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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妃的演技大赏》作者：发达的泪腺

文案
上辈子，世人都说苏菱命好，姝色无双，又出身高门，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兄长是大理寺少卿。
十七岁嫁给晋王为妃，两年后又顺理成章做了大周皇后。
论其尊贵，真是无人能及。
然，延熙元年，镇国公临阵脱逃，苏家被指认通敌叛国。
苏菱诞下一子后，死于后宫。
待她再睁开眼时，却成了五品太史令之女—秦婈。
一朝梦醒，她虽不会再惦记那个薄情的男人，却不得不为了她曾生下的孩子，再入宫一次。
选秀当日，帝王靠在龙椅上垂眸不语，十分不耐地揉了下眉心。
便是留牌子都未曾抬眼。
直到秦婈走进去，顶着与苏后一模一样的脸，唤了一句：陛下万福金安。
大殿之上，帝王蓦然抬头，幽遂的双眸在对视间失神，茶盏碎了一地。
失魂落魄呢喃喊了一声：阿菱。

【小剧场】
秦婈：再入宫，我发现当年坑过我的人都长了皱纹，包括那个狗皇帝。
萧聿（yu）：演我？利用我？然后不爱我？

【母爱小剧场】
她以为，人死如灯灭，过去的事，便永远过去了。
可没想到。
小皇子会偷偷跑到她的寝殿，拉着她的小手指问：“你是我母后吗？”

#她是他的白月光，也是他的心头好。#
#回宫的诱惑#

ps： 非典型重生，时间线是持续前进的。
女主嫁了男主两次，男主的白月光是她本人。
女主演技第一，后宫最美。
文案成产于2018年年初。
阅读指南（一定要看）
1.理论上灵魂是sc，但女主两具身子，怕杠，直接算非sc了，洁党看一下。
2.本文以感情线为主，男女主有金手指。
3.全架空，历史乱炖。
4.不坑不水，结局美，番外足。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秦婈，萧聿。 ┃ 配角：秦绥之，苏淮安。 ┃ 其它：友推《天降妹妹三岁半》万莉塔 
一句话简介：后宫生存，演技第一。 
立意：善恶终有报，愿为真相，披荆斩棘。






第1章 楔子
　　延熙元年，八月十五，亥时一刻。
　　秋虫喃浓，乌云遮月。
　　嫡皇子诞生，本是大喜之事，可坤宁宫上上下下却无一丝喜气。
　　宫门紧闭，太监宫女噤若寒蝉，四周阒寂，犹如暴风雨前夕。
　　太医院院正常岺甫跪坐榻边，手指微颤，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鬓角滑落。
　　这一室的忐忑惶恐，皆因榻上那名女子——大周朝的皇后，苏菱。
　　隔着层层叠叠的缦纱，常岺甫颤着嗓子道：“再拿碗汤药来。”
　　宫女急忙道：“是。”
　　药汁过喉，苏菱的呼吸却越来越弱，她的瞳孔渐渐涣散，下意识呢喃，“父亲、兄长。”
　　话音甫落，众人的神色骤变。
　　世人皆知苏后出身高门，父亲是镇国公苏景北，兄长是大理寺少卿苏淮安，身份地位在这后宫无人能及。
　　只是如今，苏后的这两座靠山，已是大周朝最提不得的两个人。
　　很多事要从半年前说起——
　　新帝登基不足三个月，巳州边境便有齐军来犯，来势之汹，可谓是前所未有。苏大将军领兵出征，六万精兵绝尘而去。
　　然，一个月前，阆州总督快马来报，称大周六万将士被困密河，腹背受敌之际，苏景北竟进了敌军营帐，之后再无踪迹。
　　苏家战功赫赫，又有从龙之功，没有死证，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紧接着，便有人找出了苏家通敌叛国的罪证——镇国公府内，竟藏着一条修了十年之久的暗道。
　　循着线索，刑部、锦衣卫连夜查封京城数家妓院、酒楼、茶馆，捉拿细作百余人，这里面很多家店面，都与苏家有关。
　　以上种种，便是死证。
　　镇国大将军通敌叛国，满朝哗然，坊间耄耋老太得知自家儿孙战死沙场，再回不来，便一头撞死在了镇国公府门前。
　　一时间，整个京城怨声滔天。
　　为平民心，劭熙帝萧聿御驾亲征。
　　大周百年基业能否得以延续，一切尚未可知。
　　药灌进去多少，苏菱吐出来多少，常岺甫额头的汗如更漏一般滴答作响，他缓缓转过身，反复斟酌后才道：“启禀太后，皇后娘娘近来思虑过重，劳神伤身过度导致早产，这一连折腾两日，眼下，眼下许是撑不住了……”
　　就在众人静默之时，宫女扶莺倏然抬头，对太后道：“奴婢有事启禀太后娘娘。”
　　太后坐在棕竹嵌玉的扶手椅上，拨弄佛珠的动作一顿，淡淡道：“你说。”
　　扶莺深吸一口气，朝女官徐尚仪看了一眼，道：“奴婢方才看到徐尚仪袖中藏了张带血的帕子，举止鬼祟可疑。”
　　被指认的徐尚仪突然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是谁指使你往我身上泼脏水的？”
　　太后敛了敛衣襟，神情严肃道：“你是说，徐尚仪手里的帕子有问题？”
　　“奴婢只是猜测，徐尚仪手中的血帕子，不是坤宁宫的。”扶莺道：“奴婢还请太后娘娘明察！请太后娘娘做主。”
　　苏菱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了，她用余光看了扶莺一眼。
　　傻子。
　　说出这样的话，与白送一条命有何不同？
　　这世间想要她这条命的人多了去了，没人能做她的主。
　　毕竟，通敌叛国是罪，身居高位是罪，诞下嫡子更是罪。
　　徐尚仪“噗通”一声跪下，大声道：“太后明鉴，奴婢绝对没藏过什么血帕子。”
　　“来人。”太后睨着徐尚仪，道：“带下去严刑拷问，如有可疑之处，直接送往司礼监。”
　　“奴婢冤枉！”
　　两个太监直接将徐尚仪拖走，
　　沉闷的雷声划破半空，风声猎猎作响，房檐下的灯笼在凄风苦雨中来回摇曳，大雨倾盆而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苏菱缓缓闭上眼，回忆纷至沓来——
　　永昌三十六年，春。
　　那一年，她十七岁，待字闺中。
　　本以为能嫁个门当户对、肯疼她爱她的郎君，却不想一道圣旨，让她成了晋王正妃。晋王萧聿不得帝心，生母早逝，又并非嫡出，虽说是在皇后身边长大，但这储位之争，仍是胜算寥寥。
　　这道圣旨，分明是把镇国公府往火坑里拉。
　　那时的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将门之女，又逢年少，总会有许多不知何处来的勇气。
　　打听到萧聿的行踪后，她装扮成纨绔公子哥儿的模样，着一身白色长裾，摇着扇，走进了京城鱼龙混杂的庆丰楼。
　　她翻了袖口，递给虞掌柜好大一笔银子。
　　虞掌柜面带笑意带她上了二楼，左拐，她在西侧的包厢坐下。庆丰楼是看戏听曲的地方，说是包厢，但其实前后也只隔着一扇屏风。
　　她背靠屏风，屏住呼吸，开始偷听隔壁传来的声响。
　　皇帝身子大不如前，储君之争近在咫尺，此刻高谈阔论的这几位，苏菱猜，应是晋王府的幕僚。
　　果然，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家女。
　　楼下丝竹声渐弱，有人给萧聿倒了一杯酒，“殿下此番与镇国公府结姻，成王和燕王怕是都要急了。”
　　另一人叹气道：“能拉拢镇国公是好，可苏家女名声不佳，与何子宸牵扯不清，这也是个麻烦事。”
　　如今世家昌盛，京中以薛、何、楚、穆四家为尊，众人皆知，何家嫡子何子宸爱慕苏家女已久，整日就知道围着镇国公府转。
　　不过官宦权贵嘴里的麻烦事，又岂会是儿女私情那么简单。
　　何家，那是铁打的燕王一派。
　　苏菱的心怦怦跳，回身透过屏风去看——
　　庆丰楼灯红酒绿，屏风后影影绰绰，她一眼就看到了萧聿。
　　那人轮廓锋锐，半垂着眼，把玩着一樽小小的杯盏，晃了晃，忽而凉凉一笑，“麻烦又如何？苏景北又没有其他女儿。”
　　他的嗓音极沉，一字一句，似佛珠落玉盘，砸在她心上。
　　苏菱的心像是灌了铅一样往下跌。
　　十七岁的姑娘对着手中的折扇，怔了许久。
　　高门贵女又如何，还不是成了旁人夺权的一柄利箭吗？
　　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想嫁他。
　　然，皇命不可违，她再是不甘不愿，也只能穿上嫁衣，嫁给了父亲口中那个文才武略、骁勇善战的萧聿。
　　成亲那日，她一早就哭花了脸。
　　她一边哭，苏淮安一边给她擦，眼泪混着鼻涕，蹭的苏少卿满手都是。
　　作为长兄，苏淮安要将她背出镇国公府，他笑一声，叹一声，又叹一声，“阿菱，别哭了，成不成？”
　　她上轿前忍不住回头。
　　犹记得，那个身长如玉的少年同她对望，唇抿的紧紧地，眼眶刹那间变得通红。
　　他轻声说，“阿菱，镇国公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她以为，永远是没有尽头的。
　　其实嫁给萧聿之后，撇开最初的针锋相对，日子并没有她想的那般差。
　　虽然她总是提醒自己，骁勇善战四个字背后，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白骨成堆，但怎么说呢？
　　日复一日的相处，夜复一夜的亲密，终究还是让她卸了心防。
　　那日烛光摇曳，他的眼睛深邃又清明，似山涧泉水，清晰地映着她的泛着潮红的身子。
　　他俯在她耳边道：“阿菱，我知你怨我什么。你怨我娶你时全是算计，怨我毁了你一桩姻缘。”
　　“那我赔你，如何？”
　　那时年少，情窦初开如星火燎原，一触即燃。
　　她动了情，也当了真。
　　时过境迁，即便到了这一刻，她仍是承认，那一年的萧聿太令她着迷。
　　他教她射箭骑马、教她肆意快活、也教她如何当他的妻。
　　她爱他展臂拉弓时英姿勃发的模样，爱他情浓缱绻时低声嘶吼她的名字，也爱他奉旨离京查案时说的那句，阿菱，跟我走吧。
　　他的眉眼不常带笑，笑起来又不止丰神俊朗。
　　她曾以为，会一直这样和他过下去。
　　直至永昌三十八年十月初三，嘉宣帝突然驾崩，他坐上了那把龙椅。
　　新旧更迭之际，京中乱作一团。
　　论政绩，先帝在位三十八年，说句昏庸无道不为过。朝廷连年征战，他却忙着建行宫、宠官宦、在后宫放权致外戚干政，赋税一年比一年高，世家大族兜里肥的流油，朝廷一年的总收却不足五千万两。
　　就连河南大旱救济灾民的钱，都是东拼西凑而来。
　　这大周的江山，早已千疮百孔，积重难返。
　　萧聿夜以继日地忙于朝政，她常常见不到他的人。
　　但没多久，她便诊出两个月的身孕，朝臣嘴上忙着恭贺，却忙不迭地劝新帝广纳后宫，以开枝散叶。
　　于是，刑部尚书薛襄阳之妹薛澜怡，内阁首辅刘文士之女柳沽扬，高丽李氏公主李苑接连入宫。
　　其实她心里知道，只要他做了皇帝，便有这么一天。
　　时光流转，思绪回到一个月前，也就是镇国公府出事的时候。
　　苏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她无话可辨。可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信苏淮安与此事有关。
　　不然密道摆在那，苏淮安为何还要留在京中？
　　她跪在养心殿外等他，等到最后，还是盛公公将她搀了起来。
　　“娘娘身怀龙嗣，这是做什么。”盛公公叹了一口气，道:“平日娘娘待老奴如何，老奴都记在心上，今日，便斗胆劝娘娘一句。”
　　“娘娘是皇上的发妻，情意自然深重，可这再深的情谊，也经不起折腾，娘娘若是为苏家的事而来，那不妨想想，这叛国之罪，究竟叛的是谁的国？这情，当真求得吗？”
　　“娘娘便是不为自己，难道也不为腹中的孩子想想？”
　　孩子。
　　萧韫，她叫他韫儿，叫了九个月……
　　她实在不该留他在这偌大的后宫长大。
　　也许吧，也许。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本就多有遗憾。
　　苏菱感觉身体渐渐变轻了，好似化成了一缕烟，越来越高，也不知，是要飘去何方。
　　就在这时，榻上的小皇子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蓦地就哭了起来。
　　婴孩的声音很细，却一声比一声高，似乎能扯碎人的心肠。
　　月落星沉，钟声响起——
　　延熙元年，八月十五，淳懿皇后崩逝。


第2章 秦家（修完）
　　“醒了！姑娘总算是醒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苏菱耳畔响起。
　　她缓缓睁开眼睛，旋即，喉咙深处便传来撕裂般的灼痛，她哑声道：“水。”
　　“奴婢、奴婢这就去给姑娘倒水。”着绿色长裾的丫鬟道。
　　苏菱半支起身子，接过杯盏，抿了一口，清水入喉，彷如沙漠遇上绿洲。
　　眼前的世界也跟着慢慢清晰起来。
　　苏菱撩了下眼皮，环顾四周。
　　入目的是一张紫檀桦木铜镀金包角圆腿长方桌，上面摆着冬青釉竹叶纹花盆、一套茶盏，左边是紫檀大柜一对，右边是张彩丝绣鹤鹿同春图挂屏。
　　如此简陋。
　　这里不是坤宁宫。
　　然而还没等苏菱想清楚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逾三十的妇人。
　　苏菱不识人，却识官服。
　　此人头顶乌纱，身着暗红色白鹇纹官服，腰系银鈒花带……
　　哦，是个五品小官。
　　五品官上前两步，抬手便掀翻了眼前的茶壶，怒道：“一哭二闹三上吊还不够是吧！还嫌不够丢人是吧！今日连毒酒都敢喝，明儿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爹。
　　话音甫落，苏菱整个人恍若被雷劈了一般。
　　就连“放肆”二字也跟着停在唇边。
　　五品官继续道：“此番是皇上登基以来头回选秀，满朝上下都盯着这事，‘秦婈’二字既已呈交给礼部，便由不得你了！你当皇家是什么！秦家大门吗！来去由你！”
　　说罢，他还用掌心狠狠拍了三下桌面。
　　苏菱屏息凝神，惊的手中杯盏都要被她捏碎了。
　　从小到大，从没人敢在她面前拍桌子，便是皇帝，也不曾。
　　“那姓朱的不过是商贾之子，竟也值得你如此作践自己！”五品官见苏菱的神情没有任何悔意，只有一片茫然和一股说不上来的傲慢，不禁咬牙切齿道：“好、好、好极了，从今儿起，你别想再出门半步，倘若你再与那朱家小子见面，我便当着你的面，打折他的腿！这太史令，我也不做了！”
　　这时，那妇人连忙拉住五品官的胳膊，柔声道：“大姑娘如今才醒，身子还弱着，官爷快别说了。”
　　五品官深吸一口气，须臾摔门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你和你娘一样，为了自己，根本不顾别人死活。”
　　说罢，那妇人也连忙跟了出去。
　　爹？
　　娘？
　　选秀？
　　为了什么朱氏男子寻死？
　　苏菱坐在榻上，反复思忖着五品官方才说的话。
　　她难道没死？
　　可若是没死，秦婈又是谁？
　　思及此，苏菱翻身下地，赤脚走到镀金包角圆腿长方桌旁，打开妆奁，拿出一面铜镜……
　　这一看，她整个人跌坐在圆凳上。
　　这镜中女子，除了下颔多了一颗痣，眉、眼、唇、鼻竟与十六岁的自己……生的一般无二。
　　看着看着，太阳穴忽然传来钝痛，她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夜里。
　　记忆断断续续向她袭来，她时而会看到些从没见过的人，时而又会听见些从未听过的声音，虽然不够连贯，但也足够让她理清眼下的处境了。
　　今日是延熙四年，八月十六。
　　她没死，但她也不是她。
　　这具身子的主人，是秦家的嫡长女，秦婈的。
　　昨日朝她放肆无礼的五品官叫秦望，乃是秦家的主君，秦婈的生父。
　　而她会成为秦婈的缘由，还得从头说起——
　　秦望出身寒门，早年不过是迁安县的一个穷书生，母亲病重，父亲早逝，就秦家当时那个状况，别说拜师读书，便是娶个正经媳妇都是痴人说梦。
　　秦家虽然一穷二白，但好就好在，秦望的脸比兜干净，哪怕着粗布衣，也是个仪表堂堂的少年郎君。
　　一次灯会上，迁安县首富之女温双华对秦望一见钟情。
　　温双华从小娇生惯养，要风便得风，她以为只要她想嫁，秦望就该乐颠颠来娶。
　　然而事与愿违，那一年的秦望穷的有志气，面对金山丝毫不动，决意娶了自己心仪的女子姜明月。可惜姜明月是个薄命的，与秦望成婚不过半年就撒手人寰了。
　　秦望心如死灰，温双华的心却死灰复燃了。
　　秦温两家到底还是走到了一起。
　　有了温家的帮扶，秦望不到两年便中了进士，秦母的病也跟着好了起来。秦望当了官，温双华给他生了一儿一女——长子叫秦绥之、长女叫秦婈。
　　日子过得还算和美。
　　直到有一天，姜明月的胞妹姜岚月，因走投无路找上门来。
　　温双华的噩梦就开始了。
　　别看秦家小门小户，但这院子里唱起戏来，可不比高门大院里差，甚至可以说，比她以前看过的话本子都精彩。
　　秦望把姜岚月带回了秦家，开始是略加照拂，但是很快，就照拂到了榻上去，温双华不是没闹过，可闹了也白闹，毕竟，男人一旦鬼迷心窍，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夫妻离心，温双华整日以泪洗面。
　　秦望在欲望面前失了智，好在秦家还有秦老太太，秦老太太一生本分，她劝不动自己的儿子，却一直记得温家的好。临终前，老太太只说了一句话，“望儿，咱做人不能忘本，娘要你发誓，这小姜氏，永永远远，都只能是妾室。”
　　自古孝字大过天，秦望只能跪在秦老太太面前起了誓。
　　原以为秦家这下可以消停了，可谁能想到，这道誓言就像一座山，虽然压碎了姜岚月蓄势待发的野心，也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这姜岚月手段极好，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上一秒对秦望哭，下一秒就能对温双华笑，不过是孀居之身，却能勾的秦望忘乎所以。
　　温双华在这后院里越来越疯狂，日子一长，到底还是病倒了。
　　直到临终前，她都是半疯的状态，她既争不过秦望的发妻，也斗不过那位一哭便能昏过去的姜姨娘。她在歇斯底里的漩涡中打转了一辈子，她想不放过别人，也想不放过自己。
　　温双华在弥留之际，忽然想起了老太太临终前的那一幕。
　　她唤来自己的长子，让秦绥之跪在自己面前。
　　温双华眼中含泪，唇色苍白，她哑声道：“绥之，娘要走了，你给娘发誓，这一辈子，都要守好温家，不得参加科考。”
　　此话一出，秦望彻底傻了眼。
　　秦望是个读书人，要是没几分才气和远见，今日也不会从迁安调任至京城。他最看重的，便是从小被大家称为神童的嫡子。
　　只要秦绥之起了誓，那便全完了。
　　可温双华是在爱里漂泊了一辈子的女人，她早就没有理智了。
　　她一边哭，一边逼秦绥之发誓。
　　秦绥之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双膝慢慢弯了下去，举起手，一字一句起了誓。就像那一年，秦望在老太太面前起誓一样。
　　姜岚月看着哀哀欲绝的秦婈，缓缓勾起了嘴角。
　　当日的仇，她终于报了。
　　一条人命，你若问姜岚月后悔过吗？
　　她定然答否。
　　在她眼里，这后宅没有先来后到，只有能者居上，人过的好不好，全凭自己的本事。
　　像温双华这样女子肯为了男人付出一切的女子，又能唤来什么呢？
　　温双华病逝后，秦望再没对秦绥之和秦婈发过脾气，愧疚二字如潮水一般，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秦婈的性子和温双华如出一辙，她把母亲的死和兄长的前途全算在了姜岚月母女身上，乃至秦望，父女情分早就分崩离析。
　　秦婈不止一次在姜岚月面前掀桌子，大骂她是狐狸精，害死了她娘，也不止一次伸手打庶妹秦蓉。每每秦望准备教训她，姜岚月都会抚着秦望的胸膛说，“大姑娘年岁尚浅，还不懂事，夫人走后，妾身总能瞧见她偷偷躲在屋里哭……说到底，这不还都是妾身的错……”
　　语气柔的，就像昨天一样。
　　秦婈被养得骄纵任性，无法无天，很多事秦望都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大选之际，与一个商户之子私底下生了情谊，还寻死觅活，非他不嫁。
　　秦望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昨日，他已忍到了极限。
　　捋顺了秦家这些事，苏菱抬手揉了下眉心。
　　这位秦家女，可真是被那小姜氏耍的团团转。
　　她若是继续和那朱姓男子见面，接下来必生事端，秦望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真出了事，他只能让秦家另一个女儿秦蓉，代替她入宫。
　　真到那时，小姜氏便是不能扶正也得扶正了。
　　苏菱起身推开支摘窗，瞧了一眼外面的圆月，嘲讽般地勾一下唇角。
　　延熙四年，后宫大选。还真是天意弄人。
　　秦望升迁太史令不足半年，再加之身份不显，想来是未曾见过她……先皇后的。
　　他根本想象不到，这张脸若是进了宫，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正想着，内室的门“嘭”地一声就被人推开了。
　　苏菱眉头微蹙，回身去看——
　　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出现在她眼前。
　　短暂对视后，他大步上前，双手握住苏菱的肩膀，然后抱住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苏菱下意识去躲，可奈何少年抱的格外紧，根本挣脱不开。
　　她知道这人是谁。
　　他是秦婈的胞兄，秦绥之。
　　自打秦绥之断了科举之路，便接手了温家在迁安的生意，看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应是在得知秦婈饮毒自尽后，特意赶回来的。
　　过了许久，秦绥之才放开了她。
　　抬眸间，苏菱看清了他眼中布满的血丝。
　　秦绥之低头柔声道：“阿婈，那朱泽接近你本就目的不纯，你为何不肯信我？你可知，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阿婈。
　　苏菱知道秦绥之不是在叫自己，可这一瞬间，她还是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苏淮安。
　　她的兄长，从前也是这样唤自己。
　　秦绥之握了握拳，神色间全是溃败，声音发颤，“他就那般好，为了和他在一起，你连我都舍得扔下？”


第3章 怀荆（修完）
　　“他就那般好，为了和他在一起，你连我都舍得扔下？”
　　听到秦绥之这句话，苏菱太阳穴顿觉一痛，脑海中秦婈为那朱氏男子寻死觅活的画面接踵而来。
　　自打礼部公布了新帝大选的消息，秦大姑娘不是整日坐在窗下落泪，就是砸东西绝食，再后来，干脆直接将三尺白绫挂在了房梁上。
　　哀哀欲绝的语气在她耳边回荡——
　　“朱公子与我说，倘若我入宫，他一辈子都不会成亲。”
　　“哥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道理你比我懂，外面的言辞大多不实，朱泽绝非是你想的那样。”
　　“阿婈这辈子，注定愧于父母兄长。”
　　秦望昨日说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真是半点都没冤枉秦婈。
　　平心而论，秦婈和朱泽，若真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如今闹饮毒自尽的份上，也没见那朱氏男子出现过一次。
　　情深情浅，不言而喻。
　　再看秦绥之。
　　少年的衣袍尽是灰尘，鞋上沾了泥，手心还有因驾快马而被缰绳勒出的红痕。
　　秦绥之见她久久未语，忍不住自嘲一笑，抬头看了一眼房梁，长叹一声，道：“阿婈，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许是少年眼中的心疼太刺眼，她试探着安抚道：“以后……不会了。”
　　秦绥之目光一怔，“你说什么？”
　　苏菱尽量学着秦婈的语气道：“经了这一遭，许多事我也都瞧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让兄长担心了。”
　　秦绥之用力眨了眨眼，缓了好半晌，仍是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以后不会再见那朱泽了？”
　　苏菱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许是昏迷太久，苏菱的声音明显还有些哑，秦绥之不由想起她为朱泽饮毒的事，眸色稍暗，拍了下她的肩膀道：“好了，你早点歇息吧，我这几日都在家里陪你。”
　　说是陪，说白了，还是为了看着她。
　　不过苏菱也清楚，就她方才的那番话，秦绥之最多也只敢信一半。毕竟秦大姑娘用情至深，这难保不是以退为进的新手段。
　　秦绥之走后，苏菱回到榻上，思忖着日后该怎么办。
　　秦大姑娘两耳不闻窗外事，满心只有朱公子，在她的回忆里，没有任何与苏家和朝政有关的消息。
　　眼下她能得知的消息只有一条——
　　三年前与齐国的那场战役，大周胜了，萧家的江山保住了。
　　至于其他的，便只能东直门的庆丰楼打听了。
　　总之，她必须得出趟门。
　　翌日一早，日挂树梢。
　　丫鬟荷珠站在苏菱身后，对着镜子，将一支嵌绿松石金簪缓缓插入苏菱的发髻，随后感叹道：“奴婢没读过书，说不来漂亮话，只觉得姑娘生的真真是惹眼，瞧见姑娘，便觉得这院子里的花儿都失了颜色。”
　　苏菱撩起眼去看她。
　　这哪里是不会说话，这分明是“太会说话”了。
　　倘若她是真正的秦婈，此刻眼泪便是都要落下来了。
　　选秀、选秀。
　　虽说才学、品德、出身、才艺皆在考核范围内，但说到底，还是在选美。
　　单就秦家女的容貌来说，是想不中都难。
　　说秦大姑娘生的惹眼，那无异于是往她心上捅刀子。
　　这丫鬟的心，显然是长偏了。
　　虽说已经换了身份，但苏菱终究还是那个曾掌管六宫事务的皇后，短短一个对视，荷珠便不由打了个激灵。
　　她咬了咬唇，干笑道：“姑娘……姑娘怎么这般看奴婢？”
　　苏菱敛眸，淡淡道，“没什么，你出去吧。”
　　荷珠心有惴惴地退下了。
　　门还未阖上，就见秦绥之提着两个食盒走进来了，他笑道：“方才我去街上，买了你爱吃的水粉汤圆和清蒸鲈鱼，你不是嗓子疼么，吃点清淡的最好，快过来。”
　　苏菱坐过去，秦绥之夹了块鱼腹给她。
　　苏菱握住手中的木箸，没动。
　　因为她从不吃鱼。
　　“快吃啊，想什么呢？”秦绥之拍了一下苏菱的头，偏头笑道：“昨晚我还在想你那话是不是在蒙我，今日一看，还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话音坠地，苏菱立马咳嗽起来。
　　秦绥之抚了抚她的背脊，“慢点。”
　　“阿婈，等会儿你随我去父亲那儿，认个错吧。”秦绥之撂下筷子，神情渐渐严肃，“纵使他在你心里有千般不是，可你以死相逼，到底是不……”
　　“罢了，过去就不提了，你就当是为我，成不成？”
　　苏菱抬眼道：“成。”
　　昨日之后，她本就打算去见秦望一面，毕竟，她想入宫，一定得先处理好秦家这些事。
　　秦绥之没想她这么轻易就能同意，嘴角正要上扬，就听苏菱开口道：“哥，下午我想出府一趟。”
　　闻言，秦绥之笑意瞬间消失，一脸严肃道：“阿婈，你是不是又要去见他？”
　　苏菱心知自己信誉太低，眼下独自出门不现实，便道：“这两日我心里难受，就想出去走走，兄长若是不放心，大可随我一同去。”
　　秦绥之看了她一眼，道：“好，那我陪你去。”
　　两人吃完饭，秦绥之带苏菱去了主院。
　　进门之时，姜岚月正给秦望整理衣襟，两人本来有说有笑的，一见到秦婈，秦望立马撂下了嘴角，“你来做什么！”
　　秦绥之心里一紧，生怕妹妹转身就走，连忙安抚道：“阿婈，父亲这回也是着急，你别多想，话说完我们就走。”
　　其实按照秦大姑娘的脾气，秦望这话一出，她已经走了，不仅要走，还得回头骂姜岚月一句狐狸精。
　　姜岚月面带笑意地看着苏菱，正准备欣赏父女二人水火不容的场面，就听苏菱缓缓道：“从今日起，我不会再见朱家公子了。”
　　她的语气称不上多诚恳，然而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也足矣让秦望愣住。
　　默了好半晌，秦望才扳起脸道：“若是再有一次，秦家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知道了。”
　　苏菱转身离开。
　　兄妹二人离开主院后，姜岚月躬身给秦望倒了一壶茶，她笑道：“正所谓福兮祸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大姑娘经了这事，也不是甚坏事，这下，老爷便能放心了吧。”
　　自打温双华病逝后，秦婈再没与秦望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此时秦望的嘴角，彷如冰冻三尺的湖面出现了一丝裂缝。
　　明明心里生出了一丝欢喜，但仍是嘴硬道：“放什么心？她做的荒唐事还少了？指不定哪日就又变了性子。”
　　姜岚月打趣道：“再荒唐，那也是你亲生的。”
　　秦望跟着笑了一下。
　　就是这笑，并不是姜岚月所求的。
　　——
　　秋日的天色一沉，风便有些凉。
　　苏菱戴着帷帽蹬上了马车。
　　带小姑娘上街，首先去的便是首饰铺子。
　　秦绥之满脸写着“你随便挑，哥哥付钱。”但秦婈却没找到她想要的。
　　无奈之下，秦绥之只好要管掌柜要了张纸，缓缓道：“你说，我给你画。”
　　秦婈指点秦绥之落笔，“我想要金花步摇，上面要嵌红珍珠。”
　　“哥，这里再弯一点。”
　　“你怎么不先说？”秦绥之嘴上嫌弃，却还是重画了一张。
　　过了半晌，秦绥之把画交到掌柜手上，“就照这个做吧，劳烦掌柜了。”
　　掌柜笑着接下，“公子客气了。”
　　秦婈道：“不知这金花嵌红珍珠步摇，多久能做好？”
　　掌柜捏了捏下巴道：“这步摇画得精致，姑娘再怎么急，也得等上十日。”
　　秦婈道了声多谢。
　　十日，够了。
　　从首饰铺子出来后，二人又朝东直门的方向去了。
　　刚下马车，就见乌泱泱的人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们本就是来寻热闹的，便也跟了过去，沿路桂花飘香，越来越浓。
　　停下脚步才发现，此处乃是贡院。
　　今日是八月十七，乃是京城乡试放榜的日子。
　　解元：怀荆
　　亚元：何文以、楚江涯、穆正延、丁谨、唐文、洛秋禾……
　　众人纷纷对一位身着墨色长裾的男人道贺，“恭喜怀公子了。”
　　“真没想到，怀公子第一次参加科考，便考上了解元，实在是前途无量。”
　　“多谢。”
　　被围绕的男人身姿挺拔，眉宇深邃，唇角的弧度不深不浅，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还真不像是第一次科考的样子。
　　苏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回过头时，秦绥之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解元二字。
　　在苏菱的回忆里，秦绥之自幼便被称为神童，三岁能作诗，七岁便写得一手好字。若是秦家大夫人临终前没让秦绥之发那道誓言。
　　兴许，今年的解元便是他了。
　　秦绥之察觉有人在看自己，立马平复好情绪，朝苏菱笑道：“瞧我做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安慰，戳破了只会更伤人。
　　苏菱道：“我们走吧。”
　　话音甫落，寒风骤起。
　　苏菱头上的帷帽和贡院门前的榜纸同时被狂风卷起。
　　然而就在榜纸掀起的一瞬——
　　苏菱的心脏仿佛都停了。
　　她好似看到了一张泛黄的通缉令。
　　而那张通缉令上的人……
　　为确定自己的猜想，她大步走上前，不管不顾地撕下了那张通缉令。
　　这时，一个身着灰布衫的男人道：“欸，姑娘撕这通缉令是何意？”
　　风在耳畔簌簌作响。
　　苏菱死死地盯着通缉令上的画像，和画像下面的三个字——苏淮安。
　　苏淮安。
　　怎么会呢？
　　他不是早就……
　　倘若他没死，三年前那张血帕子又是怎么回事？
　　正思忖着，秦绥之走过来低声问：“阿婈，怎么了？”
　　苏菱喃喃自语，“这是谁？”
　　一听这话，着灰布衫的男子便笑道：“姑娘不是京城人吧？连这位都不知道？”
　　“这位啊，这位乃是曾经的镇国公世子、大理寺少卿、哦，对，还是永昌三十四年的金科状元郎，本该前途无量，哪成想……”灰布衫摇了摇头，道：“竟是个通敌叛国的贼人。”
　　苏菱暗暗握住拳，指甲快要陷入手心。
　　她控制好自己的声音，轻声道：“通敌叛国，其罪当诛，这人怎么还在通缉令上？”
　　灰布衫摸了摸下巴道：“嗐，我记得是三年前吧，八月十五的晚上，这人从刑部大牢里凭空消失了，三年都没抓住人，都快成一桩悬案了。”


第4章 演技（修完）
　　秦绥之看着失魂落魄的苏菱，不由蹙眉道：“阿婈，你到底怎么了，这人，难不成你认得？”
　　苏菱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抬头若无其事道：“怎会？只是好奇罢了。”
　　秦绥之狐疑地点了下头，道：“这儿人都快散了，咱们也走吧。”
　　苏菱应是。
　　二人吃饭时，苏菱一直心不在焉。
　　秦绥之揣摩不出女儿家的那些小心思，只觉得她心里定还念着那朱泽，便无奈道：“阿婈，待会儿你还想去哪？哥哥带你去。”
　　苏菱撂下勺子，顺着他的话道：“我听闻庆丰楼的戏极好，想去瞧瞧。”
　　秦绥之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那庆丰楼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姑娘家去那地方作甚？”
　　苏菱以退为进，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倘若兄长不喜欢，那便不去了。”
　　只是这笑意，秦绥之怎么看都是强颜欢笑的意思。
　　要说秦大姑娘能有那等骄纵的性子，秦绥之实在是功不可没。他无条件地惯着秦婈也不是一两日了，这不，一见她不高兴，立马放弃原则改了口。
　　“我带你去就是了。”说罢，秦绥之抬手揉了一下眉骨道：“那你戴好帷帽，不许摘下来。”
　　苏菱点头一笑，“好。”
　　秦绥之嗤了一声。
　　京城东直门，乃是大周最繁华的地儿。
　　街头熙熙攘攘，各肆林立，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苏菱环顾四周，不由心道：这京城，比之先帝在位时，确实热闹了许多。
　　他们走过巷子最后一个拐角，来到庆丰楼脚下。
　　庆丰楼共有三层，一楼是戏台，二楼是包厢，来此喝酒看戏的大多是达官显贵、武林义士、和一些外国商客。
　　至于三层，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鸟阁。
　　她只上过去过一次，还是为了买萧聿的消息。
　　那黑底描金漆的匾额下，刻着这么一句话——知你前世事，懂你今生苦，解你来世谜。
　　她至今记忆犹新。
　　苏菱跟着秦绥之走进大门。
　　庆丰楼的大掌柜虞百绮见来了生人，立刻打量了一番。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她大多都见过，可眼前的这位公子，瞧穿着不像王公贵族，但看这品貌也不似俗人。他断定，要么是富商之子，要么是刚来京城不久。
　　至于他身后那位姑娘，虞掌柜眯了眯眼。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哪怕戴着帷帽，也掩不住其中的瑰姿艳逸。
　　只是这周身的气度，她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再看两个人的举止，虞娘猜，是兄妹。
　　虞娘含笑走过来道：“二位可是来听戏的？”
　　秦绥之点了点头，“是。”
　　虞娘勾唇一笑，“那这边儿请吧。”
　　须臾，虞娘对兄妹二人道：“二位来的巧了 ，今儿唱戏的这位四月姑娘，可是广州府送来的名角，姿色动人不说，琴棋书画，也无一不佳。”
　　苏菱笑了一下道：“不知几时开始？”
　　虞娘道：“一刻钟后。”
　　苏菱又道：“可有戏文看？”
　　虞娘道：“自然是有的，待会儿便给姑娘拿来。”
　　虞娘常年在男人堆里摸爬，风韵二字可谓是刻在了脸上，她瞧秦绥之生的好看又正经，不由多打趣了一句，“我们四月姑娘卖艺不卖身，公子一会儿便是再喜欢，也莫要一掷千金呀。”
　　一句话，便惹得秦绥之这个没成家的郎君立刻红了耳朵。
　　苏菱实在忍不住，便笑了一声。
　　虞娘走后，秦绥之斜眼看她，道：“瞧你这驾轻就熟的模样，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来过这儿？”
　　话音一落，苏菱连忙摇头。
　　但心却不由咯噔一下。
　　自打她醒来，不知是第几次有这种感觉了。
　　虽说她已在极力地模仿记忆中的秦婈，可人在无意识间流露出来的情绪，是掩饰不住的。
　　这两日莫说其他人了，便是秦绥之，都不止一次地感叹过，她像换了一个人。
　　秦家也就罢了，哪怕他们会觉得怪，也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可宫里就不一样了。
　　她的样貌、她的声音、她的字迹、她的一切习惯，都将是他日的祸患。
　　她若是顶着这张脸入宫，旁人尚且能骗一骗，但萧聿呢？那样城府深密的男人，时间久了，她怎能保证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宫里头个个都是人精，别说她根本不是秦婈，便是秦大姑娘还在这世上，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招数，也能给她定个妖女的罪名。
　　人若是换了魂魄活着，与鬼无异，谁也容不下她。
　　到那时，该当如何？
　　苏菱这边儿正想着，只听鼓乐悠悠地响了起来。
　　四周的香炉升起袅袅烟雾，一片迷蒙中，忽有一细白手腕绕过青缎帘，竖了个兰花手。
　　紧接着，一个身着红色金线纹绸纱，头戴银花丝嵌宝步摇的女子，抱扇遮面，一步，一步走向了圆台。
　　苏菱低头看了一眼戏本。
　　云台传。
　　写的是侯府贵女落魄后在青楼卖艺为生的事。
　　苏菱以手支颐，将目光投了过去。
　　本是想看个热闹，但看着看着，便跟着入了迷。
　　苏菱从没见过哪个女子，眉眼鼻唇无一处突出，却能媚到骨子里，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喜怒哀乐收放自如。
　　她披上金丝红纱，此处便是秦楼楚馆。
　　她穿上绫罗绸缎，此处便是高门府邸。
　　回眸时轻笑，再一低头便能落泪。
　　苏菱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勾了一下唇角。
　　这位四月姑娘，真是好颜色啊。
　　秦绥之见她看的聚精会神，心里默默道：就她这好玩的性子，若真入了宫门，也不知将来会如何。
　　思及此，秦绥之握住了拳头。
　　昨日他之所以会带她去给父亲道歉，其实不单单是为一个“孝”字，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
　　他发了那道誓，注定此生不能科考入仕。倘若她真入了宫门，他除了能多给钱财，便什么都给不了了。
　　她能指望的，只有秦望一人。
　　秦绥之陪苏菱玩了三天，临走时，他再三嘱咐道：“我走后，你不许再见朱泽。”
　　苏菱连连点头道：“好、是，我知晓了。”
　　秦绥之“嗯”一声，道：“那我下个月再回来。”
　　——
　　秦府，北苑。
　　月影迷蒙，林叶簌簌。
　　姜岚月坐在圆凳上，垂眸拆卸耳珰，低声对身边的嬷嬷道：“大姑娘这几日到底在作甚？朱家那边怎么说的？”
　　老嬷嬷低声道：“朱公子说，近来大姑娘确实没再往那儿送过信。”
　　姜岚月蹙眉道：“不应该啊，难不成死过一回，就真转了性子？”
　　老嬷嬷笑了一声道：“依奴婢看，她根本就是本性难移，夫人可知，这两日大公子都带她往哪儿跑？”
　　姜岚月提眉道：“何处？”
　　老嬷嬷道：“是庆丰楼。说起来这大姑娘也是有意思，好像生来就不乐意过安生日子，她一个姑娘家总往庆丰楼窜，能有什么好事？这大公子怎么就这般由着她？”
　　姜岚月冷笑道：“自小不就是这样吗？秦婈想要天上的月亮，秦绥之都得给她摘，而我的蓉儿，我若是不替她争，她便什么都没有。”
　　老嬷嬷道：“这事儿，可要往老爷那儿传一传？”
　　“不必。”姜岚月用手比了个三，“秦绥之走了，不出三日，她自己就得捅出事端来，到时候让她自己说，不是更好吗？”
　　便姜岚月自己都没想到，她期待的事端，苏菱只用了不到一日的功夫。
　　秦绥之回了迁安，秦望日日要上值，姜岚月又管不了她，于是苏菱一早便带着丫鬟小厮朝庆丰楼去了。
　　哪知一进门，庆丰楼竟乱成了一片。
　　“虞娘，你开个价，这四姑娘，小爷我定是要了。”
　　虞娘笑道：“四姑娘卖艺不卖身，今儿来庆丰楼唱戏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江公子何必为难一姑娘家，若是想寻知己，江公子不如楚馆里瞧瞧。”
　　“再者说，真开了价，您也未必给得起。”
　　苏菱蹙了一下眉。
　　哪个江、姜？
　　是户部侍郎江程远的那个江，还是礼部尚书姜中庭那个姜？
　　男人大笑道：“我爹是乃是户部侍郎江程远，我江戊岂会没钱？你开价便是。”
　　哦，还真是那个没钱的江。
　　苏菱心说，就你爹那个顽固性子，你有钱就怪了。
　　江程远是户部有名的守财奴，铁公鸡，平日没少在朝中得罪人。
　　曾有人盯着江家的账找错处，可江程远清清白白，一分多余的银子都没贪过。
　　苏菱偏头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四月姑娘。
　　忽然觉得这江戊出现的时机刚刚好。
　　虞娘笑道：“对不住了江公子，今日除非四姑娘点头，不然虞娘开不了价。”
　　“来人，给我围了这庆丰楼。”江戊道：“今儿我还偏要她，你也别说我在你这庆丰楼抢人，钱我给你放这了，只多不少。”
　　“慢着。”
　　苏菱上前一步，道：“江公子别急啊，既然你能开价，那么我也能开，你若是开的比我高，我走，反之，你和你身后这些，都得走。”
　　江戊眯眼盯着苏菱的面纱，道：“你是什么人？谁家的？敢跟我讲规矩？”
　　苏菱找了个杌子坐下，手腕虚虚地搭在膝上，气定神闲道：“江公子不必管我是谁，既是竞价，那便是拿银子说话，你说呢？”
　　江戊看了眼身边抱臂而立的江湖义士，吸口气道：“好、好，竞价是吧，五十两。”
　　按照大周现在的俸禄水准来说，五十两，大概可以买两个妾。
　　作为起价，倒是不低。
　　苏菱想到都不想就接道：“一百两。”
　　秦家虽然门户不显，但温家却是极富的，尤其是秦绥之接手温家之后，更是将迁安的买卖做到了河南。平日里没少给秦婈塞钱。
　　她估摸了一下秦婈手里物件和银两，多了没有，八百两还是能凑出来的。
　　只是这八百两不上不下，她能凑的出来，江程远的儿子也能。
　　江戊见她如此不给面子，不由掐腰“哈”了一声，又道：“二百两。”
　　苏菱又立马接道：“四百两。”
　　这话一出，周围立马沸腾起来了。
　　江戊脸色骤变，他握了握拳头，冷声道：“五百两。”
　　瞧他不翻倍了。
　　苏菱心里有了数，笑着道：“八百两。”
　　江戊的汗珠子，肉眼可见地从鬓角滑了下来，他怒声道：“你到底是何人？！”他看苏菱身后那两个歪瓜裂枣，怎么都不像是大户人家。
　　可若不是高门贵女，这女子的底气，是不是也太足了些！
　　苏菱慢声慢语道：“瞧江公子这架势，难不成是要同我动手吗？今日若是动了手，只怕令尊就要带公子去薛大人府上喝茶了。”
　　薛大人，那便是刑部尚书薛襄阳，当今薛妃的胞兄。
　　“你姓薛？你是薛府的几姑娘？”
　　苏菱不答反问，“四月姑娘还在这儿呢，江公子还竞价吗？”
　　见这架势，江戊已不敢再加了，又或者说，他并不认为这戏子能值八百两。
　　他皱着眉头道：“你一个姑娘家，拿八百两买一戏子作甚！”
　　“你是买，我却不是，今日去留，皆随她意。”
　　这话说的，大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
　　苏菱起身走到四月面前，撩起一半的面纱，轻声道：“四姑娘，要跟我走吗？”


第5章 撩人（修完）
　　女子掷八百两买一歌姬回家，着实是件稀罕事。
　　当日在庆丰楼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有人说这是行侠仗义，不过也有人说，达官显贵们的喜好一向难以琢磨，一掷千金也好，行侠义之举也罢，皆有可能是突然间的兴致所致。
　　兴致。
　　四月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让她得知秦婈居然当了全部身家才将她买下时，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乌云厚重，月影将熄。
　　苏菱坐在圆凳上，四月站在屋中央，
　　四月缓了好半晌，才轻声道：“看来姑娘今日此举，是并非一时兴起了。”
　　苏菱点头，坦然道：“是。”
　　四月慢慢道：“四月不过是风月里的歌姬，除了唱戏，便只会舞弄些男人们喜欢的伎俩，不知秦姑娘将我买回来，是要做甚？”
　　苏菱道：“四姑娘精通琴棋书画，戏唱的又好，何必妄自菲薄，今日我将四姑娘请到我府上来，只是为了请教一二。”
　　“请教？”四月笑了一下，道：“姑娘是官家小姐，若想切磋风雅，大可去找那些才名远扬的先生，眼下大选在即，京中不知来了多少善琴善画的才女，为何……”
　　说到这，四月顿了一下。
　　秦婈是太史令府上的长女，刚好年十六。
　　“秦姑娘是要进宫选秀？”
　　“是。”苏菱缓缓站起身子，将四月的卖身契直接交到她手上，悄声道：“我想学的，只有四姑娘能教，这算是束脩。”
　　——
　　苏菱花重金买歌姬回府的事，鸡一打鸣，就传到了秦望耳朵里。
　　秦望气得手抖，长袖一甩，大步流星地闯进秦婈的院子。
　　门“嘭”地一声被推开。
　　“我真是小瞧你了，八百两……你一个姑娘家，居然花八百两买了个歌姬回来！你当秦府是什么？是秦楼楚馆吗？什么人都敢往回领！”秦望捂着胸口道。
　　苏菱站起身，对秦望道：“父亲可否容我解释一二？”
　　“解释什么？！你要解释什么？！”秦望看清苏菱身边的女子后，感觉眼前隐隐发黑，他喘着粗气道：“你不必同我解释，现在，立刻，把人给我送回去！”
　　苏菱看着怒发冲冠的秦望，耐着性子道：“四姑娘心性高洁，若不是早年家中生了变故，也不会到庆丰楼卖艺……”
　　秦望直接打断道：“阿婈，那又如何？身世悲苦又如何？这世上可怜人太多了，难不成你都要带回家？你怎知今日这贪玩好胜之举，日后不会给秦家带来祸患！”
　　闻言，苏菱慢慢道：“那父亲当年为何一时不忍，将别人带回了家？？”
　　话音一落，站在门口的姜岚月，整张脸都黑了。
　　这个别人。
　　指的便是“身世悲苦”的姜岚月。
　　秦望一噎。
　　即便苏菱说的皆是事实，可在秦望眼里，父是父，子是子，他说你行，你说他便是忤逆长辈。
　　他气得在屋里转了一圈，刚抬起手准备招呼小厮，就见姜岚月红着眼眶跑过来，“老爷别动怒。”
　　秦望厉声道：“你来作甚！你别再替她说话了！你便是磨破了嘴皮，她也不会领情的。”
　　姜岚月的眼泪“唰”地便落下来了，“老爷，大姑娘年岁浅，心性未定，一时受人蒙蔽也是有的，这未经事不知父母恩，您别真动怒啊。”
　　“十六岁还算小？那她何时能长大？她这样去参加选秀，一旦入了宫，别说丢了乌纱帽，我看哪日这脑袋掉下来都是正常的！如此，还不如让蓉儿进宫！”
　　姜岚月一边擦眼泪，一边道：“老爷别说这话了，嫡庶终有别，小心被外人听了去。”
　　苏菱看着姜岚月，忽然有些理解温双华和秦婈为何会发疯了。
　　她实在看不下去，便直接开口道：“四姑娘精通琴棋书画，我请来她，正是为了进宫选秀。”
　　秦望忽然被气笑了，“我给你找了那么多老师你都不肯学，如今换了歌姬，你便肯学了？”
　　秦大姑娘与秦望水火不容，处处与他对着干。
　　秦望让她做什么，她便反其道而行之，以至于才学疏浅，除了会弹两首曲子外，与姜岚月生的秦蓉相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菱认真道：“父亲若是不信，那不如以半月为期，半月后，父亲可亲自考察我的书画、及宫中礼仪，若是毫无进步，女儿再无二话，全听父亲安排。”
　　姜岚月蹙眉看了一眼苏菱。
　　见她如此说，秦望眼神微变，沉声道：“好，你记住今日的话，半月后，若你还与往常一般，这个人！必须走！”
　　苏菱道：“这是自然。”
　　秦望与姜岚月走后，四月急忙道：“秦姑娘，琴棋书画，四月自当倾囊相授，可那宫中礼仪，我真是闻所未闻。”
　　“无妨。”
　　对苏菱来说，宫中礼节确实不用学，毕竟那都是她一条条筛选出来的。
　　苏菱话锋一转，道：“四姑娘方才可瞧见那位姜姨娘了？”
　　四月道：“瞧见了。”
　　苏菱道：“那不如先教教我这一眨眼就能落泪的本事，如何？”
　　闻言，四月不由跟着笑了一声，“那……不知这戏子的苦，秦姑娘受不受得了？”
　　苏菱道：“你教便是。”
　　苏菱自然懂得台下十年功的道理，所以她说这话时，也不过为了打趣。
　　她是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催泪膏这种东西。
　　四月拿出一个褐色扁瓷瓶，道：“这是催泪膏。四月出身瘦马，被人卖过四次才遇见师父，习得了这吃饭的本事，故而便是不用这些，想想曾经的日子也能落泪，可秦姑娘是贵女，想必没吃过什么苦，不如试试这个？蘸一点，抹在眼底即可。”
　　苏菱伸手，蘸了一下，刚抹到眼底下，这眼泪就跟决堤了一般。
　　四月拿过一旁的铜镜，“秦姑娘看看？”
　　这一眼，苏菱的瞳孔仿佛都在震动。
　　就这双眼，眼尾染红晕，睫毛挂泪珠。
　　可真是我见犹怜，好生委屈。
　　四月又笑，“秦姑娘这八百两，值吗？”
　　苏菱点头。
　　值。
　　起初四月也猜不透到苏菱底要做什么。
　　比如苏菱明明写了一手好字，却偏偏要换成另一种字体；再比如，她明明举止端庄有礼、明艳大方，却偏要学歌姬独有的那股子媚，和举手投足间的娇弱。
　　但聪明人之间，也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
　　四月不问，苏菱也不提。
　　她想学什么，她便教什么。
　　苏菱整日闷在屋里练字，手腕似乎都要磨破了，有时写到凌晨，便倒在桌案上睡下了。
　　四月也不知，她为何会这般拼命。
　　她出身瘦马，见过的男人女人无数，可她从没见过秦大姑娘这样的女子。
　　苏菱要求四月严格些，四月便摆出了她师父教她时的态度。
　　她拿了好多戏文让苏菱念，她本以为，官家小姐是瞧不上这些的，新鲜两日便够了。
　　却不想苏菱极其执着，不论见到多么令人难以启齿的戏词，都没说过一个“不”字。
　　可唱戏的本事，一靠练、二靠悟，许多人学了一辈子，也都上不了台。
　　她知道苏菱差在何处，却迟迟不敢开口。
　　最终，还是苏菱挑破了这张纸，她笑道：“四姑娘还是直说吧。”
　　四月踌躇半晌，俯在苏菱耳边，低声道：“秦姑娘若想成为别人，需得先忘了自己是谁。戏文欢喜，你便欢喜，戏文悲苦，你便悲苦。”
　　若想成为别人，需得先忘了自己是谁。
　　苏菱与四月对视，默了半晌，才道：“多谢。”
　　日头每天都会从东窗跃至西窗。
　　四月眼看秦婈那双明艳大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波光，多了一层潋滟。
　　骄纵任性、端庄贤淑、泫然欲泣、媚色撩人，皆是她。
　　苏菱放下了手中的戏文，嘴角逸出一丝笑：既已成了秦家女，以后她便是秦婈。
　　时间倥偬而过，已是半月之后——


第6章 宫规（修完）
　　秦府，北苑。
　　楹窗下，姜岚月正低头给秦望做里衣。
　　一针一线，这么多年她从未假以人手。
　　须臾，她放下针线，揉了揉眼睛道：“这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大姑娘那头就没有别的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老嬷嬷道：“我老奴本以为大姑娘把荷珠调到外院去，是有心想防着咱，可方才在厨房与荷珠说过几句话，才知是想多了。”
　　姜岚月道：“这如何说？”
　　老嬷嬷笑道：“荷珠说大姑娘这两日在屋里一没练字，二没学那宫中礼仪，反倒是把那歌姬当老师，在屋里学起了唱戏，时而哭、时而笑、时而还要冒出两句淫词艳语来，老爷若是知道了，非得气病了不可。”
　　姜岚月蹙眉道：“淫词？她疯了不成？”
　　“说不准她跟她那娘一样，还真就疯了。”老嬷嬷抬手给姜岚月揉了揉肩膀：“夫人也不必太担心了，等老爷这回将那歌姬送走，心思自然就会回到二姑娘身上来。”
　　“但愿如此。”
　　姜岚月揉了揉心口。
　　这两日，她的心没由来地跟着发慌，就像要出什么事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给朱泽传个话，只要他能再添最后一把火，朱家的账就能清了。”
　　秦望出身寒门，在地方当官时，升迁的速度还算快，可到了京城，世家权贵比比皆是，若无人提拔，他这太史令怕是得坐上一辈子。
　　此番选秀，虽说是奉旨办事，可这望女成凤心思谁能没有？要说秦望没想过以此来搏个前程，姜岚月是不信的。
　　秦婈纵有万般不是，可嫡出二字是真，那好皮囊也是真。
　　她需要朱泽再添最后一把火，将秦望放在秦婈身上的厚望烧个干净。
　　半个时辰后，秦望下值回来，
　　如往常那般，姜岚月踮脚替秦望摘了乌纱帽，回手又递给他一条帨巾，秦望接过，擦了擦手，低声道：“我托人找来宫中一位司籍，平日便是掌经籍、几案之事，人又在卢尚仪身边当差，讲礼仪规矩定是没得说，待会儿你带蓉儿也去一趟正厅。”
　　“万万不可。”姜岚月道：“蓉儿不过是庶女，这样的事，她怎么能过去？”
　　秦望一笑，“你就是规矩太多，我说让你带她去就去，蓉儿这不是也要议亲了吗，多听听规矩，总是没错。”
　　楹窗外的桂花开的正好，一簇连着一簇，远远望去，好似有人在绿叶从中洒了一把碎金。
　　半晌，秦婈、秦蓉都来到了正厅。
　　见人齐了，陈司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秦家的事，她来时多有耳闻。
　　毕竟，家中没有正经大娘子，而靠姨娘当家的，也是不多见。
　　陈司籍行至秦婈和秦蓉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位姑娘。
　　在宫里，站是站的规矩，坐是坐的规矩，连看人的目光都是规矩。
　　陈司籍点了点头。
　　眼前这二位姑娘，显然都是够格的。
　　虽说秦家二女容貌皆是上乘，但这气度，却是截然不同。
　　她从未见过秦家女，但只瞧一眼，便知哪位是嫡出的大姑娘。
　　鬓如春云，眼若秋波，色如朝霞映雪。
　　家中有这等好颜色，也难怪秦大人会找她过来。
　　秦望轻咳一声，对秦婈和秦蓉道：“这位乃是宫中的陈司籍，陈大人，你们二人在礼仪规矩上有任何不明之处，今日都可请教陈司籍。”
　　“秦大人客气了，老身进内廷不过才两年，这宫廷规矩森严、礼仪繁多，便是我自个儿，也不敢说事事都清楚。”
　　秦望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
　　陈司籍道：“不过即受人之托，老身自会将所学所知，尽数讲给二位姑娘听，但在这之前，还请秦大人拿两套笔墨纸砚过来。”
　　笔墨纸砚，这便是要看二人的字迹了。
　　姜岚月面色一喜。
　　秦蓉的字说不上多惊艳，但比之秦婈那不学无术的，却是要强太多了。
　　秦婈、秦蓉坐下后，陈司籍缓缓开口道：“请二位姑娘写出三代家世、及所擅所长。”
　　秦婈颔首开始磨墨。
　　秦望看着秦婈细白的手腕不禁长叹一口气。
　　他的大女儿，乍一看，真是秀外慧中，只可惜，一不能张嘴说话，二不能提笔写字。
　　这半月之约，说实在的，秦望根本没抱多大希望。她找一个歌姬学规矩，这不是闹呢吗？
　　秦婈磨过墨，便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
　　秦望的心跟着她的动作一紧。
　　她要下笔了。
　　她要下笔了。
　　她下笔了……
　　秦望先是咽一口唾沫，而后又抬手狠狠撸了一把脸，他这颗后悔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另一边，陈司籍面带笑容看着两位秦家女。
　　都说美人在灯下更美，这话确实不错。不论秦婈最后能写成什么样子，就这落落大方的仪态，和欺霜赛雪的脖颈，也足够眼前一亮了。
　　半刻过后，秦婈停笔，她写完了。
　　陈司籍走过去，将两张纸拿好，端详了好一会儿，道：“二位姑娘的字，都不错。”
　　话音甫落，秦望、秦蓉和姜岚月一同皱起了眉。
　　都不错？
　　怎么可能都不错？
　　秦望上前一步，瞪着眼，反反复复地看着宣纸上面的字迹。
　　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定会以为秦婈这字是事先找人写好的。
　　难道这半个月，她真的是……
　　想到这，秦望看了一眼秦婈的手腕。
　　见她手腕处还有红痕未褪，目光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陈司籍道：“老身今日是出宫办差的，时间紧迫，便挑重要的说了。”
　　“此番大选乃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次从民间选秀女，如今呈交到礼部的名单，已逾五千份。半个月后，便是初选，过了这一轮选拔，五千人只剩两千人，紧接着，是复选及留宫，最终能面圣的秀女其实只有三百人。”
　　这话一出，秦婈的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她知道这次参选的人不会少，却没想到，居然有五千名秀女等着他来选。
　　陈司籍继续道：“……等入了储秀宫，要学的规矩就更多了，后宫等级森严，宫分仪杖各有别，花销衣着均有定例，若是过了复试，行事一定要仔细再仔细，万不可出差错。”因为一旦出了差错，命便没了。
　　陈司籍一连讲了一个时辰，秦蓉这个庶女听得聚精会神，秦婈却是连连犯困。
　　直到讲到帝王子嗣，秦婈蓦地竖起了耳朵。
　　“……除先后诞下的大皇子外，宫中三妃均无所出，现六宫事务，全由太后在管。”
　　秦婈柳眉微蹙。
　　三妃均无所出？
　　薛、柳二妃便罢了，三年了，他素来疼爱的李苑竟也没有子嗣？
　　须臾，秦婈盈盈一笑，轻声道：“敢问司籍，大皇子可是养在太后身边？”
　　她以为，哪怕这话问的有些冒失，陈司籍也会给她一个答案。
　　萧韫养在太后那儿也好，谁那儿都行，只要他平安就行。
　　可谁料陈司籍突然变了脸色，道：“这大皇子的事，恕老身不能回答，老身也劝秦姑娘，今儿这话，不可再与旁人提起。”
　　“该你知道的时便能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便不能问。”
　　秦婈露出说错话的懊悔，道：“多谢司籍教导。”
　　夕阳西沉后，陈司籍离开秦府。
　　秦望将秦婈留在正厅问话，“阿婈，你这字和今儿的规矩，难不成都是那歌姬教你的？”
　　“是啊。”秦婈点头，“四姑娘教导有方，知道女儿不喜欢听规矩，只喜欢听戏，便给我唱了几出宫里的戏，瞧着瞧着，自然就懂了。”
　　秦望惊讶道：“还能如此？”
　　秦婈点点头道：“不仅如此，她还教了我弹琴作诗。”
　　秦望眼神飘向秦婈的手腕，咳了两下，才道：“你的手腕上药了吗？”
　　“没事的，同四姑娘经历的一比，这根本算不得什么。”秦婈笑了一下道：“爹你知道吗，四姑娘为了唱戏，演一个将死之人，竟然三天都不进食，你说她厉不厉害？”
　　秦望看着秦婈笑容，忽然一怔，眼眶莫名发酸。
　　多少年。
　　他已记不得多少年，他没见到秦婈对自己笑了。
　　他的女儿，好似根本不似他想的那样不堪，也许……是他一直以来用错了方式。
　　她是如此活波可爱，同小时候，并无不同。
　　秦望深吸了一口气，强拉出一丝笑容道：“厉害，这四月姑娘，真是厉害。”
　　秦婈咬了一下唇，道：“那爹不撵她走了？”
　　秦望摇了摇头道：“自然不会。”
　　秦婈摇了摇手腕，随意道：“爹，今日陈司籍提起大皇子，为何那般反常？”
　　秦望回过神道：“你为何对大皇子的事如此好奇？”
　　“嗯……”秦婈转了一下眼珠，像模像样地思考了一下，道：“开始女儿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可当司籍嘱咐我不许同旁人起时，便更好奇了。”
　　听她如此说，秦望忍俊不禁，“既嘱咐你不许提起，你怎么还问？”
　　秦婈语气淡淡，理所应当道：“可爹又不是旁人。”
　　秦望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握，心间好似淌过暖流，平复好情绪后，道：“咱们家来京不久，这大皇子的事，我也不甚清楚，不过这半年来，的确听人提起过一次，那人喝多了，支支吾吾地说，陛下四处寻神医给大皇子看病，可等他清醒了，又一个字都不肯认了。”
　　“我猜，大皇子应该是病了。”说到这，秦望又道：“阿婈，此事万不可与旁人提起。”
　　秦婈笑道：“我知道了。”
　　从正厅离开后，秦婈嘴角笑意消失，整个人都处于恍惚之中，脑海中只剩下一句，“大皇子应该是病了。”


第7章 信件（修完）
　　盥洗过后，秦婈回到榻上，望着房梁怔怔出神。
　　韫儿究竟生了怎样的病，能让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
　　这一想，便是彻夜未眠。
　　翌日一早。
　　她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只听门“咚咚”敲了两声，“姑娘可起了？”
　　“进来。”秦婈道。
　　荷珠走进来，小声道：“姑娘，信来了。”
　　信？
　　荷珠从怀中掏出信件，交到秦婈手上，“送信来的小厮说，朱公子得知姑娘喝了毒酒后便病倒了，眼下生死未卜，姑娘快看看吧。”
　　秦婈看着手中“卿卿亲启”四个大字，呼吸一滞，连忙拆开。
　　——卿卿，见字如面，甚是想念。
　　——吾出身商贾，着实配不得你，明知不该生出妄念，可这妄念却令我思之、念之、狂之，日夜不敢忘之……
　　——卿卿，你若能平安醒来，切勿再做傻事，今生缘浅，我们来世再续。
　　看完这信，秦婈的手都在抖，紧接着，脑中响起轰隆一声。
　　她忽然起身向左走，打开眼前的紫檀大柜，拿出一个匣子，倒转着，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抖了出来。
　　三十八封互诉情谊的信，杂乱无章地摊在地上。
　　秦婈倒吸一口冷气。
　　她这里有三十八封朱泽写的信，便意味着，朱泽那儿也有她写的三十八封信。
　　入宫在即，这信一旦被人发现，她怕是没命活到面圣那日。
　　秦婈这幅后怕的样子，落在荷珠眼里，便成了“情深难自抑”和“失魂落魄”。
　　荷珠低声道：“姑娘没事吧，朱公子可是说什么了？”
　　秦婈垂眸道：“你先出去，我想想静静。”
　　荷珠心里一喜，故作担忧地道：“好，那姑娘有事叫我。”
　　用过早膳后，秦婈立即梳妆、戴上帷帽，然后拉着四月，蹬上了府中备好的马车，直奔东直门的庆丰楼而去。
　　虞娘见到秦婈和四月，立马笑道：“呦，瞧这是谁啊。”
　　秦婈低声道：“虞掌柜，我今日要去三楼。”三楼，飞鸟阁。
　　虞娘神色一晃，随后眯眼笑道：“那姑娘稍等，我上去问下庄先生。”庄生，飞鸟阁的主人。
　　秦婈道：“好。”
　　半晌之后，虞娘折返。
　　她用蒲扇挡住嘴，附在秦婈耳畔道：“秦姑娘跟我来吧。”
　　时隔六年，她再次站到此处。
　　黑底描金的匾额下，依旧还是那句话——知你前世事，懂你今生苦，解你来事谜。
　　“请进。”
　　秦婈推开门，走进去坐下，朱唇轻启：“今日来此，是想同庄先生买个消息。”
　　庄先生一笑，“秦姑娘直说便是，飞鸟阁除了皇城里的消息不卖，都卖。”
　　秦婈道：“我想查西直门南口巷子做布料生意的朱家二郎，朱泽。”
　　“哦，朱泽。”庄先生笑道：“他的消息，十两银子。”
　　听到价格，秦婈忍不住皱眉。
　　这飞鸟阁的消息什么时候这么便宜了，想当年她买萧聿的行踪，可不是这个价。
　　“怎么？”庄先生笑道，“秦姑娘还嫌便宜了？”
　　“自然不是。”秦婈掏出钱袋子，将十两银子放到桌案之上。
　　庄生收下后，起身放飞了手边一只鸽子。
　　秦婈面上不显，却忍不住在心里嗤了一声。
　　也不知这是在鼓弄玄虚，还是飞鸟阁的鸽子身赋神力。
　　不一会儿，鸽子飞回来，庄生从鸽脚边抽走一张纸条，对秦婈道：“朱泽，字子阳，钱塘人，曾在龙泉山中读过书，三次乡试落榜后，心灰意泠，便开始跟家里学习经商，两年前，朱家一家迁至京城，这才开了方才姑娘口中的布料铺子。”
　　庄生喝了一口茶，又道：“这位朱公子不是读书的料，但却是经商之材，半年前，有人在朱家定了近千匹的青色布料，本是件好买卖，可哪知这千匹的布料却不慎染上了墨点，那时朱家正逢青黄不接，朱泽心想不如以小博大，便进了洪氏赌坊。这染了赌，多数戒不掉，全赔光了不说，还另欠下六万两银子。”
　　“不过迄今为止，已经还上四万两了。”
　　秦婈听出了庄生的言外之意，她柳眉微蹙，轻声道：“他是如何还上这四万两的？”
　　庄生笑道：“秦姑娘，你上个问题我已经答了。”
　　秦婈腹诽：真不愧是飞鸟阁，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秦婈道：“那这个消息，需要多少银子？”
　　庄生道：“一千两。”
　　秦婈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瞬间被气笑，“庄先生，我是不是听错了？”
　　“消息的价格本就是因人而异。”庄生笑道：“在庄某看来，这消息于秦姑娘来说，值一千两。”
　　秦婈深吸一口气，朱泽的事拖不得了。
　　秦婈道：“我先欠着，三日后给你，成不成？”
　　庄生道：“飞鸟阁没这规矩。”
　　就在这时，四月悠悠开了口，“庄先生，四月有话想与你说。”
　　庄生向后一靠，提起嘴角，笑着看四月，道：“单独说，还是在这说。”
　　“就你我二人。”四月拍了拍秦婈的肩膀，“姑娘放心，等我一会儿。”
　　秦婈眼看庄生随四月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四月回到秦婈身边，道：“秦姑娘，消息拿到了，我们走吧。”
　　蹬上马车后，四月递给秦婈一张纸，上面记录着朱泽的还钱日子，每一笔，都与秦家名下的铺子支出相差不到一日。秦家没有当家主母，许多铺子都是姜岚月在管。
　　四万两，她确实拿得出。
　　秦婈盯着四月红肿的唇欲言又止，四月却道：“秦姑娘别看了，他没对我做什么。”
　　秦婈心里清楚，庄生根本不是好说话的人，便道：“四姑娘为何帮我？”
　　四月抬头想了想，点了下头，道：“哪儿那么多为什么，秦姑娘若想谢我，给我一千两银子如何？”
　　听她如此说，秦婈忽然一笑：“四月，多谢。”
　　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秦婈回府后，立马给秦绥之送了信。
　　秦绥之不到三日便赶回了家。
　　这时距离大选，仅剩十天。
　　秦绥之看着手中的证据，眸色越来越深，“阿婈，这件事，你交给我便是。”
　　秦婈坐在圆凳上，低声道：“可我……还瞒了兄长一事。”
　　“何事？”
　　秦婈将装满信的匣字放到秦绥之面前。
　　秦绥之连着呼吸两次，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姜岚月若是将这信公之于众，你该怎么办！”
　　秦婈不想骗秦绥之，但为了不让他发现端倪，只能一边摸眼角，一边流眼泪。
　　秦婈垂泪，抬眸间尽是哀哀欲绝。
　　看的秦绥之心都要碎了。
　　“阿婈，别哭了，哥不该说你的。”秦绥之揉了揉秦婈的头发，半蹲下身子道：“哥回来了，不会有事的，嗯？”
　　秦婈看着他轻声道：“这事，是要与爹说吗？”
　　秦绥之目光一沉，冷声道：“得说，但不是现在。”
　　在秦绥之看来，秦望对姜岚月的感情，也许比他想的还要深。
　　秦家这些年的针锋相对，每次，秦望都坚定不移地站在姜岚月那一方。他坚信姜岚月温柔善良，大方贤惠，也坚信温双华嫉贤妒能，有己无人。
　　如果连温双华的死都未能让他冷落秦岚月半分、那眼前的这些，真让他彻底厌弃姜岚月吗？
　　十几年的感情，姜岚月的眼泪，足够让秦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除非能把事情闹大。
　　秦婈想了想道：“兄长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秦绥之道：“容我再想想。”
　　直接找朱泽，搞不好会闹到衙门去，事情一旦闹大，谁都捞不着好处。
　　正思忖着，秦婈附在秦绥之耳畔说了几句话，“四月同我说……”
　　秦绥之派人在洪氏赌场门口天天盯着，三日后，终于等来了着青衣戴玉冠的朱泽。
　　朱泽没收到秦婈的回信，姜岚月又不肯拿钱给他，他只好来赌场碰碰运气。
　　如今钱还的差不多了，朱泽也渐渐收了心，他不敢大赌，只揣着十两银子四处观望。
　　秦婈以白玉冠束发，身着白色长裾，戴着面具，坐在东北角跟人对骰子，一局接着一局，周围人连连感叹。
　　“诶呀！可惜！”
　　“就差一点！”
　　“再来！”
　　朱泽伸脖子观望，很快，他便得出一个结论——这位戴面具的公子哥，今儿手气简直背到了家。
　　须臾，他走上前去，笑道：“不然我陪公子玩一会儿？”
　　秦婈之翘了下嘴角，同他比了个“坐”的手势。
　　一开始，朱泽还秉持着“小赌怡情”的原则，连赢几把之后，明显上了头。
　　他的表情越来越放肆，衣襟微敞，发丝凌乱，嘴角简直要挂到耳朵上了。
　　秦婈喝了口茶水，压低嗓子对朱泽道：“这么玩儿没意思，这位公子，不如咱玩把大的，如何？”
　　朱泽早就有了这个心思，只不过他一直赢，所以不好意思提。
　　朱泽手持折扇，晃了晃，拿腔拿调道：“也好。”
　　秦婈拿出两张银票，共二万两，刚好是朱泽欠下的债，“三局，还是一局？”
　　朱泽看着银票心怦怦直跳。
　　翻身，就在眼前了。
　　只要他再赢一次，他便翻身了。
　　他不仅能翻身，还能拿着秦大姑娘的信，与秦家小夫人谈个好价格。
　　思及此，朱泽大声道：“一局！”
　　洪氏赌场的小厮举起手臂开始摇，哗啦啦的响声让朱泽的指尖都跟着颤抖。
　　小厮道：“二位，大，还是小。”
　　秦婈和方才一样，轻飘飘道：“大。”
　　朱泽心说，你“大”输了一天，竟还有胆选“大”。
　　朱泽道：“我选小。”
　　未几，小厮抬了手。
　　是大。
　　朱泽拍桌而起，“怎么可能！”
　　秦绥之走过来，眼神一厉，幽幽道：“朱公子，拿银子吧。”
　　朱泽哪有银子，刚欲转身，秦绥之就将他摁在了桌上。
　　秦绥之走南闯北多年，早已不是那个一身书卷气的少年了。
　　朱泽当众输了钱，江湖规矩，秦绥之要作甚，赌场不会拦着，官府也不会管，他将朱泽拖进了城外的庄子。
　　秦绥之怕秦婈心软，没敢当着她的面处理朱泽，许诺了不会动手后，便叫秦婈在庄子外等着。
　　回府的路上，秦绥之问秦婈道：“阿婈，你这听骰换骰的本事，也是四姑娘教你的？”
　　秦婈低低“嗯”了一声。
　　半晌，她松开了握紧的拳头，看着掌心里的骰子微微出神。
　　她这赌术，并非是四月教的。
　　而是那人亲手教的。
　　永昌三十六年末，嘉宣帝派晋王萧聿前去宿州办案。
　　她也一同前往。
　　记得那夜的秦淮河畔，灯火氤氲，雾气昭昭。
　　画舫之上，摇摇晃晃，萧聿握着两个骰子挨近她，近到鼻尖贴着鼻尖，“阿菱，跟我赌一次？”
　　那时她可真傻，还不知输赢皆在他手中。
　　思及此，秦婈抬手便将骰子扔出了马车外。
　　想他作甚？
　　闲得慌？
　　——
　　秦府，北苑。
　　嬷嬷低声道：“夫人，朱泽好像在外头又输钱了，他说想见您一面。”
　　姜岚月蹙眉道：“他见我做甚？”
　　嬷嬷道：“他要您带十万两去城外的庄子一趟，不然，便会将那些信都烧了。”
　　姜岚月道：“十万两？他好大的胃口。”
　　嬷嬷怒道道：“老奴瞧这朱家小子，是狗急跳墙，摆明了要威胁您。”
　　姜岚月揉了揉眉骨，闭上了眼。
　　明知是威胁又如何？
　　眼下距选秀不过五日，若真叫他把信烧了，蓉儿就再没机会了。
　　秦望对她再好，她也不是秦家主母，蓉儿亦不是嫡出，将来议亲，难不成真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庶子吗？
　　“找人给他传话，就说明日我见他。”


第8章 飙戏（修完）
　　天光透过楹窗满铺青砖。
　　姜岚月缓缓睁开眼，偏头瞧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秦望今日休沐，醒的会比平时晚些。
　　姜岚月悄声起身，行至窗边坐下，心不在焉地对镜抚弄耳珰，须臾，秦望忽然开口：“你今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话音甫落，姜岚月手一抖，胭脂盒掉落在地。
　　姜岚月回首一笑，“西直门那头的铺子出了点事，得去瞧瞧。”
　　秦望坐起身，揉了揉脖颈，道：“什么事？严重吗？”
　　姜岚月走到他身边，拍开他的手，亲自替他揉了起来，细声细语道：“放心吧，没多大的事，妾若是处理不来，自会与官爷说，官爷好不容易休沐，还是多歇息会儿。”
　　秦望握住她的手心道：“家里的事，辛苦你了。”
　　姜岚月笑道：“不辛苦。”
　　姜岚月前脚刚离开秦府，秦绥之后脚便踏入了秦望的书房。
　　秦望拿着一摞信件不停发抖，旋即“啪”地一声摔在桌案上，“秦子宥你是不是疯了！你们眼里就这么容不下她？秦姨娘在这个家十几年，她争过什么？”
　　秦绥之冷眼看着秦望，“父亲若不信，大可跟着她出城，亲眼看看她今日去见了谁。”
　　秦望一脸不可置信道：“荒谬至极！”
　　“爹是不相信儿子，还是不敢信儿子？”秦绥之看着秦望道：“倘若儿子今日冤枉了她，那等父亲回来，儿子亲自向姨娘赔罪。”
　　秦望喉结微动，攥紧拳头，关节隐隐泛白。
　　他狠敲了一声桌子，转身离去。
　　——
　　傍晚时分，红霞漫天。
　　姜岚月手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回到了秦府。
　　秦望身边的小厮长缶道：“姨娘，老爷这会儿在前院正厅等您呢。”
　　姜岚月眨了眨眼道：“这都到用膳的时辰了，去前厅作甚？”
　　长缶尴尬一笑：“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姜岚月跟着长缶朝垂花门走去，绕过兰旭亭，便是前院正厅。
　　她眉头一挑，心有惴惴地推开了门。
　　秦望坐在紫檀双鱼纹扶手椅上，秦绥之和秦婈坐在他身侧，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也是巧了，大姑娘和大郎竟都在这儿。”姜岚月将手中的食盒包裹放下，笑道：“妾身在妙兰阁给大姑娘定了两套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
　　姜岚月拿着衣裳走到秦婈身边，“大姑娘拿去试试吧，若是不合适，我赶紧再拿去改。”
　　秦婈与她对视，直接将她手中的衣裳拽过来扔在地上。
　　若是平常，秦望定会大吼一声，“阿婈，你给我适可而止！”
　　可今日，他只握紧了扶手。
　　姜岚月躬身将衣裳捡起，咬了咬下唇，红着眼眶道：“是款式和纹路不喜欢？还是颜色不喜欢？都怪我没提前知会一声……”
　　说到这，姜岚月吸了吸鼻子，等候秦望开口。
　　可今日这屋子，静的人发慌。
　　默了半晌，秦望压着声音道：“今日你去哪了？”
　　姜岚月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眸中闪过一丝不安，仍是柔声道：“妾身先去了一趟长青街，随后又买了点东西，想着大郎难得回来，便买了些他爱吃的蟹子，秋末的蟹肥，正是好时候。”
　　这便是姜岚月的高明之处。
　　她说的谎，总是和一堆实话掺在一起，令人真假难辨。
　　秦望看着她的眼睛，捏着扳指道：“那你今日为何从长青街的铺子里提了十万两银子？”
　　姜岚月心知这十万两银子瞒不住，早就想好了理由。
　　她急急道：“妾身想着，大姑娘姝色无双，秀外慧中，定会被宫里选中，可皇宫不比家里，处处需要打点，妾便与金玉阁的掌柜定了些南海珍珠……”
　　“够了！”
　　秦望瞪着眼睛，指着姜岚月脚边的靛青色包裹道：“什么南海珍珠！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姜岚月身子一僵，彷如被巨石砸中。
　　但仍是嘴硬道：“这是妾身买的胭脂。”
　　秦望仰头“呵”了一声，这一声，也不知是哭是笑。
　　胭脂、好、真是好极了。
　　他今日快马出城，一直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误会，只是个误会，可再一转眼，他就见到了她与朱泽。
　　她给了朱泽十万两银子，朱泽给了她这个靛青色的包裹。
　　看到这一幕时，秦望整个人的毛孔都炸开了。
　　十几年的枕边人，他竟未能了解她一分。
　　秦望快步走到她身边，将包裹打开，哗啦一下，三十八封信，全部掉了出来。
　　这三十八封信，能要了她女儿的命。
　　秦望颤着食指，指着这些信，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姜岚月恍然大悟。
　　怪不得今日朱泽脸上有伤，怪不得他今日支支吾吾，全然不见往日贪婪的模样。
　　原来，今儿这是场鸿门宴吶。
　　这一刻姜岚月在想，她到底该像疯子一样宣泄心中的不满，还是应该低头求一份原谅？
　　权衡过后，她选择后者。
　　毕竟秦望这个人，一向是吃软不吃硬。
　　姜岚月未语泪先流，哀哀欲绝道：“官爷，这一切都是妾的错。”
　　秦望连连后退，他似乎不敢再相信眼前人的眼泪。
　　过去十几年之种种，在他面前接连闪过。
　　“姐夫，我想我姐姐，你想她吗？姐姐若是活着，那该多好。”
　　“姐夫放心，大夫人对我恩重如山，妾身以后定会好好孝敬她。”
　　“官爷，大夫人容不下我，不然我还是走吧。”
　　“官爷，这是我们的孩子，蓉儿。”
　　“蓉儿，听话，不许与你姐姐争，不许让爹爹为难。”
　　秦望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我自认带你不薄，你为何……
　　姜岚月哭着道：“妾从没想做害秦家的事，这些信，本就是打算拿给官爷看的，妾只是想替蓉儿争一次，蓉儿一不是嫡出，二无兄长疼爱，妾怕她以后受人欺负，这才鬼迷心窍了。”
　　姜岚月仰视着秦望道：“官爷，姐姐若是见我变成这样，是不是要寒心了？”
　　说罢，姜岚月起身就往紫檀方桌上撞，一下比一下用力，血滴答在地上。
　　秦望蹙眉看着她，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出戏看到这儿，便是秦婈都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姜氏。
　　出了事，先是认错，然后提起秦蓉，将一切罪暗示在嫡庶之分上。
　　最后，又提起了秦望此生难忘的发妻，姜明月。
　　秦望冷漠狠厉的眼神，在她一句又一句的哭诉下，明显有了软化之势。
　　姜岚月好似又成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女子。
　　见状，秦绥之拍桌而起。
　　面如冠玉的少年，眸光如同淬了冰，他沉着嗓子，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秦家的姨娘，但念你是蓉姐儿的生母，我不会要你性命，可秦府却不能留你了，我在迁安有一处别庄，明日派人送你过去。”
　　姜岚月呼吸一窒。
　　迁安县，那是温双华的故乡，她若回了迁安，温家人还不得把她的皮剥了？
　　姜岚月跪在秦望脚下，道：“妾罪该万死，不敢求老爷原谅，只求大姑娘大公子别怪蓉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年纪还小……”
　　这话一落，秦蓉便跑了进来，“阿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起来啊！”
　　秦绥之对身边的小厮道：“还不快把二姑娘拉开，等什么呢！”
　　秦蓉也跟着跪下，伏在秦望脚边，“爹，您不要赶娘走好不好，蓉儿不能没有娘……”
　　年逾四十的秦望，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心都在颤。
　　秦蓉是他抱大的，姜岚月也伺候了他十几年。
　　他确实，心有不忍。
　　就在这时，秦婈起身，指尖抚过眼角，琼鼻微红，落泪无声。
　　她低头看着秦蓉，缓缓道：“你不能没有娘，我便能没有娘吗？”
　　秦蓉抬眸看着秦婈，崩溃大哭，“大姐姐，娘有错，蓉儿也有错，大姐姐，你打我吧。”
　　“打你？”秦婈回头对秦望道：“爹，如果不是她，我娘便不会死，我娘如果活着，哥哥也不会发那道誓。”
　　秦婈大滴大滴的泪珠子从眼眶滑落，“前两日乡试放榜，满园皆是桂花香，爹可知，哥哥在那儿看了多久？”
　　“我什么样，无所谓，左右秦家长女一向是目无尊长、才学疏浅、骄纵任性。”这些话，都是秦望以前指鼻子骂秦婈的。
　　“可我的兄长，自幼聪慧过人，他此生不能入仕，这是我打她便能有用的吗？”
　　他们会扎秦望的心，她难道就不会吗？
　　秦绥之此生不能科考，这是秦望一辈子的痛。
　　秦婈看着秦望濒临崩溃的眼神，继续道：“爹可还记得，我娘发病时常说的那句话吗？”
　　秦望瞳孔一缩，“阿婈……”
　　秦婈给了他最后一击，“娘问你，你为何不肯信她。”
　　秦望好似再次看到了温双华，她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嘴里只默默叨念着，“郎君为何不信我？我也是你的妻啊，为何？”
　　秦婈很清楚，以秦望的脾气秉性，这句话，足够他一生愧疚。
　　姜岚月彻底害怕了，她整个人抖如糠筛，与秦望喊：“老爷……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望闭上了眼睛，他哑声道：“来人，把二姑娘带回屋里，即刻送姜氏出府。”
　　——
　　日降月升，秋风微凉。
　　掌灯时分，秦绥之将一个黄花梨木箱子搬进了秦婈的院子。
　　秦婈诧异道：“这是什么？”
　　秦绥之递给她一把钥匙，笑道：“阿婈，打开看看。”
　　秦婈接过。
　　钥匙入锁，摇动两下后，她掀开了箱盖。
　　这一看，秦婈整个人都怔住了。
　　箱子里装满了金叶子、上好的羊脂玉和南海珍珠。
　　还有她要的那支金花嵌红珍珠步摇。
　　这些东西，不说价值连城，但在东直门最好的地段换十家铺子也是够的。
　　秦绥之道：“姜岚月虽然可恨，但她有些话却没说错，咱们家世不显，你若真入了宫，要打点的地方太多了，哥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些本是给你当嫁妆的，我攒了许多年了。 ”
　　秦婈听着这句话，眼眶倏然一红。
　　她好似听到了苏淮安在她耳边道：“阿菱要嫁人了，想要什么嫁妆，给我列个单子？”
　　秦绥之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勾起唇角道：“这就感动了？你哥我现在可是河南的大商户，要不了多久，咱们家的生意便能做到苏州去，布料、面粉、首饰、酒楼，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我想好了，再过两年，便坐船出海，去外面走走，南方那边……”
　　秦婈没说话，一直在听秦绥之讲外面的世界。
　　讲他多么厉害，钱来的多么容易。
　　秦婈心里清楚，秦绥之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让她忘了那道誓言。
　　可秦绥之望着贡院金榜时的目光，她忘不了。
　　秦绥之一连说了半个时辰，说的口干舌燥，他起身倒了一杯水，刚喝一口，就听秦婈开口道：“哥，科举行不通，那便考武举吧。”
　　秦绥之身子一僵，“你说什么？”
　　“武举虽偏重技勇，亦会考谋略、策论。”秦婈看着他的背脊道：“当今陛下乃是武将出身，尊贤爱才，知人善用，武举虽比不得科举，但能入仕，便够了。”
　　话音甫落，秦绥之转过身同她对视。
　　烛火明媚，秦婈从少年眼中看到了一簇光。


