴维？你能找到她对吧。”

    “等你进了白墙以后，能给你助力的就只有她了！”

    …

    橡树酒馆里。

    安妮感觉不太好。

    她留了很多鼻血，皮肤脆弱的稍微一碰就会印下红印，安东尼和内森几个把她放到派翠克身边，让她好好休息。

    注射基因试剂确实会有一定的反应。

    但是没有人的反应像安妮这么剧烈——好像她的身体根本不能容忍这支基因试剂，免疫系统和基因试剂两大势力在她的身体里面兴风作浪。

    安东尼老板离开了小屋，回到前台上擦拭酒杯，他和其他人传授自己的恋爱心得，那就是不要和长得太好看的女孩谈恋爱，要么要钱，要么要命。于是众人大笑。

    正当这时候，在街口盯梢的小男孩跑进来，说大事不好，戴维骑士过来了。

    上一次派翠克想把衣服藏进箱子里，来验证戴维骑士能不能嗅到安妮的踪迹，他失败了，还被捅了一枪。

    自那时起橡树酒馆就时时刻刻防备着戴维骑士，免得他上门寻仇，又或者鼓动兰登长官限制通关文书的发放——不准他们商队去荒野或者红墙做生意，那可就要命了。

    不过后一种迟迟没有发生，可能是碧姬也可能是莎拉，总之兰登长官没把橡树酒馆记在心上。

    戴维骑士也没有阎罗追命，上门来杀派翠克，或许是不值得，或许以为杀了派翠克之后安妮会记恨她，这同样不值得，死掉的罗密欧会永远活在朱丽叶的心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安东尼侧头，指指外面：“现世报，是不是。”

    “那个漂亮女孩一过来，她身后的猎犬也跟过来了。”

    “我们怎么办？”

    安东尼问他们：“我们是谁？”

    “一个小小的酒吧，一个小小的车队。”

    “我们能干什么？当然是明哲保身。”

    他们几个再次走进小屋，却发现，那个白发，像雪一样干净脆弱的女孩已经坐了起来，她穿着一身白色长裙，手臂上套着长蕾丝手套，如果不是小屋太过破旧，这里就像是一个上流的宴会。

    她站起来，和安东尼他们道谢，说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基因试剂会有这么大的作用，她说着摸了摸口鼻之间，擦掉红色血痕。

    “麻烦你照顾一下派翠克，我出去处理一点事情。”

    安东尼说戴维骑士来了，他是一个一米八高的成年男子，浑身肌肉结实，体重比两个安妮还要高——但从这方面来说，安妮毫无胜算。

    他用很过来人的语气：“我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

    “但是你为什么不好好生活呢，嫁给一个你不爱的男人，取悦一个不是真心人的男人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安妮反问他：“老板也会这样做吗？”

    安东尼很流.氓地表示，只要上面人对他勾一勾手指，他就能迫不及待的脱光衣服。

    安妮：“您……说话很风趣。”

    “不过，”她转头看向派翠克，“死亡并不可怕，我只是害怕孤零零，不被爱着的死去。”

    她这次返回到派翠克的病床前，亲吻了他的额头，她不再羞愧，不再内敛，于是所有人发现这个女孩迫不及待的燃烧自己，她的胸膛里有一股比北风和烈火更加炽热的东西，能够让她不畏惧死亡。

    “我已经得到了。”

    “我不再害怕和绝望。”

    她握着派翠克的手逐渐抽离，正当彻底分离的那一刻，派翠克突然反握住了她的右手。

    他绵长悠久的吐了一口气：“我听见你在叫我。”

    “于是我从地狱回来了。”

    …

    傍晚天色不明。

    像是调低了两个亮度的画布。

    换岗的工人好像丧尸一样在街道上行走，两个轮子的小车压过石砖路，咯哒咯哒作响。所有行人擦肩而过，但是他们并不抬头，也不注视对方，一切都是麻木的，就算他人的死亡也引不起一丁点注意。

    戴维骑士穿着轻便的盔甲踏上了橡树酒馆前的这条街。

    他身上那层薄薄的铠甲十分美丽，弧线光滑，闪出光亮，这不是上战场穿的装备，但是兰登长官的府邸里面人人都穿着这个，只为了好看，在红墙里面他们不是荒野上争斗厮杀的野兽，是上等的，有礼貌的文明人，人人都该漂亮些。

    戴维骑士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工厂区的空气就是污浊，还是白墙里面好。

    空气里还带着着一种淡淡的气味，让他想起以前在雪地里面跋涉时候的那种寒冷，荒芜。他在幸福之家里面闻到过这个味道，不香，不温柔，但是让人印象深刻。

    戴维骑士朝远处看去。

    先是一条白色裙子，到膝盖，看得出来下摆被撕掉了，然后其他的身躯，逐渐清楚的出现在了戴维骑士的视野里面。

    他勾画出了这个人的相貌，他在心里微笑，面孔上也自动浮现出笑意——如果不是对方手里有一把微.冲的话，他会笑的更明显一点。

    “戴维骑士。”

    对面的声线很凉，也可能是这个天气很凉。

    “很高兴在这儿见到你。”

    对面的女孩摘掉了自己的长蕾丝手套，重新握住微.型冲.锋.枪：“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一个了解。”

    “做出了解以后你会乖乖听话吗？”

    “不会……”

    “不过你可以把我听话的尸体带回去，说不定会有人奖励你。”

    她带着微笑，朝戴维骑士的方向按下扳机，但这不过是一个徒劳无用的举动，在她稍微晃动枪口的那个瞬间，戴维骑士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安妮朝一侧转身，戴维抓向她颈项的右手落空，于是一个横扫，直接打向了安妮的颈骨，她已经习惯阿代拉尔骑士的攻击了，安妮躲了过去，接着调转了微.冲的握把砸向了戴维骑士的腹部。

    不得不说微.冲还挺重，比转头顺手。

    戴维骑士伸手拦住了握把，安妮顺着往前冲，她手里藏着一把小刀，朝上一划撕开了戴维骑士的下颚皮肤，血腥味开是在稀薄的空气中弥漫。

    在两人对峙的时候道路上已经没有行人了，不知道他们躲在屋里还是门后。

    大概是血腥气刺激了戴维骑士，他开始忍不住微笑——但称为微笑也不对，那双眼睛露出野狗一样的凶狠，两侧的犬牙露在空气中。

    安妮把微.冲往前一冲，接着戴维骑士躲闪的力道从他身边擦了过去，戴维骑士接着踢向了安妮的腹部，她被击中了，飞了起来，像一片白色的叶子，但是落地的时候安妮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几个漂亮的翻跳她再次站立在地面上，接着毫不客气的打开微.冲射向戴维骑士。

    不过聊胜于无，戴维再次消失，他出现在了安妮的上空，像是一只捕猎的野兽，安妮早就嗅到了戴维的气味，她调转枪头朝着自己右上方开枪，戴维骑士侧身闪了过去，然后再次击中了安妮。

    安妮的体重比戴维轻很多很多，从格斗上说，只要对方一击拳，安妮就会轻而易举的输掉比赛。

    她飞向了一些箱子，杂碎了这些木板，断掉的木板上有些尖刺和细茬，划开了安妮的皮肤，那些血液从她身体里面流出，顺带着带走了热度。

    微.冲里面没有子弹了。

    安妮把这个当做炸弹一样丢了过去，然后毫不客气的转身就跑。

    她攀着墙沿爬上了屋顶，从戴维骑士的视线里面消失，但是戴维骑士能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一直在一直在他鼻尖晃动。

    天色晚了。

    远处的黑暗在晃动。

    安妮顺着一个又一个的屋顶跑的飞快，她脚下的砖瓦发出轻响，这些狭窄而又脆弱的瓦片没有碎掉——大概能归因于安妮跑得太快了。

    但是如果她试图和强壮的犬科动物比耐力那就太可笑了。

    下面的街道上戴维骑士正在穷追不舍，可能因为视线的缘故他看不到屋顶上面的景色，但是敏锐的嗅觉告诉他安妮就在上面。

    两人同时拐了一个弯，跑向另一条道路，路灯已经亮起，照着戴维骑士和他长长的影子。

    然后。

    安妮的气息先是短暂的消失了一瞬，接着血腥气又浓厚了起来——戴维骑士先是追着那股气息跑了五十米，然后突然反映了过来，他猛地转身，却发现身后出现一个重叠的脚步声，安妮不在他前面，从他后面出现了，她换了一身衣服，原先那条白裙子不见了，先是朝他抛了一个闪.光.弹，然后又对准戴维骑士的方向扫射。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戴维骑士优秀的视力帮他看清了闪.光.弹爆.炸到燃烧再到发出光亮的那短短几秒内发生的一切事情——包括安妮手里握着一把新型武器，上膛，然后朝他扫射。

    他没有躲过去。

    身上中了几颗子弹。

    闪.光.弹造成的强光就算是闭上眼也没法遮挡，不过安妮带着护目镜，她比戴维更快的恢复了过来，然后右侧方冲过来一个拳头，砸向了安妮的太阳穴，先是砸裂了她的护目镜，碎裂的镜片刺进了安妮的皮肤里面，她脸上开始流血。

    戴维骑士的经验还是太丰富了。

    安妮倒在了地上，她有一瞬间的失去知觉，耳边有很小的嗡嗡声，好像是戴维骑士在说什么。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手里的小刀划向戴维骑士的脖子，没有勾到，戴维骑士拽着她的手臂像是拽着什么轻便的东西，随手一丢就把她扔向了墙壁。

    安妮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她呼出一口满是血腥气的气。

    然后戴维骑士身后冲出来一个男孩，派翠克手里拿着那条白色裙子——正是这条裙子上面的气息把戴维骑士引开了，裙子上满是安妮的血。他还握着一把突.击步.枪，数十颗子弹朝戴维骑士倾泻而出。

    戴维骑士中了几枪——他已经不知道中了多少枪，依旧活蹦乱跳地像个怪物，接着冲向派翠克，一个踢脚把对方按在地面上，一阵很轻很轻的折断声……好像是什么碎掉了。

    戴维骑士微笑，然后控制不住的哈哈大笑。

    “你们是什么东西！啊？”

    身后的安妮冲了上来，她跳到了戴维骑士的后背上，发疯了似的用自己的脑袋撞向戴维骑士，一下又一下，直到撞出血，戴维骑士把她甩了出去，此时两人的脑袋上都是鲜血。

    不得不说安妮这个时候一点都不漂亮。

    她身上在出血，脸上也在出血，像是刚从血池里面捞出来一样。

    她在喘气，但是她有点意识不到自己是不是活的。

    伤口已经痛得没有知觉。

    她动了动手指。

    戴维骑士走到她身边，蹲下，伸出手压着她的脖颈，狠狠按在地面上：“我对你还是太仁慈了。”

    “你不太听话，该得到一点教训。”

    “傻.逼。”

    “你说什么？”

    安妮气息奄奄。

    “我说你是傻.逼——傻.逼听见了吗。”

    戴维骑士大笑了起来，然后狠狠按下手掌，一阵很轻微的脆响，安妮觉得自己脖子断了，她伸手去抓戴维的手掌，在上面划出一道道血痕，然后趁着对方一放松，张口对着戴维骑士的虎口咬了过去。

    她像条蛇一样狠狠咬着那里，戴维骑士在说脏话，又在把她拽下去，然后安妮从那里咬下一块肉——温热的一块肉。

    她吐掉了这块肉。

    然后被戴维骑士打了出去。

    他压在她身上，双手按着她的脖子，虎口流出的血沾湿了她的脖子，很腥臭的味道，戴维骑士说：“我该杀了你，我应该杀了你！”

    安妮扬起脖子，让他来杀。

    在戴维收手的时候她抬脚踢向了对方的软肋，趁着对方稍稍放松的那一瞬间，她凶猛的，像是野兽一样咬住了戴维骑士的喉咙，那里先是压出一个红印，然后开始流血。

    眼见着这块皮肉又要被咬下来，戴维骑士把安妮撕了一下，按在地上揍了几拳，他双目赤红：“女孩，你让我生气了。”

    他掐住安妮的脖子，一点点手劲，安妮仰面，像是快要死掉的天鹅。

    然后——

    那边的派翠克从地上爬起来，可能他前半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他像是一道闪电，或者比闪电更快，拿着突.击.步.枪的握把狠狠砸向了戴维骑士的后颈，先是一声断裂声。

    然后又是一下下。

    戴维骑士的脑袋和脖子错位了。

    他要抽身，安妮死死抓着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她那双眼睛像是在燃烧，带着比太阳更亮更炽热凶猛的光。

    一下又一下。

    戴维骑士的脑袋掉了下来。

    他倒了下去。

    他死亡前依旧睁着眼，那双圆圆的眼睛逐渐失光，像一对坏掉的玻璃珠子，倒映出安妮的面孔，他倒在一旁的石砖上，侧着身，看见身后的男孩扑了上来，把女孩抱在怀里。

    然后他失去了全部影像。

    他死去了。

    夜晚的路灯在这里打下一小团黄色的光晕，地上有一具确定死亡的尸体，应该是身上中弹太多，一些红色的血液渐渐在地上散开，积蓄成一小滩。

    还有一个气息奄奄的女孩，男孩把她抱起来，努力拍打她的面孔：“安妮，保持清醒安妮。”

    然后给她注射药剂，他取出一个小小的黄色盒子，里面有一个简易的注射器，派翠克把针管上的塑料壳拿掉，然后抽取其他药瓶里面的液体。

    他贴在安妮的胸膛上，一定要听见那颗心脏跳动才算数，他趴在上面开始紧紧闭着眼睛，但是泪水不受控制的流出，打湿了安妮的前襟。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从头发到牙齿，全都在颤抖。他差一点就失去她了。

    安妮呼出一口气，微微抬起手臂，落在他的头发上。

    “派翠克。”

    “嗯。”

    “派翠克。”

    “我在。我一直在。”



像猴子一样跳舞（11）
    直到宴会结束，特蕾莎夫人也没有接到戴维骑士的消息，她心神不定地在翡翠山庄园里走来走去，几次欲言又止地看向克雷福德老爷。

    她往前迈步。

    克雷福德夫人挡在她面前，很是温和的勾唇微笑：“夫人，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关于安妮的。”她努力张口，失败了，她想请求翡翠山庄园的骑士帮她找回安妮，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特蕾莎夫人提起裙子，笨重地朝克雷福德夫妇行礼，然后回到自己的小轿车上，她转了好几回钥匙，但是都熄火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没有放手刹，她心神不定，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安妮有什么？

    她想。

    她除了那个小情.人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回到了幸福之家，在一片寂静和黑暗中走向自己的小楼，以往她都会把喇叭开得高高的，响亮的，让所有人都听见她赴宴归来。

    但是这次她像是夹着尾巴的狗，她被那种未知的恐惧击溃了，她在害怕，但是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小楼里面没有亮灯。

    特蕾莎夫人也没有去碰那个按钮，她在暗淡的夜色中往上走，一遍遍想安妮到底有什么，又有什么人会帮助她，是什么拦住了戴维骑士……是什么毁了这一切。

    她从卧室的柜子里摸出一支烟，颤抖地点上，一点红光在昏暗中上下抖动。

    她觉得自己应该冷静点，戴维骑士可能是忘记给她回电话了。

    她应该干什么来着……特蕾莎夫人摩挲着走到了电话前，转了几圈之后声音颤抖：“麻烦帮我接兰登长官府邸。”

    “是的，我要见戴维骑士……他回来了吗……”

    外面的走廊里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

    轻的像是少女轻盈的身姿。

    这个声音走上楼梯，没有一点遮掩，然后一下下的踏在木板上，然后停在特蕾莎夫人的书房前。

    特蕾莎夫人坐在书桌上，手里还拿着那个话筒，话筒的另一边镀了一层薄薄的黄铜，很光滑明亮，上面倒映出她逐渐睁大的双眼。

    安妮站在门口。

    她很平静，和以前每个日日夜夜一样平静、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口，不过这一次手里没有拿着小木桶，而是一个灰色的滴血的布兜。

    她没有穿着宴会上那件白色长裙，也没有长蕾丝手套，一件普通粗陋的服饰套在她身上，她身体不太好，特蕾莎夫人能闻到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像是一滩血在雪地里结冰，那种刺鼻的腥气和寒冷的气息顺着鼻腔钻入的她的大脑。

    特蕾莎夫人走了一个神，她记得戴维说过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很冷的气味，现在她闻到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身后的窗户穿过来，今晚的月光足够明亮，安妮丢下了那个灰色的布兜，一个沾满血的脑袋在书房地板上滴溜溜的滚，特蕾莎夫人僵硬的眼神顺着那个脑袋不断下移，不断下移，她终于看清了脑袋主人的面孔。

    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珠，一双圆圆的眼睛。

    他是睁着眼睛死掉的。

    现在这双死掉的圆圆的眼睛就这么注视着她。

    特蕾莎夫人浑身发抖，她冷得不得了，从牙齿到手指都在晃动，她看向安妮，眼睛里面带着谄媚的祈求，那双眼睛在教导碧姬的时候是妩媚的，在教训安妮的时候冷酷的，现在这双眼睛柔润的像是一只小狗。

    “特蕾莎夫人。”

    安妮站在门口，稍稍侧身，给她留出一个狭窄的空挡。

    “你的日子结束了。”

    她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没有仇恨也没有大仇得报后的狂喜，像是月光一样冷淡，也像她往常那样没什么起伏的语调。

    特蕾莎夫人站起身。

    她身上还穿着翡翠山庄园赴宴时候的长裙，她小心翼翼地接下耳环项链，和头上的珠宝，然后朝外面走去，以往每次离开幸福之家她都带着一个珍贵的金属箱子，里面有很多很多钱，很多珠宝，但是现在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一无所有的离开了小楼。

    安妮和她擦肩而过。

    她走进书房，从特蕾莎夫人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把左..轮手.枪，她失而复得的把它握在手里，然后插到腰后。

    她什么东西都没有拿，这里本来就没有什么是她的。

    安妮走出了小楼，今晚月光很好……她有些记不清刚刚杀戴维骑士的时候月光是不是这么好，借着光亮她看见了在门口等她的派翠克，那道细细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派翠克正站在门口，同样看着她。

    安妮微笑，她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还有眼泪之类的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朝派翠克走去，走得越来越快，然后开始朝派翠克奔跑，她跳进了派翠克的怀抱里，派翠克抱着她转了个圈，接着问她：“伤口疼不疼。”

    安妮埋在派翠克的肩膀里使劲晃了晃脑袋。

    “不疼，一点都不疼。”

    派翠克紧紧抱着她，抱的更紧一点，他贴着安妮的脑袋，有些想亲吻她，于是他侧着头努力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又像是小狗崽子一样蹭了蹭，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派翠克在她耳边小声说：“我们一起离开。”

    他背着安妮从幸福之家的大门离开，远处的小楼里面有房间亮起了光，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变动。

    休息室那边有一些人趴在窗口，似乎在看他们，也可能不是。

    今晚月光不错。

    派翠克背着安妮走上了河滩边，他们一起在这里看过夕阳，不过现在时机不对，只有冷清的月光落在涓涓流淌的河面上，像鱼鳞一样流淌着闪光。

    派翠克一开始慢慢走，他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安妮搂着他的脖子，安静地听。

    但是派翠克太开心了，他开心到不知道怎么开心才好，石滩很硌脚，光滑圆润的石头堆高高低低，但是派翠克还是跑了起来，他像是多动症一样蹦蹦跳跳，安妮被他背着，也跟着晃晃悠悠，她白色的短发像是被风吹起的芦花一样散开，紧紧搂着派翠克的脖子，一遍遍笑着喊他的名字。

    他们走到了芦苇丛。

    派翠克把安妮放下，他面对面看着她，小声询问：“安妮，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可以啊。”

    安妮敞开怀抱。

    派翠克慢慢伸出手抚摸她的面孔，撩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面孔，然后他的眼睛开始湿润，很细微的水光在眼眶里，沾湿了上下眼皮。

    好像没哭，只是月光的反射一样。

    他亲吻了她的额头。

    然后抱着她，然后越来越紧，想要把她融进骨头和血液里。

    他们在河滩站了一会儿，派翠克重新背起安妮。

    月光很好，两个人交错的影子印在石头上。

    安妮趴在派翠克的后背，她微微闭着眼，咳嗽了两声，派翠克问她着凉了吗，要把衣服脱给她。

    安妮摇摇头：“没有。”

    她继续趴着，然后伸出一只手指咬在口里，小心翼翼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雪白的侧脸上浮现蜘蛛网一样错杂的蓝紫色血管纹路。她对基因药剂的反噬格外严重。

    …

    他们回到了橡树酒馆，这个时间点很多人在那儿喝酒，派翠克双手不得空闲，于是他抬腿踹开了酒馆大门，一个喝的醉醺醺的大汉朝他们两个举起酒杯：“说说小子们，你们干什么去了。”

    派翠克微笑：“做了一件大事。”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让安妮在床上休息，安妮摇摇头，她低声说：“我感觉自己不错。”

    注射了北极狼的基因试剂以后，她开始觉得自己拥有无穷的精力，就算刚刚经历大战但是一点疲惫和痛苦都感受不到。

    派翠克给她端来一杯水，强制让她睡觉：“你需要休息一会儿。”

    安妮闭不上眼，她被派翠克按在床上，但是眼珠依旧在不安分的晃动，于是她重新睁开，恳求派翠克给她一杯酒：“或者这个有用呢？”

    派翠克不太清楚这是不是基因试剂的后遗症，他起身从安东尼的酒柜里面取了一瓶葡萄酒，给安妮倒了一杯，安妮滚了一圈，又说这里太.安静了，她需要一点声音才能入睡。

    派翠克趴在床头给她唱歌，安妮躲在被窝里面笑，派翠克把被子掀开，问她笑什么呢。

    安妮把脑袋埋在被子里，闷声发笑不理他。

    派翠克再次站起来，从安东尼的卧室里面把箱式手提手摇留声机搬了过来，是安东尼从遗迹市场里面淘到的好物，上面有一张唱片，安东尼转动了一下手柄，留声机开始唱歌。

    “……”

    “和你擦肩而过时，我的心跳都停止了。”

    “现在我想请求你再跳一支舞。”

    “你的每次出现我都移不开视线。”

    “……”[注1]

    安妮锁在床上，她看了一眼派翠克，然后小声说：“派翠克？”

    派翠克总能听见安妮的声音，虽然唱片的歌声不小，于是他转头看过去，双手合并，贴在脑袋旁边做了一个入睡的手势，让她乖乖睡觉。

    安妮声音很小，显得很乖，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派翠克：“我想和你跳舞。”

    “不准。”

    “但是我想。”

    “派翠克？”

    安妮又喊了一声名字，于是派翠克高举双手投降了，他摊开双臂，朝他打开怀抱，安妮扑了上去，她抱住派翠克的肩膀，派翠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一圈又一圈，在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转了起来。

    安妮碰上了派翠克的嘴唇。



两声枪响（1）
    跳完舞之后安妮打了个哈欠，她抱着被子和派翠克说了一句晚安，然后睡了过去。

    派翠克看了她一会儿，听见呼吸声逐渐平稳，又帮她掖好被角，找出一床厚被子铺在地下，他很累，身上的伤口很疼，但是他觉得明天一睁眼，看到的阳光会非常美好。

    于是他轻而易举，近乎于丧失警惕心地陷入了美梦之中。

    第二天阳光金灿灿，从小窗穿进了屋子。

    明媚的阳光打在他的眼皮上，他眨了眨眼，从床铺上站起来，他看了看旁边的安妮，她面色干净，眉头舒展，像是陷入了黑沉甜美的梦境中，派翠克没有吵醒她，自己走出屋外洗漱。

    今天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做。

    戴维骑士死了，派翠克总得做出一个交代，比如把打斗现场伪装成决斗现场，再伪造一个决斗见证人——表明他们两个基因药剂的使用者是在公平公正的条件下开展决斗的，然后是两副手套，戴维骑士的铁质手套，还有安妮的蕾丝手套，毕竟骑士决斗的时候总需要这个。

    想到这里派翠克忍不住发笑，他想这种拙劣的笑话没有人会相信，但是没办法，戴维骑士死了，活人总比他有发言权。

    他还需要一大笔钱去打通兰登长官的府邸，然后再承若以“效忠”或者“偿还”“服刑”的名义，为兰登长官效力半年至一年。

    兰登长官少了一个骑士，他总得补回来。

    不过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戴维死了。

    没有人会记得他。

    派翠克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处理这些，他比别人想的更多，想到如何花钱收买一个“公平公正的见证人”，在比如兰登府邸里面的近臣以及他的情.人，这些人靠近权利中心，他们能轻而易举地说出一些甜蜜的词汇，迷惑兰登长官的判断。

    他处理着一切，抽空去私立医院看了一下伤——收费很贵，但是待客十分热情，他们有从遗迹市场里面收购回来的医疗器械，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奇怪偏方，比如一个医生十分热情的劝他食用含贡的药丸——说这个能让身体发热，适合排毒，无论遇到什么伤口和疾病，这种神药都能帮他排除万难。[注1]

    派翠克敬谢不敏，他拿走了一些药片，然后从医院离开。

    回到橡树酒馆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今天的阳光果然很明媚，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路灯，房顶，还有门柱，所有的一切都浸泡在温柔且清凉的空气中。

    没有多少闲人愿意在这个时间点来酒馆喝杯酒，于是里面空荡荡，派翠克招呼了几个老伙计，他们懒散地趴在柜台上睡懒觉。

    派翠克问他们：“今天怎么样？”

    这些同伴说：“不错，一个客人都没来，好极了。”

    对于偷懒的人来说今天确实是个美极了的日子。

    派翠克穿进后门，朝他的小屋走去，那段路大概有七八十步的距离，他短短地想了一会儿——安妮现在正在干什么，会不会无聊的趴在床上抱着被子数阳光，他们下午或许可以出去走走，今天的天气真得不错。

    他这么想着，打开门，然后微笑。

    笑容又消失。

    安妮没有醒。

    她还是那么安静地躺在床上，纯白又美丽，和早晨的姿势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口鼻上有一丝气息，简直让人怀疑她已经死掉了。

    派翠克走上前，他在安妮的耳边小声叫她，然后又加大了声音，他微微抬起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晃了晃，依旧没有动静。

    她没有醒。

    …

    “她对基因试剂的反应特别大……我不太清楚别人是不是这样，”安东尼描述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情况，“但是如果每个骑士的反应都这么剧烈的话，我想没有人敢注射这个东西。”

    “或许是体质原因……可能她太瘦弱了？我也不清楚。”

    派翠克问：“会不会是那支北极狼基因试剂的事儿。”

    “它在你这里放了多久，是不是被低温储存，有没有过期或者变质……”

    安东尼打断他的话：“你至少该相信一下我的人品，我不可能让你的小女朋友注射那么危险的东西。我做生意是为了交朋友，又不是为了结仇。”

    派翠克坐在椅子上，他没有说话。

    那个椅子是吧台特供的高脚椅，一些酒馆会用很普通的那种木质长椅，但是安东尼很会享受生活，他从遗迹市场中看见这种椅子的时候就爱上它了，听说灾变前的人类就是坐在这种椅子上谈情说爱的。

    很有格调。

    但是面对这样沉默、一言不发的派翠克，安东尼所有的浪漫情怀都被打飞了，他看着派翠克沉在阴影中的半边脸，还有派翠克微微颤抖的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安。

    “安东尼。”

    “我很害怕。”

    派翠克抬起头，他像是在微笑又像准备撕碎什么：“我没有想过失去安妮会是什么样子。”

    “帮我一下吧。”

    其实几年前招收派翠克的时候，安东尼就在想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不要命，但是所有敢闯荡荒野的人都不要命，他可能比其他人更不要命一点。

    然后更坚韧一点，更能忍受痛苦，还有有时候会更耐心，更温柔一点，当然后者估计只有他的小女朋友才能看到，安东尼他们迎接的只有一张挂着合适微笑的假脸。

    不过综合下来，他比其他人更强一点。

    或许只有那么一点，但是这些年过去他已经成了行荒车队必不可缺的一个臂膀。

    成员依靠他，领头需要他，只要他再涨个年岁，说不定就能从他手里顺利接过一些大任务，然后再走得远点，成为什么大人物。

    安东尼拨下了远方净庭驻红墙二十三区情报站的电话。

    “是我，橡树酒馆的安东尼。”

    “我想联系一下远方净庭的大人。”

    “是的，是的，我想询问一下北极狼基因试剂情况……还有这里有一个不错的苗子，不知道您需要不需要。”

    …

    橡树酒馆和远方净庭没有直接的合作关系，他们跟对方麾下的一个附属商会有生意来往，走.私的时候帮对方运送一些违.禁.品。

    本来远方净庭这种大势力不需要偷偷摸摸的过关卡。

    但是前些年的圣光教高层被大肆屠.杀，以及后来圣光教在远方净庭的辖域内投下了两道“圣光的感召”，两方正式宣布了决裂。

    红墙，白墙，鹰之巢里面的大大小小势力，也颇有势如水火的意思。

    红墙二十三区是偏向圣光教的一个区域，虽然兰登长官没有表态，但是挂着远方净庭名号过关卡的商队，多多少少会遭到一点程序上的困扰。

    橡树酒馆这种小商队就有了用武之地。

    他们也乐得和这种大势力扯上关系。

    毕竟这是灾变世界，能在灾变世界活下去如果不是自己有一技之长，就要像菟丝子一样缠着参天大树。

    而星沙大陆上这样的势力有三个。

    圣光教，远方净庭和南方伊甸。

    北边和东边是圣光教和远方净庭占了大头，西边和南边是南方伊甸以及商会联盟。

    这三个团体各有所长。

    比如圣光教“圣光的感召”和抗辐射药，远方净庭的基因试剂，以及南方伊甸的神经控制药物，对于南方伊甸安东尼知道的并不多，毕竟这里是千里封冰，万里飘雪的北边，很少有爱种植物的南方人来这儿。

    他最了解的就是圣光教和远方净庭。

    圣光教的标识是一个黑色圆点，三个扇形，被人称为圣三角，这三个扇形分别代表一个角，也分别代表“父，子，灵”其中一个，但是没有人特别细分究竟是哪一个角代表父，或者代表子和灵。

    因为圣光教的教义中就没有对祂们进行区分。

    父，子，灵，是圣光之主在不同时间的不同形态，就像是风扇转动，终将变成一体一样，圣光之主的三个形态也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里融为一体。

    至于远方净庭。

    当前所有骑士所需要的基因试剂就是出自他们。

    远方净庭的标志是一个冰冻的眼睛，这个标志同样很有来历，当年探索队调查到了远东的一处实验基地，接着从科研基地里发现了一些冰封舱，里面冰封了灾变之前未经过世界大战的人类。

    也被称为旧人类。

    这些旧人类被封在里面是有原因的，当初世界大战爆发，有人害怕知识断绝，于是从基地中分类挑选了一些优秀人才封在里面，默默度过这次灾难，保存智慧的火种。

    旧人类被发现的时候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和势力变更——他们擅长生命科学，在极短的时间内适应了灾变后的世界，还研制出了基因试剂，听说在灾变之前就有科学家在研究如何把人类和动物的基因组合在一起，他们不过是承上启下而已。

    …

    安东尼知道远方净庭会来人，但是没想到会来这一位。

    他刚从外面进酒回来，推开橡树酒馆的大门，看见一个黑色卷发的男人坐在吧台前，他大概三十岁左右，下巴上有短短的胡茬，有着特殊的成熟魅力，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看人很朦胧，但是脸颊上有酒窝，笑起来很风趣。

    穿着一条马裤，裤脚塞在靴子里，腰上扎着黑皮带，上面有一个手.枪皮套。

    安东尼听过这个人的名字，珈克长官，传闻中圣光教惨案的制造者之一，年轻的时候在北地大范围投.毒，还带领弃民屠了一所修道院。

    这个人的名字和影像被圣光教挂在悬赏榜上。

    安东尼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他。

    珈克长官待人十分亲切，他见安东尼进屋，连忙上前和他握手，笑的时候两个酒窝非常明显，很是亲切的询问出了什么事故。

    安东尼惶恐：“您怎么回来这个地方……”

    珈克长官耸肩：“无聊？”他笑着拍拍安东尼的肩膀：“给自己找点事情打发一下时间，说说那个小孩的情况。”

    于是安东尼和对方介绍了一下安妮的变化，他在进屋之前敲了一下门，让里面的派翠克做好准备。

    然后推门进去。

    门后，派翠克正坐在床边，他握着安妮的手，脸埋在她的手心里，不知道是在祈祷些什么。

    空气是沉静的，阳光是沉静的，就连祈祷声也是沉静的。

    一切都在轻飘飘的浮动。

    安东尼侧身：“请。”

    按照礼貌来说，他该让珈克长官先进去。

    珈克长官没有动身，他站在门槛，那双狭长的眼睛很是巧妙地审视了安妮的头发和皮肤。

    然后微笑，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浮现在脸颊上。

    时间有点长。

    派翠克抬头，眼神看向安东尼，接着转到珈克身上，他对别人放在安妮身上的视线很敏.感，不过他总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发生了什么吗？长官？”

    珈克长官挑眉：“没什么。”

    他很轻松地笑道：“你的小女朋友太好看啦，和你很配。”

    派翠克在微笑，不过熟悉他的安东尼发现他又挂上了那副假笑的面孔，他好像在演戏，涨红了脸，先是高兴，然后又很羞涩的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

    珈克长官走到床边，随意看了看安妮的状况。

    “她一直这样吗？”

    然后又询问了注射药剂前期和后期的变化。

    “听起来像是起了冲突。”

    派翠克握着安妮的手，垂下眼睛，温柔地看着她，询问珈克长官的声线却虚假的可怕

    “什么冲突？珈克长官，求求您，您一定要帮帮我们，我可不想安妮就这么死掉。”

    珈克长官：“这要进一步调查才知道，或许是体质的事。毕竟基因试剂并不适合所有人，你知道，北方有一些人种不能注射基因试剂，因为他们的免疫系统十分抵抗这种外来东西。”

    珈克长官说到这里停下。

    派翠克这里表现的很克制……他很肯定，珈克长官可能和圣光教的人一样，在试探什么。

    他和每一个好奇的少年一样，询问珈克长官所谓不适合的人种是什么。

    珈克长官：“圣光教的神子，你知道吗？”

    他可以拉长的声线，观察派翠克和安东尼的表情，但是他又为自己脑袋里面的种种猜疑感到好笑——他觉得这是圣光教失踪的欧米伽，但是这个对基因试剂反应剧烈，又刚好是白发的女孩，很可能只是一个意外。

    毕竟她不可能自投罗网。

    派翠克先是疑惑，然后面孔上浮现极深的憎恨和悲伤——这种伤感一直在他骨子里面，这是他血肉里的一部分，永远不可能忘记。

    他微微弯腰，埋在安妮冰凉的手心里：“圣光教就是一群混蛋，他们毁了我的家。”

    “你是远方净庭的大人物，但实不相瞒，我是远方净庭的小人物，我生活在卫星城辖域内的小村庄里，一切都很平静，直到圣光教毁了它们。”

    “它改变了一切。”

    “夺走了一切。”

    他那种仇恨是彻底的。

    珈克能看的出来，以至于在这种情绪的掩饰下，他没有分别出来派翠克下一句话里面的憎恨是否真实，派翠克问：“圣光教的神子是什么？是那些发动战争的大人物吗？”

    珈克长官：“不是。”

    “不过祂们就是圣光教，圣光教就是祂们。”

    “北方只有一种人非常非常不适合使用基因试剂，就是这些神子，他们的免疫系统非常奇特，对基因试剂这种外来东西表现的反应非常大。”

    派翠克问：“但是这和安妮又什么关系……”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安妮先前得了辐射病……她使用了很多支抗辐射药，这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吗？”

    珈克长官一拍脑袋：“确实有这个原因，抗辐射药和基因试剂是一组完美搭配，但是需要合理搭配，不能过量。”

    “你的小女朋友确实有这个可能。”

    他们又商量了一点事情，珈克长官可以给安妮提供缓和剂，但是派翠克得帮他干点活。

    派翠克一口应下。

    这是他们在电话里就约定好的。

    珈克长官在这儿留的时间不短了，他道别，起身离开，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派翠克，他握着安妮的手，看着她的眼神干净而清澈。

    于是珈克长官收回自己的疑心。

    他那么恨圣光教，但是那么爱这个女孩。



两声枪响（2）
    珈克长官很快下达了任务。

    他需要橡树酒馆从红墙二十三区，往白墙十一区里面运输一批鹤兰仙草本植物。

    白墙十一区是一个坚定的圣光教信仰区，自从两势力敌对以后就对远方净庭的附属组织或者依附家族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并且关卡也列出了禁运清单，其中大部分都是远方净庭研制基因试剂所需要的原料，比如鹤兰仙。

    这次橡树酒馆的任务就是打破白墙十一区的封锁……这不是一个体力活，也不需要橡树酒馆的伙计们翻山越岭。

    因为白墙之所以被称为白墙，则是因为它和红墙一样，是一道高.耸入云的白色城墙。

    在灾变最初，这道墙壁先于红墙建起，抵抗外来变异生物的袭击，它坚固，顽强，像个沉默的巨人一样，百年来一直守卫在哪里。

    没有人能攀越它，所有试图爬上白墙的人都被守卫开枪打死了。

    白墙下方有一个宽阔的通道，和红墙一样，进出往来都在这条小小的通道内进行。

    珈克长官给出的这个任务更像是一个考验——毕竟虽然白墙十一区内远方净庭式微，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他真的迫切的想要通过白墙，那么那些尚有喘息之力的家族们总能帮到他什么。

    这更像是一个考验，考验派翠克是否有足够的技巧打破这个障碍。

    …

    清晨。

    派翠克围着车队转了一圈，勒紧了货箱上的绳子，然后跳上了最前面的马车，他穿着大衣，头发微微有点翘起，嘴里叼着一根竹签，和最普通的那种车队领队没什么区别。

    他们要往白墙十一区里面送农药。

    马车很快来到了白墙十一区和红墙二十三区的交界口，高.耸入云的城墙给人很强的压迫感，任何人在它面前都成了灰烬一样渺小的东西。

    在关卡处有两条细细的好像烟灰一样的长队，一条是行人出入，一条是商队排队，到处都是骡马的叫声，乱糟糟的，有些年轻的小伙计没拉住缰绳，欢脱的野马在这里撒蹄子狂奔，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一个守卫抬起枪头，对准天空放了一枪，大声说：“安静！”

    大家看了看墙壁里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小口，细细的枪口从里面伸出来，这里放着几挺机关枪。

    于是欢快的气息顿时一凉。

    守卫的检查方式和他们的行为方式一样粗暴——可能任谁长年累月的干这么一份没有晋升希望的活，都会变得粗鲁。

    他们有很多支枪，很多条狗——那些狗都是灾变发生后，优胜劣汰活下来的进化犬，更大的脑容量，更锋利的獠牙，更强壮的体型，以及更强的服从性。

    他们会随意打开一个或者很多个箱子，然后让搜查犬细细的闻，一旦这些大狗对着什么狂吠，那么人或者货物就要倒霉了——他会被扒光衣服，而货物会连箱子带货一起掀翻到地上。

    不过除了狗叫以外，所有人都很平静，他们适应了这个。

    守卫会进一步检查里面有没有违禁物……有的话很好，整个车队都会被扣下，剩下的事情会在剩下的时间里面说明，这些守卫会变得很有耐心。

    派翠克前面的车队就遭到了这种拦截。

    整个商队连人带马都被关卡守卫拖走。

    小队长抱着枪懒懒散散地往这儿走，他看了一眼派翠克，很平常的一眼，然后吹了吹自己鼻子下里面的两撮小胡子，一挥手让后面的队员过来检查。

    这些强壮且凶狠的搜查犬靠近的时候，车队的马匹很明显受到了惊吓，于是派翠克跳下马车安抚他们。

    派翠克轻轻抚摸着马的鬃毛，眼角余光却在观察那些守卫的动作，他们靠近了第三个马车的车厢，一只搜查犬似乎嗅到了什么，然后张口，狂吠，那一刹那，车队紧张了起来。

    小队长冷淡地挥手：“运下货箱，打开！”

    行马车队的伙计慢了一点，小队长不耐烦地给枪上膛，然后对准伙计的脑袋：“再慢吞吞的我就毙了你们。”

    几十个货箱打开，所有准备好的农药都露在阳光下。

    搜查犬嗅了嗅，对着一个箱子大叫。

    那些是一些晒干的植物，花瓣火红，像是晃动的火苗，这种植物叫蛇尾麒麟花，根茎像是蛇一样绵长，且长满尖刺，不过顶端展开的花瓣却美丽无比，甚至能让一些毫无审美的莽夫发出赞叹。

    但更重要的是，这种植物可以提取出一些成分促进伤口痊愈，和禁运清单上的鹤兰仙是互为代替品。

    ——也就是说，虽然蛇尾麒麟没有上禁运清单，但是因为成分原因……也在可禁可不禁的行列中，全看关卡愿意不愿意高抬贵手。

    但是很显然，守卫这份工作简单且无趣……只有某些时候偶然得到的金钱才能弥补他们的心灵。

    派翠克上前解释，他说自己背了所有的禁运货品名录：“里面没有表示蛇尾麒麟花也在上面……或许我们可以通融一下。”

    他稍微换了一下站姿，挡住其他人的目光，暗示迈克尔上来给小队长塞红包，可能红包太少了，也可能其他的原因，小队长没同意。

    他一挥手宣布整个车队全部扣押，而且归还日期他说了算。

    派翠克变得很沮丧，或者他让自己看起来很沮丧，每一个人都能从他身上感受到那种破灭的心情，派翠克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个劲儿的跟在小队长身后。

    他说：“我是第一次运货，我不能失败，其他人会看不起我，没人会再重用我。”

    又说：“是不是还可以再商量一下。”

    但是小队长没理会……很明显，他想要更多更多的钱，但是派翠克这个毛头小子让他很烦恼，他果真像他说的一样没见过世面，不懂眼色，于是小队长转身给了他一枪托，把派翠克打到在地上。

    派翠克像是一条流浪狗，足够沮丧且落魄的那种，他从地上爬起来，顶着其他人笑话的目光，挥手让行马车队的其他人回橡树酒馆，然后让内森，迈克尔，以及其他几个人手跟着他。

    他们进了白墙。

    派翠克给出的理由是：“……虽然货物没了，但是我们可以在里面喝一杯，说不定还要别的机会。”

    …

    守卫小队长杰克逊穿过长长的甬道，回到了白墙后的休息室里，这是上面特别给守卫安排的休息小屋。

    水泥和砖块垒起来的，里面有一个小火炉，墙壁被烟熏得灰白，上面挂着很多钉子，有帽子有腰带，长.枪和熏肉，窗户玻璃很昏暗，上面有很多煤灰。

    尽管这间小屋十分落魄，但是杰克逊也为它感到骄傲——它立在白墙的地皮上，它比红墙外的那些野蛮人更值钱，更高贵。正如他杰克逊一样，天生高人一等。

    很多白墙人都有这种想法。

    白墙的平民比红墙的平民有尊严，白墙的贵族比红墙的贵族更有地位。

    杰克逊迈进了小屋，跺跺脚，驱除身上的寒气，然后靠着炉子取火，他搓了搓手，和其他在屋子里面休息的同僚说起今天的笑话。

    比如那个叫派翠克毛头小子。

    不太懂暗示，甚至没人教给他规则。

    杰克逊嘲笑：“谁把这样的孩子放出来了？留着在家里撒尿种地才好。”

    这时候一个穿着皮靴的军官走进来，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军靴，衣领一圈野狐狸毛，两遍的鬓角整理的清清爽爽，这一身行头看起来很值钱。

    这个军官叫伊萨克，是贵族家的二少爷，上面有各个继承家产，下面有弟弟分享父母的宠爱，所以他什么都不到，只能自己出来争份家业——不过这也够杰克逊他们这些士兵羡慕的了。

    军官脱下大衣，很随意地问：“你们在笑什么？”

    杰克逊半开玩笑地说了今天的见闻，描述了一下那个小伙子落魄的样子。

    伊萨克慢吞吞说：“……这可真不妙。”

    他对这些商队没有怜悯，不过是在感叹自己为什么不像杰克逊他们这样熟练的揩油，以至于来了这里两个月，手里只有杰克逊他们手缝里露出来的零头。

    ……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够了，但是他不一样，他是贵族，是杰克逊他们的长官。

    当然，这两个名头都挺没说服力的，毕竟贵族和杰克逊他们无关，而长官……这个就更可笑了，他们有更直系、权威更大的城防长官，而杰克逊显然早就打通了城防长官的路子。

    伊萨克又烤了一会火，但是很显然，他无法融入杰克逊他们的谈话中，杰克逊他们总是说一些低俗下流的笑话，这和伊萨克接受的贵族教导是冲突的。

    于是他不耐烦地穿上了大衣，走出了休息室，留下杰克逊一堆人在他背后挤眉弄眼。

    白墙后有一些专门为客商开办的驿站，酒馆之类的地方。不远处是居民区和城镇。

    但是这里还是太空荡了。

    天很空旷，地面很寥落，一只乌鸦从这头飞到那头，全程暴露在伊萨克的眼中，伊萨克觉得自己需要喝点什么，去个热闹的地方，于是他转身走向酒馆。

    他推门进去，就听见有人高举着酒杯在大喊：“派翠克，赶快把你的倒霉事说一遍，好让我们乐一乐。”

    伊萨克记得这个名字，是今天被杰克逊扣押了货物的倒霉蛋——杰克逊说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这个叫派翠克的人不知道被谁哄骗，说能帮他说服杰克逊，放出他的货物，但是他必须自掏腰包请全酒馆的人喝酒。

    于是这个愚蠢的年轻人果然这么干了，还一遍又一遍，不断对所有人说自己的倒霉事——他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整个酒馆的嘲笑对象。

    伊萨克找了个位置坐下。

    招待给他放下一杯啤酒，然后很暗示意味地朝派翠克那里挤眉弄眼，说：“不用担心，这杯酒的钱他包了。”

    伊萨克尝了一口……整个酒馆里的所有人都在喝，他没什么心里负担。

    派翠克站在人群中央，仔细看他虽然黑了点，但是五官不错，站姿也很挺拔，后背绷得紧紧的，有锻炼过的痕迹，如果不是这么慌里慌张地跟人求助，也会是一个被很多姑娘爱慕的俊秀的年轻人。

    不过他现在太跌份了。

    伊萨克想，被人围在就观众，跟个蠢驴一样不断说自己的糗事，然后还被掏空了钱包——这个变故是这么发生的，酒馆老板问派翠克要钱，说：“你答应要请所有人喝酒，酒已经出了，现在该兑现诺言了。”

    于是派翠克拿钱包，挤出可怜巴巴的几张钞票，老板夺过去，说还不够，派翠克说他已经给够了钱，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数算酒馆出了多少杯啤酒，这个行为给他招来一顿乱糗，说派翠克不是个男子汉，请人喝酒还唧唧歪歪的。

    在这些嘈杂的攻势下，派翠克不得不抵押了自己的手.枪，说会拿现金来赎。

    然后。

    他挥手，大声喊：“现在该有人来告诉我，怎么从杰克逊长官手里拿到我的货物了吧。”

    他喊了两三遍，但是没有人理他……他就这么站在中间，愚蠢的有些可怜。

    这些人哄骗了他的啤酒，现在把他放在一边不理他了。

    派翠克又说了好几遍“杰克逊长官”之类的词。

    伊萨克听得有点耳朵生茧，他想——杰克逊算什么长官，他根本配不上这个称呼，然后伊萨卡好像想起了什么，扣押货物以及释放货物，这些他自己就能做到……根本不用跟杰克逊他们商议。

    但是这件事还需要细细商量一下……再商量一下。

    伊萨克想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再思考一下这件事，他靠近大门，正好那个叫派翠克的年轻人也垂头丧气地向大门这边走，然后他没看路，两人的肩膀撞在一块。

    伊萨克开口准备斥责。

    派翠克先是吃惊，然后惊喜，他看着伊萨克肩膀上的守卫军标志，有点口吃：“……您就是守卫军的长官吗？”

    伊萨卡原本很生气，但是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傻……被人扣押了货物，又被人哄骗了所有的钱，以及手.枪都没了，他这么想着，然后忍不住想到，这是不是说明他也能从这个人身上捞点什么……这个想法很浅很浅，一切都出于“这个人很好骗”的念头。

    这个叫派翠克的人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不断说自己多么多么急迫的想要获得这些货物，他不能失败，否则父亲会看不起他，不会把家业交在他手上。

    伊萨克耳朵一动：“你是一个商队的继承人？”

    派翠克：“继承人？我们那儿没有继承人这个说话，不过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这是我第一次行商，我得证明给大家看，告诉商队的人我不是什么没用的废物。”

    派翠克又不知道从哪儿抠出来两张钞票，他请伊萨克坐回酒馆，请他喝一杯上好的佳酿，然后慢慢说出自己的情况。

    派翠克和伊萨克的情况差不多，他虽然没有大哥和三弟，但是他父亲有一个很厉害的叫内森的副手，这个副手一直压在他头上……派翠克害怕他父亲看不起他，然后把商队交给内森。

    任何一个精明人都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

    派翠克明显有求于人，而这个解决方法杰克逊可以做到，伊萨克也可以做到——大不了给杰克逊分一点钱，然后再用钱贿赂一下其他守卫，毕竟他是长官，这些士兵不能说些什么，然后大头就让他伊萨克来拿。

    伊萨克明显心动。

    派翠克似乎也看出这种心动。

    于是他又请伊萨克喝酒。

    伊萨克喝了很多酒，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往外面走，然后派翠克起身搀扶着他。

    伊萨克觉得很高兴，大概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高兴，他觉得自己终于发挥了一下长官的威力，没有被杰克逊他们拿捏在手里。

    他高兴得很混乱，可能是喝了太多酒，他浑身发热，混混沌沌，有使不完的精力，然后是一声尖叫——

    伊萨克清醒了。

    他站在一个小巷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军刀，军刀上有血，地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衣着低调奢华，伊萨克没有分辨衣料的能力，但是有分辨衣服的品味——以及从死者白皙的手指和那双崭新锃亮的皮鞋来说，他很可能是个贵族。

    而他，伊萨克杀了他。

    他杀了一个贵族。

    他有点茫然地站在地上，发现那个请他喝酒的派翠克捂着肚子站在一边，派翠克给他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

    伊萨克喝了太多酒，为了避免冲突，派翠克带他来到小巷，但是小巷里有一对妓.女和嫖客，然后伊萨克不知道怎么的，非要说那个妓.女对他抛了个媚眼，强制要带走这个女人。

    接着，嫖客就和伊萨克起了冲突。

    最后伊萨克捅死了他。

    派翠克要拦他，但是没拦住，反而被伊萨克打了一拳。

    派翠克的声音有些低沉：“长官，我们不能犹豫了，现在必须处理掉这个尸体。”

    “……我们不能被人知道杀了人，否则他们会绞死我们。”

    “您还好，您是贵族，法律总有管不到您身上的时候，但我是个平民，还是个红墙里的平民……我不能承受这种杀人风险……”

    伊萨克慌得六神无主：“……是的，是的，你说得对，我们不能这样等着。”

    他决定把尸体埋了。

    但是在动手之前，他看了一眼瘫倒在一旁的妓.女，这个女人看见了一切……

    派翠克低声说：“不如您把她交给我，我带她离开白墙，走得远远地，保证任何人都不会找到他。”

    伊萨克说不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

    派翠克叫来身边的小伙计迈克尔，让他赶来一辆马车，然后三人把尸体台上马车，拉到荒野挖了坑埋了。

    赶马车的时候派翠克很漫不经心的提了一句：“不知道您杀的是谁……圣光保佑，他一定得是个平民，不过我记得那个妓.女叫他……”

    伊萨卡非常紧张：“叫他什么？”

    派翠克：“好像是赫西大人，我也没听清楚。”

    伊萨克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开始流冷汗，他知道自己玩了，赫西是白墙里面的一个贵族，他真真正正杀了一个贵族。

    派翠克似乎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他反反复复说着带走妓.女露比，这样谁都不会发现之类的话。

    然后伊萨克意识到，他有一个同谋……而这个同谋像他保证一定会隐藏这件事。

    三个人来到荒野，把尸体埋了。

    然后派翠克再次提起自己那批货，伊萨克站在空地上吹了一股冷风，他打了一个哆嗦：“是的……放在我身上，我会帮你处理这个，不用担心。”

    派翠克从迈克尔身上拿过一个钱包。

    “这是一点辛苦费，您一定要收下，无论是喝两杯酒，还是请兄弟们烤烤火，都挺不错。”

    他把钱包放在伊萨克身上：“相信我，我能带给您更多的钱。”

    这种钱和命案的双重威胁，逼得伊萨克不得不点了点头。

    …

    派翠克回到了苦参酒馆。

    他刚刚在这里出了一个大糗，很多人还认识他，见他进来，纷纷朝他举起酒杯问好，派翠克同样回以微笑，他看起来不像刚刚那么窘迫，很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上了二楼。

    刚刚那个敲诈他的酒馆老板和大个子内森坐在屋子里。

    如果伊萨克来这儿的话，可能会眼熟这个大个子内森——刚刚就是他起哄让派翠克请酒馆所有人喝酒，又是他带头让派翠克一遍又一遍说自己的糗事。

    酒馆老板有点紧张，前面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把手.枪，他见派翠克进来，直言：“刚刚我……”

    派翠克制止他：“刚刚没什么，您做的太好了，我正想和伊萨克长官拉进关系，如果没有您的帮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他把枪推到酒馆老板身前：“您喜欢这把枪吗，那就归您了，毕竟这种地方确实需要火力防身……不过，我恐怕还需要您再帮一点忙。”

    酒馆老板握住枪，很明显他喜欢这个，又不是所有人都跟安东尼一样能有两只商队，几十条枪走南闯北。

    酒馆老板道：“您说，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做到。”

    派翠克：“我需要您帮我联系一下伊萨克长官……实不相瞒，毕竟我在这里行动不方便，因此可能需要您传个信什么的。这些对您来说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忙，但是相信我，这对我很重要，我会给您一下酬劳，不多，但您一定喜欢。”

    这对酒馆老板来说确实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交易，毕竟很多人都会来这儿喝酒，于是他拿下枪，收下钱，很高兴的完成了这笔交易。

    接下来派翠克安排另一个人去取货，让内森盯着这里，他和迈克尔驾驶着马车，把妓.女露比藏在箱子里，偷渡出了白墙。

    这是见证伊萨克杀人的证人。

    非常重要。

    …

    回到红墙，橡树酒馆。

    迈克尔给露比找了一个安身的地方，然后守在她周围免得露比想要逃走——他和露比做了一个交易，露比带着那个贵族来到小巷里，然后他则帮助露比远离白墙，摆脱妓.女的身份。

    这一些过程非常复杂，但迈克尔毕竟是机灵的迈克尔，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他还是做到了这些。

    派翠克去找安东尼，说：“计划完成。”

    安东尼：“你们把鹤兰仙运过去了？”

    派翠克摇头：“没。不过我能保证只要远方净庭愿意，不止这一次，以后他们随时都能把鹤兰仙送到白墙十一区。”

    安东尼疑惑。

    派翠克说：“我收买了白墙的一个军官，只要不是某些致命的逼迫，他会变得很听话。”

    安东尼看向露比的房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派翠克继续说：“不过这个计划还差一点点收尾的过程。”

    “我需要缓和剂，现在就要。”

    他说：“安妮已经昏迷了很长时间，她不能再这么睡下去。”

    于是安东尼给珈克长官打电话，他简短说了派翠克的承诺以及保证，话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就是珈克长官惯有的轻快语调：“哇呜——他做的很棒，非常棒……”

    “缓和剂吗？”

    “当然了，我们从不对自己人吝啬。”

    缓和剂是一个普通人送来的，他就像是那种在商会里普普通通工作的上班族，没有人会记住这样一张平凡的面孔。

    他放下缓和剂，然后说了一下注意事项，匆匆离开了橡树酒馆。

    就像是一个来喝杯酒的普通人。

    派翠克拿着缓和剂走进了房间，安妮依旧那么沉静地躺在床上，派翠克帮她卷起袖子，准备帮她注射，但是他手有点抖，于是他放下试剂，重新活动了手腕，深吸一口气，再次把针头扎了进去。

    他渴望看见安妮睁眼。

    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没有那么快见效，于是他跑出房间，准备找点什么清淡的食物，安妮需要这个，他有点笨手笨脚的，像个什么都不会的，杰克逊口里那种纯正的毛头小子。

    他把粥放在床头上，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

    所有都很安静。

    就连空气都是这样。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还是太着急了，安妮根本喝不上粥，等她张开眼的时候，说不定粥都凉了，于是他躺在床上另一边，蹭了蹭安妮的脑袋。

    他盯着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发了一会儿呆，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是好像又什么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准备准备，不过转瞬间他又忘记了自己改准备什么……一切都很混乱，他贴着安妮的脸颊睡着了。

    大概有一会儿，或者更长一会儿。

    派翠克听见安妮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久睡的病人发出的长长的呼吸声，也像是初生的婴儿嗅到了世界上第一口新鲜空气。

    安妮有点疲倦，还有点累。

    她像是困在牢笼里，四处都是混沌，意识在天空中漂浮，无法落到地面

    她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要融化掉那样透明和脆弱。

    她说话迷迷糊糊，想要用手去碰身边的派翠克，但是她失败了，不过在手臂倒下前，派翠克抓住了她。

    安妮：“我做了一个梦。”

    她声音很轻，像是会被风吹跑一样：“我梦见一睁开眼，你就在我身边。”

    派翠克把她的右手贴在脸上，好像触碰又像是亲吻：“睁开眼吧，美梦到了。”



两声枪响（3）
    安妮在养伤。

    不过托基因试剂和缓和剂的福，她很快就能下地散步。

    一开始是在橡树酒馆里面休息，白天的时候她会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稍微喝点什么，再过了几天，她就能骑着自行车帮橡树酒馆从外卖。

    那辆自行车很高很重，为了维持平衡中间有一条长杠，后座上加了两个竹筐，一个竹筐装着客人要在报纸，卫生纸，食盐，洗发水等杂物，另一个竹筐里面装着饭。

    这些订餐的单子是从电话那儿打过来的。

    一般只有在大楼里面工作的上班族有这种闲情逸致，他们通常要求带一份酒馆的特色菜肴，然后再帮他们捎点什么。

    安妮无事可做，于是她骑上了橡树酒馆的自行车，开始帮他们送快递。

    她有时候会穿过工业区，有时候会穿越旷野区，有时候能遇到一两个劫道的，但是自从注射了基因试剂以后安妮能嗅到更多气味，看得更清楚，于是在这些人从路边跳出来之前，她会先给他们一两个子弹来表示警告。

    安东尼说让她这个预备役骑士来送快递有点大材小用，不过对于安妮来说这不是什么问题，她喜欢骑在自行车上闲逛，送完快递，她会骑着自行车跑去红墙二十三区通向荒野的关卡那边等派翠克，她知道派翠克会在这个时间回来。

    大部分时间会很准时，在一天的下午，夕阳沉落时，回到红墙。

    但也会晚一点，大概要晚上七八点，甚至凌晨才能看见行荒车队的身影。

    她新增了夜视能力。

    能清楚的看见行荒车队的车辆出现在道路尽头。

    于是她站在黑暗中朝派翠克挥手，天很晚，一切都很暗淡，但是她的头发像是迎风招展的芦花，行荒车队很多人看见这点白色，就对派翠克说：“看，安妮来接你了。”

    派翠克就从车上跳下来，和伙计们道别，和她拥抱，然后跳上自行车后座，他会脱下大衣盖在阿安妮身上，但是安妮不需要，她变得和北极狼一样抗冷，虽然没有厚厚的皮毛。

    派翠克抱着她的腰，安妮把着自行车的把手。

    派翠克问：“你等了很长时间了吗？”

    安妮：“没，只有一小会儿。”

    派翠克：“但是你的衣服都冷了。”

    安妮：“我向你发誓，我没有等那么长时间……其实我不太冷，总是感觉身体暖融融的，大概是基因试剂带来的作用，不过副作用是我要吃很多食物。”

    冷风吹过安妮的头发，她声音轻快：“再这么吃下去，安东西老板就要把我赶走啦，总得做点什么才好。”

    于是派翠克摸摸她的脑袋，很无奈的说：“那可真糟糕，我只能跟着你一起亡命天涯了。”

    安妮在前面说：“真到那一步也没办法了，不过相信我，就算进了北地冰原我也能养活你，我们一起看看极光，追追驯鹿，在雪地里畅游三千里……”

    派翠克坐在后座上，声音似乎很苦恼：“那么食物呢，人离开了食物可不行。”

    安妮似乎在思考：“这个吗……嗯……食物真是个大问题，我们可以在看完极光的第一个早晨对着西北面张开口灌灌风……”

    派翠克发现了安妮在逗趣，于是他伸手去挠安妮的痒痒，安妮把着车把手不敢放松，大笑：“不不不，派翠克松开手——要出车祸了。”

    “呼——”她呼了一口气。

    她没有朝后转头，大声对后面的派翠克说：“碰碰我的脸，快，快点碰碰它。”

    派翠克照做，他举起双手捂住了安妮的脸颊。

    安妮又喊：“是不是很热，有没有暖到你的手，顺着你的血液暖到你的心脏——说实话，派翠克，有没有很感动。”

    “这是爱！感受到了吗？”

    派翠克笑得倒在她背上，然后双手一捏，把安妮叭叭叭个不停的嘴巴捏成了鸭子嘴。

    安妮鼓起脸，像个小炮仗。

    “呜呜呜呜！”

    派翠克松手，安妮愤愤说：“你失去我了。”

    派翠克：“对不起，对不起安妮，我很后悔，再给我一次机会。”

    安妮：“什么机会？”

    派翠克：“下一次我一定捏轻点……”

    安妮：“！”

    …

    “安妮。”

    “嗯？”

    “我喜欢……”派翠克没有说下去，他贴在安妮后背，轻声问：“这是我的心跳。”

    …

    红墙。

    翡翠山庄园。

    艾玛拿着一份报纸坐在卧室椅子上。

    她有点懵逼。

    这份《红墙晚报》上公布了一个消息，近日红墙二十三区发生了一起骑士间的决斗，双方分别为戴维骑士和预备役骑士安妮。

    最后以戴维骑士身死告终。

    艾玛心中惊天大草。

    剧本开始改变了。

    那天晚宴上发生了大变动，艾玛就觉得事情有变，但是她人微言轻，只能坐在椅子上干等。

    过了一晚，母亲说起幸福之家的事情，还隐晦说了一句，安妮这个朋友不错，艾玛当时没明白怎么回事。

    直到这份报纸。

    ——戴维骑士死了！

    死了！

    原著里他是旧日时宫才出现的小炮灰，而现在他这么早就死了。

    怎么突然就死了？

    艾玛开始瞎几把推理。

    报纸上没有描述戴维骑士怎么死的。。

    但是用“预备役骑士”这个字眼形容安妮。

    这个称呼一般是给注射了基因试剂，但是还没有在官方那里正式登记的人使用的称呼，

    也就是说，安妮和戴维对决的时候，她用了基因试剂。

    ——这个时间线不对，原著剧本里面，十五岁的安妮在酒馆里面打工，接着获得了基因试剂，顺利的就跟开挂似的，要不然怎么说这是本爽文呢。

    艾玛问系统：“这都是怎么回事。”

    系统：“因为你在这儿，蝴蝶效应。”

    艾玛：“我再蝴蝶也不可能蝴蝶成这个样子啊。”

    系统：“要不你再整理整理情节？”

    艾玛想吃剧本，区区一个剧本开头，怎么会冒出来这么多问题。

    系统：“你知道剧本是怎么形成的吗？”

    系统：“以你的上辈子为例，你从1996年到2020年生活在a大陆，这二十四年前，a大陆发生了一件震惊全球的核爆事件。

    这个核爆事件里面有几个重要时间，重要人物，以及重要事件。”

    “我们挑取核爆中的几个点，按照时间线，根据详略得当原理，把事件中的人物按照不同作用分成主角，配角，炮灰，区分他们的正面、反面或者中间立场，分别编写到故事里面。”

    “最后再挑取一位蜘蛛网中心，至关重要的人作为全书的中心，选取这个人某个事件的一个节点作为开始，根据她的经历，来描写这次核爆事件。”

    艾玛瞠目结舌：“你这剧本做的还挺科学。”

    系统：“所以你首先要明白的是，因为时间，空间的跨度很广——系统不会把所有鸡毛蒜皮的事情都编造进剧本里，一些路遇小猫小狗，早上吃饭没，以及类似的事情我们都不会填写进去。”

    “以及为了方便阅读，不让使用者有阅读文献的痛苦，我们会适当的添加一些修饰。”

    艾玛：“……所以，你的意思是剧本大体内容是真实的，但是小细节不会刻意写？”

    系统：“是的。”

    “不然光克雷福德的发家史和联姻史，就足够再编造一本小说了。”

    一些小细节。

    艾玛咂舌。

    剧本省略了一些小细节。

    艾玛就得为这些小细节绞尽脑汁。

    她开始重新看剧本。

    原著和现实有三个冲突的地方。

    一是戴维骑士，二是梅丽·达雷尔夫人，三就是她艾玛。

    戴维骑士早死了。

    本该在白墙内见面的梅丽夫人早早的向安妮伸出援手——还特别热情特别主动的那种。

    以及她艾玛帮安妮训练。

    艾玛闭眼，假如这个世界的艾玛是不知道剧情的艾玛会怎么样？

    主角安妮一直生活在幸福之家里面，没有接受过训练，是个手无寸铁的弱鸡，还肩负着一些秘密。

    特蕾莎夫人十分贪婪且精明，一直希望出售安妮换取钱财，让戴维骑士更进一步。

    安妮想要逃跑，她可能尝试过，但是发生了一些冲突，她逃跑失败了——很可能是戴维骑士拦住了她，使得安妮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且导致安妮心态变化，她原本只想离开幸福之家，但是因为戴维骑士，她不得不杀了他。

    然后可能是今年春。

    安妮使用了其他方法——她没有使用基因试剂，也没有经过阿代拉尔骑士的训练，她对戴维骑士进行刺杀，然后失败了。

    这个失败导致了两个结果。

    一是戴维骑士离开红墙，他职位攀升，进入核心地带鹰之巢，旧日时宫，和圣光教的高层有了联系。

    第二个安妮飞速离开了红墙，前往白墙，梅丽·达雷尔夫人家中。

    艾玛觉得不对，这里面还是少了一点东西。

    她想起困扰自己很久的那个疑问——“主角和反派关系到底好不到？”

    假如他们关系很好呢。

    对了……反派派翠克……在哪儿工作来着？

    艾玛把视线移到“橡树酒馆”这几个字上。

    嗯……

    真的好眼熟啊。

    她好像问过安妮，派翠克去哪儿了，安妮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于是艾玛做了第二次猜测。

    安妮在幸福之家长大，和派翠克关系很好，两人有点相依为命的隐秘意思，但是因为特蕾莎夫人的高压，两人不能表现出来。

    这是什么相依为命的青梅竹马剧本……

    艾玛晃晃脑袋，继续想。

    等稍微长大一点之后，派翠克离开了幸福之家，前往橡树酒馆工作。

    两人暗地里联系，派翠克时刻关心安妮的状态（从那三支抗辐射药里就能看出来），两人决定一起离开幸福之家。

    安妮长大成人之后，特蕾莎夫人想要把她推销出去，于是安妮准备离开幸福之家……她私下里和派翠克联系，但是他们失败了。

    艾玛记得安妮有一段时间不对，大概是去年冬的时候，她缺了一次练习，然后再出现的时候阿代拉尔说安妮有被体罚过的痕迹。

    应该是冬末初春这个时间点。

    安妮付出了代价，可能是特蕾莎夫人的体罚，也可能是派翠克。

    然后安妮转变了想法，一无所有的她决定刺杀戴维骑士，但是她当时和艾玛关系不好，又没有阿代拉尔骑士训练，所以她失败了。

    上辈子那次失败的刺杀应该挺轰动的。

    虽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小报上有个版面，但是应该也在贵族间口耳相传——那么很有可能被梅丽夫人听见，然后她隐晦的出手，把安妮带离了幸福之家。

    因为派翠克在橡树酒馆工作，于是安妮来到了橡树酒馆，然后可能是通过派翠克得到了基因试剂——接着前往白墙，为梅丽夫人效忠，或者说还债？

    与此同时。

    没有死亡的戴维骑士显然知道了什么——可能就是安妮身上的秘密，也可能是安妮和派翠克的关系，他同样进入了白墙，然后和圣光教高层有了联系，得到了晋升。

    这么一想就对了！

    艾玛兴奋地一拍大.腿。

    顺便diss了一下剧本和系统，还说什么小细节没写——加上这些个小细节，它都不是一个故事了。

    比如安妮和派翠克。

    叫艾玛初步猜测的原始剧情来看——分明就是爱在心底难开口，银河分隔两鸳鸯。

    想到这里。

    艾玛面色沉重的看了一下剧本。

    要是她猜对了，安妮要是真的跟派翠克有那种不能说出口的隐秘剧本的话……

    《未来之星沙大陆》后面，可全是爱恨难言，不死不休的剧情了……



两声枪响（4）
    安妮又休息了一段时间。

    她身上伤势好的差不多，跑到了兰登长官的府邸做了骑士登记。

    表明自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合法骑士。

    这个目前还看不出来什么效果，她还需要人雇佣，给她发工资和提成。

    职员坐在柜台后面，推推眼镜，让她填一张表，然后盯着上面的年龄不断询问：“15？你确定是15？”

    安妮点头，有点好奇：“是，有什么问题吗？”

    职员：“嗯……没什么大问题。”

    职员微笑，但是那股笑意里总是有一股隐秘。

    这张表交上去以后，更高职位的内务官过来找她，大体说了一下戴维骑士死亡，她必须承担的一些责任，比如强制性为兰登长官效力半年到一年，这段期间内食宿，工资还有其他一些补贴都会照发。

    安妮和内务官说话的时候。

    碧姬走了进来，她披着一件云霞般美丽的披肩，上面的橙色，黄色绣线像是流水一样闪光，她端着两杯咖啡送到了桌子上，内务官很是惊奇的站起来，连声说不敢，又问：“碧姬小姐您怎么过来了？”

    安妮接过咖啡说了一声谢谢。

    碧姬简单说道：“过来看看。”

    安妮和她对视了一眼，很浅的一眼，碧姬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她眼睛里面有很多情绪，然后那双眼睛像是被一块忧郁的乌云压住，碧姬说了道别，然后转身离开。

    安妮离开了府邸，派翠克就站在自行车旁边等她，他一只脚撑着地面，另一只脚踩在踏板上，见安妮出来，他按了一下车铃，有两三个路人抬眼看他们，安妮跑上后座，派翠克关切地问：“都发生了什么？”

    安妮说：“一切都好。”

    …

    安妮获得了一身盔甲，一把长.枪，还有一一匹马，这些都是办公用品，遗失或者重大损伤要向上汇报，她还有一份工资，以及本季度内红墙二十三区的犯罪率下降，她还能领到一份奖金。

    这挺不错的。

    兰登长官麾下的骑士大概有二十个，其中五个是他从家族内带出来的，这五个中有二个人组成了狩猎队，带着其他普通士兵兰登长官收割红墙近领的战利品，剩下的三个负责管辖他们这十五个人，维持红墙内的秩序。

    这些新同事挺冷淡的。

    大概注射的基因试剂都是北边的长毛抗寒动物，一个个都不怎么爱说话。

    他们没有询问安妮是怎么来的，毕竟红墙晚报上写的清清楚楚。只是到了时间，就吩咐安妮让她穿上盔甲，然后开始巡逻。

    到了晚上，大概是夜视能力的关系，瞳孔一圈的虹膜像是亮银色，在夜里发光，这点异常有点“非人”感，晚上在红墙边上巡逻的时候，尤其到了关卡，很少有人愿意抬头看他们。

    大概是觉得这种眼睛和那种冷淡的表情很有距离感吧。

    到了四五月的时候，红墙二十三区开始不断死人，患者先是打喷嚏，然后喉咙发痒，脸部皮肤还是出现红疹子，接着蔓延全身，接着手脚抽搐，晚上控制不住的反弓起身躯，角弓反张，然后像是攀爬的蜘蛛一样手脚并用在地上行走，最后死亡。

    一开始大家以为这是一种流行病，白墙十一区世界隔断了对这边的联系，红墙二十二，二十四也是这样，但是尽管没有人口流动，旁边两个区域也开始出现患者，并且随着五月份的到来，大批量人员死亡。

    这个东西不是人传人的传染病，又有人质疑是不是昆虫，或者动物传染，但是也不是。

    “那么花粉呢。”

    有人提出这个想法。

    每年五月份都是一个死亡期……这个时候的绝大部分植物都会开花，为后来的结果做准备，换句话说就是繁衍什么的，而且因为严酷的生存环境，这些植物也发生了变化……它们能够在短时间内分泌出毒素，甚至会传递一种信号，招来一些虫子之类的东西。

    红墙二十三区这边气候寒冷，没有那么多植物和虫子，但是低纬度的红墙八区到十四区，每年都要加注防御工事，抵抗虫潮。

    骑士中嗅觉最好的不是犬科动物——不是安妮，而是一个叫卡拉多克的骑士，他注射了山猪的基因试剂，据说嗅觉细胞比犬类高出好几倍。

    卡拉多克骑士也拿不定，他说今年的空气和往年的差不多……到处都是花香，工厂的煤烟或者尸体的腐臭。

    于是骑士中又分出七个人，和卡拉多克骑士一起准备好行李。

    朝红墙外进发。

    红墙外的荒野没有笔直的公路，也没有铁路火车什么的。

    一方面植物生长的太快把铁路淹没了。

    另一方面有些植物会悄悄扭断铁路的钢体，表面上看起来好好地，但实际全部碎掉，还有的植物根系茂盛，不自觉在铁路下面挖了一个大坑

    ……最开始有人想要建一条从红墙通向远方净庭或者圣光教的路，但是因为代价太大，还是放弃了这个决定。

    他们一行人出了红墙，卡拉多克骑士逐渐闻到了一股味道，他们顺着这个味道翻山越岭，然后发现在红墙二十三区上风向的一个朝阳山坡上，长满了大片大片的新生花朵，它们可能是鸟粪来的种子，也可能是被商人带来的，这些花朵开着清新蓝色的花瓣，然后散发一阵阵异香。

    在这些花朵的繁衍栖息地，那些啃噬根茎和叶片的虫子都消失不见踪迹，下风向几百米甚至都看不见其他植物的影子。

    有人提出要烧掉，但是还有人认为这些蓝色花瓣可以萃取出一些蓝色染料，这很珍贵。

    讨论了一天没有答案，于是他们决定在另一边背坡扎帐篷休息，深夜的时候安妮清醒了过来，她闻到空气里面浓烈到近乎窒息的花香气，她走出帐篷，发现也不过几个小时，这些生活在另一面山坡的蓝色花朵，长满背坡这边，占据了他们的露营地。

    她喊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包括守夜人在内的骑士都昏睡过去了，这些蓝色花瓣就像是精明的捕猎者一样，潜伏到深夜，把根系扎到这里，然后用香气做了陷阱。

    安妮把骑士们扛到外面，又清理了一块隔离带，然后朝花海里丢了一些白磷手.榴.弹，花海开始燃烧，一朵朵娇柔的蓝色花瓣被火焰啃噬，寂静的大火在这里蔓延。

    每一个骑士出发前都会带着一个医疗箱，里面有抗辐射药，抗菌药，止疼药，止吐药，解毒剂，还有一个非常便携的注射器。

    大概五到六分钟，这些骑士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们沉默无言的看着这场大火。

    …

    不得不说安妮救了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种带着毒性的蓝色花朵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催化出睡眠香气，还分外有耐心，有策略的伏击了他们。

    回去的路上大家热情了很多，但是也没有多么热闹，毕竟包括安妮在内的骑士都是北地抗寒的长毛动物，不爱说话，常常眼神暗示或者手势行动。

    不过有人承诺愿意教安妮一些格斗技巧。

    离红墙还有一段距离，天色晚的看不清手指头，很少有人愿意在这种黑暗中漫长行军，他们找到一个资源点，稍作休息。

    这里也可以称为一个交易市场，很多天南海北的商人都会在这里碰头。

    资源点外有一圈围墙。

    墙壁上挂着一些野兽的头颅，还有违反规则而被绞死在上面的商人的尸体，风干，发臭，像是一截烤碳吊在上面。

    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隐约传来欢闹的人气，但随着骑士们再度走进，有很嘈杂的声音说：骑士来了。

    骑士们的马，这些奇蹄目的动物为了适应残酷的荒野，也变得凶狠而有威慑力，气息从它们的鼻腔里喷出，像是火山口喷出的硫磺。

    它们扬蹄，一踏一踏地进了资源点，鬃毛晃动。

    骑士穿着一身封闭严实的盔甲，沉默无声的坐在上面，像是一块黑色的坚硬的岩石，找不到任何弱点，就连面孔也隐藏在头盔后面，右侧带着长.枪，尖头朝上闪光，刺穿过不少人或者怪物的尸体。

    这些武器并不可怕，毕竟哪个在荒野行商的车队手里没有几十条枪。

    但是随着骑士们进入。

    那些沉默，威严，冰冷的荒野气息随之涌入了资源点。

    有人说，看，这就是骑士。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传言，比如活不久没有老婆穷的要死但是很凶之类的话，都被安妮当做耳旁风漏过去了。

    她看见了派翠克。

    派翠克跟着行荒车队在一起，他们围在篝火旁边，说说笑笑。

    附近有一支奴隶商队，上面有很多铁笼，装着人还有动物。

    这个商人带着一个杂技团，很多舞者挂着闪亮亮的碎片，围着篝火跳舞，那些碎片反射着红光，像是飞溅的火星，围着舞者打转，他们不时弯腰靠进行荒商队，把商队中的人一起带进舞圈。

    派翠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然后准确的从一群盔甲中看见了安妮，他们没有打招呼，但是很心有灵犀的眨了眨眼。

    内森看见派翠克摇头，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刚刚走进资源点的骑士队，他想到安妮也成了一个骑士，于是问派翠克安妮在不在里面，派翠克很神秘的笑笑，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靠过来，询问他们在说什么，于是内森说起了安妮，橡树酒馆不少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个人眨眨眼，很有深意的说：“哦……安妮啊。”

    他说：“我们来算一道数学题，当安妮在红墙的时候，派翠克会在哪儿，当安妮在荒野的时候，派翠克会在哪儿。”

    队里的一个人拿着把琴，他说：“我知道。”

    然后唱了起来。

    “当安妮在红墙的时候，派翠克在红墙，他围着红墙打转，永远离不开安妮。”

    “当安妮在荒野，派翠克在荒野，他在荒野中前进，心却飞向了安妮。”

    “……”

    这边的热闹传到了骑士队。

    有人回头看他们。

    “他们在热闹什么？”

    “在唱歌。”

    “流浪者歌谣吗？是什么？”

    “好像是《安妮在红墙》。”

    没有人发现。

    头盔下的安妮红了脸颊。

    …

    初秋的时候安妮来到了翡翠山庄园。

    她和艾玛说了一会儿话，这个曾经看起来很奇怪的贵族姑娘帮了她很多——很多很多，安妮甚至在想，假如没有这个人，那么事情会不会真的像《星沙大陆》上说的那样。

    分别的时候艾玛说她大姐香农的婚事还在商议，都商议了好多年了。

    安妮一边听着一边下楼梯，然后看见了从一楼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的梅丽·达雷尔，她正在和身后的克雷福德夫妇说着什么，暗金色的眼睛很配她盘起的长发。

    梅丽若有察觉，抬头向上看。

    隔着雕花的楼梯扶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橡树酒馆。

    安妮坐在床上，床头有一扇小窗，干净透彻的阳光飞了进来。

    安妮说她最近看见了梅丽夫人。

    “她是谁？”

    派翠克问道。

    “她是……不死风修道院的使女，也是……帮我跑出来的人。”

    “她……”

    还有更深的关系。

    但是这让安妮无法开口，或许梅丽憎恶甚至怨恨这一层关系。

    派翠克发现了安妮的质疑，他抱住她，亲亲额头：“没关系，不需要全说出来。”

    安妮朝他微笑，说谢谢。

    不是所有难以启齿的秘密都要说明。

    但是还有一件事。

    “八月九日的时候圣光教来到了兰登长官的府邸。”

    安妮轻声说：“一位牧师问我，骑士，你的头发天生就是白色的吗？”

    那是在议事厅里面，兰登长官很看重圣光教的牧师，于是坐在另一边作陪，他听见这个话题之后似乎很好奇，也很有兴味的继续听下去。

    但是在那一刹。

    安妮很好的控制了自己要僵硬的身体，她先是微微疑惑，然后又说：“年幼的时候是白色，将要长大的时候被特蕾莎夫人用药水染成了白色，后来注射了北极狼的基因试剂，不用染发也是白色。”

    牧师问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它开始变得金黄……我是说浅金色，虽然也很美丽，但是特蕾莎夫人说白色更圣洁。”

    “这或许和我的父母有关，他们就是高纬度浅金色发系蓝色眼睛的人种，我逐渐长大，发色加深……也逐渐向父母靠近。”

    这件事情非常不详。

    意味着圣光教一直没有放弃寻找β-115。

    派翠克和安妮的接触面还是太低了，他们并不知道欧米伽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们敏锐的嗅觉还是察觉到了这件事带来的危险。

    必须要改变。

    安妮坐在床上给派翠克读剧本，完完全全的，一字不漏的读完了这个剧本的第一个副本，黄金潮，派翠克听着，然后亲了亲安妮的额头：“那不是我，我不会恨你。”

    “我也是。”

    派翠克想了想，他告诉安妮虽然这个剧本很奇妙，但是它也是一个奇妙的预言，里面的主角安妮进了剑花十字团以后显然过的很不错，成了团长，还前往北地冰原的弗图山峰觐见教宗。

    或许可以照着这个路走。

    安妮说：“可是你恨它。”

    派翠克：“可是我不恨你，也永远不会恨你。”

    安妮：“好吧——既然决定按照剧本走，那么下一步就是去梅丽那里了。”

    派翠克沉默：“成为达雷尔家的代行骑士？”

    安妮：“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派翠克：“梅丽·达雷尔要求一个骑士，但是这个骑士没必要一定是你，我也可以——听着，你的身体对基因试剂反应不.良，你不能经常打斗，反噬后果会非常严重。”

    “苦参酒馆已经快建成了情报站，我会要求珈克再给我一支试剂——”

    安妮：“不可以。”

    派翠克：“为什么？”

    安妮：“基因试剂不是个好东西，它很坏，很多骑士活不到中年，而且它让人失去了同理心和感情，变得没有理智。”

    派翠克：“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话没说完就被安妮打断：“不一样。”

    她咬住下唇：“我不允许。”

    她坐正身体，很乖巧安静的看着派翠克：“如果你要杀什么人，那就让我来，我们中间总得有人保持理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派翠克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

    “我害怕，安妮。”

    “保持理智的是我，留到最后的是我，永远清醒的是我……那么安妮，最后一直痛苦的，是不是也是我。”

    他握住安妮的手放在心脏那里。

    “它在跳，感受到了吗，它一直在担心你他.妈.的死在哪个地方，又或者……你忘记我了，你不爱我了，它一直在恐惧。”

    他把那只手慢慢上移，放在自己的面孔上：“你要怜悯我，要可怜我，要永远记得我。你要拯救我，不能让我一直痛苦。”

    他的眼里出现很小的水光，他有意朝安妮摇尾求怜——他要让安妮自责，要让安妮记得他，深深地记得他。

    安妮轻轻触碰他的眼睑。

    “……我也是，派翠克，我爱你，我也在恐惧。”

    她越发靠近他的脸庞，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我害怕你消失，然后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害怕死亡，我害怕你消失。”

    “所以……”

    “要死亡的话，我一定要先于你。”

    “原谅我。”

    “我很自私。”

    派翠克沉默。

    他脸上出现克制的怒气，他侧过脸，不让安妮发现自己在生气，他努力站起身，但是深吸一口气，恐惧还是击溃了他，他很难过——对未知和弱小的难过，于是他摔门走出去，没有走远，就靠在墙壁边上，他想安妮得追他出来，然后说她错了，她很自私，那样派翠克才会原谅她。

    他听见很小的脚步声，站在门边上。

    那边的安妮小声说：“你离开了吗？”

    “周围都是你的气息……我分辨不出来，但是我觉得你一直在，你就在我身边。”

    “我想抱抱你。”

    她声调带着鼻音。

    “派翠克？”

    于是派翠克的坚持再次被击溃，他这身推开门，走了进去，拥抱了安妮。

    …

    第二天达雷尔家的马车停在橡树酒馆前。

    安妮站在门口和众人道别，安东尼，内森，甚至迈克尔都走出来和她说再见，但是没有派翠克，安东尼摊手说：“他不肯出来。”

    安妮勾着手指，她低下头，然后努力微笑：“好的，那我……先离开了。”

    她坐上马车，趴在玻璃上，隔着那层冰冷的窗户往后看，她渴望看见派翠克的身影，但是什么都没有……她坐回到位置上，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她想她是带着忧郁离开的。

    即将前往白墙十一区关卡的时候，车夫传来的声音惊醒了安妮，他说后面有一个黑色的骑士在追赶他们，不知道什么身份。

    安妮朝后看，那个骑士骑着一匹马，铠甲是黑色的，他掀开头盔，黑色的短发在空中飞舞，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在车夫的惊慌声中扬鞭追了上来。

    派翠克来到窗边。

    敲敲玻璃。

    摊开手心给安妮看，那是一只基因试剂的针管，现在里面空了。就在今天早上，他注射了这个东西。

    “安妮。”

    “我也很自私。”

    “我不要你杀人，谁要杀你，我就去杀谁。”

    他弯下腰。

    “你不会死。”

    …

    他们一行人通过了白墙的关卡，白墙之所以是白墙，除了城墙之外，还因为这里大片的土地都是干净的，未收到污染的，这里的居民都有健全的肢体，不会多一个少一个，也不会受到其他人的嘲笑。

    这里看起来青山绿水，到处鸟语花香。

    远处的火车呜呜叫，带着一车车的向远方驶去，这里有火车，也有铁轨，有电车，路面上的小轿车比其他地方都要多，到处是穿着时尚美丽的可人，手挽着手在商店里闲逛。

    富裕，丰足，且安稳。

    他们一起来了达雷尔家族的城堡，这里坐落在一片绿荫地里，奢华，豪阔，每一平嫩绿的草地都是用金子堆起来的。

    梅丽·达雷尔从城堡里出来，她先是看了安妮，然后又看了派翠克。

    她棕色的眼睛眨了眨，接着问她：“这就是那个给你承诺的男人吗？”

    …

    梅丽给两人安排了房间，但是派翠克谢绝了，他还要赶回苦参酒馆处理事情，两人就此分别。

    安妮站在窗口久久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为此梅丽说她儿女情长，安妮摇头：“不是这样的。”她转过头，那双通透美丽的湖蓝色眼睛看向梅丽：“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每次你离开，我就站在门口，一直一直看着你。”

    她重新看向远方：“我一直没变。”

    达雷尔家族的领地在大陆东南方，那里有丘陵，森林，水域，各种植物以及动物，据说那里还藏着一处消失的人类遗址……知道这个消息的贵族都迫切地想要瓜分这个地方。

    他们先是借口德勒冯的年龄不够，需要一个主持人出面管理实务，然后又要求达雷尔家族出一个骑士，代替德勒冯履行贵族的责任——参加各处的战争或者清剿，维护鹰之巢的统治。

    达雷尔家中有骑士，也有临近的亲属。

    但是梅丽知道他们要不是贪婪的鬣狗，要不是被收买的间谍，一旦放权给他们，达雷尔家族被架空不过是转瞬之间。

    为了表明达雷尔家重获荣耀。

    梅丽率先向白墙内的贵族发出了一个邀请，邀请他们参加来年的五月节，到时候会有一场盛大的演出。

    现在距离五月还有半年多的时间，安妮必须在这段时间里面和其他骑士进行磨合。

    最开始安妮被任命成为队长的时候其他人并不同意，毕竟她看起来很小，很脆弱，很漂亮，不是那种能抗能揍的骑士。

    但是安妮用行为让他们改观了。

    战斗的时候没有人会想性别这件事，但是强大，强大，强大，是永恒的主题。

    一个想要靠近安妮的人被她背摔丢在了地上，然后反身踢飞了另一个想要靠近的人，她比了手势，于是所有人向她靠近，然后以安妮为准带头冲锋，冲垮了另一个队伍，就像是狩猎的狼群一样。

    力量和速度她都不缺……而且她还很聪明，很有大局观。

    达雷尔家原先的骑士亚赫亚，在一场战斗里面被安妮摔了三次，他浑身都是草屑，拍拍安妮的肩膀说：“你挺不错。”

    晚上的时候梅丽·达雷尔问亚赫亚：“安妮怎么样。”

    亚赫亚就实话实说，他大概三十五岁，注射了熊的基因试剂，看起来很雄壮魁梧，他发现自己说完以后梅丽陷入了沉默，亚赫亚有点不明所以，于是问：“怎么了，哪儿不对吗？”

    梅丽摇头：“……不，很好，没什么问题，只是我没想到。”

    她抽动脸颊，像是陷入什么回忆中。

    众所周知β-115是个健全的小女孩，但是和同龄人相比，她还是瘦弱很多，手腕细的像个芦柴棒，声音也很小，喊人的时候很轻，总要人耐心地低下头，寻找她的踪迹。

    那个时候所有人喊她神子，还有人认为跟她那些千奇百状的兄弟们比起来，β-115明显更像是什么圣洁生物，比如天使之类的。

    但无一例外，没有人会想到她……会成为一个带队冲锋的骑士。

    …

    梅丽·达雷尔穿着红色的纱丽，丝绸质料，合体的贴在身上，她慢慢走动，像是美丽而摇曳的花朵，窗外是是正在训练的场景，那片大草坪上有很多人在对抗，拳对拳，肉对肉的撞击。

    很多人像是蚂蚁一样渺小。

    但是梅丽轻而易举的从这些人中看见了安妮，就像是以前她总能在一群白袍的神子中抓住她一样，那白色的头发飞起，像是蝴蝶一样，她转身抬腿踢飞了一个人，然后单手撑地一跳，躲过了另一个人的偷袭，然后——那张漂亮至极的面孔被人揍了一拳，很重的一拳，但是安妮没有倒地，她甚至没有流泪，和那天那副儿女情长的模样非常不一样。