第9章 入宫（修完）
　　入宫的前一晚。
　　秦婈和四月坐在兰旭亭中喝茶。
　　庭院深深，风过尤寒，秦婈敛了敛身上的斗篷，道：“明日之后，四姑娘会去哪？”
　　“暂时还没想好。”四月放下手中的茶盏，一笑，“大概，会去江南瞧瞧吧。”
　　闻言，秦婈低头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放到她手里。
　　四月看清后，连忙推拒道：“秦姑娘给我的够多了，这钱我受之有愧，不能再要了。”
　　“四姑娘于我来说亦师亦友，何来的受之有愧，明日一别，你我此生再难相见，你若把我当知己，便收下吧。”秦婈粲然一笑，又补充道：“银子虽俗了些，但却最实用，是吧。”
　　四月鼻尖一酸。
　　她今年二十，一共被卖过四次，可流连在她身上的男人却不止四个。
　　砸在她身上的银子不计其数，但落在她手里的，不过是几支银簪。
　　她有唱不完的戏、有还不完的债、也有接不完的客。
　　从没想过，还能同秦婈这样的贵女，做上一回知己。
　　许久之后，四月缓缓开口道：“待我离开京城，秦府的一切，四月此生不会再与人提起。”
　　“多谢。”秦婈道。
　　——
　　延熙四年，九月十六。
　　天色将明，参选的秀女们坐着骡子车陆续抵达紫禁城北门的神武门。
　　虽说秦婈早就知道今年参选的秀女已逾五千，可真的站到这里，看着乌泱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秀女，仍是忍不住呼吸一窒。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春色满园不过如此。
　　秀女门鱼贯而入地走进神武门，来到御花园。
　　十二监的管事皆在维持秩序。
　　一个时辰后，只听司礼监提督太监邹阳捏着嗓子道：“人齐了吗？宫门关了吗？”
　　年轻小太监躬身道：“回公公，人都齐了，宫门今日也早早落锁了。”
　　“嗯……”邹公公笑道：“咱家昨日教你的，可还记得？”
　　年轻小太监道：“自然记得，待会儿循视秀女，过高的、过矮的、过胖的、过瘦的，吐字不清楚的，都得扶出去。”
　　邹公公又道：“扶出去多少？”
　　小太监道：“三千人。”
　　邹公公扬了扬下巴，满意道：“去吧。”
　　旋即，千余名太监朝御花园走来。
　　每位秀女都要被他们仔细打量一番。
　　午时，艳阳高照。
　　秦婈眼看着前面的人变得稀疏起来。
　　扶走的秀女比留下的多，有些不想留宫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也有些自尊心强的，“呜”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旋即，一个年轻小太监走到秦婈身边，绕了一圈。
　　秦婈身着一袭四月亲手修裁的珊瑚色缎面曳地裙，挽高髻，髻上斜插着一对儿嵌红宝石的云形金簪，这样的装束，既能衬出碧玉年华的好颜色，又能将腰身和雪白的脖颈若隐若现的露出来。
　　看似简单，却藏了十足的心机。
　　小太监低头对了一眼册子，道：“姑娘是……”
　　秦婈一字一句道：“秦太史之女，秦婈，年十六。”
　　小太监见她眉目如画，吐字清雅，身量上佳，便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个“甲”字。
　　经此，这初试，便算过了。
　　初试之后，便是隔日的复试。
　　复试要比初试复杂的多，简单来说，初试验得是耳、目、口、鼻、发、肤、颈、肩、背及声音清浊。
　　复试要验的是，手腕粗细、长短、足部的弧度、颜色等细微处。
　　只要一处不美，便会被太监扶出去。
　　在如此严苛的筛选下，五千余人只剩九百人。
　　第三日。
　　又一个天亮，宫人们提着四角宫灯，沿着高大的台基接连走下来，将各位秀女引入密室。
　　每间密室都有两位老宫娥都在里面候着。
　　秦婈站在密室之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待会儿这些老宫娥会作甚，她心里一清二楚。
　　在秦婈看来，后宫和朝堂都是水至清则无鱼的地方。
　　只要皇帝还没点头留人，那秀女们随时都可能被使绊子。
　　中人之姿，还是玉色仙姿，皆在老宫娥落笔那一瞬间。
　　秦婈甫一进密室，就听一位老宫娥笑道：“请姑娘更衣吧。”
　　秦婈双臂抬起，一个转腕间，便将两枚上好的羊脂白玉塞进了她们的袖口。
　　这宫里都是人精，重量一落，指腹划过玉面，便能猜出大概是何成色。
　　两位老宫娥立马提了嘴角。
　　探其乳、嗅其腋、扪其肌理，这是选秀的最后一步。（1）
　　秦婈闭上了眼睛。
　　两位老宫娥由下自上地抚着她的身子。
　　掌心从背后穿过腋下，掂了掂，见这重量也上佳，老宫娥忍不住道：“姑娘的姿容是老奴今日见过最美的，这福气，在后面呢。”
　　一位宫娥执笔，另一位宫娥开始念：“秦家女秦婈，年十六，厥体颀秀丰整，肌如白玉，蛾眉皓齿、口如朱樱、不痔不疡，无黑子创陷诸病等。甲等。”（2）
　　秦婈又得了一个“甲”字。
　　过了样貌这一关，还有专人要考察书算诗话诸艺。
　　五千变三百，能留下的，不是大周朝的名门贵女，便是姿容出众的绝色佳人。
　　但其实得“双甲”的，只有十人。
　　按大周的规矩，“过关斩将”剩下的三百人，当夜便要搬进储秀宫。
　　一间屋里四个人。
　　秦婈进屋的时候，其余三位姑娘都在说话，一见她进来，其中一位青衣姑娘眨眼笑道：“我记得你，你是得了双甲是不是？”
　　一听双甲二字，另外两人的目光便瞬间微妙起来。且是女子间才懂得那种微妙。
　　秦婈淡淡一笑，“姑娘好记性。”
　　青衣女子面容白净，眼睛大的犹如两颗黑葡萄，她笑道：“我是英国公府的九姑娘，罗莺婇，你是哪家的女儿？”
　　秦婈道：“秦家长女，秦婈。”
　　“秦家？哪个秦家？”罗莺婇道：“乔姐姐，你知道吗？”
　　她口中的乔姐姐摇了摇头。
　　秦婈面色没变，心里却在想着，乔氏？
　　苏家和京城的几位乔姓皆无往来，以前宫中宴会，她也不会特别邀乔氏女过来说话，故而印象不深。
　　不过乔家一无战功，二无爵位，也非四大家，这位乔姑娘，身份应在罗家女之下。
　　这时，坐在黑漆嵌螺钿珠纹香几上，着桔梗色襦裙的姑娘偏头道：“你是秦太史的女儿？”
　　秦婈道：“是。”
　　她打量秦婈好半天，慢慢道：“我是穆家女，穆婉绮。”
　　薛、何、楚、穆。
　　一等的世家贵女。
　　秦婈道：“见过穆姑娘。”
　　穆婉绮点了下头，没说话。
　　罗莺婇又道：“我娘平日最是喜欢办宴会，什么赏花宴、蹴鞠赛，月月都有新花样，秦姐姐生的如此美，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那位乔姐姐插话道：“难道……秦姑娘不是京城人？”
　　秦婈继续柔声道：“是，秦家半年前才迁至京城。”
　　罗莺婇道：“哦，原来如此。”
　　罗莺婇托腮叹气道：“哎，我都没出过京城，秦姐姐，来京之前你在哪呀？洛阳，还是苏州？”
　　秦婈笑意不改道：“祖宅在迁安，除了迁安，我也没去过旁的地方。”
　　她能住哪？
　　十七岁住在晋王府，十九岁住在坤宁宫。
　　便是迁安，她也没去过。
　　乔姑娘捂嘴笑了起来，“罗妹妹，你现在感叹还有什么用，等正式入了宫，你日后更是哪儿都去不了了。”
　　“乔姐姐说的是什么话？是不是故意笑我？”罗莺婇面颊绯红，那是女儿家独有的娇羞。
　　乔姑娘继续道：“哪儿能笑你，罗妹妹是英国公府的掌上明珠，生的又是国色天香，陛下定然会留你的牌子。”
　　“你怎么连陛下的玩笑也敢开啊。”罗莺婇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须臾，乔姑娘压低了嗓音道：“陛下登基三年有余，为何今年才选秀？”
　　罗莺婇道：“我听闻是先皇后……”
　　穆婉绮忍不住蹙眉道：“待会鲁尚寝会过来，说话都仔细点吧。”
　　乔姑娘脸色不大好看。
　　穆婉绮直接道：“鲁尚寝乃正四品女官，私议内廷之事，小心她罚你们。”
　　秦婈正思考着大皇子会住在哪个宫里，就听到了鲁尚寝三个字。
　　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这两日见到的小太监和宫娥要么是新面孔，要么以前没在内廷伺候过，可这鲁……
　　她心还没落下，就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鲁尚寝目光严肃，双手端在胸下处，正准备开口，便同秦婈先来了个四目相视。
　　一片寂静。
　　紧接着，鲁尚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着声音道：“皇后娘娘！”


第10章 面圣（修完）
　　鲁尚寝这一跪。
　　她身后的几位女史便都跟着跪了下来。
　　储秀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慌乱之下，乔兰茵回头看罗莺婇，罗莺婇回头看穆婉绮，穆婉绮回头看秦婈，秦婈跟随大家的动作，回头看墙。
　　鲁尚寝眼神渐渐迷离，又唤了一声，“娘娘。”
　　这一声娘娘，仿佛将人拽回到三年前——
　　那时鲁尚寝还只是尚寝局里负责掌灯膏火的女史。
　　按说一个身无背景的七品女史想一跃成为尚寝，简直是在白日做梦，毕竟掌灯女史做的都是夜里的活，平日连赏赐都拿不着，更遑论升职？
　　但人的际遇各有不同，偏生延熙元年入主坤宁宫的这位，在睡觉的事上格外难伺候。
　　皇帝睡在坤宁宫便罢了，但只要皇帝不来。坤宁宫的烛火便彻夜不息。
　　苏菱对小女史说，灯亮着她反而睡的踏实，不然总觉得这宫里空旷阴森。
　　鲁尚寝便是彻夜伺候苏菱睡觉的那个人。
　　苏菱见她干活手脚麻利，规矩好、性子也直，一句话，便将她提为正四品尚寝。
　　故而鲁尚寝当年也算是苏菱的心腹之一。
　　罗莺婇看着鲁尚寝的眼神都快要哭出来了。
　　谁都知道眼下后宫无主。
　　谁都知道皇后三年前便去了。
　　这屋里只有她们四个秀女，哪来的什么皇后娘娘，她到底瞧见什么了？
　　罗莺婇颤着嗓子道：“姑姑……是在唤谁？”
　　鲁尚寝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婈。
　　只见秦婈攥着袖口，怯怯地看向自己，目光清澈透亮，也是一副被吓着的样子。
　　她，认错了。
　　她家娘娘端庄贤淑、明艳大方，眼里从未没露出过这等怯弱的目光。
　　三年前坤宁宫的烛火都是她亲手熄灭的，眼下如此失态，怕不是疯魔了。
　　鲁尚寝低头平复了一下心情，站起了身，板起脸，道：“奴婢是奉太后之名来送寝具烛火的，方才认错了人，还望各位姑娘莫要怪罪。”
　　乔兰茵抚了抚罗莺婇的肩膀。
　　四人一齐道：“姑姑客气了。”
　　鲁尚寝走后。
　　罗莺婇抖着下唇道：“姑姑方才说认错了人……那她把谁认成了先皇后？”
　　乔兰茵蹙眉道：“我记得姑姑看的是秦姑娘，难不成……秦姑娘生的……”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
　　穆婉绮瞥了一眼捂着胸口喘气的秦婈，道：“行了，天底下哪儿有那么巧的事。”
　　这时的穆婉绮没想到，这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
　　鲁尚寝离开储秀宫时，天色已暗，她提着羊角风灯，沿着宫墙朝慈宁宫走去。
　　素缟色的月光映在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鲁尚寝才走到寝殿门口，就听里边儿传来个咳嗽声。
　　“明日殿选，奴婢都照太后吩咐的安排下去了。”鲁尚寝上前一步，将三百名入选秀女的名册呈上去，“今年的这三百名秀女，奴婢都看过了，个个娉婷秀雅，仪态万端。”
　　楚太后倚在紫檀雕漆嵌铜横纹罗汉榻上，半眯着眼，翻着手里的名册。
　　工部尚书穆康文之女，穆婉绮，年十六。
　　英国公之女，罗莺婇，年十四。
　　户部尚书何程茂之女，何玉茹，年十五。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之女，徐岚知，年十六。
　　……
　　楚太后摩挲着名册，忽然笑了一下。
　　眼下宫中无后，太子未立，各家的心思昭然若揭，瞧这架势，满京的贵女怕是都在这儿了。
　　康嬷嬷一面给太后揉着肩膀，一面道：“宫里冷清好一阵了，这下算是热闹了。”
　　“只是各家如此殷勤，皇帝却未必领情。”太后又看了一遍这些女郎的名字，喃喃道：“他早不是三年前的皇帝了，这些女郎便是入了宫，怕也是要失望了。”
　　康嬷嬷道：“但好歹，陛下这回是同意选秀了。”
　　楚太后道：“若不是大皇子生了怪病，三年不曾开口说话，此番大选，他未必能点头。”
　　提起大皇子三个字，康嬷嬷的神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
　　三年前，皇后崩逝，帝王迁怒于后宫。
　　皇长子萧韫养在哪儿，便成了问题。
　　世人都以为皇帝会把大皇子送到太后膝下来养，却不想皇帝竟把大皇子送到了长宁长公主的生母孙太妃那儿去了。
　　本该养在慈宁宫的皇子送到了寿安宫。
　　这无疑是在打太后的脸。
　　再加之皇帝本就不是太后亲生，宫里宫外谈起此事，大多都是三缄其口。
　　康嬷嬷看着楚太后抿起的嘴角，谨慎道：“陛下仁孝，每隔一日便会来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想来……”
　　“他那仁孝是做给世人看的！”楚太后高声打断了康嬷嬷的话，“仁孝？他若是真仁孝，会如此打压楚家吗？登基不过三年，似狼一般地夺权，礼部、都察院、翰林院，哪里还有我楚家的位置！我看他根本是想学高祖！”
　　大周的高祖，刚一登基便不遗余力地打压世家权贵，为防世家做大、外戚干政，甚至连皇后都封了一位身份低微的民家女。
　　康嬷嬷肩膀一颤，立马道：“是奴婢失言。”
　　这一夜很长。
　　储秀宫的三百名秀女谁也睡不安生，呼气深浅不一，待天空泛起鱼肚白，大家的眼神又与昨日多了几分不同。
　　马上就要面圣了。
　　殿选的位置设在御花园绛雪轩。
　　秀女们随着宫娥朝御东南行进，身边皆是窃窃私语声。
　　“张姐姐可参加过宫宴？可曾见过皇上？”
　　着青衣的女子红着脸道：“远远……见过一回。”
　　另一位道：“何时？”
　　青衣女子道：“去年秋狝。”
　　提起秋狝，几位姑娘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围猎场上箭法精准的帝王。
　　萧聿乃是武将出身，展臂拉弓时的英武模样，叫人见之难忘。
　　她们相互耳语，面颊绯红。
　　秦婈看着那一张张娇靥，渐渐出神——
　　延熙元年，封后大典过后。
　　萧聿带着她逛御花园。
　　御花园中处处成景，景随步移。
　　苍松翠柏、琼楼玉宇、石间池畔。
　　坤宁宫、咸福宫、长春宫、景仁宫、永和宫、钟粹宫，明明处处都美不胜收，可她偏偏觉得，这偌大的皇宫内廷，空旷又清冷。
　　走过千秋亭，便能瞧见储秀宫。
　　两个人的身影被夕阳拉的很长。
　　苏菱抬手用指腹抚了一下新帝冠服上是蟠圆龙纹。很轻。
　　萧聿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道：“皇后在想什么？”
　　苏菱仰头同他对视，心跳稍快，攥紧了拳头。
　　她故作随意道：“总觉得这宫里有些空旷，也不知以后人多了，会不会热闹些……”
　　都说女儿家的心思难猜，着实没错。
　　她在等他问为何，又在等着他反驳。
　　可萧聿只对她笑了一下。
　　他的眉眼尽是风华，望着你时，好似真有几分若水三千只取一瓢的肆意。
　　时间缓缓流逝，她的心跳渐渐平复。
　　琉璃瓦上虫鸣螽跃，他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答。
　　只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年的她何其天真，还不知帝王掌心温热，心如寒霜。
　　这样的浅白的试探，他怎会听不懂。
　　无非是，不想答罢了。
　　思及此，她神色稍暗，唇边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这后宫里，谁把心交出去，谁便是疯了。
　　罗莺婇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轻声道：“秦姐姐可曾见过陛下？”
　　秦婈摇头道：“不曾。”
　　罗莺婇又道：“那你紧张吗？”
　　秦婈咬唇点头，“是有些。”
　　皇帝身边的盛公公对小太监道：“陛下已经到了，准备唤人进殿。”
　　小太监直接名册上的“甲”组道：“从这开始吗？”
　　盛公公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头，“你当是看戏呢，还从头看！咱家昨儿不是告诉你了，得从后往前。”看了最好的，谁还有心思看后面？
　　小太监立马道：“知道了公公。”
　　皇帝公务繁忙，无法挨个瞧这三百名秀女，盛公公便提议将这三百人依照初试和复试分为甲乙丙丁四级，其中丁级的秀女有一百八十名，她们每二十人一组，依次进入。
　　不必说话，也不必行礼问安。
　　只需在殿中央站上半刻足矣。
　　若是皇帝没有要单独问话的，便统一撂牌子。
　　一个时辰过去后，秀女们渐渐不安起来。
　　丁级那一百八十位美人多是民间女子，皇帝一个都看不上便罢了，怎么连丙级进去，都一声留牌子都没听见？
　　方才还人满为患的绛雪阁前，一晃只剩下三十人。
　　殿内，萧聿坐在紫檀嵌云龙纹宝座上，低头喝茶，高公公走到他身边道：“皇上，接下来是何尚书之女。”
　　男人、“嗯”了一声。
　　小太监在外传唤后，何玉茹绕过紫檀边座嵌玉花卉纹座屏，站好，深吸一口气福礼道：“陛下万福金安。”
　　“抬头”萧聿沉声道。
　　何玉茹轻抬下颔，雪白的颈在男人的注视下瞬间泛起红晕。
　　须臾过后，萧聿道：“留牌子。”
　　话音一落，何玉茹似脱力一般地松了一口气。
　　两个时辰过去，绛雪阁终于听到了留牌子的声音。
　　盛公公提声道：“户部尚书何程茂之女，何玉茹，留牌子。”
　　紧接着，又道：“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之女，徐岚知，留牌子。”
　　人越来越少，小太监将秦婈引到了殿前。
　　盛公公看了一眼名册，刚抬头，表情瞬间凝固。
　　由于已经提前来过一遭了，秦婈见盛公公膝盖发软，立马道：“见过公公，我是秦太史之女，秦婈。”
　　盛公公张了张嘴，又合上，空咽了一下唾沫。
　　脱口而出：“皇上在里头等您呢……”


第11章 对视（修完）
　　秦婈绕过紫檀边座嵌玉花卉座屏。
　　她的脚步很轻，就像踩着风。
　　与此同时，茶沸声再度响起，小太监躬身向皇上奉茶。
　　萧聿垂眸接过，抬手捏了捏眉心，连抬眼的意思都没有。
　　太史令之女并不是他拟定的人选，万福金安似乎也听够了。
　　秦婈颔首立于他面前，视线刚好落在玄色龙纹袍角上。
　　既熟悉，又陌生。
　　秦婈轻轻福礼，用和从前一般无二的语气道：“陛下，万福金安。”
　　话音甫落，男人抚着茶盏的手一顿，肩膀也似乎僵住。
　　他蓦地循声看去——
　　眼前的女子身着胭脂色金缠枝蔷薇缎面长裙，头戴金花嵌红珍珠步摇，这支步摇……
　　和她曾经喜欢的那支，几乎一摸一样。
　　男人面色未改，但手中的茶盏却要被他捏碎了。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又低又轻。
　　秦婈应声抬眸，眉眼带笑。
　　男人幽邃的双眸在对视间失神，手中的茶盏“哐”地一声掉落，碎了一地。
　　小太监打个激灵道：“皇上。”
　　男人的呼吸错乱，喉结微动，低声呢喃：“阿菱。”
　　说罢，他好似觉得眼前人会消失一般，又道：“阿菱？”
　　阿菱，也可听成阿婈。
　　秦婈稍稍一愣，面颊迅速泛起一股绯红，这绯红令她靡丽撩人，但目光却是端庄又克制。
　　她知道这样的目光最是像她。
　　可越是像她，越不可能是她。
　　一切都把握的恰到好处。
　　秦婈心里清楚，她这张脸，是福也是祸。
　　萧聿为之震惊是必然，可震惊过后，她并不觉得这位嗜权薄情的男人，会因为这张脸而留下她。
　　毕竟，
　　他若想选高门，那太史令之女不堪配之。
　　他若想选寒门，那大可选个心仪中意的。
　　这绛雪阁门前花儿百样红，何必选一个与罪臣之女姿容相同的？
　　三年前他不肯见自己，今日又能有多想见？
　　四月曾说，这天下男人对发妻的感情就是要比旁人深一些，再也见不着的尤甚，所以秦望忘不了姜明月，也是人之常情。
　　可帝王不同于天下男人，他从不谈人之常情。
　　所以，她唯一能留下来的法子便是赌他疑心，赌他认为秦家女是有人刻意送进来的。
　　这金花嵌红珍珠步摇，便是蛊惑人心的钥匙。
　　盛公公躬身道：“皇上，留吗？”
　　说罢，又指了指秦婈的名牌。
　　萧聿看着“秦婈二字”蹙眉晃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神色才恢复清明。
　　他低声道：“留。”
　　盛公公一怔，旋即高声宣读：“太史令秦望之女，秦婈，留牌子。”
　　秦婈收回目光，福礼，柔声细语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秦婈走后，萧聿阖眸，抬手摁住太阳穴，倏然自嘲一笑。
　　盛公公又道：“皇上，接下来是太常寺卿左正宇之女，左遥。”
　　又是沉默。
　　半晌，萧聿起身道：“朕乏了，回养心殿。”
　　盛公公立马道：“奴才这就去备辇。”
　　小太监在后面扯盛公公的袖子道：“公公，那剩下的秀女……”
　　盛公公回头给他比了“到此为止”的手势。
　　刚走出绛雪阁，萧聿便道：“叫淳南侯立即来见朕，还有，派人盯着秦氏。”
　　盛公公道：“奴才这就是去。”
　　——
　　慈宁宫内，蕃香四溢。
　　楚太后看着最终的秀女名单，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户部尚书何程茂之女，何玉茹，着封为五品淑仪。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之女，徐岚知，着封为五品淑仪。
　　太史令秦望之女，秦婈，着封为六品美人。
　　谁能想到，耗时半年之久，五千多人的选秀，入宫的居然只有三人。
　　这前二位能入宫，楚太后大概猜得出帝王心思。
　　皇帝欲大兴水利，造福百姓，户部尚书何程茂却仗着何家势大，百般推辞不拿钱，穆家积极配合，工部跟着不作为，世家试图与皇权抗衡，何玉茹、穆婉绮二者只选其一，早在意料之中。
　　而徐岚知则与何玉茹不同，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乃是皇帝亲手提拔上来的，徐家清贵，才人辈出，若猜的没错，皇帝是有心想扶持徐家。
　　可这位秦太史之女……
　　她真是从未听过。
　　正思忖着，章公公躬身在楚太后耳边低语几句，
　　“像？能有多像？”楚太后不屑道。
　　章公公笑了一下道：“奴才听闻，昨日陛下见过这位秦美人后，便直接回了养心殿，当时绛雪阁门前，还有待选的秀女尚未面圣。”
　　楚太后陷入沉默。
　　不过思来想去，也只当是旁人夸张，将七八分相似，硬说成了一般无二。
　　“秦婈，年十六，祖籍迁安。”楚太后一边看着秦婈的名册，一边捏着佛珠道：“自打翰林院提了品级，这太史一职在我朝都快成形同虚设了，区区五品虚职，背后会是谁呢？”
　　章公公道：“太后的意思是，秦美人是有人故意送进宫来得？
　　楚太后道：“这后宫里哪有那么巧的事？是不是秦家女都不一定。”
　　章公公道：“可要奴才去查查？”
　　楚太后扬起手道：“不必了，皇帝既然留她，便有留她的用意，再说了，他既然有心堤防哀家，哀家又何必找那不自在，此番大选，这后宫里坐不住的大有人在。”
　　章公公恍然大悟道：“太后英明。”
　　楚太后阖上名册，道：“那日之后，皇帝三年不曾踏入后宫，如今又来了这位秦美人，有意思了，咱们且先看热闹吧。”
　　——
　　选秀结束三日后，入选的秀女皆要搬离储秀宫。
　　司礼监总管太监王复生将秦婈引至景仁宫偏殿淑玉苑。
　　“此处便是淑玉苑了。”王公公眯了眯眼，指了身后的二位宫女道：“这两个名唤竹兰、竹心，乃是尚宫局分配给美人的一等女史。”
　　说罢，王公公又指了身旁的两位太监，“这两个名唤童康，童文，是司礼监拨过来的一等太监，剩下的二等宫女和二等太监，则需再等几日。”
　　“多谢公公。”秦婈颔首将一个荷包塞到了太监手中。
　　荷包里是颗珠子。
　　王公公眼睛一转，想到秦美人身后还有个经商的长兄，眼角不由多了两分笑意。
　　王公公从袖中拿出一张单子，道：“这是美人宫里的各项份例，自陛下登基以来，一直推行黜奢崇俭，还望美人谨记在心。”
　　秦婈笑着接过道：“多谢公公提点。”
　　王公公回：“这是奴才应该的。”
　　王公公离开后，秦婈走进了淑玉苑。
　　一推门，秦婈的心不由凉了一半。
　　室内以花梨木纱橱、花罩间隔，原本极其精美的陈设，此时却覆了一层灰，一看就是许久没住过人了。
　　她叹口气，招呼着竹兰竹心过来打扫。
　　然，再一转身，她险些跌坐在地。
　　竹兰见她脚步踉跄，连忙走过去道：“美人这是怎么了？”
　　一股窒息感瞬间涌上鼻尖。
　　这内室的幔帐上……怎么会有血？
　　秦婈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竹兰在一旁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还是不说了……奴婢这就将幔帐撤下来。”
　　秦婈直接道：“你说清楚，这淑玉苑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兰只好低声道：“淑玉苑乃是先帝爷时，景嫔住的地方，后来……景嫔因媚惑圣上被太后禁足一年，哪知一年还没到，就在这宫里抹了脖子。”
　　秦婈神色微变。
　　媚惑圣上……
　　他这是在警告她？
　　秦婈拿起方才王公公送来的份例单子，展开，从头开始看——
　　正六品美人：
　　年俸银二百两；所用器皿为铜；瓷色为绿；唯伞、扇、冰数量减半……
　　目光最后落在每日灯烛的用度上。
　　白蜡一支。
　　黄蜡一支。
　　羊油蜡一支。
　　共计三支。
　　遥想当年，坤宁宫光白蜡每日就得有烧三十支，更遑论黄蜡和羊油蜡。
　　秦婈气血翻涌，忍不住扶着腰，仰起头，咬牙切齿地“呵”了一声。
　　景仁宫空旷，偏殿只有她一人。
　　夜里若是只有这三根蜡烛，怕是连天亮都坚持不住。
　　秦婈坐在榻上，闭目靠墙，那张份例单子横躺在地。
　　洒扫过后，已到酉时。
　　日落西山，竹兰和竹心摆弄着手里的三根蜡烛，正抉择先点哪根。
　　竹兰叹口气道：“竹心姐姐，你说美人是不是失宠了？”
　　竹心低声道：“都没得宠，哪来的失宠一说？”
　　竹兰点了点头道：“也是……你说陛下今日会招谁侍寝？”
　　竹心道：“是谁也不是咱主子，景仁宫外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了，别忘了盛公公说的，夜里也得好好盯着。”
　　日头一落，整个宫墙似沉入海底一般。
　　幽深阒寂。
　　竹兰走进来，道：“奴婢给美人点了两盏灯，两个时辰之后，再给您换一盏。”
　　秦婈睁开眼，坐起身，神色恢复平静，淡淡道：“从今日起，亥时之前就不点灯了，白蜡黄蜡留下我这，那羊油蜡你们拿去。”
　　竹兰连忙道：“奴婢、奴婢怎敢……”
　　秦婈垂眸道：“行了，出去吧。”
　　竹兰躬身应是。
　　——
　　另一边，养心殿——
　　养心殿内殿以金铜作栋，汉白玉雕砌，内墙饰枋心形苏式彩画，外墙则用彩砖平铺而成。
　　殿内外灯火通明，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碧绿色的琉璃瓦跟着熠熠生辉。
　　萧聿坐在紫檀嵌黄杨木花卉纹宝座上执笔批改奏折。
　　眼下新人进宫，盛公公又干起了老本行。
　　他端着名册名牌，笑呵呵地走过去道：“陛下可要……”
　　萧聿抬手挡开了描漆盘子，抬眸道：“收起来吧，淳南侯今夜过来。”
　　盛公公老脸一垮。
　　要论恩宠，属淳南小侯爷陆则圣眷最浓。
　　盛公公刚一转身，就听外面传来了橐橐靴声。
　　一道含着笑意的嗓音传出来：“微臣给皇上请安。”
　　殿门敞开，陆则一眼便瞧见了盛公公不悦的嘴角，以及他手上的名册名牌。
　　陆则立马躬身道：“微臣有罪，微臣来的不是时候。”
　　萧聿向后一靠，撂下笔，淡淡道：“我让你查的人，查的如何了？”


第12章 往事（修完）
　　萧聿向后靠了靠，撂下笔，淡淡道：“朕让你查的人，查的如何了？”
　　陆则上前一步，摸了下鼻尖：“微臣好似真的……来的不是时候。”
　　盛公公抖了抖嘴角，不禁腹诽：小侯爷您若还知道不是时候，您倒是走啊。
　　淳南侯陆则，现任锦衣卫指挥使，乃是陛下少年时期的伴读，潜龙时期的知己，如今在宫外的眼睛，妥妥的天子近臣。
　　就是太近了些。
　　萧聿道：“说吧。”
　　陆则慢悠悠道：“此事，说来话长。”
　　一听这话，盛公公恨不得翻白眼。
　　要不怎么说这人虚伪至极，“说来话长”，这分明是又要赖在养心殿一夜了。
　　盛公公叹口气，退了下去。
　　萧聿道：“坐吧。”
　　陆则作礼，“谢陛下”三个字还未说出口。
　　就听萧聿道：“陆言淸，礼就免了。”
　　陆则坐下后道：“陛下料的丝毫没错错，选秀一结束，户部便给工部拨了银子，只是何程茂高兴了，穆家那边却笑不出来了。”
　　穆家笑不出来的原因很简单。
　　何、穆两家是世交，沆瀣一气多年，此番大选，两家都往宫里送了人，可皇上偏偏只要了何玉茹，而没要穆婉绮。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挑拨，可事实证明，挑拨又如何？
　　越老的手段越好用。
　　萧聿以拳抵唇，轻咳了几声，道：“送往通济渠的银两，接下来由你亲自押送。”
　　“臣领命。”陆则又道：“臣照陛下先前吩咐的，将陛下属意秦美人的消息放了出去，眼下宫外都在打听这位秦美人，这消息，庄生已经卖到数十万两了。”
　　萧聿漠然道：“秦望呢？可有动作了？”
　　陆则犹豫了一下，道：“照臣拿到的消息看，秦望此人在后宅虽荒唐了些，但政绩却是清清白白，秦美人也确为他亲生，并非是有意安插进来的，这两张文卷是秦望的生平及考绩，一张是庄生呈给陛下的，一张是臣去吏部调取的。”
　　文卷里记录着秦望的生平喜好、后宅琐事，以及从迁安到京城的为官考绩。
　　寒门之子，科举入仕，清正廉洁，迁安百姓口中的好官。
　　萧聿看过后，抬手揉了揉眉心，他道：“那秦美人，庄生可有说什么？”
　　陆则想起了去庆丰楼那日。
　　他向庄生询问秦美人的消息，庄生却莫名其妙地说了许多秦美人从小到大的委屈。
　　于是他又问庄生，秦美人在入宫前，有无可疑之处。
　　庄生顶着半脖子的红痕，斩钉截铁道：“没有。”
　　陆则心里怀疑庄生是喝多了，但无证据，也只能照实道：“庄生说，秦美人入宫前是个命苦的，生母被家里的姨娘气死了，父亲却识人不清，心里只有府中的二姑娘，进宫这事，也是迫不得已。”
　　萧聿眉宇微抬，道：“迫不得已？”
　　那日，她眼里哪有半点迫不得已的样子？
　　若非自愿，还能将宫中司籍请到家里去？
　　陆则察觉失言，立马道：“不是迫不得已，是……”
　　萧聿道：“朕难道还能怎么着她？你有话便直说。”
　　陆则斟酌了好半晌，才道：“秦太史有意将家里的姨娘扶正，送秦二姑娘进宫，秦美人实在气不过，这才找了陈司籍，学了宫中礼仪……不过听说秦大姑娘入宫后，秦望幡然醒悟，已将府中姨娘送走了。”
　　萧聿没心思继续听秦府的事，他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道：“上个月四川来的那位廖神医，开的方子没用，再继续找吧。”
　　提起神医，陆则神情一暗，道：“陛下，臣今日斗胆说一句，大皇子的病急不得，可有些事却迫在眉睫。如今别说朝廷，便是天下百姓也都在盯着大周的后宫主位、储君之位，子嗣乃是国本，还望陛下三思。”
　　陆泽话说的含蓄，但里头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大皇子三年不曾开口说话，注定无缘储君，陛下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萧聿没驳斥陆则，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急，再等等。”
　　陆则握了握拳。
　　他想说，人死不能复生，三年了，别等了。
　　他还想说，一个母家叛国、口不能言的皇子，以后拿什么在朝廷立威？您若想让大皇子一生安稳，就该叫他做个闲散王爷。
　　世家女您不想要，那徐淑仪、秦美人，您总得要一个。
　　然而君臣有别，这些句话，他都说不得。
　　子时三刻，盛公公推门而入，将两碗参汤放在楠木嵌文竹龙纹长桌上，笑呵呵道：“夜深了，陛下不如歇会儿，喝碗参汤再与陆指挥使议事吧。”
　　“陆指挥使也请用。”盛公公放平嘴角道。
　　陆指挥使。
　　陆则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缓了缓情绪，偏头冲盛公公笑，“公公就如此厌烦我？”
　　陆则生的白皙俊秀，这么一笑，更是眼若桃花，令盛公公看了不能再烦。
　　萧聿抬眼眸看盛公公。
　　盛公公年事已高，没想到这人如此无耻，竟当着圣人的面告状，只能硬堆起几个褶子笑给他看，“这是哪儿的话，指挥使实在是说笑了。”
　　陆则点了点头，道：“哦？那可能是我会错意了，还望公公不要怪罪。”
　　盛公公笑的跟哭一样，“怎敢、怎敢，老奴这就退下了。”
　　盛公公走后，陆则又继续道：“下个月武举初试……”
　　天将明，盛公公站在养心殿外张嘴打呵欠，门“嘭”地一下被打开，盛公公的呵欠骤然消失。
　　是陆则出来了。
　　盛公公眯着眼道：“陆指挥使辛苦了。”
　　陆则道：“为皇家开枝散叶乃是重中之重的大事，我哪儿能有公公辛苦。”
　　盛公公一脸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只在心里道：您还知道开枝散叶是大事呐！那您深夜来这儿正争什么宠啊！
　　陆则将手搭在盛公公肩膀上，又是一笑，俯在耳边道：“要我说，公公想好办好差，那就得去给各宫的娘娘提个醒。”
　　盛公公眼睛一亮，“陆指挥使此话怎讲？”
　　陆则用十分认真的语气道：“这争宠的精髓，乃是主动二字，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都冷成什么样了？紫禁城的地都结霜了，我若不是因为十分主动，能在养心殿圣宠不衰吗？”
　　盛公公点头，又觉得不对劲，复又皱眉。
　　过了须臾，盛公公才不管不顾道：“那……怎么个主动法？咱家总不能把各宫的娘娘往养心殿领吧。”
　　陆则道：“这就得公公您下点功夫了。”
　　盛公公一头雾水，忍不住道：“咱家往哪下功夫啊？”
　　陆则又笑道：“这宫闱之事，我又见不着各宫娘娘，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
　　盛公公积极道：“不过什么？”
　　陆则道：“今夜锦衣卫事多，两个案子等着我去办，晚上就不来养心殿了，公公把握机会啊。”
　　说罢，陆则转身离去。
　　“嘿——”盛公公看着他的背影，提着一口气，嘟哝道：“侯爷您进锦衣卫可真是屈才了。”
　　艳阳高照，盛公公在御花园打转，脑子里都是陆指挥使说的话，还别说，真是越想越有道理，怪不得独得盛宠三年。
　　下点功夫……
　　盛公公抬起下巴，去看整个后宫。
　　咸福宫的薛妃、长春宫的李妃、翊坤宫的柳妃，这都不成。
　　新进宫的何淑仪，姓何，估计也是不成。
　　那便只剩下徐淑仪和秦美人了。
　　盛公公先去了一趟钟粹宫的怡兰轩。
　　盛公公见过徐淑仪后不由感叹，不愧是左都御史徐博维之女，体态端庄，人瞧着也不急躁，是个拎得清的，但若是喝先皇后比，还是差了一些。
　　想起先皇后，盛公公不由长叹一口气。
　　先后宽厚仁爱，待他们每个人都极好，就连他这个阉人的喜好，她都记得。
　　盛公公看了一眼太和殿前的日晷。
　　想到了三年前。
　　那时的坤宁宫常有嬉笑声，紫禁城的地还没结霜。
　　皇后娘娘时常不知从哪就变出一枚玉佩，道：“这可是本宫的兄长刚拿来的山水玉佩，盛公公莫不是有千里眼？”
　　画面忽然一转，他又听到皇后娘娘道：“公公让我进去吧，我今日必须要见陛下一面。”
　　盛公公闭了闭眼，朝淑玉苑走去。
　　深宫僻静，微风拂过，泛黄的树叶从枝木簌簌落下。
　　太监女史们还在扫地。
　　盛公公是打着尚衣局的旗号过来的。
　　盛公公让身后的小太监将今年的皮毛份例送进院中。
　　秦婈连忙走出来道：“这些事，怎好劳烦公公亲自过来。”
　　她猜到今日尚衣局会来人，却没想到盛公公会来。
　　盛公公看着眼前人，依旧觉得有些恍惚。
　　不过思及来此的缘由，便道：“这淑玉苑要是缺什么，美人同奴才说就是。”
　　秦婈自然知道这些都是客套话，便柔声道：“淑玉苑什么都不缺，劳公公费心了。”
　　盛公公实在不习惯这张脸和自己如此客套，忍不住朝天看了一眼，道：“下月初九便是万寿节，还望、还望美人早做打算。”
　　一听这话，秦婈还有什么不懂。
　　天子身边太监的提点，在这后宫里比什么都重要。
　　秦婈从袖口拿出一块早就备好的玉佩，放到了盛公公手上，“多谢公公提点。”
　　此情此景，盛公公整个人都跟被雷劈了一样。
　　盛公公看着玉佩上的山水，磕磕盼盼道：“美人哪、哪来的山水玉佩？”
　　其实太监坐到盛公公这个位置，已是什么都见过了。
　　珍馐美馔，金银珠宝，他什么都不缺。
　　只是这宫中的礼，来往皆是人情，他想交的人他便会收，不想交的人便会拒。
　　吹拂过脸颊，秦婈装作不太好意思的样子道：“家中兄长在外经商的，这些都是他给的。”
　　盛公公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放入怀中道：“那奴才就谢过美人了。”
　　秦婈道：“公公客气了。”
　　盛公公走出漱玉苑，小太监在一旁道：“公公可要奴才去嘱咐尚寝局那边……”
　　盛公公道：“不必，什么都别做。”
　　小太监道：“明白了。”
　　傍晚将至，盛公公又端着名册和名牌，笑呵呵走进了养心殿。
　　萧聿看见他的表情不由蹙眉。
　　盛公公看似卑微，实则蛮横地将名牌放到皇帝眼前，笑道：“今夜既然陆指挥使不过来，陛下还是瞧瞧吧。”
　　帝王眉宇间的凌厉令盛公公的心怦怦直跳。
　　萧聿低头看名牌，须臾，忽然嗤笑，“盛康海，你这是收了秦美人多大的礼？”
　　一个描漆盘子上六个名牌，独独给秦美人栓了一条红绳。
　　盛公公双膝一弯，跪到地上，“奴才有罪。”
　　天光又忽然暗了几分，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四面寂静，楹窗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只听萧聿捏着羊脂白玉的山水玉佩，一字一句道：“这是秦美人给的？”


第13章 恍惚（大修）
　　大雨吹打着支摘窗，萧聿垂眸看着手中的山水玉佩，想到了很久之前。
　　他阖眸算了算日子，大概是延熙元年，二月十五。
　　那日艳阳高照，虫鸟喃浓。
　　下朝后，萧聿去了坤宁宫。
　　抬脚进门，只见内室站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宫中的老嬷嬷，和退休的女官，算一算，起码有二十余人。
　　男人眉宇微蹙。
　　众人躬身道：“陛下万安。”
　　苏菱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又道：“是。”
　　萧聿除下冠冕，解了大氅，坐在榻上，看着她。
　　好似在问，皇后今日又是在作甚。
　　苏菱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唇贴着他耳廓道：“这千秋宴盛公公办的甚好，总得赏点什么，可陛下身边的人什么都不缺，如此，臣妾便想着，那还不如给盛公公找个对食。”
　　她温湿的吐息磨的人耳热。
　　言毕，她离开他的耳廓，一脸认真道：“陛下以为如何？”
　　萧聿垂眸看她。
　　宫中对食，在大周朝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哪有这样公然提出来的？
　　苏菱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他的膝盖，“如何啊？”
　　萧聿轻轻握住她不安分的手，道：“盛公公年事已高，皇后就别折腾他了。”
　　“这怎么能叫折腾？方才那几位嬷嬷都是宫中的老人，与公公年纪也差不了多少，既然都不离宫，日后起码也有个照应。”苏菱看着他的眼神，瞬间泄了气，小声道“那陛下说赏什么好？”
　　萧聿低声道：“皇后那儿不是有两块上好的山水玉佩吗？”
　　苏菱提眉道：“就两块玉佩？”
　　萧聿又道：“不然就再加两幅山水画，或者暖阁里的珐琅五岳图座屏也成。”
　　苏菱想了一下道：“难道盛公公喜欢山水？”
　　萧聿点头，道：“他七岁就被家人卖到宫里做了太监，除了紫禁城，哪儿都没去过。”
　　画中的山水，于宫里这些內侍来说，便是未曾见过的大千世界。
　　苏菱立马道：“那臣妾现在就叫人去暖阁里取。”
　　她刚起站起身子，萧聿也跟着站起来，他的掌心扶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道：“你慢点。”
　　她回头一笑。
　　可这笑容转瞬即逝，就好似不想笑给他看。
　　再也不想笑给他看。
　　秋雨萧瑟，雕梁画栋在刹那间褪色。
　　盛公公抬头道：“皇上？”
　　萧聿睁开眼，回过了神，将山水玉佩扔还给盛公公，哑声道：“秦美人，可是住在淑玉苑？”
　　盛公公抬头道：“欸，是，陛下、陛下可是要备辇？”
　　萧聿道：“不必了，也无需叫人去通报，朕过去一趟。”
　　——
　　雨势渐强，楹窗被狂风蓦地拍开，发出“啪啪”的声响，烛火摇曳将熄，竹兰和竹心连忙跑过去关窗。
　　秦婈的青丝如瀑，散落在肩，风雨入室，吹出一段修长白皙的颈。
　　忽明忽暗的烛光落秦美人的脸上，衬的这肌肤几乎透明，她侧头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这偌大的皇宫内院，太后称病，皇帝不见人影，也不知这漱玉苑，何时才能住到头。
　　何时才能见到韫儿。
　　秦婈正准备睡下，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打开，竹兰喘着粗气道：“美人快收拾一下，是陛下、陛下来淑玉苑了。”
　　秦婈怔了一下，道：“什么？”
　　这个时候，他来作甚？
　　帝王夜临妃子住处，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问罪，二是侍寝。
　　二者其一，她是哪一种？
　　眼下顾不得太多，她连忙起了身子，重新梳妆来不及，只能力求仪态得体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与养心殿的灯火通明相比，此刻景仁宫的漱玉苑就像是深山老林的一间古宅，四周幽暗，朱甍碧瓦都失了颜色。
　　一道光晕由远及近。
　　前方传来橐橐的脚步声，和雨滴落在伞面的噼啪声。
　　秦婈福礼道：“陛下万安，臣妾有失远迎。”
　　萧聿淡淡道：“免礼。”
　　皇帝忽然来此无人通报，尚宫局自然也没给漱玉苑添份例。
　　故而屋里只有一盏灯。
　　任谁瞧了都不免觉得寒酸。
　　秦婈行至一旁，将屋里仅剩的一根白蜡燃起，才堪堪点亮这内室。
　　烛光落在帝王棱角分明的轮廓上，他眸中的疏离比从前更浓，周身的气度也好似随着权势愈发沉重。
　　秦婈这才恍然，他们已经三年未见。
　　他也确实，不该是从前的样子了。
　　她站在他身侧，屏息凝神。
　　四月常说，一出好戏除了要演的投入，这天气、周遭的陈设，以及和你搭戏的人都很重要。
　　秦婈本还没领悟彻底。
　　如今她站在漱玉苑中，听着外面的倾盆暴雨声，看着眼前玄色龙袍。
　　忽然就懂了。
　　身份的差异就像是一道天埑横在他们之间。
　　秦婈回身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细白的指尖在他的余光中隐隐发颤。
　　“坐。”
　　一个单字，打破了沉默。
　　“多谢陛下。”
　　秦婈坐在他身边，颔首攥了攥袖口，并未直视他。
　　但却将她的紧张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他。
　　须臾，她抬手拢了一下鬓角的发丝，轻声道：“臣妾不知陛下会深夜来此，准备不周，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他的目光幽邃，深不见底，谁也猜不出，这人想的到底是什么。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倏然开口：“可用过膳了？”
　　秦婈恭敬道：“多谢陛下惦念，臣妾用过了。”
　　他恍若未闻，继续道：“累吗？”
　　秦婈道：“臣妾不累。”
　　说罢，秦婈忽然感觉眼前的一幕万分熟悉……
　　屋内阒寂，除了呼吸声，只有更漏的滴答声。
　　烛火摇曳，他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抬，用拇指，略重地蹭了一下。
　　他目光灼灼，蹭了一下，又一下。
　　这动作虽撩人心弦，但秦婈心里清楚，他蹭的地方，有一颗痣。
　　一颗苏菱脸上没有的痣。
　　秦婈的面颊泛起红晕，下唇轻颤，磕磕绊绊道：“陛下、今夜可要歇在这儿？”
　　话音落地，犹如大梦初醒，他蓦地松了手。
　　他起身，默了半晌，道：“不了。”
　　萧聿走到门口，秦婈忽然冲他的背影开口，哽咽道：“臣妾愚钝，可是哪儿做的不好？”女儿家心里的不安和委屈，都留在了那“好”字的颤音里。
　　让人即便不回头，也知是怎样的泫然欲泣。
　　亥时七刻，萧聿离开漱玉苑。
　　高墙之下，萧聿沉声道：“明日一早，传朕口谕，将谨兰苑赐予秦美人，烛火份例与淑仪同级，也不用再盯着了。”
　　盛公公道：“奴才记下了。”
　　说罢，盛公公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便是这秦美人，也不行吗？
　　——
　　翌日一早，盛公公带着圣谕来到漱玉苑，亲自带着人，替秦美人搬了院子。
　　后宫立马变了风。
　　太后的病也瞬间“痊愈”。
　　自打选秀开始，太医院便称太后受了风寒，是以免去了各宫的例行请安，如今大病初愈，不论是永寿宫的太妃、主位三妃，亦或是新进宫的徐淑仪、秦美人，都要去请安问礼。
　　由于秦美人貌似先皇后消息早就不胫而走。
　　晌午一过，薛妃，柳妃，还有那位高丽来的李妃齐聚慈宁宫。
　　众人笑意盈盈，但心里却在猜，那位秦美人，究竟生成何种样子。


第14章 萧韫（需要重新看）
　　晌午刚过，天空又飘起小雨，雾气朦胧。
　　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被涂了一层油料。
　　秦婈带着竹心朝慈宁宫走去。
　　景阳宫距离慈宁宫并不近，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整个御花园。
　　路过坤宁宫时，秦婈脚步一顿。
　　红墙黄瓦，叶落闲阶，光景依旧。
　　令她难以喘息的记忆一瞬间被拉扯出来。
　　日降月升，她仿佛回到了延熙元年，八月十五那个晚上，又瞧见了徐尚仪手中那张带血的帕子……
　　那夜坤宁宫上上下下乱做一团。
　　徐尚仪在她耳边低声，“奴婢的弟弟名唤叫徐秉，今年十九，去年刚参了军，奴婢有一事想问皇后娘娘，巳州边境那六万条人命，苏家准备拿什么赔？！”
　　她心知徐尚仪今夜此举定是有人教唆，也明白这是有人要故意刺激她。
　　可徐尚仪的话，她也在扪心自问。
　　是啊，如今镇国公府的匾额上全是人血，她拿什么赔？
　　时至今日，她依旧想不通她的父亲，那个立下赫赫战功，在大周官居一品的镇国公大将军苏景北，为什么会叛国。
　　阆州总督传消息来的时候，她认定父亲是被人构陷的，苏家是冤枉的。
　　一定是被冤枉的。
　　可紧接着，锦衣卫便查出了苏家通敌叛国的罪证，镇国公府内，应该说是父亲的书房里，竟发现了一条修建了十年之久的暗道。
　　暗道。
　　有了证据，零碎的回忆也接连而来，令她不寒而栗。
　　自打镇国公夫人病逝后，苏景北便不许苏菱和苏淮安踏入书房半步。
　　书房里有一张悬画，画中人便是苏云氏。
　　苏景北常常坐在悬画前发呆。
　　起初苏菱以为那是父亲对母亲一片痴情，可后来又觉得并非如此，镇国公府虽无主母，可无名无分的妻妾却有的是。
　　丝竹悦耳，红袖添香。
　　记得有一次，大概就是她嫁入晋王府的前夕。
　　那时的她总觉得，受万人敬仰的父亲无所不能，她不想嫁给萧聿，便去书房门前闹了半个晚上。
　　苏景北的后院虽不清净，却无其他子嗣出生，他可谓是把苏菱捧在手心里疼。
　　然而那个晚上，任凭她怎么说，苏景北都没出来。
　　她实在忍不了，便推门而入。
　　然而里面却空无一人。
　　人不在，苏菱只能原方不动阖上了门。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继续等，等着等着，竟这样睡了。
　　翌日一早，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打开，苏景北衣衫规整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见她倒在地上，苏景北笑道：“阿菱，你怎么还在这儿睡着了？当心着凉，赶紧起来。”
　　她揉了下眼睛，半眯着眼睛道：“爹，你昨日去哪了？你怎么会从书房里走出来？”
　　苏景北一愣，道：“你个傻丫头大早上胡说什么呢？我是刚从东耳房过来。”
　　“东耳房？爹你去东耳房作甚？”她揉了揉太阳穴，道：“诶呀，爹，女儿有事跟您说。”
　　苏景北瞪了她一眼，“说什么？阿菱，你说什么爹都应你，但有一点，你嫁晋王这事没商量，我不管立下多少战功，那都是臣子，你爹没那个本事抗旨。”
　　苏菱咬了咬唇，用楚楚可怜的目光道：“那若是女儿身子有疾，配不上皇子呢？”
　　苏景北气笑道：“哦，你身子有疾，配不上晋王，那就能配得上何家小子？你的婚事以后不许再提，也不许和你哥提！”
　　她低头，她放弃，她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无比清楚的记得，门是在她身后被打开的。
　　脚步声也是从她身后响起的。
　　最怕不过是后知后觉。
　　“美人在看什么呢？”竹心道。
　　秦婈回了神，眼前的一切如齑粉一般被风吹散。
　　她抚了抚心口，随意道：“我这头回见太后娘娘，难免有些紧张，待会儿我若是出神，你可得提醒我点。”
　　竹心一愣，随即笑开，应是。
　　起初，宁尚宫把她和竹兰分到淑兰苑时，曾嘱咐过，要注意秦美人的一言一行，有任何可疑之处，都得告诉盛公公。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在竹心看来，秦美人不设城府，落落大方，根本没有可疑之处，
　　竹心小声嘱咐道：“美人不必担心，太后待人和善，从不会为难谁。”
　　“那就好。”秦婈点点头，道：“对了，你可知太后因何病了？”
　　竹心回道：“太医院说是受了风寒，不过已无大碍。”
　　秦婈本想开口问大皇子是否养在太后膝下，可忽然想起在秦府时，那位陈司籍的警告。
　　“这大皇子的事，恕老身不能回答，老身也劝秦姑娘，今日这话，不可再与旁人提起。”
　　“该你知道的时候便能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便不能问。”
　　秦婈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再等等，再等等就是了。
　　都已经入宫了，没什么不能等的。
　　半刻之后，他们来到了慈宁宫。
　　沿途的一草一花、一木一石，都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果真应了太后与她说那句话，“这宫中的景色从不会变，变的只是住在这宫里的人罢了。”
　　说这话时，还是三妃刚入宫的时候。
　　在慈宁宫殿前候着的不只她一个，还有新入宫徐淑仪和何淑仪。
　　秦婈朝二位行礼，“臣妾见过徐淑仪，何淑仪。”
　　二人也连忙道：“美人不必多礼。”
　　徐淑仪身着一袭湖蓝色缎面襦裙，虽算不得倾城之姿，但也称得上婀娜动人。
　　站在徐淑仪身边的何淑仪，若她没记错，她是何家三姑娘，其父是户部尚书，其母是穆家女，这等身份，比之当年的薛妃也是不逞多让。
　　不过看她目光柔和，语调也轻，性子应该不似薛澜怡那般跋扈。
　　不一会儿，小太监便将她们引进了正厅，还没进门便能听到说话声。
　　想来三妃已经到了。
　　三人进门后一齐福礼，“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而后又依次给薛妃、柳妃、李妃请安。
　　楚太后笑道：“快、快起来，都抬头让哀家瞧瞧。”
　　话音坠地，众人的视线毫无疑问地落在了秦婈身上。
　　秦婈抬眸的一瞬，三妃的表情与见鬼无异。
　　薛妃瞪圆了眼睛，柳妃抬手捂住了嘴，李妃的反应最大，手上的杯盏“哐”地一声滑落在地。
　　在殿中央转了个圈。
　　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楚太后，都不免怔住。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谁也猜不到，竟然会这般像。
　　仿佛看见她，就会相信，这世上真有转世一说。
　　也难怪选秀那日，皇帝会离开绛雪阁了。
　　楚太后缓了缓，笑着对着章公公道：“快赐座。”
　　三人连忙道：“谢太后。”
　　秦婈入座后，除了李妃收回了目光，薛妃和柳妃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
　　薛妃攥紧了拳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楚太后依次问话。
　　问过了徐淑仪和何淑仪，太后看向秦婈道：“哀家听闻，今早秦美人换了院子，住的可还习惯？”
　　秦婈连忙起身，道：“多谢太后娘娘关心，臣妾住的甚是习惯。”
　　闻言，薛妃的目光愈发晦暗。
　　竟连声音都是如此像？
　　“那就好。”楚太后摩挲着手腕，继续笑道：“你们日后若是无事，可常来哀家这坐坐，说起来啊，这宫里也冷清太久了。”
　　提起冷清，楚太后又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子嗣少，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替皇家开枝散叶，这才是宫里的头等大事。”
　　楚太后侧头又对章公公道：“你去太医院知会一声，明日让刘院正给各宫的娘娘请个平安脉。”
　　太后这话，无疑是在放箭扎三妃的心。
　　秦婈这是无法窥得三妃的心声，否则，只怕什么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言都能听见。
　　正是尴尬的时候，门外的小太监突然高声道：“孙太妃到——”
　　孙太妃？
　　秦婈循声回头。
　　这后宫里，她与孙太妃的关系远远要好于太后。
　　原因无他，孙太妃乃是长宁长公主的生母，倘若当年镇国公府没出事，苏淮安便是驸马爷，孙太妃的女婿。
　　思及此，秦婈的心一紧。
　　那韫儿会不会……
　　小太监紧接着又道：“大皇子到——”
　　秦婈眸色未改，嘴角也挂着笑意，可她浑身上下，无处不在颤抖。
　　未几，只见孙太妃牵着一个小人儿，跨门而入。
　　孙太妃身体一向不好，她轻咳两声才道：“给太后娘娘请安。”
　　楚太后道：“你我之间，怎还需要这些虚礼，快坐。”
　　孙太妃勾了勾大皇子的手心，道：“韫儿，给太后娘娘请安。”
　　大皇子身着四团云纹紬交领夹袍，头戴白玉冠，生的白皙隽秀，眼睛似母，棱角似父。
　　秦婈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她的孩子。
　　萧韫一步一步走到太后面前，双手交叠，唇抿的紧紧的，给楚太后行了个大礼。
　　但没说话。
　　连一句“孙儿给太后请安”都没说。
　　然而太后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慈爱地招了招手道：“来，韫儿，让哀家瞧瞧，你又长高了没。”
　　萧韫垂眼走过去，也不亲近人，眸中的疏离和他父皇一模一样。
　　楚太后摸了一下他的小脸，道：“哀家听闻你父皇给你找了姚太傅当老师，近来可用功？”
　　萧韫点了点头。
　　楚太后笑道：“如此便好。”
　　接下来太后又问了他许多话，萧韫要么点头、要么摇头，但一个字都没说过。
　　秦婈的心满是疑惑。
　　更疑惑，为何所有人眼中都没有和她同样的疑惑。
　　半个时辰后，太后挥手说乏了，要歇息了，众人纷纷起身。
　　孙太妃对大皇子道：“韫儿，咱们走吧。”
　　萧韫一步一步走过去，把手放到孙太妃手里，小孩子不过三岁，身量很低，理应是看不到秦婈的，可冥冥中仿佛有一根线，拽着他回头一望。
　　视线刚好对上。
　　萧韫停下脚步，转身，与秦婈面对面，黑黢黢的眼珠，看了她好一会儿。
　　孙太妃这才同秦婈对上了目光。
　　下意识捂住了嘴。
　　随后想起宫中近来的流言，孙太妃道：“这位可是秦美人？”
　　秦婈起身道：“臣妾见过太妃。”
　　“免礼了。”孙太妃呼吸微乱，低头看着萧韫道：“韫儿，走了。”
　　萧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听孙太妃又低声道：“韫儿，她不是，走了。”
　　回去的路上，秦婈低声问竹心，“大皇子……方才为何不开口说话？可是生病了？”
　　竹心叹了口气，好似早就料到秦美人会问这个问题，极小声道：“大皇子不是不开口，而是开不了口。”
　　秦婈脚步一顿，蹙眉道：“什么叫开不了口？”
　　“美人小点声。”竹心拉过秦婈的手臂，道：“此乃是宫中禁忌，谁都提不得，奴婢给您说了，您日后可再别问了，太医院说，大皇子是母胎里带了怪病，三年都没开过口，应该是，哑症。”
　　话音甫落，苏菱怔在原地。
　　竹心疑惑道：“美人这是怎么了？”
　　秦婈硬提了一下嘴角，轻声道：“没事。”


第15章 母后
　　香烛燃尽，风吹珠帘。
　　谨兰苑门声响动，惊鸟四散而逃，树上的黄叶簌簌落了一地。
　　太医院院正宁晟否奉太后旨意来给各宫娘娘轻平安。
　　谨兰苑，正厅。
　　宁院正摘了秦婈腕上的白帕子，皱眉道：“美人玉体虽无大碍，但微臣却诊出了似紫木祥的余毒来，这紫木祥一毒，美人可能不甚了解，少量还好，多了那可是要人命的。”
　　紫木祥。
　　秦婈眸色一僵。
　　她哪里是不甚了解，她是非常了解，这根本就是秦大姑娘殉情时饮下的毒酒。
　　但这件事，她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秦婈美眸瞪圆，故作惊讶道：“怎会如此？”
　　宁院正道：“美人不必惊慌，这世上万物讲究相生相克，兴许余毒并非是紫木祥之毒，而是膳食出了问题，美人可否将膳食录拿给微臣瞧上一眼？”
　　秦婈点了点头，连忙道：“竹兰，你速去尚食局找余司膳将淑玉苑和谨兰苑的两本膳食录拿过来。”
　　竹兰连忙道：“是，奴婢这就去。”
　　半晌过后，宁院正一边翻膳食录，一边摇头道：“不对啊，这膳食一切正常，并无相冲之物啊……”
　　秦婈用帕子捂住嘴道：“这……该如何是好？”
　　宁院正表情渐渐严肃，安慰道：“此毒尚未入体，有药可解，还请美人稍安勿躁。”
　　秦婈起身道：“那便多谢宁院正了。”
　　宁院正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美人客气了。”
　　宁院正走后，竹兰和竹心一脸心疼地看着秦婈。
　　后宫里投毒，历朝历代皆有，早就不是怪事，她们心里都有数。
　　秦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两个既然在谨兰苑伺候，那便算是我的身边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竹兰立马道：“主子您说就是了。”
　　秦婈道：“我是不是……与先皇后，生得有几分相似？”
　　竹兰点了点头，“是。”
　　秦婈道：“那可否告诉我，先皇后是如何去的？”
　　竹兰和竹心对视一眼。
　　最后竹心开了口，“还是奴婢来说吧。若说宫里有两个提不得，那大皇子是其一，先皇后便是其二。”
　　秦婈道：“为何提不得？”
　　竹心道：“世人皆以为先皇后是因难产去的，但宫里的人却知道，先后难产与尚仪局的徐尚仪脱不了干系，徐尚仪有个弟弟，因为苏家通敌叛国，死在了战场上，奴婢听闻，三年前，她是公报私仇才使先后难产，不过她到底是怎么做的，奴婢便不清楚了。”
　　秦婈道：“然后呢？”
　　竹心继续道：“九月初，陛下得胜回朝，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先是太医院常院正被罢官，随后徐尚仪被司礼监处以凌迟之刑，再之后，陛下三年未踏入后宫，甚至与太后娘娘也……”
　　说到这，竹兰用手臂碰了竹心一下。
　　竹心立马咳嗽两声，道：“奴婢失言了。”
　　听到这，秦婈不由皱眉。
　　萧聿三年没踏入后宫？
　　薛妃和柳妃便罢了，毕竟他一向不喜欢世家女，可他待李苑一向是极好，竟也舍得冷落？
　　竹兰又道：“主子别担心，太后娘娘主持六宫，一向公平公正，这中毒一事，定会给主子个说法的。”
　　秦婈点头道：“但愿吧。”
　　秦婈刚用过午膳，便有人敲开了谨兰苑的门。
　　秦婈一眼便认出了她来。
　　这是薛妃是贴身女史，清月。
　　清月朝秦婈福礼道：“薛妃娘娘在咸福宫备好了点心，邀秦美人去坐坐，还请美人随奴婢来吧。”
　　这话说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说法，在朝廷上适用，在后宫里也是一样。
　　薛澜怡是正二品的妃，她只是六品的美人，便是不想去也得去。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秦婈轻声道：“那就有劳清月姑姑带路了。”
　　清月笑了一下，“美人客气了。”
　　——
　　咸福宫的花儿开的正好，风过绣帷，秋香满园。
　　秦婈咬着牙给薛澜怡福礼，道：“臣妾给薛妃娘娘请安。”
　　薛妃斜靠在紫檀嵌玉花卉宝座上，见她来了，立马放下手中的葡萄，笑道：“妹妹快过来坐。”
　　清月将一张圆凳放到薛妃身边。
　　秦婈走到薛妃身侧，坐下，动作微微有些拘谨。
　　薛妃看着她的脸，不由喃喃道：“你真是太像她了，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秦婈皱眉道：“薛妃娘娘这是何意？臣妾不明白。”
　　薛妃笑道：“本宫从前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直到看见你，便有些信了，你叫秦婈？”
　　秦婈颔首道：“是。”
　　薛妃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道：“近来，本宫常常失眠，太医院诊不出个结果，本宫便找了明慧主持来说经，可明慧主持偏说，说经不如抄经虔诚，可昨日本宫伤了手腕，实在动弹不得。”
　　秦婈柔声道：“臣妾愿为薛妃娘娘出一份力。”
　　“你倒是个聪慧的。”薛妃提了下嘴角，道：“你若是愿意替本宫分忧，那本宫也不会亏待你。”
　　秦婈恭敬道：“娘娘客气了，为娘娘分忧，乃是臣妾的本分。”
　　薛妃回过身，随手拿来两本佛经，认真道：“明慧主持说，这两本各抄两遍。”
　　秦婈接过，目光诚恳道：“臣妾便是不眠不休，也会将佛经尽早抄完。”
　　薛妃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不眠不休？那本宫岂不是太欺负人了？”
　　“清月，去拿笔墨纸砚过来。”薛妃拉起秦婈的手道：“不然妹妹每日都来咸福宫抄吧，就当是跟本宫做个伴，如何？”
　　每日？
　　秦婈不动声色道：“臣妾全听薛妃娘娘的。”
　　半刻之后，两个小太监搬了一张黑漆嵌螺钿花卉纹长方桌过来。
　　左侧摆放香炉，右侧摆放文房四宝。
　　薛妃给清月使了个眼神。
　　清月立马走过去道：“奴婢替美人磨墨。”
　　墨汁均匀后，秦婈拿起狼毫，轻轻蘸了蘸，细白的手腕一弯，开始下笔。
　　薛妃看着她的笔迹，瞳孔一松，长呼了一口气。
　　薛妃这边松了一口气，秦婈心里却不由感觉到后怕。
　　当初她练这字体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万没想到，居然在遇上薛澜怡的第二日便用上了。
　　佛经一写便停不下来，薛妃不放人，秦婈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
　　一个时辰后，有位青衣女史推门而入，躬身道：“娘娘，寿安宫那边儿要请秦美人过去。”
　　秦婈抬头。
　　她正忖度着该以何种理由脱身，就有人将理由送上门来。真可谓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薛妃柳眉微蹙道：“寿安宫？孙太妃找？”
　　女史颔首道：“是，寿安宫的袁嬷嬷亲自过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找秦美人。”
　　薛妃瞥目瞧了一眼秦婈，缓了缓，道：“那秦美人还是赶快去寿安宫吧，别让太妃等急了，本宫这不急。”
　　秦婈道：“明日一早，臣妾便会来娘娘这里。”
　　薛妃十分满意她的识相，道：“那劳烦妹妹了。”
　　秦婈绕过桌案，淡鹅黄色的袖口与砚台擦边而过，染上了几滴墨汁。
　　秦婈走后，清月将沏好的菊花茶端给薛妃，然后道：“奴婢瞧着秦美人是个知本分、懂规矩的，娘娘不必太过担心。”
　　薛妃接过茶，饮了一口，道：“懂规矩？未逢恩露，都懂规矩。”
　　清月皱眉道：“主子是觉得，陛下会抬举秦美人？可她与先皇后生的那般相似，这同一张脸……”
　　薛妃幽幽打断道：“也未尝不可。”
　　——
　　咸福宫与寿安宫离得颇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秦婈便来到了寿安宫。
　　她跟着袁嬷嬷上了石阶。
　　一进屋，便瞧见太妃坐在棕竹嵌玉三阳开泰扶手椅上叹气。
　　秦婈福礼道：“臣妾见过太妃。”
　　“快过来，不必多礼。”太妃又叹一口气，道：“今日我叫你来，是有要事，待会儿你进了里头，不论见到什么，都不许与旁人提起，如有违背，定是严惩不贷。”
　　秦婈道：“臣妾牢记在心。”
　　太妃道：“好，你跟我过来吧。”
　　袁嬷嬷掀起帘栊，秦婈走进去。
　　定睛一看，是萧韫正低头凝视着一幅人像画。
　　画中人不是别人，正是淳懿皇后。
　　太妃走过去，柔声道：“韫儿，你瞧谁来了？”
　　萧韫抬眸，看向秦婈。
　　那如水洗葡萄般的黑眼珠，立马多了一丝光亮。
　　许是秦婈与苏菱生得太过相似，思及往事，太妃心里一酸，忍不住红了眼眶。
　　秦婈道：“太妃要臣妾来是……”
　　孙太妃小声道：“淳懿皇后的事，想必你也听过一二了，案上那副画是陛下给他的，韫儿无事便会看两眼，但也就看两眼，可自打昨儿见了你，便不撒手了，瞧那意思，是把你认作先后了。”
　　秦婈握紧了拳头。
　　没人知道，她有多想过去抱抱那孩子。
　　“宫里的人都说大皇子痴傻，打娘胎里就患了哑疾。”孙太妃道：“可我却不这么想，今日他不吃不喝的，其实就是想我把你找来。”
　　孙太妃低声呢喃道：“阿菱那般聪慧，她的孩子，怎可能是个傻的……”
　　秦婈嬷嬷听着太妃自说自话，指甲暗暗用力。
　　太妃走过去，牵起萧韫的手道：“人我给你找来了，你瞧吧，韫儿，她不是你母后，她是你父皇的妃子。”
　　萧韫摇头。
　　目光十分认真，又摇头。
　　孙太妃将画像伸平，回头指了一下秦婈，道：“你看，秦美人这里有颗痣，你母后却没有，所以说，她们并非是同一人。”
　　萧韫还是摇头。
　　孙太妃对秦婈道：“你再过来些，让他看仔细了。”
　　秦婈走过去，柔声道：“我的确不是你母后。”
　　这话一出，小皇子皱紧了眉头。
　　七八分的委屈，瞬间涌进他的眼睛里。
　　孙太妃叹气道：“韫儿，你现在难过，总好过你日后失望。”
　　孙太妃对秦婈道：“今日多谢秦美人了，你可以走了。”
　　秦婈颔首道：“是。”
　　见她要走，小皇子急急地去拽太妃的衣袖，指了指画。
　　太妃被他拽的险些闪了腰，连忙道：“这又是怎么了？”
　　小皇子追到秦婈身边，秦婈连忙蹲下身子，与他平视，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孙太妃蹙眉，看向秦婈的目光立马变了几分，正准备出言呵斥。
　　就见萧韫将食指搭在秦婈的下巴上道：“没有。”
　　许是太久没说过话的缘故，这“没有”二字，声音不大，反倒是有些尖锐。
　　孙太妃瞪圆了眼睛，惊的舌桥不下。
　　秦婈不敢相信道：“太妃娘娘，是臣妾听错了吗？”
　　孙太妃深吸两口气道：“你没听错，本宫也听见了。韫儿，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萧韫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垂下，又不说了。
　　“袁嬷嬷！”
　　袁嬷嬷走进来道：“老奴在。”
　　孙太妃道：“快去把陛下请来，立刻！”


第16章 子嗣
　　寿安宫。
　　四周寂静，角落的火盆偶尔会发出噼啪的响声。
　　太妃拿着手里的画像，对萧韫道：“韫儿，你再说一次给你父皇听。”
　　萧韫如往常一般，低下了头。
　　太妃继续哄道：“你就再说一次，就像方才那样。”
　　小皇子垂头紧了紧拳头，没吭声。
　　萧聿静静看着他。
　　眼中若说没有失望，那定然是假的。
　　这是他的嫡长子，皇子口不能言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默了半晌，萧聿沉声开口：“来人，送秦美人回谨兰苑。”
　　话音甫落，萧韫立马抬了头。
　　蹙起眉头的表情，和他父皇一模一样。
　　秦婈知道萧聿这是想逼他开口，可小皇子的眼神太委屈，叫她实在不忍心看。
　　萧聿道：“盛康海，等什么呢。”
　　盛公公连忙行至秦美人身边，小声提醒道：“美人，走吧。”
　　秦婈颔首垂眸，轻声道：“臣妾告退。”
　　除此之外，她一个字都不能多说，说了便是别有用心，以萧聿和太妃的为人，是绝不会将一个别有用心的妃嫔留在皇子身侧的。
　　萧韫看着秦婈渐行渐远的背影，急的一把攥住了皇帝的袍角。
　　萧聿身量本来就高，玄色的龙纹长袍更是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威压。
　　可他对面这个小人儿，身量还不及三尺。
　　一大一小，一个低头，一个仰头。
　　就这么对着望。
　　萧韫眼眶憋的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极小声地，唤了一句，“母后。”
　　两个字，犹如当头一棒。
　　令萧聿整个人僵住。
　　萧聿看着萧韫这双眼睛，不由深吸一口气，他语气放缓，一字一句道：“萧韫，朕与你说最后一次，秦美人只是像你的母后，但不可能是你的母后。”
　　你的娘只有一个，不在了便是不在了。
　　谁也不能替代她。
　　可小皇子并听不进去皇帝的话。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空荡荡的殿门口。
　　戌时三刻，小皇子被奶娘抱去睡觉，殿内只剩萧聿和太妃二人。
　　萧聿坐在紫檀嵌桦木扶手椅上，蹙着眉头，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
　　孙太妃猜得出帝王心思。
　　三年前，陛下既能冒着与太后撕破脸的风险，将皇长子放到寿安宫来养，便是不想让萧韫卷入宫廷纷争。
　　失去生母且没有母家扶持的皇子对着后宫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萧聿清楚。
　　萧聿的生母虞氏虽只是五品太仆司丞之女，但容貌却是京城一绝，入宫便是盛宠，可以色侍君终不长久，新入宫的美人总是一茬接着一茬，令人眼花缭乱。
　　朱颜辞镜花辞树，帝王的宠爱也一样，皆是人间留不住。
　　虞昭仪在萧聿七岁那年病死后宫。
　　在那之后，萧聿先是被养在孟妃宫里，后来孟妃因搬弄是非被贬去冷宫，这才被皇后，也就是当今的楚太后接走。
　　孙太妃叹了一口气，想了想道：“我知道陛下所忧为何，可眼下，没什么比韫儿的病重要，世上无不透风的墙，大皇子如今已过三岁，便是陛下瞒的紧，想必也早就走漏了风声，陛下肯等他开口，那文武百官肯等吗？”
　　萧聿道：“太妃说的，朕又何尝不知。”
　　“我瞧那秦美人行事还算规矩，试试也未尝不可。虽说不过一两日的功夫，也瞧不出什么来，但她的眼神，倒是格外干净透亮。”孙太妃用帕子捂住嘴，略重地咳了两声，“我这身子骨，也不知能撑到几时，大皇子不可能永远留在寿安宫，总得有人照顾他，倘若那秦美人是个好孩子，那这是她的福气，也是这宫里的福气。”
　　萧聿默了半晌，道：“太妃保重身子，等过两日，朕便叫长宁回宫来看您。”
　　孙太妃摆了摆手道：“她被我养的太过任性，陛下不必管她，她愿意在骊山呆着，那便让她骊山呆着吧。”
　　——
　　翌日一早，还没等薛妃派人去谨兰苑请人，秦婈便已候在咸福宫门外了。
　　咸福宫的小太监手持扫帚，呵欠打了一半，便是一愣。
　　立马躬身道：“美人稍等，奴才这就去通报。”
　　清月一边给薛妃揉肩，一边感叹，“秦美人行事真是叫人挑不出错处，规矩当真是好。”
　　“行事滴水不露，只怕不是规矩多，而是心思多。”薛妃揉了揉太阳穴道：“罢了，你先让她进来。”
　　清月道:“奴婢这就去。”
　　秦婈头戴金蝉玉叶簪，上着月白色织金纱通肩柿蒂形翔凤短衫，下袭桃色妆花纱蟒裙，施施然走进了咸福宫。
　　秦婈圭端臬正地朝薛妃福礼，“臣妾见过薛妃娘娘。”
　　薛妃弯弯眼，笑的比昨日还热情，“妹妹今儿来的可真够早的。”
　　秦婈躬身道：“臣妾心里惦记替娘娘抄佛经。不敢来迟。”
　　“快坐，快坐。”薛妃随意道：“可用过早膳了？”
　　秦婈道：“多谢娘娘关心，臣妾用过了。”
　　薛妃抬手抚了一下耳珰，感叹道：“这刚进宫的时候，总想着礼不可废，可时间久了你就懂了，这深宫冷清，有个能说话的人不容易，所以啊，你也不必这样拘谨，咱们就似寻常姐妹那般说话就行。你在谨兰苑若是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尽管同我说。”
　　秦婈笑道：“臣妾多谢娘娘。”
　　同薛妃寒暄须臾，秦婈便坐回桌案前开始抄写经文。
　　秦婈清楚，这后宫里可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薛妃今日待她这般热情，多半与昨日太妃请她去寿安宫有关。
　　殿内炉香四溢，薛妃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开了口：“对了，昨日太妃找你，是有什么要事？”
　　秦婈手腕一顿，停下笔，立马起身，恭敬道：“此事臣妾实在没法子回答，还望娘娘恕罪。”
　　薛妃故作惊讶道：“怎么了这是？”
　　秦婈颔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昨日臣妾被叫到寿安宫问话，袁嬷嬷特意嘱咐臣妾谨言慎行……”
　　薛妃了然一笑，旋即若无其事道：“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怎的还请上罪了，好了，快坐下，既然这样，我便不问了。”
　　秦婈道：“多谢娘娘。”
　　薛妃低头喝茶，目光微变。
　　秦美人这话看似诚恳实在，但又何尝不是拿太妃来压她，叫她不好再过问。
　　自打苏氏离世，这些年寿安宫仿佛隔绝在后宫之外，除了偶尔会去慈宁宫坐坐，与后宫其他人可谓是毫无往来。
　　眼下寿安宫突然和一个六品美人有了来往，能因为甚？
　　自然是因为那个口不能言的皇长子。
　　薛妃用指尖叩击桌沿。
　　可是她这张脸，对寿安宫有了用处？
　　她再等等看。
　　这一等，果然又等来了寿安宫的袁嬷嬷。
　　袁嬷嬷还是昨日那句话，“太妃娘娘有急事找秦美人。”
　　薛妃也同昨日一样，立马放了人。
　　接下来，秦婈每天都是清早去咸福宫抄经，到了晌午，又来寿安宫陪萧韫坐一个小时辰，试着同他说话。
　　起初太妃不放心，总是在一旁盯着，可一连三日过去，太妃也算看出来了。
　　陛下那些话萧韫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并全当成了耳旁风。
　　他根本就是把秦美人当成了亲娘。
　　萧韫虽不开口说话，但太妃到底养了他三年，这孩子的脾气秉性，她还是清楚的。
　　平日里除了皇帝和她谁也不靠近的小人儿。
　　眼下便是打瞌睡都要往秦美人身上靠。
　　而秦婈，自然乐意让他靠。
　　怎么靠都成。
　　看着眼前的一幕，孙太妃的嘴角不由得带起一丝笑意。
　　半晌，她放下手中的药膳，对秦婈道：“薛妃那边若是为难你，不用忍着，你直说便是。”
　　秦婈顿了一下，柔声道：“薛妃娘娘的确不曾为难臣妾。”
　　孙太妃瞥了眼她袖口的墨汁。
　　既然不想说，她也不会多管，“但你每天如此折腾，也是辛苦了。”
　　秦婈立马道：“能照顾大皇子，乃是臣妾的福气，不敢说辛苦。”
　　秦婈自然是不嫌辛苦的。
　　她进宫本就是为了萧韫，为了这孩子，她甚至连勾引男人的伎俩都跟四月学了几分。
　　如今不用伺候那人，还能陪在儿子身边，她怎么会累？
　　她简直是求之不得。
　　这会儿秦婈正沉浸在自我满足里，就听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帘拢被小太监掀开。
　　萧聿一进门，就见儿子靠在秦美人肩上睡着了。
　　这四目相对，多少是有点尴尬。
　　秦婈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又怕吵醒儿子，最后只能红着脸，极小声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暗下目光，也小声道：“免礼。”


第17章 李苑
　　萧聿身后站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头，瞧穿着打扮，和斜跨在身上的深棕色药匣，便知是位大夫，想来给太妃看病的。
　　太妃请咳了一声，起身随大夫朝偏殿走去。
　　就太妃和皇帝离开的功夫，萧韫从秦婈身边醒来。
　　秦婈捏了捏他的手心道：“醒了？”
　　刚醒，萧韫还有点迷糊，半眯着眼，点了点头。
　　秦婈忍不住一笑，继续同他道：“还困吗？不然回暖阁接着睡？”
　　萧韫摇头，下意识地去看黑漆嵌螺翘头案上的更漏。
　　申时快过去了。
　　他知道，她又快走了。
　　萧韫回头看她。
　　左眼眷恋、右眼不舍。
　　有时秦婈自己都觉得，母子间好似真有种旁人没有的默契，就像现在，萧韫只看她一眼，都不用说话，她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婈替他整理一下衣冠，道：“明日我还会来，嗯？”
　　秦婈与他四目相对，似乎在等他说话，萧韫憋了好一会儿，努力道：“早点。”
　　也许是刚醒，也许是不熟练，这腔调确实不太标准，就像是筝乐弹错了音。
　　秦婈能听出来，萧韫自然也能。
　　他耳朵微红，目光一沉，低头攥住了拳头。
　　秦婈没纠正他，也没出声安慰他，只是用食指尖去戳他的小拳头。
　　一下、一下，戳着戳着，他就松开了。
　　眼神也变得柔和。
　　他好似对秦婈每个动作都没有抵抗力。
　　萧聿和太妃进屋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日渐西行，橙红色的光透过支摘窗的缝隙洒进来，落在秦婈和萧韫笑意盈盈的眉眼上。
　　他整个人就像是没了呼吸一般。
　　他忍不住妄想，假如、假如、假如她还活着，是不是也该是这样的光景？
　　这时，秦婈和萧韫一齐回头。
　　秦婈用指腹点了一下萧韫的背后，悄声道：“请安。”
　　萧韫一步一步走到皇上面前，躬身，行礼道：“父皇……万安。”
　　萧聿惊讶地挑了一下眉，旋即从鼻尖逸出一丝轻笑。
　　这才几日的功夫，竟知道给他请安了。
　　孙太妃看着萧韫努力贿赂他父皇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在她看来，萧韫这孩子虽然不开口说话，但却非常聪明。
　　他很清楚的知道，只有这样，秦美人才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孙太妃看着眼前不是母子却胜似母子的二人，不由在心里感叹：兴许这两位，还真是有母子缘分。
　　申时已过，秦婈颔首福礼道：“时候不早了，臣妾先行告退。”
　　萧聿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秦婈走后，太妃用拍着捂住了嘴，重重地咳了起来，眼瞧着，血就浸透了帕子。
　　萧聿皱眉道：“太妃何必瞒着长宁呢？”
　　“陛下公务繁忙，日后也不必再费心了，我这身子如何，我心里头知晓。”孙太妃攥紧了帕子，道：“我只有一事，想拜托陛下。”
　　萧聿道：“太妃请说。”
　　孙太妃深吸一口气，颤着嗓子道：“若我走后，长宁惹出什么祸事来，恳请……恳请陛下，保她一命。”
　　萧琏妤是她的女儿，她最是了解。
　　那样闲不住的性子，能在骊山别苑称病三年不出，绝不会是她口中那句“女儿忘不了苏淮安，此生不会再嫁”那般简单。
　　萧聿道：“朕就长宁一个妹妹，便是太妃不说，朕也会护着她。”
　　站在一旁的萧韫看着孙太妃嘴角沾了血，急急走过去，踮起脚，想用手去擦。
　　“没事，我没事的啊。”太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小手，道：“袁嬷嬷，带大皇子去暖阁。”
　　袁嬷嬷应是，连忙将萧韫抱起来。
　　萧韫回过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太妃，眼里渐渐浮上了一抹水光。
　　小小的孩子，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就像他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走，他也知道太妃终究会离开。
　　看的孙太妃心里一酸。
　　半晌后，孙太妃道：“今日说句僭越的话，陛下若是有心让她照看韫儿，那她的位分，总是要升的。”
　　说起位分，那背后的说道便多了。
　　依大周的宫廷律法，后宫女子若是想升位份，要么得宠，要么替皇家诞下子嗣，要么是母家有功，像薛妃那样，虽然没宠，但这些年其父薛长柏抗击瓦剌有功，就是皇帝看不上她，也得给薛家留几分薄面。
　　可秦婈的父亲不过是挂虚职的太史令，根本没有争功出头的机会。
　　后者不行，那便只能是前者。
　　子嗣暂且不说，可她总得有宠。
　　若是皇帝幸都没幸过，宠从何处来？
　　后宫是人吃人的地方，无母家傍身，再无帝王宠爱，她拿什么照料皇子？
　　萧聿默了半晌，沉声道，“朕再想想吧。”
　　太妃看着萧聿的背影，又叹了一口气。
　　就近来这几日，秦美人往寿安宫跑，皇帝也跟着来，想必后宫已经乱了心。
　　后宫的人心，和天下人心都一样，皆是是“民不患寡而患不均”。
　　三宫六院都无宠，那还好说，一切相安无事。
　　怕是怕，有人打破了这个局面。
　　——
　　薛妃请李妃到咸福宫的阔月阁喝茶。
　　李妃柔声道：“恭喜姐姐了。”
　　薛妃道：“有什么好恭喜的？”
　　李妃道：“薛将军此番迎击倭寇立了功，这还不算喜事？”
　　薛妃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嘴角涌起几分讥讽。
　　薛家又立了功，那又如何？
　　他待她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其实薛妃心底里也承认，萧聿虽然薄情，但却是个明君。
　　回想先帝在位时，宦官得势、外戚干政，哪个宫的妃子一旦得宠，常常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枕边风一吹，兄弟亲戚接连升官。
　　楚家统领翰林、礼部、都察院等咽喉部门，屡屡侦伺和控制朝官。
　　朝廷乌烟瘴气，百姓民不聊生。
　　世家和皇权之间，早已是剑拔弩张。
　　所以薛家成了世家里唯一一个主动放权的。
　　除去三年前，他哥在刑部大狱让苏淮安那个贼人跑了，这些年薛家究竟有何处对不住他的？
　　当年苏后得宠也就罢了，毕竟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苏景北之女，以薛家的功勋，确实无法抗衡。
　　但如今这位秦美人，算怎么回事？
　　就因为生的像她？
　　李妃给薛妃倒了一杯茶，道：“何必生那么大的火？”
　　薛妃看着李妃道：“妹妹也别太风淡云轻，若你真的不在乎，三年前的时候，为何要哭着来同我说那件事？”
　　李妃握紧了杯盏。
　　清月走过来道：“娘娘，秦美人到了。”
　　薛妃挽起鬓发，道：“带她过来。”
　　秦婈随着清月来到阔月阁。
　　她微微一怔，没想到能在咸福宫见到李苑。
　　三年前，那时的薛澜怡也是心高气傲，要比现在更为嚣张，且是明目张胆的嚣张，坤宁宫的事她惹不起，但却没少欺负这位李妃。
　　犹记得，薛妃为了刺激她，总是在李苑承宠的隔日来坤宁宫与她说话。
　　“皇后娘娘能否做主给臣妾换个院子？”
　　她配合道：“咸福宫何处不好？”
　　薛妃叹气道：“皇后娘娘您住在坤宁宫自然是不知晓，可咸福宫毗邻长春宫，李妃宫里的动静，常吵得臣妾睡不着。”
　　说罢，又立马补了一句，“是李妃，她喜欢唱曲儿，您说陛下怎会忽然喜欢听这些？”
　　那时她怎么回的？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你要是觉得陛下喜欢听曲，那你也去学啊？何必来我这说？难不成你以为我这儿就欢迎你了？
　　但实际上，她只淡淡道：“陛下日理万机，难得歇在后宫，若是实在嫌吵，你就来坤宁宫住。”
　　薛妃每每想挑拨她和李苑的关系，都是败兴而归。
　　薛妃一走，扶莺就会道：“娘娘贤良淑德，便是太后都赞赏有加，薛妃还以为我们娘娘跟她一样？奴婢瞧她就是整日里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每回听了这话，她都一笑置之。
　　她真的贤良淑德吗？
　　其实非也。
　　她本就不是个贤良淑德的人。
　　人有的七情六欲她都有。
　　嫉妒、贪念、欲望她也有。
　　三妃入宫后，她曾在坤宁宫失手砸过一面镜子，扶莺连忙跑来看她的手，说娘娘怎么这样不小心。
　　她看着那些碎镜中倒映着的无数个自己，怔了良久。
　　费尽心思去争宠？
　　太累了。
　　她不想。
　　再然后，她便想通了。
　　夫妻之间做不到贤良淑德。
　　但是君臣可以。
　　三年了，很多事都不同了。
　　秦婈思绪回拢，躬身道：“臣妾见过薛妃娘娘、李妃娘娘。”
　　李妃柔声对她道：“快快过来坐下。”


第18章 同榻异梦
　　日光洒在绿色的琉璃瓦上，睨着眼瞧，就像是在看波光粼粼的湖面，不停闪烁跳跃，枯杈黄叶簌簌落下，积满宫墙。
　　清月煮好茶水，给秦婈敬上。
　　薛妃拢了拢肩上的披风，道：“你这进宫才几日，我竟觉得有些瘦了。”
　　秦婈很了解薛澜怡。
　　这样的开头，八成没有好事。
　　秦婈笑道：“多谢娘娘关心。”
　　薛妃又道：“你谢我做甚，我谢你还差不多，自打你辛苦抄了那两本佛经，我这夜里睡的安生多了。”
　　秦婈道：“这都是臣妾……”
　　薛妃直接打断她道：“妹妹怎么总是这般客套？不过如此守礼懂规矩，也难怪太妃喜欢你。”
　　薛妃继续自说自话道：“太妃身子不好，你能到跟前伺候，说起来也是你的福气。”
　　秦婈顺着她的话道：“薛妃娘娘说的是。”
　　“只不过这样辛苦，瞧着真叫人心疼，哎，我思来想去，既帮不上忙，便只能给你添几个人使唤了。”薛妃抬了抬下颔，朝清月道：“叫她们上来吧。”
　　紧着着，两个身着浅蓝色长裙的宫女从咸福宫走出来。
　　薛妃指着她俩道：“这两个，一个叫长歌，一个叫灵鹊，都是咸福宫的一等宫女，干活利索，也不多嘴，我最是喜欢他们两个。”
　　秦婈立即明日薛妃唱的是哪出戏了。
　　合着是要往她身边安插眼睛。
　　秦婈推辞道：“这……既然娘娘用着得力，臣妾怎好夺人所爱。”
　　薛妃一本正经道：“你同我还客气什么？她们若是不得你心，你再与我来说。”
　　秦婈眉眼一弯，道：“那臣妾就谢过娘娘了。”
　　李苑握着杯盏喝茶，看着秦婈，道：“同美人在这儿说话，倒是让我想起从前了。”
　　从前。
　　薛妃叹口了气，幽幽道：“是呀，这时间一晃，皇后娘娘竟已走了三年。”
　　秦婈听着二人怀念自己的语气，忍不住蹙了下眉。
　　“不瞒你们说，那日在慈宁宫第一次看见美人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李苑看着秦婈蹙起的眉头，道：“美人是没见过皇后娘娘，若是见到了，你便懂了。”
　　秦婈点了点头，“臣妾，多少也听说了些。”
　　薛妃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敲了敲桌沿，道：“清月，去暖阁的书阁里，把那副画拿来。”
　　清月躬身道：“奴婢这就去。”
　　须臾过后，清月捧着一卷人像画走了过来。
　　薛妃放到秦婈手上道：“妹妹瞧瞧吧。”
　　随着画卷缓缓展开，秦婈深吸了一口气。
　　薛妃下意识揉了揉左手腕上的佛珠。
　　秦婈美眸瞪圆，忍不住咬唇道：“这……”
　　薛妃十分满意她的震惊，柔声道：“行了，看过后也别说出去，清月，快把画收起来吧。”
　　在薛澜怡看来，这幅画像，就像是不甘心的种子，只要种下了，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
　　就秦婈这张脸，再加之她近来整日出入寿安宫，如果真如她所料，与大皇子生出几分情谊来，难保不会让皇帝起了幸她的心思。
　　可若宠是假的、片刻的温情是假的，甚至连这男人落在你身上的眼神，都好似在看旁人，那又该如何？
　　开始还好，那日子久了呢？
　　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女子，能心甘情愿地被人当成个替代品。
　　只要她计较，只要她在乎，只要她与先皇后比较，就终会为这不甘心付出代价。
　　——
　　翌日。
　　谨兰苑。
　　内室青色的帷帐缓缓拉起，灵鹊躬身道：“奴婢伺候美人洗漱。”
　　秦婈蹙眉道：“竹心呢？”
　　灵鹊扶着秦婈起身道：“她去尚食局了，娘娘当心。”
　　秦婈闭目坐在妆奁前，灵鹊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道：“美人今日何时去寿安宫？”
　　“未时四刻。”秦婈不动声色道：“今日，你与长歌一同随我去吧。”
　　灵鹊一喜，“欸，奴婢知道了。”
　　小太监在前面引路，灵鹊和长歌在秦婈身后跟着，他们穿过四道宫门，来到寿安宫。
　　袁嬷嬷一见秦婈身后那两个脸生的，眼睛一眯，道：“美人先进去吧，太妃正等着您呢？”
　　灵鹊和长歌躬身退后，小声道：“奴婢们在此候着。”
　　到底都是熟知宫规的女史，一言一行皆符合规章礼仪，叫人挑不出错来。
　　秦婈一进门，就听一阵脚步声哒哒地飘了过来。
　　小皇子今日穿的格外正式，一身赤色皇子朝服，蔽膝、绶带、大带、佩玉一应俱全。
　　抿唇不语时，还真能从这三尺之躯中找到两分威严。
　　但前提是不能笑。
　　可他看见秦婈就忍不住笑，眼睛里仿佛闪着光。
　　秦婈低头摸了摸他的头，“今日可是太傅来给你授课了”
　　萧韫点头，又凑近了一步。
　　秦婈拉住他的手，柔声道：“你可认真听了？”
　　萧韫点头，“嗯”了一声。
　　这时，袁嬷嬷附在孙太妃耳畔小声嘀咕了几声。
　　孙太妃先是愣住，随后拿起帕子，咳了几声，对秦婈道：“外面那两个，是哪个宫里给你的？”
　　秦婈道：“咸福宫。”
　　孙太妃道：“自己可处理的来？”
　　秦婈顿了一下，老实道：“太妃放心，臣妾心里有数。”
　　孙太妃笑了一下，摇头感叹道：“这宫里啊，还真是年年光景如旧。”
　　等秦婈走后，孙太妃冲袁嬷嬷招招手，小声道：“去把今日的事，和盛公公通个气，就说是我让的。”
　　袁嬷嬷道：“娘娘这是准备护着秦美人了？”
　　孙太妃摇了摇头，边咳边道：“这宫里从来没有谁护着谁，谁也护不住谁，我的时间不多了，咳咳……就当是，赌一次吧，赌她面善心善、表里如一，和阿菱一样，能永远对韫儿好。”
　　袁嬷嬷看着孙太妃的手上的血帕子，红着眼眶道：“太妃，还是叫公主回来吧。”
　　孙太妃笑道：“她从小到大，那么粘我，她不回来，就一定有她不回来的道理，给她回封信，告诉她，我没事。”
　　孙太妃看着身边的矮凳。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宁就坐在这里，跟没骨头一样依偎在她腿边。
　　她笑着问长宁，“苏家那小子给你灌迷魂药了？那么喜欢他？”
　　小公主坚定不移道：“长宁最喜欢母妃，他苏景明只能排第二。”
　　景明，乃是苏淮安的表字。
　　——
　　后宫的每一扇墙后，都有一双耳朵。
　　消息总是不胫而走。
　　慈宁宫内，烟雾缭绕。
　　楚太后一边拨弄佛珠，一边冷笑道：“薛家这才打了几天胜仗，这般快就坐不住了？”
　　章公公道：“新人进宫也是在所难免，奴才听闻这几日寿安宫也不消停，陛下还给太妃找了外面的大夫，想来，这日子是不久了。”
　　楚太后道：“她伤了身子这么多年，撑到现在，也算是命长了，骊山那边，没动静吗？”
　　章公公道：“长宁长公主抱病不出，大夫都在山上，消息封的确实紧，咱们的人探不到。”
　　楚太后道：“既如此，骊山那儿暂且放放，她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都碍不着楚家，总会知道的，咱们先跟着把宫里这出戏唱完。”
　　章公公道：“不知太后有何打算？”
　　楚太后深吸一口气道：“去太医院告诉宁晟否，哀家的头疾又犯了，这投毒一事，让他启禀陛下吧。”
　　章公公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办。”
　　——
　　养心殿内。
　　萧聿撂下笔，阖上奏折，道：“方才这话，是太妃让传的？”
　　盛公公道：“是袁嬷嬷过来跟奴才说的。”
　　萧聿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盛公公道：“那……”
　　萧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盛公公立马道：“老奴这就退下。”
　　然，还不到须臾的功夫，隐隐只听门帘响动，盛公公折返，道：“陛下。”
　　萧聿低头翻阅奏折，道：“何事？”
　　盛公公一本正经道：“太医院院正，宁晟否求见陛下。”
　　萧聿蹙眉道：“让他进来。”
　　宁晟否手持一张折子，两本膳食录，轻声走进来，道：“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启奏。”
　　萧聿道：“呈上来。”
　　宁晟否听着纸张的窸窸窣窣声，心里跟着一紧，半晌，皇帝开了口：“如今太后管理六宫，这事，太后是如何说的？”
　　宁晟否道：“这……太后娘娘玉体欠安，头疾犯了。”
　　话音甫落，萧聿将折子扔回到桌案。
　　“啪”的一声，不轻不重。
　　宁晟否本就躬着的身子，不由又低了低。
　　萧聿道：“她中毒多久了？”
　　宁晟否道：“准确的时间，微臣无法断定，不过从脉象来看，应当是…最近这几日。”
　　宫里头的人说话都是一万个小心。
　　最近这几日，且可听成入宫之后。
　　萧聿道：“若是膳食录没有问题，这毒，有无可能是一个月前就有了？”
　　宁晟否摇头道：“若是一个月前中了此毒，不该是如此，臣以为，是少量沾染。”
　　萧聿道：“这是为何？”
　　宁晟否道：“这紫木祥一毒，原为菁花毒，后来因死者面色呈紫色，在民间被改称为紫木祥，其药性十分强，一旦过量，必定会窒息而亡，速度之快，连救都来不及。”
　　萧聿思忖片刻，道：“若是少量呢？”
　　宁晟否抬头擦了擦额间的汗，道：“少量沾染，用不了几回，便有可能无法孕育子嗣，即便有孕，也有可能是怪胎。”
　　说完，宁晟否又立马补充道：“但秦美人，应当时无碍的。”
　　萧聿道：“朕知晓了，你下去吧。”
　　宁晟否立即松了一口气，“微臣告退。”
　　今夜，夜深露重。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透过在养心殿的支摘窗吹进来，吹鼓了半透明的帐纱。
　　伴着风声，他好似听到一声，“父皇。”
　　萧聿垂眸不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合上折子，“盛康海。”
　　盛公公道：“奴才在。”
　　“备辇，去谨兰苑。”
　　这话一出，盛公公连忙眨眼，他听见什么了？
　　萧聿给了他一个“还等什么？”的眼神。
　　盛公公如醍醐灌顶般地“欸”了一声。
　　备辇，这是要走正规章程的意思。
　　盛公公立马招呼殿外的黄门，赶紧忙活起来。
　　就在这时，养心殿外忽然来了一位，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的大人。
　　陆则看见盛公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连忙道：“公公，快通报一声，我有事要奏。”
　　盛公公挺直了腰板，面带微笑，道：“陆指挥使，今天您还是回吧。”
　　陆则那双三分风流的眉眼，染上一抹无奈，道：“公公快别闹了，我是为武举的事而来，正事、正事。”
　　盛公公用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陆指挥使今日便是有天大的事都不行。”
　　陆则看着满面红光的盛公公道：“瞧公公今儿气色这么好，今儿到底是何意啊？”
　　盛公公笑着抽了抽嘴角，低声与陆则道：“陆指挥使今夜是注定要失宠了，您要是进养心殿，那就得独守空房。”
　　陆则单眉微挑，道：“陛下想开了？”
　　盛公公双眉一起挑，道：“这是自然。”
　　陆则立马收了手中的武举名册，叹口气道，“那成，那微臣就退下了。”
　　盛公公道：“陆指挥使好走。”
　　盛公公望着陆则那灰溜溜的背影保持微笑。
　　三年了，终于把你给等走了。
　　——
　　自打长歌、灵鹊到了谨兰苑，竹兰、竹心就无法近身伺候了。
　　竹兰和竹心心里头明白，她们秦美人没宠，论身份地位，是半点不能与咸福宫抗衡。
　　她们若是不识相，到最后为难起来的，还是秦美人。
　　虽说长歌和灵鹊就是咸福宫薛妃的眼睛，但她们伺候秦美人却是非常用心，与竹兰竹心并无不同。
　　看着厌烦，却也说不出来甚。
　　这滋味，就好比是一个巴掌，一个甜枣。
　　更漏滴答作响，明月悬空。
　　秦婈对着铜镜，单手卸了耳珰，今日也说不清为何，心就是莫名发慌。
　　未几，谨兰苑内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长歌抿着唇，呼吸了三下也没说出话来。
　　秦婈撩起眼皮看她，微微一笑，静等着看这又是哪一出。
　　谁料长歌竟恭恭敬敬道：“奴婢给美人重新收拾一下，待会儿陛下过来。”
　　这下轮到秦婈说不出话了，她的嘴角立马放平，蹙着眉道：“什么？你再说一次？”
　　长歌以为秦美人这是在敲打她，只能重新重复一次，语气也跟着放了缓，“奴婢……奴婢给美人重新收拾一下，待会儿陛下过来。”
　　秦婈整颗心都跟着僵住。
　　长歌和灵鹊心里再也不愿秦美人承宠，也不敢在这事上使手段。
　　连忙凑过去，一人给秦婈更衣，一人给秦婈梳妆。
　　而坐在象牙圆凳上的秦婈，心却乱成了一团。
　　他来做什么？
　　这次的架势显然和上回不同，难不成……他真要幸她？
　　虽说此番入宫，这些事她早就想通了。
　　毕竟，那人在这事上待她，除了偶尔闹的厉害，就……还算特贴，可正妻和妾，终有不同。
　　四月可是说了，这男人经历的女子一旦多了，立马就不同了。
　　她是有了韫儿之后，他才纳的三妃。
　　偶尔来坤宁宫，他俩也不过是同榻异梦。
　　不对不对，全乱了，全乱了。
　　他那人做事一向有目的，且他的目的，又一向无关风月。
　　绝无可能是一时兴起。
　　就像他当初娶自己是为了苏家的权、苏家的兵一样。
　　他今夜来谨兰苑，究竟是为何？
　　秦婈手握犀角八宝梳子，攥的牢牢的。
　　他若是幸了自己，一旦有孕，他绝无可能再把萧韫给她。
　　他到底是……
　　正思忖着，就听外面小太监齐声道：“陛下圣安。”
　　人来了。
　　秦婈连忙走出去道，福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聿道：“免礼。”
　　说罢，他身后手捧提炉、灯笼的一列人迅速躬身退下。
　　盛公公守门，长歌和灵鹊自然也得退下。
　　内室很快只剩他们二人。
　　殿内寂静无声，就连微弱的呼吸声仿佛都听得见。
　　秦婈行至他身畔，深呼一口气，然后柔声道：“臣妾替陛下更衣。”
　　这句话，她对他，不知说了多少次。
　　但又好似，都不太一样。
　　“那……我给殿下更衣。”
　　“萧聿，你自己弄。”
　　“妾身给三郎更衣。”
　　“臣妾给陛下更衣。”
　　秦婈朝他伸手，指腹刚要触及玉带，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额上响起，“朕自己来。”
　　他把玉带搁到酸枝木嵌石面圆桌上，褪去玄色的龙纹锦袍，坐到榻上。
　　烛火摇曳不熄，秦婈垂眸站在他身侧。
　　并没看见男人膝上泛着青筋的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沉着嗓音对她道：“歇了吧。”
　　秦婈道：“是。”
　　在这后宫里能否立得住脚，知趣识趣远比自作聪明重要。
　　放下层层幔帐后，她在他身侧躺下。
　　那狂跳不止的心，也逐渐归于平静。
　　阖眼前，秦婈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萧三郎，重来一世，我与你，就再做一次君臣吧。
　　晓月坠，宿云披，银烛锦屏帏。
　　镇国公府、晋王府，坤宁宫，往日之种种，仿佛都在光与影中流逝、又再次翻转。
　　他们一同入梦。
　　永昌三十六年，春。
　　那一年，她十七岁，待字闺中。


第19章 同榻一梦
　　永昌三十六年，春。
　　一道赐婚圣旨砸在镇国公府。
　　苏菱坐在榻上，吸了吸鼻子，眼眶都红了，愣是没哭。
　　扶莺道：“姑娘，想哭就哭吧。”
　　“爹说了必须嫁，我哭有什么用。”苏菱暗暗用力，手中的牙丝编织嵌染鸟宫扇眼瞧着变了形。
　　“叩、叩。”两下敲门声。
　　苏菱回头，只见某个男人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出现在她门口。
　　这人是她哥，才满京城的苏淮安。
　　“阿菱。”
　　苏淮安身着月白色长裾，手里拿了把折扇，端的是姿容清隽、玉树临风。要是不说人话，还以为是哪块羊脂白玉成了精，被神仙雕成了绝代风华的人形。
　　苏菱狠狠瞪他，前两天她在府里卖惨，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结果他苏淮安竟躲事躲到大理寺不回家，今天人模人样是要做甚？
　　谁家有这种哥哥？
　　苏淮安自顾自走进来，冲扶莺摆了摆手道：“你出去吧，我同她说。”
　　扶莺如蒙大赦，立即退下。
　　苏菱用鼻音哼了一声，“苏少卿不忙了？用功夫理我了？还记得家里有个妹妹？”
　　苏淮安坐到她身边，道：“阿菱，前两天我真是忙，好几个案子等着我去办，今日不用上值，不是立马来了？”
　　苏菱道：“你就是故意的。”
　　苏淮安往边上一靠，轻声道：“晋王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论样貌、京城谁能比不是上？多少名门贵女想嫁给他，怎么偏偏到你这儿，晋王府好像成了火坑呢？”
　　苏菱深吸一口气，道：“是你跟我说，将来嫁人要看品性，万不可被皮囊惑了心，这怎么说变就变了？”
　　苏淮安道：“那论武艺、论才能，晋王亦是不凡。”
　　苏菱低头看鞋尖，不再看他。
　　苏淮安倏然道：“得，这样，咱不嫁了，哥带你出京城？”
　　苏菱听着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跺了他一脚。
　　可一抬眼，竟发现苏淮安的眼里，多了几分认真，好似方才那话，不是玩笑。
　　她心里咯噔一声。
　　“阿菱，跟哥说实话，真那么不想嫁？”
　　流云遮阳，屋里忽然暗了几分。
　　苏菱同他四目相视，一字一句道：“是不是我嫁了他，以后镇国公府便算是站了队，一旦站了队，你和爹，就都得听他的？”
　　苏淮安提唇笑了一下，道：“阿菱，京中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更遑论是兵权在握的镇国公府，这天下迟早要变，倘若他待你好，我苏景明自愿效忠于他。”
　　苏菱沉默半晌，长呼了一口气。
　　她忽然抬头看苏淮安，伸手，十分老练地拆了苏淮安头上的玉冠，并夺走了他手上的折扇。
　　这是苏大姑娘要出府的意思。
　　苏淮安的发丝散落在肩，整个人怔住，蹙眉道：“要我说，晋王肯娶你，知足吧，不然谁娶你？”
　　苏菱恍若未闻，又道：“哥，再给我五百两。”
　　苏淮安气笑了，“这时候就知道叫哥了？我那点微薄的俸禄，都被你抢去了，哪来的五百两？”
　　苏菱走到门口，回眸一笑，“苏少卿没钱，可世子爷有钱。”
　　苏淮安恨的牙根痒痒，手却不听使唤，把钱袋子扔了过去。
　　苏菱走进后院上房，从黄梨木四屉橱里翻出一身男子长裾，穿戴好，同扶莺道：“扶莺，随我出府。”
　　扶莺道：“姑娘这又要去哪？”
　　苏菱笑道：“去庆丰楼。”
　　马车踩着辚辚之声，朝庆丰楼驶去。
　　庆丰楼内沸反盈天、语笑喧阗，虞掌柜笑着招呼客人，忽一回首，瞧见一位好生俊俏的郎君。
　　苏菱走过去，道：“虞掌柜，我要见庄先生。”
　　虞掌柜点头，笑道：“郎君请随我来。”
　　苏菱上了三楼。
　　抬眸看着那黑底描金的匾额，默默念道：“知你前世事，懂你今生苦，解你来世迷。”
　　她想：别不是骗子吧。
　　门一开，门一阖，五百两，没了。
　　苏菱拿着手上的的字条，轻哼一声。
　　“姑娘。”扶莺小声道：“您要的消息买着了？”
　　苏菱恹恹地“嗯”了一声。
　　扶莺又道：“在哪？何时？”
　　苏菱道：“明日，就在这，二楼。”
　　好一个庄生。
　　端的事世外高人的姿态，做着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近来怎么这么倒霉，竟碰不上一个好人。
　　——
　　翌日酉时。
　　春风习习，和暖温煦。
　　萧聿、陆则、翰林院学士楚正，晋王府幕僚杨堤，齐聚庆丰楼二楼。
　　楼下的丝竹悦耳声渐起，楚正道：“我听闻，陛下赐婚那日，何子宸去乘月楼买醉去了。”
　　说罢，楚正又道：“你说这何子宸竟也不嫌丢人，居然当夜酒楼里吟诗三首，念的全是苏家女。”
　　陆则微微皱眉，“楚正，说这些作甚。”
　　这时，一道身影悄然无息地飘过，落在隔断的屏风后。
　　杨堤看了一眼抿唇不语的晋王，心想：再薄情的男人，估计也不愿娶心里装着别人的女子。
　　便给萧聿倒了了一杯酒，打圆场道：“殿下此番与镇国公府结盟，成王和燕王怕是都要急了。”
　　楚正毫无眼色，继续叹气道：“能拉拢镇国公是好，可苏家女名声不佳，与何子宸牵扯不清，这终是个麻烦事。”
　　萧聿一饮而尽。
　　半垂着眼，把玩着手中小小的杯盏，晃了晃，忽而凉凉一笑，“麻烦又如何？苏景北又没有其他女儿。”
　　楚正又道：“左右侧妃之位还空着，不若殿下选两个喜欢的，和太后娘娘说一声？”
　　杨堤推了楚正一下，道：“你这是要殿下当着世人的面，去打苏大将军和苏淮安的脸？”
　　“是是是，是我思虑不周。”楚正挠了挠耳朵，道：“不纳侧妃，找两个扬州瘦马也行，燕环肥瘦，应有尽有。”
　　屏风后的身影一僵。
　　心像是灌了铅一样的往下跌。
　　大滴大滴的泪珠子坠到了扇子上。
　　心道：高门贵女又如何，还不是成了旁人夺权的一柄利剑吗？
　　这些人把她当什么？
　　既然如此嫌弃她，他又何必请旨娶她？
　　她也是一千一万个不想嫁他。
　　苏菱擦了眼泪，再不想听这些，直接转身离去。
　　萧聿看着楚正道：“楚七，以后在外面，还是少说这些。”
　　楚正一愣，道：“今儿看着成王和燕王吃瘪，我也是高兴过头了，殿下恕罪，是我失言了。”
　　酒过三巡，楚正和杨堤纷纷离开。
　　陆则低声感叹：“就楚正这个废物样，竟也能做到翰林院五品学士，皇后也真是厉害。”
　　萧聿又喝了一杯，醉意微醺，偏头往楼下瞧。
　　陆则也顺着他的目光看——
　　绫罗绸缎空中飘。
　　千娇百媚杨柳腰。
　　“不是吧，殿下喜欢这么细的腰？”
　　陆则见他没说话，不由提了下眉，“难不成……殿下真起了纳妾的心思？”
　　萧聿敛眸，道：“言清，我是娶妻，不是纳妾，再不喜欢，也会敬重她。”
　　陆则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须臾过后，萧聿又道：“她若是聪明，就别再与何子宸接触，我亦会好好待她。”
　　陆则又给他倒了一杯酒，道：“那我便等着喝殿下喜酒了。”
　　杯盏相撞，嗡的一声，萧聿和秦婈一同睁开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聿忽然翻身坐起。
　　他背对秦婈，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一般。
　　整整三年，她一次都未曾入过他的梦。
　　他想，她定是恨极了他，所以连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机会都不给他。
　　可昨夜的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日她怎会出现在庆丰楼？
　　还哭了？
　　不止是庆丰楼，还有镇国公府……她还见了庄生？
　　皇帝游魂时，他背后的秦美人，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嘴唇都白了。
　　秦婈捂着心口，努力平复着心跳，狠狠掐了自己两把后，迅速下床，对萧聿道：“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萧聿一把拽过玄色的龙纹锦袍，一言不发，推门而出。
　　“嘭”地一声。
　　昨晚没听到任何动静的盛公公早已枯萎，眼见陛下衣衫不整地走出来，还以为是秦美人触了圣怒，忙道，“陛下息怒！”
　　萧聿眸色晦暗不明，沉声道：“叫庄生在一个时辰内入宫。”
　　盛公公低声道：“陛下，庄先生之前不是说……”
　　萧聿打断了他的话，“传朕旨意，耽误一刻，朕便一把火把庆丰楼烧了。”
　　半个时辰后，庄生便出现在养心殿门口。
　　庄生行礼，“不知陛下唤草民来所谓何事？草民万分惶恐。”
　　萧聿喉结微动，冷声道：“永昌三十六年，你可曾在庆丰楼见过皇后？”
　　庄生一愣，“陛下怎会……”
　　萧聿不敢相信地蹙眉道：“你当真卖了朕的行踪？”
　　庄生立马跪下，一字一句道：“陛下息怒。”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当时的庄生与他毫无交情，卖他的消息也是情有可原。
　　他自然不会降怒于他，只是……
　　萧聿抬手摁了下眉心，深吸一口气道：“出去吧。”
　　庄生起身，退下。


第20章 谣言
　　长歌和灵鹊，是亲眼看见皇帝冷着一张脸离开了谨兰苑。
　　这一举动，被理解成了愤然离去。
　　初次承宠就被厌弃，秦婈仿佛在这宫里成了笑话。
　　此事咸福宫是第一个知晓的。
　　薛妃和李妃在亭子里下棋，薛妃将白子掷入棋篓，疑惑道：“你说陛下直接走了？”
　　长歌颔首道：“是，陛下走出谨兰苑的时候，已是怒上眉头，奴婢们都瞧见了。”
　　薛妃蹙眉道：“你可听见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一向喜怒难辨，便是文武百官都琢磨不透帝王心思，秦美人究竟做了什么，能触怒圣颜到这种地步？
　　难不成，与那副画有关？
　　长歌攥了攥袖口道：“奴婢倒是没听见什么，只瞧见……瞧见秦美人追到门口，陛下也没有回头。”
　　哦，这便是留都留不住人的意思了。
　　薛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看来，咱们这位秦美人，还真的是福薄。”
　　长歌继续道：“那奴婢还在谨兰苑伺候吗？”
　　“好生伺候着，别让人挑出错处来。”薛妃将满满一袋金叶子放到长歌手上，道：“陛下厌弃了，不是还有太妃护着吗？”
　　长歌附身道：“奴婢明白，奴婢多谢娘娘。”
　　很快，秦美人被陛下厌弃的消息，就传到了慈宁宫。
　　太后蹙眉道：“才承宠，就被厌了？”
　　章公公道：“奴才听外面那几个小的说，秦美人一直苦苦哀求陛下，但却没留住人。”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道：“这种事哀家管不了，让后宫折腾去吧。”
　　章公公道：“是，那奴才便退下了。”
　　章公公离开后，看着外面两个卖笑的小太监道：“此事不得到处宣扬，仔细你们的脑袋。”
　　两个小太监笑呵呵道：“公公说的是，奴才们记住了。”
　　章公公一走，便有小宫女凑过来道：“公公，谨兰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太监甲小声道：“能怎么回事，秦美人欲狐媚惑主，失算了。”
　　太监乙道：“对了，你们可别说出去，章公公说了，仔细自己的脑袋。”
　　小宫女立马道：“公公放心便是，这种事，我自会守口如瓶，不然就叫我在大雨天值勤。”
　　秋末。
　　尚功局正眼下在做冬装，正是最忙的时候。
　　尚功局掌制和女史一边绣各宫娘娘的大氅，一边道：“听说了吗？”
　　女史道：“什么？”
　　掌制道：“那天晚上，谨兰苑的秦美人，居然穿了先后最喜欢的缠枝纹中纱，结果被陛下厌弃了。”
　　女史瞪大了眼睛道：“穿了先后最喜欢的款式？”
　　掌制点头，撇嘴道：“是啊，也不知秦美人是从哪打听来的。”
　　女史喃喃道：“那秦美人这胆子，也忒大了些。”
　　掌制道：“这后宫谁不想要恩宠，但有些事啊，欲速则不达，欸，这事我只与你说了，你可千万别传出去。”
　　女史颔首道：“掌制放心，奴婢若是外传，五雷轰顶。”
　　“瞧你，我也就是嘱咐一嘴罢了。”
　　再过两日便是万寿节，这六局一司里，能比尚功局还忙的，便属尚仪局了。
　　毕竟朝见、宴会、音乐、进御之事皆由尚仪局掌管。
　　掌宾对小女史道：“你去问问各宫娘娘，有无要给陛下献舞的，若是有，便同张司乐把曲子备好。”
　　女史道：“那……谨兰苑，咱还去吗？”
　　掌宾垂眸道：“也不知秦美人的伤，好是没好。”
　　女史的小脸一下就白了，“陛下，打了她？”
　　掌宾指了一下自己的脸蛋，道：“听说，昨日她没去太妃宫里，就是为了养伤。”
　　女史捂嘴小声道：“陛下怎会打她呢？这秦美人倒是可怜。”
　　掌宾拍了拍女史的肩膀，道：“她被打自然有她被打的道理，哎，不过秦美人到底还是后妃，过会儿你还是去一趟吧。”
　　女史点了点头。
　　一传十、十传百。
　　三日不到的功夫，秦婈已成了被狂风席卷过的娇花。
　　花瓣凋落，树叶枯萎，谁路过谨兰苑都要叹上一句，可怜。
　　孙太妃虽然不会全信那些流言，但心里却清楚，真若是得了宠，绝不会是这般样子。
　　孙太妃垂眸半晌，看着眼巴巴望着自个儿的萧韫，道：“去叫秦美人过来吧。”
　　一听这话，萧韫便如小跑一般地点了点脚尖。
　　袁嬷嬷犹豫道：“这……”
　　孙太妃道：“只要陛下没把话说透，就无妨。”
　　得了太妃的召唤，秦婈总算是送了一口气。
　　这两日，众人瞧她的眼神一个比一个奇怪，但偏偏她又解释不了什么。
　　那个人为何会走，她心里也在打鼓。
　　难不成他也做了奇怪的梦？
　　秦婈福礼道：“臣妾给太妃请安。”
　　太妃看着她日渐消瘦的小脸，不由想到了阿菱，叹口气道：“你也别灰心，日后还是每天来我这吧。”
　　秦婈笑道：“多谢太妃。”
　　“好孩子。”太妃拍了拍她的肩膀，咳了须臾，起身道：“你在这陪韫儿说说话，我去歇息会儿。”
　　太妃走后，屋里便只剩母子二人。
　　萧韫看着秦婈，只觉得他娘这几日都瘦了，连忙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秦婈看着肉乎乎的小手，道：“这两天，你可有好好听太妃的话？”
　　萧韫点了点头，小声道：“有。”
　　秦婈只要看着萧韫，所有的忧愁一扫而光。
　　萧韫学着太妃平时对自己的样子，捏了捏秦婈的手心，悄声道：“好好吃饭。”
　　秦婈眉眼瞬间染上笑意，道：“好，我记得了。”
　　萧韫已过三岁，太傅已经开始交他写字。
　　秦婈站在身后，握着他的手陪他练字，可小皇子不老实，横、撇、竖、捺，常常捺还没写完，就要回头瞧秦婈。
　　人一回头，手就顾不上了。
　　狼毫飞转，墨汁朝各个方向飞。
　　不一会儿，这两人的手上、前襟上便缀上了墨点。
　　但萧韫可不觉得这是犯错，高兴二字简直写在了脸上。
　　秦婈看着他眼睛怔怔出神。
　　她知道，她该知足的。
　　可偶尔还是忍不住遗憾，她错过了这孩子三年。三年，倘若她在，他是不是早就能说话了？
　　不过人生没有倘若。
　　她不在，才是对着他最好的。
　　薛澜怡处处与自己不对付，可有一句，她没说错——“大周不该有通敌叛国的皇后，皇子也不该有这样的母亲。”
　　萧韫看着秦婈微红的眼眶，忙小声道：“母后，不哭。”
　　秦婈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她指尖一颤，笑道：“不是说了，不能叫母后。”
　　萧韫道：“阿娘，行吗？”
　　秦婈深吸一口气。
　　这叫她怎么回答？
　　萧韫伸出一根手指扣上了自个儿的耳朵。
　　这是别人听不到的意思。
　　秦婈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萧韫蹭了一下。
　　——
　　养心殿阴沉了三日。
　　盛公公分析了一下，原因有三，其一，河南大旱；其二，陛下主张均平赋役、缓解民困，却与内阁频频争执；其三，大抵是与谨兰苑有关。
　　提起那位秦美人，盛公公不禁长吁一口气。
　　果然，生的再像，她也不是皇后娘娘。
　　陛下可从没摔过坤宁宫的门。
　　戌时三刻，陆则又出现在养心殿。
　　这回盛公公看着他，笑不出来了，恭敬道：“陆指挥使进殿吧。”
　　陆则皱眉，“公公今儿这是怎么了？”
　　盛公公跟在陆则身后，小声道：“陛下今日摔了不下三张折子，咱家劝指挥使尽量报喜别抱忧。”
　　陆则一笑，指了指手上的策论，“放心。”
　　陆则躬身道：“微臣拜见陛下。”
　　话音一落，萧聿把手从额间拿开，抬头道：“何事？”
　　陆则将手中的策论呈上去，道：“若不是微臣亲眼所言，绝不敢信，这篇策论是出自武举初试，而非科举。”
　　幔帐后的盛公公竖起了耳朵。
　　嗯，是好事。
　　萧聿看了也不免点头，陆则道：“此乃秦太史之子所著。”
　　秦太史长子？
　　萧聿看向题名处，上面确实写着秦绥之三个字。
　　他记得，这是秦美人的胞兄。
　　萧聿看着手上的策论，低声道：“有如此才能，他为何不参科举？”
　　陆则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大抵还是与秦家内宅之事有关。”
　　萧聿点了点头，并未再问，而是直接道：“道与兵部，要了此人。”
　　“微臣明白。”
　　陆则退下。
　　狂风忽然袭来，小太监们连忙去关窗。
　　再一转眼，便是倾盆大雨，暴雨击打房檐噼啪作响，地面氤氲出一片水雾。
　　盛公公拿着大氅，绕过堆积如山的折子，走到萧聿身后，道：“陛下身上还有伤，这秋日凉了，还是披件衣服。”
　　烛火通明，他低头看着折子出神，似乎又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梦境。
　　他这两日歇在养心殿，并没梦见她。
　　同这三年一样，不管他怎么想，她都不肯入自己梦来。
　　盛公公在一旁伺候茶水，见皇帝神色疲惫，劝道：“陛下还是早点歇息吧。”
　　萧聿瞥了一眼窗外，忽然起身，道：“朕今夜去秦美人那儿。”
　　盛公公愣住，然后道：“奴才、奴才这就去备辇。”
　　萧聿道：“不必了。”
　　乌云低沉，黑压压一片，好几个小宫女都在房檐下值勤。
　　电闪雷鸣中，她们眼瞧着，有道身影，朝谨兰苑而去。


第21章 大婚
　　谨兰苑的四周一片哗哗的水声。
　　房檐下，长歌低声道：“秦美人的心也是真大，把陛下得罪了，竟然跟没事人一样。”
　　“仗着有太妃护着，到底是不一样。”灵鹊瞥了眼身后透着光晕的支摘窗，幽幽道：“谨兰苑的用度没多少，烛火竟是彻夜不息。”
　　就在这时，谨兰苑门声响动。
　　狂风让雨势更胜，吹得衣衫猎猎作响，萧聿身上的玄色龙纹长袍已湿了大片。
　　小太监脸一见来人，立马颤着嗓子道：“奴才、奴才给陛下请安。”
　　陛下？
　　长歌和灵鹊闻声对视，朝远处一望，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
　　陛下来此作甚？
　　找秦美人继续算账？
　　虽说她们的心早已给了薛贵妃，但人在谨兰苑，该办的差事还是要办的。
　　长歌转身进了内室，表情凝重，急急道：“美人快准备下，陛下来了。”
　　秦婈刚沐浴过，如瀑般的青丝散在肩膀，发梢带着莹亮的水珠，不傅粉黛，也是楚楚动人。
　　听到他来，她眸中不由划过一丝惊讶。
　　“美人，快呀。”长歌提醒道。
　　秦婈回过神，立即放下手中的牛角木梳，推门而出。
　　秦婈福礼道：“臣妾不知陛下今夜会过来，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萧韫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径直走进内室。
　　帝王表情冷漠，空气都跟着发沉。
　　谨兰苑的宫女太监都默默吸了一口气，心道：还不知秦美人今夜得多难熬。
　　外面大雨持续在下，长歌和灵鹊送了帨巾和热水进屋，正准备上前伺候，就听萧聿淡淡道：“退下吧。”
　　长歌和灵鹊一顿，颔首齐声道：“奴婢告退。”
　　萧聿的衣襟湿了大片，瞧着有些许的狼狈。
　　他脱下大氅，秦婈伸手接过。
　　秦婈看着男人鬓角的水珠，轻声道：“秋日风凉，陛下淋了雨，不然还是沐浴后再歇息吧。”
　　萧聿眸色暗淡，点了下头。
　　帷幔一落，两人又躺在了同一张榻上，萧聿很快阖上了眼睛。
　　四周除了雨声，便是呼吸声。
　　秦婈睡不着，想起了之前那个梦。
　　想起了梦中萧聿的那句，“我娶的是正妻，不是纳妾，再不喜欢，也会敬重她。”
　　思及此，秦婈的嘴角不由泛起丝冷笑。
　　梦果然是梦。
　　他心里若真有“敬重”二字，就不会在新婚之夜羞辱她，那段日子，他俩也不会闹成那般。
　　这边，萧聿迟迟未能入梦，听着耳畔起起伏伏的呼吸声，心里不免有些烦躁，于是沉声道：“秦美人为何不睡？”
　　语气尽是责备。
　　秦婈声音恭敬且柔和，“可是臣妾吵到陛下了？”
　　萧聿“嗯”了一声。
　　闻言，秦婈撇了撇嘴角。
　　三年不见，怎么添这么多毛病？
　　秦婈自知胳膊拗不过大腿，六品美人拗不过帝王，只好赶紧闭上了眼睛。
　　幔帐外烛火摇曳，两人呼吸一轻，一同入梦。
　　永昌三十六年，七月十六。
　　屋内红烛弥漫，屋外鼓乐齐鸣。
　　今日是晋王府办喜事。
　　苏菱身着婚服，双手交叠于膝，端坐在榻。
　　瞧着仪态万方，可赤红色的盖头下，藏着的却是失魂落魄的目光。
　　萧聿抬手取了喜秤，缓缓挑起了眼前的红丝盖头，晋王府的下人们屏息抬眼，偷偷去瞧新娘子的脸。
　　这一瞧，众人立马开始起哄。
　　镇国公府的大姑娘，苏大将军的嫡长女，竟生的这般好看。
　　靡颜腻理，眉目如画。
　　饶是从不沉迷女色的萧聿，都不由多看了两眼。
　　饮完合卺酒，喜娘各剪了二人一缕头发，系好，放入桃木色的匣中，笑道：“恭喜王爷王妃，礼成。”
　　礼成，萧聿要去外头招呼宾客。
　　他低头看了眼苏家女白皙的小手，握了一下，道：“等我回来。”
　　他人一走，苏菱左手抠着右手，耳畔全都是那日在庆丰楼听到的话。
　　“能拉拢镇国公是好，可苏家女名声不佳，与何子宸牵扯不清，这终是个麻烦事。”
　　“麻烦又如何？苏景北又没有其他女儿。”
　　苏菱的脑子乱成一片，身子也跟着发僵。
　　她到底还是嫁给他了……
　　一炷香接着一炷香。
　　宾客逐渐散去，萧聿朝内室走去，守门的女史轻轻开口：“奴婢给王爷请安。”
　　男人淡淡回了一句：“免礼。”
　　一瞬间，她的心跳声比外面橐橐而至脚步声更快。
　　他朝她走来，撩袍坐在她身侧。
　　四目相对，苏菱攥紧了袖口。
　　萧聿替她拆下发簪，指腹划过细白的脖颈时，苏菱不由瑟缩了一下，她一躲，男人从鼻尖逸出声轻笑。
　　他的手停留在她的颈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你躲什么？”他看着她道。
　　苏菱一怔，她好似从这双幽邃不见底的眸中，窥伺到了一种平静的欲望。
　　欲望本该不受控，可落在他眼中却显得游刃有余。
　　她不像她的妻子，反倒是像他手里的棋子。
　　苏菱呼吸比方才快了些，强装镇定道：“我没躲，是殿下手凉。”
　　见她如此说，他便直接将手滑到了她的腰际。
　　苏菱整个人颤了一下，也没躲。
　　她的人跟她的目光一样，都在同眼前的男人较着劲。
　　萧聿勾了下唇角，一个翻身，将她压在榻上。
　　饶是他半点不喜欢苏家女，可手心里玉软花柔，还是令他眼热了几分。
　　洞房花烛夜，本该是软语低吟，柔情肆意。
　　可没收用过女子的萧三郎，半点不懂疼人，再加之他性子本就冷，手上的力度还不轻，苏菱很快就害怕了。
　　男人体魄巍峨如山，桎梏着她的手腕，压得她无法喘息。
　　好疼，哪里都疼。
　　苏菱闭上眼，拽着被角，心道：阿菱，阿菱、你忍忍，这好歹是你日后的夫君，不是什么恶人。
　　嬷嬷说了，就疼一个晚上，忍忍就过去了。
　　泪意翻滚之际，他好似还掐了她一下。
　　掐了哪，她也不知道了，反正一个没崩住，眼泪簌簌就落了下来。
　　隐忍的抽泣声犹如一道雷劈在萧聿身上。
　　他放下她的腿，抽身，扳过她的下巴，问：“你哭什么？”
　　苏菱小声道：“没事。”
　　浴火彷如退潮，瞬间归于平静。
　　他看的很清楚，她这是不愿意。
　　这床笫之事，于男人来说，喜欢是一种滋味，不喜欢也可以是一种滋味。乖顺是一种滋味，不乖顺也是一种滋味。
　　甚至关了灯，都可以不知道身下人是谁。
　　欢愉就行。
　　可她不行，这是晋王妃。
　　他没法强着她来。
　　萧聿看着她的背脊，不由想起杨堤截下的何子宸写给她的信，一封接着一封，连他看了都承认，的确是情真意切。
　　他心道：你就这么喜欢何子宸？喜欢到新婚夜都不装一下？
　　苏菱哭花了脸，自知丢脸，便扯过被褥挡住。
　　并腹诽：好不容易快成功了，停了不是又要重来？
　　洞房花烛夜，为何这么长呢？
　　萧聿见她挡住自己的脸，不由嗤笑一声，心道：这算什么？不想看见我？你若不是苏景北之女，真当我会娶你？
　　虽说娶苏家女不过是诱镇国公府入局，他也早知她心里有别人，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发现他高估了自己，他忍不了。
　　萧聿用最后一丝耐心，沉着嗓子道：“别哭，你看着我。”
　　苏菱松了肩膀，放下被褥，去看他。
　　苏菱脸上的妆花的彻底，头发凌乱，眼底乌青，下唇都咬破了。
　　真是要多惨有多惨了。
　　萧聿眸色一沉，吁了口气。
　　罢了。
　　萧聿离开床榻，披上衣服，推门而出。
　　留苏菱愣在原处。
　　大婚之夜，新郎官走了，扶莺急忙走进来，见到自家姑娘的模样，不由吓了一跳，甚至连王妃都忘了喊，“姑娘……这是怎么了？”
　　苏菱美眸瞪圆，盯着门，好半晌都反应不过来。
　　这人，怎能这样？
　　扶莺又去看榻上的帕子，榻上一片凌乱，但没有血。
　　扶莺给苏菱披上衣裳，抚了抚她的背，道：“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没碰您？”后面的话她不敢问。
　　若是没碰您，怎会成了这个样子？
　　苏菱继续盯着门口。
　　“姑娘，您别吓我，您要是出了事，国公爷和世子爷不知得多心疼。”
　　提到父亲，兄长，苏菱有些崩溃。
　　她双手掩面道：“那般疼、那般硬，我都忍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又不是我想嫁他！他何苦来羞辱我？”
　　扶莺几乎没见苏菱哭过，一时间慌了神，连忙安慰道：“姑娘别哭了、别哭了。”
　　苏菱缓了缓，起身洗了一把脸，彻底冷静下来，对扶莺道：“今日之事，等回门的时候，不许同父亲和兄长提起。”
　　扶莺迟疑着点了点头。
　　熹微的晨光洒入内室，一夜就这样过去。
　　扶莺再度推门而入，将手中的匣子和账册递过来道：“这是文管家拿过来的，是王府的采买账册，还有库房钥匙。”
　　苏菱收下，道：“他人呢？”
　　扶莺支支吾吾不吭声。
　　苏菱道：“你说便是。”
　　扶莺道：“殿下有事出府了，今夜不回来……”
　　苏菱顿了一下，轻声道：“将东西收好，主院的事，以后再不过问。”
　　话音甫落，红烛晃了最后一下，刚好燃尽。
　　劭熙帝和秦美人一同睁开了眼。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秦婈心里一紧，忙阖上了眼。
　　旋即，她身侧的男人缓缓起身。
　　秦婈眯着眼睛去瞧他，只见他坐在榻边，双手抵着眉骨，一言不发。
　　明明外面雨过天晴，男人的头上却还是乌云密布。
　　《宠妃的演技大赏》作者：发达的泪腺


第22章 情贵（一更）   年少不知情贵。
　　秦婈看着他的背影，屏息凝神，迫使自己不去想昨夜那匪夷所思的梦境。
　　她该起身伺候他更衣了。
　　然而秦婈刚坐起身，脚还没碰到绣鞋，萧聿便一把扼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的手用了十成的力，攥的她生疼。
　　四目相视，良久，他沉声道：“秦美人可有事瞒着朕？”
　　秦婈细眉微蹙，咬住了下唇。
　　目光里盛的是千分的惶恐，万分的不解。
　　萧聿喉结微颤，压着嗓音道：“说话。”
　　“臣妾惶恐。”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臣妾自入宫以来，一直克己慎行，生怕出了差错，怎敢做欺瞒之事？”
　　萧聿还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秦婈含着哭腔继续道：“臣妾愚钝，万不敢揣测圣意，倘若臣妾有何处做的不好，还请陛下明示。”
　　他看着她的表情、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昏了头。
　　即便他荒唐，信了道士口中的转生之说，可眼前的人十六岁，她的户籍、父亲、兄长，全是他派人亲自查的，便是转世，那时间也对不上。
　　他在想什么？
　　想她能回来吗？
　　可她的人，早就死在了这后宫里。
　　她都不想记得自己，又怎会回来呢？
　　这深宫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似乎都在笑问他，萧聿，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年少不知情贵。
　　可后悔有何用？
　　他对不起她的事，桩桩件件，早就数不清了。
　　萧聿眼眶猩红，蓦地松了手。
　　皇帝再一次，沉着脸走出了谨兰苑。
　　盛公公走后，长歌和灵鹊连忙掀起帘栊，走入内室。
　　只见秦美人跌坐在榻，整个人失魂落魄，手腕上还有一道骇人的红痕。
　　不禁心道：陛下昨夜，果然不是来临幸美人的。
　　“美人可还好？”长歌俯身问到。
　　秦婈抬眸道：“我没事。”
　　长歌看着秦美人故作坚强的眼神，下意识摇了摇头。
　　是个没福分的。
　　长歌伺候完秦婈盥洗，便立马去咸福宫送消息了。
　　薛妃揉了揉肩膀，蹙眉道：“你是说，陛下真动怒了？不是外面人乱传的？”
　　长歌颔首道：“奴婢看了也很惊讶，可秦美人手上的伤还在，这总做不得假。”
　　薛妃喃喃道：“这谨兰苑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月见薛妃目光中尽是疑惑，不由道：“娘娘可是觉得，此事有蹊跷？”
　　“我本还以为陛下是有心让她抚养大皇子，看来是高估她了。”薛妃偏头嘱咐长歌道：“总之……你盯紧寿安宫就是了。”
　　长歌道：“娘娘放心，只要有消息，奴婢立即过来。”
　　“日后你把话传给清月就好，人不必再来咸福宫，免得叫人说闲话。”薛妃用手指敲了敲桌沿，道：“一旦太妃不再唤她去寿安宫，你们就不必留在谨兰苑了。”
　　长歌躬身道：“奴婢明白。”
　　经此，宫中的谣言就像是烧开的水，再度沸腾。
　　尚食局的人在窃窃私语。
　　依大周的宫规，尚食局不只要管割烹煎和、酒醴酏饮之事，还要掌医方药物，管廪饩薪炭。
　　司药正在给谨兰苑配活血化瘀的药，小女史凑过来道：“姑姑，这药，可是给那位秦美人的？”
　　司药点了点头道：“是，这是谨兰苑的宫女过来要的。”
　　小女史倒吸了一口寒气，道：“这宫里的富贵，还真不是谁都能受的。”
　　司药道：“可不是么，对了，你不是还要给各宫送炭火吗？一起吧。”
　　半晌过后，尚食局司药和女史一道朝谨兰苑走去。
　　司药瞥了一眼小女史手中的分例道：“这谨兰苑的炭火，是不是太少了些？”
　　“姑姑，咱们这就算不错了，自上回起，尚功局那头都不送东西了。”小女史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也不是咱们非要扣那点炭火，说到底，是没法送啊……”
　　司药了然地叹了一口气。
　　也是。
　　先帝在时，后宫还不是如今这模样。
　　那时三宫六院住满了人，最多的时候，共有二百零八位后妃。
　　大周国库本就空虚，朝廷各处都拿不出钱来，更遑论皇宫后院。宫里有很多女子，只承宠过一次，便再也没见过皇帝。
　　冻死的、饿死的、疯傻的、自缢的、毒死的，比比皆是。
　　司礼监和六局一司常常忙得晕头转向。
　　见风使舵、捧高踩低居然成了分内之事。
　　小女史掂了掂手里的炭火道：“姑姑，您说这秦美人，究竟哪里得罪陛下了？”
　　“你在宫里也伺候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陛下是什么脾气吗？”司药道：“若非秦美人犯了大错，何至于此啊。你啊，以后少嚼后宫的舌头。”
　　小女史道：“最后一句，就最后一句，姑姑，那秦美人不会再复宠吧。”
　　司药笑了一下，道：“宠？宠从何处来？她的身份地位与其他几位嫔妃相差甚远，若无太妃护着，只怕这宫里的日子就更难熬了，可太妃……又能撑多久呢？”
　　小女史了然地笑了一下，道：“明白了。”
　　司药嘱咐道：“这些话，不要传出去了。”
　　小女史道：“是，姑姑。”
　　——
　　寿安宫。
　　秦婈的手腕又细又白，根本经不住萧聿的力度，早上他下了狠劲，就差要把骨头捏碎，这会儿，手腕已是一片青紫。
　　乍眼一看，还真像是受了什么刑罚。
　　秦婈怕吓着儿子，特意在袖口缠了张帕子。
　　她进屋的时候，孙太妃靠在椅上睡着了，萧韫不出声，就静静坐在一旁。
　　太妃眠浅，听到声响，缓缓睁开了眼睛。
　　太妃目光浑浊，眼底发青，显然，这是比前几日的状态更差了。
　　秦婈心里咯噔一声。
　　太妃的身子因何差到这种程度，秦婈是知晓的。
　　孙太妃出身不高，原只是宫中一位女官，但因生的好看，又在御前伺候，很快就被先帝收了。
　　孙太妃为人谨慎，不争宠、不冒尖、也没有子嗣，原本和其他几位宠妃相安无事，可偏偏承宠没多久就怀上了长宁。
　　有了身孕后，便从七品才人升成了五品淑仪。
　　后因诞下公主有功，又从五品淑仪，升成了三品昭仪。
　　长宁生的玉雪可爱，还是后宫里唯一一位公主，自然得了皇帝不少偏爱，母凭子贵，有了偏爱，便遭了嫉妒。
　　再此之后，太妃又怀过三次孩子，可没有一次生下来了。
　　最后那次，险些丢了性命。
　　其实三年前，太妃就已是汤药不离手了。所以她开始并未想到韫儿会养在太妃这儿。
　　孙太妃见到秦婈，轻声道：“你来了。”
　　秦婈连忙走过去，“臣妾给太妃请安。”
　　太妃拍了拍秦婈的手背，有气无力道：“不必多礼了。”
　　袁嬷嬷见太妃醒了，连忙将热好的汤药端过来，秦婈伸手接过，道：“嬷嬷，还是我来吧。”
　　袁嬷嬷点了点头，道：“美人辛苦了。”
　　秦婈跪坐在一旁，伺候太妃服药，药汁有些热，还冒着白烟。
　　见状，萧韫连忙凑过去呼呼，可小孩子控制不好力度，一吹，药汁便洒了几滴。
　　萧韫意识到自己帮了倒忙，立马退后了一步。
　　孙太妃看着他不由一笑，对秦婈道：“他这孩子，总是让我心疼，倘若是那天来了，除了长宁以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
　　秦婈喉间一酸，道：“太妃别说这样的话，来，臣妾喂您喝药。”
　　药汁很快见底，孙太妃拉过秦婈手，一字一句道：“我万分庆幸，你能入宫来。”
　　秦婈恭敬道：“臣妾能在寿安宫伺候，是臣妾的万幸。”
　　孙太妃拍了拍她的手，忽然道：“伺候我哪有用啊，秦氏，这后宫里，终究是要有宠的，不然你养不了他。”
　　秦婈一僵，没想到太妃会把这话直接说出来。
　　“臣妾明白。”
　　太妃仰头想了想，须臾过后，索性直接道：“韫儿这孩子呢，别看他开口说话晚，却比谁都聪明，你待他好，他日后也会待你好。”
　　孙太妃又道：“他其实特别想他父皇，每次都盼着来，可只要见了人，总是上前两步，退后两步，日后若是你带他，记得在背后推他一把，皇子啊，还是得勇敢点。”
　　萧韫在一旁攥紧了拳头。
　　秦婈眼眶一红，道：“臣妾记下了。”
　　孙太妃喘了几口气，道：“韫儿跟他娘一样，爱吃肉，但不吃鱼，你就是给他挑了刺，他也不吃……”
　　还没说完，孙太妃便又开始咳嗽。
　　袁嬷嬷在一旁道：“太妃快别说了，多休息会儿。”
　　太妃喉间尝到一股腥味，连忙拿出帕子，背过身，擦了擦嘴，如往常一般，对秦婈道：“你陪着他，我先去歇会儿。”
　　秦婈怎会不知。
　　太妃不是去歇会儿，而是怕吓着萧韫。
　　孙太妃走后，萧韫恹恹地坐在椅子上，垂头不语。
　　秦婈用手指夹了一下他的脸蛋，柔声道：“这是怎么了？”
　　萧韫黑黢黢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抬起两只小胳膊，冲秦婈伸手，秦婈连忙抱住他，“别哭，我在呢。”
　　萧韫搂住秦婈，极小声同她耳语，“我知道，太妃病了。”
　　秦婈抚着他的背脊，一遍又一遍。
　　“韫儿，没事的，明天太医会来的，会好的。”
　　——
　　养心殿。
　　为了分内阁之权，养心殿的折子，一向是堆积如山。
　　哪怕夜以继日的忙碌，仍是拿走多少，送来多少。
　　外面的黄门打起帘栊，盛公公捧着茶盘进来，他意外地发现，皇帝今日没在批奏折。
　　而是垂眸在看一个桃木色的匣子，不言不语。
　　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突然起身朝门口走去。
　　盛公公心里一跳，连忙跟了上去。


第23章 相对（2合1）   我是你丈夫，还罚不得……
　　皇帝突然夜临谨兰苑。
　　谨兰苑的太监宫女们心都跟着一哆嗦。
　　秦婈自打从寿安宫回来，便一直在对屋里的炭火、烛火数，正思忖如何才能将此事不经意地说与他，他人就来了。
　　正好。
　　秦婈低头拆下了手腕的帕子，手上这一片青紫，就该给他看看。
　　赶在萧聿进屋前，秦婈将屋内剩下的两根蜡烛塞到了炕几上的珐琅瓶中，又从妆奁拿出辰粉，均匀涂抹于指腹，蹭在嘴唇上。
　　人顿时虚弱了几分，如临风欲折。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入目的便是劣质的炭火、将要熄灭的烛火。
　　这些无声的证据仿佛在说：看看吧，自打陛下来了这两趟，臣妾这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秦婈轻咳了两声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聿眉宇微蹙，道：“免礼。”
　　秦婈道：“谢陛下。”
　　萧聿看了眼秦婈，又看了眼地上的炭盆，他撩袍坐在椅子上，淡淡道：“怎么回事？”
　　秦婈低头犹豫，轻柔地叹了口气，随后将谨兰苑的分例单子呈交给他，道：“这是臣妾方才比对的份例，有很多处，都对不上。”
　　对待像萧聿这样城府深密的男人，直接了当是最好的，心思多了，反倒更复杂。
　　这些都是他教给自己的。
　　果然，皇帝看她的目光，也温和了几分。
　　就连这一室的晦暗，也没那么做作了。
　　“盛康海。”萧聿道。
　　门外的盛公公耳朵瞬间立起，连忙开门，道：“陛下叫奴才何事？”
　　“把这份例单子，拿给宁尚宫、鲁尚寝、孟尚食分别看一眼，再有一回，就脱下尚宫服，自行去司礼监吧。”
　　天爷，这什么稀罕事！
　　这是要给秦美人做主？
　　盛公公目光一悚，立马接过，“奴才这就去。”
　　一刻不到的功夫，谨兰苑内的烛火、炭火就全备了齐。
　　炭火是精炭、蜡烛是白蜡，就连没被问责的尚服局都送了新的帨巾、沐浴的香膏皂角过来。
　　这便是帝王的一句话。她想。
　　秦婈走到他身边，躬身福礼，“臣妾谢过陛下。”
　　萧聿坐在紫檀嵌珐琅花卉纹方凳上，看她，又看她手上的伤。
　　“上药了吗？”
　　他面不改色，仿若这伤同他没半点关系。
　　秦婈笑道：“不碍事，谢陛下关心。”
　　萧聿起身，自顾自走到榻边，沉声道：“那早点歇了吧。”
　　秦婈看着他的背影，这些日心底的疑惑呼之欲出。
　　帝王想护着她，有太多种方法，比如像方才那般替她做主，再比如升她的分位，又或者来谨兰苑小坐。
　　太可不必如此急迫地来这睡觉。
　　除非，他同自己一样，都做了诡异的梦。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同他一起躺下。
　　正是惴惴不安时，男人忽然偏头看她，前两回他都是来了就睡，这回，算得上是头一回看她。
　　四目相对，目光灼灼。
　　秦婈面颊绯红，羞涩难掩，就像是期待被帝王临幸的嫔妃，可实际上，她被褥下的脚趾吓得已经蜷到了一处。
　　只希望他别再看他了。
　　而这一刻的萧聿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收回了目光。
　　随着炭火噼啪的微声，两人一同入梦。
　　永昌三十六年，八月十五。
　　新婚夜之后，晋王府仿佛结了一层霜。
　　萧聿要么在书房议事，要么在外过夜，偶尔，听闻秦楼楚馆里也有他的身影。
　　总之，苏菱这个王妃，他是真没放在眼里。
　　扶莺柔声劝道：“王妃真的不管吗？再这么下去，王爷若是带哪个女子回来，该如何是好？”
　　苏菱将含了一口胭脂，轻声“嗬”了一声道：“那便随他去，他不来，我更自在。”
　　话仿佛还没落地，她身后的门就被打开了。
　　她循声回头——
　　萧聿隔半丈对她对望，半倚在门上，嘴角微不可查地挑起一个弧度道：“今日中秋，随我进宫。”
　　他的夫君，晋王殿下，时隔一个月，总算是见到人了。
　　不得不说，这男人的皮相确实好。
　　光晕斜斜地洒在他的轮廓上，鼻若悬梁，鬓若刀裁，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清隽挺拔。
　　只是这生来便能蛊惑女子芳心的一张脸，却独独在苏菱面前失了效。
　　年少么，谁都倔，萧聿语气轻浮，她更是连话都不回一句。
　　两人走出府门，一齐蹬上了马车。
　　昨日刚下过雨，空气中还泛着些潮湿，地面也有些滑，马车行的缓慢，他俩一人坐在左侧，一人坐在右侧，中间的距离，怕是还能坐下两个人。
　　一路无言。
　　面和心不合，是他们最大的默契了。
　　进了宫门，他们直奔坤宁宫，今日是八月十五，世家的内命妇都纷纷进宫拜见皇后，坤宁宫内到处都是熟悉的面孔。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聿笑道。
　　“臣妾给母后请安。”苏菱笑道。
　　楚后见到苏菱，格外热情，连忙招手道：“阿菱，快过来。”
　　楚后身边还坐着一位生的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名唤楚潆。
　　这是苏菱第一次见到楚潆，楚家嫡女，皇后的亲侄女，年十二，还围着她叫姐姐。
　　楚后对萧聿道：“三郎，去给你父皇请安吧，我与阿菱说点话。”
　　“那儿子先去了。”起身的时候，萧聿拍了一下苏菱的背脊道：“等我。”
　　苏菱回头笑着说好。
　　新婚燕尔，郎情妾意，又是如此的般配的一对儿，叫人看了忍不住捂嘴笑。
　　“看来，外面的流言还真是信不得，是我多心了。”楚后拉过苏菱的手，道：“阿菱，你同母后说实话，三郎待你如何？”
　　苏菱道：“自然是好的。”
　　楚后笑道：“那便好，不然我还真怕他那冷心冷面的，招了你的厌。”
　　苏菱也跟着笑道：“母后说的这是哪儿的话？”
　　楚后又道：“日后你若没事，就常进宫陪我坐坐吧。”
　　苏菱道：“若是母后不嫌弃，那臣妾就常来叨扰了。”
　　楚后爽朗地笑了两声，道：“你要是不来，看我怎么罚你。”
　　——
　　中秋佳节，嘉宣帝在保和殿设宴，以贺团圆之喜。
　　文武大臣和侍卫的筵席设于丹陛上，檐下安设宫悬乐器，这宴席比之往年，已算不得丰美。
　　苏菱坐在萧聿身侧，整个人如坐针毡，可苏淮安和苏景北离她并不远，她只能同萧聿继续上演举案齐眉的戏码。
　　萧聿自然也是配合，还给她倒了两杯果酒。
　　酒过三巡，嘉宣帝与楚后离场，众人也跟着散去。
　　苏菱和萧聿一同出宫，蹬上了马车。
　　她肌肤白的欺霜赛雪，碰一下就会红，饮了点酒尤甚，萧聿看了她的脖子一眼，旋即撩起纱帘，看向窗外。
　　一路沉默，马蹄声和车轮的辚辚声都比他俩和谐。
　　半晌，车夫拉紧缰绳，停稳后，回头掀开幔帐，道：“殿下，前面便是梦月楼了。”
　　萧聿低低“嗯”了一声。
　　躬身下了马车。
　　苏菱在马车上握紧了拳头。
　　梦月楼是什么地方，她怎会不清楚，旁的时候也就罢了，她可以装瞎装聋，装不知道他在外面鬼混，可今日，他当着自己的面也敢这样无所顾忌？
　　“殿下。”苏菱喊住了他。
　　萧聿回头，提眉道：“王妃有事？”
　　许是年少本就冲动，又许是喝酒壮了胆量，她看着萧聿的眼睛，轻声道：“待日后殿下得偿所愿，妾身别无他求，只求一封休书。”
　　这日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同他过了。
　　泠泠月色下，萧聿眸色沉了又沉，他凝着苏菱的眼睛，淡淡道：“王妃倒是真敢说。”
　　苏菱心跳怦怦变快，她软了软语气，道：“殿下应吗？”
　　萧聿一笑，道：“你若真想要，本王现在也能给你。”
　　真当我稀罕？
　　说罢，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无边的黑夜中。
　　萧聿转身进了后巷，贴身侍卫范成，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何不与王妃解释？”
　　解释他们并非是去寻欢作乐，而是去查成王私造兵器的罪证。
　　萧聿勾了下嘴角没说话。
　　心道：解释什么？她又不是真的介意我寻欢，她想要休书，那自然是因为有人在等她。
　　何子宸的信上写的清清楚楚。
　　再者说，男人寻欢作乐，也未尝不可。
　　圆月被烈日取代，画面一转，是英国公夫人设的赏菊宴。
　　八月十五之后，正好赶上菊花的花期。
　　苏菱作为晋王妃，自然在各家的受邀之列，外面的流言蜚语挡不住，她能推的尽量推，推不掉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去。
　　这回的赏菊宴，成王侧妃和燕王妃都在场，见到苏菱前来，立马将笑意挂在脸上。
　　“阿菱，到我这来。”燕王妃道。
　　苏菱走过去，和她俩凑成一小桌。
　　虽然三人的关系早已水火不容，但有句话说的好，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在她们三人间尤为适用。
　　成王是穆贵妃所出，不仅背靠穆家，还深得帝王喜爱，可谓是胜算最大的皇子。
　　而燕王则是贺妃所出，虽说贺家只是清贵之家，并无实权，但燕王却比二人多了一个优势。
　　不是嫡出，却是长子。
　　朝堂之上，他的呼声亦是不低。
　　比之这二位，萧聿的胜算确实低了一筹。
　　可近来萧聿在朝堂上频频崭露头角，又得了苏家这样一门好婚事，已是引起了两位的忌惮。
　　皇帝的儿子，哪儿有一个简单的。
　　谁也不会小瞧了谁。
　　光是赏菊略有些无趣，英国公夫人还请了戏班子来助兴。
　　玉筝弹未彻，凤髻鸾钗脱，戏台上的花旦缓缓开腔，声音婉转动听，身姿妩媚婀娜，转身、甩袖，每一个动作都让人入迷。
　　桌上放着水晶桂花糕，燕王妃吃了一口，又放下，叹了一口气道：“这近来烦心事太多，能出来看场戏，我这心情舒坦多了。”
　　成王侧妃连忙接腔，“姐姐近来有何烦心事？这也无外人，不妨说说？”
　　燕王妃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因为何家二郎么，何家大夫人整日来找我诉苦，说二郎的婚事相看了好几次都不成，你说这种事，我哪儿来的法子？”
　　何家二郎，指的便是何子宸。
　　何子宸与苏菱那点事，成王侧妃和燕王妃都是知晓的，今日这话，摆明了就是故意的。
　　苏菱一心一意看戏，全当听不见。
　　燕王妃说了半天，见苏菱没反应，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便给成王侧妃递了个眼神。
　　成王侧妃生的狐狸相，声音也是格外妖娆，“妹妹。”
　　苏菱被她喊的下意识抖了下肩膀，看向她，“怎么了？”
　　成王侧妃道：“要我说啊，晋王殿下可真是不知怜香惜玉，有妹妹这样的美人在怀，居然还舍得日日离府？外面那些秦楼楚馆，就那般有趣吗？”
　　苏菱喝了口茶，没说话。
　　心道：肯定有趣啊，无趣，能常去吗？
　　成王侧妃又道：“我今儿斗胆劝妹妹一句，有时候啊，管不了也得管管，万一在外头有了子嗣，后悔都来不及。”
　　苏菱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幽幽道：“我与姐姐真是相见恨晚，姐姐还有什么心里话，今日一并说出来，免得日后没机会了。”
　　听了这话，成王侧妃不由皱起了眉头，柔着嗓子问道：“什么叫日后没机会了？”
　　苏菱道：“我听闻，近来陛下正在给成王选妃，这妻妾终有别，待成王妃入了府，日后便是我想见姐姐，也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了。”
　　妻妾终有别。
　　这可真是往成王侧妃身上捅刀子。
　　成王侧妃气得胸脯起起伏伏，当即恼羞成怒。
　　她身子前倾，朱唇抵在苏菱耳畔，咬牙切齿道：“我便是给成王当侧妃，也比你强，妻又如何？你可知陛下为何不喜晋王？你真当虞昭仪是在宫里病死的？他生母与太医那些勾当，真的说的清吗？”
　　话音甫落，苏菱将手中的茶水直接泼到了她脸上。
　　她知道成王侧妃是故意想激怒她。
　　旁的能忍，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她不能忍。
　　成王侧妃双眸瞪圆，用食指指着苏菱道：“你！你……”
　　苏菱睥睨着她，“你什么？你若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我泼的便不是水了！”
　　成王侧妃双手掩面，“呜”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燕王妃也连忙道：“阿菱，你这是作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啊。”
　　见状，英国公夫人连忙跑过去，道：“这是怎么了？诶呦，嬷嬷，快去给侧妃拿件衣裳。”
　　晋王妃当众欺辱成王侧妃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萧聿耳朵里。
　　这厢苏菱和扶莺正说着话，萧聿一把推开了内室的门。
　　他抿着唇，眸里盛着怒火，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萧聿道：“王妃好脾气啊。”
　　冷静下来后，苏菱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这事若是闹到陛下那儿去，他定会受牵连。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听我解释，此事……”
　　“不必解释。”萧聿看着苏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你不得再出这屋子半步。”
　　苏菱不可置信道：“你要把我关起来？！”
　　萧聿冷声道：“苏家这些年没教会你的，本王亲自教你。”
　　苏菱心脏一颤，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聿继续道：“你这一个月内不得出府，需将《女范捷录》、《内训》、《女诫》各抄十遍交给我，好好学学，何为谨言慎行、何为秉礼待客、何为立身事夫。”
　　苏菱委屈地深呼吸了两次，瞪眼睛道：“这些我爹教过我，我不抄。”
　　“殿下若是容不下我，我回国公府便是。”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萧聿一把将她拉回，将人桎梏于他的手掌中，声音冷肃：“我是你丈夫，你惹了祸，我还罚不得你了？你就在这好好思过，没抄完，就哪儿也不能去。”
　　“来人，把长恩堂给我封上，没我允许，王妃不得擅自离开。”
　　苏菱眼看着自己的院子，被层层围住，气得指尖都在抖。
　　萧聿离开长恩堂，回了书房，范成道：“殿下，成王那边的意思，只要王妃亲自过去给侧妃道个歉，此事就算揭过了。”
　　“让本王的妻子去给他的妾室道歉？”萧聿撂下笔，嗤笑道：“有什么要求让他提，道歉的事，没可能。”
　　范成犹豫道：“那属下可要把王爷亲自罚王妃的事……”
　　“不必了。”萧聿抬手捏了捏鼻梁，道：“就她那脾气，定不会听我的话，派人看好她，这个月别放她出府。”
　　范成道：“属下明白了。”
　　而另一边——
　　苏菱抿着唇，提笔蘸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在抄写《女范捷录》、《内训》、《女诫》。
　　眼下，已是第七遍了。
　　扶莺看着心疼，道：“王妃若是累了，就别抄了。”
　　苏菱小声道：“我不累。”
　　扶莺又道：“王妃何不与殿下说，那日的事，根本就是因为成王侧妃说了那些大逆不道之言。”
　　苏菱手腕一顿，轻声道：“既是大逆不道，我又怎能再说一遍。”
　　扶莺叹了口气，道：“我的主子啊，您怎么这么犟呢？”
　　“扶莺，再给我拿些纸来。”
　　苏菱写完第八遍《女诫》，甩了甩手腕，恨恨道：“人不怕做错事，怕的是不长记性，以后他的事，通通跟我没关系，等抄完这些破玩意，我就回我的国公府。”
　　掌灯时分，萧聿回了晋王府，见 眼前长恩堂不似平日灯火通明，脚步不由一顿。
　　萧聿下意识以为苏菱溜出去了，便阔步走了过去。
　　扶莺正颔首在门口执帚洒扫，忽一抬头看到萧聿，忙躬身道：“见过殿下。”
　　萧聿道：“你主子呢？”
　　“王妃自昨日起，一直在屋里头写……”扶莺看着萧聿眸色愈发凌厉，便下意识回头瞧，喃喃道：“这灯……灯何时熄了？”
　　萧聿推门而入，环顾四周。
　　然，他料想的事并没有发生。
　　苏菱只是伏在案上睡着了，檀香管毛笔斜躺在她的虎口，袖口还沾着墨汁。
　　风透过支摘窗吹进来，案上的书页刷刷作响。
　　借着月光，萧聿看见了她手边厚厚的一摞纸。
　　他拿起来，看着字迹，彻底怔住。
　　她竟然真抄了这些？
　　许久之后，他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放回到榻上。
　　她继续睡，萧聿在黑暗中凝视她。
　　心道：你明知那些人是故意的，却还是为了何子宸闯祸，是要置我于何处啊？
　　半刻后，苏菱缓缓睁开眼，感觉四周漆黑一片，下意识哼着鼻音道：“扶莺，点灯，太黑了。”
　　萧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给她点灯。
　　两人在烛光下四目相视，一同开口。
　　萧聿柔声道：“多大了，还怕黑？”
　　苏菱瞪眼睛道：“你怎么在这儿？！”@泡@沫
　　西风过廊，刚燃起的烛火“呼”地一下再度熄灭。
　　皇帝和秦婈睁开了眼。


第24章 婕妤   这是姑姑吗？
　　萧聿睁开眼，神情恍惚地盯着床榻旁燃烧殆尽的烛火。
　　这一场旧梦，好似直接将他拖拽至六年前。
　　那时的他年少气盛，半点儿都不肯让着她，她做初一，他便做十五，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还偏偏自以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以为成亲那日喜娘说的结发白头，乃是理所应当。
　　从未想过，他爱的姑娘，从穿上嫁衣的那一刻，就为他受尽了委屈。
　　他薄唇颤了一下，似乎想要唤她的名字，却又发不出声音。
　　萧聿是在失去中悔恨，秦婈却是在悔恨中重生。
　　她听着身边错乱的呼吸声，这一次可以断定，她与他，做了三场同样的梦。
　　她到底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哪怕曾经确有诸多委屈，但时至今日，再回头去看，她也不再怨他。
　　其实她也无甚资格怨他。
　　毕竟，与情爱相比，苏家通敌叛国，害的六万将士命丧沙场，这才是真的罪无可恕。
　　这天下已经是他的了，以他的性子，没有剥去她皇后的封号，肯善待她的孩子，又何尝不是念及那场夫妻情分。
　　只是这情分，应当立于人亡政息之上。
　　此番进宫，她再不想在深宫里迷失挣扎，只想与他再做一次君臣，好好带韫儿长大。
　　太妃说的对，她想养皇子，还是得有宠。
　　静默半晌后，秦婈伸出细白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肩膀，柔声道：“陛下今日还要上朝，该起了。”
　　萧聿的思绪瞬间回拢，他喉结微动，“嗯”了一声，坐起了身。
　　秦婈趿鞋下地，手捧十二章衮服，似前几次那般柔声问询：“臣妾替陛下更衣吧。”
　　萧聿凝眸睼来，没有如往常那边拒绝，而是起身走到她面前，张开了双臂。
　　秦婈微怔，随后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更衣，系冕冠、系玉带，最后抚了抚青缘领的中单，这做过无数次的动作，眼下却是格外笨拙。
　　萧聿看着她慌乱的指腹神色微暗，随后推门而出。
　　秦婈跟上去目送他离开。
　　今日秋色甚好。
　　萧聿朝太和门走去，玄色的龙纹长袍在朱墙的映衬下赫然生威，如记忆中某一日晨起，天青色时。
　　“盛康海。”萧聿道。
　　盛公公碎步跟在帝王身后，笑道：“奴才在。”
　　“给长宁送封信，实话实话，叫她即刻回来。”
　　盛公公点头道：“奴才明白。”
　　萧聿脚步一顿，又道：“再传朕口谕，道与礼部，秦美人遵仪知礼，贞静持躬，着封为四品婕妤，择日搬入景阳宫正殿。”
　　六品美人封为四品婕妤，这……这是越级的封赏啊。
　　盛公公一怔，思及这两道圣谕的关联，立马道：“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同礼部备过案，盛公公便将册封的圣旨送到了谨兰苑。
　　随后司礼监的总管太监王复生又来了。
　　这回王公公脸上的笑意，可比秦婈初入宫门那会儿谄媚多了。
　　“奴才给婕妤请安。”王公公道。
　　王公公从描漆托盘上拿过一张单子，双手奉上道：“这是咱们景阳宫的分例单子，若是有不够用的地方，尽管同奴才说，奴才立即便会给您送来。”
　　“公公太客气了。”秦婈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王公公又道：“上回分给美人的女史太监，可还得用？若是不得用，奴才下午就给您换人。”
　　秦婈道：“都还得用，劳公公费心了。”
　　王复生走后，秦婈将分例简表缓缓打开——
　　四品婕妤：
　　年俸银四百量，所用器皿为银；瓷色为蓝地黄龙，唯伞、扇、冰数量加半。
　　白蜡两支，黄蜡两支，羊油蜡四支。
　　她总算是不用整日计算着过了。
　　秦美人荣升秦婕妤的消息，彷如战场上的一道狼烟，狼烟一起，各宫的眼色都变了个样。
　　这后宫历来如此，谁失宠了、谁犯错了，大家都是当笑话听。
　　可得宠，那便不一样了。
　　孙太妃的身体各宫心里都有数，眼下频频唤秦婈去寿安宫，皇帝也跟着宠，这显然是准备将大皇子交予秦婈抚养的意思。
　　后宫上下就这么一根独苗，这可不是小事。
　　薛妃一掌拍在桌案上，厉声道：“不是说陛下厌弃她了吗？怎么还升了分位？”
　　长歌躬身道：“娘娘息怒，前两日，秦美人是真没个受宠的样子，今日、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不知怎么回事？”薛妃怒道。
　　长歌立马跪下道：“既然如此，咱们还不如做点什么，娘娘吩咐便是，奴婢无有不从。”
　　“做点什么？”薛妃“嗬”了一声，道：“你真当那秦婕妤是个傻的？刚一入宫，本宫就叫她来抄经文，她明知我那是故意为难，可偏偏仪态规矩就是丝毫挑不出错，你做点什么她能上钩，你告诉我？”
　　长歌双腿颤颤道。
　　薛妃呼吸两口气，道：“再等等，再等等。”
　　这深宫大院子里，坐不住的，又不止她一个。
　　——
　　翌日便是万寿节。
　　由于大周国库仍算不得丰盈，皇帝便要求万寿节一切从简，为此，礼部和户部都无异议。
　　大清早，锦衣卫指挥使陆则带人立于太和殿两侧，銮仪卫跟着在殿前安设法驾卤薄及步撵。
　　宴请过文武百官后，才是家宴。
　　东西六宫的人今日全都到了。
　　一人一筵，席地而坐，案几上摆放着不少珍馐美馔，勃勃一盘，羊腿一盘，桂鱼一盘，果品一盘。
　　秦婈按照品级，她刚好做到李苑边上。
　　李苑看着她，神色复杂，但还是悄声道了一句，“恭喜秦婕妤了。”
　　秦婈道：“谢娘娘。”
　　前两日不过还是个美人，今日摇身一变成了婕妤，若说谁心里最难受，其实都不是宫中的三妃，而是那一旁拾掇的妩媚逼人的何淑仪和徐淑仪。
　　这两人出身高门，姿色又是上佳，说实在的，他们压根就没把秦婈放在眼里。
　　尤其是徐淑仪，她父亲同她说过，皇帝眼下提拔寒门，十分看重徐家，这回她进宫，为的是后位，陛下的正妻之位。
　　可眼下别说正妻了。
　　皇帝都还没来过她宫里。
　　她今日特意着了桃粉色的低领广袖长裙，也没见殿上那人多瞧自己一眼。
　　谁都知道以色侍人不长久，可若是连皮肉都吸引不着人，又谈何以后。
　　徐淑仪握紧了拳头。
　　年轻都是这样，自以为把不甘心隐藏的很好，可落在太后和太妃的眼里，却是再明显不过了。
　　太后笑着发了话，“今儿既是家宴，大家也就别拘着，听尚仪局的人说，徐淑仪给陛下备了舞，哀家也很是期待。”
　　徐淑仪面上一红，起身道：“臣妾舞艺不精，今日只怕是要丢人现眼了。”
　　这种话，没个十年舞艺，那是万万不敢说的。
　　徐淑仪来到殿中央，乐声一起，她仿佛变了一个人。
　　虽说徐淑仪这广袖长袍乃是缎面的，可腰间用的却是薄薄的纱，弯腰甩袖的姿态，便是女子都要多瞧两眼。
　　美眸含情，这可真是勾着皇帝走。
　　这样的风情，搁那个皇帝，今夜也是要翻她牌子的。
　　可偏偏萧聿，时不时就要瞧秦婈一眼，准确来说，是瞧她桌上的那条鱼。
　　秦婈心里知道怎么回事，旁人却不知。
　　皇帝探究的目光，则变成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眉眼来去。
　　就连太后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眼神，可真是与瞧旁人不一样。
　　难不成皇帝就喜欢这张脸？看见这张脸就把持不住？
　　一曲终了，众人见皇帝兴致都在秦婕妤那儿，而不在舞蹈上，瞧向徐淑仪的目光也不由多了两分讥讽。
　　柳妃缓缓开口道：“徐妹妹这样的好舞艺，都要说成不精湛，实在是过谦了。”
　　徐淑仪耳根子微微红，道：“只堪堪学过两年，确实谈不上精湛。”
　　柳妃颇为无语地“唔”了一声，道：“堪堪两年……那徐淑仪可真是天姿聪颖，天赋绝佳。”
　　柳妃乃是内阁首辅之女，虽说家事显赫，但姿色却是这后宫里最为平淡无奇的，如今到了双十年华，更是看不得年轻鲜艳的姑娘。
　　徐淑仪张张嘴，也不知该说甚，须臾才道：“多谢娘娘夸赞。”
　　太后打圆场道：“好了，哀家也觉得徐淑仪这舞跳得不错，皇帝以为如何？”
　　这一刻，萧聿好似又同红尘万丈中的男人没有区别，他笑着道：“朕也觉得不错。”
　　这男人一开口，徐淑仪立马红了脸，连忙福礼道：“多谢陛下。”
　　萧聿偏头对盛公公道：“赏。”
　　徐淑仪落座后，太后看向秦婈，道：“不知秦婕妤备了什么贺礼？”
　　秦婈起身，柔声道：“臣妾的舞艺比不得徐淑仪，就准备了一幅画。”
　　太后道：“快拿来看看。”
　　秦婈把画交给两位小太监。
　　画卷缓缓展开，是一幅中规中矩的江南烟雨图。
　　太后偏头同太妃道：“太妃觉得这画，画的如何？”
　　太妃弱声道：“笔力灵巧，笔致翩翩，是幅山水佳作。”
　　说罢，太妃便咳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任谁听了都不免揪心，这是大限将至了。
　　袁嬷嬷赶紧捧着一碗汤药，从后绕过来，悄声道：“太妃小心热。”
　　就在这时，外面的小黄门突然来报，“启禀陛下，长宁长公主到！”
　　萧聿道：“快让她进来。”
　　众人的目光立即投向殿门口。
　　长宁长公主，萧琏妤，先帝爷最疼爱的小女儿。
　　她身着青绿色金缠枝纹花缎袄，下着月白色留仙裙，莲步朝殿中央走来。即便面容略显憔悴，人也瘦了一圈，可那一双弯弯杏眼，仍似明珠般璀璨。
　　“长宁祝陛下龙体安康。”长宁行了个大礼。
　　“免礼。”萧聿道。
　　谁也没想到今夜长宁长公主会来，正惊愕时，太妃怀中的小皇子突然小声道：“这是，姑姑吗？”


第25章 太妃   原来，原来。
　　萧韫小声道：“这是，姑姑吗？”
　　大皇子有哑疾，这是阖宫上下默认的事，眼下突然开了口，众人自然是惊的舌桥不下。
　　殿中央的小太监手腕一抖，差点没将江南烟雨图掉在地上。
　　楚太后用余光扫过面容平静的皇帝和秦婕妤，暗暗攥紧了手上的佛珠。
　　心中了然，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太妃那般护着她，怪不得皇帝会封她为婕妤。
　　楚太后看向太妃，若无其事道：“韫儿这是……”
　　孙太妃颔首道：“他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居然肯开口了，臣妾正要跟您说这事，就被大皇子抢了先。”
　　瞧瞧，这便是太妃说话的本事。
　　“居然肯开口。”和“居然开了口。”这两句话截然不同。
　　太妃的意思是：大皇子从前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想说。
　　楚太后了然一笑，“这是好事、好事。”
　　后宫嫔妃们看萧韫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们心里一清二楚，皇长子若无哑疾，那便是另一番天地。
　　萧聿对盛公公道：“给长公主赐座。”
　　长宁长公主坐到太妃身侧，一抬头，刚好同秦婈对上眼，她杏眸瞪圆，咳了两声道：“皇嫂？”
　　对这种反应，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太妃拽住长宁的袖口，低头耳语了几句，长宁低声道：“可这也……”太像了。
　　家宴继续进行，听琴观舞，其乐融融。
　　萧聿时不时就要看秦婈一眼，目光坦荡露骨，可谓是丝毫不避讳。
　　在众人炙热的注视下，秦婈垂眸看着碗里的桂鱼，犹豫半晌，到底还是伸了筷子。
　　一口接着一口，给皇帝的心都吃碎了。
　　散席之前，太妃突然又咳了起来，长宁长公主低头看着太妃死死攥在手里的帕子，眼眶倏然一红。
　　——
　　亥时一刻，寿安宫内。
　　太医院院宁晟否给太妃诊过脉，长宁的泪珠子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她跪坐在太妃身边道，颤着嗓子道：“此番若非皇兄叫我回来，母妃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太妃看着她道：“阿妤。”
　　太妃抬手抚着她的脸，柔声道：“阿妤，人或早或晚，都得走这么一遭。”是人都有。
　　长宁长公主一直摇头，她将头埋在太妃膝盖上，含着哭腔道：“可您给我的信上，明明不是这样说的，阿妤还没在母妃身边尽孝……”
　　太妃拍了拍她的背，笑话她：“还尽孝呢，我只盼你别闯下大祸。”
　　长宁抬眸道：“母妃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在骊山，还好吗？”
　　长宁点头，“自然好，骊山青山绿水环绕，女儿的病已好了许多。”
　　太妃看着自家小公主的眼睛，忽然悲上心头。
　　这是先帝最疼爱的小女儿，真正的天之骄女，她或嗔或怒，或喜或悲，都带着女儿家独有的娇憨，绝不该是今日这般。
　　即便掩饰的再好，可岁月带来的所有磨难，都会在脸上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
　　她曾以为她的小公主会一生无忧，直到她遇见苏淮安。
　　太妃低头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先帝的一双儿女，都栽在了苏家兄妹手上。
　　这几日寿安宫闭了宫门，只有秦婈和长公主在里头伺候。
　　长宁长公主恨不得不眠不休，太妃上吐下泻，她也不假于人手。
　　太妃若是阖眼休息，她就在一旁睡下。
　　可大家心里都知道，太妃的身体半点没有好转。
　　人的身体有时候真是向心而生，倘若长宁不来，哪怕太妃的生命无时无刻都在流逝，可总有一口气吊在那里。
　　一旦等到想见的人，也就失了那股力气。
　　待长宁呼声渐匀，太妃睁开了眼睛，抬手去抚她的长长的头发。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往事层层叠叠。
　　她啊，出身低微，不过是宫中一个小小的女官，可命运却喜欢捉弄她。那日春光葳蕤，她在御前伺候，忽地一双大手，抚上了她的腰，问了她一句，“叫什么？”
　　她曾恨极了那双手，可自打生下长宁，她又从不后悔，入这宫门一遭。
　　十月十五，圆月高悬。
　　孙太妃斜斜地靠在榻上，呼吸越来越弱，手中的杯盏“哐”地一声落在地上。这是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宁放下手中还未绣完的里衣，连忙回头道：“母妃，我来，我来。”
　　可这一回，太妃没有睁眼。
　　萧韫莫名开始害怕，小手颤颤，回头便抱住了秦婈的腿。
　　秦婈蹲下身抱紧他道：“别怕。”
　　袁嬷嬷捂住嘴，泪水浸湿眼眶，她转身掀起帘拢，对小太监道：“下去，准备吧。”
　　皇帝很快从奉天门赶来，一进门，就看到了太妃双眼将阖未阖的样子。
　　便知是躲不过今日了。
　　太妃历经两朝，这深宫几十年，真可谓是什么风雨都见过了，眼下面对生老病死，也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从容。
　　毕竟她一生在乎的人，都在这儿了。
　　萧聿行至太妃身边，见她还欲起身，立即道：“太妃不必多礼。”
　　也不知是人离世前都会有回光返照的现象，还是真龙天子确实与旁人不同，萧聿来了后，太妃明显提了几分精神。
　　萧聿低声道：“太妃有话，与朕直说便是，朕都应。”
　　太妃看见萧聿，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小皇子。
　　她知道，萧聿肯待她这般好，其实与永昌二十二年的事脱不开关系。
　　这件事，整个后宫，只有她和皇帝两个人知晓。
　　永昌年间，奸佞当道，后宫干政，帝王滥恩无纪，不仅前朝乱成一片，后宫也是如此，皇帝若是宠谁，谁便有无上权利。
　　那年得皇帝独宠的孟妃就是最好的例子。
　　孟妃是江南的一个歌姬，十四便喝了绝子汤，注定一生不会有子嗣，可大周是殉葬制，有宠无子的嫔妃，大多都逃不过活着入土的命运。
　　历年历代，一向如此。
　　自己没有子，那便只能夺子。
　　于是家世不显，身下还有一子的虞昭仪便成了孟妃的眼中刺。
　　孟妃专宠而妒，一边勾着皇帝的魂，一边想尽办法霍乱后宫。
　　她设了一个局。
　　她买通膳食局的女官给虞昭仪下毒，量微难查，只显风寒之状，太医姜字来每隔三日便会去咸福宫替虞昭仪诊脉，孟妃抓准机会，以太医与后妃生了私情为由，威胁虞昭仪认罪。
　　这种子虚乌有的事，经不住闹大，也经不住细查，要想动手，只能是一个“快”字。
　　孟妃见虞昭仪不认，便趁夜色尚浓，亲自带着人，将一杯鹤顶红灌进了虞昭仪的口中。
　　而那夜，萧聿在。
　　那年的孙太妃还只是身份低微的孙才人，住在虞昭仪所在的偏殿，她先孟妃一步，将小皇子拉入衣柜中，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同他说，“三郎，千万别出声。”
　　能捂住眼睛，却堵不住耳朵。
　　嘶吼声平息后，她的手心里，是一窝眼泪，无声又无息。
　　这件事，孙太妃二十年，从未对人提过。
　　孙太妃很清楚，萧聿的薄情不是没有缘由，他本就是后宫的腥风血雨中长大，谁也不信。
　　他三年不入后宫，除了心里挂念发妻，更多是不想让后宫嫔妃抚养萧韫。
　　孙太妃慢慢呼吸，须臾过后，朝萧聿道：“当年的事，是你父皇的错，不是你的错。”
　　萧聿一怔，又点头道：“我知道。”
　　萧聿看着太妃渐渐失了力气，郑重道：“朕保证，不论长宁日后犯下何错，朕都不会怪她。”
　　太妃笑了一下，“陛下带韫儿出去吧，他还小，会怕，别沾了晦气。”
　　萧聿喉结一动，转身将小皇子抱起来，萧韫趴在他父皇的肩膀上，整个人都蔫了，又是一言不发。
　　长宁长公主伏在榻边，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坠，哭一会儿，就要喊一句阿娘，太妃就跟着“嗯”一声，。
　　就是一声比一声弱。
　　到了这个份上了，便是神仙也拉不回来。
　　太妃的瞳孔渐渐涣散，弥留之际，她将目光投向秦婈。
　　她蹙了蹙眉，又松开，道：“阿菱……”
　　众人皆知，太妃是不会这么唤秦婕妤的，这句“阿菱”显然是看错了人。
　　秦婈缓步走过去，跪在太妃身侧，道：“臣妾在。”
　　太妃忽然笑了一下，眼泪也顺着眼角流下，喃喃道：“原来、原来。”
　　秦婈握着太妃的手，又靠近了一些。
　　太妃笑道：“原来韫儿没说错啊，你确实，没有那颗痣……”
　　说罢，太妃缓缓阖上了眼睛。
　　秦婈瞳孔一缩，深吸一口气道：“太妃！”
　　长宁双手死死攥住太妃的衣裳，哭喊道：“阿娘！！”
　　太妃走的那一刻，寿安宫上上下下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小太监念完时辰，萧聿怀里的小皇子忽然扑腾了起来，他泣不成声，话语乱成一片，“父皇、父皇，太妃，妃……”
　　萧聿用手掌抚着儿子的背脊。
　　小孩子背脊很薄，他甚至可以抚到他颤抖的心脏。
　　七日之后。
　　寿安宫白色的幔帐高高挂起，长宁长公主一身素衣，跪在地上，眼眶通红，整个人冷静了许多。
　　萧聿走过去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准备何时从骊山搬回来？”
　　“皇兄再给我些时间吧。”长宁低头道。
　　萧聿点点头道：“行，由你，有事就同朕说。”
　　眼下后妃都在寿安宫举哀，长宁却盯着一旁的秦婈蹙眉，萧聿顺着她的目光道：“看什么呢？”
　　长宁道：“我在想母妃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萧聿道：“太妃说什么了？”
　　长宁疑惑道：“皇兄能看到秦婕妤下巴上的痣吗？”
　　萧聿无奈地点下头，“自然能。”
　　长宁蹙眉道：“那母妃为何说要说她没有呢？”
　　萧聿背脊一僵，道：“你说什么？”