    她没什么感情波动的把对方打倒在地，接着整合了队伍，展开第二次冲击，队伍被打散，再整合，再冲击，她永远是头狼。

    冷漠的，残暴的，韧性的，美丽的头狼。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

    梅丽把安妮叫到屋里来。

    她坐在沙发上慢慢说：“如果五月节的时候你取得胜利，我会收你为养女，然后你可以成为德勒冯的代行骑士，在他未成年之前帮他履行义务，并且获得荣耀……这是一个官方说话，就是说，在他没成年的这段时间里，你愿意从达雷尔家族拿多少钱就拿多少钱，只要你守住家业，这是你该得的。”

    安妮点点头。

    梅丽问她：“不再说点什么吗？”

    安妮摇头：“没有。”

    她想了想：“这是利益交换，不是吗？”

    安妮离开了梅丽的房间，只留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梅丽呆在黑暗里，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抽烟，就这么安静的坐在那里。

    …

    安妮和亚赫亚他们磨合的不错，可以说是用实力征服了他们，目前来说是这样的，在过年的前一天晚上，安妮和亚赫亚请假，离开了达雷尔山庄。

    她骑着马，来到了苦参酒馆，然后在吧台前看见了正在调酒的派翠克，注射了基因试剂以后他显然不太冷，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挽起袖子，他以前很黑，黑得像个煤球，但是在黑色衬衫的对比下却有些白，至少酒馆里蛮多的女客人在看他，围着他争着和他说话。

    安妮进了酒馆，找了一个吧台前的空椅子坐上，然后趴在桌子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派翠克。

    派翠克原本固执地别着身体不去看她，但是等一个男子上前和安妮搭话的时候，他立刻走过去握住对方的手，很郑重的告诉男人他该结账离开了。

    男子挣扎说：“不……我还可以再喝一杯。”

    但还是被派翠克轰了出去。

    他垂下眼，看得出来有点委屈。

    “你怎么不找我。”

    安妮说：“你在和其他人说话啊。”

    派翠克：“所以你可以推开她们，过去找我。”

    安妮：“但是……”

    安妮扬起笑脸：“我知道派翠克不喜欢她们，派翠克谁都不喜欢。”

    她微微抬起身体，靠近他耳边：“派翠克只喜欢安妮。”

    “安妮也喜欢派翠克。”

    “所以……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静悄悄的看着派翠克，我就觉得很满足了。”

    派翠克得到了满足，自从注射了北地黑狼的基因试剂以后他有些紧张兮兮的，老是疑神疑鬼，觉得安妮不那么喜欢他了，安妮问他为什么，派翠克也说不上来，直到某一天他摸着胸口，告诉安妮他觉得某种可以称之为同理心的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面一点点消退。

    “很久以前光是橙色的，金色的，黄色的，它很温暖，有温度，但是我逐渐感受不到了。”

    “微风是轻柔，和畅，暖人心脾的，但是它也消失……逐渐变成了‘自然的风’，没有什么其他意义。”

    派翠克告诉安妮：“只有在看见你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一种情绪，好像在爆.炸，在滚动，在雀跃，在欢喜，才有了一些可以被称之为色彩的情绪。”

    “你看我也是这样吗……或者，不是呢？”

    安妮低下头，回忆了一下：“……风，不是一直都是‘自然的风’吗？”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是有记忆以来，我只有回想派翠克的时候，才觉得记忆是有颜色的。”

    …

    五月节的时候到了。

    这原本是上山除毒草的登山节，进了白墙以后又演化出了对抗赛……毕竟这些参赛的骑士会去荒野收割财富，对抗赛的胜负也是实力的表现。

    达雷尔山庄的草坪上摆满了长桌，上面铺着洁白的桌布，干净到反光，来自尼米兹，拉马尔，格兰林，摩尔等等家族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已经自由的在草坪上展开社交，互相致意和聊天，说起各种各样的八卦和趣闻，又在暗地里秋波互换，热腾腾，甜蜜蜜的陶醉气息在空气里面弥漫。

    不过这跟安妮他们没什么关系。

    他们换好了衣服在休息室里等着，然后管家敲敲门，告诉这些人可以走上训练，开始五月节的对抗赛。

    对抗赛有两支一百人的队伍，分别是达雷尔家族和其他家族拼凑成的。

    为了一举击溃达雷尔。

    其他家族的队伍分别由各个家族的强盛人手拼成，单兵实力个顶个的高。

    大部分老爷夫人们觉得这场对抗赛已经胜券在握，因此不需要再关注什么，但是等达雷尔家族的队伍出场，他们还是集体噤声了一下，谁会让这么好看的女孩登上对抗赛的赛场，更别说她的位置还是第一个，如果这是狼群，那么她就是头狼。

    那个站在首位的女孩。

    适合待在满是蕾丝和绸缎的屋子里面，到处充盈着香气，她应该拿着一把扇子，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花纹，接受各个来访者爱慕的目光。

    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人心动，她本该是幕后的英雄，不费一枪一剑，摧枯拉朽般毁灭无数人的心房。

    而不是……

    被人揍了一拳。

    对抗赛一开始，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安妮的位置和作用，于是派了大部分人手围追堵截了安妮，然后还揍了她一拳，某些小小的叹息声和惊愕声在场外响起。

    然后看见，她直接俯身冲撞了敌人的腹部，向上一拳打断了对方的下颚骨，接着一个飞踢把对方踹出了场外。

    借力使力跳出了对方的包围圈，大喊着，借着手势把一开始被冲散的队伍集合了起来，然后随着哨音，达雷尔家族队伍分散成三队，把其他队伍分隔又包围像一个绞肉机慢慢吞噬那些零散的队伍。

    其他家族的队伍似乎察觉到不好，于是他们也开始集合，因为来自不同家族的缘故，他们寻找各自家族的领头人开始站队……有这么一句话，死亡人数最多的不是在直接冲锋对抗的战场上，而是敌后追击的时候。

    原本敌方所有人都在鼓足劲攻击达雷尔，但是在整编队伍的时候他们乱了，一些人在场地里乱七八糟的跑，还有一些人反应慢了，它们就像是一块肉一样被安妮撕了下来。

    然后就是不断的冲击，溃散，集合，再冲击，溃散，集合。

    狼群之所以是狼群，因为他们懂得合作，也因为他们有头狼。

    其他家族的队伍尝试过继续围堵头狼，毕竟她很显眼，非常显眼，但是他们失败了，头狼显然精通格斗术，她总能轻而易举的在混战中借力打力，然后飞快脱身，从不恋战。

    最后。

    安妮站在中央，她高高举起手，握住，身后的队伍集合，然后做了最后一次冲锋，彻底击溃了对方。

    五月节。

    达雷尔家族赢了。

    梅丽·达雷尔夫人从人群中走出，就这一次表演赛做发言。

    勇士们从训练场中走下来——就算失败了，也被拥着走进了宴会，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喝酒，吃肉，欢呼，所有人都表现的很快乐，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然后有人打听达雷尔家族的领头人在哪儿。

    管家的回答是他们休息了，实际上这支队伍去了后面的小溪处，在那儿喝水……这是安妮的习惯，她每次练习完都会像动物一样把头埋进河流里，但是渐渐地，很多没有这个习惯的人也跟着她走到了这里，和她一样埋头在河流里喝水。

    安妮把头埋在水里，咕咚咕咚，看着无数小水泡从口鼻中冒出，虽然五月份，但是在偏高的维度，水温还是有些凉，脸上的伤口刺刺的疼，有人拍拍她的肩膀，说有人找，于是安妮拔出脑袋，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

    她抬头，看见了派翠克。

    高兴地朝对方挥手，然后跑过去拥抱他。

    派翠克原本在微笑，他早上从苦参酒馆里脱身，来到了达雷尔的宴会上，盯着安妮的一举一动，一直都没有离开……安妮赢了，他很高兴，但是很快，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像是被北地的风刀刮走了神经。

    安妮跑到他跟前，不明所以。

    然后她觉得鼻子痒痒，于是伸手碰了碰。

    一些血。

    她又流鼻血了。



两声枪响（5）
    “我没事。”

    安妮摇摇脑袋，擦掉那些血，她指着脸上说这里刚刚被人揍了一拳：“直接打到鼻子上啦，流鼻血很常见吧。”

    “放心，我没事。”

    她向派翠克比了一个让他放轻松的手势，那边有人在喊他们去宴会——达雷尔的管家一直在找他们，于是安妮和派翠克道别。

    宴会上人很多，风气也很开放，大概是五月份的时候春暖花开，许多人穿着薄薄的春衫，大敞着衣襟，举着酒杯在宴会上大声唱歌和歌颂，歌颂圣光之主的荣耀，宽容，和怜悯。

    “谁得到了您丰盛的慈爱，谁被您拯救出淤泥。”

    然后众人合唱：“您，我仁慈的主，谦卑的主，公正的主。”

    安妮要去找梅丽，她挤开人群，但是重新被人潮淹没，很多人拿着金澄澄的酒杯挤到她面前，说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叫什么，多大了之类没有营养的问题。

    安妮一边说抱歉，一边再次举起胳膊把这些人挤开，她不知道碰到了谁的胸.脯，也不知道扯开了谁的领口，到处都是浓烈的香气，她从人群挤了出去，然后找到了正在楼梯上站立着的梅丽，她站在二层的台阶上，很微妙的依靠着栏杆俯视着众人。

    安妮走到她身边。

    “我想问你一些事。”

    梅丽：“什么事？”

    安妮：“关于基因试剂和神子。”

    梅丽疑惑：“这个怎么了？”

    她显然不知道这些，她从前是不死风修道院的使女，那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祈祷，祈祷，再祈祷。

    安妮：“有人说这两个东西冲突。”

    她重复了珈克长官的话。

    梅丽一脸疑惑，她显然什么都不清楚，但是很快她意识到了这些事情的重点，安妮不能战斗，否则她会一遍又一遍的反噬。

    安妮：“想跟你打听有没有类似缓和剂之类的东西。”

    梅丽承诺帮她会帮她找找。

    安妮准备离开。

    梅丽从背后问她：“或许……你可以试着离开这里。”

    安妮问她：“去哪儿？”

    她指着一楼的圣光赞颂歌：“这片大地上还有那个角落没有被圣光覆盖吗？”

    …

    五月节胜出之后，达雷尔的局势平稳了很多，但这也只是表象，不过是一场比赛而已，算不得什么。

    但毕竟这是白墙，贵族的手段不会赤.裸的令人憎恶。

    五月中旬。

    白墙，红岩议政所。

    梅丽参加了区域内的贵族议会。

    这里会讨论一下白墙二十三区的各个事情。

    梅丽代表达雷尔家在这里有个席位，她很是谨慎的听着每一项决议，因为很有可能，一个议员漫不经心提出的方案就能对达雷尔家造成致命打击。

    比如拉马尔家的议员站起来，说红墙外的污染指数再度攀升，因此很多荒原的矿物都带上了辐射，一旦它们运送进白墙之后会对这里造成污染，议员申请申请对这些矿物禁运。

    这个矿物是达雷尔家族的冶炼厂必须的原材料之一。

    这是针对达雷尔家族的一个阴谋。

    但幸运的是需要这个原材料的家族很多，因此他们纷纷拒绝了这个提议。

    于是在激烈的反对声中，拉马尔议员退后一步，要求这些矿物原材料的加工和冶炼厂安置在红墙，这样就不会危及白墙了。

    说出这个决定之后，反对者没有那么激烈了。

    相同的是，另一些家族的议员不需要这些原料，因此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梅丽思索着这件事……放在红墙的话，红墙二十三区有克雷福德家族，倒也不是难题，但问题是如何让这些加工品穿过白墙的关卡——毕竟拉马尔，尼米兹等家族在白墙颇有势力，和城防守卫军的关系也不错。

    她慢慢思索。

    议会结束之后，梅丽·达雷尔夫人和相熟的议员纷纷打招呼。

    他们在附近一处宅邸里面会面，商议了拉马尔议员的提议。

    谁都知道这次是冲着达雷尔来的，但是梅丽巧施口舌之利，让这些人相信拉马尔他们吞灭了达雷尔之后，就会吞灭他们。

    伯林格姆，比德，哈德蒙，芬尼克等等议员纷纷表示会考虑这件事。

    在商讨结束的时候，梅丽叫住了芬尼克议员，芬尼克议员和圣光教有所往来，专门向鹰之巢的圣光教分部，以及北地冰原的圣光教总部传送原材料。

    梅丽试探性的告诉芬尼克议员，她有一个新的骑士，这个骑士需要一批抗辐射药来抵抗基因试剂的侵蚀。

    她很开玩笑说：“不得不赞美圣光教，我不敢想象要是没有抗辐射药，骑士会变成什么怪物。”

    芬尼克议员单手抚胸：“所以说我们要怀着诚挚的感激和赞美。”

    “至于您说的抗辐射药吗？辖区内的圣光教教堂应该备有一批存活。”

    梅丽夫人低声：“亚赫亚骑士去问过，上个月他存储的抗辐射药用完了，于是拿着批条去教堂……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告诉亚赫亚骑士说，不能批给他抗辐射药，说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储备。”

    芬尼克喃喃：“这不应该……”

    梅丽夫人表现的忧心忡忡：“我也这样想……莫不是拉马尔他们截断了这些药，好让我们的骑士产生异变……”

    芬尼克：“这也说不定。”

    芬尼克议员长叹：“拉马尔他们的准备太充足了。”

    梅丽夫人奉承到：“幸亏我们还有你，您的商队前往鹰之巢或者圣光神宫的时候，应该能得到一些抗辐射药吧。”

    芬尼克：“但是时间太慢了……”

    梅丽夫人饶了一圈，终于不着痕迹的问到了重点。

    “这个不要紧，亚赫亚骑士曾经一次注射了五支抗辐射药，他说他可以支撑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准不准。”

    梅丽夫人很忧心的问：“但是我看他的身体不是很好，好像体内的抗辐射药和基因试剂起了冲突似的。”

    芬尼克惊讶：“天啊，亚赫亚骑士怎么敢做这种事？”

    “过度使用抗辐射药和催化基因试剂都会导致恐怖的事情发生。”

    “不过我听说有缓和剂可以处理这种情况。”

    梅丽压低声音：“但那不是远方净庭的产物吗？听说是净庭骑士的特供品。”

    芬尼克：“这倒也是……虽然远方净庭研制出了基因试剂，但是他们在药物这方面上做的还是不如圣光教。”

    “我或许可以帮您打听打听，毕竟鹰之巢里有圣光教的神殿骑士团，这些人常年征战，频繁使用抗辐射药抵抗体内的异动，但是折损率并不高，想必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方法。”

    梅丽微笑：“是的，那就麻烦你了。”

    …

    达雷尔庄园。

    安妮正在训练，她穿着白色的盔甲，梅丽给她准备的马匹和长.枪也是白色的，她带着长.枪冲锋，轻而易举地把另一个骑士挑到马下，毕竟她跟着阿代拉尔骑士练了几年基本功，这些打斗技术还挺熟练的。

    “喂，你。”

    身后传来叫声，一个黑发绿眼的小男孩站在旁边，正对着阳光，眯着眼看她：“你是谁？和梅丽什么关系。”

    安妮骑着马走到他身边，斜长的黑色影子将德勒冯完全淹没。

    德勒冯不满，他说：“谁允许你比你主君站的更高。”

    “下来，像我表示臣服。”

    安妮纹丝不动：“那么尊贵的大人，你上街的时候，是要把所有比你高的路人的腿都锯掉吗？”

    她微微弯下腰，声音一如既往平静。

    “还是说，你让你的奶嬷嬷背着你，这样你就比所有人都高啦。”

    这种赤.裸.裸的羞辱和嘲讽让德勒冯涨红了脸。

    但是他不能像个白痴小子一样大吼大叫，他得找到这个人的弱点，一举击溃她，于是德勒冯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我见过你，在克雷福德庄园的时候，你们两个偷偷在阳台上说话。”

    他眯起深绿色的眼睛：“你是梅丽的私生女，是吗？”

    “或者说，是她通奸——”

    安妮晃动长.枪，用枪尖勾起德勒冯的领结，然后把他整个人挑到半空中。

    现在德勒冯终于可以平视安妮了，但是很不幸，紧勒的领口让他难受，他想要说话，却只能死死抓着枪杆，免得窒息。

    安妮冷淡：“听着，我尊贵的大人。”

    “名义上来说，我是梅丽夫人的骑士。”

    “听到您这种侮辱性的言词，我会忍不住和您决斗，您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您那颗脑容量不大，但是却充满了恶毒想法的小脑袋会被马蹄踩烂。”

    “等您下了地狱，别人肯定会为您精彩的死法吹口哨。”

    “听见了吗——”

    操场边缘传来女仆的尖叫声，她指着安妮大喊，远处正在训练的其他骑士也在策马向她赶来，在众人来临之前，安妮说完了所有的话，还带着很漂亮，澄澈的微笑把枪尖上的德勒冯放了下去。

    然后朝对方敬礼示意，接着骑马跑向了远方。

    亚赫亚骑士追上她，扶着脑袋叹息：“你把达雷尔家未来的家主吊在枪杆上了。”

    安妮回望，她像是不了解自己做了什么。

    “什么？”

    “家主吗？”

    然后用很忧郁——一种伪装出来的忧郁的眼神看向德勒冯：“说实在的，我觉得他活不到成年。”

    …

    达雷尔庄园，一楼大厅。

    梅丽匆匆下了汽车，出来迎接她的管家帮她脱下防风的大衣，然后轻声诉说了今天发生的冲突。

    “该怎么处理？”

    管家询问。

    梅丽沉默一会儿。

    “有人伤到了吗？”

    管家：“没，德勒冯少爷身上没什么损伤，就是……就是被当着所有人的面吊起来，他看起来最近几天不是很想吃饭。”

    梅丽：“那就不用管这件事了，他总不会把自己饿死。”

    梅丽想着敲了一下楼梯扶手：“这件事……”

    “就当做他和他未来姐姐的一次不美妙的相遇。”

    管家：“您已经决定让安妮骑士成为达雷尔家的代行骑士了吗？”

    梅丽：“除了她我信不过任何人。”

    管家点头表示明了。

    梅丽先是去见了德勒冯，然后被拒之门外，不过继母和继子的关系总是这么尴尬，然后梅丽转身去找了安妮，说了从芬尼克议员口中听到的消息。

    “圣光教或许有压制反噬的药物，芬尼克议员说他去鹰之巢的时候会打听。”

    安妮询问。

    “鹰之巢？”

    梅丽：“是的，鹰之巢，位于世界的中心德蒙德山峰上。”

    安妮：“旧日时宫也在那里吗？”

    梅丽：“旧日时宫是鹰之巢的一个建筑群。”

    “德蒙德山峰位于大陆的中央，东西两片大陆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位于它的左右，世界上最长最壮观，孕育了最早生命的星砂河从德蒙德山峰中出发，一路向南流淌，制造了最大的河谷地，以及孕育了最富有冒险精神的商业联盟，成千上万的渔民每日清晨在星砂河上捕鱼，飞翔的鹭鸟用叫声拉开一日的时光。”

    安妮：“你好像在怀念什么。”

    梅丽：“……大概是，我就在南方出生吧。”

    她笑笑：“也说不定，毕竟我被奴隶商人带到北方的时候年龄还很小，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

    梅丽突然问道：“安妮。”

    “嗯？”

    梅丽：“你已经十六了吗？”

    “说不定，也可能是十七。”

    梅丽：“你是在冬天出生的……现在应该十六了。”

    “……”

    “我不太清楚。”

    安妮说：“小时候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她朝梅丽点头：“我去训练，先离开了。”

    …

    拉马尔，尼米兹等家族对达雷尔展开了封锁——毕竟这种主少国疑的家族实在是一块肥肉，尤其掌权的还是在白墙内毫无根基的梅丽——她没有出身于大家族，没有强有力的姻亲，也没有兄弟姐妹，朋友同学，没有军队上的熟人，官场里面的至交。

    她只有一个岌岌可危的达雷尔。

    这个时候不出手，祖宗都会气的从坟墓里跳出来变成僵尸咬他们。

    于是拉马尔出手了。

    他们雷厉风行的推行了禁运措施，严格要求这项原材料不能进入白墙，导致梅丽夫人不得不把材料放到红墙内的克雷福德工厂里，并承诺一定会让德勒冯和香农结婚。

    她又试图用金钱笼络那些城防军的长官，但是这些人钱照拿，关卡上的便利却一丝都不肯给。

    梅丽先放下了关卡上的事，转而邀请克雷福德家夫妇和他们的子女来做客。

    这场宴会在温暖舒服的夏秋之交举行，既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又不用担心寒冷的天气。

    夜晚。

    灯火通明。

    四面八方的车辆停在达雷尔庄园的门口。

    安妮再次见到了艾玛，艾玛已经成熟了很多，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见到安妮第一面她立刻握住了安妮的手，言辞恳切：“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于是安妮把艾玛带到房间里，她以为艾玛想要离开克雷福德家什么的，但是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派翠克，就是幸福之家的那个派翠克，他去找我了！”

    艾玛显然受到了惊吓。

    安妮也跟她一样：“派翠克？他……去找？”

    艾玛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双手搓着肩膀，不断点头：“是的是的，就是他……好吧，他变化挺大的，我没看出来，但是有人跟我说就是他。”是系统说的。

    “他起初很礼貌，问我，艾玛小姐，很抱歉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见面，但是事情从急，我不得不做出这种行为。”

    艾玛吞了一口唾沫：“他说……麻烦您将那本书的内容抄写下来。”

    艾玛不断瞅向安妮：“我是说……哈哈，这挺奇怪的不是吗？他怎么会知道那本书呢，毕竟我从来没有说过。”

    安妮很抱歉的笑道：“是我。”

    “是我说的。”

    然后她问安妮：“那么……你说了吗？”

    艾玛：“嗯……一点点。”

    “等等，为什么你会跟他说这个……我是说，你们不是不熟吗？”

    安妮看向别处：“有些事情看起来是这样，但是有些事情可能要深挖一点点……比如，感情，或者交往。”

    艾玛：“所以你们一开始地下恋……然后就是明恋，然后……就这样那样了？”

    安妮疑惑：“这样那样？”

    艾玛：“不不不，对不起我思想污秽不纯洁，把我上一句话删除掉，拜托了！”

    艾玛深深吸气：“我是说……这可真想不到。”

    这他.妈谁能想得到啊！

    艾玛心中的小人都要跳踢踏舞了！

    她翻遍全书也没找到一点踪迹，然后当事人就在她面前这么承认了！怎么现在给狗喂狗粮都不打预警了吗？

    安妮：“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艾玛：“五月份的时候。”

    “他让我把一部分章节抄下来，然后着重问了几个名字和家族……嗯，在原著里，他们是炮灰。”

    艾玛尝试着和安妮解释。

    “就是那种会被你杀死的炮灰，比如不久将来，你会被许多家族联名发起骑士对决，会有二十个骑士车轮战，轮番向你挑战，说实话我觉得你可以再确认一下，毕竟，在原著里，派翠克不是那么，那么的，关心你。”

    从艾玛的角度来说她遭遇了一场深夜恐怖惊魂。

    反派大boss知道她有剧本，还逼她把剧本抄了下来，着重问了几个将来会跟安妮敌对的炮灰的名字……结合派翠克在旧日时宫里隐晦的和小反派接触，这不是很明显吗？

    他说不定要提前泄密给那些小反派，挑动他们。

    “是的。”

    “我知道了。”

    安妮抱了一下艾玛：“对不起让你受到惊吓了，也很高兴你能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派翠克和我……有一点矛盾。”

    她湖蓝色的眼睛看着安妮：“一点点矛盾。”

    艾玛忧心忡忡，她怀疑这个“矛盾”导致了安妮和派翠克分手，然后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不会有和平分手的情侣。

    一点点矛盾。

    大概六月份的时候派翠克潜入了达雷尔庄园，他熟门熟路的使用绳索和铁钩爬上了卧室的窗户，然后找到了正在休息的安妮。

    他说自己制造了一种药物。

    他坐在窗台上，纱制落地窗帘被夜风吹起，派翠克为了不吵到其他人用一种很轻的声调，甚至带着一点点快乐：“我制造了一种药物，无色无味，能在短时间内溶剂水里，它会让人身体虚弱……但是很长时间才能被人发现，不过那个时候已经晚了。”

    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带着欢喜看过来。

    “安妮，如果谁要攻击你，我可以先下手为强吗？”

    “告诉我那些人的名字。”

    安妮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她朝派翠克伸出手，让他坐过来：“你一定要隔着那么远和我说话吗？”

    在派翠克靠近的时候她拥抱住了他，然后小声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没有问题……一切都很好，我会赢得所有的比赛，没有人能战胜我。”

    派翠克问：“所以呢。”

    安妮：“所以，你不用担心车轮战，虽然有二十个骑士，但是单人和单人之间的差值比一切都高，我会努力训练，比所有人都努力，然后我会带着对你的眷恋活下来，谁也不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死神也不能，我会胜利——且没有人能质疑这场胜利。”

    她要这场骑士决斗问心无愧。

    派翠克深深呼气：“安妮。”

    “所以说，你宁愿抱着那个破的不再破的身体，压尽所有的潜力也要和那些人拿命换命，光明正大，是不是？”

    他从怀抱里挣脱出来，像从前那样双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的帮他整理脸边的碎发。

    “我恨你。”

    “安妮，我恨你。”

    “那么派翠克。”

    “我爱你。”



两声枪响（6）
    秋日高爽。

    天空一碧如洗。

    这种好天气无论出现多少次都不会让人厌烦，达雷尔庄园大部分的骑士和普通士兵都在训练场上操练，汗如雨下。

    安妮骑着马，在马场上一圈圈地毫无规律的跑，她喜欢这种微风拂面的自由感，梅丽站在一边朝她挥了挥手，于是安妮跑过去，问她：“梅丽夫人，有什么事？”

    她和所有人一样叫她梅丽夫人。

    梅丽告诉她已经决定把安妮的名字加到达雷尔家族的族谱里面，到时候她会代替未成年的德勒冯承担家主的责任——面对敌人时勇敢出征，维护家族的荣耀和不朽。

    安妮笑道：“这听起来有点深奥。”

    梅丽也跟着笑，她慢悠悠地说：“毕竟贵族就这么点事。”

    梅丽夫人穿着清绿色的裙子，蓬松展开，上面画着大笔大笔的春季景物，显得她格外年轻——大概是明面上的隐患被解除了，精神状态也日益高涨。

    穿着黑色燕尾服的老管家低声说了什么。

    梅丽扬手：“我有约会，先离开了。”

    那辆黑色的小车甩着尾气开到了这里，管家弯腰给梅丽开门，两人就此分别。

    训练场上。

    达雷尔家族的士兵通常会带着家纹，骑士的家纹在铠甲左胸甲上，因此这里比其他地方厚上一点，士兵的家纹会绣在右肩上，如果这些士兵里面有谁获得了荣耀，上面也会绣上花纹。

    很多人把这视为荣耀的象征，尤其是亚赫亚骑士，每次冲锋的时候都要大喊“荣耀，尊严，胜利！”不过每次他说完这些话，敌人就知道他要进攻了，在战场上留给亚赫亚骑士的胜利机会不多。

    但是亚赫亚依旧顽固的坚持这个习俗——他有时候在饭桌上也会这么说，逼得大家听他在座位上嘀嘀咕咕些“忠诚责任”之类的话。

    不过大家还是挺喜欢亚赫亚骑士的，毕竟他不会暗地里害人，还格外豪气。

    ——而且，骑士的尊严和荣耀，在相当多的人看来，是一种触及灵魂的原则。

    亚赫亚骑士正在和人决斗，很多人围着他们加油助威，但是一位名叫乔丹的年轻骑士始终在外围游荡，他看起来离群索居，时刻环视着训练场，好像在寻找什么。

    安妮走进了训练场。

    乔丹骑士顿时起了精神，策马走上来，他十分年轻，很有朝气，骑在骏马上的身影足够让花季少女们尖叫。

    “骑士。”

    “我有一件事想了很久都没有明白，所以想要请教你。”

    这个年轻骑士说：“我们浴血奋战，冒着失去人性的致命弊端在荒野上征战，是为了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

    安妮思索一会儿：“钱？”

    她略带迟疑的回答：“很多很多钱？”

    这个答案明显让乔丹骑士感到满意。

    他露出雪白的八颗牙齿，更加阳光。

    笑道：“我喜欢你这个说法，你和亚赫亚不一样。”

    他微微侧身指向亚赫亚，“这个人，永远会说什么忠义，诚实，荣耀，尊严之类的话，但是我们都明白，时代不一样，世道也不一样，只有钱才是唯一永恒的价值之物。”

    安妮笑笑。

    她问年轻骑士：“你是为钱才注射了基因试剂吗？”

    乔丹骑士回答：“不……也不彻底是，我是夜莺街区一个帽子店店主的儿子，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我是说，我想迎娶她，当然还有一部分是为了钱。”

    安妮微微惊讶地看着他：“听起来不错，你们结婚了吗？”

    骑士：“……没有。”

    “她父母希望把她嫁给一个更有钱的人。”

    随着安妮的话。

    乔丹骑士想到女孩年轻美丽的面孔……但是更多的是回忆起两人一起相处的记忆，于是一种撕裂感和痛苦感，以及憎恶，浮上他的心头：“你看，钱就是这么重要。”

    话说到这个地步。

    安妮觉得自己不随点份子有点说不过去，于是她掏出自己的钱包：“这是一点点心意，我先祝你们新婚快乐……”

    乔丹骑士大吃一惊，他脸色涨红，大喊：“不不不，您这是在做什么？您以为我再求您可怜我吗，我是指想询问一下您的见解而已。”

    “以及。”

    他压低眉毛：“我想跟您去另一个地方谈一点事。”

    安妮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城堡正面有一个花园，绿色的草墙弯弯曲曲，组成迷宫样式，很多年轻的贵族小姐喜欢在这里细嬉戏，但是达雷尔家族只有一个年轻的德勒冯，这个人并不是个爱捉迷藏的好料子，于是那些清新的粉蓝，娇艳的紫红色花朵，只能孤芳自赏，寂静地开放。

    他们来到城堡背面的花园里，两个人都是骑士，已经确定了花墙里没有脚步声，乔丹骑士率先说：“拉马尔先生托我向您问好。”

    “他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以及要求。”

    安妮耐心的听他说完。

    “拉马尔先生知道您过去和梅丽夫人曾经结下一些缘分，在红墙二十三区的时候，她曾经对您有过很大帮助。但是，但是，您已经完成了对梅丽夫人的报答，您带给她的，远比她带给你的更多，在这场不公平的交易中，您明显付出的更多……非常多。您是骑士，您知道这一次次的战斗对您的身体有什么样的伤害，更何况是您这样的人，闪闪发光，美丽无比，世界上每一样珍贵的事务消失都会引起人的叹息，您也是如此，我怀着万分诚恳，以及恭谨，赞美的心态，希望您能爱护自己，更多的爱护自己，……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而消耗生命。”

    乔丹骑士看起来有点紧张，他走过花墙的时候不自觉折下了一只花，然后很快丢到地上。

    看见安妮在沉思。

    乔丹骑士小心问：“您觉得如何。”

    安妮轻松回答，同时附带微笑：“我觉得很开心，有人夸我，为什么不开心。”

    乔丹骑士松了一口气，他原本以为外表这么高洁纯净的骑士会恪守某种无聊的原则……但是，但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被这么简单且奉承的语言打动。

    不过这有什么不好呢？

    乔丹骑士心道，也许精致美丽的外表不过是她的掩饰，内里只是一个贪钱的，没见过世面的穷人。

    乔丹骑士正要惊喜，却听见安妮说：“拉马尔说的很好，每个人应该爱自己。”

    “这句话很好，但是对我不适用。”

    诧异的表情凝固在乔丹脸上：“……您这是要拒绝我？”

    安妮疑问：“怎么了？您从小长到大没被人拒绝过是吗。那您还应该再长高一点，有点社会阅历才能走的更远。”

    乔丹骑士分不出安妮是在轻松的调侃还是在嘲讽。

    ——或许说是嘲讽。

    她在嘲讽自己为拉马尔家族做说客，嘲讽自己放弃了骑士的荣耀。

    “……如果您瞧不起我尽可以直说。”

    安妮：“当然不，我为什么要瞧不起你，我又不是什么道德特别高的人，乔丹，你收拉马尔的钱，为拉马尔服务，这没什么错，我收达雷尔的钱，为达雷尔服务，我也没做错。”

    乔丹不解：“但是！但是您明明说过钱是很好很重要的东西！达雷尔能允诺的，拉马尔能给更多。”

    “钱很重要。”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

    安妮朝他竖起一根手指，朝花园出口指了指：“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我们各司其职，你已经暴露了间谍的身份，现在赶紧跑，等我走出这个花园就举报你。”

    “1，2,3——”

    安妮拉长声音。

    乔丹见大事不妙，立刻转身就跑。

    但是他跑到一半，还是忍不住转身朝她大喊：“那么你更重要的那个是什么——”

    他还是不死心。

    安妮没有回答。

    乔丹问的问题很有意思。

    是什么让一个骑士消磨生命和健康，挥霍人性，也要去浴血奋战，甚至战死沙场，是钱吗，是更多的钱吗？

    钱确实很好，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安妮看向了被乔丹抛在梦冬花花朵，又看向辽阔悠远的远方……很有以前这片天空她不知道看了多久，很久很久，久到天空已经成了烙印在她骨子里的渴望，她希望想着天空飞去，哪怕只有短短几秒，而后就是粉身碎骨的撞向大地也无所谓，是自由。

    还有派翠克。

    这是她的一半灵魂。

    她的自由必须和派翠克在一起，才能实现。

    她为梅丽服务，是因为梅丽能给她权力和自由，但是她同样深爱派翠克，她不应该让派翠克为自己感到痛苦。

    她离开了花园，骑上马，朝着苦参酒馆飞奔而去。

    达雷尔庄园在白墙十一区的中西部，右边是商业区，一些餐馆酒店商店都在那里汇集，东南方是核心区，那里是火车线和站点，紧靠着站点的有些仓库，大批大批的平民在那里扛货生活，因为靠着站点，一切公司的办公处，还有大商场都在附近建立。

    苦参酒馆也在那里。

    她骑着马在野外飞奔，靠近人口密集的核心区的时候勒住了缰绳，从马上跳下来牵着绳子慢慢走，有人称赞她的盔甲如此美丽，还有人估值她的出行工具，一看就很值钱。

    火车站旁除了储货的货仓以外，还有很多等待出行前往白墙其他区域的人，大概有一些人认出了她骑士的身份，纷纷后退。

    骑士“非人”，在白墙居民口中不是什么隐秘，毕竟他们有广播收音机和报纸，下午六七点的时候就听各种乐子度过夜晚……骑士嘛，和平民息息相关。也是不少平民孩子出人头地的最便捷出路。

    安妮走到了苦参酒馆后门，敲敲门，把马拴好后走进去，她直接走上了派翠克的房间，推开门缝到一半，趴在门边上小声说：“我可以进去吗……还是说，派翠克依旧在生我的气呢。”

    里面传来咔咔咔的组装枪械的声音。

    但是没有出声。

    还有一股烟卷的味道。

    安妮皱眉走进去。

    “你不能抽烟，烟叶致死率很高。”

    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派翠克叼着一根烟，坐在床边上组装狙.击.枪，他装好了倍镜，然后拿起朝远看，正对大开的窗户着外面射了一枪，不知道打中了鸟儿还是其他什么。

    “为什么？”

    派翠克头也不回。

    “有人不爱惜身体，我也跟她一起不爱惜好了。”

    安妮走过去，拖出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所以我来道歉了。”

    “派翠克……我最近在反思。”

    派翠克：“反思什么……不，你永远不用反思，反正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立刻步上你的后尘。”

    他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朝窗户吐出烟气。

    转头朝安妮笑道。

    “看？”

    安妮一声不吭，她眨了眨蓝色的眼睛，夺过派翠克的烟卷抽了一口，然后被辛辣的味道呛到，派翠克猝不及防，接着把烟抢过来，丢到地上踩灭，然后拉着安妮离开这个烟雾缭绕的卧室。

    派翠克压抑怒气。

    “你在做什么？”

    安妮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在道歉。”

    派翠克靠近她，几乎抵到额头：“好吧，你说你反思了，告诉我你反思了什么？”

    安妮：“嗯……我不爱护自己。”

    “我应该注意身体，不要随便和人打架……还有，早睡早起，还有……”

    她深深看着派翠克：“我要爱派翠克，像派翠克爱我一样。”

    派翠克的身体比他的嘴巴诚实，他立刻红了脸，两人相处中派翠克付出最多，但是说爱最多次的确是安妮。

    他别过头去。

    “不要说这种话转移视线。”

    “好好反思你的错误。”

    安妮蹭近了：“我反思了啊。”

    “我今天想了一下对我而言所谓重要的事情。”

    “派翠克和自由。”

    “我希望能自由的和派翠克在一起。”

    “就像是现在这样，我想见你……于是就骑着马来见你。”

    她晃过去，枕在派翠克的肩膀上：“今天天气那么好……去兜个风吗？我带你啊，还有我的超值钱牌骏马……”

    “一起看看野花野草，吃吃西北风……”

    安妮垫着脚，靠在派翠克的耳边轻声说：“我知道派翠克在担心我的身体，但是不用担心，我会避免战斗……避免受伤，我会活着，战斗的目的就是更好的活着。”

    “晚了。”

    派翠克低声说：“毒已经下了。”

    他摊开手，表示事情早就干完了。

    “啊……”

    安妮赖着派翠克，晃他的手臂，晃个不停：“大爷您行行好把毒给解了嘛。”

    派翠克冷脸：“不解。”

    安妮：“那大爷看在我的面子上，我给大爷个么么哒。”

    派翠克骄傲的仰头，不让安妮亲到。

    安妮：“么么么么。”

    安妮：“么么么么么啵啵啵——”

    “啾~”



两声枪响（7）
    前些日子。

    红岩议政所议会上，拉马尔议员为了打击梅丽夫人，要求白墙关卡把一些原材料加入禁运清单。

    不少靠此为生的小家族不得不把工厂外迁的红墙二十三区，在这里制成产品之后再运回白墙十一区。

    这一来一回，对交通的需求大了很多。

    因此这段日子，一些家族为了方便运货，要求把火车站的站点向白墙关卡迁移，这样货物通过关卡之后就能立刻装上火车，运送到其他地方。

    苦参酒馆也得了福气。

    靠着人流量兴旺起来，到处都是来喝酒的运货工，白墙的士兵，还有一些从其他区域初来乍到、想要找份工作的流浪者。

    安妮离开的时候回望了一眼。

    她看到人头攒动的小酒馆，心道派翠克应该是发财了。

    派翠克送别了安妮，回到苦参酒馆，他走上二楼的房间把床上的狙.击.枪收好，然后准备调配解药……自从外出闯荡之后他从来没有这么慈悲过，动手杀人，半路收手，犹如活佛。

    他知识储备量不错，经过几天的功夫把解药调配出来，然后再准备给人喂进去。

    派翠克找来迈克尔，对着他说了几个名字。

    ——莱利，杰米，坤恩，谢伊等等。

    不久之前这些人还是在白墙下游荡的流浪者，没有食物，没有衣服，没有整洁的仪容，没有白手起家的资本。

    派翠克和他们接触，然后说自己认识一个猎头……就是那种专门为人介绍工作的人，先是通过猎头给这些人安排工作，大概一段稳定的时间之后，派翠克确定他们对贵族没什么敬畏之心，一心只为钱来，接着又安排另一个猎头，把他们介绍给各个贵族，有当马夫，有当厨师，还有当女仆，医生，律师，家庭教师等等职位。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安排下去。

    每放进去一个都是一种胜利，在这一过程中派翠克既要处理他们收钱不干活，又要防备他们给贵族通风报信，或者成为双面间谍。

    他有点忙。

    迈克尔拿过药之后就去处理了，他有挺多方法的，比如放在厨房里，跟调味品调换，或者做成丸子拿给医生，说这是新出的防身健体的药丸。

    没必要直说这是解药什么的……这会让那些潜伏在贵族家里的情报员担心，让他们良心不安。

    良心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当情报员或者当间谍，或早或晚，都会把这个东西丢掉。

    派翠克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从大开的窗户中看向远方……那是安妮离开的方向，他隐约能看见那匹白色骏马如何晃着尾巴，还有安妮被风吹起的头发。

    但是他觉得……有些事情好像脱轨了。

    …

    达雷尔庄园占地面积很广。

    它就像是那种典型的城堡一样，u字形排列，金碧辉煌的好几层，外墙上到处都是浮夸的雕像，每年要花费一大笔钱去修补这些装饰。

    城堡里面有非常非常多的房间，纵使每一个房间的面积已经大的吓人。仅仅达雷尔一家人还不足以填满这些空房间……甚至可以说，他们一家所有人还不足这些个房间的零头。

    每当到了夜晚的时候，一旦某个地方的电线坏掉，拿着蜡烛去修缮的仆人会觉得自己像是在逛鬼屋，有时候不知道是贼还是其他，不少女仆说自己真的听见了脚步声和呼吸声。

    为此不少人夜里起来总希望能有一个人陪伴，于是安妮……身为居家旅行必备，虽然要点钱但是也很便宜的一个骑士，就成了入境首选。

    安妮回到庄园，把马牵到马厩拴好，喂草，刷毛，清洗，然后带着一身被马甩出的水点子进了城堡，楼梯上站着的德勒冯故意捂着鼻子，大喊：“脏死了脏死了！为什么这么脏的人会进到我家里。”

    于是安妮张开双臂：“……尊贵的德勒冯少爷，好久不见，您最近吃好穿好了吗，为了表达我们的久别重逢之情，我们来一个拥抱怎么样？”

    吓得德勒冯顺着楼梯跑上了二楼，他朝安妮翻了一个鬼脸，接着又跑开了。

    德勒冯身边有一个叫摩根的女仆，她身形窈窕，面容娇美，就是左侧脸有一道红痕，估计是被德勒冯丢来的书角划开的。德勒冯的脾气不太好，是整个达雷尔家族里公认的。

    不少人看见摩根总是要哭不哭的从德勒冯的卧室里走出来，身上要不是茶水就是纸片，估计又被德勒冯戏弄了。

    但是女仆摩根的脾气很好，她总是说德勒冯少爷是天使。

    今天也是这样。

    摩根笑着半捂嘴说：“德勒冯少爷很可爱，他虽然粗暴了一点，但是内心很善良。”

    安妮对此不作任何评价。

    她觉得摩根估计是欠德勒冯一大笔钱。

    安妮应和着摩根的话说：“是啊，很可爱。”

    摩根睁大眼睛，吃惊的看着她。

    安妮疑惑：“怎么了？”

    摩根摇摇头：“不……我想德勒冯少爷会很高兴，他一直渴望得到您的认同。”

    安妮回答：“是啊，他听到得高兴地尿裤子。”

    安妮比了一个粗俗的手势：“等他真尿了裤子，记得和我们大家分享一个这个开心事。”

    摩根闭上嘴，咽了一口唾沫。

    达雷尔庄园里很多人认为德勒冯少爷脾气不好，还有就是骑士安妮那让人迷惑的性格……不得不说她白发蓝眼，如果有人要为筹备教堂壁画征选天使肖像，那么投她的画像准能通过，每次吃饭的时候对着那张漂亮面孔能多吃三桶，但是相应的……她的廉耻心和自我道德感好像真的不太高，对德勒冯少爷没有责任感和荣誉心，以开德勒冯少爷的玩笑为乐，还能跟话语粗俗的厨娘说上一整天，像个小鸭子似的跟在后面，就是为了能比其他人先吃上一口刚出炉的美食。

    安妮问摩根还有什么事吗。

    摩根摇摇头。

    于是安妮和她道别。

    梅丽夫人回来了，安妮找到她和她说了乔丹骑士的事，梅丽夫人很是熟练的摆摆手：“这种间谍多的数不出来，我白天先洗脸还是先漱口，总有一群人知道的清清楚楚。”

    “不说这个。”

    梅丽夫人取出一个医药箱，里面装着四支抑制剂：“这是今天见面时候芬尼克先生送过来的药品。”

    “远方净庭的缓和剂是缓和基因试剂……这个东西不错，但是会限制实力的发挥，使用多了之后，骑士会被压抑的像一个普通人。”

    “圣光教的抑制剂则是针对免疫系统，确保基因试剂能够不断发挥作用，必要时刻甚至可以当成兴.奋.剂使用，不过相应的，骑士使用多了之后，人性也会被不断磨损。”

    “两者都能缓解免疫系统和基因试剂冲突产生的痛苦，但是后果各不相同。”

    …

    又过了一段日子。

    德勒冯嫌水太热，先是让摩根换了三次水，然后又一口不喝地放在桌子上，去马场骑马，接着指挥起一些愿意听他命令的时候士兵，过家家似的玩攻防游戏，他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比如输了之后不会哭鼻子找奶妈。

    等德勒冯玩完之后，摩根的事儿又来了。

    他说茶水凉了，要求摩根再去倒一杯新的，然后指挥她找出近三年来关于茶叶的报纸，并要求按照年份整理好。

    摩根整理好之后，所有劳动成果都被德勒冯一杯茶水毁掉，他好像漫不经心又好像是失误一般，打翻了茶杯。

    德勒冯起身离开，然后看见了正在下楼梯的安妮。

    他正要扬脑袋，鼻子哼哼地往外走，却又在安妮身边停下，指着正在收拾残骸的摩根说：“是什么让她这么耐心？”

    安妮想了一会儿：“她欠你一大笔钱吧。”

    听到这个答案，德勒冯笑容越发微妙，大概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个肌肉大脑的武力怪物，所以知道某种秘密的我这一局赢了。

    不过在安妮看向他之前，德勒冯率先跑上了楼梯：“打不着。”

    摩根筋疲力尽的收拾残骸，茶杯要清洗，报纸要晾干，地毯要处理，她收拾了一会儿，抬胳膊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另一处的碟子，又是一阵乒乒乓乓乱响，不少杯碟落到了地毯上，还淋湿了摩根的头发。

    摩根整理头发，接着从上面取下了一根发带，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叫住准备离开的安妮：“骑士，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安妮转身问她：“多少钱？”

    摩根：“哎……这个，钱的话，大概不多，我的意思是，我想回一次家。”

    她眼眶泛红：“我希望您能陪陪我。”

    安妮迟疑一会儿：“那么……陪您回家的话，您会支付多少钱呢？”

    …

    摩根住在商业带附近。

    当然中央大路两旁那些寸土寸金的房子她家买不起，住宅的位置大概在商业街后面的居民区，这里既有人住，也有很多零散的小店开门迎客。

    如果从苦参酒馆旁边的火车站出发，直着向上走，长长的火车铁轨会穿过这片区域，铁轨左侧一处门店就是摩根家的制衣店。

    她家的制衣店是一处世代相传的老店。

    平日都是为平民服务，个别时候会被邀请到贵族的宅邸为夫人小姐们量体裁衣，不过这种景况只有在摩根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发生过，自从摩根父亲死了以后，他们家的制衣店就一落千丈。

    “父亲死了以后，家里的情况就一落千丈。”

    摩根说着，带着安妮敲响了门铃，一个棕发棕眼的女子给她开门，很是客气的说道：“你回来了，在达雷尔夫人家工作的还顺心吗？”

    摩根咽下眼泪，微笑：“我很好，达雷尔夫人和少爷都是很好的人，没有亏待我什么。”

    她指向安妮，说：“听说我要回家，还让骑士来护送我，免得路上危险。”

    这个女性是摩根的后妈。

    自从摩根父亲死了以后，一直是她掌控这家制衣店……或许是相同的身世让摩根对德勒冯有同病相怜之情，不过……安妮没有多想这个问题。

    会对德勒冯说善良，小天使之类词汇的人，还真是让人搞不懂。

    摩根的后妈请她们两个进去，然后端茶送水，接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含着手指头从屋子里蹦出来，她扑向摩根的怀抱，大喊着姐姐。

    这个女孩很小，和摩根是亲姐妹。

    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在屋子里面睡觉，那是摩根后妈的亲女儿。总之关系比较复杂。

    摩根回到家之后，给了她母亲一笔钱，说这是妹妹的伙食费和服装费，以及妹妹也需要识文断字什么的。

    然后又给妹妹塞了一些零花钱，让她买零食。

    又逗留了一会儿。

    摩根准备离开。

    她后妈客气又礼貌的站在外面，送两个离开。

    这个时候是下午两点，摩根还有活要干，她没有请太长时间的假，两人走到火车轨道旁边，等着过马路，摩根轻声：“让您见笑了？”

    安妮：“啊，我么？没有啊。”

    她简单回复完，然后继续等路灯变绿。

    然后，安妮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朝左边看，于是她顺着自己的心意朝那边扭头，先看到了一辆停在仓库前的马车，上面堆垒着很多箱子，正在进货，然后又看见了车夫，对方带着一顶帽子，坐在马车前，他看起来很自在悠然，同样抬头看着安妮。黑色的眼睛带笑。

    是派翠克。

    安妮不知道想到什么。

    拇指对拇指，食指对食指，放在左心口比了一个爱心。

    她眼睛弯弯，笑得那样美好灿烂，以至于不少路人纷纷朝她投来目光，然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汇集起来的视线比放大镜聚焦的阳光更炽热，派翠克的一切都在阳光下显露无余，他克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反应，按着车边跳了下去，躲开其他人的目光，太显眼了，他想，间谍或者情报贩子是在暗地里才能生存的物种。

    不过他很快克制着本能。

    从货箱边露出半截身子，做贼似的也朝安妮比了一个爱心。

    摩根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发生了……什么？”

    安妮回到：“没什么，一点小事。”

    …

    接了摩根的钱，就要干摩根的活。

    这点事安妮还是能分清的。

    绿灯亮起之后，两人穿过了铁轨，接着又走向另一条道路，下午路上还是有很多行人，来往马车，轿车也很多。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毕竟轿车不长眼，被这些钢铁怪物撞上一撞，死了也白死——开轿车的要么有钱要么有权，在这种人命朝不保夕的时候，不一定有一只鸟或者一只狗值钱。

    摩根小心翼翼的避过轿车，等路上平稳了才通过，她很是操心安妮，让对方也注意车辆，这时候从后面传来一道叫声：“姐姐——”

    是摩根五六岁的亲妹妹佐伊。

    佐伊穿着一件嫩黄色的裙子，天真稚气的站在另一边，她脑后扎着两根辫子，眼里蓄满泪水：“姐姐，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佐伊吞了一口唾沫然后朝这里走，摩根站在另一边，焦急地摆手让她赶快回去，佐伊固执地说不，然后横穿了马路。

    这段时间路上没有车辆，摩根要上前去接她。

    但是右边拐角突然冒出来一个骑手，他左兜里插着一张信纸，策马扬鞭，飞速朝这条道上奔来，那匹高头骏马鼻腔内呼出两道热气，沉重的蹄声快速交踏在石砖路上，没人质疑这一脚下去的伤害。

    骑手看见了路上的小女孩，但是他没停，反而快速扬起鞭子狠狠朝那里冲刺……这条路上住的都是平民，随便死几个不会有人追责。

    鞭子声响亮。

    路上的众人躲避。

    摩根在尖叫。

    佐伊丧失了所有反应能力，呆愣愣的站在道路，她睁着眼，在那短短几秒里面，泪水快速风干，只有眼前那匹妖怪一样巨大的马匹。

    然后一道身影从右侧撞了过来，对方先是撞到马上，逼得骏马前蹄落空，哀恸嘶鸣，骑手的身体飞了起来，他连忙勒住了缰绳，但是有人比他更快，那双手就像是钢铁一样从侧面抓住了缰绳，然后再不撒开，接着整个飞奔的骏马就被牢牢地锁在原地，连带骑士也一起不得动弹。

    “对不起。”

    “我没长眼。”

    “没看见这么一大匹活马连带活人出现在我眼前……您一定会原谅我吧。”

    骑士惊慌喘气。

    安妮松手。

    她走到佐伊身边，勾着对方的后领子把人吊了起来，然后拎到摩根身边。

    骑手大喘气：“你这是在阻止紧急事务，你违反了白墙十一区的法条。”

    安妮眨眨眼：“您要走就走，要干活就干活，停在这儿真耽误了事，还能推到我身上不成。”

    骑手：“你你……”

    安妮：“我我见义勇为，但求回报，不请人吃饭。”

    “还不走，要等我请你吃饭？”

    两人对话的时候摩根紧紧抱着佐伊，不断对安妮说谢谢，两姐妹哭成一团。

    安妮正跟骑手说话呢，抽空跟她说不用谢，给钱就行，不求多，但求有。

    这时候右边小巷里传来几道鸟叫声，是派翠克的，他们两个在幸福之家的时候常常用这种信号联络——这个信号的意思是“有危险，快走。”

    安妮侧头看向小巷，这时那个支支吾吾死活都不肯离开，跟赖着安妮似的骑手脱下了自己的白手套，丢在地上：“你侮辱了我的尊严，我要和你决斗。”

    安妮回望。

    接着看向摩根。

    摩根抱着妹妹，颤抖着身体在哭泣，她没有抬头。

    …

    这是一个陷阱。

    乔丹骑士从达雷尔庄园离开以后，把事情从头到尾一句不漏的告诉给拉马尔先生。

    这个留着两撮小胡子的男人微微闭眼，然后想出另一条计划，一个人不爱钱，那么他一定有更高的使命和荣誉感……而有些时候，这种荣誉感和超我的道德会让人丧命。

    乔丹骑士不理解，他告诉拉马尔先生，骑士安妮没有任何荣誉感可言，她从不尊敬自己的未来主君德勒冯，也不敬爱其他骑士或者和其他骑士搞好关系，这种人或许不爱钱，但同时他也没有高尚的品德。

    拉马尔先生笑道：“那就是他追寻的比已有的道德更高尚。”

    “众所周知，一个人缺什么，所以会大声宣扬自己有什么，亚赫亚骑士胆小，所以他要高喊荣誉，乔丹骑士缺钱，所以他要表现的纯洁正直。”

    这种话让乔丹骑士脸红，但是他确实缺钱，于是不得不挺直身体，僵硬的面对拉马尔先生。

    拉马尔先生摸摸两撮小胡子。

    “让摩根行动吧。”

    “德勒冯这个小骗子油盐不进，用在他身上也没有什么效果。”

    于是这个潜藏在达雷尔家的暗线开始行动，然后将一个问题，或者实验丢在了安妮面前。

    …

    “嗯……”

    “派翠克？”

    安妮答应下了那个骑士的邀约……毕竟骑士就是那么麻烦，他们是贵族的骑士，总是爱说很多荣耀，尊严规则之类的话，还有一项就是，当人用尊严与你决斗的时候，不能回绝。

    这是一封不能婉拒不能回避的决斗。

    安妮觉得这不是什么麻烦，但是派翠克很不开心，他手里拿着一个信纸，就是骑手口袋里的那个信卷，惊马的时候落到了地上，被尾随而来的派翠克取走，上面写着“行动，下午两点于第三大街交汇口见面。”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行动规划。

    摩根去见她继母，然后给她继母传递消息，接着她继母把这个纸条传给骑手。

    一个陷阱就这么成了。

    派翠克仔细摩挲了这个笔迹，然后把纸条塞到兜里，安妮在一边牵着他袖子，不停派翠克派翠克的叫他。

    “生气了吗？”

    她晃晃他衣袖：“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处理。”

    派翠克把袖子拽回来，整理好，然后继续生闷气。他低着头，一下又一下踢着脚边的石子。

    “我做错什么了吗？”

    安妮没有再追上来。

    她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像是被抛弃了一样，蓝色眼睛开始积蓄泪水：“……我喊你名字，你老是不回答我。”

    “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粗鲁的抬起手心擦掉了眼泪：“你回应我啊。”

    派翠克别过头，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安妮，但是却又放下，他沉闷一会儿才转过身面对她，勉强挤出微笑：“……你没有做错什么。”

    没有做错什么。

    才会让他难过。

    他转过身碰住安妮的脑袋，她仰起头，很浅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落到了他的指缝里，派翠克低头亲亲她的眼睑。

    “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只是很难过。”

    “为什么？”安妮不解。

    “因为你身体不好……你不能和人决斗，甚至……不能做一些太激烈的打斗。”

    安妮抿住嘴唇，而后说：“对不起，我错……”

    派翠克亲吻了她的额头。

    “没有，你没有做错。”

    “你救人没错。”

    “决斗也没错。”

    “只是我觉得很难过。”



两声枪响（8）
    小报童飞快跳过铁轨，捂着自己被风抛起的帽子，高喊：“号外号外，拉马尔和拉雷尔的最终决斗！谁会是这场战争的胜者！”

    一个在等有轨电车的上班族无聊，于是招手喊住小报童：“报纸吗，给我一份！”

    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我也要！”“我也一份。”

    抖开报纸，斜风吹翻了几页纸，穿着麻黄色厚西装的马修看了几眼，不怎么吃惊这种消息，毕竟年年都有紧急军务踩死人的事情，年年都有骑士决斗。

    “少见多怪。”

    马修弹了一下纸面：“这种事情不值得多谈，看来新芽日报也堕.落了，还以为会说什么有用的消息。”

    正说着电车来了，马修把报纸夹在腋下，上了车，侧耳听见车上很多人都在说这件事，马修撇撇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讲的，到站点之后，马修来到公司，他把报纸放在办公桌上，正在泡茶的同事看了一眼：“欸，你也在关心这件事啊。”

    马修点头：“这个啊，很常见。”

    同事赞同：“就是，毕竟是有关灾异的紧急军务，稍微急迫一点也可以理解。”

    原本马修不怎么在意这件事，但是他不太满意“稍微急迫”这个词语，君不知过去那么多年，因为“紧急军务”这件事死了多少人？

    战马或者轿车在路上撞死人之后，哪个不说自己是“紧急军务”，但是“紧急呢”？“军务”又在哪里？

    白墙里稍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所谓的紧急军务，不过是一个贵族和有钱人脱罪的借口而已。

    紧急军务来自于灾变初期，据说当时执行战事法令，所有一切都要向战争靠齐，物资，生产，生活，还有通信，当时的环境严苛残酷，任何阻碍战争消息传递的人都会被以反人类罪处刑。

    妨碍紧急军务传递罪也是当时遗留的产物。

    ……不过，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现在这个罪名不过是一个万金油性质的借口罢了。

    马修立刻反驳同事：“……这种事可以理解吗？这种事怎么可以理解？你和我谁不清楚所谓的紧急军务不过是贵族给自己开脱的一个借口，这个有什么好理解的？我这个过马路随时都可能被杀掉的人为什么要理解这个？难道贵族想了一个章条杀我，我还要感谢他至少给了一个理由，让我走得体面吗？”

    同事立刻涨红脸：“死的又不是你，你这么义愤填膺干什么，紧急军务本来就是为了全人类设定的，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要有为了人类未来牺牲的觉悟。”

    马修更加生气，他原本一潭死水，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死人、且无力追讨的世界——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分为三六九等，分为天生富贵与天生卑贱……这不是自然的规定，而是圣光教就是这么定下的。

    大地上的一切都在圣光的照耀下，祂向世人传递福音，而牧师是祂在人间的代言人，贵族是祂的牧羊人，他们这些平民，则是被放牧的群羊，因为天生有罪，随时可能感染上“罪恶”，变成罪人，被驱逐出白墙，甚至红墙……

    所以牧师神圣，贵族高贵，一切圣洁都不容亵渎，一切尊严都不容污蔑……所以牧师和贵族有资格管理，鞭笞，殴打，甚至处死平民，他们的生命本就是不平等的，这完全合情合理，是世界一诞生就出现的真理。

    像紧急军务这种借口，还是贵族老爷们好心肠想出来的借口，原本是一个借口都不给。

    人不就白死了吗。

    可是从古至今，不都是白死了的吗。

    马修想要和同事计较，但是另一个同伴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晃了几下，让马修不要说话，而后把马修带到楼梯间里去，小声道：“你不要和他争辩，这个人的亲戚刚刚攀上了贵族，他也跟着享福呢，自然不会跟你一条心。”

    马修抱怨：“他又不是贵族，跟贵族一小心不是净吃干屁吗？”

    同伴笑道：“这谁知道，或许他爱吃呢。”

    马修回到座位上，看见桌上的报纸，上面写着“紧急军务”几个大字，他心里唾弃一下，骑士就是贵族的狗……贵族因为天生高贵所有有管理权，那么骑士则是因为代替贵族行驶权利，而有管理权。

    蛇鼠一窝罢了。

    马修办完了一些事情，眼睛又看到报纸上，他只匆匆看了标题，还没有仔细看今天的报道，于是伸手拿过，慢慢阅读。

    “本次冲突对象并非骑士与平民。”

    “而是骑士与骑士。”

    “大概是这世上还是有骑士秉持正义之心而行走。”

    “救下了一个五六岁的幼童。”

    “……不过，真相究竟如何还未可知，毕竟这背后的一切更有可能是达雷尔和拉马尔两家的冲突。”

    …

    如果有心人统计今天的报纸，那么他会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今天发行的大部分报纸都在讨论一件事情，那就是拉马尔家族骑士和达雷尔家族骑士的决斗。

    这件事本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奈何有人刻意向这方面引导。

    这些报纸中大部分都用——“紧急军务被人阻拦”这类的字样，着重描述这个条款的巨大作用，以及建立背景，暗示所有拦截军务的人都对人类做出了不可原谅的危害，还暗戳戳的描述了一下在灾变初的时候，贵族群体付出了多少流血与牺牲，才换来了今天的平安与稳定。

    “——所有人都应当且必须感谢贵族。”

    “——他们的地位是凭借自己双手拼搏而来的。”

    少部分报纸比如《新芽日报》，中规中矩地描述了一下这个事实，然后说这是两方势力搏斗，我们不可轻下言论云云。

    还有一部分属于达雷尔等家族的报社，广播，则侧重于煽情方面，它着重描述近年来不断发生的撞击事件以及事件发生后对每一个普通家庭的伤害，刻画了骑手的恶毒与幼童的天真无辜。

    “任何一个稍微有人性的人都会选择拯救而不是束手旁观。”

    “我们选择了幼童，选择了当下，选择了未来，选择了慈悲。”

    达雷尔庄园。

    德勒冯坐在椅子上，他正在吃葡萄，一颗颗摘下来丢到嘴里，斜眼看着梅丽和安妮。

    “没用哦……”

    德勒冯坐起身：“拉马尔明显在笼络贵族，你看他发的报纸，通篇都在宣扬贵族特权，和贵族统治的至高无上性。”

    “你呢……”

    “人性……”

    “这个世界谁会需要人性啊，啊，大概那些平民需要吧，不过平民有什么用，你举起刀要屠.杀他们，他们反而会扬起脖子让你快点解救他们。”

    德勒冯朝着她们指点：“你们站错位置了，明明是贵族却想得到平民的帮助……不得不说，这是谁定下的主意啊。”

    梅丽皱眉。

    “那你有什么办法。”

    德勒冯托脸：“这还不清楚吗？”

    “拉马尔在用贵族特权做文章，所有想要贵族特权的人都会支持他……也就是说，”他指指梅丽：“你没有盟友了。”

    “当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吃了这一亏，接下来决斗的时候先承认自己在紧急军务上犯错，争取贵族群体的认同，然后认输，接着被逐出白墙十一区，然后梅丽你再道歉。”

    “当然会被吃掉一块肉，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安妮听得淡然：“主意还行。”

    梅丽瞪她：“怎么可能。”又看向德勒冯：“你既然有那么多方法，那就再想一个出来。”

    德勒冯翻白眼：“我是圣人吗？我要是圣人的话，怎么可能让你这个老女人进我家啊。”

    安妮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嗑嗑嗑嗑嗑”。

    梅丽刚瞪完德勒冯，又开始瞪安妮：“想出办法了吗？一直在这里吃东西。”

    安妮点头：“嗯嗯。”

    梅丽惊喜。

    安妮说道：“我会好好吃饭，早早睡觉，每天锻炼，争取在决斗的时候给大家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回答比较官方。

    德勒冯吃葡萄，含含糊糊地说：“你懂什么，你不会以为你是教典里的那种先贤，被神考验的时候只要不松口就能挺过去吧，或者以为自己是什么传奇话本里面的主角，闭着眼都有人给你送刀递剑。勇气，坚持，荣耀，这种事人人都会说，你看我也会说。”

    德勒冯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这个吗……”

    安妮正襟危坐。

    “其实也没想到这么深奥。”

    “实在不行临场认输也可以，放心啦，我没有骑士荣耀这种东西，认输道歉这种事还不简单吗？”

    梅丽左看右看，觉得达雷尔家族今日亡矣，她扶着椅子站起来，决定找其他家族的负责人谈点正事好了。

    …

    拉马尔还是老辣。

    像他这种久经政坛的老手，对于各种勾心斗角的事情简直信手掂来。

    也难怪以他为首的贵族势力越来越壮大。

    白天的时候很多报纸报道了这件事，晚上到了下班时间，大大小小，男女老少都在找乐子，最大的乐子是围着广播，收音机听歌或者讲解一段话本传奇，又或者比赛解说和逗趣的段子。

    晚上的时候苦参酒馆围坐了很多人。

    一方面是这里靠近火车站点，很多人在这里休息吃饭，另一方面是这里有一台特别小的黑白电视，上面两个黑白小人吱吱呀呀的在蹦蹦跳跳。这些节目是从鹰之巢那边录成带子，然后放到这边的电视机里播放。

    白墙十一区靠近鹰之巢，这里生活水平高，没有红墙二十三区那么拮据。

    换录像带的间隙，迈克尔打开广播调到一个私人频道，频道的主播声音好听流畅，不少说闲话打发时间的客人渐渐被他吸引过去，主播正在说一个新编的话本叫《勒马》。

    讲述一个正义骑士冒天下之大不韪，阻拦紧急军务的事情。

    “头出来的一个骑士，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泛精光，一道鹰钩鼻好比镰刀，轻而易举将人心挖开，这长相如此凶狠的所谓何人？正是杀人不眨眼，可止小儿夜啼的万人斩里奥是也。”

    “那万人斩中也有英豪，可这里奥却是真小人，你问他那万人斩的名头如何得来，旁人非得捂面羞愧，里奥却能面不改色，说‘无他，踏人得来而已。’”

    “这踏人是怎么个踏人法，你再听他细说，原来是一个南北往来的军中信使，半生奔波，一路尘土相伴，原和你我并无区别，但此人心比天高，自诩贵族坐下第一走狗鹰犬，见平民就吠叫不停，见贵族则提臀祈怜，端的是里子面子一并皆无。”

    “你我看不起他，里奥却真真看得起自己，南北往来，信件奔波，大道直行，从不避让，遇行人则挥鞭呵斥，遇小儿则提马践踏——这万人斩，竟由此得来！”

    “君不知多少冤魂做枯土，多少血泪喉中咽，老父母长跪不起求诉真相，但奈何背景深厚无人感动！”

    “这世道！”

    “竟让他猖狂至此！”

    “啪！”

    一把手.枪猛地砸到桌上，一个身材高大，络腮胡子，熊腰虎背的男子站起：“这叫里奥的真不是东西，今晚就叫这狗东西偿命。”

    旁人道：“这是个话本，就是个编造的玩意，用不着上心。”

    “怎么不上心，我看这里奥确有其人，你们别忘了今天那些报纸上都是怎么写的，不就是一个拉马尔的骑士，送‘紧急军务’的时候要踩过一个小孩子嘛。”

    那人故意在紧急军务上下了重音。

    这里本来就是喝酒的地方，醉酒之后的豪客也多，于是纷纷大声嘲笑，“什么紧急军务，本就是无罪杀人证明罢了，你但凡真去哪家里搜搜，别说紧急军务了，他连个屁都给你蹦不出来！”

    越说紧急军务的火气越大。

    酒馆里不少下班族，白天在路上，办公室里，工厂里，货仓里，受了一天的报纸新闻轰炸，那个说贵族天生高贵，这个说贵族管理有方，就他们，一个个在流水线上吃苦挨罪的人最可恶，拒不给贵族缴税，还不买圣光教的赎罪祭，可恶至极——但这是哪里来的道理，给他干活还欠着他的了。

    这时候听到外面有熙熙攘攘的声音。

    酒馆里的醉鬼朝外看，看见一行人高举着火把，吆喝着要往“里奥”那里去，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附近货仓的帮工，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头，四十多岁，前些年女儿在路上叫马踩中肚子，直接内脏破裂，死在了他面前。

    他今晚要去找那个“里奥”，拿火把石头砸了他家。

    这道热闹的风波传到了这里。

    醉鬼们面面相觑，“要不要去？”率先发言的大汉直接一掏枪出了门，带头加入了队伍，油瓶火把带齐，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开始朝着住宅区进发，这一路上走过竟然有许多人加入，原来大半夜的不少人都抱着广播收音机听节目，当然也就听到了那些个电台里放送的《勒马》。

    见到街上有人宣扬，探头出来看。

    新仇加旧恨

    顺带着就融入了进去。

    等到那个“里奥”骑士独栋别墅门口的时候，竟然也聚集了上千人之多。

    浇上油的布条裹在木棍上，有人从烟头上弹了一点火星上去，猛地炸开火光，像是寂静森林被大火点燃，一把接着一把燃起，林立无数，照得那些举火把的人的面孔看不分明，只剩下一片片相似的幽黑的影子。

    有人甩了第一支火把进去，紧接着像是碎开的流星一样，无数火把被扔了进去，大火先是吃掉窗帘，火龙顺着爬上了窗框，然后爆.炸声和惊惶声并起。

    烧着的人血和野兽的血液没什么区别，不过这些人的凶性却被激发了出来，他们双目发光，这些血液激发了心里的另一种渴望——一种压抑至深，但死死埋藏在心里的渴望，他们挤压着，拥簇着，莽撞着，疯狂的朝核心住宅区奔去，那里是白墙十一区的中心，是贵族们居住的地方。

    白墙十一区的警卫开始拦截他们，子弹不知道打到谁身上，夜空下痛苦的尖嚎声万分凄厉，死亡带着致命的压迫，这些人被死神追赶着，于是向前冲，不断向前冲，他们先是冲垮了警卫的防线，接着夺取了武器和车辆，一些工人钻进了驾驶室里，继续朝着远方进行，有些人还在狂欢，但是有些人已经沉默。他们知道今夜发生了一个巨变，但是他们还不清楚是什么。

    其中一个扔火把的男人颤抖说：“我们会死。”

    另一个人说：“我们迟早会死。”

    他们向前进。

    然后遇见了骑士。

    这些穿着铠甲的骑士像是死神之鞭，又或者冥界的亡者之墙，阻拦了他们这些活人的脚步。

    一些人开始逃窜，另一些人继续冲击。

    一些人死了，一些人被拘捕。

    一.夜过去。

    白墙十一区充满了躁动。

    出行的人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某些遗传自先祖的敏锐神经开始绷紧，路上，电车上，安静的近乎死寂，报纸，报童，广播，全都消失，他们默不作声的来到了上班地点，没有和往常一样肆意交谈。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直到官方正式出了通报，说一伙暴徒在夜间袭击了公民的住宅，造成巨大损伤，灾情严重。

    凶手已经被捉拿归案，但是还有一些人在外潜逃，务必请所有知情.人举报，有重赏。

    除此之外，这些罪犯会被活生生钉在十字架上，双手，双脚，关节，无一避免，且会经受饥饿，干渴，暴晒，飞鸟啄食之苦。

    “务必请广大平民引以为戒。”

    …

    安妮觉得。

    有时候人就像一个皮袋，里面叮叮当当，装满了器官。

    皮袋被划开了。

    那些器官就流了出来，人成了一个空袋子，什么都没有。

    今天是她和拉马尔家族骑士决斗的日子，里奥骑士在那场火焰中被烧伤，因此拉马尔家族决定由另一个骑士代替他出站。

    梅丽夫人站在一边，她微微吞咽唾沫：“……或许我可以送你出去，离开这里？”

    安妮没有回答，她朝梅丽夫人微笑，然后转身带上头盔，骑上马匹朝征服希望斗兽场进发。

    她从达雷尔庄园出来，走上了一条小路，两旁是二三层高的小楼，电线，晾衣服的杆子布满了巷道，很窄，狭小，但是路边站满了人，有牵着小孩的母亲，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满脸胡茬，沉默不言的男人，一双双沉默的眼睛看她，里面有渴望，有惊慌，还有绝望不安。

    安妮骑着马走过，不知道是谁先迈出脚，率先跟在她后面，接着一整个巷子的人全部走过来，密集成群，紧紧跟在安妮身后，她就像是黑暗里面的一点火光，身后是成群成群的飞蛾。

    他们穿过小路，大路，电车为他们让道，轿车停下，不再鸣笛。

    浩浩荡荡的人群汇聚到了征服希望斗兽场前，通向赛场的大门已经打开，拉马尔先生的仆从，乔丹已经在外面等候，他看见这些人之后勉强维持微笑，而后说：“您请进。”

    “……至于您身后的这些人。”

    “去观赏席位吧，反正那里从来没有坐满过。”

    进了通道之后有一件休息室。

    安妮正在里面整修盔甲和武器，一旁的帘子被掀起，本应该在火灾中受伤的里奥骑士出现在这里，他微微包扎着手臂，但是身上没有血腥气和药气。

    这个当初骑马撞人的骑士真的叫里奥，他靠在一边，沉着微笑：“和你约战的时候还在胆怯上台的事情，不过也幸亏你给了我一个借口。”

    安妮问：“受伤的借口吗？”

    里奥点头，他举起自己的手：“其实那些人来之前我就得到通知了……但是呢，不用白不用，是不是？”

    “所以今天和你决斗的骑士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叫昆仲的南方骑士。”

    “祝你好运。”

    安妮在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带上了头盔，将一切密封在寂静之中，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在头盔里的响起。

    她很冷静。

    不知道为什么摸着枪矛的尖刺时，突然又想起了皮袋子，她又觉得人很脆弱，这么轻易的就死掉了。

    外面有很浩大的欢呼声，是贵族，他们总有大把的时间和娱乐活动取悦自己，斗兽场上的生死决斗是他们最钟爱的娱乐项目。

    他们让达雷尔家族的骑士出去，又让拉马尔家族的骑士出去，他们知道这样会死人，但是死人是常态，不死人才是非常态。

    这里是环形的，有一层五彩玻璃穹顶，斑斓的光穿过穹顶，一道道彩色的光柱斜射向空中，像是油画一样美丽。

    坐在左侧观赏台的贵族们各自搭着棚子，一些柔软的绸缎布料紧紧绷起，做了棚顶，厚重暖和的毯子铺在下面，几个挂着流苏的抱枕堆叠在一旁，金银盏里盛满美酒和水果，一些贵族卷在毯子里慵懒说话，还有一些穿着美丽的裙子，拿着长长的鎏金望远镜看向斗兽场。

    面色兴奋。

    不少左侧看台上的人指着右边问那是什么，知道是平民以后纷纷嗤笑，不知道这些人来干嘛，当饵料吗，他们知道昨晚死了人，但白墙每时每刻都在私人，病死的，老死的，被刀剑捅死的，打死的，死得太多了，难道人人都要公理吗？

    拉马尔先生坐在一侧，身边是乔丹和其他几个骑士，在一片喧腾中，拉马尔侧身问于可骑士——他最信任的一个人：“确定这个骑士的实力了吗？”

    于可骑士点头：“是从南方逃难而来的刺客，我查过他在地下世界的名号，从未失手过。”

    拉马尔先生微笑。

    他的目光微微看向右侧的看台……那是一群跟着安妮而来的平民，他们沉默，且一直沉默，然后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从未发声过。

    …

    两方骑士出场会面。

    众人先是惊呼昆仲骑士非人的外貌。他面价瘦削，露出一种凝实的土黄色，隐隐可见反光，一双眼睛微微朝外凸，像是死鱼眼一样，不过转动相当灵活，动态视线应该非常好。身躯包裹在盔甲内，但是外露出来的手腕关节上凸显出昆虫一样节肢状特征，同样凝实的土黄色，应该是外骨骼，非常坚硬。

    更重要的是背后，有一对薄薄的半透明膜翅，是蜻蜓、蜂之类的昆虫会有的翅膀。

    这对薄薄的翅膀明显支撑不起一个正常成年男性的体重……很明显，这个昆仲骑士的身体也被改造过了，应该十分轻盈，动作十分迅速。

    有人说这像个怪物，台子上的人指指点点，说：“这个人应该是平民，才会这么拼命，注射这种基因试剂。”

    他们又看向安妮，发出一声长长的忧郁的叹息，像是艺术家看见了即将毁灭的珍品。台上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是我们这边的。”又说：“如果她承认错误，我觉得我可以接纳她。”

    “或者她可以死得适当的有艺术感一些，不要辜负她的好皮囊。”

    这些蚂蚁一样的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站在看台上朝下指指点点，他们身份如此高贵，尊严从不容人侵犯，天生就占据统治地位，但是在雄伟的斗兽场里，他们比不一粒灰尘更大。

    占据了整个斗兽场最大面积的是决斗台，正位于整个斗兽场最明亮的地方。

    这里站着两个人。

    裁判站在场外用喇叭说了一句规则：“生死不论。”

    安妮和昆仲互相举剑。

    安妮没有戴头盔，那张面孔正清清楚楚的倒映在剑锋上，透着一股寒气，对面的昆仲骑士也像是被锯掉嘴一样一言不发。

    他们各自放下剑，则回到两侧的出口那里，骑上马，佩戴上头盔和枪矛，这是安妮的战斗方式，那边的昆仲则没有上马，他拿着一个短短的匕.首，摇摇头拒绝其他人的触碰，自己整理好盔甲。

    安妮骑马到中央，她拿着长.枪，一点寒芒先刺，击中了昆仲的匕.首，昆仲承受不住冲击力硬生生被推后几步，猛地振翅飞向天空，接着像利剑一样折身从背后刺向安妮，众人惊呼，看台上的梅丽抓紧了扇子，德勒冯微妙地看了一眼她的手掌，嗤笑两声。

    “杀了她！”

    “撕碎她！”

    好像人人都很习惯死亡，都很习惯赐予死亡，台子上的人不断抛下赌注，“一根手指，十万！”“一个眼珠，二十万！”

    “更多！只要你愿意，你能得到更多！”

    安妮斜转枪头，架住了昆仲的匕.首，她连人带马一转身，这股无可阻挡的压力硬生生把昆仲从天上砸到地下，昆仲在地上滚了两圈，膜翅沾上很多灰，他微微眯起眼睛，一个假动作朝安妮冲来，他原本直刺向安妮，但是在即将靠近的时候却猛地振翅调转方向，匕.首直接捅进了骏马的喉咙，一声嘶鸣，马匹倒下。

    斗兽场上鲜血弥漫。

    动脉喷涌血液，几滴零散的鲜血溅到了安妮的头盔上。

    “呼——”

    海啸般的声音。

    第一场血彻底激发了看客们的凶性，他们在外边的看台上奔跑，像是食腐的苍蝇一样围着他们两个团团转。

    安妮单手撑地跳起来。

    昆仲没有给她留喘息的机会，他如暴风骤雨，也如在狂风中急奔的蜻蜓，一双翅膀震动嗡叫，像是在发出某种凄惨而剧烈的嘶叫。

    这个匕.首穿刺了安妮的头盔，然后划开。

    安妮举枪挡过昆仲的击杀，架住他的短匕朝前一划，但匕.首太近，匕尖掠过面孔，压着雪白的皮肤，一道红痕出现，血珠微微渗出。

    她侧头，一把拽掉了头盔，这个钢铁玩意在地上打了几个转，像是地雷一样引爆了整场，有些人转向安妮，不知道他们在安妮身上投了多少赌注，咳血一样嘶吼，让安妮杀了昆仲。

    他们说这个杂碎玩意要杀她。

    为什么她不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她一震长.枪，枪尾一击打向了昆仲的胸膛——撞到坚硬的铠甲，发出闷响，待昆仲后退之后，她调转枪头横扫向对方喉咙，昆仲振翅后退，但是安妮冲的更快，她像狼一样压低身体，所有的呼喊、赞叹、辱骂都被她抛之脑后，她朝昆仲的位置冲刺，击碎了对方正面胸甲，昆仲闷声几下，猛地振翅，飞出一个九十度的大转折，再次飞向天空。

    他们两个没有血仇。

    却像是血仇一样厮杀。

    安妮仰头，五彩的穹顶很亮。

    昆仲身躯浸泡在一团团光晕中，安妮顺着光晕，看见了远处亮起的一个小点，是狙.击.枪的倍镜镜头在反光，有人正在瞄准昆仲。

    黑色的头发……

    空中的昆仲再次俯身像蜻蜓一样冲下，那个瞄准他的狙.击.枪枪头也在慢慢下调，安妮猛地跳起，她体态轻盈，像子弹一样迅疾，长.枪一挑将昆仲打开，那个瞄准昆仲的注射器击空，弹到地面上，不过斗兽台上本就烟尘乱舞，也没人发现那支小小的注射器。

    昆仲跌到地上，滚了两圈缓住身体，安妮也落到了地上，她做了一个防护动作，不过也很狼狈，汗水从额头流下，她默不作声的走到那支注射器旁边，将它踩碎。

    右边看台最高处。

    派翠克收起长.枪，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迈克尔在他旁边蹲着，第一次在这么人来人往的地方执行暗杀任务，迈克尔吓得都快尿裤子了，他见派翠克收起长.枪，焦急问道：“你到底杀不杀？不杀就走呗。”

    派翠克默默卷烟，但是他没有点火，就这么夹着，一点点磨着口唇边的那点味道：“她不准。”

    她选择了最难走的道路。

    他看见安妮重新站起来，再次和昆仲打成一团，右侧看台这边都是平民，沉默的像是干尸一样，好像发声器官烂掉了。但是从他们紧握的手掌可以看出他们内心并不平静。

    左侧的贵族平台还是那样热闹，他们全心全意地加油，全身心投入这场和他们生死无关的搏杀当中。

    安妮踩碎了注射器。趁着这个时候昆仲一把飞起，他借着飞起的烟雾和尘土在空中多次大转折，真身隐藏在残影中，看不分明。

    战斗进行到高潮，嘶吼声如雷般炸在耳边，有人威胁昆仲他要是输了就把他榨成汁，还有人诱.惑昆仲他赢了就能满足他一切要求。

    一切都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转换。

    昆仲飞向天空，他像是没有重量一样在空中无限度折身，制造出无数残影，而后突然出现在背后，那一瞬间整个场地都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只见他手一斜，划破了安妮的侧颈，只要再向左侧一用力，安妮漂亮的脑袋就会从脖子上掉下来。

    昆仲没有收手，在万众瞩目的欢呼声中，直接向左用力，毫不遮掩杀意。

    安妮反手挑起长.枪，架住昆仲的突袭，接着抬腿后踢，整个人像是飞起来一样将昆仲踹飞，昆仲撞到水泥围墙上，而后快速飞起，安妮跟着跳到石墙上，她借着石墙用力，也向着斜上方冲去，一个竖劈将昆仲重重砸到到地上。

    昆仲像是被拍扁的昆虫，身体流出淡绿色的汁液。

    好像什么内脏被打碎了。

    杀掉昆仲的呼声再次高涨。

    斗兽场上永远都是这个调调，不过这一次的呼声格外强烈——或许他们不在乎谁生谁死，只在乎有人死掉，而自己被取悦。

    台子上的贵族对他们的生死分外关心，半吊着身体浮在台子上，恨不得代替他们战斗一样。

    直到昆仲再次被击落到底，那些略带腥味的淡绿色汁液流出，一道道狂狼般的声音响起，“砍掉他的脑袋！”

    头顶上的声音汇聚成一道声音的海啸。

    拉马尔捂着耳朵在喧闹中大喊：“那个昆仲到底是怎么来的！这是从哪儿请来的废物！”

    于可骑士回复：“是南方！据说他背叛了家族所以不得不北上，他很缺钱，非常缺钱！”

    拉马尔说道：“废物！都是废物！”

    他已经没有耐心继续看下去，拿起手杖，打开那些敢挡他路的人，从看台上消息。

    所有人都叫安妮杀了昆仲。

    昆仲依旧默不作声，他盔甲被打裂，外骨骼般的皮肤断开，血液从身体流出，他再次举起短匕，朝安妮冲来，安妮将他打飞，然后发起最后的冲击。

    “杀了他！”

    从穹顶向下，世间只有杀戮。

    昆仲撞在墙上，他那双外凸的眼睛不停晃动——而后，闭上。

    长.枪裂空而来，带着刚猛强烈的啸音，撞上了昆仲……侧边数米高的墙壁，蜘蛛网一样的撞击纹离开，整个墙壁断裂，砖块簌簌落下。飞溅的石渣乱崩到了台子上，打到那些嘶吼个不停的贵族的脸蛋上，甚至打肿了他们的面颊，这些人才稍稍学会在烟尘和乱石中闭嘴。

    昆仲闭眼，倒地。

    安妮没有杀他。



两声枪响（9）
    安妮拔出长.枪，墙壁轰然倒塌。

    坐在右侧看台上沉默了许久的人发出雷霆般的欢呼声，不少人攀着围墙边缘跳下来，一个个小黑点像是蝌蚪，汇聚起来则变成河流，不少年轻的男女围着她，与她拥抱，贴脸，小孩贴在她身侧，亲吻她的指尖。

    她像是被围在一团团的棉花中，这些人这样弱小不安，但是却紧紧锁着安妮让她无法动弹，只能随着这些厚重的云层一步步离开场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右侧的高台，那里依旧站着两个小黑影。

    有人将鲜花和彩带丢在她头上……一切都很奇妙，本来是达雷尔和拉马尔的事，她和里奥骑士的事，但是短短一瞬就天翻地覆，她好像代表了什么，又被什么拥簇。

    不过目前人们是想不到这些的，胜利已经足够他们欢呼，且暂时释放心中的怒气。

    …

    左侧高台上的贵族兴致恹恹，这场比赛没有死一个人，没有高高抛起的残肢和飞溅的鲜血，它没有那么值得观赏，很多人抱怨，或提着裙子，或手挽着手，从台子上离开。

    …

    迈克尔咳嗽一声：“派翠克？”

    “我们该走了。”

    他们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昨天那场舆论战……姑且称其为舆论战，还远远没有完成。

    贵族掌控了大部分的报社，只有属于夜晚的电台才能听到一点点私人的声音。

    派翠克他们编写了剧本然后送到私人电台，以希望安妮能最大限度的获得平民的支持……这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事情。

    如果安妮要做，那么就让她得利最大。

    但是后来发生的动乱和死亡却出乎所有人意料——毕竟白墙十一区看起来这么富裕，丰足，看起来人人都生活悠闲，至少比红墙好多了。

    不过想想也是，白墙十一区的平民要交税——他们要给贵族交管理税，给房屋交土地税和通风税，每年都要为干净无污染的土地再交一笔洁净祭给圣光教，每诞生一个新生的健康的婴儿也要给圣光教付钱……因为正是圣光教的保佑，这些婴儿才能活下来。

    ——不交税的话就会被驱逐出白墙十一区。

    很多家庭不想支付这笔钱的时候，要么把婴儿扔掉或者送给圣光教，要么剁掉它的一根小指，表示这个婴儿是畸形的，来躲避这笔额外的付出。

    当然富足的人家还是能拿出这笔钱的，只有穷人才会这么做……剁掉这根小拇指之后，能不能活下来两说，至少长大之后做不了写字的工作，于是只能继承了父母的事业围着火车站点做些搬运的活，也能生存下去。

    派翠克出了征服希望斗兽场，迈克尔紧紧在旁边跟着：“士兵正在搜查私人电台，我们手里一共掌握了四十五个线，现在有五个频道被挖了出来。”

    派翠克：“他们被邻居举报了？”

    迈克尔点头：“是的……一部分是，一个有合法经营场地的私人电台是直接上门搜查，一个是主动向士兵暴露，争取宽大处理，剩下的三个都是因为和邻居有冲突，随后被举报给了士兵。”

    他们两个在居民楼里匆忙行走，穿过的小巷墙壁上写着两行字。

    “洁净的土地是一项珍贵资源。

    人人都应该珍惜爱护。”

    派翠克：“谁和他们联系？”

    迈克尔：“裘德，米罗，查理他们，一直是单线和这些人联系，他们伪装成来自白墙六区的商人，看中了电台的商机所以大范围投资这些。”

    严格来说这些私人电台并不是派翠克的势力，不过是一些传递消息打舆论战的工具——这些人本来就经营着一些濒临倒闭的私人电台，被裘德他们发现之后注资，然后按照裘德他们的吩咐时不时的发布一些嘲讽贵族的笑话和歌曲，来吸引平民的注意。

    在发布《勒马》的时候派翠克已经做好了抛弃这些私人电台的准备，于是吩咐迈克尔安排裘德他们退出白墙十一区，等风声过去之后再回来。

    这些都是小事情。

    派翠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随着那场平民暴动，苦参酒馆也进入了某些大人物的视线，有人过来试探派翠克，于是顺着这股东风，派翠克把苦参酒馆卖出去，转手给白墙十区的一个贵族下属间谍。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间谍机构，不是只有远方净庭，或者圣光教才有间谍，白墙十一区的议会就有间谍和反间谍组织，领导人向议会负责，每年要向议会报告自己做了什么事，花费了多少钱。

    不过白墙内的贵族并不齐心协力，以至于那个情报机构里面党派林立，互相刺探机密，全是废物。

    出售苦参酒馆之后。

    派翠克又在商业区买了一家酒馆，改名叫蜂蜜宝石酒馆，重新开始营业。

    他在这里物色新的人选。

    从白墙火车站点那里物色的情报员进入了贵族家里，做一些毫不起眼的工作，女仆，花园修剪工，车夫等等。

    派翠克很少麻烦他们，就算麻烦的时候也没有直接告诉这些人说：“我是间谍，我要一份情报”。

    而是伪装成一个走投无路的商人，询问那个女仆或者马夫，贵族家中谁会比较好说话，谁更擅长某某业务，又或者希望得到一些无关紧要但是能救命的商业资料。

    这帮了派翠克很大的忙。

    但是还不够。

    仆人马夫，律师医生能起到的作用还是太弱了，派翠克需要一些人进入管理层。

    他开始物色住在商业区上的平民……这些人通常是某个店主的孩子，出身不错，生活也算富裕，但是因为阶级的关系，得不到上升的途径，派翠克挑选了几个年轻人，安排下属接近他们，像个朋友一样交往，等熟悉之后提出：“我知道某某地方有基因试剂。”

    自从圣光教和远方净庭翻脸，白墙十一区市面上的基因试剂的数量就大大减少了，以前平民能从售卖点里得到一支试剂，成为骑士，进行阶级晋升，但是现在不能。

    很多有大好抱负，但受限于平民身份的年轻人常常郁郁不得志。

    相应的，市面上也流传出了不能见光的基因试剂，一些是圣光教里的蠹虫偷拿出来卖的，一些是走.私运进来的，一些是远方净庭拿出来的。

    虽然圣光教和远方净庭翻脸，但是贵族需要这些骑士，所以他们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追究。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这些年轻人非常惊喜，纷纷和那个情报员表示他们就是最好的兄弟，以后他们进入贵族麾下，成为一名杰出骑士以后也不会忘记这个叫哈利的人的帮助。

    哈利按照派翠克的指示把他们带到了一个走.私商人那里——不是远方净庭的。

    而后注射试剂。

    哈利收了一笔中介费，走.私商人赚了好多钱，而那些年轻人则成为了一名骑士，看起来皆大欢喜。

    这些新生的骑士表示一定会报答哈利。

    哈利表示不用，然后询问他们又没有去处，接着告诉年轻骑士，他认识一些不错的掮客，能给人安排很好的去处。

    “不是所有贵族都怜悯体恤骑士。很多时候他们都把骑士当做一种消耗品，比如摩尔先生，他每个月都要招聘五位骑士为他出征荒野，但是每次只有两个人能活下来。”

    “而尼米兹先生生性豁达宽容，很受骑士们的爱戴和拥护。”

    哈利似是而非的说了几句，轻而易举得到了年轻人的信任……

    并非这些年轻人没有警惕心，而是哈利表现的太诚恳。

    他就像你最好的朋友一样，和你一起过节，分蛋糕，一起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在大街上躺尸，说家庭里面的琐碎事。

    然后——他听见你很困扰，知道你需要一个上升的途径，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和爱护，哈利告诉你一个走.私商人那里有试剂，不过他也有一点点私心，他需要一笔中介费。

    并且因为是朋友，担心你遇到不好的主顾，绞尽脑汁把自己知道的贵族隐秘事告诉你。

    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朋友了。

    至少哈利表现得如此。

    哈利和这些商业区的年轻人接触。

    派翠克则指挥迈克尔联系贵族家里的医生，律师，管家之类的人，让他们做中介，为主家介绍骑士，通常以“这是我的一个邻居/亲戚的儿子，最近新成为骑士……”为开头。

    然后贵族先生或者夫人们就会安排人去调查这些骑士的家庭。

    出身商业区。

    知根知底的本地人。

    家人就在这里。

    年轻，天真。

    从走.私商人那里得到了基因试剂……很多人都这么干，没什么好好奇的。

    这些调查报告来到了贵族手里，然后对方点点头，同意这些年轻骑士加入麾下。

    这才完成了第一步。

    派翠克深信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利益，利益能让贵族像蚂蚁一样滚在一起，即使火烧都不放手。

    这些年轻骑士进入家庭之后没有取得地位，他们还面临着死在荒野，以及失去人性的悲惨结局。

    于是在下一个私人聚会的时候，哈利站在他们中间，倡议建立一个骑士们的组织。

    “自由骑士。”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同。

    他们还年轻，还没有被贵族那一套，尊严，荣誉，死亡洗脑，他们的生命还是自己的。

    自由骑士这个组织成立以后。

    哈利，拉金，巴雷开始物色其他适合的平民年轻人，把他们介绍入这个组织，然后再次成为骑士，通过“自由骑士”的前辈门介绍入贵族家中。

    这还不够。

    派翠克再次以自由骑士为平台，把一些年轻的，急于攀登的男男女女通过骑士介绍给贵族的亲属，成为情.人，帮手，智囊……之类的存在。

    他们比仆人，马夫，花园工人更加重要。

    这一切都隐藏在浓雾后面。

    没有人察觉到这只手的存在。

    派翠克安静待在蜂蜜宝石酒馆里面调酒，运货，偶尔见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站在窗前慢慢思索……良心很好，但是只有良心做不成任何事情。

    基因试剂不是万能药，有些时候带来的副作用比任何毒.药更强，但是这些年轻人选择了它，派翠克乐见其成；又或者那些急于向上的年轻男女，攀登捷径总是带着风险，但是这些事情派翠克也不会告诉他们，反而他会带着兴味观赏这些人的野心。

    他所有的爱，耐心，温柔，慈悲，怜悯都给了安妮。

    只有安妮。

    …

    “笃笃笃。”

    蜂蜜宝石酒馆。

    屋后二楼的玻璃被敲响，派翠克说：“没关窗。”

    但是来者没有进来，她就坐在窗台上，一双蓝色的眼睛环视整个房间，指着桌角上：“这里应该放一盆花。”

    派翠克起身走上窗边，把坐在窗沿上的安妮抱下来，他碰到对方的头发，有丝丝凉气，于是用毯子裹住她的身体。

    征服希望斗兽场之后他们两个不能再正大光明的见面，人人都在盯着她。

    平民吹鼓她的强大，说这是正义在人间的代言人，她漂亮的外表正映衬了圣光之主的喜爱。

    不是只有贵族才能得到圣光之主的眷顾。

    现在平民中也降下了福音。

    平民渴望她，走到路上会有很多人给她送花，食物，和酒，还有很多彩色的带子飘到她身上，人人都在看她。

    拉马尔一行的贵族也时刻盯着她，想从她身上找出某些悖逆的痕迹……现在的安妮处于一个很危险的境地，她属于贵族达雷尔，但是平民把她视为新星。

    她不能同时踏在两条船上。

    和派翠克的接触也要小心翼翼。

    毕竟……他始终有远方净庭的身份在，过多的视线汇聚在这里，就像是让一个小偷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偷东西，或许某些惊天大盗可以，但是现在的派翠克不可以……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一旦暴露就是死亡。

    他们两个通常在晚上见面，派翠克去达雷尔庄园，或者安妮来蜂蜜宝石，安妮的前窗和派翠克的后窗没有关过，随时等着对方来临。

    安妮从背后掏出一些满天星，是她从山坡上薅出来的，当时达雷尔正在修建草坪，安妮觉得这个东西不错就留了下来，她一路赶着夜风，把这些小花团塞到了派翠克的手中。

    “喜欢吗？”

    她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派翠克，得到派翠克的认同之后露出满足的微笑。

    派翠克找出一个花盆，把里面带致幻毒素的兰仙拔掉，装进了满天星，然后放到书桌一角，这东西和桌面上杂乱的资料文档不太配，但是派翠克很喜欢。

    安妮跑过去把有点冷的双手放到他脸上，故意“冻冻”他，派翠克假装后退，然后又故作凶恶的去咬她的手心。

    打闹的时候袖子滑落到手肘，安妮很快放下手把袖子晚上去，然后若无其事的放到派翠克的脸上，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赖着他问：“有没有想我。”

    “是不是想我了，但是故意不说。”

    “欸，被我发现了。”

    “想。”

    派翠克很少说这种话，他总是克制，克制得承受不了之后才开始发.泄，他先是脸红的转过头，然后又开始咬安妮的手心，牙齿轻轻落在皮肤上，带着温热和湿.润，从小指错落到手腕，然后继续向下。

    安妮痒得不得了，她又躲又闪，从小时候就是这样，她受不了别人的触碰，脸颊，手臂，腰间，就算是轻轻滑过也总能让她感觉很痒。

    “氧。”

    安妮轻轻抵住派翠克的侧脸，但是派翠克没有停下，他擦过安妮的手臂，撩起她的袖子，安妮想要挣扎，但是派翠克按住她的肩膀。

    手肘内侧有一个青紫色的淤痕，硬币大小，微微鼓起。

    派翠克看着这里停下，然后抬眼注视安妮：“圣光教的抑制剂？”

    他舔了舔上牙，很克制的问：“你为了打那个昆仲，用上了抑制剂？”

    安妮摇头：“不，不是。”

    “我是……”

    “感冒了。”

    她靠近派翠克，亲亲他的侧脸：“别人传染给我的，打了一针。”

    派翠克低笑：“我从没听说过骑士还能感冒。”

    “你不能骗我，安妮，就像我从来没骗过你一样。”

    他低头亲吻那块淤青：“你注射了什么。”

    安妮抿住嘴唇，然后微笑：“是……”

    派翠克看她：“不准说谎。”

    安妮停顿：“缓和剂。”

    那一场战斗安妮赢了，但不是完胜，她再次用力过度，导致身体内的免疫系统和基因试剂针锋相对。

    她没有流鼻血，没有表现的很脆弱，没有在众人面前倒下收获队友的惊呼和痛惜，她维持着平静离开了斗兽场，但是她知道骨头像是被一截截打断。痛苦。

    她伸手触碰派翠克的头发，抱住他，像是拥抱住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很好……就是可能皮肤太薄了，所以留下了一些痕迹。”

    她想如果自己看的再多点就好了，这样她就能找出许多借口，而不是现在这样无力而又苍白的一遍遍安抚派翠克，说很好，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证明不了。

    派翠克闭上眼，他再次亲了亲那块淤青，然后低声说：“安妮……”

    “嗯？”

    派翠克：“我得到了一个消息，工人杰里米的儿子被人用铁水融化了下半身，并且将上半身封闭在一座铁刑具里折磨而死。”

    “这很悲惨。”

    “但是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人都很悲惨。”

    “他明早会在第二大街上等你出现，希望你帮他复仇。”

    “别去。”

    “答应我，别去。”

    “对方是格兰林的二少爷，他们和摩尔，尼米兹达成了同盟，保证任何一家被袭击的时候都会协力同心，派出所有骑士进行支援。”

    过了一会儿。

    派翠克问道。

    “安妮？”

    “嗯。”

    “我会。”

    …

    达雷尔庄园。

    安妮回去的时候没有翻窗，她直截了当的从大门进去，然后被起夜的德勒冯堵在楼下：“你又出去了。”

    “是啊。”

    德勒冯举着蜡烛，紧皱眉头：“你应该谨慎一些，不要被人抓住把柄……自从那个什么决斗以后，达雷尔家的状况很不平衡，很多人在审视我们，看我们是不是要和平民站在一起，这很危险。我们是……”

    安妮接过他的话：“你们是贵族。”

    “我知道。”

    她其实不知道，她不了解阶级关系，也不懂这些爱恨情仇，在她看来尽都是些简单的事情，比如救人，被挑战，救人，再被挑战。

    那些隐秘的风云变幻就像是一场云雾一样。

    德勒冯从背后说：“是的！你知道就好，你要谨慎一些，再谨慎一些。”

    第二天安妮没有出去，她坐在卧室的椅子上，看着远处的山坡，亚赫亚和其他新进的骑士在训练场上演习，大概是累了，他们在草坪上朝安妮挥手，问她要不要出去喝一杯。

    安妮想了想，说：“好啊。”

    她没有想过躲避什么……更不想以为派翠克的话而闭门不出，他爱她，她也爱她，但是这其中还有更复杂的东西。

    于是安妮起身走出卧室，骑上马，和其他骑士一起前往远处的酒馆，除了亚赫亚骑士以外还有很多新骑士，有些是慕名而来，有些是商业区平民的孩子，但是家境不错。

    他们出了庄园，走到住宅区附近的酒馆，这里有很多人在看电视，上面放着鹰之巢录制的节目，里面有喷泉，有花园，有电灯，有穿着美丽的男女，每一个的面孔都像是雕刻出来的那般精细，有人说这些人是明星，演员，听起来挺奇怪的。

    安妮喝了一点酒，她和其他人说了几句，提前离开酒馆，她骑上自己的马，穿过住宅区的一条小巷，然后被人拦住。

    周围没有人，没有多少透风的居民，没有旁边的路人，只有她，和另一边路口的老头。对方背着光，半沉浸的灰暗里。

    这个老头身上乱糟糟的，胡子像是几年没刮过一样纠缠成一团，他穿着一件灰色工装，身上背着一个铁坨。那个铁坨更像是一个雕像，是一个面容扭曲痛苦的男人的半身像。

    他跪在地上。

    头深深叩在地面。

    手指抓紧泥土里。

    这个老人声音颤抖：“我是杰里米，我希望您能为我主持正义。”

    “半年前我的儿子阿伯塔准备结婚，但是他不小心撞见了正在工厂里巡视的诺曼……这个人询问阿伯塔他正在干什么，阿伯塔回答说他即将准备婚礼，于是诺曼说……这太好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我也要送给你一份礼物……诺曼见到了朱莉，抢走了她，然后逼迫阿伯塔和他决斗，但是阿伯塔不同意，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从来不敢想着违抗上面的意见，他有我，还有他的母亲要赡养……他后退，不断后退，希望诺曼少爷放过他。”

    杰里米喉头滚动：“他像狗一样祈求，跪在地上，希望诺曼放过他，然后诺曼像狗一样折磨他。”

    “他说他没有尊严和荣誉，没有这些东西的人就该死。”

    “大人，大人。”

    杰里米紧紧贴在地上，眼泪呜呜的流出：“大人，我求求您，我求求您看看我的儿子，他就在我身后。”

    他举起那个雕像，男人痛苦扭曲的面孔栩栩若生，杰里米抚摸它，触碰它，亲吻它：“这是我儿子，他被人浇了铁水，成了一个雕像。”

    他跪在地上，向前攀爬。

    直到碰到马蹄。

    从地面抬起面孔，像是从泥土里爬出的虫豸，带着渺小的渴望，为了报仇他能放弃一切，尊严……善良……什么他都能放弃，他挤出一个取巧的笑容：“您能拯救一个女孩，您也能拯救我。”

    安妮牵动了缰绳，马蹄后退，她好像在撤退，准备从另一个地方离开，杰里米跪在地上默不作声，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灵魂在尖叫……这半年来他找了许多人，甚至想过自己去刺杀，但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他连对方的大门都摸不着，就会被一枪崩掉脑袋。

    他死了，就没人记得阿伯塔的事了。

    忘了说，他的妻子早在阿伯塔死的那一天自杀了。

    杰里米再次流泪，他身上有一把刀，这把刀很锋利，他原本想着用在第二大道上，他要说完这一切，然后当着骑士的面自杀，他要用自己的死亡来威胁她。

    是的，他在威胁一个善良的人，但是他别无他法。

    马蹄声又响了几下。

    杰里米短暂晕眩，然后听见对方说：“不行。”

    他开始干呕，抵着地面不停的颤动身体，生理性质的那种，他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

    那道声音说：“我一个人不够。”

    她丢下来一把手.枪，落到他怀抱里。

    “你要和我一起。”



两声枪响（10）
    他们朝格兰林庄园走去。

    路上的人看见了杰里米背后的铁雕像，于是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白墙十一区每天都在死人，但是像杰里米这样执着于复仇的却是少数……大多数人都龟缩起来了，沉默的像是太阳下的影子，只有在日头转动的时候才会稍稍变动。

    有些人体谅他不熄灭的复仇怒火，还有一些人却相当憎恶，他们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不无轻蔑的说：“……又是他，我知道这个人，他总爱搞些大风头。”

    这些人通常还会说：“我知道他儿子死了，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上不是每天都在死人吗？”

    有人和他们辩解这不一样，但是却遭到这些人更加激烈的争辩，他们不喜欢杰里米复仇……他们说仇恨是不好的，杰里米是可憎的，当然还有更深刻的原因——他们害怕这些复仇的火焰烧到自己身上。

    工厂，酒馆和街道上的人听见风声，纷纷询问。

    “杰里米？是哪个杰里米？”

    “是那个复仇的杰里米。”

    复仇的杰里米，人们听见这个名字之后恍然大悟，当初阿伯塔死的时候，格兰林的代表人出面安抚大家说，这是操作失误导致的工伤，“一切都是一场误会，以及失误，阿伯塔自己操作不熟练掉进了铁汁池里面，这很不幸。”

    “我们都感到悲伤。”

    没有人相信这个理由，但是格兰林不在乎，管它什么的，只要有一个听起来正当，看起来也正当的理由就好了，难道还真的有人会因为阿伯塔的事情斥责格兰林吗？谁敢？

    那些工人吗？格兰林给他们发工资，给他们提供衣食住宿的地方，格兰林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不，格兰林就是掌控他们生杀大权的父母，管理人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愤怒。

    有些人接受了这些答案，然后他们沉默，但是杰里米不接受，于是人们叫他复仇的杰里米，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面，他时而化成电台里面的复仇者，时而变成报纸上被贵族摆弄的小丑——他们会用一个大大的版面来描述杰里米的情况，把他描绘成一个想要巨额赔偿款的丑陋蠕虫。

    很多人说格兰林至今还留着杰里米，就是在震慑其他人，就像那些插在荒地上的十字刑具一样，都是在警告其他人。

    …

    杰里米来到了格兰林庄园外，他站在铁栅栏外，朝里面那栋巍峨高.耸的城堡看去，这栋黑压压的沉闷城堡像是梦里的死神，一种压抑感亘在杰里米的喉头，他想要后退，但是安妮的马就在他身后，他能感受到骏马的鼻息就在他后背回荡。

    “我……”

    杰里米开口。

    身后传来骑士的声音：“这场复仇不是我的，是你的。”

    “你要提出挑战，然后和我一起上战场。”

    杰里米明白骑士的意思，毕竟她给了一把枪，含义不言而喻。复仇是自己的复仇，仇恨是自己的仇恨。

    他靠近铁栏杆，大喊，然后士兵走出来驱赶他们，这些穿着制服的人像是见惯了这种事，子弹上膛，对准他们大声呵斥：“后退！否则我就开枪！”

    杰里米抓着栏杆，他半是恳求：“我来提出决斗……”

    他话没说完，士兵已经扣动扳机，但是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身后一柄长.枪扫来，将子弹弹了出去，人人都知道只有骑士才能做到这些，那些士兵先愕然，愣住，然后急忙后退，他们准备向更上一层的管理者报告这件事。

    杰里米第一次见到这些人后退，以往他们都是把脚踩在他脑袋上叫他滚蛋，大概五分钟，管家走出来，他说要请杰里米和安妮喝一杯茶，但是杰里米拒绝了，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于是他提出决斗。

    管家先是耐心，然后又急躁：“没有决斗。”

    他的眼睛在杰里米身上扫来扫去：“你是平民，你没有资格提出决斗。”

    “当然……如果你要赔偿款我们或许可以再说一说……”

    杰里米猛地锤向铁栅栏：“我有资格！我要见诺曼！”

    他紧紧贴在栅栏上，半边脸卡在空隙里，眼珠因仇恨而凸起：“他杀了我儿子，现在我来复仇了。”

    管家被杰里米的恐怖表情所震慑。

    他猛地后退，吞咽几口唾沫，然后假装整理袖子来恢复平静：“……不在，老爷夫人，和少爷都不在，他们出去了，没有人接受你的决斗，回去吧。”

    说着看了安妮一眼。

    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贵族被一个平民闭上门，还要假装不在家，但是管家更清楚，杰里米不可怕，可怕的是站在他身后的骑士……现在大街小巷上都在传递她的事迹，人们推崇她，信任她，就像是见到了神迹一般认为这是神的恩赐，是属于平民的骑士。

    有时候人们无头脑，无头绪的，茫然的跟在她身后，但是管家明白，只要这个人举起长.枪，对着谁说：“杀死他。”

    那些人就会很快聚集起来，夺走那个人的生命。

    这是一种可怕的预兆。

    …

    蜂蜜宝石酒馆。

    迈克尔说：“他们往红岩议政所去了。”

    派翠克问：“多少人，都是谁？”

    迈克尔摇头：“数不清。”

    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她和杰里米先是去了格兰林庄园，一开始没有多少人，但是你知道，她就像一个探照灯，很亮，有人看见了她，于是询问他们要去哪儿，一传十，十传百，很多人跟上了她的脚步。”

    “格兰林庄园拒绝了他们。”

    “然后他们转头去红岩议政所，听说格兰林议员在那儿……”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这简直就像是在跟所有贵族下决战书一样，我只听说大动.乱的时候出现过这种事，他们每走过一个街道，住在那片街上的人都出来看他们，打听他们，然后加入他们，说要一起去看看杰里米的复仇，他们成为杰里米为复仇者，又称呼安妮是‘朋友’。”

    “他们汇聚在一起，说自己是‘安妮的朋友’。”*

    “这听起来像是童话书里的事。”

    “但是它确实发生了。”

    “人数越来越多，占满了整个街道，然后堵塞了另一个街道。所以我数不清。”

    迈克尔说完这些话之后看向派翠克。

    今天的派翠克沉默的很诡异，他靠在吧台上，半低着脑袋，一言不发的看着桌面，走进了才发现他在用手指沾着酒水写字。

    “安妮 派翠克。”

    他写了好多遍。

    迈克尔不得不出声：“派翠克？我们下面要怎么办？”

    这一切和预想的不一样。

    进展太快了。

    自从来到白墙之后，知道那本书上描写的“安妮”的命运之后，派翠克就一直在思考他们的未来。

    在原本的设想里面，他们会先通过“决战里奥骑士”把安妮塑造成平民英雄，然后“有选择性”的伸张正义，获得平民声望以后，让安妮接触“自由骑士”，成为“自由骑士”的引导者——接着获得中下层新兴骑士的广泛支持，再由此得到“新兴的工厂主，在荒野发了横财的商人，以及其他小型的商业联盟”的支持。

    武力和财力双全。

    安妮和达雷尔会成为白墙十一区里一个不可动摇的群体。不会有人挑战她，也不会有危险。

    ……而不是现在这样，进展的太快了。

    她就像是一个孤胆英雄，又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插.入了贵族的心脏，太直白，也太孤绝。

    但是这就是安妮。

    从幸福之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派翠克第一次被她救了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派翠克伸手擦掉桌面上的酒水，接着说出几个“自由骑士”中会员的名字，询问这几个人的父母在不在“安妮的朋友”游。行队伍里面。

    迈克尔出去打听，然后告诉派翠克这些人的父母都在家里老实蹲着，因为儿子在为贵族效忠，成了贵族的骑士，所以他们不想出面支持这些游.行的平民。

    派翠克叫来哈利，让他去劝说那些骑士的父母。

    “告诉他们这场游.行很危险，他们的儿子很可能死在里面。”

    哈利照做。这些人听到消息以后急忙跑出家门，朝队伍的前头挤去……有人在帮他们，这些人顺利的来到了队伍前头。

    他们慌里慌张，挤开人群，冲到红岩议政所前。

    这里被严密的防护着，士兵严阵以待，刀枪相向，属于贵族的骑士排队成列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武器，面对平民这边。

    他们身上都带着头盔，面具牢牢的罩在脑袋上。一个个像是沉默的铁皮人。

    但是父母总能轻而易举的辨认出自己的孩子。

    杰里米和安妮就站在最前，杰里米要求格兰林议员出面，同意他和诺曼的决斗。

    他是一条命，诺曼也是一条命。

    要么他打死诺曼，要么诺曼打死他。

    以命换命，这很公平。

    杰里米说了很多遍。

    但是红岩议政所里依旧很安静，没有格兰林，也没有任何一个贵族议员，广场前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从门口刮过，还有士兵上弹的声音。

    平民群情激愤。

    “他们就这么置之不顾吗？”

    “还是装成哑巴聋子瞎子！”

    有人提议要冲进红岩议政所绞死那些议员，就像是他们绞死平民一样，但这些人要向前冲的时候却被安妮拦住，她骑在马上，斜出一把长.枪挡住那些人的脚步。

    然后骑马上前。

    她面对面朝向那些骑士，摘下自己的白手套，她说如果诺曼一直不出现，那么她就一直和格兰林的骑士挑战，她会杀死所有站在她对面的人。

    “直到格兰林无人可用。”

    她高高举起手套。

    “我说到做到。”

    她要丢下手套，但是被一道凄厉的声音阻拦，一对男女跑出人群，穿过安妮，直接扑向她对面的骑士身边，他们紧紧拽着自己孩子的脚蹬，拉着他手里的缰绳，让他离开这里。

    他们流着泪，惶恐地看着孩子：“我们回家，孩子，不要在这儿待着，我们离开这里。”说话的间隙，他们看向杰里米和他身后的平民，这些人像黑云一样浩荡，一旦发动，他们会轻而易举毁掉每一个挡在他们身前的阻碍。

    那个年轻的骑士掀起头盔。

    一直摇头。

    “不不……爸爸妈妈，我是格兰林的骑士……”

    女人大喊：“你不是！你是我的儿子！”

    她和丈夫两个人死命拉扯住缰绳，然后一步步把年轻的骑士拉倒人群这边……这像是一个信号，人群中不断走出一对对夫妻，他们或者恳求，或者威胁，或者泪流，直到他们的子女离开队伍。

    挡在红岩议政所前的骑士队伍空了一大块。

    这时候不知道谁对剩余的骑士说：“你要与我们为敌吗？”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说实话他们领钱干活，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为了什么贵族口里的尊严荣誉舍上一条命，大不了隐姓埋名去其他地方生存，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后退，剩下的骑士也慢慢向两边散开，人群中爆发出浩大的欢呼声，他们拥簇着杰里米向前，要让他走进红岩议政所，去见见那个藏在里面的格兰林议员。

    迈上第一个台阶。

    红岩议政所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他是一个平日里名声不错的议员，常常做些慈善，这个人出来之后用手巾擦擦汗，发声道希望大家冷静，“我们可以回家，慢慢等结果……格兰林先生已经在商议。”

    没有什么可商议的。

    平民要求现在，立刻，马上见到格兰林议员和他儿子诺曼，否则他们就冲进去。

    这个好好先生不敌众人如海涛般的愤慨，他不断后退，直到小跑进了红岩议政所，议政所里很僵硬，格兰林，拉马尔一派人坐在一侧，达雷尔一派人坐在一侧。

    他们刚刚吵了一架，指责梅丽是“判人类者”“亵渎贵族”，她怎么能让自己的骑士做出这种事。

    “现在也无济于事。”

    好好先生议员发声：“他们就在外面等着呢。”

    格兰林沉声：“那么就让那些贱民杀了我宝贵的儿子吗？”

    好好先生声音轻柔：“……反正您的宝贵儿子也杀了对方的宝贵儿子不是。”

    “好了，值得庆幸的是，在决斗场上，您的宝贵儿子说不定还能发杀杰里米呢。”

    格兰林一跺拐杖。

    “贱民。”

    他猛地站起身朝外面走去，他倒要看看那些人到底是怎么个聚集法，于是他穿过大门，穿过前厅，然后来到了阳光之下，浩荡的黑色在他面前展开，随着阳光波荡，眼皮底下是人，远望还是人，这些平民好像填平了所有的空隙。

    一双双眼睛，一双双仇恨的面孔。

    而他，成了一只乌云下的小小蚂蚁。

    他本来要说话的嘴紧紧闭上。

    杰里米迈上台阶，走到他跟前。

    他抱着那个铁雕像，说：“先生，我要发起决斗，以一个复仇的父亲的身份。”

    “……为了我的孩子。”

    “向你的孩子，发起决斗。”

    格兰林张开嘴，又紧紧闭上，半晌他艰难的吐出一个字：“好。”

    他说“好”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开始欢呼，声浪一道一道传来，在红岩议政所的广场前不断回荡，扩大，再回荡，重叠扩大，钻入格兰林的耳膜，震荡着他的心脏。

    他要失去儿子。

    或许更多。

    …

    人们围在杰里米身边，又去拥抱安妮，更远处的人们相互拥抱，他们觉得自己战胜了什么，不断有帽子高高抛起，飞到空中，然后坠.落，还有陌生人当众亲吻。

    快乐到了极点。

    安妮从人群中转身退出，她没有参与这场欢乐。

    战斗还没有结束。

    决斗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则，就是当这个人出现某种意外状况不能决斗的时候，可以找人代他。

    就像是里奥骑士和她。

    司空见惯。

    她走上了一条小路，但接连不断的人出现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称呼她为“朋友”，或者其他什么的，他们追上她的马，要在她前面下跪表示效忠，但是安妮越了过去，她比其他人走得都快，而且越来越快。

    一个带着紫色高脚帽的男人出现在拐角，好像等候已久，他急急弯腰表示自己恭候多时：“我是吉姆，经营着一家糖果工厂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谈点生意——”

    他的语速够快。

    但是安妮越过了他。

    吉姆追不上，在原地叹气，抓耳挠腮，然后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男人站在他后面，询问：“你要找骑士安妮吗？”

    “……别着急，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说实话安妮很少管这些事，都是由我们来的。”

    “或许我们可以去一个地方慢慢谈。”

    这场暴.动代表着更多……很多人发现原来平民也可以发声，他们可以反抗，可以争取权利，还有更多。

    于是一些小工厂主，新兴的商会代表，谋求更高地位的士绅，以及即将落魄的小贵族纷纷扑向安妮，他们要在这场机遇里面占据更好更有利的位置。

    但是有人比他们先来了。

    一个自称是哈利的男人把他们汇聚在一起，然后告诉他们自己是“自由骑士”的人。

    “骑士不是，且不应当是贵族的消耗品，我们正在谋求更高的地位和待遇，我们死亡，为自己而死，我们厮杀，为自己而战。”

    “而不是为了其他满肚肥肠的贵族……之类的东西。”

    这个东西用的很巧妙，很多人哈哈大笑。

    但是有人疑问。

    “你们凭什么代表骑士安妮。”

    “我们的‘朋友’看起来不是很热衷这件事。”

    哈利微笑。

    …

    安妮飞快地赶到了蜂蜜宝石酒馆。

    她翻后窗跳进了派翠克的房间，桌角放着昨天送来的满天星，已经有些枯萎，旁边放着一个小喷壶，似乎是派翠克调制出的营养液。

    她拿起小喷壶对着花盆乱喷一通。

    派翠克走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接过她手里的小花盆：“多了。”

    派翠克的脑袋枕在她右肩上。

    他什么都没有问。

    安妮扭头要去亲他，不过转头的时候撞上了派翠克的侧脸，鼻子发涩。

    “我出去了。”她说。

    派翠克：“我知道。”

    安妮：“今天风景不错。”

    派翠克：“我从窗户里看见了，玩得开心吗？”

    安妮：“……还不错？我不知道怎么说。”

    安妮：“很和平……没有什么冲突。我也很好。”

    “我是说……”

    派翠克盖住她的嘴，侧脸紧紧地贴着她：“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了。”

    他对她有很多渴望，对生命，对未来，对希望，但是……

    “你去做你要做，想做的事。”

    “这就够了。”

    …

    艾玛受邀再次来到白墙。

    她发现这里大变样，变得她以为自己又要穿越了。她上次来白墙这里很热闹，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喧哗声，但是现在变得更……不知道怎么说，肃穆安静了许多，空气里都有一种沉着的氛围。

    界面上多了许多标语。

    比如“我们要自己的议员”“我们决定自己的未来”之类的话。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自由，荣耀，尊严，权柄”或者“每一寸洁净的土地都是由贵族的鲜血染成”。

    而且居民区里有很多人在屋外挂起一面旗帜。

    绣着“H”的白字红旗。

    人们说这是“希望之桥”标志。

    艾玛很懵逼。

    说实话她有一段日子没关注白墙的事了，最近她很紧张，她发现自己快要到十七岁，就要遇见那个带她私奔又把她丢掉的渣男了，不过介于剧本里没写渣男的名字，艾玛也不知道自己会和那一个骑士私奔……搞得她最近看人都怪怪的。

    艾玛来到了达雷尔庄园，发现这里气氛非常诡异，一部分人愁云惨淡，但是另一部分人却欢喜非常。有人说：“我们战胜了贵族”，还有人说：“我们会被贵族报复。”

    艾玛找人打听完事情之后目瞪口呆。

    她记得剧本明明不是这样的……她这个蝴蝶翅膀扇得可够彻底的。

    原著剧情里白墙这一块非常简单，就是安妮被梅丽夫人推举成为家族的代行骑士，然后不断面对各路挑战者，最后连挑二十骑士，一战天下闻名，被推荐去了旧日时宫，开拓新地图……就比较升级流的那种。

    现在大变样了。

    她坐在大厅沙发上慢慢想，上一辈子可没有这么轰轰烈烈，无论是安妮还是达雷尔家族，都很隐秘，有种藏着掖着的感觉。

    正在她思考的时候，安妮从训练场下来，走进大厅迎接她，她们两个拥抱，然后艾玛有点语无伦次的看着安妮：“……你变化可真大。”

    大概是发育期的缘故，短短一段时间没见，她变得更加引人注目，就像是一块原石被逐步打磨成熠熠生光的钻石……艾玛料想到她会很好看，但是没料想到会这么好看。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手脚僵硬，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为好。

    安妮和她谈一件生意上的事。

    自从杰里米事件之后——还没有决斗，但民众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开始谋求自治，于是一些小的贵族，士绅，企业主，商会，厂主纷纷围在她身边，希望借着这股东风得到更高的地位。

    但是这不够。

    这些人都属于轻工业，只能制造棉布，肥皂，火柴之类的东西，他们还需要重工业的支持。

    克雷福德家在红墙二十三区有很多工厂，冶铁厂，炼钢厂之类的地方不缺。

    艾玛觉得可以，但是她需要和克雷福德老爷商议……艾玛怀揣这件事离开了达雷尔庄园，她猛然觉得自己开启了什么商业强人副本。

    接下来的变化也很惊奇。

    她把这个决定跟克雷福德老爷说了之后，经过一番商议，克雷福德老爷决定富贵险中求，同意和达雷尔继续合作。

    克雷福德老爷说白墙十一区已经固化了，不断繁衍分支的老贵族占据了大量土地，他要搬进白墙的难度很高，艾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直到克雷福德老爷告诉她：“白墙是洁净的土地。”

    在香农，艾玛，查尔斯之外，克雷福德夫妇还有其他的孩子，但是他们生下来都是畸形，或者有其他不.良病症，于是克雷福德夫妇处理了他们。

    艾玛听得发寒。

    她第一次知道洁净的土地代表的含义。

    接下来艾玛就在白墙十一区和红墙二十三区之内两头跑，她先是从白墙里面调运出了大批量的生活用品拿到红墙来售卖，因为是白墙出品，非常“干净”，没有被辐射污染，所以十分抢手。

    过关卡的时候很顺利，就算有风波，一个叫伊萨克的军官也会帮她处理这些……要知道艾玛根本就不认识他。好一段时间艾玛都在猜这个叫伊萨克的是不是要追她。

    不过后来她看见伊萨克在跟一个小个子讲话，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听见伊萨克看小个子叫“迈克尔”。

    艾玛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她记得原著后期派翠克路面之后，身边有一个帮手就叫迈克尔，一想到派翠克和安妮之间的关系。

    嗯……

    艾玛从白墙带出这些产品之后，接着指挥红墙二十三区的工厂开始冶铁炼钢，白墙十一区里的居民要自建“民兵自卫队”，他们需要一些最简单的枪械。

    艾玛拿到了武器图之后，调转出一脉人手来研发枪械，在工厂里面溜达的时候她发现工人之间再传一个小册子，册子上有一个标题“H”，有点眼熟。

    他们说这个是“希望之桥”标志，艾玛询问之后得知这些人加入了“拯救希望”组织，是一个民众自发成立的盟会，存在是为了给工人争取权益。

    艾玛扶了扶自己的下巴。

    …

    渐渐地艾玛发现自己不再是家里的小可怜，她要去哪儿吩咐女仆跟其他人说一声就行，不用苦苦征求意见，甚至半夜离家也不会有人多问什么。

    克雷福德夫妇开始和她商议决定家族命运的大事。

    这让艾玛受宠若惊。

    她颇有精神的假使马车来到了白墙十一区，来到“希望之桥”盟会驻地，这里来来往往很多人，新兴热闹。

    她想杰里米的事情是个引子，引爆了埋藏在众人心里的渴望，然后她走上二楼，见到了正在和人商议事情的安妮。

    艾玛以为她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但是等走进了才发现安妮在说自己的工资。

    “我不需要走什么公账，也不需要报销。”

    “我要自己的工资。你们用我的姓名，用我的肖像……现在，我只需要一点点工资，你发给我就好了。”

    对接安妮的秘书连连点头：“您说得对，但是您有什么需求可以先告诉我，我第一时间为您准备好……”

    安妮强调：“工资，我的工资。”

    见到艾玛来了，安妮没有和秘书继续纠缠这件事，她走过来迎接艾玛，然后两人一起去了外面，艾玛最近事业一帆风顺，心情大好，问安妮她要工资做什么。

    安妮说买点东西。

    艾玛看着人来人往，随口问道：“杰里米怎么样？”

    安妮：“在休息。格兰林答应要决斗，但是没有定决斗的时间。”

    艾玛感叹。

    她随后看向身后的大楼。

    “其他贵族那里没什么表达吗？我是说，我总觉得他们不可能这么安分。”

    安妮：“梅丽夫人正在和圣光教协商，希望他们能够成为希望之桥在白墙十一区的合法身份。”

    艾玛想了想圣光教，随口问道：“审判庭和异端审问所的人怎么样？他们没有说什么吗？”

    安妮茫然地看过去：“这是谁？”

    艾玛也很茫然：“就是……他们啊。”

    书里写的好好的，白墙十一区有教堂，但是也驻扎了审判庭和异端审问所的人，专门追查各种间谍，异端，反抗份子，和心怀不满的人。

    ……但是，看样子好像这一世没有。

    不。

    艾玛突然想起异常在哪儿了。

    后期派翠克以反派登场，揭露了他曾经为远方净庭当过间谍的事……假如说，上辈子安妮的“秘密”被戴维骑士揭露，然后报给了圣光教，那么顺利成章，圣光教就会派人来查看这里。

    ……这个人选，就是审判庭和异端审问所。

    虽然是针对异端，但是也相当克制间谍活动。

    也就是说，派翠克的间谍活动不可能顺利开展……

    那么……

    就不会有暴.动，不会有动.乱，不会有平民的反抗，不会有“自由骑士”，和新兴阶级的盟会“希望之桥”。

    历史会按照上辈子演的那样。

    安妮平静无波的挑战一个又一个敌对者，然后连挑二十骑士，最后天下闻名。

    艾玛看了一眼安妮，扭回头开始深思……这特么是一点点小细节没写吗。

    安妮疑问：“怎么了？”

    艾玛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她急着找借口：“嗯……对了，你说你要准备买什么来着？”

    安妮：“一点点小东西。”

    艾玛恍惚问道：“什么？”

    安妮：“……嗯，一点烟花。”

    艾玛看她：“哦哦，我懂，你是准备过年的时候放两支是吧。”

    安妮摆手：“不不，我是想……”

    她羞涩微笑：“送给一个人。”

    艾玛迟疑：“……派翠克？”

    安妮回答：“是，你知道的。”

    艾玛捂住胸口，不，她不知道。

    艾玛犹自挣扎：“派翠克他……我是说他可能，不那么，正直。”

    安妮没有接话说，她转身回望这栋在日光下蒸腾的大楼，希望之桥的“H”标牌印在顶端，人人和她打招呼，朝她微笑。

    “艾玛。”

    “有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和这些人一样，好像在看什么美好的，珍贵的东西。”

    艾玛想着辩解：“但是你确实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我是说，你很好，这没有什么能否认的。”

    安妮摇头：“不。”

    “我不伟大，从来都不伟大，我是一个在必要时刻站出来的卑鄙的人。”

    “不要把我当成高尚，也不要以我为道德。”

    “我只是一个偶然救了人的自私者。”

    安妮低头看了自己的脚尖：“我知道。”

    “我非常清楚自己爱的是什么人。”

    她朝艾玛微笑：“我从来没有搞混过。”



两声枪响（11）
    鹰之巢。

    梅丽正在圣光教分部里面安静等候。

    她坐在黑色铁质长椅上，身侧是大片大片光芒斑斓，色彩瑰丽的花窗玻璃。

    左前方的拱形通道里走出一个身穿蓝袍的老年牧师，他比其他人更不一样的是身上用金线绣着圣三角的标志。

    格雷戈瑞主教走出来，亲切地和她贴面：“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老达雷尔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帮格雷戈瑞主教赢得了地区选票，因此两人之间交情深厚。

    梅丽朝他行礼，诉说了这次来意：“圣光之主的荣光照耀了大地上的每一个人，无论所有人，都不分厚薄的享受着祂的慈爱和怜悯，我所在的白墙十一区发生了一件可悲可叹的事情，一个虔诚的圣主的信徒，失去了他的妻儿，但是在一位蒙主沐浴的圣者的帮助下，他得到了他的公平。”

    格雷戈瑞眼角下垂，他虽然老迈但是精神奕奕。

    “看来那位蒙圣主眷顾的圣者身上，一定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奇事。”

    梅丽微笑：“是的，她公正，怜悯，慈悲，宽容，我从她身上看见了主那神圣的光辉……我相信她一定是被灵感动着的，在灵的驱动下，仿佛蒙受感召一般做出了如下的事情，她为主的信徒施展了公义，感化了站在对立面的骑士——这些骑士原本迷茫而不知信，现在纷纷站在她身边表示诚恳，许多人爱戴她，帽子店主为她加冕，制衣店主为她裁衣，布料店的主人将丝绸铺在她脚下，免得她沾染尘埃。”

    格雷戈瑞略略思量：“……这很好，这是一个蒙福的人。”

    于是梅丽继续说：“失信而迷茫的民众纷纷围在她身边，好像看到圣光一样快乐，他们在圣主的眷顾下变得更加强壮，有力，用刀与剑，枪与火守护永恒不变的信仰。”

    “他们愿意为圣主征战，愿意为圣主流血，这些牢固的信仰是前人从未做到的……圣主放在白墙十一区的牧羊人很好，但是，有人做的比他们更好。”

    格雷戈瑞听到这里：“我还要思考一下，毕竟白墙十一区里，圣主已经挑选了他的牧羊人，他们忠心恳恳，从来没有背叛过。”

    梅丽上前一步：“怎么没有背叛过呢。还记得圣主说，他把自己在人间的财产交付给牧羊人，是要看牧羊人经营它们，扩大他们，但凡有人不思进取，祂就要夺走他所得的，连带他原有的，一同交给那更有能力的人。”

    “不思进取，安于享乐，不去经营圣主在人间的财产，难道不是对圣主的背叛吗？”

    “那些牧羊人犯了大错……他们不仅没有看顾好圣主的羊群，反而苛待他们，现在好了，羊群奔到了另一个牧羊人的怀抱里。”

    梅丽紧紧握着的格雷戈瑞的双手：“和强者为伍，越发强壮。”

    …

    梅丽满带着快乐离开了教堂。

    格雷戈瑞主教认真思考了这件事，然后说骑士安妮应该得到一个圣者的席位——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那些丰厚的钱财。

    主教严厉吩咐梅丽。

    “圣主总是爱把祂的光辉洒向人间，在人间行走的圣者很多，很多，但是他们始终牢记自己的任务，那就是稳定圣主的羊群。”

    格雷戈瑞暗示梅丽，让她和她的圣者控制好那些暴发户和那些民兵自卫队……尽量不要和白墙十一区的老贵族产生冲突，势均力敌小打小闹再好不过了。

    稳定，稳定。鹰之巢的人很看重这个。

    她坐上汽车，准备离开德蒙德山峰。

    自从灾变之后，德蒙德山峰就成了鹰之巢的中心，世界的中心，大部分机构，重要的建筑，贵族的庄园，学校，医院，商业区都安置在山峰上，一道道浮空桥梁交错组成了鹰之巢的交通线。

    这里有上下来回的云梯，有可供空中行走的桥梁，一层层轨道像是撑扶巨人身躯的支架，把德蒙德山峰牢牢锁在里面。如同一层层的土星星环。

    梅丽的身躯压在坐垫里，她松了一口气。

    调头离开的时候，司机告诉她前方路段被封锁。

    “有重要人物要来。”

    梅丽趴在窗外看起，中转站的路口站了很多蓝色袍子，严密的站成一排排等候着贵重人物来临。

    是圣光教的牧师……他们总是这样，站在大街中央，大声唱诵圣歌，近乎夸张的表现自己对圣光之主的信仰和对其他人的祝福，虚假又让人恶心。

    这种“光明正大” 的作风延续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现在，他们总爱封锁一整条路，来迎接他们的重要人物。

    梅丽看了一眼，然后迟迟收不回眼睛，她双目瞪大，近乎惊骇地看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蓝袍男人从飞行器上下来，面带和睦微笑地看着众人。

    他看起来身体很健康，精神也很正常。

    梅丽以为兰尼修士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她双手不自觉扒在车窗上，崩碎了自己的指甲，但是她没有感觉疼痛，一种晕眩袭击了她的大脑。

    梅丽慢慢滑倒，直到滑落到座位上。

    她恐惧被兰尼修士发现。

    …

    希望之桥盟会接到了电报。

    是来自鹰之巢的梅丽夫人发过来的。

    她说格雷戈瑞主教已经承认了安妮的圣者身份，到时候她就是圣主在人间的代言人啦——这代表着希望之桥盟会在白墙十一区有了合法的身份证明，不会被取缔——或者打成其他犯罪组织。

    不过圣主的话筒很多很多。

    祂在人间的代言人至少有上百个，安妮只是其中的一个话筒。

    希望之桥盟会里的成员欢呼，拥抱，不管认识不认识，先抱在一起再说，整个场地里面只有安妮靠墙抱臂……看，她抱着自己呢。

    会员拥簇她走进一间屋子，神神秘秘说：“有礼物给您。”

    看见这件礼物的第一时间，安妮就知道她以后会成为一个行走的广告牌了——这是一具盔甲，应该被放在艺术馆里的，美丽至极的盔甲，薄薄的暗纹仿佛蝴蝶翅膀那般精细，流淌着轻盈的光弧，如水银般耀眼。

    商人们说她可以穿着这具盔甲多走走，比如在光线很好的日子里外出晒晒太阳，或者出使其他区域的时候多朝民众们挥挥手，微笑。

    大家会很喜欢。

    这种像孔雀一样卖弄尾巴毛的行为，显然安妮不是很中意……但是没办法，希望之桥是一个希望。

    不仅对商人来说。

    对她自己也是。

    她越来越出名，越来越厉害，就不会被人随便抽血，戏弄，打压，决斗。

    不会让自己流亡千里，无人可用。

    也能让派翠克和他的人手不用再暗地里行动，光明正大的走上前台，有一份被世俗认可的地位。

    当然。

    这份光明正大不包括公开她和派翠克的关系。

    自从那次动.乱多事情都要掩埋在地下。

    不然会有人顺着她查到蜂蜜宝石酒馆，然后认出酒馆里的常客，是一些经常出现在动.乱面孔，人们很爱联想，显然，这些巧合会让他们想到什么。

    安妮穿上盔甲。

    她展开双手上的手套，然后合拢，那一层层如鱼鳞般的手套随着闪光，指尖上是极为精细的尖刺，更像是玫瑰的荆棘。

    人们拥着她走出大楼，骑上马，然后像是过节一样欢天喜地的围在她身边唱歌跳舞，两侧的住户从二三楼里探出半截身体，把花瓣和纱巾丢在她身上，一些父母会把他们的小孩抱出来，让安妮给他们赐福。

    她伸手。

    要去触碰幼儿的脑袋。

    但是看到尖刺之后她收回手，接着低头亲吻这些小孩的额头。

    她习惯性的面带微笑。

    作秀。

    不过至少有演出费可拿……她商量好了的，她在希望之家里面有一份基础工资，然后按照演出次数拿提成。

    ……也难为那些商人在看到这份合约之后还用那种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她以为自己表现的足够市侩了。

    一些年轻的男女走到她身边，踮着脚尖，抬头满是憧憬地看着她，安妮没有像对待幼儿那样，而是伸手拍拍他们的肩膀。

    直到一个满是络腮胡子的男人来到她身边，他有一头黑色头发，乱糟糟，带着一顶帽子，那些胡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这个男人走到她身边，摘下帽子向她示意。

    那双黑色的眼睛笑着看她。

    是派翠克。

    他穿过人群来和她一起分享喜悦啦。

    于是安妮弯腰。

    亲吻他的额头。

    就像是过去那样。

    身侧的秘书触碰她的盔甲，小声道要她雨露均沾……她不能对待一个人这么特殊，她至少要做到和其他人一样。

    安妮摇头。

    “不。”

    “人人平等是世间的真理。”

    “但大部分人只能做到偏爱一个。”



两声枪响（12）
    晚上。

    天色很暗。

    田地里沉睡着一片片的麦苗，它们在寂静中沉默。远处有一个岗哨正在交班，说了口号之后，一帮士兵从水泥袋后面跳了出来，比猴子还欢呼热烈，搓手跺脚，咒骂这个冷天。

    新交接的士兵也想跟着抱怨，被队长虎着眼瞪了一下。

    交接的两个队长认识，他们都是自由骑士出身的成员……自由骑士自从加入希望之桥盟会以后，因为缺失带队打仗的管理层，就让这些人先凭借武力，任职了小队长。

    两个队长握手，他们在自由骑士的聚会里面见过几面，但是不熟悉，先说了名字，“卡尔”，“德克”。

    又说起近状。

    “晚上安宁吗？”

    “还不错，至少没人过来。”

    “这么肯定？”

    一个队长指指耳朵：“我听着呢，这东西比扩音器还厉害。”

    “基因试剂嘛，要是不厉害还注射它干嘛？”

    “你听说了吗？”

    “什么？”

    “圣光教。”

    卡尔微微靠近：“他们拿下圣光教的同意了，安妮成了圣者，在圣光教里挂名的，以后我们这边的骑士就有资格直接从教堂拿抗辐射药。”

    德克问：“还得买吧。”

    他搓了搓手指：“我听说了，一支抗辐射药贵的要死，我买不起。”

    说这话的时候眼皮下垂，神情很恹恹。

    希望之桥发的工资不如贵族多。

    他有点后悔来这儿了。

    卡尔：“别这么泄气。”

    他拍拍德克的肩膀：“盟会商议章程呢，说以后给自由骑士分红，听说是按照股份来还是怎么的，商人那边越赚钱，我们分得越多……”

    德克听着有点意思，贵族那边不是拿分红的，而是“赏赐”。

    比如说骑士出征荒野回来了，拿了战利品，或者探索到了灾变前的文明遗迹，给贵族一说，那边会降下来“赏赐”，就是贵族们张张指缝流出来的东西，他们赏得时候还挺有说法——“你们的骑士精神得到弘扬……值得奖赏。”

    正说着，远方的小路上传来骑马声，卡尔和德克立马收了声躲到防御工事后面去，只见一匹白马出现在尽头，上面的骑士三两下从马匹上跳下来，走到防御工事前，说了对接暗号，然后指指里面：“我现在能进去吗？”

    “安妮！”

    卡尔和德克从水泥袋里出来：“这么晚还来，有事？”

    安妮摇头：“我个人的事，今天两支队伍值班吗？”

    卡尔：“我们说话呢，等会就走。”

    他神情亲热，一开始宣布自由骑士要和商会合并的时候他们还不乐意，害怕商人们诡计多端，拿他们当枪使，不过听说领头人也是骑士，还是安妮，于是很多人就放松许多——毕竟那是安妮。

    “对，盟会里在讨论新章程，说要给自由骑士分红什么的，你听说了吗？”

    德克在一旁点头：“你帮我们打听打听。就等着你漏口风了。”

    安妮：“那我听听，不过哈利，巴雷，拉金他们盯着呢，他们总不能白白听商会驱使。到时候出了草案，还会找你们商议。”

    德克点头：“那就行。”

    安妮重新上马：“那我进去了。”

    她像风一样轻巧地跳上马，到颈边的白色短发被风吹起……她一直留着短发，没有像其他女性骑士那样盘起来，也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就是梳洗的时候方便。

    洗完头之后。

    对着窗口跟电风扇似的晃脑袋，几分钟就清爽了。

    就是不太体面，有点像犬科动物。

    卡尔，德克他们突然从身后呼喊：“明天下午有场球赛，你来不来？”

    安妮大喊着回应他们：“给我留个位置——”

    …

    她是来拿烟花的。

    安妮每月领死工资，不过每次演出会有分红，她取这些钱跟艾玛买了烟花。

    特甲方的说：“要那种特别炫的，能出特别好看的花，还要有名字。”

    艾玛一脸死了的表情：“做不到，工厂是做火药的，能给你弄出来烟花就不错了。”

    今天艾玛给她传信，说东西就放在希望之桥总部的仓库里面，叫她赶紧去拿。

    于是安妮骑上马就来了，她其实没想好要在哪里放，如果说地方空阔无人，那么东北区的田地里面有大片收割后的空地，刚好适合放烟花，也不会有闲人走动。

    不过这搬运的活儿就得她自己来了。

    她不能请工人。

    否则会暴露。

    毕竟她和派翠克现在不能像以前，在橡树酒馆里那样明目张胆……那个时候他们爱牵手就牵手，爱拥抱就拥抱，安妮还会骑着自行车去接派翠克，不过现在不行了，自从她发现有人悄悄跟着她以后，安妮就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暴露派翠克的身份。

    派翠克变得很厉害，她也是，但是一种很奇怪的身份限制，让他们不能继续在大庭广众下面牵手，否则人们会问，那个跟在她身边的男人是谁，然后人们就会找到蜂蜜宝石酒馆，说不定会看到两个经常做间谍活动的面孔。

    人们会联想。

    就算他们不想，以拉马尔，格兰林为首的贵族们也会让他们想到什么。

    不过这种限制还没有那么严密。

    在无人注视的时刻他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又或者在大庭广众下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这就足够快乐了，对安妮来说，没有什么会比现在更好……她活着，派翠克也活着，而且他们还会有更光明的未来。

    安妮身后有两个竹制的大框，她像是送报纸的信使一样来来回回，在仓库和荒地上来回搬运，第三次的时候德克忍不住吭声，询问要不要他帮忙，不过安妮拒绝了。

    她谈自己的恋爱，搞自己的小快乐。

    安妮挥挥手：“不用。”

    又搬了三次，她总算拿走了所有的烟花，艾玛给她制造的烟花是那种特别大，看起来就非常有面子的烟花……不愧是搞军火的。

    安妮来到荒地中，这附近的作物都收获了，杂草也那会家里当火引子烧了，只剩下大片大片光秃秃的结冻的土地。硬邦邦的。

    她把烟花摆好，拖出特别长特别长的芯子绕在地上。

    坐在一块石头上面等派翠克来，她给派翠克的桌子上留了一封信，上面说今晚在东北角的秋收后土地里见面。

    很快她听见了脚步声。

    安妮拿出打火机，吧嗒吧嗒按了两次，点燃了芯子，然后藏在石头后面等派翠克出现。芯子被点燃，像是流星一样穿梭，很快来到了烟花脚下，接着，嗖得一声，一枚□□冲向天空，哗得爆.扎。

    那一瞬间。

    天空变得很亮。

    派翠克站住了。他像是被礼花惊讶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安妮压低身体，从另一侧悄悄绕道派翠克的身后……她要给派翠克一个惊喜，或者说惊吓也可以，就像是一个潜伏者一样，所有的呼吸声，脚步声都被压到没有，她相信就算是派翠克也察觉不出来。

    派翠克站在烟花附近，一枚枚礼花.弹冲向天空，炸开璀璨的，明亮的花瓣绽开，好像天上的星辰一瞬间被惊醒，合上眼，又被惊醒，在天上眨眼，派翠克就那么看着，仰着头，黑色的影子缩在脚下窝成一团。

    安妮走到他背后，小心踮着脚，她慢慢呼气，刚要“喂！”得一声吓他，却猛地被人搂住腰抱在怀里，派翠克抱着她转了圈，安妮按住他的肩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发现我了？我潜伏的不好是不是？”

    派翠克摇头：“不，你的脚步声很轻，呼吸声也很小。”

    “但是……”

    他拉起安妮的手抚摸自己的心口：“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往后看。”

    “是这里看到你了。”

    安妮抵着他的额头，两人的影子在烟花的光影下交错成模糊的一团，她轻声问：“喜欢吗？”

    她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交给派翠克，希望也能让他快乐。

    一种很单纯，很干净的憧憬在她胸口打转……她想让派翠克高兴，更高兴一点，仅此而已。

    一声枪响，从远处的哨岗处传来，安妮听出这道声音不是民兵自卫队的武器，它更轻更脆，像是花生米一样撞在墙壁上。

    随后是流水般的子弹倾泻声。

    安妮推开派翠克，神情严肃：“那边发生冲突了，你快离开这里。”

    派翠克握住她的手腕没有松手，直直地注视她，然后缓慢微笑：“……好，我马上离开，你注意安全。”

    安妮转身，却又猛地掉头回来，她踮起脚亲吻了派翠克的额头，双手捧住他的面孔：“你不要暴露身份。”

    她知道派翠克处境很危险，他是以远方净庭间谍的身份出现在白墙十一区，调用远方净庭的资源为希望之桥活动，那个叫珈克的男人询问缘由的时候，派翠克给出的答案是——“建立一个易于操控的，属于我们的组织，推选一个头脑简单的领袖……当然，实际的掌控者还是我们。”

    他表现出一副“万事皆掌控在手中”的神情。

    然后珈克又问他：“我承认你的才智，但是我不相信你的私心。”他询问派翠克：“你爱你的小女朋友，比一切都爱，是不是？”

    派翠克的回答是：“她更爱我。”

    随即又展现出一副不容人质疑的掌控者的面孔，就像是那种传统家庭里面，会打压妻子的“大丈夫”的顽固，霸道的面孔：“你可以放心，她爱我，且更爱我，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照做。”

    面对明面上的平民，贵族，骑士商会，他们要展现出陌生人、彼此不相识的姿态，对远方净庭的珈克长官，他们则要展现出“相爱但是没那么爱”的状态，让人相信他们是一对有弱点，而且可以被人操控的情侣。

    这是光明前必须经历的黑暗。

    …

    安妮赶到了希望之桥总部前的哨岗，这里就是子弹声的源头，民兵自卫队的人正在和另一伙人紧张对峙。

    安妮从一侧潜入，询问德克发生了什么。

    是一伙荷枪实弹的士兵，因为身上没有标志所以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来的，他们先是悄悄潜入哨岗，被发现以后又展开猛烈攻击，发现迟迟无法攻破哨岗以后决定撤退，但是后面却被刚离开不久的卡尔带人堵了回来。

    现在那伙人正在被两面夹击。

    对方出来一个发言人，很是糊弄地说他们是来打猎的，不知道怎么就来了这里，他们让卡文松开包围圈，允许这群误入的人离开这里。

    这种白痴的借口谁会相信？

    安妮询问：“队伍里有人受伤了啊？”

    一时沉默。

    “克莱死了。”

    有人低低出声：“……他刚成年，刚入伍，还没学会隐蔽……被人射中了脑袋。”

    安妮呼出一口气。

    她上膛：“准备打仗。”

    长久的沉默之后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拒绝，于是他们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潜伏在原地，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试探性的交火，死了两个人后，很快又龟缩了起来，到了深夜，对方表示愿意公开身份，进行一场谈判，他们是来自格兰林家族的特种士兵，身价不菲，格兰林家主会为他们出一笔赎身钱。

    没有人回应。

    安妮察觉出对方有撤退的意图了，弹药不多，有伤员，带的医疗物品用完了，食物热量不够，他们应该是来执行试探任务，轻装上阵，没想到被围在这里。

    看着对方的位置，打了手势，接着几个人跟在她身后开始悄悄移动，察觉到安妮的意图以后，德克这边猛地加大火力，朝对面射去，逼得对面冒不出头，安妮则趁着这个时候潜伏到对方的射击盲区里。

    格兰林的士兵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于是顶着枪火从射击点里冒出头来，子弹在地面上连续打出一个个坑，流弹飞溅，安妮带着队伍躲到另一面墙后，她拉栓，测了测距离往附近丢了一颗□□。

    格兰林的士兵炸了窝似的，从射击点后面跳了出来，匍匐在地上躲避爆.炸，还有些人朝小树林里快速跑动，藏到树后，但是他们暴露了，于是子弹毫不留情地朝他们射去。

    卡尔循到了枪声，带着人从另一边包抄过来。

    德克带着队伍从防御工事里跑出来追击，跟在对方屁.股后面放枪。

    安妮也进入了小树林，遍地是尸体，她听见了一道呼吸声，很微弱，在她出现的一刹那消失。

    循着呼吸声来到了两具交叠尸体前，一具在上，一具在下，上面那一个被打中了胸口，下面那一个身上都是血，但是看不清出血点是什么。

    安妮蹲下身。

    她拿出手.枪，对着对方的脑袋扣下扳机。

    德克和卡尔清理了所有的残兵，一个都没有放跑，他们问安妮这件事该怎么办，要不要吊起来挂在格兰林的门口，吓吓那些人。

    安妮摇头：“把这些尸体处理了。”

    德克兴冲冲地询问：“是要放在棺材里送到格兰林庄园里吗？”

    安妮：“不，什么都不是。”

    她安静地看着树林里的痕迹：“现在不适合跟格兰林起冲突，一点预兆都不能有。”

    盟会里面大部分人都是希望安定生产的农民，工人，和依靠稳定市场的商人，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来打基础，这个节骨点，一旦听见枪火声，他们会比谁都惊慌不安。

    一些人拿来了工兵铲，他们挖开一块冻土，把尸体埋了进去，翻新的土堆有一股潮湿的腥气。

    明年这里的花草大概会比别处更肥沃。

    …

    第二天早晨格兰林派人来总部大楼交涉，说他们在这儿消失了一队士兵，是不是误入了军事禁地，然后被关押起来。

    德克摇头，说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他笑道：“您看到昨晚的烟花了吗？我们都在看烟花呢！”

    交涉人说：“但是……我们听见了枪声，而且有附近的居民反映一直到深夜枪声都没有停止。”

    德克：“不，没有枪声，那是□□的声音。他们应该听错了。”

    没有人对这件事负责。

    送走格兰林的负责人之后，总部大楼里面开了一场会，参与人选分别是安妮，卡尔，德克，自由骑士的其他人，以及商会的主要成员。

    “我们来讨论昨晚的事情。”

    “那些人去哪了。”

    德克指了指外面：“那里。”

    人们纷纷起身看向窗外：“你们把他们藏在眼皮底下！天啊，你怎么能这么大胆。”

    安妮摇头：“不是，是土里。”

    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人们愣了一下，然后吸气的声音此起披伏：“我们不能和格兰林产生直接冲突……我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希望之桥正在想办法分化贵族团体。

    他们和其他人承诺这次事情只针对格兰林，只有格兰林是主要负责人，他没有教好儿子，苛待工人，征收高昂的税收逼得其他人家破人亡。

    ——所有坏事都是格兰林干的。

    和其他贵族无关，如果可以，他们还能和拉马尔，尼米兹或者摩尔等人谈谈生意上的事情。

    安妮：“所以昨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谁也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她慢慢走到窗外，看着远处那片小树林：“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格兰林敢挑战第一次，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某些时候，就算没有战争，他们也能发动战争。”

    “我们也应该做好准备。”

    …

    格兰林庄园。

    格兰林先生坐在椅子上听下属汇报，他原本非常平静，站起身在书房里走动，接着摔碎了茶杯，地面垫着地毯，声音闷重。

    “这些贱民。”

    他控制不住情绪。

    外面的格兰林二少爷，诺曼应声推门而入，他神情焦急而脆弱，眼下有一圈厚厚的黑青——自从确定要和杰里米决斗之后，他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父亲不在正视他。

    朋友们疏远他，嗤笑他，“从来没有哪一个贵族会被逼着和平民决斗，”他们这样说：“你出了大丑，诺曼，不要和我们走在一起。”

    诺曼声音惊慌：“父亲，发生了什么？”

    格兰林先生沉声：“诺曼，你出去。”

    诺曼不肯，他走到父亲身边，像个吃奶的大婴儿一样手舞足蹈：“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很久没有正眼看过我了！”

    “你出去——”

    格兰林重复第二次，但是他脸皮抽动，脑袋左摇右晃像是在找什么，他实在克制不住情绪，怒气冲冲地掏出抽屉里面的手.枪，扣动扳机，直指自己的二儿子，像狮子一样愤怒：“你这个废物！白痴！垃圾！别叫我父亲，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毁了格兰林，你毁了一切！”

    “给我滚出去，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

    诺曼哀哀地喊了一声。

    他就像是五六岁的小孩一样，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眷恋，不舍和恐惧，他还想继续祈求，但是格兰林举起手.枪，调转枪托对着诺曼的面孔狠狠砸了下去。

    血液从诺曼的面孔上溅起。

    他痛苦倒在地上，哀叫，尖嚎，痛苦不堪。

    诺曼从书房里爬了出去。

    格兰林先生整理衣服，他终于可以冷静下来思考办法了，然后和幕僚商议该怎么办。

    “拉马尔他们没有伸手的意图……这些人就是见风使舵的蠕虫，一定要从我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才甘心。”

    幕僚说：“现在也不得不如此，但是您要知道，拉马尔先生永远和您站在一起……他作壁上观也好，假装和希望之桥接触也好，您都得明白，这是做给您看，拉马尔他们和希望之桥的根本利益上冲突。他们不可能让一个平民阶层的盟会挤占贵族的地位，或者选出一个平民出身的议会议员，这太可笑了。”

    “所以您可以让出一些适当的代价……获得拉马尔先生他们的帮助。”

    “然后，再反击。”

    “没有人能侵犯格兰林的尊严。”

    格兰林轻哼：“反击，说的好听，怎么反击，现在他们就是平民的希望，走到街上，随意一个人都会称自己为希望之桥的成员。我们要怎么做，杀光他们吗？”

    幕僚没有说话。

    他转说起另一件事。

    “梅丽夫人在鹰之巢走动，让圣光教批下了文书，同意了骑士安妮的圣者身份，这件事您知道吗？”

    格兰林皱眉：“我当然清楚。”

    这也是他没法把希望之桥打成非法结社的原因……他们挂靠在了圣光教名下，很显然说通了什么人。

    幕僚继续说：“我不久前和奈魏主教沟通过。”

    奈魏主教是白墙十一区的主教，他的立场偏向拉马尔等一系列贵族。

    “梅丽夫人通过格雷戈瑞主教完成了这件事，但是我们都知道，圣光教里面党派林立，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格雷戈瑞主教兴起。”

    “更何况，您难道不对骑士安妮的发色感到好奇吗……我们都知道圣光教在追查一个人。祂的特征很明显，白发蓝眼，这是再好不过的借口了。”

    “所以，届时我们可以用‘可疑’为由向鹰之巢申请骑士团，来对骑士安妮进行人身上的管制——无论如何，我们控制住了这个人，接着再通过审判庭——里面有些人看格雷戈瑞主教不顺眼，宣布希望之桥为异端信仰……接下来就看您啦。您应该多多和拉马尔先生联手，处理掉一些挡路的石头。”



两声枪响（13）
    天色暗沉。

    淡青色的天空中有飞鸟滑过，几乎和远处残碎的灰色云块一个颜色。无聊的骑士们见到之后抬起枪口，对准那些鸟射了一枪。

    “喂！”

    球场里正在打马球的骑士们纷纷举起杆子发出嘘声，向他抗议：“小声点，你吵到我们了！”

    艾登骑士放下枪：“那你们就快点！我也想上场！”

    尽管天气不好，但是饶有闲情的骑士们依旧拉起了两支队伍打马球，他们骑在自己的马上，手里拿着细长的杆子狠狠击向马球，每个人的力气都不小，时不时能看见马球像飞燕一样在球场上飞来飞去。

    安妮跟其他骑士混战在一起，这里比其他球场的规则更野蛮，他们没穿什么防具，也不害怕被别人击中身体，甚至还有些人为了显示强壮，故意朝对方身上撞去。

    有人站在远处朝她招手。

    安妮打了一个手势从球场上退下来，把球杆交给艾登骑士叫他补上，卡尔和德克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安妮朝他们招手，“你们先玩。”

    艾登兴冲冲地加入战场。

    大叫着要把这些人都打趴下。

    球场上的热闹显然没有影响到安妮和达雷尔庄园管家的对话，他说梅丽回来了，想见一见安妮。

    这么着急吗？

    安妮随着管家回到了达雷尔庄园，她刚进入大门就听见一阵悠扬悦耳的钢琴声，管家告诉她：“这是德勒冯少爷新一任钢琴老师艾希礼，辅教小提琴。”

    德勒冯总是换老师。他好像天生就和教导者有仇一样，每一任教授文化课的老师总不能在他身边呆长久，要不是被德勒冯层出不穷的戏弄热闹，要不就是实在忍受不了他那个诡诈多端的脾气。

    安妮走上二楼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钢琴老师艾希礼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气质不错，不过手指粗糙似乎干过重活。

    这是两个相悖的事实。

    一般来说，钢琴和小提琴不是穷人的必需品，一般中产阶级无关紧要的孩子也不会学这些东西，或者只学一样钢琴，或者小提琴。

    艾希礼的出身应该不错，但是她的双手却没有展现出相同的优渥。

    安妮侧身问管家：“确定身份了吗？”

    管家说：“是南方来的，不是拉马尔他们的间谍。”

    “说起来还和您有一些渊源。”

    安妮疑惑看他。

    管家：“她的丈夫是昆仲，就是您在征服希望斗兽场上手下留情的那个骑士。”

    这边的声音似乎打扰到了艾希礼，她停下钢琴声，转身看向这里，随后猛地站起，越过钢琴椅匆匆跑到她面前。

    “我认识你。”

    艾希礼克制内心感情重新整理了一下语言：“我是昆仲的妻子，我在征服希望斗兽场上见过您。”

    她向要感谢，但是又觉得感谢之词太过浅薄，于是深深弯腰行礼：“我十分，十分的感谢，您在斗兽场上的宽容。”

    “我们需要一大笔钱……为了我，他走投无路，不得不做了这种事请，当然……我知道这没什么可原谅的，但是在他活下来的那一刹那……我是说……”

    安妮按着她的肩膀让她站起身。

    “不。”

    “不用。”

    她指着管家：“我们还有事，先不叙旧了。”

    安妮走出去两步，转身，发现艾希礼还在看她，艾希礼不断摩挲着双手，是那么忐忑不安的在期待她的回应。艾希礼看起来像是南方贵族出身，但是却和一个骑士流浪到了北方……安妮能想到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大概是两个不被允许相爱的人相爱了，然后一起离开家乡，来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她似乎应该说点什么。

    但是她想不出来。

    她已经忘了和昆仲决斗的情景，一切就像是浮光掠影般飞过记忆之海，只记得当时的情绪……那场战斗里面没有赢家和输家，她和昆仲两个都是场地里的猴子和罐子里打斗的蛐蛐，人们渴望他们厮杀——尽管对于猴子和蛐蛐来说毫无意义。

    赢了是赢了的猴子。

    输了是输了的猴子。

    总归不是人类。

    她不想对那场战斗做总结。

    面对艾希礼，安妮露出一个微笑：“我们先离开了，您继续忙。”

    …

    梅丽身上穿着黑色大氅，她似乎刚刚下车，发边还带着寒气，那些暗金色的头发像是冷凝而成的金属。

    她让管家离开。

    随后带着安妮走进一间密室。这里没有拉电线，只有两个烛台和两趟沙发放在里面，是进行秘密会谈的地方，但是安妮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她来到这里。

    梅丽点灯。

    烛火摇动。

    她半明半暗的面孔浮现一种神秘的沉思：“我在鹰之巢见到了一个老熟人，你可能记得他……兰尼修士，你还有印象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安妮说：“不死风修道院里的吗？还活着？我以为那场动.乱以后大家都死了。”

    她右手搭在左手上，食指轻轻敲打……她慢慢回忆，那场冰天雪地再次回到了她的记忆里，以往这些铺天盖地的白色总能引起她的伤感，不过现在她像是旁观者一样安静地回忆着这些往事。

    “你见到他了，他认出你了吗？说了什么？”

    “提到我了？”

    她一连说了很多话。

    梅丽摇头：“不，我远远地看了他一面。”

    她沉默低下头：“安妮……你必须要离开这里……走的远远的。”

    安妮：“为什么？”

    梅丽：“兰尼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物，他不以杀人为乐，但是他确实杀了很多人。”

    梅丽看起来很想渲染兰尼的危险性。

    于是安妮帮她陈述：“他是一个有原则，有信仰的杀人者，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他会不择手段。”

    安妮侧头，白发微微拂在她脸上，有些痒，不过更重要的是梅丽此刻的身影，她慌张，犹豫，胆怯。

    在晃动的烛火下。

    梅丽缓缓开口：“是的……我很害怕他会伤害我们。”

    安妮微微张口。她刚想问是不是更害怕兰尼修士伤害你……但是她很快克制住，因为这是人的本性，害怕，犹豫，逃避，所有人都是这样，梅丽也这样，没什么奇怪的。

    于是安妮沉默而安静的站起身。

    一半的烛光让她右侧身体沉浸在黑暗里，另一半边却柔和而彻亮，她没有逼问梅丽，也没有向她求证，微微点头而后走出密室。

    梅丽在身后叫她，于是安妮转身，在那间狭小的密室里面，梅丽试图说什么，她张开嘴，久久合上。

    …

    兰尼修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安妮已经记不清了。

    她策马来到了希望之桥总部，正准备进屋，却被一个骑士拦住，他很愁眉苦恼地指指外面：“有人找你，安妮。”

    自从一些名声传扬出去以后，很多人来找安妮断案，但安妮又不是法官，她对那些颇有深意的法律条文一条不通。

    一个女人跪坐在大厅里面，她袖子挽起，双臂赤着，滚圆白胖的手臂上有一圈圈的青紫色淤痕，见到安妮的一刹那女人扑上来，紧紧抱着她的腿大喊要给她一个公平。

    安妮示意她安静，然后问：“什么样的公平？”

    女人坐在地上，仰头看她：“一个道歉，我丈夫欠我一个道歉。”

    安妮冷静地问：“他对你做了什么？”

    女人晃了晃自己的手臂：“他把我撞在墙上，还打了我，他要给我道歉！”格蕾丝的声音铿锵有力。

    安妮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

    她带着格蕾丝来到了武器库，里面悬挂着各种□□，□□，手.枪，微.冲，冲.锋.枪……

    安妮打开锁，随后错身让后面的格蕾丝进来：“选一把你喜欢的。”

    “什么？”

    格蕾丝愣在原地。

    安妮比划说：“你可以这样，选一把，带着它回家，然后呢，对准丈夫的脑门……”

    “不不不。”

    格蕾丝猛地晃脑袋：“我爱他，我不会杀了他。”

    安妮耐心地解释。

    “你不用杀他。”

    “如果你要道歉，那么这个是最简单的方法，在枪口的威力下，所有人都会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你对准他的脑门，你说跪下，于是对方就跪下。”

    “你说道歉，那么对方就会道歉。”

    格蕾丝连连晃动手臂：“我绝不会那样做，我要一个道歉，一个真诚的道歉。”

    “这个我做不到。”

    安妮忧伤地摊开手：“我没有任何办法。”

    …

    这个调节当然没成功。

    格蕾丝发现她和丈夫之间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调停，于是再三婉拒了安妮的方法。

    她坐在一辆拉货的马车后面，一路起起伏伏地回到了工厂，工友们纷纷围上来，询问安妮给她出了一个什么主意：“解决问题了吗？”

    当然还有人问：“你和她握手了吗？”

    “有没有要签名？”

    “早知道你能见到她，让你帮我捎一张海报就好了。”

    也有人懊恼。

    格蕾丝双手交叉：“不不，她出的主意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我觉得挺好的。”

    工友朱莉回答：“反正老雅各和你道歉的时候，你也分不出真心实意不是，再说，他道完歉，哪次不是又打了你？”

    “至少……你用枪顶着他的那一刻，恐惧是真的。”

    …

    安妮上了希望之桥总部的二楼办公室。

    找一个活动行程安排的秘书，询问有没有去南方的宣传旅程安排。

    “您要出去？”

    安妮摇头：“我就是问问。”

    “没有？”

    对方回答：“我可以找找……毕竟我们希望之桥的合作伙伴还是少了一点，而且南方比较远。”

    “好的。”

    “有消息可以通知一下我吗？”

    秘书点头：“当然，我得到消息以后会立刻通知您。”

    “不过……如果您想要去哪里的话，不妨和我们说一说，无论是行程还是伴游人选，我们都会安排的很得当。”

    安妮挥手让秘书安心：“我就是问问。”

    “真的。”

    她一步步离开办公室。

    马拴在希望之大楼门口，低头吃草，安妮跳上马，米娅远远朝她招手，欢快地走过来：“你要去哪儿？带我一程。”

    “艾登呢？”

    安妮问：“他不在吗？”

    米娅是商业带一家杂货店店主的小女儿，和艾登青梅竹马……其实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婚配都是青梅竹马，小时候你追着我，我追着你，互相打闹，打了扎起辫子开始当淑女和绅士，彼此间对视的时候开始脸红羞涩。

    米娅摊开手：“艾登不在……哎呀，你带带我。”

    安妮朝她伸手。

    米娅问：“五块够不够？”

    安妮说：“你真大方，一块就够了，去哪儿？”

    除了派翠克以外，其他人想做安妮的马匹后座都是要拿钱的，按照距离远近，体重大小分别算钱。

    米娅笑嘻嘻地说：“你是安妮啊，坐你的马就是旅游专线啊。”

    米娅要回家，去商业带的杂货店看望父母，正好和要去蜂蜜宝石酒馆的安妮顺路。

    安妮伸出一只手递给米娅，接着对方上了马。

    路上米娅问她能不能给签名。

    “很值钱，到时候卖出去二八分成，我二你八。”

    安妮：“不签。”

    米娅：“你不是一直说要攒钱吗，我给你出个路子。”

    安妮攒钱是希望之桥里众所周知的事情……上次她买了好多烟花不知道放给谁了，兜里空空，最近又开始攒钱。

    安妮：“不要，不会写字，赚钱手累。”

    米娅转转脑子：“哎……这也没问题，我让我爸找人给你刻个签名专用的印章，到时候沾沾墨水，在海报上一印就好了。”

    安妮反问：“你也缺钱了？”

    米娅挠挠脸：“这个吗……我跟艾登订婚了，下个月就要结婚。”

    安妮很有深意地：“哦……”

    米娅问：“怎么了？”

    安妮：“那我下个月要出差，就不给你们发红包了。”

    她还要留着小金库给派翠克买东西呢。

    米娅：“心意，安妮，给点心意啊。”

    安妮摇头：“心意还是有的。”

    她比了一个小心心：“喏，祝你们幸福。”

    …

    杂货店大门是两扇透明的落地窗，外加中间一扇玻璃大门，棕色的涂漆印在边边角角上，搭配上绿色的遮雨棚，很有一种热带丛林的美感。

    米娅的父亲看见女儿，匆匆赶出商店，连忙和安妮道谢，安妮摆手说不用，“她付钱了。”

    随后策马离开这里。

    路上很多人，看见安妮的标志性白色骏马之后，纷纷明悟了她的身份。

    最近希望之桥和格兰林的事情在报纸，电台，广播中频繁出现。

    大多数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安妮在商业带的支持率没有工厂区那边高，一些小店铺不太同意他们和贵族对立，一些小组织小代表一直在发言希望他们双方冷静冷静。

    安妮找到一家旅馆，下马，把马送到马厩之后给它垫上草料，接着开了一间长廊最后面的房间。

    她取了钥匙，进屋。

    打开窗户之后探头观察四周，这后面都是一些层数不高的居民小楼，街道里也没有人，没有窥探的目光。

    安妮换上一件蓝色长裙，女孩最常穿的那种到脚踝的棉布料子的长裙，腰间有一条细细的皮带，刚好可以收腰。

    她那头巾抱住头发，又取出一顶宽大的帽子，从窗户里跳了出去，就像是一颗纯蓝的翠雀花，被风一吹，“哗”得开放啦。

    蜂蜜宝石酒馆后面堆了很多杂物箱子，还有一些喝空的酒瓶，安妮悄悄走到这里，对着墙壁敲了三下，派翠克在楼上打开窗户，朝她探出半个身体，招手。

    安妮站在灰暗的小巷里，朝上仰头，半斜的阳光穿过前一家屋子的斜面屋顶，在蜂蜜宝石酒馆的墙壁上割出半道明显的光暗线，上面一半在发光，派翠克那黑色的脑袋也在闪闪发亮，下面一半却灰蒙蒙，不知道怎么的，安妮突然笑了出来。

    她微微靠近。

    就像是被恶贼追赶的无辜人。

    那么可怜的靠在墙壁边上，半捂着胸口，颤抖着睫毛朝上面的派翠克伸手：“我正在被人追赶，英俊的、善良的、美丽的、弹跳能力强的好心人。”

    “你愿意大开你的家门，稍稍给我一点容身之地。”

    “你拯救我吗？”

    派翠克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是很快，他悠闲地靠在窗台上说道：“哎呀哎呀，可怜的，弱小的，被恶贼追赶的无辜人啊，我当然可以拯救你，但是你要付出一点点代价，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

    安妮问：“什么代价呢？”

    派翠克说：“我要你全部的爱，全部的关心，一半的灵魂，一半的未来。”

    安妮：“您可真给我出了一个难题，不过谁叫我正在被人追赶呢，如果您想要，您去拿去吧。”

    “是吗？那可就太好了，有了这些东西，我心里充满了和恶人打斗的勇气，您等着，我现在就跳下来。”

    派翠克扒着窗台一翻身，从上面蹦了下来，似模似样地朝远看：“您说的恶人是谁呢？怎么还没有出现身影。”

    “因为……”

    安妮悄悄走到他身后，勾到他的脖子：“你被我打劫了。哼哼哼，拿出你所有的爱，所有的灵魂，和所有的未来。”

    她捏捏派翠克的耳垂：“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是吗？”

    派翠克压低声音，然后猛地转身抱住她：“您怎么不早说呢，我早就准备好了。现在我是你的了。”

    从颈项开始，红色一点点漫上安妮的脸颊，她直直地看向他，又不自觉扭头微笑。

    派翠克抵住她的额头：“不要了，脸红什么？”

    “要，怎么不要。”

    安妮恶狠狠地亲了一口派翠克。

    “我还要亲第二下，你不准反对。”

    …

    他们从后门进了派翠克的卧室。

    安妮坐在椅子上说了兰尼修士的事，她撑着脑袋，食指微微敲打侧脸：“我记不清他的事了。”

    “这个人很危险吗？”

    “非常危险。”

    派翠克说。

    他告诉安妮自从不死风修道院惨案发生以后，兰尼就被派到了南方执行任务，一直到最近才回到鹰之巢。

    “为什么是南方？”

    安妮询问。

    派翠克：“因为他们以为你去了南方。”

    加入远方净庭，成功建立情报站之后，很多事情开始向他公开，比如当年南方伊甸和远方净庭两个组织联手对抗圣光教，在北地展开了血腥的大屠.杀。

    事后圣光教收拾残局，发现不死风修道院失去了很多神子，一方面派人追踪远方净庭的队伍，另一方面也在追寻南方伊甸的踪迹。

    但是他们只找到了远方净庭的队伍，并夺回了神子。至于南方伊甸则了无踪迹。圣光教怀疑南方伊甸带着β-115远遁，为此派出兰尼修士在南方活动。

    安妮没有说话。

    她不言不语地时候显得格外忧郁，像是什么即将碎掉的东西。

    叹了一口气。

    “我还想着去南方旅游呢。”

    “现在去南方，应该不太好吧。”

    她看向派翠克。

    派翠克：“兰尼修士在南方活动了很多年，情报员，暗线，情报站肯定发展了很多。如果你突兀出现，会引起他的目光。”

    安妮：“那我们……去北方？”

    趁着还有自由和空闲的日子，不妨再快乐一把。

    派翠克摸摸她的头发：“不用担心。”

    “过几天珈克会过来检查情报站的情况，我会提出一个意见。”

    远方净庭也在找欧米伽，但他们寻找的目的和圣光教不一样——远方净庭要扼制圣光教的发展，他们并不是特别要求欧米伽活着。

    活着很好，但是死了也无所谓。

    等珈克长官来的那一天。

    派翠克会提出一个建议，让远方净庭宣布他们已经找到了欧米伽，以此辖制圣光教。

    安妮：“不会太主动了吗？那个珈克会不会怀疑？”

    派翠克：“我会伪装成很贪婪的样子，提出由你来当这个欧米伽……珈克长官会怀疑我是不是想借你揽权——毕竟欧米伽很有价值，由此可以接触远方净庭的核心，他就会拒绝我这个提议，转而让其他女孩成为欧米伽。”

    “我会让他相信我。”

    …

    傍晚。

    艾希礼离开了达雷尔庄园。

    她目光略带惆怅地看着这个城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家，还有父母，不过很快这个想法就压了下去。

    她朝管家致谢，弯腰进了送她回家的小车。

    艾希礼和昆仲租住的小屋在白墙十一区的中南方。这里是住宅区，离白墙各个地方都很近。这栋房子花了他们很多钱，因为房东太太不愿意把屋子租给昆仲这样危险的人。

    他非人的外表给他带来了很多异样的目光。

    不少熟悉骑士特性的平民会在心里暗暗猜测，这个男人是不是很快就“非人”了，然后将同情的目光转到艾希礼身上，如果是的话，第一个死掉的就是她这个妻子。

    艾希礼回到家。

    昆仲身上绑着绷带正在厨房里做饭，那些馨香的气息钻到了她的鼻腔里，艾希礼滚烫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想起过去的昆仲高大俊秀，在南方一众人里闪闪发光，她的目光总是跟在昆仲身上无法移开。

    他们相恋。

    被父母拆散。

    他们私奔。

    被猎手追踪。

    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搏斗中，昆仲渐渐变成非人般的，就像是直立昆虫一样的存在。

    艾希礼害怕。

    但是她更厌恶害怕昆仲的自己。

    厨房里的昆仲走出来，他没有戴手套的双手上显出明显的节肢状环节，很显然，这种手腕不是很方便拿取食物。

    艾希礼走过去帮昆仲端过碗碟，两人坐在餐桌上开始进餐。

    “今天怎么样？”

    昆仲问。

    艾希礼回答：“还不错，主家很好，给的佣金也很高。”她拿起勺子给昆仲喂饭：“我帮你，今天在家辛苦了。”

    昆仲摇摇头：“对不起。”

    “我太废物了。”

    他那双微微外凸的眼睛可以看到脑后的视界，和人类相比有很高的优越性，但是却无法表现人类的深情款款。

    “我差点被人杀死。”

    “……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艾希礼再次流泪，她连忙擦干眼泪，让昆仲好好吃饭，好好养伤。

    晚上两人休息。

    昆仲说他身体不太舒服，艾希礼连忙问发生了什么，昆仲困倦地说，他估计又要长个了：“你不要害怕，艾希礼，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艾希礼沉默半晌，随后点头。

    半夜的时候房间里传来滋滋的声音。

    艾希礼很快睁开眼，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得出来一直没有入睡，耳边的滋滋声缠绕不觉，艾希礼快要发疯，但是她不敢扭头往前看，也不敢起身，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她知道昆仲正在换外骨骼……他可能受了什么刺激，体内的基因试剂再一步发作，昆仲又要长个子。

    首先，他会睡过去，然后体内分泌出一种粘液，这种粘液会帮它分离身体表层的外骨骼，这个时候昆仲的身体会变得非常脆弱，非常非常脆弱，只有艾希礼可以待在他身边，其他人一概不允许。

    这些粘液就像是什么消化液一样，慢慢将昆仲的内在和外皮分离开，外骨骼……也就是昆仲身上的那层皮会成为一个外壳，里面是昆仲柔软而脆弱的皮肤和内脏，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接着在这层外骨骼里，昆仲会在沉睡中重新长出新一层更加坚硬的外骨骼，这些外皮慢慢坚硬，包裹住全身所有的器官内脏。

    等到时间成熟，昆仲会从睡眠中醒来，从那层褪下的躯壳中钻出来……那层有着昆仲面孔的外皮就像是一个薄薄的灯笼。

    新的昆仲从里面出来了。

    这个画面让艾希礼头皮发麻。

    她爱昆仲。

    深深地爱着他。

    但是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爱全部都消失了。

    今天晚上昆仲终于完成了所有的蜕变，他沉默地从褪.去的壳中钻出来，一声不吭的带着这层皮来到了洗手间，清洗掉身上的粘液，然后重新回到床上休息。

    “艾希礼。”

    昆仲开口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字。

    艾希礼紧紧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睡去。

    有些事情对于昆虫而言习以为常，但万万不可发生在人类身上。

    …

    希望之桥得到了消息。

    说最近拉马尔，格兰林，尼米兹等等家族重新联手，和好如初。

    总部大楼里。

    商人们唉声叹气。

    “我以为贵族们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怎么可能呢？”

    有人反驳。

    “贵族不需要钱，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张纸，他们建造工厂，组建商会，控制土地，唯一的目的就是通过这些组织控制人身……他们要的是人，要的是对人身的控制来完成自己的保守不变的统治，他们对于金钱，资本，市场，产品等等一概不关心。”

    奥利弗接过话：“是的，所以我们不一样。”

    “我们要的不是人身和对人身的控制权，我们要是的这些人生产出来的，源源不断的钞票……以及这些钞票所代表的价值和其可以购买的劳动产品。”

    “无论怎么说。”

    “目前我们和拉马尔他们无法谈妥，至于达雷尔这边……”

    约瑟低声说：“梅丽夫人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她深知自己统治所有产业的基础，建立在贵族政治和贵族制定下的道德上，梅丽夫人并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一手导致达雷尔家族的灭亡。”

    他宽和地说：“再说，我们也没有表现出相应的实力不是，梅丽夫人做的已经够多啦。她至少帮我们请回了圣者。”

    …

    安妮回到总部大楼申请职工宿舍。

    一进屋就被人围住，让她最近不要随便乱跑，这段日子不太平，他们还给安妮准备了一个保镖。

    安妮指着自己：“我吗？”

    新保镖是一面之缘的老熟人昆仲，他安静地藏在暗处，只有被指命的时候才会从里面走出来。

    他异化的更加明显，不言不语地时候像一块涂了颜色的石膏像，总部大楼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见到了昆仲，却没有把他当成活物。

    安妮不习惯有人跟着她。

    她能敏锐察觉出别人放在她身上的视线，这有时让她觉得很困扰。于是她带着昆仲离开总部大楼，提议他去陪陪自己的妻子艾希礼。

    昆仲说：“我收了钱。”

    安妮说：“但是艾希礼更需要你。”

    昆仲沉默：“不……我不知道。”他看向远方，尽管外壳是异类，但是人类的心脏却在他身躯内不断跳动，他无法忘记艾希礼恐惧的眼神，以至于只能装作不听不看不闻。

    “她在害怕我，我不想让她害怕。”

    “她爱你吗？”

    安妮又问：“你相信她爱你吗？”

    昆仲回到：“我相信……我相信艾希礼可以为我付出生命，我也是。”

    安妮：“那就不要在乎这件事……你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冲突和痛苦。”

    “但是不要让痛苦压过爱情。”

    “忍受，接纳，微笑。”

    安妮带着昆仲来到达雷尔庄园外，她没有进去，让管家带着昆仲去找艾希礼，两人的身影成了山坡上的一个小点。

    安妮收回视线，拉了拉缰绳，调转方向离开了达雷尔庄园。

    她不习惯进入人来人往的巷道，因此选择了东北方的田地，这里有交错纵横的乡间小路，上一次她和派翠克在这里放烟花。

    但是有人挡在她前面。

    两排二十四个，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安妮的身前，他们没有穿着骑士惯有的盔甲，而是一套军队制式的制服，上面绣着血红的十字。他们拿着枪，每个人都拿着枪。