第26章 疑心   过来，替朕更衣。
　　停灵的最后一日，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落的又密又急，天将明时，亭台楼阁便已裹上银装。
　　大地覆了厚厚一层白，宫人们手提羊角灯，走路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皇帝辍朝成服，后宫嫔妃宫人皆着缟素，序立举哀，目送寿棺挪于城外安厝。
　　寿安宫的这场丧事，可谓是办的盛大又体面。
　　这几天，楚太后因悲恸过度忽然犯了头疾，晌午一过，后宫众人及长宁公主都要去慈宁宫问安。
　　一众宫妃来到慈宁宫前殿，章公公笑道：“各位娘娘稍等，太后刚起，容奴才去通报一声。”
　　温度骤降，风一起，已是彻骨的寒。
　　吹得身上的素缟啪啪作响。
　　未几，章公公走过来，笑道：“各位娘娘跟奴才来吧。”
　　甫一进殿，就闻到了一股药香。
　　楚太后靠在紫檀嵌玉桃果纹宝座的扶手上，先喊了一句“都赐座”，随后朝长宁长公主伸手道：“长宁啊，你快到哀家身边来，快过来。”
　　萧琏妤缓步走过去，坐下，拢了拢衣裳，柔声道：“太后的身子可好些了？”
　　说罢，她用帕子捂住嘴，低头咳了两声。
　　她神色憔悴，乌黑的头发垂落在脸颊，衬得格外惹人怜惜。
　　楚太后怜爱地看着她道：“哀家这头疾是老毛病了，没多大的事，到是你，这才多大的年纪，怎就坏了身子骨？眼下成蓉走了，你的心怕是又要再伤一回，这可如何是好？”成蓉，乃是孙太妃的名讳。
　　萧琏妤柔声道：“长宁无碍，劳太后记挂。”
　　“怎会无碍？”楚太后拉过长宁的手，对章公公道：“去叫宁院正过来，给公主请个平安脉。”
　　此话一出，众人虽面色不改，但心里却都清楚，这是太后压不住疑心了。
　　她疑心长宁长公主根本没病。
　　宁晟否匆匆赶来，额间挂着虚虚的汗珠。
　　后宫的太医，一向最是难做。
　　明哲保身难，兼顾各宫势力更难。
　　不然太医院院正也不会在短短两朝，换了十九位。
　　宁晟否将帕子搭在长宁长公主手腕上，须臾过后，道：“回太后，这脉象……”
　　楚太后道：“你直说便是。”
　　得了话，宁晟否实话道：“正所谓久病必虚，久病必瘀，殿下这身子，确实是伤了元气。”
　　楚太后蹙眉道：“那……可有什么法子？”
　　宁晟否道：“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依微臣看，还是得慢慢调，急不得。”
　　萧琏妤垂眸道：“都怪长宁身子太弱，叫太后担心了。”
　　楚太后感叹道：“担心你是应当的，哀家与成蓉的情谊与旁人不同，我们在这深宫做了几十年的伴，如今她一走，哀家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了。”
　　闻言，萧琏妤心里一紧，连忙道：“太后说的这是哪儿的话，这宫里头，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孝敬您。”
　　话锋瞬间转给了后宫诸妃。
　　分位低的不敢开口，分位高的面面相窥。
　　最后还是柳妃带头道：“是啊，太后若是不嫌臣妾嘴笨，臣妾愿意日日来慈宁宫陪您说话。”
　　其余人应声道：“是啊，是啊。”
　　“好、好。”楚太后笑了一下，转头又对长宁长公主道：“长宁，她们都肯来陪哀家，那你呢，你是大周的公主，难不成还要一辈子住在骊山？”
　　骊山。
　　薛妃饮茶的手一顿，抬头凝视这位长宁长公主。
　　再一次想到三年前。
　　三年前，苏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抄家夺爵的圣旨一落，她的兄长薛襄阳便亲自带人闯进大理寺，摘了苏淮安的乌纱帽。
　　按大周律法，苏淮安应被处以凌迟之行，以平民心。
　　陛下御驾亲征前留下的原话是：在没审出苏景北人在何处前，暂且留苏淮安一条命，至于怎么审，全交由刑部和兵部定夺。
　　叛国，那是碎骨头都不觉得可惜的罪名。
　　苏淮安虽被吊着一口气，可在牢狱里被审讯了数月，历经十几道酷刑，别说跑，便是连走都难。
　　谁也料不到，三年前的八月十五，狱内会忽然起火。
　　而就在灭火的间隙，苏淮安凭空消失了。
　　丢了朝廷重犯，兵部和刑部心急如焚，封锁城门后，又以搜寻敌国奸细为由，将公主府翻了个底朝天。
　　可还是没找到苏淮安的影子。
　　经此，长宁长公主大受刺激，自称身体不适，非要搬去骊山别苑住一段时日。
　　薛襄阳不放心，便亲自护送长宁长公主上了骊山。
　　直到陛下班师回朝，他才回到京城。
　　薛襄阳给她的消息是——苏淮安不可能在骊山。
　　薛澜怡至今也想不通，那等关头，除了用情至深的长公主，还有谁敢接应苏淮安？
　　又是齐国细作吗？
　　可若是细作所为，那长宁长公主又为何要在骊山别苑一住就是三年？
　　整整三年，直到太妃病死她才肯下山。
　　难道真是为情所困，要修养身体？
　　萧琏妤又咳了几声，道：“长宁自知任性，若非有太后和陛下护着，怕是早就被人戳脊梁骨了。”
　　太后怒其不争地看着她。
　　萧琏妤摇了摇太后的手臂，道：“太后就再容长宁一段时日吧。”
　　楚太后道：“成蓉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很多事你自己不想着，哀家还得替你想着，到明年春日，不能再拖了，明白吗？”
　　萧琏妤柔声道：“都听太后的。”
　　从慈宁宫出来后，萧琏妤和秦婈一同来到寿安宫偏殿。
　　太妃虽然走了，但皇长子却还住在偏殿中，皇帝尚未开口让任何人抚养萧韫。
　　秦婈走入暖阁，只见萧韫趴在桌案上，整个人蔫蔫的，也不开口说话。
　　看到秦婈后，才打起三两分精神。
　　秦婈问他：“今日，可用膳了？”
　　萧韫摇头。
　　秦婈捏了捏他的手心，“那我喂你，好不好？”
　　萧韫犹豫了一下，点头。
　　不一会儿的功夫，袁嬷嬷就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里面放着一碗温热的米糊。
　　袁嬷嬷道：“大皇子虽然聪慧，但到底只有三岁多，突然见不着太妃，他心里急，奴婢怕他上火，便只拿了米糊过来。”
　　秦婈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嬷嬷。”
　　秦婈用勺子搅了搅，匀着舀起，放到他嘴边，道：“来，张嘴。”
　　方才在冷着一张脸的小皇子，立马乖乖张嘴。
　　秦婈喂一口，他吞一口。
　　咽下去便又张开。
　　乖得仿佛不是一个人。
　　袁嬷嬷在一旁笑了下，缓缓道：“眼下也就您说的话他还听，方才奴婢伺候大皇子用膳，他说什么都不肯吃，这米糊都热了第三碗了。”
　　萧韫似不满袁嬷嬷当着秦婈的面说这些，如水洗葡萄般的黑眼珠，泛起了哀怨的神情。
　　袁嬷嬷立马道：“好好好，奴婢不说了。”
　　秦婈盯着萧韫嘴角的残羹，替他擦了擦，认真道：“我若是不过来，你也得好好吃饭，不能饿着，要听嬷嬷的话，知道吗？”
　　萧韫道：“不能……留在这儿吗？”
　　说到这，秦婈的眸光不由一暗。
　　她如今的身份，不过是四品婕妤，无母家依靠，更无所谓的帝王宠爱。
　　那男人来她屋里就只顾着睡觉，他到底怎么想的，她根本猜不透。
　　偏生她还不能问。
　　只要萧韫一日不到她身边来，她就一日放不下这颗心。
　　秦婈深吸一口气，同小皇子道：“韫儿若想我了，可以同嬷嬷说，只要我能过来，一定过来，嗯？”
　　长宁长公主看着秦婈出神。
　　母妃走后，整个后宫都在为皇长子的去处慌神。
　　这位秦婕妤近水楼台先得月，韫儿又如此依赖她，只要肯多花些“心思”，便可占尽先机。
　　三两岁的孩子最是容易糊弄，想让他主动开口跟皇兄要人，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这位秦婕妤都没有。
　　若非眼前的人只有十六岁，她怕是真的要以为，她的皇嫂回来了。
　　思及此，她又想起了皇兄昨日眼中藏不住的慌乱。
　　不由感叹，这皇宫里，还真是人人都有秘密。
　　——
　　秦婈还是如往常一般，于申时离开寿安宫。
　　景阳宫正殿。
　　明月高悬，透过乳白的窗纸，照的四下里如笼轻纱。
　　秦婈正反复思忖着今日太后和长宁的对话，就听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橐橐而来。
　　她立马起身相迎，福礼问安。
　　玄色的织锦行袍横在她眼前，等了好半晌，他都没开口说话。
　　他行至桌案旁，撩袍坐下，才沉声道了一句平身。
　　秦婈起身道：“多谢陛下。”
　　萧聿道：“过来给朕倒杯茶。”
　　萧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每一个动作，从方才起身，到眼下斟茶，秦婈十分敏锐地察觉出他今日的不对劲来。
　　故而一个动作，都格外小心。
　　用膳、饮茶，走路姿势，都是她同四月现学的，绝不会出差错。
　　男人面不改色，但攥着扳指的手却越来越紧，刚抿了口茶，便开口说乏了。
　　秦婈以为他这是要歇息了。
　　可还没等她上前伺候他更衣，这男人便先一步熄灭了烛火。
　　四下骤暗，秦婈脚步一顿。
　　却听他道：“过来，替朕更衣。”


第27章 试探   同榻4梦
　　“过来，替朕更衣。”
　　殿内阒寂，唯有角落的更漏在滴答作响，乌沉沉的暗就这样砸下来，她的背脊瞬间冷汗涔涔。
　　有些习惯能掩饰，有些却掩饰不了。
　　他知道她怕黑，就像她知道他在故意试探她。
　　这两日长宁长公主总是看她出神，眼下他又如此，细想一下便知，太妃临终前的那句话，应是被他知晓了。
　　夜幕之下，所有的感觉都会放大。
　　秦婈缓步行至他身畔，屏住呼吸，攥了攥拳头。
　　“臣妾替陛下更衣。”她一字一句道。
　　“嗯。”他应。
　　男人朝她张开双臂。
　　明明隔着宽厚的胸膛，她却好似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腰，袖袍拂过她的手腕，她平稳地解下他的玉带。
　　除下龙纹长袍、玉带、还剩翼善冠。
　　抬首间，她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眼。
　　男人倏然抬起手，将她鬓角的碎发别至耳后，双指不轻不重地钳着她的耳，指腹沿着轮廓慢慢摩挲，最后捏住下面的耳垂。
　　引的她全身跟着颤栗酥麻。
　　这样的动作，往昔他不知做过多少次。
　　他的目光赤裸又克制。
　　每个动作，每次呼吸，都像是一场博弈。
　　他似乎在等着她先退缩，她先投降。
　　秦婈垂下眸，平复着心跳。
　　心道：她重活一次，本就是怪力乱神之事，只要她不认，他又能如何？
　　然而就在这一刻，萧聿牵过她的手，握住了与记忆里一般无二的冰凉指尖。
　　三年夫妻，真不是白做的。
　　他哑着嗓子道：“阿菱，看着我。”
　　四目相对。
　　秦婈看着他眉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恍然大悟。
　　能得帝王青睐，身为嫔妃是不该退却的，理应投怀送抱，知情知趣才是。
　　于是，她伸手环住他的腰，主动贴向他，如解语花一般，柔声细语道：“陛下在看谁，臣妾便是谁。”
　　这真是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萧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再不愿信，再不甘心，可翻滚叫嚣的浪潮终究还是化为一潭死水。
　　理智也跟着归了位。
　　阿菱不会这样同他说话。
　　他喉结微动，松开了她的手，回坐到榻上，用掌心捂住脸，再度沉默。
　　秦婈坐过去，咬了咬唇，道：“方才，可是臣妾失言了？”
　　皇帝沉声道：“安置吧。”
　　幔帐垂落，两人一同闭上了眼。
　　——
　　永昌三十六年，冬月。
　　这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晋王萧聿处理空印案留下的祸患立下大功，嘉宣帝便将他提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都察院正二品的官位，那可是朝廷的眼睛。
　　成王和燕王对他越发忌惮。
　　东直门，秦安酒楼。
　　陆则与萧聿隔桌对弈，杨堤在一旁观局。
　　这局棋下的很慢，颇有几分心不在焉。
　　陆则蹙眉捏了捏手中的白子，斟酌半晌后落下，道：“殿下可是在想宿州改土归流之事？”
　　萧聿点了下头。
　　自永昌二十年起，大周陆续推行土司制度。
　　所谓“土司制度”其实就是以“土官治土民”，朝廷承认个别地区的世袭首领地位，给予其官职，间接来管理这些地方。（1）
　　可土司制度的弊病太多，这几年随着朝廷放权，当地土司权力越来越大，对内统治残暴不说，还会骚扰周边的汉民，故而有人提出了“改土归流”之策。
　　一旦实行改土归流，就等于取消世袭制度，再度把权利交回朝廷手中。
　　陆则道：“此事……殿下是如何想的？”
　　萧聿不紧不慢道：“放了多年的权利想收回来，没那么容易，前两年印江县的惨案，就是最好的例子。”
　　杨堤插话道：“可宿州的土司怎么着也比印江县那些人好管教，况且殿下此番是带兵去，想必他们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萧聿递给陆则一份名单，道：“言清，这两日都察院事多，我脱不开身，你替我去查下这两个人。”
　　陆则低头看了看，道：“殿下放心，两日之内，我定把消息送到晋王府去。”
　　提到晋王府，萧聿又是沉默。
　　陆则揉了揉眉心，与杨堤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道，晋王殿下这沉默，不是因为朝中事，而是因为晋王妃。
　　近几个月来，晋王和晋王妃虽不再如最初那般争执不休，但却有了几分桥归桥、路归路的架势。
　　旁的不好说，但夫妻之间，沉默往往比争执更严重。
　　杨堤犹豫半晌道：“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聿道：“你说便是。”
　　杨堤道：“如今陛下的身体大不如前，京中显然已经有人坐不住了，若最后真像万庆年间那样，闹得满京腥风血雨，殿下定然要借苏家的力。”
　　“苏家手里不仅有大周最强的兵。”杨堤缓口气，又接着道：“苏淮安年少有为，进内阁不过是迟早的事，这样一桩婚事，成王算计多年也失算了，难不成殿下还真打算给王妃一纸休书吗？这岂不是背离了殿下的初衷？”
　　“殿下若不稳住王妃，苏家父子又怎会真心实意地为殿下做事？”
　　杨堤就差说：您为了大业，就算是骗她，又有何不可？
　　陆则给杨堤倒了杯水，以表赞同。
　　言尽于此，也就不必再多言了。
　　萧聿也知道孰轻孰重。
　　他喝了口茶，侧眸看向窗外。
　　秦安酒楼的位置绝佳，从四楼的支摘窗望出去，水马龙的尽头，刚好是那座威严壮阔的宫殿。
　　无边的欲望和权利在雕梁画栋之间交错。
　　这桩婚事，她不如意，他也不如意。
　　但世间本就不可能万事皆如人意。
　　萧聿当夜便回了晋王府。
　　穿过垂花门，直奔长恩堂而去。
　　苏菱本来和扶莺在屋里有说有笑的，一见到他，笑意立马停在嘴角，慢慢收敛。
　　十月初，晋王被派去成州处理一桩贪污案。
　　至今，两人已是很久未见。
　　屋里温度骤降。
　　苏菱犹豫片刻，道：“殿下从成州回来了？”
　　萧聿“嗯”了一声。
　　言毕，又是一阵沉默，扶莺头皮隐隐发麻，便悄悄退下。
　　萧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坐在苏菱身侧，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道：“这一个月来，府里可还好？”
　　突如其来的关心，不仅没缓和这寒冬腊月的氛围，反而更尴尬了。
　　苏菱攥住袖口，恭敬答：“殿下放心，府内一切安好。”
　　又是无言。
　　萧聿看着她道：“吃饭了吗？”
　　苏菱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谢殿下关心，已是用过了。”
　　又是一句结束语。
　　苏菱的脚趾在绣鞋里蜷了蜷，瞥了一眼更漏，心道：这都亥时三刻了，他不是该去书房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苏菱正思忖着他什么时候会走，萧聿突然解开身上的大氅，大有一副要歇在长恩堂的架势。
　　苏菱咬了下唇道：“殿下公务繁忙……今日不用去书房吗？”
　　萧聿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道：“今日无事。”
　　这是晋王府，人家的地盘，他想歇在长恩堂，苏菱自然不能将他撵出去。
　　苏菱不想与他同榻而眠，无法明着拒绝，便只能暗着来。她沐浴用了一个时辰，擦头发又用了半个时辰。
　　其间，萧聿就在榻上等她。
　　该来的还是要来，苏菱放下手中的帨巾，走到他身边。
　　两人躺下后，萧聿忽然开口道：“今日早朝，陛下命我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苏菱吁一口气，道：“这是好事，妾身恭喜殿下。”
　　萧聿把手伸进被褥，捉住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握住，偏头看着她道：“夫人。”
　　苏菱一紧张，指尖就忍不住变得冰凉。
　　她打心底里不想碰他。
　　萧聿道：“无论是今日还是以后，你想要的休书，我都给不了。”
　　其实他不说，苏菱自己也清楚。
　　苏家这块肥肉，他不可能衔在嘴边，又吐出去的。
　　她冷声道：“殿下突然同我说这些，是做什么？”
　　萧聿郑重其事道：“若有将来，你便是大周的皇后，若反之，你随我去封地，我亦不会亏待你。”
　　这还真够直白的。
　　“妾身知道了。”苏菱轻声道。
　　苏菱想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却又被他死死握住。
　　他沉声道：“两日之后，我动身去宿州，夫人同我一起吧。”
　　(梦境未完)


第28章 年少   尚不知系人心处在何处。
　　两日之后，萧聿带兵启程，前往宿州。
　　苏菱靠在马车窗沿，抬起细白的手臂掀开了缦纱，仰头去看外面的风景，他们走的官路，一路向南行进，眼下已是冬月，雪叶红凋，烟林翠减，云中已无雁，琼楼玉宇也渐渐被重峦叠嶂的山川取代。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放下缦纱，抬手揉了下肩窝。
　　肩膀酸涩，并非是因为外面的风景太迷人，而是因为她身边这个男人，竟将扶莺赶到了随行的马车上，自己坐了进来。
　　更尴尬的是，车驾明明这般宽敞，他却偏要同她挨着坐。
　　他们很快来到璋山脚下，穿过去，抵达涿郡，便可渡河南下。
　　马蹄声踏踏，范成拉紧缰绳，翻身下马，走到车驾旁边，道：“殿下，酉时了，眼瞧天就快黑了，璋山脚下最乱，再往前恐有山匪，属下以为不如停顿休整，明日天亮再赶路。”
　　萧聿思忖片刻。
　　他们这些男人倒是无所谓，但此番带着诸多女眷，的确没必要图惹是非。
　　萧聿问:“曾扈呢？”
　　曾扈，原是户部一个八品的宝钞提举司，但因此人刚正不阿，行事不懂圆滑，便成了此次朝廷推行改土归流派去的流官。
　　离开京城，被调任至那等由当地土司掌控的地界儿，便是典型的明升暗贬。
　　范成道：“曾大人还好，就是曾夫人一直在哭，嘴里一直叨念，宿州根本就是个不祥之地。”
　　曾夫人为何说宿州是个不祥之地，大家心里都清楚，
　　其实在改土归流前，朝廷也会派一些流官前往这些地区负责辅佐土司，但他们只负责监管，并无实权。
　　与印江县引发的那些离奇血案不同，宿州的流官总是能在任满期之后再死去。
　　要么病死在回京的路上，要么被仇家谋杀，要么染了疫病，最后一位流官据说还因勾结盗匪，被抓到现行，眼下不知是死是活。
　　总之，这些流官各有各的死法，看上去也都合乎其理。
　　但死的人多了，再合理，也变得不合理了。
　　这宿州，肯定有问题。
　　萧聿低声道：“叫曾扈过来，本王有事与他说。”
　　范成道：“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萧聿议事回来，斜靠在马车上小憩。
　　风过树梢，夜幕四合，苏菱的呼吸渐渐急促，手扶着马车壁，来回张望，头上的宝石云形步摇哗啦啦地跟着响。
　　“你要找什么？”萧聿半眯着眼看她。
　　苏菱道：“妾身想找扶莺拿两根蜡烛过来。”
　　萧聿微挑了一下眉头，低声淡淡道：“王妃竟如此惧黑？”
　　回想几个月前，他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可那时候他俩还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
　　她自然不会回答他。
　　苏菱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萧聿偏头看她。不是看，是盯。
　　苏菱被他那揶揄的目光刺的脸红。
　　忙道：“你别这样我看我，我、我并不是天生胆小。”
　　这时，萧聿还没当回事。
　　他只当是小姑娘好面子，便顺着她点了点头，又敷衍地“唔”了一声。
　　就是这幅漫不经心的态度，落在苏菱眼中，反倒是有了欲拒还迎之效。
　　苏菱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解释，萧聿竟朝她这边又挪了挪。
　　两人的肩膀顿时贴在了一起。
　　他又道：“范成，举几束火把过来。”
　　火光透过缦纱，马车里瞬间亮如白昼。
　　他握住她冰凉的指尖，道：“这回行了？”
　　苏菱对上他灼人的目光。
　　她想着，眼前人终究是她的丈夫，日子总是过下去，斟酌一会儿，便开了口。
　　“臣妾俱黑，是有缘由的。”
　　萧聿眼角噙着一抹笑意，将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看着她道：“王妃且说罢。”
　　苏菱颔首，默了一会儿，道：“大概是八年前吧……我九岁的时候。”
　　萧聿揉了下眉心，其实他对女儿家这些心思并不好奇，但他这王妃难得肯说点什么，他只能洗耳恭听。
　　苏菱看向外头的随风摇曳的火把，好似真的在回望过去。
　　“那是个暴雨天，雷声不停，我爹去练兵没回来，我便跑到我娘的淑兰堂去睡，那天我娘睡得特别早，我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便在她身边躺下，搂着她的胳膊就睡下了，完全没在意，她的胳膊为何比平时硬，比平时凉。”
　　听到这，萧聿目光骤紧。
　　他想娶苏家女，自然好好调查了苏家一般。
　　八年前，那不正是……
　　她小声道：“天亮后，不论我怎么喊娘，她都不应我，直到我闻到了一股怪味儿，才隐隐觉得不对……”
　　萧聿已经猜到接下来发生什么了。
　　苏菱不忍直视般地闭上了眼，道：“后来仵作来验尸，他说我娘心疾突发，早在我过去之前，就走了。”
　　也就是说，九岁的苏菱，躺在已故的母亲身边睡了整整一夜。
　　怪不得她会如此怕黑。
　　苏菱继续道：“我至今都记得我爹回府时那个样子，他在我娘身边跪了好几夜，便是到了现在，他也整日看着我娘的悬画喃喃自语，总是在问为何。”
　　“我常常想，倘若那天我机灵一点，早点叫大夫过来，是不是就没事了。”
　　萧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心疾突发一向没有征兆，王妃不必太过自责，而且那时候，你才多大。”
　　萧聿也没哄过姑娘，眼下看她眉眼低垂，不由想到了他娘去世的时候，须臾，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摩挲了两下。
　　他的手劲还有点大，捏的她微微有点疼。
　　但苏菱知道这人是在哄自己。
　　“八年过去，我早就没事了。”她一想到未来要跟他朝夕相处，便直接道：“只是这些年，我一直都是点灯睡，已经习惯了。”
　　萧聿慢慢道，“嗯，知道了。”
　　淡月胧明，寒风阵阵。
　　萧聿的手掌一夜都没离开她的肩膀，她靠着他，也没躲。
　　这一年，她十七，他二十。
　　尚不知系人心处在何处。
　　——
　　翌日一早，他们重新赶路启程，速度很快，不到正午，他们就到了漕河附近。
　　兵分两路，萧聿带着五十名侍卫及女眷率先上了船。
　　曾扈拉着他的夫人登船，待曾夫人站稳后，又回身将身后大小不一的包裹往甲板上扔。
　　曾夫人频频回头望。
　　曾家夫妇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此番前去宿州，没个几年是回不来的。
　　侍卫走过去道：“曾大人，我来帮您吧。”
　　曾扈点了点头道：“多谢了。”
　　半个时辰后，船缓缓驶离岸边。
　　他们穿行了几十个湖泊，日夜兼程，用了小半个月时间，终于抵达宿州。
　　夜露深重，萧聿偏头对脸色苍白的苏菱道：“已经快到了，去甲板上透个气吧。”
　　苏菱本来是不晕船的，可因着气候不宜，风一起，恶浪澎湃汹涌，几个身高七尺的侍卫都受不住了，更遑论从未受过苦的镇国公府的大姑娘。
　　苏菱双手摁着眼眶不看他，整个人都蔫了，也不瞪人了。
　　萧聿忍俊不禁地睨了她一眼，旋即，半抱半提地将她带到了甲板。
　　他从背后环着她道：“能睁眼了。”
　　风一吹，苏菱整个人如被灌入血液一般提了几分精神。
　　她身子微晃，温热的手掌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胯上。
　　她背靠着他的胸膛，缓缓睁眼。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远远望去，依稀间还看到微弱的光晕。
　　她抬起下颔，倒仰着看他，软声问：“半个时辰，能到吗？”
　　他低头笑道：“能。”
　　萧聿能感觉到，她有些对自己放下戒备了。
　　见到这一幕，几个坐在角落偷喝酒的侍卫，下巴都要掉了。
　　生的较为粗犷的侍卫甲，立起粗眉，不可置信道：“笑着的那位，是咱们殿下？”
　　侍卫乙道：“是你打我一下，还是我打你一下？”
　　“啪、啪。”同时响起两巴掌。
　　沉默半晌，粗犷男子小声道：“原来殿下会笑啊。”
　　侍卫丙狠推了一把他的脑袋，道：“快走快走，有没有点眼色，被听见你就等死吧。”
　　半个时辰过后，船渐渐靠了岸。
　　苏菱彷如奄奄一息的鱼儿重新得了水，瞳仁都亮了几分。
　　但脚一落地，还是踉跄了一下。
　　萧聿单手扶住她，忍不住笑道：“慢点。”
　　紧接着，他们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为首的那个，生的正气凛然的官员，便是宿州的长官——靳廣。
　　靳廣及身后的一群人，一齐向萧聿，作辑道：“下官见过晋王殿下。”
　　萧聿蹙眉道：“不必多礼。”
　　宿州距京城千里迢迢，按说陛下派他来处理宿州的事，这位地方长官是不该知晓的。
　　看来这消息还是灵通。
　　靳廣起身道：“下官虽知殿下身有要务，可今夜已深，衙门也落了锁，下官便自作主张给您备了歇脚的地方。”
　　这汉话说的倒是极好。
　　萧聿看了他一眼道：“带路吧。”
　　虽然这位土司看上去一身正气，面相老实可靠，但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毕竟，靳廣若真是表里如一，宿州也不会死那么多流官了。
　　萧聿本来都做好了要与这人周旋一番的准备，可翌日天还没亮，靳廣便侯在旅馆楼下了。
　　衣着整洁，态度十分谦卑。
　　靳廣带着两个箱子走进屋，不紧不慢地道：“这箱子里装着的，分别是宿州的开支账册、百姓黄册，以及历任、县丞、主薄们的案卷，下官这愚笨脑子能想到的都在这了。”
　　县丞、主薄，指的便是死去的流官们。
　　靳廣这举动，可谓是把脖子伸到了晋王刀下。
　　萧聿颔首翻阅着案卷，道：“本王听闻，上一位县丞韩越勾结盗匪分赃，他人呢？”
　　靳廣道：“依咱们大周律法……”
　　萧聿冷声道：“本王只问你，他人呢。”
　　靳廣叹口气道：“畏罪自尽了。”
　　这是又死了一个。


第29章 赌注   阿菱，我要个孩子。
　　宿州的事，比他们想的更加复杂。
　　当日下午，曾扈便戴上了知县的乌纱帽，靳廣等人十分配合地放权，丝毫怠慢都没有。
　　接手衙门后，萧聿与曾扈、范成等人不眠不休两日，将宿州各县的开支账册、以及历任县丞、主薄们的案卷重新审阅了一遍。
　　曾扈原是户部的宝钞提举司，他管了半辈子的钱，看完这些账册，不由摇头道：“怪不得靳廣肯敢将账册这样交出来，他们这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眼下知道实情的人想必都被灭口了，从账面和案卷上看，确实毫无错处。”
　　范成道：“属下本以为，这就是谋杀朝廷命官的案子，如今看来，确如殿下所料，没那么简单。”
　　曾扈又道；“连带着官印的账册都如此，想必仵作、差役也都被买通了，这……线索断了，接下来该如何查？”
　　“靳家能把账册做的如此干净，定有人在帮他。”萧聿转了转手中的扳指，偏头对范成道：“你去召集路边的乞丐，朝他们打听宿州的消息，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只要不重复的，说什么都行，一个消息二十文钱，若是说了有用的，便直接给银子。”
　　范成眼睛一亮。
　　靳廣会买通差役，但却不会买通四处流窜的乞丐。
　　他立马道：“属下明白了。”
　　萧聿又道：“去之前，先将靳家围住，不必和他们论章程，就说本王让的，”
　　这便是皇子查案，手上有兵，兜里有钱，必要的时候，甚至连道理都不用讲。
　　隔日拿到消息后，范成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此行本是来处理土地归流之事，哪成想，居然牵扯出了这么大一桩贪污案。
　　护着靳家的，竟然是苏州府的知府，崔长知。
　　“怪不得靳廣行事如此猖狂，原来是有四品知府在上面护着。”范成将口供整理成册，呈给萧聿道：“他们的账册如此干净，是因为秦淮河畔的这间赌坊。”
　　贪赃枉法，历朝历代，一向是屡禁不止。不论朝廷查的多严，这些贪官总能想出新的法子来。
　　那些利用倒卖字画、古董将钱财收入囊中的方式，已让人叹为观止，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用赌场卖官来敛财的。
　　萧聿看着手中的册子，神色愈发凝重。
　　宿州之行的一切，萧聿不仅没避开苏菱，还将来龙去脉告知与她。
　　他将卖官的册子和口供一并递给她，道：“王妃且看看吧。”
　　苏菱拿过册子，翻着翻着，眼睛不由瞪大一圈。
　　卖官卖到明码标价，这也是头一次见。
　　八品县丞是四百两。
　　七品知县是一千五百两。
　　六品主事是三千二百两。
　　从五品同知是六千两。
　　五品郎中是九千六百两。
　　四品知府是一万八千两。
　　萧聿冷声道：“王妃可知眼下朝廷一年的收入有多少？”
　　苏菱摇了摇头，道：“妾身不知。”
　　萧聿哂然一笑，道：“还不足五千万两。”
　　苏菱颔首看着手中的册子，细眉微蹙。
　　“册子上虽然只写了地方官，但我听闻，只要肯花钱，还可以买京官。”萧聿脱下大氅，坐到榻上，十分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他崔长知自己不过是个四品知府，哪儿来的本事倒卖京城的官。”
　　听到这，苏菱立马就懂了。
　　崔长知没有这等本事，但四大家、成王和燕王却有。
　　苏菱看着他道：“殿下是准备从头查？”
　　萧聿松开她的手，滑向那细软的腰，捏了捏，又拍了一下，道：“先睡，明日我们快马去秦淮河。”
　　苏菱被他的动作弄得一僵，脸颊微微泛红。
　　近来这人夜夜与她同榻而眠。
　　他不是抓她的手，就是掐她的腰，明明就是故意的，可偏生他这张脸生的一本正经，倒显得她心思多。
　　熄了一盏灯，留了一盏灯。
　　亥时刚过，床榻便传来一道似怒非怒的娇嗔：“你压着我头发了。”
　　男人轻笑，“那你过来些。”
　　——
　　秦淮河边，灯船首尾相连。
　　那艘头船，便是专门用来卖官的赌坊。
　　画舫檐下挂着的羊角灯形似连珠，灯火氤氲，映在水上，婉如星辰坠河一般。
　　萧聿没穿官袍，身着玄色大氅，拉着苏菱走入赌坊。
　　画舫中高朋满座，到处都是摇骰子的声音。
　　掌柜一见生面孔，不由笑道：“客官今日是来……”
　　萧聿递给他一锭银子，“给间厢房。”
　　掌柜见他周身贵气，身侧的姑娘亦是难得一见的漂亮，便客气道：“厢房，那得是八千两起。”
　　萧聿道：“你带路便是。”
　　他们二人同侧而坐，半晌过后，只见一位青衣男子，笑容满面地带着一位庄荷走了进来。
　　庄荷跪坐在榻几旁，道：“客官今日玩骰子，还是玩牌？”
　　萧聿道：“骰子。”
　　庄荷抬手摇了起来，哗啦啦的声音，十分刺耳。
　　“大还是小？”
　　萧聿看着对面的青衣男子不说话。
　　青衣男子道：“大。”
　　萧聿答：“小。”
　　青衣男子眉头微提，心道：这确实是个懂规矩的。
　　接下来第二轮、第三轮，都是一样，每回都是青衣男子先开口，萧聿则答与之相反的。
　　几轮下来，便输了近万两。
　　青衣男子笑了一声，道：“一万两了，大人还玩？”
　　瞧瞧，这便叫上大人了。
　　萧聿淡淡道：“继续吧，我想带着我家夫人去京城。”
　　半个时辰的功夫，萧聿便输了六万两。
　　整整六万两。
　　青衣男子渐渐放下戒备，直接道：“公子怎会来此？”
　　萧聿道：“会试落榜了。”
　　“会试？”青衣男子摇头，大笑几声，道：“不瞒公子，鄙人当年可是乡试的亚元，不说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非得中个状元回家给老娘看，可中个进士应是不难的，公子不妨猜猜，后来怎么着了？”
　　萧聿道：“也落榜了？”
　　青衣男子嗤笑道：“朝廷上不思特简之恩，下不思寒士之苦（1），主考官公然受贿，却举报无门，发榜之日，薛、何、楚、穆四家的子孙尽列前茅、悉居高第，寒门学子落寞离京，公子若是会试能中，那便是活见了鬼。”
　　“不过啊，那些都与公子无关了，今儿这买卖已成，公子等两日过来选官即可，这等价钱，除了吏部和礼部选不得，四品以下，便是任君挑选了。”
　　苏菱的手紧了紧。
　　她十分清楚，这样的一番话，萧聿一刀要了他的命都是轻的。
　　说罢，青衣男子起身给萧聿倒了一杯酒，敬他一杯，“鄙人心中的抱负早已不在，愿郎君来日前程似锦。”
　　萧聿与他碰了杯盏，道：“多谢。”
　　“那鄙人退下，二人请便。”
　　青衣男子和摇骰子的庄荷一走，苏菱抬眸看他，欲言又止。
　　萧聿垂眸哂笑，低声道：“虽说皆是狂悖之言，但实则一个字都没说错，阿菱，高官卖官不是小事，世家横行霸道至此，视科举为平步青云的阶梯，朝廷若不能唯才是用，无异于自毁根基。”
　　“寒门学子挑灯苦读十余年，却是因出身不得入仕，那天下还有公平可言吗？”
　　苏菱看着萧聿坚定不移的目光，忽然明白，他为何要带她出京。
　　这一刻，她莫名相信，纵然眼前人有千般万般的坏心眼，可若是他得了那个位置，定会是位明君。
　　苏菱与他四目相视，忽然笑道：“方才玩骰子，是不是选与之相反的便会输？”
　　萧聿“嗯”了一声。
　　苏菱又道：“那他是怎么猜大小的？”
　　“他若是没个听音的本事，在这赌坊也混不下去。”
　　“听音？”苏菱可没听过这样离奇的事，眨了下眼，道：“那你会吗？”
　　萧聿又“嗯”了一声。
　　苏菱身子前倾，小声道：“殿下什么时候学的？别不是蒙我的吧……”
　　萧聿倏然一笑，偏头衔住了她的耳，沉声道：“王妃不想我回府，在外游荡时学的。”
　　这话说的便有些轻佻了，苏菱耳朵一红，瞪了他一眼。
　　画舫微微摇晃，萧聿握着两个骰子挨近她，鼻尖对着鼻尖道：“阿菱，跟我赌一次。”
　　她声音不由变娇，“赌什么？”
　　“你若赢了，任何要求，我都应你。”
　　苏菱一脸防备地看着他，“那输了呢？”
　　萧聿直接道：“你不会输。”
　　苏菱犹豫半晌，才点了头，“行。”
　　但心里却道：大不了就耍赖，反正这世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萧聿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随意摇了两下，道，“我选大。”
　　苏菱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试探道：“那我……选小。”
　　萧聿抬手，果然是小。
　　苏菱下意识扬了下唇角，看着他道：“当真说什么都行？”
　　萧聿点头。
　　苏菱的心怦怦直跳。
　　良机难寻，她定要把握。
　　于是，她也不怕煞风景，直接坦言：“日后，你不得强迫我爹和我哥替你做事。”
　　这句话与他料想的一样。
　　萧聿看着那波光潋滟的眼睛，郑重其事道：“我答应，还继续吗？”
　　有这等好事，苏菱当然愿意，她点头。
　　果然又是她赢。
　　苏菱轻咳了一声道：“回京以后，你能不能尽量别去烟花柳巷。”
　　因为萧聿常不回府，又流连风月之地，她被闲言碎语烦的出门都变少了。
　　萧聿轻笑出声，“若无公务在身，定日日回府。”
　　他心道：还成，你还知道在乎。
　　“还继续？”男人道。
　　贪心的姑娘仍然点头。
　　萧聿继续摇，须臾停下，喉结微动，吐了个单字，“大。”
　　苏菱立马道：“小。”
　　可这回掀开，并不如苏菱的意。
　　她警惕地看着他，小声道：“你不是说，我不会输吗？”
　　“可人不能贪得无厌啊……”萧聿嗓音低沉，温热掌心揽住她的腰肢，直接吻住了她的唇，半晌道：“阿菱，我要个孩子。”


第30章 赔你   彼时爱浓
　　“阿菱，我要个孩子。”
　　不等她应，他单手桎梏住那细白的颈，偏头，再次贴向她。
　　他的动作很轻。
　　似蜻蜓点水，似雨吻花蕊。
　　苏菱抬手攥住了他领口的衣襟，可他却随着她五指蜷缩的力度，利落地挑开了齿关，侵占了那心神向往处。
　　原来唇齿相依，竟是这般好滋味。
　　萧聿落在她胯上的手越来越紧，她抵在紫檀边座插屏风上，似乎喘不过气，本能般地“唔”了两声。
　　可这样令人心醉的咛语，犹如娇嗔，让人目光不由更暗了几分。
　　他松了口，深深呼吸，哑声道：“我抱你去后面？”
　　画舫的包厢内一地红毡，幔帐高挂，彩屏张护。
　　这紫檀边座嵌灵芝插屏后是一张拔步床。男人口中的后面，指的便是那张拔子床。
　　苏菱的手抵在他的胸口，看着他眼睛，摇了摇头，“别在这儿……”
　　这里是画舫啊，四周都是人，别说沐浴，她连身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更何况，他们至今都没圆房。
　　萧聿低头又啄了她一下，同她耳语：“那我们回去？”
　　苏菱木讷点头。
　　他们离开画舫，翻身上马，那夜的风很大，可她耳畔的呼吸却很轻。
　　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轻扶她的腰。
　　马蹄声不紧不慢。
　　好似他的人也是一样，永远都是这幅不慌不忙，冷静克制的模样。
　　然，这是苏菱第一次窥伺到他的表里不一。
　　抵在她背上的滚烫温度，可以为证。
　　眼下他们住在宿州一处三进三出的大院里。
　　他扶着她下马，穿过垂花门后，脚步渐渐变快，主院内室的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进了屋，他便低头咬她，一口接着一口，就跟没明天了一般。直到她被压在榻上轻喘才堪堪停下。
　　男人的鼻息很重，拂过她的脸颊，令心脏都跟着一紧。
　　她没推开他。
　　这便是这男人的心机之处了。
　　他先是牵她的手，然后搂她的腰，日复一日，一步又一步，年少的情欲加快了滴水石穿的速度，小姑娘心中筑起的高墙，就这样被他生生推开了一道裂缝。
　　床榻旁是一张紫檀雕缠枝纹的圆腿长方桌。
　　圆腿桌脚下是，是凌乱的玄色大氅，桃色的襦裙、月白色的短袄……
　　萧聿的双手握着她的光滑如珠的肩膀，吻着她的锁骨，很快就改成了不轻不重咬。
　　苏菱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声音变得越来越弱，“你别……咬我。”
　　男人恍若未闻。
　　他垂眸向下看，越看，越是不能移开视线。
　　还真是，山是山、水是水，明月对明月。
　　苏菱下唇一抖，故作淡定地喊他，“殿下。”
　　萧聿笑了笑，与她对视。
　　烛火摇曳，苏菱对上那迷离却克制的瞳孔，认真道：“殿下那听骰子的本事，教我好不好？我想学……”
　　这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没话找话。
　　顺着光，萧聿能看到她睫毛下浅浅的阴影，他轻声，“好，明日便教你。”
　　苏菱眼神飘忽了一下，又拉着他腰，道：“方才……殿下马骑得也好，我也想学。”
　　“镇国公的女儿，不会骑马？”
　　苏菱嘴硬道：“只会一点。”
　　他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道：“还想学什么？”
　　苏菱的小脑袋瓜转飞速运转，她道：“听闻殿下骑射的功夫也好，我也想学。”
　　他用指腹拨了拨她肩，“还有呢？”
　　“棋。”一回生、二回熟，苏菱面不改色地开始胡说八道，“我还听闻……”
　　烛光璨璨，他的眼中，清晰地映着她泛着潮红的身子。
　　他眉眼浸满笑意，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在王妃眼里，我就这么好？”
　　话音甫落，苏菱的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
　　赤诚以对，她都没红成这样。
　　果然，女儿家的心事猜得、说不得。
　　萧聿身上的温度不减，寸寸灼烧着她。
　　他在进，她在退，他低头抵了下她的鼻梁，“我们成婚，已有半年了。”
　　提起那半年，苏菱忽然无话可说，人也清醒了几分。
　　她的眼睛里藏不住事，她在想什么，他看的一清二楚。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低声道：“阿菱，我知你怨我什么，你怨我娶你时全是算计，怨我毁了你一桩姻缘。”
　　他咬着她的耳朵道：“那我赔你，如何？”
　　苏菱眼眶微红，抿住了唇。
　　是啊。
　　他根本就是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
　　这是他们对视最久的一次。
　　萧聿在想：从今往后，忘了何家二郎，我们好好过，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我不会薄待你。
　　苏菱在想：既然无法和离，那日子总得过下去，虽然心思深不过你，可我也知你这是耐着性子哄我。不论今日你有几分真心，我都信你一次。就这一次。
　　“给我。”他语气似问，却又不是在问。
　　苏菱回握住他的手。
　　彼时爱浓，不知疲、不知惫，伴着莽撞、伴着生疏、伴着那令人心醉神迷的滋味，折腾到了天明。
　　苏菱的背脊如月牙一般拱起，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声——
　　皇帝和秦婈瞬间醒来。
　　眼中情浴尚未消散，这屋子彷如跟着了火一般的热。
　　秦婈屏息假寐，蜷着脚趾，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刚刚，没喊出来吧。
　　没吧……
　　而她身侧的皇帝也是一动不敢动。
　　他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自然知晓。
　　梦境偏生停到了最后一刻。
　　两人闭着眼睛，各揣心思。
　　这梦有些久远，又有些长，长到她醒来时，好似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当下就是六年前，永昌三十六年。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罢了。
　　秦婈缓了好半晌，才若无其事地睁开了眼。
　　她抬手揉了下眼睛，将鬓角的发丝拢在耳后。
　　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用指尖推了推萧聿，“陛下，时候不早了，该起了。”
　　萧聿绷紧下颔，道了一句，“等等。”
　　这嗓音，是她再熟悉不过、且刚温习过的暗哑。
　　秦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默默趿鞋下地，招呼着外面的送水进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聿起身，长吁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空空的床榻，单手捂住脸，捏了捏太阳穴。
　　他快疯了，真快疯了。
　　门帘轻轻一响，萧聿推门而出，景阳宫宫女太监们，一齐躬身道：“陛下万安。”
　　盛公公见他眼底乌青，神色恍惚，关切道：“陛下可是昨日没歇息好？”
　　萧聿根本没听见。
　　他冷着一张脸离开了景阳宫，朝太和殿走去。
　　今日照例听政。
　　文武百官已在殿中等候。
　　萧聿落座后，户部侍郎江程远出列道：“臣有事要启奏。”
　　萧聿道：“江侍郎直言便是。”
　　江程远道：“此番辽东地震，依地方呈交过来的情报看，与永昌三十年的灾情十分相似，可辽东此番向朝廷要的钱，却比永昌三十年足足多了一倍。”
　　“臣想亲自去辽东一趟，核查清楚房屋坍塌及人口伤亡，再拨银两。”
　　这话一出，众人一齐提辽东那位官员捏了把汗。
　　江大人，那是出了名的抠门。
　　萧聿道：“朕准了，不过，你且先带着辽东要的银两去吧，既然起了灾，那移民就食、平抑粮价才是要事。”
　　江程远道：“臣领旨。”
　　萧聿将一个折子从左移到右，换下一个看。
　　都察院右都御史方鹤文站出来道：“臣也有要事要奏。”
　　萧聿停下手中的折子，看向他，“爱卿请说。”
　　方御史道：“苏州府恶性不改，又起了卖官的心思，京中的官他们不敢卖，便开始卖地方的，价格已是比永昌三十六年更高。”
　　萧聿脸一黑。
　　方御史心知陛下一向最是厌恶有人在仕途上做手脚，便直接道：“微臣得了消息，秦淮河畔的赌坊，又开始营生了。”
　　萧聿转了转手上的半晌，抿着唇道：“那方御史即刻动身去一趟苏州吧。”
　　方御史躬身道：“臣领命。”
　　每日上朝，最开始都是要事，但接下来就没什么大事了。
　　一般来说，不是刑部同大理寺高声辩论某个案子该怎么判，就是兵部和户部因为钱驳斥对方。
　　嗡嗡声越来越响，萧聿抬手捏了捏鼻梁。
　　耳畔还回荡着她的声音……
　　萧聿垂眸，想起了后来他教她玩骰子时的事。
　　听音哪儿是那么容易学的，她学不会，就赖他不肯传授秘籍。
　　没了办法，他便教了她一个容易的。
　　哪知她却道：“殿下此番行径，与作弊有何不同啊！”
　　盛公公也十分纳闷地看着今日的皇帝。
　　陛下三年如一日，日夜都是沉迷公务，不能自拔，可从未有过这种心不在焉的表情。
　　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朝廷很多事，一天那是根本吵不完的。
　　耳听嗡嗡声减弱，停止，萧聿轻声道：“退朝吧。”
　　这时候，礼部尚书姜中庭又出列，“臣还有一事。”
　　其实萧聿习惯了。
　　每天都是这样，只要他一喊退朝，定有人出列。
　　他不喊，底下就相安无事。
　　萧聿耐着性子道：“姜爱卿是有何事？”
　　蒋中庭道：“微臣以为，后宫之事，亦是国家之根本，后位悬空已久，臣恳请陛下早日立后。”
　　提起立后，朝臣立马来了精神。
　　世家官员也开始纷纷对眼神。
　　众人齐声道：“微臣恳请陛下早日立后。”
　　萧聿抿唇顺着目光看，忽然觉得远处有一个头顶乌纱，声着暗红色白鹇纹官服的人，尤为扎眼。
　　那是秦太史，秦望。


第31章 失常（捉虫）   惴惴不安。
　　烈日高照，文武百官从太和殿鱼贯而出。
　　众人交头接耳，皆是在议论立后之事。
　　“秦大人，留步。”盛公公笑道。
　　秦望脚步一顿，看清来人后，不由恭敬道：“不知盛公公有何事？”
　　盛公公道：“咱家无事，是陛下找秦大人有事。”
　　秦望蹙了下眉头，疑惑道：“陛下找下官为何事？”
　　盛公公笑道：“秦大人随咱家来养心殿便是。”
　　秦望心里惴惴不安。
　　他入京半年多，虽日日上朝，但却是头回被叫去养心殿。
　　他迅速回想了自己近来的政务，说不上多政绩斐然，但应是没有重大错处。
　　可……大周的太史令一职，随着翰林院手上的权利越来越重，已差不多成了虚职。
　　陛下找他作甚？
　　莫不是……阿婈在宫里出了事？
　　思及此，秦望的神色不由变得凝重起来。
　　“微臣拜见陛下。”秦望躬身道。
　　萧聿垂眸道：“赐座。”
　　闻言，秦望松了一口气，“多谢陛下。”
　　萧聿打量着秦望，若有所思。
　　自九月选秀以来，这后宫里一直悬着一件事尚未解决——也就是秦婕妤身上的毒。
　　凡事都得讲究证据，盛康海将景阳宫和六局一司查了个遍，都不见任何蛛丝马迹，那便意味着，要么是下毒之人分位颇高，行为谨慎，已经提前抹去了痕迹，要么就是秦婕妤的这个毒，根本不是在宫内中的。
　　宁晟否之前说的很清楚。
　　紫木祥这种毒，药性强，一旦过量，必会窒息而亡，根本撑不到进宫。
　　可若是少量沾染，经过选秀那段时间，毒性又早已是量微难查。
　　从时间和脉象判定，应当是前者。
　　可近来怪梦频频，他寻不出结果，只能去想后者。
　　倘若……
　　萧聿狠狠地摁着手中的扳指，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唐。
　　可还是开了口：“朕今日宣你来此，是有事要问你。”
　　“微臣定知无不言。”
　　萧聿看着他的眼睛道：“秦婕妤入宫前，在家中可曾中过毒？”
　　话音甫落，秦望的心不由咯噔一声，但也只是一声。
　　就像是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阿婈在入宫前，曾留给他这样一句话。
　　——“爹若想女儿在宫里活下去，那这些信件以及那杯毒酒，任何人提起，都不能认。是任何人。”
　　她口中的任何人，自然包括大周皇帝。
　　秦望同秦绥之早安顿好了一切，便蹙眉装傻道：“回禀陛下，微臣从未听过此事。”这一刻，秦望的后背都湿了。
　　紧接着，他又道：“可是秦婕妤在宫中出了什么事？”
　　萧聿眸光稍暗，语气压人，“今日你胆敢有任何一句虚言，朕定罢了你的官。”
　　秦望从椅子上起身，跪在地上道：“微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萧聿心凉了一半，须臾过后，淡淡道：“出去吧。”
　　“那、那微臣告退。”
　　秦望走后，萧聿靠在椅上沉默，脑中一遍又一遍地闪过那些梦境，循环不歇。
　　以至于到了晚上，淳南侯坐到他对面的述职，他仍是心不在焉。
　　“陛下，近来盯着科举和武举人着实不少，想必都猜到了陛下提拔寒门的心思，需不需要微臣对那些世家子弟略加照拂？”
　　萧聿未语。
　　陆则狐疑地看了一眼皇上，道：“陛下？”
　　萧聿这才看他。
　　陆则又道：“陛下近来可是休息不好？不若微臣先行告退，明晚再过来？”
　　萧聿道：“不必了，你继续说。”
　　转眼亥时已过，陆则正准备退下，却听萧聿忽然道：“朕想见凌云道人一面。”
　　凌云道人，也就是庄生的师父。
　　庆丰楼匾额下的那句话，就是他刻上去的。
　　知你前世事，懂你今生苦，解你来事谜。
　　陆则一怔，道：“陛下可是又……”
　　萧聿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不是。”
　　陆则出宫，直奔庆丰楼，将陛下的口谕带给了庄生。
　　庄生这个江湖人士，一向没那么多规矩，他直接把陆则憋在心里的话，大方说了出来，“陛下可是又瞧见先后了？”
　　陆则摇头，“不是。”
　　庄生道：“那陛下见老头子作甚？”
　　陆则不耐道：“陛下没说。”
　　庄生点点头，天子一句话，他确实没有资格过问。
　　“成，我这就给老头去信，叫他明日进宫一趟。”
　　陆则看着他脖子上的浪荡痕迹，蹙眉道：“你这是纳妾了？”
　　庄生偏头笑，“没。”
　　他是想纳妾，奈何有人不给他纳。
　　思及此，庄生又抬手摸了一下脖子，眼前又闪过那双媚色天成的眼睛。
　　也许吧，有些人，天生就是野性难驯。
　　陆则看着他悲喜交加的表情无语凝噎，只当这是风月里的风流鬼。
　　——
　　景阳宫，香炉烟雾缭绕。
　　秦婈坐在殿内托腮沉思，目光聚合，回想萧聿那双迷惑人心的眼睛，倏然一笑。
　　昨夜是一场梦，六年前，又何尝不是大梦一场。
　　不得不说，萧聿是个极其重诺之人，在那之后，他确实对她甚好，换句话说，是他对晋王妃甚好。
　　那时年少，她还不知世上真有一种人，可以将感情收放自如。
　　他迫切的需要你，便能迫切地燃烧爱意。
　　让你误以为，情人眼里是你，心里便是你。
　　可天生逐鹿的人，怎会去纠缠情爱。
　　她记得，萧聿就是用这场卖官贪污案，狠狠折了燕王的左膀右臂，案子在大理寺复审，苏淮安竭力相助，朝堂风起云涌。
　　真当是应了苏淮安那句——倘若他待你好，我苏景明自愿效忠于他。
　　秦婈笑笑。
　　罢了，没什么好想的。
　　他是君，苏家是臣，衷心则是本分。
　　或许这便是重活一次的好处，她此刻回头去看曾经，那些令她心酸苦涩的一切，都仿佛没了感觉。
　　眼下她最要紧的，还是把韫儿争到手。
　　太妃走了这些天，那人却始终没松口，这令她实在不安。毕竟婕妤这个身份，实在是太低了。
　　朝臣吵着立后，他会立谁她不知道，总归不会是自己。
　　秦家没有功勋，她又没能替皇家诞下子嗣，从六品美人提为四品婕妤，宫中已颇有微词。
　　且不说坤宁宫会有一位皇后，慈宁宫当下可是还有一位太后呢。
　　若是她猜的没错，这后宫里，想必都在琢磨此事，有些说不定都跑去慈宁宫“请安”了。
　　她没有同太后谈条件的资格，只能站在皇帝身后等，慈宁宫她去不得。
　　薛妃看着手上的消息，嗤声道：“真以为生了同一张脸，就是同一种命了？生母早逝，父亲不过是区区一个太史令，兄长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贾，参了武举又如何，真以为能出头？薛家一句话，便能让他在兵部丢了命。”
　　清月替薛妃揉了揉肩膀，“娘娘别急，依奴婢拙见，陛下未必会将大皇子交给秦婕妤。”
　　薛妃冷声道：“可我瞧陛下就是喜欢那张脸。”
　　“再怎么喜欢，那也不过是像罢了。”清月道：“娘娘仔细想想，大皇子母家叛国，天下人人皆知，陛下若是将大皇子放在秦婕妤那儿养，日后能有何助力？”
　　薛妃道：“你说的这些，本宫怎会不知，可有时候活人就是争不过死人，三年前陛下是怎么耍着后宫玩的，本宫这辈子都不会忘！”
　　“色令智昏的事，他又不是没干过。”
　　清月轻声道：“可若秦婕妤才是当年的李妃呢？”
　　薛妃瞬间想通了这句话，“你是说……陛下从没想过将大皇子交给秦婕妤，而是想交给另一位？”
　　清月道：“正是，娘娘您背后有薛家，何淑仪背后有何家，柳妃背后亦是有首辅大人撑着，便是徐淑仪也比秦婕妤更适合抚养皇子。”
　　薛妃眯了眯眼睛，喃喃道：“三年前先后早产崩逝，就凭此事，陛下便不会把孩子交给本宫和柳妃，他又一向忌惮世家干政，难不成……是徐岚知？”
　　薛妃又摇头道：“可大皇子的口疾，分明是见了秦婕妤才好的……这不是巧合。”
　　清月道：“这不过是奴婢猜的。”
　　薛妃起身道：“本宫要去一趟慈宁宫。”
　　薛妃走进慈宁宫，嘴角忽然就扬起来了。
　　果然，这后宫里，就没一个简单的。
　　柳妃、何淑仪、竟然都在。她来的还算晚的。
　　太后见薛妃来了，立马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约好了一起来的，快过来。”
　　柳妃正在陪太后下棋。
　　薛妃施施然走过去，轻轻“哟”了一声，道：“柳姐姐这白子落错了地儿吧。”
　　薛妃刚要伸手，就被柳妃挡住，“妹妹真是隔墙摘果，手伸的长。”
　　太后笑道：“薛妃，观棋不语。”
　　薛妃道：“臣妾知错。”
　　太后道：“什么错不错的，你好不容易来了，待会陪哀家也下一盘。”
　　这屋里都是老狐狸，道行一个比一个高，全是话里有话，刚入宫的何淑仪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过后，太后突然又摁住了太阳穴。
　　薛妃连忙道：“太后这是怎么了？”
　　太后道：“身子骨到底是不如以前了，以前下棋不知疲，如今看一会儿，眼前就发晕。”
　　薛妃将手搭在了太后的太阳穴上，慢慢揉着，“太医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叫哀家静养。”太后蹙眉道：“可你瞧宫里的事这么多，哀家如何静养？”
　　三人一齐道：“臣妾愿替太后分忧。”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薛妃啊，何淑仪进宫不久，尚无经验，柳妃的身子也是时好时坏，哀家就瞧你精神足。”
　　薛妃道：“太后娘娘是不是嫌臣妾聒噪了？”
　　太后将手中的黑子，掷入棋篓，慢悠悠道：“这协理六宫的权利，哀家就交给你吧。”


第32章 魂魄   朕瞧你像邪祟。
　　太后前脚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薛妃，朝堂后脚便有呼声要立后。
　　看似风平浪静的后宫，瞬间暗流涌动。
　　只有秦婈照例去寿安宫陪小皇子说话。
　　甫一入殿，只见宁太医在给小皇子诊脉。
　　秦婈连忙走上前，问：“这是怎么了？”
　　宁太医回头道：“回婕妤，近来天气骤寒，小皇子吹了风，有些受寒了。”
　　秦婈道：“可是严重？”
　　“严重倒是不严重，但体热不退，只怕还得喝上几副药才行。”宁太医顿了顿，道：“下官今夜就在寿安宫守值，婕妤放心便是。”
　　秦婈点了点头，道：“有劳宁大人了。”
　　宁太医道：“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生病的小皇子见秦婈来了，小脸终于见了笑。
　　秦婈走过去，将手伸进被褥，摸了摸他的莲藕般的胳膊腿。
　　是有些热。
　　萧韫有些痒，忍不住笑出了声，一笑，又开始咳。
　　秦婈连忙拍了拍他的背。
　　袁嬷嬷在一旁自责道：“都是老奴的错，没看好窗，叫大皇子受了凉。”
　　秦婈柔声道：“嬷嬷也不必自责，他身子本来就弱，眼下天气突然转冷，也是在所难免。”
　　这边正说着话，萧韫抬手揉了下鼻子，力气颇大，鼻涕都被他揉了出来。
　　一眼没看顾到，他那短短的食指就将银丝扯的老长，秦婈看着不由“欸”了一声。
　　连忙拿起帕子给他擦。
　　半晌过后，袁嬷嬷将熬好的药汁端了上来。
　　秦婈坐在榻边给他喂药，萧韫虽然懂事，但说到底还只是三岁半的孩子，喝下一口，小脸皱的都快要看不清五官了。
　　整个人苦的打了个颤。
　　说什么都不喝第二口了。
　　唇抿得紧紧的。
　　“韫儿听话，再喝一口，母妃就给你拿话梅吃。”秦婈看向袁嬷嬷道：“嬷嬷拿点话梅来。”
　　袁嬷嬷立马道：“奴婢这就去。”
　　袁嬷嬷一走，萧韫看着秦婈道：“阿娘。”
　　秦婈揉了揉他的小脸，“难不难受？”
　　萧韫摇了摇头，拽着她的手臂，道：“我有事想问阿娘。”
　　秦婈把耳朵凑了过去。
　　萧韫认真道：“何为、母家通敌叛国？”
　　秦婈手中的药碗险些没砸到地上。
　　她柔声道：“告诉母妃，这话是谁与你说的？”
　　萧韫小声道：“是在窗边听到的……”
　　闻言，秦婈心里不由一沉。
　　高墙之内，哪有那么多偶然能听到的事。
　　秦婈弯了弯眼睛道：“你还小，无需想这些，韫儿，等母妃一会儿。”
　　萧韫眼巴巴地看着她道：“阿娘还回来吗？”
　　秦婈点头，“当然回，陪你用过膳再走。”
　　秦婈关上内室的门，脸色就变了。
　　须臾，嬷嬷手上拿着话梅，道：“婕妤这是要回去了？”
　　秦婈道：“我有话要同嬷嬷说。”
　　袁嬷嬷道：“婕妤有什么话，与奴婢直说便是。”
　　秦婈将萧韫方才的话同袁嬷嬷复述了一边。
　　事关寿安宫，袁嬷嬷眼神微变，道：“此事……婕妤准备如何做？”
　　“不讲情分，照规矩来。”秦婈道：“此事不仅要报给宁尚宫及司礼监，盛公公那儿也得劳烦嬷嬷去知会一声，这嚼耳根子的事，有一回便有二回，绝不容姑息。”
　　袁嬷嬷道：“奴婢明白了。”
　　秦婈深吸一口气道：“寿安宫的宫人，也都跟了太妃好些年，或许嬷嬷会觉得报给司礼监太过不重人情，可那些旧事，若非陛下亲自开口，谁都不该叫大皇子知晓。”
　　袁嬷嬷听着这些，不由会心一笑。
　　太妃果然没看错人。
　　秦婈陪小皇子用过膳，于申时离开寿安宫。
　　然而在回去的路上，忽然看见一群太监围在景阳宫门前。
　　秦婈走过去，细眉微蹙，道：“这是怎么回事？”
　　“奴才见过婕妤。”小太监躬身，尴尬笑道：“这、这，景阳宫漱玉苑做墙面修葺，又发现了两具干尸。”
　　漱玉苑，那不就是她入宫时住的地方吗？
　　秦婈压下心底的恶寒，开口问道：“又？在此之前还有？”
　　长歌低声同秦婈解释道：“婕妤别急，这都是前朝的尸体了，其他宫里也发现过，说起来，这都第五回 了。”
　　小太监叹了口气道：“是啊，之前有宫女一直说这里阴森，总能瞧见鬼影，奴才本来还不信，看来确实是真的。”
　　秦婈的脸色极差，屏息道：“哪面墙？”
　　小太监也知道秦婕妤曾住过漱玉苑，便摇头示意道：“婕妤还是别问了……”
　　别问，也还是叫秦婈知道了。
　　就是她睡的那面墙。
　　秦婈回到正殿时，手脚都是凉的。
　　虽说她自己也算是从阴间走了一遭，可听了这种事，仍是会觉得毛骨悚然。
　　眼下宫中大小事，皆要呈交到咸福宫由薛妃做主。
　　薛妃听了这事，也不由紧皱了眉头。
　　她才接手六宫多久，遇上的都什么晦气事……
　　薛妃揉了揉眉心道：“秦婕妤怎么样了？”
　　小太监躬身道：“听景阳宫里的人说，秦婕妤吓得脸都白了。”
　　薛妃轻蔑道：“小家小户出身，又不过十几岁，吓着了也是正常。”
　　小太监道：“娘娘，现在宫里头，到处都在说景阳宫闹鬼……”
　　薛妃烦躁地扔下手中的杯盏，深吸一口气，道：“清月，前几回遇上这事，太后都是如何做的？”
　　清月道：“容奴婢想想……头两回遇上这事，宫里人心惶惶，宫女们人吓人，晚上都是哭声，太后无奈之下便请人做了法事，驱鬼以安人心，不过后来，好似只找人念了经文。”
　　“本宫刚接手六宫，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薛妃轻声道：“派人给我哥带句话，让他替我找两个驱鬼的道士，就说宫里要驱鬼做法事，如此，也算是安抚秦婕妤了。”
　　小太监恭维道：“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薛妃笑着给了小太监一片金叶子。
　　小太监立马道：“奴才出去，知道该怎么说。”
　　——
　　翌日下朝后，陆则带着凌云道人来到了养心殿。
　　盛公公进屋通报，“陛下，凌云大师到了。”
　　萧聿道：“赶紧赐座。”
　　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粗麻布衣的老头，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下颔上的白色胡须，更是显得他仙风道骨。
　　两人围着棋桌坐下，其余人等皆退了下去。
　　殿内炉香四溢，更漏滴答作响。
　　冬日银白色的冷光透过支摘窗洒在青砖地上。
　　萧聿捏着手中的白子，面不改色地将近来的怪事说了一遍。
　　凌云道人道：“陛下今日找贫道来，是来除梦魇的？”
　　萧聿落子，“若说这些是梦魇，那先太妃薨逝前说的话，是巧合吗？”
　　凌云道人道：“这世上确实有将逝之人和幼童能瞧见亡魂的说法，但也不能仅凭一句话、和一丝余毒，就断定是借尸还魂，之前……”
　　话音落下的一瞬，萧聿抬头与凌云道人对视。
　　“陛下竟真是这样想的。”凌云道人顿了一下道。
　　凌云道人看着他的目光，忽然想到了延熙二年的秋天。
　　那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
　　——“朕确实在坤宁宫瞧见皇后了。”
　　——“她同朕说话了。”
　　又过了好半晌，凌云道人缓缓道：“自古心魔难除，这话的确没错啊……”
　　萧聿直接道：“朕记得凌云大师会招幡之术。”
　　招幡，指的便是招魂之术。
　　“招幡回魂，是道天机，做了便要负承，且还是那句话，未必能得偿所愿。”
　　皇帝默了半晌，凌云道人看出了他眼中的决绝，叹口气道：“贫道试试吧。”
　　凌云道人简单摆了卦，插了幡，闭眼低语。
　　寒风涌动，旗帜微动，凌云道人蓦地睁开眼，蹙起了眉头，萧聿心脏一紧。
　　可突然，又静了。
　　接下来，不论凌云道人再念什么，那幡旗都没再动过。
　　凌云道人双手一合，道：“回陛下，贫道修行不够，这机缘，怕是无法替陛下续上了。”
　　所谓机缘，那便是强求不来。
　　凌云道人走后，萧聿在养心殿低头哂然一笑。
　　他自幼不信命，更不信这些鬼祟之事，如今，居然也成了这幅样子。
　　他知道自己荒唐，可他就是不信这世上会有那么多巧合。
　　萧聿起身准备去寿安宫看小皇子，却见盛公公慌慌张张跑过来，一脸焦急道：“陛下，薛妃娘娘眼下正在景阳宫做法事。”
　　萧聿眉宇蹙眉：“你说什么？”
　　“昨日、昨日景阳宫挖出了前朝两具女尸……”盛公公鬓角流汗，“薛妃娘娘特意找了道士来驱鬼……”
　　萧聿的一张俊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道：“随朕去景阳宫。”
　　皇帝走进景阳宫后，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在养心殿招幡，薛澜怡在景阳宫驱鬼。
　　一排道士都在他身侧嗡嗡。
　　他甚至怀疑薛家送薛澜怡进宫时，曾贿赂钦天监，改了八字。
　　薛妃见陛下来了，回头粲然一笑，福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并主动解释：“近来宫中怪事颇多，臣妾怕吓着秦婕妤，特意拖兄长寻了京城最厉害的道士来此驱赶邪祟。”
　　萧聿手背青筋暴起，他厉声道：“朕瞧你像邪祟！”
　　薛妃瞳孔一震，立马躬身道：“臣妾有罪。”
　　“你是有罪！”萧聿嗤笑道：“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你身为四妃之一，却在宫里做此等怪力乱神之事，谁给你的胆子？”
　　薛妃的脸都白了。
　　她险些忘了。陛下是武将出身，是上战场杀过人的，他怎会轻信这世上有鬼。
　　“臣妾知错！”薛妃立马跪在地上，同身边人眨眼睛道：“快叫他们停下！”
　　话音甫落，一旁的秦婈再也撑不住了。
　　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第33章 阿菱   我等你，太久了。
　　秦婈晕倒的前一刻钟——
　　薛妃身着紫色狐狸毛大氅，头戴牡丹花步摇，面带笑意地走进景阳宫。
　　秦婈起身相迎，“臣妾给娘娘请安。”
　　薛妃刚得权，眼下正是笼络人心的时候，她连忙扶起秦婈，柔声客气道：“妹妹这是做甚，快快起来。”
　　秦婈一抬头，这才发现，薛澜怡身后，还站着两位道士。
　　而这两位道士身后，还有两位身着菜衣、腰系长铃，手持翻杆和抓鼓的……这算巫师？
　　秦婈细眉微蹙，“这几位是……”
　　薛妃一笑，拉起秦婈的手道：“本宫听闻亲妹妹因为那事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便特意让兄长寻了道长入宫，你放心吧，这些人本事大的很，定能将景阳宫内的邪祟处理干净。”
　　邪祟。
　　秦婈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那不就是驱鬼吗？
　　心虚使然，她同薛妃道：“多谢娘娘记挂，但臣妾真的无事。”
　　可她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倏然寒风涌起，太阳穴竟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下意识握紧拳头，痛感让她渐渐用力，指甲似乎都要陷入肉里。
　　怎么会这么疼……
　　可是与眼前这些人有关？
　　薛妃本就是来做样子的，自然无暇关心秦婈脸上的异样，直接摆了摆手道：“好了，开始吧。”
　　鼓声响起。
　　几位道士开始闭眼默念。
　　秦婈嘴唇渐渐失去血色，指尖全是冷汗，摇摇欲坠之际，只见那玄色龙纹长袍出现在了景阳宫。
　　面容肃穆，一身煞气。
　　“薛妃！”
　　他呵斥一声后，薛妃双膝一软，立马跪在地上。
　　只听他又道：“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你身为四妃之一，却在宫里宣扬此等怪力乱神之事，谁给你的胆子？”
　　秦婈的视线渐渐模糊，鼓声一停，整个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萧聿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腰身。
　　他瞳孔一震，心脏击打着胸腔，他总算明白，方才幡旗为何会动，却又停了。
　　萧聿回头厉声道：“快唤太医。”
　　薛妃看着他那般紧张地将秦婕妤抱在怀里，不由抿住了唇。
　　出了景阳宫的门，薛妃捂着胸口，道：“他竟然说我像邪祟，清月！我今日做错什么了？叫人来驱鬼除邪，难道不是为了秦婕妤好？不是为了后宫安生？”
　　清月拉着薛妃的袖口道：“娘娘，您小点声。”
　　薛妃深吸一口气，胸脯起伏，眼眶微红，“三年了，今日竟是他与本宫，话说的最多的一天……”
　　清月低声道：“娘娘，陛下是带兵打过仗的，兴许只是忌讳这些事……并非真的怨您。”
　　“可他分明就是有意落我的脸面。”薛妃道：“不然太后以前做法事，他怎么问都不问一声？”
　　清月颔首沉默。
　　薛妃又道：“还有那个秦婕妤，我真是给她太多脸面了，竟让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手段争宠，早不晕、晚不晕，怎么陛下来了就晕？”
　　思及此，薛妃气得指尖发颤，“装晕是吧，好，等她醒了，本宫便教教她何为尊卑，四品的分位都能如此，若是陛下真把大皇子交给她养，那还了得？”
　　薛妃回到咸福宫，眼眶都还是红的。
　　连喝了两杯茶，才静下心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笑嘻嘻地走过来，“奴才已将事情都办妥了。”
　　薛妃蹙眉道：“何事？”
　　小太监道：“奴才方才四处奔走，已将娘娘的仁厚之举，告知了全宫。”
　　仁厚之举。
　　薛妃气得将手中的杯盏扔到了地上，“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
　　景阳宫内。
　　宁晟否替秦婈诊脉，收了帕子后，喃喃道：“确实有些奇怪。”
　　萧聿坐在榻边，道：“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婕妤身上发着热，却并无风寒之状，身子也无大碍，想必……是受了惊吓所致。”宁晟否缓了一口气，道：“臣先替婕妤开两幅退热的方子。”
　　萧聿道：“好了，你下去吧。”
　　宁晟否道：“微臣告退。”
　　半晌过后，长歌端着汤药和帨巾，缓步走来，“奴婢来伺候婕妤喝药。”
　　萧聿垂眸，凝视着秦婈，低声道：“药放这，你下去吧。”
　　长歌微微抬眸，惊讶地发现，秦婕妤的手，竟被陛下握在掌中。
　　长歌连忙低下头，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阖上。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萧聿拿过圆凳上的帨巾，替她擦了擦额间虚虚的汗珠。
　　即便宁太医不说，他也知道，她这不是风寒。
　　这世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韫儿和太妃看不到痣是一，余毒是二，旧梦是三，事不过三，今日幡旗微动，他还有何不懂？
　　萧聿眼角微湿，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住了她的额心。
　　阿菱，我等你，太久了。
　　久到我都快要以为，我疯了。
　　你忘了一切也无妨。
　　我记得足矣。
　　日降月升，萧聿一直在景阳宫照顾她，喂她喝药，替她燃灯。
　　一盏又一盏，殿内亮如白昼。
　　秦婈渐渐退了热。
　　她睫毛轻颤，一睁眼就跟萧聿四目相对。
　　何为含情脉脉，眼前便是。
　　秦婈眉头一皱，缓了缓，用小臂支起身子，低声道：“陛下怎么来……”
　　萧聿用手压了压她的肩膀，轻轻道：“不必起来，你好好躺着，告诉朕，饿不饿？”
　　何为柔声细语，耳畔便是。
　　秦婈眸中闪过一丝惊慌，立即垂眸道：“臣妾昨日彻夜未眠 ，没想到会晕倒，有失仪态，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她想过了。
　　左右自己眼下不过是十六岁，景阳宫里抬出两具尸体，她受了惊吓，也是说的通的。
　　萧聿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无妨，，朕今日便在这陪你。”
　　何为温柔厮磨，发梢便是。
　　秦婈面露惊恐地眨了眨眼。
　　萧聿看着她，眼角漾了一丝笑意，道：“先传膳。”
　　很快，尚膳局便端了膳食进来。
　　这算是秦婈入宫以来，排场最大的一回。
　　桌上光是点心就有六道，青团、竹叶粽、莲子、熟藕、软香糕、水分汤圆。
　　除了基本的菜式，还有三种鱼。
　　清油冬笋鲫鱼、油灼醋溜鱼、干炸的银鱼。
　　萧聿看着她道：“尝尝吧。”
　　秦婈今日实在摸不透他的套路，只能咬牙去吃干炸的银鱼，入口的腥味令她微微不适，但更不适的，是眼前目光灼灼的男人。
　　在萧聿看来，一切都说的通了。
　　她许多习惯与从前大相径庭，不过是因为她忘了曾经。
　　萧聿放下金箸，低声道：“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说，朕让尚膳局重拟个食谱来。”
　　秦婈看着眼前的“鱼肉宴”，皮笑肉不笑道：“尚膳局的饭菜一向合臣妾口味，陛下不必麻烦了。”
　　萧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角起了笑意，“那便依你。”
　　用过膳，皇帝也没走，而是让盛公公拿了四五本要紧的折子进来。
　　秦婈心中惦记萧韫，她斟酌片刻，开口道：“陛下。”
　　萧聿放下奏折，“嗯”了一声。
　　秦婈缓缓道：“大皇子受了风寒，一直念着父皇……陛下若是得空，不妨去瞧一眼吧。”
　　萧聿看着她的眼睛，愧意横生。
　　他们母子连心，亏得他还曾想把萧韫放到徐岚知那儿去养。
　　“朕知道了。”萧聿又道：“从明日起，你不必再去寿安宫了。”
　　这话一出，秦婈的心顿时就慌了。
　　萧聿道：“你先养病，等你身子好了，朕便把大皇子送景阳宫来。”
　　秦婈酝酿的眼泪还没流下来，就收了回去。
　　她眨了眨眼，不可置信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将大皇子交予臣妾来养？”
　　萧聿点头，“是。”你替朕生的孩子，自然该由你来养。
　　秦婈正要跪下谢恩，就被他扶了起来，“以后你我二人的时候，免礼了。”
　　四目相对。
　　秦婈仿佛看到了曾经的他。
　　那时的他头戴衮冕，以玉珩维之，身着十二章衮服，系黄锦、配白玉带。
　　虽然才刚刚登基，可那身龙袍，那张龙椅，仿佛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魔力，好似一坐上那个位置，便可镀上帝王独有的气势。又或许，他天生便有那样的气势。
　　她躬身朝他福礼，他也似今日这般，对她说：“阿菱，以后你我二人的时候，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以前在王府如何，今后便是如何。”
　　可后来。
　　他又对她说，“阿菱，朕是皇帝，你是朕的皇后。”
　　这话她信一次，怎么还能信第二次？
　　秦婈敛眸福礼，轻声道：“臣妾多谢陛下抬爱，但礼不可废，恕臣妾不能越了规矩。”
　　萧聿目光稍暗，“由你吧。”
　　当晚，皇帝留宿景阳宫，两人盥洗过后，一齐上榻。
　　秦婈躺在他身边，闭上眼睛，夜深人静，她也开始反思这人今日之反常。
　　从她昏倒醒来后，他好像就变了一个人。
　　说的话、做的事，根本不像是对秦婕妤。
　　他到底是故意为之，还是……
　　正思忖着，身边的男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第34章 迷惑（微修）   朕说让你三步。
　　手被他这样握住，秦婈更是不敢睡了。
　　她只觉得身边这人处处反常，有股说不上来的怪……
　　萧聿用指腹来回摩挲她的指尖，轻声道：“睡不着？”
　　秦婈如实以告：“臣妾刚醒不久……确实还不困……”
　　萧聿偏过头，乜了她一眼。
　　秦婈又道：“若是耽搁了陛下歇息，那臣妾今夜不如搬到暖阁那头去？”
　　“不用。”萧聿顿了一下，淡淡道：“既睡不着，那就陪朕下盘棋吧。”
　　下棋？
　　不会是又要试探她的棋艺吧。
　　秦婈咬了下唇，轻声道：“可臣妾的棋艺不精，着实怕扫了陛下兴致。”
　　萧聿翻过身，把手放在她的腰上，随意拍了拍，“无妨，不会下，朕教你。”
　　秦婈万分惶恐地看着他。
　　一时摸不清，他今夜到底想作甚？
　　薛澜怡到底是驱鬼还是招鬼？怎么这个人也跟中了邪一般？
　　皇帝发了话，那便是不得不从。
　　不一会儿，盛公公嘴角带着笑意，招呼着宫人，将棋盘和热茶端了进来。
　　两个人隔着棋桌对坐。
　　和许多年前一样，萧聿把白子给了她。
　　然后若无其事道：“你先来，朕让你三步棋。”
　　这话一落，秦婈微微怔住。
　　许久以前的画面，忽然被扯到眼前。
　　萧聿的棋艺跟他的人一样，深不可测，且难逢对手，她每每与他对弈，皆是以惨败收场。
　　可下棋么，最有趣的便是你来我往的那个博弈过程。
　　总输，谁还愿意陪他玩？
　　她总是把气撒在夜里，她用手抵着他的胸膛，质问他为何不肯让她三步。
　　而那个男人总是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腕扣在她后腰上，笑道：“阿菱，别闹我，愿赌服输。”
　　……
　　秦婈回神，拿出三颗白子，缓缓落下。
　　萧聿跟着落了一子。
　　下棋确实有下棋的好处。
　　秦婈的心渐渐变得平静下来，她捏着手中白子，一边应付着眼前诡异的男人，一边捋顺着近来发生的事。
　　自入宫起，她从未想过坦白自己的身份。
　　其一，她的确没有同他重修旧好的心思。
　　其二，她不敢去赌帝王宠爱，一旦认下，她便还是那个罪臣之女，即便他对自己有情分，可那情分能走多远？他们之间隔着六万条人命，如实以告，无异于将把柄主动放到了他手中。
　　至于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只有苏后崩逝，苏家政亡，帝王才能安心才能善待萧韫。
　　六万冤魂命丧沙场，昔日圣怒犹在眼前。苏淮安至今杳无音讯，她又以这样不可置信的方式回到后宫，那皇帝该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苏家另有图谋，再胁迫她来逼苏淮安现身？
　　她知道通敌叛国罪无可恕，可她仍是卑劣的希望，苏淮安能活着。
　　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她有信心以秦婈之名，在这后宫安稳过一辈子。
　　毕竟萧聿这个人，从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记得永昌三十八年，京城大乱，危机四伏，她去庙里替他祈福，要他把开光的护身符戴在身上，可他只是淡淡地同她说，“阿菱，若是去庙里祈福真的有用，那我的皇兄皇弟，定是要把京城的庙宇道观踏平了。”
　　“你信这些，还不如信我。”
　　她是万万没想到，他们会做那些梦。


第一回 梦见那些旧事，她也以为是巧合，可事不过三，她能察觉不对，他自然也能。
　　以他的性子，一旦起疑，定会将自己查个底朝天。
　　她是见过萧聿办案的，任何的蛛丝马迹，他都不会放过。
　　事情做得再干净，总是有漏洞可寻。
　　比如她买戏子回府的事，这动静闹得不小，庆丰楼那些看热闹的人不知她是谁，但庄生却是一清二楚。
　　她甚至做好了萧聿把朱泽和四月抓到她面前，质问她是不是奸细的准备。
　　抵死不承认的说辞，她都想好了。
　　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
　　倘若宫外之事，能如计划那般侥幸躲过，那宫里的呢？
　　帝王连连做怪梦，不说该立马找道士来做法，最起码，他该去其他宫里睡几回吧。
　　他也没有。
　　思及此，秦婈终于顿悟，到底是何处诡异了。
　　像他这样连神佛都不信的人，明明怀疑自己，却没有大动干戈地查她，他每次对她的试探，就像是……希望她承认。
　　就像是在等她承认。
　　此刻就更诡异了。
　　便是他俩最情浓的时候，他也没这般耐心哄自己下棋玩。
　　难道他真的发现了？
　　他这是故意引诱她上钩，让她放松警惕？
　　她的思绪乱飞，百思不得其解时，被男人的一声轻笑打断。
　　秦婈蓦地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瞳仁。
　　“朕说让你三步。”萧聿瞥了一眼棋盘，道：“可你也太不讲道理了。”
　　秦婈低头一看，面颊刷地一下就红了。
　　她何止是走了三步，棋盘上到处都是白色的棋子。
　　对面的男人再度开了口：“方才想什么呢？”
　　秦婈连连咳嗽，道：“臣妾、臣妾……这两日被吓着了，有些走神……还望陛下恕罪。”
　　“朕没怪罪你。”
　　秦婈道：“那不然……重来一回？”
　　萧聿搓了下指尖，似乎是在想她的话。
　　他将棋子掷回棋篓，对她道：“若是累了，就歇了吧。”
　　秦婈自然应是。
　　她看着他的背影，懊悔地揉了揉眉心。
　　二人再度回到榻上。
　　秦婈心里惴惴不安，依旧难眠，想着不如装睡算了，她不睡，他们也就不会做梦。
　　不做梦，他便能少疑她两分。
　　她纹丝不动，呼吸极浅，佯装入睡。
　　然，半个时辰过后，他翻了个身，男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
　　秦婈不由僵住。
　　萧聿轻声道：“若实在害怕，搬去景仁宫去如何？”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但说出来的话，便是个木头人，也能听出其柔情来。
　　帝王的柔情，哪怕只有一时半刻，也是多少人的求之不得，
　　可秦婈却被他的温度灼的浑身发颤。
　　他到底要作甚……
　　茫然时，耳畔响起一句话，那是父亲教苏淮安读兵书时，她在一旁吃葡萄时听到的。
　　苏景北说：“景明，总是防守并非是好事，有时攻击才是最上乘的防守。”
　　说罢，父亲还拿书卷敲了她的脑袋，“阿菱，记住了吗？”
　　装睡不成，秦婈便翻过身，与他对视，脸上露出嫔妃该有的羞涩，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陛下。”
　　然后再接再厉，又往前一步，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口，用自己两辈子都没有过的语气，柔声细语道：“陛下为何待臣妾这般好？”
　　男人的眼中再无失望之色，也没推开她，而是抬手抚了抚她细软的头发。
　　男人薄唇微抿，心道：忘了也好，倘若你记得一切，就不会这般想了。
　　——
　　翌日，萧聿走后，秦婈立马躺回到榻上。
　　她真真是一夜未眠。
　　正准备补眠，就听长歌敲门道：“婕妤，薛妃娘娘请您去咸福宫小坐。”
　　薛妃。
　　秦婈这才想起来昨日的事。
　　且不说薛澜怡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昨日来景阳宫做法事，确实是没有害她的心思。
　　然而她却在众目睽睽下晕倒了。
　　偏偏还是在皇上责问之时。
　　薛澜怡落了面子，今日不来找自己的茬，那便不是薛澜怡了。
　　@泡@沫
　　皇帝夜宿她宫里已是惹眼，秦婈还没傻到与薛澜怡对着干。
　　她回身对着铜镜，拿出一个棕红色的瓶子，将白色的粉末倒在手上，分别涂在眼底和唇上。
　　再一转身，她仿佛化作疾风骤雨里的一朵娇花，摇摇欲坠。
　　秦婈幽幽道：“进来。”
　　长歌推门而入，一抬眸，惊讶道：“婕妤这是怎么了？”
　　秦婈颤巍巍地站起身，虚弱道：“我本是不想过了病气给薛妃娘娘，但既然娘娘有请，自然推拒不得。”