    幽灵般的微风从田间刮过。

    对方的声音也如鬼魅般难以捉摸。

    “请你跟我们走一躺。”

    安妮从马边的袋子里拿出手.枪：“如果拒绝我会死吗？”

    对方举起枪口对准她的脑袋：“如果你继续下去，那么你就会死。”

    安妮手指一松，手.枪寥寥挂在拇指上。

    “那么我认输。”

    …

    第一个发现安妮失踪的是昆仲。

    他离开的时候朝安妮的马匹上散播了一些追踪信息素。

    他在和艾希礼说话，然后察觉到了不对，接着飞到了东北角的田地里，地上有一个蓝色的布巾，干净，整洁，应该是在半个小时内落到地上的。

    昆仲马上带着这个消息来到了总部大楼。

    希望之桥的商人们先是惊慌，然后连忙派人去打听消息，询问到底是谁来了这个地方。

    有审判庭，异端审问所和血腥十字团。

    在得知这些人物通通来到白墙十一区的时候，奥利弗和约瑟为代表的商人集团跨倒在椅子上，他们不相信区区一个盟会，怎么会引来这么多反抗势力。

    血腥十字团的人带走了安妮。

    那么剩下的人呢，又要做什么？

    和商人们互通有无的自由骑士第三个知道了这个消息，哈利立马传信给了蜂蜜宝石酒馆。

    远方净庭和圣光教斗争已久。

    他们这些下属的间谍组织也在互相试探，比如异端审问所这个机构——是专门针对煽动平民活动的一个反间谍组织。

    每当鹰之巢，白墙，红墙，亲圣光教区域里出现了平民集体反抗的事情的时候，就会有异端审问所出面，详细核查这些组织里面是不是存在着远方净庭的人。

    通常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因此平民暴.动对于不少人来说都是一个送命活。

    哈利他们原本以为得到了圣者名号以后就相当于在圣光教上挂了名……而且由于安妮的克制，就算红岩议政所前聚集了无数民众，但是当场并没有死亡发生。

    这算不上一场暴.动。

    但异端审问所还是来了。

    正当哈利他们穿消息的时候，约瑟这些商人这边也得到了消息。审判庭正是为他们而来，格雷戈瑞主教在鹰之巢里面有政敌，他不想看见格雷戈瑞主教获得白墙十一区的民情支持，所以特地派人来处理这件事。

    会议室里，约瑟猛敲桌子，他因恐惧攥紧拳头，因恐惧而放大音量：“我们还有胜利的机会！”

    “审判庭要审问我们，用什么审问我们？只能是拉马尔和格兰林这些贵族的力量！用什么方法？贵族总是这样！他们会组织起大量的人手，在我们睡觉的时候袭击我们的房屋，残杀我们的妻女，我们从睡梦中拖下床，拖到大街上处死！”

    “老一套，永远都是老一套！但是我们不能放弃！”

    “只要抵抗过去，再由格雷戈瑞主教活动，我们就撑到了光明时刻！他们再也找不到理由对我们下手！”

    …

    安妮在一件禁闭室里。

    这里很黑，高高的墙壁上有一个狭长的通风口，里面黑漆漆的，除了老鼠和蝙蝠以外，没有动物能钻过去。

    禁闭室里有一张床，一个简易的淋浴洗漱装置。

    看吧。

    设备这么齐全，他们要关她到几时呢？

    不多时灯光亮起，应该是外面的人打开了灯，一个穿着蓝袍的修士走进来，这个熟悉的颜色让安妮恍惚。

    她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那段日子。

    身临其境。

    蓝袍修士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和浅蓝的眼睛，他像是英俊的太阳之子，对着安妮微微弯下腰，笑道：“还记得我吗？”

    安妮抬头，疑惑：“我应该记得你吗？”

    蓝袍修士看着她，然后皱眉。

    他想要试探安妮是不是有过去的记忆，以此推测这个人是不是β-115，如果有的话，兰尼第一眼就能认出来……说实话时间真的过去了太久，他隐约记得β-115的面孔，但是小孩子和大人天差地别，谁能维持青春永恒不变。

    不过这只是一道试探。

    兰尼挥挥手，让身后的其他蓝袍修士进来，他们拿着酒精，针管，和橡胶管，让安妮卷起袖子好给她抽血。

    尖锐的细针扎到安妮手臂上，然后崩断。

    负责这项任务的扎卡里皱眉：“你应该放松。”

    安妮侧头，像是天真不知世事的孩子一样疑问：“为什么？”

    扎卡里不习惯被人反驳。

    兰尼制止他，随后说：“我们要证明一件事，需要抽取一管血。”

    安妮垂下眼帘，她装作了悟的说：“哦……我明白。”

    随后放松身体。

    “我小时候见过你们。”

    兰尼问：“什么时候？”

    安妮说：“八.九岁，或者十一岁？我记不清了。”

    “当时你们说要带我离开幸福之家。”

    兰尼：“幸福之家是哪里。”

    安妮：“我出身的遗弃儿童收留所。”

    “但是因为我的了辐射病，你们最后放弃了我。”

    灯光幽幽。

    安妮湖蓝色的眼底微微发亮：“现在回心转意了吗？”

    在灯光的折射下，她的眼睛出现一种奇妙的渐层变化，最中间是深邃的蓝色，随着向四围延展而逐渐变成晶莹剔透的浅蓝。

    这让她越发纯洁，干净。

    没有人见到她之后会怀疑她的谎言。

    先前因为安妮是骑士，许多人就不认为她是欧米伽……因为神子怪异的身体不能和基因试剂融合，如果她是，她早该死了才是。

    但是兰尼坚持。

    他说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希望。

    于是血腥十字团便来到了这里。

    现在又听说她年少出身孤儿院，得过辐射病——天啊，世界上三四成的孩子都是这个出身，得辐射病就更不稀奇了。

    安妮很可能，只是很不凑巧的那一个生在高纬度而色素淡薄的倒霉蛋而已。

    扎卡里看向兰尼：“这是教廷刚刚册封的圣者，如果不是准确无误的理由，我们现在就是公然和教廷作对。”

    兰尼说：“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算不是也要查个清楚……欧米伽从我们手中丢失，你能想象‘父’和‘灵’是多么愤怒吗。”

    他深深看着安妮：“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安妮脸上带着浅淡的微笑。

    她好像无所察觉的伸出手臂，让这些人尽情抽血。

    …

    派翠克正在给远方净庭发电报。

    他面带微笑的写下如下内容：

    “尊敬的珈克长官，前些日子我提出了一项精妙的计划，不知道您是否记得。

    …

    我们必须要重视圣光教，重视圣光教的一切计划。他们看中欧米伽，我们就要迷惑，他们得到欧米伽，我们就要夺取。

    …

    在我设定的计划里面曾经有一项提议，那就是让安妮成为欧米伽的备选，现在正是大好时机，圣光教派遣在南方活动数年、久负盛名的兰尼修士来到了白墙十一区，对辖区内每一个白色蓝眼的女孩进行了详细的检查，安妮也在其中。

    …

    应当趁着他们未清楚所有事实、圣光教总部急切等待结果的时候，对兰尼修士，以及其所在的驻地进行攻击，夺走所有适龄女孩，她们的血液，以及相关证据。

    在付出一定代价后。

    我们对外宣布夺取了真正的欧米伽。

    即使怀疑。

    失去样品和证据的圣光教也会将信将疑，投鼠忌器，不敢对我们妄下断语。

    到时，我们就可以凭借手中的“欧米伽”来迷惑圣光教的视线，以此达到战略目的。

    速回。”

    派翠克发出电报，接着告诉哈利调动所有明线，暗线，并武装人手准备袭击兰尼修士的驻地。

    哈利迟疑：“是不是要等一下珈克长官的命令，对地区执行引起重大骚动的任务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向上面汇报。”

    派翠克巧妙地说：“我已经向珈克长官发了电报，留下一个人手准备接受回信，至于我们，现在就去驻地附近潜伏着吧，否则因为路上浪费了时间而导致任务失败……”

    “有谁想看到这个局面吗？”

    没有人回答。

    派翠克击掌：“那我们行动。”

    异端审问所的人正在查苦参酒馆。

    他们询问是谁第一个打开了那个电台的按钮，是谁鼓动所有人上街游.行。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人记得，但是在异端审问所得酷刑之下，有人回忆起是一个机灵的小个子。

    叫迈克尔。

    于是异端审问所扑倒蜂蜜宝石酒馆里，等他们到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什么都没给他们剩下。

    不少反间谍专家站在大厅，后厨，酒窖，卧室，从这些一点一滴的痕迹里面查找主人的性格，和活动轨迹。

    站在房间里的专家说：“这个男人有一个恋人。”

    他指着放在桌角上，空了的花盆：“他的恋人曾经给他送了一盆花。”

    “还有呢？”

    专家摊手：“没了。”

    “对方也是反探测的专家，就连纸片都没有留下一个，我还指望从上面看到什么痕迹。”



两声枪响（14）
    有这么一节课。

    每一个新入异端审判所的年轻人都会被叫到一间教室里，在里面，他们的长官会拿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物品，一张白纸，一串金项链，和一把风信子 ，让他们尽情展开想象力，说出任何他们感受到的事情。

    有些摸到窍门的年轻人会卓有信心地在长官面前夸夸其词，描述这些物品的主人是何种外貌，又是何种内心。

    不论他们说的是否是真实的。

    但至少，他们在人物侧写一方面稍稍入了门。*

    尽管蜂蜜宝石酒馆人去楼空，这里就像是刮地三尺一样干净，不过反间谍专家们还是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们先是根据以往的经验确定了白墙关卡中有对方的情报员，接着又认为，第一次发生在白墙里的暴.动和远方净庭有关。

    本着谁得利，谁就是嫌疑人的想法。

    尽管如风中烛火般弱小，但却在白墙内取得了一席之地的希望之桥进入了这些反间谍专家的眼中。

    他们中一部分人打听了第一次暴.动的事情经过，又从报社的仓库里取出了记录那些事情的旧报纸……报纸和杂志非常重要，很多有名的间谍和反间谍专家没有苦苦发展情报员，不过是订购了每日一份，和每半月一份的杂志，就将组织内隐藏的秘密挖了出来。

    很快杰登和卜兰东锁定了人选。

    他们驱车赶往希望之桥的总部大楼，想要见一下声名远扬的骑士安妮。

    在汽车行驶的路上，杰登和卜兰东轻松交谈：“男人和女人之间还会有什么关系呢。”

    卜兰东顺着杰登的话说：“除了情侣，我想不出其他的。”

    杰登愉快地笑道：“还说不定是一对同样出身自远方净庭的同事，等我们见到她就知道啦。”

    巨型红色“H”标志牌挂在总部大楼正上方。

    墙壁就像是卡在沙滩里的白色贝壳一样干净，在阳光反射下显出一种细腻的洁白。从前这里人来人往，充满希望，但是现在门庭冷清，行人步履匆忙。

    商会的代表之一约瑟出面迎接了他们。

    他留着两撮小胡子，黑油油，弯弯地像个月牙，疾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脸上没有一丝慌张，听见杰登和卜兰东的请求之后，他请两人去办公室里喝茶，而后亲密交谈，送上红包，接着握手，叫秘书进来拍照。

    “我一辈子没离开过白墙十一区，从哪儿见到过您这样的大人物呢。”

    “还请您务必跟我合照，也好让我跟子孙炫耀一样今日的成就。”

    等做完这一切，约瑟才告诉两个人安妮的消息：“……太不幸了，真是太不幸了，那天傍晚之后我们就失去了她的消息，有人说她被掳走了，还有人说她被带到了血腥十字团的驻地……她可是圣者，被圣光教秉着公正的法度册立的圣者，谁敢这样对待她！”

    杰登和卜兰东对视一眼，告辞离开。

    迈出希望之桥的大门，两人说起闲话，异端审问所知道格雷戈瑞主教和审判庭某些人的冲突，这不代表他们要插.入这种冲突……拜托，异端审问所听起来是个血腥黑暗的地方，但他们前身不过是审判庭的一个情报机构而已。

    卜兰东问：“我们真的要去血腥十字团吗？”

    他吞了一口唾沫。

    血腥十字团和审判庭一样，独立武装，受总骑士团长直接指挥，军队内部设立独立法庭。

    异端审判所再臭名昭著。

    又怎么比得过直接在战场上杀人的屠夫。

    杰登擦擦额头的汗：“总要给上面一个交代。”

    他们调转车头去了血腥十字团的临时驻地，请见一下最高负责人，但是这个小小的请求却被拒绝：“对不起，没有时间，您过一会儿再来。”

    …

    兰尼修士漫步在长廊里。

    闲庭信步，无比自在。

    达雷尔庄园画梁雕栋，金碧辉煌，不经意间的细节展现出一个老牌贵族的底蕴。

    兰尼修士看着墙上的装饰，感叹美丽。

    远处一层层像是无限万花筒轮回交错出的拱形门，这里就像是永恒之蛇乌洛波洛斯的躯壳，亦如同永远无法被窥清的命运。

    不过终是俗物。

    他想。

    只有圣光永存。

    身后传来匆匆脚步声，庄园的主人梅丽·达雷尔出现在他身后，带着贵族惯有的缓慢和矜持的腔调：“没想到您会来到这里，到是显得我怠慢了。”

    兰尼缓和说道：“您没有怠慢，是我未经招呼擅自进了庄园。”

    “毕竟。”

    “要谈一些不能见人的事情。”

    他侧头看她：“不知道我该叫您梅丽还是夏娜？”

    梅丽咬住下唇：“梅丽，叫我梅丽。”

    她穿着盛装站在长廊中，裙摆上金枝交错的暗纹和身边的墙壁装饰交相辉映，但是一切都像褪色了般，只有她苍白不见光的面孔和胆颤的眼神。

    梅丽张开口：“如果你想问我那天晚上的事情……”

    “嘘。”

    兰尼打断她。

    他伸手让梅丽安静：“我相信现在的您不会欺骗我，但是我还是认为采取另一种方法为好。梅丽……好吧，你愿意称呼自己为梅丽，那么我尊重你的意愿。”

    “我们首先要询问一件事，直到今日，你是否意识到自己犯了罪，你以为我是来打听欧米伽的消息？

    不，你太天真，当你在那个深夜逃跑的时候，当你带走欧米伽的时候，你做下第一件背弃圣光之主的罪恶的时候，你就会和秸秆一起被扔到地狱之火里进行审判，或早或晚，这个时刻都要来临。”

    “我为你而来。”

    “因为你罪不可恕。”

    梅丽着急上前，她双手像是祈祷一样合并在身前：“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犯罪了吗？难道从那些强盗的手里逃跑也算罪过吗？”

    “就算是翻篇教典也没有这个说法，你是谁？你能代替圣光之主在人间独断纲常？！”

    “我有陈述的机会，我有自由！”

    “你没有！你从出生到死亡都被烙下了圣光的印记，你以为你的死亡仅仅是你的死亡？你的背叛仅仅是你的背叛！你卑贱如虫豸，卑微如泥土，你不值一提，比世界上最轻的一粒石头还要微小！你算什么？但是你背叛了圣光之主，你在圣主的荣光上烙印了耻辱的一痕，你让圣主蒙羞，让所有坚守圣主荣耀和尊严的信徒们蒙羞。”

    兰尼逼近她，那张冷漠的面孔让所有人胆颤。

    “所以你该明白，无论你说什么，都不是在邀功，而是在赎罪。”

    梅丽喉头滚动，她轻声道：“好吧，兰尼，你吓到我了。”

    “我们应该可以和平的对话……”

    她眼神下瞄，好像在沉思。

    兰尼修士很快打断了她的思考。

    他压低声音：“你还在准备狡辩吗。”

    “如果你还在想借口帮你和欧米伽脱身……那么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夏娜。”

    夏娜没反应过来，她顺着兰尼的话语想下去，但是很快，她惊骇住，双目惊恐地看向兰尼，她发现自己掉进陷阱了……原本听到“你和欧米伽”这个词组的时候她应该假装不知道，而不是……

    她看向兰尼，嘴唇颤动。

    “您应该相信我，像我这种为了保命的胆小鬼怎么可能把欧米伽放在身边。”

    此刻的兰尼脸上没有刚才的咄咄逼人。

    他柔和似春风，就像是教堂里给人布道的那种好好先生。

    “或许你爱她呢。”

    “谁知道。”

    “不过夏娜。”

    “或许我们应该谈谈别的。”

    …

    希望之桥总部大楼。

    约瑟拿着洗出来的两张合影，准备给报社稍稍露一下口风，让贵族相信他约瑟夫已经攀上了异端审问所。

    他要拖延时间。

    奥利弗已经奔赴鹰之巢请求见面格雷戈瑞主教，不久就会带着救兵赶回来……他们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点时间。

    秘书步履匆忙地走进办公室，看样子发生了一件大事，她猛地推开门，顾不得所有礼貌，告诉约瑟一个消息。

    “拉马尔和格兰林先生愿意和我们展开和谈。”

    “地点就在红岩议政所，贵族代表一队，我们代表一队。”

    听到这个好消息，约瑟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他不敢相信居然发生了这种好事……他搓搓手，询问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秘书说。

    “下午太赶了。”

    约瑟问：“询问一下能不能推到明天……不不不。”

    现在贵族愿意和谈就了不得了。

    哪还有他说话的余地。

    约瑟握拳：“召集一下代表，我们赶快前往红岩议政所！要快！告诉他们要快！”

    希望之桥的商人们不相信还有这种好事，他们就像是被人勒起脖子的大白鹅一样伸长颈项，嘎嘎乱叫。

    “拉马尔愿意跟我们和谈，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们这种保守，顽固，老旧的贵族怎么可能降尊临卑和我们这种泥腿子交谈。”

    “是不是哪里来的错误消息，约瑟，你可以振奋人心，但是你不能谎报军情啊。”

    “肃静肃静！”

    约瑟从无数双手的包围中挣脱出来，跳到了桌子上，像是蜜蜂一样挥舞双手，让其他人安静。

    “我即使再无知，再愚蠢，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今天下午！就在今天下午！我们一同前往红岩议政所见证这场和谈。”

    “不过现在，我们要选一下代表清单。”

    “大家——一定要有秩序的报名。”

    他们花了一阵时间选出各个行业的代表，这些代表又花了一段时间，组织辩论词，想着自己在什么时间拿出什么样的论点，匹配的数据又如何支撑这个论点。

    到了下午三点，所有人乘坐汽车，统一前往红岩议政所，大部分人带着黑色礼帽，穿着几乎能滑倒苍蝇的礼服，手里拿着拐杖，文绉绉地乘车前往。

    路上一个人说：“我从没想过这个场景。”

    “人们说红岩议政所是监狱，是指挥塔，是明灯，里面流露出或残暴或振奋的政策，与我们无关的人指挥着我们的生命。”

    “我从没想到，自己能亲身踏进去。”

    汽车驶进了石砖大道，却没想到周围站着一层层的居民，他们或站在台阶上，或站在道路旁，人挤人，汪洋似海，只露出一个个攒动的脑袋，手里挥舞着希望之桥的“H”小旗，还有几个年轻人从大楼向下，抛下了两层楼高的巨大旗面，风一刮，如同红蓝交织的云彩。

    汽车向前跑。

    这些人如同满溢的水满填补他们的空缺，以至于渐渐形成了一种跟随之势，像是在追逐汽车跑一样，不知是谁高呼：“走！我们一起去红岩议政所！”

    整个人群都行动起来，兴奋地朝红岩议政所奔去。



两声枪响（15）
    屋子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安妮原先走动了一下，但是四周黑漆漆的，像是被封在一个大一号的棺材里，她又坐在床上打了一个响指，声音像是被墙壁上的吸音材料卷走了，并且连同她的呼吸声也一并夺走。

    “这件房子很黑，没有光，上面有一个斜长的通风口，里面不知道通向那里，只有老鼠和蝙蝠能穿过这个通道。”

    这间对于关押者而言无比黑暗的房间，从外面看来却清楚明亮。一扇单面玻璃将屋里的情况，无误地展示给外面的监视者看。

    这是一处关押地点。

    但是被关押的人却不止有安妮。

    大约十来个白发蓝眼的女性……甚至男性都被关在这里。

    兰尼修士从外面走过。

    他略蹙起眉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从一栋栋禁闭室前穿过。

    有人承受不住黑暗和寂静的压力，她们踮起脚尖转圈……再次转圈，口里哼唱着不知名的曲子，还有人瑟缩地躲在床上，双臂紧紧搂着自己，冷汗直流……这些人中，兰尼修士环视了一圈，慢慢走到这些人中唯一一个骑士的禁闭室前。

    因为黑暗。

    这个叫安妮的骑士眼睛发出一圈银色的亮光，就像是冰原狼在黑夜里发出的那种莹亮的光点。

    这让她显得不像人类，但是她安静坐在床边的姿态总让兰尼修士格外眼熟——这也是为什么他力排众议，一定要检查骑士安妮的原因。

    兰尼修士按下按钮。

    禁闭室面向他的那边墙壁变成透明，所有被囚禁在黑暗里的人纷纷朝他看去，有人唾骂，有人恳求，有人献媚。他们只能看见兰尼修士，但是看不到其他被囚禁的人。

    兰尼看向骑士安妮。

    对方转过头，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中有着未消退的银色亮光。

    一个膝盖骨被剜掉的女人被拖了上来。

    浑身是血。

    暗金色的头发黏在面孔前，她低垂着头，像是死掉了一样。

    兰尼修士说话。

    这时候所有禁闭室里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一个正方形的传声器位于墙壁左上方。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对方说：“我应该为你们做一个介绍吗？”

    “我想不用。”

    “毕竟你们认识，在过去……甚至在现在，你们还保持着联系。”

    这个修士的眼神没有看向禁闭室这边，他只是低着头，斜看向身边的女性，但是很多人以为这是在和他们说话。有人说认识，有人说不认识。

    但这些回答并不影响对方的行动，他说这个女人是一个罪人，隐瞒了一个重大秘密，“所以他应该得到惩罚。”

    兰尼修士接着蹲下身。

    他用一种相当巧妙，但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刑讯手法当着所有人的面处理这个女人，他甚至控制了出血方向，让自己身上干干净净。

    等处理完这一切以后。

    他冷静地站起来，朝这边转身，接着用一种窥探的眼神看向安妮这边，然后透明墙壁再次变成黑暗。

    安妮摊开自己的手掌，又缓缓合上。

    她的呼吸声在这黑暗的寂静中几乎消失。

    禁闭室的大门打开又合上，那个在外面行刑的刽子手快步走进来，他就像是什么圣人一样指着她：“您的冷漠让人胆寒。”

    安妮没有做声。

    兰尼：“您一声不吭太让人失望了。”

    “因为众所周知，骑士才是没有人性的那个，但很显然，您不在此列。”

    安妮很缓慢的回复兰尼。

    兰尼说：“我只是在追求一个永恒的目标和远大希望而已，为了梦想，人人都该付出点什么。”

    安妮微笑，但是这种笑意又不太明显，恰好像是一个人不经意间弯起她的嘴角……又好像在嘲讽什么。

    “那么您总是再让别人付出代价，什么时候轮到您自己，您就可称为圣徒了。”

    兰尼叹气：“您在指责我吗……哎，这太让人失落了，不过是您的话，这种指责也是应有之义。”

    “我说……”

    “你那些又臭又长的废话什么时候能改改。”

    安妮微微抬眼，那双眼睛显出一些微妙的亮光，像是一个正欲醒来的野兽。

    “絮絮叨叨。”

    “别人放屁都比你利索。”

    兰尼皱紧眉头。

    “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安妮：“怎样？”

    “让您失望了？您用什么身份失望，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报以希望？还是说您在白日梦里凭空给自己捏造了一个身份，比如行刑者又比如圣徒之类的，然后认为所有人都该照着您的来？”

    “三岁小孩都不会干这种白痴事。”

    兰尼沉声：“你小时候不是这样——”

    安妮叹息的摇头，她脸上有一种针对兰尼的怜悯：“小时候……我知道有些臆想症患者总是以为自己是头戴王冠的国王又或者其他什么，您为什么总幻想我小时候和您见过，在哪儿见过？小时候把地上的牛粪捡起来丢到你脸上嘲笑你了吗？”

    这种粗俗不堪的语言让兰尼愤怒……他心里更有一种深深的不满，他不敢相信β-115长大后会变得，这么……这么口不择言。

    她至少应该美丽一点，更优雅和圣洁一点。

    而不是现在这样。

    在那短短的一瞬，兰尼修士以为自己又找错了人，但是很快他从愤怒中清醒，他看向安妮，又看向侧边：“您在生气……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环节。”

    他微笑。

    “您因为我伤害了夏娜而生气吗？”

    “不。”

    “我不认识你说的夏娜。”

    纵使她和夏娜分离很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轻而易举的从一个动作，眼神，和说话的语气中辨认出夏娜的身影。

    假如她带着假面，浑身穿裹盛装，挤在一群人中，安妮却偏偏能从一堆姹紫嫣红中将她辨认出来。

    所以她能确认，对面的那个一直没有露出面孔的女人不是夏娜……不过这又如何呢，兰尼修士的行为总归让人不那么舒服。

    兰尼修士审视地看着她。

    然后拍手。

    一个女人开门，进屋。

    她像是遭受了极大的惊慌，暗金色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满脸冷汗。

    她快速地看向安妮，却又撇过头去，极力营造一种两人不认识的氛围。

    安妮也是这样。

    她的眼神及快速的划过梅丽，但是她没有假装不认识……毕竟她们该是雇佣关系不是吗？

    安妮很平静，至少在她看来很平静地询问梅丽：“您怎么样，夫人。”

    梅丽低头，声音略沙哑的回复。

    安妮张口，但是兰尼让人带梅丽离开了这里，两个穿着蓝袍的人锁住梅丽的手臂，将她带离了这件禁闭室。

    兰尼声音幽幽。

    “您看到了吗？”

    “那一瞬间，您的眼神变得那么愤怒。”

    …

    安妮没有回答。

    兰尼也不在意，他认为自己得到了答案，接下来就是严加看管，然后另一些人会带着安妮的血液前往北地冰原，圣光教的总部，和其他神子的样本一起进行DNA鉴定。

    ——如果不是上一个欧米伽跳楼自杀，而阿尔法死于远方净庭在北地制造的大屠.杀的话，他们原本可以用祂们的样本来进行鉴定。

    回到办公室，副手告诉兰尼修士有人过来找他：“是来自异端审判所的反间谍专家。”

    “他们来做什么？”

    “调查一个叫做希望之桥的势力，过来询问骑士安妮的事情。”

    “骑士安妮？”

    兰尼修士转头看过去，他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刚刚发现欧米伽的踪迹，下一秒就有人来上门询问骑士安妮。

    他想想……

    是不是圣光教里的某个人想要和他争功而打出的幌子。

    兰尼修士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并告诉副手不准告诉异端审判庭的人任何关于骑士安妮的相关信息。

    他准备给圣光教总部发一封电报。

    告诉一些急迫等待的人，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走到场地中央。

    然后一枚手.榴.弹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掉进了临时驻地，地动天摇，砰得爆.炸。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兰尼意识到有人袭击了他们，血腥十字团立刻组织起反击，但是很显然他们是客场作战，对于场地的熟悉度并不如那些悍然发起攻击的袭击者。

    兰尼被人护着退后，他询问到底是哪一部分的人在攻击他们，是达雷尔吗，还是希望之桥。

    “都不是！”

    副手大喊。

    “是远方净庭的人！”

    “他们袭击了这里。”

    当兰尼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这又是一场大屠.杀……远方净庭和圣光教总是这样，见到对方之后总要杀干净才是，不会让一个活口离开这里。

    远方净庭发动时机的时间太巧了。

    正是黄昏。

    一些飘飘然的东西在空气中回荡，一条条黑色细长的影子好像死去的幽魂重返人间。

    原本有一些正在吃饭的人，还有一些换班，淋浴，休息，训练的人，在袭击发生的那一刻……全乱套了。

    子弹就像是弹珠。

    无数子弹就像是很多交错弹跳的弹珠，它们撞到墙壁上然后又摊开，穿透一个人体之后又穿透下一个人体，这层单薄额血肉之躯挡不住任何东西。

    副手往兰尼去避难所。

    但是兰尼拒绝了，他在指挥室里看着这一切，同时肯定没有人知道那些禁闭室的位置……远方净庭这个时候发动袭击是为什么呢……他慢慢思索，是为了欧米伽吗，是谁泄露了消息呢。

    兰尼打电话给白墙十一区的治安官求援，他说自己需要大笔兵力进行支援，但是很可惜，电话那头的治安官很是为难的说：“太不巧啦，真是太不巧啦，你们怎么都挑在这个时候行动呢。”

    …

    希望之桥的代表们来到了红岩议政所。

    这里静悄悄的。

    连只飞翔的鸟儿都没有。

    红岩议政所前面大片大片的空场地就像是一片不怎么光滑的镜子，但是阳光照在上面也足够耀眼。

    没有人来邀请他们吗？

    这里怎么如此安静？

    当时那位出面劝阻众人的好好先生从议政所大门后走出。

    他展开双臂，就像是拥抱自己的亲人一样热切。

    他让商会代表们快来，欢快的说：“大家都准备好啦。”

    黑色的小汽车驶入。

    民众就像是黑色浪潮一样涌入，填满了整个广场，他们挥舞着小旗，觉得自己今天应该见证了一场历史，每个人的面孔都因为兴奋为泛红。

    大多数人兴高采烈。

    只有小部分冷静下来的人面面相觑：“我们是怎么来这儿的？”

    “好像是有人挥手，让我们跟上。”

    穿着黑白礼服的代表迈入大门，红岩议政所和想象中的一样精致——一种精致没有任何人气的精致。

    这里有拉马尔，还有格兰林，其他贵族，他们闲散地坐在座位上，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和下面局促不安的代表们不一样，非常不一样。

    很多人的视线聚集在一个年轻男子的身上。

    格兰林先生的二儿子和以前一样英俊，只是鼻子稍微歪了一点点，像是被谁砸断过一样。

    “好了！”

    格兰林站起来。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他扯下自己的白手套，红宝石戒指在淡薄的光线下闪光。

    然后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从两侧绕出来，脚步声就像是复制粘贴一样整齐。然后齐刷刷地上弹，对准商会代表这边。

    现场一片惊慌失措。

    或者是单方面的惊慌失措，坐在椅子上的议员们已经老神在在，以往摔杯为号，刀斧手就位的刺客们总是胆战心惊，但此时此刻的这些人无比冷静，就像是看自己花园里的动物一样。也像是看斗兽场的决战——动物会跑出来吗，当然不会。

    ……难道有人真的以为这场和谈是和谈吗？

    红岩议政所的广场中。

    人群在喧闹中等候，有些人以为自己见证历史，但是见证的确是另一种历史，身后的大门猛地关闭，两侧围墙上出现了一队队士兵，这些人半跪在壁障后面，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人群。

    然后。

    一声枪响。

    接着就像是一群群如雨水般的响声。

    再这些响声下，无数红色的液体在地上聚集，蔓延，人们惊慌，尖叫，怒吼，失措，死亡。

    人真是这个世界上再脆弱不过的生物了。

    一个小小的铁片能夺走他们的生命，一颗小小的子弹能轻易击碎他们脆弱的头颅，穿过那张苍白面孔，直达惊惶双眼的深处。

    人群聚集，分散，逃避，而后在确定到来的绝望中哭泣，或者木然。

    这些人或者是母亲，父亲，孩子，姐姐，弟弟 ，工人，商人，职员，裁衣裳的，卖货的，挑扁担的，种地的，吹锣打鼓的……

    但是在此刻。

    在某些人的眼里。

    这些人只是背叛者而已。

    其他无足轻重。

    …

    清洗就这样完结了吗？

    这样怎么能算完结呢。

    失去的荣耀和尊严，就能这么轻易的磨消吗？

    一批批人骑着马从庄园中离开，或者从兵营中离开，他们从其他地方而来，他们是游荡者，受雇佣在这里执行杀戮的活。

    另有一批人手里拿着斧头……就像是两将对峙而在后面敲锣打鼓的穷亲戚一样。

    他们冲进了街道。

    指着旗帜说。

    “看，希望之桥。”

    然后他们冲进挂着旗帜的这些人的家中，把正在吃晚饭的一家人的头颅砍下，从窗户里丢到外面去。

    就像是丢一个汽水瓶子一样轻易。

    一声哭嚎或者火光在昏暗的傍晚中亮起，然后是成片的哭嚎，有小孩子的尖叫声，但是很快戛然而止，很多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于是他们顶住门窗，藏在床下，或者衣柜里面。

    捂住口鼻。

    瑟瑟发抖着等待恶魔的来临。

    这浩大的声势席卷了整个街道。

    红色的道路被粘稠的液体一遍又一遍清洗。

    然后变得愈发鲜红。

    一个女人被拖出房屋，有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扔到地上，在她站起来逃跑时射击她的后心……于是，一切又这么戛然而止。

    路边有半跪着的尸体。

    他正朝着墙壁好像在沉思，又像是在逃避，不过无所谓，刽子手在他闭目的那一瞬间夺走了他的性命，或许在祈祷中，他获得了永恒的安详。

    大批大批的尸体占据了街道。

    一些行刑者从墙壁上解下两米长的的“H ”旗帜，把它当成拖尸布一样，将尸体垒在上面堆好，然后握起两个角向远处拖行。

    沉甸甸的尸体们碰撞，像是宴会上饮足了酒而垒在一起的醉客，好像在熟睡。

    很快中间的标志吸饱了血。

    十分鲜艳。

    …

    白墙十一区发生了动.乱。

    这对兰尼修士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不过幸好依托坚固的防御工事以及充足的火力，血腥十字团的人守住了驻地。

    兰尼修士向鹰之巢寻求帮助，希望他们派遣更多的军队，大概天黑之后……有一伙人来到了这里，他们说是援军，然后在血腥十字团确认身份的时候，朝这里丢了毒.气.弹。

    一种神经毒素制造成的诈.弹。

    平静下来的阵地再次混乱。

    听到毒.气.弹的时候原本冷静的兰尼控制不住神态，他离开指挥部，朝禁闭室走去，禁闭室的通风系统和外界相连，这些神经毒素很可能伤害到里面的关押者……这很重要。

    欧米伽不能受到伤害。

    或者变成一个白痴。

    这对圣光教来说是一场灾难……就像是上一个欧米伽从高塔上跳了下去一样，一切都是灾难。

    囚禁者们有序地引导出来。

    这时候她们才发现自己不是独一个，不是独一个被威胁的，独一个被恐吓，独一个在寂静中忍受折磨的，这些人原本想要诉说什么，但是很快就在兰尼修士的眼神下安静下来。

    等处置好这些人。

    他又将自己最看重的骑士安妮放出来。

    这个程序格外严谨，他找来一个手铐，不是那种薄薄的银色手铐，否则这太容易挣脱了。

    而是一个银色的盒子，从手指到手腕，全都被锁在这个刑具里面。

    安妮看着他。

    她很少急切地表达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自己的意愿，就算在这个时候也一样。

    兰尼修士觉得这有点像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孩了。

    他找来一个环绕式的，类似挡风镜一般的纯黑装置，从耳朵到眼睛，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离开了安妮。

    然后是一个轮椅。

    或者说刑具也好。

    手臂，躯干，身体。

    被牢牢地锁在上面。

    安妮现在比尸体更妙的就是她会呼吸。

    兰尼推着轮椅往前走。

    安妮突然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笑话。”

    她听不见兰尼修士的回复，继续说自己的话。

    “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

    兰尼修士把轮椅推上一辆防弹车的后车厢里。

    关上门。

    后车厢的拉门一点点合上。

    不过无所谓。

    永恒的黑暗和寂静早已经降临到安妮身上。

    …

    兰尼修士安排了两辆车，他想着找几个非常可靠的人来护送，在一片枪林弹雨中，副手冲过来找他，远方净庭的人已经攻破了第一道防线，而他们的援兵迟迟没有来。

    “一队被堵在白墙关卡外不被放行。”

    “另一队在鹰之巢处被格雷戈瑞主教拦住了。”

    兰尼神色严峻。

    “远方净庭的间谍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过现在时间紧迫。

    兰尼已经想到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是过来杀死或者夺走欧米伽的，就像是他们过去做的那样。

    这件事万万不能发生。

    兰尼修士立刻安排几辆车准备撤退。

    他将两辆相似的防弹装甲车放在中央，又另安排几辆围在周围，然后冲出了血腥十字团的驻地，朝鹰之巢的关卡处冲去。

    这些车行驶进一片田地，虽然是深夜，但是这里不算安静，远处总是有些激烈的交战声响起，并非远方净庭和圣光教，而是另一些人，就是治安官说的“你们”中的另一个。

    …

    贵族的清洗已经从住宅区延续到了工厂区。

    这里是希望之桥的大本营，很多坚实成员在这里汇聚，而且不同于住宅区。

    他们手里有枪。

    但也不是人人都有。

    格蕾丝谁先从交战中惊醒，然后推了推身边的老雅各，指着窗外十分不安地说外面有什么，一些红色的火光燃起，像是在燃烧的房屋。

    然后格蕾丝确定出事了。

    老雅各骂骂咧咧地说希望之桥那些人就会惹事……他原先可不是这么说的，希望之桥建立之后开始提高工资和改善工作环境，当时的老雅各怎么说：“哦哦，我就知道这一个好心肠的组织，里面都是一些好心肠的人。”

    现在他又翻脸啦。

    不过老雅各总是这么反复无常。

    外面有脚步声，来到了他们门外，格蕾丝想要的躲进大衣柜，但是老雅各先她一步躲了进去，然后一把将格蕾丝推了出来。

    绝望的格蕾丝。

    她相信平日里的暴力相向不过是老雅各一时愤怒，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这么残酷的对她……不过这是早就该有的事，一个平日里都对她拳脚相加的人，现在怎么会突然转变态度呢。

    她深深看着紧闭的大衣柜。

    找出放在家里的那把长.枪——是朱莉送过来的——她曾经提议格蕾丝可以试试安妮的那个注意，她决定把老雅各崩了，但是外面传来敲门声，是工人朱莉，她声音急促而又慌张。

    “格蕾丝！格蕾丝！”

    “有一伙暴徒冲进了这里，你的枪呢，带上你手里的枪，我们离开这里！”

    格蕾丝盯着大衣柜。

    然后转头，握着手里的枪，推开门离开了这个家。

    …

    “不要出去。”

    艾登骑士拦住着急的米娅。

    “你和其他人好好在这里待着，等我回来。”

    米娅拽住艾登的手。

    “我在这里等死吗？还是说让我z这么等你战死的消息！”

    远处的德克已经在招呼艾登。

    艾登来不及多说，他抱住米娅狠狠地亲吻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米娅和一些人因为最近的事情，一直留在总部大楼里面休息……然后这一次，救了米娅她们的命。

    许多留在大楼里面的人都是肩不能提的孩子或者体弱的男女和老人。

    他们找出医疗包。

    一个人拿出绷带反复练习，有些神经质地说：“他们可能会需要我们。”

    米娅站在窗前逗留很久。

    然后加入了这个队伍。

    …

    民兵自卫队的人占据了街道路口。

    他们在这里长大，工作，日复一日从这些路上走过，他们天生就明白要怎么在这些迷宫般的小路中乱窜。

    格蕾丝拿着枪加入了队伍。

    她没有上前线，在后方巡逻，但是朱莉去了——朱莉在工厂里面的射击俱乐部里练习过一段时间，稍微熟练熟练枪.支，就成了战场上令人胆寒的枪手。

    在骑士的加入和指挥下。

    他们很快组成了有效的反击。

    把这些人赶出了工厂区，一些人准备乘胜追击，还有一些人要固守这里，保存有生力量，各有各的说法，没有人能说服对方。

    于是队伍就这么拆散。

    一些队伍冲出了工厂区，追上了那些人，但对方是诈退……他们很有纪律的离开，趁着民兵自卫队追击的时候，又猛地回头冲击，就像是一道锋锐的利刃，撕开了队伍。

    然后整个追击的队伍开始溃散。

    很多人逃跑。

    他们来到了田地里……工厂区和田地靠的很近，因为这里地价便宜，适合大范围的建厂房还有机械化种植。

    一些装甲车正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前进。

    两者不期而遇的撞上。

    加上后面的追兵。

    一伙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的战斗就此展开。

    贵族追兵的流弹射到了装甲车身上。

    有些甚至击碎了血腥十字团的车玻璃，在遭到袭击的第一时间，这些人迅速武装起来，朝来者反击。

    而贵族那方。

    他们太诧异了——没想到这些逃跑的民兵自卫队竟然还组织了装甲车队来埋伏他们，难道所有的溃败和逃亡都是引诱他们追击的靶子吗？

    就这么，贵族追兵和装甲车队开始交战。

    兰尼在对讲机里面让所有人赶快走，不要顾及这些人，但是率领队伍的骑士说他们没有办法，对方的枪林弹雨太激烈，要走出这个包围网得付出很大的代价。

    大概是耽误了一会儿，可能只有一小会儿。

    那些冲击血腥十字团的远方净庭的人追了上来，兰尼骑士朝外面看去，看到一个浑身穿着黑色盔甲的骑士，他就像是一道不死不休的影子，又或者亡灵，死死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想要欧米伽吗？

    不！

    做梦！

    兰尼修士收回视线，即刻拍案说：“我们这辆车先走，引开对方的视线。”

    他要这辆车当诱饵，引走远方净庭这些攻击者的力量。

    说着他乘坐的这辆装甲车不顾伤亡的冲出了包围圈……然后按照他所想的，远方净庭的人也确实跟了上来。

    兰尼看起来胜券在握，但是他知道不是这样，这辆突围的装甲车上只有那些白发蓝眼的嫌疑人。

    真正的，他深深怀疑着的欧米伽在另一辆车上。

    兰尼抽空朝后转头，仔细盯着远方净庭的队伍，然后很快——他发现那个黑色骑士的身影消失了，就像是从来没出现一样。

    兰尼先是思考。

    然后面色大变。

    他命令装甲车立刻掉头追上另一辆装甲车。

    他怀疑那个黑色骑士知道真正欧米伽的去处……但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道有人泄密？！

    身边的骑士向他汇报情况。

    “很不幸。”

    “兰尼修士，我们被包围了。”

    …

    另一辆装甲车在月色下狂奔。

    它身后没有跟着多少追踪者，只有寥寥几个，但就像是影子一样总也甩不掉。

    很快有人甩了锁链上来跳到了装甲车上，车内的士兵想要反击，被催.泪.弹毁灭了心智。

    他们被一举拿下。

    装甲车停下。

    派翠克站在门后，他用短暂的三秒钟思考里面的人究竟是不是安妮，随后他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打开了车门。

    后车厢有一个固定住的轮椅。

    安妮就像是被锁链捆住的囚徒一样困在上面。

    她上半张脸带了一个严密的封闭装置，派翠克想她此刻应该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才对。

    但是在他打开大门的那一刹。

    安妮的脑袋朝向这里。

    她好像早知道他要来一样，不自觉的微笑，但是又很快克制住，低下头，不再言语。

    派翠克靠近，他的手掌落在安妮的手臂上，他没有调笑或者戏弄，直接帮安妮摘下了那副封闭装置，然后手掌盖在她的眼帘上。

    “不要睁眼。”

    “现在光太亮了。”

    “你适应一会儿，然后慢慢的，慢慢地睁开。”

    安妮靠在他怀里。

    慢慢呼吸。

    她有很多想说的，但是她此刻只想拥抱一下派翠克……可惜不行，手上的锁拷钥匙在兰尼修士那里。

    她从深渊般，如同死亡一样的黑暗寂静中醒过来，就像是有人在地狱边缘拉了她一把一样。

    她身上都是冷汗。

    “好吧……派翠克。”

    “我得宣布你又赢了这场捉迷藏游戏……你找到我啦。”

    派翠克亲吻她的额头。

    “奖品是你吗？”

    他们又短暂拥抱一会儿，外面的枪声还没有停，必须要继续行动。派翠克要和安妮分别了，他告诉安妮这个行动非常大，远方净庭把白墙十一区的所有暗线都动员起来，为的是获得，或者杀死欧米伽。

    “你不能去远方净庭。”

    “那不过是一个牢笼换成另一个牢笼而已。”

    派翠克慢慢说。

    “但是我要带着剩余的神子候选人回远方净庭复命。”

    “我得对这次行动进行阐述。”

    安妮微笑。

    她好像勉强在微笑……她想对派翠克说不要去，她想告诉派翠克她担心派翠克的安全，她想用情意牵住派翠克的手脚，阻拦他的方向

    ……但是不可能。

    派翠克的克制在感情表达上的克制。

    安妮同样也很克制，她会激烈地说出爱意，却不会激烈的说出自己的挣扎和痛苦，她甚至会压抑……压抑到当那件事不存在，毕竟她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在日复一日的忍耐中变得平静。

    她稍稍起身，亲吻派翠克的额头。

    “去吧。”

    “注意安全。”

    她张张口，要说什么，又克制住。

    …

    兰尼修士他们想要冲出包围圈，但是一层层的远方净庭的人手将他们团团围住，领队的骑士询问兰尼修士怎么办。

    “准备另一辆车，我们放弃装甲车突围。”

    骑士诧异：“那些人呢？就这么放弃吗？”

    “万一其中——”

    兰尼修士回到：“没有万一，按照我说的做。”

    这是兰尼修士第三次突围，他好像在逃跑一道上别有天赋，总能轻而易举的从包围圈中离开，在不死风修道院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离开的时候看见了率队而来的黑色骑士。

    这支队伍里没有让他心急火燎的身影。

    兰尼修士在杂乱的战场上开了一会儿小差，这是不是意味着对方没有找到另一辆装甲车……这可能吗？

    无论有没有可能兰尼修士都要折身回去。

    这辆车再次突围了出去，朝着可能的方向行驶，四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有枪.击声，时不时有队伍从路边冲出来朝他们放冷枪。

    这辆车在月色下疾行。

    终于看到一座黑色的庞然大物在远处静静的潜伏。

    看到安静停放的装甲车时，兰尼心中的情绪飞速从震惊——惊喜——疑惑，最后转到恐惧。

    他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似乎现在才想起来。

    对面的装甲车没有开车灯，就像是在黑夜里沉睡的野兽。驾驶座上的面孔很快显露在所有人眼前，那头白发像是什么标志性证明证实了对方的身份。

    骑士安妮坐在驾驶座上。

    她沉默着，踩动油门，接着用手肘移动方向盘，直接装上了迎面而来的那辆车，这阵猛烈的撞击让人像是触电一样颤抖，干呕，然后在装甲车坚固的外壳冲击下，对方的车头像是松糕一样软烂。

    安妮后撤，再次踩油门，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撞击。

    她就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机器，直到把对面的车撞成钢铁废品才罢休。

    等对方彻底不动了。

    安妮才跳下车，走到那辆被撞烂的车前，微微侧身，看着里面面目流血的兰尼。

    “钥匙。”

    她说。

    兰尼深深吸气，摇头。

    很快，车上其他骑士缓和过来，他们准备下车控制住安妮，但随即被安妮用手上的锁拷敲死过去。

    这东西就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榔头。

    就算是强化过的脑袋也能砸烂。

    在一片四溅的血腥中，安妮重新回到兰尼修士的座位边上。

    “钥匙。”

    她重复一遍。

    兰尼抬起沉重的手臂，从衣袖里摸索出什么，递给安妮：“我早就该想到，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是无法逃出北地冰原的。”

    “你还有另一个帮手。”

    “你们一直在一起，是不是？”

    “年幼时候的那场计划，真是瞒天过海的好计划，也是你们一起策划的对吗？”

    “你就活在圣光教的眼皮底下，但是你们骗过了所有的人。”

    “总部开会的时候多次讨论，他们因为是南方伊甸带走了你……看来我们想错了，完全错了。”

    “不太算。”

    安妮接过钥匙之后给自己开锁。

    “我有一个同谋。”

    “你们猜对了一半。”

    兰尼听见这个答案，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他就像是听见什么答案了却了什么心事。

    这幅场景实在不算好。

    他半边沾血的身体从窗户里挤出来，说是甩出来的也可以，在银霜般的夜光下，阴惨惨的一团。

    安妮突然说。

    “兰尼。”

    “其实我还记得你。”

    “有一点点小印象。”

    “我记得有一次我躲到庭院的圣三角石碑下，你找到了我，给我编了一只草织的蚂蚱。”

    “你说。”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缓缓站起身，那个手铐拎在手里。

    “你快死了，是不是。”

    兰尼痛苦的呼出一口气。

    挤碎的车厢压住了他的身体。

    “但是我觉得……这样寂静，安详的死亡，不太适合你。”

    她走到车辆挂在外面的副邮箱处，用锁拷砸碎了这个，汽油汩汩流淌，在车身下继续成一大堆。

    当着兰尼的面。

    她举起银色金属材质的坚固镣铐使劲砸在这些油堆上。

    大概三两下，一个火星子出现。

    随即火焰的恶魔猛地高涨身躯，像是要撑破这个世界一样，包裹着这辆车的后车厢，又继续向前继续吞噬。

    安妮走开两步，她站在火光外，明烈得几乎像是要烧起来。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兰尼。

    兰尼也这样看着她。

    “假使我去了天堂……”

    她打断兰尼的话：“如果你去了地狱，记得我朝你竖过中指。”

    “去死吧。”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

    碰——

    火焰将一切。

    过往的一切。

    现在的一切，全都吞噬。

    …

    这个火光引来了其他人。

    有贵族士兵，也有民兵自卫队。

    安妮顺利和他们接头并得到了队伍的指挥权，在所有人中，她的名望最大，每个人都认识她。

    于是安妮穿上商会送给她的那副银色盔甲，其他人高举起希望之桥的旗帜，就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有人说：“这个人来了。”

    随后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在黑色的绝望中他们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点希望，然后在这种浅薄的希望的鼓舞下，再次进行反击，阻断一支贵族的追兵，并缴获许多枪.支。

    一部分人还守在工厂区。

    安妮说机会只有一次，他们要进行反攻。

    于是很多人拿着枪踏出这个区域。

    深红色的血腥之路成了他们最好的路标，那些红色的血液无处不在，这个时候不用过多区分敌我，站在对面的，朝他们举起枪口的就是敌人。

    一场战斗要达成什么目标又要取得什么样的效果。

    这是每一个领导者应该思考的问题。

    这支队伍一路向前，穿过居民区，把所有反抗者杀死，随后又冲向了红岩议政所。

    里面零散的枪.击声还没有停下。

    红色的大门下渗出某种凝固的黑色。

    夜深了。

    队伍中有人举起火把。

    他们像是人间的士兵和无数亡灵一起同行。

    安妮高举长.枪，枪头的方向朝向红岩议政所的大门，人群如黑色潮水般从她两侧分开，冲垮那栋厚重的、困死无数人生路的大门，将里面的尸骸地狱尽情展露。

    他们再次冲入红岩议政所，比暴风雨更迅猛，好像刮地三尺一样将藏在里面的人抓了出来。里面有几张熟面孔，也有几张不熟的面孔。

    不是所有议员都有性质观赏这些演出。

    但是能确保剩下的都是一些卓有品味，且爱制造戏剧性冲突的人。

    他们曾经藏在帷幕后津津乐道所有的杀戮。

    现在帷幕展开，所有人位于一场戏台上。

    值得高兴的是格兰林和他的儿子诺曼也在，不高兴的是杰里米也在，他像是遭遇到酷刑一般身上满是伤痕。

    原先困住所有商人代表的时候，格兰林就“请出”了杰里米……他得让人知道贵族的尊严和荣誉不容侵犯，一丁点都不允许。

    于是他有礼地给杰里米一把破旧手.枪，又让自己儿子也使用一把新式武器，他说可以开始了，随后诺曼射穿了杰里米的小腿。

    这场决斗是完全公平公正且合理的。

    毕竟杰里米和诺曼都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杰里米耗尽家财才能获得一支老旧.手.枪，而诺曼却可以依仗家财，应有尽有。

    难道谁能说这种事不公平吗。

    现在决斗结束了……不，还没有结束。

    在沉默的月亮和火光下。

    大部分从红岩议政所找出来的人都已经当着众人面的绞死，并确保这些人不会诈尸般再次复活。

    唯独还剩下两个人。

    格兰林，和他的儿子诺曼。

    诺曼像是一个大哭包一样跪在场地上，他举目张望，四处求援，但是除了趴在他面前的杰里米之外没有人朝他靠近，哪怕稍微一小步。

    安妮宣布第二场决斗开始。

    她把诺曼和杰里米两人的手.枪调换，接着宣布再进行一场决斗。

    诺曼拒绝，他跪在地上求饶，但是谁在乎他呢……杰里米无法站立，他撑着半截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握着那把枪。

    很简单的扣动扳机。

    他杀了诺曼。

    一个子弹不规整的穿过诺曼的右侧脸颊，挂去一大片皮肉，将他的脑袋搅和的像个烂泥，这个生前英俊而帅气的人以这么一种不体面的方法死去了。不过在场没有人为他可惜。

    杰里米沉默看着手里的枪，接着转头看向格兰林先生。

    于是安妮建议他发起第二场决斗，向诺曼的父亲格兰林。

    格兰林一直维持着一种体面的冷静，他没有哭嚎，也没有求饶，就这么在众人的瞩目下站着，然后说：“你们随便。”

    “不过我永远不会承认这是一场决斗。”

    “这是一场不庄重的谋杀。”

    安妮看向同伴。

    接着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谁在乎你呢，格兰林先生。”

    “我们只是想杀了你而已。”

    杰里米被人抱起着放在担架上，他看向天空，但是充血的双目只看到一层淡淡的红光，完全笼罩着大地。

    他侧头向安妮发问：“结束了吗？”

    “不。”

    “还没有。”

    安妮拉下头盔上的面罩，那些细密如雾的网罩将她上半张面孔遮住。

    她看向远方的贵族住宅区。

    这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结束。



两声枪响（16）
    哭嚎声响起。

    活着的人冲进红岩议政所广场，从尸体堆里翻出家人，他们泣不成声……真的泣不成声，就像一种野兽的嚎叫，是一种悲戚到极点，以至于无法维持人类声调的痛哭。

    一部士兵留下来维持秩序，他们把长.枪挂在肩膀上，帮着民众抬起对方家人的尸体，放到干净的白布上，另一些人则跟着大队伍出发，战争远远没有胜利。

    今晚最终目的是彻底拔除贵族的存在，没有妥协，没有商议，没有适当和后退和商谈……毕竟他们不少人已经尝试了一次。

    而且为之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红岩议政所的尸体中有约瑟的，他面上已经覆了白纱。

    民兵自卫队在白墙十一区的大路上穿梭。他们遇到了一些抵抗力量，但是因为对方人数稀少所以很快被民兵自卫队剿灭。

    ——人数稀少。

    贵族群体的总兵力多于民兵自卫队，但是按照拉马尔、尼米兹、摩尔等势力划分开之后，就没有那么大的威胁了。

    白墙十一区的军事力量非常传统。

    一旦有战事，行政长官就会号召区域内所有贵族集体出人出力来对抗灾难或者侵略……他们没有一个统一的领导者，每个贵族的行动也只从自身利益出发。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白墙十一区的武装力量或许可以称为人心离散的盟军。

    这也是为什么格兰林的士兵能击溃小股民兵自卫队，但是面对庞大的人数之后却只能望风而逃。

    安妮指挥队伍将一个个重要驻点拿下，比如红岩议政所，广播塔，她随后又控制了区行政长官的府邸。

    路上其他区域，比如住宅区，商业带中还潜伏着小股的游兵散将，但是为了快速达成战略目的，安妮忽略了他们，只是让那些留下的士兵们坐好防御工事，守住驻地。

    …

    安妮他们很快占领了白墙十一区西南方的大部分阵地，接着奔赴中央的贵族群落。

    白墙十一区的圣光教教堂也在这里。

    他们从这栋高.耸的教堂前经过的时候，身穿蓝色长袍的奈魏主教赤着双脚走出来，他挡在安妮身前，大声斥责：“你要做什么！你还要做什么！难道要看见白墙十一区尸横遍野才好吗！”

    ……他就像是阻拦战争发生的圣人一样，又像是劝说暴虐君王的先贤。

    他独自一人，抵挡了千军万马。

    从他坚韧的表情上看的出，他值得一朵挂在左胸.前的小红花作奖励。

    安妮骑在马上。她的表情还是一贯的……没有什么表情，就像是看到一只猴子或者一只鸟落在马蹄前一样。

    深夜里行军的队伍两侧有人举起了火把，火光林立。

    这种混乱的光源交错下，每个人脸上的明暗都像是一盘混色了的调色盘，唯一脸目明显的安妮又像是听不懂他的话。

    皱起眉头。

    然后微笑。

    “您在说什么呢，主教先生。”

    “白墙十一区不是已经血流成河了吗。”

    她勒住缰绳，高大的白色骏马扬蹄嘶鸣，这浑身洁白的生物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独角兽，但是谁都知道，就算是独角兽，这一蹄下去也能踩碎一个人的内脏。

    骏马的嘶鸣好像雷霆。

    在这庞然大物的阴影下，奈魏主教发现自己缩小，缩小，再度缩小……他就像是一个面对巨象的蝼蚁。

    而对面执掌巨兽缰绳的骑士没有任何怜悯之心。她还是安抚没什么的冷淡表情，直接驾着马冲了过来。脚踏声如雷震。

    她怎么敢！

    奈魏主教的眼瞳缩成针尖大小。

    他在心中嘶吼，他是圣光教的主教，他是圣主在人间的代言人，他是……

    但是身体远比思想快。

    他抱着脑袋像个沾土的年糕一样在地上滚了一圈，刚好从马蹄下避开，一阵哄然大笑从民兵自卫队中发出。

    奈魏主教涨红了了脸。几个牧师连忙从门后出来，搀扶着奈魏主教离开这个充满罪恶的地方。

    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想耍滑头，他讨好地擦去奈魏主教身上的灰尘，又大声宣扬：“不听劝说的暴虐君主会得到各种悲惨下场，难道她的军队不会像木杆麦子一样被人拦腰斩断吗——”

    一个子弹射.在克里斯托弗的脚边。

    吓得这个还在神神叨叨地年轻人尿都出来了。

    他朝后转头。

    发现坐在白色骏马上的骑士在烈烈火光中朝他扬枪，示意他闭嘴。

    骑士的白色盔甲在火光中发红，像是冲洗后的鲜血一样的颜色。

    对方掉头，继续冲向贵族庄园。

    …

    一条条举着火把的长龙包围了这些庄园。

    民兵自卫队里嗓门大的宣传劝降员，拿着喇叭站在门口朝里面吆喝，说什么放下武器立地投降，今天一颗子弹，明天一把绞索之类的话。

    有些人想的很明白，他们从庄园里跑出来打开大门，没有丝毫负担的当了带路党。

    还有一些年轻的骑士，不是白墙十一区的本土居民，从红墙来的，被满脑子仁义道德洗了脑，一边斥责民兵自卫队叛逆，一边吆喝要带着老爷/夫人/少爷/小姐逃跑。

    比演话剧精彩呢。

    不过安妮好歹分得清谁是可转化的朋友，谁是必须处理的敌人，她叫人把这些骑士捆了起来锁住，等明天一起处理。

    在枪.支，子弹，火把和敌人的威胁下，很多夫人小姐少爷的抹着眼泪从庄园里跑了出来，她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她们是无辜的，今晚发生的事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所以呢。”

    安妮问。

    “所以你应该放了我们。”

    一个年轻的小姐挺身而出，英勇地面对安妮大魔王，她身后站着很多姐妹和兄弟，都是她善于撒种的父亲和妻子情.人们生出来的。

    安妮又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不能夺走我们的财产……这是我们的祖先一点一滴凭借的努力打拼下来的。神圣不可侵犯。”

    安妮问道：“接着呢。”

    “接着……接着……”

    安妮：“没有接着了，女士，你可以找一下你的骑士，假如他还愿意帮你的话，让他帮忙背一下你的行李。

    等过了今晚你们会全部离开这些日夜居住的大宅。

    明天会有一场清算的审判……假如你还活着的话，我是说假如，你未来的住所会在东北方的田地里。那里会是你新的基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你的父亲是敌人关系，但是我远远没有你的父亲那样残忍……你还能主宰自己的生命。亲爱的朋友。”

    年轻的杰西卡咬住下唇，从一溜儿被锁的骑士里面找到了最好糊弄的一个年轻傻子骑士，叫卢克，常年热血，阅读风花雪月的骑士小说，梦想出现一个公主或者一个贵族小姐来被他拯救……现在机会来了。他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帮杰西卡收拾了行李，抗在背上。

    卢克戏剧化的热泪盈眶，说自己一定会在这个畏难时刻保护好杰西卡，看起来天真的杰西卡支支吾吾地应了……她没有表现的那个纯真，毕竟她家有无数姐姐妹妹哥哥弟弟，随时准备把其他财产继承者丢到火坑里。

    民兵自卫队的士兵不耐烦看他们在这里唱大戏，把两个人一推又放到俘虏堆里锁了起来。

    今天晚上他们清理了所有发动战争的贵族家族。

    但是安妮想，与其说这些是充满尊贵和艺术之美的贵族，与其说他们创造了有关智慧和道德的指标，倒不如说他们是占据了先机和财富的胜利者。

    这个世界上本没有贵族的。

    虽然不知道百年前的文明世界是怎么样，但是在这个灾变世界，最初只有一个个避难基地……后来有的覆灭，有的扩大，最终只汇聚成以德蒙德山峰为世界中心，白墙十二区，红墙二十四区的人类繁衍区。

    从某种意义上说。

    这里没有国家和民族的概念，驱使人们敌对的是仇恨，阶级，和信仰。

    至于贵族。

    在最初最初，只是一个个平凡的民间组织，和现在的狩猎小队一样外出打猎，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但是逐渐扩大的组织和势力使得他们有了固定不变的，高高在上的阶级地位，这些人成了基地的统治核心。

    政治和宗教就像两个泥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些统治层和宗教相互沟通，于是圣光教的先天罪恶，与先天高贵，先天纯洁，与先天污秽……一个划分阶级的东西就出来了。

    他们来到最后一个庄园。

    早已知道穷途末路的贵族们打开庄园大门，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站在门口，排成一排等候他们到来，这些人中有高有低，有老有少，大都用某种义愤填膺的表情看着她，像是她触碰了什么禁.忌或者犯下大错一样。

    “你不能这样……”

    有人低声喃呢。

    随后拿出一把枪，对准自己的脑门碰的按下，然后很不幸他手抖了一下，打中了身边站着的兄弟的脑袋。

    这个戏剧性的画面引来了很多人瞩目，场面一度安静到连风声都能听见。

    那个先掏出枪的年轻人扭头看向民兵自卫队，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枪准备再对自己来一发，但他脚边是鲜血横流的兄弟的尸体，一些粘稠的血液蔓延到他脚边，他扣着扳机的手按不下去了。

    他那么紧张，那么胆颤地盯着安妮。

    “你必须停止自己的杀戮暴行，否则你会付出代价。”

    安妮问：“什么代价？”

    年轻人大吼：“我会杀死自己！我要让你一生都背负愧疚！你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年轻人，你会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他说着，再次鼓足勇气抬起枪口对准自己的脑门。

    他想要壮烈牺牲。

    但一睁眼却发现大部分人都用一种“你脑子有毛病”的眼神看他。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冷酷，无情，没有同理心……”

    “嗯……”

    安妮思索一会儿：“关于同理心这种事，恐怕只有你死了之后我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

    她伸手示意。

    “你随意。”

    杀死自己来威胁她吗？真希望未来的敌人中多几个这样的白痴。

    年轻人颤抖着手打算扣动扳机，但是他永远得失去了自己的勇气。留给他的只有脚边沉默的尸体，还有寂静的风声。

    安妮有时候觉得一些观点非常有意思……比如现在，贵族可以随意做任何事，他们的财产得到继承，他们的家业被神圣保护，他们制定的道德应该被严厉遵循，他们的法度就是天生本有的真理。

    甚至在百年来的洗脑下，他们也相信了——且极度顺理成章的认为自己定下的规则就是世间不变的真理……凭什么？凭他们一个个肥的流油满身是罗缎宝石吗？

    …

    夜风呼呼的刮。

    民兵自卫队正在处理这一些像是蚂蚱一样被串起来的俘虏……得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安置他们，否则过不了今晚，这些人就被复仇的人给杀了。

    “安妮。”

    有人和她汇报。

    “这些人已经关到了监狱里。”

    处理好这些人之后，安妮带领一小队人们来到了白墙的南边，还有一些属贵族的漏网之鱼驱车逃跑，来到了白墙和鹰之巢的边界……等离开白墙十一区以后，他们说不定会借助各种关系建立复辟势力，然后在另一伙人的帮助下重返白墙十一区。

    ……在红墙二十三区有一个经典诈骗手法，叫白墙流亡贵族诈骗案，一些长得不错，穿着华丽，手戴宝石的年轻男女会谎称自己是白墙内的流亡贵族，为了募集军费来到了这里……他们会说自己需要一大笔钱，又会说自己有一大笔钱，上当的人就中了圈套，不断为远处的胡萝卜掏空钱包。

    在白墙鹰之巢的交界处。

    “看，那是不是他们的车子！”

    “好像是……不，就是。”

    贵族的汽车停在远处，但他们不是孤零零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骑士将他们拱卫在中间。

    一位老爷站在空地上，用一只袖珍金筒望远镜看到了安妮。

    这些骑士的身上绣着红色十字。安妮意识到他们是血腥十字团的援兵，应该是从鹰之巢直奔白墙而来。

    靠近了之后她听见那些贵族先生夫人恳求血腥十字团给他们伸冤，或者伸张正义。

    “求求您，这些劣民正在追杀我。”

    “您确定吗？”

    看的出来这支队伍的领头人罗伯特有些动容，但是安妮当着他们的面上了子弹，她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不那么好惹的气息，于是对方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在流亡贵族和民兵自卫队中稍作衡量。

    “抱歉，先生夫人们。”

    血腥十字团的负责人罗伯特骑士十分歉意的告诉贵族，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在什么，暂时不能参与这场战斗。

    “我们还有更紧急的任务。”

    “是什么？”贵族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臂。

    但罗伯特只是摇头，没有回答。

    单从外表看，罗伯特骑士就是那种画卷中会出现的传奇骑士，高大英俊，正直沉着。

    他微卷的黑色头发搭在耳边，脸目就像是刻出来的石膏像那样整齐，像一把重剑，至少气质上如此。

    但是安妮觉得世界上有戴维和兰尼这些人……那么再出现其他任何一种人都不足为奇。

    罗伯特处理好这些贵族……或者说，他同意把这些贵族交给安妮，但是他提出了一个条件，面对民兵自卫队不少的人数。

    他说：“我希望你们能帮助我进行一项任务。”

    “我们正在面临诡诈无底线的敌人的攻击，我们需要援助，枪，弹药，补给，我们都可以提供。”

    在夜色下，安妮低头，谁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很快她告诉罗伯特骑士不行，这些人刚刚遭到了杀戮，他们需要休息，以及处理一些事情。

    “但是我可以。”

    “如果您需要我的话，随时效劳。”

    她眨了一下眼睛，就像是被正直附身了一样诚恳，看，她也会说些漂亮话。

    最后一番商议，民兵自卫队这边留下几个骑士，剩下的带着士兵回去处理事情。临走的时候德克骑士抱怨：“哈利巴雷他们不在，真是不适应。”

    安妮带着人新加入了血腥十字团，位置在靠外的地方，组成了边翼，她就像是好奇学生一样向其他人打听：“我们要去哪儿，做些什么？”

    血腥十字团的骑士说：“我们要去救兰尼修士，并和远方净庭对抗，带走一个重要人物。”

    “是吗。”

    安妮很直截了当的告诉这些人，兰尼修士已经死了，就死在不久前，当着她的面，于是队伍里所有的人齐刷刷转头看她。

    “今晚发生了一场屠.杀。”

    安妮确定她杀人的时候没有被人看见。于是巧妙的张冠李戴，说兰尼修士逃亡的时候撞上了贵族追兵的枪口，于是寡不敌众被打爆了油箱，活活烧死。

    “你怎么知道？”

    罗伯特骑士发来疑问。

    “因为我就在场。”安妮回答。

    她没法隐瞒一个事实，那就是她被兰尼修士带到了血腥十字团的驻地，并且被锁上了装甲车……但是有时候真相经过裁剪之后可以变成一个精美的谎言。

    于是在安妮的话术下，她变成了一个被陷害的可怜的骑士：“兰尼修士确定我不可能是那个目标人物，因为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就是，我是骑士。”

    “而众所周知，神子不可能成为骑士。但是兰尼修士不想放过我，他和……一些人，就是刚刚向你们求助的那些人有勾结，他得找个方式限制我的人身，从而确保今晚的屠.杀能顺利完成。”

    “于是我也被带上了装甲车，单独一辆。”

    “在战场上他为了脱身把我那辆装甲车抛下，做了诱饵。而后因为被远方净庭的人追击，他不得不反身逃跑，然后不幸的遭遇了一场来自贵族追兵的伏击战……今天晚上太混乱了，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兰尼修士只是其中一个不幸的人而已。”

    罗伯特沉默听完这一切。

    “今天晚上……相当波折。”

    “谁说不是。”

    安妮看向天边，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月亮有一种特殊的光芒，让人仿佛沉浸在雾气中，远处的枪.击声还没有消退，噼里啪啦，胆战心惊。

    得知兰尼修士死后，罗伯特派了一小部分人去死亡现场探测，接着转身去找剩下的神子预选和远方净庭的人。

    到了最后战场的时候发现那辆装甲车已经被打开，里面的神子预选已经被转移走，他们不得不跟着踪迹来到了高层区，这里位于白墙十一区的东南方，是一些高层住宅和办公楼，不过到了晚上很少有人外出，静悄悄的十字路口空无一人。

    血腥十字团想要穿过这里，但是刚一露面就被远处的狙.击.手涉及，罗伯特立刻进行掩蔽，大喊：“有狙.击.手。”

    众人立刻隐蔽起来。

    罗伯特呆在墙角，他暗示己方狙.击.手快点找准位置，但是他们这只队伍是为了正面战场来的，狙.击.手只配了一个。

    这时候安妮提议她也用过狙.击.枪：“说不定可以试试。总比没有更好，不是吗？”

    安妮领了枪来到一处一二楼之间的楼梯上潜伏，她从一侧墙角像模像样的和敌方狙.击.手对射两枪。

    子弹无章法地打在墙壁上，擦过水泥墙，带起一片灰尘。她甩了甩头发，继续瞄准倍镜。

    远方净庭的人并没有多留。他们阻拦了血腥十字团大概五分钟，确保自己的队伍已经行进到白墙脚下，就离开了。

    狙.击.手的任务之一就是阻敌增援。

    血腥十字团和远方净庭的人一路且战且退，穿过工业区，田地，终于来到了白墙十一区和红墙二十三区的交界处，高.耸入云的白墙阻拦了一切视线。

    罗伯特向城防长官发信号，要求他们关闭通道，禁止任何人出入，但是白墙的关卡还是打开了，远方净庭的队伍快速过了通道，消失在血腥十字团的眼底。

    这种背叛行为是一个叫伊萨克的青年贵族军官干的，他原本只想收收钱，贪点油水，但是随着交易往来他发现自己越陷越深，直到刚刚一个探子来到他面前，告诉伊萨克他除了叛逃已经没有任何出路可寻。

    “如果发现你干的那些事。”

    “圣光教会把你吊起来剥皮。”

    伊萨克知道圣光教干的出来，他万般无奈，十分绝望，但是为了活命，他只能这样干……至于向长官认罪求饶，太可笑了，认罪的叛徒就不是叛徒了吗。

    看着远方净庭的队伍消失在他们面前，罗伯塔怒斥一声，让一部人的人追击，另一部分直接带人上了白墙，白墙是可以上去的。上面有一条平直的通道和矮墙，以前灾潮来临的时候，许多枪手就会在上面待命。

    罗伯特准备射击，但是因为白墙太高，而远方净庭的速度太快，已经到了有效射程的边缘，于是他立刻招手让狙.击.手就位，白墙上的视野太好了，这是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

    安妮再次接过一把狙.击.枪。

    手稳，测距准，应该练过，有耐心，是骑士对她的认识。

    不过他们没发现，在混战中安妮没有打中任何一个敌人。

    她半跪在城墙上，手里支着狙.击.枪。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遥望远方……不，在不死风修道院里不算，红墙内的建筑群就像是幼童手里的小玩具，排放的整整齐齐，更远处的视线就被红墙截断，它后面是荒野，荒野后面是北极冰原。

    而下面，是远方净庭的队伍。

    所有人都封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个的小黑点那样让人迷惑，但是安妮偏偏觉得右侧第三个会是派翠克……没什么理由，就是直觉。

    身旁的副射手已经开始报高度，湿度和风速。

    安妮慢慢调整枪口。

    身旁罗伯塔骑士突然说：“看准右边第三个射击。”

    “他是很重要的人吗？”

    “其他人都在护卫他，这是经验。”罗伯特骑士回答。

    另一个狙.击.手应声，安妮没有回答，她将枪口对准了派翠克身后，那里悬挂着一个酒馆的旗帜。

    开枪。

    子弹击碎旗杆。

    她大概是第一个开枪的，比另一个狙.击.手快了那么三秒，但就是这三秒得到提示的派翠克转到了小巷里面，两侧的道路将他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的。

    罗伯特一声咒骂。

    他勉强维持平静。

    “等他从那条巷子里出来，他总不能永远躲在里面。”

    随着追兵逼近。

    派翠克从另一边跳了出来。

    这次罗伯特比其他任何时候都郑重。

    “这个人！一定要杀掉他！”

    安妮可有可无的应声，她微偏脑袋，白色压在脸侧，有很轻很轻的风从她耳边吹走，她在想怎么才能比旁边的这个狙.击.手快一点……就像上一次一样给个极短的时间差提醒就好。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和身边蹲着的另一个狙.击.手同时扣动扳机……大概就是这么巧合，两人的子弹在空中碰撞，爆.炸，像是一个钢铁礼花。

    然后这个极短的瞬间内。

    派翠克逃离了包围圈。

    罗伯塔看过来，他像是无法理解这种事。

    安妮同样。

    她觉得这是今晚唯一一个真正的巧合。

    “两颗子弹在空中碰撞的概率是亿分之一。”

    “骑士先生。”

    “没有人能做到这步。”

    罗伯特不信，但是事实告诉他就是这样，他心里充满了怀疑，然后注视着远去的远方净庭的队伍，他原本期待着红墙的援兵能替他们拦住这些人，但是现在看来太可惜了，他失败了，失败在各种巧合……他想到这里变得更加愤怒，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偶然，被格雷戈瑞主教拦住，兰尼修士被杀死，神子预选被劫走，狙击又失误。

    他挥手让所有人离开，准备下楼的时候然后看见了一动不动的安妮。

    夜风吹拂。

    她站在城墙边缘，朝外面侧头，再往前迈一步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罗伯特询问她在看什么。

    “风景。”

    安妮慢慢回答：“您不觉得高处的红墙出乎意料的美丽吗？”

    她注视着远方，远方有一个比蚂蚁更小的黑点同样注视着她。这种遥远的距离让一切都视线和听力，嗅觉都被削弱，但是她隐约能听见随着风声而来的，那极小声的“安妮”。

    罗伯特动动脸颊：“今天晚上唯一能称为风景的就是那两颗相撞的子弹。”

    “哈，美极了。”

    “大概……命运总是那么巧合吧。”

    “就像今晚一样。”

    安妮再次看向那个小黑点，转身离开。



故事中的我们是什么样子（1）
    派翠克和安妮分别。

    他远远看着这个站在城墙上的影子，遥远的距离让一切边缘线都模糊，她就像是一道淡青色的飞烟，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意识到他们要分别了，而这个分别没有期限。就像是一种慢性毒.药发作导致的钝痛，他的心脏和喉咙在不安和胆怯地震动。

    派翠克还想再看一眼，但是身边的同伴拍了他的肩膀，唤回了他的意识。

    “珈克长官在等我们。”

    “我们必须得离开了。”

    是的，他们必须得离开了。这一晚远方净庭出动了所有明线暗线和隐藏间谍势力，只为了夺取不知是真是假的神子预选——现在这些人就像是小鸡雏一样瑟瑟发抖地围成一团，被远方净庭的间谍们团团包围起来。

    有人大胆问：“你要杀了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

    派翠克带着人冲出了红墙，早已有潜伏在此处的间谍帮他们打开城门，一群人就像是呼啸的野风从城市区吹向荒野。

    珈克长官在远处的一个山坡后面，带着几辆停在地上的汽车等他们。他坐在驾驶座上，车门大敞，一只脚踩在车厢里，一只脚落在外面的石块上，微微弯着腰。

    见到派翠克他们出现之后，珈克长官从车厢里跳了出来，他迎向那些神子预选，他也不知道其中那个是，但是不妨碍他露出微笑：“欢迎，尊贵的大人们，原谅我用这种不名誉的方式请你们赴宴。”

    他侧头询问：“哪一个是欧米伽。”

    派翠克站在一旁，就像是一个典型的间谍一样面无表情地说：“还不确定，不过我们带回了这些神子的血液样本，听说圣光教送去北地冰原的总部验证。不过被我们拦截下来。”

    珈克长官：“干得不错。”

    他让人带着这些预备役神子上车，接着随口问道：“那一个是你的小女朋友？”

    “让她坐到前面来，她总不能跟着这些人一起受苦。”

    “没有。”派翠克说。

    “……没有？”

    珈克长官的眼神光闪烁，他是一个老牌间谍，身经百战的那种，别人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对方是要杀他还是放他。

    “为什么？”

    他笑道。

    “舍不得白墙十一区里的势力？还是那里面干净的空气？”

    他好像再说闲话一样走到驾驶座上，接着挥手让其他人上车：“她舍得离开你吗……要知道，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可就再也见不到了啊。”

    珈克长官看他：“或者说，还有别的原因？”

    派翠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眼珠的颜色很深，就像是黑色的夜晚一样，他没有回答珈克长官的问话，而是看向了远处的红墙，甚至更深处的白墙。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长官。”

    “不是所有事情都那么如人意。”

    “很不幸。”

    “她背叛了我。”

    他总是在派翠克长官面前展现一个自大狂的样子，就是那种他很有实力，很有能力，所以安妮一直依附他且永远依附他的面孔。在这个夜晚，面对珈克的问话，他熟门熟路地继续伪装，双拳隐晦的攥紧，因为愤怒而青筋显露。

    他说。

    安妮知道了他的身份，不想和白墙作对而加入了圣光教，并且在最后的追逐过程中射了他一枪。

    “我可以作证。”

    哈利巴雷等人出面向珈克保证，在白墙狙击战里，安妮确实蹲在墙上充当了枪手。

    “这是我的事情。”

    派翠克伸手让其他人安静。

    他十分克制地请珈克长官不要插手这件事。

    “我要亲自处理。”

    不知道珈克长官信不信。

    但他至少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他们一行人全部上车，然后朝远东的净庭总部驶去，路上珈克长官似有似无地询问：“我记得你说过和圣光教有仇。”

    “它先夺走了你父母。”

    “现在你的小女朋友也背叛你了。”

    夜风徐徐，一晚上的喧嚣和混乱都在这寂静而冰冷的风中被吹散，派翠克看向远方，又看向那天线尽头的白光，但是他更看向伫立在身后，在右视镜里若隐若现的红墙。

    他说。

    “是的。”

    “我失去了一切。”

    …

    远处天光乍亮。

    艾玛站在窗边一晚没睡，不仅是她，整个克雷福德家族都是这样，很少有人能在这么混乱的夜晚里安眠。

    克雷福德夫妇坐在大厅里，夫人指着外面胆怯地询问丈夫：“你听到外面的枪.击声了吗？白墙里面在杀人。”

    在暴.动刚发生的时候红墙里面的克雷福德家就收到了消息，然后掌权者在密室里商议究竟是背叛还是协助。克雷福德夫人想要向贵族屈服，但是艾玛不同意。

    她告诉父母已经选择了安妮就没有另一条路了。

    “无论你们如何选择。”

    艾玛说：“我都会坚持自己的意见，工厂的决定权和士兵的指挥权都在我这里。”

    “抱歉，母亲，我不会改变。”

    于是艾玛在红墙这一边为白墙那一边的混乱进行支援，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然后一.夜未眠地站在窗户边上，等待结果。

    她双目都是血丝，但是她没有意识到。

    [系统，一切都变了。]

    剧本里没有这么轰动……或者说，剧本里安妮和派翠克的势力和人类繁衍区的几大强权比起来不过是毛毛雨，就算安妮后期成了剑花十字团的团长也不过尔尔，还得接受更上一层的圣光教高层的指派任务，还要帮助这样或者那样的鹰之巢的贵族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狗屁事。

    原著里面的他们是柔顺的水草。

    而现在他们亮起了刀锋。

    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

    艾玛慢慢回想。

    在整个《星沙大陆》的剧本里从来没有正面描述过安妮和派翠克的交情……她是说，没有写过两个人在一所收留所长大，没有描述过他们会私下见面，会拥抱，会亲吻，会像这样近乎绝望地爱着对方。

    剧本里两人初次见面是在旧日时宫，一个汇聚了各个势力顶尖人才的培训基地，在登记名字的时候，本书的主角安妮和派翠克[第一次在书中见面]，他们一个冷漠以对，另一个说不熟。

    然后在旧日时宫副本里，安妮会接连遇到很多小炮灰的挑战——她的名望是打出来的，在白墙十一区的时候有过连挑二十骑士的记录。那个时候人们见到她第一面会询问这个人是谁，然后另一个人说：“是那个对抗二十骑士的安妮。”

    然后人们恍然大悟，知道她就是那个人。

    所有人都知道她。

    所以她面对的挑战也很多，她站在声望的高台上，人人都想把她拉下去。

    很多想快速出名的人挑衅她，骚扰她，然后安妮反击，整个过程就像是升级流小说里面的故事，安妮变得越来越强，但是身体越来越不好，好像有人专门为她打造了一个美强惨的模板，这个那么那么厉害的人，时时刻刻都要吃药。

    剧本里说，这是基因试剂反噬。

    她动武太多，极大催化了基因试剂在她身体里面的作用，很多器官都开始畸变，变得更加非人，也和身体里面的其他系统冲突——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当时看书的艾玛是把它当做一个冲突点看的，很多剧本里不是都有这么个情节吗，主角一边吐血一边打人，一边说自己不行，一边把敌人打上天，这不是一个爽点吗？

    当时艾玛一边看书一边想，这个情节点安排的真是好，一边把爽点弄出来，让人知道安妮很强，一边有了矛盾点，吸引读者继续看下去，另一边隐隐暗示了派翠克这个反派的存在——他总是密切和那些小炮灰接触，联系上下文里派翠克说自己仇恨圣光教，这就是在暗示这个人正在挑动炮灰攻击安妮。

    ——挑动炮灰攻击安妮。

    很久以前艾玛是这么想的，《星沙大陆》这本书里无时无刻不在铺垫一个情节，那就是用一些笔触不多的，但是相当隐晦的句子俩描述派翠克和安妮的敌对。

    他们一个是主角，一个是反派，天生就有冲突。

    ……这是很久以前的艾玛的想法。

    但是联系到前些日子派翠克突然问她“那本书”上的情节，以及安妮的肯定和隐忧。

    艾玛突然发现了另一个想法。

    那就是。

    派翠克他……是不是在暗中阻拦安妮动武？

    长方体有正面和侧面，四个盲人摸大象有四个看法，那么……是不是这个省略了亿点点细节的《星沙大陆》剧本也只看到了一个方面。

    安妮因为动武而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就需要吃药。派翠克不想安妮受伤，于是在旧日时宫的时候暗中和炮灰接触，就像是在白墙十一区里一样。

    他在保护她。

    和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们就像是阳光和影子……人们总是会去注视安妮，但是常常忽视她身边那浅淡，但是永远无法分隔开的影子。

    就像是在白墙十一区里一样，人们看到安妮，只去想安妮，人们看到派翠克，单单只想派翠克，但是从来没想过他们是这么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想通这一切以后艾玛缓缓呼出一口气。

    其实她一直坚决的认为派翠克是反派，还因为书里还有一个情节。

    在黄金潮，南方伊甸副本之后，北地冰原核平大决战之前，安妮和派翠克有一场正面冲突。

    在经历过黄金潮，南方伊甸两个副本之后安妮的声望来到了最高点，和鹰之巢里面一个强大的贵族发生了冲突，在一系列对抗之后安妮为了寻求更高的地位，前往北地圣光教总部，弗图山峰进行述职。

    在前往北地冰原的路上，安妮遭到了派翠克的狙击。

    安妮重伤，几乎死亡。

    接着被圣光教的援兵救走。

    安妮再次出现的时候摇身一变成了圣光教的高层，而且原著里面描写，因为派翠克带来的死亡威胁，安妮和那个针锋相对的贵族势力尼克尔森达成了合作关系。

    接着在短时间内地位继续攀升，变成了教宗。

    在成为教宗之前安妮会以主教的身份在北地冰原进行巡行，她前往各个教堂，修道院，和重要城市据点和众人见面，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

    在圣光巡行的过程中。

    派翠克混在人群里面见到了安妮。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之后派翠克回到了远方净庭，组织人手，接着展开了疯狂的报复。

    于是就出现了结尾大篇章的，派翠克丧心病狂的核平世界篇章。

    从头到尾。

    派翠克都是反派。

    安妮都是主角。

    这是故事里原有的样子。

    ……

    是吗？

    是真实的吗？

    艾玛已经无法相信这个需要加亿点点细节的剧本。

    她站在窗户前等候，天际泛白。

    很快一道白墙里面的电报传来，安妮他们赢了，他们在这个夜晚清理了所有的贵族，但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首先是审判庭到来，贵族在审判庭的依仗下展开了对希望之桥的清洗，尽管屠.杀不对，但是安妮依旧需要对审判庭做出解释，她需要格雷戈瑞主教的帮助。

    接着就是神子、兰尼修士和血腥十字团。兰尼修士带着血腥十字团奉命来到白墙十一区寻找神子，却被远方净庭袭击，并且因为贵族和平民的大混战而导致任务完全失败——这种事只能发生在滑稽小说里面，然而现在它真实发生了。

    兰尼修士死亡，神子失踪，作为仅剩的独苗安妮也需要汇报这件事——她得完完全全解释自己是怎么被兰尼修士诬陷，束缚人身，然后逃离的。

    艾玛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尤其是听说安妮被当做神子，她先入为主的认为这就是兰尼修士和拉马尔他们勾结，然后对安妮的陷害！

    《星沙大陆》原著里面从来没提过神子的事情，从来没有提过！

    艾玛信誓旦旦。

    但是一想到那个需要补充亿点细节的剧本。

    还是觉得人不能太铁齿。

    最后就是异端审判庭和远方净庭。异端审判庭奉命来追查远方净庭的事情，但是因为冲突太快，他们还没来得及排查，就发生了这让人震撼的一.夜。

    由于先前他们顺着蜂蜜宝石酒馆查到了希望之桥，因此也希望安妮出面，能对这件事做一个陈述。

    电报里安妮希望艾玛能前往白墙十一区处理一下后续事务。

    “我要去鹰之巢对上述事情进行阐述和辩论。”

    …

    第二天一早。

    很多人拿着水管冲刷地面和墙壁，大片大片的淡红色水花溅起，和清晨的迷雾混在一起，这些淡淡的血色的雾气笼罩在白墙十一区的上方。风吹不动。

    安妮穿着白色盔甲站在希望之桥总部门口，她和商会代表，自由骑士的负责人，工厂的管理者吩咐后续要完成的事情。灾后的殡葬，重建，以及瘟疫等等。

    “麻烦你们了。”

    “我会尽快前往鹰之巢寻求格雷戈瑞主教的帮助。”

    众人点头。

    安妮随后骑上马。她身后大概有十几个同样上马的骑士，一行人挥鞭，向鹰之巢进发。

    他们快速穿过白墙和鹰之巢交界处的关卡，骑着马上了公路，公路上像他们这样骑马的人不多，多得是一辆辆颜色各异的小汽车。

    不时有人从汽车里面探出脑袋，朝他们笑道：“喂！哪儿来的乡巴佬，上公路骑马！”

    身后的德克骑士怒发冲天，脱下手套就要和这些人决斗，安妮拦住了德克让他不要浪费时间。

    “任务要紧。”

    德克骑士咬牙：“是。”

    他们按照梅丽的提示找到了火车站——德蒙德山峰是鹰之巢的核心，附近都是海拔很高的高原和山地，想要骑着马穿过这些山地前往鹰之巢简直是做梦。

    为了方便人口往来，达成政治，军事，经济利益，鹰之巢的统治者们打通了山峰与山峰，用在其中架起高架桥和铁路通车。

    安妮他们找到站点，买上票，选择了马匹托运，然后上火车。

    车厢里人来人往，大都是从白墙前往鹰之巢讨生活的平民，和红墙，白墙之间的严格限制不一样，白墙的平民前往鹰之巢要方便很多，但是也需要一道道手续。

    安妮他们上了火车之后因为这幅盔甲的缘故遭到很多人的注视，一些人说他们是骑士，还有一些人说他们是乡巴佬。

    “一看就是从穷地方来的。”

    德克他们已经习惯了各色目光，白墙十一区位于西北边，以工业出名，虽然是整个人类繁衍区里的重要基地，但是因为进行的是实业，所以经济不如其他擅长贸易的区域发达。

    他们在相邻的车厢坐下，德克进车厢的时候开了一道小缝隙，好听见外面的动静。

    安妮把头盔摘下放到桌子上，她看着外面的崇山峻岭，就像是波澜四起的海洋那样堆叠、浩大。

    这些桥梁和火车就像是银色长蛇一样在群山中穿梭。

    好像神迹。

    谁能想到呢。

    红墙外面是荒地，那是一个野蛮失去文明的地方，所有人都用诡诈和奸计做粮食，人类和野兽更高等的地方在于他们会说话。

    但是在人类汇聚的中心地带，这里好像藏了一颗闪耀的明珠，科学，文化，文明，在这里显现。

    “不可思议。”

    安妮看着外面，慢慢说道。

    她身边很多骑士发出相同的感叹，就像是别人口中的乡下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德克骑士收回眼，说：“火车要走很长时间，我们安排一下轮岗和休息的事。”

    他们这样很显眼，至少在平民里面很显眼，不少人走过他们车厢的时候都会故意靠近来瞅一瞅，然后别德克骑士恐吓，不过这边的平民明显没有那么害怕骑士，后退两步，嘀嘀咕咕地说：“拽什么拽。”

    接着摸摸脑袋离开。

    右边车厢里面的人开门出来，笑着对他们说：“朋友，没必要这么紧张，火车上能发什么什么事情？”

    德克上下打量对方，发现他也是一个骑士，不过穿着合身的制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休假的军官。

    对方很自来熟的进了车厢，看见安妮之后挑了挑眉：“你们过来参加……选秀节目？”

    “哈？”

    车厢里面的骑士面面相觑，十分不解。

    这个人一屁.股坐下，眉飞色舞地开始当导游，给他们几个介绍鹰之巢的现状。

    根据势力和地形走势，鹰之巢被划分为三个部分，西边和北边是圣光教，东边是远方净庭，南边是南方伊甸。

    因为最初那支探索到远方净庭的队伍就出身于南方伊甸，所以这两者有一衣带水的亲戚关系。

    各个地区都有不同特色。

    圣光教这边喜欢用白色装饰房屋和街道，而且提倡清净的生活，少饮酒，少做娱乐活动，少做繁衍的事，一个个就像是喝露水长大的神人。

    当然面上这么说，但实际怎么样大家都清楚，毕竟有一些无所事事，不事生产的贵族存在，他们平日里不看书不学习，就盯着玩乐去了。

    因此虽然圣光教教义提倡清净，但是确实三个势力里面娱乐活动最浩大最奢侈的。

    托马斯说得兴高采烈，恨不得以身作则，钻入这些娱乐项目里面快乐一把，他说起贵族也是头头是道，把鹰之巢里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暗地里勾结，谁跟谁是姘头，都说的像模像样。

    “您知道很多事情。”

    安妮说。

    托马斯摸摸脑袋：“这才哪儿，在路上多看几本书就知道了。”

    说着他掏出一份报纸，是上火车的时候在路边亭子里买的，上面有鹰之巢的八卦，还有地方简报。指着一个小方块说：“不过贵族也不是单单娱乐，你看这个，白墙十一区的里面的贵族就是玩得太大，被人给连锅端了。”

    他啧啧称奇。

    “真凶啊。”

    他说着，询问安妮他们：“您都从哪儿来的。”

    德克指向那个小方块，上面用几个字眼描述了昨天晚上的血腥事件。

    托马斯一愣。

    倏地闭嘴。

    给自己嘴巴上了拉链，他再次看向那个坐在窗边的白发骑士——安静，忧郁。

    不知道是她蓝色眼睛带来的印象还是其他，她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一碰就会碎掉的珍贵玩意，没有报纸上描述的那么凶恶。

    但托马斯还是蹭到门边，打哈哈说了几句玩笑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车厢，拍着胸.脯和同一个车厢里面的人说：“隔壁可是来了好几个不好惹的家伙，大家注意点。”

    不是所有骑士都会变得“非人”。

    比如昆仲，他带着艾希礼逃离的时候连番对抗追踪的队伍，并且多次搏杀，因此体内的基因试剂一次又一次的促使他异化，以至于变成了类昆虫的非人模样。

    但假如一个骑士注射了基因试剂以后，一次战斗都没有经历过，那么他就只会力气稍稍变大，视力稍稍变好，没有那么强烈的副作用。

    像托马斯他们就是一行人就是这样。

    基因试剂就是他们找工作的一个名头，谁还真上战场打仗呢？不都是外面的骑士，比如红墙出身的，在不要命的奋斗？

    …

    经历了漫长时间的旅程，火车终于到站，因为在上车之前和格雷戈瑞主教联系过，因为火车站旁边有穿着蓝色长袍的修士在等他们。

    “您是骑士安妮吗？”

    蓝袍修士上来询问。

    安妮他们上了车。

    然后朝圣光教驻地驶去。

    他们已经到了德蒙德山峰上，站在山脚向上仰望的时候，能看见一群群的建筑群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就像是暴露在太阳下的洁白的贝壳一样干净。

    因为地势的缘故，德蒙德山峰这边架了很多桥，就像是飘带一样将此处笼罩。

    进入圣光教驻地之前会穿过一扇无比高大巍峨的拱形大门，上面雕刻各种精美的浮雕。引领他们的修士称呼这里为圣门。

    “在信仰虔诚的年代。”

    “人们称这道门是天堂和人间的分界线。”

    修士的话里很有深意。

    穿过圣门，进入驻地之后安妮某种感觉更加强烈，这里海拔很高，但还是有大片大片鲜艳的花朵在绽放，花坛，花瓶，墙角，屋檐，到处都是。

    她的视线顺着横梁划过。

    交错的暗纹中有一支支眼睛图案，在若隐若现。

    她问德克骑士。

    “你看到了吗？”

    “那些眼睛和花朵。”

    蓝袍修士看见他们的视线，随后笑着解释说：“这是圣光之主的眼睛和耳朵，通过这些东西，它能听到潜藏在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他感叹道：“多么伟大的神迹。”

    “所有人都应该敬畏圣光之主。”

    格雷戈瑞主教不在，发生在白墙十一区里面的暴.动造成的影响非常大，他现在日日奔波就是在处理这件事。于是蓝袍修士给安妮一行人安排了住处，等格雷戈瑞主教回来后，一定第一时间给他们消息。

    安妮来到了自己的房间。

    大片大片白色的地毯铺在地上，床铺，床头柜，镜子，衣柜，圆桌，椅子，电视，都是白色的，一切就像是回到了不死风修道院那样熟悉。

    唯独床边竖立一个蓝色的瓷瓶，里面插着一些娇艳多姿的花朵。

    安妮走过去。

    细细观察。

    握着花朵的茎一拔，鲜花束被整个取了出来，紧紧贴在根系上的细细的电线也被扯出，很明显，这里面有一个窃.听器。

    这些花朵和眼睛不是什么神恩或者神迹，他们不过是圣光教安插在各处的摄像头和窃.听器。

    “滋啦”一声。

    卧室里的电视打开。

    黑色的屏幕上有几个绿色的字体，写着“不要妄动”。

    然后一行行字继续浮现。

    “这里不是个见面的好地方。”

    “但是我依旧觉得你我应该为这次见面高兴。”

    “我们分开了太久了，妹妹。”



故事中的我们是什么样子（2）
    这间白色调的房间里干净到了极点，只有放在柜子上的电视发出“唦唦”的声音。

    上面出现一行行小字。

    “我是β-103。”

    安妮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还在怀疑我的身份？”

    “好吧……β-115，或许我可以说些小时候的事情来取信你。还记得我们的‘母亲’吗，那个关在白色高塔里一直背对着我们的女人，无论每次去看她，她永远朝向那面小小的石窗，沉默不语。”

    “我曾经和她交谈过。”

    “说过一次话。”

    “当然，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见到她，问她一直看着远处做什么？这个女人很吃惊，她指着我的两个脑袋问我‘你是什么东西’。

    我说是她的孩子。然后她表现了一种非常惊疑的困惑还有恶心。

    她说她不喜欢我。

    那个时候我想要是带着你就好了，她一定会喜欢上你。

    我重复问她，为什么一直看着外面，外面除了一望无际的雪地之外有什么好看的，这个女人说，她只是想看着外面……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但是我知道她想要自由，谁会愿意自己的余生在一座石塔内度过呢，于是我给了她一个建议——假如真的想要自由的话，那就从这个石窗钻出去……即使只有一瞬，但是在那一瞬间，她是自由的。”

    “她照做了。”

    “费尽所有力气忍受极大痛苦，从那个小小的石窗里面钻了出去，像只鸟儿一样自由的飞翔……她得到了自己终身渴望的事情，而我也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当时掌管不死风修道院的主持，那个白发蓝眼的高大男人发现了我的行踪，他询问是不是我诱导了母亲的离开，我说不是，她只是找到了自己渴望的未来，但是很显然这个回答并不能让他满意。”

    “然后我被杀了。”

    “妹妹。”

    “死亡对于我来说是一场轮回。”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圣光教的标志有三个角，除了代表核.辐.射之外，为什么教典上还为它赋予，父，子，灵，一体的概念？”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

    “神子年幼的时候是贝塔，是‘子’；长大后根据性别成为阿尔法或者欧米伽，是成熟体或者完全体的‘父’，等正常或者非正常死亡之后——祂们的大脑会被取出，放在罐子里，接上各种数据线，让这些意识化成电子幽灵，在无尽的电信号中徘徊，这就是‘灵’。”

    “父，子，灵，我们是一体的。”

    “我死亡以后，两个大脑被那个男人取出送到了北地弗图山峰的圣光教总部，按照上述措施放在了罐子里面，接着被放在另一个地方——那些蓝袍修士称呼祂为意识云或者智慧云。

    因为它就像是一团云雾，也像是一个茂密的树冠，每一个枝叶都是一个放在罐子里面的大脑——那是自灾变以后所有死亡的阿尔法和欧米伽的大脑，多如繁星。这些大脑被各种数据线连接在一起，组成一个庞大的集体意识，人们称呼祂为灵，也有人称呼祂为圣主。”

    “我被接入进去以后，发现了母亲的意识。”

    “她虽然死亡，但是大脑也被取走加入了这个意识云里面，不过因为死亡前的撞击，她显然很不好——疯疯癫癫，无法和其他人交流，就像是一道道狂啸的电信号总是刺痛别人的大脑。

    不过也没有那么差，至少在其他的变态，疯子，白痴，杀人狂，虐待狂里面，她只是偶尔混乱而已。”

    电视机上继续浮现字体。

    “现在你相信了吗？”

    “在你听完上述事实以后，我还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不论你走的多远，躲避多么隐秘，祂们总能把你挖出来，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放过你的大脑和身体。”

    “没有人在乎你的灵魂。”

    安妮冷静地问道：“但是你帮我隐藏消息了，不是吗。”

    “是的。”

    β-103写道：“因为我乐于和人作对。”

    说实话安妮和派翠克的隐藏手段并不算多么精明，但是β-103一直在帮他们处理后续，从红墙的阿盖特教堂过去帮安妮检查身体的时候就开始了。

    当时那些蓝袍修士里有一个记录员，会认认真真把所有事情经过记录，然后把这些消息传到北地圣光教总部。

    潜藏在意识云里面的β-103发现了这个情报，修改了这个情报，让所有人都察觉不出来。以至于一直到现在圣光教还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他原本不想露面，但是现在这个时刻非常紧急，白墙十一区那一.夜后，所有的线索都放在安妮身上，他需要安妮的协助才能帮她继续隐藏身份。

    “要相信我吗？”β-103问道。

    安妮选择了同意。

    她在这里举目无亲，无人可用。

    毕竟103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

    “会有一场会议，你要做的就是在会上少说话，尽量少说话，不要被别人抓住马脚。”

    β-103匆匆提示之后就离开了。

    而后格雷戈瑞主教出现，他说：“我非常想帮你，但是我们必须处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比白墙是十二个区一起暴.动都更为重要。”

    她被带到了一间可称为宏伟的大厅，圆拱形的穹顶就像是高高撑起的天空，上面涂了淡蓝色的颜料，两侧是拔地而起的巨大柱子，柱子和柱子之间布满了显示屏。

    一些年轻或者年老的人坐在一个U形的长桌后，面色肃穆地看着她。

    “我们有一些事情要问。”

    “长话短说。”

    “把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叙述出来。”

    话音落下。

    两侧柱子之间的数百面显示屏倏地亮起，各种颜色的线波在上面显现，有的好像心脏跳动的绿色线条，还有的杂乱如搅开的颜料，还有些是简单清楚的图案——比如一只眼睛。

    “圣主在注视着你。”

    坐在对面的年长者沉声。

    “好好思量你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安妮坐在一个软垫的凳子上，后面没有可支撑的椅背，两侧没有把手，前面没有桌子，空荡荡，她的一切都尽显无余的展露给对方，任何一个人都能从任何一个角度窥探她的行为和她的内在。

    四面皆刀剑，八方围楚歌。

    假使任何一个心理脆弱的人坐在这里，都会心理失衡。

    “我从昆仲骑士回家，让他多陪陪自己的妻子艾希礼女士。”

    “简短一些。”对面斥责。

    “那天傍晚我遇见了血腥十字团的骑士，他们排成两排，手里拿着步.枪。”

    对面逼近。

    一双锋利的眼睛像是刀一样刮开安妮的内心：“说重点。”

    “你在隐藏什么？”

    这只一种典型的讯问手段。

    让受审者孤立无援，打破对方的信心底线，让她感觉自己无所依靠，因而变得胆怯慌张。

    安妮姿势没变，她说：“那个男人把我关了起来。”

    “汇报完毕，先生。”

    她微微仰头，示意坐在对面长椅后的审讯官们这个回答够不够重点，够不够简洁，但是显然这只是激怒了他们，毕竟没有看到安妮心理防线被打破后痛哭流涕的场面，让他们十分不舒服。

    一个蓝袍人员啪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厉声道：“冥顽不灵！态度恶劣！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用这么轻慢的态度对待！”

    “……我不知道。”

    安妮微笑：“可能是菜市场？毕竟先生你的声音可真够洪亮的，练过吗？”

    “你——”

    “我没有做错事情。”

    “我想这是我们首先要认识到的一件事。”

    尽管安妮身形单薄，看起来比在做任何一个都要小巧，不过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能意识到这件事，她气势很足，就是那种不断打压又被不断磨练，好像在火和血里淬过三百次的坚硬，没有人能在这方面压过她。

    “其次我要声明，这次来到鹰之巢是讨一个说法，在那一晚兰尼修士以非正常手段限制了我的人身和自由，导致在屠.杀发生的时候希望之桥因为失去领导而毫无反手之力。”

    “可能在你们这些……远大前程的人看来，无论死了多少人或者发生多少屠.杀，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所以你们有时间和空闲坐在这里不断恐吓，威胁，为的是让我乖乖说出一些我都不知道的真相。”

    “但是我想各位必须清楚。”

    “我不是犯罪者，也不是胆小鬼，讯问或者刑讯，血腥或者死亡对于我这种出身的人而言也不过是平日里最常见的景致。想从这方面击溃我您或许还要花一些时间，但是想必您没有那么无聊。”

    “在达成以上共识之后，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心平气和继续讨论事情。”

    就在安妮说完话后，这些蓝袍修士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是两侧那些数量巨大的显示屏上突然出现一道道细密的电子波纹，就像是一块巨石砸到湖泊里，带出猛烈的震荡。

    然后大厅里所有的发声器电流窜乱，接着一道尖锐而高昂的电子啸声响起，像是一个疯子在垂死吼叫，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加强，震破耳膜，玻璃破碎。

    坐在长桌后面的审问官们就像是炸了窝一样四处乱窜，捂着耳朵要求关掉这些发声器，这混乱无比的场景持续了好一会儿，所有活人都精疲力尽，有人低声说：“祂又发疯了。”

    “习惯就好。”

    侍从上来摆正翻到的桌椅，清理被声波震碎的玻璃碎片。剩下的人坐好之后准备重新回到这个话题上，但是很多人头昏脑涨，有些严重的双耳流血，这时候不知道那一个屏幕发出了电子音。

    “抽血好了。”

    “就能真相大白。”

    这个提议之后屏幕上数量众多的眼睛眨了眨，表示同意。

    安妮从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绿色像素，是β-103的颜色，他也眨了眨眼睛，暗示安妮同意。

    “好。”

    安妮点点头。

    因为这场混乱没有人想要再审讯下去，看到“眼睛”们同意，蓝袍人员也赞同了这个意见，然后飞快安排了抽血程序。

    接着告诉安妮，在一个月内，她不能离开鹰之巢的圣光教驻地。

    结束完这一切之后安妮回到了那间卧室里，β-103的绿色字体再次浮现。

    “接下来我们要去冷库里换掉那管血液样本。”



故事中的我们是什么样子（3）
    卧室外面有两个骑士。

    他们奉命守在安妮的门前监视她。

    “卧室里面装了摄像头，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不，或者应该说早就在监视之下。”

    电视机上浮现一行行荧光绿的小字。

    β-103微微提示。

    “当然，我已经用一段录像调换了监控设备里面的实时录像……画面里显示你正坐在椅子上看书，只有三十分钟，你最好快点调换血液样本。”

    安妮：“这听起来像是话本里面的故事。”

    传奇小说里不是经常有这个情节吗，见义勇为的骑士或者侠盗在重重包围和监视下，用瞒天过海的巧妙手段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宝物或者爱人的芳心。

    “你必须做到。”

    β-103写：“如果这点事你都无法完成，那么乖乖回来，做一个游荡的意识没有什么不好。”

    安妮：“是吗……哥哥？”

    她很久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一时间念出来竟然有些奇怪，在不死风修道院里，很多神子都知道[祂们之间关系紧密]，但是很多人并不明白这个紧密的意思——并且这一点都不妨碍祂们对彼此施加暴力。

    β-103没有回答。

    而后说：“和不死风修道院里没什么区别。”

    “一切就像是一个个光点，由红绿蓝三种组成。”

    “你以为我看人会是一个个图像吗？还是小说里写的那样，她柔软的身体，或者她坚硬的眼神？不，我什么都看不到，世界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个光点。”

    在这简短的说话时间里，安妮换好了衣服从卧室里翻出去，她敏捷地攀着窗户，像猫一样悄无声息的落地。

    …

    第三大楼一向承担着重要任务，楼上是绝密资料，永远藏在这里不为人看见，地下室中则放着其他重要东西。

    今天值班的骑士是亨特。

    出身名门，是家里的三子，在圣光驻地这里兼任一份名声好听的工作，未来一旦发生战事或者其他的任务，就可以凭借这份优越的资历空降指挥者的岗位，然后步步攀升——不过目前这一切还很遥远，他必须从一个巡逻队的小队长坐起。

    “打起精神，不要懈怠。”

    亨特照常吩咐身后的骑士。

    “这里是圣光教，谁敢在这里闹事？”

    身后的骑士懒洋洋地说道。

    “说不定。”

    “今天不是开了一场会议吗，你别忘了那个热闹劲。”

    “你说安妮？”

    “你知道她的名字？”

    “他们杀光了白墙十一区的所有贵族，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字。”

    一个骑士别有深意的感叹：“那他们完了……我是说，那些贵族不可能放过他们。”

    “这个说不定，毕竟格雷戈瑞主教护着他们，而且听说他们也没有全杀光，留着一个贵族呢。”

    “哪个贵族？这么惨？”

    巡逻队里的骑士纷纷说笑。

    “安静——”

    走在前面的骑士再次出声，提示他们不要在这么寂静地走廊里面说话。

    第三大楼里面没有那么多办公的人，除了骑士们的鞋跟敲击地面砖的清脆响声，就是他们嘈杂的嬉闹。

    “是是。”

    “队长。”

    骑士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是没过多久，又有人问。

    “去北地总部的人什么时候过来取资料？”

    第三大楼的资料每周都要送到总部备份，免得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毁坏。

    “今天？”

    “应该是今天。他们不是抽了安妮的血吗？很快过来取。”

    “话说……安妮的血液，是我们想的那个吗？那个欧米伽？”

    “嘘——”

    另一边的骑士示意他赶紧噤声：“小心点，不要谈论这个。”

    他眼神暗示走廊两侧的花瓶，里面插着栩栩如生的花朵。

    “圣主无处不在。”

    “你应当敬畏祂的威严。”

    这些无处不在的耳朵……是圣光教最强的武器，它无处不在，无时不再，你在办公室里，走廊里，浴室里，随意和同事开了一两句关于圣光之主的玩笑，或者内涵那么一点，那么你就完了。

    无孔不入的审判庭会把你拖出去，驱逐出白墙或者红墙，在荒地里感染罪恶，静静等死。

    圣光教做这个的时候没有什么确切的法条或者规章制度。

    只有一句在《教典》上的话。

    “当你拒绝了圣光，圣光也拒绝了你。”

    能安稳在鹰之巢活过一个月两个月的幸运儿们，会自发的开始阅读和背诵教典，和别人交谈甚至吩咐的时候，都会避免使用自己的主观修辞……谁知道某些话会不会成为致命把柄。

    圣光教驻地里面没有法律。

    一切都可以用《教典》上的词句，事例，断定一个人该不该绞死或者被驱逐，因此一个不善于言语的人被抓上审判庭的时候，他最好请一个善于辩论的神学专家帮他处理这场无妄之灾。

    这个小插曲让骑士们安静了一会儿。

    但因为都是活跃的年轻人，又过了几分钟他们开始讨论别的事情。

    那个骑士很隐晦的用她，祂，他，来代替各种人称。

    “他们为什么会想到抽她的血，难道真的认为她是祂吗？”

    “我觉得她不是祂。”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骑士画了个圈圈：“一些复杂的政治原因。”

    他压低声音：“可能是审判庭那边的人故意要关着她，这样他们就能腾出手来去处理白墙十一区了，摆脱，那可是一个大区，还是工业区，谁能脱离得了他们？”

    年轻的骑士脸上浮现兴味，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对一切涉及到血腥的阴谋诡计都很感兴趣。

    “如果让审判庭的人处理完十一区，他们会处理掉安妮吗？”

    “挺可惜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她能活下来。”

    “今天是清扫的日子吗？”

    有人耳朵一动，听见远处传来的滚轮声，接着眼神示意其他人警戒。

    迎面走过来一个穿着浅绿色衣服的男人，他带着米白色的手套，推着一个清洁小车，上面堆满工具，按理说他身边应该有人全程监视。

    “取出你的身份证明，先生。”

    亨特迈步上前，沉声道。

    对方连忙拿出一本证件递过去：“我是本杰明，大人，这是我的证件。”

    亨特接过来看了两眼。

    “你不应该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是是，”清洁工连忙回答：“我进来的时候有一位叫亚丁的骑士大人跟了上来，但是他说肚子疼，先去上个厕所……然后过了很长时间他还没有出现……我就自己来了。”

    亨特和其他人对视一眼，询问那个亚丁往哪走。这种突发事项让所有骑士都兴奋起来，要知道他们天天呆在这里都快长毛了。

    清洁工带着人来到了亚丁消失的那个路口，亨特带人进了走廊，一处处厕所寻找，但是没有发现亚丁的踪影。

    “他是不是间谍？还是被间谍抓走了？”

    “要上报吗？”

    亨特制止了其他骑士的举动，向上汇报顶多是个应声虫，抓到嫌疑人才是一个好猎犬。

    “再找找。”

    他们派人去楼下监控室里调取录像，发现亚丁跟着清洁工进了二楼，然后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进了厕所，接着清洁工在走廊里走了五分钟，然后把小车放在外面，跟着进了厕所，大概一分钟，清洁工从厕所里出来，离开，独自进了走廊。

    亨特怀疑的目光看向清洁工。

    清洁工连连摆手说自己是受亚丁大人胁迫才擅自行动。

    “什么？”

    清洁工说他等的不耐烦了去厕所里找亚丁大人，但是对方说他需要独处的时间——他要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什么事？”

    清洁工说：“他和未婚妻吵架了。”

    “对方一直在骚扰他的通讯器……这个女人真是凶悍啊……不，我只是随便一说。”

    “亚丁大人让我等他一会儿，他要处理和未婚妻的事情，但是大人们都知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所以我请求亚丁大人先放下未婚妻的事情，先怜悯怜悯我这种小人物，让我昨晚自己的活。”

    “但是亚丁大人不同意，还让我滚。”

    “然后我就滚了。”

    亨特不忍直视，他把监控器的进度条继续往后拉，还放了快进，原本十六面的屏幕变成一面，都在播放厕所前那一段走廊的事情。

    只见清洁工走后，亚丁也出来，拿着通讯器掉头去了其他地方。手舞足蹈的，看样子是在和谁吵架。

    亨特骑士顺着亚丁的路线一路调摄像头，终于在一楼的一个窗户前找到了亚丁，他把通讯器放在耳边，来回转圈，又怒气勃发的跺脚。

    亨特骑士轻轻啧了一下。

    这一切都是一个玩忽职守的骑士弄出来的意外。

    不过他挑挑眉。

    “去找一下亚丁骑士，说我们在监控室里等他。”

    不过是一脸惊惶地亚丁骑士出现，他盯着大屏幕，面色煞白，而后向其他人解释：“我那个未婚妻出身大家族，脾气非常不好……我得花时间安慰她，她对我很重要。”

    “她的钱对你很重要。”

    有人开玩笑。

    “好吧，亚丁骑士，这是一场意外……说是一场意外也可以。”

    亨特放到了亚丁骑士手里的通讯器。

    “我记得上面说过这个东西不能随便私用，谁能想到你能拿来和未婚妻说情话。”

    亚丁解释：“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有我的号码还打过来了，但是你知道她的出身……想要什么都很方便。”

    亨特：“还有一个意外就是……亚丁骑士，你玩忽职守了。”

    他指着身边的清洁工说。

    “这些事情有时候可以是一场意外，有时候可能是一点罪名，你说是不是，亚丁骑士？”

    亚丁明白亨特的意思，他向巡逻队的骑士保证会给他们封口费，千万不要向上面泄露这件事。

    要知道在圣光教驻地当骑士这个职业，是浪漫小说里的三大热门职业之一……很多年轻少女都对他们满了憧憬，很难说他那个未婚妻执意要和他结婚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亨特骑士结束了这一场乌龙，带着人回到了大楼里面继续巡逻，这里空荡荡，静悄悄，一点额外的杂音都没有……这里一直是这么安静。

    与此同时。

    调换完血液样本的安妮离开了第三大楼。

    β-103冒充亚丁骑士的未婚妻还真是有一手。

    她翻窗回到了卧室，拿起一本书坐在椅子上开始看，大概过了五分钟，β-103说监控视屏已经换回去了。

    接着外面传来极大的喧闹声，安妮面色郑重地站起来，以为调换血液样本的事情被发现，但是从那些人的语气里却听见——“远方净庭宣布他们得到了真正的神子。”

    卧室里的电视机打开。

    远方净庭的官方发言人坐在桌子后面，身边是一个白发蓝眼的女性。

    发言人语气缓慢，有力：“……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和伤亡之后，我们救援了一位来自圣光教的避难者。”

    “接下来，我们会详细描述一下救援过程，并且有请这位受害人描述一下她被圣光教迫害的经历。”



故事中的我们是什么样子（4）
    远方净庭也很白。

    首先这里处于北地冰原，天空与大地不是纯粹无垢的白就是岩石风化之后的灰，其次远方净庭的前身是一个科研基地，从灾变前传来的习惯让他们大部人穿着白色衣裳，一个个走来走去就像是大号的雪人。

    今天有热闹看。

    远方净庭里很多人站在电视大楼的广场前，兴致勃勃地看着大屏幕上泪声俱下的白发蓝眼女性，然后窃窃私语：“这就是圣光教的神子吗？看起来只是普通人。”

    “他们本来就是普通人。”

    “也是。”

    电视上，“欧米伽”哭泣得像个泪人。

    她一点点诉说自己在圣光教内遭遇的非人待遇——但是很显然，大家对这个不感兴趣，直到她讨论起了圣光教的“父、子、灵”，然后慢慢告诉所有观众所谓的神子不过是近亲通婚的产物。

    这个有点意思的说法让所有人眼光发亮……就像是嗅到了什么八卦一样精神起来。

    她又说起了自己的“兄弟”，说他们都是白痴变态和杀人犯。

    广场上的人们开始欢呼——圣光教颜面扫地！

    远方净庭的人们太乐意看到这个场景，毕竟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宣传下对圣光教深通恶绝。

    …

    电视大楼里。

    访谈节目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都在鼓掌欢呼，他们看着那个白发蓝眼女性的样子好像在看什么救世主一样。热切的目光和掌声让人脸颊涨红。

    原本忐忑不安的“欧米伽”阿拉贝拉送了一口气，颇为含蓄地朝这群人点点头。

    她看见一个黑卷发的高大男人从人群中穿过来，隐约记得这是一个职位特别高的男人，于是略带不安、紧张和自得的询问对方：“您觉得我表现的怎么样？”

    珈克长官欢快地拍手鼓掌：“您做的太好啦，没有人能比你表现得更棒。”

    阿拉贝拉笑了起来，但是她还记得自己“欧米伽”的身份，于是克制着自己不要笑得太过夸张，这样不得体。

    他们这群人被带到远方净庭的时候，阿拉贝塔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要和他们合作，说自己全心全意，不会有任何怨言的配合远方净庭的吩咐。

    她从人堆中挤出来：“您可以尽情吩咐我。”

    “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听从命令。”

    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原本出身于白墙十一区普通家庭，未来也只会中规中矩的成为一个普通的成年人、中年人、老年人的阿拉贝拉在远方净庭的总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人们见到她说：“是您啊。”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和她微笑，那些传闻里的大人物看见她也会停下来和她握手，不用再和以前一样站在蛋糕店前垂涎欲滴，现在她可以随意走进一处商铺，挑走其中最贵重的东西也毫不手软。

    命运对她敞开了温暖的怀抱。

    不过阿拉贝拉不是那么短视的人，她知道自己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欧米伽”的身份，她真正要站稳脚步还需要一些实权部门的人帮助，比如眼前的珈克长官……再比如那些将他们掳回来的黑发年轻人。

    她想，珈克长官已经站到了情报组织的巅峰，他不需要其他的权势。

    于是把目光转到了那个黑发年轻人身上。

    她和珈克长官打听那个黑发年轻人的去处。

    珈克长官慢悠悠地说：“你要找派翠克吗？他最近心情可不好。”

    “为什么？”

    珈克不怀好意地说：“因为他失恋了，他的小女朋友背叛了他。”

    这不是更好吗？

    阿拉贝拉竭力不让自己微笑的嘴角太高。

    “那真是太可惜了，或许他现在正需要安慰呢。”

    珈克随意报出一个地址，告诉阿拉贝塔，派翠克说不定在那儿待着，如果她想去的话可一定要尽快，指不定对方就离开了。

    于是阿拉贝拉顺着珈克长官的指引来到了那个办公室，里面的人正在讲笑话，或者说故事。

    “罗根，谁记得罗根这个倒霉鬼？”

    “我记得他，他倒霉的实例太经典啦——到现在还忘不了。”

    “他本来是个挺不错的人物，我是说能力上挺不错的，每次干活都能出成果，那些旧人类都夸他，还许诺他说只要再继续干下去，可以为他在冷冻舱里留一个位置，可以保他青春，健康和权力。”

    “然后呢，季度末全基地考核的时候罗根的弟弟找他，跟他哭诉说自己平日里不努力，考核分不够，会被驱逐出远方净庭总部，放逐到冰原里。”

    “罗根就和弟弟说让他放心，他来代替弟弟考核，于是和弟弟交换了自己的身份信息——包括成果、积分、权利等等，冒充弟弟的名字来到了补考现场。

    这种考试对罗根来说不值一提，他闭着眼都能过——但是你猜怎么着？弟弟在考核系统上坐了手脚，让罗根这门考试不合格，接着又指出罗根自愿和他交换了名字下的所有积分和权利——也就是说，罗根现在是个彻彻底底的不合格者。”

    “就这样，我们伟大的罗根因为考核不合格而被驱逐，死在了冰原里——听说这里面也有他弟弟的手笔。”

    阿拉贝拉站在门口，她几次想要打断他们，但是因为屋里的人说得太兴高采烈，以至于她迟迟无法开口。

    她听过罗根这个故事。

    来到远方净庭的第一天她就听人说了这里的特别规矩。

    人类筛选。

    这要从远方净庭的起源说起，当初南方伊甸派出一支探索队找到了这个科研基地，以及在冷冻舱里的旧人类，接着依靠这些文明前旧人类的知识建立起了远方净庭这个新势力。

    但是因为灾害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灭顶之灾随时在人类头顶上盘旋。

    远方净庭就出了一项新规则——当灾难来临的时候，只有最聪明、最厉害的人才能进入冷冻舱活过下一个灾难，就像是那些个藏在冰冻舱的旧人类一样。

    这个规矩出现之后实行的并不顺利，远方净庭的规模越来越大，自由明越来越多，但是冷冻舱的数量却很少，所谓“最厉害，最聪明”的标准是什么？

    最开始建立的标准是依据科研成果划定积分，积分最高的那个人就有进入冷冻舱的机会。

    接着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骗子骗走了当时的积分第一的科研者手里所有的科研成果。

    远方净庭组织法庭对这个人进行审判，但是这个骗子是个辩论上的好手，他要求人类筛选保留的是人类的火种——也就是人类本身而不是客观而冷漠的知识，单纯有知识而没有人类，不过是守着财宝的骷髅。

    像情商特别高的人，艺术造诣特别高的人，或者武力特别高的人，他们都是某一方面的佼佼者，但是因为不善于科研而被杀死。

    这个诡辩引起了远方净庭里面大部分人的赞同。

    毕竟擅长科研的是少数，大多数都被忽视了。

    于是在强烈的——近乎于暴动的抗议中。

    远方净庭改变了规则，所有科研非科研的成果都能转化成积分，积分可以转换、交易。

    同时因为远方净庭的生态系统无法支持太多人生存，又划定了基准线，每季度末考核不达标的人都会被驱逐出远方净庭。给其他活人存留出生存空间。

    这个骗子不仅获得了大量积分，还一度成为当时远方净庭里大多数人的崇拜对象——当然一年以后，这个骗子被人用相同的诈骗手段夺取了所有积分，一无所有的被赶出远方净庭，然后死亡。

    自此以后这个规矩就在远方净庭中延续了下来。

    对一代代人类进行筛选。

    只有聪明，厉害，狡猾，冷漠，防备心强的人，才能获得在远方净庭活下去。

    …

    趁着办公室里的人停下，阿拉贝拉敲敲门，面带笑容的看向大家。

    她发现远方净庭总部里面每个人都在微笑，笑的春风和畅，好像无时不刻不在散发着善意。

    但是阿拉贝拉知道这只是一种打破心防的伪装，他们善于用这种亲近的面孔接近受害者，然后夺走受害者的一切。

    “我想找一下派翠克，可以吗？”

    “什么事？”

    派翠克从人群里站起身，他穿着情报处的黑色制服，身形挺拔，细腰长腿，是那种怀春少女最喜欢的英俊军官模板。

    “可以私下说吗？”

    阿拉贝拉眼神示意那些办公室里的同事，暗示这是她和他之间的小交流。

    于是两人走出办公室，来到一个无人无监控的拐角。

    阿拉贝拉放缓眼神，柔情似水地看向派翠克：“大人，自从白墙一面之后，我久久不能忘记你留在我心中的身影。”

    派翠克眼神示意她说下去：“然后呢？”

    他好像在笑，但是又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我听说您和您的爱人分开了，其中或许发生了一些不那么好的事情……”她缓缓抬眼，眼神光很亮：“我知道您心情不舒畅，看到您这样我也十分难过……”

    “你为什么难过？”

    派翠克问。

    “阿拉贝拉女士，您该为自己的处境感到难过才是。”

    “什么？”

    阿拉贝拉不懂，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远方净庭里面大部分人都和圣光教有仇，仇恨，您知道仇恨怎么写，他们恨不得撕开那些牧师的皮，吃光他们所有的肉。”

    “前些日子一个牧师在远方净庭的卫星城里传道，您猜发生了什么？一些人把圣光教的牧师捆起来，放在火堆上烧，说：‘假如您嘴里的圣主真的存在，让祂降下大雨来救你。’”

    “当然没有雨。”

    “所以那个牧师被烧死了。”

    “如果有雨怎么办呢，那就在他的脚上捆上石头，把他丢到河里去，如果他死了，那就说明他的圣主是假的。”

    “——如果他活着。”

    “大家还有其他手段处置这个人。他们会用铡刀砍下他的脑袋，把烧开的铜汁灌入他的嘴里。”

    派翠克对阿拉贝拉微笑，就像是远方净庭里面其他微笑的恶魔一样温柔：“您该注意自己的处境，免得哪一天被杀了都不知道。”

    阿拉贝拉愣住。

    派翠克转身离开。

    他刚穿过拐角，就看见珈克长官倚在墙壁上，对方手里拿着一个花盆——里面是一小丛满天星。

    因为不是开花的季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

    “为什么要拒绝她呢？阿拉贝拉小姐那么可爱，我都要心动了。”

    珈克笑容轻松，像是在和朋友谈论什么密事。

    手里的小花盆来回转动。

    “是不是还在想着小女朋友……不得不说，你的小女朋友太漂亮了，我还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呢，就算是我也会像你这样念念不忘。”

    “您说错了。”

    “珈克长官。”

    派翠克语调平静，好像暂时休眠的死火山。

    “我恨她。”

    “我很圣光教，我恨转投圣光教的她。”

    他说出理由。

    就像是剧本里的那样。



你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1）
    德蒙德山峰。

    圣光教驻地。

    远方净庭的电视访谈节目结束。

    “奇耻大辱。”

    一人发言。

    另一名枢机接过话：“没时间说这种废话，现在召集诸位是为群策群力，共同谋求出路，我已经让电视台关掉了所有信号。”

    “但是一些民众中可能有人私录录像带。”

    “颁布法令禁止，派遣士兵挨家挨户搜查，绞死犯法者以儆效尤，其他的呢，诸位有什么办法？”

    “选出真正的欧米伽，告诉所有人对方是骗子。”

    “没有意义。”

    尼克尔森枢机主教冷声。

    其他枢机主教随之看向他。

    尼克尔森面色冷酷，他坐在圆桌一角，但是没有人能忽视他，毕竟掌握审判庭这个在圣光教内相当重要的部门，也没有敢干忽视他。

    他右手放在桌面上，套在手指上的那枚权戒微微发出冷光——这枚戒指曾经在无数封死刑文书上印下红泥，人们看见它犹如看见死神。

    “我们没有必要和这些异教徒纠缠，多看他们一眼都是污秽，也没有必要向这些异教徒或者民众们解释，因为他们不配。”

    “但凡有任何人敢在鹰之巢内传播不敬圣主的消息，我必然赐予他死亡。”

    尼克尔森相当斩钉截铁地要求：“所有人，必须配合我们审判庭抓捕制造暴动的嫌疑人，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好时机，不能错过第二个圣主给予的机会。”

    他看向格雷戈瑞枢机主教：“您有什么意见吗。”

    格雷戈瑞老神在在：“所有人都应该为圣主奉献一切，我亦是如此。

    所以我已经向神殿骑士管理委员会提出申请，从各个骑士团中抽选出最优秀的骑士来追捕这次犯案的嫌疑人。

    ……至于领导者，我觉得骑士安妮不错，她曾经在白墙十一区和远方净庭的罪犯有接触，熟知对方的各种下作手段和诡诈心思。”

    “而且骑士安妮掌控的白墙十一区是圣光教必不可缺少的重要教区之一，我们应当对其进行圣化，以求对方彻底归附于圣光之下。”

    尼克尔森枢机沉声：“她是嫌疑人，还没有被澄清身份。”

    格雷戈瑞枢机道：“但我相信一个犯罪者不会千里迢迢赶往鹰之巢，就是为了自投罗网进你尼克尔森枢机的瓮中。”

    格雷戈瑞这句话说得相当不客气。

    随后他又缓声：“我们相信尼克尔森枢机近些年来对圣主的付出，也感激在他的管理下，圣光已经照耀北地，不会有任何一个作奸犯科的罪人敢直面您的威名。”

    “相信自己，也相信我们。”

    “尼克尔森枢机。”

    随着格雷戈瑞枢机的话音落下，圆桌上开始窃窃私语。

    其实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不过是尼克尔森和格雷戈瑞的支持者开始战队而已。

    而后得到的结果是。

    大家赞同尼克尔森主教的审判庭加大对嫌疑人的追捕，也同意格雷戈瑞主教的神殿骑士管理委员会抽调出一部分人组成新一支骑士团。

    至于安妮是不是可以成为团长。

    他们要等北地圣光教总部的命令。

    …

    人们把这次访谈称之为“圣光坠落”事件。

    很少人会仔细深究那个电视上的“欧米伽”究竟说了真话还是假话，但是从市场到浴场到广场到酒馆——所有人都在讨论这场八卦。

    “圣光坠落”这件事的最主要目的达成了。

    它把圣光教从高高的云端之上拉了下来，成了民间口耳相传的热闹新闻……就是两个人走过，会挤眉弄眼地“内涵”一下的那种热闹和笑话。

    …

    两侧的长廊有着拱形的窗口，大片大片明亮的阳光投入白色的走廊里，一切都仿佛蒸腾在某种白色的雾气中。

    格雷戈瑞主教在长廊中慢慢走，慢慢思考。

    他想该如何处理骑士安妮。

    假如，她真的是欧米伽……这个想法在格雷戈瑞主教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是他甩甩脑袋，不可能，真正的欧米伽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的来到鹰之巢。

    在过去几年里面，鹰之巢的枢机们讨论过欧米伽究竟是生是死，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回到圣光教。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圣光教的生活比外面更好。

    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水，食物，睡眠等等，没有人能比圣光教提供的更好。

    安全——圣光教驻地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最干净的地方。

    尊重——祂是神子，是不死风修道院里说一不二的神，祂说谁有罪，谁就会被处死。

    所以说——如果祂还活着的话，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

    格雷戈瑞主教看向外面的广场空地，一块块整齐的灰色石砖严丝合缝的排在一起，让人想起大礼堂里面那些整齐如鱼鳞的电子屏幕。

    每次“灵”出现的时候，那些成百上千的屏幕上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波动和线条。

    其中最为癫狂的就是那个疯了的灵。

    祂经常在各种频道里狂啸，打乱一切秩序。

    那个女性……

    说实话他愿意用女性而非“祂”来形容上一任坠楼而亡欧米伽。

    格雷戈瑞主教很老了。他年轻的时候向地区主教申请成为牧师，被派往北地冰原做过为期一年的暂时性任务——成为北地一处群居城市里的宗教大学的教员。

    那时候他还算的上年轻，大概有三十几岁，他听说有神子出现在他们的城市里，于是一时兴起和其他神职人员搭伴，去街头看看传说中的神子。

    许多许多车队和骑士，把整条街封锁的严严实实，人群就像是群鸦一样汇聚。

    但是在层层叠叠的包围中，他一眼看见了。

    那是一个趴在车窗上的年轻女孩，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倒映着车窗上的光色，教堂的倒影，还有湛蓝的天空。

    格雷戈瑞主教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哦……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

    到了后来，他成为教区主教的时候听说这个女孩从高塔上一跃而亡，他想，这个女孩死了。

    再然后他来到了鹰之巢，成为专为教宗服务、掌控重要部门的枢机主教，他再次见到了这个女孩的灵魂……或者说意识可以，她无目的的在信号中游荡，发出各种尖锐的，让人疯魔的嘈杂叫声。

    旁人说不可用人类的想法揣测“灵”，不要用自己的见解去断定神的旨意。

    但是格雷戈瑞主角觉得，她疯了。

    在漫长的囚禁和无希望的未来中，她杀死了自己。

    格雷戈瑞枢机看着脚前的白光，就像是白色雾气一样干净，也像是那个女孩的发色和眼睛。

    是怜悯吗……

    他慢慢想。

    原来他这种人也会有怜悯吗？

    慢慢走到骑士安妮的房间前，他和守在门口的两个骑士点头示意，然后敲响房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于是他推门而入。

    安妮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格雷戈瑞主教觉得她根本没有仔细看过，只是随意翻开一页打发时间。

    “我们在讨论你的去向。”

    安妮问抬头看他：“有好消息吗，先生？”

    格雷戈瑞枢机：“还不确定，有人希望你死，但是本着利益一致原则，我希望你活下来，以世俗领主的身份彻底掌控白墙十一区，我会赐予圣秩，圣祝你为神职人员。”

    “到时候你会有宗教和政治的二重身份。”

    “你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安妮。”

    格雷戈瑞主教慢慢说：“我们正好需要你。”

    人类繁衍区，红墙二十四个，白墙十二个。

    作为十二分之一的白墙十一区一直是重要教区，也是圣光教内部各党派的争夺目标。

    站在格雷戈瑞这边的安妮能掌控十一区，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忍受安妮一切问题的最主要原因。

    这听起来挺不错的。

    安妮未来的路已经被安排好了，只要顺着格雷戈瑞主教他们安排的走，未来就能荣华富贵。

    格雷戈瑞枢机不认为安妮会拒绝，他简单说了一下神职人员的要求，保持洁净，信奉圣主，终生不婚。

    然后他看见安妮眨了眨眼，她若有所思的垂下眼。

    格雷戈瑞想起异端审判庭传来的消息。

    安妮在鹰之巢外有一个恋人，有人说那是“圣光坠落”事件的二号人物。

    该死。

    格雷戈瑞询问：“你还在想着那个男人？”

    他板下脸：“你应该认清楚你现在的立场，这里是圣光教，而那个男人是远方净庭的间谍，他刚刚策划了一场毁坏圣光教名誉的罪恶，你立刻、马上和他划清一切界限。”

    安妮微笑，她笑容很好看，就像是一道美丽的东西，就这么突兀地、蛮不讲理地闯入人的心里。

    “是的，先生，我在反思。”

    “那你什么时候能反思完？”格雷戈瑞主家问道？

    “一分钟？”

    她带着笑容，偏偏有一种淡蓝色的忧郁。

    她像是在看玻璃上的碎光，又像是在看广场上的鲜花，或者更遥远的地方。

    “或者更长？”

    “我也不太确定，先生，毕竟人的感情无法被理智控制。”

    真像……

    格雷戈瑞不经意想到。



你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2）
    花了半个月。

    血液样本到了北地冰原总部。

    而圣光教教宗的命令也传达了下来。

    鹰之巢。

    圣光教驻地。

    一行穿着银白色盔甲，血红披风的骑士带着印有教宗命令和赦免书的卷轴穿过了那扇高耸的圣门，进入了驻地广场。

    他们没下马，没有对枢机主教们行礼。

    直属教宗麾下、只听从教宗命令的神殿骑士团有资格直视任何人。

    “我们带来了教宗的命令。”

    “希望所有人能全心全意遵行祂的旨意。”

    格雷戈瑞主教默默站在人群中，微微弯起眉眼。

    他暗暗瞅了一眼尼克尔森枢机主教，发现对方面色冷硬的像块大理石，更开心了。

    …

    “他们带来了两份卷轴。”

    格雷戈瑞主教走在前面，宽阔明亮的走廊上只有他和安妮两个人。

    安妮已经被放出来了，她就跟在格雷戈瑞主教身后，默默听对方说话。

    “一份是赦免书，教宗免除了你在白墙十一区里做下的所有罪恶。你将重新以洁净之身站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并获得无上荣耀。”

    “还有一份是命令。”

    格雷戈瑞主教顿了顿：“要获得赦免书的前提是接受圣烙印，宣誓你永远忠于圣光教，且不会背叛教宗。”

    “那是什么？”

    安妮问。

    格雷戈瑞主教比划了一下后颈，然后直接勾起自己的后颈衣领，那片苍老的皮肤上面有一片赤金色的纹章，形如燃烧的火焰。

    “圣烙印。”

    “当你印下这个印记，鹰之巢里面的‘灵’就能够时时刻刻掌握你的去处。”

    格雷戈瑞主教看过来。

    “不要思考，不要质疑。”

    “你只能接受。”

    …

    负责给安妮烙下圣烙印的是那些初来乍到的神殿骑士。

    按照格雷戈瑞主教的说法，原本她应该亲自前往北地冰原朝见教宗，并且在教宗的指挥和恩准下，印下这个烙印。

    但是事权从急，为了解决圣光教当前的问题，这些繁文缛节可暂时放到另一边。

    安妮被带到一间密室里。

    这里微微弧起的穹顶，上面画着色彩斑斓的圣记圣事，左侧墙壁上四面敞亮的拱形窗户让这里不那么暗。

    窗户边上有对称的紫红色拉帘，但是站在密室里的神殿骑士们没有哪个想去把窗帘关上——他们光明正大，不认为自己在做一项鬼祟的事，而圣烙印是敬拜教宗的应有之义。

    神殿骑士很年轻。

    发色一律发浅，是圣光教最喜欢的那种浅的近乎白金一样的头发。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好像天堂的守卫一样威严。安妮听说过他们的出身，这些人大都出生于白墙几个区域，出生的时候父母支付不起给圣光教的纯净土地税和新生婴儿税，于是把这些孩子交给了圣光教。

    从此亲缘断绝。

    这些人是属于天上的，而不是属于人间的。

    他们直属于教宗，只听从教宗的话，是教宗手里最锋利的宝剑。

    安妮坐在一把椅子上。

    对面走出来一个骑士，他带着面罩，像是一架沉重的钢铁怪物。

    “低下头。”

    声音闷重。

    安妮照做。

    她好像垂下的柳枝一样垂下脑袋，两侧的短发如柳花一样散落，露出后颈。

    身后的骑士用一把银色手术刀，割开了她后颈处的皮肤。

    安妮微微皱眉。

    “我以为你们会打麻醉剂。”

    身后的骑士回答说：“你是骑士，你应当忍受。”

    好吧。

    安妮低着脑袋，微微皱眉，努力不去想身后的人是怎么用那把薄薄的银色小刀在她的后颈处割来割去，不去想皮肤断开后的血腥场景。

    不过还是有血液顺着两侧流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蔓延。

    安妮能感受到，身后的骑士在后颈那块被割开的皮肤里装了一块小小的金属片，然后就是纤细到肉眼不可见的缝合线在皮肉里钻来钻去。

    他缝合好了伤口之后，还没有停下，接着又换了一个人，对方拿着一些颜料和针管一样的工具，对她微微示意，但是根本没有追求她的意见，直接在那块刚刚缝合好的皮肤上开始刺青。

    一般来说都会等伤口愈合了才会进行第二项刺青任务。

    但是神殿骑士们肩负重要任务，他们必须立刻赶回到北地冰原守卫教宗。

    更有一个原因是。

    注射了基因试剂的骑士不可再当成人类看待，也没有人把他们当成人类。

    处理好一切。

    安妮接过格雷戈瑞主教递过来的手帕，擦掉身上的血，她转动脑袋，这道伤口不会比她过去经历的其他伤口更重。

    不过手指在摸到那道纹身的时候，还是感觉不自在，毕竟身体里面多了一块不属于她的金属片。

    “还好吗？我的孩子？”

    格雷戈瑞主教笑眯眯问道。

    他已经迫不及待向所有人公示安妮的身份。

    “还不错。”

    安妮微笑，她已经习惯了微笑，毕竟这个世界留给人哭泣的机会不多。

    …

    格雷戈瑞主发了邀请函，希望所有枢机主教，副主教，牧师，执事，修道士，助理，驱魔执事来到教堂共同见证这件事。

    他穿着隆重的礼服，带着冠冕，手持权杖，带着权戒，郑重地站在台子上。

    对单膝跪在红毯上的安妮大声宣布：“教宗已经赦免了你的罪过，你已经以全新的身躯和灵魂站在这里，你的过去种种已被洗涤，你的未来将在圣光的照耀下。”

    “忘记过去。”

    “前尘已逝。”

    他一只手稍稍在金盆里面沾了点水，接着撒到安妮身上，细碎的水珠有的溅到她的脸上，有的顺着头发流下，落到地上，就像一滴纯洁无垢的泪。

    两侧的长椅上坐了许多人，无论他们有何想法，但此时此刻只能静静看着赦免仪式进行。

    此刻很安静。

    只有格雷戈瑞主教的声音在教堂上空回荡。

    仪式结束以后格雷戈瑞主教吩咐安妮可以着手准备骑士团的事情。

    “原本应该从剑花十字团，血腥十字团，征服十字团等等里面抽调。”

    “但是尼克尔森枢机主教那边极力阻拦。”

    “这件事情还有波澜。”

    “目前你只能自己组建一支队伍，尽快在鹰之巢里面掌握武力。”

    安妮接了命令以后开始准备骑士团，她离开广场，第二个穿过高大的圣门，在众多天使浮雕的注视下来到了鹰之巢的世俗区。

    白墙十一区的骑士们就住在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安妮联系了他们，把这些人充当了第一批队员，她接着询问白墙十一区的近况。

    德克骑士说不是很理想，周围几个区在贵族的操控下自发和他们产生对立，不允许贸易，不建立关系，不派遣外交使团，此外本地的行政长官也在幕后指使者的引诱下蠢蠢欲动，准备取缔希望之桥自建的行政机构。

    安妮让德克给艾玛发电报。

    她说如果白墙十区，白墙十二区对他们进行封锁，那么就去拉拢白墙九区和白墙一区，远交近攻，这些人和他们在利益关系存在共同点。

    商贸路线也没必要通过白墙十区，十二区的关卡，直接从鹰之巢乘火车借路前往白墙九区等等。

    鹰之巢这边有格雷戈瑞和她在，能提供一点帮助。

    对于行政长官，安妮让艾玛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威胁对方的生命，但是可以派遣一部人烧掉对方府邸里的法律文书和税务记录，破坏掉一切可以收税的证明，并宣布白墙所有人债务清零，以期达到一种混乱中的平衡。

    “这里一切安好。

    你那边注意安全。

    安妮留。”



你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3）
    在德蒙德山腰上，有一栋统辖所有区域事务的办公大楼，如宫殿一般，宏伟非常。正好卡在上区和下区之间，将贵族、宗教区和平民、商业区完美划分开。

    这里被起名叫做春时宫。

    起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春时宫以下，仍然有春夏秋冬的更替，花开花落的变化，而在春时宫以上，就成了雪地里的冷清又寂静的地方，是贵族和宗教神职人员清净的住处。

    这座如宫殿一样的春时宫里有许多行政部门，一进去就是服务大厅，居民日常生活中的所有业务基本都在这里办了，再往上就是各个办公室和会议室。

    安妮拿了格雷戈瑞主教的手信，在这里领了一间屋子，里面有张打蜡的深红木桌，两把皮质椅子，一个笔记本，一盒中性笔。

    空荡荡的。

    “如果您需要什么还可以再告诉我。”

    领着安妮过来的女性说道。

    这里太空旷了点，不过采光不错，安妮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玻璃窗。

    浅淡又冷清的阳光直射入屋内，随着寒风带来一点稀薄的温度。

    对面的办公室里也有人站在窗口通气。

    男性，三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西装，打着深蓝波点领结，小平头，抹了发蜡，在阳光下闪光。

    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目光朝斜下方，似乎在看养在阳台上的绿萝。

    安妮仔细一看，这个男人正是在白墙十一区调查过蜂蜜宝石酒馆和她的异端审判所的杰登。

    对方正在喝水。

    十分刻意地伪装自己正在喝水。

    他可能太紧张了，以至于喝水的时候喉头一动不动。

    安妮从窗口探出身体：“嗨。”

    她先打了个招呼。

    “白墙分别之后再没有见过您，您现在是高升了吗？”

    “不用跟流浪者一样东奔西跑。”

    杰登恍然放下水杯，像是见到老朋友一样高兴。

    “哦哦，是您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哎呀哎呀真是惊喜，我们办公室就在您隔壁，您要是有兴趣随时可以过来坐坐。”

    安妮靠在窗台上，单手撑着脑袋，话家常一样随意闲聊：“真的吗？”

    她就像是阁楼上那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微微弯起眼，好像在笑。

    “那就太好啦。”

    转身出门。

    一个拐弯就走去了杰登他们的办公室……但是很显然，杰登他们并没有坐好准备，安妮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一阵仪器挪动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等她进屋已经是两分钟以后了。

    安妮进屋扫视了一圈，办公桌，电视，档案盒，书柜，电话，笔筒，两排皮质沙发，一张宽大的桌子，橱柜，小冰箱，咖啡机。

    都是崭新的。

    很显然他们也是刚搬过来。

    办公室里除了杰登，还有卜兰东以及其他几个没见过面的异端审判所的人，看似很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身体舒展，或拿着报纸或转着笔。

    但两道压低的眉毛下，眼睛里狠狠射出不.良的凶光，虎视眈眈地看着安妮。

    异端审判所虽然受审判庭和骑士团等等的压制，内部人士提起他们来的时候也用“一个没什么大用的”情报部门来形容。

    但是对于平民和其他地方间谍，这些人还是威名在外，让人胆战心惊。

    常因为不择手段的死刑而臭名远扬。

    安妮走过那张桌子，手指在上面稍稍一滑，一点灰都没有，干净得能让蚂蚁在上面劈叉：“这里太好啦。”

    她轻松感叹。

    而后很是抱怨道：“你们真应该看看隔壁，那里简直是一个石牢，里面什么都没有。”

    而后侧头看着对方：“或许你们应该都看过了？”

    杰登扫视一圈，见同事都闭着嘴，只能硬着头皮上阵：“嗯……”

    “是吗？”

    “你怎么不找奥利维亚说说，她管这一块。”

    “……当然。”

    杰登的眼睛微微眯起，有一种给人下套子的劲头：“奥利维亚可不是个善于沟通的人，你必须得有点耐心。”

    “我们几个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她手里磨出来这些家具。”

    “我不会。”

    “我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当然你们这些好人除外，我和你们一见如故。”

    安妮坐在沙发上，推了推前面的宽大桌子。

    “这里不错。”

    她感叹：“真的不错。”

    随后扭头看向其他人：“介意我在这里拼个桌吗？”

    “一点点，一点点位置就好。”

    “不行。”

    卜兰东猛地站起来。

    黑色西装，红色条纹领带，黑色头发，剃得很短，看起来很刺手，不过身体素质很好，应该在团队里面充任武力方面的职位。

    “你该回自己的办公室里去。”

    但是他刚说完这句话就被杰登拦住，杰登眼神示意卜兰东后退，接着温和地说：“当然可以，你能来就太好了，毕竟这里还空着一大片地方，我们或许可以交流交流经验，说不定能从对方身上学到点什么。”

    “不过……”

    “现在时间已晚，不如我们先给你收拾收拾地方，等明天早上你再来。”

    “好的。”

    安妮很有礼貌的鞠躬。

    “那就谢谢您啦。”

    安妮走后。

    异端审判所的临时办公室里开始交谈。

    “为什么要让她来我们办公室。”

    “那我们还怎么监视？！”

    “望远镜，针孔摄像头，监听器……都白费了。”

    杰登说：“她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卜兰东抓抓头发：“她当然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稍微一探出身体就能看到，我是说——”

    卜兰东突然愣住。

    杰登又重复了一点：“她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拜托，这就是一对一的交谈、询问，和观察，就是把目标放在我们眼皮子下面让我们找出她身上的秘密。”

    卜兰东犹自辩解：“但是万一她防备心很严，什么都不说呢。”

    杰登看傻子似的看他：“别跟我说你从来没有审讯过哑巴。”

    “你上课的时候在梦游吗？”

    卜兰东颓丧道：“好吧，你说的对，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把柜子里面的望远镜和墙里面的线路拆掉？”

    这个工程可花了他们大半天的功夫。

    …

    第二天一早。

    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混着雪光投入这间办公室。

    安妮带着本子和笔推门而入，和里面拿报纸喝茶的几个人打招呼，随后找了沙发坐下，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安妮。”

    “今天天气真不错。”

    杰登面带笑容的问。

    安妮：“确实不错。”

    杰登说：“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是一场梦幻，比如我，年轻的时候出身贫贱，是下区最穷住宅区里面的穷小子，谁能想到有一天我能坐在这里。”

    安妮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这一切都是因为您有别人没有的努力和天赋，换成街面上随意一个人都万万不能达到您的成就。”

    杰登身体微微前倾：“我算不得什么，已经三十多岁了，和你这种年轻人比起来没有丝毫前进的可能……你才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超出我想象的人。”

    “是吗？”

    安妮微微抬头，疑惑道。

    而后转头微笑。

    那是像光和雪一样美丽的笑容。

    “既然能得到您的夸奖，想必我是真得厉害了。”

    不过在做的几个审判所的人没有被迷惑，他们深知对方是一个骑士，更是一个策划了一场暴.动和屠.杀的将领。

    慈不掌兵。

    一个心软善良的人不可能适应战场上的血腥残酷。

    “自谦？”

    杰登笑着拍手。

    “你这种天赋的年轻人都能这么自谦，真是让我这种老一辈自愧不如。”

    “你现在还不满二十对吧。”

    “嗯。”

    杰登摇头晃脑的感叹：“这真是太了不起了，尤其你还是……收留所出身。”

    杰登故意停顿，看了一下安妮的神态。

    接着说。

    “能做到这一步，一定比旁人付出了更多大努力。”

    安妮垂下眼。

    她好像在沉思。

    而后悠长叹气：“谁说不是呢。”

    “要知道年幼的时候一场风寒，一顿饥饿，一次腹泻，一株变异植物就能要了我的命。”

    她突然高兴起来。

    “不过幸好有特蕾莎夫人的帮助。”

    “要是没有她，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时候三道敲门声响起，外面有声音道：“请问是这里正在招聘骑士吗？”

    门口站着一个棕发年轻人，眼睛微微带着深绿，是注射了基因试剂的骑士。

    他左手拿着一张宣传单，是安妮他们打印出来的冬月骑士团招聘简章。

    安妮起身道：“请坐。”

    随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和对方说明冬月骑士团的待遇。

    见安妮有事要忙。

    杰登没有继续和对方交谈下去。

    他和卜兰东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两人来到楼后，寂静无人，杰登扫视一圈以后确定周围安全，率先开口：“看出什么来了？”

    卜兰东说道：“防备心很强。”

    “分辨不出来。”

    他们今天的对话用的是测谎仪的运作原理。

    杰登的对话里面用了虚虚实实几个问题。

    他问安妮今天天气怎么样，安妮回到了一个一定为“真”的回答“很好”，因为今天天气确实很好，她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面容带笑，眼睑轻松抬起，眼珠上移。

    ——这是安妮说真话的面部反应。

    接着他又询问安妮对自己的看法，这里安妮用了一个奉承的回答，这个回答很显然是“假”的，因为杰登知道对方一定不喜欢，不认同自己。

    这个时候的安妮瞳孔微微张大，很有强迫性质地直视杰登，似乎在逼迫自己说谎，并且相信自己说的谎言是真的。

    ——这是安妮说谎时候的反应。

    他用这两个问题判断出安妮对“真话”和“假话”的反应和态度，接着以这两个问题为模板，继续询问安妮，穿插真假问题，以及自己想知道的真正题目。

    然后。

    事情似乎不那么如意。

    到了年龄和安妮评价自己的时候，她又表现出了截然相反的状态。比如年龄是真的，但是安妮偏偏直视杰登——这个是假话状态，后面的“您能夸奖我，我才厉害”这个回答，安妮眼神轻松，显得很真挚——这个是真话状态。

    和杰登前面探出来的规律完全相反。

    这唯一能说明的是。

    安妮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反侦查。

    一无所获。

    杰登和卜兰东交谈完，接着回到了办公室，然后发现原本属于他们的办公室被陌生人占满，这些不受欢迎的访客手里都拿着一张宣传单，在安妮这里排队报名加入冬月骑士团。

    一个骑士说。

    “待遇太低，我没想到这个时代还会有这么低廉的待遇，你这是剥削。”

    安妮：“因为您付出的劳动也低。不离开鹰之巢，不做危险的事，不进行长途旅行，每周上四休三，并且保证活动场地和饮食。”

    “如果您这都觉得累，那我觉得您还是躺在家里比较舒服。”

    “下一个。”

    随着上一个骑士愤愤离开，下一个年轻骑士接着坐下。

    “你好，请问入团以后包分配婚姻吗。还有我想把把家人的户口从白墙迁移到鹰之巢里面，不多，大概八个，这个也能办理吗？”

    安妮：“不分老婆。不包户口。”

    “下一个。”

    办公室里乱糟糟的。

    杰登扒拉开人群，发现蹲在办公室里那些个异端审判庭的人努力挺直腰背，从人群缝隙里面监视安妮的动态。

    杰登：“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拦着她？这里是异端审判所的办公室！”

    一个同事无奈摊手：“我说了。”

    “我说这是异端审判所的办公室，让那些拿着招聘简章来应聘的人注意点，这句话够威胁的了吧。”

    “然后安妮说，是啊，冬月骑士团和异端审判所一个办公室，是得到圣光教首肯的官方组织，和异端审判所也建立了良好的外交关系。”

    “大家放心，这也是有官方背书的编制岗位。”

    同事耸肩瘪嘴：“那些来应聘的就信了。”

    杰登哑口无言。

    办公室里来应聘的流浪骑士越来越多。

    不断地朝异端审判所这边瞅。

    安妮见缝插针地朝杰登招手，热情微笑。

    搞得杰登额不等不得以微笑。

    然后就听见一阵乱七八糟的细语：“哦哦，真的是异端审判所啊，没有传闻里那么可怕。”

    “毕竟是和我们冬月骑士团建立了外交关系的组织啊。”瞅瞅，还在排队报名呢，就用上“我们的骑士团”这几个字了。

    杰登心里窝火，一挥手，带着几个人离开了办公室，又没有地方去，于是来到了隔壁那间办公室，正好是原先安妮分配到的那间屋子，里面一张深红桌子，两把皮质椅子。

    异端审判所的几位委屈巴巴地坐下。

    然后开始讨论怎么交待。

    他们受尼克尔森枢机主教的委托来处理这件事，但是很明显，点子扎手。

    卜兰东靠在办公桌沿上微微摩挲下巴。

    “等等。”

    “杰登你说。”

    “我们这算不算被人从办公室里赶出来了。”



你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4）
    办公室里来了一波有一波人，这些年轻的、从其他地区来鹰之巢闯荡的骑士塞满了整间屋子，有人高举着黑色软帽晃来晃去。

    “我叫亚伦！”

    “登记上我的名字！”

    虽然安妮给出的条件不高，福利不好，而且她还是出身于白墙十一区这种中等区域，但是凭借“格雷戈瑞枢机主教手信”和“组建一支在鹰之巢有执法权的队伍”这种名号，就有人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加入。

    只要加入冬月骑士团，就是一脚迈入圣光教行列中，接下来遇到教内的选拔机会——比如审判庭的执法队、其他骑士团补充人手的时候，他们都有了资格报名。

    所以很多人不求名不求利，就是白白送钱，也想加入。

    上一个人离开。

    下一个立马占据了这个椅子，整理整理棕麻色的西装和领结，开始向安妮自我介绍。

    “乔尼。”

    “德蒙德下城区本地居民。”

    “黑豹试剂。”

    年轻男人颇有几分自豪地介绍出自己的家境，毕竟活在皇城跟下，天生比其他地方的人底气足。

    安妮低头记录名字，顺便问道：“简章上的福利待遇你可以重新看一遍。”

    乔尼自信摇头：“我不在乎那种东西。”

    本地有房，吃喝不愁。

    “好吧。”

    安妮给他登记上，印指纹，顺便记录地址：“那么等下一次选拔的时候我会让邮差给您送信……或者您居住的地方有公共电话吗？留个号码。”

    乔尼说出了一个旅馆的电话号码。

    “我和那里的前台关系不错，他会帮我转达消息。”

    乔尼登记完就离开。

    安妮坐在椅子上转了一下笔，像乔尼这样的年轻人太多了，很多人加入冬月骑士团的目的就是以此为跳板，进入更好的机构。

    不过人向高处走，自古以来的常理。

    “下一个。”

    安妮收心，继续登记。

    一墙之隔。

    隔壁办公室里的杰登、卜兰东等人正在密切监视着安妮的动态，还有一些人去四楼一件办公室里架了望远镜，从远处监视安妮。

    “你有没有插探子？”卜兰东问。

    杰登冷静说：“插进入二十八个。”

    “噗——”

    卜兰东一口水喷出去。

    “这么多？”

    “你从哪来找来的新人？”

    杰登微微靠近卜兰东耳边：“是审判庭的人。”

    “尼克尔森厌恶极了她。”

    卜兰东又喝了一口水，而后脑袋里转了一圈，随后狐疑地抬眼看向杰登：“这么说……审判庭那边是不是也也派了上线来管理他们，我可不认为那二十八个人会听我们的话。”

    杰登微笑，没有正面回答：“尼克尔森主教对我们的进度……不是很满意。”

    卜兰东耸肩。

    然后叹气。

    …

    鹰之巢。

    圣光教驻地。

    杰登和卜兰东穿过了圣门，从世俗进入了神的领地，到处都是鲜花，美丽的浮雕，和金色的装饰，一切犹如天国般神圣。

    他们随着指引进了一间办公室。

    一位穿着高领制服的黑发年轻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写画画，他看见杰登和卜兰东之后停下笔，从桌子后绕出来和两人拥抱，然后亲切地询问：“两位又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吗。”

    说着，这个年轻人转身去给两人倒水。

    漫不经心说道：“说一下吧，让我和尼克尔森主教心里稍稍安慰一点。”

    这个场景虽然温馨，但实际是在正常不过的汇报工作的场景，这个黑头发的年轻人是尼克尔森主教的助理执事，负责帮尼克尔森主教处理一些事务。

    “嗯。”

    杰登和卜兰东对视一眼，然后开口：“我们一直对骑士安妮进行了严密的监视。”

    杰登说了今天来办公室里报名的人员数量，出身环境和地域，以及成员的基因试剂的种类。

    “安妮呢？”助理执事问道。

    “我觉得你们应该说一下安妮的事情。”

    杰登眼睛转了一下。

    “当然，对于安妮我们也有不少收获。”

    杰登说安妮有一个口癖，他就这个口癖展开了为期八百字的小论文研究，结合已知的安妮的身份资料，说这个人出身下等，虽然表现的很好，但是总有一股掩盖不了的野蛮味道。

    助理执事放下咖啡杯。

    “笃”得一声。

    杰登和卜兰东两人的心脏震了震。

    “所以。”

    “两位先生辛苦了一下午，得到了就是这种无关紧要的消息，甚至还被人赶出了办公室。”

    黑色头发的助理执事转身。

    他笑容温和。

    双手交叉坐在杰登对面的沙发上。

    “您是过来开玩笑的吗？”

    “还是觉得这个故事可以让我或者尼克尔森主教解乏？”

    杰登额头冒冷汗。

    “当然不是。”

    “这是有原因……”

    助理执事说：“相信理由这种东西无论您还是我都听了很多次，很多种，那些背信的叛徒被拷在石墙或者火刑上的时候，都会哭泣着说自己有很多理由。”

    “但是重要吗？”

    “理由是不是真的，道歉是不是诚恳，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都不过是一种……无聊的东西。”

    助理执事带着微笑。

    “您对这件事应该深有体会才对。”

    “我们信任您，才把这种任务交付给您。”

    “您也该对得起我们的信任才对。”

    …

    杰登和卜兰东从驻地离开。

    他们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春时宫，

    一上二楼。

    杰登猛拍办公桌，“砰！”得一声，整个屋子都震了三震。

    “抱歉。”

    “这间办公室我们有用。”

    安妮：“那太好了，我们正好可以一起用，还可以互相学习学习经验什么的。”

    她站起身微微靠近，蓝色眼珠里倒影杰登那青紫的面孔。

    “您看起来不太好。”

    “被上级训斥了吗？”

    安妮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随后收拾收拾桌面上的资料。

    “是因为我的事情吧。”

    杰登挑眉看她。

    安妮笑道：“我猜的。”

    “毕竟能让您这种中流砥柱的前辈困扰的，只有我这种年轻有为的后辈了吧。”

    “不过从我个人出发，是非常——非常敬仰您这种不依靠出身就能打拼下自己尺寸之地的人。”

    “让您感到困扰和为难还真是不好意思。”

    安妮抱起那些资料从桌子后绕出来：“非常感谢您这些天的无私奉献，我已经招募了足够的人手，这里还是还给您了，希望这个清净的地方能让您放松心情。”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的语气和神色都太诚恳。

    以至于杰登一时间没有分辨出她是不是真心。

    但无论是不是。

    “被看重的敌人承认和敬仰”这种事情本就足够让人快乐——以至于他在助理执事那里收到的恐吓和压抑都消退了几分。

    杰登心里乐淘淘，觉得自己也不是助理执事说的那么没用。

    你看，至少安妮承认他了不是。

    安妮走到门前，突然转身很诚恳的提议：“说起来大部分人都会遇到一个困境，进入职场以后会遇到能力和职位不符合的上司。”

    “在面对第一个困境的同时还会衍生出第二个困境，那就是这个尸位素餐的上级领导会发出与本人能力不相符合的、高屋建瓴的建议，并且对做不到的下属说出‘别人都能做到，唯独你做不到’这种垃圾话。”

    “但实际上让他亲自来，对方一定会做的比一团屁更糟糕。”

    安妮轻松问道杰登：“您说是不是。”

    杰登努力控制面部表情，但还是微微扬起了嘴角。

    “嗯……这种话只有初入职场的年轻人才会说。”

    杰登微微掩饰自己的开心。

    “但实际上等你接触多了社会以后就会发现，每一个能走到高位的人都有非凡的能力。”

    杰登很是过来人的教导安妮。

    “你还有得学。”

    安妮很受教导的、真诚地点点头。

    “您说的是，我还要继续向您学习。”

    安妮推门而出，走廊上传来滴滴答答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走远了。

    但直到安妮走远，杰登脸上的笑容还是没有消退。

    直到卜兰东提醒他：“她是安妮。”

    杰登点头：“是是，我当然知道她是安妮。”

    卜兰东又说：“她——是——安妮。”

    “我们难缠的对手，监视的对象，我们被责罚的主要原因。”

    杰登说：“虽然我们是因为她被责罚，但她这个人还不错，我是说……真的挺不错的。不会哭哭啼啼，没有苦大仇深，就像是电影里面的那种，针锋相对，棋逢敌手的对手。”

    杰登双手跟和面似的转来转去，兴高采烈：“她真是个挺不错的人。”

    卜兰东侧目。

    看着笑得跟朵花似的杰登。

    觉得他还得清醒清醒。



你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5）
    春时宫。

    一间白色会议室。

    安妮坐在首位，她正在开会。

    与会者是德克几个白墙十一区的骑士，还有新招募的几十个骑士。

    安妮清了清嗓子。

    “那么我们召开冬月骑士团第一次会议。”

    “这次会议我们简要说一下冬月骑士团的创建宗旨和未来发展计划。

    根据最近的圣光驻地下发的指示，为对抗远方净庭极其下属机构的渗透特此成立冬月骑士团。”

    安妮盯着“渗透”两个字眼神奇妙。

    不过她没有停顿太久。

    “前期，冬月骑士团的具体目标是在鹰之巢下城区内展开巡查，深入每一条街道追查远方净庭的间谍信息，同时也要注意民众中流传的、对圣光教驻地的不利流言，并对此做出处理。”

    一个新加入的骑士举手。

    “请问，如果对方反抗并且对我们出言不逊，我们可以将其就地格杀吗？”

    安妮坐在主座上回答：“不。”

    “但是你可以骂回去。”

    棕发雀斑脸的年轻骑士瞪大了双眼，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凳子拖出上上的闷声：“这是对骑士的侮辱！他侵犯了骑士的尊严！”

    安妮：“没有人侵犯你的尊严。”

    “我也相信作为一个新上任的、年轻有为、谨遵守则的骑士，你不会把自己的原则建立在随意杀人这个基础上。”

    “没意思。”

    棕发雀斑骑士坐下，双手抱臂开始抱怨。

    他开始有意识的反抗安妮，小声和周围人说话：“我听说审判庭的执法队和其他骑士团也没有那么拘谨，那些人走在街上的时候，所有人都退避三舍，胆寒非常。”

    他说得起兴。

    “不过那些年轻的夫人小姐们倒是会兴冲冲地从窗户里探出头，朝这些人丢手帕和丝巾。”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棕发雀斑骑士发现周围的人诡异地沉默下去，他微微朝安妮的方向看去，发现对方正在转笔，顺便撑着脑袋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棕发雀斑骑士摊手。

    “我在听你讲故事。”

    安妮说。

    棕发雀斑骑士猛地挺直腰背，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安妮的发难。

    安妮说：“我觉得那些年轻小姐和夫人不是因为那些骑士有权力才喜欢他们。”

    “那是因为什么？”

    棕发雀斑骑士反问。

    安妮：“因为他们很英俊帅气。”

    她笔头一转指向棕发雀斑骑士：“常言道，年轻的女士会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会为了爱人的英俊面容和情话辗转反侧。”

    “如果你找不到一个喜欢你的年轻女孩子，那只能说明你既没有英俊的容貌，又没有动人的情话。”

    她通情达理。

    “骑士，你什么都没有，只有抱怨，你该反思一下自己。”

    她清清嗓子。

    “还有就是，现在我们正在召开冬月骑士团第一次会议，大家都严肃一点郑重一点，不要在会议上讲无关的事情，比如个人爱恨情仇之类的事情大家可以在私下交流。”

    “违反者会被驱逐出会议，失去为自己利益争辩的权利。”

    棕发雀斑骑士问道。

    “那么谁来做裁判，谁来裁定我们的罪过。”

    安妮：“我来。”

    她笑道：“因为这里施行独.裁，参与的大家只能在无限的独.裁下获得有限的民主。”

    她随后伸手示意这个年轻的棕发雀斑骑士出去站一会儿，先从这里消失一会儿。

    …

    冬月骑士团两人一组，分成几十个队伍进入德蒙德山脉下城区。

    安妮和一个叫亚伦的年轻骑士在一起巡逻。

    这个年轻人是下城区土生土长的居民，亲族谱系好像繁茂的大树一样深深扎根在下城区。

    下城区的道路十分宽广，可以容纳好几辆货车并行，在以前这里被用作运输战略物资，为人类最后的繁衍地栖息地做准备，不过后来随着稳定秩序的建立，足够多的人口占据了每一寸土地。

    每一寸。

    说实话这里的环境卫生不太好，到处都是宽大的污水沟，上面盖着青石板——之所以是青色，是因为污水沟里富含营养物质，而这些物质反过来滋润了旺盛的青苔。

    味道十分不好闻。

    但路面上大体环境都还算干净，没有因为拥挤的人口而变得污秽不堪。

    德蒙德山峰的下城区，依照从高到低的地势建立了流水系统，干净的雪水和河水会顺着地势差流入下城区的每家每户，也因用水的顺序先后衍生出了下城区不同的阶层。

    毫无疑问。

    靠近春时宫，先用水的属于富裕和有权势的家庭，最后用水的大概率属于穷人中的穷人。

    亚伦的家庭在当中属于中间，不是第一个用到干净水，也不是最后一个。毕竟就算是鹰之巢，基因试剂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听说要来到下城区巡查的时候，亚伦明显表现得很兴奋，他兴高采烈地要带安妮去自己的家里看一看。

    亚伦努力挺直脊背。

    好让身上新发的制服看起来更整齐。

    “我希望爸妈能立刻看见这件衣服，我希望他们能为我感到骄傲。”

    说的时候，亚伦悄咪咪看了安妮一眼，很明显这种上班时间回家探亲的举动属于渎职——一种民不举官不究的渎职。

    “当然可以。”

    安妮点头。

    难道真的有人以为，冬月骑士团是为了追查远方净庭的间谍和维护圣光教的名誉而建立的吗？

    她本身就是最深的间谍和渎神者。

    亚伦乐颠颠地在面前引路，带着安妮来到了一个由道路为分界线划分出来的小区，那些建筑群就像是一个撑开的正方形，或者扭曲的圆，又或者多角的五角星，难以想象这些不规则的小区里面生活了那么多的人。

    德蒙德山峰最初的栖息地是春时宫以上，那片位于雪域的区域才是为了人类繁衍建立的——躲避变异的植物，危险的昆虫，以及复杂的细菌、病毒，和其他威胁。

    所以春时宫以上会有完整的建筑群，完整的道路规划和区域规划。

    但是春时宫以下的人们则根据复杂的地势，多变的道路和其他阻碍因素从条条交错或者平行的道路中构建出自己的居住地。

    亚伦生长的小区里面居住大都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毕竟这种危险的环境下，人们已经习惯了群体生活以及互帮互助，这个时候人际关系成了一个还没踏入社会又没有资本的少年的最大助力。

    “爸！妈！”

    亚伦一进入小区就开始大叫，顾不得路上辛辛苦苦整理的形象，随后窗户打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从里面向外探头。

    亚伦的父母从小楼里出来，高兴地和亚伦拥抱，然后询问旁边的安妮：“这是……”

    亚伦介绍：“这是我们团长。”

    又向安妮介绍：“这是我的父母。”

    亚伦的妈妈拽了拽他的衣袖，面带微笑，和蔼可亲地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翘班还敢带着上级，第一天上班第一天被辞退是不是。”

    亚伦和父母小声解释了一下他的主要认识是巡查，他只是“很不经意地走到了这里而已。”

    趁着亚伦和他爸妈聚会交谈的时候。

    安妮在这里看了看，许多人围着亚伦打转，高兴地好像自己家出了一个骑士，她又看向远方，发现另有一些人没过来，正在围着一个两人高的水塔说什么。

    安妮走过去，这些人先是惊异地看着她，得知她的身份以后又略有些拘谨的鞠躬：“您是神殿骑士啊。”

    安妮摇头：“不，我不是。”

    另一个人笑：“这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别。”

    安妮询问这个水塔：“这里有什么事？”

    七十岁的老人说：“我们在检查水质。”

    他指着远处的春时宫。

    “水流从那里流出，穿过千家万户之后，进入我们这里，我们必须得小心一点，会有人故意污染水质。”

    “污染？”安妮问。

    “投毒。”老人回答。

    “一些人无聊，当洁净的水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会往里面随手撒金属粉末，又或者化学物质，他们已经享受了洁净的水，不在乎其他人有什么遭遇。”

    “在这里，这样的人很多。”

    老人说着拍了拍水塔。

    “不过还好，我们时时检查着，没有大问题。”

    从小区离开的时候亚伦说：“还好，大家已经习惯了这些。”

    “最危险地还不是投毒，而是有人在上游建立了蓄水池，卡住了下游的水流，并且向该流域内的所有居民征收净水费。”

    安妮不怎么了解德蒙德山峰的事，她询问道：“然后呢。”

    “然后这不合法。”

    亚伦挠挠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上游那个人收净水费没有经过圣光教的同意……听说他是在春时宫什么什么地方办的手续，而且经过了上城区一些很有势力地位的贵族的同意。”

    亚伦摊手：“但是他没有取得圣光教的同意，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圣光教的，是圣主带来了干净的土地，水，空气，健康的食物，变换的四季，以及稳定的秩序。”

    “所以他被杀了。”

    亚伦摇晃脑袋：“一场争斗？或者其他什么的？我也不清楚。”



你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6）
    安妮和亚伦离开了小区。

    又到了其他地方巡查。

    这附近大概有一座纺织厂和漂染工坊，拱形的门牌高高撑起，大片布料挂在细长杆子上，在空中飘荡，各式各样的染色剂放在一个个小桶里面，一些粘稠的蓝色黄色从桶边缘流出，地上斑斑块块。

    安妮和亚伦从道路中走过，路两旁有赤着胳膊洗涤布匹的女子，她雪白的右肩上有一个深红色的烙印，圆圆地一块疤痕印在上面。

    这女人一直不言不语，见到安妮和亚伦靠近也不曾转头。

    两侧的阁楼上开了窗，一些更为年轻的女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笑嘻嘻地对亚伦说话，也对安妮说话。

    “嗳，你们不要看那个哑巴女人。要看看我。”

    一个金发女郎说：“你们是哪里的？”

    “刚来这里？”

    她手里夹着一支玫瑰，甩来甩去。

    “你们真年轻。”

    “没有人告诉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亚伦沉声：“注意你轻佻的态度，女士，我们不是过来和你开玩笑的。”

    “请叫你的负责人出来。”

    金发女郎悠长叹息：“原来我们这些年轻人还不能满足你们吗？”

    “好吧，如你们所愿，会有一个又老又丑的人来和你们卿卿我我。”

    她这话刚说完。

    两侧的女孩子嬉笑：“小心主管扒了你的皮！莎拉，你死定了！”

    金发女郎莎拉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亚伦清清嗓子：“这种不干净的地方……您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安妮环视四周：“是。”

    亚伦微微提声：“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安妮看他：“知道。”

    纺织工厂的负责人来的很快。

    一个发际线微微后退的中年男子小跑着过来，拿起白手帕擦擦额头：“您是……”

    他看了一眼安妮的制服。

    “冬月骑士团。”

    他缓缓说道。

    “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

    安妮疑惑，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程，甚至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回去哪里，但是负责人却好像知道她要来这儿。

    不用安妮多说，负责人领着安妮和亚伦往里面走，他说里面发生了一场冲突，安妮他们来的正好：“您最好快点结束这些事，劝劝您的同事，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大动干戈。”

    负责人转头微笑：“没必要，真的没必要，要不是这个时间点不好，把她白送给您的同事都没关系。”

    走进了纺织厂深处。

    安妮看见了“同事”。

    是那个棕发雀斑脸的男孩和其他两个骑士，正在和一个赤着上半身的男人争执。

    看见安妮的时候，棕发雀斑的约瑟微微扩大了瞳孔，一瞬间僵硬住，而后其他两个骑士也瞬间石化，他们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安妮，甚至让对方亲眼看见了这件事。

    安妮问：“发生了什么。”

    “一场误会。”

    负责人出面做和事佬。

    从他的话里安妮组织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大概是约瑟他们巡查到这里的时候，一个听觉很好的骑士听见了这里面的呼求声和争执声。

    于是冲进了纺织厂。

    然后看见一个赤着上半身穿裤子的男人和一个赤着全身的女孩在争执。

    有关一些金钱上的争执。

    “钱给少了。”

    负责人说。

    他就像是菜市口的商贩一样当着安妮的面，按斤按两的算到每一块。

    亚伦微微皱眉准备呵斥，但是安妮制止了他。

    负责人算完了所有的账，接着面带笑容地看着那个赤着上半身的男人：“您确实给少了，不过您的老顾客，有优惠也是理所应当的。”

    那男人等了约瑟他们一眼，随后从衣架上扯下蓝色长袍，裹在身上转身离开。

    约瑟他们本来想跟上，但是因为安妮，又停在了原地。

    很明显。

    一家妓.院。

    她没有说话，慢慢走动，来到一个晾衣杆旁边，上面搭着灵一件深蓝色的袍子，应该是另一个顾客的，圣光教圣三角的标志绣在衣袖处。

    这里是一家能招揽到神职人员的妓.院。

    虽然圣光教教义希望它的信徒纯洁。

    但不得不说，广泛的神职人员为庞大的妓.院数量做出了不可忽视的贡献。

    圣光教最上层的教宗和神子一系，从生到死都不会发生任何一点性行为，他们通常生活在北地冰原的修道院里，从襁褓到棺材都纯洁无垢。

    但是从枢机主教往下，地区主教，辅助主教，牧师，执事，唱经师，驱魔师，以及修士和修女们，则不断的在禁.忌边缘来回走动。

    他们中很多人出身自平民，是饶有天赋的学子，不断攀升获得了圣光教中的地位，比如格雷戈瑞主教。

    另一些人则是出身贵族，是家族中没有继承权的二子或者三子，为了避免家族财产被分割，于是被父亲送往圣光教成为一名神父。

    这些人名义上是圣光教的一员，是圣主在人间的代言人，是神圣的。

    但是他们的身体却属于世俗。

    在德蒙德山峰，圣光教的神职人员们夜宿妓.院并不是一个大新闻。

    …

    负责人笑着把女孩拉起来，她浅金色头发，就像是一朵旖旎柔美的花，原本是赤着身体，不过现在身上披上了棕发雀斑男孩约瑟的上衣。

    负责人亨特笑容很温和，就像是最亲密的朋友一样提出良好建议，他对着亨特说：“如果您喜欢这个女孩，她可以陪陪您，免费的。”

    约瑟想说什么。

    安妮反问：“陪什么？帮约瑟洗衣服吗？”

    负责人一脸“您明知故问”地表情看着安妮。

    “您说什么呢。”

    安妮指着拱形牌子说：“这里不是纺织厂吗。您在暗示什么？”

    负责人感觉一阵不妙。

    他打了一个激灵。

    “当然，当然是。”

    安妮说：“您确定吗？”

    负责人挑眉，察觉到了这里面的话中话：“是的……当然是，我们是一家正宗的纺织厂。”

    他舔了舔上嘴唇，毕恭毕敬地弯腰：“我们各种经营手续都配备齐全，都是经过了大人们的同意才办下来的。”

    德蒙德山峰上可以合法经营妓.院，但是必须办理手续，以及上交超过一半收益的重税，于是许多妓.院会伪装自己是其他的什么工厂，遮遮掩掩地开始营业。

    负责人挥手让女孩回去。

    随意地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奴隶。

    淡金色头发的萨曼莎微微回头看了一眼约瑟，但对方正紧紧盯着地面，没有回应她，于是萨曼莎紧紧裹着身上的上衣，走进了旁边一栋屋子。

    …

    …

    “您这里看起来很不一般。”

    “希望您别介意，我们随便看看。”

    安妮说着往纺织厂的深处走去，这里很普通也很简陋，中间确实有一个浑浊的漂染池子，两侧有很多木质加钢铁的房屋，窗门紧逼，看不清里面。

    再往深处走。

    负责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不断用手巾擦汗，接着频频朝门口看去，似乎在等着什么援兵到来。

    “大人。”

    负责人快步上前，努力压低声音。

    “您可能初来德蒙德山峰，对这里还不熟悉。”

    见安妮侧头看他，负责人连忙表示不是威胁，他说道：“这里是德蒙德山峰，这里的一切都可以用金钱衡量，如果您初入这里，一定会被这里的冷漠和薄情吓到，说不定会因为高昂的物价和频繁的人际走动而破产，这就太不幸了。”

    “所以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金钱助力。”

    “对我这种人来说，能帮您解决困难就是最大的幸福。”

    负责人就像是鹦鹉一样油嘴滑舌。

    “多少钱。”安妮直白地问。

    “我的心意有多少，钱就有多少。”负责人说。

    “那么你的心意值多少？”

    负责人猛地摇头：“那要看您了，您对我好，让我感动，金子就像是喷泉一样涌出来。”

    “是吗？”

    “可惜您的样貌实在让人爱不出来。”

    安妮说着推开一间房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摆放家具，只有一些枯草、粪便，干了的血块堆在里面，环境脏乱差的让人以为这里饲养过牲畜。

    “这里就是你生金子的地方吗？”安妮随口问道。

    “噗嗤”两侧的阁楼上出现断断续续的轻笑声，是在趴在阁楼窗户上的年轻人在发笑。

    负责人回头瞪他们。

    这些人立刻像倦鸟归家一样缩身回屋。

    负责人擦擦冷汗，再次看着安妮。

    面对这样圆滑又铁石心肠的人，他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幸好门口出现一个身影，负责人才沉沉松了一口气。

    另一个穿着蓝袍的修士从纺织厂的拱形牌子下走过，他明显很年轻，眼神也更锐利，似乎是担负着沉重使命出现在这里的，站在远处直直呼喊安妮：“骑士，这里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

    “你是谁。”安妮问。

    “您的朋友。”蓝袍修士回答说。

    安妮转头看他：“什么事比查处远方净庭的间谍和维护圣光教的名誉更重要。”

    蓝袍修士安杰尔沉着面色：“一些远不如这两者重要，但是却和我们生活息息相关的世俗上的事。”

    “甚至性命。”