第35章 孩子   同榻5梦
　　何为弱柳扶风？
　　那大概便是秦婈虚扶着宫人朝咸福宫而去的样子。
　　长歌听着秦婈微微喘息的动静，不禁皱眉，这秦婕妤，莫不是真病了？
　　寒风在宫墙间穿梭，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转眼，她们便来到了咸福宫。
　　从天而降的雪花落在秦婈额间、鼻尖、颈间，她时不时便抖一下，等着薛妃召唤。
　　月白色的缦帘迎风簌动，薛妃躺在乌木漆心嵌瓷花卉纹罗汉床上，瞥了眼外头道：“来了？”
　　“已经在外头候着了。”清月劝道：“娘娘，眼下秦婕妤正是得宠，您明着为难她，就不怕她去皇上那儿告您的状？”
　　“站一会儿就算为难了？”薛妃嗤了一声，“不过是敲打一声罢了。”
　　清月道：“奴婢只是觉得这秦婕妤心思太深，有些事不好明着来。”
　　提到心思深，薛妃眉宇微提，“让她进来吧，本宫今日，是有要事同她说。”
　　须臾，秦婈缓缓走了进来。
　　原本就苍白怜人的小脸，此刻更显虚弱。
　　薛妃眯了眯眼，看着清月道，“愣着作甚，快去拿热茶来，婕妤快坐吧。”
　　秦婈坐下，轻声道：“多谢娘娘。”
　　刚说完话，她便咳了起来。
　　“婕妤昨日不还好好的，今儿是怎了？”
　　“臣妾是不慎惹了风寒……”秦婈用帕子虚虚地掩住唇，又咳了几声，“谢娘娘惦记。”
　　装病是真的，一夜未眠也是真的，故而眼神里的疲态，是半点都不掺假。
　　薛妃蹙眉，似在辨别她话中的真伪。
　　可这幅模样，又确实不大像装出来的、
　　薛妃打量着眼前鲜嫩的小脸，不由想起了昨日长歌送来的消息——“陛下亲自照顾秦婕妤，一夜未走。”
　　说来也是可笑。
　　后宫中的女子，向来是千方百计地打探消息，打探陛下昨夜又幸了谁，又叫了几次水，恨不得仔细到承宠的嫔妃一夜嘤咛过几声。
　　可有时候，打探了还不如不打探，就比如现在。
　　想着长歌那句话，再去看秦婈纤细的腰肢，薛妃甚至能想象皇上是怎样将其握在手中的。
　　新帝英俊倜傥，才学过人，倾心也是在所难免。
　　初入宫时，她也曾私下里打探过新帝喜好，得知他潜龙时常去酒楼看舞娘跳舞，且独好细腰，她便也学着裹腰缠腹。
　　可入宫三年，他何曾柔情待过自己一天？
　　薛妃压着心里的酸，笑道：“我今儿叫秦妹妹来，其实是想说说话，没成想妹妹居然病着。”
　　秦婈迎上薛妃的目光，又咳了起来，柔声道：“能陪娘娘说话，是臣妾的福气。”
　　薛妃递给她一杯热茶，笑道：“你放松些，总这样客气，反倒生疏了。”
　　秦婈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薛妃端起茶盏，拂了拂茶叶沫，饮了一口道：“我听闻你有个哥哥，今年参了武举？”
　　“是。”
　　秦婈面上不显，心里却“咯噔”一声。
　　大周武选一向是由兵部主管，薛家虽不直接掌管兵部，但现任兵部侍郎贺长之却是薛澜怡之父薛泊宁手把手教大的学生。
　　薛家若想提拔谁、打压谁，就好比在竹篾里捉螃蟹，手到擒来。
　　她提起此事，定是有备而来。
　　薛妃慢声慢语道，“你不在京城长大，又久居深闺，许多事想必也不清楚，秦妹妹自入宫起便与我亲近，今日我便与你说两句心里话。”
　　“臣妾恭听。”
　　“这大周的武举啊，向来比不得科举，往年能得赏识的，不过就是前三甲罢了，你可知剩下的人都去了哪？”
　　秦婈顺着他的话说，“臣妾不知。”
　　薛妃缓缓道：“没名次的便不说了，有名次的无非就是塞到兵部，做个九品会同馆，给人递个文书，又或是再配合鸿胪寺接待外邦罢了，若是走运，熬一辈子，兴许还能熬成个六品的车驾清吏司，若是不走运，那便难说了。我听闻秦家兄长文武双全，如此过一辈子岂不是可惜了？”
　　“他叫秦绥之是吧，其实以我与妹妹的情分，应当即刻修书一封，送回薛府才是，亲妹妹觉得呢？”薛妃顿了一下，拉过她的手道：“你放心好了，这与徇私舞弊无关，只是提拔一二。”
　　这话听上去，像是薛妃朝她递了橄榄枝，可细想想，又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倘若此刻顺了薛澜怡的意，那她会要什么？
　　帝王宠爱夺不去，能夺走的，便只有孩子了。
　　她无心与薛澜怡为敌，却不允许任何人打萧韫的主意。
　　思及此，秦婈抬手捂住太阳穴，喘息声越来越急。
　　薛妃自顾自道：“陛下喜欢你，你又年轻，往后这子嗣定然不成问题，倘若陛下将大皇子……”
　　薛妃的话还没说话，秦婈整个人便晃悠了一下。
　　薛妃蹙眉，隐隐不安，厉声道：“秦婕妤？”
　　此时恰好风过门廊，秦婈从椅上滑跌在地。
　　薛妃立即起身，美眸瞪圆，道：“快，即刻唤太医过来。”
　　宁晟否正在太医院打瞌睡，忽闻秦婕妤在咸福宫昏倒了，整个人彷如醍醐灌顶一般，打了个激灵。
　　外面寒风呼啸，他却汗流浃背。
　　看秦婈的面色和呼吸，完全瞧不出是装的，薛妃的心此时也在打鼓。
　　秦婈是半点都没怀疑宁晟否的“医术”。
　　昨日被陛下抱在怀里的宠妃，今日忽然晕倒，身体是否有恙，他最是清楚。
　　宁晟否清了清嗓子，对薛妃道：“回娘娘话，婕妤玉体欠安，打昨儿起，便一直体热，这吹了风，怕是惹了风寒。”
　　薛妃脸色变得很差。
　　她以为用秦绥之相威胁，秦婈定会识趣，万没想到这人会直接晕倒在她宫里。
　　如今后宫可不是前朝后宫，此事若是传到皇上和太后耳朵里……
　　自己犯的蠢，总得善后才行。
　　薛妃连忙对清月道：“去本宫的库房，挑些上好人参和雪燕送到景阳宫去，都要最好的，还有精炭、手炉，都送去。”
　　薛妃又道：“清月，你送秦婕妤回景阳宫，我去慈宁宫请罪。”
　　——
　　亥时过后，几位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才从养心殿走出来。
　　殿内静阒然无声，香炉焚着沉水香，幽幽不绝如缕。
　　萧聿抬手饮了一杯茶。
　　盛公公见皇帝处理完政务，悄悄走上去，道：“陛下。”
　　萧聿捏了捏鼻梁。
　　盛公公道：“今日秦婕妤在咸福宫晕倒了，不过眼下已是无事了。”
　　萧聿顿时睁开眼，“什么？”
　　“怎么才说？”
　　盛公公无奈地躬了躬身。
　　怎么才说？
　　可这是您三年前立下的规矩啊，但凡养心殿议事，任何事不得通报，后宫一切事务，皆与皇后说。
　　实话不敢说，盛公公只能解释道：“但宁太医说了，秦婕妤身子已无大碍，稍作歇息便是。”
　　“到底怎么回事？，算了，朕还是去景阳宫一趟。”
　　盛公公惊了一下，“陛下，可宁太医说了，秦婕妤那是风寒之症，万一过了病气给……”
　　萧聿恍若未闻，踩着月光，走进景阳宫。
　　眼下已是子时，秦婈已经睡着了。
　　其实，秦婈闭眼前，还轻轻嗤了一声。
　　这两日萧聿又是照顾她，又是陪她下棋，她本来寻思自己晕倒在咸福宫，他能来瞧瞧，可这男人果然还是，半点不曾改变。
　　不来，她便安心睡了。
　　萧聿坐在床边抚着她的眉眼。
　　又晕倒了？
　　难道招幡真的伤了她？
　　此时此刻的萧聿，根本没想过眼前人会是装晕。
　　毕竟他眼中的阿菱，便是偶尔有小脾气，也绝不会骗他。
　　这么晚了，她好不容易睡下，萧聿自然不可能叫她起来问话，便自行盥洗上榻，睡在了她身侧，又替她裹了裹被子。
　　困意袭来，梦境便也跟着袭来——
　　永昌三十七年，四月十五。
　　隔日便是楚皇后寿辰。
　　晋王府的马车缓缓停在镇国公府前。
　　苏菱弯腰下轿，提起裙摆，跑上了台阶，扶莺在后面道：“王妃慢些！”
　　可回家娘总是格外令人愉悦，她怎可能慢些？
　　穿过垂花门，苏菱直奔主院。
　　还没进门，苏菱就听到了剑气声。
　　哦，想必是苏将军在练剑。她想。
　　她用指腹推开门，探了一个脑袋瓜进去。
　　只见苏景北身着玄色窄袖长袍，在庭中舞剑，剑法锋利，光芒逼人，苏菱还没来记得喊爹，下一瞬，那剑就直奔她而来。
　　“什么人！”苏景北厉声道。
　　苏菱吓得整个人蹦起来，她迅速转了身，欲哭无泪道：“爹，你这做什么呀！我险些就破相了！”
　　瞧苏家兄妹的容貌，便能想象出镇国公大将军该是何等的风流倜傥。
　　苏景北回头瞧——
　　他手中的剑，已然钉在门框上，地上还飘着一缕发丝。
　　想也知道是谁的。
　　苏景北扬了扬下颔，笑道：“让我瞧瞧是哪个贼人，胆敢擅闯国公府。”
　　苏菱无语道：“爹！青天白日的，谁都有胆子闯你的院子？！你别不是故意的吧……”
　　苏景北看着苏菱，语气软了下，笑道：“你过来，让爹瞧瞧。”
　　方才还咬牙切齿的苏菱，立马崩不住嘴角，小跑到苏景北面前，拍了一下他的手臂，道：“国公爷老当益壮啊。”
　　苏景北呵斥她：“没大没小。”
　　苏菱道：“我哥呢？明日便是皇后娘娘寿辰，我哥说替我准备了一套十二月花神杯当贺礼，他人呢？”
　　苏淮安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叠与胸前，“啧”了一声。
　　苏菱回头，眼睛都跟着弯了，“哥！”
　　苏淮安略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道：“嫁了人，还要回娘家吸血的，你瞧瞧京城还有谁家的姑娘如此？”
　　苏菱张口便是甜蜜话，“苏大人这样好哥哥，才是天上地下，独一份。”
　　“嫁了人也没长进。”苏淮安耳根子一软，转身将那套十二月花神杯，交给了她。
　　苏菱看着手中的花神杯，连连赞叹。
　　苏景北倏然开了口：“阿菱，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们说，都坐下吧。”
　　三人在庭中坐下，苏菱起身给面前二位斟茶，尽显贤惠之姿。
　　苏景北看着她道：“阿菱，你与晋王殿下，近来可好？”
　　苏菱眼神带着笑，笑意里面泛着光，不过话到嘴边就只是：“还成吧……”
　　成还是不成，苏景北和苏淮安都能看出来。
　　苏景北道：“成王侧妃前几日诞下一子，虽是侧妃所生，但也是本朝头一个皇孙，眼下外面已经有人在传，这皇孙是大周福星，龙心正是大悦，极有可能顺势立成王为太子。”
　　苏菱蹙眉道：“可宿州那些贪污案、卖官案，桩桩件件都与成王有关，陛下前几日不是还训斥他结党营私吗？”
　　苏景北笑道：“你随晋王殿下离京数月，京城见不到的，想必也都见到了，大周政治如此，皇子之间势力倾轧，你以为是陛下是头一天知晓？阿菱，你想想穆家近来的动作，心里该有数了。”
　　穆家，便是成王的母家。
　　穆家不仅给朝廷捐了好大一笔钱，还发现了一座铜矿。
　　苏菱缓缓道：“原来成王上次受罚，是因为贪污的银两，进了私囊。”
　　苏景北点了点头，道：“成王府诞下了皇孙，燕王也坐不住了，上个月，燕王正妃和侧妃接连有孕，燕王府尚未出世的孩子，便有三个。”
　　苏淮安听了这话，不由看了苏景北一眼。
　　苏景北道：“阿菱，当今皇后到底不是晋王殿下的生母，能自己提出来的事，就别让皇后先提，起码还能占个贤德。”
　　苏淮安道：“父亲！”
　　苏景北道：“你住口，阿菱若不是嫁进皇家，我永远不会对她开这个口，可她嫁都嫁了，我说她总好过旁人说她。”
　　苏菱偷偷拍了一下苏淮安的手背，笑道：“爹，我知道了。”
　　苏景北叹了口气。
　　晚饭过后，萧聿来镇国公府接苏菱回府。
　　苏菱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套十二月花神杯，跟着他上了马车。
　　苏淮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他忽然觉得萧聿是真有本身，忍不住咬牙道：“这才几个月，就忘了当初嫁人是怎么哭的了。”
　　苏菱好似听到了苏淮安的呢喃，她掀开马车的帘子，朝苏淮安摆了摆手，眼睛里都是讨好的意味。
　　萧聿道：“景明，我先带她回府，改日再来与岳父下棋。”
　　苏淮安一扫脸上的阴郁，朝萧聿躬身，道：“殿下慢走。”
　　回到马车上，萧聿十分自然地牵起苏菱的手，阖眸歇息，头往她身上靠了靠。
　　苏菱问他，“很累吗？”
　　萧聿淡淡地“嗯”了一声。
　　苏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第36章 承诺   我是想让你给我生。
　　永昌三十七年，四月十六。
　　此番皇后生辰，交由鸿胪寺及礼部共同操办，因近来战事频频，除祭祀外一切从简。
　　京中各家内命妇皆要参加晚宴。
　　苏菱同萧聿随着宫人来到坤宁宫。
　　此时殿内只有孙昭仪和长宁公主，长宁一见苏菱，不由笑着招手道：“皇嫂！”长宁公主独爱珍珠，她身子一晃，头上的珍珠钗便也跟着响。
　　孙昭仪低低咳了一声，“长宁，这是坤宁宫，你给我守点规矩。”
　　小公主努了下嘴，坐正了。
　　楚后笑道：“长宁眼下不过十五，正是活泼的年纪，妹妹就别总束着她了。”
　　孙昭仪从善如流，“那臣妾便听娘娘的。”
　　苏菱和萧聿前后进门，一起行礼问安，紧接着，苏菱便将那套十二月花神杯呈了上去。
　　十二月花神杯，共十二只，均为薄胎，且通体白釉。
　　外壁则用青花五彩绘制了十二种花，分别为水仙花、迎春花、桃花、牡丹花、石榴花、荷花、兰花、桂花、菊花、芙蓉花，月季花和梅花，一花一杯，饶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楚后，都不免瞧出两分心意来。（1）
　　楚后笑道：“我一眼便知，这阿菱选的，你有心了。”
　　“母后喜欢就好。”
　　长宁公主瞧着也新奇，不由道：“这样精致的物件，皇嫂是从哪儿找来的？”
　　苏菱道：“我也是托兄长找来的。”
　　楚后听到“兄长”二字，便道：“我记得苏大人已是过了弱冠之年，可定亲了？”
　　苏菱点头，“尚未定亲，不过正议着，也是快了……”
　　说到这，长宁公主的耳朵忽然动了动，若无其事地插话道：“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这话问的再是风淡云轻，也变了味道。
　　明满京城的苏淮安，公主也不例外。
　　“长宁！”孙昭仪皱眉道。
　　楚后瞧了长宁公主一眼，并揶揄道：“说起来，长宁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长宁公主下意识摸了把头上的珠钗，眨眨眼，喃喃道：“我、我没那意思，长宁是不是失言了……”
　　楚后被她娇憨的模样逗笑，抬手捏了一把她的脸，“本宫实在是想知道，咱们大周儿郎，究竟谁能尚公主。”
　　孙昭仪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由叹了口气。
　　又说了会儿话，孙昭仪见楚后总是欲言又止，便知她是私下有话想与晋王妃说。
　　她轻咳一声，拉着长宁起身，道：“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宫宴，臣妾今儿还有副药没喝，就先回钟粹宫了。”
　　楚后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可是又严重了？”
　　孙昭仪道：“都是老毛病，不碍事的。”
　　孙昭仪和长宁公主离开后，楚后叹了口气，道：“阿菱，你与三郎，成亲也有日子了吧。”
　　说罢，楚后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目光温柔，无一声责备，可苏菱却感觉有一柄插在自己身上。寒冷刺骨。
　　苏菱低头，须臾又抬头，同楚后缓缓道：“臣妾今日其实有两句心里话，想与母后说。”
　　楚后拉过她手，柔声道：“你这孩子，跟我还客套什么，有话直说便是了。”
　　苏菱唇角带着笑意，“前两日臣妾去成王府献礼，见小皇孙粉嫩可爱，心里着实喜欢，不由也替殿下急了两分，可大夫说臣妾身子弱，还需静养一段时日，便想着，不如先替殿下纳两位侧妃，母后以为如何？”
　　闻言，楚后笑开，拍了拍她的手，道：“三郎娶了你，实在是他的福气。”
　　萧聿颔首喝茶，一言未发。
　　“替殿下分忧，本就是臣妾该做的。”苏菱道：“那……不知母后可有人选？”
　　楚后故作沉思，半晌才道：“说起来，倒是有两个人，我觉得尚可，一位是太常寺少卿文大绶之女文蔡宁，年十七，一位是吏部右侍郎左洋之女左清清，也是十七，这两个样貌才学都是上乘，阿菱可知道她们？”
　　苏菱到底是镇国公嫡女，楚后亦是在乎她的脸面，王妃尚无子嗣，侧妃的身份确实不宜过高。
　　四品太常寺卿之女，三品右侍郎之女，皆不是世家出身，哪个也比不得苏家。
　　刚好。
　　苏菱道：“臣妾见过她们几次，十分合得来。”
　　见她如此聪明豁达，楚后眼里的笑意不由浓了几分，“既如此……”
　　就在这时，那个彷如置身事外的男人，倏然将茶盏放到案几上，淡淡开了口，“再等等吧。”
　　楚后看向他，笑道：“等什么？”
　　等，便是拒了的意思。
　　萧聿慢声道：“母后，纳侧妃一事，容儿子再想想。”
　　语气淡然，但却掷地有声。
　　楚后笑瞪了他一眼，“合着本宫与阿菱，方才都白忙活了？”
　　萧聿起身，“那儿臣给母后赔罪。”
　　萧聿亲口拒了此事，虽是忤逆了楚后的意思，但楚后倒也不会因此落了他面子，只轻声道：“不过是家常话，说赔罪便严重了，不过三郎，你可真是浪费了阿菱的一片心意。”
　　萧聿唇角慢展，笑道：“是我不识好歹了。”
　　苏菱看着面前的男人怔住，心脏就跟被人捏住了一般，不停蜷缩。
　　她缓了口气，回过神，连忙打圆场道：“这事臣妾还没来得及同殿下商量，就来与母后说，是臣妾思虑不周。”
　　楚后又点了萧聿一次，道：“你这哪里是思虑不周，分明是好心被人当了驴肝肺。”
　　晚宴过后，萧聿与苏菱回了晋王府。
　　两人在马车里静默，好半晌，萧聿才开了口，“你何时看的大夫？”
　　苏菱闻言一怔，隔了须臾，才道：“上个月，看过一次。”
　　萧聿扯过她的手，垂眸乜她一眼，“他说你身子弱，需要静养？”
　　苏菱避过他探究的目光，老实承认，“没，大夫说我身子无碍，许是没到时候，让我等等。”
　　苏菱又补了一句，“等等兴许就有了。”
　　“头回听说，孩子是等来的。”萧聿浅浅一笑，唇齿间含着轻佻，又不轻不重地去掐住她的腰，一下又一下，苏菱暗暗推他的手，指了指车夫的方向，用口型道：回府再说。
　　浅笑变成轻笑，他明知故问道：“回府说什么？”
　　苏菱仪态依旧端庄，可小脸和脖子，已如红霞满天，红成一片。她再不肯看他。
　　车马辚辚声渐弱，车夫拉紧缰绳，轻吁了声，回身道：“殿下、王妃，已经到了。”
　　苏菱一把掀开幔帐，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
　　萧聿就在后面跟着她。
　　两人踩着的满月的清影，回到长恩堂。
　　苏菱坐在妆奁前偏头拆耳珰，轻声道：“扶莺把水备好了，殿下先去沐浴吧。”
　　萧聿行至她身后，看着铜镜中的娇靥，一本正经道：“你呢？”
　　苏菱沉默。
　　沉默后是惊呼声，和耳坠掉落在地的声音。
　　果然，考验定力的沐浴，实在不适合新婚燕尔的夫妻，二人回到榻上的时候，衣襟都还湿着。
　　内室的青砖到处都是水和大小不一的脚印。
　　萧聿抱着她，吻她，情浴一旦开闸，便如海浪呼啸，帆舟倾覆。
　　苏菱用手抵住他炙热的胸口，男人薄薄的里衣下，是宽厚的背，精瘦的腰。
　　姑娘的嗓音几乎是在颤，“殿下今日，为何没应？”
　　萧聿看着怀里执拗的姑娘，如实以告：“阿菱，我是想让你给我生。”
　　他温热的掌心在她的小腹上，抚了两下。
　　苏菱看着他深邃的眉眼，眼眶莫名发红。崩了许久的情绪，顷刻间有了瓦解之势。
　　萧聿环住她的腰，以最柔情的姿势，伏在她的肩膀，缱绻地咬着她的耳，顺着纤细白皙的颈部蜿蜒而下。酥痒难耐，苏菱不由哼唧出声。
　　呼吸一乱，烛光都跟着旖旎。
　　他们有过无数次情难自抑的风花雪月，可再无一夜，能令苏菱迷乱到以为，两个人，是真的能合二为一。
　　她有些眷恋地抱了抱他。
　　翌日一早，萧聿起身去了书房。
　　杨堤和陆则都在。
　　杨堤缓缓道：“穆家此番算是舍了血本，铜矿都交出去了，再这么下去，陛下怕是真要下旨立储了。”
　　陆则道：“且等着吧，燕王是不会坐视不理的，他到底占了长字，内阁皆向着他。”
　　杨堤犹豫半晌，才道：“是啊，再过一阵子，燕王府估计也要有好消息了。”
　　说到这，陆则慢声道：“皇后娘娘没同殿下提过纳侧妃之事？”
　　“提了。”萧聿喉结微动，“但我拒了。”
　　陆则忍不住揶揄道：“王妃不愧是苏景北的女儿，将门之女，从不打败仗啊。”
　　诚然，陆则说这话时，也只是揶揄。
　　与陆则不同，杨堤斟酌片刻，认真道：“属下知道殿下一直念着镇国公府的情，但万不可低估了皇孙分量……”
　　萧聿莫名烦躁，不由攥紧了拳头，郑重其事“此事日后不必再提，王妃有孕之前，本王不会纳妾。”
　　当下的萧聿只是觉得，寻常高门主母有孕前主君都不会纳妾，他为何要委屈了苏菱？若是侧妃有孕，诞下长子，她又该如何自处？
　　再者说，他夺权逐利，欲谋天下，总不能接二连三地算计自己的夫人。
　　杨堤继续大胆谏言，萧聿却置若罔闻，看向窗外。
　　楹窗大敞，烈阳斜斜地照过来，格外刺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秦婈睁眼的时候，她腰上的手刚好紧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皇帝的手。
　　她回忆了一下梦境，若有若无地提了下唇角。
　　大梦初醒，可真是大梦初醒。
　　原来，一直都是她会错了意。
　　可即便如此，也不影响秦婈这一刻烦透了他的手。
　　她一个翻身，避开了他的桎梏。
　　萧聿手落了空，便又去寻她，抱到了人，柔声道：“可是醒了？”
　　秦婈装睡不答。
　　萧聿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耳朵。


第37章 移宫   带大皇子搬去景仁宫。
　　皇帝的指腹在她的耳朵上来来回回滑动，她自然不能继续装睡。
　　身为后宫嫔妃，不仅不能有脾气，还得知情知趣。
　　秦婈随着他的动作瑟缩，紧接着朝他那边一挪，撞进一个紧密的怀抱中。
　　萧聿抱着软香，眼中郁色变浅，低声一笑，慢声道：“这回醒了？”
　　秦婈小声回应：“臣妾醒了。”
　　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呼吸愈重，目光愈热，秦婈被耳畔强而有力的心跳震地生理性脸红。
　　萧聿垂眸看她。
　　他的眸光向来冷清，可就是这样的一双眼，一旦染了柔情，再加之三两分的欲，便如海上漩涡，令人不知不觉深陷其中。
　　秦婈无比庆幸，她这颗心，再不会如从前那般慌乱。
　　“头还晕吗？”他问。
　　这话一出，秦婈找准机会离开这人的臂弯，连忙坐起身，端正道：“谢陛下惦记，臣妾险些忘了风寒尚未全愈……臣妾还是离陛下远些为好，以免过了病气。”
　　萧聿的手又空了，便也跟着坐起来，又道：“昨日怎么回事？怎么还晕倒了？”
　　秦婈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空握了下拳，含笑道：“薛妃娘娘叫臣妾去咸福宫喝茶，但昨日的风有些大，吹得臣妾有些头晕，实在也没想到会晕倒。”
　　天刚亮，秦婈尚未挽发，乌黑的青丝散落在额间，衬得这小脸越发白皙瘦弱。
　　这欲言又止的语气，这息事宁人的心思，落在皇帝眼里，无疑是孤立无援的嫔妃，谁也不敢得罪的模样。
　　想想也是，五品太史令之女，何来的胆子去得罪薛妃。
　　萧聿拉过她的手，安慰似地握住。
　　从前她是后宫之主，执掌凤印，统领六宫，便是薛澜怡也不敢给她脸色瞧，他也从来没替她出过头，更不需要护着她。
　　三年前，养心殿的折子堆积如山，他来后宫的日子比现在更少，要说护过谁，好似也就是薛澜怡欺辱李苑到他看不下去，维护过李苑几回。
　　只要想起这些，萧聿便能回忆起那时她的眼神。
　　皇后总是笑的温柔得体，还会出言安慰他，“薛妃性子跋扈，本就该罚，长春宫那边，臣妾自会照看好，陛下不必担心后宫。”
　　可那温柔得体的目光，和昨夜梦里的目光，可谓是截然不同。
　　只可惜后知后觉，为时已晚。
　　秦婈见他出神，柔声唤了一句，“陛下？”
　　萧聿回神，长吁口气，道：“朕知道了，你先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就搬到景仁宫去。”
　　秦婈推辞道：“臣妾能住在主殿，已是逾了规矩，若是再……”
　　萧聿抬手抚了一下她的脸，“无妨，朕替你做主。”
　　这句话，秦婈还是头一回听他说。
　　但不得不说，“朕替你做主”这五个字，在这偌大的后宫里，确实是最动人的情话。
　　说罢，萧聿起身更衣，陪她用了早膳，去太和殿上朝。
　　秦婈照常送他到殿门口。
　　起轿辇前，萧聿低声对盛公公道：“去咸福宫告诉薛妃，她既管不好这后宫，就把协理六宫的权利，交还到慈宁宫去。”
　　盛公公一惊，低声道：“奴才听闻，薛妃娘娘昨日已去慈宁宫，自请卸下协理六宫之职。”
　　萧聿又道：“太后怎么说？”
　　盛公公道：“太后说身子欠安，还是暂由薛妃管理。”
　　萧聿默了半晌，道：“那朕亲自与太后说。”
　　今日刚下朝，萧聿便去了慈宁宫。
　　脚步声橐橐而入，萧聿一如很多年前那样，恭敬道：“儿子给母后请安。”
　　慈宁宫四周都是药香，楚后斜凭几榻，用指腹点了点手炉，直接道：“皇上今日这么早过来，可是因为薛妃协理六宫之事？”
　　萧聿坐下，接过章公公递上来的茶，道：“是。”
　　楚后直起腰身，道：“薛妃性子确实有些任性跋扈，但这几年，她也收敛了许多，哀家身子欠佳，不能替皇上继续管理后宫，思及薛家在朝廷替皇上办事不易，这才将协理六宫之权交予她，不然薛妃入宫这些年，没有子嗣，也没升过分位，眼下新人又入了宫，哀家是怕薛家心里有了想法。”
　　“儿子知道母后心思。”萧聿放下一口未动的茶盏，又道：“但儿子觉得，朝廷和后宫实在不宜牵扯过多，薛家立的功，朕自会犒赏，算不到薛妃身上。”
　　楚后笑了笑，直接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的规矩，理应如此，可分的再清楚，这里头仍是有理不清的关系，就像陛下再疼爱秦婕妤，她也担不起这重任。”
　　“这是自然，”萧聿道：“秦婕妤性子内敛，并无统领后宫的本事。”
　　楚后道：“陛下如此说，心中可是有了合心意人选。”
　　“若说合心意，自然是谁都比不得母后。”萧聿道：“但母后身子欠安，朕也不好为难，思来想去，只觉得柳妃尚可。”
　　“那便听皇上的。”楚后笑了一下，道：“这些事说到底还是小事，皇上还是尽早开枝散叶，才是正事。”
　　萧聿笑道：“是，儿子知道了。”
　　萧聿走后，楚后的脸色立马沉了一下，她看着门廊的方向，哂然一笑，“哀家若是早看出他身上的狼性，兴许当年就不会选他了。”
　　章公公跪地不起，不敢接话。
　　当日，这协理六宫之权，便从咸福宫转移至翊坤宫。
　　翊坤宫内上上下下都是喜气。
　　翊坤宫的大宫女枝鸢笑道：“恭喜娘娘，奴婢听闻，这协理六宫之权是陛下亲自去慈宁宫替娘娘要来的。”
　　柳妃笑了笑，道：“争来争去的权利，如今放到翊坤宫来，薛澜怡还不得把咸福宫砸了？”
　　枝鸢笑道：“奴婢听闻咸福宫的宫人，已经有好几个受罚的了。”
　　“她就是不死心，自恃出身高，自恃貌美，总觉得陛下终会对她另眼相待，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若能受宠，还用等到今日？新入宫的那几个，谁不是碧玉年华，就她一个美？”柳妃顿了一下道：“居然蠢到去动秦婕妤。这下好了，她做的那些，便是好心，也成了隔着黄河送秋波，无人领情。”
　　在柳妃看来，争宠就争宠，争权便争权，薛澜怡若不妄图兼得，今日也不会如此。
　　“险些忘了，尚宫局方才过来说，秦婕妤过两日要挪宫，传到的是陛下的口谕。”枝鸢道：“这位秦婕妤，是真的受宠了。”
　　柳妃道：“这才哪到哪，瞧着吧，大皇子早晚也得送到她那儿去养。”
　　两日之后，秦婈从景阳宫迁至景仁宫。
　　司礼监的总管太监王复生再度来到秦婈面前。
　　入宫短短几月，这位秦婕妤已经换了三个院子，王复生的笑容也一回比一回灿烂。
　　王公公道：“婕妤放心便是，这景仁宫上上下下，奴才都派人查过了，像上回那样的事，不会再有了。”
　　秦婈笑道：“多谢王公公了。”
　　王复生又说了那句老话，“婕妤若是有什么需要，直接开口便是，奴才立马当最要紧的事去办。”
　　秦婈思忖片刻，道：“说起来，还真有一事要劳烦公公。”
　　王复生立马躬了身子，笑道：“婕妤请说。”
　　宠妃说劳烦，那是王复生的求之不得。毕竟这宫里，一来一往，还有情分可言。
　　秦婈低声道：“公公可否去尚宫局给我要两位得力的宫女来，最好是会照看孩子的。”
　　一听孩子，人精一样的王复生还有什么不懂。
　　王公公立马道：“奴才即刻就去办。”
　　秦婈看着王公公脚步生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后宫的日子也真的难捱，母家得力，尚可得几分脸面，若是没有靠山，那可真是全凭皇帝一人的脸色。
　　皇帝乐意宠你，你便是六局一司和司礼监心尖上的人，反之，则处处反之。
　　还不到一个时辰，王复生就带着四位宫女来到了景仁宫。
　　主子说要两位，他们做奴才的却不能就找两位。
　　王公公笑道：“这四个，都是宁尚宫与奴才亲自挑的，个个都办事麻利，嘴上也都有把门的，不知婕妤看上哪个了？”
　　秦婈思忖半晌，道：“我瞧着，她们都挺好。”
　　王公公“嘿呦”一声，道：“那便是她们四个的福分了。”
　　于是秋文、玉碧、翡翠、琥珀这四个宫女，都被秦婈留下了。
　　掌灯时分，长歌和灵鹊照常伺候秦婈梳洗。
　　长歌刚放下牛角木梳，就听秦婈道：“这段日子，倒是辛苦你们两个了。”
　　长歌个灵鹊心里咯噔一声，躬身道：“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秦婈笑道：“景阳宫人少，有你们两个在，确实安心不少，但今日挪宫，王公公一下送了四位宫女过来，还都是宁尚宫选来的，我不好拒绝，便都收下了。”
　　灵鹊眼眶一红，道：“婕妤可是嫌弃奴婢伺候的不得力？”
　　“这是哪儿的话？”秦婈笑道：“只是你们两个本就是在咸福宫伺候的，又一向得薛妃娘娘喜欢，如今我这儿不缺人了，自然该放你们回去了，不然就是我不懂规矩了。”
　　长歌和灵鹊，谁也没想到，瞧着逆来顺受的秦婕妤，竟然会给他们当头一棒。
　　其实秦婈并不在乎薛妃往她身边插眼睛，但萧韫要来了，她只能把人送走了，
　　长歌的灵鹊一走，竹兰和竹心便回了内院伺候。
　　翌日一早。
　　宁晟否刚去给大皇子诊过脉，就不歇脚地来给秦婕妤诊脉。
　　只见秦婕妤唇红齿白，气色上佳，便道：“婕妤这风寒之症，已是痊愈了。”
　　秦婈道：“多谢宁太医了。”
　　宁太医十分有眼色地把话递到了盛公公那儿去。
　　传到了盛公公那儿，便等同于传到皇帝耳朵里。
　　萧聿低头一笑，对盛公公道：“你去寿安宫，告诉袁嬷嬷，让她带着大皇子搬去景仁宫吧。”


第38章 年关   罪臣苏淮安。
　　年关将至，朔风摧枝。
　　夤夜忽地下起雪来，棉絮状的绒雪飘了一夜。至天将明时，楹窗外仍旧簌簌有声，殿门口的积雪也摞了足足半尺高。
　　景仁宫的太监宫女早早就起来干活了。
　　秦婈睡了个自然醒，竹兰伺候她洗漱，竹心替她梳头，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秦婈虽然还只是四品的婕妤，但宫中的女官太监们向来是看人下菜碟，如今景仁宫的一切分例，那都是照着三品昭仪给的。
　　炭火灯烛一应俱全，就连早膳都跟着丰盛起来。
　　当然，这也是皇帝默许的。
　　用过膳，秦婈漱口浣手，刚刚将手中的帨巾放下，就见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来，笑的眼睛似乎都要没了。
　　“主子，大皇子移宫了。”
　　秦婈眼睛一亮，“真的？这么快？”皇子移宫不是小事，她本以为还得很多天。
　　因着“风寒”，秦婈已是有好几天没见到儿子了。
　　小太监笑道：“是，眼下都到了。”
　　一听这话，秦婈挑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了，立马从圆凳上弹起，平日里的款款玉步，都跟着乱了节奏。
　　景仁宫殿门口的人很多，寿安宫里许多熟悉的面孔都跟了过来。
　　小皇子身着薰貂，腰配金玉带，虽然身量不高，但秦婈就一眼便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秦婈不由缓缓蹲下身，朝小皇子张开了双臂。
　　小皇子的腿，短归短，但其力量，却不容小觑。
　　他扑过来的那一刻，秦婈险些跌坐在地上。
　　秦婈默默稳住脚跟，扶着膝盖，有些尴尬地起了身。
　　萧韫仰头小声道：“母妃。”
　　语毕，还冲秦婈伸了伸手。
　　秦婈对这样的目光，可谓是毫无招架之力，她立马俯身，将儿子抱了起来。
　　可三岁半的孩子，瞧着不大，但落在手上，却跟石墩似的。
　　秦婈不过十六，手臂细的一瞧便知没劲儿，这不，还没抱多大会儿，就渐渐开始乏力。
　　袁嬷嬷忙笑道：“婕妤不然还是把他放下来吧。”
　　靠在秦婈肩头的萧韫毫无眼色，他只觉得母妃身上可真好，头发都比别人的香，半点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秦婈只好道：“没事。”
　　其实她很珍惜萧韫粘着自己的样子，孩童的天真本就没有几年，皇子只会更少，她已经错过了三年，若不珍惜现在，等他再大些，皇上便不会再允许他这么依赖自己。
　　秦婈给他抱进了屋。
　　院子里的宫人看到大皇子和秦婕妤如此亲昵，腰板都跟着硬了。
　　回想几个月前，也就是刚选完秀那会儿，各宫挑选宫人，大家是谁都不想去玉淑院，谁都不想跟着秦美人。秦美人位份最低，母家不显，自然没有另外两位淑仪风头盛。
　　他们被挑过来时，心里已经有了进冷院子的准备，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几个月的功夫，秦婕妤院子换了三次不说，眼下就连皇子都有了。
　　后宫的女子，终究是有了孩子，才有依靠。
　　这一点，没有人不明白。
　　秦婈把萧韫放在榻上，轻问道：“可用过膳了？”
　　萧韫道：“用过了。”
　　秦婈算了算时辰，道：“那一会儿便该午睡了。”
　　提起午睡，萧韫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小皇子的院子就在主院旁。
　　秦婈给他抱上榻，坐在他身边，替了他盖了被褥，“快睡吧，醒来还得看千字文。”
　　皇子一旦学步能言，饮食、动履、言行，皆有规度，再有半年，他便要日日入书房读书了。
　　萧韫是皇帝的嫡长子，且还是唯一的儿子，学业注定是一日都耽误不得。
　　思及此，秦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苏淮安，目光也跟着暗了下来。
　　秦婈一边摩挲着小皇子的背脊，一边把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话，放在心里道：韫儿，其实你还有个舅舅，阿娘刚怀你时，便想着让他来当你的老师。
　　他是镇国公世子苏淮安，是执法严明的大理寺少卿，也是永昌三十四年的金科状元郎。
　　他才高八斗，他满腹经纶……
　　阿娘是真的不信他会叛国。
　　想着想着，秦婈的眼眶便红了，胸口也跟着疼。
　　三年前的那些流言蜚语不停往她耳朵里钻。
　　秦婈连忙背过身，缓了缓，深吸一口气。
　　小皇子刚换院子，今日的午睡实在是难上加难，他忍不住翻了个身，拽着秦婈的衣裳道：“阿娘。”
　　秦婈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瞳仁，不由笑道：“睡不着？”
　　小皇子攥着她的衣服，小心翼翼开口，“阿娘陪我睡，行吗？”
　　“那就能睡着了？”
　　小皇子点头。
　　两人在景仁宫，那便随意多了。
　　秦婈遂了他的意，在他身侧躺下，用两根手指阖上了他的眼皮。
　　萧韫起初不停翻身，小腿小胳膊上下左右打转，最后还是窝在了秦婈怀里。
　　躺一会儿，一大一下的呼吸就轻了，袁嬷嬷进屋加炭火，看着眼前睡相一般无二的两个人，不由笑着低声感叹：“怪不得太妃会那样护着。”
　　这便是母子缘分吧。
　　傍晚时分，景仁宫主院里正是一片其乐融融，秦婈就听外面齐声道：“奴才给陛下请安。”
　　秦婈的嘴角微僵。
　　她小声叹了口气，拉着萧韫走到门口，柔声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韫也规规矩矩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萧聿看着他俩，心间仿佛有热流划过，便道：“都免礼。”
　　诚然，他今日埋首批了一天的折子，就是为了晚上能同她俩吃个饭。
　　盛公公在外面招呼小太监道：“去尚膳局通报一声，陛下今儿在景仁宫用晚膳。”
　　坐下后，萧聿十分自然拉过秦婈的手，“景仁宫住的惯吗？”
　　秦婈道：“臣妾一切都好，谢陛下惦记。”
　　萧聿看了眼萧韫道：“多了个人要照顾，累不累？”
　　秦婈道：“大皇子性子乖巧，臣妾不累。”
　　他们说着话，萧韫的目光却落在桌下，他爹娘的手上，眨了眨眼。
　　尚膳局陆续送膳食进来。
　　皇上在这，秦婈自然不能眼里只有儿子，所以她的目光大多还是放在那人身上。这让萧聿莫名受用，他抚了一下她的肩膀，“先用膳。”
　　萧聿看着她俩吃饭的模样，忽然想起她刚有孕那时——
　　他俩的子嗣来的不顺，萧韫是在他登基后才有的，那阵子她总是没胃口没精神，他还以为是她病了。
　　太医诊出喜脉那天，她整个人都傻了，当着外人的面，连平日最重视的规矩都忘了。
　　她一遍一遍道：“三郎，真的吗？真的吗？”
　　夜里还会让他摸她的肚子，然后问，“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动？还要等多久？”
　　她问，他答，他们在坤宁宫说了半个晚上的废话。
　　平心而论，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他一点都不比她少。
　　那是他盼了好多年的长子。
　　思及此，皇帝喉结一滚，忽然觉得，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
　　日子还长，她先养着萧韫，等他们感情再深些，等他立储后，他会再给她一个孩子。
　　男孩女孩都好。
　　掌灯之时，袁嬷嬷看出皇帝今夜是想留在秦婕妤这儿过夜，便先一步把小皇子拉走。
　　小皇子恋恋不舍地看着秦婈，一步三回头。
　　秦婈只能狠心不看他。
　　烛火摇曳，萧聿正准备更衣，就听盛公公敲门道：“陛下，奴才有要事禀告。”
　　萧聿道：“进来说。”
　　盛公公推门而入，看着秦婈欲言又止，显然是想让她回避，秦婈立马起身道：“那臣妾先出去吧。”
　　萧聿却道：“直说便是。”
　　得了话，盛公公也无需藏着掖着，便直接道：“陛下，今夜是薛大人求见。”
　　萧聿慢声道：“他可有说何事？”
　　“薛大人说……好似找到了苏、苏……”盛公公斟酌了下用词，才道：“好似寻找了罪臣苏淮安的线索。”
　　话音甫落，秦婈心里咯噔一声。
　　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他果然还在查苏淮安。
　　萧聿起身，垂眸看着秦婈的眼睛道：“朕今夜就不留在你这了，改日再过来陪你。”
　　秦婈眸色不改，恭敬道：“陛下记得注意身体。”
　　“嗯。”萧聿脚步一顿，回头拉过她的手，摸着那冰凉的指尖，眉宇微挑道：“冷？”
　　秦婈红着脸答：“臣妾衣裳薄，确实有些冷。”
　　萧聿看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睛，和身上薄薄的中衣，道：“冷就在屋里多放点炭火，你风寒才刚好。”
　　秦婈躬身道：“臣妾知道了。”
　　萧聿一走，她整个人如脱力一般地坐回到榻上，久久不能回神。


第39章 温情   阿娘是不是在想父皇。
　　四周阒寂，一片皑皑白雪。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萧聿眉宇微蹙，颔首看着手中的奏折。
　　苏云氏，也就是苏景北亡妻之墓，昨日竟有被人祭拜过的痕迹。
　　薛襄阳躬身道：“微臣无能，竟让苏淮安再次逃了，还请陛下降罪。”
　　薛襄阳面色不显，实则早已气得牙根发痒。
　　他纵观自己半生政绩，不说功标青史，史官亦要赞他一句嘉谋善政。
　　苏淮安此人，绝对是他的一大污点。
　　三年前明明奄奄一息，却能在牢狱中突然消失，三年后，他居然还能绕过层层围堵，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祭拜亡母，
　　曾任大理寺少卿的苏淮安，怎可能不知云氏陵墓旁会有人把守，他能来，便是根本没把刑部的布防当回事。
　　萧聿转了转手中扳指，沉声道：“城门守卫查过了吗？”
　　随薛襄阳一同前来的，还有兵部侍郎贺长之。
　　贺长之上前一步。
　　“臣已调取了今日出入城门的记录，疑人有二，皆是商贾，分别朝南、西南而去。”贺长之抖了抖袖口，躬身继续道：“苏氏余孽此番来京，行事不避耳目，定是另有所图，臣虽知这二人极有可能是障眼法，但也不排除他就是捏准了这个心思，将计就计。”
　　与熟知律法的聪明人斗法，难免要多想几层，但有时多想，却不一定是正解。
　　薛襄阳深吸一口气道：“臣恳请陛下，准许臣走一趟西南。”
　　苏家叛国一案虽由多方共审，但人却是在薛襄阳手里丢的。且是三年都没找到。
　　京城百姓常把此事当笑话讲，不是说刑部大牢能变戏法，就是说他薛襄阳独吞了苏家的钱库，放走了苏淮安。
　　薛襄阳做梦都想捉拿苏淮安雪耻。
　　萧聿看着薛襄阳道：“朕准了。”
　　薛襄阳道：“微臣领命。”
　　俄顷，萧聿看着贺长之道：“既然薛尚书去了西南，那贺侍郎便留京调查此事吧。”
　　贺长之道：“微臣领命。”
　　二人退下，殿门缓缓阖上，萧聿偏过头，扬起下颔去眺望窗外明月。
　　男人目光漠然，可握住杯盏的手却越来越紧，骨节隐隐泛白。
　　他这是回来了。
　　萧聿翻出信纸，提笔落字，折叠好，沉声喊道：“盛康海。”
　　盛公公脖子一伸，小声道：“奴才在。”
　　“速速交给淳南侯，片刻不得耽误。”
　　盛公公道：“皇上放心，奴才这就去办。”
　　“铮——”
　　子时钟声敲响，眼下已是高枕而卧的时辰。但仍有人彻夜不眠，比如养心殿勤政的皇帝，比如，准备二月会试的考生。
　　一般来说，乡试过后，地方考生都会来京租个院子备考，当然，穷一点的，还会合租。
　　唐文双手举过头顶，随后摇了摇手臂，肩胛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他阖上书，回头看着怀荆，笑道：“怀解元。”
　　怀荆和衣而卧，阖眸道：“不是说了别这么叫我。”
　　唐文老家是信阳的，为人相当热情。
　　“为何不能叫？为何？！你可知你身后都甚么人！何文以、楚江涯、穆正廷、个个都是世家大族，可你居然是乡试榜首，我若是榜首，我老娘天天这样叫。”
　　怀荆沉默。
　　唐文将手臂杵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怀荆道：“欸，怀解元，我怎么一天天都瞧不着你读书，我可好奇，你整日出去和刑部那帮差役携酒，是如何考上解元的？”
　　怀荆坐起身，默不作声地披上了大氅。
　　唐文一见他要出门，立马又道：“昨儿就一天莫影子，又去携酒？？京个恩还废赖不？”
　　怀荆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这句话——昨日就一天没影子，又去喝酒？？那你今晚上还回来不？
　　“不回。”怀荆拍了拍唐文的肩膀，道：“唐兄，怀某劝你一句，空下来还是好好练练官话，不然殿试要吃亏的。”
　　唐文皱眉，一脸不可置信道：“我这官话不地道？不得劲？你听不懂？”
　　怀荆抬手扶了下额心，“是我多言。”
　　怀荆还没走到门口，唐文又喊道：“怀解元。”
　　怀荆回头看他，“还有事？”
　　唐文道：“马上就过年了，我给家中爹娘妹子写了信，你写不写？明早我去驿站寄信。”
　　怀荆眸色一怔，喉结微动，道：“多谢，在下都已问候过了。”
　　唐文点了点头，“那我不啰嗦了，你少喝点。”
　　——
　　时间一天天从指缝溜走，自那夜过后，萧聿一直没来后宫，听闻陕西渭南、华阴一带发生了地震，伤亡惨重，又逢冬季，每隔几户便有人办丧事。
　　皇帝似乎和从前一样忙。
　　而她的生活依旧单调，唯一的要紧事，便是去慈宁宫请安。
　　楚太后如今身子不爽利，并不要求后宫妃子日日去请安，但隔两日去一回，也是要命的事。
　　竹心对镜替秦婈梳妆，道：“主子，眼下灾情严重，奴婢就不在发髻上给你插珠钗了。”
　　秦婈点头笑道，“衣裳就拿那件青色的。”
　　竹兰笑道：“奴婢去拿！”
　　后宫嫔妃齐聚慈宁宫。
　　楚太后见秦婈带着萧韫来了，立马笑道：“韫儿，来，到皇祖母这来。”
　　萧韫走过去，恭敬行礼，慢声慢语道：“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萧韫开口晚，虽然都能听懂，但说起话来，还是有些生疏。
　　秦婈来之前便叮嘱他，想说什么就慢慢说，不必着急。
　　孩童的声音本就清甜，再配上这慢声慢语口吻，说起来话来就跟撒娇无甚区别。
　　楚太后摸了摸萧韫的后脑勺，抬眸对秦婈道：“大皇子的性子，照之前确实开朗不少，你有功了。”
　　秦婈道：“那都是太傅的功劳，臣妾不敢居功。”
　　楚太后嘴角提了几分笑意，又对柳妃道：“柳妃，眼下朝廷灾情紧张，你肯带头节约宫中开支，这很好。”
　　柳妃道：“太后过誉，臣妾与姐妹们都是妇人，帮不上陛下的忙，能做的也就是节省些用度了。”
　　话音甫落，薛妃这刺头忍不住“呦”了一声，“哪里是过誉！依臣妾瞧，柳姐姐以前就是百年松做柴烧，大材小用，今儿才用到地方。”
　　后宫权利更迭，比起秦婈，薛妃近来更看不惯柳妃，说话夹枪带棒，不是明讽就是暗刺，想来是六宫协理大权被夺的恶气还没咽下。
　　赢家总是对输家要宽容几分，柳妃不跟她一般见识，主动岔开了话。
　　今日这火星子，好不容易是灭了。
　　可就在这时，那位白玉无瑕的高丽美人李苑，却突然开了口，“臣妾今儿怎么瞧着秦婕妤越发圆润了，莫非是……”
　　莫非是。
　　不得不说，这三个字就非常有灵性了。
　　皇上前阵子没少夜宿景阳宫，李苑这句话，分明是在暗示，秦婕妤可能有喜了。
　　话音一落，太后、柳妃、薛妃的眼睛齐齐落在她身上。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秦婈回头与竹心对视，暗示地瞥了眼自己的裙摆，低声道：“你今早不是还说我瘦了？”
　　秦婈心里清楚，这深宫里再也没有比身怀龙嗣更招嫉恨的事，眼下她只想与儿子安稳度日，实在受不得李苑煽风点火。
　　竹心立马会意，便道：“自打传来灾情，婕妤便一直吃素，半点荤腥都没沾过，确实瘦了一圈，就连这马面裙都是尚衣局改过的……”
　　李苑眯眼看她一眼，笑道：“妹妹别急，许是我看错了。”
　　小皇子似乎感觉到了危急，他快速走到秦婈身边，拉住了她的手，目光淡淡地扫过李苑，抿唇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父皇。
　　秦婈连忙勾了下小皇子的手心。
　　楚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韫。
　　从慈宁宫出来后，竹心忍不住低声感叹道：“主子，大皇子今儿是在给您撑腰呢。”
　　秦婈叹了口气。
　　心道：连你都看出来了，那些人精自然也能。
　　正思忖着，萧韫捏了捏秦婈的手，十分自然地伸出双臂。
　　这是走累了。
　　秦婈蹲下身，给他抱了起来。
　　竹心道：“婕妤怎么不坐轿辇？”
　　秦婈道：“在宫里便是一直是坐着，还是多走走好。”
　　回到景仁宫时，宫人们都在挂春联、贴门神，脸上个个洋溢着喜气。
　　秦婈刚坐下没一会儿，就见竹兰竹心推门而入，柔声道：“主子，柳妃娘娘派人给您和大皇子送了皮毛和锦缎来。”
　　柳妃？
　　秦婈道：“拿过来，我看看。”
　　“这呢。”竹心把单子交给秦婈，又道：“翊坤宫的大宫女说，眼下宫中节省用度，这是柳妃单独给您的。”
　　秦婈拿过瞧了一眼。
　　妆缎二匹、乌拉貂皮四十、帽缎二匹、高丽布五匹、绒十斤、棉线四斤……
　　差不多都是妃位的标准了。
　　秦婈道：“你们先收起来吧。”明早她去翊坤宫道谢。
　　竹心道：“是，奴婢这就去。”
　　夕阳西下，天空染了一片红晕，光秃秃的树枝迎风簌簌作响，秦婈在屋里陪萧韫读三字经。
　　大皇子在一旁摇头晃脑，秦婈托腮看着窗外的春联愣神。
　　儿时每逢年节，镇国公府都热闹的不像话，宾客络绎不绝，笑声总是不断，她常依偎在母亲身上，和苏淮安拌嘴。
　　说不过，她就告黑状，左右爹娘都是向着她的。
　　苏淮安总是佯装生气地用手指敲她的头，再道一句，“你给我等着。”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苏淮安是根本不会同自己生气的。
　　想到苏淮安，秦婈不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人让盛公公当着自己的面说，薛襄阳找到了苏淮安的线索，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萧韫见秦婈出神，扯了扯她的袖口，唤了声阿娘，秦婈没听见，他立马就坐不住了。
　　书一扔，拱到她身上，伸出五根短手指，在秦婈眼前晃了晃。
　　“阿娘！”
　　秦婈感受到了身上热乎乎的一团肉，不由失笑道：“怎么了？”
　　萧韫认真道：“阿娘，是不是……在想父皇？”
　　秦婈一怔，细眉微提，“唔……母妃在想别的事。”没想你父皇。
　　萧韫又道：“那，母妃，就不想父皇吗？”
　　秦婈看着他的目光，笑道：“是不是你想陛下了？”
　　萧韫坦荡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纪的皇子，都是望着皇帝的背影长大的。
　　他对皇帝，依赖有之，崇拜有之，敬畏亦有之。
　　秦婈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子，道：“近来国事繁多，等再过两日，皇上便会来看你的。”
　　小皇子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秦婈坐在妆奁前，对镜卸下珠钗。
　　她一向爱洁，入冬也要日日沐浴。
　　天色一沉，她的身子也跟着沉入水中，香肩微露，湿漉漉的长发全贴在胸前，正阖眸休息，就听竹心敲了敲净室的门，道：“主子，您快些，陛下到了。”


第40章 陪伴（捉虫）   可我现在就想要你。
　　“主子，您快些，陛下到了。”
　　闻言，秦婈连忙从浴桶里出来，穿好衣裳，快步回到内室去。
　　整个后宫，唯有皇帝不能独守空房。
　　萧聿坐在紫檀嵌珐琅罗汉床上，喝茶等她，本以为还得好一会儿，然而须臾不到，就见他施施然走了进来。
　　秦婈福礼道：“臣妾不知陛下这时会过来，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他看着她泛着水光的头发，微微皱眉。
　　“你过来坐下。”
　　秦婈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萧聿握了握她的头发，道：“怎么都没擦干？”
　　秦婈心里腹诽一句，我哪儿敢让您等。
　　嘴上却柔柔道：“臣妾，也是心急。”
　　萧聿睨着她，忽然叹口气，道：“再过来些，朕给你擦。”
　　一听这话，秦婈自然是推拒，但萧聿却不由分说地转过她的身子，拿起帨巾，慢慢地给她擦头发。
　　背对着他，秦婈垂眸卸下表情，耳畔莫名传来那句——
　　“让皇后回去，朕不想见她，也不会见她。”
　　而她身后的男人，摸着手里软软的发丝，则想起了在潜邸的时候。
　　那时他也给她擦过头发，她还总是嫌弃他力气大……
　　萧聿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秦婈欲回头，他却轻声道：“别动，让朕抱会儿。”
　　声音柔的让人感觉万分寂寞。
　　默了许久，皇帝才松开手，缓声道：“近来朝廷事多，便没过来陪你。”
　　秦婈回头，依偎着他道：“陛下日理万机，刺促不休，臣妾只望陛下照顾好龙体。”
　　萧聿笑了笑，轻轻“嗯”一声。
　　秦婈将手放在他的腰上，“臣妾替陛下更衣。”
　　四周寂静，两人同榻而卧。
　　他在想那些只他一人记得的曾经，她在想苏淮安为何要回来。
　　烛火熄了大片，殿内瞬间沉了下来，秦婈本不想睡，却捱不住身边灼人的视线，为免他起疑，肩膀一松，阖眸睡去——
　　永昌三十八年，春寒料峭。
　　嘉宣帝的身子愈来愈差，太医院无能为力，圣怒之下，京中有名的道士干脆舍弃道观搬入皇宫。
　　果然，服下仙丹数日之后，龙体渐渐有了起色。
　　缠绵病榻的帝王忽然来了精神，自然便会寻乐子，嘉宣帝亲自下令，今年春蒐在骊山照常举行。
　　都察院。
　　陆则坐在萧聿对面，蹙眉叹气道：“骊山万壑千岩，地形复杂，深涧中常有野兽出没，陛下怎么偏偏选在骊山围猎。”
　　围猎，顾名思义，其实都是把野兽驱赶至一处，围起来再打猎，这样既然保留野趣，也能保证大臣女眷的出行安全。
　　可嘉宣帝年轻时最喜骑射打猎，常常野猎，骊山就是个顶顶好的去处。
　　萧聿道：“是宫里的景嫔。据说她与陛下作画时，也不知怎的，看到了骊山的风景图，口口声声说羡慕骊山别苑的好风光，陛下便起了心思。”
　　骊山别苑确实风景怡人，但除去别苑那方圆十里，四周哪儿都不安生……
　　陆则道：“皇后娘娘怎么说，就没拦着？”
　　“拦不住。”萧聿沉声道：“陛下因此还发脾气，昨日十五，都没去坤宁宫。”
　　陆则道：“眼下成王和燕王斗成这样，去骊山围猎，不可能是景嫔突发的主意。”
　　说起成王和燕王，那便不得不说起半年前——
　　半年前，成王府诞下皇长孙，穆家又送了朝廷一座铜矿，眼瞧着陛下龙心大悦要立储，燕王便将成王四年前克扣粮响的事，一本折子递了上去。
　　事不在大小，在舆论向何处倾倒。
　　燕王背后有内阁，帝王懒政，内阁权利逐渐扩大，只要名正言顺，甚至可以驳回圣旨，眼下朝臣接连弹劾成王亲信，故而立储的圣旨迟迟未下。
　　当然，嘉宣帝也没多迫切立太子。
　　嘉宣帝在位三十八年，沉湎美色，昏庸无能，前半生在后宫玩制衡之术，后半生愈发糊涂，竟把这一套用在了朝廷。
　　比如世家兴起，薛家、楚家不听他话，他便宠信何家、穆家，若皆有异心，那便去宠信官宦。
　　再比如储位之争，一个儿子野心昭昭，他便宠爱另一个，像现在这样三个儿子争宠的局面，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权利一旦割裂，便会互相抗衡，他完全不在乎百年后的江山会如何，也不会在乎政治互相倾轧后毁的是朝廷根基。
　　更不会在乎，百姓能耕之田越来越少，纳的税却越来越多。
　　毕竟民不聊生，也碍不着紫禁城的锦衣玉食。
　　但，能怎么办？
　　只要坐不上那个位置，便是有口也不能言。那是当今天子的忌讳。
　　杨堤道：“此番去骊山，殿下还是韬光养晖，避其风头罢。”
　　萧聿转了下手上的扳指，笑道：“皆是有备而来，谁都避不开。”
　　初春，京中的要事除了农耕，便是春蒐，都察院的公务少了，萧聿回府便早了。
　　进门之时，苏菱正坐窗牖旁穿针引线，手上拿的便是萧聿的里衣。
　　要知道，镇国公府大姑娘的女红，可是来了晋王府后才学的。
　　见到他人，苏菱放下手中的缎子，抬眸道：“殿下今日回来这么早？”这半年，萧聿宫共离京三次，即便是在京，也是早出晚归。
　　萧聿“唔”了一声，走到案边，抬手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他捏了下鼻梁，看她，“做什么呢？”
　　苏菱答：“你的里衣，还没做完。”
　　萧聿扬起下颔朝衣料那儿瞧了眼，道：“王妃贤惠。”
　　苏菱知道她手艺不大好，以免他打趣自己，便直接道：“好了，说到这儿就行了，剩下的话，殿下还是免开尊口。 ”
　　萧聿不自觉地轻笑出声，“用膳了吗？”
　　“没呢……”苏菱看他，“殿下呢？”
　　萧聿看着她道：“等你一起。”
　　傍晚时分，两人用过膳，一起在院子散步，苏菱忽然道：“对了，我明儿想回国公府一趟。”
　　萧聿道：“作甚？”
　　“找我爹学射箭。”
　　萧聿脚步一顿，道：“怎么忽然想起学射箭？”
　　“还不是春蒐闹的。”苏菱轻叹口气，“我本还以为，今年不会有围猎。”
　　萧氏一脉也是从马背上打天下，正所谓“武艺一十八般，唯有弓矢第一”，抛开其他不谈，大周对射术可谓是极为重视的，每逢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陛下不仅会要求兵部会聚齐最好的弓箭手演示一番，还会邀请王公贵族、世家子弟、贵女们参与射箭、投壶等活动。
　　朝廷也好，后宫也罢，做事大多都是为了迎合帝心。
　　于是上回冬狩，女眷这边既不谈琴棋书画，也不看戏扑蝶，竟也玩起了射箭。
　　苏菱没想到，成王妃刚诞下皇孙，便能展臂拉弓，让皇帝都另眼相待，还得了赏赐，楚后也没想到，苏菱这位镇国公嫡女，竟然能箭箭虚发。
　　萧聿乜了她一眼，笑道：“别去烦岳父了，我教你。”
　　苏菱想也不想道：“殿下哪有时间教我？平日我连殿下的影子都逮不住。”
　　这话，显然是有两层意思的。
　　萧聿这才恍然，他确实许久都没陪过她了。
　　他虚虚揽住她的肩膀，去扯她的耳垂，“这么大怨气呢？”
　　苏菱否认：“没有。”
　　说是没有，但心里难免会闷。
　　她时候也会想，这也许便是男人的天性，一旦后宅安稳，自然就不必多花心思了，不过思及眼下晋王府的处境，她又觉得，她该是懂他的。
　　萧聿一边搓着她的耳朵，一边道：“明日我休沐，就在府里教你。”
　　此时的萧聿，可是半点都没觉得她能学成，说是教，其实只想着借此来安抚一下他家夫人。
　　晋王府占地本就广，腾出个位置给王妃练箭，当然是绰绰有余。
　　翌日一早，萧聿给她选了把适合女子拉的弓掂了掂，道：“王妃先试一次。”
　　她站稳，拉弓搭箭，在他面前试了一次。
　　……
　　果然没中。
　　虽说是在自己府上，面前也是自己人，但看着箭矢就这样落在地上，王妃的脸皮还是微微泛起了红。
　　萧聿走到她身后。
　　他躬身掐着她的腰，在她耳畔低声道：“武经讲，射贵型端志正，宽裆下气舒胸，五平三靠是其宗，立足千斤之重，开要安详大雅，放需停顿从容，后拳凤眼最宜丰，稳满方能得中，最重要的，便是这里讲究的五平三靠。”
　　灼灼热气入耳，这下不止脸皮，苏菱的耳朵都跟着红了……
　　萧聿用手中的箭柄敲打她的双脚、双手、双肘、双肩和天庭，然后垂眸看着她，一本正经道：“你放松些，这些位置都要放平正。”
　　苏菱也想放松，可他敲的未免也太重了些，啪啪地跟着响……只是他正颜厉色，她又不好说甚。
　　她摆正了姿势，看着他道：“那这样呢？”
　　那箭柄又无情地顶了顶她的背脊，“再挺直些。”
　　苏菱随着他的敲打挺胸直背，扬了扬下颔，又看他，须臾的功夫，她便感觉手臂起了一层虚虚的汗。
　　“撑不住了？”他的唇仿佛贴上了她的耳廓。
　　“自然撑得住。”苏菱慢慢道：“殿下……何为三靠？”
　　“脖靠肩，肋靠弦，箭靠脸。”萧聿的掌心游走于她的脖颈，两侧的肋骨，落在她腰上，又立马松开，悠悠道：“可记住了？”
　　苏菱怔怔点头，复又去看他老练的手，不由道：“殿下可曾教过旁人射箭？”
　　“王妃是头一个。”萧聿嘴角起了一丝笑意，道：“来，你再射一箭给我看看。”
　　苏菱拉弓搭箭，“咄——”地一声射出去
　　姿势确实有了几分样子，只是箭矢尚不认得路，都没碰着靶子，便朝下坠去。
　　“嗒”。
　　稳稳落在地上。
　　即便苏菱早有准备，练好射术不会有那么容易，也不由跟着红了脖子，“我再试试。”
　　不得要领，再试多少次显然都是徒劳无功。
　　萧聿的视线刚好落在她红透的脖颈上。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展臂拉弓，语气认真了几分，“阿菱，射箭务必将箭杆落在拇指背，撒放要迅速，不能太用力，轻扣为佳，看好了。”
　　话音甫落，他松开了箭。
　　毫无意外地正中红心。
　　随后他低头朝她的脸啄了一口，苏菱的心都跟着晃了下。
　　萧聿陪她练了一个下午，效果，有点，但是，不大。
　　不过他也压根没指望她能学会，但一旁的苏菱却想着勤能补拙。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青色的血管，暗暗想着，她好歹也是镇国公的女儿，血脉里该有天分的……
　　接下的日子，萧聿一上值，苏菱便起床练箭。
　　除了首日用力过猛，导致胳膊都抬不起来，后来都还算顺利。
　　过了小半个月，萧聿休沐在家，两人刚用过午膳，就见苏菱手持弓箭，站在他面前，道：“殿下跟我来。”
　　萧聿跟着她走，站在她身后，停下。
　　苏菱二话不说拉弓搭箭，连射三箭，一个中了红心，另外两个则在靶子上斜插着。
　　“呐，这回如何？”
　　那是个午后，风声簌簌，虫鸣喃浓。
　　她回头看他，眼角尽是得意，双眸水光潋滟，把烈阳都融成了碎光，当真是，美的不像样子。
　　萧聿怔了好半晌。
　　“如何啊？”苏菱在等他夸。
　　男人上前一步，直接扔下她手中的弓，毫无征兆地低头吻住她的唇，舌尖抵开了牙关，苏菱有些失神，气都还没喘匀，两个人就跌撞着回了屋。
　　他的掌心，灵巧又娴熟地抚过她的背脊，做了快两年的夫妻，苏菱自然知道他这是要作甚。
　　她挣扎了几下，嗔道：“我身上都是汗，你先放开我。”
　　萧聿跟座山一般地压着她，嗓音暗了暗：“可我现在就想要你。”
　　纤细的手腕在桎梏下越来越软，白皙的背脊泛起大片潮红，他衔着她的耳垂用力，拂一口，她便颤一回。
　　只听喘息恰如莺啼。
　　日落树梢，粉白的指尖渐渐用力，戳破了男人精壮的臂膀，可魂魄都被窃走，又怎会去管这本就愉人的疼痛。
　　摇摇晃晃，起起伏伏，循环往复。
　　事毕，他还盯着她看。
　　苏菱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有些哀怨地回望他，哑声道：“你转过去，不许看我。”
　　萧聿有些讨好地吻着她的手腕，大有一副任她锤打的样子。
　　他抱着她去净室，还非要给她擦头发，那晚青丝落了好几根，苏菱“欸欸、嗳嗳”了好半晌，这人都不松手。
　　再过一日，便是骊山围猎——


第41章 围猎上（捉虫）   臣见过公主。……
　　（接梦境）
　　初春时节，细雨蒙蒙。
　　远岫出云催日出，重重山外，一片好风光。
　　嘉宣帝携文武百官及后宫女眷来到骊山别苑。
　　天子坐于高台，内着窄袖收腰曳撒，外着方领对襟无袖罩甲，头戴鞑帽，脚踩白靴，笑着道：“众爱卿平身。”
　　“今日春蒐，朕等着看你们大显身手。”
　　说罢，帝王抬高一臂。
　　霎时鼓声号角齐鸣。
　　工部这回搭建的主观台很大，帝王在左，身侧坐的是信臣与宦官，皇后在右，身侧则是高位嫔妃与王府女眷
　　世家子弟，王公大臣接连下场参与围猎，白刃闪烁，旌旗蔽日。猎场里毅虫嘶吼声，鹿鸣呦呦声，不绝于耳。
　　女眷这边则一如既往，乍看其乐融融，实则波涛暗涌。
　　景嫔看着煦日下的万木苍翠，幽幽道：“这骊山别苑，可真是春色盎然，令人心旷神怡。”
　　这便是皇上近来十分宠爱的景嫔，其兄景昶易原只是七品给事中，因着一身好功夫，便得了陛下赏识，再加之景嫔受宠，如今已是正五品兵部清吏司。
　　眼下宫内外都在传，据说就是这位景嫔想看骊山秀色，陛下才选了骊山做春蒐场地。
　　楚后瞥了她一眼，道：“景嫔若是喜欢，不妨在这儿多住几日。”
　　“娘娘说笑了，臣妾胆子这般小，若无陛下龙气压着，怎敢住在深山上。”这话说的众人都忍不住撇嘴。
　　楚后淡淡嗤了一声。
　　景嫔心知皇后不喜她，便底下头，怯生生地朝嘉宣帝望去——
　　可这时风劲角弓鸣，便是一向爱女色的皇帝，眼里也只剩奔腾的骏马。
　　围场中雄鹰展翅盘旋于上空，只见萧聿拉紧缰绳，凝视片刻，倏然抬臂，将弓拉成满月状，极快地撒开了扣着箭矢的拇指。
　　“咄——”
　　箭矢离弦而去，如闪电般急速向空中飞去，不偏不倚地插在鹰颈上，几乎是在同时，鹰翅上也插了一箭。
　　而后面的这一箭，是镇国公世子，苏淮安射的。
　　站在围场负责计数小吏，摇了摇旌旗表示，这鹰算晋王的。
　　围场计数有个规矩，若是同时射中，则以落箭处论输赢。
　　眼部颈部为上，其余为下。
　　萧聿与苏淮安回首击弓，相视一笑。
　　郎君春衫薄，骑马度春风，真当得起那句皎如玉树临风前。
　　瞧着英姿飒爽的二人，谁都忍不住叹一句苏家女好命。
　　见此，楚后终于来了笑意，她看着苏菱，揶揄道：“阿菱，三郎和苏大人的射术如此出众，你怎么没学几分来？”
　　苏菱笑道：“回母后，其实阿菱近来已向殿下讨教了一番。”
　　楚后揉了揉手中的佛珠，忽然笑道：“哦？难得他做件讨人喜欢的事，不知教的如何？”
　　苏菱道：“比之上回，臣妾肯定是有了几分长进。”
　　见苏菱主动提起上回，楚后笑逐颜开，道：“好，那一会儿本宫便等着瞧。”
　　一个时辰后，兵部发布上场结果。
　　与此同时，珠光宝气的长宁公主，身披桃色缎面大氅，施施然走了过来，“长宁见过母后。”
　　“免礼，快过来坐。”楚后偏头对孙昭仪道：“不是说长宁受了风要在南苑歇息吗？这怎么还过来了？”
　　孙昭仪道：“她就是这个性子，臣妾可管不了。”
　　长宁在苏菱身边坐下，眺望远处后，同两边一齐打招呼：“三位皇嫂，上场结束了吗？”
　　小公主生性爱玩，今儿别说受了风，就是体热，她也得投壶射箭，大不了回宫喝一个月汤药就是了。
　　成王妃笑道：“是呀，上场已经结束了。”
　　燕王妃不由揶揄道：“公主来的有些晚，确实错过了好些……”
　　燕王妃话里有话，众人都听得明白。
　　公主尚未出嫁，像今日这样青年才俊齐聚的场面，绝对是选驸马的好机会。
　　长宁轻轻“唔”了一声，顺着她们道：“可惜、可惜。”
　　然而她并不在乎方才都有什么人，她只在乎今日能否能玩得尽兴。
　　长宁公主吃了两颗葡萄，同苏菱道：“三哥如何，又是第一？”
　　苏菱点头，“是。”
　　紧接着，长宁转头对成王妃和燕王妃道：“那第二呢？”
　　按照往年的经验，这第二，不是成王，便是燕王。
　　成王妃道：“今日第二，是大理寺少卿苏大人。”
　　长宁蹙眉思索了一下，苏大人……哦，那不就是三皇嫂的兄长吗？
　　镇国公世子若是下场比试，第二，那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这些事对长宁公主而言，也就是一闪而过，她仰头对楚后道：“母后，咱们何时开始？”
　　“你这孩子，再等等，先暖暖身子。”楚后对宫人道：“去给公主倒碗姜汤来。”
　　随着姜汤一起过来的，还有三位王爷及苏淮安。
　　苏淮安会出现在此，则是因为此次春蒐，女眷这边需要的都是性情温顺的河曲马，而这些河曲马，都是苏家的马。
　　苏淮安上前一步，颔首道：“启禀皇后娘娘，臣已将河曲马及轻弓备好，可以进靶场了。”
　　楚后看着长宁公主，笑道：“长宁，听见了没，你可以去挑马了。”
　　长宁放下手中姜汤，应声抬头。
　　这一抬头，刚好与苏淮安四目对视。
　　眼前的男人面如冠玉，眸中带笑，身姿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人盯出个洞来。
　　天家公主的目光，可谓是直白又直接，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这苏家长子，果真是，名不虚传。
　　苏淮安一怔，恭身行礼，“臣见过公主。”
　　长宁骤然握紧姜汤，头上的珠钗随风摇晃，摇荡。
　　此后经年无数，她却一直记得，恁时，他就以这般平常又不平凡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小公主迟迟未应声，众人都看出了几分不对劲，苏菱用手臂抬了她一下，道：“长宁，走吧，我陪你去挑马捡弓。”
　　长宁公主回神，起身走远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苏淮安却早背过了身。
　　女眷骑马射箭，将用靶子取代野兽，肯定不比方才围猎热闹，但皇帝却是意外的捧场。
　　各位女眷先后抵达靶场，先取轻弓，后选马。
　　楚后眺望前方，对萧聿道：“三郎，本宫听闻，阿菱射箭是你教的？”
　　萧聿看着苏菱翻身上马的背影，倏然笑道：“是儿子教的，母后且看吧。”
　　楚后看着萧聿直达眼里的笑意，不由转一下手中的佛珠。
　　成王妃的箭术照上次更为精进，十箭，中了六次红心，燕王妃则要差一些，只中了两次，紧接着，便轮到苏菱了。
　　由于上次闹了个大笑话，故而这回，还没等拉弓，众人的视线便落在了她身上。


第42章 围猎下   这天下姓萧
　　苏菱展臂拉弓，如萧聿教她的那般，眯眼对准把心，极快地松开了拇指，发力的一瞬，弓弦跟着隐隐震颤，姿势优美，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只听“噗”地一声。
　　镞头稳稳地插在红心上。
　　虽说头一箭的距离是最近的，也是最容易的，后面九个靶心会来越来越远，但开门红的功力堪比定心丸，心境平稳，才可能势如破竹。
　　苏菱驾马前行，前五箭毫无意外地稳中红心，但从第六个靶心开始明显吃力，六、七、八、九皆是虚发，不过最后一箭，也就是最远的那个靶心……居然直接中的。
　　这样一来，她倒是比成王妃的分数高了。
　　苏菱心知肚明，这一箭，大概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不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于是，她十分坦然地接受了围观者的拍手叫好。
　　待所有人比试完，苏菱回到观景台，这时楚后身边多了位女眷。
　　她坐到萧聿左侧。
　　楚后笑着道：“阿菱，你这箭法确实长进不少，尤其那最后一箭，真是另本宫刮目相看。”
　　苏菱道：“母后过奖了，最后那箭，不过是运气罢了。”
　　楚后偏头道：“阿潆，你不是一直想学射箭吗，依本宫看，你倒不如跟着你三哥学。”
　　楚潆笑出两个酒窝，看着萧聿道：“阿潆愚笨，殿下肯我教吗？”
　　说话的这位便是楚后的亲侄女楚潆，今年已是十四。
　　“母后，过了这阵子，都察院便要忙起来了，儿子怕是不能尽责教好二姑娘。”萧聿思忖片刻，道：“二姑娘想学骑射，我倒是有一人选，身无官职，但射术却极好。”
　　楚后脸上的笑意减少几分，仍是顺着他道：“哦？能得你赞赏，不知是哪位啊。”
　　萧聿默不作声地捉住案下冰凉的指尖，一字一句道：“何家二郎，何子宸。”
　　话音甫落，苏菱做了个空咽的动作，鬓角的发丝都跟着立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何子宸猎狼时，他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另一侧——
　　嘉宣帝方才看的尽兴，忍不住大笑，然后道：“都说虎父无犬女，朕瞧着，晋王妃今儿才算有几分将门之女的模样，镇国公，你说是不是？”
　　苏景北笑道：“陛下所言，令臣万分惭愧。”
　　“镇国公何出此言？”嘉宣帝道。
　　苏景北轻声道：“前些年臣不是没教过王妃射术，可她偏偏就不肯学，如今嫁给晋王殿下后，倒是都有长进了。”
　　一听这话，嘉宣帝不由扶掌大笑，朗声道：“去将朕打来的那一对鹿皮给晋王和晋王妃送去。”
　　内官道：“奴才这就去。”
　　用过午膳，戏台上开始陆续有人登台表演。
　　傍晚时分，嘉宣帝琢磨着下半场围猎之事，随意道：“众爱卿有什么好主意，提出来便是。”
　　文臣提的那些嘉宣帝都不满意，他忽然想到鬼主意颇多的景昶易，道：“景爱卿可有什么主意？”
　　京昶易起身行礼。
　　“这寻常狩猎，不过猎熊、豹、猞猁狲、麋鹿、狼、野猪等毅虫，臣倒是听闻，这骊山内有藏有虎穴，有一只通体斑斓，其骨熬成汤还可延年益寿，若是能以找到这只斑斓虎为胜，倒是横生妙趣。” 说罢，景昶易又补了一句道：“不过这也是臣道听途说罢了，有没有这只斑斓虎，尚未可知。”
　　“有没有都无妨。”嘉宣帝笑道：“若是没有，那就如往年那般以计数论输赢。”
　　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要暗了，这时候去野猎，行的是陡峭崎岖山路，没有纵横的灯笼，只靠几个火把照明……那是真是进正龙潭虎穴寻虎。
　　嘉宣帝道：“你们意下如何？”
　　成王道：“儿臣愿意。”
　　萧聿和燕王道：“儿臣也愿意。”
　　听了这提议，皇帝的三个儿子，皆是从容不迫的应下。但众人心里却无一不在打鼓，这位景昶易到底是谁的人，思来想去，谁都没有头绪。
　　男人们的瞳孔讳莫如深，毕竟心里都有自己的打算，
　　可女眷就不同了。
　　苏菱的神情还算淡定，毕竟她知道，萧聿的骑射功夫能那般好，并非是因为他自幼勤学苦练，从他手中迸发出的稳、准、狠，大抵是只有上过战场的男人才会有的。
　　反观成王妃和燕王妃，倒是都有些坐不住了。
　　夜幕四合，风声猎猎，上场围猎的前二十名，带上几个随从，接连都朝山林走去。
　　他们走后，戏台上的吞剑吐火的表演都让人提不起兴致了……
　　由于林中凶险，每半个时辰，便有士兵向观景台传消息。
　　前几次都算太平，不是晋王猎到了野鹿，便是燕王猎到了野猪，再不然就是苏淮安猎到了野狼……
　　这位传消息的士兵能说会道，将其中的惊险趣味娓娓道来，龙心大悦，当即赐了个官职给他。
　　众人的心也因此渐渐安稳下来，开始有说有笑，时不时看更漏一眼。
　　时间飞逝而过，第四个半个时辰已过，士兵却还没到。
　　“去问问，怎么回事？”嘉宣帝道。
　　再一转眼，只见随行的太医都在往南边跑。
　　这便是出事了。
　　饶是苏菱再相信他，也不免握紧了拳头，指尖冰凉。
　　不到半刻的功夫，方才还满面春光的士兵突然跪在嘉宣帝面前，急急道：“陛下，燕王受伤了。”
　　“燕王受伤了？”嘉宣帝蹙眉起火，拍案道：“伤在何处？”
　　士兵的高低不平的喘息声充斥着整个观景台。
　　“说!”
　　士兵道：“燕王遇上了虎穴，里面共有六只老虎，还有一只是母的，那些畜生，咬死侍卫，还咬着了燕王的……腿。”
　　“混账！”嘉宣帝起身道：“人呢！燕王人呢！”
　　燕王被抬过来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地握住了嘴，这哪是咬了腿，这是根本是少了一条腿，腰部右侧以下，血肉模糊，什么都没了。
　　空荡一片。
　　见到这一幕，燕王妃直接向后仰去……
　　嘉宣帝注视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手臂青筋暴起，回头道：“给朕把成王和晋王叫回来，立刻！找不到就派兵搜山！”
　　燕王的生母庄妃，跪坐在地，对皇帝哭喊道：“陛下！陛下要为二郎做主啊！今夜肯定是有人存心要害二郎！”
　　苏菱看着嘉宣帝的背影，瞬间明白何为帝王无情，燕王废了就是废了，另外两个却不能再出事了。
　　成王回来时，汗水浸湿了曳撒，他跪在地上低声道：“儿臣有罪。”
　　嘉宣帝，冷声道：“晋王呢！”
　　士兵把话传给了姚公公，姚公公低声道：“陛下……林子里面的人说，没见到晋王与苏大人。”
　　苏菱胸口一颤。
　　她默默念：没事的，他和苏淮安在一起，一定没事的。
　　帝王派兵搜山，乌泱泱的士兵手持火把朝南奔驰而去，还没等分头行动，就见萧聿与苏淮安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圆月高悬，山雾弥漫。
　　白日里风光霁月的二人，如同阴使一般，浑身是血地走了出来。
　　萧聿的手上，拿着一条腿。
　　那是燕王的腿。
　　燕王心如明镜，这储君之争，本就有输有赢，进骊山前，他们三个皆有杀心，所以赢得起，也得输得起。可看到萧聿拿着露出白骨的腿走到他身边，喊了一声“二哥。”
　　哪怕这时候，他们还是各揣心思。
　　燕王的眼眶终究还是红了。
　　燕王血流不止，呼吸渐弱，对萧聿道：“三弟……”
　　萧聿低下头。
　　燕王苍白的唇抵在他耳畔，极小声道：“这天下终归姓萧，你……你提防些楚后。”
　　霎时，山风呼啸而过。
　　景仁宫的楹窗被风吹开——


第43章 争宠   他这回什么都不求。
　　景仁宫的楹窗被风吹开——
　　秦婈缓缓睁开了眼。
　　有些旧事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但永昌三十八年的那场围猎，秦婈至今记忆犹新，又或者说，只要目睹过那个血肉模糊的夜晚，想忘都难。
　　燕王断腿之后，只活了不到两日，紧接着，庄妃便疯了。
　　成王闭门谢客，萧聿则因此得到了内阁的支持。
　　嘉宣帝将此案交给了刑部和兵部，可还未等刑部着手调查，景昶易便在家自缢而亡，景嫔跟着死于后宫，虽说处处透着蹊跷，疑点重重，但此事涉及储君之争，帝王不愿闹大，又有景昶易做这个替死鬼，到底是不了了之。
　　那时她只是晋王妃，很多事不知全貌，也只能猜测，那夜的事，要么是成王背后的穆家所为，要么是楚太后所为。
　　至于楚太后。
　　萧聿与楚太后并非亲生母子，中间到底是隔着一层，虽说看上去母慈子孝，但她却十分清楚，萧聿一直不喜楚家揽权监伺百官，便是燕王不说那句话，萧聿也没想过让楚家做大。
　　秦婈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的真相，是在延熙元年被揭开的。
　　镇国公府的那条密道，居然还通向废弃的景府，陆则拿到的齐国细作名单上，还有景嫔和景昶易的名字。
　　她这才知道，景昶易，是她爹的人，
　　后来的事，她便不清楚了。
　　毕竟，那时的她已卸六宫大权，萧聿还禁了她的足，后宫上下，哪还有人敢往坤宁宫递消息……
　　就在这时，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腰上。
　　“醒了？”他轻声问。
　　秦婈闭眼试图抹去那些梦境、那些回忆，她长吁一口气，回身道：“嗯，臣妾这就起来伺候陛下更衣。”
　　她正欲起声，萧聿却一把将她揽回，拥的更紧，眼下未到春分，寒风侵肌，仍是冷的刺骨，他低声道：“你再睡会儿，不必起来。”
　　秦婈在他怀里，抬眸看着他。
　　萧聿也在看她。
　　怀里的人，过了年才不过十七岁，眼里盛着一汪清泉，稚态难掩，一如初见那时。
　　如今，他竟比她大了十岁。
　　曾经他太过贪心，既想她天真，又盼她懂事，可这世上，怎可能两者兼得。
　　他低头吻住了她的眼睛。
　　这回他什么都不求，就这样就好。
　　他越抱越紧，秦婈的腰被他捏的生疼，眼下又不敢说出来，她只好靠在他胸膛上，任他摩挲。
　　说归说，做归做，萧聿起身的一瞬，秦婈还是跟着坐了起来。
　　秦婈替他整理好衣襟，柔声道：“昨日大皇子三句话不离陛下，陛下若是得空，可否去看看他？”
　　萧聿意外地提了下眉，“他说的？”
　　秦婈点头。
　　“那朕过去看看他。”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守夜的宫女立马躬下身，轻声道：“陛下万安。”
　　萧聿扬了扬手，示意他们出去。
　　萧聿和秦婈朝床榻走去。
　　此时萧韫尚未醒来，被褥下是奔跑的姿势，萧聿坐到榻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下。
　　秦婈见他睡的香，其实舍不得叫醒他。
　　可谁叫他昨日眼巴巴喊着想父皇。
　　秦婈伸手抚了抚他的背脊，轻唤：“韫儿。”
　　小皇子睡的投入，只蹙眉握了下拳，便又松开了，显然是没有要醒的意思。
　　秦婈又唤了他一声。
　　结果还是睡的跟小猪羔子一样沉。
　　“行了，让他睡吧。”萧聿拉着秦婈走出来，道：“朕晚上再过来陪你们用膳。”
　　秦婈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妾怎好……”
　　萧聿打断她道：“无妨，往后爱妃若是有事，就找个人与盛公公说，朕会过来的。”
　　秦婈微微一怔。
　　以前在宫里，没有外人，他一直都像在王府时那样叫她阿菱，若是有外人，便会叫皇后。
　　爱妃。
　　她只听他这么唤过李苑。
　　萧聿坐辇朝太和殿而去。
　　用过早膳，竹心道：“主子，太后娘娘头疾又犯了，免了请安，但柳妃娘娘那儿，说得了新茶，请主子过去坐坐。”
　　说到柳妃，秦婈忽然想起那日柳沽扬送来的布料。
　　“竹心，赶快给我梳妆，柳妃便是不找我，今日我得去翊坤宫谢恩。”
　　柳沽扬乃是内阁首辅柳文士之女，虽说样貌不出众，但却有第一才女之称，与李苑和薛澜怡不同，柳沽扬不仅不争宠，还一向对李苑和薛澜怡二人嗤之以鼻。
　　三年前的坤宁宫比哪里都热闹，不是李苑来掉泪，就是薛澜怡来抱屈，她安抚完这个，便安抚另一个，柳沽扬在一旁看热闹，时不时就要冷笑一声。
　　秦婈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披上衣裳，朝翊坤宫而去。
　　“臣妾给娘娘请安。”秦婈道。
　　“免礼。”柳妃道：“秦婕妤坐下吧。”
　　秦婈坐到柳妃身边。
　　须臾，茶沸声响起，柳妃抬手斟茶，给了她一杯，道：“这是刚送来的龙井，秦婕妤尝尝。”
　　秦婈双手接过，“多谢娘娘。”
　　秦婈又道：“臣妾收了娘娘送来的布料，本该一早就来谢恩，来迟了，还望娘娘不要怪罪。”
　　“无妨，你伺候陛下辛苦，还有大皇子要照看，何时来都是一样的。”柳妃笑道。
　　秦婈道：“娘娘掌管六宫大小事都未说辛苦，臣妾怎好说辛苦？”
　　“好了，不说这些。”柳妃道：“秦婕妤来都来了，可愿陪本宫下盘棋？”
　　秦婈道：“臣妾自然愿意。”
　　翊坤宫内烟雾缭绕，两个时辰后，秦婈放下白子，道：“臣妾认输。”
　　“不过是下着打发时间，不论输赢，改日我们再下。”柳妃笑意不减，道：“枝鸢，你去把本宫那些龙井包起来，给秦婕妤拿上。”
　　秦婈走后，柳妃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她的棋风，倒是和我的心思。”
　　宫女枝鸢道：“娘娘怎么对这位秦婕妤这般好？”
　　柳妃看着棋盘道：“好？你见过哪个宠妃宫里会缺东西？本宫不是对她好，本宫是要她领这份情。”
　　在柳妃看来，与宠妃争宠，那蠢字上面还要加一个蠢字。
　　她如今已是妃位，就秦婈这等身份，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她。她眼下有宠，拉拢便是，若是哪一日失宠了，于她也无甚影响。
　　她低声道：“人生如棋，能走两条永远是好的，不过本宫赌她来日方长。”
　　秦婈刚离开翊坤宫，行过千秋亭时，不早不晚，刚好和薛澜怡撞了个脸对脸。
　　秦婈福礼道：“臣妾见过薛妃娘娘。”
　　薛澜怡道：“秦婕妤这是去哪了？”
　　秦婈道：“臣妾方才去了翊坤宫。”
　　薛妃轻笑一声，垂眸看她，却偏偏不叫她起身。
　　秦婈一动未动，毕恭毕敬，叫人根本挑不出错处。
　　待树上的鸟儿都歇了嗓子，薛妃才淡淡开了口，“秦婕妤，入了这后宫，便是漫漫几十年，不是规矩好，就能在这高墙内过下去。”
　　“你如今有宠，人生百味尚未尝过，犹如乍入芦圩，不知深浅，但你要知道，不是谁给你的茶，都能喝。”薛妃笑了笑道：“历朝历代，后宫里的花就没有百日红的，三年后又是一次大选，新人一茬一茬地往宫里进，大周国土辽阔，秦婕妤如何确定陛下找不到第二个你？”
　　薛妃最是知晓怎么刺激后宫女子，她故意道：“你不是这后宫里头一个承宠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李妃当年的恩宠甚至盛过先后，陛下宠爱她，连带着她的母家在高丽都有了威望，可如今呢？”
　　秦婈颔首道：“娘娘说的，臣妾定会铭记于心。”
　　“春风一到，便是殿试了。”薛妃笑道：“上次我与妹妹说的，妹妹再好好想想，事要前思，免劳后悔。”
　　薛妃轻笑一声离开，清月在她耳畔道：“娘娘，您把话说这么明白……就不怕她反咬一口？”
　　“手插鱼篮避不得腥，无妨，再不说，她就要成翊坤宫的人了。”
　　清月又道：“可她到底养着大皇子，终究与旁人不同。”
　　薛妃蔑笑，“就秦家那点本事，父亲是个没实权的，兄长又是个半路参武举的商人，除非陛下想做昏君，否则她封个昭仪也就到头了，柳家老头执拗的如同臭石头，根本靠不得，她今日不投靠我，来日也会求我。苏家叛国，大皇子的身份本就窘迫，你真以为陛下会让他唯一的儿子选秦家当母家？大皇子才多大，本宫赌的是未来的变数。”
　　清月低头道：“奴婢愚笨。”
　　薛妃拢了下鬓发，道：“走吧。”
　　——
　　秦婈回到景仁宫，直接趴到了床上，她忽然感觉这嫔妃比皇后也轻松不到哪去。
　　好歹她以前还不用给薛澜怡行礼问安。
　　须臾，大皇子推门而入。
　　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他手腕杵榻，抬起左腿往上爬，拽着秦婈头发唤阿娘、阿娘。
　　秦婈坐起身，将他捞到自己身上。
　　萧韫对秦婈道：“嬷嬷说，父皇来看我了。”
　　秦婈点头“嗯”了一声。
　　萧韫没见到人，眼巴巴道：“那，父皇还会来吗？”
　　秦婈叹了口气道：“会的。”
　　她记得，他说要来用晚膳。
　　可没想到话音一落，盛公公那边就传了消息来，“陛下今夜有要事，就先不过来了。”