    安杰尔沉声。

    他和负责人亨特对视一眼，两者似乎交流了什么情报，亨特往后一步退步，再不说什么。安杰尔挺身而出，他带着一种从容，就像是一只蜜蜂看另一只蜜蜂，一只工蚁看另一只工蚁，他就像是在和一个息息相关的利益共同体对话。

    “我要说一些事情，但是不适合在这里说。”

    他半是诱哄地带着安妮和亚伦离开，走出纺织工厂的时候，那个在洗涤布料的女人依旧弯着腰搓洗，右臂上的红色烙印一下又一下晃动，那个拿着玫瑰的女人依靠在窗户上，朝他们半弯不弯的扬唇微笑。

    她突然呼喊安妮说：“您要走了吗。”

    随后眼睛弯起。

    “真可惜。”

    “和您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太短了。”

    安妮想了想回复道：“那大概是您从未感受到真正的快乐。”

    莎拉眨眼：“是吗。”

    等走出纺织工厂以后。

    安杰尔才说。

    “一切事情并不是眼前看的那么简单。”

    他想了想，告诉纺织工厂之所以没有直接挂上妓.院的牌子，是因为交税。

    妓.院的税收高达一半，收入圣光教的库房里面以后会经过层层盘剥，最后才会转到北地冰原的圣光教总部里面。

    所以为了遏制这个情况。

    安妮问：“什么情况？”

    安杰尔说：“盘剥。”

    圣光教中的一些高层会暗示这个妓.院是纺织工厂，而后象征性收一些税，其中的差额则进了圣光教高层的腰包，这些人在协调一番，把其中一部分直接送到北地冰原。

    “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什么？”

    安杰尔修士没听懂，又或者他听懂了——但是一时间不知道安妮为什么这么说。

    他随后解释。

    妓.院存在很正常，鹰之巢的流动人口很多，非常多，白墙几个区的无数自由民为了获得更好的未来背井离乡，孤身一人来了鹰之巢闯荡，他们都是单身者。

    “他们需要一个另一半，否则大量无序的单身者在社会上流动，这很不安全。”

    “妓.院很好的解决了这个社会问题。”

    安妮问他：“你真这样觉得吗？”

    “什么？”

    安杰尔又疑问。

    于是这次安妮把话说明白：“你花别人的卖身钱、皮肉钱的时候，很舒服吗。”

    安杰尔先是微笑，然后他似乎恼羞成怒，根本不看安妮的眼睛：“您在说什么，妓.院一直在，未来也在，我不过是照大人们的话而行罢了。”

    安妮：“但是大量单身人士进入鹰之巢，造成的治安问题应该用治安方法来解决。”

    她简单说了一句，随后停下。

    安杰尔修士的神色已经变得很不耐烦，他听不得这些和他不同的理念，于是厉声说：“既然安妮骑士您正在为维护圣光教的名誉而努力，那您就继续努力吧，这些世俗的事情就不用您管了。”

    他愤愤地抛下这句话之后走开，而后亚伦靠近，低声建议：“我们要不要去其他的地方巡逻。”

    安妮看着安杰尔的身影微笑，随后对亚伦说：“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亚伦：“确实，毕竟您的行为可算是损了他的财路。”

    安妮：“他的，财路吗，还是他们的吗。”

    她随后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世界上有自愿从事这一行业的吗。”

    亚伦说：“有些。”

    安妮：“那么那些非自愿的人，从哪里来？”

    她在春时宫里见到过鹰之巢的治安报告，上面汇报了每年发现的尸体数量，每年上报的失踪人数，每年的非正常死亡案件。

    说起来因为死掉的、失踪的人大都是来自白墙的平民。

    所以有些记录在本子上的数据，真的只是数据而已。

    亚伦沉默一会儿，他是土生土长的下城区居民，有些事情他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但是安妮，你能做到什么？你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种一种……很大很大的事。”

    “我七岁的时候见到一个年轻人在门口被人用迷.药晕倒，消失不见，没有人报案也没有人关心他的去处，没有治安官也没有送葬者，一个人在鹰之巢消失再容易不过了，他就像是一朵云融化在空气里。”

    “我更大一些的事情发生了水源投.毒案，有人撬开了高城区的水塔往里面投了致死量的重金属，下城区大范围的居民死亡，每时每刻都能看见殡葬的队伍和白色花环，但实际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年末的时候一位长官陈述道‘我们该感谢这次灾难，它带来了大量的空缺岗位和房屋，让我们可以容纳更多来自白墙的年轻劳动力。’”

    “谁也不知道哪些消失了的人去了哪里，他们远在白墙的亲属也不会过来询问。不过有时候一个丈夫会在妓.院里看见自己沉默的妻子，一个妻子会在娼寮里看见自己带着颈环的丈夫……这些都是些极端事例，说实话没有什么代表性，某些时候某些人出面，会说这是广大生活中的一个小波浪。”

    “他们发生了。”

    “但也只是发生了而已。”

    “因为更惨的情况在鹰之巢外，在白墙外，红墙外一遍遍的发生，出生就畸形的婴儿，被拴在工厂里的牛羊工人，饿死的一家人，被植物袭击、被昆虫叮咬而死亡的患者，还有辐射，一阵暖风，一阵洋流，大批大批的带着辐射的尘土就刮入了这里，该死的死，该埋的埋，这个世界上时时刻刻都在死人。”

    亚伦看着天空，沉默了半晌：“这个世界是不会给人幸福的。”

    是的。

    这个世界是不会给人幸福的。

    安妮从一出生就知道。

    她比所有人都更早的见识到了生命的短暂，在尚未生出意识的时候夏娜指着一个高高的男孩说这是哥哥，又指着另一个高高的女孩说这是姐姐。

    于是很快安妮见识到了姐姐如何杀掉了哥哥，然后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苟延残喘地死去。

    生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

    上面什么都没有。

    所以某些时刻，你得抓住你能抓住的东西。

    安妮没有回应亚伦的话，她回去之后让所有冬月骑士团的人归位，准备抓远方净庭的间谍，然后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组织了人手突袭了纺织工厂。

    她带着人，带着照明灯，从四面八方将纺织工厂围住，然后自己进去，这里和白天不一样，红色的绸缎挂在细杆子上，蒙蒙的红光照的大地一片暧.昧，一些光着身子的人没有穿衣服，那身皮肉跟着泛出红光。

    四处都是野鸭子的尖叫，也像是禽类被人拽住喉咙。

    发际线退后的负责人亨特从屋子里跑出来，慌张且惊恐地问道：“您白天不是来了吗，晚上又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的白天和晚上有什么不一样吗？”

    安妮骑在马上，她没有回应负责人的话，而是骑着马进入更深的内院，那些平日里紧闭的房门半遮半掩地打开，里面露出一双双眼睛，有笑声发出来。

    亨特脸色涨紫：“您来了！就算你来了又有什么用！你能把我抓到监狱里！还是判我死刑！”

    “圣光教的履历都不能把我怎么样，您又做什么。”

    安妮随意回答：“说不定会让您掏出一半利润交税。”

    “这不就是在您的心口上下刀子，让您痛彻心扉吗。”



你那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7）
    负责人亨特的眼神就像是着火了一样，他双目发亮，终于发现了安妮的不怀好意，尽管在这个夜晚赤着上半身，但是蒸腾的怒气让他察觉不到任何寒冷。

    撑开双臂，熟粉色的两条胳膊挡在安妮的马前。

    “你要钱吗？”

    “那你就拿去吧！但是你别想踏进里面一步，除非你敢杀了我！”

    杀了他？

    亨特的叫嚷声就像只一只吃饱了的肥猪，紧缩在猪圈里面哼哼唧唧发出的弱小声音。

    在白墙十一区的时候很多人挡在安妮马前，男人哭泣，女人咒骂，儿童孱弱流泪，但这些形形色.色的人未曾阻挡过安妮的脚步，过去不会，今天也不会。

    于是她勒紧缰绳。

    他以为谁不敢？

    那声微妙的皮革和马匹摩擦的声音从亨特的神经上跳过，在深处的大脑里亨特完美勾画了下一秒画面——他预见安妮的马蹄高高扬起，随后像是踏过一堆棉花一样从他身体上踩过去，一堆骨骼碎裂的声音和鲜血飞溅。

    这个场景让亨特胆寒，从发根到手臂上的寒毛纷纷立起。

    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

    他马前挪开了半边身体。

    但是，剩下半边身体被一跃而过的马蹄踢中，像是被石锤重重砸了上了心脏，从手指到瞳孔犹如遭到了八级地震。

    亨特整个人猛地栽倒在地上，残留的视网膜上迎着下一秒画面——那匹雪一样的马匹飞跃而过，剩下的骑士纷纷如潮水一样跟随，从他身侧穿过的时候划出分流，而后合拢汇聚。

    “我们要干什么。”

    亚伦实在忍不住，从骑士队伍里钻了出来，顶着很多人的目光走到安妮身边：“查处这里？”

    他不赞同的摇摇头：“说实话这没什么用处，亨特只要交一笔罚款就能收回自己的产业，而你，你得罪了一些人。”

    他压低声音。

    “这里不是白墙十一区，你不能乱搞。”

    安妮目视前方，她骑在马上，远处是拼命撕扯衣服的嫖客，还有抱着箱子逃跑的妓.女——很多人顾不得穿好衣服，慌慌张张抱着箱子朝纺织厂门口跑去，穿过安妮这边的时候就像是一只从下水道里面钻出来的老鼠，胆怯又不安。

    安妮没有阻拦他们，她就静静地看着。

    “……我没有。”

    她转头微笑。

    “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公务行动了。”

    远处，今早见到的浅金色头发的女子莎拉依靠在窗户前，她没穿上衣，相当坦荡的露出上半身朝她招手，手里拿着一个装了葡萄酒的铜壶，莎拉大笑的时候，手里的铜壶落到下面，砸中下面慌忙逃窜的嫖客的脑袋上。

    于是她笑的更大声。

    旁边屋子里面收拾行李的妓.女们从窗口探出脑袋，看见了这个铜壶，顺着大笑，哈哈哈的笑声一时间就像水田里的群蛙，乱糟糟一片。

    …

    她带着所有人查处了这家妓.院，但是不得不说冬月骑士团的骑士们第一次执行任务，他们暴露了一些人性之恶，几个骑士围住一个裹着袍子的男人，用武器抵着这个男人的胸膛，询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娱乐。”对方说。

    “什么娱乐，”骑士大声：“说清楚一点！”

    “找……乐子！”

    “脱掉衣服。”骑士说。

    嫖客诧然：“什么？”

    “脱掉衣服。”几个骑士对视一眼，然后微笑：“脱光了，双手抱在脑袋上，跑到大街高喊三声你是猪，不然我们就杀了你。”

    他们就像是街头最常见的那种小流浪，用一种调笑戏弄的眼神看着对方，要把对方连皮带骨一起扒掉，露出几根带血的骨头供他们摆弄。

    嫖客动动脸颊，他想要微笑，但是却笑不出来，于是动手扒掉自己的衣服，在那一瞬间他身体赤露了，灵魂也跟着裸奔，他就像是笼里的小仓鼠，成了一个供人取乐的玩意。

    阿尔文双手抱在脑袋上，却又谄媚地抬眼看向那几个骑士，似乎在询问他这个动作标准不标准。

    于是骑士用枪口指指他的腰，让他继续装的像只猪。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骑士们回头却看见骑在马上的安妮，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面前赤.裸的男人，就像是一块纯蓝色的玻璃上倒影了一个肉色的影子，没有任何波动。

    几个骑士收起戏谑的笑容。

    他们毕恭毕敬地说：“在惩罚他。”

    安妮问：“他犯了什么罪，需要赤身露体的在大街上高喊三声是猪？”

    一时间沉默。

    安妮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让他穿上衣服离开，你们归队。”

    一个骑士大胆的问：“我们归队要做什么？”

    周围尽是些逃跑的人，呼叫声混着光火，不知道是谁打翻了火苗，一些火星子从墙根下烧起。

    “去踹门。”

    安妮说：“吓吓那些躲在屋子里面的人。”

    “踹完门之后呢。”

    安妮说：“那就踹下一扇，这里这么多门，你总能找到自己的事情做。”

    她吩咐完就开始组织人手救火，于是几个骑士只得听从命令归队，然后手里拿着武器，一言不发地踹开纺织厂各种明明暗暗的房门。

    不得不说这里有很多房间的隐蔽性和吸声性不错，冬月骑士团踹门的时候，不少人正趴在床上找乐子，在见到冬月骑士团的第一瞬间就像是石化了一样僵硬在床上。

    “我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一个骑士不解。

    另一个骑士回答说：“吓吓他们。”

    “为什么？”疑惑更大了。

    另一个骑士摊手：“我也不知道，不过安妮是这么说的。”

    …

    纺织厂里有火苗顺着门框攀爬，不知道是谁打翻了蜡烛——说实话鹰之巢已经实现了大范围通电，很难想象这里还会有人用蜡烛照明。

    不过这个小小的红色软膏确实造成了不少麻烦。

    纺织厂里有些人看见橙色的火苗，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到处乱窜。

    安妮从远处找来了软管和水桶，让找不到门可踹的骑士们来救火，她抱着管子来到着火点旁边，吩咐水池那边的骑士拧开水阀，于是一个简单且原始的消防水带就出现了。

    “嗨。”

    远处有人喊她。

    金发碧眼的莎拉靠在门框上，妩媚多姿，和其他慌张逃跑的妓.女相比她显得格外镇定。

    “又来找我了吗。”

    她神秘微笑。

    “如果是你的话，我不要钱。”

    安妮没有接这个话，她了断干脆地问她：“你还没有离开吗？”她眼神示意旁边匆匆逃离纺织工厂的妓.女：“那些人都已经离开了。”

    莎拉摊开手：“我没有房子。”

    “鹰之巢房价很高，我可租不起一套像样的房子，到时候说不定会流落桥下或者垃圾桶里，那就太糟了。”

    她半倚着门框，妩媚地笑笑：“逃跑的那些人是被抓来的，我又不是，我自愿的。”

    “这样啊。”

    安妮了然地点点头，她对救风.尘这件事并不感兴趣，她看向其他人，发现愿意走的妓.女已经趁着这个混乱时间离开了，于是不再关注莎拉的事。

    但是她正要离开的时候。

    莎拉却突然叫住她。

    “你别以为这对她们很好，她们还会回来。鹰之巢的房价很高，这里是鹰之巢，世界的中心，这里有石砖房屋，有干净的水，土地还有明亮的电和马路汽车。

    这里的土地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值钱。”

    莎拉继续说道：“那些逃跑的小可怜以为自己脱离魔爪了吗？不不不，她们迟早会发现外面才是地狱，在这里至少付出和收获是等价的，但是外面可不是。”

    她弯起柔媚的笑容，但更像是鹰身女妖那诡异的微笑：“那些流.氓和小混混会第一时间剥光他们的皮肉。这些人会被卖去更惨的地方。”

    “是吗？”

    安妮慢慢思索一会儿。

    “我得承认你预见的危险有几分合理性。”

    “但是你设定的结局里面磨消了一切希望和光明。”

    她看向那些离开的妓.女。

    “世界上的聪明人有很多，她们在走出这个门口的时候已经预见了一切。”

    莎拉侧着脑袋，微微一斜。

    她不置可否，但是很显然没有把安妮的话放在心上，就像是看一个小孩子在说什么美丽的笑话。

    转身走上自己的小楼。

    趴在阁楼的窗台上，半合着眼看着安妮。

    …

    安妮拖着消防水带，她力气不错，轻而易举地举起乱窜的出水口，控制着水带对准了起火点，水池那边的骑士要更忙碌一些，几个人抱着水龙头和水带的交接处，大声询问有么有铁丝来绑一绑。

    正当火苗扑灭的时候，纺织厂门口停下一列车队。

    为首地是安杰尔修士，他愤怒非常，踏在石砖上的脚步都沉重了许多，踏踏踏地走过来停在安妮身边。

    “您闯祸了。”

    “请跟我来一趟。”

    “为什么？”

    安妮不解，她发现安杰尔更加愤怒，他似乎无法理解安妮的想法，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反抗自己，他指着自己说：“我在教会负责财务这方面的事情。”

    他重重咬了几个字：“您需要我，您离不开我。”

    安妮眨眼，接着微微皱眉，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一样，接着试探性的询问安杰尔：“您没开玩笑吗。”

    “不。”

    安杰尔修士的面孔就显示冷了的石膏一样，一种僵硬和冷酷浮在上面。

    “格雷戈瑞主教也知道了这件事，或许您可以互相沟通一下。”

    安妮了悟地点头，接着伸手示意冬月骑士团的骑士们汇合，踹够了门的骑士和灭火的骑士们汇聚在一起，等着安妮下命令。

    安妮走到亨特旁边，问他要大门的钥匙，拿到那串钥匙之后让两个骑士扶起亨特，她要带走这个人，最后走向安杰尔骑士：“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出去说。”

    这一系列行为让安杰尔骑士摸不找头脑，他觉得安妮好像屈服了，但是又不像，于是微微点头顺着安妮的指引走出了纺织厂大门，但是等他带着人一离开这里，安妮立刻让人关掉了纺织厂的大门，关门，落锁，拔钥匙，一气呵成。

    随着铁门闷重地碰撞声。

    在安杰尔修士诧异地眼神里。

    安妮拎着钥匙，朝他晃晃，接着塞到自己的腰间：“这里被冬月骑士团封锁了，安杰尔先生。”

    安杰尔先是吃惊，然后厉声：“你在和我开玩笑？”

    安妮摇头：“没。”

    安杰尔：“那你就是在挑衅我。”

    “当然不是，您是亨特吗，还是嫖客，我关闭了一家打着纺织厂名义的妓.院，挑衅了您什么。”

    “戒律第七条，不可奸.淫，您该谨守才是。”

    安杰尔说不过她……事实就是这样，人人都知道妓.院不好，人人都知道妓.院不道德，但是很多时候在某些利益的驱动下他们会避免谈论这种事，他们说这是个人的选择，是穷人的出路，是无可奈何下的最后保底，是社会稳定的减压器，是矛盾的润滑油。

    但是它不道德。

    纵使有很多理由说这样活着那样。

    但终究无法改变它的本质。

    安杰尔修士就这样站在车队前，不愧是管财政的部门，许多黑色光亮的轿车排成一队，车前灯亮起，夜晚如白昼，一对比之下安妮这边的骑士简直就像是从中古剧场里跑出来的话剧演员，贫穷又简陋。

    他压制着怒气。

    “……这些话你应该和格雷戈瑞主教说才对。”

    “我期待您那时的回答。”

    德蒙德山峰。

    春时宫以上。

    圣光教驻地。

    安妮再次穿越过圣门进了教会那宽大的广场，每一个石砖之间的缝隙都紧密的连一张白纸都插不进去。她踏上走廊，很快接到了格雷戈瑞主教的呼唤，一个执事带着她来到了格雷戈瑞主教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上：“我原以为你会给我带来惊喜。”

    鹰之巢的势力也相当复杂，从大面上来说分成两部分，宗教的，和贵族的。

    圣光教的人分三六九等，虽然把贵族牢牢绑在了自己的车上，但是也造成了其他后果，随着贵族生育人口越来越多，不断有贵族把多余的子嗣送进圣光教，这些带着贵族血统的神职人员们很快组成了庞大势力，以尼克尔森主教为首，管辖审判庭。

    剩下的则是平民一系。

    由教会最高首脑教宗管辖的神殿骑士团的成员大都来自平民，出生起就被教会抚养，接受一次又一次的洗脑，最终成了教会最坚不可摧的盾牌和利刃。

    这一系的人当然还包括平民出身的牧师，执事，枢机主教等等，以格雷戈瑞为首管辖着教会众多骑士团，掌握着庞大的武装力量。

    因为两派势力的划分。

    圣光教各个辖区内也互相对峙。

    鹰之巢同样。

    格雷戈瑞主教从桌后走出来：“安杰尔是我们的人。”

    “殚精竭虑地为我们付出。”

    他放缓声音。

    “我知道纺织厂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要因此坏了和安杰尔的交情。”

    安妮看着办公室的窗户。

    那些包金的窗沿十分美丽，就像是流光从上穿过，带着非凡的光彩，这一切都很昂贵。

    “您知道她们遭遇了什么吗。”

    格雷戈瑞说：“世界上人人都很痛苦，都有自己的不幸，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解脱。”

    安妮微笑。

    “解决不幸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把它变成一家真正的纺织工厂，并且解决职工的住宿问题就好了。当然，它创造的利润远远比不上……那个什么的妓.院，但是我依旧认为他们该有点选择。”

    “许多人的人生是一个恶循环。”

    “成为妓.女，卑贱，卑贱，找不到其他的工作，那就只能继续成为妓.女。”

    “你同情他们吗？”

    格雷戈瑞的目光深沉。

    “同情吗？”

    “我怎么会有那么高尚的情怀，只是我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人类对同类那么冷酷。”



故事1·无人生还
    这是一个蛮孤僻的小女孩。

    她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整个人就是一块冷淡的冰，又是一只惊弓之鸟，只要靠近，就能引起她谨慎地注视。

    她第一次来到学堂的时候，整个学堂的学生都在看她。牧师让她做自我介绍，她别着头不肯说话。

    正当牧师准备随便给她起个名的时候。

    她才说。

    “115。”

    “我是115。”

    她给大家带来了石破天惊的初次见面，她毫不留情又刻薄的说：“我不希望认识诸位，也不希望诸位对我投入多过关注。”

    说着，径直走到座位上座下。

    真是……

    酷毙了！

    这里可是教堂负责的读书班哎。

    要知道负责的老师都是平日讲道，身份贵重极了的牧师，想让他们流出满意的微笑都尚且不容易，更别说这样直接不留情面的反驳。

    当时课堂里安静极了。

    都在等着老师的喊115起立，然后打她手心。

    有些人看向115，115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甩头看向窗外新发芽的嫩枝，白色的发尾都被甩得飞起来。

    老师似乎聋了也瞎了，只安静地打开《圣典》，说：“今天我们学习第十三章第五小节……”

    上课的时候大家都在看115。

    115漂亮极了。

    似乎人也很聪明，老师总是提问她的所有内容她都回答的上，而且头头是道，不过她总是冷着脸，说完就坐下，最后像是闷着什么一样，低垂着头，似乎很厌烦这样出名或者被人注视。

    她又奇怪又吸引人。

    下课之后很多人跑到她身边，问她许许多多古怪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叫115啊，为什么不是英俊美丽受神喜爱啊之类的名字。

    你为什么学习这么好，为什么老师提问的所有问题你都知道，为什么你上课违反纪律，不□□老师老师都不管你。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出现就直接进了班级里。

    好多好多。

    115出乎意料的耐心，一一回答。

    “我叫115，你叫傻蛋，这个没什么好讲的。父母给的名字而已。”

    “为什么学习好？因为我智商正常，能读字看懂句子，会数指头算数，不会有人连这都不会吧？”

    “上课前我给老师塞了红包，老师说包我在课堂上出名。”

    “为什么不管我？问题同上。”

    “为什么直接进了班级——因为我上个月死了，这个月刚复活，所以今天才上学。”

    她说话好听极了。

    说哭了一大半孩子。

    他们只知道115对老师不客气，没想到115对他们更不客气。

    被说哭的小女孩指着她大喊：“我再也不要和你当朋友了。”

    115给自己鼓掌：“恭喜，我得偿所愿。”

    又有小男孩哭得鼻涕都出来了：“你太讨厌了。”

    115回复：“不讨鼻涕怪喜欢真是太好了。”

    “你你你——”

    115回复：“我我我，我不结巴。”

    “还有问题吗？各位先生们女士们？”

    “没有我就走了。”

    说着，115站起身，她就像是分红海的先知和阅览民众的国王一样，扬着脑袋，从众人中间穿过。

    背后传来一道道视线。

    刺在她背后。

    115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她竟然小跑起来。

    她提着裙子飞快穿过大堂和走廊。

    她稍微在讲道的大厅停下，看着讲道台后面的巨大圣光标志，她几乎落下泪来，她又想到那天晚上的火光，将她熊熊燃烧，那些暴民注视的目光将她每一寸皮肤点燃。

    她痛极了。

    115开始颤抖。

    她飞奔到高顶教堂的最深处，钻进自己的卧室，盖着被子发抖，持续一两个小时无法控制的颤抖之后，她在温暖地黑暗中深深吸气，又慢慢吐出。

    她想。

    如果一辈子都能像一只蚂蚁或者一只蟾蜍，自由自在地穿行于砂砾和池塘之中就好了。

    “115。”

    温和又厚重的声音将她从蚂蚁和蟾蜍的梦境中惊醒。

    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老先生坐在她身前的凳子上。

    “我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

    115反唇相讥：“和您传信的人一定是一个耳聪目明的健全人。”

    老先生叫格雷戈瑞，是这个教堂的负责人。

    “实话实说。”

    他带着笑意，微微耸肩。

    115垂下眼帘。

    她这幅样子可怜极了，就算再冷硬心肠的魔鬼都会为她动容。

    “求求您，我害怕这些人的目光。”

    “被他们注视，我会窒息而死。”

    老先生没有同意，他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告诉115，她需要治疗，她心里有问题，如果不解决，她只是一辈子像个地鼠一样钻进地洞里。

    “你本来就是应光而生的。”

    “为什么要害怕光明呢。”

    115无所谓道：“反正圣光教可以保证我脚步所踏及的每一个地方都能用棚子遮住阳光。”

    她是圣光教的神子，她天生就有特权。

    “是的……是的……”

    老先生回答：“但是兰尼希望你变得更好，更——像一颗饱满的，发芽的种子，你会积极地，健康的，撑开自己耳朵绿叶，你青翠又美丽，你说，阳光，你无法伤害我，阳光就会为你而退避，你说，雨水，你无法击垮我，雨水就会因你而消退。”

    “……而不是。”

    “躲在黑暗里。”

    “他爱你，希望你健康长大。”

    想到兰尼。

    115咬住下唇。

    她想起兰尼身上的烧伤，她的心脏再次跟着痛苦，兰尼爱她，她也要爱兰尼，兰尼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她也要为兰尼付出生命才好。

    “你可以吗？”老先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可以……”忍受。

    115回答道。



故事1·无人生还
    第二天。

    115大魔王穿着她的小皮靴降临了班级。

    她和昨天一样，一言不发，垂着眼帘从走道中穿过。

    欢快地讨论声在她身边一一消灭，又一一复苏。

    同学们似乎想好了怎么对付这个人。

    他们决定集体孤立。

    他们故意讲得很大声。

    大声喊着“115”，却又突然落下去，好像在窃窃私语说她的坏话一样，讨论内容却是聚在一起讲：

    她真讨厌。

    我本来好喜欢银色头发。

    因为她，我再也不喜欢了。

    我也是。

    呜呜呜呜，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

    她还有一双那么蓝那么蓝的眼睛，如果她跟我道歉我就原谅她。

    我不原谅！我绝对不原谅！她要和我写一封道歉信才行。

    你们要求也太低了吧。

    至少要上讲台公开念道歉信才可以吧。

    哎……

    但是这个，也太难为115了吧。

    对啊。

    她一看就是那种特别有个性的人。

    她才不会干吧。

    就是就是。

    降低一下要求吧。

    好吧……

    我再想想。

    他们的目光看向115，希望她做出反应。

    但目光好像传染病，115飞速扭头躲避，和他们的视线错开。

    仿佛外面初春的景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一样。

    这真让人失望。

    毕竟115这么好看，好像在闪闪发光，她出生的时候一定是被圣光之主亲手雕刻过的，随后依依不舍地让她降临人间。

    年轻的学生们不知道怎么靠近。

    却因为她这样的冷酷心肠而暗自伤神。

    于是最馊的搜主意出现了。

    不知道是谁讲得，要找一个小混混去袭击115，随后他们跳出来英雄救美，这样115就没法嘴硬，只能嘤嘤嘤跟他们说对不起然后心甘情愿地和他们做朋友啦。

    一个学生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来找，我认识人。”

    他家里是做米店生意的。

    平常能见到很多为了一口粮食而舍命的畸形人。

    于是打听了两三下，知道附近有一个叫机灵小矮子尼克的小男孩。

    平常专做这种仙人跳的生意。

    于是就拿了些钱，给尼克讲了剧本，又告诉尼克怎么避开守卫在高顶教堂里面行走。

    尼克拍胸.脯保证说：“一定做到。”

    他找了黑布挡住口鼻，不让人认出真正面孔来，顺着小道穿过学堂，正好找到下课后准备回家，往教堂内侧行走的115。

    她穿行在廊下的影子里。

    好像一道虚无的，快要消散的飞烟。

    尼克从屋顶跳了下去，他想着，只需要一声大喊，这个小女孩肯定会吓得不知所措，六神无主，他的任务也就算是完成啦。

    他这样想着。

    也这样落到了115的身后。

    随后很快，115比尼克想象中反应地更敏捷，她几乎是和尼克落地的同时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左.轮.手.枪。

    这把枪已经上膛。

    枪口正对着尼克的额头。

    冷汗之下。

    尼克吓得几乎跪下。

    他的目光从枪口滑到枪柄，看到枪托上网纹状的皮革，女孩纤细地手指以标准姿势握着枪托。

    手指已经扣上扳机。

    视线再往后，他看见了女孩冷酷的神色，卷长的睫毛下没有一丝温情脉脉，没有一丝犹豫质疑，所有东西都被封在冰湖一样的瞳孔之后。

    “三，二，一。”

    女孩没有听他解释也没有耐心听他说完自己的唠叨话。

    似乎从背后袭击她这一件事就足够尼克判个死刑。

    在这转瞬之间。

    机智的小矮子尼克第一次没有辜负他的名号，他毫不停滞地摊倒在地上，嘴里大喊：“我招！我全都招！我背后有人！”

    “很多人——”

    最后一句，扯着嗓子大喊。

    树木上林鸟震飞。

    而外面躲藏着的同学们面面相觑，汗流满面。

    有人对口型说：[我们完蛋啦。]

    “是谁？”

    115问：“多说一个名字，你能多活一年。”

    尼克摊在地上。

    他还吓得哆嗦，但还是忍不住说。

    “哪有这种逼供方法……人的寿命还能控制不成。”

    115朝他温柔微笑：“明天的今天砍你脑袋，不就让你多长一年寿命吗。”

    她咬字又轻又柔。

    尼克大惧。

    他正左右犹豫额时候格雷戈瑞赶了过来，这一切用不了两分钟，他身后的大批人马已经布置到位。

    在知道115被袭击这个消息的时候。

    他心神俱裂，只知道115出一点事，他整个人生连同未来都会暗淡无光——不，他将不会有未来可言。

    不用多说。

    拔出萝卜带着坑，尼克嘴巴一张，后面那些谋划的同学有一个接一个全部落网。

    格雷戈瑞告诉115他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参与。

    115只是背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随后像极了一个适龄的调皮小女孩。

    她笑吟吟看向格雷戈瑞。

    “你准备怎么办？”

    “不重罚不足以警示他人，免得他们下次打闹再误伤了我。”

    “重罚吧，他们说起来也只是同学间玩闹，没什么坏心肠，哪里值得这种刑罚？”

    “要说有错的话……”

    115继续说：“是您啊。”

    她一拍手掌：“让我和他们接触的是您，隐瞒我身份希望他们不要有压力的也是您，没有提前告知禁.忌事项，导致他们犯下错事的也是您，最后出了问题，不知道该怎么惩罚的也是您。”

    “有一句话不是说。”

    “没有提前教导居民什么是法律，一旦居民犯了错却将他们抓起来的人，才真正没有尽到教导责任。”

    “您现在不就正在做这样的事吗。”

    格雷戈瑞拍打脑袋。

    他最初只是以为是纠正神子的心理问题，希望她见识更多同学，但也没想到后续引出这样的麻烦。

    他疲倦到：“是我疏忽。”

    又问：“你……怪我吗。”

    115呼出一口气，她开口，又停顿。

    “我不怪你，我知道您为我好。”

    “只是……”

    她停顿。

    “我没有朋友，也不可能有朋友。”

    尔后又说。

    “我是神子。”

    “我至高无上。”

    “对吗。”

    她嘲讽微笑。



故事1
    格雷戈瑞是个好人，他决定自己承担主要责任，至于那些谋划的小孩，则轻拿轻放。

    守卫把机灵的小个子尼克拎到了院子里，问道：“这个小孩怎么处理。”

    格雷戈瑞问：“他犯了什么错。”

    老先生以为这只是一个偶然误入歧途的小孩，但随着守卫一阵细语，他神色严峻起来。

    盗窃，入室抢劫，故意伤害，纵火。

    所有的大罪他都沾染了个遍。

    老先生说不能这么放过尼克，尼克必须要进教养院才可以，那儿可不是个好地方，尼克一听，□□直接湿透。

    他向老先生请求，但是老先生说，这是尼克应得的。

    “什么是应得的，什么是不应得的。”

    尼克问了这样一句话，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守卫直接拖走了。

    这一切都是由格雷戈瑞主持操办的，115不知道。

    她只是被允许躲在那间黑色的，阴暗的屋子里，不用去接触阳光和人群，不用在他们的视线下备受煎熬，她想她或许该感谢那个袭击者才对。

    “咚。”

    外面传来动静。

    “谁！”

    随着115的呼声，一个瘦小黝黑的人影出现在她的安全屋里，这让115发狂，她的精神领地被侵犯了，第二个鲜活的肉.体这样不加阻拦的闯进了她的世界。

    “你给我滚出去！”

    115不想尖叫，但她确实失态了。

    对方是个小男孩。

    很黑，很结实的小男孩。

    他胳膊上没有几条肉，却又像一个坚固的，不会轻易散架的骷髅。

    他只是提问。

    “如果我滚出去，你会放过尼克吗。”

    115只说：“你现在不滚出去，我立刻就杀了你。”

    她说真的。

    “好啊。”

    小男孩点点头。

    他蹲下。

    然后双手抱头，拱起肩膀蜷缩着身体成了一个球，然后后背一样，咕噜咕噜朝门口滚去。

    他真得“滚”了出去。

    他从门外站起来，随意拍拍身上的灰然后问：“这样可以吗。”

    115抱臂。

    她整个人藏在阴影里。

    “你来，是为了讨好我吗。”

    男孩点点头：“对。”

    “尼克被抓了，听说你能救他。”

    115知道尼克的事，也从男孩的话里知道他是尼克的朋友。

    但是：“他罪有应得。”

    男孩重复：“什么是应得的，什么是不应得的。”

    “我们很穷，穷到没有尊严没有温情，我们为了吃饱只能去选择下作手段。”

    “然后我们被抓了。”

    “你说这是我们应得的。”

    115没有说话。

    男孩摇晃身体：“给我食物，或者给我遮挡风雨的屋檐，我若是去选择犯罪，杀死或者埋尸荒野，才是我应得的。”

    他张开黑亮的眼睛。

    瞳仁有一圈小小的白光。

    “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115没有说话。

    男孩点头：“看来你明白。”

    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我能和你做什么交易呢。”

    “你可以尽情从我身上拿走什么，只要你愿意放了尼克。”

    115微笑，然后摇头。

    “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你既然，也是个聪明人。”她在聪明两字上咬音极重。

    “我给你个机会。你去说服格雷戈瑞。”

    “当然，你如果说服不了他，反而让他找出你的罪过，你就和你的尼克一起下地狱。”

    男孩无所畏惧地点头。

    “好啊。”

    “我愿意。”

    第二天。

    倒春寒。

    新发的树枝结了冰霜。

    格雷戈瑞站在院子里，被捆绑的尼克和黑煤炭一样的男孩被守卫包围。

    男孩对格雷戈瑞说。

    “我们是穷人。”

    “我们没有得到善良的机会。”

    格雷戈瑞说：“所以我送你们去教养院，帮你们洗脱罪恶。出来以后重新做人。”

    男孩又说：“教养院不是个好地方，我们会死。”

    格雷戈瑞又说：“你们是污蔑教会的圣洁，更何况我已经说过，你们是我看顾的人，不会受到额外的劳苦。”

    男孩反问：“天高地远，您怎么保证我们进了教养院不会死。”

    格雷戈瑞大发列怒：“你真是个狡诈而诡辩的骗子，我给你指出光明的出路，你却处处推脱，你并不希望改正，只希望用狡辩的言舌推脱自己的罪行。”

    “天空是黑的。”

    男孩说。

    “少部分人提着油灯在黑暗里行走，更多的人只能在黑暗中，凭借自己的视力踉跄前行，于是他们磕倒了，提着油灯的人就说：看那，这些人多么不小心，居然在黑夜里跌倒。那些没有油灯的人就企求：给我一盏油灯或者一个机会，也让我们像您一样照着光亮行走。”

    “提着油灯的人不理。”

    “他说，我给你指明的前行的道路，已经是尽了我的责任，您怎么还如此为自己狡辩呢。”

    男孩看向格雷戈瑞：“您觉得哪个说得对。”

    格雷戈瑞只是生气。

    他知道男孩的意思，但是他不理解，天怎么是黑的呢，明明在教廷的统治下，到处吃饱穿暖，这个人为了编造故事，竟然形容——“天是黑的”。

    他摇头，又接连不断地摇头。

    他要收回自己最后一丝同情。

    男孩又看了一眼格雷戈瑞，他叹了一口气，知道格雷戈瑞是个无法怜悯他的人，于是他转了个身，朝115跪下。

    噗通一声，他的双膝装在石砖上。

    “求您宽恕我们。”

    他这一举动让115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下。

    115左右躲避。

    她烦躁极了，又十分生气：“你承诺过会自己说服格雷戈瑞。”

    “你出尔反尔。”

    男孩不说话，只是跪着，似乎不到天荒地老，他绝不起身。

    115更加烦躁，这根本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是很可怜没错。

    哎呀。

    真是的，但是和她不是承诺过么，怎么这么，这么不讲理——

    “你为朋友求情？”115问。

    “是。”男孩回答。

    115说：“为了救他，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男孩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因为倒春寒而微微结冰的水潭，寒冷的低温刺入他皮肤，直接让男孩动青了嘴唇。

    他颤抖着翁动嘴巴：“他救过我的命。”

    “我愿意一命抵一命。”

    他毫不掩饰的目光直刺向115，只让115不停躲避，她想，要是她一直不开口，男孩会怎么做，一直在水里泡着，真得一命抵一命吗，到时候水潭里只浸着一具冰冷冷的浮尸，她想着尸体惨白的肤色，把它和眼前的男孩对上了模样。

    只突然想起一个月以前那场大火。

    和吊在城堡上飘摇的尸体。

    她如同受到惊吓，猛地握住拳头。

    随后对格雷戈瑞说。

    “他能为了朋友去死，说明这个朋友不是一个凶恶无人性的人，心里还有善意，恐怕只是走错了方向而没有正确引导。”

    “只网罗刑罚，而不教导，是不正确的。”

    “教他们明事理。”

    “如果再犯错，那再惩罚也不迟。”

    说罢，又嘱咐：“让他们好好休息。”

    这个时候男孩已经从冰谭里爬上来，115只觉得他像一具从地狱爬出的行尸，她眼前又出现重重梦魇，一阵恍惚。

    115讷讷。

    “我好怕。”他突然死掉。

    她害怕极了。



故事1
    尸体。

    好多好尸体。

    好多熟悉的面孔飘荡在天空，哦，原来他们被麻绳吊了起来啊，白色的长袍，好熟悉，是她身上穿得这一件。

    周围好亮，好多好多火把点了起来，好多人拿着火把围在她身边，啊……夏娜呢，夏娜在那儿？快点带她离开啊。

    呼哧，呼哧，呼哧。

    好像是呼吸，哦……她在逃跑吗，她跑到哪里了呢，是挂着宝石画像的走廊啊。

    夏娜。

    她又梦见了这个女人——她好像一个漂亮的红色花瓶，安静又艳丽地站在大火中，赤红的火焰在她周围燃烧。

    115张口。

    [请……]带我离开吧。

    还是那双漂亮又无情的眼睛。

    艳丽至极的女人伸出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就好像一脚坠入黑色的地狱一样，她下坠，下坠，不断往深处降落，呼——她被人接住了，好多好多双手从背后伸过来，她又感受到那些……黄色的、坚硬的牙齿，柔软、黏湿的粉红色舌头。

    她的小腿被咬住了。

    然后。

    狠狠一撕。

    ——哈！

    115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身上好多汗，蓝色的瞳孔茫然扩张，眼睛里面的神经已经完全不听大脑指挥了。

    她对自己说。

    [闭上眼。]

    做不到。

    115颤抖着手臂，把眼睛合上，手掌盖在眼睑上，一切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只有她在呼吸。

    她很安心。

    她想没什么可怕的。

    她流了好多汗，可能需要喝点水。

    115穿着黑色的睡衣从床上起来，嘴巴好干，已经起皮了，桌子上面的水冰凉无比，她吞了一大口。但是还不够。

    她套上拖鞋往厨房走去，没有点灯，她很喜欢这样的安静，黑暗，只有她一个人。于是她尽力放轻脚步，让自己也融化在这个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咔嚓咔嚓。”

    远处的书房里传来细碎的噪音。

    那是格雷戈瑞的书房，有他珍藏的各种材质的圣典，法器，和其他人来往的书信，还有四处游览得来的珍藏。

    想不到他晚上精神这么好。

    竟然还在看书。

    115本来不想打扰他，但是书房传来的动静怪异极了，于是她静静走过去，看格雷戈瑞要不要帮忙，毕竟他老了，也到了要依靠年轻人的时候了。

    书房没有开灯。

    这里有套着灯罩的煤气灯。

    但是没有打开。

    尽管这里确实有人，但确是一个黑漆漆，个子矮矮的小贼。

    他拖过格雷戈瑞常坐的放着丝绸坐垫的椅子，一脚踩上，踮着脚尖去摸放在橱柜最上层的银质餐盘。

    那个餐盘是纯银打造，边角印着格雷戈瑞的名字，是他第一次前往[众星垂落之所]聚餐时教宗赐给他的。

    小偷摸到了托放银餐盘的木架，他用自己骨节凸起的手指摩挲托架的边缘，像是在和格雷戈瑞分享这份荣耀，随后又手腕用力，将木质托架连同餐盘稳稳地端起来。

    一看就是个经常端盘的老手。

    这个熟练工没有发出一丝动静，他已经习以为常，刚刚115听见的动静不过是拖拽椅子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小偷把托架放到书桌上，手腕一转，把银质餐盘取了下来。指甲顺着餐盘的边缘一划，响起“叮”得一下脆响。

    “咔哒。”

    115打开了门口的煤油灯。

    整间屋子亮起来，小小一团光晕照亮了115，也照亮了那个小贼，他浑身黝黑，个子矮矮，嘴唇还带着浸泡冰水的青紫，他原本应该在教堂的客房里面养伤——115给了他更多的机会。

    现在半夜。

    这个伤病患来到了格雷戈瑞的书房。

    做着一个正人君子做不出来的事。

    光亮把一切都揭露出来了，115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可笑，很可笑——她想自己根本不用对这种人，对，就是这种人抱有什么同情，她一言不发，只睁着漂亮又冷漠的眼睛看着对方。

    书房里面的小偷似乎想张口说什么。

    他畏缩着肩膀，好像被阳光烫伤一样。他放下了手里的盘子，翁动嘴唇：“抱歉……我……”

    115只看着他。

    外面黑夜沉沉，好像世界上其他地方都被黑暗包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一样。

    “我不小心走进了这里。”

    115笑了。

    可能也没有笑。

    她只是微微的，很小幅度地勾起了嘴唇，她好像一瞬间打破了什么想象——昨天她以为这个小男孩和别人不一样。随后她开始用对着其他人的态度，漫不经心的，警惕又嘲讽的笑容。

    这一切都让小男孩胆怯。他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不再是昨天那样明亮，能直视着女孩的眼睛信誓旦旦说些大道理，也不是像个钢筋铁骨的英雄一样当着她的面一言不发跳进冰冻湖泊中。

    他就是个小偷。

    是个小老鼠。

    115没有回答什么，她只是稍稍一侧身，给男孩让出半条通向黑暗的出口。

    男孩把木质托架和银餐盘放了回去，他记忆力很好，椅子的角度，书桌上杂乱的文件都被他一一恢复，他是供着腰做这一切的。

    随后灰溜溜的。

    弯着脊梁从那半边出口穿过去。

    在和115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他听见115说：“没有第二次。”

    “我永远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男孩怯懦道：“对不起，我……”

    115没有理会。

    她转身走开。

    她想，穷人就是这样的，给他们怜悯，给他们宽恕，但是他们仍然得不到满足，他想要更多更多，想要吃不完的面包和喝不完的酒，想要流淌金子的河水，想要蜂蜜与奶油的树木。

    但是他们不配。

    115没有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安静的回到自己屋子里，第二天格雷戈瑞告诉她，尼克和那个男孩离开了，他们一大早就走了。

    115张口想问：你丢了什么东西吗。

    却又闭上。

    她想着男孩临走前的神色，决定给他留一点自尊。

    她再没有去上课。

    格雷戈瑞终于知道她是玉瓶，是不立危墙之下的国王，是不能和混乱的，无序的小孩子混在一起的，于是让她自己先慢慢修整。

    “或许我们走得太快了，要慢一点。”

    格雷戈瑞说。

    于是115常常在阴影中漫步。

    她好像一个传说中的吸血鬼，白天让她畏惧，只在日暮交接的时候，在夕阳拉着长长影子，高塔的落影将整个花园覆盖的时候，她才慢慢走出卧室，在灰色的影子中观赏鲜艳的鲜花。

    但她只是在发呆。

    有时候她的同学会过来打扰她。

    就是那群，叫“英俊”“美丽”“受神喜爱”“圣主规定的领导者”的小孩，他们结伴来的，一起来看115。

    115没有微笑。

    她轻轻拈起一朵落在地上的玫瑰，看着这群人。

    “你还讨厌我们吗。”

    一个小孩怯怯问道。

    “对不起，我不该吓唬你。”

    小女孩卷着裙子：“那么……你能原谅我们吗。”

    115把玫瑰放在她领口。

    而后在她耳边凝声：“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叫你来道歉吗？”

    小女孩茫然：“啊？”

    115：“因为你最傻。”

    她抬头看向小孩，她已经受够了那些无常反复的好意，受够了别有用心的付出：“我是谁？”

    她问小女孩。

    小女孩说：“一个……一个神秘人物。”

    “哦……”115意味深长。

    “再想。”

    小女孩颤颤巍巍地说：“一个，一个来自圣光教的大人物。”

    115满意笑了。

    她站起身。

    银色的短发就像是细碎明亮的银砂，是半明半暗的月光，她皮肤很白，比所谓冷白调的人更白一些，称着她浅蓝色的眼睛，一切都显示出黑色素确是的症状。

    而众所周知。

    圣光教的神子都有白化症状。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付出爱意。

    115早就知道了。

    于是她对那些人说。

    “离开吧。”

    “别让事情变得太难看。”



故事1
    115终于独占了花园。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从小的时候不被生母喜爱，长大之后又被别有用心的人接触。她很敏.感，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咕噜噜转动眼珠子，她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知道有些人为什么爱她，有些人为什么讨好她，有些人为什么对她大发列怒，恨不得她去死。

    有很多原因。

    但唯独没有一个是因为她本身，她可爱或者刻薄，都没有关系，因为根本没人在乎她怎么想。

    ——她是，一个薄薄的纸船，在湖面上飘来飘去。

    很快，就沉底了。

    她将什么也没有。

    高顶教堂很大，115有大把时间在这里闲逛，她有时候会站在读书班外面的走廊上听他们念课本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清脆的声音打动了。

    但是联想到他们长大。

    想到那颜色各异，咕噜咕噜转动的眼珠子。

    115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如让她在寂静里死去算了。

    小孩子很吵。

    这一次格外吵。

    115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几个男孩围成一个圈，对着圈里面的东西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叫：“狗东西，叫你出卖我。该死，真该死！”

    圈里面的东西抱着脑袋，一声不吭，好像一个不会动的沙包。

    又踹了几下。一个胖乎乎的，粮食店老板的儿子抽.出几张钞票，丢在沙包脸上。“烦，真烦，怎么不出声啊，狗都比你会叫。”

    “唔——”

    沙包蹲在地上把钱扒拉到怀里，好像被打痛一样呜呜乱叫。

    “绅士们——”

    115靠近，她讨厌阳光，但是最讨厌的阳光都比这些人的暴行可亲。

    “你们在实践自己正直、勇敢、善良、仁慈的品格吗？”

    她拍了几下手。

    “大开眼界。”

    “真应该找个编剧把这一切写下来，好让您的善行在百年之后也继续流传。”

    “我、我们——”

    真够丢脸的，这种事，竟然叫这个女孩子看到了。

    说实话这种事很常见，对这个社会，这个时代来讲，很常见，走出教堂，外面多得是想给有钱人当狗的穷人，这些穷人恨不得把拴马的链子解开套在自己脖子上，随着有钱人的一声鞭子，自己撒开蹄子狂奔。

    但是不一样。

    进了教堂以后，就不太一样了。

    或者说，在这个女孩面前，就不一样了。

    她不像画报上描述的那种词汇的组合体，不是美丽性.感金发女郎，不是黑发狂野小野猫，也不是高高在上精明强干女性政客，而是，很特殊的那种女孩子。

    看见她的第一眼不会聚焦于腰，或者其他什么位置，而是会忍不住揣摩她脸上那种冷淡又古怪的表情。

    顺着薄雾一样的阳光，看她卷曲的睫毛，随后落入那个很浅很浅的蓝色眼珠里，揣测那一小片倒影里究竟落了什么。有没有自己的影子。

    一切都是透明的，能一眼看透的澄澈。

    却又让人忍不住束手束脚，像是看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被套上一层罩子，又细小的声音说，安静，别吵到她，表现好点，让她看见你。

    她是……

    不能在她面前丢脸。

    粮食店老板的儿子又匆匆甩下几张钞票，他涨红了脸，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他本来经常做这种课间小游戏……找个穷人，给点钱，他们就任打任骂了……没有哪一次是像今天这样局促。

    地上的沙包又把钞票扒拉到自己怀里了。

    粮食店老板的儿子本来想踹他一下，让沙包赶紧滚，却又猛地惊醒，弯腰把沙包扶起来，咬牙切齿：“赶紧走，别在让我看见你。”

    “沙包”没有站起来。

    他还是蹲着。

    抬起那张黝黑的，被揍得鼻青脸肿地脸：“你们以后还叫我吗。”

    “不叫了不叫了你赶紧走……走，走回去好好养伤。”

    “沙包”咯吱咯吱不知道再想什么。

    反问：“为什么不揍我了。”

    他好像被打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随着看向115，那张黝黑的脸蛋露出来，黑色的眼睛里倒映了一个白色的影子——他被烫到了，他猛然发现，自己在当着115的面挨打，还恬不知耻地企求这些人再揍他揍得很一点。

    不过没关系，“沙包”想，穷人本来就没有自尊。

    他从乌龟壳里探出脑袋。

    穷人没有自尊的。

    他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随后猛地冲向115，他跑得很快，比其他男孩的呼声，呵斥声，比呼呼的风声和阳光还要快，他扑到115面前，张开双臂将女孩紧紧搂住，最后亲吻了她的侧脸，一个带着血腥味和汗气的亲吻。

    115愣住。

    她僵硬的像个竹节虫，直到男孩被人拉开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见这个小偷，这个瘦骨伶仃的男孩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他一边在人群中躲来躲去，一边大喊：“打人给要给钱，给钱，不给不让你们打。”

    粮食店老板的儿子再抽.出几张钞票，往上吐了一口唾沫，随后往下一丢：“贱骨头。”

    沙包又把地上的钞票划到了怀里，这次他什么都没有说，抱着脑袋，默默挨打，穿过人群的缝隙，115僵硬地扭过头，正和男孩黑色的眼睛对上，只对视了一瞬，对方好像烧到一样，猛地将脑袋转向别的方向。

    真是……

    “够了！”

    115大喊。

    她心里充满了憎恶。

    “你们住手。”

    她好讨厌这个男孩。

    真是……

    又可怜又可憎。



故事1
    “消肿喷雾。”

    115走进药房，从架子上拿下一瓶铝制罐子的药剂。

    她丢给小男孩。

    “自己用。”

    男孩抱着罐子手足无措。

    “谢谢。”

    115忽然笑了。

    问他：“这种话是真心的吗，还是出于应付我的权宜之计。”

    “还是说……”

    “因为我这个人很有用，所以才不得不跟我讲话呢。”

    “不，不是的。”

    男孩抱着药罐，在115的注视下，他整个人被无限缩小，变成一粒尘埃一样微小，他想说很多很多，想说自己朋友生了快要死的重病，所以他和尼克才去干下三滥的事情，想说治病的药很昂贵，所以他和尼克才会轮流去当富家公子的沙包。

    他也有很多很多美好的想法。

    心里也有湛蓝的，好像115眼睛一样美好的天空。

    而不是。

    这样丑陋，微小。

    但是。

    他最后只是低着头。

    “我，真得，很感谢你。”

    “随便啦。”

    115说。

    “反正无论你的‘真心话’是真是假，都不影响你做任何事情。”

    她说。

    “你们就是这样。”

    115轻声说。

    她没有继续解释，准备离开药房。

    在和男孩擦身而过的时候。

    对方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好像隐忍着，又好像追根究底：“这样，是怎么样。”

    115反问：“需要我解释吗？”

    她一步步靠近，直到逼着将男孩撞到墙壁上。

    “你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

    115讨厌死这样没有自知之明又反复无常的人了。

    “我请求你。”

    她手腕用力，轻轻一推。

    男孩整个倒在墙上，好像这只手有万钧之力一样。

    “第一，说到做到。”

    “第二，稍微，自尊自爱。好吗。”

    她不想再多说。

    转身跨出药房的门。

    “我需要钱。”

    “很多钱。”

    药房里传来男孩细若蚊蝇的声音，一不小心就会被空气吞噬。男孩干过很多坏事，很多在其他人看起来肮脏的事——他从不感到羞愧，反而会对着孤儿院的其他小孩炫耀自己的无耻和伤痕。

    他是强大的。

    他是无法被打倒的。

    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能用别人想不到的诡计。

    而不是。

    在这里。

    把自己的自尊心剖开，血淋淋地展示给这个女孩看。请可怜他，请原谅他，请通过他脆弱的感情，重新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女孩看了过来。

    她很像一朵花。

    一朵开在晚上的，透明的花，好像风一吹，太阳一晒，就会融化一样，她的眼睛里有迷雾，有晃动的湖泊，在警惕又微妙的说：请靠近我，请不要伤害我。

    她看了过来。

    “我的朋友生病了，很严重的辐射病，他快要死了。今天或者明天，腐烂或者大出血，总而言之，他快要死了。”

    “我想救他。”

    “我和尼克约定了轮流过来，”他顿了一下，把“挨打”变成“赚钱”。

    “过来……赚钱。”

    “他们给得很多。”

    “很多。”

    男孩抬起眼。

    “我随便。”

    “我觉得可以。”

    “反正那么穷，自尊能换钱的话，不是好事吗。有的人烂地上别人都懒得看。”

    他勾起嘴角。

    好像在笑。

    “多少？”

    115问。

    小男孩没有回答。

    他觉得自己在出卖.比自尊更多的东西，他宁愿去偷去抢去挨打，都不愿意张口。

    他局促地想要逃跑。

    女孩离开药房，又很快返回来。

    最先出现的是她的黑裙子，随着脚步“唦唦”响起。

    然后是一双手臂。

    她走进来，药房的蜉蝣尘埃在空气中飞舞，落到她的裙摆上，落到她手里捧着的匣子里。

    里面是宝石。

    比他这辈子所见过的所有宝石都要多，比孤儿院院长特蕾莎夫人梦里出现的还要多，它们一颗接一颗，一串从一串，几乎要从匣子里面满溢出来。红的蓝的青的紫的黑色的，光芒璀璨。

    女孩靠近。

    她身上有种很淡的气味，像是冰川结冻时的气息一样让人感觉寒冷。

    她站在男孩面前。

    宝石匣子这样打开。

    “想要多少就拿走多少。”

    “全都拿走也可以。”

    “我……”

    男孩张口。

    女孩说：“不要吗。”

    她声音很轻。其实她说再嘲讽的话语的时候，声音都又轻又柔，她这辈子除了被夏娜抛弃的时候，几乎没有大声说过什么。

    “这可是你抛弃自尊——”

    “算了。”

    她原本是想讽刺他，但是莫名的同情让她止住口，她不是那么坏的人。

    “拿着吧。”

    “说不定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别让自己后悔。”

    男孩举起手。

    他看着115说：“我欠你的。”

    115突然笑了。

    她只是很习惯性，又好像已经了然了某种结局一样。摇摇头，却又什么都没说。

    男孩挑走一颗蓝色宝石。

    “就要这一颗。”

    “随便你。”

    115又说。

    “反正你，不要再去做……这种事了。”

    她很温和，很陈述性的。

    “别这样了。”

    男孩没有说话。

    他只是，明明这种事过去做了很多遍，明明习以为常，明明照镜子的时候都会指着里面的人说——就是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啊。这样一个家伙，却突然间生出了羞耻。

    他磕磕绊绊维持自己的自尊。

    “我，我不觉得这有什么。”

    115低下头。

    她好像在突然间被阳光中沉浮的灰尘吸引了视线。

    只重复一遍自己说的话。

    “你自己喜欢就好。”



故事1
    “我叫派翠克。”

    离开的时候男孩突然在背后喊了一声。

    115扭头看他。

    只看到男孩飞一般跑开的背影。

    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很浅很浅的痕迹，风一吹，就没了。

    她只是整日在花园漫步，或者藏在乌黑不见光的隐蔽屋子里，她有时候会想起漫天的大火，有时候又想起那个男孩说——他没有选择。

    115不知道。

    他真得一点选择都没有吗。

    当初夏娜抛弃她憎恨她的时候，也是一点选择都没有吗。

    她不知道。

    “不要为这种事情忧神。”

    格雷戈瑞安慰她。

    “您生来高高在上，未来必将光照万国，俯瞰四方之民，没有什么值得您担忧。”

    115看着脚边的花。

    没有回答。

    又过了两天，高顶修道院的大门突然被士兵敲响，为首的治安队长穿着整齐昂贵的制服，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颗蓝色宝石。

    对格雷戈瑞主教说：“先生，我听说您这儿丢了一颗宝石。”

    他手边有两个成年男子捆着一个男孩。

    原来派翠克拿着宝石离开，随后去药剂店买抗辐射药，他从口袋里拿出了珍贵的蓝宝石，店主眯起细缝眼睛，他对派翠克说：“这一定是你偷的。”

    说着抓起宝石塞到自己怀里，然后招呼店员赶走这个买药剂的男孩。

    警卫说：“这个男孩说是高顶教堂的大人物赠送给他的。”他着重点了一下“赠送”两个字。

    随后问：“所以我们来询问一下。”

    格雷戈瑞不认得这颗宝石，但是他想不到这里哪个人会随手赠送宝石给这个小男孩。于是他摇摇头。

    警卫也说：“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和这种阴沟里的小老鼠牵扯到一块。”

    随后低头厉声呵斥派翠克。

    “我就知道你在撒谎，还把这种大人物扯进来，我看你就应该被关进牢房，再狠狠吃几顿鞭子。”

    “说啊！”

    远处吊着几个小男孩，其中一个小矮子一听见这句话，激动地差点从墙壁上跳下来。

    “你就说实话，是那个小女孩送你的。”

    派翠克没张口。

    “那个，很白，头发是——”尼克正在比手画脚的描述，却被派翠克一声吼叫喝住：“闭嘴！”

    他觉得很难堪。

    无论是警卫的眼神，还是牧师的眼神，似乎都在描述他是一个多么垃圾，应该被丢进下水沟的存在。

    他没有想什么。

    只是在想。

    好啊。

    随便你们怎么。

    反正他就是个臭水沟老鼠，随便你们怎么想。都可以，无所谓。他一个人的事，不要把那个女孩牵扯进来。

    不要让她也被这些人的目光一遍遍审视。

    “格雷戈瑞。”

    教堂里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那是我给的。”

    她的声调一贯的缓慢，每个字都是咬着尾音，轻轻念出来。

    派翠克听见老牧师转身走回教堂，他们两个人在交谈，老牧师说：“您下次也好通知我们一下，让我们有个准备。”

    女孩似乎不解。

    “我想做什么事，还需要向别人报备吗。”

    “是我疏忽。”

    格雷戈瑞说。

    警卫似乎觉得很新奇。

    他说。

    “……是您女儿吗。”

    “把这么贵重的宝石送给一个，年轻的小混混。”他似乎想到什么，笑容不那么礼貌。

    “您真该好好教育她才对。”

    “年级轻轻，学什么不好，和小混混厮混。”

    “您真是让人不解。”

    115从格雷戈瑞的背后走出来，如果读书班的小孩在这儿的话，一定就能看出115那种混合着嘲讽地微笑。

    “您会在意地毯上的灰尘和食物渣滓去哪儿了吗。”

    她挑眉。

    恍然大悟到。

    “或许您会。”

    “真是……恕我冒昧，没有认识到您的情况。”

    她靠近警卫。

    从对方手里拿走那颗蓝宝石。

    “如果您喜欢，我这儿还有很多。”

    “不过这一颗。”

    手掌心摊开，宝石静静绽放光彩。

    115当着所有人面把宝石重新放在派翠克的衣兜里。

    “是他的。”

    115抬起头，正和这个叫派翠克的男孩对上眼，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小簇白光，115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颜色。她只是突然间发现，这个人真得没有选择，他太穷，穷到四处碰壁，穷到稍微富裕就会被人怀疑和鄙视。

    她或许误会他了。

    不过误会已经诞生，也没有什么好改变了。

    “放开他吧。”

    随着115的声音。

    士兵放开了束缚派翠克的绳子，他们知道这个白头发的女孩是个大人物，说不定是来教堂休养的北地大贵族，毕竟她头发颜色像雪一样浅，而众所周知，发色越浅身份越高贵。

    115离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他很瘦很瘦，瘦到手臂骨节凸起，瘦到后颈冒出一小块刺一样的关节。瘦到他眼眶很深，只有瞳孔里冒出的一小撮火焰。

    对方也在看她。

    115收回视线，跟着格雷戈瑞回到高顶教堂。

    格雷戈瑞说：“您对这个男孩很用心。”

    115很平静，显得格雷戈瑞有些大惊小怪：“随便关注一只蚂蚁这种事也值得挑出来说吗。”

    格雷戈瑞笑笑。

    他是个体贴人。

    做事很全面，大概知道这个小男孩身上有很多困难，于是给男孩安排了一份厨房帮佣的工作，以及一份正统的，圣光教出品的抗辐射药剂。

    闲谈间格雷戈瑞说起男孩的事，据说男孩所在的孤儿院曾经遭遇一次辐射侵袭，这份药剂就是给男孩朋友的。

    除此之外，格雷戈瑞也让男孩在教堂的读书班上课，认字了解圣典上的话。

    他对115说：“他会变得更好。”

    115皱眉：“烦死了，跟我讲这个干嘛。”

    派翠克被安排在教堂的读书班上学。但是这个班里很多都是本地乡绅或者小有余财之人的孩子，这些人从小学钢琴小提琴，学通用语的标准写法，学遗落的上古文字，他们穿着西装和礼裙，打着领结带着蕾丝手套。

    他们周围的空气都是香的，而不是“一股厨房的泔水味”。

    115听见有些人这么形容这个男孩。

    男孩似乎经常被孤立。

    读书班的老师似乎很严格，于是派翠克三天两头因为回答不上问题而被罚站，有时候班级里会有吹哨声，流.氓极了的声音。

    老师会一边制止说：“绅士和淑女不被允许发出这样的声音。”一边对派翠克：“还愣着做什么，需要我也鼓掌欢送你吗。”

    115没有理会。

    她站在走廊的这一头阴影里，派翠克在走廊的那一边阳光下，他们之间隔了十几米的路程，还有一道阳光切割线。

    她看向派翠克，在探究什么。

    派翠克也看向她——先是看向她，随后猛地低头，接着重新抬起，再次看着她，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115想明白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她在想。

    派翠克为什么微笑。

    很好笑吗。

    这种事。

    她又站了一会儿，有些磨磨蹭蹭的，似乎在等派翠克喊住自己。但直到她走进阴影深处，拐了个弯，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怎么的。

    突然间心情很好。

    可能她就是这样古怪又难缠的东西。



故事1
    她又做恶梦了。

    梦里夏娜抱着她，像晃动摇篮一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她的梦里缠住夏娜的衣角，好像靠近什么柔软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你会喜欢我吗，你会抛弃我吗。”

    好像梦呓一样。

    “你会因为某些神谕，把我丢在火里吗。”

    她嗅到夏娜身上的香气。

    很淡。

    是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一种高峰上常见的冷香。夏娜没有说话，只是轻哼着童谣，缓缓唱到：“睡吧……我的宝贝……”

    夏娜的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变成某种模糊不定的哼声，再然后，变成一些含糊的，寓意不明地沙哑的声音。

    好像在咽口水。

    抱住她的手臂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几乎把她肋骨勒断。

    她在梦里恐慌地抽泣。

    带着腥气和臭气的舌头舔上她的侧脸。

    黏糊糊，湿.漉.漉。

    好害怕。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手指还残留着梦中的惊悸，一下又一下不断抽搐。熟悉的黑暗让她慢慢重归平静，115想，她需要喝水，需要冷水。

    一根弦。

    一根很细的弦时刻在她脑子里绷紧。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胡思乱想，一会飘在咆哮山谷的高峰，一会落在黝黑的走廊中。

    这里没点灯。

    幸好这里没点灯。

    寂静把一切放大再放大，包括她的呼吸声，包括格雷戈瑞书房里发出的极其微小的动静，是一只耗子在晃动尾巴的声音。

    115有种预感。

    她和以前一样，靠近格雷戈瑞的书房，书房里传来很轻很轻的翻页声，她摸到门口的煤气灯开关，“吧嗒”，一切让室内格外明亮。

    她眼眶通红。

    她刚哭过。

    平静地外表下蕴藏着比以往更大的惊涛骇浪，是酝酿着风暴的海洋。

    她说：“究竟还要多少次。”

    派翠克手里拿着格雷戈瑞的藏书，一本烫金字体，边角包裹着金子的，昂贵的圣典。

    “我应该报警。”

    她问男孩。

    “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派翠克说：“对不起。”

    他是光明下的一小团黑色的影子。光明越盛，他越会无限缩小——再缩小——

    115问：“你要对我说多少次对不起。”

    “你比想象的更让人失望。”

    她想说更多更多，想把所有梦里和现实里的愤怒都发泄在他身上，但是她哑言了，她是个爱哭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她想这只是一件小事。但是她好讨厌好讨厌。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派翠克迈步上来，单手紧紧锁着她的手腕。

    “我没有偷东西。”他说。

    他手里抓着一只钢笔。

    “我在……我在读书，读……”

    他手忙脚乱，比他第一次偷东西的时候更乱，乱成一锅粥，乱得脑袋犯迷糊，他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

    他开始胡乱念起圣典里的句子。

    “我叫人们爱人，叫仇敌与仇敌彼此相爱。”

    “这句话的意思是……”

    他一字一句照着格雷戈瑞写在旁边的注释念到。

    他念书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换成他自己的自白。

    他说：“我必须学习，不然没法进入课堂。”

    “老师已经讲到一半了，二十六个章节讲了十三个，我从前没学过，跟不上进度，他喜欢提问我，但是一旦没回答出来，就会被报以愚钝和懒散的名字赶出课堂。”

    115没有讲话。

    派翠克死死抓着115的手不肯放开。

    “老师都把圣典放在他们的枕头下。”

    “只有这里有多余的圣典和权威的注释。”

    “我……”

    115接过他的话。

    “你没有选择。”

    “我知道。”

    “你没什么选择。”

    她转过身，示意派翠克松开手。

    随后。

    115问：“你哪里不懂？”

    115说：“你哪一句解释，哪一个章节不懂？”

    “我讲给你听。”

    115找了凳子坐下，随后打开书桌上的煤气灯。

    派翠克叫光亮照住眼睛。

    他说：“会被人看见。”

    “那更好。”115说：“也好让他们羞愧一下。”

    光再次照亮了他们两个，将两个人的轮廓完整勾勒出来，纤毫毕现。

    115双手撑在桌子上，她垂下的发丝随着气流一飘一飘。睫毛很长，好像铺了一层闪粉一样发亮。她的睫毛是银色的。

    “我只讲一遍，你自己记。”

    似乎察觉到了派翠克的走神。

    她语气淡淡不耐。

    先知米拉塞得说，君王和臣子在镶嵌黄金的金色大殿里饮酒作乐，亲近油滑的小人和谗臣，远古的列邦巴适和安寺塔陷入悖逆的罪中，必被神所毁灭。

    米拉塞得坐下毁灭的语言，却没有得到巴适、安寺塔毁灭的风声，他因此大大不悦，圣主说，我怜悯我的百姓，有什么不对呢。

    派翠克照课堂上老师所讲的：“这里的解释是，神怜爱祂的子民……”

    115说：“不，不是。”

    “因为祂是神，祂想怜悯谁就怜悯谁，想惩罚谁就惩罚谁。祂曾经降下灭世的大灾难，让黑云遮蔽世界，让酸雨日日夜夜滴下，空气中流淌着硫磺的气息，作物死亡，动物消失，人类钻入地下抵御长达二十年的严寒，有从地洞搬到山峰，对抗二十年的高温。”

    派翠克：“和老师讲的不一样。”

    115无所谓的讲：“以我为准。”

    “我说是就是。”

    派翠克笑了一声。

    他进入青春期了。

    有些沙沙的。

    115不满的看着他：“你笑什么。”

    派翠克说：“我很开心。”

    115弯起嘴角，好像在笑。

    “你可以再笑一会儿，等明天上课的时候你就会更高兴了。”

    派翠克立刻收敛神情。

    时间不早。

    115伸了伸懒腰。

    她要离开了。

    在还原书桌，让格雷戈瑞看不出任何问题的间隙。

    派翠克突然开口：“你明天还会来吗。”

    115反问：“你希望我来吗。”

    派翠克没有说话。

    115似是而非地回答。

    “说不定。”

    “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等着。”



故事1
    115蛮横，不讲理，没有同情心。

    她过了一个周才再次去了书房，而且并非联想到书房里有一个正在翘首以待、盼望着她的人，而是她想起自己有一本绘本落在里面。

    于是她在夜晚推门而入。

    派翠克在里面等着。

    他真是一个天生做贼的好料，如果不是煤气灯下的一团阴影，任谁也找不出这个男孩的痕迹，他站在窗帘旁边，呼吸很轻，眼睛这样安静、甚至有些固执的看着115。

    黑色的眼睛像一团火焰，在寂静燃烧。

    115慢慢旋转煤气灯的按钮，随着吱呀一声，书房里的光芒越发盛大。

    她问：“你等了很久吗。”

    派翠克回答的很绅士：“不算久，我刚来。”

    115说：“哦。”

    她真是一个恶魔，大概已经知道这个男孩夜夜都在这里等候，却这样漫不经心，她在故意折磨他吗——不，不是，或许只是不够上心，或许只是把他划在边界之外，用警惕的眼神，若即若离的态度和对方对峙着。

    115没有继续问。

    她开了一个新话题：“你们学到哪儿了？”

    她问男孩。

    派翠克说：“第十六章。”

    115又问：“最近有被赶出来吗。”

    派翠克微声说：“有，但是次数不太多。”

    他好像并不把这种刁难放在眼里，或许他经历的苦难太多，这把这当成应有之意——生活原本就是这样充满苦难，若是哪天降下蛋糕才是做梦。

    想到这儿。

    派翠克又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115。这个女孩靠在书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书页，淡黄色的光团让她有一种易碎的温柔。

    “再看什么？”

    115突然出声问道。

    派翠克回答：“在想你教得好。”

    115挑眉看他：“嗯？”

    派翠克面色不改：“我有一个好老师，多亏她带我入门。”

    “h——e。”

    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只是简简单单呼了一口气。派翠克分辨不清，毕竟这个人好像一团雾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115其实有些高兴的。

    她对男孩不专注也不在乎，但是知道他聪明，学得快，自然而然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

    于是她又问：“你还有哪儿不会？”

    派翠克开始看书。

    他翻书飞快，几乎是大致扫过一眼然后闭眼回想几遍，又开始看下一页。他对待书籍的样子也很认真，翻看格雷戈瑞的笔记之前会认真洗手，不让汗渍和灰尘粘在上面。

    “有一个疑问。”

    派翠克说道。

    格雷戈瑞的笔记除了他对圣光教的赞美之外，也有很多游历见闻。

    比如他详细记载了一下新型城市的发展和衰落，地方的政治斗争以及新出现的阶层。

    [森林茂盛的地方冶炼工业很发达，这些工坊用木炭冶铁，用河流或者马车运输货物，面积庞大的森林让一座农村发展成为城市，如果森林的面积再大一些，这些木炭甚至会被出口到海港城市，乘坐轮船或者飞艇前往南方伊甸和远东净庭。]

    [靠近河流的地方纺织磨坊和作物磨坊很多，因此聚拢了很多人口，靠近南方河流的新型城市收据了大部分从南方伊甸逃难而来的奴隶，部分平民吸纳人口和资金，技术进行再发展，成为城市里富豪阶级……因此，他们迫切的需求权利。]

    [上层对权利和军队的把持让这些新兴的富豪阶级把目光投向圣光教，他们将家中的二子送往教会，企图成为地方上的宗教领袖。但与此同时，旧有的权贵也惯持古老的传统，同样将家中第二个孩子送到圣光教中。]

    派翠克问：“这些人进了教会，也像牧师一样传道吗。”

    115回答：“传道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但成为一个普通牧师只是他们的起点。大家族的孩子会进一步被选拔进入审判庭或者共治议会，他们天生就比普通人的起点高。”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普通人没有希望，正相反，因为他们根基薄弱且对家族的依赖弱，教宗更需要他们来制约教会内的贵族势力。”

    派翠克突然问道：“那你呢。”

    他好像漫不经心，手指却紧抓着书页。

    “你是……什么大人物的孩子吗。”

    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很局促。

    没有想什么，只是想和115一样，这样在过去一个周，他无数次回望黑暗，揣测115深处何方的时候，就不用束手束脚、举步维艰，他可以直接传过走廊，像115一样，这样光明正大顶着所有人的视线，走到115的卧室前。

    跟她说。

    “我在等你。”

    115笑。

    她是故意的。

    “找我做什么？”

    她好像一朵柔软的花，慢慢垂下花瓣，慢慢俯趴在桌子上，从下方往上看，从晃动的光影中窥探派翠克的神情。

    “向我许愿吗。”

    派翠克和难为情。

    是的。

    所有人处在他这种情况下都很难为情。他有一个富裕且出身高贵的朋友，向她靠近未免让人胆怯，甚至让人怀疑自己是否不怀好意，但若是不靠近——他又无比想窥探这个人的一切。

    尽管他只是单纯的，非常茫然且冲动的，只想更靠近一点，想看看那双蓝色眼珠里有没有自己的影子。

    他垂下眼睑。

    没有说话。

    只是装作冷静地又翻了一页书。

    他想不到能回答什么。

    115趴在桌子上，她现在和派翠克并坐，能轻而易举看清派翠克的睫毛。她看到黑色的眼珠，瞳孔上反射出的白色光圈，随着睫毛一动一动，好像某些透明的白色水珠。

    115伸手。

    她罕见地表现出某种柔情。而后轻轻拍打男孩的后背。

    “我伤害到你了。”

    115说。

    派翠克摇头。

    “没有。”

    115没有继续争辩。

    她想了一下说：“嗯……你可以把我当做许愿机。”

    派翠克低着头，他好像在看书，手下书页翻个不停，但115保证这个人一句话都没有看进去。

    他说：“你知道我没有那种意思。”

    115笑：“我知道。”

    很干净，纯粹，水晶一样什么都不包含的笑容。

    “但是，二十年以后，我会变成神。”

    “不对。”

    她说着摇摇了头。

    “我、是、神。”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向我许愿，说得详细一点，描述丰富一点，好让我记住它，二十年后我就会实现你的愿望。”

    “到时候你说你想成为红衣主教，我也会帮你实现。”

    派翠克生气了。

    他觉得自己被嘲弄。

    “如果我想让死人复活呢。”

    115深深看着他。

    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深意。

    “那你就要深信神的存在，然后向我祈祷。”

    说罢。

    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好像在开玩笑似的。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最终，派翠克这样说。

    但留给他的只有115抖动个不停的肩膀，她似乎恶作剧成功了一样，趴在书桌上笑个不停。

    哦。

    她是这样。

    她总是这样。

    这样飘忽不定，捉摸不定。

    她是某个存在故意降下来折磨他的么——在某一瞬间，派翠克脑海中深深淌过这个想法，他的心脏总是因为她而砰砰跳动，眼珠好像有了另一个主人，在随时追随着其他人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想摆脱这种磨难。

    但是最终。

    他还是来到了这间书房。

    自那次让人不快的书房夜谈之后已经过了一天，派翠克觉得自己应该制止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愚蠢行为，他是冷静的，自私的，他不曾为任何人动摇过心智。

    但是最终，他还是悄悄潜入了这个房间，像个智障一样扫视过书桌，然后找到上一次他们谈论的那本书，然后掀开交谈结束时的那一页，他知道女孩不会注意这一切。

    但是他只是想到了。

    然后情不自禁做了出来。

    他在等待。

    然而女孩没有来。

    不是刻意的、像个小恶魔一样从他眼前飘过。

    而是直接从高顶教堂里面消失。

    她不见了。



故事1
    派翠克有时候站在花园里面。

    他控制着自己的大脑，努力告诉自己应该想什么不应该想什么。

    但只是偶尔。

    不经意间，他突然听到很浅很浅的笑声。

    然后看见一个黑色裙子的少女站在花丛后。

    她好像在笑。

    那双狡黠的眼睛看过来，有情又似无情。

    派翠克往前迈了一步。

    他恍惚惊醒。

    眼前空无一人。

    他只是陷入了回忆而已。

    他只是很熟悉很熟悉的想到左手边应该站着一个少女，她和他一样高，身上有一种很冷的气味，不是香味，也谈不上什么惑人，只是远行者进入了荒原，摘下面罩的一瞬间吸入肺部的一阵冰凉的气息，刺痛神经，也一阵阵警醒着人们——这里是荒原。

    他朝旁边看去，想说些什么。

    但也只触摸到了空气。

    他知道“失去”。

    他逐渐开始理解。

    一个星期以后的一天。

    读书班的学生从空气中察觉到了某种凝重的氛围，它表现在牧师急切地步伐中，也表现在他们拧紧的眉头上。

    授课的老师说：“明天停课。”

    “不用到到学校。”

    学生们察觉到了什么，但这是大人世界的事，和他们无关，于是他们说说笑笑，准备第二天去哪儿撒欢的玩。

    只有派翠克利用自己帮工的身份留在了这里，他藏在一个视觉死角，看见一辆怪物一样的钢铁机器从教堂后门进入，四个轮子发出震耳的轰鸣声，随后几个牧师把一个长达两米的合金长箱抬了下来，一群人搬着箱子，看方向是往休息室那边去的。

    派翠克预感到了什么。

    他一向很灵敏。

    牧师把箱子放好就离开了，也有几个人步履停顿，不断朝后面看，似乎想要留下来，却被格雷戈瑞狠狠打断。

    他语意不明地说：“如果你们中的谁那么不珍惜生命，尽可以现在就离开这里。”

    于是那些人离开了。

    而派翠克趁着间隙和防御漏洞，偷偷溜进了这个藏在深处的卧室。

    一进去。

    两米长的合金箱子已经打开，上面的缚带和按钮都被人解开了，里面空无一物，地上丢了很多散乱的束缚装置。

    这里像是发生了一场搏斗。

    更像是释放了野兽。

    但派翠克知道。

    115回来了。

    他又闻到了那种浅淡的，寒冷的味道。

    “你在吗。”

    派翠克轻问。

    115的床下传来动静。

    卧室里没有开灯，寂静将一切声音放大。

    派翠克试着靠近，115模糊又低哑的声音传来，她说：“滚。”

    派翠克停下脚步。

    但他没有放弃，而是一步步靠近，115的躁动越来越大，她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我让你滚，你没听见是吗。”

    咯吱咯吱。

    她似乎在咬什么，派翠克闻到血腥味，他扑到床下想把115拉出来，115强烈反抗，她没有思考也没有理智，指甲划破了男孩的侧脸。

    她没有停下。

    像只猫。

    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一种冰冷残酷的亮，派翠克总感觉再靠近她会杀了自己。

    于是他弓着腰继续往里探。

    因为他看见115在咬自己的手指，咬开皮肤，露出血肉。

    115拽住他的手臂。

    然后，一口咬下。

    不是朋友间的亲昵打闹，她就像一只野兽一样，故意用尖锐的犬齿撕咬牙齿下柔软的皮肤，她想把男孩拖进床下，然后残酷的咬开他的喉咙。

    趁着这个时机，男孩滚了进去，他熟练得压着115的后颈和四肢，像制伏一个常见的羊癫疯患者，在经历了几波115的强烈反抗之后，他慢慢俯身，如同母亲亲吻自己的孩子，将115抱在怀中。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115的肚子。

    “一切都会好的。”

    他说。

    115依旧在颤抖。她还咬着男孩的手腕，紧紧的不松口，但是在抚摸下，她逐渐安静下来，慢慢放缓呼吸，好像陷入沉睡一样，她抱着男孩的手腕睡着了。

    她在发抖。

    派翠克感受到115的颤抖，她梦见了什么，有人在追她吗？

    他不知道115为什么会消失一个月，不知道为什么115会有这么强烈的攻击欲.望，他似乎明白为什么那些人用合金箱子把115束缚起来，因为她很危险。

    所以他们不想靠近。

    他在黑暗中描绘115沉睡的侧脸。

    好可爱。

    他想。

    “……你在看什么。”

    115开口，嗓音沙哑。

    她睡醒了，感受到男孩的怀抱，以及他的目光。

    “我在……我在看你的眼睛。”

    派翠克回答。

    115不理解。

    派翠克说：“我想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

    115想都没想：“没有哦。什么都没有。”

    派翠克又笑了。

    115有些生气：“你笑什么。”

    派翠克说：“我很开心。”

    115问：“有什么好开心的。”

    男孩说：“不知道，可能过去我得到的很少，所以现在很开心。”

    他想了一下说：“我的父母都死了。”

    “死于，圣光的感召。”

    115知道这个东西，是圣光教对待悖逆者的一项武器，有着蘑菇云，强烈辐射，以及气浪和声波。

    115问：“他们是坏人吗。”

    男孩说：“不，他们是普通人，和我一样的普通人。我们生活在冰原上，初冬的时候会开凿冻河，因为天气原因，北方的鱼会南下过冬，我们就在那里等着，在河脉上放网，收鱼。”

    “然后有一天，灾难发生了。他们都死了。”

    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115说：“我有两个母亲。”

    “一个是生我的母亲，一个是，让我诞生的母亲。”

    她又说：“她们也死了。或许死了，我也不太清楚。”

    她有太多太多想要倾诉的问题。

    但最终只剩下沉默。

    男孩说：“我们一样。”

    115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紧了男孩的手臂，她想把这只手臂从男孩身上取下来，放到自己身边，这样下次她就不会害怕了。

    派翠克看破了她的诡计，说：“这是我的，不过下次可以借你。”

    115脸红了。

    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为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种事……以后也会发生吗。”

    男孩问。

    115说：“什么事？”

    男孩说：“悄无声息的离开一个星期，我以为你走了。”

    115说：“会。以后都会，一个月一次。”

    派翠克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用力，抓住了115的手腕，他拥有的东西很少很少，而美丽的流星只是刹那间从他世界里穿过，他不知道它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它将去往何处，他只是短时间的看见了对方的美丽，仅此而已。

    他感觉失落。

    一种比饥饿更强烈的胆怯和无力。

    于是他也没有说话。

    他想现在就好，在这片黑暗里他们都摆脱了原始的身份，他需要她，她也需要他，他们用最赤诚的面貌彼此相对。这就足够了。

    115沉浸在黑暗的昏沉中。

    她被抽了很多血，她很虚弱，手指末梢还残留着惊悸的抽搐。

    她讨厌「众星垂落之所」。

    讨厌每个月一次的抽血。

    很久以前她生活在不死风修道院，每隔一个月，夏娜就会偷偷给她买糖果，然后两人约定，不让兰尼知道，夏娜说兰尼不是真心爱她的，115不知道，也不理解，她以为夏娜是真心爱她的，或者说，她希望夏娜爱她，就像幼鸟渴望归巢一样，没什么特殊的。

    后来发生……那件事，暴民袭击了不死风修道院，夏娜推开了她的手。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开始恐惧。

    恐惧自己也不知道的一切。

    恐惧到理智丧失。

    她对修道院的恐惧蔓延到了很多地方，以至于她不能和其他神子一样生活在[众星垂落之所]，她需要远离这些刺激源，需要搬出来住。

    如果不是他们说，兰尼正在那里等他，她根本不想回去。

    她想。

    兰尼知不知道她很痛苦呢，宁愿扑进火焰里将她狠狠抱住的兰尼，知不知道她因为抽血而感觉虚弱。

    突然间很寂寞。

    也很孤独。

    115忍不住开口想说些什么。

    她想把一切事情和眼前的这个男孩说出来。

    但她还是矜持的闭上，宁愿孤独寂寞的死去，也不让人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男孩知道她在想什么。

    知道她垂下眼睛，固执又倔强的渴望什么，于是他勾起115的小拇指：“我和你约定。”

    “约定什么。”

    “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115笑到：“骗子。”

    派翠克借着黑暗。

    亲吻了她的额头。

    炽热湿.濡的呼吸撒在她身边，朦胧的声音道：“相信我。”

    自那以后115柔和了很多，她没有那么尖锐，没有那么冷冰冰，让人捉摸不定，以至于格雷戈瑞也惊讶于这种变化，问她：“是不是找到了朋友。”

    115说：“没有。”

    她又说：“春天到了，我很开心。”

    于是格雷戈瑞笑道：“您调节的很好。”

    115没有说话。

    晚上上课。

    115突然轻轻踢了一下男孩。

    “哎。”

    她喊他。

    她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喊过男孩的名字，于是男孩没有转头。

    115皱眉，又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你转过头。”

    派翠克说：“我在学习。”

    115戳破他的谎言：“假的，你们已经上完这一章了。”

    派翠克说：“你怎么知道，你站在外面看着吗。”

    115咬着下唇，不说话。

    派翠克转头看她，他不像是过去那样黝黑穷酸，开始显露少年高高瘦瘦，清秀隽丽的轮廓。

    “你没有喊我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喊过。”

    115赌气：“你也没有。”

    派翠克说：“因为你是假名字，没有人叫115，就像没有人叫1900一样。”

    115露出得意的笑。

    “猜错了。”

    “我是115。”

    “全名是β-115。”

    “贝塔是介于阿尔法和欧米伽之间的符号，代表着开始和结束之间的现在。”

    “115是我的编号，我于115出生，晚于我114个兄弟姐妹。”

    这不正常。

    派翠克想，没有人会叫这种数字一样的名字，她又不是画本里面的人物，很久以前他生活的村庄还没有被毁灭的时候，邻居叔叔家生了一个小妹妹，于是他们讨论给她叫[美丽]还是[坚强勇武]好。

    名字是带着父母的祝福的。

    而不是这样冷冰冰的，没有标志的数字。

    他好像联想到了115生活的环境，冷冰冰的墙壁，尊敬但疏远的眼神，于是他靠近，对115说：“我是派翠克。”

    他靠的很近。

    以至于115忍不住想逃避，但她还是撑住身体，直面着派翠克的胸膛。

    “好的。”

    “派翠克。”

    “你要和我说什么吗。”

    派翠克的声音从头顶穿过来。

    他说：“派翠克想给115一个拥抱，可以吗。”

    115克制着自己的笑容。

    她努力弯下嘴角，然后矜持说道。

    “115同意了。”

    115对派翠克来说是不同的，115是千万个数字中的一串，是一个银色头发蓝色眼珠的女孩，是一个穿着黑色裙子消失在幽暗长道里的少女，是她别扭的转头和渴望又期盼的眼神。

    115是他的，独一无二。



故事1
    115每个月都会消失一次，她曾经模糊的告诉派翠克要去“取血”，至于取血做些什么，她一开始并没有告诉派翠克。

    不过后来随着一次次的接触增加。

    115说，她的血液是抗辐射药剂的核心成分。

    所有神子都是这样。

    十分宝贵。

    所以祂们住在远离普通人的[众星垂落之所]。

    这时115又一次从[众星垂落之所]回来，她和以前一样发狂，失去理智，随意伤害自己和别人，派翠克也和约定的一样，他和115一起躲在床下，“借出”自己的手臂，忍受钻心的疼痛直到115冷静下来。

    他们正在黑暗中小憩。

    在寂静中，115慢慢诉说着一些事。

    派翠克问了一个傻傻的问题。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他每次想到115被众人包围着坐上所谓装甲车的东西，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就会油然而生。

    愤怒地火焰几乎撕裂胸腔喷涌而出。

    但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想，如果115愿意让他做些什么，哪怕是杀人他也在所不惜。

    115听见这种话只笑道：“好傻。”

    派翠克说：“你是神子，可以不回去。”

    “你拥有说出拒绝的权利。”

    但是115拒绝了，她说兰尼还在众星垂落之所里等着她。

    这是派翠克第一次从115口里听到这个名字，他感觉十分陌生，但是也发现这对115而言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他有些醋意的想要询问115这个人是谁，但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冒昧，他和115之间不一样，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只是好像偶然凑在一起，在一间屋子下面共同呼吸着一处的空气。

    他们只是，短暂的相遇了而已。

    他的呼吸只是稍微乱了一下。

    却被115捕捉到。

    于是115说。

    兰尼对她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

    “我从前生活在咆哮山谷。”

    “那里一座修道院，叫不死风，山谷整日被寒风笼罩，那些凛冽的风好像超脱了生与死的界限一样，永远不曾停息。”

    115的话把派翠克带入到那个环境里。

    她说：“我从小在那儿长大。”

    她的过去……好像一片白茫茫的冰霜夹杂着呼出的热气，115已经很少回忆过去了，或者说，过去并没有什么好联想的，她出生时就非常尊贵，刚从生母体内降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为她欢呼。

    因为她很，正常。

    她拥有健全的四肢。

    正常完整的大脑，听起来声带完好，没有多一个或者少一个的鼻子和眼睛。

    她是在所有人的仰视中长大的，在咆哮山谷的时候，她所拥有的权利比想象的都大。

    “我可以随意处死一个人。”

    她说。

    这是一种审判的权利。

    115继续说：“我的兄弟姐妹用过这种权力。”

    “祂们会因为旁人的一个视线，嘴角不太恰当的微笑而随意夺取一个人的生命。”

    “祂们……我不知道，我不太清楚，祂们好像，不太正常。”

    是不正常吗。

    115不清楚。

    她从小生活在畸形儿的环境里，她已经对这些习以为常，但是从修道院里出来以后她才知道那些血亲被称作畸形儿，人们厌恶他们……但是在圣光教的高层，四条手臂是天神的化身，三条大.腿是神的多面表现。

    她被弄混了。

    混乱的一塌糊涂。

    她无所适从。

    派翠克在黑暗中拥抱了115。他好像更了解这个女孩了，也明白她和自己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大，他们在讨论和彼此完全无关的事情——这些事情对115来说习以为常，她日后也会与此为伍，但是对派翠克来说，那是他从未经历的新世界。

    如果能成为一粒躲在115发梢的灰尘也好。

    不要让他们彼此分离。

    奢望。

    115继续说。

    她其实并不清楚不死风修道院那场大火的起因，毕竟她只有十一岁，过去的日子中大部分是在夏娜的怀抱里跟她说些好听的话。

    “夏娜是我的生母。”

    115说：“我的血肉来自于她的身体。”

    她说道这里痛苦极了。

    比过去一切都要悲伤。

    夏娜是一个狂信徒，她对圣光之主的信仰到了坚不可摧的地步，这种信仰曾经让115胆怯，但是她包容了这种想法，她想，只要夏娜的视线还在她身上就好。

    但知道那次大火，一些意外让夏娜的信仰被颠覆了，她开始强烈的憎恨圣光教，憎恨115，在暴民袭击了不死风修道院之后。

    她把115抛下了。

    115又开始咬着自己的手指。

    她开始小声小声的哭泣。

    眼泪流到了派翠克的手臂上，湿.漉.漉一片。

    “我被那些人抓到了。”

    她继续说。

    “他们，咬住我的手臂，然后又说，要把我丢到火里。”

    她控制不住自己，指甲扎入派翠克的皮肤中，有一丝血腥味，但是115没有停手，她无法控制自己，她需要疼痛，发泄，大量的尖嚎和野兽一样理智消失的失语。

    派翠克紧紧抱着她说：“别想了，呼吸，深呼吸，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在黑暗中努力贴近去115的皮肤，想要把自己的体温传送过去，不要去想以前那些悲惨的事情，不要陷入黑暗的回忆，让他们生活在现在，生活在温暖的怀抱中。

    115停不下来。

    她像是呓语一样。

    “兰尼救了我。”

    “他冲进怀里，死死抱住我，火焰烧毁了他的皮肤。”

    115的手指从脸庞划到大.腿。

    “全面大面积烧伤。”

    “救援队伍赶到的时候，他们以为兰尼是个已经被烧死的干柴，他活不成了，身体酥脆，人们解开他的怀抱，发现了我。”

    她语气越来越镇定。

    轻飘飘的。

    “兰尼差点为我而死。”

    “我也要为兰尼付出生命才可以。”

    派翠克心里涌现不甘。

    他靠近115，湿热的呼气声吹洒在她耳边。

    “我也可以。”

    115听到，她脸上出现一个很浅很浅的微笑。

    像一个小大人一样轻拍派翠克的后背。

    “没必要。”

    她怜惜地说。

    “你要好好活着。”

    派翠克对于115来说，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黑色的东西，他好像一颗煤球，突兀的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然后一点点被点亮，然后一点点发出红色的耀光。

    她有时候讨厌，有时候也会感叹这个人的生命力。

    她好像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

    孤独的守着这个燃烧的小煤球。

    她希望他好好的。

    好好地活着。

    她希望，二十年以后，她成为神的一部分的时候，这个小煤球，也会变成被神眷顾的人。

    但是不够。

    对派翠克来说不够。

    他好想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到摘星塔上，这样他就能伸手触摸到星星，而不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在普通平凡的世界里看着115身上发生的和他无关的一切。

    一道线。

    他们被分开了。

    他不想这样。

    于是派翠克想，他需要有钱，很多很多钱。

    他没有直说。

    但其实115比他想象的还要心肠柔软，还有敏.感。

    机会来的很快。

    十三岁的时候一些贵族夫人组成了慈善机构，她们举办晚宴和拍卖会，募捐金钱捐赠给穷人，一些报纸机构像猎犬一样追随着这个活动，并不断歌功颂德。

    115说：“他们会收养一些贫穷儿童，用来表彰自己的慈善。”

    派翠克说：“我需要做什么。”

    115告诉他：“哭，在贵族夫人的面前哭泣，让泪水从眼眶流下，让记者拍下这一幕。”

    她似乎察觉到派翠克短暂的停顿了一瞬，于是她又说：“也可以不用。”

    “我十六岁的时候会回去。”

    派翠克问：“去哪儿。”

    “回到[众星垂落之所]。”

    她带着微笑。

    “向我许愿，三年后也会梦想成真。”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花园里，她就像是一个神仙教母，身上带着星星的碎屑，闪闪发光。她来是要付出，不断付出，送给派翠克些什么，但是派翠克不愿意，他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像一个幼童一样躲在115的裙摆下。

    于是派翠克按照115所说的做了。

    他一无所有，于是再次出卖了自己的自尊。

    贵族夫人们主持的宴会上有很多黄铜吊灯，好像黄金一样在烛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记者高举相机和光板，不断高喊：“微笑——不不不，这个笑容太客气了，不如流泪吧。”

    于是收养派翠克的那个贵族夫人低头对他说：“亲爱的，我们收养了你，你不感动吗。”

    于是派翠克开始落泪。

    泪水从眼眶中流淌而出。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感激的喜悦，再没有人能比得上派翠克更会表演了。

    他在心里冷静地揣摩。

    很好。

    很真情实意。

    她们会喜欢的。

    于是他的嘴角更扬起一点。

    咔嚓——

    照片拍下。

    刊登上报纸头条，内容大意是，慈善贵族夫人献爱心，救济贫穷孤儿院男童。

    派翠克换上了新衣服。

    崭新的皮鞋，雪白的浆洗过的衬衫，还有绸缎做的红色领结。

    他比以往要更挺拔和闪亮。

    他依旧回到高顶教堂的读书班学习，在花园里和115相遇，派翠克向她展示：“我觉得不太合适，衣服很紧。”

    115鼓舞他：“很好看。”

    115已经有少女的痕迹了，好像一朵花苞，慢慢绽放在它最华美的时刻，派翠克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动，他问115：“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115说：“你要好好学习，然后进入教会大学，经过三年学习之后，你会进入一所教堂成为执行牧师，再经过一年的考核，你会成为正式牧师。”

    她说：“这个时候你已经十九岁了。”

    “接着，因为表现良好，你成功成为地区主教，并在五年一次的选举中成为大区的统领主教。”

    “当你二十五岁的时候。”

    115说。

    “我也二十五岁了。”

    “我会让你成为枢机主教。”

    “派翠克。”

    “你会比所有人站得都要高。”

    她好像已经安排好派翠克的一生。

    于是派翠克问：“那你呢。”

    “你在哪里。”

    115说：“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在你身边。”

    派翠克问出一个如果不是今天阳光太好，花朵香气太浓，他一辈子都不会问出的问题。

    “那么我们会结婚吗。”

    这句话一出现。

    花园安静了。

    好像他冒犯了什么一样。

    115没有回答。

    她好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带着一种沉默的的包容。

    “我会在你身边，派翠克。”

    她始终没有回答。



故事1
    废纸团。

    蓝色铅笔。

    彩色皮球。

    “你联想到了什么？”

    一个高大的男人询问派翠克。

    他们现在正在一间温暖，包裹着细绒和绸缎的书房中。派翠克坐在椅子上，男人靠着书桌，抱臂而立。

    这个男人是这个家庭的主事人，也是收养派翠克的那个贵妇人的丈夫，通俗来讲，是派翠克的养父。

    他很高，看起来很年轻，黑色卷发，不像其他贵族先生一样穿着西装三件套，而是一双皮靴，以及束腿裤，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准备参加狩猎的年轻猎人。

    他正在和派翠克玩一个小游戏。

    “一个家庭。”

    派翠克说。

    “不够。”

    那个男人声音低沉。

    他命令派翠克。

    “继续想。”

    “一个普通家庭，父母，新生儿，父母中有一人从事文职工作，他或许正陷入某种困扰中，于是他在纸面上乱写乱画，随后把废纸团丢到地上。

    旁边有新生儿正在乱写乱画，他吵到了正在工作的长辈。”

    “一个平庸的家庭。”

    这是派翠克的回答。

    他的养父随之微笑，然后说：“平庸。”

    养父在书房里转了几圈，随后告诉派翠克：“你也是一个平庸的人，你做得还不够好。”

    于是派翠克又说了第二个答案。

    “彩色啤酒被放在火炉旁边，这个家庭的主人正遭受威胁，于是他制作了一个爆.炸陷阱，让气球受热爆.炸。

    蓝色铅笔在特定纸张上会保留字痕而失去颜色。废纸团是废纸，并没有人在上面写字，但是他们在写某些计划的时候，将这张纸垫在下面。于是废纸上面有压痕，用铅笔划过，可以显露痕迹。”

    养父点头，说：稍微有意思。

    这个赞赏并没有让派翠克觉得高兴，他不停扭头看向座钟，手指在大.腿上下敲击，他在用自己的肢体语言告诉养父。

    他下面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养父很宽容的让他离开。

    在派翠克准备离开书房的时候，这个男人随手拿起一本书，又很随意问了一句。

    “去见你在教堂的朋友吗。”

    派翠克回头，他沉思一会儿：“是的，先生。”

    养父笑道。

    “很好。”

    “人人都需要朋友。”

    “去吧，希望你们玩得愉快。”

    派翠克谨慎的再次行礼，随后推门而出，他再三思考自己的话，没有发现哪里不端正，或者说出不该说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知晓了一些事情。

    有关115的。

    他需要为她保守秘密。

    他的养母从厨房出来，似乎刚吩咐完厨师今晚的菜谱，看见派翠克之后微微挑眉：“先生在书房吗。”

    派翠克点头应是。

    养母让他外出注意安全，随后推开书房门喊了一声：“珈克——”

    现在是下午。

    派翠克走出洋房，他没有叫马车，自己漫步到了幸福之家孤儿院附近。外面有些因为辐射而身躯畸形的游荡者在活动，但是他很小心，因为他身上有一把六发子.弹的左.轮.手.枪。

    “嘘——嘘——”

    他吹了两下口哨。

    尼克和其他几个小男孩草坪上跑过来，他们正在踢足球，派翠克从包里拿出一堆钱币，远远抛给他们。尼克和派翠克撞了撞肩膀，说：“够兄弟。”

    他们闲聊起来。

    尼克说自己要去商队里干活，跟着他们跑外贸，又说起一起在孤儿院里生活的其他同伴——安德鲁会去工厂，是克雷福德家的冶铁厂。

    派翠克说，这个活很累，尼克点头说，谁不说呢，但是安德鲁说要和碧姬结婚。

    好像一瞬间。他们这些孤儿院里的小孩子都长大了，然后要成家立业，尼克勾着树干，像个猴子一样吊来吊去，他询问派翠克：“你要干什么 。”

    派翠克说他不确定。

    尼克有些羡慕。

    “你可以上大学。还可以当牧师，你将来会成为官员。”

    派翠克说：“是，但是还不够。”

    尼克不明白：“为什么？我做梦都当不成牧师。”

    派翠克没有回答。

    尼克低下头，看脚下被他踩得黏黏糊糊的小草：“好吧，你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我还有一个新想法。”

    派翠克想要钱，很多很多钱。

    他不知道多少才算，只知道这些钱要多到足够自己光明正大站在115面前。

    他让尼克带着人去商行或者中产人家的手里收购一些废弃借券。

    这些借券是一些商店或者商会自己发行的代金券，不用金币而是这些代金券就可以买商店里的东西——这个结构还要更复杂些，因为纸张的便利性，一家商会会持有其他商会的借券或者货劵，但是一些商会破产之后，这些抵押的借券就成了废纸。

    尼克问派翠克要这个干吗。

    派翠克说，不知道，还没想好，或许可以换一些其他的东西。

    尼克想了一会儿，说，好吧。

    派翠克和尼克分开之后，才来到了他的最终目的地——115坐在花园旁边的回廊下，她低着头，好像正在看脚下的蚂蚁。

    她听见了派翠克的声音，和他微笑。

    “迫不及待来看我了吗。”

    派翠克走到她身前：“我不清楚，或许是有人想我了。”

    115站起来，在他身边绕了几圈。

    “你去了其他地方。”

    派翠克说：“为什么这么说。”

    115回答道：“气味，你身上有一种，草木的气味。”

    她靠在派翠克的后背，鼻尖几乎撞上他的肩胛骨。

    “你回孤儿院了吗。”

    派翠克点头。

    115的手臂从腰侧穿过来，从后面将他环抱，指尖稍稍对碰。

    朦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最近伙食很好。”

    派翠克感受到了115的温度。

    他握住115的双手：“一定要这样测量吗。”

    说着，他转过身，双手握住115的腰，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这样也可以，是不是？”

    115的头发被风吹乱，好像一个蓬蓬的芦苇。

    她惊讶之下急促了笑出了声。

    但是她很快冷静下来，她比派翠克想想的还要过分，115的双手抱着派翠克的脑袋，她凑了上来，那双蓝色的眼睛倒映了派翠克的面孔。

    银色的头发垂下，织成一道细密的幕篱。

    她好像快要亲上来。

    于是派翠克松开手。

    他的脸庞好像红了，也好像没有，他不清楚。只是胸腔里的一个器官在乱七八糟的跳动。

    115好像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平稳落地，随后背着手，轻巧又漫不经心地回头说：“我给你看一个有趣的事情。”

    派翠克收拾了一下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

    随后被115拽着手，一起蹲下。

    115指着一个小土坑，“嘘——”她竖起一根手指。

    “小心看。”

    派翠克问：“蚂蚁在干什么。”

    115说：“快要下雨了。蚂蚁在筑巢。”她叹气：“我以前只在书本上见过。”

    随后又指着那个有11公分长，三厘米高的入口说。

    “不久一定会下一场大雨。”

    派翠克不知道这件事。

    书本知识自从末日之后已经断绝，只有大势力和旧有贵族才会保留这些文化。

    他的手指压在蚂蚁巢穴上面。

    他说：“好小。”

    又问：“我现在按下去，他们多久才会恢复。”

    115说：“不知道。 ”

    又说：“蚂蚁一定会很伤心。”

    “他们的家门塌了。”

    于是派翠克收回手。

    他觉得115太寂寞了，她在这个看似华美又宽阔的教堂里居住着，好像住在高塔和金色笼子里面的鸟儿，看不到外面的风景，于是他问115：“要不要出去。”

    “只有我们，偷偷地。”

    115摇头。

    她头发长了一些，已经到肩膀，她很美丽，好像剔透的水晶。

    115眯起眼睛。

    瞳孔里有很冷静的光。

    “外面有人。”

    “想要杀我。”



故事1
    “想赚钱吗。”

    “编个故事吧。”

    115说。

    派翠克问：“什么故事。”

    派翠克和115正在整理本年度的城镇税收和人口结构。

    他们两个在书房里闲聊间无意说起这个问题。这个时代只有土地贵族，工厂厂主和高利贷才能发财，一个一穷二白的人想要成功无异于天方夜谭。

    “有趣的商人。”

    115想了想继续说：“我要给本地贵族介绍一位年轻有为的校级军官。”

    派翠克说：“然后呢。”

    115回答：“接着，我要找到军队，给他们介绍一位本地贵族的女婿。”

    115看向派翠克。

    “这样一个故事。”

    “故事编造的越庞大越离奇，越让人没法探究。”

    115很随意的给派翠克描画。

    “明天就要世界末日了，今天开始出售赎罪卷和地下避难所门票。”

    “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将要庆生，邀请所有人青年俊杰和年轻优秀的小姐参加她的生日宴会，入场券每位500块。”

    “一位因为逃难而北上的南方贵族小姐请求您的帮助，她有一大笔财产放在北方银行里，但因为没有带身份证明无法提出，请您对她暂时伸出援手，不久后必将厚报——哦，最后一个是骗局。”

    “不，不对。”

    115很快反驳了自己。

    “都是骗局。”

    “商人要做的就是把人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把他们的钱暂时性的放在自己的钱包里。”

    “他们赚差价。”

    派翠克拿到115的故事以及尼克给他收集的那些废弃借券之后，他想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故事。

    圣光教的神子即将从[众星垂落之所]前往南方，他们划定的行动路线刚好穿过这个城市，他们有很多随从，需要很多美食和美酒，也需求许多很多华美的衣服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路上将有数万信徒跟随而来。

    他印发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小报，让尼克他们找了几个年轻的报童在城市里大声呼喊这个消息，并把报纸撒得满地都是。

    在商人半信半疑准备起为神子出行做准备的时候。

    他用手里的借券，整合了其他破产商业的抵押物品，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南方来的进行破产商家收购的大商人，随后放出一个联合商会的消息，他给出这样一个概念，为了给神子更好更优质的服务，圣光教将会给所有商人公平竞争的机会，开办一场竞标会出售服务资格。

    这个消息吸引了很多没有头路的中小厂家。

    他们加入了这个派翠克提出的概念意义上的商会，随后派翠克用这个商会和其他城市里的商会进行贸易以及其他生意上的来往，互相持有对方的债券进行生意往来。

    圣光教神子出行的消息越演越烈。

    派翠克一手操持的商会也进入了众人的目光，一些没落贵族和中产阶级好像嗅到了发财的机会，也一股脑的加进来，眼看着半个城市都要因为这件事而轰动。

    在联合商会正如日中天的时候。

    派翠克将手里持有的商会的借券一点一点出售。

    将这些破纸全换成了钱。

    一大笔钱。

    他想自己做得这件事并算不上完美无缺，但还是很多人加了进来，他们知道这是一个骗局，但是人人都想在骗局破裂之前大赚一笔。

    不过无所谓。

    他赚到了。

    拿到钱之后，派翠克立刻安排尼克他们脱身，同时南下去其他城市避避难。

    他自己则改变装扮继续扮演被收养的贵族儿童。

    他还是他。

    不一样的是他拥有了大笔财富。

    那一年春天他带着宝石花去见了115。

    那朵花使用蓝宝石拼搭雕刻而成，外层是深蓝色，散发莹莹蓝光，内里是几粒碎钻组成的花蕊。

    在阳光下闪光。

    派翠克背着手，也背着光，他似乎更沉着冷静了一些，也更会压制自己的情绪。

    他站在115身侧，用影子遮盖阳光，他知道太强烈的太阳对115而言并非妙事。

    他一言不发，从容的、游刃有余的，给她看自己所有的。

    我有能力。

    请相信我。

    115没有问派翠克那个赚钱的故事是什么。

    她捧着那朵宝石花，举起，放在自己眼前。

    晕染开的蓝色带来一片幽蓝。

    她的瞳孔也映衬着深深蓝光。

    好像深海里的神秘故事正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很好看。”

    她说。

    这样的宝石她有满满的一个匣子，宝石匣子上落了灰，只有侍从去打扫的时候才会抽开那个把手。但是它们不一样，宝石和宝石不一样，花朵和花朵不一样，因为是派翠克送的，所以不一样。

    派翠克的[神子出行]的骗局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人因为这个消息组建起来，他们准备了大量的物资和人手，翘首以盼着即将到来的神子和祂所拥有的庞大的队伍。

    同时格雷戈瑞那边也多了很多明里暗里的打听，他们询问神子是否降临了这个城市，也有些人从自己孩子口里知道教堂深处有一个神秘的白化的小女孩。

    于是询问。

    “这是神子吗，我们都是虔诚的信徒，请让我们见上一面。”

    格雷戈瑞当然一口否决。

    但城里轰动的声势，也让他拿不定主意，有些怀疑是否有其他序列的神子降临这里。

    格雷戈瑞回到教堂。

    询问115她的兄弟姐妹是否有这样的规划。

    115正在看手里的宝石花。

    她趴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花瓣。

    “没有。”

    格雷戈瑞发愁。

    如果没有的话，城里这样浩大的声势该怎么办呢。

    115告诉他：“不用担心。”

    她侧头回望。

    “那有什么关系。”

    “如果想要神子，那么就给他们神子。”

    她这样轻描淡写的描述，似乎这场轰动全城的[神子出行]不过是一场话剧——但对于115而言，这确实是可以轻描淡写就完成的事情。

    让所有人忧虑。

    让格雷戈瑞辗转反侧的事情。

    到了另一个层面上。

    不过是一句话的问题。

    格雷戈瑞心里叹息——他只是再一次感受到了某些差距，一些平凡人一辈子都看不到也跨不过的鸿沟。

    有些人生来就是高层中的顶尖，祂们含着金汤匙，权势的红毯已经在祂们脚下铺好，只等迈上去的那一刻。

    格雷戈瑞的目光移到那个饰品上，他随口问道：“您最近喜欢宝石吗？”

    115没有说话。

    她用手指挑了一下宝石花。

    宝石在桌面上滚来滚去。



故事1
    派翠克敲响大门，侍女从门后打开，家里很安静，看样子养母外出参加聚会了。他正准备进入自己的卧室，却听到客厅传来养父的声音。

    养父珈克正在翻书。

    含义不明的说了一句。

    “你最近似乎很忙。”

    派翠克点头说：“学业上有些事。”

    随后两人再无交谈。

    但在派翠克进入卧室之后。

    珈克起身，他离开洋房驱车前往一个酒馆，在备用房间换装之后来到一家俱乐部后面的酒窖下面的暗室。

    他打开门。

    这是一个隐蔽的地下联络点。

    珈克向外面发电报，内容是——[轻加大力度，猎物已在笼中。]

    派翠克以为自己回归了正常生活。

    但是在读书班里，他看到很多同学交谈间总是提及[神子出行]这件事，好像这是年终盛大活动。

    随后他得知[神子出行]骗局不仅没有快速破灭，反而还因为一个叫卢西恩的年轻人而飞速发展——情报里讲卢西恩和派翠克一样黑头发黑眼睛，待人彬彬有礼，似乎饱读诗书，看样子出身知识家庭。

    随后。

    在卢西恩的操持下。

    [神子出行]这件事越来越轰动，整个城市都因此而热闹起来。

    甚至城主之流也频频开办宴会，夫人的言语中不乏暧.昧的暗示，表示好像、似乎确实有[神子出行]这件事。

    事后在隐秘的小房间里，卢西恩的手下给夫人送去了大量的金银珠宝。

    现在这个小城市的事态非常严重——已经到了火上浇油的地步，在狂热的宣传下，很多中小家庭都把资金投入到了这件事里面，气球越吹越大，泡沫越来越大，大家疯狂购买基础物资并制作产品——并指望把这些东西卖给不存在的神子和祂身后上万的信徒。

    渐渐地。

    派翠克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在上课。

    在收养家庭的书房里面，这里有很多书，不是那种装点门面的书籍，这里的每一本都被珈克日日翻看，夜夜摩挲，以至于书页边缘都泛黄。

    他的养父珈克绝非那种流于表面的年轻贵族，这个男人看来十分沉静，却野心勃勃。

    他们在讲如何搞垮一个城市。

    在水源里下.毒。

    引进特级危险植物。

    利用动物的天性吸引饥饿的猛兽或者报火鸟。

    击垮大坝制造洪水。

    但是珈克说这些都太流于表面。

    “说点有意思的。”

    “我们——假定一个背景。”

    他笑道。

    “我们和圣光教敌对。”

    “现在要如何兵不刃血的瓦解对方或者让对方焦头烂额？”

    派翠克想了一会儿说：“间谍？”

    “培养一个间谍，从小就把他安插到圣光教内部。”

    珈克说：“如果他们长大后背叛了我们怎么办。”

    派翠克回答：“他们可能会因为安逸而背叛，但他们不敢告诉别人。因为间谍一旦被人知道自己是间谍，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得到原谅和任何。”

    派翠克是冷血的。

    他也知道自己冷血，和那些用伪善掩盖自己的人不一样，他赤.裸.裸的承认自己卑鄙，以至于有些时候，会有一种让人愤恨的和无奈的无耻。

    他又说。

    这个小间谍最好在一无所知的时候进入圣光教——这样他会赤诚又激.情地为圣光教服务。

    我们推着他一步步走上高层，然后在必要时候，告诉他真相。

    这个小间谍最好和圣光教有血海深仇。

    这仇恨高到，哪怕小间谍回心转意，愿意放弃仇恨，想要为圣光教献出生命，但是知道真相的圣光教也绝不会相信他。

    他谋划的时候没有丝毫怜悯。

    “这只是第一步。”

    “我以为没有人会蠢到培养一个间谍，让他在陌生环境里长大，然后会无所顾忌的完全信任他。”

    珈克拍手鼓掌。

    他说派翠克很有意思。

    于是他给派翠克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充满仇恨，报复和血腥的故事。

    众所周知圣光教是一个宗教，他们有自己的信仰圣光之主，并且时时降下神迹——常常有一些信徒为了彰显自己的虔诚信仰，大声呼喊说自己得了神迹。

    他们说自己是瘸子站起来。

    瞎子复明。

    死人复活。

    于是有人出了一个毒计。

    远东净庭宣称自己逮捕了一个圣光教的圣人。

    起初没有人在乎这件事。

    但随着一些报纸媒体的宣传，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远东净庭对待这个圣人如何残忍，刑罚如何残酷，这些行刑官用沾了盐水的鞭子，用尖锐的针刺入圣人的手指，实施剐刑——一切只为了让这个圣人背叛圣光教。

    但是圣人拒绝了。

    他坚定的信仰圣光教。

    并声称就算死亡，也不会摧毁他的信仰。

    越来越多的民众为这个圣人呼喊，为他企求和奔走，他们甚至希望圣光教派军队救出这个圣人。

    一切都在沉默进行着。

    直到一场让人震惊，惨绝人寰的公开处刑。

    远东静庭说：“如果你相信你的神会救赎你。”

    “请选择一种死亡，并让我们看到奇迹。”

    于是这位圣人选择了火刑。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长袍，面容祥和宁静。

    毫不犹豫的走进熊熊大火之中。

    一声不吭近乎钢铁般接受了自己的生命终结。

    这件事让人们大为触动。

    也让圣光教部分人感到震惊。

    和只能接触到纸质媒介的人不一样，圣光教那里尚有显示器存在——是末日之后尚保存完好的电器，这个机器完整播放了圣人经历的各种严刑拷打以及最终审判火刑。

    于是最后。

    圣光教做下决定。

    他们要拯救这个圣人。

    说到这儿。

    珈克笑得很开朗。

    “圣人醒了。”

    如果以为他是因为圣人得救而开怀——那真是小见了人性之恶。

    珈克笑到不能自已。

    他露出一个恶魔一样的笑容。

    “那个圣人是远东净庭的间谍。”

    “他所遭受的一切惩罚和磨难只是为打入圣光教做准备。”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

    派翠克问：“那么圣人做到了吗。”

    珈克回答说。

    “做到了。”

    “这个圣人杀死了上一任教宗，并在[众星垂落之所]投.毒，随后向远东净庭暴露了生活着神子的修道院的位置。”

    “大获全胜。”

    他笑容灿烂至极。

    当然后面的事情也众所周知。

    损失惨重的圣光教朝着远东净庭的位置投放了两枚核.弹。

    派翠克的家人就死于其中。

    珈克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

    “不要搞错你的敌人是谁。”

    是啊。

    是谁呢。

    他该怨恨的，该责怪的一切源头，究竟是谁呢。

    派翠克没有说话。

    他心里充斥着愤怒。

    珈克若有所思，他敲了敲桌面，随后说：“这个故事不好笑吗。”

    派翠克：“可能我没有幽默感，我只感到伤感。”

    珈克说：“太可惜了。”

    于是他继续说：“那么我再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投.毒很无聊。”

    “炸毁大坝也很无聊。”

    “所以……我们可以制造一个泡沫，一个很大很大的泡沫，让所有人的目光和灵魂都聚焦在这个泡沫上。”

    “然后，等着它爆.炸就可以了。”

    派翠克最开始不解。

    但是珈克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请派翠克离开，说今天的课程结束了，最后自己坐在沙发上开始看书。

    但是派翠克知道珈克不是那么无聊的人。

    他开始深思。

    他站在窗户边缘看着远处的街道——这里是贵族生活区，环境干净整洁，但是行走的路人脸上持有一种狂热的兴奋。

    他们或许是工厂的厂主，或许投资了哪一门生意，他们都以为自己会发财，于是不断的，不断的制造货物。

    然后呢。

    派翠克想。

    卖给谁呢。

    永远都不会到来额神子和祂的信徒在梦境里。

    梦境醒来。

    泡沫就碎了。

    派翠克想到了很危险的事情，他皱紧眉头——这会让很多人死亡，他预料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随后他也知道。

    他要制止这件事。

    这件事因他而起，如果要追查的话，也一定会查到他身上。

    要怎么做？

    他紧皱着眉头来到了高顶教堂。

    尽管在进门之前他努力挤出了灿烂和羞怯的笑容，但是这种忧虑还是让115捕捉到了。

    115从后面，穿过派翠克的肩颈，将他环抱。

    脸颊与脸颊相贴。

    她随意翻了一下派翠克正在翻看的《普通经济学（3版）》。

    问道。

    “在想什么。”

    派翠克说：“没什么，在想学业。”

    115低声。

    “你确定吗。”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晃呀晃呀晃，带着派翠克要摇来摆去。

    “真得不和我讲吗。”

    派翠克握住115的手，她的温度很低，手指到了冬天，有时候会像冰柱子一样冷。

    “我确定。”

    “不用担心我。我可以解决。”

    115微侧头看他。

    她目光清澈而包容，像一片宁静的湖泊。

    “你在害怕什么。”

    “向我求助这件事很丢脸吗。”

    派翠克没有说话，他又别扭了，似乎在别的地方消失的羞耻心全在115这儿复苏了似的，他只是握着115的手，让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随后仿佛走神了一样看着书页上面的话。

    115把手抽.出来。

    她微微勾起食指，指腹从派翠克的额头一路滑到眉心，再继续向下，直勾到鼻梁上，正处于双眼之间。

    派翠克所有的视线都被指尖占据。

    115说。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故事1
    115每个月都回回到[众星垂落之所]。

    她常常因此而失控。

    她不是故意的。

    只是没法控制自己。

    在前往[众星垂落]之前，她暗示自己说一起都会变得很好——但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开始反反复复询问，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呢，在高顶教堂不是也可以吗。

    她询问护送她的牧师。

    既然我是神子。

    我现在命令掉头，回到高顶教堂。

    迎接她的只有沉默。

    115也跟着沉默。

    她在沉默中酝酿烈怒。

    如果不找点什么束缚着她，115会拿到枪，随便指着什么人让他们停下——她想着今天总有人要死掉，她或者别人，都行。

    在理智清醒的时候她绝不会做出这种行为。

    但是她失控了。

    于是随行牧师不得不给她注射麻醉剂。让她在安睡中一路到达目的地。

    圣地里面的牧师会很迅速的帮她抽血，115醒来的时候只留下手臂上的一个青紫色的针眼，她有一种强烈的失落——一种明明是神子但是所说所言却不被重视的失落，以及一种好像被命运和强权束缚住颈项的恐惧和愤怒。

    她在大脑里回放不死风修道院被焚烧时，她看见的那些暴民，她想，这些[亲人]，这些[圣主的随从和服侍者]，和那些暴民有什么不一样？

    暴民要吃她的血肉，将她焚烧殆尽。

    这些牧师要细水长流地从她身体内抽走血液。

    不同的人群却是一样的面孔。

    她被圈养了。

    她从来都没有被重视和关爱过。

    115在[众星垂落之所]里奔跑，所有想要抓住她的人都被115强烈反击，她拿着针管，拿着手.枪——是的，愤怒让她失去理智。

    她总是这样。

    一旦靠近这里就会轻而易举失控。

    她不想伤害其他人。

    但她没法控制自己。

    在尽头。

    一个包裹着绷带的怪人坐在轮椅上，[众星垂落之所]的地面好像湖泊和星海，白色大理石如同一整面镜子倒映出游魂般的115和那个安静坐在轮椅上的怪人。

    怪人用嘶哑的声音说：“115，过来。”

    115安静了下来。

    她想要发怒。

    但是她死死咬住下唇，她觉得自己被所有人背叛了，被夏娜，被那些说自己是[神子]的牧师，被同归一源的其他兄弟姐妹。

    好像。

    从来没有被关心过。

    从来没有被认真倾听过声音。

    从来没有被注意过伤口和伤心的事。

    人人嘴上说——爱她。

    但是人人都只是说说而已。他们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又移开。他们的笑容亲切又温暖，但是内心好像深渊。让人胆怯。

    “我已经厌烦了那些那些好听的话，做点漂亮事给我看看吧。”

    但是没有。

    没有人做过。

    除了兰尼。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绷带怪人就是兰尼，他不顾一切扑入火海中将她紧紧怀抱，为此全身重度烧伤，至今没有康复，他是让115冷静下来的良药，只要他说：“115，请回来。”115就会离开高顶教堂前往众星垂落之所。

    他说：“115，安静。”

    于是115就会放下手下的枪。

    她心里有强烈的失落和悲伤。

    夹杂着绝望的愤怒。

    她咬住嘴唇。

    一步步向兰尼靠近。

    最后失力般跪倒在兰尼的身前，她捂住面孔无助的大哭，泪水从指缝中流出，从脸颊上流下。

    她说：“兰尼，我很痛苦。”

    她又说。

    “兰尼，你知道我在痛苦吗。”

    如果知道，还会一遍遍让她回来吗。

    所谓的爱与真心。

    又有几分。

    兰尼什么都没说。

    他微微伸手盖住115的手背，拿起，然后按在自己外露的烧伤的皮肤上，这些皮肤好像地狱沟壑一样坑坑洼洼。

    兰尼用这些伤痕告诉115。

    他曾经为她献出生命。

    115仰头。

    她就像是看着星星的小孩一样看着兰尼。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流出。

    她知道。

    她知道兰尼愿意为她奉献生命。

    于是她愈发痛苦。

    **

    “泡沫越来越大。”

    “死得人越来越多。”

    [神子出行]这件事在城市里越来越轰动，越来越多的产品被生产出来，越来越多的货物被堆积在货仓里，远处的商队和轮船都在这里停靠，成箱成箱的材料被运送到仓库。

    一旦泡沫会被戳。

    事情将会无法制止。

    派翠克在想一件事——他是个敏.感又聪慧的人，从珈克的一举一动里，他已经知道对方属于圣光教的敌对势力。

    珈克聪明，自负，蔑视神。

    他说自己知道末日的真相——以至于有时候已经懒得在派翠克面前掩饰。

    在书房授课的时候。

    珈克问他：“你天天去高顶教堂，你被感化了吗。”

    派翠克说：“没有。”

    珈克轻蔑回答：“是，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愚蠢的把戏。”

    派翠克知道。

    他知道有些人为什么信仰宗教。

    也知道有些人为什么不信仰宗教

    但是这都和他无关。

    他只知道115在那儿，他的目光自然而然也在那里。

    仅此而已。

    派翠克想给这件事降降温。

    他又在其他城市发放了一些小报，暗示[神子出行]会改变路程，不再往这个城市来，他想着一点点抽调燃烧的木柴，免得火堆倒塌时的爆裂声太大。

    但是他低估了民众的盲从。

    投资的民众满目的将继续投入这个全民大事中——他们中的部分人或许会觉得蹊跷，但因为身边的人都在干这个，于是他们的疑心被打消了。

    雪球越滚越大。

    根本无法制止。

    派翠克开始思考珈克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他让几个小流浪汉跟着珈克的一举一动，观察他从早到晚的行程，他将整件事抽茧剥丝地分析，一一分析在这场策划中，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是盲从者，他们各自的目的又是什么。

    最后的最后。

    派翠克发现。

    他们的目标是神子。

    卢西恩根本就不想赚钱。

    和那些参与其中的城主，城防队长不一样，这些人根本无意于赚钱，他们只是一个狂热的煽风点火的人，不断把事情越推越大，来一场波及整个城市或者地区的危机。

    他们要逼传说中的神子露面。

    115的话在耳边回响。

    ——有人要杀她。

    询问原因或者理清事由已经无济于事。

    派翠克赶到高顶教堂将卢西恩所作所为告诉115，他十分后悔——或许他不应该做这一切，一个小聪明却引来了这么大的风波。

    派翠克说。

    “我差点让你受伤。”

    115坐在椅子上。

    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她无限宽容：“没有关心。”

    然后笑道：“这有什么。”

    她伸手抚摸派翠克的面孔：“你在为我担心吗。”

    “相信我。”

    “我不会死，不要害怕。”

    派翠克顺着她的力气慢慢俯身，直到将115全完盖住，他伸手拥抱，又慢慢跪下，将上半身埋在115的拥抱中。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枕着115的大.腿。

    深深呼吸。

    “我做了一个傻事。”

    115说：“你被有心人利用了。”

    派翠克又说：“我以为自己很聪明。”

    115回答：“你本来就很聪明。”

    “你提早发现了这一切，又把它告诉了我。”

    115抬起手，她轻柔地，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派翠克的后背，比天上的白云、柔软的绸缎还要温柔缓慢。

    她说：“放心。”

    不，不是。

    派翠克在心里默念。

    他还有一件事隐瞒了下来。

    他没有告诉115，他的养父珈克也涉及在这件事情里。

    原因很简单。

    不是怜悯，也不是什么友爱亲情。

    ——珈克知道他的家人死于圣光教的核.弹。

    ——珈克知道他和圣光教有血海深仇。

    [培养一个间谍。]

    [让他从小在圣光教中长大，让他为圣光教出生入死。]

    [让他知道自己和圣光教有血海深仇。]

    [他将永远不被信任。]

    这一切都应验在了他身上。

    一旦珈克被抓——他的身份也会被揭露出来，往日对他和蔼至极的格雷戈瑞会化身地狱恶魔，把他投入火与刀的刑罚中。

    派翠克感到寒冷，他不能自已的颤抖起来，深深埋在115的怀抱中。

    他欺骗了115，但他更恐惧失去她。

    115感受到手掌下的震动。

    她稍微停顿一会儿，又继续温柔地拍打派翠克的后背，垂下眼帘，一切都被收容进她蓝色的眼睛里。

    “告诉外面。”

    派翠克走后，115找到格雷戈瑞。

    “不日，神子将会降临。”

    格雷戈瑞不敢置信——他不知道115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于是他开口劝阻：“这样对您有什么好处吗，外面自有他们的解决方法，我们只要静观其变就好。”

    115询问：“解决麻烦，让城市重归于安静，这样不好吗。”

    格雷戈瑞紧皱眉头。

    圣光教的神子通常不喜欢在外人面前楼面，也不喜欢举行盛大的仪式——因为他们通常要付出巨大代价。

    他不知道115为什么关心这件事，有那么一瞬，他想到了派翠克，但是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格雷戈瑞又摇摇头，他不认为这个少年会在其中起什么作用。

    “既然您坚持。”

    格雷戈瑞点头。

    “竭力遵行您的旨意。”

    神子降临的消息被放出了。

    整个城市陷入了欢庆的海洋，其他地区和城市的人不远万里向这里汇集，他们知道神子将会降临于此，将会降下无限的救赎和怜悯。

    最贫穷的流浪者也开始动身。

    消息灵通的贵族早早驱使马车向这里赶来。

    派翠克不敢相信。

    他不明白为什么115还要做这件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珈克他们计划成功了——他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或许从收养之初。

    他就已经进入了困境中。

    于是派翠克做了一个决定。

    那一天他照常上课下课。

    告别同学之后来到了联络站——这里是他和尼克他们定好的安全点，尼克已经从其他地方赶回，在这里等候。

    尼克说自己最近过得不错。

    他拿着钱，在其他城市醉生梦死，他自己发财了，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挥霍过。

    派翠克跟着笑，随后说道：“不过我们还得收尾。”

    尼克他们挑眉：“怎么了。”

    派翠克说：“有人发现了我们。”

    他说。

    “该处理掉。”

    “想象一下。”

    “如果我们是圣光教的敌人，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动什么战略，才能达到最好的结果。”

    派翠克经常和珈克做这样的训练，他至今不明白为什么珈克这样做，但活学活用，派翠克把这一切用到了他们身上。

    想象一下。

    我们是远东净庭的敌人。

    要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做什么样的是，才能杀死圣光教的神子。

    派翠克在这门课程上常常满分。

    答案是。

    在神子降临那一天，在活动聚集点，在信徒中引发暴.动.（多种手段），利用潜伏在城防士兵中的间谍和布置好的刺客，当场刺杀神子。

    他们的联络方式……派翠克回想这件事，这群人应该是多级联络，金字塔状向下分配任务，每个级别每个点都有自己的任务要做，同时为了避免群龙无首，一旦上级死亡，同级别中的一个人就会充当头领。

    他最好的方式就是，囚禁卢西恩，取代他的身份，向下级发送错误指令。

    派翠克下手了。

    自从他把事情告诉给115之后，圣光教的人就派人监视了卢西恩，并决定在必要时刻进行抓捕。

    派翠克也介入了这场混战，他在圣光教和卢西恩他们交手的时候插.入，半路截走卢西恩，并将这个人囚禁在密室里。

    卢西恩带着黑色头罩，被捆在椅子上。

    “我知道你们的习惯。”

    派翠克站在他身前。

    “同伴消失十三个小时后会自动默认对方死亡并已经向敌人透露所有相关情报。也就是在十三个小内，他们会清空所有联络点并重新分配任务。”

    卢西恩咳嗽了两声。

    “所以呢。”

    “如果你再知道的一些，就应该明白我们这些人都经受过拷打训练。”

    他似乎很轻松。

    “你无能为力。”

    派翠克点头。

    他的面容隐藏在昏暗的阴影下。

    “我知道。”

    “刑讯第一条就是绝不相信敌人在清醒状态下说的任何话。”

    “所以。”

    他缓慢地，极有条理地说道。

    “我会尽力让你失去理智，像个傻.逼.狗.杂.种一样在地上爬来爬去，你会流着涎水吱吱呜呜的比智.障还智障。”

    “请保持清醒。”

    “你不会想看到这一切。”

    派翠克是个残酷的人，他的心肠是冷的，心脏是硬的，他的血液不曾为别人流动过沸腾过，也不曾因为别人的哀鸣而动摇过眼神。

    他把卢西恩弄成理智崩溃。

    极端的疼痛，无常的刑罚与死亡，反复无常的捉弄。

    他真是个刑讯上的天才，心理战上的高手。

    他知道了卢西恩他们的联络方式。

    在三个小时后。

    派翠克向远东净庭的人发送的第一条指令是：

    【有叛徒，我被出卖，正被追杀，请各自行动，不要轻信他人。】

    期间卢西恩短暂的清醒了一会儿，他瞳孔扩散地厉害，好像随时就会死掉。

    ——他曾经想自.杀，但是派翠克制止了他，他说卢西恩现在还不能死掉，于是给卢西恩注射了让血液凝结的药剂，这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惩罚，卢西恩浑身抽搐，好像被十万雷电击中。

    派翠克说这是卢西恩自.杀的惩罚。

    但是很快，派翠克似乎又转变了心意，他给卢西恩注射了第二种神经痉挛的药剂，告诉卢西恩如果他不自.杀，那么第二种药剂就会成为他的朋友。

    卢西恩说：“请让我死亡。”

    派翠克说：“可以，如果你坚持。”于是他又给卢西恩注射了血液凝结的药剂，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卢西恩狂乱地说自己不想死了的时候，派翠克蹲下，就在他身边：“那么你现在选择第二种药剂，是吗。”

    不，不是。

    卢西恩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人的理智是可以被击溃的，他大声吼叫派翠克究竟想要干什么。

    只听见派翠克很低，很轻的声音。

    “我想让你痛苦。”

    “很难理解吗。”

    在卢西恩告诉派翠克一切之后，他以为事情会变好很多，但是并没有，派翠克的惩罚手段并没有因为知道正确情报而减少，他始终贯彻第一条，清醒状态下的敌人永远不可能说出正确情报。

    怒斥或者求饶对他而言都没用。

    理智崩溃的敌人对他而言才是好敌人。

    在清醒的时候，卢西恩躺在地上，他双手双脚依旧被绳子捆子，像个毛毛虫一样蜷缩着，他咳嗽两声，喷出大量鲜血，但是他依旧没停。

    笑声低沉。

    “你的手段真不错。”

    派翠克说：“尚可。”

    他把自己发布的指令念给卢西恩听，询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卢西恩吸气：“他们不会相信。”

    派翠克笑了一声，很轻，却也被卢西恩听见。

    派翠克说：“你真得以为，没有叛徒吗。”

    “卢西恩。”

    “珈克让我知道一切，又没有杀掉我。”

    “他早就预料好了这一切。”

    “他或许没有背叛远东净庭，但是他一定背叛了你。”

    卢西恩好像死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回应了一声。

    “我早就知道。”

    “你以为远东净庭是什么好地方？”

    他低低沉沉地笑，一声又一声，笑声越来越大，咳出来的血也越来越多。

    “你也是，派翠克，我知道是你——没什么好遮着挡着的，我早就知道了。”

    “派翠克。”

    “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儿去？”

    “我和珈克一开始就看到你了。从你被收养之前，我们就在关注高顶教堂。”

    “哦……你和那个小女孩关系很好对吧，那你也应该知道她最喜欢什么，最痛恨什么。”

    “她痛恨隐瞒，痛恨欺骗。痛恨别有用心的接触——想想你，想想你派翠克隐瞒了她多少事情，你多少私心啊——”

    卢西恩趴在地上。

    “今天应该是神子降临日。”

    “你知道，神子降临会做什么吗，你要自己去看——你要亲眼看着你是怎么伤害她的。”

    “那个神子。”

    “你们一定会反目成仇！”

    派翠克转身踹了他一脚，厚靴底死死踩住卢西恩的心口，他声音平静：“你太激动了。”

    卢西恩痴痴地笑。

    “你生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会面临比这更深十倍的恐慌和绝望！”

    派翠克砍了他的脑袋。

    他皱着眉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说出这么白痴，不可思议的话，不明白这个傻.逼是不是觉得这样真得很好笑。哈，很好笑吗。

    他把脑袋随便一丢。

    然后才反应过来，一拍脑袋，他把卢西恩杀了。

    他原本要问其他事儿来着。

    算了。

    智障不配活着。

    他准备清理一下地下室，这里太多血，还有一句断头的尸体，他该处理一下事后——于是他找来麻袋和去污剂，他蹲下身，把尸体丢进麻袋里，随后他想：

    他真得欺骗115了吗。

    他十分恐慌。

    于是派翠克站起身，他决定等会再处理卢西恩的尸体，他找了一盆干净的水清洗了双手，又在身上喷了一些香水好掩盖住血腥气。

    他来到了[神子降临]的会场。

    这个会场是在城市东侧。

    有一道河流顺着地势，从高向低将城市分割出一小片。

    这里已经搭好了台子。

    无数人跪在河流边翘首以待——这样多，密集的脑袋层层叠叠，人的身体和面孔已经看不见，远处而来的贫穷者，进出赶来的富裕者，狂信或者不信，都在这里汇集。

    115站在高台上。

    石头垒成的高台如同一个向神献祭的祭坛，她是上面唯一的祭品。

    在广阔浩瀚的天地之间，她变成一个极其微小的点，她只有十六岁，很年轻，很小，却被无数人用热切期盼的目光看望着。

    太远了。

    派翠克想。

    他似乎站得远了一些，以至于无法看清115的面容，他只是感觉到115很难过——115确是在难过，她又回想起不死风修道院被大火焚烧的那一天，那些暴民的目光和这聚集在河流边上数万信徒的目光一样。

    吃掉她的血肉。

    吮吸她的骨髓。

    将她吞吃殆尽。

    一切归于无有。

    好害怕。

    115垂下眼睑，她面容平静，但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脸颊流淌下来。

    她想逃跑。

    只是她的脚好像生了根一样。

    不行。

    ——为所爱的人要不惜一切。

    115的脑子里偏执地刻下了这个理念——她缺少什么，越发的渴望什么。

    身侧的格雷戈瑞递过一把干净的银质小刀。

    115取过。

    高高举起。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对着手掌深深划下，刀锋划破皮肤割开血肉，血液凝聚成股从伤口奔涌而出，从高台上坠下，滚落到下方奔涌的河水之中。

    在那一瞬。

    所有人信徒齐齐将身体向河中探去，他们大口大口喝着河水，尽管知道可能无济于事——但是某种信念深深根植在他们心中。

    ——神的血液必使他们永生。

    随后。

    信徒抬起头，又将热切的目光看向高台上的115。

    115不言不语。

    她攥紧手掌。

    血液从115的手掌流出。

    也从派翠克的心口流出。

    他不用往身上喷洒香水掩盖那股死亡的怪味了——因为这里已经血腥弥漫。



故事1
    “你恢复的很好。”

    他们这样说。

    于是众星垂落之所下了命令，让115回去，回到她该去的地方，回到她的血亲之间。

    履行她该履行的责任。

    115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天，她不让人开灯，也不跟人说话，她向格雷戈瑞请求，说自己还有些许身体不适。

    “或许我还需要再休息一会儿。”

    格雷戈瑞面露难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说：“这是兰尼修士给您的。”

    格雷戈瑞又重复了一下教宗的话——既然你能面对上万人的目光，那些陈旧的，好几年前的大屠.杀的记忆对你而言也不算什么了。

    115无言。

    她攥着拳头，带着一种可怜兮兮的落魄感和不甘，像一只落水的小狗。

    格雷戈瑞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但是教宗的话谁敢否定呢——他是神在人间的化身，是未来神。

    115拆开了兰尼写给她的信。

    兰尼的口吻要更温和一点。

    “你长大了。”

    “我知道你在外面所做的事，我看到了从你身上萌发的不一般的勇气。似乎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你已经成长为一个优秀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存在了。但是很可惜，我很难过，在你最重要的时刻没有陪伴你。我总是在深夜思考，如果我有健全的四肢，有强壮有力的身体，那么无论山川还是海洋，我都能和你一起走过。

    但是。

    我只是一个残废。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你了。

    回来吧。

    也好让我们长长久久团聚。”

    115无话可说。

    她询问格雷戈瑞。

    她想问：我如果出生在普通家庭，会不会好一点。

    格雷戈瑞委婉的提示：普通家庭也有普通家庭的难处。

    115擅长与人通感，于是她明白：是她太贪了，她想，她既然以神子的身份降临，承担神子的权利，也必然付出责任。

    她跟格雷戈瑞说：“我自己待一会儿。”

    格雷戈瑞屈身离开，并帮115关上门。

    在寂静的黑暗里。

    115不知道怎么的又想了一遍：如果出生在普通家庭，会不会更好一点？

    格雷戈瑞帮她收拾好了行李——115的东西一个手提包就能装满，她的房间空荡荡的，正如她的心空荡荡的一样。

    格雷戈瑞知道她因为什么而停留。

    于是说：“和他告别吧。”

    115低垂着头。

    她顺着格雷戈瑞的意思站起身，推门而出。

    ——派翠克回到了那个收养他的贵族家庭里。

    养母和以前一样围着宴会和交际团团转，她指挥厨师和女仆，像一个王国的丞相一样坐在她的会议室里，摊开账本核点资产。

    她对派翠克说：“你回来了。”

    她似乎对珈克的事情一无所知。

    派翠克询问：“父亲回来了吗。”

    养母说：“没有。”

    “他有交际。”

    派翠克点头，他走到了阁楼上，外面有一个探出的小平台，他翻过去，碧蓝的天空映在他头顶上，派翠克远眺鳞次栉比的屋檐，看着那些高低起伏的屋顶如山脉般蜿蜒。

    今天很热闹。

    因为[神子降临]，高顶教堂和一些负责的药店里免费或者付费出售了很多抗辐射药剂。

    不少人带着花圈在街道上游.行。

    派翠克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从发丝到手指缝也都清洗干净——但是他总是闻到某种血液的味道。很淡。

    派翠克看着那些花车和在上面起舞的人。

    他想：要怎么样才能杀了珈克？

    这个阁楼上凸出的小平台是个不错的射击角度，如果再在另一边的二楼外置楼梯上设置一个火力点，那么珈克将瞬间覆灭。

    这一切的前提是，珈克一无所知的靠近这里。

    派翠克敲了敲围栏。

    珈克——这样一个心思诡诈，手段残忍的人，会这么疏忽吗。

    正这样想着。

    珈克出现在道路尽头，他慢悠悠走着，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困扰，派翠克知道珈克发现他了，于是派翠克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对方。

    珈克在门口说得第一句话是。

    “我寄了一封信。”

    他抬头。

    “如果我死了。”

    “这份信就会摆在教宗面前。它没什么内容，言辞也不诚恳，不过是把发生在高顶教堂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重复了一遍而已。”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派翠克脸颊抽动了一下。

    珈克有意无意转动着自己的戒指，他就像一个从容的绅士一样：“他们会杀了你，然后再把那个小女孩关起来。”

    珈克看到了派翠克的眼神。

    然后嗤笑道：“看来你对所谓神子一无所知。”

    所有的一切都应验到他身上。

    一个血海深仇，背腹受敌，且永世不得超生的间谍诞生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快乐了。

    派翠克想：他什么也没做，但是一瞬间，他的出身成了他的致命处。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晚，115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椅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晃来晃去。

    灯光很温柔。

    她也很温柔。

    她说：“向我许愿。”

    她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他原本有更好更光明的人生。

    他要复仇，他只需要进入圣光教高层，把当初那些做下决定的人杀了就好，115是115，别人是别人，他没法和115结婚，但是他可以换种方法守在115身边。

    而不是现在这样。

    派翠克对珈克说：“你毁了我的一切。”

    珈克只是微笑：“说不定我只是把你从一个深渊拉向另一个深渊。”

    派翠克动了动嘴唇。

    他没法控制自己的面部神情。

    他只有十六岁，很年轻，很狂妄，他总是看着高顶教堂的花窗穹顶，看着115的银色头发，和牧师的白色长袍混在一起，他想了很多年，想着，这样不错。

    就这样。

    平淡的在一起。

    他攥紧拳头冲了上去。

    没有任何谋划，也没有任何预见的，派翠克只是一瞬间只想到了一个解脱方法，在这里杀了珈克，然后带着115离开，什么狗屁教宗什么远东净庭都不用管。

    他们一起浪迹天涯去。

    珈克接住了他的拳头，然后照着派翠克的腹部狠狠来了一圈，珈克是专挑着刁钻位置打的，让人五脏六腑都碎裂，派翠克闷哼一声，就听见珈克说：“蠢货。”

    蠢货也有梦想。

    不行吗。

    派翠克恨他们，恨远东净庭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进了这个局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选择的就被人利用了。

    他缓缓跪在地上。

    低声：“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不行吗。”

    珈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漠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派翠克，看着他一次次试图爬起来又颓然摔倒。

    过了一会儿才说。

    “看起来不行。”

    ——门外没有人。

    115在教堂的小花园里站了很久。

    格雷戈瑞说他已经去叫派翠克了，但是直到月明星稀，派翠克依旧没来，格雷戈瑞带着一件大衣出来，递给115，问她：“还要等吗。”

    115摇头：“我不知道。”

    “他……好像没来。”

    格雷戈瑞沉默着站着。

    又等了一会儿才说。

    “回去吧。”

    “明天一早出发。”

    “哦。”

    115闷声回答。

    她擦干眼泪，很浅很浅，好像因为被冷风吹了一下。



故事1
    “你好像有心事。”

    074询问115。

    115回了到众星垂落之所。

    她垂着眼睛，并不快乐。

    她的一系列兄弟姐妹们也对这个即将长居的血脉同胞表现出了好奇。

    但并不是善意的。

    比如眼前的074，他是一个即将步入青年期的男子，肢体强壮有力。他好像在关切地询问，却一只手抓住115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她受伤的掌心，用指甲割开她伤口的结痂。直到鲜血横流。

    他侧头询问：“你为了一个小子割伤了自己。”

    绝不是善意。

    074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好奇而已。

    115愤怒极了。

    她小拇指疼得抽搐，但是她抽不出手。只能任由074鱼肉。

    旁边的人来来往往，冷漠非常。

    115攥着拳头，一声不吭。

    074把她手掌心的伤疤搞得乱七八糟，弄得鲜血淋漓，然后才傲慢冷笑，不屑极了。

    他看115如犬兔。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115猛地从他背后推了一把，把他推到了左边的湖泊里，地面是白色大理石，光滑又干净，纵使074有四条腿也没刹住，他掉了下去。

    但是074反应很快，他一手攀着水池边缘，一手准备爬上来，他要杀了115，把她扒皮抽骨。

    115早就跑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从抽屉里找到一把枪，里面有子.弹，她上了膛，对着玻璃瞄准，做口型“peng——”

    正有人推门而入。

    115瞬时转身朝后，再要按下扳机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兰尼，于是放下枪，询问：“你来了。”

    兰尼声音嘶哑：“我来看看你。”

    他拿出一截绷带给115包裹上受伤的手掌，并嘱咐她一定要注意安全。

    115咬住下唇。

    她很轻的哼了一声。

    接着想要习惯性的冷笑。

    她觉得兰尼在说废话——她当然要注意安全，毕竟说不定下一刻074就会推门而入，拿着刀过来杀她——而兰尼绝不对阻拦。

    这种好像很有用废话，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的说。

    但是她克制住了。

    因为兰尼浑身包着绷带，坐在轮椅上。

    兰尼的一切都毁了。

    那场火灾把他英俊的面庞烧毁了，眼睛焦化，现在装的是机械义眼，鼻腔必须要插管才能呼吸，他坐在轮椅上，丧失了生理能力，只能依靠导尿袋排泄。

    她欠兰尼的。

    于是115乖顺的低头说：“好。”

    然后艰难的朝兰尼微笑。

    她很难过。

    这里是众星垂落之所，也是圣光教信徒口里所说的圣地，每年开春都会无数人顶着严寒朝这里前进，三步一跪拜九步一叩首，他们认为圣主将会驱逐寄居在他们身上的恶魔。

    一个名叫辐射的恶魔。

    这片大地是混乱的，是光明与黑暗并存，文明与野蛮并存，大陆南北端伫立着人类智慧的文明，但除此之外的其他高山原野却如同荒野，任由树木野兽肆意生长，而人类不敢涉足——因为那里被一个名叫辐射的恶魔覆盖，任何想要踏入的人类都会遭到诅咒，除了圣光教的信徒。

    因为他们有圣主的加持。

    神子用他们的血液洗清他们身上的罪。

    所有遭罪的人都被赦免了。

    神允许他们在大地上自由的行进，允许他们以主人的身份征服所有的无人区。

    ——圣主是末日后带来希望的神明，是法力无边，宽容又严格，残酷又慈悲的神明。

    115知道外面人是怎么想的。

    但到了她身上，她只觉得难过。

    和外人口里兼具了仁慈宽容的圣主不同，在众星垂落之所，[祂]的冷漠无情让人胆寒，这个庞大的地方是幼年神子生长生活的地方，但是他把这里变成了斗兽场。

    [圣主]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于是生活在这里的神子彼此之间充满敌意——他们从降生的时候就没被教导过仁爱理智，他们所有的本能都被点在残忍和厮杀上。

    一个眼神。

    一个微妙的表情。

    一个不适当的谈话。

    便让彼此之间生出残忍和邪恶的念头来。

    任何修士不得干涉，不得发表见解。

    这里适者生存。

    115送别了兰尼，她在走廊上呆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外出寻找其他能当做武器的东西，在经过那片074掉下去的湖泊的时候，一个人突然从水里冒出来。

    白色长发湿.漉.漉的卷在后背，这个泡在水里的年轻女人，有一双淡粉色的眼睛。

    她趴在水池边抱怨道：“你刚刚差点吓死我。”

    115问：“074撞到你了吗。”

    女人嘿嘿笑：“当然没有，我游得快。”

    她有一条银色的、1.5米长的鱼尾，浸泡在水池中，甩来甩去。像极了传说中的人鱼。

    115蹲在水池边和她说话，问她最近过的怎么样，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有些饿，最近有人忘记给她送食物了，她问115，要不要拖一两个倒霉鬼下水，省的他们次次都忘。

    “好烦。”

    115摸了摸女人的脑袋，湿.漉.漉的，随后告诉女人：“我那边还有些食物，可以送过来。”

    女人撑着双臂从水面浮起，亲密的蹭了蹭115说：“还是你最好啦。”

    从生理上来讲，这个女人是115的姐姐。

    她出生的时候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因为基因变异和其他因素，发育了但没有发育完全，生长了却没有分开，降生的时候像一个大号的寄生物攀附在另一条大.腿上。

    她一出生就不能走路，后来又实施了手术给她做了一个人造的排泄器官才活了下来，等她十六岁的时候，又实施了第二次手术，把她的下半身改造成了鱼尾，并在鳃部和背部安装了第二套呼吸系统，帮助她在水下呼吸。

    从外表上。

    这是一个背部高高隆起[氧气机]，拥有一条长鱼尾的类人状人鱼。

    她可以在水下呆三小时，随后浮上水面进行五分钟的氧气交换。

    这是115的姐姐。

    115坐在水池边，她的小腿泡在水里面，她和姐姐约定，一旦074走过来，姐姐就抱着她下水。

    姐姐全部答应，并缠着115不断询问外面的事情。

    “外面的天空也是蓝的吗。”

    “太阳是什么颜色的啊。”

    “外面的人好吃吗。”

    她湿.漉.漉的头发缠在115的胳膊上，像个兴奋的小孩，尾巴尖翘着一甩一甩，115慢慢回答，外面的天空在清晨是玫红色，渐渐驱赶深蓝色的夜空，也会折射出浅蓝，橙黄，靛紫。

    到了晚上，落日像一个摊开的蛋黄。

    “蛋黄是什么。”

    115回答：“一个黄色的圆圈。可以吃。”

    姐姐兴奋起来。

    她咽了一口口水。

    115继续说：“夏天六七点的时候，天空朦朦胧胧，一种轻纱一样摇晃的紫色开始弥漫，充斥了整个天空，远处是深青色蜿蜒的群山，近处是高低起伏的建筑物，一切都浸泡在这片深紫中。”

    “差不多这个时间。”

    她缓慢的回忆。

    “下课铃响了，孩子放学了，很吵闹，又很杂乱的声音，好像不断膨胀爆.炸的奶油，密集的声音堆积在一起，唦唦的。”

    姐姐靠在她肩膀上。

    眨着星星眼。

    “好吃吗。”

    115摇头：“不能吃。”

    姐姐吃吃地笑。

    她看了一会儿115，仿佛突然被她身上的某些特质迷住了一样，如同蛇般蜿蜒上爬，伸手轻轻盖住115的眼睑。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哎。”

    “是啊。你是粉红色的。”

    姐姐不满地回答：“我喜欢蓝色。”

    又问：“你可以把眼睛送给我吗。”

    115摇头：“不可以。”

    姐姐很失望，她深深叹了口气，随后趴在水池边怏怏不乐。

    115又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



故事1
    074盯上了115。

    他说过要把115扒皮抽筋，说到做到。

    于是在一个不小心的一天，074凭借自己优越的体能逮到了115，他把115拽到水池边，想要溺死115，突然间他改变了注意，他听说过115所在的修道院发生过屠.杀，她对吊死有阴影。

    于是他转身去找麻绳或者细长的软管。

    115吐了两口水，她趁着074不注意，掏出电击器朝着他后腰咬了一口，074瞬间无力，软倒在地上，115把他丢到了水池里。

    ——她第一天就想这么干了。

    ——她在水池里通上了电。

    手脚麻痹发软的074挣扎着要爬上来，他不屈不挠地大喊：“你死定了。”

    115站在岸上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好像一个绝情的杀手。

    她转身离开。

    后来没有见过074，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去了其他地方。

    115又有了新的任务。

    她已经成了半成熟的女性，一个身姿抽芽般生长的少女，她很美丽，如同一朵晶莹剔透的水晶花朵——于是教宗派人，从她身体里面抽走了生殖细胞。

    115早就知道了。

    很早很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这些细胞会被存储起来，放在容器里面，等到必要的时候会注入另一个神子的生殖细胞，然后将结合的受精卵植入一个纯洁的使女体内。一个和她有关又无关的生命，将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诞生。

    115坐在手术台上。

    她这样孤零零地坐了很久，直到兰尼过来找她，兰尼想对115说这只是一个流程，一个成长的必经之路，就像人类要在早晨七点吃饭一样。

    很平常。

    “我不知道。”

    115突然开口。

    她这样看着兰尼，这样柔软又悲伤地看着兰尼。

    “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兰尼没有说话。

    他知道115很痛苦。

    于是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没法狡辩，也没法隐藏，他希望115忍耐，再忍耐，直到她获得一切权利——115甚至可以成为君临四海、权掌八荒的教宗，只要她活着。

    但是……兰尼知道115不想要那些东西。

    一朵花，一片云彩，一个亲切的微笑。

    115是靠着这些活下来的。

    115没有奢求兰尼回答。

    她从手术台上跳下来，第一次没有理会兰尼的走开了。

    074回来了。

    他和以前相比大变样。

    依旧和以前一样英俊、强壮，但是他的下肢变成骏马一样的强壮的四肢，从四蹄到腰腹，银色的铠甲覆盖在他身上，074手里拿着电离子长.枪，如同神话中人马降临。

    115在拐角处清算自己的子.弹。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074说：“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他肌肉盘结的手臂下垂，长.枪.枪.尖落在地上，划出尖锐的鸣声。

    “教宗找你。”

    074身后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是另一个神子103，他穿着神子常用的白色长袍，双手交叠站在走道上。

    074原地转身，四个马蹄转动，他顺着抬起长.枪指向103：“你在撒谎？”

    103回答他：“那你再杀了我也不迟。”

    教宗的命令为重，074收回长.枪离开了这里。

    这是帮助115解围的那个神子103低声说：“出来吧。”

    “他走了。”

    115从拐角探出头，她看了一眼103，很自然而然地生出欣喜：“哥哥。”

    115和103认识。

    不是一个点头，一次交谈，一次漫不经心的擦肩而过的那种认识——他们从小在不死风修道院长大，相比其他兄弟姐妹，他们的血缘要更亲近一些，他们曾经一起藏在胖修女的袍子下外出，曾经在流星降落的夜晚爬上屋顶。

    他们一起去见了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个被关在高塔上的几乎疯狂的女人。

    也由此知道了，一些过早知道的真相。

    103伸出小拇指和115拉勾许愿，认真地说：“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要健康，快乐，长寿。”

    115说：“好。”

    不死风修道院被焚烧以后，103回到了众星垂落，115则前往了高顶教堂，但他们终将在这里相遇。

    115问103：“教宗真的找他吗。”

    103点头：“当然。”

    115问：“好巧合。”

    103认真地回望她：“不是巧合，我和教宗说了074想要杀掉你，然而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性，开始对圣光教大有益处。”

    115怏怏不乐：“哦。”

    103反问：“你不高兴，为什么？你现在很有用。”

    115看着他：“我不知道。”

    他们曾经许诺过要一切活下去，但是……可能是分隔了太久，115已经没有不择手段活下去的执着了，她看到了更美好的景色，遇见了更好的人……活着，仅仅是活着就好了吗。

    115正准备离开。

    103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拽住她手腕：“你变了。”

    115回答：“我们都变了，哥哥。”

    “哥哥你知道，冬天是冷的吗。”

    无论是不死风修道院还是众星垂落之所，这里的暖气都开得很足，从地砖下面的地暖到潜藏在各处的出口风，都将冬天化成一片洋洋暖意的初春。

    好多时候暖气和外面的冷空气相撞，一层朦胧的白雾由此产生，围绕在众星垂落之所的周围，让这里如同坐落在云端一样。

    在寒冷的北地冰原。

    这里仍然可以穿着薄薄的白色长裙，如同仙人一样不沾染尘埃。

    103知道冷。

    但是他绝对不知道冬天可以冷到寒风似刀，冷到刀刀刮骨，他也绝对不知道冬天的冰水是如同岩浆地狱，让人骨.消.魂.散。

    他从来没有冷过。

    他不理解。

    正如他没有见到115见到的景色。

    他无法理解。

    115没有和他解释什么，拽开103的手腕走开了，即将走远的时候，115回望了一眼，103依旧站在原地，他有两颗脑袋，两双眼睛，神色肃穆时犹如异教神话里面执掌善恶的两面神。

    但是115知道他们只是，只是畸形儿。

    她收回眼神。

    朝着背离他们的方向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115找到了实验室，就是那个把姐姐变成人鱼，把074变成人马的实验室，她从冷冻舱里找出基因改造的试剂，随后当着所有实验室研究人员的面注射进了自己体内。

    她平静。

    又带几分疯狂。

    “请改造我吧。”

    “麻烦你们了。”

    研究人员十分抗拒：“不行，我们没有得到命令。”

    115找了个地方坐下：“那就让我死在这里。”

    循声赶来的103冲进来，他不理解为什么115要把一手好牌打烂——她原本可以成为教宗，可以长长久久活着——但是现在，她只能活十年了。

    103问她：“你疯了？”

    115说：“因为所有人都疯了。”

    “我只是不想再忍受这一切。”

    103后退两步：“你真是和她一模一样。”

    这个她指的是他们的生母，那个锁在高塔上的疯女人，她渴望天空，渴望圣光教外面的世界，但是她失败了，于是失去了所有的自由。

    在103看来，这是不能理解的。

    115站起身：“这是我的选择，哥哥。”

    “……让我自由的选择。”

    事到如今，如果103不想看到115死亡，他只能选择让研究人员对115进行改造——这些改造是超常而怪异的，能够大幅度提升人体机能，但因此只能活十年。

    115只有十年可活了。

    她打烂了一手好牌。

    圣光教的未成年神子是β，已成年男性是α，已成年女性是Ω——在整个结构中，女性担任生育和管理职务，男性担任战斗职务。

    所以历任教宗都是女性。

    无他。

    女性活的时间长。

    而死后。

    无论男女都会进入“天堂树”，成为圣主的一部分，成为圣主的万千化身之一——也可以说，他们的意识会互相交融，他们的爱意和仇恨将会转化成自己的意念——“爱自己”或者“恨自己”，并不再有其他。

    不过在103看来，死了哪有活着好，新鲜的空气，美丽的花草，和能填充欲.望的美食美酒，都比变成所谓的神，变成冷冰冰的电波要好。

    所以他挣扎活着。

    却没想到115背叛了他们的誓言。

    “我对你很失望。”

    103这样看着115。

    居高临下，带着冰冷的愤怒。

    他爱115，他们是更亲近的血亲兄妹，他曾经约定好一起活着，而不是这样——他将眼睁睁看着115死亡。

    “我知道。”

    115抬头微笑。

    “请让我自己选择，哥哥。”

    教宗知道了这件事，她派人找到115，103和074。

    “我对最近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

    “太遗憾了。”她指着115说：“你的自作主张让我们损失惨重。”

    “不过现在也无济于事。”

    “请在死亡以前，为我们付出你的全部生命。”

    115，103，074点头应是。

    教宗面露仁慈。

    她如同垂眸的神明。

    “你们要彼此相爱。”

    不。

    这句话的完整版是。

    “你们要彼此相爱，你们要彼此仇恨，你们的血与血互相交融，你们的仇恨要刻骨铭心，这才是我降临的意义。”



故事1
    教宗失误了。

    103跟她说：“115做了激发身体潜能的改造。”

    这种改造在人鱼和人马身上很常见，只会让人的寿命从平均七十岁缩减为二十五岁。

    所以她才会心平气和地站在高台上告诉115：“在剩余的时间内好好努力。”

    她还是忽略了115对自己的狠心。

    实验室的修士送来了身体改造的报告。

    开头第一句就是：

    [115对自己注射了从远东净庭缴获的基因试剂。]

    圣光教和远东净庭走了不一样的道路。

    圣光教发展武器装备，而远东净庭则依托末日前留下来的生化技术，秉持着“适应自然”的理念，对人体进行了改造。

    这种基因试剂就是他们的产物。

    从基因层面诱导人体发生改变。使用者会因为环境刺激而逐渐激发出相应的动物形态，比如常年生活在水域附近的人，会长出鱼类的鳃，生活在森林里的人，皮肤会产生艳丽的保护色。

    甚至因为过度使用，基因试剂的使用者会[人性丧失]。

    这是一种无法客观测量的理念。

    亲历者说：“在那一瞬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人类，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这种下肢直立的动物一起生存。”

    “明明自己是狩猎者不是吗。”

    他说：“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去捕获人类。和食物一起生存，不是太可笑了吗。”

    教宗猛地盖上资料夹。

    下面的人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己被当做出头鸟。

    过了许久。

    教宗说：“再实验一遍。”

    他们对115做了第二次抽取卵.子的手术，并随即和另一个神子的精.子结合，然而精.子进入卵.细胞之后，就被卵.子内的某种成分融化了。

    不死心的修士对卵子进行观察，确定卵.子内染色体发生变异，无法和正常人类的精.子结合。

    也就是说。

    115和正常人类产生了生殖隔离。

    虽然她看起来开始少女形态，但也只能称之为类人形生物而已。

    教宗大发雷霆。

    她怒视这些修士：“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失误。”

    “远东净庭的药剂可以随便拿到吗。”

    下面的修士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完蛋了。

    教宗下令逮捕了所有参与改造115的修士，连同他们的家族一起驱逐出众星垂落之所。

    教宗说：“以圣光教的利益为最高基准，这样的道理都不明白。”

    教宗没有指责115。

    因为神子做任何事都不必被指责。

    在这片大地上祂们天生就有横行的权利。

    教宗只是召来了兰尼。

    背着手。

    圣光教的倒三角标志——三个围绕同一圆心的扇形——在光照下发亮。

    “带她去看看。”

    “我听说，她是个好孩子，是吗。”

    教宗语意不明。

    兰尼点头应是，他知道教宗要做什么，于是兰尼带着115来到了[众星垂落之所]的外平台上。

    “去看看，下面即将发生的一切。”

    在圣典外的石梯上跪着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样密集的人，他们即将被驱逐出[众星垂落之所]。

    无论男女老少都跪在圣殿下面企求，孱弱的老人，幼小的儿童，他们大声哀哭，嘴唇干裂，哭嚎此起彼伏，但没有人辱骂或者抱怨。

    他们只希望自己的声音能传达到教宗的耳朵里。

    打动神明钢铁一样冷硬的心肠。

    激发祂的慈爱和怜悯。

    神子是不能怨恨的，教宗的命令也不能抱怨——要怪就只能怪他们自己，为什么做事的时候没有多思考，为什么没有再小心翼翼一点。

    一个青年男子想到自己即将被驱逐，从此远离这片圣地。他回想起过往，想起那些跋山涉水只为在山脚下远眺一眼圣地的信徒，想起那些看到圣地标志，便甘心俯伏在地祈愿的平民。

    他的手按在平民的身上。

    他说：“你可以平安。”

    于是平民便欢天喜地的爬起来，高高兴兴的回家。

    他外出，他的权柄是从神而来。

    世俗的金钱和权利在神的荣耀下不值一提。

    现在他就要被驱逐了。

    以一个罪人的名义。

    他无法承受。

    青年男子拿出刀。

    他大喊：“请您宽恕我的罪孽。”

    没有人回应。

    他的吼声淹没在起伏的哭泣声中。

    于是青年男子不再犹豫，他拔出匕.首，割断了的自己的喉管，在天空和白雾之下，他的尸体逐渐冰凉。

    这些血液从血管里喷出，溅到前一个人的身上。

    115眨了眨眼。

    眼珠发烫。

    似乎溅到了她的眼睛里——但是她离那些哀哭的人何其遥远，这不过是幻觉而已。

    “真难为人。”

    115说。

    “看起来我做了很大的错事。”

    她和兰尼站在众星垂落之所的高台上，俯视这些正在哭求哀嚎的人。

    兰尼说：“每一个神子生下来，活下来，获得所有的权力和荣耀，都要付出相应的责任。”

    “神子不用承担凡人的劳苦。

    但与此同时将担负起整个圣光教。”

    这些话都成了过耳云烟一样。

    115只是转头看着兰尼：“我真的做错了吗。”

    她没有陷入迷茫，只是在压抑着反问，或者近乎于诘责：“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伤害了自己的身体，这也算做错了是吗，因为无法从我身上获得更多的利益，所以就要责怪我没有乖乖听话是吗。”

    兰尼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说。

    “圣光教生了你，养育了你。”

    “这是事实。你没法改变。”

    这是原罪。

    人生下来就有的原罪

    115站在高台上吹着冷风。

    下方是朦胧白雾，众星垂落散发出的热气和高山上的冷气相互碰撞，制造出仙境一样的缥缈。

    115心中突然平静。

    她缓缓问道。

    “如果我现在跳下去。”

    “是不是就不用负担了。”

    她的脚往前迈了一下。几乎触到茫茫空气。

    兰尼没有劝阻，只是握住她的手：“你在报复我吗。”

    “我做错了什么事，惹怒了你吗。”

    115没有说话。

    她手指下面是兰尼的绷带，再往下是烧焦的皮肤，坑坑洼洼，时不时感染炎症。

    她无法再说下去了。

    兰尼往回拽了一下她的手腕。

    “回来吧。”

    在回去的路上，姐姐从水池里冒出头，她手里高高举着珍珠，远远招呼115：“哎呀——过来呀，这里有闪亮亮的好东西。”

    人鱼的尾巴一甩一甩，溅出许多水花，她高兴极了，迫不及待想要和115分享自己的好东西。

    103从拐角走出来打断了这一切，他说有事，拽着115的手腕匆匆往卧室走：“教宗很生气，她原本想把位置交给你。”

    115是这一届里面稀有的肢体健全五官正常的女性。

    她容貌美丽，举止有礼。

    正符合光辉之子的形象。

    “现在没办法了，教宗气得摔东西呢。”

    103说了很多，他有两个脑袋，总是在思考不同的事情，他让115多注意一下，说不定教宗不死心想让她变回正常人类。

    103走在前面。

    “我希望你能活很久很久……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就不要回头。”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103是邪恶和仁善的两面体。

    一个脑袋在大喊115是个乌龟王八蛋，答应他的事情没有做到，他早晚把115变回去，另一个脑袋颇为宽慰的告诉115，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她觉得舒服。

    “妹妹。”

    突然有人喊她。

    115抬起头。

    只见那个邪恶的脑袋郑重地扭头看着她：“要笑哦。”

    115的眼泪落了下来。

    手持长.枪，身披铠甲的074和他们擦身而过，他不屑地看了115一眼，随即继续前行。

    [众星垂落之所]坐落在高山上，无比接近纯净的天空，毫无遮掩，灿烂的阳光透入，穿过白雾，在宽阔明亮的走廊内随意散开，氤氲朦胧。

    无论她爱也好。

    恨也好。

    从她的灵魂到肉.体，从她的出生到死亡。

    都会在这里。



故事1
    今天阳光很好。

    清风拂面。

    阳光融融。

    103挑了一个好地方摆下棋桌，请115下棋。

    他两只手分别握住白子和黑子：“猜猜哪只手是白色。”

    115认真思考：“我猜左手。”

    113摊开手心：“猜对了。”

    白子正躺在他的左手中。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是黑子，你是白子，明白吗。”

    115点头。

    103一个脑袋微笑，另一脑袋直白点出：“你不明白。”

    103说：“我换种说法。”

    随后问她：“我听说你和高顶教堂的格雷戈瑞关系很好，你们一起生活很多年。”

    他指着自己车：“正好，我这里有一个车，他是城主兰登，情报里说他平日和格雷戈瑞主教关系融洽，两人经常一起钓鱼，但是你知道，他们一个属于圣光教，一个是贵族。”

    “他们立场不一样。”

    103把车往前推动。

    用车吃掉了115的主教。

    “就是这样。”

    “我的黑子吃了你的白子。”

    “这就是立场。”

    “你明白了吗。”

    115靠在椅子上：“看起来你有话要和我说。”

    103说：“我已经说完了，只是祝你凯旋归来，不要死在外面，我说不定会伤心。”

    103 把妻子收拾进棋盘里，他再抬头，115已经起身离开。

    近日白之城发生了暴.动，一伙平民在城市里流窜，四处放火抢劫，于是教宗派074和115前往镇压。

    教宗及其他主教分析讨论，一致认为这种经典手法一看就有远东净庭的人在参与。

    教宗让074和115小心一点，镇压暴.动，抓住幕后策划人。

    074手持长.枪，说自己一定会做到，而后眼睛一挑，带了一点戏谑的嘲讽，他告诉115：“我觉得你最好别去。”

    “免得死在暴民手里。”

    115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好像再说动物都能上街她不能吗？极尽嘲讽之能，以至于让074握紧长.枪。

    临出发的时候人鱼趴在水池边上，枕着脑袋，眼睛一闪一闪看着她。

    她问115：“你又要出去了吗。”

    115说是。

    人鱼随后询问：“可以把外面的花带回来吗。”

    “我想种在水下。”

    115答应了姐姐的请求。

    随后她整装待发，和074率领中央骑士团上了飞行器。

    地表上的煤矿和石油已经被挖掘干净，如果想从更深层的地幔获取能源，就要获得失落的远古知识，圣光教的修士在努力研究，也不断派出小队探索末日前的城市遗骸。

    但一无所获。

    似乎末日之前的旧人类采用了特殊的记载知识的媒介，调查队伍除了发现几本被风干的厉害的碳化书页之外，并没有别的收获。

    而圣光教目前使用的，正是被某些反抗者称之为“恶魔之力”的核.能。

    一些偏远地区仍在刀耕火种，使用马车煤炭，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像桃源般平静生活，而在大陆另一端的北地冰原，掌握先进技术的圣光教利用核.能研制了日行千里的飞行器，不用半日，他们将从极北地区的[众星垂落之所]前往发生暴.动的白之城。

    一探究竟。

    **

    马修是白之城的原住民，他穿着深棕色西装，带着圆顶软帽，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上班人，他过马路小心翼翼，走在巷子里也注意打伞躲避天上的排泄物。

    他的生活十分平淡，没有什么可说的。

    马修在新芽日报就职，为白之城的旧有贵族达雷尔侯爵效力，报纸主要宣传达雷尔侯爵的光荣事迹，宣传其名下工厂产品，并见缝插针的攻讦敌对势力。

    偶尔也会编辑一些发生在白之城附近的新闻实事。

    马修记忆里最深的是去年的[神子降临]，新芽日报是第一个把这个消息印在报纸上的，几个报童敞开嗓子在街面上一吆喝，人群就像是疯了一样围着他们疯抢，报童说从来没见过报纸这么受欢迎过。

    不过最近影响最大的，是发生在白之城的平民暴.动，一伙出身卑贱的暴徒在城内纵火，并袭击贵族的庄园。

    暴.动这件事马修可见的多了。

    他从小到大，几乎每年贵族名下的工厂都要发生几次暴.动，不过没成什么气候，这些工人可能是想要涨工资，也可能是想要更多的休息时间，于是他们拆毁了厂房，像个流.氓似的攀爬在机器和架子上大吼大叫，要和贵族示威。

    这件事可不好搞，毕竟贵族也是要顾忌一下城内的“民意”。

    但也不是那么难搞。

    马修上过私立大学，他学过历史，授课的老师是个学识渊博的人，他说过去几十年发生了很多工人暴.动，但是没有一次成了气候，贵族们可“狡猾”啦，他们低声下气地和工人群里的领头人交谈，让工人提条件，提什么都行，然后呢，私下里和领头人商量，用钱收买领头人，十个里有八个叛变，叛变了的工人就回去告诉那些伙伴，说贵族同意了，什么都同意了，他让同伴们回去开工，等着发工资就行。

    随后。

    工人头头出卖了几个一起策划的策划人，贵族带着工业警卫逮捕了这些策划暴.动的人，并下午立刻执行死刑。

    没有了领头羊以后，剩下的工人就是群咩咩叫的小绵羊，不敢出声也不敢反抗，只能任劳任怨的为贵族打工。

    没有信念。

    没有纲领。

    没有前进方向。

    他们很快就输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听说这一次的领头人非常狡猾，他们在夜间活动，化整为零，总是悄悄袭击贵族的家庭——他们人数很多，每个人都持有霰.弹.枪，有计划的列队包抄，用及其精妙的战术方式勾.引、直.插、火力压制前进，一些实力弱小的小贵族很快就被抢个精光。

    不过他们不杀人只劫财，于是贵族也不是那么恐惧。

    听说也有些贵族联合起来搜查工人宿舍，想要看谁晚上没在被窝里。

    但是他们刚出家门就被人套麻袋打了闷棍。

    气急败坏的贵族闯进了工人宿舍，他丢下一袋银币，说谁提供线索就给谁赏金 ，没有一个人回应，这一次他们可齐心啦，谁都没有出卖谁。

    于是暴.动这么一天天发生下去。

    工人的气焰也一天天嚣张起来。

    贵族走进自己的厂子里面，不再像一样那么趾高气昂、耀武扬威。

    他们一进大门，脖子就缩起来，脊背也耷拉下去。

    对面的工人们却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地看着贵族，仿佛在说：嘿！小子，你工人爷爷就在这儿，我们之中有好些人参与了晚上的暴.动，不对我们客气点，你晚上可别想吃好果子！

    于是贵族就软咩咩地商议：“哎啊哎呀，最近买货的人多，是不是要生产点商品啊，机器关闭一天，就要损失一天的钱。”

    工人就啐了一口说：“好，可以多干活，但是，要加钱！”

    于是就加钱了！

    真是嚣张。

    以往有这样的事情吗，往上数几十年，真没有这样让工人昂首挺胸畅快淋漓的好事，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中午要加菜，贵族就不敢加汤糊弄他们，再没有这样爽快的日子了！

    马修把事情回想了一遍，盘算怎么再写一篇稿子，增加报纸销量，这时候他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个报童匆匆跑进来——他平时就给马修传些小道消息，今天急匆匆的，额头冒着大汗，一进门就大喊。

    “——教廷来人啦！”



故事1
    这样的场景一生见过一次就够了。

    中央骑士团从飞行器中走出，他们还没有见到绚烂的阳光，先听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呼声，乐队吹着小号和乐鼓，彩笛和哨声不绝于耳，骑士列队走下梯.子，叫眼前的人山人海晃了神，那么多期盼的目光，从绅士到淑女到年幼的孩童，都挤在护栏边热火朝天地看着他们，小孩被父亲架在背上，一片片的彩旗在空中，划出汹涌的波浪。

    整个白之城都因为他们的到来而轰动。

    在这些期盼的目光下，他们就是救世主一样乘着光明降临的！

    稍微年轻些的骑士软了膝盖，他稍微一踉跄，叫身边的前辈扶住：“站直！不要丢脸！”

    “是！”

    年轻人当即挺起腰板，目光炯然凛冽。

    白之城的城主安排了车马，还有几辆在[众星垂落之所]很常见但是在白之城很少见的汽车。因为这里没有汽油。

    他跟在本地主教的身后，风度翩翩又不失谦卑地向074和115两位神子介绍白之城的情况。

    主教微皱眉头，微微不满白之城城主的擅自发言：“神子舟车劳顿，这种小事可以先延后。”

    074大手一挥：“早说早解决。”

    他紧皱着眉头，十分忍耐地看着四处的黄土地，他没见过这么穷的地方，地面居然没有用大理石或者水泥铺垫好，到处都是碎石块和杂草。

    他闻到了一种热汗和异味的臭气。

    这里真是绝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115，似乎不明白她怎么有毅力在乡下呆这么久。

    白之城城主瞧了一眼074异于常人的身形——这个神子恍如神话传说中的英勇的半人马战士，他更谦卑尊敬的讲述了全部过程，只听见074不屑回答：“远东净庭那些杂种，就会用这些花招。”

    这时有一个骑在父亲脖子身上的小孩子指着074大喊。

    “爸爸爸爸，你看这里有匹马上长了个人哎，我可以骑马吗。”

    呼——

    074回望过去，他的神情近乎于冷酷，在他的目光中，这个小孩子已经是个死物。

    他握住手中的长.枪，这件武器的枪口可以发出不同档次10、50、100米的电浆，范围内所有人都会被融化。

    他已经按上按钮。

    但是视野突然插.入了115的侧脸，她骑着马闲庭信步般走到他身前，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告诉他：“白之城的城主已经去处理了，你确定要亲自动手杀死这些蚂蚁一样的人吗。”

    074收回手，他嘲弄道：“你找的借口真假。”

    “我知道你在怜悯他们，但是115，我不杀这些人不是因为我认同你的怜悯，我只是觉得你真可笑。”

    他是神子，是神在人间的子嗣，他死后会进入“天堂”，回到神的怀抱，享受永久的生命和尊荣，在人间活过的这短短二十五年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停留，地上的万万民众，不过是用来服侍他供他取乐的玩.偶。

    这就是074，他觉得115及其可笑。

    115没有回应——如果她是普通人，那她就是一个十分难搞的女孩子，她是那种让所有人挠心挠肺却又忍不住一遍遍追寻探索的人，如果她是神子，那么她也是难搞的神子，她小巧的脑袋里装满了难以让人理解的对蚂蚁的怜悯和关注，但是她绝妙了掌握了立场和冷酷一次的真正含义。

    她没有回答074，径直走开。

    074在背后抱怨了一句，跟上了115的脚步，于是两人和白之城的所有高层，走□□大道，在两侧群众热烈的欢呼中缓步前进。

    镇压暴.动.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074改造了身体机能，他的听力视力和观察反应力大幅度提高，他知道整个欢迎过程里一定会有远东净庭的人出现，于是他看似漫不经心，实际却把路边所有人甚至远处的暗影都一一记在心中，等这些有嫌疑的人第二次出现的时候，074就能确定他们的身份。

    他想着怎么严刑拷打。

    转头却发现115在发呆。

    绝了。

    “不想干活就滚。”

    115回头看他：“这里用不上我。”

    她的进化方向还没有明确，除了身体各项机能缓步提高以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之所以把115派过来是因为她在战术与战略上学得不错，又是完美的正常女性，和中央骑士团以及白之城本地高层交谈比较方便。

    115在走神，是因为她想到了派翠克。

    从常理来说派翠克现在已经进入教会公立大学，成了一名大一学生，听说最近接到了特殊任务派遣到白之城的教堂进行学习——也就是说，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

    暂时不要见面了。

    115想。

    等处理完白之城的暴.动再见面也不迟。

    突然间人群传来惊呼声，115的余光看见马前飞过来一个圆圆的东西，她猛地勒住缰绳，手臂用力，拽偏了马头的方向，在骏马的嘶鸣声中，前蹄落在侧边。

    马蹄下是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小男孩。

    他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四周的骑士下马要把男孩拽走。

    小男孩动了动嘴唇。

    “我想，我想许愿。”

    115看向他：“什么？”