第44章 会元   科举会元。
　　晌午过后，养心殿门口的脚步声便没停过。
　　四十多位官员排队等着面圣。
　　不过大多都是哪家被盗了、哪个官员又抢了寡妇之类的事，差不多到了酉时就处理完了。
　　萧聿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回景仁宫，只听盛公公道：“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有事上奏。”
　　“让他进来。”
　　一个折子递上去，四周忽然寂静。
　　渭南、淮阴灾情严重，明年八成颗粒无收，萧聿昨日刚与内阁商议好免去灾县赋税，再用今年浙江的税收填补亏空。
　　浙江织造局便出了事。
　　徐博维上奏，浙江光是织造局这一处，就查出了三百万贪墨，更遑论还有河运堤坝工程等。
　　三百万。
　　萧聿起身将折子“啪”地一声砸在桌上，冷声怒道：“三百万，整个浙江的存米不过五十四万五千石，三百万，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徐博维躬身道：“陛下息怒。”
　　说是息怒，但徐博维心知，如今的朝廷挖的越深，越是无法息怒。
　　永昌后二十年，大周早就走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
　　这三年，饶是新帝励精图治，铲除积弊，让朝廷恢复了几分生机，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根脉都已腐朽，又怎是装点新叶能粉饰的？
　　萧聿这三年一直在治理贪污，起初为杀鸡儆猴，发现一个便查处一个，毫不留情，可一年之后，却不禁感叹：“再这么查下去，还有人上朝吗？”
　　“徐博维。”
　　“臣在。”
　　“此事朕交予你去办，抄没来的银钱，必须尽快拿到灾县，渭南再次地震，先前搭建的房屋全部坍塌，再拿不出钱，百姓很快就要食不果腹了。”萧聿深吸一口气道：“此外，皇家仓库、户部、光禄寺等衙门里多余的缎绢、粮料、木材也都拿出来用吧。”
　　徐博维嗓子一酸，道：“臣领旨。”
　　徐博维离开时，已是亥时。
　　萧聿看着眼前的折子，眉头紧蹙，接二连三的灾情、层出不穷的贪污，还有边疆将士年年短缺的响粮……
　　他胸口骤疼，身子也跟着一晃。
　　盛公公大惊失色，“陛下！”
　　“朕无事。”萧聿低声道。
　　盛公公连忙道：“陛下，宁院正说您身上的伤自三年前就没养好，天寒最是受不得累，不然还是宣院正过来看看吧。”
　　萧聿道：“眼下何时了？”
　　盛公公道：“亥时一刻。”
　　“明早再叫宁晟否过来，朕先去景仁宫一趟，不必叫人跟着。”
　　景仁宫鸦雀无声，竹心看到皇帝，立马躬身，低声道：“奴婢见过陛下。”
　　“你主子可歇下了？”
　　“是。”竹心顿了一下，道：“奴婢这就去唤婕妤起来。”
　　“不必。”萧聿抬手推开门，只见殿内空无一人，右手微颤，道：“人呢？”
　　竹心连忙道：“婕妤今夜是在大皇子那儿歇下的。”
　　萧聿一怔，又朝隔壁的院子走去。
　　他推门而入，只见幔帐内的一大一小都睡着了，他悄无声息坐在圆凳上，看了好半晌。
　　本打算坐一会儿便离开，谁料萧韫半夜拱了拱身子，奶声道：“阿娘。”
　　萧聿听着这个称呼，不由蹙了下眉。
　　秦婈听见萧韫的声音立马转醒，眯着眼拍了拍他的背，“是不是渴了？嗯？”
　　萧韫嗯了一声。
　　秦婈支起身子，迷迷糊糊道：“等着，阿娘这就去给你倒水。”
　　男人抿住唇，下颔都跟着绷紧。
　　秦婈打了个呵欠，趿鞋下地，还没摸到茶壶，就听到了倒水声……
　　秦婈美眸一抬，刚好与萧聿四目相对，不由踉跄一步，磕磕绊绊道：“陛、陛下？”
　　萧聿嗯了一声。
　　随后起身拿着杯盏坐到萧韫身旁。
　　萧聿扶着儿子坐起来，掌心拖住他的小脸，道：“喝水。”
　　然而小皇子闭着眼都能喝，咕咚咕咚咽下后，吧唧了下嘴角，又直直躺下了下去。
　　秦婈看着眼前着白色龙纹长袍的男人，心怦怦地跟着跳，反复思忖着方才可有失言的地方。
　　她已是彻底吓醒了。
　　她轻声道：“陛下……是何时过来的？”
　　萧聿回头看她，缓缓道：“有一会儿了，你过来。”
　　秦婈走到他身边。
　　萧聿拉过她的手，抚着冰凉的指尖，看着她的眼睛道：“是不是吓着了？”
　　秦婈点点头，实话道：“是有些。”
　　说罢，她回握了下皇帝的手，柔声道：“陛下来了，怎么也不出声音？可是要歇在这儿？”
　　萧聿与她对视，心跳渐渐平复，默了半晌，才道：“你歇息吧，朕还有事，改日再过来。”
　　——
　　二月一到，便是会试。
　　今年比较特殊，科举武举的时间只隔了三日，算得上是同时举行，萧聿亲自下旨任命了科举会试主考官二人，同考官十八人；武举主考官二人，同考官十八人。
　　科考会试同乡试一样，共考三场。
　　第一场考四书五经，第二场考公文及判语，第三场则是考策问。
　　世人皆知新帝有意提拔寒门，求贤若渴，于是今年的考生也是历年来最多的一回，足足有六千名。
　　考生一多，题也就跟着难了些。
　　这不，今日从贡院里走出来的考生多数都在摇头。
　　身着褐色布衣的男子“啧”了一声，道：“今年的题实在是难了些，尤其是第二场的判语，这是要人把大周律法通篇背下来吗？”
　　唐文也跟着叹了口气。
　　他拍了拍怀荆的肩膀，“怀解元！你考得如何？”
　　怀荆道：“还成。”
　　“还成？”唐文道：“有把握考中进士吗？”
　　身边乌泱泱都是人，怀荆轻咳一声，低声道：“没有。”
　　唐文瞬间觉得自己遇上了知己，他砸砸嘴，道：“今儿……”
　　由于他近来都在练官话，便改口道：“今儿我同你一起去喝酒！我们不醉不归！来日方长，谁说一回就得高中！是不是！”
　　怀荆下意识摸了下鼻尖，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今年的科举除了二十位考官，还有三百名阅卷官，故而出榜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些。
　　为了公平选拔，以防考生在卷子上做记号，所有考官看到的试卷都是由书吏重新誊写过的，称为朱卷。
　　只有到了填写甲榜的时，朱卷和墨卷才会一同拆开。
　　二月十四，众考官齐聚一堂填写甲榜，除了前三名外，排列顺序皆掌握在主考官手里。
　　唯有前三甲，需要共同商议，才能落笔。
　　几乎是每一年，哪怕是在永昌年间，这些考官也都要争个你死我活，不过今年倒是和谐多了。
　　礼部尚书抚着朱卷道：“怀荆，字思伯，他是哪里人？”
　　“看黄册，是山东怀氏，老夫记得，怀家早年也出过进士，还是个会作诗的。”
　　“本官倒要看看他是何等的人物。”
　　放榜当日，士子们一早便到了贡院门前，张榜的小吏贴榜之前，还把门前的通缉令撕下来扔到了的地上。
　　另一人道：“你怎么那乱臣贼子的画像给撕下来了？”
　　“诶呀，无妨，京城到处都是，他的脸，我记得比我家夫人的都熟，他站我面前，我定是一眼就能瞧出来，贴不贴都一样，别让金榜沾了晦气。”
　　“来来来，都让一让。”
　　金榜犹如画卷缓缓在众人面前展开。
　　唐文的眼睛直接去瞄最后一名，见没有，心里不由咯噔一声，再往上，倒数第三，是他的名字！
　　他大笑三声，对怀荆道：“怀兄！我中了！我中了！”
　　怀荆道：“恭喜。”
　　“那你呢？”唐文回头继续倒着看，看到第五的时候心已经凉了，他眼睛一边向上，一边打怀荆的手臂，“你就不该天天出去喝酒！你若是……”
　　会元：怀荆。
　　唐文嗓门瞬间起了高，“这叫还成？这叫没把握！怀兄！这可是会元啊！”@泡@沫
　　方才张榜的小吏脚踩苏淮安的画像，看着怀荆道：“恭喜恭喜！”
　　怀荆看着他脚下的“重犯苏淮安”五个字，忽然低笑一声，抬眸道：“多谢。”
　　贡院张榜之前，养心殿便拿到了今年进士的名单。
　　半晌，陆则走了进来。
　　萧聿看着他道：“武举那边如何了？”
　　陆则是此次武举的主考官之一，自然知道皇帝想问的是谁，他直接道：“秦绥之的技勇比臣想的好些，弓马、骑射、步射不算最出色，但也都是一次通过，到了内场就是文考，他不会有问题。”
　　说罢，陆则轻咳一声道：“礼部的进士名单，可送来了？”
　　萧聿把折子扔给他。
　　陆则双手接过，低头感叹一句，果不其然。


第45章 状元   陛下，李妃娘娘也在景仁宫
　　会试张榜后的第三日，便是殿试。
　　鸿胪寺及光禄寺提前一日将试桌备于两庑，翌日一早，礼部官员引贡士们来到太和殿。
　　诸位贡士按照会试的名字站成一排，等待锦衣卫搜身。
　　怀荆站在第一个，他一抬头，不论是锦衣卫的差使，还是四周的文官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其原因，大抵是都想知道，名次压过何文以、楚江涯、穆正廷等人的会元，是个什么样子。
　　此人周身气度出尘，但样貌，却只能称为中上。
　　陆则偏头对几个差役道：“你们几个，去后面搜。”
　　“是。”
　　怀荆上前一步，陆则若无其事地同他对视，拍打过全身后，又着重检查了胸口、袖口、发簪及掌心，确认没有携带刀具、字条等禁品，陆则便道：“进去吧。”
　　怀荆道：“多谢大人。”
　　半个时辰后，贡士们鱼贯而入，随即鸣鞭声响起，文武百官一起朝皇帝行叩头礼。
　　萧聿道了句平身，抬手将圣旨递给一旁的首辅柳文士。
　　圣旨内便是今年的试题，一共两道。
　　第一题：阐述经义、即《大学》、《大学衍义》
　　第二题：何为致治守成之道。
　　首辅柳文士朗声宣读策问试题，话音甫落，众考生依次落座，执官发放试题、笔纸。
　　永昌年间的科举，嘉宣帝只会在上面坐半个时辰装装样子，后面的事皆由内阁负责，但萧聿今日却坐到了最后一刻，亲自阅卷。
　　贡士纷纷离开，柳文士躬身道：“陛下心中可有了人选？”
　　萧聿点头落笔，亲点了状元、榜眼、探花。
　　隔日，日暮十分，礼部侍郎召集贡士于太和殿外，丹陛大乐再奏《庆平之章》。
　　朗声道：“延熙四年，二月十九，策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同赐进士出身，择日入翰林院任编修。”
　　须臾过后，礼部侍郎又拿出三道圣旨，依次道：“状元怀荆接旨。”
　　“榜眼何文以接旨。”
　　“探花楚江涯接旨。”
　　三人一同跪下接旨，道：“臣领旨，叩谢皇恩。”
　　……
　　这两日的太和殿格外热闹，科举传胪之后，便是武举传胪，虽然武举的规模远不及科举，日后的官途也不如科举坦荡，但首次授予官爵的品级，却在科举之上。
　　章公公将手中名册都呈给楚太后。
　　“太后娘娘料的不错，除了第一位状元郎，今年的进士，有不少都是寒门学子。”章公公道：“不过这探花郎，陛下仍是给了楚家。”
　　楚太后早知萧聿想给朝廷换血，冷哼一声，道：“武举那边如何？哀家听闻秦婕妤的兄长也在其列，封了个什么官职？”
　　章公公躬身道：“锦衣卫千户。”
　　“五品？陛下竟点了他为武状元？”楚太后蹙眉道：“可哀家记得他会试为第三，并非会元，可是陛下有意提拔？”
　　章公公道：“有意提拔，倒算不上，我朝一向重文，武举殿试又为笔试，娘娘也知道，参武举的大多都是举铁行，举笔不行，奴才听闻，这位秦家公子的射骑步射虽不算太出彩，但他写的策论，可是得了阁老好一番赞赏，陛下便破格点了他为武状元。”
　　“阁老？”楚太后眯眼道：“秦婕妤的母家是商户，商人走南闯北，会些拳脚功夫是常事，可策论……若是有得阁老夸赞的本事，怎么不考科举？”
　　章公公道：“这……奴才就不知道了。”
　　章公公又道：“奴才还有一事要禀告。”
　　“说。”
　　“是长宁长公主。”
　　楚太后道：“她又怎么了？”
　　“听闻长宁长公主近来在修葺别苑，今日有大量的夯土、运上了骊山。”
　　“又修葺别苑？”楚太后绕了绕手上的珠子，道：“她答应哀家，春时回宫，这怎么又修葺上别苑了？她到底在骊山做甚？”
　　章公公道：“娘娘可是还疑心她与苏淮安有来往？”
　　“三年了，苏淮安就算曾留在过别苑，也早就不在了。”楚太后摇头道：“去给长宁送封信，就说哀家头疾犯了，常常梦见太妃，让她早些回来。”
　　——
　　景仁宫。
　　竹心笑道：“恭喜主子，秦大公子入仕便是五品千户，主子日后便有指望了。”
　　秦婈惭愧地笑了一下。
　　亏她入宫前还想着来日好好护着秦家，以报恩情，结果才几个月的功夫，他竟已成了锦衣卫千户。
　　虽说她早知以秦绥之之才，定不会被埋没，但武状元，却是万万没敢想的。
　　秦婈想起秦绥之站在贡院门前落寞的眼神，不由替他高兴。
　　能以武举入仕，他得多开心。
　　秦婈写完手中的信，拿给竹心道：“去把信交给尚仪局的陈司籍，让她帮我送回秦家，”
　　竹心拿过，道：“奴婢这就去。”
　　景仁宫有了喜事，各宫都派人来道贺，不管她们心里是如何想的，但表面功夫大家都会做。
　　如薛妃、柳妃、这样位份高出身高的，自然是不会亲自来景仁宫道贺，礼到即可，但也不乏位份低的、失宠的，借着今日的由头来与秦婈交好。
　　秦婕妤的兄长刚中了武举状元，今日若是能在景仁宫遇上皇帝，则更好，
　　何淑仪是晌午过后来的。
　　何玉茹送了一对儿上好的羊脂玉佩，柔声道：“嫔妾知道婕妤这儿什么都不缺，还望婕妤不要嫌弃。”
　　秦婈看何玉茹，与看旁人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原因无他，何玉茹是何家大房嫡出，何子宸的幺妹，若不是七年前的一道圣旨让苏菱成了晋王妃，何玉茹理应唤她一句嫂子。
　　毕竟那时，苏家都已经在与何家议亲了。
　　谁能想到今时今日，居然一起做了帝王嫔妃。
　　秦婈缓缓道：“多谢何淑仪。”
　　何玉茹看着秦婈，不由握了握拳头。
　　前些日子何家给她来了信，看上去是嘘寒问暖，实则暗指她没用，她清楚的记得母亲信中的那句话——若是早知你在宫中会过的如此艰难，还不如送你姐姐进宫。
　　刺的何玉茹眼泪差点没留下来。
　　自入宫以来，她也“偶遇”过皇帝，可那人冷冰冰的，乘御辇从她身边经过，眼睛都没抬一下，此路不通，她便去寻求太后庇护，可紧接着，太后就把六宫协理大权让出去了。
　　何玉茹今日来找秦婈，其实想的很清楚。
　　后宫这么多人，皇上肯独宠着秦婕妤，除了因为传言中与先皇后神似的脸，便是因为大皇子。
　　有大皇子在这，秦婕妤便是有宠，暂时也不会有孕。
　　她大可先与秦婕妤交好，真心拉拢，再谈日后。
　　何淑仪思忖一番道：“嫔妾听闻，婕妤的长兄此番还得了阁老称赞，实在是年少有为，来日可期。”
　　秦婈笑道：“那就承何淑仪吉言。”
　　何淑仪道：“不瞒婕妤说，嫔妾今日来此，也是因为家母有事所托。”
　　秦婈道：“不知是何事？”
　　“说来倒是有些唐突。”何淑仪笑了一下，道：“嫔妾二叔家里有个妹妹，行四，年十五尚未议亲，家母便让嫔妾到婕妤这来打听，秦千户，可定亲了？”
　　这是何家有意要联姻。
　　秦婈立马道：“我家哥哥虽没定亲，但已是心有所属，其余的，就不便告知了，劳烦淑仪代我向大夫人道声谢。”
　　何淑仪嘴角微僵，道：“是么，那倒是可惜了……”
　　何淑仪刚走，李苑便来了。
　　她身着水蓝色的曳地长裙，缓步走来，同三年前一样，不论春夏秋冬，从不在颈上饰物，她生的格外白，这雪白的颈，风吹不红，也晒不黑。
　　秦婈起身道：“臣妾见过李妃娘娘。”
　　李苑伸手将她扶起，笑道：“今日是本宫来看望婕妤，就不必多礼了。”
　　二人一同在院子里坐下，李苑招了招手，长春宫的宫女手拖描漆盘子缓缓走来。
　　盘上放的是一套青玉梅花的墨宝，还有一方白玉砚。
　　这般成色，不用想也知，定是御赐之物。
　　李苑笑道：“婕妤的兄长高中，各宫的妹妹定是都来道贺了，本宫思来想去，就怕和人撞了心意，便挑了这个。”
　　“正好大皇子习字，也能用上。”
　　秦婈笑了笑道：“多谢娘娘。”
　　若非亲眼所见，其实秦婈很难把眼前这个李苑，和那个整日同她红眼睛的李苑联系在一处。
　　三年前，李苑的性子是真的柔的跟一滩水一般，没少来坤宁宫掉眼泪。
　　不是因为薛澜怡出言侮辱，就是因为气肚子不争气，迟迟怀不上孩子。
　　不过人都是会变的，就像她自己，也变了。
　　李苑一直在景仁宫坐到傍晚，终于等来了落辇声。
　　盛公公躬身道：“陛下，李妃娘娘也在景仁宫。”


第46章 宠妃   坤宁宫。
　　“陛下，李妃娘娘也在景仁宫。”
　　眼下日落西山，红霞漫天，李妃这个时候出现在景仁宫，莫说皇帝，便是盛公公都品出了几分道不明意思来。
　　“陛下？”盛公公的眼神，无疑是在说：咱还进去吗？
　　萧聿抿唇而入。
　　男人的脚步声渐重，院中饮茶的秦婈和李苑相继起身，福礼道：“陛下万安。”
　　此时风声簌簌，李苑的耳珰如风铃般作响，皇上一到，那欺霜赛雪的脖颈，立即对心上人有了反应，泛起一片潮红。
　　水灵灵的眼里，是无穷尽的倾慕。
　　这样的眼神，秦婈也是许久未见了。
　　不过今日李苑的脖颈上，倒是没有用厚粉遮盖过的那抹红。
　　“坐吧。”萧聿淡淡道。
　　话音甫落，一旁的茶沸声刚好响起，李苑弯了弯眼睛，抬手给皇帝斟了一杯茶道：“新茶三沸，陛下尝尝？”
　　萧聿“唔”了一声，接过放置一旁，目光落在秦婈身上，道：“你兄长高中，可给家中递信了？”
　　秦婈点头，“递了的。”
　　“你倒是快。”萧聿笑了一下，恍若无人地抬手替秦婈正了下围脖，“晚膳用了吗？”
　　她低声道：“臣妾尚未用膳。”
　　“那正好，朕陪你用。”
　　朕陪你，显然指秦婈一人。
　　这话一出，秦婈看了眼李苑。
　　不得不说，这一眼，就很有灵性，看的李苑的指甲都收进了手心。
　　李苑起身，柔声道：“太后娘娘头疾频发，臣妾近来都在为太后娘娘抄经祈福，就不扰陛下与婕妤的兴致了。”
　　萧聿这才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有心了。”
　　李苑与他对视，复垂眸去看帝王衣摆，道：“臣妾告退。”
　　秦婈也跟着起身，“臣……”
　　可她尚没说完，萧聿的手便落在她的腰上，向上一提，拉直了她的膝盖：“回屋把大皇子给朕抱来。”
　　秦婈看了他一眼，道：“臣妾这就去。”
　　李苑走出景仁宫，眼梢微红。
　　她是正二品的妃，那秦氏只是四品的婕妤，依照规矩，她本该向自己行礼，但刚刚，那人显然是……
　　李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怎么，就那么看不得那张脸卑躬屈膝？
　　——
　　虽然萧韫总口口声声说想父皇，可一见到人，又不免有些拘谨。
　　萧韫顿住脚步，小手一合，颔首道：“给父皇请安。”
　　皇帝忽然起身，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萧韫一步一步，稳稳走到他身边。
　　萧聿揽过萧韫的头，朝自己的腿比了一下，这动作一出，秦婈眼见萧韫微微抬脚，挺起了胸脯，人立马高了一截。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秦婈和萧聿谁都懒得戳穿他。
　　萧聿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忽然觉得他要面子的样子，和他阿娘如出一辙。
　　才用过晚膳，萧韫就打了个呵欠，抬起小胖手，揉了揉眼睛，道：“母妃。”
　　秦婈看他这幅样子，便回头道：“袁嬷嬷。”
　　“奴婢在。”
　　“下午大皇子就没午睡，袁嬷嬷先带他下去吧。”
　　萧韫走后，秦婈回到皇帝身边，福礼道：“兄长此番能得陛下抬爱，乃是秦家之幸，臣妾在此谢过陛下。”
　　萧聿看着秦婈眼角的笑意，莫名觉得，此刻的她，与那天晚上无意中撞见的她不甚相同。
　　也说不上缘由，就像一道直觉。
　　“以你兄长之才，今日高中，也算实至名归。”萧聿向后一靠，嗓音沉沉：“但你若想谢朕，不如陪朕喝杯酒？”
　　喝酒。
　　秦婈的心不由得颤了一下。
　　上辈子她的酒量就是个丢人的，萧聿同她喝过两次，每次都不堪回首。
　　翌日酒醒，他总是一边摩挲着她的腰，一边笑她本性终于得以释放，她却在心里咬牙切齿骂他一肚子坏心眼。
　　好在秦大姑娘的酒量还算不错，酌饮几杯，应当无事。
　　秦婈笑道：“陛下今日有此雅兴，臣妾自当作陪，但臣妾酒量不大好，待会儿若是失态，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萧聿轻声嗯了一声。
　　很快，盛公公就端来了两坛玉泉酒。
　　玉泉酒由光禄寺酿酝署酿造，醇馥幽郁，口感浓烈，绝非是女子寻常喝的桃花酿能比的。
　　萧聿抬手斟了一杯酒。
　　皇帝递过来的酒，谁都不敢不喝，几杯下肚，秦婈的脸就覆上了一层红晕，她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道：“臣妾不胜酒力，实在是扫了陛下兴致。”
　　萧聿见她醉态难掩，忽然道：“会唱曲吗？”
　　秦婈看着他的眼睛。
　　不由心道：看来你是真愿意听曲。
　　她上辈子舞艺精湛，歌却唱的一般，最多是不走调，但这辈子为了入宫选秀，知道他喜欢听曲，便特意跟四月学了一首。
　　萧聿只见眼前人眉眼一弯，“臣妾会唱《霓裳谣》，陛下可听过？”
　　这是四月的拿手曲子。
　　萧聿喉咙滚动，“这倒是没有。”
　　殿中央炉烟袅袅，随春风散去。
　　佳人披罗裳，眉际月辉映，秦婈放下金樽，缓缓开了喉，音色婉转动听，如耳边轻语撩人心弦。
　　殿外的宫女太监们眼前一亮，可皇上的目光却一寸寸暗了下去。
　　曲毕，秦婈笑道：“陛下，臣妾唱的好听吗？”
　　萧聿点头，笑了一下。
　　皇上今夜毫无意外地歇在了景仁宫，虽然秦婈没醉，但酒劲起来，也难敌睡意，萧聿揽过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上拍了拍。
　　萧聿缓缓阖上双眸——
　　乌云蔼蔼，京中一片阴沉。
　　永昌三十八年十月初三，丙申年戊戌月戊子日，嘉宣帝突然驾崩。
　　满京皆知先帝已病入膏肓，但究竟还有多少日子，楚后却瞒的格外紧。
　　戊子日的前一夜，楚后召集世家贵女及内命妇进宫赏菊，成王妃和穆家女等皆在其列，晚宴尚未用完，整个皇宫就已乱成一片。
　　那场春蒐后，嘉宣帝一卧不起，再加之燕王病逝，彻底打破三王抗衡的局面，楚后趁机把控朝廷，成王眼见朝廷势力迅速向晋王府倾倒，不是没起过反的心思，光是刺杀他就做过两次，可萧聿有个好岳父，凭军力，京中无能与苏家抗衡。
　　成王两次皆败。
　　当晚，苏景北亲自带兵将紫禁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等架势，便是街上的乞儿都知道要变天了。
　　楚后从奄奄一息的皇帝手中接过圣旨，敛襟坐于高台之上，睥睨四方，命太监当着天子近臣的面将圣旨缓缓展开。
　　这是传位圣旨。
　　众人略过冗长的帝王生平，直接看到了最后一句话。
　　晋王萧聿怀瑾握瑜，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
　　下面是玉玺大印。
　　嘉宣帝嫔妃早早便着素衣在太和殿内跪好，哭声一声接着一声，与平时做作的泫然欲泣不同，仿佛此时的声嘶力竭，才称得上情真意切。
　　哭声贯穿日出日落，嫔妃们的嗓子都哑了，泪却流不尽。
　　这些人都是要虽先帝去的，除了能得到烈女、节妇的称号，并修书、立牌坊以外，什么都留不下了。
　　随着先帝下墓，这些嫔妃相继被太监拉走，有些人为了免去被盖棺窒息而亡的痛苦，选择直接撞死在大殿上。
　　“嘭”地一声，血溅太和殿。
　　苏菱肩膀一抖，萧聿连忙将她拉至身后，握住了她的手，小声道：“别怕。”
　　国丧之后，宫人们将层层叠叠的素缟色幔帐拆卸下来，萧聿很快从晋王府搬到了紫禁城。
　　时值冬日，大雪接连而下，雕梁画栋，覆上了一层层轻白。
　　新帝登基，又是一片祥和。
　　傍晚时分，新帝陪楚太后用膳。
　　楚太后停下金箸后，道：“高丽李氏听闻陛下登基，连忙派使臣送了公主过来，哀家估计这两日也快到了。”
　　萧聿右手一顿，抬眸与太后对视。
　　虽说不是亲生的儿子，但楚太后好歹养了他十几年，如今看他着帝王龙纹长袍，气度慑人，眼里也有了些笑意，道：“哀家听闻她不仅生的国色天香，还精通汉话，这高丽虽是属国，但毕竟送的是李氏公主，一个妃位是免不了的，如此一来，四妃占了一个，还有三位，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萧聿喉结微动。
　　“旁的不说，内阁首辅柳大人、还有薛家，此番都是出了力的，各家都得选一个入宫，陛下……”楚太后看着他笑了笑，“罢了，明日哀家还是与阿菱再商议一番吧。”
　　说到这，只听太后继续道：“就是皇后这个肚子，怎么久了都没动静？”
　　萧聿眸光晦暗不明，攥了攥指节上的扳指，若无其事道：“这半年儿子光刺杀就遇了两次，皇后险些替儿子挨了一刀，这子嗣，是儿子没要。”
　　孩子要没要不知道，但这明目张胆的维护，太后是看出来了。
　　不过少年夫妻，哪有感情不深的，更何况苏家没少替皇帝出力，甚至可以说，萧聿能这么顺利登基，苏家是要立一大功。
　　这也是楚太后没急着塞楚家女入宫的原因。
　　这后宫高墙，先赢的都不算赢。
　　待皇帝尝过千百种滋味，终有一天会把朝堂里的铁石心肠放到后宫来，届时，后宫女子便大多成了一个样子。
　　再拼的，便是心机与手腕了。
　　楚太后点了点头，笑道：“陛下这是话里有话了。”
　　萧聿直接道：“皇后有孕之前，朕不想寒了苏家的心，除了高丽朝贡以外，剩下的暂且等等。”
　　楚太后笑的很柔和，“陛下是天子，苏家是臣子，陛下如此偏向苏家，就不怕寒了柳家与薛家的心吗？”
　　萧聿倏然一笑，“母后，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就像在儿子心里，楚家亦是旁人比不了的。”
　　楚太后轻笑一声，“行了，你就别哄哀家了，改日你找太医给阿菱瞧瞧，有些事也不好拖太久，行了，时候不早了，陛下早点歇息吧。”
　　雪花簌簌落下，一排宫人在慈宁宫外候着。
　　盛公公将手中的羊角灯放到小太监手里，替皇帝披上了玄色的平金大氅，道：“陛下回哪？”
　　萧聿淡淡道：“坤宁宫。”


第47章 皇后   ……
　　天色一沉，坤宁宫传了蜡烛。
　　掌灯女史躬身点灯，橙黄色的光影散入寂寂深殿。
　　苏菱刚沐浴过，目光直愣愣地看着铜镜，扶莺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发。
　　“娘娘可是在想陛下？”扶莺知道帝后感情深，便忍不住打趣道：“都出神了。”
　　苏菱被人戳中心思，面颊微红，正要否认，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走进殿内，立于她身后，在镜中对视。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是都听见了。
　　苏菱站起来，转身，行至他面前，福礼道：“陛下怎么都不叫人通报声，我、臣妾有失远迎。”
　　萧聿将她扶起来，“阿菱，以后你我二人的时候，别讲究这些虚礼，以前在王府如何，今后便是如何。”
　　“那怎么行？”
　　萧聿反问她，“怎么就不行？”
　　殿内的宫人们相互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烛火摇曳，紧接着，一双大掌便熟练地将她揽入怀中，短袄长裙、冠冕大氅，接连褪去，他衔着她的腰朝床榻走。
　　也许在床笫间，人人都有点癖好，帝王也不例外，情动时他最爱咬她，耳朵、脖子，锁骨，还有往下的每一处。
　　萧聿压着她，指腹抚过怀中清瘦的背脊，沿着骨骼，一节一节向下，停在蜿蜒深邃处。
　　苏菱满眼都是他，这种事，身心都不会抗拒，可今日显然心不在焉，频频出神不说，喘息声也发闷，两个人贴在一处，他自然能察觉出来。
　　萧聿咬了咬她的脖子，哑声道：“怎么了？”
　　苏菱稍稍推开他，眼角莫名红。
　　萧聿极少看见她红眼睛，蹙眉道：“可是我弄疼你了？”
　　“没。”苏菱闭眼，将脸埋进他的胸口，轻声道：“你说，我为何一直怀不上孩子。”
　　太后的近来的那些话令她愧疚难当。
　　“日子过的真快，一晃竟是两年多了。”
　　“陛下待你确实与旁人不同，哀家以前送过他几个贴身伺候的，想着能帮你分担些，他也不收。”
　　“对了，皇后的月事近来可准？”
　　两年了，整整了两年了。
　　她知道他多想要个嫡子。
　　男人的心思越重，面上越是不显。
　　萧聿突然去咬她的肩膀，故意沉着嗓子，慢声慢语道：“眼下朝廷决疣溃痈，百废待兴，朕才在养心殿歇了几晚，皇后这就怨上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苏菱当即锤了他一下，“别咬，疼、疼。”
　　“朕瞧你就是这意思。”
　　“你听我说……”
　　萧聿堵住她的嘴，去抬她的腿，然后在她耳边道：“不必说了，朕答应你，近来不论多晚，都回坤宁宫。”
　　苏菱看出了他眼底的戏弄，眸中郁色全变成了火星子。
　　“萧聿！”
　　帝王笑意不减。
　　瞧瞧，他这皇后的脾气多大，连天子名讳也敢喊。
　　一连数日，皇帝如约，不论多晚都回坤宁宫，坤宁宫叫水的次数越来越多，以至于到了后来，苏菱看见他就下意识向后稍。
　　见她如此，萧聿不由摸了摸鼻尖。
　　他承认，近来是有些纵浴过度了。
　　于是两人又纯洁了数日，晚上最多拉个手。
　　傍晚时分，萧聿照常回坤宁宫陪她用膳，可苏菱莫名没食欲，用了几口就停了箸。
　　萧聿看着案几上的菜式，都是她爱吃的，道：“怎么吃这么少？”
　　苏菱道：“没什么胃口。”
　　萧聿觉得她的脸也有些红，不由道：“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
　　苏菱摆摆手，道：“我真没事。”
　　萧聿坚持道：“还是瞧一眼吧，过些日子还有封后大典，更是累人。”
　　提及封后大典，苏菱从善如流地点了头。
　　没多大会儿，太医院院正常岺甫匆匆赶来。
　　他将手搭在皇后的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苏菱也不由跟着他同步蹙眉。
　　皇帝低声道：“怎么回事？”
　　常院正道：“陛下可容微臣再诊一次？”
　　也怪不得太医谨慎，毕竟这后宫之中，不确定的话，那是万万不能说的。
　　萧聿点头。
　　常岺甫闭眼，感觉指腹下的滑脉越来越清晰，定了定心思，才开口道：“娘娘上回的月信，是何时来的？”
　　月信。
　　这二字，彷如往平静的湖面丢了巨石。
　　苏菱的手紧了松，松了又紧，手心里汗水涔涔，她深吸一口气道：“上月初。”
　　这都月末了。
　　“那就是了。”常岺甫笑道：“微臣恭喜陛下，恭喜娘娘，这是喜脉。”
　　喜脉。
　　那便是皇后有孕了。
　　坤宁宫的宫女太监瞬间跪了一地，齐声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苏菱怔在原处。
　　一直想着，一直盼着，但真给盼来了，又觉得不可思议，好半天才喃喃道：“三郎，真的吗？真的吗？”
　　帝王表情少有真情流露，他眉眼生来冷峻，谁都猜不出息怒，如今帝后对视，皇帝的嘴角忽然压都压不下去了。
　　他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道：“嗯，真的。”
　　太医和宫女都是极又眼力的，讨赏不求一时，他们立马从殿内退出去，阖上了门。
　　苏菱看看萧聿，又去看平坦的肚子，模样别提有多傻，萧聿轻啄她的耳朵，道：“就这么高兴？”
　　苏菱点头，挠了挠他的手心。
　　她是真的高兴。
　　萧聿伸手摩挲着她的腰，看着她的目光也耐人寻味起来，“这下，朕总算不用瞧皇后脸色了。”
　　苏菱被这目光灼的小脸刷地一下便红了，“臣妾什么、什么时候给过陛下脸色？”
　　萧聿看着她，不答反问：“你说什么时候？”
　　每天欲言又止，就差让太医给他也一并瞧了。
　　苏菱今日心情大好，便讨好地去亲他的脸，轻轻的啵啵声在萧聿耳边回荡，格外烫人。
　　那晚萧聿任折子在养心殿摞高，在坤宁宫，与皇后聊了一夜的废话。
　　二人平躺。
　　苏菱道：“陛下猜猜，臣妾肚子里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萧聿道：“都行。”
　　苏菱道：“你说一个。”
　　萧聿道：“皇子。”
　　苏菱道：“为何不是公主？”
　　第二遍了……
　　萧聿忍不住捏了下鼻梁，“阿菱，不然还是歇了吧。”
　　苏菱朝他翻了个身，道：“那起个小名如何？”
　　萧聿沉思片刻，偏头看着她道：“朕的嫡长子，单字一个韫，如何？”
　　这一瞬间，苏菱仿佛信了他的邪。
　　好像肚子里的，真的是小皇子。
　　那日之后，萧聿似乎更加忙了。
　　内阁整日在与皇帝算账，算永昌年间的各项亏空。
　　就拿皇室宗亲用度来说，贡米要七万石，钞要三万五千贯，锦缎要七十匹，春夏秋冬四季还要分开算。
　　这还只宗亲的基本用度，还没算高官权贵们历年的赏赐，以及嘉宣帝在各处建行宫花费的银钱。
　　各州府县贪污成风，京中凡世家子弟，不论有无能力，头上个个顶着乌纱帽，领高官俸禄。
　　世家势力盘踞，牵一发而动全身，先动谁，京中都要变天。
　　一连算了小半个月的账，萧聿感觉喉咙都跟着发紧。
　　苏菱身着脂色曳地长裙，挎着食盒，行至养心殿门前，与盛公公小声道：“那些人都走了？”
　　“走了、走了。”盛公公笑呵呵道：“娘娘请进，皇上在里头等您呢……”
　　萧聿靠在紫檀嵌玉桃果纹宝座上阖眸沉思，折子就在案几上摊着，微风拂来，一片哗啦啦的声响。
　　苏菱走过去，打开食盒，将银耳莲子羹端出来，道：“，陛下先把莲子羹喝了再批折子吧。”
　　萧聿睁眼时，眼底还浸着红，苏菱瞧着心疼，便给他揉了揉眼睛，轻声道：“国事再重，身子也要紧啊。”
　　萧聿没说话，只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菱离开养心殿时，刚好撞见苏景北。
　　“爹！你怎么在这？！”
　　苏景北躬身道：“臣拜见……”
　　苏菱推了他一下，娇声娇调：“爹，这儿又没外人，你就别行礼了。”
　　苏景北直起身子，低声道：“阿菱，陛下竟允许你来养心殿？”
　　苏菱堂堂正正道：“我是来送莲子羹的。”
　　苏景北道：“后宫不得干政，你可莫要仗着是陛下发妻，就乱了规矩。”
　　苏菱不耐烦道：“爹，你就放心吧，那些折子，便是放在我眼前，我也不会看的，女儿知道规矩，一句话要说多少遍才够……”
　　苏景北数落她，道：“你瞧瞧，我才不过关心一句，皇后娘娘就来脾气了。”
　　苏菱拍了下肚子，呛道：“我有身孕都不见你关心过一句。”
　　苏景北一怔，笑道：“那皇后娘娘玉体可安康？”
　　苏菱这才有了笑意，道：“安康安康，好了，爹快进去吧，女儿先走了。”
　　苏景北本来都要进殿了，复又回头，与她道：“阿菱，边疆最近不安生，兴许会有战事，你好好照顾肚子里的孩子。”
　　苏菱一怔，道：“要……要有战事了？”
　　“瞧我，与你说这些作甚。”苏景北一笑，“爹还有事要启奏，先进去了。”
　　苏菱点了点头。
　　——
　　苏菱有孕之后，坤宁宫上下都带着喜气，可是好景不长，还没几日的功夫，便有流言在宫里宫外传开。
　　流言直指苏后善妒，潜邸时仗着母家得势连侧妃都容不下，如今有了从龙之功，怀着龙嗣，都不肯给陛下扩充后宫。
　　别看就这么两句话，但里面的心思，却足够恶毒，这话听上去处处是为皇帝着想，可妖化皇后的同时，何尝不是凸显帝王无能？
　　新帝才一登基就被皇后拿捏，如何镇得住朝上这些老油条？
　　流言如黄河决堤，根本堵不住。
　　楚太后借着此事，将苏菱叫去了慈宁宫。
　　楚后叹了一口气，“阿菱。”
　　苏菱躬身福礼，“臣妾给母后请安。”
　　“你都有身子了，怎么还多礼。”楚太后道：“快过来坐。”
　　苏菱坐下后，楚太后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陛下说你近来孕吐的厉害，哀家让尚善=膳局给你换了菜品，可好些了？”
　　苏菱点头，“确实好多了。”
　　楚太后点了点头。
　　拍了拍她的手，“瞧你，都瘦了，这一张嘴吃两个人的饭，可得好好补补，”
　　楚太后贯是会做人的，与苏菱似寻常婆媳那般聊了一个时辰的家常，才引出了正事。
　　章公公在门口道：“启禀太后娘娘，李妃娘娘到了。”
　　苏菱蹙眉。
　　李妃？什么李妃？
　　“正好皇后在这，让她进来。”
　　楚太后低声道：“高丽李氏听闻新帝登基，特来朝贡，外面这个是李氏的公主，名为李苑，你应该还没见过她，不过别说你了，哀家与陛下也都没见过呢。”


第48章 纳妃   三年，足矣。
　　“高丽李氏听闻新帝登基，特来朝贡，外面这个是李氏公主，名为李苑，你应该还没见过她，不过别说你了，哀家与陛下也都没见过呢。”
　　朝贡。
　　苏菱点了点头。
　　楚太后又道：“说是李妃，其实尚未册封，陛下的意思，是等薛家和柳家的女儿一起，再道与礼部，今日你来，哀家便是要与你说此事。”
　　苏菱眼神焦惶。
　　就在这时，只见李苑缓步走进慈宁宫，躬身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上着月白色缎面褙子，下着湖蓝色马面裙，声音温婉，仪态得体。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李苑缓缓抬眸。
　　冰清玉洁，明眸善睐，倒不愧是高丽姿色最盛的公主。
　　苏菱好半天才找回心神，她轻声道：“平身，赐座。”
　　李苑道：“多谢皇后娘娘。”
　　苏菱看着她，微微笑道：“你这汉话说的倒是极好，学多久了？”
　　“娘娘谬赞。”李苑道：“臣妾自开蒙起便学习汉话了。”
　　李苑从小便知，她学习汉话、汉字，就是为了能嫁给大周皇帝，替母家在高丽搏出个地位来。
　　“好、好。”楚太后看着苏菱道：“李妃近来一直住在延禧宫的偏殿，哀家本是想着等正式册封后再与你商议各妃住所，今儿这样巧，不如皇后你来做主吧。”
　　苏菱顿了一下，道：“那就长春宫吧。”
　　李苑立即起身福礼，柔声道：“臣妾多谢太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旋即，楚太后拿过一个名册，与苏菱道：“封后大典后，薛家和柳家的女儿都要进宫，柳大人家是独女，自然是非柳大姑娘莫属，但薛家的女儿便多了，你入宫前，可与谁交好？”
　　苏菱拿着名册的手紧了紧，她缓声道：“臣妾十七那年就入了王府，之后多与各家大娘子来往，与薛家未出阁的姑娘，交往并不多。”
　　楚太后思忖片刻，道：“哀家倒是见过薛三姑娘几面，她性子虽洒脱了些，但却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与你兴许能合得来。”
　　苏菱道：“这到底是替陛下纳妃，与臣妾合不合得来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合不合陛下的心思。”
　　听她如此说，楚太后下意识绕了绕手中的珠子，笑道：“哀家还以为陛下与你说过了，阿菱，陛下素来看重你，这件事，本也是想等你来拿主意。”
　　苏菱眸色未改，轻声道：“那便听母后的，就薛三姑娘吧。”
　　话音甫落，慈宁宫外传来一道道高低起伏的陛下万安。
　　新帝头戴玉冠，身着白色金线龙纹常服，阔步而入。
　　这是李苑第一次看到大周天子，他轮廓锋锐，身姿峻拔，不论身份尊贵，光是这皮囊，亦称得上是她生平所见，最英俊的男人。
　　苏菱与李苑同时起身福礼，“陛下万安。”
　　萧聿并没有看见李苑，他径直走到苏菱身侧，道：“快坐下。”
　　“儿子给母后请安。”
　　楚太后缓缓道：“陛下若不再回头瞧一眼，李妃还不知要站道什么时候。”
　　萧聿蹙眉回头。
　　李苑同他对视一眼，迅速低下头，又道：“陛下万福金安。”
　　这人是谁，萧聿自然猜得到。
　　他沉声道了一句平身。
　　说罢，萧聿偏头去看苏菱，可苏菱的眼中却无任何波澜。
　　他指节不自主用力。
　　一时间竟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
　　楚太后又道：“方才哀家与阿菱商议过了，薛家，还是让薛三姑娘入宫吧，那薛五、薛六姑娘年纪太小，太早入宫，子嗣也不易。”
　　萧聿眸色晦暗不明。
　　楚太后当着皇上的面，与苏菱道：“今日这些事由你做主，刚好可以平息了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你是个多明事理的孩子，哀家与陛下都清楚。”
　　“过耳之言，本就不可信。”萧聿冷声道：“皇后现在有了身子，这些事，还是劳烦母后吧。”
　　楚太后笑意不减，道：“既然陛下开了口，哀家也只能替你们办了。”
　　寒暄半晌，众人先后离开慈宁宫。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萧聿拿过盛公公手里的大氅，给苏菱披上，道：“这天还凉着，怎么穿这么少？”
　　苏菱未应声。
　　“地上滑，来，我扶着你。”
　　皇帝把手伸过去，苏菱没接，反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萧聿将她的手握住，“太后的话，不可全信，知道吗？”
　　苏菱垂眸，嗯了一声。
　　默了须臾，他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阿菱，你在朕这，什么都不会变。”永远都不会变。
　　苏菱看着男人的眉眼，忽然有千百种滋味涌上心头。
　　可帝王的承诺，能信吗？
　　“我送你回坤宁宫。”
　　封后大典是在薛妃和柳妃入宫前举行的。
　　当日傍晚，萧聿带着她逛御花园。
　　走过千秋亭，便能瞧见储秀宫。
　　苍松翠柏、琼楼玉宇，东西六宫，处处美不胜收。
　　二人的身影被夕阳拉的很长。
　　苏菱抬手用指腹抚了一下新帝冠服上的蟠圆龙纹。
　　她有话想说，但话到嘴边，想起的却是苏淮安说的那句——
　　“阿菱，一旦入了宫，他便是君，君臣终有别，开口之前，斟酌三分。”
　　萧聿停下脚步，垂眸看她，“皇后在想什么？”
　　苏菱摸了下肚子，故作随意道：“总觉得这宫里有些空旷，也不知以后人多了，会不会热闹些……”
　　四目相视，萧聿看着她眼中的千言万语，默了许久。
　　他只轻轻握住她的手，笑了下。
　　心道：阿菱，再等等。
　　朕只要你等三年。
　　三年，足矣。
　　光影渐移，月落日升，窗牖外树梢上鸟啼花落 。
　　萧韫在门外踮脚道：“我为何不能进去？”
　　竹心道：“大皇子且等等。”
　　你父皇和母妃，都还没起来呢。


第49章 春色（捉虫）   驸马
　　“阿菱，你在朕这，什么都不会变。”
　　这句话对秦婈来说，如同强行扯开一道愈合的伤疤，再洒上一撮盐。
　　秦婈有些恼这份感同身受，恼这早已忘却的旧事，却非要以这样诡异的方式重温一遍。
　　秦婈回头看那时的自己，都忍不住叹一句天真。
　　他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可帝王说的不会变，和她想的，从一开始便是不同的。
　　她不知梦中他为何想着要等三年，她只知道，封后大典过后没多久，李苑便获了宠，就连身上的咬痕，都落在了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地方。
　　思及此，秦婈屏息坐起了身。
　　还想这些作甚。
　　若不是有韫儿在，她又怎会再入这宫门。
　　时至今日，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就不是一个李苑了。
　　秦婈揉了下嘴角，挂起标准的笑意，回头看他，正准备照常问安，忽然发现这人不对劲。
　　萧聿蹙眉捂着胸口，极沉地喘了一口气。
　　秦婈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萧聿坐起身子，缓缓睁开眼，只见秦婈一脸关切，柔声道：“陛下可是身子不舒服？可要臣妾唤太医来？”
　　“不必了。”萧聿怔怔地看着眼前人，道：“朕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说罢，萧聿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秦婈连忙趿鞋下地，给他倒了一杯水，道：“那陛下喝口水吧。”
　　萧聿接过杯盏，颔首看着杯中倒影，忽然觉得之前的试探都没了意义。
　　以她的性子，倘若记得一切，怎可能是这般样子。
　　她早就该同他翻旧账了。
　　萧聿看秦婈乖顺的模样，不由暗道，她还是有点脾气好，现在这性子，再加之身份不显，可能被人欺负了都不会开口。
　　萧聿缓了好半晌才起身，秦婈仰头替他整理衣襟，依稀间，还能听见萧韫在门外小声道：“嬷嬷，还没好吗？还没好吗？”
　　“大皇子再等等。”
　　秦婈忍不住循声望去，然后同萧聿道：“今日时候还早，陛下不妨用个早膳再走吧。”
　　萧聿拉起她的手，道了一声好。
　　三人坐在桌上用膳。
　　秦婈不仅要帮萧韫夹菜，还要拿帕子帮他擦嘴，小皇子在她手里格外乖顺。
　　初春的暖阳透过支摘窗洒了在她们身上，眼前的一切，如画卷般美好。
　　皇帝冷峻的眉眼，都不由染了笑意。
　　用过早膳，萧聿离开景仁宫，起辇时，盛公公道：“陛下，长宁公主派人回来禀告，这两日就要从骊山回来了。”
　　萧聿眸光晦暗不明，轻声道了一句，也好。
　　——
　　长宁长公主刚回宫，太后便办了一场赏花宴。
　　宫里许久没有宴会，此番难得太后开口，凡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贵女都来凑了热闹。
　　春风徐来，杨花满路，女眷们有说有笑地走进慈宁花园。
　　说是赏花宴，章公公为博太后欢心，还在慈宁花园里搭了戏台子。
　　太后左侧坐的是长宁长公主及柳妃，右侧做的是抱着小皇子的秦婈，以及楚家大夫人。
　　眼下正有一小男孩在戏台子踏独绳，行至中间儿，还翻个了跟头，看的太后不由抚了下心口。
　　她招了下手，章公公立马凑过来道：“太后有何吩咐。”
　　太后道：“这些个耍戏的，每人赏银二两。”
　　章公公笑道：“奴才这就交代下去。”
　　观赏完这些杂技绝活，章公公还准备了一场近来宫外有名的戏——《春江宴》
　　春江宴，演的是初春时节各家相亲的故事。
　　只见女戏子身着婚服，轻栊檀板，缓缓揭开了面纱，随着阵阵萧声，舞袖萦绕，低声吟了一段出嫁时女儿家满怀期待的弹词。
　　紧接着，化媒婆扮相的婆子的登场，高声接了腔，“娘子！”
　　按大周婚俗，春日一向是媒婆最忙的时候，眼下京中也都在议亲。
　　瞧这一幕，楚家太夫人慢悠悠道：“看了这戏，臣妇忽然想起六郎来，真真是叫人愁的慌。”
　　楚太后笑道：“六郎不是刚中了进士？他何处惹你了？”
　　楚家六郎楚江涯，也是今年的探花郎。
　　“眼瞧着二十有三，竟不成婚。”楚家太夫人道：“臣妇能不愁吗？”
　　楚太后揶揄道：“照这么说，哀家也愁得慌。”
　　楚家太夫人附和道：“太后有什么事愁？”
　　楚太后抬手点了点长宁长公主的鼻尖，“还能有谁，不就是这丫头。”
　　长宁长公主侧过身，软声软气道：“长宁哪儿惹您了？”
　　楚太后轻哼一声道：“你去骊山一住便是三年，若非哀家三番五次派人请你，公主还不知要在山上住多少年！”
　　“可长宁这不是回来了？”
　　楚太后语重心长道：“长宁啊，你也十九了，眼瞧就要过了双十年华，这婚姻大事，也该定下来了。”
　　话音一落，秦婈偏头看了长宁长公主一眼。
　　其实小公主照从前瘦了许多。
　　秦婈犹记得，她以前一口一个皇嫂，在坤宁宫打探苏淮安“底细”的模样。
　　长宁眸色一僵，道：“母后，长宁的身子您也知道，实在是……”
　　“你刚回来，成婚倒是不急，先把驸马的人选定下就好。”楚太后又道：“先帝走前都还惦记着你的终身大事，哀家一直记在心里，你呢？”
　　宫里头个个都是人精，谁都听得出来，楚太后这是故意拿先帝来压人。
　　可明知故意又能如何？
　　人之行，莫大于孝，这样的帽子扣下来，长宁长公主便是再不想嫁，也只能点头。
　　“长宁不敢忘。”
　　“长宁，母后定然会挑个合你心意的驸马。”楚太后笑了笑。
　　长宁长公主垂下眼，道：“这选驸马的事，母后还是容长宁与皇兄说一声吧。”
　　提起皇帝，楚后眼角稍立。
　　这些年皇帝处处打压楚家，谁都知道太后与皇帝不对付，但碍于孝道，表面上倒也说的过去。
　　眼下公主如此说，无异于是当着众人面打太后的脸。
　　不轻不重地见了响。
　　楚太后道：“长宁，你与母后说句心里话，可是心里有人了？”
　　公主心里有人，这话就不由引人深思了。
　　小公主当年有多喜欢苏淮安，满京哪儿有不知道的，长宁公主整日到大理寺围追堵截，闹得镇国公府的亲事都成了泡影。
　　而苏淮安呢，那个做事锋芒不露的苏大人，却总是刚好能被小公主逮住。
　　天家公主与大理寺少卿，这点韵事，宫里宫外皆是津津乐道。
　　哪怕没有一纸婚书，苏淮安也是默认的驸马爷。
　　然而赐婚的圣旨还没传到镇国公府，边疆的战报就传回来了。
　　长宁长公主若无其事道：“母后说笑了，长宁是因病重，才在山上住了那么久，怎会有那些心思。”
　　楚太后道：“好了，不说你了，看戏吧。”
　　筝乐声不绝于耳，这相亲的桥段还没演完。
　　薛大夫人与薛澜怡道：“说起这相亲，我倒是有个事，想说与娘娘听。”
　　薛澜怡揉了揉太阳穴道：“嫂子你直说便是。”
　　“近来，江家正在替他家小公子说亲，说到了咱们薛家来了。”
　　薛澜怡道：“江？哪个江？”
　　薛夫人道：“就是户部侍郎江承远的儿子，江戊。”
　　“哦。”薛澜怡道：“哥哥怎么说，想要这门亲事？”
　　薛夫人无奈道：“五姑娘、六姑娘都尚未出阁，江家清贵，也得帝心，这门亲事倒也说得，可谁料那江家小公子竟找错了人。”
　　薛澜怡蹙眉道：“什么叫找错了人？”
　　薛夫人道：“他非说咱们薛家，有个花八百两把戏子买回家的姑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可我回去一问，根本没有回事。”
　　薛澜怡道：“买戏子回府？这可不是甚好听的事，可是有人在外头拿薛家女的名头行事？”
　　薛夫人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薛澜怡道：“什么时候的事？”
　　薛夫人道：“好像是……去年八月。”
　　也就是选秀之前。


第50章 别等   朕劝你别等。
　　去年，八月，有人冒充薛家女的名号在庆丰楼花八百两买了戏子。
　　这都什么事！
　　薛妃拿起眼前的莲花饼，咬了一口，又放下，不悦道：“这事，江家给个说法没有？”
　　薛夫人道：“江侍郎的夫人亲自登门道歉，说是误会一场，不过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更好，真当我薛家看得上江家呢？”薛澜怡嗤了一声，道：“后来呢，那个冒充薛家女的人，找着了吗？”
　　薛夫人摇了摇头，道：“我派人去打听了一遭，那戏子叫四月，以前在广州府很有名气。”
　　薛妃晃了晃手腕，道：“既然都打听着了，何不将戏子抓来询问一番？”
　　“那戏子的卖身契回了自个儿手里，人已经回江南了。”薛夫人道：“这事说来也是奇怪，那戏子不是京城人，走了便罢了，可我沿着那八百两去查，竟发现兑换这八百两的当铺也从京城消失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反正线索都断了，人也没找到。”
　　薛妃眯了眯眼睛道：“这事，嫂子可与哥哥说了？”
　　薛夫人摇头道：“你哥近来脾气大得很，这事我也就没跟他说。”
　　薛妃道：“他又怎么了？”
　　“能怎么？还不都是因为那苏氏余孽……”薛夫人压低了嗓音道：“前阵子你哥听闻贼人在京中现了身，扔下刑部，一路追到了南边去，结果还是没捉到人。”
　　薛妃无奈道：“他怎么天天就盯着苏淮安，什么榆木脑袋，怎么做的刑部尚书，我要是苏淮安，定然是一辈子不会回京。”
　　“谁说不是呢，娘娘，咱还是看戏吧。”
　　薛夫人一边干笑，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俩人真不愧是亲兄妹，薛襄阳在家中也是这么骂薛澜怡的。
　　榆木脑袋，争宠都不会，简直不堪为妃。
　　戏唱完，太后又赐了茶。
　　薛妃的指腹在茶盏边缘摩挲，她深呼一口气，道：“嫂子。”
　　“欸，娘娘。”
　　薛妃慢慢道：“我怎么想，都觉得那事不对，你还是与哥哥说一声，让他好好查那戏子和当铺吧。”
　　薛夫人道：“一个戏子罢了，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薛妃偏过头，在薛夫人耳边道：“这世上哪儿那么多巧事呀，自打苏家反了，朝廷天天都在抓细作，倘若那冒充薛家女的人有问题，将来难免有事惹上身。”
　　“而且你再想想，什么未出阁的女子能花八百两买戏子！这事就不对劲，买戏子能作甚？难不成回家学演戏吗？依我看，那戏子也有问题。”
　　薛夫人一听，顿觉有几分道理，严肃道：“等今日回府，我就把这事说与官爷。”
　　薛妃点了点头。
　　——
　　宫宴结束，长宁长公主离宫。
　　马车驶过街巷，在朝阳门大街的公主府停下，萧琏妤弯腰下轿。
　　她定睛看着公主府门前贴着的通缉令，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朝廷重犯苏淮安。
　　萧琏妤上前一把撕下通缉令，身子微晃，颤着嗓子道：“谁给他的胆子！”
　　宫女青玉扶着长宁长公主的手臂道：“殿下别动怒，仔细身子。”
　　萧琏妤低头看着手中画像，旧事接连涌上心头，她蓦地回头，对贴身侍卫道：“你去刑部走一趟，管薛大人要个话，问问他，这通缉令贴在我府邸前是什么意思！哪来的规矩！”
　　侍卫颔首道：“卑职领命。”
　　“慢着！”萧琏妤又道：“顺便再与他说一句，若是这公主府，薛大人三年前还没查够，大可拿着搜查令再来查一次，我一定配合。”
　　说罢，萧琏妤头也不回地走入府邸。
　　这些年公主府一直有人打理。
　　帷幕垂张，彤阑巧护，画堂无限深幽，一切都没变。
　　日影下帘，萧琏妤坐在扶澜堂前，拿出一把笛子，闭眼抚奏。
　　他仿佛看见苏淮安身着绯色孔雀纹官服，手握折扇，倚在阑干处，轻声道：“殿下不是说府上有刺客吗？刺客呢？”
　　霎时风起，眼前和美的画卷如同齑粉一般被风吹散。
　　萧琏妤手指一顿，笛声骤停，她眼看着通缉令被风卷到半空中，又缓缓落在地上。
　　凝望画中人，她不可自抑地想到了薛襄阳冲进大理寺那天。
　　那天的京城格外阴沉，苏景明将官服、乌纱帽尽数褪下，叠好放于案几之上，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待会殿下把眼睛闭上，不许看。”
　　他不让她看，她便闭上眼，再也没有看。
　　哪怕锁链的晃动声，声声震耳，她也没有睁开眼。
　　青玉连忙走过去，把通缉令捡起来，拿出帕子，擦了擦小公主脸上的泪，“殿下怎么又哭了？”
　　诚然，萧琏妤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她接过帕子，轻声道：“我没事。”
　　青玉握着她的手道：“苏大人明明还活着，却一直杳无音信，殿下当真一点都不怨吗？”
　　萧琏妤轻笑出声，“青玉，你不了解他。”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肯以罪臣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杳无音信，就是他给的音信。
　　“我乏了，你去备水吧，明日还得进宫呢。”
　　青玉躬身道：“是。”
　　翌日一早，萧琏妤正在用早膳，青玉推门而入，慌慌张张道：“殿下，太后让您进宫。”
　　萧琏妤蹙眉道：“她又做甚。”
　　青玉道：“太后说，让您去看看选驸马的名单。”
　　“可我昨日不是说了此事要与皇兄商议吗？”
　　青玉叹气道：“章公公说，陛下允了。”
　　萧琏妤将筷子“啪”地一声扔在案上，“进宫。”
　　——
　　早朝过后，萧聿照例在养心殿听政，淳南侯陆则也在殿内。
　　盛公公朝阶下走去，笑着对怀荆道：“怀大人请吧，陛下召见。”
　　怀荆道：“多谢公公。”
　　怀荆走进养心殿，行跪拜之礼，一字一句道：“臣怀荆，叩见陛下。”
　　萧聿撂下手中狼毫，道：“你快起来。”
　　陆则十分有眼色地给他搬了个椅子，小声道：“人都退下了，怀大人，坐吧。”
　　怀荆看着他道：“多谢侯爷。”
　　陆则摸了下鼻尖，极小声道：“厉害啊，声音半点都听不出来，不然你教教我？”
　　怀荆蹙眉横了他一眼。
　　陆则将手搭在他肩上，与他耳语：“不过你这眼神还得再练练，我乃锦衣卫指挥使，你不过一七品官，好歹恭敬些吧……”
　　萧聿揉了下眉心，道：“言清，先说正事。”
　　怀荆将手中折子递上去，缓缓开口，“启禀陛下……”
　　这边还没说完，只听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盛公公，我要见皇兄。”
　　盛公公道：“陛下眼下正与陆指挥使议事，殿下还是等酉时再来吧。”
　　殿内的三人瞬间静默。
　　萧琏妤道：“陆言清也在里头？那正好不用避了，盛公公通报一声吧。”
　　盛公公道：“这……殿下这不是为难奴才吗？”
　　“公公通报一声就是了，若是皇兄不见我，我自然也不会为难公公。”
　　盛公公长呼一口气。
　　果然是先帝爷捧在手心的公主，真是什么规矩都不讲。
　　盛公公躬身进殿，硬着头皮道：“陛下，长公主在外求见……”
　　萧聿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怀荆立马退至一旁。
　　陆则看向眼前面不改色的男人，不由在心里竖了个拇指。
　　长宁长公主发髻上的珠钗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长宁给皇兄请安。”
　　萧聿道：“说吧，来找朕是何事。”
　　萧琏妤轻声道：“长宁为选驸马的事来。”
　　话音一落，陆则突然咳嗽起来，咳的脸都红了。
　　萧琏妤看着他道：“陆大人这是嗓子坏了？”
　　陆则摇头道：“没事，我没事。”
　　萧琏妤正色道：“皇兄，长宁不想嫁，还望皇兄收回成命。”
　　萧聿道：“选驸马的事朕已应了太后，你且看看再说。”
　　“皇兄！”
　　陆则捏了捏喉咙，不怀好意道：“殿下，依臣拙见，这驸马既是要选，还不如多看看，我朝有那么多风流俊迈的儿郎，说不定就有能入眼的呢？”
　　“公主回头瞧一眼，这位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怀荆怀大人，也是一表人才。”
　　萧琏妤头都没回，就道：“同我有何干系？”
　　萧聿捏了下鼻梁，“好了，朕只说替你选驸马，又没说逼你嫁人，长宁，你先出去，此事改日再议。”
　　皇帝如此说，萧琏妤便是再任性也只能从之。
　　她捏了你手心，红着眼睛转身，与一旁颔首的男人擦身而过。
　　半晌过后，萧聿起身走到怀荆身边，道：“真不说？”
　　怀荆敛了敛衣袖，垂眸道：“眼下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
　　萧聿拍了下他的肩膀，轻声道：“朕劝你，别等。”


第51章 线索   男人的神色一僵
　　天气回暖，桃花盛开。
　　这两日太后忙着与礼部的人商议驸马人选，免去了例常请安，而皇帝忙着政务，除了偶尔会去景仁宫坐坐，后宫里几乎见不到皇帝的身影。
　　这可真是深宫寂寞。
　　薛妃倚在榻上一边翻着手里的话本，一边嗤道：“翻来覆去就这点东西，真是没点新意。”
　　清月在一旁给薛妃剥果仁，“那奴婢找人再去宫外挑些新的吧。”
　　薛妃把话本子扔下，叹了口气。
　　清月看着薛妃道：“娘娘，奴婢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妃道：“说。”
　　“娘娘年华正好，为何不把心思都用在陛下身上？您看李妃娘娘，近来又是给太后抄经文，又是给陛下做衣裳，她想要的，不还是恩宠吗？”清月顿了顿，又道：“还有那秦婕妤，入宫时不过是六品美人，自打得了恩宠，连连晋封不说，母家都得了抬举，眼下连大皇子都由她来养，娘娘就不急吗？”
　　薛妃轻哼一声道：“秦婕妤能受宠，不过是因为那张脸罢了，你以为她能有什么本事？”
　　话音一落，只听小太监在外面道：“娘娘，薛夫人到了。”
　　“这时候来作甚？”薛妃喃喃自语，扶腰直起了身，“清月，赶紧让她进来。”
　　薛夫人进屋坐下道：“那事，还真让娘娘说着了。”
　　薛妃见薛夫人面容严肃，眨了眨眼道：“怎么回事？说着什么了？”
　　薛夫人道：“我把娘娘的话说给了官爷听，官爷便去查了当铺，娘娘猜怎么着？”
　　薛妃眸色微闪，配合道：“怎么着？”
　　薛夫人环顾四周，欲言又止道：“娘娘，此事非同小可。”
　　薛妃抬手屏退了宫人，道：“这回能说了？”
　　薛夫人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单子，道：“若非官爷亲自出马，那当铺的掌柜绝不会说实话，娘娘且看看吧。”
　　薛妃接过单子，展开，不由捂住了嘴。
　　“这……”薛妃抖了抖单子，低声道：“这可是真的？花八百两买戏子的人，居然是秦婕妤？”
　　薛夫人点头道：“这是官爷亲审的，绝不对有错。”
　　“这事也太蹊跷了，让我捋捋。”薛妃抚了抚额头，喃喃道：“难不成、难不成秦家也有问题？一家子都是细作？”
　　薛妃起身道：“不行，此事必须立即禀告陛下。”
　　薛夫人道：“娘娘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薛妃冷声道：“眼下整个后宫唯有秦婕妤一人得宠，连大皇子都在她膝下养着，倘若她是细作，那这后宫可有戏唱了。”
　　薛夫人拉着薛妃的手臂道：“我的娘娘呦，您就这么准备与陛下说？”
　　薛妃道：“上回赏花宴，你也瞧着秦婕妤那张脸了吧，她与先后生的一般无二，又在大选前买了戏子回府，这还不可疑？”
　　“再可疑，娘娘也得等等。”薛夫人道：“她既受宠，我们便不能轻举妄动，官爷已派人去江南抓那戏子去了，等抓来了人，让陛下亲自审不是更好？”
　　薛妃点头道：“秦家呢？哥哥可派人盯着了？”
　　“说来，秦家这两日也不消停。”薛夫人道：“秦太史最近春风得意过了头，居然纳了个歌姬当妾，然后秦家的庶女，也出了事。”
　　薛妃道：“出什么事了？”
　　薛夫人道：“秦二姑娘也不知怎么巴上了楚家六郎，可楚家正与英国公府的姑娘议亲呢，楚夫人怎可能让楚家嫡子去娶一个庶女，瞧着，这事有的闹。”
　　——
　　与此同时，秦婈也收到了秦家的信。
　　萧韫看着秦婈脸色骤变，担心道：“母妃怎么了？”
　　秦婈阖上信，收起凝重的目光，揉了揉萧韫的脑袋瓜，道：“母妃没事。
　　秦婈将萧韫递到袁嬷嬷手中，道：“嬷嬷先带大皇子下去，我家二妹妹进宫来了。”
　　袁嬷嬷轻声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婈叹口气道：“还未可知。”
　　午时三刻，秦蓉进了宫。
　　一入景仁宫，秦蓉的眼泪扑簌簌地便落了下来，她跪在地上道：“娘娘，眼下只有您能救蓉儿了。”
　　秦婈对这庶妹一直无甚好感，可家族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只要姓秦，秦婈便不能置她于不顾。
　　秦婈道：“你先起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秦蓉一边呜咽一边说。
　　秦婈听了好半晌才听出了来龙去脉。
　　秦蓉一心想高嫁，便借着秦婕妤之妹的身份在京中结交了许多贵女。诗会，赏花宴、投壶赛、马球赛，就没有她不参与的。
　　一次诗会，她结识了楚家六郎楚江涯，楚六郎乃名门之后，人生的劲挺不凡，又是今年皇上钦点的探花郎，秦蓉很快就对他上了心。
　　一个眉含春色，一个眉挑目语，楚江涯借着酒劲，在酒楼里强行占了秦蓉的身子。秦蓉不过十五，胆子都吓破了，楚江涯只是游刃有余地安抚她，“蓉儿，我忍不住，我看到你就情不自禁。”
　　男欢女爱这种事，有了头一回，接下来便容易了。即便秦蓉心里存着高攀的心思，可这种事，是轮不到男人吃亏的。
　　秦蓉一直等着楚江涯能来秦家提亲，等着等着，却等来了楚家与罗家结亲的消息。
　　秦蓉坐不住了，便给楚江涯写了信，一封信，闹得整个楚家人尽皆知。
　　楚江涯的意思是，妻不行，妾行。
　　这也是楚夫人的意思。还是看在秦婈的面子上。
　　秦蓉的眼里都是无助，可秦婈却感受到了恶寒。
　　这些世家子弟想要一度春风，大可去秦楼楚馆找乐子，若嫌弃青楼里脂粉味太重，那多收几个通房就是了，楚江涯强占秦蓉的身子，显然是蓄意而为。
　　秦蓉若是真给楚家做了妾，那秦家的脸面也就不用要了。
　　听完这些，秦婈说的第一句便是，“避子汤喝了吗？”
　　秦蓉握了握拳，道：“没、没有。”
　　为何没有，不言而喻。
　　秦蓉看着秦婈隐隐发怒的表情，哭喊道：“姨娘走了，爹又纳了妾，眼里根本没有我的婚事，哥哥更是从来都不喜欢我，蓉儿也是没有办法……大姐姐帮帮我吧……”
　　秦婈看着她，冷声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秦蓉道：“大姐姐得宠，只要您能同陛下开口，我自然能当正妻。”
　　秦婈气得深吸一口气，道：“知道楚江涯是谁吗？那是楚家嫡系，太后一脉！你简直荒唐至极！”
　　“大姐姐不也荒唐过吗？”秦蓉眼眶通红，道：“大姐姐进宫前不也是非朱公子不嫁吗？姐姐如今受宠，大皇子都养在景仁宫，为何不能帮我！”
　　“你这是在威胁我？”秦婈道，“秦蓉，你若觉得威胁我便能做楚家大夫人，我现在就带你去见陛下。”
　　秦蓉“噗通”一声跪下，道：“蓉儿一时口不择言，是蓉儿的错。”
　　秦婈沉默。
　　秦蓉双手捂面，哀哀欲绝道：“可我什么都给他了啊，我这样子，还怎么嫁人？”
　　秦婈道：“秦蓉，楚家六郎对你并非真心，你若进了楚家，不论做妻还是做妾，都会后悔的。”
　　秦蓉道：“大姐姐，你不了解他，六郎不是那样的人，他说过，心里只有我一个，以后也不会碰别人……”
　　秦婈抿唇不语，只觉得这些话分外耳熟。
　　秦蓉的哭声越来越高，以至于秦婈根本没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秦婈虽知不该以己度人，但仍是道：“这些承诺最是不可信，他能对不起你一次，便能对不起你第二次。”
　　殿门外，男人的神色一僵。


第52章 长夜   夫妻，君臣。
　　“这些承诺最是不可信，他能对不起你一次，便能对不起你第二次。”
　　秦婈话中的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不仅刺着了殿外的男人，也刺着了无助的秦蓉。
　　秦蓉泪如雨下，哭得发髻都乱了。
　　“不是这样的！六郎说了，他其实也想娶我，只是碍于楚夫人才迫不得已让我做妾。”秦蓉吸了吸鼻子，道：“大姐姐若是不肯帮我，那我便去做妾好了，左右六郎也说过，不论我是什么身份，待我都不会变的。”
　　“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秦婈看着她道：“等他与英国公嫡女成了亲，难道会为了你冷落正妻不成？今日你自欺欺人，委身去当楚六郎的妾室，那明日呢？”
　　秦蓉手搭在秦婈的膝上，“别说了，别说了。”
　　秦婈继续道：“等楚家拿着你的性命、你的孩子，试图拿捏哥哥，拿捏我，你又会找什么样的理由？”
　　姜岚月已经害了秦绥之一次，秦婈绝不会让秦蓉再害他第二回 。
　　秦蓉道：“不会的，我不会连累哥哥……”
　　秦婈冷笑看她。
　　不会？
　　今日她肯用朱泽的事相威胁，来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世家贵女那么多，他楚六郎为何偏偏选中你？算计来的感情本就是假的，二妹妹莫要执迷不悟了……”
　　话音甫落，秦婈的余光刚好扫到门外吗，那峻拔的身影微微一晃。
　　秦婈：“……”
　　外面的人是谁，她不用想也知道。
　　秦婈的声线立马变得柔和起来。
　　她将秦蓉扶起来，道：“行了，快起来吧，我都被你气糊涂了。”
　　秦蓉坐在秦婈身边，道：“大姐姐，我到底该怎么办？你到底会不会帮我？”
　　秦婈忍着斥她的冲动，柔声细语道：“此事再议，等我与柳妃娘娘说一声，你先以探病的名义在我宫里住下。”
　　一听要被留在宫里，秦蓉立马慌神捂住了肚子。
　　秦婈抱住她，在她耳畔轻声道：“等明日，我会让太医来替你诊脉。”
　　秦蓉道：“大姐姐，我没有！”
　　“没有最好。”
　　盛公公看着皇帝晦暗不明的脸色，躬身道：“陛下……还传膳吗？”
　　萧聿面无表情地转身，“不了，朕晚些再过来。”
　　月色初起，夜风微凉，一声落辇声响起，萧聿再度来到景仁宫。
　　秦婈连忙放下手中针线，起身道：“陛下万安。”
　　萧聿见她满面愁人，走过去道：“免礼。”
　　秦婈并未起身，“臣妾向陛下请罪。”
　　“臣妾家中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无言面对陛下。”
　　楚家一口咬定秦蓉蓄意勾引在先，俨然将楚六郎说成了苦主，嫡庶有别，尊卑有别，便是秦蓉有理都成了没理。更遑论秦蓉确实勾引在先。
　　此事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萧聿坐在榻边看着她道：“你打算如何处理？”
　　秦婈道：“臣妾二妹妹虽是庶出，配不得楚家六郎，但断然没有去给人做妾的道理。”
　　萧聿看着她，微微出神。
　　秦婈清了清嗓子，道：“还请陛下给臣妾几日时间处理此事。”
　　她声音嗓音轻柔，却不难听出哭腔。
　　萧聿拍了拍榻，“你先过来。”
　　秦婈还是没起身。
　　萧聿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腰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秦婈整个眼眶都是红的。
　　萧聿与她一对视，眼泪顺着眼角便留下来了。
　　“都是臣妾管教不严，才出了这样的丑事，实在是……”
　　“好了、好了。”
　　萧聿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水光，不由想到从前……
　　皇后从不对他抱委屈、流眼泪，能哭成这样，也就是因为苏家那一回……可那时，他也在气头上。他一句话都没哄过她。
　　萧聿搂着她的肩膀道：“此事楚六郎亦是德行有亏，朕心里有数。”
　　这一夜，秦婈是在他怀里睡着的——
　　延熙元年，三月，草长莺飞。
　　上个月朝廷出了大事，巳州边界齐军忽然来犯，来势之汹，可谓是前所未有。
　　人心惶惶之际，镇国大将军苏景北携六万精兵赴边疆迎敌。
　　皇后身怀龙嗣，苏家赤心为国，一时间，隐隐躁动的后宫都没了动静。
　　三妃入宫以来，皇帝除了在养心殿，便是在坤宁宫，她们捉不着皇帝的影子，便只能围着太后转。
　　眼看就是太后生辰，后宫嫔妃齐聚慈宁宫。
　　楚太后看着苏菱道：“听说皇后又开始吐了，这么能折腾人，说不准是个皇子。”
　　是不是皇子，这话可没法接。
　　苏菱道：“太医说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刚说到这，只听脚步声橐橐而至，殿内的宫女太监们一齐躬身道：“陛下万安。”
　　苏菱与三妃一同起身，福礼，“臣妾见过陛下。”
　　“平身吧。”
　　萧聿与太后打过招呼，和平时一样，坐在苏菱身侧。
　　众人皆知新帝并非是纵情声色的男人，他的眸光永远很淡，淡到让六宫都失了颜色。
　　独独看向皇后时，偶尔那么几瞥，才能让人品出其中的不同来。
　　少年夫妻相携至今，情分自然是旁人所不能比。
　　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这话当真没错。
　　这世上还真有种动情，是通过男人眼中不属于自己的偏爱产生的。
　　也算是应了那句话——越是高不可攀的男人越诱人，越是得不到，越是不甘心。
　　李苑如是想。
　　太后品味了一番众人眼中的千百色，笑道：“皇后身怀龙嗣，一直孕吐不说，还得处理六宫事务，真真是辛苦了。”
　　萧聿侧头看她，“又吐了？”
　　苏菱道：“没事的，照之前好多了。”
　　太后笑了一下，对三妃道：“你们身为后宫嫔妃，也应当为皇后分担一些才是。”
　　分担。
　　后宫权利分不出去，能分出去的，只有恩宠罢了。
　　这已经是太后第三次提起此事了。
　　三妃起身道：“臣妾明白。”
　　柳妃才华横溢，薛妃明艳妩媚，李妃楚楚动人，他们彷如这初春时含苞待放的花蕊，静等帝王采摘。
　　萧聿眸色不改，只听楚太后道：“她们几个听闻哀家犯了头疾，个个都抄了经书送来，实在是有心了。”
　　话说的虽然含蓄，但像萧聿这样生于宫廷，长于宫廷，目睹过无数勾心斗角的男人，对太后的暗喻，自然是一清二楚。
　　萧聿回头，目光只落在李苑一人脸上。
　　男人眼中淡淡的审视，犹如钻木取火，在这深宫里，乍然划出了一道火光。
　　薛妃脸上藏不住心事，蹙眉看了李苑一眼。
　　旋即，新帝转过头，继续与太后说话，“母后怎么又犯了头疾，太医怎么说？”
　　楚太后说，“无妨，都是老毛病了。”
　　萧聿道：“母后千万要保重身体，”
　　这一幕，还真是母慈子孝，妻妾和睦，四海波静。
　　——
　　坤宁宫长灯不熄，苏菱入往常一般坐在妆奁前卸去耳珰、粉妆，扶莺在一旁仔细伺候，只是这表情，却和平时不大一样。
　　苏菱坏心地往她脸上扬了点水珠子，偏头笑道，“想什么呢？”
　　扶莺回神，眨了眨眼，道：“奴婢、奴婢没想什么，娘娘今日何时歇息？”
　　苏菱朝门外瞧了一眼，
　　近来边疆起了战事，他忙着和户部筹划押运粮草的路线，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忙。
　　“再等等吧。”她道。
　　扶莺张了张嘴，又合上，欲言又止。
　　苏菱道：“怎么了？”
　　扶莺尽量说的稀松平常，“娘娘今日早些休息，盛公公说陛下今日歇在长春宫了，叫娘娘不必等了。”
　　苏菱只楞了短短一息，就弯了眼睛，她轻声道：“既然这样，那我便早些歇了。”
　　扶莺见自家娘娘什么反应都没有，瞬间松了一口气，道：“那奴婢给您留灯。”
　　苏菱点头，“好。”
　　月上朱帘，宫人退下，殿门“吱呀”一声阖上。
　　苏菱在妆奁前默默出神。
　　长春宫，李妃，她记得她从高丽来，名叫李苑。
　　半晌过后，她站起身，攥拳在屋里踱步，来来回回，漫无目的，一圈又一圈，她胸口莫名发闷，整个人彷如丢了一缕魂魄。
　　她跌坐在榻，深吸两口气。
　　其实她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嫁的不是寻常男子，而是皇帝，眼下朝局动荡、朋党林立，后宫注定要均衡各方势力，她是后宫之主，本该替他分忧。
　　再说了，她也不能让史官记载苏家女自私骄恣，善妒成性。
　　对，合该如此。
　　她捂着小腹，努力平复着呼吸，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还是没忍住，抬眸看向坤宁宫的殿门。
　　其实不论曾经还是现在，萧聿一直都很忙，他有办不完的案子，有批不完的奏折，他时常在三更天推门而入。
　　再轻声与她道：“阿菱，我刚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门会开，他会来。她还是想等他。
　　可再无一夜，比今夜更漫长。
　　春雨细密温和，苏菱却觉得无比燥闷，刚阖上眼，就是他浅浅低笑的模样。
　　“若无公务在身，定日日回府。”
　　“朕答应你，不论多晚，都回坤宁宫。”
　　“阿菱，你在朕这，什么都不会变……”
　　长夜漫漫，雨势越来越大，震的窗牖噼啪作响。
　　苏菱蓦然坐起来，紧绷的情绪随着一道雷声彻底崩溃，豆大的泪珠子倏地落了下来。
　　她将头埋于膝间。
　　这世上所有的道理她都懂。
　　可是顺序错了啊……
　　她掩面呢喃：你为何要与我先做夫妻，再做君臣呢？