    四周的骑士停下脚步。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该向前。

    男孩太过害怕，恐惧到说不出话来，115跳下马，她走到男孩身前，冷淡地审视，然后半跪在他身前，平视男孩：“你要说什么。”

    那双蓝色的眼睛这样安静又认真地凝视。

    男孩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印在那双眼睛里，他慢慢平静下来。

    “我想许愿。”

    “我要杀掉我的仇人。”

    这种事经常发生，每一次[众星垂落之地]的使者外出时，总会有无数飞蛾扑在他们脚下，向他们企求平安或者倾诉困苦。

    这个时候。

    使者会站在匍匐在地的人身前，伸手摸他们的脑袋，说“你们平安了”或者“你们的仇人必然遭难”之类的话。

    有流程的。

    115低头，从腰间拔出匕.首，她递给男孩：“好好长大，然后杀了他。”

    男孩颤颤巍巍地接过。

    “要是我长不大呢。”

    115站起身。

    她目光向下，俯视男孩。

    “那你的仇人就会长命百岁。”



故事1
    白之城暴.动起因于一次操作事故。

    白之城的城主告诉115他们。

    本地贵族拉马尔的儿子前往自家名下的工厂进行检查，在和工人阿伯塔交谈的时候，阿伯塔错误开启了机器，导致自己因为一连串的失误跌进了熔炉池里面。

    城主双手交叉，很叹息到：“很不幸的失去了生命。”

    “然后呢。”

    城主眼珠转了转，他说：“这只是一次失误，但是工人阿伯塔的父亲杰里米不这么认为，他说这是贵族少爷的一次有意谋杀，他把阿伯塔的尸体背在身上，四处闹事，造成了恶劣影响。”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暴.动，一些人被杰里米误导了。”

    115凝视他：“不，我问的是杰里米的后续。他去哪儿了。”

    “他死了。”

    074手里拿着资料。

    他随意翻了翻：“绞刑。”

    工人阿伯塔死于一次“事故。”

    他的父亲杰里米随后被人用麻绳绞死。

    074对这件事十分冷感，他只是在构划整个流程，看到底从谁开始发起这件事，又是谁从中作鬼，把这件事引向暴.动。

    115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在和一群什么样的人共谋。

    她和074看了看地图，圈画了几个地方，用一次为坐标确定暴.动者的老巢在那儿，并询问有没有逮捕什么人，得到什么消息，城主殷勤回答，说逮捕到了，被抓的人嘴硬了一会儿，但实在受不住严刑拷打也把情报透露了，但情报是错误的。

    074说：“这不是很正常？”

    被拷打的人说假情报再正常不过了。

    城主摇头：“不不不。不是这样。”

    他手脚并用的比划。

    “那些人都认为自己说的是真消息，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假的，我们推测，他们中间的有一个人反间谍工作做得很厉害，在几个情报之间隐瞒了一些关键点。”

    他讪讪说完，双手交叠，像一个受训的小学生。

    似乎为了弱化自己的无能，极力夸大敌人的力量。

    **

    等到了晚上，074带着军队外出，115和一些参谋在堡垒用对讲机画地图，白之城的城主和一些贵族也在，说一些自己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

    挺烦的。

    尤其是听贵族在哭天怨地。

    115问城主：“最近经济不好吗。”

    城主说：“哦哦，还行。”

    115侧头：“说实话。”

    “我知道经济出现压力，工厂就会受到影响，会裁员或者削减工资或者增加市场或者压榨劳动力。”

    “在这样年景下，工人反抗次数会较往常更高。”

    “所以说，今年又发生了什么吗。”

    白之城城主说：“……今年，说起来还不错。”

    他看起来风度翩翩，但也只是贵族教育下的一个流水线产品，他华丽的外表下装了毒计和草包，深刻的事情他不会想，害人的事一做一个准，通常都是一些出身次于他的参谋在为他出谋划策。

    这个参谋叫阿瑞斯。

    阿瑞斯大概四十左右，脸颊有两撇小胡子，他黑发浓密，黑色眼珠，炯炯有神，如同闪电。这不是一个强壮男人，他穿着不符合身形的服装，胸膛和袖子空荡荡的，白之城的城主估计不想看见他——尤其不想看见阿瑞斯随便折起的袖子和上面污黄的菜渍。

    阿瑞斯上前报告的时候。

    城主努力后仰身子，然后和别人密语：“我猜他前天晚上一定吃了胡萝卜汤。”

    “拜托，你怎么知道。”

    城主回答：“我的天，他袖子都发黑了，肯定很久没洗。”

    阿瑞斯对这些交谈过耳不闻。

    他站在115面前。

    慢慢汇报今年的情况：“虽然今年经济增长速度放缓，但总体来看，城内经济总量缓慢上升，进出口贸易持续增加，新建立企业和商行数量持续上升。”

    115想了一下：“听起来不错。”

    她又问：“人口呢，知道城市内多少人有工作多少人没工作吗，近几年的物价有没有统计，以及近些年的工资。”

    “还有，消费如何？”

    白之城的城主动了动小拇指，他冷汗掉下来，有些安慰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幸亏不是提问他。

    阿瑞斯原本一直木愣愣地站着，低垂着眼睛。

    听见115的发问，他才抬起头，第一次正视115：“有。我做了统计。”

    115接过报告看了一眼。

    只得出了一个消息。

    人口太多，就业岗位不足，正遇上白之城的经济增速放缓——甚至可以说下跌，因此大部分工厂开始有预兆的裁员，并增加员工任务量和削减工资。

    居民生活成本增加。

    反抗和抱怨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115问：“……为什么经济增速放缓了？”

    阿瑞斯回答说：“饱和了。”

    115问：“详细一点。”

    阿瑞斯做了一个比喻。

    “我们的厂家生产食盐，他们的厂家也生产食盐。”

    “最开始市场很大，所以没什么冲突。”

    “但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工厂开始生产食盐，这个市场饱和了。”

    115单手托腮。

    “所以是市场的问题吗，改变居民消费理念扩大消费市场或者升级产品良性竞争。”

    “你觉得以上那些可以做到，哪些做不到。”

    阿瑞斯目光炯炯地看着115。

    “都做不到。”

    堡垒内其他人开始束起耳朵听。

    阿瑞斯回答：“改变居民消费观念这件做不到。”

    他指着一行数字说：“这是近几年的工资水平，这是物价水平。”

    “居民的收入基本全部用于生活开销，据统计他们很少有存款余额，消费市场已经无法扩大。食盐只是个例子，可以替换成蜡油、日常生活费或者高档消费品，所有的市场都已经饱和，能建立工厂的地方已经建完了，能开发的消费者群体也已经开发完了。”

    “就是这样，没有钱，没法存钱！”

    “好！有些人说，我们升级产品，我们制造廉价又便宜的商品，好让消费者存下钱，但是不行！做不到！白之城用煤炭，再偏远的地方用木头！水磨转动速度就是这么慢！蒸汽机没法再快，更快了！”

    “这就是生产力的限制。”

    “没办法扩大市场，也没办法升级结构。”

    “然后呢，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人们生活很难，生孩子却很简单，尤其是在这样没有风暴和寒潮的好年代，不断的生，也是年代好了，生了也平平安安长大十二岁，要吃更多的饭，也要进工厂了。”

    “然而没有工厂。”

    “没有消费者，没有消费市场，没有技术升级，就没有工厂。”

    阿瑞斯越说越激动。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希望你一个人听到。”

    115让城主他们离开。

    她坐正身体。

    “要说什么。”

    阿瑞斯说。

    “您在天空的时候，有没有俯瞰这片大地，有没有看到那些失落的城市和遗迹。”

    “在末日之前，这些地方都居住着人类，诞生了璀璨的文明，而现在，我们只能残存在一个又一个狭小的城市内，苟延残喘。”

    “我们已经止步不前很久了。”

    他弯下身体，闪电一样的目光刺向115。

    “这个时代和以前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一样，我学过历史，甚至和很多人组成调查队前往失落的遗迹进行搜寻，我找到了一些书，我们这个时代经历的事在上一个时代也发生过。”

    “上一个时代里面，轰隆隆的机器响动。”

    “人的足迹从山川蔓延到河流。”

    “他们一开始烧木炭，接着烧煤炭，然后是石油，再接着就是核.能。”

    “仿佛自然的馈赠，他们不断挖掘地面的能源，然后不断前进，诞生璀璨耀眼的文明结晶——但是这个时代不一样，地面已经没有煤炭和石油了。”

    “我们止步于蒸汽机。”

    “再也没法向前。”

    他合并手掌做成一个刀刃，向下一挥，放下割断了什么。

    “如果没有意外。”

    “我们将一辈子止步于封建时代。”

    “我们需要一个领头羊，一个掌握核心能源技术的领头羊，让她带着我们一步步前进，走出能源确是的桎梏，跳出煤炭和石油的束缚，从形态到全人类，完成一个新的改变。”

    “而不是。”

    “故步自封。”

    “您知道，圣光教独占核技术多久了吗，他们又多久没有开阔过新天地了？”

    115问：“然后呢？”

    阿瑞斯说：“我希望您是那个带来改变的人。”

    115说：“阿瑞斯。”

    “我学过一句话，叫核战略威胁。”

    “在你所描述的上一个时代，第一个国家研制了核武器，掌握了世界话语权，为了遏制这种权力，后面许多国家纷纷进行相关研究。”

    “他们甚至据此制定了全天候核打击，和第二次核反击能力相关术语。”

    “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谁拥有核武器，谁就是霸主，谁能从核武器的打击下面生存下来，谁就有新希望。”

    “你说了好多。”

    “最重要的没有说完。”

    “你希望我成为教宗，然后无偿分享核技术，从远东净庭到南方伊甸，这些地方的间谍会把核技术带回他们的领域，并以此研发核武器。”

    “世界会如同你想的那样，人人携手共建美好家园，还是三国并列，进行军备竞争和互相猜疑。”

    “最后时刻。”

    “他们会把所有的核武器发射按钮放在一个手提箱里。”

    115竖起食指，轻轻按下。

    “说不定是第二次末日。”

    “假如说，一切都按照你的想法，我们合理利用了核.能，进入了新世界，然后开始不断向外扩张。”

    “人人都好像过上了幸福美满快乐的生活。”

    “阿瑞斯，在你的新世界里。”

    “珍珠是怎么分配的？”

    “在你的、圣光教的神子失去了核威慑的新世界里，他们可以抵抗辐射伤害的血液，要怎么处理？”

    115扎起身。

    她握住阿瑞斯骨瘦如柴的手腕。

    “他们会被吃掉。”

    “我的兄弟姐妹会被吃掉。”



故事1
    天边亮起一点火光。

    朱莉靠在窗前认真盯着远方，眼睛酸疼，她眨了眨眼，觉得时候到了，于是从衣橱里掏出了那把珍藏的狙.击.枪。

    这是他们中间少数几把狙.击.枪，其他人还在用制造粗劣的霰.弹.枪，一次只能打一颗子.弹，射击距离超过一百米就失去威力准头。

    她深情抚摸了一下枪身，最后把它背在身后，今天要打一场硬仗，她走出家门，发现其他人和她一样背着枪跨出门槛，他们没有说话，彼此之间心领神会的对视。

    许多人在窗帘后面看着他们，是他们的亲人，爱人，朋友。

    这就是贵族军始终没法抓到他们的原因。

    敌人就生活在人民之中。

    不过夜色中响起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一个醉酒的男人正在打骂他的妻子，朱莉顺着声音踹开了他们家的房门，她拿起枪，顶着男人的脑门：“你在干什么？”

    醉酒的男人一下子清醒了。

    老雅各支支吾吾：“我在教训教训自己的老婆。”

    他说着来了气势：“我教训自己的老婆！怎么了！枪毙我啊！”

    地上的格蕾莎捂着脸痛哭，她叫老雅各照着左眼揍了一圈，又打掉一颗牙，说实话格蕾丝看起来比老雅各更强壮有力，她轻而易举就能掰掉这个老醉鬼的胳膊，但是她不敢，她只敢趴在地上捂着嘴巴哀哀哭泣。

    朱莉没理她。

    她盯着老雅各：“不准打人。”

    老雅各辩解：“我打自己的老婆。”

    朱莉似乎无可奈何，她随后倒转了枪托，用坚硬的后座对着老雅各的脑袋狠狠来了一下：“领头的说了，不准打人！这是规矩！”

    老雅各噗通一下倒在地上，他捂着脑袋，现在只能和格蕾丝一样哀哀地哭。

    朱莉把枪背好，然后朝格蕾丝伸手：“起来。”

    她朝同伴要了一把枪，递给格蕾丝。

    “我们的战斗还要继续。”

    领头的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和军队进行正面交锋，他们绝不能出错。

    根据情报和多方面配合，他们得到了教廷行程，如果事情没出错。

    这将是一次巷道战。

    他们有很大可能性获胜。

    第一次正面交锋他们选在了一个废弃的工厂——因为近来经济不行，这片地方被废弃了。

    朱莉是狙.击.手，她率先来到工厂十三楼一个视野不错又隐蔽的地方做了一个射击点，并指挥其他队伍化整为零进行掩蔽。

    格蕾丝劝她：“朱莉，不要这么冲动，我们不知道贵族军的火力情况，你很可能一个照面就被他们瞄准。这太冒进了，这只是第一天晚上没必要这么冲动。”

    朱莉摇摇头。

    她固执地趴在这里。

    “如果能打赢这次硬仗我死了也没有关系。”

    此时贵族军和中央骑士团已经出发。

    他们从军营汇集，然后骑着马，开着车，一路轰轰隆隆好像过年一样出行。

    给他们带路的是城防小队队长伊萨克——他是贵族出身，积极踊跃地给074引路和介绍周边情况。

    本来他的上级——杰克逊——城防守卫队队长——更适合这个职位，但是因为杰克逊借口说自己今天有事情不想来。

    所以伊萨卡顶上。

    伊萨卡上眼药：“杰克逊是平民出身，他虽然面上不说，但是心里挺支持平民对贵族的行动。”

    074问：“那个人背叛了吗。”

    伊萨卡支支吾吾：“……没有。”

    074冷笑。

    他不喜欢别人利用他。

    于是告诉伊萨卡再多说一句，就枪毙了伊萨卡。

    他们军队穿过小镇。

    妓.女露比趴在二楼窗户上看到了他们的行动，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黑色睫毛抖动，露比一个转身倾倒在身后的赫西大人怀里。

    她甜甜蜜蜜地问：“这些人是谁呀……怎么从来没见过。”

    赫西大人是白之城的贵族，也是露比的老客人，他叫露比灌得死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唔……是教廷的中央骑士团。”

    “这些人可厉害啦，又自动瞄准导.弹，装甲车，如果必要时刻，教廷还可以随时呼叫飞行器进行空中支援，进行轰炸。”

    “为什么我们没有呢。”

    露比貌似傻傻的问道。

    赫西醉醺醺地捏了捏露比的小脸蛋：“因为圣光教不像你这么傻啊。他们不可能把这些武器给我们贵族。”

    露比眼睛转了转，她把赫西灌醉后穿上了灰色长袍，一路前往蜂蜜宝石酒吧，她一进去，就对酒保说要见迈克尔。

    酒吧笑嘻嘻地：“我们这儿有很多迈克尔，不过没有情郎迈克尔。”

    露比恶狠狠道：“就是那个小个子男人，他要是不出来我就去街上大喊他嫖.娼不给钱。”

    酒吧耸肩，没办法，他只能让露比进去。

    露比一见到迈克尔就跳到他身上，狠狠亲了迈克尔的脸蛋，然后贴着他的脸告诉自己从赫西那里得到的消息。

    迈克尔很不耐烦的把露比拉下去：“不要多事。”

    露比叉腰瞪他：“你看不起我！”

    迈克尔别头：“没。”

    露比冷笑：“我知道，我是妓.女，刚从别人床上下来，你就是看不起我。”

    说罢转身就走，迈克尔伸手想要拽住露比，但是他的腿也有自己的意识，死死站在原地。

    对，他心里有结。

    他知道露比的妈妈是个妓.女，在露比十二岁的时候找了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给她□□，卖了个好价钱，他知道露比没办法，知道她无能为力，但是迈克尔跨不过心中的那个坎。

    露比是妓.女。

    迈克尔有些闷闷不乐。尼克正准备武器，他看见迈克尔那副丧样子，拐拐他：“情绪好点，别影响任务。”

    迈克尔正发愁呢，也不管不顾。拽着尼克说了这件事。

    他说他挺喜欢露比，但是因为她是妓.女，迈克尔又隐隐瞧不起她。

    尼克说：“这我不知道，可能她对你不是那么重要。”

    尼克建议：“如果实在过不去，放弃露比，别这么纠结。”

    但是迈克尔又放不下。

    于是尼克说：“好吧，好吧，那你可以想想，你能忍受露比死掉——从你的世界消失吗。”

    迈克尔摇头：“我没法想象。”

    尼克说：“老大也是这么劝我的，如果不能忍受所爱之人从自己身边消失——那么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迈克尔收拾好心情，他决定了，等这场战役胜利之后，他就和露比结婚。

    工人这边已经知道了教廷携带的武器装备，为了限制对方的空中火力支援和地面装甲车，他们在巷道里展开行动。

    但是为了避免引起大屠.杀和伤害到其他居民，工人决定在居住区到废弃工厂这一块地方开展伏击。那里有很多废弃的厂房建筑物，视野狭小，正符合伏击的要求。

    朱莉已经准备好了。

    她用夜视仪看到了敌人的头头，于是用传呼机给其他小队下令进行作战准备。

    等敌人踏入包围圈。

    朱莉第一个瞄准了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的伊萨卡，然后瞄准了队伍里其他几个穿着特别光鲜亮丽的人。

    一开枪，朱莉的伏击点就暴露了——在狙.击这门学科里，开枪暴露地点是必然，这就要求狙.击.手在第一次射击后尽快改变位置——也是为什么特蕾莎他们不建议朱莉去高楼的愿意，一旦贵族军封锁大楼，朱莉插翅难飞。

    特蕾莎让朱莉赶紧跑。

    朱莉不同意。

    她知道圣光教的神子也在里面，她在欢迎队伍里看见过那个半人半马的队伍——狙.击手必须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贵族队伍连续损失几个高级军官，他们陷入了慌乱。

    这个时候工人的突击队伍的人从中间切入，用雨点雷霆般的手.榴.弹把长长的军队切割成两段。

    贵族军队下令立即进行分散掩藏，但是太迟了，早有准备的工人把手.榴.弹和臭.气.弹白.磷.弹等等所有能用到的东西都扔了过来。

    中央主干道大范围陷入火海。

    原本有序行进的贵族军队只能再次分化——分成一小队一小队的前往——这正好趁了朱莉他们的意思。

    巷道战的长处在于把敌我双方的火力水准拉倒一个层次上，道路狭窄，重型坦克没法进入，建筑物林立，阻碍空中火里支援。

    朱莉他们这样土生土长的人可以凭借地形优势，和交错的建筑物进行突击反击。

    他们的突击队伍小队长是三个马球好手，按照德克、盖伦、艾登他们的话来说，三个人放屁都能放到一个频道上，于是他们利用传呼机互相报位置，然后不断趁着夜色击杀敌人。

    “一小队火力压制，二小队匍匐前进——干死这帮狗杂种！”

    “后面有两支队伍！躲开！”

    贵族军队手里拿着冲.锋.枪，在一百米范围内这些子.弹能轻松穿透不结实的水泥，薄钢板，然后打碎德克他们的脑袋，在接到情报的时候，德克命令小队压低身体，但是还有一个成员叫流.弹打碎了半边脑袋，德克翻身给他包扎上，“放心！放心！你绝不会死！”

    他招呼一个士兵过来：“带他撤退！”

    伤兵紧紧拽着德克的裤腿：“不用！我没事！我还能打，不用管我，我们绝不能输。”

    德克紧紧咬牙，腮帮子鼓鼓囊囊：“好！有志气！”随后一挥手：“我们冲！”

    他们翻了个身，重新加入火光四起的夜色中。

    贵族军被打得落花流水。

    特蕾莎高兴地对朱莉说：“我们赢了！”

    朱莉依旧趴在窗户前，聚精会神盯着下面的情况。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朝顶楼跑去，站在工厂大楼的最高层，看着枪声四起的远方朱莉突然惨白了脸色：“我们输了。”

    “什么？”

    “我们输了！”

    “进来的全是贵族军那群草包，教廷的人一个没来！还有那个半人半马的怪物，记得他吗，他根本没露面。”

    朱莉惊慌失措。

    那么，那些来支援的教廷军队在哪儿？

    **

    阿瑞斯问：“你要怎么处置我。”

    115：“你觉得呢。”

    阿瑞斯：“唔……我想绞刑的话，太轻了，估计教廷会当着白之城和远东净庭的面对我进行剐刑。”

    阿瑞斯：“毕竟我在颠覆教廷统治。”

    115看着阿瑞斯，她朝后一仰，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微微招手示意阿瑞斯坐下。

    “请坐。”

    “我们还有漫长的一.夜要共同度过。”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急切地跳出来。目前看来你走了极其错误的一步。”

    阿瑞斯说：“不一定，毕竟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115侧头看他。

    阿瑞斯说：“我不是什么鲁莽的人，来之前我了解过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我知道你的出生，你的经历，还有你想反抗这一切。你想要自由——你和其他已经麻木遵循规则的人不一样。”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在想一个问题——这样的世界真的好吗，麻木，落后，封闭，互相杀戮残害的世界，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115说：“那你找到改变的办法了吗。”

    阿瑞斯回答：“我正在实验。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和远东净庭那些狂人不一样，那些人是优胜劣汰的精英，是遵行弱肉强食的使徒，他们对圣光教的态度想必你也知道——高高在上，不屑一顾。”

    115微微一笑。

    很浅。

    阿瑞斯也跟着笑：“对，他们就是这么狂妄和盲目。他们总是觉得自己是末日后遗留的正统文明，圣光教不过是拿到了核武器的小孩，他们对这个宗教不屑一顾。但事实却是他们在圣光教的压制下，从来不敢在地面建立基地，而是在严寒和冰雪下开凿洞窟——啊想想那些人，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太阳了。”

    “但是他们没有反思。”

    “依旧故步自封。”

    “他们终将自取灭亡。”

    115：“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劝我。”

    阿瑞斯说：“有一部分。”

    “无论是谁，无论是哪一个，故步自封，不肯前进终将招致死亡。”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我是一个想要谋求改变的人，也希望遇见一个同样目光长远的朋友。”

    “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如果我们一起努力，什么样的世界不能被建成呢。”

    115问：“阿瑞斯所期望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阿瑞斯说：“人人平等，人人自由。”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我只有四根指头。”

    “先前和你说了很多很多假大空的话，很多证据和数据，但是这些都太遥远，没法让人共通，现在请让我切身为你演示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出生的时候双手健全，但是在我出生那一年，人类栖息地的人口数量饱和，没有更多的土地和更多食物喂养足够的人口——外界被辐射侵占，于是也没法扩宽居住地。”

    “于是从我出生那一年，教廷开始有计划的节育。”

    “生下儿童的家庭要课以重税，如果这个儿童是健康的，那么税收翻倍。”

    阿瑞斯的眼睛越发明亮。

    “你能想象接下来这些人会做什么，他们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我的父母爱我，于是只绞断了我的小拇指，让我以一名残疾儿童的身份活了下来。”

    “当然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我家逃亡到了南方，那里虽然被称为伊甸，但却是让人胆寒的伊甸，我的父母被充作奴隶，日夜操劳后死亡，而我则被送往远东净庭作为新生力量。”

    “我发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这个世界都是残酷的，我们不能依靠一个势力打倒另一个势力，我们只能自己解放自己。”

    “你爱你的家人。”

    “这样的爱就够了吗。”

    “如果不想让他们遭受和你一样的痛苦，从现在开始，是时候寻找其他的出路。”

    115一下又一下地敲击桌面。

    她似乎在深思。

    “阿瑞斯，你确实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你比你想象的还要重要，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说服任何人，打动任何人。”

    她深深凝视他：“你差点说服了我。”

    “所以我更不能放过你。”

    阿瑞斯回望：“那么请把我逮捕，把我放到监牢里，看来我们当不成朋友了。”

    115没有说话。

    她依旧带着耳麦，里面是074的说话声音。

    “唔……我在外面。诱饵已经进去了，看起来他们打得还挺热闹。”

    115问：“你们把那里包围起来了吗。”

    074说：“用红外激光圈起来了。”他冷笑：“千万别有那种想不开的想跑出来。”

    074带领的中央骑士团已经在外面布置下天罗地网，他们安插好激光发射器，组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城墙，任何想要从里面突围的人都会被激光武器一刀两断，尸首分离。

    在工厂废地那些交战人群的上空，已经有小型飞行器稳稳停留，他们发出很轻的飞行声，好像没有扰动任何气流，飞行器底面做了伪装，在夜色的保护下伸出摄像头一一拍摄参战工人士兵的照片。

    这些数据每时每刻都会传向太空上的卫星，再通过卫星传输到[众星垂落之所]的[天堂云]里。

    等到明天。

    重头戏才会开始。

    在办公室里，阿瑞斯通过115的只言片语便猜出了全部过程——他脸色霎变：“这才是你和我交谈的主要目的？你在拖延时间——”

    115回望：“是。”

    “阿瑞斯，这里就是监狱。”

    “你已经被逮捕了。”



故事1
    在行刑场上，朱莉突然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阿瑞斯那天。

    她从纺织厂出来，五根指头泡在染桶里腐烂发臭，踮着一只冻伤的脚迈上回家的路。

    她看见了阿瑞斯，他和一群人男人站在一起，似乎在说笑抽烟——这样的男人她见多了，总是三五成群，汇集在一起对着路过的女人指指点点。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像个坚定的白桦树。

    很奇怪的是，那群男人没有对她指指点点，没有说她的臀.部太大，没有说她头发乱糟糟像个拖把，那个黑发浓密消瘦的四十岁中年人向她投来友好的目光，似乎在说：“嗨，你也住在这儿吗。”

    但是朱莉没有回头。

    她冷硬拒绝对方的好意，顽固的往回走，冬天很冷，冷的花样百出，有的是寒风刮面，让人面皮掉下来的冷，有的是冰寒刺骨，让人指头耳朵掉下来的冷——有时候回到家，朱莉才发现自己的耳朵紫青紫青，好像要烂掉。

    她的棉鞋穿了好几年。

    里面的棉绒被踩了一遍又一遍，已经压紧，湿透，像一个冰冷的窟窿，用寒冷阻挡寒冷。

    她的脚冻伤了，从脚腕到膝盖，成了一个不听话的木头块，在走过一处冰面的时候，朱莉猝不及防跌倒，她尝试着站起来，一次又一次，但只能拖着一条腿往前爬。

    身后传来很多脚步声。

    朱莉绝望地想：又来了，这些人一定会嘲笑她。

    一双温暖的手扶住她的胳膊，礼貌地把她搀扶起来：“你受伤了吗。”

    正是那个黑发浓密的中年男人，他关切地询问，随后和同伴一起把朱莉搀扶回家，他回望了朱莉的寝室，然后一声不吭在茶几上留下几张钞票。

    ——后来朱莉才发现。

    她拿起钞票冲出门，却发现这个男人已经离开了。

    他爱他们。

    救如同爱自己一样。

    朱莉闭上眼，细微的泪水从眼角流出。她双手双.腿被镣铐束缚，和并肩战斗的战友一起压在行刑台上，耳边尽是呼呼而过的风，她睁开眼，看见一起在纺织厂工作过的姐妹站在远处，流着泪水，捂着嘴巴看着他们。

    他们失败于这个黎明。

    并将接受死亡的惩罚。

    ——这个行刑台今天刚建成，教宗的人用一个小时就在他们的居住小区里搭建好这个临时行刑场。绞刑架已经搭好，刽子手就站在旁边，摩拳擦掌。

    有人说：“我害怕。”

    另一个人回答：“不要害怕，死亡没有什么好恐惧的，愚昧无知地活着才是行尸走肉。”

    “我们会一起，到达死亡的终点。”

    白之城的城主站在高台上，他简短说了几句朱莉的“恶行”，随后又布置了一个简单的命令：“我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你们互相包庇，互相隐瞒，你们把仁慈的贵族老爷当成蠢猪，并且洋洋得意自己可以瞒天过海。”

    “你们人人都有罪。”

    “但是教廷是仁慈的，圣光之主的怜悯的，他们赦免了你们勾结远东净庭间谍颠覆教廷统治的罪过。”

    “只要你们出来，检举这些犯人的罪过。”

    “就一概不纠。”

    白之城的城主冷酷俯视：“现在开始，不说的人立即处死。”

    空气瞬间寂静。

    谁要上台呢，即将被处死的人是他们的亲人，爱人和朋友，他们共同奋斗一起努力，朝着美好的明天谋划努力过。

    一个男人吐了一口唾沫：“呸——老子就不——”

    “砰！”

    他没有说完话，脸上的愤怒和死亡的茫然夹杂在一起，子.弹穿透他的脑袋，炸开一片血花。

    白之城城主说：“下一个。”

    圣典上说，人群就是羔羊，领导者要做的就是好好放牧，这是永恒不变的道理。

    这一枪让所有人胆寒。

    直到白之城的城主让所有人举起枪口：“没有人说吗，看来你们都参与了颠覆的大罪喽？”

    一个母亲猛地抱着孩子出来，她大喊：“我说！我说！他们很坏！”

    “怎么坏？”

    “——他们抢劫，还杀人。”

    “对对！”一个乱糟糟的酒鬼冒出来，他捂着自己青紫的脑袋：“他们还打人，一言不合就胡乱打人！”

    台下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朱莉闭上眼。

    她知道下面的伙伴都是为了自保，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怨恨，她只想问一句。

    “他……还活着吗。”

    **

    “教廷有一个卫星频道。”

    “外面可能不太多，但是远东净庭应该有电视吧。我觉得一部分人肯定能收到教廷的卫星频道……上面有时候会播放一些色.情影片吸引人，有时候也会放处决录像。”

    阿瑞斯说：“什么意思？”

    115慢慢说：“你还记得那个圣人吗。”

    “就是六年前毒杀教宗，然后暴露所有神子地址，引动平民攻击教会的那个圣人。”

    “他死前很痛苦。”

    115简短地说了一下：“教廷把刑讯录像放到了卫星频道里，警告所有敢再做出这种事的间谍。”

    她深深看着阿瑞斯：“他们似乎想重复这个流程。”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位骑士说：“有人想要见您。”

    115起身，她整理了一下阿瑞斯脖子上的微缩炸.弹：“等我回来。”

    115出门，骑士恭敬低着头，竭力表达自己的敬意，他说外面有一个叫派翠克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颗蓝宝石说是115给他的信物。

    115很浅很浅的微笑，这可能是她近来最高兴的时候了，以至于身边的骑士看见，忍不住询问：“您……似乎很高兴。”

    115问：“他在哪儿？”

    骑士回答：“在会议室。”

    115屏退所有人，她背着手，脚步很轻，慢慢靠近那个站在窗台边上的年轻男人，然后猛地出声：“在看什么？”

    男人回头。

    他很英俊，是十分端正让人一眼看出漂亮和俊美的那种英俊，从衣领和袖扣看得出他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礼貌和矜持。

    那双深黑色眼睛，给人一种被深情凝视地错觉。

    115很开心。

    她并非见到一位俊美的男人而开心，她的脑海里总是回荡着那个鲁莽又狡诈的黑煤球——她把两张面孔对到一块，然后不自知地微笑。

    ——他长大了。

    派翠克似乎想要靠近，他微微前倾身体，却又似乎想到什么而克制，于是低声询问：“我可以靠近你吗。”

    115好奇地看他。

    “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伸手握住派翠克的手掌：“好冷，为什么手指这么冷。”

    “唔……”派翠克说：“因为想见到你。”

    他突然笑了：“我好像好久没看见你了。”

    115眨眨眼睛。

    “为什么是好像。”

    派翠克说：“因为我总是做梦。”

    他慢慢反握住115的双手：“我总是梦见主教的书房，你坐在椅子上，慢慢打开煤气灯。”

    他好像在梦里说了许多话，又好像没说，梦里115慢慢抬起头，朝他微笑。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别过。

    派翠克问：“你梦到我了吗。”

    115狡黠地微笑：“没有。”

    派翠克问：“为什么。”

    115回答说：“我知道你在想我，所以我进入了你的梦。”

    她踮起脚，直视派翠克的双眼：“你对她做了什么吗。”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撞击，外面是074的声音：“锁什么门？白天见不得人？”

    那一瞬间。

    115的深情从天真温柔变成了罗刹一样的冷酷。

    她对着门说：“滚出去074，你敢进来我就杀了你。”

    门外响起一阵微妙的嗤笑。

    074似乎被激怒，他更猛力撞击房门。

    115给手.枪上膛，站在房屋中间，对着房门射了两枪，子.弹穿透厚重的木板和074的脸颊擦肩而过，射进天花板里。

    外面安静了。

    115放下手臂。

    她听到074深深地呼吸声，然后是四蹄远离的声音。

    她回头看向派翠克。

    “看来今天不是个见面的好时机。”

    派翠克垂下眼睛，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又朝她微笑：“好。”

    115安排派翠克从小门离开，她时刻注意着周围，免得被074看到。

    派翠克站在马车旁：“你在害怕什么？”

    115说：“不能被他看到。”

    “他会杀了我们。”

    或者说，他会杀了派翠克。

    派翠克扶着骏马的鬃毛，他像极了油画里的人物，像极了一个饱受痛苦和折磨的忧郁绅士，在细密的雨雾中兀自静立。

    那一瞬间115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难过，她只是感受到了，只看见派翠克突然折返握住她的手腕。热气扑打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们一起逃跑吧。”



故事1
    115说：“回去吧。”

    别开这种小孩子的玩笑了。

    **

    115折身返回，身边中央骑士团步伐匆匆，似乎遇见什么难缠的是，拦下一个人询问，才知道——阿瑞斯被人救走了。

    115突然转身看向派翠克离开的方向，她深深呼吸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

    【圣光之主】很生气。

    祂说：[像这样的事还要几次呢。怜悯敌人的次数还不够多，态度还不够仁慈吗，但是敌人所带给我们的又是什么。]

    [找到他，杀掉他，给他一个教训。]

    翻译就是——请极尽残忍之所能的对待这个敌人，请用他的鲜血和尖叫震慑敌人。

    074给长.枪充能。

    他半瞥向115：“该你赎罪了。”

    **

    阿瑞斯从颠簸地马车上醒来，呼啸地寒风从耳边刮过，鼻腔里刺鼻的冷气和鲜血的味道。

    “好浓的血的味道。”他说。

    车夫回答：“教廷处死了很多人。他们恨死你了，先生。”

    阿瑞斯询问：“我们要去哪儿？”

    车夫说：“离开白之城，去失落之地避难。”

    阿瑞斯说：“只有我们吗。”

    车夫：“轻装便行，人少方便躲藏。”

    阿瑞斯听罢安静地躺了一会，他突然伸手摸了摸脖子上装着微缩炸.弹的项圈：“嗯……我身上有炸.弹，说不定还有定位器。”

    车夫回答：“已经屏蔽了，等到了无人区，救不用担心信号的事情了。”

    马车一路飞奔出白之城，就算在城门处都没有停下，阿瑞斯想这一定是个有手段的人，随后他看见一个年轻人跳上马车。

    这个黑发的年轻人身形矫健，攀着车身一起就稳稳坐在驾驶座上，他随后朝阿瑞斯伸手：“你好，先生，接下来我们要共渡一段逃亡旅程了。”

    阿瑞斯好奇地和对方握手：“您一定是……那里的人了。”

    年轻人挑眉：“怎么说。”

    阿瑞斯回答：“人种。”

    “那里的人几乎都是黑发种。当然还有一些细微的面部特征。”

    年轻人笑道：“可能是。不过我的家人应该很早就被赶出基地了。”

    阿瑞斯了然。

    远东净庭实行晋位制。

    这个组织的创始人是十个末日遗民，他们依靠生化实验室的冷冻舱躲过了那次末日大清洗，并在废土数十年后苏醒，他们掌握完整的顶尖的末日前生化技术，并以此发展处一股庞大而疯狂的势力。

    ——这群人相信第二次世界末日将会再次来临。

    所以他们规定组织内实行积分晋升，排名前十的人代表他们能力杰出优越，可以获得进入冷冻舱躲避灾难的机会。

    随着时间推移，远东净庭逐渐变成斗兽场般尔虞我诈的地方。所有人都在靠着积分生活和获得特权地位。

    当然也有部分人无法适应竞争生活。

    于是被淘汰，被驱逐出远东净庭。过着游民一样的日子。

    **

    他们来到了失落之地，这里被辐射充满，到处是高大扭曲异常生长的森林，和畸形怪异残暴的动物，其中还游荡着失去理智的畸形者。

    这里没有人生存，所以被称为失落之地。

    他们从马车上下来。

    取干木柴烤火。

    阿瑞斯坐在柴火边脱下靴子，和这个年轻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

    他充满叹息地看着这片森林：“谁能想到百年之前这里曾经是人类的栖息的。”

    年轻人回答：“可惜如今被野兽占据。”

    阿瑞斯说：“如果我们能把它收回就好了，把森林开垦为农田，在田地种上作物，人们在炊烟和雾气中生长繁衍。”

    他随后又看向年轻人：“说起来，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年轻人点头：“我们见过，我曾经参加过您组织的聚会，也担任过新闻宣传的职位。”

    阿瑞斯歉意道：“抱歉，原谅我没有认出你。”

    年轻人回答：“没什么，您不用放在心上。”

    阿瑞斯似乎有些无聊，他又开始讨论自己的新世界：“我在教廷那里遇见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如果不是立场问题，我们可能成为朋友。”

    这个年轻人突然看过来：“为什么这么说。”

    阿瑞斯搓搓手，他盯着火光认真回想。

    “她比我见到的大部分人都充满怜悯，她能感受到别人的痛苦。如果不是出生在教廷，她一定是我最坚韧的战友。”

    年轻人说：“您劝说过她了吗。”

    阿瑞斯回答：“是啊，我希望她能站在我这一边。我能感受到她在认真思考，但最后，因为‘爱’，她还是拒绝了我的提议。她爱她的家人，告诉我她没法背叛。”

    “最重要的是，她向我询问，在我所构想的新世界里，她和她的家人会处在什么位置，我无法回答……这就是矛盾，这里是冲突和仇恨，有一些不能化解不能越过的东西隔在我们中间，我没法忽视，她没法跨过……哎，真是太可惜了。”

    阿瑞斯在惋惜。

    他坚信自己所坚持的道路是正确的，并惋惜这个人终将和自己背道而驰。

    年轻人似乎走神发愣，他用细树枝挑起火堆。

    然后突然询问：“您一直坚持您的正确的。”

    阿瑞斯点头：“当然。”如果他自己都不信，他又怎么能劝告其他人。

    年轻人回答：“我正好听说过一个故事。”

    “或许您可以给我一个答案。”

    “这是一个小男孩，他出生在白之城一个贫穷落后的地方，他天资聪颖而且好学，他的家人一直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希望他能带领全家过得更好，当然小男孩也没有让人失望，他在私立学校里取得了第一的成绩，没有私教，没有课后辅导，没有钢琴和马术以及阿拉伯语，小男孩依旧从他的一系列有钱同学中脱颖而出。”

    “但是后来出现了一点问题。”

    “那一年白之城迎来了动荡，小男孩的家庭开始节衣缩食，于是小男孩不得不含泪离开学校，并开始当报童给家里赚小钱，他总是在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像一只小狗一样追着别人的马车屁.股问对方要不要报纸，随后被厌弃的大人一把推开，他没卖出一份报纸能赚四毛成本，他拿一毛，印刷报纸的老板抽成三毛。”

    “那一年，他母亲饿死了。商店里有食物，农田里有食物，甚至下水道里也有食物，但是他母亲就是饿死了。”

    “小男孩那时候的想法和您现在一样。他认为一定是有人造成了这一切，他恨透了那些贵族和企业主。他和您一样坚定激进，直到他上了大学。”

    “要怎么和您描述他的大学时光呢。他上的是大陆闻名的大学，他见到的人都是数一数二的天才，他开始学习各种知识，接触各样的精英——他学习历史，得知当前世界上的所有顶尖发明都是由特殊天赋的人发明的，科技诞生于积累，但是更多诞生于天才的一瞬间灵感。”

    “历史和文明的推动者，是那些在时代浪花中踊跃而出的天才，他们或者是杰出的将领，或者是难得一见的政治家——而所谓如浪花一样繁多的广大群众，不过是一个孕育天才的温床而已。小男孩突然发现，这些普通人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面孔，历史书上也不会记载他们的事迹，他们面容模糊地在大陆上吃、睡、住、繁衍和死亡，他们的爱恨无端且微小，如尘沙般消失在时代中。”

    “如您所见。小男孩改变了，他不认为自己背叛了过去，他只是这么描述——‘一种看待世界的新视角’。他开始承认这个世界是由少数精英推动，并且认为这少数精英将创造历史，改变历史。世界是围着他们转动。”

    “他已经和过去完全不相同。”

    “而此时已经长大成人，毕业于大陆知名学府的小男孩，他再一次遇见了一个和童年的他一样激进，一样愤慨的革命者，他问了革命者一个问题：‘在那个新世界，珍珠是怎么分配的？’”

    年轻人看向阿瑞斯：“看您的脸色，她也问您这个问题了对吗。您是怎么回答的？”

    阿瑞斯陷入沉默：“我没有回答。”

    年轻人笑了笑：“哪怕是新世界，谁占有的资源多，谁占有的资源少，谁居于上位，谁居于下位，这依旧是个难题。”

    “那么现在，您依旧认为只有您的新世界是错的吗。”

    “诸如圣光教，远东净庭和南方伊甸，没有一点存在的理由吗。”

    “因为您没有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所以您没法回答，也正如他们没有站在您的位置上，所以他们也没法同情您。”

    “我认为这两者之间并不需要采用对错。”

    “说不定他们和你，都正确。”

    阿瑞斯思考了一会儿：“看来您聪敏且理性，那么——您为什么会在这儿？”

    年轻人笑道：“我是个投机者，是个赌徒，我想赌一把。”



故事1
    教廷追上来了。

    带队的是115，她直接冲进了失落之地，带着大批人马惊醒了这片寂静的森林。

    115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她只是看着那些树干，看着地面的野草，看着林中飞鸟的轻语，她就知道这些人在西南方，而后带着人向西南奔去，接着他们找到了这伙人留下的篝火营地。

    熟悉野外生存的骑士翻了翻地上的木炭，推断出他们离开至少有半个小时。

    他看向115等到请示，却发现115在盯着一个树干看。

    骑士低声请示：“神子大人？”

    115回神：“指着西南方说，在那里。”

    **

    115遇见阿瑞斯的时候，他们正好遭遇了一波异兽狂潮，115和骑士团分散开，她孤身一人行走在丛林里。然后遇见了同样因为异兽狂潮而被迫分散的阿瑞斯。

    他副部被利爪割开一个大口子。

    正面色惨白地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看见115，阿瑞斯突然松了一口气，带着笑意道：“是你啊。”

    115侧头看他。

    不明白阿瑞斯为什么这么高兴。

    阿瑞斯说：“我想了很久。还记得那天你问我，珍珠是怎么分配的吗。”

    “这从来不是问题的重点。”

    “没必要纠结这个问题。”

    115微微皱起眉头。

    阿瑞斯笑道：“看，你也被这个问题迷惑了。还记不记得我说，我们要发展核.能，要解放生产力，要用一次技术进步推动整个文明的进步——想想看，在现在这个时代，牛奶面包是必需品，珍珠是昂贵品，但是发展之后，生产力大幅度提高之后，珍珠和宝石不过是可以随手合成的小玩意了，钻石的成分是碳，珍珠可以人工养殖——正如教廷神子的血液一样——血液的成分会被研究，抗辐射药品会用其他更科学更链条化的方式生产出来，而不是圈养一个个人当做奴隶——我的孩子。”

    阿瑞斯目光直视着115：“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我们是要解放所有人，也必将解放你。”

    阿瑞斯咳嗽两声，咳出血来。

    他身前突然多了一只手。

    115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我带你出去。”

    阿瑞斯捂着腹部的伤口站起来，115撕碎了自己的衣服帮他包裹伤口，随后搀扶着他往外走。失落之地到处是张牙舞爪的树林，弥漫的雾气吸走人身上的一丝丝体温。

    阿瑞斯失血过多，脸色煞白仿佛死人。

    115找来柴火升起火焰。

    她看着不远处的视线尽头，告诉阿瑞斯：“我们快要走出去了。”

    似乎已经靠近森林尽头。

    115的耳麦突然响起电流。

    “——兹——兹——你在哪儿？”里面传来074的声音。

    115回答：“在失落之地。”

    074斩钉截铁：“你找到他了。”

    115：“唔……”

    074：“卫星地图显示你们两个在一块。”

    115看向阿瑞斯脖子上的微缩炸.弹，里面有追踪器。

    074那边敲了敲声筒：“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聋了？”

    115说：“他快死了。”

    074冷笑：“把他活着带回来，圣主说了要给他惩罚。”

    “……好的。”

    115说了一声“我知道”就关闭了耳麦。

    她好似无事发生一般坐下。

    但是身旁的阿瑞斯已经听见了一切，他突然挤出惨白的笑脸：“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他问115：“我们是朋友吗。”

    115看向他：“我不知道。”

    阿瑞斯笑道：“那我就当你默认了——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给我个了断。”

    **

    115从失落之地走出来。

    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刚走出森林，就看见074带着大队人马在外面守候，看见115那副冷淡的样子，074双手抱臂：“人呢。”

    115说：“死了。”

    074说：“尸体呢。”

    115说：“让野兽吃掉了。”

    074深呼吸一口气。随后长.枪一摆，横斜在115身前：“你太嚣张了。”

    115看向他：“所以现在轮到你审判我了吗。”

    074阴沉着脸，目视115和他擦肩而过。

    **

    他们回到了白之城，向所有人宣布阿瑞斯死亡的消息，074一边报消息一边说，如果阿瑞斯诈尸了他就把115剁成肉泥。

    115垂下眼帘，第二次重复：“他死了。”

    074扭过头，冰着脸告诉白之城的城主要在全城播放这个消息，务必让所有人知道，最后他又添加了一句：“对了，大功臣是我身后这个玩意，别忘了给她宣传宣传。”

    115觉得无聊，正转身离开，074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急什么，事情还没做完。”

    缉拿首犯已经完成。

    镇压暴.动尚在继续。

    按照白之城城主的说法——部分地区的居民顽固地要死，家庭里的儿女，恋人中的一个，朋友中的一群，他们身份不固定，模样也没有共通，但是他们都参与了白之城的暴.动，白天时候他们就安安顺顺像一只羊羔，晚上则拿起刀枪残暴地对待他们的主人。

    更重要的是。

    他们拒不认错。

    白之城城主擦擦汗：“是教廷的仁慈让他们生出了野心。”

    人群中有人大喊：“我主啊，我怜悯慈悲的主啊，请你睁开眼看看只豺狼当道的时代，看看这混乱又不堪的食腐鸟，他们正在喝你子民血，吃你子民的肉。”

    白之城城主不耐烦扣动扳机。

    对方颓然倒地。

    但死亡并没有让人停步，他们只是更觉得愤怒。于是群情激昂。

    “那就杀了我们，把我们全部杀光，堵上我们的口，让我们地狱哀嚎，让好人用阴间永世沉.沦！”

    074抬起长.枪。

    115按住他的手臂：“我觉得……”

    074微妙地看她：“你觉得什么？”

    115：“说不定他们有什么理由……我是说难处。”

    074笑了。

    他笑容如天使。

    “1——1——5，我觉得我应该提醒你。”

    “再仁慈的君主也不可能赦免谋反的叛徒。因为他们怀着颠覆的心，如果放过他们，敌人瞧见了你的软弱——”他靠在115耳边说：“你以为人肉炸.弹这种事，远东净庭做不做的出来？别把你没用的怜悯到处丢。恶心死了。”

    他转身丢开115的手臂。

    对着天空高举自己的长.枪，声音洪亮如雷霆：“认罪——或者死亡！”

    在反抗的呼声中。

    074落下枪口，对着人群释放了电浆——只一瞬间，灰飞烟灭。

    尘土从地上消失。

    然后一声枪响。

    接着就像是一群群如雨水般的响声。

    再这些响声下，无数红色的液体在地上聚集，蔓延，人们惊慌，尖叫，怒吼，失措，死亡。

    人真是这个世界上再脆弱不过的生物了。

    一个小小的铁片能夺走他们的生命，一颗小小的子.弹能轻易击碎他们脆弱的头颅，穿过那张苍白面孔，直达惊惶双眼的深处。

    人群聚集，分散，逃避，而后在确定到来的绝望中哭泣，或者木然。

    这些人或者是母亲，父亲，孩子，姐姐，弟弟 ，工人，商人，职员，裁衣裳的，卖货的，挑扁担的，种地的，吹锣打鼓的……

    但是在此刻。

    在某些人的眼里。

    这些人只是背叛者而已。

    其他无足轻重。

    …

    清洗就这样完结了吗？

    贵族的雇佣者骑在马匹上，他们仿佛重新拾起自己的尊严，手持长.枪，肃穆前进——但是很快，他们就散乱了队形，变成暴徒一样的抢劫者。

    他们冲进了街道。

    冲进居民家中，把正在吃晚饭的一家人的头颅砍下，从窗户里丢到外面去。

    就像是丢一个汽水瓶子一样轻易。

    一声哭嚎或者火光在昏暗的傍晚中亮起，然后是成片的哭嚎，有小孩子的尖叫声，但是很快戛然而止，很多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于是他们顶住门窗，藏在床下，或者衣柜里面。

    捂住口鼻。

    瑟瑟发抖着等待恶魔的来临。

    这浩大的声势席卷了整个街道。

    红色的道路被粘稠的液体一遍又一遍清洗。

    然后变得愈发鲜红。

    一个女人被拖出房屋，有人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扔到地上，在她站起来逃跑时射击她的后心……于是，一切又这么戛然而止。

    路边有半跪着的尸体。

    他正朝着墙壁好像在沉思，又像是在逃避，不过无所谓，刽子手在他闭目的那一瞬间夺走了他的性命，或许在祈祷中，他获得了永恒的安详。

    大批大批的尸体占据了街道。

    无助哭嚎的儿童在街面上赤着脚行走，年迈的老妪趴在地上，紧紧怀抱着包裹，她颤抖如蝼蚁，在即将死亡的那一瞬，她向天空伸出手臂，企求得到什么人的怜悯。

    她握住了115的裤脚。

    似乎突然看到了什么。老妪从地面爬起，颤抖着，满含泪水地向115递出手中的襁褓，她说：“……求求……”

    飞流的子.弹击穿了老妪的后脑，炸开一朵血花。

    115抱着襁褓站在血腥地狱之中。

    她茫然低头。

    发现襁褓里只有死去已久的婴儿。



故事1
    她在做梦。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是血色天空和大地，一个年迈的女人站在她面前，头巾下的面孔如地狱一样混沌。

    老妪向她伸手。

    115低下头。

    她看见了一个包裹。

    幽咽声音响起。

    “看看你做了什么。”

    包裹掀开，只有只有婴儿青紫色的身体。

    **

    神子和中央骑士团的任务结束，他们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一样隆重，无数人夹道欢迎，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如浪潮般涌起。

    好像和最初一样没什么变化。

    一个灰色的小球突然滚到115马前，和上一次一样，115调转了马头，依旧是上一次那个小男孩，他跪在马蹄下，嘴唇翁动。

    “我能和您说话吗。”

    115跳下马，她半蹲下身，不知道小男孩要说什么。

    男孩抬起头，他嘴巴紧闭着，大股大股的泪水从眼角流下。

    “我以前有很讨厌很讨厌的人。”

    “我恨不得杀死他。”

    “但是现在，您是我最讨厌的人了。”

    115给他的那把匕.首，被他原物送回，刺入了115的腹中。

    **

    115被送回众星垂落之所急救，但是输血的时候出现了问题，因为基因变异，这里没有115能使用的血库。

    她孤零零躺在床上。

    她想，自己要死了吗。

    103握住她的手腕：“活下来。”

    115陷入沉睡。

    她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体已经完好无损，腹部的伤口已经自愈了。

    103过来找她，说这一次很惊险，115差点就活不来过来了，为了避免这件事再次发生，教廷用以前从115体内取出来的卵细胞进行了克隆。

    “克隆？”

    103点头：“克隆一个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的人。作为备用。”

    115低头：“好奇怪。”

    “她在哪儿？”

    103说：“它现在只是一个胚胎。不过，教宗对你所作所为很生气，她说你太优柔寡断了。”

    115回答：“我就是这样子啊。他们应该知道。”

    教宗为了让115成长，让她前往南方伊甸。

    教宗说：“如果你觉得这里残酷，那么你去南方吧，去见见真正的残酷是什么样子。”

    **

    南方伊甸是大陆南端的政权。

    南方伊甸和圣光教说起来颇有瓜葛。在不为人知的历史中，南方伊甸是最初掌控整个大陆的政权。核.弹洗地后，辐射，酸雨，低温，暴风，冰雹，高温，臭氧破坏等等灾难依次来临，人们从地面逃亡到地下，又从地下前往高山，并在中央大陆建立了末日后第一个政权——当时称之为伊甸。

    人类的希望和乐园。

    这个政权里面有国王，有贵族，有奴隶，有古代和现代一切混合的体质。

    他们建立研究所，努力寻找一个解决辐射的方法——最终，他们找到了一个特异体质的族群。

    这个族群如野兽一样在荒野游荡，好像畸形者一样生活在辐射之中，但是他们的身体没有变异，伊甸研究所发现这群人如同动物一样发生了基因变异，只为适应辐射环境，但有一个问题是，这种变异是不稳定，突变，和隐形的。

    随后他们开始做实验。

    这个变异族群里的一个天才。

    也就是后世称之为圣光之主的第一个人，他用非人的能力学习了一切必备的文化知识，并极富魅力招募第一批下属——正是在这群人帮助下，第一人圣光之主建立了如风中烛火一样的圣光教，并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扩大自己影响，直到可以和伊甸王权相抗衡。

    如果没出意外。

    圣光教将会一直和伊甸王权并存。

    但直到一次北地冰原远行，圣光教发现了失落的核发射基地。至此圣光教开始独占鳌头，第一任圣主掌握了核武器，将伊甸王权驱赶到南方苟延残喘。

    独占富饶广阔的大陆中北。

    而流亡南方的伊甸王权，他们也开始寻找失落的末日前文明，他们派出科考队发现了远东地区的生化研究所，并据此发展出了第三股势力——远东净庭。

    经历过末日的十个遗民比所有人都明白核.弹的作用，于是他们联合南方伊甸共同对抗圣光教。

    这就是目前一切局势。

    115是来到南方伊甸后知道这一切的。

    她翻过圣光教和南方伊甸的界山。

    她染了黑色头发——因为这儿的人普遍都是黑头发。

    南方有很多细小的河流，远眺群山可以看见无数船只在河流上游动。

    她见到了鱼人。

    或者是注射了基因试剂后发生体型变异的人类，这些人生活在水泽边上，天长日久之后开始向鱼类进化，皮肤上有细小的粘液，眼珠外凸，覆盖有薄薄鳞片，他们在水下视力很好，但是上岸之后弱光。

    ——他们和正常人类男性或者女性结婚。

    “没有孩子。”

    一个女人说：“能活着就很好了，为什么还要希望孩子呢 。”

    南方伊甸和圣光教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施行奴隶制。

    在路上，115经常看见贵族的车舆。负责拉车的是身形强壮但性格温顺的反刍类四蹄进化者。这些基因试剂注射者弯下腰，就变成了一头勤勤恳恳地牲口。

    115混入了他们的队伍。

    她询问那个拉车的男人。

    “为什么要给他拉车。”

    男人似乎智商退化了一样，无法理解115的话，随后他拿出手腕智脑，上面如洪流般发出男人的心里话：“什么，谁？拉什么车？他是谁？你是谁？你在问什么？你为什么要问这些？我在干什么？”

    115不理解。

    旁人好奇问115：“你是北方逃难过来的吗。”

    “这个男人……他的灵魂在天堂呢。”

    南方伊甸不同于圣光教和远东净庭，他们独占一项独特技术叫“梦境桥”，可以意识上传，许多人把那里当成天堂——这个男人也是的，他把自己的灵魂上传到了梦境桥里面，然后身体设置好了程序，自动为贵族服务——因为贵族提供了他上传梦境桥的费用。

    115不理解。

    旁人也不理解她，只羡慕那个拉车的男人：“他去天堂了啊。”

    115脱离了商队以后，又遇见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个小商贩住在港口边上以和商队交易为生，有时候也和水手做皮.肉生意。

    115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像犯了毒瘾一样拼命链接梦境桥，但是智脑提醒她，梦境桥时效到期，请再次购买使用时间。

    “你的孩子快要死了。”

    女人的孩子饿的哇哇大哭。

    女人回望了一眼，冷淡地说：“我知道，但是链接不上天堂，我也快死了。”

    女人又说：“如果你怜悯它，那么也怜悯怜悯我吧，我给点钱，我上了天堂，就好好照顾她。”

    “那里有什么？”

    115问一个老婆婆。这个老婆婆看起来比其他人要更理智一些，115看见她的时候，老婆婆正在菜地里浇水，她热情欢迎了115，把她迎进自己的屋子里。

    老婆婆思索片刻说：“有我的丈夫。”

    “他死后把自己上传到了天堂里……啊，成了里面的居民，他可真幸运啊。我只能努力攒点钱，时不时上去看他。”

    说着，老婆婆打开了自己的智脑。

    上面显示剩余时间还有三分二十八秒。

    老婆婆当着115的面登上了梦境桥，她突然开始流泪：“我的丈夫死掉了，因为系统更新他的资料被错误删除。”

    她带着一点点微笑和眷恋退出来，说自己早就该想到了，分别迟早都要到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说着老婆婆让115休息，她也要入睡了，115转身离开的瞬间，听见老婆婆嚎啕大哭地声音。

    她突然跟着流泪。

    115突然明爱，立场问题确实是你死我活，但是世界上绝对存在一种让人转变立场的更为宏大的东西——是对生命的怜悯和对痛苦的感知。



故事1
    115感觉到了派翠克。

    她知道派翠克在这儿，在南方伊甸，或许就在她身边。

    ——但是她没有见面。

    因为他们是两条永不能相交的平行线。

    115拿到了智脑，购买了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她找了一把椅子做好，外面是正在菜园里浇水的老婆婆。

    她闭上眼。

    将意识进行上传。

    ——呼呼呼。

    耳边传来火车的轰隆声。

    她又仿佛听见海浪翻滚的声音。

    她睁开眼。

    发现列车正在海面上行驶——远处海面如镜，大把大把的阳光倾泻而下，片片磷光闪动，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倦意和暖意，这种触感已经消失很久，如今突然出现，只让115昏昏欲睡。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面对自己的是什么。

    沉睡吧。

    什么也不要想。

    身边似乎来来回回经过很多人，仿佛虚影一般交错。

    115恍惚看见了派翠克的黑色影子，他坐在她身边，说：“好久不见。”

    115也说：“好久不见。”

    影子说：“你要去哪儿？”

    115说：“和你不同的方向。”

    影子说：“我们不能一起下车吗。”

    115说：“或许能，但是太晚了。”

    影子端坐在位置上，他沉默良久，渐渐消失。

    座位上又迎来了第二个人，是一个老妪，她带着头巾，手里抱着襁褓，似乎要去亲戚家探亲。老妪身上有种田地里的暖洋洋的气味，115昏昏欲睡，这个老妪似乎只是个普通乘客，她坐了一会儿，就要到站了。

    115在对方即将下车的时候说：“对不起。”

    列车到站了。

    终点站是一个黑色洞穴。

    115借用[圣光之主]的能力黑进了梦境桥的系统库，这里是南方伊甸所有储存的资料。

    她看到了一个记录。

    大意是将南方伊甸从圣光教掳走了一个男性神子，将他囚禁在实验室里，为了研制更多的抗辐射药，他们给这个男性注射药剂，采用传统的、流传已久的方法，让这个男性不断和女性.交合，生下具有血脉亲缘的子女，然后，继续和子女交合。

    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在荒野上自由流浪的特异群体，就是这样在伊甸王权的实验室里繁衍生息。

    115在这里站立良久。

    她知道。

    世界有人可以改变立场，但是她不行。

    **

    派翠克来到了南方伊甸。前些日子他通过阿瑞斯向远东净庭提交了投名状，已经获得了身份和积分，获得了向上攀登的权利。他在偏离圣光教的南方偏僻城镇开展革命，并如火如荼进行。

    他是一个投机者。

    但依旧获得不少簇拥。

    他已经逐渐壮大自己的力量，联合了远东净庭里面的反对派——这些人已经受够了莫名其妙的弱肉强食和对圣光教的疯狂攻击，他们想要谋求一个更好更安稳的生活。这次来南方伊甸，赌徒派翠克是来寻找另一个机会——以及和115解释。

    他很害怕。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走错了路，他对115隐瞒愈深，和115分离越远，他或许可以和以前一样赌——赌115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是一个和以前一样包容他的人。

    万一他赌输了呢？

    派翠克不敢。

    他想，面对面吧，把他的心剖开，把他灵魂里的污垢和不堪全部展示，告诉115，这就是他，这就是他的一切。

    ——请爱他。

    ——请和他在一起。

    派翠克登上了海上列车。

    他恍惚看见了115的天蓝色影子，像一阵白云和微风，靠在窗边沉沉欲睡，他坐在她身边，说：“好久不见。”

    天蓝色影子也说：“好久不见。”

    派翠克问：“你要去哪儿？”

    天蓝色影子说：“和你不同的方向。”

    派翠克说：“我们不能一起下车吗。”

    天蓝色影子说：“或许能，但是太晚了。”

    派翠克端坐在位置上，他沉默良久，他伸手试图握住天蓝色影子的手，但是一阵狂乱的风暴涌入——他被卷走了。

    派翠克落在了一片冰天雪地里。

    天地间呼啸着狂风和鹅毛大雪，远处群山和天空已经一片惨白。

    在遥远的尽头，他看见了一个黑色的修道院，伫立在山巅上。

    他意识一动，思绪穿越千山万雪，落到修道院的窗边，一个小女孩声音突然响起：“你是谁？”

    她很矮。

    像个柔软的小布丁，一头银色杂毛堆在脑袋上，蓝色的眼睛盯着他，谨慎又可爱。

    派翠克问：“这儿是哪儿？”

    小布丁说：“不死风修道院。”

    她伸手触碰派翠克的身体：“你是鬼吗，我碰不到你。”

    派翠克看着她，越来越熟悉：“你叫……”

    “115？”

    小布丁摇头晃脑：“叫我干嘛。你是……魔鬼吗？”

    派翠克笑道：“为什么这么说？”

    小布丁指指他：“你是黑色的。”

    远处年幼的103跑过来：“走走走，带你去看了好玩的。”

    103好像没有看到派翠克，拽着115就跑掉了，派翠克跟在他们身后，他察觉到了，他进入了115过去的记忆力。

    103带着115来到了一座高塔。

    这里面锁着一个女人，他们发过锁链，从捷径轻巧跳了进去，女人似乎很高兴，她甜蜜地说：“你们过来看我呀。”

    115高兴点头，头上呆毛一翘一翘。

    她摊开手心。

    “糖——是甜甜的糖，给你呀。”

    女人喜滋滋接过糖，拨开糖纸填到口里，她随后把103和115抱在膝盖上，一手一个搂着他们，柔软又温和地唱歌歌谣。

    115被她晃呀晃呀，快要睡着了。

    她半睡半醒中呓语：“妈妈。”

    103瞬间睁开眼睛。

    随后那个温柔的女人也变了脸色，她变成一个残酷又冰冷的恶魔，掐着115的脖子：“你该死——我该杀了你，免得你以后和我一样。”

    派翠克猛地上前想要拽开女人。

    他的手如穿过水面一样，什么都没有碰到，场景瞬间转换。

    高塔消失了。

    115坐在桌子前写字。

    派翠克上前想要看她的伤口，发现脖子上有一圈红痕，他问：“疼不疼。”

    115回答说：“疼啊。疼又有什么用。”

    “你又问了废话。”

    派翠克说：“对不起。”

    115回答：“和你又没有关系。”

    她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落到了纸面上，晕开一团。

    派翠克想要伸手抱住她，但是只碰到了一团虚影。

    派翠克说：“以后不要再靠近她了，她会伤害你。”

    115说：“以后不会了。”

    “因为。”

    “她死了。从塔里跳下去了。”

    她又问：“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派翠克回答：“……我……未来会喜欢你，会很喜欢很喜欢你。。”

    115抬起头，她闷闷不乐。

    “那你以后一定要对她好点，不要让她伤心。”

    派翠克说：“对不起。”

    115说：“为什么说对不起。”

    风雪忽然打了起来，天地间风云涌动，恍惚雷霆。

    115突然平静下来。

    她仰起头，面容和长大后的冷酷微微融合。

    “你该走了。派翠克。”



“请代我看看那个新世界。”
    115的记忆似乎反应过来，把派翠克驱逐了出去。

    他重新陷入一团混沌。

    在黑暗的交界之中，他看见了一道天蓝色的影子，派翠克上前，发现天蓝色影子正在看一个影片。

    里面内容暴力且淫.秽，充满污秽的言语。

    “这个男人从世俗关系上讲，是我的长辈。”

    “他正在和自己的亲属交合。”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派翠克。”

    天蓝色影子转身：“你没有做错，你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派翠克说：“没有什么道路是一定正确的，你所坚持的不一定就是错误。”

    天蓝色影子摇头：“不。假如说，我所坚持的东西让我，让我们所有人都感觉痛苦，那么他一定是错误的……或许有极个别人能从中感受到欢乐，但是这样残暴的欢愉，怎么能继续存在。”

    “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们将解放所有人，随后解放圣光教的神子。”

    “在未来的新世界里，没有人是痛苦的。”

    派翠克摇头：“不可能。做不到。”

    天蓝色影子微笑：“你爱我吗。”

    “那么，请带着我的痛苦坚持下去。”

    “请代我看看那个新世界。”

    说到这儿，那个污.秽且淫.乱的影片消失了。天蓝色的影子也随之消失。

    派翠克从梦境桥退出登录，他预料到要发生什么事情。慌忙寻找115所在之处。

    但此时115已经动身回到[众星垂落之所]。

    她回到这里，给人鱼带了荷花，人鱼把花朵顶在脑袋上，喜滋滋微笑。

    115询问103去哪儿了，怎么没见到他。

    人鱼说103已经提前被圣光之主征召，大脑被取出放进了天堂云里面。

    115动身前往天堂云。

    和南方伊甸的天堂不一样，这个[天堂云]是一个树状的举行网络，每一个节点都有一个圣子的大脑，这些大脑联合起来进行超级运算。

    115轻轻触碰装载着103两个大脑的容器，轻轻说了一声“哥哥”，外置显示器上先出现一团杂乱的线条，随后跳出几个工整的字：“你好，妹妹。”

    天堂云就是圣光教的超算，也是传说中的圣光之主，从第一代开始，他们就把死亡的神子的大脑放在里面，他们仍然有微弱的意识，但是基本丧失了为人的知觉，所有神子的意识混合在一起，有的在说痛苦，有的在说幸福。

    “我们终将成为一体，伤害我就是伤害你。”

    这就是圣光教三位一体的概念。

    **

    派翠克正停留在南方伊甸，他想要联合南方的反对势力，然而发现伊甸王权的暴政比想象中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民根本没有任何力量和意志说出任何一个反抗的字眼。

    正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刻。

    派翠克突然接到了一股庞大计算力的帮助，这股计算力帮他攻破了梦境桥，掌握了南方伊甸所有贵族和普通人的命脉。

    从已有资料上。

    派翠克知道自己得到了[超算]的帮助，而只是这个东西在圣光教，他想一定是115在帮助他。

    在处理南方伊甸的时候，如何构建新政体的时候，派翠克一次又一次做梦梦见115，她好像在告白，又好像在告别。

    “请带着我的痛苦走下去。”

    “请代我看看这个新世界。”

    他想给115看看这个新世界，一个没有忧愁，没有痛苦，充满希望的新世界。

    他带着所有的力量北上圣光教。

    得到了【众星垂落之所】即将上任新教皇的消息，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好像神明化身一样充满光辉。

    派翠克混入了新任教皇的加冕典礼。

    他混在人群中，好像无数普通人一样瞻仰新教皇的面容，他看见了熟悉的面孔，看见了那个让他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

    新教皇是115。

    是派翠克从未见过的115。

    他忽然捂住心脏，他感觉自己要永远失去什么了。他注视着教皇的面孔，有银色光辉之称的教皇仿佛感受到什么，那双冰冷无感情的眼睛看过来。

    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复制人。”

    兰尼说。

    “当初圣地留下了115的卵子，他们用这个克隆了新的115。”

    人鱼趴在水池上捂着脑袋，她听不懂。

    于是又问：“妹妹去哪儿了呢。”

    兰尼低下头。

    “她在我们身边，祂永远在我们身边。”

    后来的后来。

    派翠克带着军队攻入众星垂落之所，这场战争中圣光家一退再退，直到把[众星垂落之所]这个圣地也丢掉了。

    于是他们抛弃了这里，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北上，苟延残喘。

    但是派翠克他们的获胜几率依旧很小，没有掌握核武器，没有战略性的威慑力量，他们只能像地鼠一样在地面下生存。

    暂时享受这短暂的胜利吧。

    派翠克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堂云。

    一个悬挂无数大脑的树状回路。

    他找到了115。

    他独一无二，无法代替的115，成了这无法分辨的大脑中的一员。

    他伸手抚摸装载着大脑的容器。

    没有任何回应。

    这里早已停电。

    所有大脑都已经死亡。

    而此时圣光教已经撤退到了核发射基地，他们抛下[众星垂落之所]做了诱饵，不顾一切的，朝这里发射了核.弹。

    无人生还·结束。



间幕
    传说中的穿越女——三岁迷倒霸总，五岁倒背唐诗宋词六百首，六岁精通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七岁排兵布阵无所不能，八岁数理化生样样精通，九岁二百门外语信手拈来，十岁征战商场盖世无双！

    以上！

    全都和她没关系！

    她就是个007全年无休社畜狗，每次拼死拼活和土著斗智斗勇，然而智商总是不太够用，屡屡在全家火葬场边缘游走，让人不得不怀疑年纪被狗叼走。

    但——幸亏系统爸爸的不离不弃，手持剧本开全地图视野剧透，最终她才能抱爸爸的大.腿大笑——“谁能赢我！”

    她只是这样一个普通人。

    只不过工作任务是穿越一个又一个世界，然后替男主女主男配女配路人炮灰甲乙丙丁白月光真假千金豪门抱错私生子替身绿茶黑化反派等等实现愿望罢了。

    拥有悠久工龄的她自然知道，干活第一件事就是阅读剧本全文并默写，最好倒背如流，如果能达到思想钢印的程度也不错。这样，以后她被人一棍子敲了后脑勺丧失一切记忆的时候，还能凭借剧本侥幸逃生——没有开玩笑，在她以前穿越的世界里，真得有人一棍子把她打失忆了——后果就是她把系统爸爸当成了妖怪整天疑心疑鬼。

    这个还算轻的。

    她还穿越到一个玄幻世界，被一个能修改记忆的、比汉尼拔还汉尼拔的超能者完全颠覆了认知，整个人差点报废，如果不是系统爸爸对她是真爱，给她备份了认知逻辑并重金聘请心理医生，她现在应该还在那个世界的精神病院里玩泥巴呢。

    她了解了一下这次的任务。

    这次的任务是附身到一个叫艾玛·克雷福德的女孩身上，而艾玛的愿望是——“好好活着”。

    看见这个任务她精神一抖，上一次有个类似的心愿是一个小男孩的，他希望“所有人快乐”，结果他爹的，那个世界是被克系大神穿成筛子的世界，路上随便遛弯都能看见肿胀之女的化身吓得她差点san值清空。

    这样的世界别说快乐。

    她快吓死了。

    郑重地洗了把手，她看着剧本封面心道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了，希望能来个低魔低武力最好人均智商不超过八十这样她还能轻松快乐一点。

    ——可能也没有快乐多少，她有一次穿越的世界是一个人均智商低于八十的兽人大陆，呜呼，那感觉，就跟买票进动物园坐上铁罩网防护车，准备近距离接触大猫猫小脑虎巨形土拨鼠，然后隔着窗户扔点零食什么的——结果一进动物园，公交车也没了工具箱也没带就穿着件小衬衫小长裤细胳膊细腿地站在凛冽寒风里和饿了百八十年的老虎狮子黑熊近距离贴贴。

    它们吃人的。

    如果她能直播。

    那么她的直播间一定叫《穿越女的荒野求生》。

    她翻开了剧本。

    开头第一句话是：这是一个充满勇气，斗争，怀疑和迷茫的故事，一些人在利益的迷径里左右徘徊，但终将有一道明亮的光指明前进的道路。

    看来不错。

    她又搓了搓手。

    本书全名叫《星沙大陆之传奇降临》。

    他爸爸的，这是什么土嗨名字，02年网文世界都不这么叫了好吧。

    她继续翻。

    唔……出场一个小男孩，看样子这个小男孩就是男主，他们一家人生活在冰原上，哎，小男孩的爸爸知道好多知识啊，是什么隐士高人身份吗。

    [轰——气浪涌起，巨大而明亮的光球在天空中闪烁，第一次气浪呈放射状扩散，许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这股气浪回涌，一些来记不得躲避的人被彻底卷走，和房屋残骸一起。]

    她开始咬指头。

    ……怎么，有点像核武器。

    还行，还能忍。

    她接着往下看。

    小男孩全家人死掉，只有他逃到了南方的红之城……这也，刚出场主角全家死亡，这也太顶了吧，不愧是古早网文，经典虐主。

    啧啧。

    做了好多坏事。

    借用一句话说，这章里面的一个字一个词都没有干净的，要是放严打这本书要被枪毙好几遍。

    她再次感叹，不愧是名字土嗨的古早网文。

    咦……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哎，看描写很漂亮嘛，身份也很特殊，不会是女主吧，哦呦，看这个互动，如果作者没有特殊癖好，板上钉钉了肯定是女主。

    女主身份好神秘啊。

    等等啊，理一下，女主是圣光教神子，圣光教掌握核武器是第一大势力，这个核武器刚刚把男主全家搞没了。

    她一拍大.腿。

    虐。

    真虐。

    想着，她找纸巾擦擦眼泪，虐怕什么，感情不真才是完蛋，我cp可崩不可假。

    辐射……废土……畸形游荡者……废弃都市……遗物市场……失落文明……

    这一连串信息把她给看懵了。

    她以为这是西幻小说，看着又是宗教又是神子的，没想到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是西式废土科幻小说。这作者傻[哔——]吗？搞这么多元素？

    最关键的是——会死人的啊啊啊啊啊啊。

    废土死人，是一个末日一个末日的来，今天来个异兽狂潮，明天来了个瘟疫传播，后天超级人类变异，大后天平民暴.动。

    科幻死人更绝——恒星靠行星太近了，很热，一片死，恒星靠行星太远了，很冷，又一片一片死。

    她已经想好了。附身这个世界之前先给自己买两个身体备份两个记忆，要不然分分钟无了。

    再往下看。

    呜呼好家伙，真来了异兽狂潮还有变异植物神经病啊搞这么多门堂，男女主出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好好谈恋爱吗？？不能谈恋爱吗？我cp不够真吗？

    再看再看。

    还没过五年呢……咋又植物变异了呢，我靠这花粉还是被风吹过来的……防不胜防。

    咦。

    男孩和女孩告白了哎。

    她要是在现场非得把两人摁头亲上。

    好奇怪……女孩没有答应，为什么？[如果我活着，我会一直陪着你]这句话好怪。

    男孩要赚钱，好家伙，诈骗高手竟在她身边这小伙子不去搞p2p区块链真是可惜了。

    啧，搞大了，远东净庭……这伙人干嘛的，为什么要一直和圣光教作对啊，啊……原来是逃过末日的那群人啊，不过好好过日子整天煽风点火建议拖到后山枪毙五分钟。

    事情搞大了。

    女孩出现了。

    为什么要喝女孩的血呢？

    穿越女挠了挠头……等等，不会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还真是。“我用我的血和你们立约。”很好，有那味了。

    圣光教是一个典型的废土宗教，一小部分高层掌握着顶尖技术，并以此形成技术代沟，他们和外界栖息地与其说是统治和被统治关系，倒不如说是宗主国和它的殖民地，宗主国产出高科技产品，殖民地向宗主国输入原材料和加工品，殖民地所有人以进入宗主国为荣。

    从男孩女孩的角度看不是很明显。

    如果换一个角度。

    一个小孩子，从小生活在野蛮动荡慌乱的废土中，到处是辐射，他们用火柴点火，煤气灯是富人家才用的东西，小男孩整天劳作砍伐木头，其他人负责挖煤挖铁或者组队探索远古遗迹，好东西会和栖息地的领头人交换。

    然后这个领头人把东西收集之后，每月一次或者两次，和一伙乘坐飞行器的拥有高精武器的人进行贸易往来。

    这个势力统治整片大陆。

    所有人以进入这个组织为荣。

    它们就像是传说中的猫头鹰法庭黑暗议事会黄昏审判所一样，充满了神秘气息。

    是不是，有感觉了？

    她继续整理情节和情报。

    前文中多次提到圣光之主和[所有神子都是一体]，为什么让这些神子互相仇恨却又不担心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为什么这个组织里所有人对圣光之主深信不疑？

    小女孩回到了圣光教。

    取出卵子……代孕……这也……太那什么了吧。

    不愧是废土。

    咦？变异了？生殖隔离了？还好还好，要不然一辈子都要成为生育工具，不是太可惜了吗。毕竟那么蓝的天空那么清澈的河水，都等着她去发掘呢。

    小男孩在……成了双面间谍了啊。

    珈克这个人，一定要好好注意，太阴险了。

    不是，这远东净庭内部也太阴间了吧，表面笑嘻嘻好似一家亲，背地的人用的骨头渣都剩不下。再次竖起大拇指。

    小男孩还挺能干的吗，怪不得他爸爸知道那么多知识，原来是被驱逐出去的失败者啊。等一下，被驱逐出远东净庭然后挨了两发核.弹最后灰飞烟灭，请问这就是炮灰的一生吗。

    回到红之城了哎。

    小男孩在上教会公立大学——小女孩给他写信！让她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我很想你。]

    嘿嘿嘿嘿肉麻兮兮的，不过她喜欢！

    转跳白之城。

    快进到阿瑞斯逃跑。

    原文如下：

    [他的朋友，兄弟，下属，他交往和没有交往过的人，他熟悉和不熟悉的人，都站在光明的对立面——他们说，派翠克，不要犹豫，不要儿女情长，不要为一个女孩子一段陈旧记忆而束手束脚。他们说我们有更伟大的前程，有更伟大的世界，有更阳光明媚带给你温暖的可爱女孩。]

    [但是不一样。]

    [她是特殊的——只有她，没有别人。这是我独一无二，住在我心上的女孩。]

    [我们逃跑吧，什么都不要，不要身份和责任，不要权利和荣耀，不要欺骗和隐瞒，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和我。我们一起跑到天边，跑到世界的尽头去。]

    她抓脑壳，完蛋了，两人不会决裂吧，完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道路，还有，欺骗。

    [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是她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她想，她最终还是被背叛了，就像那些口口声声说爱着她但是却又不断伤害她的人一样。]

    [她拿起信纸，她想发出诘问，她写下一行字随即又划掉，她好像在迷渊中漂泊的小船，找不到道路。]

    [最终她写下——]

    [派翠克。]

    [请告诉我。]

    [是不是我不值得你认真对待。]、

    [她给了他爱她的权力，也给了他伤害她的权力。]

    [最终她撕掉了信纸。她什么都没问。]

    “噗——”

    穿越女拿卫生纸醒了醒鼻子。

    “靠，眼泪掉下来了。”

    他们去了南方伊甸。

    这里有潜意识接入技术，两人在海上列车相遇，随后一次意识海风暴将派翠克卷入了115的记忆里。

    他看到了她的童年。

    由此，这个女孩的童年，少年，和青年，全都和他一起度过。但是时间不多了，派翠克。

    女孩看到了南方伊甸里面储存的资料，她知道为什么神子这样畸形又怪异的活着，人人都是痛苦的，但他们没有被灌输名为痛苦的改变，于是这样畸形地快乐着。

    [派翠克，你要代我好好看这个世界。]

    说完这句话之后女孩回到了圣光教，她举枪自.杀——前面写过圣光之主，她的大脑被取出，寄放在了圣光之主的天堂云。借用这股执念，她帮助派翠克攻破了南方伊甸的梦境桥。

    但也仅此而已。

    她已经失去了悲伤也失去了快乐，最终留下来的不过是一串冰冷没有任何感情的电波。

    这就是一切所剩余的。

    她的灵魂消失——但身体依旧存留在大地，生前存放的卵子被取出，克隆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但又毫不相干的少女，她带着冰冷地王冠，站在核发射基地里。正是这个人做出了断尾求生的决定，以圣地做诱饵吸引革命军主力。她指着远处[众星垂落之所]的地址问身边包裹着绷带的轮椅怪人。

    “他们到那里了吗。”

    怪人说：“线人说已经到了。”

    “哦。”

    银色的教皇回答。

    “那么就发射吧。”

    随着核.弹的指令响起。

    银色的教皇突然询问：“我的心脏跳了两下。”

    “身体好像出了一点毛病。”

    绷带怪人说：“心脏供血问题，您太长时间没有休息。”

    “是吗。”

    她似乎在询问。

    眼泪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一切都和寂静，近乎于死寂。

    过了许久她说：“我流泪了。”

    “走吧，去找医生。”



故事2·重逢
    派翠克好像做了一场梦，又好像什么都没梦到，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从床上下来，他没有开灯，扶着墙壁走到隔壁卧室，应景地敲了两下门，随后不等反应，他推门而入。

    安妮的卧室没有关门。

    他告诉安妮说，晚上起风，会变冷，她不要关门，这样爸爸妈妈就可以过来给她盖被子了。

    安妮说好啊。

    说到做到。

    派翠克走到安妮床边，他带着一种惊悸感掀开那团厚厚的被子，他总怀疑自己做了一场梦，被子下面是一个布偶，下面什么都没有。

    被子被掀开了，安妮团成一小个，蜷缩着身体卷在被子里，她鼻子似乎堵住了，于是张开嘴巴呼吸：“呼——哈——呼——哈——”

    像个小猪。

    这时候派翠克才从迷茫混沌中惊醒，他颤抖着给安妮塞好被子，随后无法自制地跪在床边，他仿佛祈祷一样握住安妮的双手。但是大脑里空荡荡一片，他什么都没想——他什么都想不到。

    只是一瞬间。

    他好像，感觉好像自己，又失去了安妮一样。

    还好只是梦。

    他想到。

    派翠克枕在床边睡了过去。第二天早晨醒来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天地白茫茫，呼啸的北风从窗缝涌入，却又被地暖逼退，派翠克从黑甜的梦境中醒来，他习惯性地勾了勾手，发现手中空无一物，再一抬头，被子已经被推开，睡在床上的小女孩消失不见。

    他匆忙起身穿衣。忙不迭询问一楼正看报纸的父亲：“看见安妮了吗。”

    父亲叹息地轻抚额头，随后指指门外。

    随后扭头和正在喝茶的妻子说：“得给他们俩发明个沾沾胶，你儿子快黏糊死了。”

    母亲笑道：“还是不沾的好，他这个黏糊劲，我看安妮迟早烦死他。”

    两人闷笑。

    派翠克一走出大门，正被一个雪球砸了脑袋，雪花簌簌落下，露出一个惨兮兮乱糟糟的面孔。

    他抹了把脸，环视四周，雪地上到处都是脚印，大雪把植被也掩埋。

    “安妮。”他喊道。

    “你在哪儿。”

    随后派翠克从地上团了一个雪球。

    “我们一起玩。”

    “真的吗？”

    安妮从桦树后面冒出来，她歪着小脑袋：“不准赖皮哦。”

    派翠克抛了抛雪球，但笑不语。

    “啊——坏蛋！”

    安妮跑不及，被派翠克一个冷不丁把雪灌进了帽子里。她原地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地开始扒派翠克的裤脚，随后跟个树袋熊一样抱着他的大.腿开始耍赖。

    派翠克一脚轻一脚重，把安妮拎回了屋子里，他把安妮的外套解开，明明和安妮一样大，却像个小大人一样严肃。

    他说：“帽子里有雪。”

    安妮捧着自己的脸蛋哈出热气：“呜呜好冷啊。”

    然后猛地超前探头把脸蛋往派翠克身上蹭：“冷不冷冷不冷冷不冷——”

    派翠克揪住安妮的脸蛋捏了捏：“我好冷，快叫我暖和暖和手。”吓得安妮直往后退。

    随后派翠克带着安妮去了盥洗室，他从架子上拿下染发剂，安妮瘪着嘴抱怨：“又要染头发吗——我不想——”她拽着派翠克的衣角耍赖：“不染好不好呀，我把糖给你吃。”

    派翠克绷着小脸，似乎在认真思索：“嗯——可以！”安妮刚要高兴，就听见派翠克说：“但是，以后你的糖都归我啦，我要把它们吃光光。”

    安妮跨下脸：“不要嘛，再商量商量。”

    派翠克：“只有这一个，其他的条件不予考虑。”

    安妮最后乖乖听话，她趴在水池边，派翠克拿着染发剂从发根到发尾一处都不错过，给她染上黑色。

    原本有些银白的发根再次变得漆黑。

    “哎，派翠克。”安妮突然说：“水里有星星哎。”

    “是泡沫。”派翠克回答：“闭上眼睛。”

    **

    如果有奇迹有颜色。

    那一定是懵逼红。

    穿越女穿越到了炮灰中的炮灰艾玛·克雷福德身上，这个女孩子的愿望是“好好活着”。她出生是不受家长重视，随后和一个注射了基因试剂的骑士私奔，并被抛弃的荒野。在颠簸与动荡的流离中，艾玛这个娇弱的贵族千金还是活了下来，她许愿说：“希望好好活着。”但最后死亡于一场她也不知道缘由的爆.炸。

    穿越第一件事当然是找到主角啦。

    艾玛先是去了幸福之家孤儿院，没看见男主角，又去了高顶教堂，没看见女主角。

    完蛋。

    男女主角从世界上消失了，她开始慌张，一个没有主角的剧本叫什么剧本，她向系统爸爸求助，得知在穿越系统卷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正好遇到本土核.爆，于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了一起。

    艾玛小心翼翼：“比如？”

    系统仔细斟酌：“比如……男主知道了剧本……哈哈哈，这样子。”

    “我%……  *……% Y^*”

    艾玛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请问不知道剧本的穿越者和弟弟有什么区别？

    她鼓着脸蛋，看见远处一个男孩正抱着面包袋，女孩趴在玻璃窗上：“是甜甜的蛋糕——我闻到味道啦。”

    男孩拽着女孩的袖子：“已经吃过啦，再吃要长蛀牙的。”

    “欸……那你把它买回家，我就看看，不吃它好不好。”

    “好吧，记住，只能看不能吃。”

    “噗嗤。”路过的艾玛笑出声。她像个怪阿姨一样靠近两个小孩：“哎呀，小妹妹想吃蛋糕吗？阿姨帮你买啊。”

    真的很像老巫婆啊。系统在她脑子里说。

    女孩看过来，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蓝色眼睛，好像没穿越之前网上看到的那种网图，是带着美颜加渲染的那种透彻的蓝色。

    “不用哦，谢谢漂亮姐姐，不过爸爸妈妈说不能麻烦陌生人。这样很不礼貌。”

    艾玛在心里嘿嘿嘿嘿。

    她怪阿姨附身了。

    你给我醒醒，小孩是说他们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系统爸爸把狂奔了十万八千里的艾玛拽回到理智边缘。

    女孩说：“那么我们走啦，漂亮姐姐再见。”

    艾玛在心里荡漾地扭小人。

    随后她听见女孩说：“派翠克，我们走吧。”

    噗——消失的男主角正在我身边。

    艾玛这时候才更认真地看着这两个男孩女孩，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有过去记忆的派翠克和女主——115？

    染了头发吗？

    艾玛正思索什么，对上了男孩的视线，这只是很普通很轻描淡写的一眼，因为发现艾玛正在看他，还礼貌地朝艾玛微笑。

    但艾玛知道这个皮子下面是什么怪物，这个男人上辈子搞双面间谍出身，随后又协同远东净庭引发平民暴.动。参与南方伊甸王权的斗争，纵横联合，分化斗争，把所有王位继承者搞废，他宣传一绝，拥有洗脑般的动员能力和杰出的军事天赋。

    他正在不着痕迹地观察她。

    艾玛不知道自己是否暴露了什么。

    她沉思，男主重生，又代表了什么呢。

    **

    “嘿嘿。”

    安妮在笑。

    派翠克牵着她的手：“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安妮撒娇地靠在他的肩上：“因为我和派翠克在一起啊。”

    “拎了这么多东西，派翠克一定很累了吧……哎呀，真是不忍心，我就帮派翠克拎一个吧。”

    “想、都、不、要、想。”

    派翠克把蛋糕袋子往旁边一挪，谢绝了安妮的咸猪手。

    回家之后爸爸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餐，他们切开面包，抹上黄油，吃饭完派翠克带着安妮洗手，他让安妮张开口说：“我看看你的蛀牙。”

    安妮：“啊——”

    她趁着派翠克用指头摸上牙龈的时候猛地合上，含糊说：“我是吃人怪，一口一个派翠克！”

    晚上睡觉。

    派翠克给她讲睡前故事，说一个失忆了的男孩站在三岔路路口，他的王国和家庭已经毁灭，他正在寻找让一切消亡的原因。

    安妮突然问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她完全没有以前的记忆了。

    派翠克翻着童话书。

    “你很可爱。还分给我一块糖吃。”

    安妮叹气：“完全不记得了。”

    “派翠克对我真的很好呢。把一无所有，一无所知的我带回家，好好照顾，还给我蛋糕吃。”

    派翠克打断：“——没有给你蛋糕吃，不要想。”

    安妮：“好吧好吧。好心人派翠克给我分享了他的玩具，还有他的床，唔，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原谅我。他真是——太好了。”

    “就算是推到雪人也没关系，就算是半夜掀他被子也可以，哪怕不小心把浴缸里的塞子戳下去让污水统统堵住——派翠克也会原谅我，对不对！”

    安妮睡着了。

    派翠克穿着睡衣挤上.床，他念了一会儿童话书，直到身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他合上书，说了一声晚安。

    是的。

    都没关系。

    再没有比重新拥有你更重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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