第53章 恩宠（微修）   与承诺储君无异。……
　　萧聿一连去了长春宫两个晚上。
　　这对于上完早朝恨不得还要上晚朝的新帝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流水般的赏赐涌入长春宫。
　　宫里暗暗都在传，皇帝是真喜爱这位高丽来的李妃。
　　入宫的三妃身份都不低，李苑承宠后，薛妃整个人好似猫儿被踩了尾巴，看李苑的眼神都冒着火光。
　　嫔妃间这些暗流涌动，楚太后自然是乐见其成。
　　翌日一早，苏菱去慈宁宫请安。
　　楚太后同苏菱道：“皇帝与百官提倡黜奢崇俭，后宫亦是要效仿之，哀家这寿辰，就一切从简吧。”
　　“臣妾明白母后的心思，但陛下再三叮嘱过臣妾，旁的精打细算便罢了，母后的寿辰却万万不可，俭不中礼，反倒不美。”苏菱轻声道：“母后也是得体谅陛下的一片孝心。”
　　楚太后笑道：“罢了罢了，事情交给你来办，哀家总是放心的。”
　　半晌过后，章公公道：“启禀太后，李妃娘娘、薛妃娘娘、柳妃娘娘，都在殿外候着了。”
　　“快让她们进来吧。”
　　三妃一齐请安，纷纷落座。
　　楚太后的目光扫过李苑，笑着道：“慈宁宫没那么多规矩，若是累了，晚些来便是了，你们倒好，来的一个比一个早。”
　　若是累了。
　　这话也有深意。
　　李苑接话道：“有皇后娘娘做后宫表率，臣妾岂敢偷懒。”
　　薛妃看了眼李妃，嘴角微微挑了一下，道：“是啊，皇后娘娘身怀龙嗣都遵着规矩，臣妾哪儿能喊累。”
　　楚太后绕了绕手中的珠子，道：“宫里的日子过的真是快，晃一晃，哀家都要做祖母了，你们几个，日后也要尽心伺候皇帝，好早日替皇家开枝散叶。”
　　三妃答是。
　　苏菱看向李苑时，李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面颊泛红。
　　苏菱离开慈宁宫，面无表情地回了坤宁宫。
　　与徐尚仪和宁尚宫商议过太后寿辰的安排，就差不多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晚膳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
　　可苏菱却是说不出的恶心，就连平日最爱吃的胡椒醋鲜虾都吃不下。
　　扶莺抚着她的背脊道：“娘娘，不然奴婢把这些撤了，再换几样过来吧。”
　　苏菱吐的脱了力，漱过口，她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拿下去吧，我先不吃了。”
　　扶莺着急道：“这怎么能行呢……太医说过了，娘娘便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苏菱红着眼眶，突然大声道：“我说了拿下去！”
　　喊完，苏菱也跟着怔住。
　　她长吁一口气，缓了语气道：“扶莺，我真的没有胃口。”
　　“奴婢知道了。”扶莺握住苏菱的手道：“娘娘歇会儿吧。”
　　扶莺出去时，刚好撞见了皇帝。
　　萧聿看着膳食接二连三地端出来，道：“皇后用过膳了？”
　　扶莺反复斟酌后，才小声道：“回禀陛下，娘娘这两日一日在吐，今儿更是什么都没吃。”
　　萧聿蹙眉道：“这都过多久了，怎么还这么严重？”
　　扶莺道：“太医说这是害喜的症状，并不大碍，但娘娘一直不进食，身子越来越弱，奴婢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朕知道了。”萧聿连忙朝殿内走去。
　　扶莺看着帝王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只希望今日皇帝别留在长春宫了……
　　“陛下万安。”苏菱起身福礼道。
　　萧聿叹口气，走过去扶起她，“就你跟我，还行什么礼？”
　　“礼不可废。”苏菱拿出帕子，捂住了嘴，道：“臣妾不舒服，陛下别看。”
　　没进食，自然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苏菱洁癖发作，一连漱了三次口，放下杯盏，坐在榻上轻轻喘气……
　　萧聿看的心疼，过了须臾，他将人抱在怀里，摩挲着她的肩膀，道：“我听说你今日什么都没吃，是么？”
　　苏菱垂眸道：“臣妾只是一时没胃口，待会就吃，不会饿着腹中胎儿。”
　　萧聿轻啄了她的脸颊，“不想吃就不吃，别顾虑那些，为难自己，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苏菱肩膀一僵。
　　听他如此说，心里莫名难受。
　　她很像一把推开他，却又知道不能这么做。
　　萧聿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让我看看，这小东西怎么就这么能折腾你。”
　　苏菱轻声道：“陛下。”
　　“嗯。”萧聿道。
　　苏菱道：“臣妾累了，今日想早点歇息，国事繁重，陛下也要注意身体。”言外之意便是：臣妾想睡了，陛下快些走吧。
　　然而萧聿并没听出话中深意，只觉得她是在关心自己，嘴角不由一展，“今夜无事，我就在这陪你。”
　　其实他的折子还没批完，长春宫里还剩了一些。
　　可他就是不想走。
　　清冷的月光洒入楹窗，萧聿见她不吐了，精神也好了些，便叫尚食局送了粥过来。
　　萧聿给她堵在床角，哄着她道：“就尝一口，若是不舒服，就不吃了。”
　　苏菱蹙眉看着碗盏。
　　萧聿端起碗盏，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到苏菱嘴边，“我喂你。”
　　“臣妾自己来。”
　　男人的手劲大，他不想给，苏菱定然抢不过去。
　　僵持不过，苏菱微微张开了嘴。
　　萧聿喂了她一口，道：“烫么？”
　　苏菱摇头。
　　萧聿用拇指擦了下她的嘴角，笑道：“那再吃两口？”
　　她点头。
　　喂了半碗粥，萧聿放下碗盏，轻声道：“不舒服就少吃些，省的夜里难受，明日我再过来，嗯？”
　　苏菱倏然间觉得这男人好生狡诈，他好像握着悲喜的钥匙，在她身上开开合合，为所欲为。
　　幔帐垂落，萧聿将人圈进怀里，苏菱枕着他的胳膊。
　　萧聿低头，习惯性地去吻怀里的人，苏菱下意识躲开。
　　他嗓音微沉，带着浅浅的笑意，“阿菱，别躲，我不折腾你。”
　　说罢，萧聿便吻住了她的唇，呼吸微乱，情欲纷至沓来。
　　他是真的喜欢咬她，尤其是，她那根纤细的锁骨。
　　苏菱忍不住仰头，但阖上眸，便是李苑低头看小腹的眼神。
　　心脏一缩，眼眶就跟着红了。
　　她的手轻轻抵在他的胸口，淡淡道：“别弄我，疼。”
　　萧聿抬眸，对上眼前红通通的眼睛，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
　　“阿菱。”
　　苏菱干脆别过了脸。
　　这时的他，或许是不想明着乱了后宫规矩，或许是帝王生来多疑，不想养大了枕边人的野心，又或许他根本不想承认自己也会有将家事国事混为一谈的一天，故而当下，有些事，他确实没想同她说。
　　毕竟一旦承诺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与承诺储君无异。
　　他如何能想到，他们想的完全不同，他的皇后，根本不在乎什么储君之位。
　　他轻声道：“醋了？”
　　苏菱整理好衣襟，低声道：“我没有，我也不想同陛下说这些。”
　　萧聿将她扯回来，桎梏着她的手腕，唇抵在她的耳畔道：“朕心里只有你一个。”
　　温热的气息入耳，苏菱背脊隐隐发颤。
　　“阿菱，别同朕闹，朕想给你的，比你想的多。”
　　皇帝能把话说到这份上，换了谁，都该知足的。
　　她甚至都想替他问上一句，“你还想要朕如何？”
　　苏菱看着他眼睛，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臣妾知道了。
　　萧聿又道：“真知道了？”
　　苏菱嗯了一声。
　　——
　　听闻皇后身子不舒坦，翌日一早，三妃都来坤宁宫请安。
　　在薛妃看来，苏菱母家显赫，为人谦和，身怀龙嗣，受宠也是应当，只要不是李苑，她心里倒是没多大波澜。
　　李苑侍茶的功夫极好，等茶三沸，她给苏菱倒了一杯。
　　苏菱抬臂接过，方领的衣襟轻皱，红紫皆有。
　　李苑美眸一眯，随后若无其事地道：“皇后娘娘觉得如何？”
　　她自幼便知她将来要来伺候大周皇帝，所以那夜他来，她准备良多。
　　只要他幸她一次，她便能让他食髓知味。
　　可这位英俊的帝王，只是淡漠地与她谈了笔“交易”。
　　他给了她一分圣旨，免去了高丽两年的朝贡，男人眼里不含情欲，甚至连半分愧疚都没有。


第54章 维护（捉虫）   要朕帮你吗？
　　御花园平静的湖面，瞧上去风平浪静，但说不准何时，就有人投下巨石，打破了这份岁月静好。
　　苏菱方才用过早膳，扶莺拉着自家娘娘的手臂，道：“外面日头正好，不晒人，也没起风，娘娘可要想要去外面转转？”
　　“也好，总在这屋里头坐着，也闷得慌。”苏菱放下手中遴选宫女的册子，扶着桌沿起了身。
　　扶莺在院中侍茶，暖阳洒在身上，让人不由得惬意地闭了闭眼。
　　扶莺一边给苏菱捏着肩膀，一边道：“有些小事娘娘交代给尚仪局和司礼监去办就是了，凡事都亲力亲为，仔细累着身子……”
　　苏菱笑道：“我又不是纸糊的，只是管一个后宫罢了，还能怎么累着？”
　　扶莺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但今日不同往日。”
　　苏菱缓缓道：“扶莺，别小看这些宫中琐事，里头说道多着呢，眼下六局一司和司礼监的人，多是永昌年间留下来的，我看了过去那些年的账册，可谓是一塌糊涂，内廷亏空不是没有缘由，可新旧更迭，正是用人的时候，我既不能大张旗鼓重查这些旧事，可也不能继续由着他们胡来。”
　　“我多做些，也算是敲打他们，日后做事莫要在我面前弄虚作假，阳奉阴违。”
　　扶莺小声道：“奴婢看娘娘辛苦，也是心疼……”
　　苏菱笑了笑，“我这累了还午歇呢，要说辛苦，还是陛下辛苦，这后宫比不得前朝……”
　　这厢话还没说完，坤宁宫的小太监张喜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道：“娘娘，长春宫出事了。”
　　“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张喜长吁了一口气道：“昨儿薛妃娘娘送了两盆兰花到长春宫，但也不知怎的，李妃娘娘忽然全身起了疹子，脸都肿起来了。”
　　“兰花？”苏菱道：“可是因为花粉？”
　　小太监摇了摇头道：“太医说，若只是兰花，尚不至于此，听闻那兰花里头，还有苋粉。”
　　苋粉过敏与花粉过敏差不多，但也有一点不同，苋粉引起的脓包若是抓破了，多半会留疤。
　　“她薛澜怡是疯了吗？”苏菱站起身子，道：“走，随我去长春宫。”
　　张喜见皇后娘娘步伐极快，忍不住道：“娘娘也不用太急，这会儿，陛下可能已经到了……”
　　苏菱脚步一顿，淡淡道：“知道了。”
　　还没进长春宫殿内，苏菱就听到了他淬了冰的声音。
　　“在朕的后宫动这些手脚，谁给你的胆子？”
　　萧聿负手而立，薛澜怡跪在地上，李妃一直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脖子都红了。
　　“臣妾受不得李妃挑衅，才想着警告她一番，实在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薛澜怡哽咽道：“臣妾有罪，任凭陛下责罚。”
　　萧聿撩袍坐在椅上，轻嗤道：“挑衅？那你与朕说说，她是如何挑衅你的！”
　　薛澜怡听着皇上的语气，眼泪吓得噼里啪啦地落，“臣妾不敢抱赃叫屈，臣妾认罚。”
　　萧聿捏着手中的扳指，正想着该如何罚，李苑便在这时开了口：“陛下，太医方才说了，臣妾身上的疹子不严重，也没抓破，过阵子就好了。”
　　闻言，萧聿看向李苑。
　　说实在的，这疹子虽不严重，但李妃冰肌莹彻，这大大小小的红印子落在她身上，愈发骇目，愈发可怜。
　　这一刻，萧聿无比庆幸，这些疹子没落在苏菱身上。
　　不过相对的，庆幸之余，多少也滋生出了些愧疚。
　　盛公公看着薛妃不禁暗暗摇头。
　　陛下生母早逝，自幼在深宫长大，又不是受宠的皇子，这些阴损刻薄的招数不知见了多少回，薛妃这回犯的蠢，只怕是要彻底招了陛下厌。
　　默了半晌，萧聿沉着嗓子开口道：“薛妃跋扈恣睢，目无宫规，德行有亏，本该就此夺去封号，但念及初犯，降……”
　　“陛下！”苏菱快步走过去，福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聿扶起她，语气稍缓，“免礼。”
　　自打皇后到了，殿内明显回了暖，苏菱看着他的眼睛，微微蹙眉，摇了摇头，道：“后宫出了这样的事，乃是臣妾失职，还望陛下恕罪。”
　　萧聿与她四目相视。
　　苏菱眼中的意思很明显，薛家眼下正为朝廷效力，便是罚，也不能为了李妃罚。
　　萧聿话锋一转，淡淡道：“既然皇后来了，那此事便由皇后做主吧，朕还有事，先走了。”
　　苏菱道：“臣妾恭送陛下。”
　　萧聿走后，苏菱对薛妃道：“你可知罪？”
　　薛妃擦了擦脸道：“臣妾知罪。”
　　苏菱回头道：“张喜，先送薛妃回咸福宫。”薛妃跟着张喜离开。
　　苏菱坐在李妃身侧，看了眼她身上的疹子，道：“这回你确实受委屈了，不过此事本宫定会给你个说法，你安心养伤就是了。”
　　李妃低声道：“娘娘身怀龙嗣，还要为后宫操劳，是臣妾给您添乱了，臣妾不委屈。”
　　李苑的声音确实好听，明明说着不委屈，却让人觉得更委屈了。
　　李苑忽然抬手抓了下心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白色的中衣浸上了点点血迹。
　　“别用手抓啊。”苏菱道：“你都这都破了……”
　　扶莺连忙对长春宫的宫女道：“都等什么呢？还不赶紧拿药来？”
　　李苑接过药罐，抬眸对苏菱道：“娘娘见血不吉利，还是别看了。”
　　苏菱道：“本宫没事，你且干净上药，别留了疤。”
　　李苑掀开中衣，湖蓝色的抹胸半遮半露。
　　苏菱的目光随着李苑的动作游移，她万没想到，李苑锁骨周围，除了连成片的疹子，居然会有同自己身上一般无二的红紫。
　　不得不说，床笫之事的痕迹，的确有引人深思的魔力，看着这些青紫，仿佛便能瞧见那高挺笔直的鼻梁陷在美人沟壑里的模样。
　　也怪不得，他今日会抛下政务来替李苑做主。
　　李苑咬着下唇，敛住衣襟，侧过了身子。
　　苏菱捏了下手心，道：“你好好养病，本宫先走了，长春宫若是缺什么，找个人来坤宁宫说一声便是。”
　　李苑连忙起身道：“臣妾谢过皇后娘娘。”
　　安抚过李苑，苏菱又去了咸福宫。
　　薛妃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大祸，跪在地上道：“臣妾请皇后娘娘责罚。”
　　“你是该罚。”苏菱道：“从即日起，你便在咸福宫日日抄写宫规思过，无本宫诏令，不得出咸福宫半步。”
　　禁足、抄宫规，这可真是轻拿轻放。
　　薛妃吸了吸鼻子道：“臣妾有话想说。”
　　“你说。”
　　“臣妾左思右想，这会儿突然想明白了，那李苑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挑衅在先，又在赏花宴上暗示臣妾触不得花粉，目的就是让陛下心疼她！”薛妃道。
　　“所以呢？”苏菱看着眼前冥顽不灵的人，长叹一口气，“本宫问你，就算她是故意的，那兰花是谁送的？苋粉是谁下的？她怎么偏来挑衅你不去挑衅柳妃？你若是安分，她算计你又能如何？”
　　“再说，你让她起了疹子不能侍寝，你便光明磊落了？”
　　薛妃气上了头，整张脸都憋红了。
　　“臣妾与皇后娘娘说这些，也是叫娘娘防着她些。”薛妃说着说着，眼睛也红了，“她不过是随高丽朝贡而来，怎么就偏得陛下喜爱，我们大周的贵女哪个不比她强？”
　　“对，她还在长春宫唱曲子，她那是唱给谁听？”
　　苏菱冷下脸，对薛妃道：“本宫知道你自恃名门出身，瞧不上李妃，可是薛澜怡，这不是薛家，亦不是寻常人家的后宅，这是帝王后宫。”
　　“高丽年年要来朝贡，每三年还有一次大选，今日有李妃，明日还有别人，你要闹到什么时候？你可摆清自己的身份了？”
　　苏菱其实也不知，这一字一句，到底还是讲给薛澜怡听，还是讲给自己听。
　　薛妃一怔。
　　“只要她没坏了后宫规矩，陛下想怎么宠她，都随陛下心意。”苏菱又道：“今日是本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薛家的功绩，救不了你第二回 。”
　　薛妃跌坐在地上。
　　是夜，尚寝局负责掌灯的女史躬身点灯。
　　苏菱看了她一眼，
　　这女史看着不起眼，但只要她交代一遍的话，都能记得一清二楚，行事不出错、也不邀功，观察了这么久，这是个谨慎的。
　　苏菱道：“你叫什么？”
　　女史道：“奴婢姓鲁，单子一个楣。”
　　苏菱道：“从明日起，你便接替尚寝局司灯一职吧。”
　　女史顿了一下，道：“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
　　女史躬身退下，紧接着，苏菱便在门口瞧见了那玄色的龙纹长袍。
　　萧聿走过去，坐下道：“今日，辛苦你了。”
　　苏菱道：“薛妃性子跋扈，确实该好好管教，长春宫那边，臣妾也会照看好，陛下不必担心后宫。”
　　萧聿看着她，抬手将她的鬓发别至耳后，“你来管这后宫，我自然是放心的。”
　　苏菱笑着躲开了他的手，“臣妾还没沐浴呢。”
　　萧聿也跟着笑，“要朕帮你吗？”
　　苏菱婉言拒绝。
　　圆月高悬，清风入帘，萧聿从背后抱住她，鼻梁刚碰到她的脖子，苏菱就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
　　她语气柔和：“陛下别闹了，臣妾今日真的累了。”
　　萧聿“嗯”了一声，喜怒不显。
　　苏菱辗转难眠，直到身后呼吸匀了，她才睁开眼睛，与他这样并肩而卧，她终于明白，何为同床异梦。
　　明明睡在同一张榻上，明明离的这般近，但变了就是变了。
　　苏菱将腰上的手挪开，慢慢阖上了眼睛。
　　默默道：君臣、君臣，从此以后，你我就做君臣吧。
　　不然，我也会疯的。
　　同样的姿势，秦婈和皇帝一同醒来。


第55章 君臣   他竟从不知她要的是什么。……
　　君臣、君臣，从此以后，你我就做君臣吧。
　　萧聿的耳畔不停回荡着这句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理清梦境与现实。
　　梦境像是一面镜子，让他置身于过去，看清了所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枉他自以为足够了解她，自以为他将最好的都留给了她……可笑的事，他竟不知她要的是什么。
　　回想她后来的一颦一笑，竟仅仅是把他当皇帝吗？
　　萧聿坐起身子，捂住胸口，急急地咳了几声，喉间跟着涌上一抹腥甜。
　　他低头看着微颤的掌心，怔怔出神。
　　怪不得当初凌云道人会与他说，也许……是皇后娘娘自己不愿回来。
　　思及此，他回头看她的睡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她的肩膀。
　　阿菱，还好你回来了，回来就好。
　　秦婈细眉微蹙，眼瞧要转醒，他连忙清了清嗓子，哑声道：“天还早，你再多睡一会儿，不必起了。”
　　秦婈半支起身子，眯着眼道：“臣妾还是起来伺候……”
　　“不用。”萧聿见她困得睫毛颤颤，忍不住倾身，轻啄她的耳垂，“听话，睡吧。”这回，再没有别人，朕好好护着你。只你一人。
　　秦婈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
　　殿门轻声阖上，秦婈睁开了眼，红通通的双眸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坐起身，想起曾经、想起李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当初他一个眼神，她都忍不住斟酌半天，满心都是情爱，也活该被李苑摆了一道。
　　不得不说，时间是个好东西，那些令她无数次辗转反侧，思之便伤的回忆，历经朝暮，竟也能置身事外地回头去看了。
　　也许这就是死过一次的好处吧。
　　秦婈正想着这梦何时才能到头，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主子、主子。”
　　这是竹心的声音。
　　秦婈蹙眉道：“进来说，怎么回事？”
　　竹心道：“秦、秦二姑娘，吐了。”
　　秦婈闻声色变，立马道：“去叫宁太医来，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说罢，秦婈连忙穿好衣裳，朝青华苑走去。
　　秦蓉蜷缩在床角，嘴唇微颤，胡乱喊道：“大姐姐，我没有……我没怀孕！”
　　秦婈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道：“你先别慌，让太医诊了脉再说。”
　　秦蓉哭喊道：“我不要诊脉！我不要诊脉！”
　　好言相劝没有用，秦婈只好厉声道：“你给我住嘴，还嫌丢的人不够是不是？”
　　秦蓉捂住嘴，显然是知道怕了。
　　秦婈道：“我问你，你最后一次月信，是什么时候？”
　　秦蓉道：“上、上月中。”
　　秦婈稳了稳心神，又道：“在那之后，楚江涯又带你出去了吗？”
　　秦蓉想到了她与楚江涯的最后一面。
　　这个月月初，她收到一封信，楚江涯约她在茶楼相见，她隐隐觉得不安，但思忖过后，还是独身前往。
　　到了茶楼，包厢里果然只有他一人，男人笑起来时，眼里是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青天白日，她一个姑娘家也不想与他做那事，可那时她心里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半个楚家人，捱不过男人动情的厮磨，暗哑的情话，只好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那日的发生一切，历历在目，每个姿势，都是极容易受孕的姿势。
　　她一边哭，楚江涯一边拍她的臀，让她再忍忍。
　　秦蓉捂住嘴，点了点头。
　　秦婈道：“喝过避子汤吗？”
　　秦蓉摇了摇头，“他说没事，马上会成婚，不用喝。”这会儿，秦蓉再傻，也知道察觉出不对劲来。
　　事已至此，再怎么责备都没用了。
　　“听着，一会儿太医过来，你什么都别说、也别哭，知道吗？”
　　秦蓉失语般地点了点头。
　　半晌过后，宁晟否躬身入殿，“微臣见过婕妤。”
　　“婕妤可是哪里不舒服？”
　　秦婈缓声道：“我近来用膳总是闻不得腥，时不时还有会干呕，也不知是怎么了。”
　　宁太医点了点头，放下药箱，将帕子铺在秦婈的手腕上，半晌才道：“婕妤玉体应是无碍……”
　　宁太医还没说完，秦婈语气微挑，打断他道：“可我失眠、多梦、心悸，这也无碍吗？”
　　宁太医立即会意道：“失眠多梦外加心悸，实乃心肾不交之症，一旦肾阴不足、心火扰动，便会如此，微臣给婕妤开两个方子，调理一段时间便好了。”
　　秦婈笑道：“多谢院正了。”
　　“那微臣便退下了。”
　　“院正且慢。”秦婈拉过秦蓉的手道：“家妹知道我生病了，便进宫来探望我，可今儿我瞧她脸色也不好，宁太医可有空给瞧一眼？”
　　宁太医道：“自然是得空的。”
　　今早皇帝才从景仁宫出来，宠妃发了话，他怎敢不从？
　　秦蓉颤巍巍地将手臂放到案几上。
　　片刻后，宁太医低声开了口：“单从脉象看，微臣倒是没瞧出什么来，不知秦姑娘可有甚不适的症状？”
　　秦婈淡淡道：“头晕，干呕。”
　　“这……”宁太医心里咯噔一声，过了须臾才道：“脉象暂且无碍，若是婕妤不放心，臣过几日再来给秦姑娘请一次？”
　　“好，那便多谢宁院正了。”
　　宁院正离开后，秦蓉拉着秦婈的手臂道：“大姐姐，姨娘虽对不住你，可我们到底是亲姐妹，你会帮我的吧……”
　　秦婈冷冷地看着她。
　　这时候知道是亲姐妹了，在她的记忆里，秦蓉可是半点都没把自己当姐姐看。
　　“我再与你说一次，你若还想要这条命，进楚家大门这个心思，趁早歇了。”
　　一听这话，秦蓉又开始哭。
　　秦婈看着她的小腹，若有所思。
　　太后与皇帝如今剑拔弩张，楚家做这件事，定然是蓄谋已久，要不了几日，太后便会召见她了。
　　——
　　一晃便是六日。
　　薛妃近来心神不宁，整日盯着门口等薛襄阳的消息，就连做梦都是薛襄阳与她说，找到四月了。
　　薛妃吃了颗葡萄，忍不住嘟哝：“都多少天了，连个戏子都抓不着，还想抓苏淮安？”
　　清月道：“那戏子毕竟不在京城，脚程上也会耽搁些，娘娘再等等。”
　　薛妃道：“秦婕妤一连抱病六日，连慈宁宫的请安都不去了，今早你瞧见太后的脸色没，估计也是崩不住了。”
　　清月道：“娘娘看戏就是。”
　　薛妃点了点头，“等此番我立了功，陛下就算不对我另眼相待，也会把功劳记在兄长头上。”
　　清月道：“以前是苏家谋逆，现在秦家又出了细作，陛下早晚会知道您的好。”
　　薛妃点头，“唔”了一声。
　　翌日晌午，清月就如同薛妃梦中那般，将一封密信递倒她手中，“娘娘，薛大人抓到人了。”
　　薛妃立马从榻上坐起，扶了抚珠钗，道：“怎么说的！”
　　清月道：“其实昨日犯人就到了刑部大狱，由薛大人亲自审讯，可这戏子是个嘴硬的，用了刑都没说。”
　　薛妃眯了眯道：“那不就更可疑了？若不是同伙，她为什么不说？”
　　“人没认罪，娘娘打算如何办？”
　　薛妃道：“人都抓到了，自然是先启禀陛下，纵使证据不足，但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全是巧合不成？”
　　薛妃喊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嘱咐了半晌，道：“去吧，把本宫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与盛公公。”
　　小太监颔首道：“奴才明白。”
　　养心殿。
　　萧聿临窗而坐，臂肘撑着扶手揉捏鼻梁，眼底的乌青似乎深了一层，疲态难掩。
　　盛公公低声道：“薛妃娘娘求见陛下。”
　　“不见。”萧聿淡淡道：“后宫的事让她与柳妃说，朕没空。”
　　盛公公压低了嗓音道：“可薛妃娘娘说，此事与细作有关。”
　　“在后宫都能查细作了？”萧聿嗤了一声，“有事让薛襄阳直接呈折子上来。”
　　盛公公匐着身子退下，对咸福宫的小太监道：“你回去告诉薛妃娘娘，陛下正忙着，实在脱不开身，有事还是让薛大人递折子吧。”
　　小太监谄媚地笑了笑，道：“公公，是这样，娘娘还有一句要紧的话，让奴才带给您。”
　　盛公公抿唇挥了下手，四周的宫女太监迅速退下。
　　“说罢。”
　　小太监踮脚凑到盛公公耳畔低语了几句，盛公公瞳孔一震，厉声道：“这种话你也敢说！”
　　小太监道：“公公，娘娘若是没有证据，怎敢说这样的话？”
　　秦家，细作。
　　三年前的旧事历历如昨，盛公公身子一晃，整个人都跟着踉跄了一步。
　　“诶呦，公公小心。”小太监连忙扶住盛公公。
　　盛公公再度折返，双手相互捏了捏虎口，才轻声道：“陛下，薛妃、薛妃娘娘说……”
　　萧聿拿过案上茶盏，抿了一口。
　　盛公公呼吸都不由变得急促，“薛……”
　　萧聿乜了他一眼，“说。”
　　盛公公眼睛一闭，心一横，道：“薛妃娘娘说，薛大人查到的细作，是秦婕妤。”
　　话音甫落，那青花瓷的杯盏从萧聿手中脱落。
　　“噹”地一声，碎裂开来。


第56章 记得（捉虫）   我见过四月了。
　　咸福宫。
　　萧聿坐在紫檀嵌玉菊花宝座上，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扳指，冷声道：“有什么话，说吧。”
　　薛妃听着他“冰冻三尺”的声音，一颗欢呼雀跃的心不由沉了下来。
　　说来可笑，她入宫三年有余，今日竟是皇帝第一次踏入咸福宫。
　　为的还是另外一个女人。
　　薛妃将她手中的信件双手呈给萧聿，轻声道：“陛下且看看吧。”
　　萧聿接过，直接拆开。
　　信中将秦婈入宫前的事迹，十分详尽地记录下来。
　　比如秦婈是何时用薛家女的身份买了戏子，戏子又是何时逃向何处，当铺的掌柜又如是如何出的京城等等。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妃见皇上闭口不言，手背却青筋叠起。
　　她忽然都有些同情皇帝了，他一共就宠过这么两个人，居然都是反贼，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薛妃小心翼翼道：“那名戏子眼下就在刑部大狱，陛下可亲自提审她。”
　　萧聿抬眸，看着薛妃道：“此事，你可同旁人提起过？”
　　“事关重大，臣妾不敢妄言。”薛妃顿了顿，又道：“再者说，臣妾也知此事证据不足，怕冤枉了秦婕妤，除了宫里一个奴才外，再未与旁人提起。”
　　萧聿倏然起身，目光空空地朝外走去。
　　盛公公碎步跟上去道：“皇上这是要去哪？”
　　午后的烈阳，晃的人眼晕，萧聿捏了捏太阳穴，似在拼命地调整呼吸，须臾才道：“先封了咸福宫，朕要出宫一趟。”
　　盛公公眸中划过震惊，封了咸福宫？这是什么意思？
　　可眼下显然只能照做，盛公公道：“奴才这就去叫人备辇，清官路。”
　　萧聿紧着嗓子道：“不走流程，立即给朕备马。”
　　盛公公颔首应是，转头朝御马司而去。
　　——
　　出了皇城门，萧聿直奔刑部，由于身着私服，刑部的小差役一时也没认出人来。
　　“薛襄阳呢。”
　　差役被这人周身的寒气震起一下，咽了口唾沫，道：“你、你是何人，怎敢直呼尚书大人名讳。”
　　萧聿将身上的明黄的令牌扔给他，“带路。”
　　差役接过烫手的令牌，看清楚后，膝盖一软，天灵盖似乎都要被风吹开了。
　　居然、居然是皇上亲临。
　　萧聿来到南边的廨房，门尚未推开，只听薛襄阳道：“庄先生此举不叫赎人，叫行贿，本官收不了这钱。”
　　庄生笑道：“薛大人不收，那薛二公子呢，也不收么？”
　　薛襄阳一掌落在桌案上：“你这是威胁我？”
　　庄生此人不仅在江湖颇有名气，还是庄老太傅的嫡孙，薛襄阳不怕他，可不想同他硬碰硬。
　　“这怎能是威胁？”庄生慢悠悠道：“庄某今日来就想问问，秋四月究竟是什么罪名，值得薛大人亲自动刑。”
　　薛襄阳嗤一声，道：“那本官也问问你，她秋四月是你的妻，还是你的妾？”
　　这时，小差役走过去，慌张地拽了拽薛襄阳的袖口，道：“大人，外面……”
　　薛襄阳扬起袖子，蹙眉道：“滚蛋，没见本官忙着？”
　　话音甫落，廨房大门直接被人推开。
　　薛襄阳和庄生同时侧目。
　　对视的一瞬，薛襄阳心脏都快停了，他立马躬下身，双臂撑前，道：“臣拜见陛下。”
　　庄生也跟着作礼，“草民，拜见陛下。”
　　萧聿的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清人，提秋四月，朕亲自审。”
　　庄生道：“陛下！”
　　薛襄阳命人压住庄生，立马接道：“臣这就去提人。”
　　皇帝亲临，差役将刑部围的水泄不通，南苑廨房守值的杂役迅速撤离，薛襄阳把四月带到萧聿面前。
　　四月发丝凌乱，衣衫整洁，嘴角带了血迹。
　　她挺直背脊，嫣然一笑，眉梢是带着风骨的妖娆，“民女不是都说了，什么都不清楚。”
　　看见这个四月薛襄阳就头痛，昨日一边给她用刑，一边又忍不住心疼这女子，瞧着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姿色，也不知是哪里学的狐媚妖术。
　　多亏他并非色令智昏之人。
　　薛襄阳咬牙低声道：“你给我老实点。”
　　萧聿道：“退下吧。”
　　薛襄阳觑了一眼四月，躬身道：“臣告退。”
　　萧聿审视着眼前的女子，语气淡淡：“朕有话问你，你照实答便是。”
　　四月一生见过的权贵再多，却也没见过真正的九五之尊。
　　她颤着胸腔深呼了一口气。
　　萧聿用拇指压着扳指道：“她将你请到秦府，都学了什么？”
　　四月道：“民女不过是一个戏子，无才无德，不堪为人师。”
　　萧聿恍若未闻，继续道：“你教她练字、唱曲、还是做戏？”
　　四月心里咯噔一声，避重就轻道：“不是的，秦姑娘只让民女教她作画。”
　　萧聿弱冠之年便任检察院左都御史一职，他自然知晓眼前人说谎为的是甚。
　　萧聿拿过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好，放到她面前道：“这白纸黑字可当诏令，朕不会降罪于你，更不会怪她。”
　　纸上字迹苍劲有力，如同至高无上的权利。
　　真真是字如其人。
　　萧聿凝睇着她，“《霓裳谣》会唱吗？”
　　四月蓦地抬头，与皇帝对视，鼓着胆子，轻声试探道：“秦姑娘在陛下心里……”
　　萧聿唇角起了一丝笑意，“朕拿她当妻子，她与朕闹脾气。”
　　“朕不为难你，不想说便不说，唱一曲，你就能走了。”
　　四月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
　　睥睨众生，深邃又寂寞。
　　四月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站稳，侧着塌下腰肢，伸出左臂，手腕一转，缓缓开了喉。
　　四月受了刑，腰上还有伤，哪怕如此，也不影响萧聿从她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歌巧动朱唇，字字是娇嗔。
　　萧聿胸口骤疼，回忆不停眼前翻转——
　　她头戴金花嵌红珍珠步摇，轻轻朝他福礼，“陛下万福金安。”
　　她怯生生看向他：“陛下、今夜可要歇在这？”
　　她哽咽着，“臣妾愚钝，可是哪儿做的不好？”
　　她抱着他，“陛下在看谁，臣妾便是谁。”
　　她小心试探，“陛下的意思是……要将大皇子交予臣妾来养？”
　　她眉眼弯弯，“臣妾会唱《霓裳谣》，陛下可听过？”
　　那些解释不通的熟悉又陌生，此刻都找到了答案。
　　一曲终了，萧聿面色苍白，是血色尽失的苍白。
　　他沉声道：“你走吧。”
　　四月再度跪下，以额点地，“民女叩谢皇恩。”
　　萧聿推门而出时，薛襄阳和庄生都在外面候着。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否则朕摘了你的官帽。”说罢，萧聿冷漠的目光又落在庄生脸上，“这笔账，朕日后再跟你算。”
　　——
　　萧聿离开刑部，并没回宫，而是去了晋王府。
　　穿过垂花门，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来到长恩堂。
　　他熟练地从竹丝格底下拿出两坛好酒和一对玛瑙光素杯。
　　抬手斟满，一饮而尽，没多久一坛就见了底，酒香填了一室，可男人的眼神依旧清明，半分醉意都没有。
　　萧聿躬下身，用手腕抵着眉骨，极轻地“嗬”了一声。
　　她竟是什么都记得。
　　这一坐，便至日落。
　　乌云碾过天色，风雨骤起，萧聿起身回宫。
　　长风催着细雨，马蹄踏入泥泞，萧聿翻身下马，阔步走进景仁宫。
　　通报声尚未入耳，殿门“嘭”地一声就被打开。
　　秦婈放下手中给萧韫缝制的小衣，慌张起身，还没来记得福礼问安，男人滚烫的胸膛就直面撞了过来。
　　萧聿将她抵在墙上，低下头，直接吻住了她的唇，温度烫的令人忍不住颤栗，秦婈被他用力钳着，既出不了声，也动弹不得。
　　萧聿贴着她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游走她的颈间，“朕想要你。”
　　秦婈闻到了一身的酒气。
　　这是……醉酒了？
　　眼前人是皇帝，她是后宫嫔妃，他想要，她自然拒不得。
　　秦婈缓缓闭上眼，尽量迁就着他的高度，踮起脚，抱住了他的腰。
　　转眼她就被他摁到了榻上。
　　也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这人咬人的力道比曾经更甚，仿佛撕掉了冷静自持的人皮面具，变成了夺人性命的凶兽。
　　秦婈仰起脖子，柔声道：“陛下轻点、轻点。”
　　他像是醉了，可又像是没醉。
　　萧聿用力桎梏着她的腰身，鼻息间的酒气喷洒在她的脸上，他哑声道：“你心里，有朕吗？”
　　秦婈咬着下唇，白皙纤细的手臂虚虚地搭在他的脖子上，柔声道：“臣妾心里，自然都是陛下。”
　　萧聿撑着手臂，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同样的一双眼，他看不懂了。
　　他再也看不懂了。
　　萧聿眼眶渐红，反复在舌尖打转的话，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婈心脏一窒，搭在他肩上的手臂瞬间僵硬。
　　他用的是我，不是朕。
　　萧聿握着她的肩膀，手指都跟着一起发颤，幽邃的眼眸愈发绝望，“阿菱，你可知道我多想你？”
　　秦婈任凭心跳快要穿破胸膛，目光仍是温柔的关怀，丝毫未改，“陛下可是醉了？”
　　“没醉，我见过四月了。”
　　四月。
　　秦婈整个仿佛坠入冰湖，双眸空荡荡地望着他。
　　时间无声又无息。
　　许久之后，她开了口：“四月呢？”
　　四目相视，萧聿狼狈一笑，嗓音低的与耳语无异，“你入宫，有没有一分，是为了我？”
　　他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她的眼睛里。
　　烫的让人莫名想哭。
　　“为什么骗我？嗯？”
　　滚烫的泪在秦婈眸中晕开，又从眼角再度流出来，“苏家有罪，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陛下还要治我一个欺君之罪吗？”
　　闻言，男人的手掌无法自抑地用力，秦婈的肩膀被他攥的生疼。
　　“阿菱！”
　　“你要我说什么？你要我怎么说？”秦婈忽然推开他，嘴唇颤抖，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看清楚，我是秦家长女秦婈，而你是君王，不是我的三郎。”


第57章 三年   曾许过你三年。
　　“你看清楚，我是秦家长女秦婈，而你是君王，不是我的三郎。”
　　“陛下问我为何不认。”秦婈轻声呢喃：“我不知在陛下眼里我算什么，可在旁人眼里，我是死有余辜的罪臣之女，是不容于世的孤魂野鬼，入宫之后，我不敢喜、不敢怒，小心翼翼到……”
　　她哽咽着轻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敢认。”
　　话音甫落，峻拔的身躯仿佛被利箭刺穿，僵硬着发颤。
　　这一字一刀，令他哑口无言。
　　他用指腹去抚她洇湿的眼角。
　　哭出来也好，好歹还肯宣泄委屈，没真的与他生分。他想。
　　秦婈忽然避开他的触碰，支起手臂，跽坐于他身侧，恭敬道：“这一切皆因臣妾而起，还请陛下不要为难四月姑娘。”
　　他眉目一滞，“你方才说的这些，都是为了四月？”
　　秦婈又道：“倘若陛下圣怒难消，那就罚臣妾吧。”
　　萧聿看着她道：“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四周阒寂，两人对立而坐，他看出来了，她这是铁了心要与他做君臣。
　　萧聿渐渐握紧拳头，眸光越来越冷。
　　他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道叩门声，是盛公公的声音。
　　“陛下，怀大人在养心殿外有急事求见……”
　　闻言，秦婈不由松了口气，臣子有急事求见，他今夜定然不会耗在她这了。
　　果然，下一瞬，萧聿起身离去。
　　殿门阖上，秦婈趿鞋下地，双手扶着桌沿，懊恼地闭了一下眼睛。
　　她本还想着被发现了也不能承认，可真到面对他才知有多难，像他那样的男人，怎么肯给她装傻的机会。
　　她颤着细白的手腕倒了一杯茶，还没等喝，殿门又开了。
　　只见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回到自己面前。
　　“你我之间，未曾有过旁人。”
　　秦婈细眉微蹙，不解道：“什么？”
　　他肃着一张脸，一字一句道：“永昌三十六年七月十六，我娶妻成家，此后共纳过六妾，分别是柳氏、薛氏、李氏、何氏、徐氏、秦氏，直至今日，朕未曾与之行过款接之欢，也未享过枕衾之爱。”
　　“陛下！”秦婈不由自主地往后躲了一下。
　　“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萧聿绷着下颔道：“阿菱，我明日再来陪你。”
　　说罢，他也不看她的眼睛，转身又走了。
　　——
　　秦婈被他闹得彻夜未眠，坐起身时，还在揉太阳穴。
　　眼下卯时刚过，天空浮起一片鱼肚白，竹心推门而入，“主子，来信了。”
　　竹心看着手中的信笺，不由感叹她家主子真是得宠，从景仁宫的递出的信，经的都是盛公公那边的手。
　　这是秦绥之的信。
　　秦婈看过后，心口吊着的一颗大石也算落地了。
　　她近来称病不出，太后也没召见她，其因便是楚家和罗家正在议亲，眼下两家交换了庚帖，联姻已成定局，不出意外，今日太后就要向她提起纳秦蓉为妾一事。
　　所以秦婈也没闲着，她把秦蓉接进宫，向太医暗示秦蓉有可能怀孕，为的就是让太后卸下几分防备，几分足矣，她也好趁此机会给秦蓉找个夫家。
　　既然楚家能交换庚帖，那秦家也未尝不可，总比给人当妾强。
　　秦婈捏着信，起身朝青华苑走去，进门时，秦蓉正在喝粥。
　　这两天秦蓉的小脸瘦了一圈，瞧着愈发可怜，秦婈坐到她身边，缓缓开口，“楚六郎与罗九姑娘已交换了庚帖。”
　　秦蓉握瓷勺的手一僵，眼泪噼里啪啦地往粥里掉。
　　“二妹妹这些日子，可想清楚了？”
　　秦蓉看着她，张了张口，犹犹豫豫道：“我、我……”
　　秦婈道：“去年大选，我见过那罗九姑娘，性子瞧着纯善，却不是个好相与的，进了楚家，她便是你的主母，你与楚六郎闹出来的这些事，足够让她容不下你了。”
　　秦蓉也知道秦婈才是自己唯一的指望，她喃喃道：“我的名声尽毁，这件事，大姐姐可有别的法子？”
　　秦婈将秦绥之的亲笔信递到她手上，缓缓道：“吴栊此人是武举进士，双亲逝于永昌三十年辽东的那场地震，虽然家境不显，但相貌端正，为人憨厚老实，又与兄长是至交，你与他的婚期定在今年七月，好好过日子，他不会薄待你的。”
　　“此外，我也会给你出一份嫁妆。”
　　纵使秦婈把吴栊夸上天，但秦蓉的心里，一个寒门武举进士，是无法同风流倜傥的楚六郎比肩的。
　　秦蓉攥着信纸，声音在都在抖，“武举进士？大姐姐如此得宠，就让我嫁给一个在兵部看管车马的九品官？姐姐若是放不下曾经的恩怨，直说便是，何必找这样一个人来羞辱我？”
　　秦婈差点气笑，“你可知兄长为这桩婚事花了多少心思，拿了多少钱出来？”
　　秦蓉咬着牙，眼眶在蓄泪，“他那不过是为你。”
　　“你若不姓秦，真当我会管你，姜岚月心思不正，我看你也是个歪的。”秦婈眉间染上一抹怒火，“名声尽毁，你扪心自问，这四个字，你冤吗？”
　　秦蓉被骂的面红耳赤，“可我也是太史令之女，正经的官家小姐，而且以我的才貌……”
　　“才貌。”秦婈打断她道：“你大可去秦楼楚馆里瞧瞧，论才貌，你比的上哪个！你当女子名声是什么？就你这不安分又贪慕虚荣的性子，我都怕辱没了吴家清白的门楣！”
　　秦蓉忽然大哭，“我没有！我没有！只是我娘说过，女子嫁人犹如转世投胎，一辈子能过成什么样，就看这回了。”
　　“你娘争了一辈子，可结果呢，前半生用尽心计，后半生自食恶果。”
　　秦婈静静的看着她，“你自己选，要真那么不愿，我便替你退了这桩婚事，但是此后，不论你日后受了何种羞辱，我都不会再管。”
　　秦蓉想答应，又忍不住再次开口：“他楚六郎心里，真是半点都没有我吗？”
　　“这话，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过了好半晌，秦蓉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嫁。”
　　秦婈松了一口气，道：“竹兰，拿着腰牌，立即送秦姑娘回府，半刻不得耽误。”
　　竹兰躬身道：“是，奴婢这就去。”
　　晌午才过，竹心又道：“主子，章公公来了，太后叫您带着秦二姑娘去慈宁宫一趟。”
　　——
　　转眼，秦婈来到慈宁宫。
　　楚太后倚在紫檀雕漆嵌铜横纹罗汉榻上，闭目歇神，见她来了，不由直起身子。
　　秦婈躬身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楚太后绕了绕手中的珠子，“秦婕妤这病，好利索了？”
　　秦婈道：“多谢太后关心，已是无碍了。”
　　“哀家听闻秦二姑娘进宫来探望你，这怎么没一起过来？”楚太后的目光含着意外，就是不知这份意外，有几分真几分假。
　　秦婈轻咳了一声，道：“她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已是于礼不合，臣妾上午便让她回去了，若是早知能得太后召见，臣妾定然该再留她一晚。”
　　楚太后眯了眯眼，直接道：“说起来……这秦二姑娘还真是个胆子大的，于礼不合的事，她也不是第一回 做了。”
　　秦蓉胆子大。
　　这话显然得细品。
　　世上谁也不是真的傻，秦蓉若是没有靠山，又岂敢莽撞行事？这话显然是在指桑骂槐。
　　家族荣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就像秦蓉出了丑事，毁的根本是秦婈的名声。
　　太后的话点到这，秦婈自然是不能装傻了，她颔首道：“臣妾也被她给气病了，二妹妹如此不遵礼数，臣妾实在无颜面对太后。”
　　太后见她认下，语气稍缓，“此事，哀家也训过六郎了，眼下他刚中探花，正是风光得意，身边自有花容来献，可读了这么多书，本该束身自好，谁料竟与你那妹子出了这样的事。”
　　“都怪臣妾教导不严。”
　　太后摆了摆手，道：“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哀家瞧得出来，你是个守礼的，也正是因为你，哀家才与罗家打了招呼。”
　　秦婈不解地看着太后道：“太后的意思是……”
　　“昨儿六郎与罗九姑娘的亲事已定，罗家的意思是，九姑娘进府半年以后，再接秦二姑娘进府。”楚太后看着秦婈道：“楚家大夫人亦是这个意思。”
　　“不过她若是有了子嗣，只怕是留不得。”
　　秦婈连忙道：“太后娘娘的意思，臣妾是真不明白。”
　　楚太后皱眉道：“你有何处不明白？”
　　秦婈咬了咬唇，道：“这……臣妾的二妹妹眼下都已跟人交换了庚帖，这如何能进楚家的门？”
　　楚太后眸色一变，须臾过后，皮笑肉不笑道：“合着秦婕妤早就做好打算了。”
　　秦婈直直地跪在地上道：“是臣妾会错意了。”
　　秦婈对上楚太后不怒自威的目光，轻声道：“自打臣妾听闻楚家与罗家在议亲，臣妾与兄长是心急如焚，生怕秦蓉做的蠢事，坏了两家之好，惹罗九姑娘伤心，这才着急给她定了亲。”
　　楚太后目光晦暗不明，低低“唔”了一身，却并没叫人起来。
　　此事能让秦家女名声受损，已是合了心思，能把秦蓉控制在手里最好，控制不了也无妨，毕竟那不过是个连生母都被逐出家门庶女。
　　她只是意外，秦婈竟有胆子在她眼皮子底下耍手段。不过这后宫嫔妃的胆子是谁给的，太后心里亦是有数。
　　秦婈这一跪，便是一个多时辰。
　　上位者叫人跪着不喊起，最常见的敲打。
　　太后时不时便朝门廊看上一眼，像是等着人来。
　　更漏滴答作响，申时刚过，身着四团龙云纹龙袍男人便出现在慈宁宫。
　　他从秦婈身边经过，朝太后道：“儿子给太后请安。”
　　太后笑了笑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萧聿道：“儿子给您送些荔枝葡萄，光禄寺昨日才送进宫的。”
　　说罢，萧聿乜了一眼秦婈道：“怎么还在这跪着，起来吧。”
　　自打昨日说破了身份，哪怕两人对个平平无奇的眼神，也都变了味道。
　　太后嘴角涌起一丝笑意，道：“快起来吧。”
　　秦婈躬身道：“多谢陛下，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眼前这位自己养了十几年的人，意味深长道：“前朝事忙，难为皇帝还惦记这些小事。”
　　萧聿道：“儿子给您尽孝，这怎么能是小事。”
　　皇上与太后如今剑拔弩张。
　　他今儿是因何到的慈宁宫，宫人心里都能瞧明白，这不，没多大一会儿，太后便道了一句乏了。
　　萧聿带着秦婈从慈宁宫走出来时，刚好瞧见李苑手托经文迎面走来。她还是那副样子，柔情似水。
　　萧聿和秦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的胸口。
　　李苑屈膝福礼，柔声道：“臣妾见过陛下。”
　　秦婈一夜未眠，方才又跪了一个多时辰，她刚朝李苑屈膝，身子就不由一晃。
　　萧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多谢陛下”还没说出口，萧聿便在慈宁宫门前将人打横抱起，“你身子尚未痊愈，朕送你回宫。”
　　秦婈的瞳孔布满惊慌，她用拳抵着他坚硬滚烫的胸膛，低声道：“陛下这是做甚，快放臣妾下来。”
　　“不放。”
　　秦婈攥着帝王金丝白线的衣襟道：“规矩呢？”
　　萧聿低头望着她，字正腔圆道：“朕要什么规矩。”
　　秦婈伏在他的肩膀，远远地同李苑对视，她在萧聿耳畔，咬牙低声道：“你赶紧放我下来，身后还有人。”
　　“那就让她看着。”
　　夕阳西沉，二人的身影交叠重合，春风拂起了衣摆。
　　萧聿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阿菱，延熙元年，朕在这，曾许过你三年。


第58章 夫妻   朕这辈子，只与你做夫妻。
　　风吹着绿叶簌簌作响，窗牖外纷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
　　景仁宫的太监宫女们凑在角落里眉飞色舞。
　　小太监将手平摊于胸前，做了个抱人的姿势，“听说了吗？”
　　“这等新鲜事，谁能不知道！”
　　小太监连连“啧”了几声，道：“如今六局一司那帮人，看咱们景仁宫，眼神都变了。”
　　“可不是吗？”
　　宫女琥珀唏嘘：“谁能想到皇上疼起人来竟是这般样子。”
　　小太监又笑道：“如此恩宠，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要改称娘娘了……”
　　“那将来的日子倒是好过了。”宫女翡翠幽幽道：“不过婕妤的性子也忒冷清了，好像除了大皇子什么都不在乎，便是跟竹兰竹心两个近身伺候的姐姐，也不大敢与她亲近。”
　　另一人又道：“但婕妤可从没亏待过咱们这些下人。”
　　“就是！咱们不过是做奴才的，能讨到赏还有什么不知足。”
　　她们如何能想到，曾经的坤宁宫，日日语笑喧阗，皮点的奴才，偶尔还敢与皇后调侃两句。
　　外面窸窸窣窣声不断，萧韫的目光从手中的千字文移向窗外，耳朵都快贴到窗纸上去了，似乎很像听清外面在说什么。
　　秦婈两指一捏，轻轻提了下他的耳朵，萧韫立马回头，秦婈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背书。
　　萧韫乖乖坐直，极轻地叹口气。
　　书看了没多大一会儿，萧韫扬起脸，道：“阿娘。”
　　秦婈“嗯”了一声，“又怎么？”
　　萧韫一本正经道：“我想如厕。”
　　又如厕。
　　秦婈忍不住抽了下嘴角，“去吧。”
　　萧韫屁股一扭，短腿落地，跟着袁嬷嬷哒哒地走了出去，秦婈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忍不住弯了眼睛。
　　到底是未满四岁的孩子，爱玩本就是天性。
　　她以前也是如此，一学那些闺阁礼数就犯困，窗外有只鸟叫都要仰头看一眼，也只有苏淮安带她去拍球、捶丸、投壶时，才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
　　秦婈叫来竹心道：“叫尚食局送碗冰粉过来。”她记得，尚食局的冰粉做的极好。
　　竹心躬身应是。
　　俄顷，萧韫“如厕”回来，端起书，继续默念：“……笃初诚美，慎终宜令。荣业所基，籍甚无竟。学优登仕、学优登仕……摄职从政。存以甘棠，去而益咏，乐殊贵贱……”
　　念着念着，萧韫打了个呵欠，黑黢黢的瞳仁泛起泪光，朝秦婈眨了眨眼，似乎是忘了接下来。
　　秦婈道：“礼别尊卑。”
　　萧韫重重点头，又打了呵欠，“礼别尊卑。”
　　这厢正背着书，竹兰推门而入，端着食盒缓缓走了进来。
　　秦婈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子道：“不念了，过来吃点东西。”
　　萧韫立马走了过去。
　　秦婈打开食盒，拿出一碗冰粉，舀了一勺，抵唇试了下温度，然后递到萧韫嘴边，“有点凉，慢点吃。”
　　皇子的膳食都是由尚食局定好的，说起来，这冰粉他还是第一回 吃。
　　萧韫一口饮下，莲子的香味在口中蔓延浸透，唇齿间还有微微冰麻感，他的眼睛顿时一亮，困意全无。
　　“好吃吗？”
　　萧韫点头。
　　秦婈笑道：“那也不能多吃。”
　　眼下天还没热起来，冰粉吃多了容易凉着，秦婈只喂了他几口，就将碗盏放置一旁，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巴。
　　萧韫悄声道：“阿娘。”
　　秦婈低下头，萧韫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朵，也不知是说了甚有趣的话，还是小孩子温热的气息磨得耳朵痒。
　　秦婈忍不住一躲，并发出了笑声。
　　正是其乐融融时，门口突然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说什么呢？”
　　秦婈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娘俩同时收起笑意，起身。
　　萧韫双手交叠，拱起，福礼道：“父皇万安。”
　　秦婈屈膝道：“臣妾见过陛下。”
　　萧聿内衬金线日月纹白色中单，外着玄色蟠圆龙长袍，以玉冠束发，腰配素带，下颔白皙干净，不见一丝乌青，显然是刚剔了须，瞧着格外清隽雅正。
　　男人走来时腰间琮珏晃动，他先扶起秦婈，而后揉了揉萧韫的后脑勺。
　　萧韫抬头，眼中倒映着他最敬重的父皇。
　　萧聿低头与他对视，又道：“方才说什么呢？”
　　小皇子指了指案上的碗盏，“儿臣与母妃用了冰粉。”
　　萧聿随着小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她以前就爱吃这些。
　　他下意识对秦婈道：“眼下天气还凉，你身子一向……”怕凉，少吃些。
　　话还没说完，空气似乎都凝结了。
　　苏后的身子如何，同眼前人大概都无甚关系了。
　　正是尴尬时，小皇子把剩下的那碗冰粉捧过来，小心翼翼道：“父皇，要尝尝吗？”
　　见此，一旁的竹心皱起眉头。
　　忍不住腹诽：小皇子呦，皇上怎么可能吃剩下的东西。
　　竹心正准备上前将冰粉收走，只见皇帝接过，竟是，全吃了。
　　萧韫惊了一下，喃喃道：“母妃说，这不能多吃……”
　　说罢，他又去看秦婈。
　　秦婈答：“陛下与大皇子不同，多吃些也是没事的。”
　　萧韫不解道：“为何？”
　　秦婈想说因为他年纪大，但这话显然不合规矩，于是到嘴边就变成了，“因为大皇子年岁尚浅。”
　　这话，三岁过半的小皇子听不出深意，但二十有七的萧聿却能。
　　萧聿轻咳了一声，话锋一转，开始问询萧韫的功课。
　　风景就是这么煞没的。
　　萧韫老老实实地站在皇帝面前作答，垂于两侧的双手握成拳，过分紧张时，忍不住结巴两回。
　　皇子在皇帝面前自然是想表现的，可越紧张越说不出，憋的他耳朵都红了。
　　虽说秦婈看不得他冷着一张脸吓唬孩子，但父问子功课，她也确实不该置喙。
　　便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而就这轻飘飘的一口气，叹的萧聿太阳穴一跳，他至今也忘不了这孩子她是怎么生下来的。
　　萧聿捏了捏他小小的肩膀，语气柔和了不少，“不错，有长进。”
　　萧韫的小脸瞬间红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
　　夜幕沉沉，景仁宫四周燃起了灯。
　　袁嬷嬷将小皇子抱回暖和，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昨日之前，秦婈尚能笑着讨好于他，当个恭顺的妃嫔，眼下撕破了这层伪装，真是处处都别扭，怎么都不对劲。
　　这男女之间关系总是十分微妙，空气好像会说话，一个疏离抗拒，另一个定然感觉的到。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尤甚。
　　萧聿见她眉间写着抗拒，便主动伸出手，揽过她的腰，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两人同时开了口——
　　秦婈道：“陛下今夜不用议事吗？”
　　萧聿道：“你好像瘦了。”
　　“今夜无事。”他也不管眼前人用不用他陪，垂下眸，低头轻啄她的鼻尖，看着她的眼睛道：“我在这陪你。”
　　秦婈偏过头，萧聿的视线扑了空，目光所及处变成了白皙纤细的颈。
　　男人的唇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蹭了蹭，有些讨好地意味，鼻息间的热气喷洒在颈间，格外烫人。
　　这回秦婈没躲，但无甚反应，大有一种“任尔千磨万击，我自岿然不动”的意思。
　　他们针锋相对过，缱绻热烈过，福祸相依过，并肩携手过。
　　误会、错过、失望、绝望、生死、离别、后悔、思念，仿佛这世上所有热烈的情感他们都经历过。
　　初识至今，已近七年，他不是不清楚，他眼中的人眼中已无他。
　　可那又如何？又如何？
　　萧聿握着她的手道：“阿菱，你腹中无子，秦家也无功绩，我不好直接封你为后，先提为昭仪可好？”
　　皇后，他也真敢想。
　　秦婈看着他道：“陛下就不能如之前那般待臣妾吗？”
　　闻言，萧聿蹙起了眉。
　　他的脾气一向没多好，她知道。
　　萧聿喉结一滚，一字一句道：“朕这辈子，只与你做夫妻。”
　　他的手越来越紧，攥的秦婈有些疼。
　　说实在的，她也不想惹他生气，她轻轻喘了口气，柔声道：“时候不早了，臣妾伺候陛下更衣吧。”
　　秦婈勾着他起身，替他解素带更衣，萧聿颔首看着她的无比熟练的动作，怔怔出神，如同在看无数个回不去的日日夜夜。
　　秦婈将衣裳叠好，放置在矮几上，踮起脚，抬头替他拆卸玉冠。
　　但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对视，萧聿的眼眶莫名红了，他低下头，极轻地“嗬”了一声，嗓子隐隐发紧，“我自己来吧。”
　　秦婈手腕一滞。
　　沐浴盥洗，同榻而眠，萧聿还是给她留了一盏灯。
　　烛火摇曳，阖眼之前，萧聿低声道：“过些日子，我带你见个人。”


第59章 军报   苏景北反了。
　　延熙元年，夏。
　　夏日炎炎，紫禁城内高槐深竹，樾暗千层，霞光从云罅中倾泄，射在碧绿色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拨开缦纱，扶莺扶着苏菱一点点起身，随着时间流逝，肚子渐渐显形，行动愈发不便了。
　　扶莺替她揉了揉肩膀，小声道：“今儿是十五，三妃已在殿外候着了，娘娘可是让她们现在进来？”
　　苏菱点了点头，“好，顺便把光禄寺送来的新茶也拿过来吧。”
　　坤宁宫殿门缓缓敞开，三妃入殿福礼，异口同声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苏菱笑道：“不必多礼，都过来坐吧，”
　　扶莺立于案边侍茶，躬身给三妃一人倒了一杯，柳妃饮了一口，率先道：“皇后娘娘这茶清芬淡逸，气若幽兰，味醇爽口，不知是何处所产？”
　　苏菱道：“是江西石城县的通天岩茶。”
　　李妃放下杯盏，低声道：“臣妾听闻江西一向出好茶，井岗翠绿，抚州云林、梅岭毛尖、浮摇仙芝，都是江西所产。”
　　苏菱看着李苑笑道：“正是。”
　　薛妃在一旁忍不住嗤了一声，皇帝都不在这，装什么博学大家呢？
　　她侧过身子，看着李妃道：“呦，真想不到李妃还有这样的见识，若不是早知你从高丽来，我还以为你生在江西呢。”
　　柳妃干笑一声。
　　李苑嘴角微僵。
　　按说三妃平起平坐，李苑又有帝宠，大可不必受薛澜怡这份气，但奈何人的性子生来不同，每每面对薛澜怡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李苑永远都是握拳不应声，这逆来顺受之姿，看的薛澜怡更是来气。
　　就在这时，苏菱突然低头“嘶”了一声，三人目光立马落在苏菱的肚子上。
　　扶莺立马紧张道：“娘娘可是不舒服？要不要唤太医？”
　　苏菱捂着小腹，摇头笑道：“没事，就是他踢了我一脚。”
　　柳妃笑道：“这孩子，日后定是个活泼的性子。”
　　三妃表面都对皇后敬重有加，但心里的滋味，早已不是嫉妒两个字就能说清的。
　　皇后虽说已是双十年华，年纪在后宫算不得鲜嫩，但论其颜色，却依旧是旁人所不能及，岁月于她来说，就好像牡丹绽放的过程。
　　锦瑟时灼若芙蕖，眼下已成国色天香。
　　丰腴的身姿、隆起的小腹，仿佛为她度了一层母性的光辉，就连鬓角落下一缕青丝都是道不尽的温柔。
　　后宫正位，帝王发妻，镇国大将军独女，一旦再得皇长子，这样的尊贵，不论后宫今后再添多少人，她都是旁人眼中的可望而不可及。
　　更遑论皇帝对她，本就有偏爱。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若无苏家，萧聿登基也不会那般顺利。
　　李妃看着皇后的肚子，薛妃看着李苑，倏然笑了一声道：“再有几个月，皇后娘娘就要生了吧。”
　　苏菱“嗯”了一声，道：“九月末吧。”
　　“看来等到秋日，宫里便能热闹几分了。”薛妃转头看着李妃道：“昨儿太后娘娘还说，陛下子嗣不丰，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李妃怎么没找太医请个脉？”
　　李妃蓦地抬眸，与薛妃对视。
　　薛妃幽幽道：“若臣妾没记错，陛下这半年来，可没少歇在长春宫，按说李妃这肚子，不该没动静呀？”当然，这没少歇三个字，是薛妃看来的。
　　李妃眸中染了一层水雾。
　　薛妃嘴角越翘越高，继续道：“要我说呀，李妃还是得找太医瞧一瞧，万一身子有什么不适，也好早日医治。”
　　话音甫落，苏菱撩起眼皮去看薛妃。
　　薛妃心里一紧。
　　这半年她真是被皇后罚怕了，抄经书、抄宫规，听着不是什么重罚，找贴身的女史代写便是，谁料皇后竟找个人看着她写，近半年她都不知抄了多少本，这一对视，她手腕就酸。
　　不过该讽刺的也讽刺完了，薛妃装乖道：“臣妾失言。”
　　苏菱道：“本宫乏了，你们回去吧。”
　　皇后一向没架子，这会儿语气都变了，显然是不悦了。
　　薛妃柳妃走后，李苑折返，苏菱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道：“怎么了？”
　　李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苏菱无奈道：“薛妃性子莽撞，可你们同为妃位，若无大错，本宫也不能回回为你出头……”
　　“臣妾不是因为薛妃。”李苑抬手擦了擦眼泪道：“臣妾是觉得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诚然，对某些事，苏菱已无甚感觉了。
　　苏菱看着她道：“子嗣这事，太后那边虽然催的紧，但本宫与皇帝何曾说过你？”
　　李苑道：“臣妾知道陛下与娘娘待臣妾都好，可越是这样，心里越是愧疚难当。”
　　苏菱拍了下她的肩膀，柔声道：“本宫十七嫁给陛下，不也是今年才有子嗣？你如今锦瑟年华，来日方长，急什么？”
　　李苑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菱道：“娘娘与陛下果真是心意相通，陛下也曾……”
　　这话说一半，但后面的内容却不难猜。
　　李苑忽然跪在地上道：“是臣妾失言。”
　　苏菱眸色未改，但她承认，萧聿拿她曾经的软肋，去安慰李苑，确实让她心里久违地窜起了一股火。
　　不过一瞬就熄灭了。
　　苏菱扶着腰起身，睥睨着她道：“起来吧。”
　　李苑迟迟不起，“臣妾有罪，还请娘娘责罚。”
　　既如此，苏菱也没叫她起，而是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回了内殿。
　　等苏菱小憩醒来，已是午后。
　　今儿是十五，扶莺怕皇帝提前过来用膳，看见李苑在外头跪着，便提醒道：“娘娘，李妃还在外头跪着呢。”
　　“还跪着呢？”苏菱蹙了蹙眉，“何时了？”
　　扶莺道：“过午了。”
　　苏菱看着扶莺笑道：“她一直在外头跪着，你怎么不叫醒我？”
　　扶莺道：“甭管李妃是不是故意的，她让娘娘不舒坦，可不就是有罪？”
　　苏菱道：“行了，你赶紧让她回去吧，不然太后那边又要看热闹了。”
　　扶莺低头应是。
　　——
　　永昌年间留下的烂摊子太多，朝廷日薄西山，萧聿每日除了早朝，还设了晚朝，夙兴夜寐，宵衣旰食。
　　今日是十五，是他不论多晚，不论再忙，都要回坤宁宫的日子。
　　亥时过后，萧聿躺在苏菱身后，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亲了亲她的肩膀道：“今日与阁老议事，有些晚了。”
　　苏菱回头，见他眼底隐隐泛青，道：“前朝的事要紧，陛下若是忙，歇在养心殿便是了。”
　　萧聿眼角染上一抹笑意，“你就半点不想我？”
　　苏菱无奈道：“臣妾昨日还同陛下一起用的晚膳。”
　　“我不想听你喊陛下。”萧聿把人翻过来，咬住她的下唇，手渐渐往下，嗓音低了低，“都几个月了，还不行么？”
　　苏菱用臂肘轻轻搪了他一下，“臣妾近来身子真的不舒服。”
　　萧聿低声问她，“哪不舒服？”
　　苏菱喃喃道：“乏的厉害，总是困。”
　　萧聿知道她这胎怀的辛苦，也不忍心磋磨她，便用手揉了揉眉心道：“那我去趟净室，你先睡吧。”
　　苏菱看着他的背影，翻过了身。
　　一夜过去。
　　萧聿鸡鸣而起，苏菱闭着眼睛跟他坐了起来。
　　其实苏菱的眼睛生的有几分妩媚，平日端着皇后仪态倒是不显，眼下睡眼惺忪地望着他，替他更衣，倒是有几分像从前。
　　可此时的他还未曾想过，像从前，便是不复从前。
　　萧聿着常服上早朝。
　　御道左右的文武百官面露困倦，四周窸窸窣窣声不断。
　　大周自永昌十五年后就不再日日上朝了，这舒坦的日子过久了，看着新帝勤政，众人心里自然是不乐意的。
　　记得刚恢复早朝时，还有人一本正经递了折子说卯时疲乏，起不来榻。
　　萧聿杀鸡儆猴，不仅摘了此人的乌纱帽，还赐了五十个板子。
　　皇帝安座后鸣鞭，文官北向西上，武官北向东上，再行三叩六礼。（1）
　　礼毕，各衙门依次奏事。
　　说是奏事，但大多就是，其实就是算账。
　　有句话说的没错，历朝历代走向没落，都是从经济崩塌开始的。
　　国库没钱，地方的赋税也征不上来，眼下战事吃紧，户部是没完没了的哭穷。户部尚书何程茂，那可真是演技精湛的主。
　　若不是知道何家有多富，萧聿还真要以为他穷的当裤子了。
　　何程茂道：“臣知道陛下心疼边关将士，可臣昨夜算了一笔账，与齐国开战至今，上缴给军队的粮草已是足足有余……”
　　“足足有余？”萧聿将折子“啪”地一声摔在了案上，厉声道：“那是整整六万人！何大人若觉得足足有余，朕把镇国公叫回来，你给我去打。”
　　何程茂躬身道：“陛下息怒。”
　　“将士没有饿着打仗的道理，何大人与其同朕哭穷，倒不如好好查查户部的账。”萧聿十八便带兵出征，最是清楚边关的状况。
　　何程茂咬牙躬身道是。
　　紧接着是推行屯粮之策的事。
　　阁老大声宣读折子“屯田既能吸纳游民，又能防止寇患，待开垦的田地多了，这赋税自然而然就……”
　　话还没说，只听太和殿外突然有人喊道：“边关急奏——”
　　早朝都有这么个规矩。
　　只要是边关急奏，皆可优先启奏。
　　又是一声，“阆州总督觐见。”
　　“让他进殿！”
　　阆州总督面带尘土，手持急奏，进殿后“噗通”一声跪下道：“陛下，我大周六万将士被困密河，无一生还……”
　　他哆嗦着嘴唇道：“是苏景北反了，臣亲眼见他在腹背受敌之际，进了齐国边境。”
　　“再没回来。”


第60章 谋逆   证据确凿。
　　镇国公苏景北反了。
　　这句话犹如将巨石扔进平静的湖水，“噗通”一声，激起千层浪。
　　殿内沸反盈天，帝王抿唇不语。
　　朝中与苏家交好的官员并不少，比如，待苏淮安如亲子一般的大理寺卿郑百垨。
　　郑百垨突然出列道：“大殿之上，还请方总督慎言，镇国公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无数，臣今日说句大胆的，他若是存有谋逆之心，何必等到今日！”
　　“边关路远迢迢，消息迟缓，总督大人要指认镇国公通敌叛国，还请拿出证据来！”
　　都察院右都御史董李附和道：“臣也附议，此事不能听总督大人一言就妄下定论，镇国公打了半辈子的仗，从未有过败绩，通敌，这话重了。”
　　“是啊，那六万精兵，可是镇国公手把手带出来的兵！”
　　“这定然是有隐情。”
　　有人小声道：“儿女都在京城，通哪门的敌？
　　文官说话还算客气，武官就不一样了。
　　成远侯干脆指鼻子骂道：“镇国公上战场杀敌的时候，你还在地里玩泥巴！怎么，吃了败仗就嫁祸于人？”
　　武德伯附和道：“十一年前齐国来犯，镇国公领兵出征，令齐国折戟沉沙，总督大人便是没见过，也该听过吧。”
　　阆州总督方恕脸都气红了，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
　　方总督抬首看着大殿之上的皇帝，大声道：“陛下，我大周六万儿郎被困密河受水雷和炮击攻打时，臣是亲眼见到镇国公进了敌军边界！”
　　“起初臣也不敢信，因为那是镇国大将军！那是十一年前用两万兵力打退齐国的镇国将军！可臣回到阆州时，后方粮草竟都被烧了个干净，而粮仓的位置，只有臣和苏景北知道！”方总督脖子上青筋竖起，手指着眼睛大吼：“臣宁愿这双眼睛瞎了！”
　　萧聿眸光彻底暗了下去，“你是说，后方粮草全烧了？”
　　方总督道以额点地，道：“臣愧怍难当，无言面对陛下，甘愿受罚。”
　　粮草是什么？
　　粮草是钱，是军心，是打仗的根本。
　　文武百官心里都有一本账册。
　　粮草要供给一万名将士，一个月，就需要三千亩地的收成，六万人，那就是一万八千亩地的收成。
　　这还不算给马吃的，还不算战事已经打了数月。
　　苏淮安忽然出列道：“其他暂且不论，我只问总督大人，若是军报无误，阆州还能撑多久？清州失陷了吗？”
　　方总督抬眸道：“苏淮安！你怎么还有脸站在这！”
　　苏淮安厉声道：“清州失陷了吗！阆州到底还能撑多久！”
　　方总督怒视他，但依旧答：“清州已经失陷，阆州、阆州最多还能撑半个月，若是十日之内不出兵迎击，那齐军便要打过来了。”
　　话音甫落，满殿哗然。
　　百官脸色骤变，朝廷帑藏内竭，手无强兵，等清州、阆州一齐沦陷，恁时又该如何？
　　方总督道：“臣虽智虑短浅，却也是弱冠从军，熟读兵书，绝非嫁祸于人的小人，臣今日恳请陛下严查苏家，尽早出兵！”
　　说着说着，方恕声泪俱下：“倘若臣今日有任何一句，有污蔑嫁祸之嫌，愿以死谢罪。”
　　殿内一片死寂，沉甸甸的乌云纷至沓来，天色忽暗，如至隆冬。
　　萧聿倏然起身，面容严肃道：“兵部、刑部即刻彻查镇国公府，都察院、锦衣卫协理，淳南侯、方总督，何尚书，随朕议事。”
　　皇帝下令彻查镇国公府，虽说要照章程办案，但薛襄阳自己都不信苏家会反。
　　他在刑部什么案子没见过？
　　这人啊，不论做什么，总得需要个立场。
　　苏景北有兵，有爵位，有从龙之功，又得皇帝器重，长子是国之栋梁，长女是一国皇后。
　　这样的身份，反什么？有什么好反的？
　　吃跑了撑的当反贼？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案几上放着长约一丈的大周舆图。
　　萧聿凝眸看着阆州的位置，“方恕，齐国此番到底有多少兵力？”
　　方总督道：“也是六万精兵。”
　　“六万……”萧聿摩挲着手中的扳指，沉声道：“步兵急行，最快三日五百，六日一千，骑兵快马加鞭，一日四百里左右，若想在阆州汇合，怎么都要八日，”
　　方总督道：“齐军来势之汹可谓前所未有，而且军备力量，也与咱们不相上下，陛下万不可小瞧了他们。”
　　陆则蹙眉道：“短短几年，齐国的军备竟能得总督大人一句不相上下？”大周朝廷虽然腐朽没落，但军备力量却是高祖留下来的，绝非齐国可比。
　　方总督面色凝重道：“有句话，臣不知能不能说。”
　　萧聿看了他一眼，道：“说。”
　　方总督道：“其实初次交战时，臣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因为从齐军使用的水雷、弓、弩和身上的皮甲头盔来看，那根本就是大周工艺。”
　　这话就引人深思了。
　　“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贩卖兵器？”户部尚书何程茂眯起眼睛，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兵器在官府均有数量记载，若是大量运输，不可能没人发现，官道也会有记载的。”
　　陆则喃喃道：“那若是私有呢？”
　　何程茂道：“那就更不可能了！自永昌十四以后，朝廷对私有兵器管制甚严，只要发现家中藏有兵器，一律按寇处置！再说，谁会这么做？总督大人莫不是昏了头吧。”
　　方总督上下打量着何程茂道：“贩卖兵器可是重利，怎会没人做？若是这叛国贼手握重权，人脉又广，偏就有这瞒天过海的本事呢！”
　　薛、何、楚、穆，谁家都有这个本事。
　　何程茂道：“你瞪眼睛瞧我做甚！总督大人吃了场败仗就得了失心疯不成？”
　　方总督打断了他的话：“连苏景北都能反，朝中有内鬼也无甚稀奇的！”
　　陆则看了眼皇帝阴沉的脸色，抬手按着方总督的肩膀，“啧”了一声道：“诶我说总督大人，您怎么就认定镇国公是反了，说不准您看错了呢？这万一污蔑忠良，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就在这时，盛公公躬身缓步走来，“薛大人在殿外求见。”
　　萧聿下意识攥了把拳头，若无其事道：“让他进来。”
　　薛襄阳脸色极差，深吸一口气道：“散朝后臣立马带人搜了镇国公府，苏景北确实有问题。”
　　萧聿喉结微动，“发现什么了？”
　　薛襄阳直接挑最重要的说，“陛下，镇国公府的书房有一条暗道，按照京城扩城的位置来看，起码有十年之久了。”
　　萧聿眸光未改：“通向何处？”
　　“一直向东，可抵京外。”薛襄阳道：“臣一路追查，在暗道尽头抓到了苏景北的三个妾，不出所料，她们的身份全有问题，根本不是大周人。”
　　听到这，陆则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薛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薛襄阳道：“陛下，继续审吗？”
　　萧聿冷声道：“朕记得镇国公有个妾是风鸢楼有名的歌姬，顺着往下查。”
　　薛襄阳见皇帝如此平静，心也不由静了下来，“臣这就去。”
　　养心殿烛火彻夜未熄，天亮时方恕和何程茂离开。
　　萧聿坐在紫檀嵌云龙纹宝座上，对陆则道：“言清，你即刻去一趟镇国公府。”
　　陆则与萧聿从小便是挚友，算得上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能知帝心的人，镇国公府谋逆，那就是往他身上插刀子。
　　陆则忧心道：“陛下千万保重龙体，接下来不知还有多少事等着陛下。”
　　殿门阖上后，萧聿起身回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翌日午时，盛公公颔首走过来，低声道：“陛下，薛大人，刘大人求见。”
　　他哑声道：“传。”
　　薛襄阳走过来道：“启禀陛下……”
　　萧聿看着他手中的折子，直接道：“把折子给朕。”
　　薛襄阳双手递交上去，长吁一口气道：“苏景北通敌叛国的消息不胫而走，今早有一耄耋老太得知自家孙子战死，一头撞死在镇国公府门前了。”
　　萧聿看着手中的折子，沉寂良久。
　　那风鸢楼，竟是苏景北名下的酒楼。
　　薛襄阳又道：“这风鸢楼根本就是细作的藏身之处，那儿的老鸨已经跑了，臣顺着苏景北名下的铺子继续查，西直门的云香茶楼、东直门的天方酒楼，两个月前就已关门了。”
　　刘大人道：“京郊的驿站也甚是可疑，西南那条官路若是用起来，只要借着经商的名义，运输兵器丝毫不成问题。”
　　薛襄阳正要说苏淮安，萧聿仿佛猜到了他眸中所想，“啪”地一声把折子摔在案几上，目光瞬间凌厉：“云香茶楼和天方酒楼的账目查过了吗？兵马道查了吗？驿站查仔细了吗？朕要的不是猜测，要的是证据！”
　　薛襄阳一愣，道：“臣明白了。”
　　随着殿门开开合合，镇国公通敌叛国的罪证越来越多。
　　多到萧聿都没办法骗自己这些是巧合。
　　六万兵马、十年的暗道、齐国的妾室……一切都说的通，也说不通。
　　差不多到了第五天，陆则送来了一份名单。
　　陆则道：“刑部这两日抓了二十多个细作，薛襄阳不眠不休，严刑拷打出了一份名单，没想到上面竟有景昶易的名字。”
　　景昶易。
　　那是骊山围猎时，向先帝提起野猎的人。
　　平心而论，若无那场野猎，燕王不会死，萧聿也不会那般容易登基。
　　陆则看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倘若镇国公真的反了，那么景昶易这个名字，就证明苏景北扶萧聿登基也是有预谋的，其目的，就是挑起三王的“国本之争”。毕竟，国本之争才最是伤国本。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盘棋？
　　苏景北部署了多少年？
　　陆则道：“陛下，薛大人已经把苏淮安压回刑部大牢了。”
　　萧聿也不知道多少天没睡了，他用极轻的声音道：“他认罪吗？”
　　“苏淮安自入狱起，什么都没说。”陆则道：“如今民心大乱，镇国公的石阶上都是人血，他这条命，谁也保不住了。”
　　萧聿攥着手中名单，恍惚起身，道：“继续查，还得继续查……”
　　陆则道：“陛下英明果决，不会连这些都看不清楚，苏家通敌叛国，已是证据确凿，他苏景明若是心有冤屈，为何不讲！”
　　话音甫落，萧聿眸中的镇定顷刻间出现了裂缝，他拔高嗓音，又像是自说自话：“陆言清，苏家不能是被冤的。”
　　“朕不能做昏聩无能，残害忠良的君王。”


第61章 叛国（微修）   替朕保下一个人
　　萧聿看了一遍刑部呈上来的奏折，重新提审了苏景北的妾室，随后又去了一趟镇国公府的暗道。
　　他在里面独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去其繁复，至少有两个消息是确凿无疑。
　　其一，大周死了六万将士。
　　其二，镇国公府藏了密道。
　　一条藏了十年，根本无法解释清的密道。
　　当日傍晚，萧聿去刑部大牢见了苏淮安。
　　逼仄的牢狱内泛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壁上的银灯忽明忽暗，照在苏淮安苍白无力的侧脸上。
　　昔日里那个风光霁月、惊才绝绝的郎君，身着囚服，肩膀隐隐有血迹渗出，直直跪在地上。
　　虽说镇国公府已被抄家夺爵，但薛襄阳念及皇后尚未被废，且腹中还有皇嗣，故而只给苏淮安戴了手梏，并未落枷锁，也算是留了几分体面。
　　萧聿眉目冷肃，睥睨着他道：“苏景北人呢？”
　　苏淮安未答，而是将手边的一封信呈给了萧聿。
　　这封信是军报传来的一日之前，镇国公府的老管家交予他的，也是苏景北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上面只有一句话。
　　——景明，速离京城，船在涿郡。
　　他不知这话是何意，却隐隐不安，正思忖着散朝后与皇上商酌一番，只见阆州总督方恕手持军报，进了大殿。
　　一字一句，让他如遭雷劈。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为官数载，参与过的三司会审不计其数，对大周律法更是烂熟于心，可即便如此，方恕的话，他也一个字都不信。
　　他不愿信，也不敢信。
　　恁时至今，已有整整七天。
　　他被捆在刑架之上，薛襄阳手持苏家叛国的死证摆，一边用刑，一边审讯他，迷离之间，镇国公府旧日画面在脑海中盘旋不歇——
　　——“金榜题名了？好小子，这是我苏家出的头一个状元，爹以你为傲。”京中无人知晓，他原本想从武，是父亲说他天资聪慧，应该当个文官，他才走了科举这条路。
　　——“你与阿菱日后莫要进我书房，也不要碰你娘的画。”他以为爹娘伉俪情深，可到头来，他不是在看娘的画像，而是为了掩人耳目。
　　——“走，跟爹去风鸢楼喝两杯。”风鸢楼细作无数，他爹却以镇国公之名，保了这个地方十年。
　　——“阿菱嫁给晋王有何不好？此事是陛下赐婚，无需再议，你也不要太惯着她。”阿菱那时与何家在议亲，他爹却一拖再拖，直到晋王请旨赐婚，他才一口应下。
　　——“景明，这储君之争，京中没人能独善其身，我们便是为了阿菱，也要站在晋王府身后，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骊山之行，务必小心。哎，但愿这场内朝霍乱，能早日平息。”
　　原来，他早知骊山会出事。
　　原来，他不是想平息霍乱，他是想挑起纷争。
　　——“此番出征不知何日能归，你多保重。”保重，何以保重？
　　思绪纷飞之时，耳边是薛襄阳一声声的质问，“苏淮安，你认不认罪！”
　　他醍醐灌顶，皇帝自然也能彻底清醒。
　　苏淮安看着萧聿的手越来越紧，低声道：“苏家谋逆之罪，证据确凿，罪臣无以为辩。”
　　无以为辩。
　　萧聿忽然一笑。
　　苏淮安一字一句道：“罪臣以为，有些繁杂的线索暴露的太过容易，难保不是为了挑起朝廷争端而刻意留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早出兵迎战……”
　　萧聿手背青筋叠起，将苏淮安一把拉起，拖向自己，抬起手臂，一拳砸在了那张惨白的脸，苏淮安向后踉跄一步，鲜血顺着嘴角便流了下来。
　　苏淮安低着头，作势又要跪下去。
　　萧聿攥着苏淮安的衣襟，“哐”地一声将人抵在墙上，他厉声道：“苏景明！朕待苏家如何！”
　　他喉结微颤，再一次重复道：“朕待苏家如何!”
　　四周阒寂，银灯闪烁。
　　冗长的沉默，就如一柄利剑，刺穿了曾经背对背的二人。
　　苏淮安颔首道：“臣有愧圣恩，罪不容诛，万死难辞其咎。”
　　萧聿一把推开了苏淮安，看着他肩胛染上的大片血迹，寒声道：“镇国公府的暗道可抵京外，苏景北又给你留了船，你怎么不走？是想以死谢罪，还怕朕要了皇后的命？”
　　苏淮安跪直，哑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对这些毫不知情。”
　　皇后。
　　不知情就无罪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聿忽然又笑，哑声道了一句，“镇国公好计谋啊……”
　　——
　　天色转暗，风雨欲来。
　　萧聿驾马回宫，盛公公看着帝王冷肃的眉目，斟酌半晌，还是开了口，“坤宁宫那边……”
　　萧聿顿住脚步，回眸，眼中尽是暴戾。
　　坤宁宫这三个字，他现在根本听不得。
　　他将三卷刑部公文放到盛公公手中，一字一句道：“正好，你把这些送到坤宁宫去，让皇后好好看看，看清楚了。”
　　天气越来越热，苏菱的身子却越来越虚弱。
　　她端坐于榻，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些罪状，目光渐渐变得涣散。
　　苏菱同苏淮安一样，面对这些死据，那些尘封的、零碎的记忆接连而来。
　　比如她的婚事，何家与苏家也算门当户对，何家大夫人来镇国公府提亲时，她还表示过自己愿意，可他爹总是说舍不得她嫁，不急，再等等，她从十六等到了十七，等来了那道赐婚的圣旨。
　　再比如她嫁给萧聿前，曾偷偷进过一次镇国公府的书房，她清楚的记得屋里没有人，但翌日一早，他爹却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若是有一条暗道，倒是都说的通了。
　　苏菱握着这些证据，心和手一同在颤抖。
　　这份后知后觉，令她浑身冷汗不止。
　　她是将门之女，自然知道通敌叛国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看着刑部的公文，心脏就像被刺穿一般。
　　镇国公府男丁女眷全部流放。
　　苏景北长子苏淮安，择日处以凌迟之行。
　　凌迟。
　　那是要在他身上剐上千刀吗？
　　苏菱捂着小腹，不停轻喘。
　　“娘娘肚子里还有皇嗣，千万要保护好身子……”扶莺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连忙道：“不然，娘娘还是哭出来吧。”
　　苏菱摇了摇头。
　　天下人都有资格哭，但她没有。
　　思及此，苏菱下腹突然坠痛，她双拳紧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见此，扶莺立马坐不住了，慌张起身道：“奴婢这就去宣太医。”
　　“别去！”苏菱拉住她的手，道：“我的身子我知道，没事的，不用宣太医。”
　　扶莺哭道：“这怎么能行呢？这怎么能行呢？”
　　苏菱低下头，摸着小腹道：“扶莺，今日不比往昔，坤宁宫此时叫太医，无异于是在皇帝面前做戏，我不能拿这孩子来搏同情。”
　　“陛下与娘娘感情深厚，怎会这样想呢？”扶莺攥着她的手，语无伦次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前朝定然焦头烂额，陛下便是想来坤宁宫也抽不出身，您看这么多天过去了，六局一司也没敢克扣坤宁宫的分例，这定然是陛下授意过的。”
　　帝王一句话，坤宁宫亦可以是冷宫。
　　苏菱垂首沉默良久，并未答扶莺的话，而是道：“我该用膳了，去准备吧。”
　　扶莺见苏菱还肯好好吃饭，忙点头道：“欸、欸，奴婢这就去……”
　　用过午膳，苏菱捂着小腹，看着窗外的芭蕉叶踱步。
　　不论如何，不论如何，她都得把这孩子好好生下来。
　　等肚子不疼了，苏菱坐在妆奁前，卸下了发髻上最后一根簪子，朝门口走去。
　　扶莺拽着她道：“娘娘这是要去做甚？”
　　苏菱轻声道：“请罪。”
　　皇后脱簪请罪，这可不是小事，三妃虽然都听到了风声，但却无人敢来看这场笑话。
　　没有凤舆、没有随从，苏菱着一身白衣，直直跪在养心殿外。
　　盛公公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胸口发堵，怎么偏偏、偏偏就是皇后呢？
　　他抚了抚胸口，才回身走入内殿。
　　苏菱轻握了下拳头，嗓子隐隐发颤道：“臣妾求见陛下。”
　　她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求他能给苏淮安一个痛快的死法。
　　默了半晌，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让皇后回去，朕不会见她，也不想见她。”
　　盛公公立于殿门口，抬首望了眼乌云密闭的天色，朝苏菱走去。
　　“娘娘身怀龙嗣，这是做什么？”盛公公叹了口气，去扶苏菱的手臂，“平日娘娘待老奴如何，老奴都记在心上，今日，便斗胆劝娘娘一句。”
　　盛公公道：“娘娘是皇上的发妻，情意自然深重，可再深的情谊，也经不起折腾，娘娘若是为苏家的事而来，那不妨想想，这叛国之罪，究竟判的是谁的国？这情，当真求得吗？”
　　“这陛下也正在气头上啊。”
　　苏菱看着盛公公。
　　盛公公低头看着苏菱隆起的肚子，道：“娘娘便是不为自己，难道也不为腹中的孩子想想？”
　　苏菱仰起头，朝养心殿窗牖的缝隙提了提声音道：“臣妾罪无可恕，无赧面对陛下，亦是没有资格再治理后宫，今日特来交还六宫之权，还望陛下恩准。”
　　他始终没说话，她也不知跪了多久。
　　渐渐，青灰色的天好似飘起了绵绵细雨，她倏然听他道：“盛康海。”
　　盛公公连忙又进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是他常拿的那一把。
　　她看着那伞柄，神色一怔。
　　忽然想起了从前的一个春夜，那时她刚有孕，他陪她在御花园踱步，春寒料峭，雨水寒凉，第一冰凉刚落在她鼻尖上，她就被他揽入了怀中，沾了一身他的热气，恁时盛公公慌张送来的，也是这一把。
　　“娘娘，奴才送您回去。”盛公公道。
　　苏菱自知她这身子淋不得雨，便垂眸低声道：“多谢公公。”
　　盛公公将苏菱送回坤宁宫，甫一进门，只听盛公公低声道：“娘娘，陛下口谕。”
　　苏菱神思一恍，捂着肚子，缓缓跪在地上。
　　盛公公道：“陛下口谕，从今日起，若无诏令，娘娘不得踏出坤宁宫半步。”
　　苏菱恭敬道：“臣妾遵旨。”
　　盛公公道：“日后坤宁宫若是有事，娘娘叫扶莺来吩咐奴才便是。”
　　苏菱从袖中拿出了一张字条，塞给盛公公道：“烦请公公替我呈与陛下。”
　　盛公公立马推拒道：“陛下有令，坤宁宫只进不出，还恕老奴不能收。”
　　翌日一早，养心殿内。
　　首辅柳文士带领内阁，跪了乌泱泱一片。
　　柳文士道：“如今民心大乱，苏后早已不堪为后宫之首，臣肯恳请陛下废后，以安民心。”
　　重臣齐声道：“臣恳请陛下废后，以安民心。”
　　萧聿负手转身，沉声道：“眼前国家危在旦夕，前路如晦，尔等不出策救国，却在这与朕谈废后？”
　　“臣知陛下与皇后鹣鲽情深。”柳文士深吸一口气，道：“哪怕陛下一意孤行，不在乎史官记载，不在乎后人评说，可密河一战，害死了我大周整整六万儿郎！陛下身为天子，不能不在乎这六万条人命！将士不畏战死，却畏冤死！”
　　内阁大臣郭子良道：“孟子云，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陛下为何不能以江山社稷为重！”
　　说罢，郭子良以额撞地，撞得一下比一下重，一副冒死以谏的架势。
　　萧聿抬手，将案几上的茶壶杯盏“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郭子良一怔。
　　“你敢同朕谈社稷，好。”萧聿将折子甩在了郭子良的头上，“你既心怀天下，那你告诉朕，阆州粮仓被烧，粮又从哪出！此番出征的军队又从何处抽调！”
　　“此番兵败，国家覆灭，又当如何？”
　　郭子良哑口无言。
　　“口口声声含着六万冤魂，朕问你们，那六万人的抚恤金，怎么给！内帑空虚至此，朕不如效仿高祖就查你们的账如何！”
　　龙颜震怒，四座皆惊。
　　哪怕他们心知，陛下就是想保苏后，他们亦是不敢再出声了。
　　毕竟真查起来，没人是干净的。
　　须臾过后，萧聿道：“昨夜朕与方总督、淳南侯秉烛夜谈，已决定亲征。”
　　柳文士一惊，叩首答道：“陛下万万不可，如今太子未立，国本未定，陛下、陛下怎能亲征！”
　　萧聿手持军符，看着柳文士道：“那阁老与朕说说，这军符，朕该给谁？”
　　这话一出，殿内寂静。
　　镇国公都能反，如今还能信谁？
　　眼下皇帝最信任的不过淳南侯，但以淳南侯的资历，却未必能打下这场关乎国家存亡的硬仗。
　　内阁群臣低声道：“这……陛下唯一的子嗣尚在皇后腹中，宗室也无过合适的人选……”
　　“是啊，这该如何是好？”
　　萧聿看着殿内阶下的众臣，用指腹点了点桌案，嗤笑一声道：“若朕真出了什么事，阁老便将成王从封地请回来罢。”
　　内阁重臣重呼：“陛下福泽深厚，定能早日凯旋。”
　　——
　　皇帝御驾亲征已成定局，当晚，萧聿去慈宁宫请安。
　　楚太后捻着手上佛珠，蹙眉道：“皇帝御驾亲征，安的是民心，是军心，万不可亲上战场，以身涉险。”
　　“母后放心，儿子不会贸然行事的。”萧聿缓声道：“就是这六宫之权，儿子还得交由您来管了。”
　　楚太后看着萧聿，将手中的佛珠“啪”地一下拍在案几上，“行军打仗，哀家是管不了了，但今日既然你把六宫之权交予哀家，哀家便要与你说道一番。”
　　“苏家那不是吃了败仗，那是通敌叛国！皇帝怎能不责罚苏后？”楚太后看着萧聿道：“苏家根本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陛下！”
　　“可当年若非朕一心拉拢镇国公府，苏氏兴许是已嫁为何家妇，纵使今日苏家需诛三族，也不该祸及外嫁女。”萧聿看着楚太后，沉吟道：“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朕的孩子，要责罚，也等她生下孩子。”
　　楚太后道：“刑当罪则威，不当罪则侮的道理，陛下总该是明白的，陛下对苏氏如此轻拿轻放，就不怕在后宫，在前朝损了威严？”
　　说到这，楚太后心中大骇。
　　帝王御驾亲征，亲守国门，一旦得胜回朝，谁还敢说皇帝一个不字？
　　恁时，他还会责罚苏氏吗？
　　萧聿道：“母后是如何想的？”
　　楚太后眼睛半眯，顺着皇帝的话道：“苏氏毕竟入了皇家玉牒，腹中还有陛下子嗣，确实不宜重罚，但苏淮安却难逃重责，理应听从刑部的意见，处以凌迟之行，以平众怒。”
　　“此事朕已经准了。”萧聿低声道：“只是苏家有一金库，财产颇丰，至今下落不明，待刑部拷问出位置，立即行刑。”
　　楚太后点了点头，“皇上亲征，哀家便带领后妃日日替皇上祈福吧。”
　　“由母后管理后宫，朕安心定志。”萧聿看着楚太后，意味深长道：“苏氏腹中的，是朕的头一个孩子，儿子便交予母后了。”
　　楚太后这才品出皇帝的来意。
　　他把苏氏留给自己看管，明着是托付，暗着是敲打。
　　——
　　艳阳高照，当今天子御驾亲征。
　　萧聿以金乌冠束发，内着曳撒，外着玄金软甲，腰悬长刀，在京城百姓的注视下，以万乘之尊，驭万马离京。
　　甫一出城门，萧聿回头喊道：“淳南侯！”
　　陆则夹紧马腹，喊了一声“驾”，与皇帝错开半匹马的位置，道：“臣在。”
　　萧聿蹙眉道：“离那么远作甚，过来！”
　　陆则凑过去，萧聿道：“今日夜行，到了株州你便折返，避开一切耳目，替朕保下一个人。”
　　保人，能保谁？
　　陆则心里咯噔一声，“陛下！可苏家谋逆已……”
　　萧聿同陆则对视。
　　男人轮廓锋利如刀，眉目间尽是山河。
　　他侧眸望向层峦叠嶂的山峰，用极轻的声音道：“送他离京。”
　　擂鼓声起，萧聿驱马扬鞭，驰过夜壑雷鸣，驰过风霜千里。
　　他要在叶落之前，守着吾土吾民，守着万里山河，回家。
　　秦婈忽然从梦中惊醒——


第62章 贡品   不留。
　　油灯燃尽时，天色还未大亮，屋内一片灰青，空气中泛着一股潮湿，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雨。
　　萧聿从梦中醒来，闭眼揉了下胸口，连忙去看枕畔的人。
　　只见秦婈鬓角布满细密的汗珠，手放在小腹上，低声呢喃了一声，哥哥。
　　萧聿眉宇一蹙。
　　她的眼神不对。
　　他伸手摁住她的肩膀道：“阿菱，你看着我。”
　　她的眼神空洞无光，整个人似乎还沉浸在梦中，萧聿道：“阿菱，醒醒。”
　　秦婈就跟没听见一般，极轻地念了一声：“疼。”
　　随后便阖上了眼睛。
　　萧聿看着她的动作，背脊都跟着僵住，难不成她也梦见从前的事了？
　　萧聿伸手去碰她。
　　额心烫手，身子却抖的厉害。
　　他替她盖上被褥，回头朝外面道：“来人！”
　　门外的盛公公打了个激灵，立马转过身，推门而入，躬身道：“奴才在。”
　　萧聿道：“传太医。”
　　盛公公看了一眼倒在皇上怀里的秦婕妤，跟着面露惊慌，“奴才这就去叫宁院正过来。”
　　半晌，宁院匆匆赶来，他将药箱放到地上，正了正已经歪斜的乌纱帽，道：“臣拜见……”
　　“免礼了。”萧聿看着他道：“过来诊脉。”
　　宁院正上前数步，将帕子放在秦婈的手腕上，心里不由道了一句：这秦婕妤还真是多愁多病身，又是中毒，又是晕倒，也不知是第几回了。
　　但别说，这娇弱的身子啊，向来就容易笼络帝心。
　　“这怎么回事？”萧聿道。
　　“婕妤面红体热，再参考脉象，像是急火攻心所致。”宁院正补充解释道：“这急火大多指肝火心火。”
　　“何时能醒过来？”
　　宁院正道：“急火导致的昏迷，通常来说不出一日便能醒来，臣先开一幅退热的方子，待热退了，再开两幅去火的方子慢调……”
　　宁院正后来的话，萧聿似乎都听不进去了，他的目光落在秦婈的小腹上，陷入一段冗长的沉默。
　　梦里，她的肚子都一直在疼。
　　萧聿散朝后便回了景仁宫，守了秦婈一个上午，用过药，身子也退了热，就是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
　　午时过后，盛公公躬身来报，“陛下，这是咸福宫的绿知姑姑呈上来的。”
　　这位绿知姑姑，是皇帝派道咸福宫的，其目的，就是监视薛妃，每日薛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无将四月的事与外人说，事无巨细。
　　可萧聿现在哪有心思管咸福宫的事，他挥了挥手道：“你看着就行。”
　　盛公公又道：“昨儿薛大人给薛妃来了信，薛妃看过后，饮了不少桃花酿，说了些话，陛下还是看看吧。”
　　萧聿接过。
　　——“这事，竟是我冤枉了秦婕妤。”
　　——“此事巧合重重，疑点重重，可我从未有构陷嫔妃的想法，只是好意啊。”
　　——“我知道我这性子不得陛下喜欢，可我也学着在收敛，自打李妃三年前与我哭诉，说一直以来她才是活靶子，才是命苦的那个，我、我怎么说上这些了，喝糊涂了……”
　　萧聿一眼便看到了最后一句。
　　萧聿抬眸看着盛公公道：“三年前，什么时候？”
　　盛公公躬身道：“奴才问过了咸福宫女史清月，她说李妃是在延熙元年八月初的时候来同薛妃哭诉的，在这之后，咸福宫与长春宫，确实再没生过事端。”
　　这话的重点，显然不在咸福宫与长春宫情谊上，而是在时间上。
　　延熙元年，八月，那便是皇后诞下皇子的前一阵。
　　那时苏家叛国，皇后处境艰难，苏淮安又在薛家手上，李妃在这时候向薛澜怡服软，是何居心，不言而喻。
　　从李苑的角度看，只要薛澜怡受了这层挑拨，被嫉妒冲昏了头，朝薛襄阳要两片苏淮安的指甲，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坤宁宫去，大皇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两说。恁时她的手，依旧是干净的。
　　后宫没有谁是真的傻子，薛澜怡若是真醉了，也说不出这番话来，她这是借着李苑表忠心呢。
　　萧聿嗤笑一声，起身，道：“摆驾长春宫。”
　　——
　　落辇声响起，长春宫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齐声道：“奴才见过陛下。”
　　李妃连忙走出来，福礼道：“陛下万安。”
　　萧聿大步流星地迈入殿内，眉目冷肃，挥手屏退了众人。
　　皇上迟迟不叫起，李苑自然是不敢起身，她心里惴惴不安，不知皇上今日是因何而来。
　　萧聿靠在椅上，看着李苑，想着梦中的一切。
　　萧聿道：“李氏，昔日皇后待你如何？”
　　李苑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李苑道：“皇后仁德，待臣妾一向是关怀备至。”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称她为皇后。
　　“朕才审过咸福宫的女史。”萧聿沉声道：“你居心叵测多年，朕倒是小瞧你了。”
　　李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妾愚笨，还望陛下明示。”
　　萧聿凝眸看向她，“四年前，朕是如何与你说的？”
　　话音甫落，李苑太阳穴不由“嗡”地一声，抬眸去看他。
　　四年前。
　　她娘曾同她说，这天下身处高位的男人都一样，他们手握重权，擅长攫取，随心所欲地享用着各式各样的美貌与肉体。
　　他父王也是如此，饶是她的母亲温柔顺从，姿色倾城，可他怀里的花骨朵，永远也开不完。
　　她以为男人的恩宠不过是在夜里，又或是在赏赐里，所以她对进京一事，可谓是古井无波，直到她遇上了大周天子。
　　她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进长春宫，朝自己走来的样子。
　　高大挺拔，姿容清隽，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气度。
　　她满心喜悦，等着伺候他，成为他的女人。
　　万没想到，日日夜夜的期盼、梳妆打扮，等来的竟是一道圣旨，和一句长春宫的事不许道与旁人。
　　拿到圣旨时，她整个人仿佛都傻掉了，屈辱，不解，委屈，什么都有，可他的眼里，半分、半分愧疚都没有。
　　在此之后，薛妃对她冷嘲热讽，太后对她明褒暗贬，她被那份虚无的宠爱，推成了众矢之的。
　　而她换来的，只是帝王流水般的赏赐。
　　死都带不走的赏赐罢了。
　　“陛下！臣妾绝非是居心叵测之辈。”李苑的泪水翻滚而下，“四年前，薛妃处处看不惯臣妾，整日刁难臣妾，陛下也是看见的，臣妾只是因为委屈，才不小心说了那事。”
　　“委屈？”萧聿看着她，厉声道：“高丽岁贡几何，你最是清楚，朕念及小邦贫瘠，人口稀少，助你们发展农业，又免除两年岁贡，已是优待万分，你有何脸面与朕谈委屈！”
　　男人的眸光很冷，似乎是在问她，你是比数百名高丽美人值钱，还是比千两金器值钱，还是比百匹生绫色罗值钱？
　　李妃跌坐在地，步摇来回摇晃。
　　美人垂泪，泫然欲泣，她哀声道：“薛妃屡屡刁难臣妾，只因她是薛家女，陛下便能轻拿轻放，臣妾在陛下眼里算什么，贡品吗？”
　　萧聿道：“你若是端的清，朕不会亏待你，也不会有今日。”
　　“可臣妾做什么了？”李苑自认，她做的那些，早就随着苏菱的死烟消云散了，再不会有人知晓了。
　　“你心里清楚。”
　　萧聿对盛公公道：“李氏心术不正，有违妇德，故褫夺妃位，从即日起搬离长春宫，赐砌淑苑。”
　　李苑怔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因为一句抱怨，就要被褫夺妃位？
　　看着皇帝转身的背影，李苑呼吸一滞。
　　如果不曾见过浩浩皇恩，兴许她也不会那样不甘心。
　　紫禁城的样子她在画卷中见过无数次，高丽的藏书用“彤庭玉砌，壁斓华廊”来形容，可真当她置身于此，亲眼感受到了其壮丽辉煌，才知那样的形容不为过。
　　初到大周时，柳妃和薛妃尚未入宫，她只知道当今陛下有位十分宠爱的皇后。
　　听闻皇后是镇国公之女，皇帝的发妻，肚子里还有他第一个孩子。
　　真是把天下的好命，都占全了。她想。
　　那位高贵的皇后待人很好，不太约束她，她可以带着侍女在御花园里闲逛。
　　她曾在一个春夜邂逅了帝后，身边的宫女一直与她说，“娘娘别过去，那是陛下和皇后娘娘。”
　　记得那天晚上下了很大一场雨，夜风寒凉，皇帝身上的大氅落在那个女人身上，他揽着她的肩膀，倾身耳语。
　　距离很远，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些甚，只觉得袍角都沾满了笑。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帝王的恩宠还能是这样的。
　　连他手中的伞，都会向着她倾斜，湿了半臂都浑然不知。
　　李妃哭着哭着就笑了。
　　看呐，他为人君时，和为人夫时，是完全不同的。
　　苏家叛国，他都舍不得废她后位。
　　李妃倏然起身朝他的背影喊道：“先后并非因我而死，便是连太医都清楚，那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萧聿步伐一顿。
　　盛公公低声道：“陛下，还留人吗？”
　　“不留。”


第63章 长兄   哥，我真是阿菱。
　　——“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萧聿回到景仁宫，坐在榻边，耳畔依旧是这句话。
　　延熙元年，九月，他班师回朝，得到的也是这么句话。
　　太后与他道：“皇后是后宫之主，六局一司女官的背景她一清二楚，徐尚仪胞弟在她父亲的军营里，她自己会不知道？她把徐尚仪留在身边，根本是她自己不想拖累皇上了。”
　　不想拖累。
　　萧聿唇抿如刀，他将帨巾放入水中，浸湿又拧干，轻轻擦了擦秦婈的脸，抚过轮廓时，他似乎看到了她一寸寸瘦下去的样子，看到了她走到油灯枯竭的那一天。
　　这时，盛公公敲了敲门，道：“陛下，药煎好了。”
　　萧聿点了点头，“放那儿吧。”
　　秦婈是在亥时醒来的，睁开眼时，整个眼睛都是红的，萧聿靠坐在她身边，闭眼小憩，手里还握着她的手。
　　秦婈一动，萧聿转醒。
　　“醒了？”
　　秦婈几乎是颤抖着抽回了自己的手，她支起身子，轻声道：“陛下怎么在这儿，臣妾……臣妾……”她的思绪全是乱的，全是乱的。
　　萧聿回头去拿药，“阿菱，什么都别想。先把药喝了。”
　　萧聿作势要喂她，她伸手去接，“臣妾自己来吧。”
　　秦婈喝完药，萧聿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蜜饯，点了点她的嘴唇，她一怔，咬了一口。
　　他嘴角起了两分笑意，揽过她的肩膀，似从前那般轻语，“我们说说话？”
　　秦婈沉默着看他。
　　一时间，她甚至都不知该与他说什么，更不知从何说起。
　　曾经相视就恨不得吻在一处的两个人，如今竟是连说句心里话都做不到了，想想也觉得唏嘘。
　　“那我说罢。”萧聿亲了亲她的脸，低声道：“你是不是梦到从前了？”
　　连身份都被他猜透了，这件事更没有必要瞒着他。
　　她直接点了头。
　　萧聿问：“从何时开始的？”
　　秦婈答：“入宫后吧……”
　　入宫后，那便是从同他一样了。
　　默了须臾，他倏然道：“想见苏淮安吗？”
　　苏家的事比她想的复杂，有些话，还是由苏淮安对她说最好。
　　提起苏家，秦婈目光不由自主地闪躲，她垂眸低喃：“臣妾，能见吗？”
　　“最快明日。”
　　话音甫落，秦婈脱口而出，“他在京城？”
　　萧聿点头。
　　怕吓着她，还没敢直接说人在翰林院。
　　萧聿道：“你先睡觉，等明日散朝，我带你回晋王府。”他承认，选在晋王府让她见苏淮安，有那么两分是故意的。
　　出宫见苏淮安，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要不是知道苏淮安是他保下的，她定然会觉得面前是个陷阱。
　　秦婈好半天没接上话，半晌才道：“那臣妾……如何出宫？”
　　萧聿道：“以前如何就还是如何。”
　　男人口中的以前，大概是她还未有身孕的时候。
　　那时的她同现在判若两人，想出宫便会悄悄同他说，他便给她打掩护。但自打她有了身孕，便再也没提过此事。
　　这一夜秦婈都没睡踏实，而身边的男人总是想过从前的日子，见她来回翻身，萧聿便去抚她的背脊，熟不知眼下，他越摸她，她越是睡不着。躲还不能躲。
　　——
　　萧聿的作息这些年都没有变过。
　　寅时洗漱，卯时上朝，巳时散朝，然后要在养心殿会见重臣，若无要紧事，未时便能休息，反之，那何时就不一定了。
　　秦婈身着衣胸背花盘领窄袖衫，头戴冠乌纱描金曲脚帽，坐在殿内，数着时辰等他，心里不由有些紧张，也不知苏淮安看见她会不会害怕。应该不会吧，她想。
　　果然，如秦婈所料，萧聿是申时回到景仁宫的。
　　萧聿见她这幅内侍官打扮，忍俊不禁，朝她招了招手，好像真的是在召唤內侍。
　　秦婈走到他身边，扥了扥衣摆。
　　“走吧。”
　　离开内廷，朝太和门的方向走去，二人悄然无息地出了宫。
　　马车踩着辚辚之声，驶入街巷，秦婈用食指撩开缦纱，街景似乎又变了，京城似乎更热闹了。
　　他们对这条路再是熟悉不够，马车向左转了两回，行不过十丈，两人便默道：到了。
　　秦婈弯腰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
　　物是人非，大抵就是这个滋味。
　　晋王府的匾额赫然悬在头顶，一砖一瓦都与六年前无异，可他们却再也回不到这里了。
　　但不得不说，晋王府，确实比皇宫能给她安全感。萧聿在她耳边道：“就在长恩堂。”
　　秦婈的心怦怦地跟着跳。
　　快步走过垂花门，来到长恩堂，高挂的幔帐前，站着一个男人，她紧着嗓子喊了一声，“哥。”
　　男人转过身，秦婈一愣，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冷水泼下。
　　他也不是苏淮安啊。
　　秦婈只觉得眼前人面熟，好似在哪见过，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等下！
　　他、他不是中了解元那位？
　　“怀荆”二字还未想出来，眼前的男人忽然躬身作礼，道：“臣拜见陛下，拜见婕妤。”
　　“在这儿不必多礼。”萧聿道。
　　苏淮安抬眸时，看向秦婈的眼神，可谓十分不善。
　　秦婈回头去看萧聿，这略带几分求助的眼神，看的萧聿有些心热。
　　萧聿对苏淮安道：“面具，摘了吧……”
　　苏淮安眸光一暗。
　　即便他根本信不过眼前这个秦婕妤，但皇命不可违，他也只能从袖中拿出些秦婈看不懂的灰沙，蹭了蹭鬓边，卸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寂静的屋内发出“呲”地一声响——
　　秦婈向后退了一步，萧聿扶住了她的腰。
　　转眼，怀荆变成了苏淮安。
　　姿容平平成了棱角分明。
　　秦婈直接走过去，眼眶一红道：“哥！”
　　苏淮安无心观赏眼前拙劣的演技，躬身同萧聿道：“陛下可否容许臣与婕妤单独说几句？”
　　萧聿转身回了书房。
　　正好，他也不是很想看到阿菱对她哥这幅殷切样子。
　　门“吱呀”一声阖上。
　　苏淮安看着眼前与阿菱几乎生的一般无二的人，眸光跟淬了冰似的。起初陆言清说陛下这三年常会做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他还不信，如今倒是信了。
　　今日散朝后皇帝突然与他说去见阿菱一面，他还以为去扫墓。
　　竟然是……
　　这不是荒唐是什么？
　　诚然，皇帝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行，便是他找个容似阿菱的宠着，做臣子的也无权置喙，可他不能说这人就是阿菱。
　　听闻这位秦婕妤甚是得宠，连大皇子养在她那儿……只因为一张脸就要夺了阿菱的一切？
　　苏淮安心火难压，这会儿全涌进了眼睛里。他在看她下巴的痣。
　　苏淮安发火的样子秦婈的是见过的，她连忙解释道：“哥，我真是阿菱。”
　　苏淮安嗤笑一声，“嗯，然后呢？”
　　秦婈道：“永昌三十四年科举放榜后，你带我去了春熙楼，还有，你左臂有个刀疤，是爹教你练剑时不小心伤的。”
　　秦婈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长。”
　　苏淮安眉心一蹙，秦婈似很多年前那般，用拳头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信了吗？”
　　苏淮安眉眼半眯，像极了当年的大理寺少卿在审讯犯人时的样子，“从哪打听来的？”
　　秦婈叹了一口气，没事，不信才是人之常情。
　　她抬眸看着苏淮安道：“那不然……你来问我好了，一两件事我能打听，我们从小到大，这如何打听？”
　　苏淮安抿唇打量着她，似乎不想按她说的来。
　　秦婈忽然抬手，用食指抵住他左下最后一颗牙，笑道：“还疼吗？”
　　苏淮安瞳孔一震 。


第64章 真相   从头到尾，全是算计
　　秦婈忽然抬手，用食指抵住苏淮安左下最后一颗牙，笑道：“还疼吗？”
　　齿疾虽小，却妨食眠。苏淮安这颗弱冠之年才长出来牙齿，可没少折腾他，不仅让他闭门三日，还险些到了“妹来煎药婢来扶”的程度。
　　长兄疼的托腮蹙眉，妹妹则是欠欠儿地用手指头去戳，笑的仿佛遇上了什么大喜事。
　　苏淮安挥开了她的手，后退半步，低声道：“这不可能……”
　　秦婈道：“哥，你真不认我了？”
　　苏淮安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道：“永昌二十八年，外祖母来京，送了你什么？”
　　“一对玉佩，我跟你一人一块。”秦婈仰头看着他道：“哥，你记错了，外祖母是永昌二十九年来的。”
　　苏淮安左手不由攥成拳，“那玉佩呢？”
　　“碎了……”秦婈道，“就在赐婚当日。”
　　却说赐婚当日——
　　萧聿出征立下战功，使得龙心大悦，先帝问他要什么赏，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求娶镇国公之女。
　　恁时何家明明都已上门说亲，可苏景北还是应了这门亲事。
　　公公宣读圣旨时，她心肝都在跟着颤，起身接旨的刹那，腰间玉佩坠地，“噹”地一声，碎成了两半……
　　秦婈又道：“我说那是不祥之兆，你非说岁岁平安。”
　　这样的耳边细语，除了他们两个，世上根本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苏淮安蹙眉道：“这怎么可能……”
　　“你还想问什么？都一齐问了吧。”
　　苏淮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真是……阿菱？”
　　秦婈被他喊的鼻尖发酸，双眸泛起一层波光，忍着忍着，泪珠子刷地一下就从眼角掉了出来。
　　这委屈的模样都和从前一样。
　　苏淮安的目光立即软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将她的头扣向自己胸膛，掌心微微颤抖，轻声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秦婈暗暗给了他一拳，带着哭腔道：“苏景明你居然敢不认我……”
　　这一拳太过真实，苏淮安忽然就笑了，他拍着她的背，“别气了，哥错了还不行？”
　　“阿菱，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很确定苏菱没有和他一样的面具，可这张脸，年纪又对不上。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说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话，苏淮安便彻底相信眼前人就是苏菱了，哪怕她说的话，句句匪夷所思，他也深信不疑。
　　秦婈拿过他身边的人_皮面具，掂了掂，道：“我都交代了，那你呢，这东西从哪儿来的？我瞧这也不似寻常能见到的面具。”
　　苏淮安看着她，目光一暗。
　　有些话，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同她说。
　　斟酌半晌，苏淮安道：“这张面具自是不同于你见过的那些，这人_皮面具算是葛云山西陵教的秘术，少有人知晓，其材质特殊难寻，且不溶于水火，戴上时完全瞧不出破绽。”
　　秦婈点头道：“难怪方才见你，我根本没认出来，还有，声音也不像。”
　　苏淮安道：“变音不过是简单的口技，许多戏子都会。”
　　秦婈拿着面具照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苏淮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别碰它，黏上了只有矾砂能卸掉。”
　　秦婈连忙放下。
　　她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不由怔住，“怎么忽然这么严肃？”
　　苏淮安试探道：“永昌二十八年的事，还记得吗？”
　　永昌二十八年，苏菱九岁，苏淮安十二岁。
　　虽然年纪尚浅，但那一年的事，他们谁都不会忘。
　　秦婈点头道：“自然记得，阿娘就是在那年秋天离开的……”
　　听她提起母亲，苏淮安喉结微动，话锋一转，“那年年初齐军来犯，父亲带兵出征，你可还记得？”
　　秦婈想了想，点头道：“记得……我记得爹打了胜仗回来，得了许多赏赐，堆得库房都装不下了。”
　　恁时全京城都在传一句话——镇国公府，是大周的脊梁。
　　苏淮安好半天没说话。
　　提起苏景北，秦婈的表情不由变得凝重。
　　秦婈捏着人_皮面具，不安道：“你为何忽然提起这事？”
　　苏淮安握住她的手，道：“阿菱，当年镇国公府的战功是假的，苏家叛国，也是假的。”
　　叛国二字，秦婈的呼吸立马变得急促起来。
　　苏淮安一字一句道：“苏家代代都是忠臣义士，从未出过乱臣贼子，镇国大将军苏景北，在十一年前就战死沙场，以身殉国了。”
　　“那年得胜还朝的人不是他，是齐国的帝师，澹台易。”
　　“此后的招兵练兵，三王国本之争，以及那六万条命，皆是蓄谋已久。”
　　秦婈好似一个字都没听懂，“哥，你在说什么？”
　　“是哥没护好你，认贼作父整整十一年，害得你丢了一条性命。”秦婈并不知道，皇后崩逝这四个字，险些要了苏淮安的命。
　　话音甫落，秦婈犹如魂不附体，站都站不稳了。
　　她抬手握住嘴，人_皮面具掉落在地。
　　秦婈低头看，脑袋“轰隆”一声响。
　　她弯下腰将面具捡起的瞬间，答案呼之欲出，颤声道：“难不成……那个齐国帝师用的也是这个？”
　　苏淮安点头，“是。”
　　秦婈又摇头自我否认道：“不可能，这面具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面具罢了，爹身高八尺，武艺高强，这怎能模仿？”
　　“阿菱，那齐国帝师不是一般人，他阴险狡诈，也有一身功夫。”苏淮安顿了顿，继续道：“他不是先盯上苏家，才有的这番谋划，他是先有的谋划，再根据自身的五官体魄，选中了苏家。”
　　“但这怎能骗过所有人！你我年岁浅便罢了，可爹爹身边有多少好友，还有阿娘，阿娘与爹感情深厚……”说到这，秦婈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嘴唇隐隐发颤，腿都跟着发软。
　　永昌二十八年春，“苏景北”凯旋，同年的秋天，镇国公夫人便因心疾去世。
　　往昔在她眼前重现——
　　那是个暴雨天，电闪雷鸣，苏景北在外练兵没有回府，九岁的苏菱惴惴不安，便从暖阁跑到母亲的淑兰堂去了。
　　那天镇国公夫人睡得特别早，院外的丫鬟似乎也比平时安静，苏菱不以为意，推开门便走了出去，地上有水，她还踉跄了一下。
　　然后就钻进了被窝，搂着镇国公夫人的胳膊便睡下了。
　　直至翌日天明，尸腐味入鼻，见母亲脸色发紫，她才察觉出不对。
　　她吓得失声尖叫，在镇国公府一圈一圈地跑，到处喊人，最后是苏淮安抱住了她。
　　尸体都硬了，大夫自然只能摇头。
　　晌午时分，仵作验过尸体，躬身遗憾道：“夫人这是心疾突发……还请国公爷节哀。”
　　苏景北跪在床前，蓦地哭出了声，当天整个人跟疯了一样……
　　后来又是论落魄了许久。
　　思绪回拢，秦婈重重地喘着气，抬眸看着苏淮安道：“倘若阿娘是他杀的，那他为何时常常对着阿娘的画像说话，他总是在问为何？为何？”
　　苏淮安下颔绷紧道：“澹台易此人自负过人，他能与阿娘相处半年之久，早就把苏家每个人摸透了，他之所以动了杀心……”
　　剩下的话，苏淮安到了嘴边，都无法说出口。
　　他没说，秦婈却懂了……
　　“原来，他不是在问阿娘为何要留他一人，而是在问阿娘为何会认出他来。”
　　秦婈身形一晃，苏淮安连忙扶住了她。
　　他怕她接受不了，本来没想提起母亲的死，可到底是瞒不过她。
　　“我至死都想不通，爹为何会反，如今便能说通了。”秦婈眼眶微红，嘴唇煞白，“六万将士战死沙场，镇国公府被抄家夺爵，他留下的那张字条，不是为了让你离京，他知道你不会走，也知道你会是大周未来的肱股之臣，那张字条是为了让你认罪，让你死在刑部大牢里，而我，肚子里还有皇上唯一的孩子……”
　　说罢，秦婈眼前隐隐发黑，细白的手指死死捏住了桌沿。
　　十一年，从头到尾，全是算计。
　　苏淮安像小时候那样抱住她，低声道：“阿菱，都过去了，哥回来了……”
　　苏淮安道：“别想太多，当年你才九岁，这都是我的错。”
　　秦婈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声音渐弱，“可你也只比我大了三岁。”
　　“长兄如父知道么。”苏淮安拍着她的肩膀道：“不然你还像小时那样，痛快哭一顿？”
　　“你还是与我说说这三年吧。”秦婈忽然想到了什么，紧张道：“当年入狱，薛襄阳定然对你动刑了，留下伤了吗？别瞒着我。”
　　“早就好了，陛下送我离京时，留了个大夫给我。”苏淮安定然不会告诉她，他光是养伤，就养了整整一年，陆则如果再晚来几日，薛襄阳就该往上脸上烫“逆贼”两个大字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即便苏家没有反贼，可这事到底还是出在苏家身上。
　　秦婈又问：“那后来呢？”
　　兄妹两个说话一向没有什么忌讳，秦婈问，苏淮安便答：“离京后我毫无头绪，四处乱查，先查了苏景北的踪迹，又去查母亲的死因。”
　　“我去西陵教，然后近了大齐……”
　　说着说着，夜幕四合，书房里的男人蹙眉扔下了笔，到底坐不住了，他就想知道，怎么平日里跟他惜字如金的两个人，能说整整两个时辰。


第65章 相认   我如何认不出你。
　　楹窗外，日头在浓雾后渐渐西行，秦婈和苏淮安仍在低声细语。
　　苏淮安面容凝重，缓缓道：“当年指认镇国公府通敌的证据大多都是真的，唯有兵器，不是直接从澹台易手里出去的。永昌十四年后，朝廷对兵器管制甚为严格，像马匹、牛筋、弩弓这样的物资，在朝贡互市中都会受到限制，更别说火药、鱼雷的配方，以及冶铁之术，这些都是由兵部和工部、户部共同负责的，他澹台易装了十一年的忠臣义士，手够不到这儿。”
　　秦婈道：“你的意思是……朝廷有内鬼？”
　　苏淮安道：“倒卖兵器的利润巨大，哪怕没有叛国的心思，也有可能挡不住齐国重金的诱惑，牵扯的也可能不止一人。”
　　秦婈想了想道：“拿到原料，打造兵器，再运出去，这动静可不小，京中能做成此事的屈指可数。”说白了，无非就是薛、何、楚、穆四家罢了。
　　苏淮安点头道：“四年前我离京时，陆指挥使曾放出去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一本账册。”苏淮安道：“当年指认苏家的罪证，桩桩件件都是死证，我想着左右都洗不脱罪名，便与陆指挥使商议不如传个假消息出去，就说我手上有一本兵器交易账册。”
　　这个账册甭管真假，都能让许多人夜不能寐了z
　　秦婈喃喃道：“怪不得……刑部未结的案子那么多，只有你的通缉令贴了满京城，这事，有没有可能是薛家做的？”
　　“原本我也怀疑是薛家，毕竟薛襄阳的二弟就曾在兵部任职，但……”苏淮安顿了一下，道：“此番回京，我到阿娘墓前祭拜时，故意泄露了行踪，没想到除了薛家走官道奉命办事，其余三家也都在暗中查我。”
　　秦婈默了半晌，轻声呢喃：“账册是诱饵，你用自己引他们上钩，他们一旦咬饵，那便证明四大家都与当年的案子有牵扯，如此说来，京中根本没人知道四年前的真相，也没人知道澹台易的身份。”
　　苏淮安点了点头，“如今陛下手中的权利绝非三年前可比，各家都怕引火烧身，所以就算明知是诱饵，也得毁了那账册。”
　　说罢，苏淮安揉了揉她的头，道：“阿菱，我不会让大皇子有个通敌叛国的母家。”
　　提及萧韫，秦婈的神情一缓，柔声道：“哥，韫儿都会背千字文了。”
　　苏淮安看着她，心里莫名发酸。
　　秦婈道：“哥，这些事急不得，你的安全最重要。”
　　苏淮安道：“放心吧，眼下我在翰林院任职，没人找我麻烦。”
　　“翰林院！”秦婈道：“你不会又考了科举吧？”
　　苏淮安偏头笑着“嗯”了一声，道：“连中三元。”
　　连中三元，便是指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
　　秦婈看了看身边的面具，又看了看苏淮安，不可置信道：“去年八月十七乡试放榜，贡院前站着的那位解元是你？怀、怀荆？”
　　苏淮安一怔，也想起了乡试放榜那日。
　　他清楚的记得，那天有个戴着帷帽的姑娘撕下了他的通缉令，颤着声音问，“通敌叛国，其罪当诛，这人怎么还在通缉令上？”
　　苏淮安道：“原来那位姑娘是你。”
　　秦婈眉眼一弯，她说方才看见那张面具怎么会有股莫名的熟悉感。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了。
　　秦婈看着他道：“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直接在京中做官？”
　　俄顷，苏淮安忽然自嘲一笑：“是那个人教会我，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越危险，越安全。”
　　那个人，便是澹台易。
　　那位齐国帝师教他们骑马，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为官为臣之道，可谁能想到，这十几年的养育背后，是父亲尸骨无存，是母亲死不瞑目，是苏家满门蒙冤。
　　二人一同沉默。
　　“在齐国时，我差一点就抓住他了，可还是让他跑了。”苏淮安捏紧的拳头道：“阿菱，他太了解我了。”
　　苏淮安十二岁之后所学的一切都是澹台易所教，他想什么，澹台易都清楚。
　　他恨极了这种滋味。
　　苏淮安深吸一口气，咬牙道：“阿菱，你知道吗，我料定他眼下就在京城，可我还是找不到他。”
　　秦婈把手放在苏淮安的手上，道：“哥。”
　　苏淮安与她对视。
　　秦婈慢慢道：“十五年了，他也老了，事情总会水落石出，当年都挺过去了，再等等又何妨？”
　　苏淮安看着她，忽然觉得欣慰又悲伤，“你好像真的长大了。”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推开门的一霎，兄妹二人同时起身，仿佛天色突变，风雨欲来。
　　萧聿站在门口，见眼前的俩人又要朝他作礼，一时间心比面容还凉，他沉声道：“不必多礼。”
　　秦婈和苏淮安齐声道：“多谢陛下。”
　　秦婈这才瞧了一眼窗外，夜幕四合，明月高悬。
　　心道了句不好。
　　他俩竟然晾了皇帝这么久……
　　秦婈忙走到他身边，小声道：“臣妾一时忘了时间。”
　　萧聿低头看着她，“无妨，不急。”
　　“待会儿宫门就落锁了，还是早些回去吧。”秦婈连忙把內侍的帽子扣回到头上。
　　萧聿道：“那朕改日再带你出来。”
　　秦婈立马从善如流地点头，“多谢陛下。”
　　萧聿偏头看着苏淮安道：“朕先带她回去，日后再见吧。”
　　苏淮安躬身作礼道：“臣恭送陛下。”
　　萧聿拉着秦婈的手朝垂花门走去。
　　苏淮安慢慢直起身子，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禁从鼻尖逸出一丝轻笑。
　　不论过去多少年，他永远感觉他家阿菱是被人骗走的。
　　秦婈跟着萧聿上了马车。
　　他俩仿佛回到了很久之前，一人在左，一个在右，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起码还能坐两个人。
　　车马朝紫禁城缓缓行进。
　　京城夜色沉沉，华灯初上，秦婈微微撩起马车的帷幔，朝身后看去，夜风抚过脸庞，思绪鬓发齐飞。
　　她久久都未回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萧聿默不作声地乜了她一眼。
　　他忽然觉得，她举手投足间的每一个动作，甚至连飞扬的发丝都像在表达对宫外的不舍。晋王府一花一草都是从前的样子，院子里她喜欢的桃花都开了，也没见她回头多看一眼。
　　萧聿肤色偏白，眉色也不浓，再加之轮廓锋锐，眉眼不含柔情，生来便带了几分薄情，偶一蹙眉，尽显不耐。
　　秦婈回头时，对上的就是他这个表情。
　　秦婈见他面色不好，语气便柔了几分，“臣妾今日，是不是耽搁陛下处理公务了？”
　　“没有。”萧聿从腰间解了令牌给她，轻声道：“日后你若想出宫，就和从前一样吧。”
　　秦婈推还给他，斟酌三分，语气也没太过疏远客气，“臣妾想出宫，同陛下说就是了，但这令牌，陛下还是收回去吧。”
　　听她这般语气，男人的眉宇微展。
　　不过皇帝赏的东西自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他轻声道：“收着吧。”
　　秦婈看着手中的令牌，忽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道：“臣妾有件事想问陛下。”
　　萧聿道：“你问。”
　　“陛下是如何认出臣妾来的？”
　　苏淮安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方才面对面，不知说了多少往事，比对了多少细节，才让他放下戒心，怎么到了萧聿这，他什么都没问过。
　　萧聿喉结微动，“不是同你说了么，因为秋四月，你买个戏子回家，还嫌不够明显？”
　　秦婈狐疑地看着他道：“那之前呢？陛下为何怀疑臣妾？臣妾何处惹陛下怀疑了？”
　　秦婈自认，不管是饮食习惯、琴棋书画，还是说话的腔调，都没有露馅的地方。
　　就算有，面对这些匪夷所思之事，他也不该怀疑那般迅速。
　　萧聿拉着她的手，语气淡淡：“你我夫妻多年，我如何认不出你？”
　　秦婈没再说话。
　　回到景仁宫时已是不早了。
　　萧聿想着她今日心里滋味定然是不好受的，晚上也没回养心殿，便直接留在了景仁宫。
　　有些话，总是夜深人静时才能说出口。
　　萧聿抬手熄了烛火，屋内暗下来的一瞬间，秦婈蓦地回头。
　　紧接着，男人滚烫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背脊上，他抱着她，唇抵在她耳畔，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秦婈的耳朵都被他鼻息间的热气磨痒了，他才开了口，“阿菱。”
　　又是一阵沉默。
　　秦婈仿佛听到他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怨我吗？”萧聿喉结微动。


第66章 昭仪（微修）   深得朕心。
　　“怨我吗？”萧聿喉结微动。
　　“臣妾岂敢对陛下心生怨怼。”
　　“是不敢，才不怨吗？”
　　秦婈轻声道：“苏家当时陷入那般境地，陛下肯保下臣妾，肯留兄长一命，已是念及往日情分，法外施恩，臣妾并非不知好歹之人，若是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和兄长认贼作父，识人不清。”
　　萧聿抓准了她的字眼，低声问：“往日情分，那你可还念着？”
　　秦婈答：“这是圣恩，臣妾自然念着。”
　　轻柔柔的一句话，也不知是把人拉近了，还是把人推远了。
　　四周阒寂，呼吸声变得格外真切。
　　萧聿沉吟许久，落在她腰上的手突然向上滑去，秦婈的背脊随着他动作僵住。从前情浓时，床笫之事他们是真没少做，以至于萧聿一个动作，秦婈便知他要作甚。
　　男人低头去吻她的脖颈，喘_息愈来愈重，小衣同记忆中一样不堪一击，转眼就不知被卷到了何处。
　　萧聿扳正她的身子，倾身压上去，用掌心桎梏着她的胯，一下又一下地咬磨她的唇。手劲很大，吻的却轻。
　　他每个动作都和从前很像，就是像是刻意为之，手指抚弄的都是她曾经羞到把脸埋在他肩膀的地方，可眼下，秦婈只是将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背上，连气都不肯多喘一声。
　　两人的反应，就好似一个人拼命在找过去的影子，而另一个却想留在现在。
　　这里头的滋味难以言喻，但心里却是一清二楚，萧聿没法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用唇抵着她的唇道：“不想？”
　　秦婈偏头躲了躲，气若游丝，“改天，行吗？臣妾今日……”
　　还没等她说完，萧聿便松开了她，坐起身，一言不发地去了净室，那抹滚烫消失在她腿间。
　　秦婈暗暗松了口气。
　　远远听见萧聿朝外面道：“盛康海，送水进来。”
　　“欸，奴才这就来！”这般欢喜的语气，明明隔着一扇门，却好似能瞧见盛公公嘴角的弧度。只可惜此送水非彼送水。
　　秦婈盯着房梁看了须臾，也坐起身，她从被褥里找出里衣，重新穿好。
　　待萧聿从净室回来的时，内室烛火重燃，秦婈静坐在榻边等他。
　　背脊挺的笔直，瞧着恭恭敬敬，可萧聿瞥了一眼便知，她这是有话要说。
　　萧聿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沉声道：“说罢。”
　　秦婈攥了攥放于膝上的手，轻声道：“臣妾知道，陛下一向不喜后宫干涉前朝之事。”
　　萧聿偏头看她，似是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
　　“臣妾能否恳请陛下破回例，今后凡与苏家、澹台易有关之事，都告诉臣妾？”秦婈补充道：“父母之仇，臣妾不敢忘。”
　　“好，我答应你。”萧聿转了转手上的白玉扳指，道：“这些事，本也没想瞒着你。”
　　秦婈有些意外地回望他，“那……臣妾就先谢过陛下了。”
　　四目相视，萧聿眼中的寒意散了散，两人面对面躺下，气氛显然比方才好了些，阖眼之前，萧聿低声道：“朕会还苏家一个公道的。”
　　帝王补过拾遗不比旁人，一言一行，受天下人瞩目，苏家蒙冤，不论背后有多少原因，但只要重审此案，萧聿少不得要被史官加一笔失察之过。
　　秦婈抬眸看他。
　　他们似乎都明白彼此所想。
　　“随史官怎么写罢，朕都习惯了。”萧聿将她揽入怀中，慢慢道：“朕继位四年，这四年间，打过一次败仗，六万将士因此丧命，而后便是雪灾、蝗灾、洪灾、地动，光是罪己诏，朕便写了六回。”
　　所谓罪己诏，便是皇帝在面对国家遭受天灾、朝廷出现危难时自省的文书。就连雨下大了，粮食减产，他都得检讨一下，是否是德行有亏，招了天怒。
　　萧聿默了好半晌，才道，“阿菱，朕也许，真是个运道不大好的皇帝。”
　　这淡淡的语气，莫名有些可怜，秦婈忍不住安慰他道：“陛下心怀天下，勤政爱民，乃是明主。”
　　秦婈揉了揉他的肩膀。
　　“你真这么想？”
　　秦婈认真地“嗯”了一声。
　　萧聿将手放在她胸口上，随意搓了一下，沉吟道：“困了。”说罢，他便自顾自阖了眼睛。
　　秦婈垂眸看着刚好与弧度嵌合的手掌，心跳不由重了几分。
　　萧聿不动声色地数着她的心跳声，心道：阿菱，朕知道你是如何想的，可朕不甘心与你做君臣，只能再算计你一回了。
　　——
　　翌日，秦婈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莫名觉得缺了点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洗漱过后，她才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
　　昨夜同榻而眠，他们并没做那些诡异的梦。
　　不过想想也是，从他起兵出征后，他们就再没见过了。
　　秦婈揉了揉肩膀，正要唤人，就见竹心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笑道：“主子，圣旨到了。”
　　秦婈蹙眉道：“圣旨？”
　　竹心笑道：“娘娘快出来接旨吧。”
　　这称呼一换，秦婈立马就懂了。
　　烈日高照，鸟儿在树梢上扑棱着翅膀，秦婈跪在地上，盛公公缓缓展开圣旨，大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氏温惠秉心，柔嘉表度，深得朕心，故晋为秦昭仪。”
　　不得不说，这道圣旨可真够直接的，嫔妃晋封，归根结底虽说都是恩宠，但总归还是有个幌子。比如腹中有子，比如母家立功；比如得太后喜欢；再比如逢年过节大庆。
　　深得朕心这四个字，也就是永昌年间见的多。
　　盛公公躬身笑道：“娘娘接旨吧。”
　　“臣妾叩谢皇恩。”秦婈双手接过圣旨。
　　盛公公笑道：“陛下另赐了不少东西，待会儿宁尚仪会给娘娘送来。”
　　秦婈道：“多谢公公。”
　　——
　　晌午过后，竹兰将一碟精美的花生核桃酥放在秦婈面前，道：“六局一司和司礼监的人方才都过来了，娘娘是没见着，那一个个笑的，就跟咱院子里绽放的海棠似的。”
　　秦婈回身拿出一个钱袋子，道：“景仁宫人人都有赏，一会儿分下去吧。”
　　竹兰接过，道：“欸，奴婢知道了。”
　　竹兰一边侍茶，一边小声道：“要说那六局一司也太会看人下菜碟了，自打李妃被褫夺封号降为才人，砌淑苑的分例就被他们扣下了。”剩下的话竹兰没敢直说。
　　这宫里头啊，克扣了春夏的分例还好说，但要是到了冬季，被克扣了炭火，熬不熬得过明年都不清楚。
　　“你说什么？”秦婈蹙眉道：“李才人？”
　　竹兰道：“娘娘还不知道此事？”
　　秦婈摇了摇头。
　　竹兰这才想起来，李妃被废那日，自家娘娘还生着病，醒来不久就同跟皇上出了宫，不知道也正常。
　　秦婈道：“怎么回事？”
　　竹兰道：“娘娘玉体不适那天，咸福宫忽然传了消息过来，陛下看过后便地去了长春宫，随后李妃就被降成才人了，具体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咸福宫那边倒是解了禁足。”
　　秦婈目光微怔。
　　高丽对大周一向忠心，他这是，亲自动了李苑？
　　竹兰哄着秦婈道：“要说圣宠，这宫里谁能比不上娘娘，今早陛下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吩咐奴婢别叫娘娘起来。”
　　“娘娘入宫不到一年，就被封了昭仪，待日后诞下子嗣立了功……”
　　秦婈打断她道：“去把针线拿过来，大皇子的小衣我还没做完。”
　　竹兰察觉失言，起身道：“是。”
　　——
　　翌日傍晚，秦婈正借着烛光穿针引线，盛公公来到景仁宫。
　　盛公公手拖一个桃木箱子，低声道：“陛下特意吩咐了，这箱子里的东西娘娘只能自己看。”
　　秦婈狐疑地瞧了眼盛公公，屏退宫人，小心翼翼打开——
　　桃木镂空的木箱子里，放着一件內侍的衣服。
　　秦婈眼前一亮，压低了声音道：“这是？”
　　盛公公意味深长道：“娘娘随奴才到养心殿伺候吧。”
　　养心殿。
　　今夜谁在那儿，就不言而喻了。
　　秦婈跟着盛公公朝西边走去。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陆则的声音，“启禀陛下，这第二份名簿已经完成了。”
　　盛公公将茶水交给秦婈，掐着嗓子道：“拿进去吧。”
　　秦婈推门而入，萧聿抬眸看了一眼。
　　她的步伐很轻，从陆则身后经过时，山茶花的香气从发间漫开，陆则敏锐地朝秦婈看去。
　　细白的手、纤长的颈，比內侍细了不止一圈的腰肢。
　　盛公公不在，秦婈便是那个伺候皇帝茶水的內侍，谁料她才端起茶壶，陆则忽然拔刀，手腕一转，寒光乍现，电光火石间，秦婈头上的曲脚帽被削落在地，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在肩。
　　如墨的杏眸瞬间布满惊慌。
　　一把绣春刀抵在她的脖颈上：“什么人！”
　　萧聿和苏淮安几乎是同时开口，“陆言清！把刀放下！”
　　陆则对萧聿的声音格外敏感，刀刃立即挪开半寸。
　　萧聿对面前的三个人太不设防，以至于他根本没想到能闹这么一出，他阔步上前，捧起秦婈的下巴，拇指反复摩挲着她的脖颈，“伤着了？”
　　秦婈摇头，“没、没有。”
　　见此，陆则身子一僵，绣春刀“咣”地一声掉落在地。
　　他是一千一万个没想到，皇上居然能带女子来养心殿议事。
　　他立马跪在地上，“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萧聿苏淮安一同看向陆则，眸中的寒光比地上的绣春刀还要锋利几分。
　　秦婈连忙握住萧聿的手腕道：“陆指挥使快快请起。”
　　陆则没敢动。
　　萧聿低声道：“起来吧。”
　　“多谢陛下。”
　　陆则刚抬眸，膝盖就软了，朝臣没见过后妃，但是他陆言清却见过晋王妃啊！
　　且是没少见。
　　元后已逝，那这……这就是外面传的那位，入宫不到一年，只凭一张脸就“平步青云”的秦昭仪？
　　陆则躬身道：“方才是臣冒犯娘娘了。”
　　见陆则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秦婈的眼角不由漾起几分笑意，“侯爷不必多礼了。”
　　陆则在心中腹诽：这目光、这笑容、这语气……同苏后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顿时明白皇帝今儿为何会“色令智昏”了。
　　萧聿看了她一眼，便猜到她这是不想瞒着陆则了，这样也好，苏家的案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萧聿淡淡道：“阿菱，过来看名簿。”
　　听这称呼，陆则确实有点不适，手臂都跟着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苏淮安。
　　啧。
　　这得多难受。


第67章 秦府（微修）   娘娘，你哪个哥！……
　　养心殿灯火璀璨，亮如白昼，萧聿淡淡道：“阿菱，过来看名簿。”
　　秦婈走过去，萧聿顺手将名簿递给她，密密麻麻的名字映入眼帘，一边还用红墨标注的官职年纪。
　　萧聿向后靠了靠，对陆则道：“继续说。”
　　显而易见，皇帝根本没有避讳秦昭仪的意思。
　　陆则目光微怔，昔日圣谕犹在耳畔——“言清，此事乃是重中之重，行事千万要小心，切勿引人注意。”
　　他陆言清为了皇帝一句“切勿引人注意”，每日像个贼一样尾随百官，偷偷用眼睛丈量其身高、肩宽、足底大小，可结果呢？
　　皇帝心里不止他一个自己人啊。
　　陆则在心里叹了口气，缓了缓，一脸正色道：“按国公府呈交的衣物来看，澹台易身高约为七尺八寸，肩宽四尺四寸，足底为一尺二寸，名簿上的官员大多与之符合，但碍于无法将所有人准确度量，还是会有些偏差。”国公府，指的便是镇国公府，陆则顾忌秦昭仪在，便故意称之为国公府。
　　萧聿沉吟片刻道：“这是全部？”
　　陆则点头道：“其实按照七尺八寸这个身量来说，光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就得有百余名，若再加上京城的士兵，起码得有两千人，臣之前借着武举的名义，准确度量过一部分武官和士兵的身量，肩宽足长差距过大的一律筛掉，之后又筛去了年纪、相貌、体态差异过大的，剩下的共一百四十三人。”
　　陆则又道：“臣不敢保证定无遗漏。”
　　听到这，秦婈便猜出了这份名簿的意图。
　　这是在利用澹台易当年留下的线索，逐步缩小怀疑范围。
　　萧聿点了点头，又看向苏淮安，“景明，你的那份名簿呢？”
　　景明。
　　陆则瞳仁徒然收缩，背后涌起一层冷汗，连忙以拳抵唇，干咳了无数声，意在提醒皇帝，景明，那是罪臣苏淮安的表字，不是怀大人的！
　　可惜萧聿并无反应。
　　陆则用余光瞄着苏淮安，只见苏淮安从袖中拿出一份名簿，神色如常地呈了上去。
　　不愧是做大事的人。陆则想。
　　苏淮安开口道：“今年科举的人数虽多，但文人身量远低于武人，年纪相貌皆符合的，且留在京中的仅有七人，至于翰林院，臣日日与他们接触，可断定澹台易不在此。”
　　说罢，苏淮安又拿出了一张名单，道：“这是臣摒挡出的五品以下官员名单，共二十七人，算上方才的七人，共三十四人。”
　　却说为何是五品以下。
　　陆则是淳南侯，平日里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便是上朝，也是站在帝王身侧，目光所及皆是站在太和殿内的五品以上官员。而“怀荆”，他一个七品翰林院编撰，上朝那是要站在太和殿外的，他看到的与陆则恰恰相反，能看到的都是五品以下官员。
　　萧聿将手中三份名簿放下，另外从案几上又抽出一份，放到秦婈手上，淡淡道：“去年大选，除官家之女外，富商、乡绅、农户的女儿也需向礼部呈递姓名，此事是锦衣卫与礼部一同去办的，淳南侯主要调查了有名有姓的富商、乡绅，这是最后一份名簿，共十六人。”
　　听到这儿，秦婈已经傻了……
　　她清楚的记得去年大选的情形，礼部嚷着新帝大选，态度异常严格，几乎是挨家挨户的盘查，谁家都不可能将姑娘藏起来，若非如此，秦大姑娘也不会走到寻死那一步。
　　难道去年的选秀，根本不在选秀女，而是在搜人？
　　怪不得、怪不得五千名秀女，最后他只要了三个人……
　　秦婈蹙眉看着萧聿道：“从去年到今年二月，科举、武举难道都是为了……”澹台易？
　　萧聿道：“这倒不是，科举本就是朝廷年年都要举办的，朕不过是提前了武举时间罢了。”
　　“那选秀呢？”
　　选秀。
　　萧聿十分自然地拉起秦婈的手腕，看着她，慢慢“解释”道:“去年太后和百官一齐劝朕广纳后宫，朕便顺水推舟应了此事，但内帑空虚，朕这后宫里装不下那么多人。”
　　男人目光灼灼，甚是火热，仿佛在说：朕心里装不下那么多人。
　　见此，陆则左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瞎了，他一定是瞎了，他居然看见皇帝在养心殿哄人？
　　至于去年大选……若他没记错，皇上不是为了要让何玉茹和徐岚知入宫吗？当初也没有秦家女的事啊？
　　秦婈满脑子里都是澹台易，无暇顾及其他，她深吸一口气道：“筹备选秀应是在去年二月，澹台易那时就回京了？”
　　这时，苏淮安开口道：“去年二月，臣在齐国发现了一个假帝师，便猜测澹台易有可能是回了京城，于是连忙递信给侯爷，让他注意提防，可澹台易转身就能换一个人，行踪成谜，根本无法确认他在哪，直到今年年初，臣在京外发现了他的踪迹，才确定他是真的回来了。”
　　秦婈回头去看苏淮安，担心道：“你没被他发现吧。”
　　苏淮安笑道：“娘娘放心，没有。”
　　秦婈道：“那就好。”
　　陆则的面目表情逐渐失控。
　　这秦昭仪厉害啊！
　　居然敢在陛下眼前从臣子眉来眼去，眼中的担心都要溢出来了，偏偏，陛下还不说什么。
　　陆则忍不住腹诽道：现在后宫的手段都这么高了吗？年纪不过二八，一看就未经世故，模样生的仙姿玉骨，彷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可谁能想到，这样一双纯正无邪的双眸，竟能把男人拿捏的死死的？
　　怪不得他娘说娶妻还得是知根知底。
　　陆则抬手撸了一把脸，重新整顿了表情。
　　苏菱想了好半晌，才喃喃道：“澹台易想模仿一个人需要时间，所以才会来京两回……第一回 ，他是来选人的，毕竟眼下京中的官员，同四年前相比，已是大有不同。”
　　苏淮安点了点头，“是。”
　　“他到底要做甚？”
　　“臣猜测，他此番要么是奔着陛下而来，要么是打着同十五年前一样的主意。”澹台易曾以储君之争，掀起了一场政治倾轧，谁知道他此番又要怎样霍乱朝堂？
　　此人不死，必成祸患。
　　秦婈看着四份名簿，对萧聿道：“四份名簿共一百九十三人，这么多人，要怎么确认？”
　　萧聿慢慢道：“假的就是假的，即便有乱真的本事，也定会留下破绽，没人能做到天衣无缝，别急。”
　　秦婈点了点头。
　　四周阒寂，杳杳钟声响起，四人对着名簿做排除法。
　　陆则道：“澹台易此番行事比十五年前谨慎多了，臣以为，他并不会再选高门名将替之，尤其是像归德侯府这样的，归德将军光是兄弟就有四个，且都住在一个府邸上，这冒充的风险太大了，想当年，国公府可是刚分过家，且只有一位正妻……”
　　说到这，陆则没再继续说。
　　但其他三个人却是都听懂了。
　　萧聿点头，“先把人丁复杂的去掉。”
　　一个时辰后，一百九十三人变成了九十三人，还有十余个需要重新调查的。
　　苏淮安又道：“以澹台易的才略，定然能想到我们有所防备，臣以为，在京中根基浅薄的，才是他眼中尚佳的人选。”
　　陆则蹙眉道：“根基太浅如何成事？怀大人，澹台易年纪可不小了，人能有几个十五年？”
　　苏淮安道：“根基浅薄，不代表他升不了官位，万一家中子嗣得力，又或是女儿高嫁呢？”
　　又划。
　　九十三人变七十三人。
　　陆则用狼毫敲了下头，喃喃自语道：“家中子嗣得力，女儿高嫁，我得记下来，回头再查查……”
　　秦婈看着手中的名簿，看着萧聿，认真道：“陛下，臣妾觉得司远伯也不可能，臣妾曾见过他家大娘子，性子十分厉害，司远伯回府晚了她都要翻脸。”
　　一听这话，萧聿朝她勾了下嘴角，意味深长道：“是么。”
　　当年，她也曾同他说过，无事早些回府。
　　秦婈同他错开眼神，继续盯着手中名簿，思忖着自己从前还见过谁家的夫人。
　　半晌，她把头往苏淮安那儿靠了靠，苏淮安侧眸看她，柔声道：“怎么了？”
　　秦婈道：“哥，咱俩换换吧，我这儿没有认识的了。”
　　陆则听力极好，蓦地回了头，俊美的面容再度失控。
　　哥？
　　哥？
　　她管苏淮安叫哥？这又是哪出戏？
　　苏淮安立马将自个儿手中的名单跟秦婈调换了一下。
　　秦婈手中的名簿变成了四品和五品的官员。
　　秦婈从前是一国之后，能同她说上话的大多都是高门贵府的大娘子，到了五品这儿，认识的便更少了。
　　正五品
　　工部员外郎魏德。
　　光禄寺少卿曾鹤宁。
　　通政司右参议莊齐正。
　　……
　　太史令秦望。
　　秦望。
　　秦婈目光一滞，呼吸便急，指尖瞬间冰凉。
　　京中根基浅薄。
　　家中子嗣得力。
　　女儿高嫁。
　　再说容貌，她生的和从前一般无二，秦望与苏景北自然也有不少相似之处，那……
　　秦婈将碎发别至耳后，不停同自己道：不能，不会的，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可她一边否认，脑海中一边闪过近来发生的事……
　　秦望又纳了一个妾室。
　　秦蓉楚六郎暗中私会。
　　秦大姑娘与朱泽写个信都能把秦望气成那般样子，他又怎会任由秦蓉与楚六郎私会？
　　萧聿见她脸色不对劲，忙道：“阿菱，怎么了？”
　　秦婈回头拽着苏淮安道：“哥，你方才说今年年初在京外发现了澹台易的踪迹，是在哪？很近吗？”
　　苏淮安道：“也不算太近，在河北那边。”
　　秦婈捏紧了手中的名簿，嗓子莫名发紧道：“河北……可是迁安县？”
　　苏淮安点头，意外道：“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秦婈手中的名簿直接掉在了地上，趔趄半步。
　　她怎么会知道……
　　那是因为迁安县有一所宅子，关着那位小姜氏姜岚月啊，澹台易若想冒充秦望，找上最了解“自己”的妾室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思及此，秦婈立马朝萧聿要了笔纸，写完，撂下笔，回身对陆则道：“还请侯爷速将这封信给我哥送去。”秦婈的手微微颤抖，若她想的没错，姜岚月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陆则要疯了，他啥也听不懂，可又不能发火，便长叹口气道：“娘娘，您哪个哥！”


第68章 从前（大修完毕）   阿菱，过来。……
　　迁安，姜岚月。
　　想到这，秦婈向萧聿要了笔纸，写完，撂下笔，回身对陆则道：“还请侯爷速将这封信给我哥送去。”秦婈的手在微微颤抖，若她想的没错，姜岚月可能已经不在了。
　　陆则要疯了，他啥也听不懂，可又不能发火，便长叹口气道：“娘娘，您哪个哥！”
　　秦婈道：“锦衣卫千户秦绥之。”
　　陆则提了下眉梢，眼里都是疑惑，他回头看向萧聿，有些无力道：“陛下，这……“
　　萧聿方才看清了秦婈信中的内容，已将她的心思猜了个大概，点头道：“去吧，就照她说的办。”
　　皇帝发了话，陆则只能躬身领命。
　　陆则走了两步，又折返，看着秦婈道：“这信中内容，娘娘确定没问题吗？”·
　　秦婈轻声道：“侯爷放心吧，信中并未提及不该提的事。”
　　“是臣多言了。”陆则躬身作礼，推门离去。
　　陆则走后，殿内三人面面相觑，即便什么都没说，心里也都有了答案。
　　京中根基浅薄，父母早亡，又无妻子兄弟，长子在锦衣卫任职，长女又是宫中宠妃，当真是没有比秦望更适合的人选了，犹如当年的镇国公府。
　　锦衣卫办事速度向来快，今儿又恰巧赶上秦绥之在卫所当值，陆则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返回了养心殿。
　　陆则将手中的信件呈给秦婈，“这是秦千户让臣转交给娘娘的。”
　　秦婈接过，直接拆开。
　　也许是时间紧急，秦绥之只粗略地说了一下姜岚月的状况，并让她放心，他会照看好家中一切。
　　在迁安看管姜岚月的人是秦绥之多年的心腹，每隔半月就会往京中送一回消息。
　　姜岚月自离京后便抑郁成疾，一来是因为前半生的希望徒然落了空，二来是温家人时不时就要去找她的麻烦，直到上个月她得知了秦蓉的亲事，气吐了血，人就突然疯癫起来。
　　“姜岚月竟还活着？”秦婈喃喃道：“是我想错了吗？难道他去迁安见的不是姜岚月？”
　　方才秦婈都做好姜岚月“病逝”的准备了，澹台易此人心狠手辣，做事从不留后患，他若是见过姜岚月，不可能会留着她的命。
　　萧聿倏然开口：“还有一种可能。”
　　秦婈道：“什么？”
　　“他去迁安未必是找姜氏。”萧聿缓缓道：“秦绥之入仕以前，算是商贾出身，手里握着温氏的商号，温家是从迁安起的家，生意遍布整个北方，有自己的客栈、典当行、酒楼，最重要的是，温家有自己的车马队，而秦绥之进了锦衣卫后不得擅自离京，这部分产业应该已经交到秦望手中了。”萧聿之所以能把秦家事记得这么清楚，那是因为之前没少调查秦婈。
　　“有了车马队，他运送东西就方便多了。”苏淮安蹙眉道：“倘若这是真的，那他盯上秦家就不是偶然了。”
　　“但说到底，这都只是猜测。”
　　他们都清楚，一旦抓错了人，打草惊蛇不说，想找澹台易就更难了。
　　“这人实在是狡诈。”陆则道：“跟他来硬的，他转眼就没了影踪，照章程查办他，那这些事就彻底暴露了，世家对此也会有所堤防。”
　　如何在不引起风吹草动的情况下确认秦望的身份，着实是个难题。
　　苏淮安道：“我找机会见他一面吧。”
　　陆则道：“这绝对不行，他最了解的就是你，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闻言，秦婈不由握紧了拳头。
　　倘若澹台易此刻已成了秦太史，那真正的秦望去了哪？是否已经骨化形销，溘然长逝？
　　秦绥之和秦蓉与澹台易同住一个屋檐下，一旦变生意外，秦家是否会落得个门殚户尽的下场？就像当年的镇国公府……
　　她等不到从长计议了。
　　“陛下可否允许臣妾回家省亲？”秦婈忽然抬头看着萧聿道：“臣妾刚升了位份，此时回家省亲也不算突兀，若是能亲眼见到他，便能有法子确认他的身份。”
　　“还望陛下恩准。”
　　按前朝旧俗，嫔妃一旦入了宫门，此生便不能回家，即便是亲人去世，也得先请示皇后，得了恩准，才能在宫门口与亲人见面。大周在这方面显然宽待许多，嫔妃年年都有回家的机会，当然也得有个前提——有宠。
　　一听她要回秦府，萧聿的脸色立即沉下来，语气颇沉：“你趁早给朕断了这念想。”
　　秦婈道：“陛下可否容臣妾再说几句？”
　　萧聿眉宇微蹙，冷眸凝视她，这可真真是君臣的架势。
　　换了任何一人，都不敢再直言下去了。
　　可秦婈不得不敢。
　　她看着萧聿，一字一句道：“澹台易既然有所谋求，就不会在如愿前轻易暴露自己，倘若今夜的推断无误，那澹台易于臣妾来说，便是隔着两次杀父之仇，他成了假的太史令，臣妾却是真的秦家女，两辈子的事臣妾都记得，这一次他在明，臣妾在暗……”
　　萧聿打断她道：“他万一认出你呢？”
　　“死而复生，这等荒谬之事，谁敢信呢？”秦婈与他对视，“陛下起初不是也没认出臣妾吗？”
　　萧聿拍案而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萧聿这一掌拍的陆则脑子嗡嗡直响，脑子里只盘旋着一句话——死而复生。
　　他膝盖发软，无助地看了一眼苏淮安，可苏淮安依旧是面无表情，眼中一丝意外都瞧不见。
　　陆则心道：又不防着我，又不告诉我，这都什么意思？
　　养心殿内寂静无声。
　　萧聿对苏淮安和陆则道：“退下吧，此事改日再议。”
　　苏淮安和陆则躬身道：“臣等告退。”
　　殿门阖上，萧聿将嗓音压的极低：“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秦婈直直朝他跪下，“方才是臣妾失言。”
　　萧聿破天荒地没叫她起。
　　秦婈又道：“陛下方才还与臣妾说，假的就是假的，没人能做到天衣无缝，臣妾既了解澹台易，也了解秦望的习惯，只要几个时辰，便能将他试出来。”
　　“嫔妃省亲，都要锦衣卫随行、参与驻跸，不会有事的。”
　　“臣妾虽不是自幼在秦府长大，可受的恩惠却不少，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府再出事。”
　　萧聿想都不想，便道：“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来养心殿了。”
　　殿外的盛公公收到了苏淮安的暗示，连忙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盛公公十分有眼色地退下。
　　秦婈同盛公公四目交汇，然后抬头看着萧聿道：“陛下可是病了？”
　　萧聿没应声，也没看她，而是将勺子放置一旁，单手托起碗盏。
　　秦婈见他铁了心不让自己回秦府，跪着都不能让他松口，便站起来，用指腹碰了碰他的虎口，“臣妾来吧……”
　　这柔情的目的不能再明显了。
　　萧聿不为所动地看着她，道：“朕不用你伺候，别白费心思。”
　　说罢，他一饮而尽。
　　秦婈看着空空的碗盏，再次开了口：“陛下到底是哪儿不舒服？”
　　又是一段沉默。
　　倏然，萧聿单手卸下腰间的玉带，当着她的面脱下龙袍，解开了单衣，与她四目相视。
　　男人胸膛精而壮，肩膀宽而阔，腰身窄而瘦，全身上下都与秦婈记忆中无甚差别，除了胸口这道狭长的疤痕。
　　秦婈看着眼前的殷红，细眉微蹙：“这……怎么弄的？”
　　“杨堤，记得吗？”
　　秦婈点头，杨堤，晋王府以前的幕僚。
　　“朕以为对他了如指掌，可他四年前在战场上竟亲手给了朕一刀。”萧聿看着她道：“轻敌是大忌，你以为你了解他，可你连他此番来做什么都不清楚。”
　　“此事无需再议。”
　　话音甫落，秦婈忽然拉住他的一根手指，“陛下听听臣妾的打算，再做决断也不迟。”
　　萧聿低头看着她的手，呼吸一滞，显然，男人的身子比心硬。
　　他缓了好半晌才道：“我送你回景仁宫。”
　　夜露深重，秦婈手提着羊角灯跟在萧聿身后，二人静默无言。
　　养心殿在西，景仁宫在东，这段路途径坤宁宫，秦婈闭着眼睛都会走。
　　她忽然脚步一顿。
　　身后没了窸窣的脚步声，萧聿停下脚步回头。
　　秦婈手中的昏黄的灯光，刚好照亮了他们脚下的青石砖，萧聿这才发现，他们身后是坤宁宫。
　　透过那棂花槅扇窗去看，仿佛又将人拉回到了过去——
　　秋意微悴，栊帘生凉。
　　他仿佛看到了她身怀六甲，坐在榻上等他的样子，他一直不敢想，从他出征，到萧韫出生的每一夜，她是怎么过的。
　　坤宁宫的殿前的柱子，就像是他们心口的一道枷锁。
　　萧聿喉结微动，“阿菱，过来。”
　　秦婈眸中浮起一层泪雾，轻声道：“上辈子臣妾便是抱憾而终，这辈子，陛下能否信臣妾一次？”
　　萧聿心知肚明，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停在这，故意提起从前。
　　可他真受不住她说这些。


第69章 省亲   宠妃的演技大赏
　　秦婈将心里的打算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萧聿听过后，到底还是应了她。
　　萧聿蹙着眉头写下恩准秦昭仪省亲的圣旨，反口的话在嘴边酝酿半天，又咽了下去，礼部尚书姜中庭接到圣旨后，立即同钦天监拟定了良辰吉时——延熙五年，四月十八，未时六刻，准秦昭仪回府省亲。
　　四月十八，也就是三日后。
　　当日，秦婈一早就起来梳妆。
　　竹心用黛粉给她勾了个浓淡适宜的柳叶眉，脸颊施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涂了口脂，最后将镶宝石云纹头鎏金银掩鬓插在了她鬓发两侧。
　　秦婈不常施妆，平日里话也少，虽然美，却总是有几分清冷疏离，叫人不敢直视，唯独抱着大皇子时，眼神才会涌现几分温柔，此刻浓妆淡抹，稍微点缀些颜色，便觉如同千斛明珠照夜，明艳容冶，璀璨夺目。
　　竹心都忍不住对镜感叹：“娘娘可真好看，奴婢都舍不得移开眼了。”
　　秦婈看着竹心，不由想到了扶莺，她深吸一口气，停了念想。
　　过了午时，她坐上御赐的翟轿，从神武门离宫。
　　虽说秦婈只是三品昭仪，不必遵循皇后省亲时那般多的繁文缛节，但该讲究的排场，却是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在驻跸一事上，锦衣卫指挥使陆则提前一天就清理了整条西街。
　　省亲是皇恩浩荡，秦望早早就侯在了秦府门外，秦绥之和秦蓉站其身后翘首以盼。
　　辚辚车马声渐缓，随着“鼟”的鼓声停下，锦衣卫将秦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陆则替她掀开幔帐，秦婈扶着小太监下轿，甫一抬头，就同秦望对上了眼。
　　秦望率先躬下身，紧接着秦绥之、秦蓉也跟着纷纷作礼，异口同声道：“臣给娘娘请安。”
　　“父亲快快请起。”秦婈又转向秦绥之道：“兄长和二妹妹也不必多礼。”
　　“多谢娘娘。”
　　小太监福安上前一步道：“娘娘可要坐辇入内？”
　　秦婈摆了摆手道：“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
　　即便是骨肉至亲，入了宫门，便是君臣，秦望看着秦婈，欲言又止好几次，才道：“臣在东次间给娘娘备了晚膳。”
　　秦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动作，笑道：“多谢爹爹。”
　　秦望偏头看她，摇头了摇头，低喃了一句，“还是这幅样子。”
　　语气、神态，都和秦婈记忆中的秦望一模一样。
　　秦婈和秦望的父女情分因为姜岚月淡薄了多年，也不可能一下亲昵起来，寒暄几句，秦婈就挪到了秦绥之身边。
　　到底是做了官，秦绥之周身的气度都变了几分，可那一双眼，自打秦婈进门，就跟黏住了一般。
　　秦绥之低声道：“阿婈，你在宫里过的如何？”
　　其实秦绥之心知肚明，自家妹妹在宫里定然是受宠的，不然也不会入宫几个月被提成了三品昭仪，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哥，你就放心吧，我在宫里过的很好。”秦婈笑道：“那秦大人呢？”
　　秦绥之一个没忍住，“嗤”了一声，道：“托娘娘的福，陆大人没少照顾下官。”
　　眼瞧行至东次间，兄妹两个还在后面小声嘀咕，秦望回头道：“娘娘现在可要用膳？”
　　秦婈怔了怔，点了头，“好。”
　　秦蓉偷偷瞧了眼秦绥之，鼻子都要酸了掉了，她就没见大哥给过她笑脸，姐姐一回来，眼下笑的跟什么似的。
　　秦蓉脚步加快，正要跨进东次间。
　　秦望瞥了她一眼，厉声道：“蓉儿！知不知道规矩！”
　　秦蓉脚步一顿，停在门口，等姐姐先进。
　　秦婈本来就同秦蓉不对付，此刻便一句话都没替她说。
　　一家四口在东次间坐下，桌上摆着宴席颇为丰盛。
　　羊肉炒、两熟煎鲜鱼、羊肉水晶角儿、三线汤、烧鹅、豆汤、荔枝猪肉……数一数 ，三十道有余了。
　　秦绥之又道：“臣今日特意给娘娘买了水粉汤圆和清蒸鲈鱼，娘娘快尝尝。”
　　就在这时，门口的宫女走过来道：“娘娘且稍等，还得先试菜。”
　　秦婈不悦地看了她一眼，佯装怒道：“怎么本宫回家省亲，都还需要试菜？”
　　宫女紧张道：“娘娘，这是规矩。”
　　秦婈撂下木箸，等宫女试完了菜，立马夹了秦绥之方才指给她的鱼。余光里，秦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娘娘慢点吃。”秦绥之笑着看她，“也没人跟你抢。”
　　秦婈点头，朝秦绥之哭诉道：“这个味道，都好久没吃了。”
　　秦绥之道：“那娘娘就多吃点……”
　　秦婈道：“哥，你要是想让我多吃点，就少喊两句娘娘。”
　　秦绥之附和道：“好、好。”
　　秦望一直没说话，只把案上的清蒸鲈鱼朝秦婈又挪了挪，又死板地咳了两声道：“娘娘，食不言、寝不语。”
　　秦婈手上蹲坐一顿，小声道：“爹说的是。”
　　用过晚膳，秦望用掌心搓了搓膝盖，道：“臣有几句话，想单独对娘娘说。”
　　秦婈从善如流地点头。
　　秦望道：“娘娘随我来成安堂吧。”
　　行至屋内，秦婈随意坐下，一脸防备道：“爹有什么话是非和我单独说不可的？难不成爹是打算把姜氏接回来？”
　　小姜氏，那便是秦婈的死穴。
　　秦望用手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叹了三声气，“臣此生不会再见姜氏，答应娘娘的，定会做到。”
　　秦婈松了口气道：“爹有话不妨直说吧。”
　　“前阵子，蓉儿进宫给娘娘添麻烦了。”秦望道：“这个事到底是臣没管好她。”
　　秦婈见秦望眼里布满了愧疚，连忙道：“爹快别这样说。”
　　“娘娘便是受宠，在宫里也有诸多不易……”说到这，秦望几乎咬着牙道，“是臣以前太惯着她了，才给她养出了一身的臭毛病，臣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敢、敢做出那等辱没门风之事……”
　　说罢，秦望咳嗽了两声。
　　秦婈回身给他倒了杯水。
　　秦望用手掌拍了拍案几，“不过娘娘放心，从今儿起到她出嫁，她一步也别想离开秦府，胆敢再与楚家有任何一丝瓜葛，臣便将她逐出秦家，日后是死是活，都不会再连累娘娘。”
　　这般语气，实在的与秦望太像了。
　　回想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和自己说的。
　　——“那姓朱的不过是商贾之子，竟也值得你如此作践自己！从今儿起，你别再出门半步，倘若你再与朱家那小子见面，我便当着你的面，打折他的腿！这太史令，我也不做了！”
　　秦望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喜怒皆挂在脸上，有时情绪激动了，还会撂几句狠话，但实际就是副软心肠，不然也不会被姜岚月玩弄于股掌之中。
　　听了这番话，秦婈不禁长吁了口气，心也定了几分。
　　兴许……真是她想多了。
　　秦望抬眼看着他道：“可她到底是你妹妹……”
　　秦婈一听这话便知他要说甚，立马同从前一般打断他道：“爹，别说这事了成吗？”
　　秦望眉目一怔，低声下气道：“好、好。”
　　秦婈道：“女儿好不容易回来，只是想陪陪爹和哥哥，这些事既然过去了，往后也别再提了。”
　　秦望道：“是，是，眼下时辰还早，不然……娘娘陪臣下盘棋？”
　　秦婈神色一缓，道：“在宫里头，陛下就嫌弃我棋艺不好，今儿总算回家了，咱就别下棋了，成不？”
　　秦望笑意直达眼底，“陛下既说了娘娘棋艺不佳，娘娘更应勤加练习才是。”
　　“女儿也练了呀。”秦婈揉了揉太阳穴道：“兴许，女儿就是没这天分。”
　　秦望苦心劝道：“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只要肯下功夫，定然会有所长进。”
　　这文绉绉的说话方式，的确是秦望的做派。
　　秦婈打了个呵欠道：“爹，不如女儿给您写副字吧，宫里的日子总是格外长，经书、宫规都没少抄，女儿的字都长进了，还得了陛下赞赏呢。”
　　秦望连忙起身道：“那、那娘娘随臣去书房吧。”
　　到底是文官，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墨香扑鼻而来。
　　秦望抖了抖袖子，作势要给她研墨，秦婈道：“爹，你盯着女儿写，女儿倒是紧张了。”
　　秦望一笑，有些慌张地后退几步，坐到椅子上。
　　她将灯烛移开，铺平一张宣纸，左右压上镇尺，开始磨墨，须臾过后，她拿起笔，蘸了蘸墨，落笔如云烟。
　　片刻后，秦婈细白的手腕一转，撂下了笔，她眉眼尽是笑意，举起手中密密麻麻的小字，道：“爹，如何？”
　　秦婈面上不显，实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望点头，“不错，是有进步。”
　　秦婈扬了扬下颔，笑着道：“爹再指导一二可好？”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个动作，有多像曾经的苏菱。
　　“落落珠玉，飘飘缨组，娘娘的字形，确实比以往多了几分柔美，但不足之处也是有的。”秦望直直地看着她，拍了拍自己的手腕，道：“娘娘手上力道不足，欠了些功夫，整体看下来，反倒是其色失了几分。”
　　秦婈看着手中的宣纸点了点头，恍然大悟般道：“原是差在这儿。”
　　天已朝暮，外面鼓声“鼟”地一声响起，预示着省亲的时间到了。
　　秦婈出府时，陆则见她面色如常，低声道：“进去吗？”
　　秦婈给他一个“别动”的眼神道：“时辰道了，先回宫吧。”
　　秦婈回到翟轿，整个人便软了。
　　她再次见识到了澹台易的厉害，要不是那副小字，她差点就要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她方才的字写得偏小，又故意站远了些，原因只有一个，秦望出身寒门，家里连油灯都买不起，为了考进士，早就熬坏了眼睛，离那么远还能看清字的，不是秦望。
　　而是武功盖世，百步穿杨的澹台易啊。


第70章 诱局（修文）   那儿有上万坛的好酒。……
　　按大周礼制，嫔妃省亲回宫，头一件大事，便是向太后行礼问安。
　　秦婈身着桃色曳地长裙，头戴镶宝石云纹头鎏金银掩鬓，施施然走进慈宁宫，福礼，毕恭毕敬道：“臣妾见过太后。”
　　太后微微笑道：“快起来坐下吧。”
　　“谢太后。”秦婈起身道。
　　楚太后道：“秦昭仪今日回府省亲，家中亲眷可都还好？”
　　秦婈道：“臣妾家中一切都好，多谢太后娘娘惦念。”
　　楚太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秦婈的穿着和妆容，若有所思道：“昭仪年华正好，的确适合这新鲜的颜色，难怪陛下喜欢你，就是哀家，也愿意多瞧几眼。”
　　如今萧聿大半月都要歇在景仁宫，“宠妃”二字已经篆刻在秦婈额上，态度恭顺、衣着得体显然不能粉饰这宫中太平。
　　她越是隐忍，越是风淡云轻，楚太后越是看不惯她，越是会堤防着她。
　　事事处之泰然，那是上位者该有的姿态，楚太后想看的，是人按耐不住心思，得意忘形的样子。
　　秦婈道：“能得太后和陛下喜欢，是臣妾的福分。”
　　楚太后又道：“前些日子秦昭仪身子总是不适，可找宁院正仔细瞧过？”
　　秦婈点头道：“宁院正说，臣妾气血有些虚，不过也无大碍。”
　　“那就尽快调理好身子。”楚太后直直地看着她的肚子，道：“哀家知道陛下疼爱你，这算一算，一个月里，陛下过半的时间都歇在景仁宫，开枝散叶乃是国之大事，秦昭仪可得记在心上。”
　　这话表面听是在说国本，实则是在敲打秦婈，不该独享帝王宠爱。
　　秦婈全当听不懂，顺着楚太后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面颊含羞道：“臣妾谨记。”
　　又不冷不热地说了会儿话，楚太后打了个呵欠，摆摆手道了一声乏，秦婈福礼退下。
　　章公公眯眼去瞧门口的倩影，掐着嗓子道：“奴才怎么觉得，这昭仪娘娘的性子变了些呢？”
　　“宫里的人心哪有一成不变的，深宫独宠，难免有几分傲气，若是半点都不变，那哀家倒要另眼相看了。”楚太后轻笑一声道：“就是不知一旦变了，皇帝还肯不肯待她如初。”
　　这朱墙内，不止楚太后，其实谁心里都清楚，皇帝宠爱秦昭仪，不过是因为他忘不了自己的发妻。
　　章公公一笑，道：“奴才在宫里这些年，就知道一个理。”
　　楚太后斜眼看他，“什么理。”
　　章公公道：“凡是登高跌重的，大多都拎不清自个儿的身份。”
　　楚太后若有所思地提了下嘴角。
　　章公公抖了抖袖子，笑道：“要依奴才这拙眼瞧啊，秦家的底蕴离百年世家还差得远，气度上就差了一截，终究不是那块料。”那块料，指的便是后宫正位。
　　楚太后笑了笑道：“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先与哀家说说，驸马那事进行的如何了？”
　　按大周选驸马的章程，都是先由太后、皇帝及礼部尚书选人，再由公主挑选，不论公主是否愿意，也只能在礼部最后列的名单里挑选。
　　太后道：“礼部推举了谁家？”
　　章公公道：“今年的金科状元，现翰林院编修怀荆。”
　　“那个寒门状元郎？”太后蹙眉道：“哀家点的那三人呢？”
　　长宁公主选驸马，太后这边一共点了三个人。
　　其一，是英国公府的四郎罗永斌，英国公夫人嫡出，人生的阳刚周正，眼下任正六品都指挥史断事司，先帝还曾夸奖他骑射功夫好。
　　其二，是成阳伯府的祝九郎，成阳伯夫人嫡出，才貌双全，要说有个缺陷，便是身量有些低矮，不过品德却是极好，性子也和善。
　　其三，是孙太妃的外甥，出身虽低，但因着长宁公主受宠，先帝把油水最多的都转运盐使司的官职给了这位孙家二郎。
　　太后虽说意逼婚，但这三位郎君，便是皇帝瞧了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太后绕了绕手中的佛珠道：“皇帝那儿呢？”
　　章公公道：“陛下点了两位，一位是淳南侯的表兄张雷生，一位是文渊阁大学士赵渊之子，赵子羡。”
　　这两位，也都是上上的人选。
　　太后端起杯盏，抿了一口，不动声色道：“长宁如何说？”
　　章公公尴尬一笑：“公主那边……”
　　“哀家替她选的那三个，她都没选？”楚太后看着章公公的眼神，蹙眉道：“哀家知道她是什么性子，打的什么主意，你直接说，不要含糊。”
　　“是。”章公公道：“长宁长公主说，英国公府的罗四郎在秦楼里有个相好，这品性配不上她，还说祝九郎相貌平平，身量太低，日后有了孩子，也容易随了他，容易坏了……皇家血脉。”
　　楚太后一掌拍在眼前的案几上，道：“她真这么说？”
　　章公公颔首道：“一字不差。”
　　楚太后道：“以前只是骄纵任性，近来是越来越不像样子了，就算是有意为之，也太过了些！孙二郎呢，那是她娘的亲外甥，她如何说！”
　　章公公道：“公主说，她与孙二郎之间是兄妹之情，只怕是没法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哀家瞧她就是放不下那苏氏余孽！只可惜她有情，那苏淮安却绝情的很，都选驸马了也不见个人影。”楚太后喘了口气，道：“她是选了皇帝点的？”
　　“这倒也没有。”章公公小声道：“她说淳南侯的表兄年纪太大，像是长辈，眼下只剩礼部推举的那位状元郎，和文渊阁大学士之子赵子羡。”
　　“依奴才看，长公主多半会选那位状元郎。”
　　楚太后冷哼道：“就因为怀家那个出身一般，有无父无母好摆弄是吧。”
　　章公公道：“太后英明。”
　　“闹吧，让她闹，闹的越大动静越好。”楚太后道：“哀家看在她娘的面子上，有心让她过安生日子，若是自寻死路，哀家也是没办法。”
　　须臾，楚太后道：“那事如何了？”
　　章公公道：“据外面传回来的消息，还是不见那苏氏余孽的踪影。”
　　楚太后道：“一片痴心错付，长宁倒也可怜。”
　　——
　　从慈宁宫离开，秦婈换了內侍的衣裳，穿过随墙门，颔首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行至门口，她正回首张望盛公公，肩膀就被重重拍了一下，身着青绿色的宦官道：“有没有规矩，在这张望什么呢，赶紧走。”
　　秦婈清了清嗓子道：“盛公公呢？”
　　“你找公公有何事？”小太监板着一张脸，见她身上的衣服比他低了一级，便道：“抬起头来，你怎么如此面生，是在哪做事的？”
　　话音刚落，小太监便捂着头“嘶”了一声，回头道：“公公打奴才做甚？”
　　盛公公心道你真是不要命了，还敢让娘娘抬头给你看，他挥了挥手道：“这两日你去东边上值，不必过来了。”
　　“公公！奴才……”
　　盛公公摆手道：“走走走。”
　　青衣小太监离开后，盛公公回头一笑，压低了嗓子道：“阁老在里头与皇上议事呢。”
　　秦婈蹙眉道：“阁老在里面？可我这也是急事……”
　　盛公公又道：“娘娘且等等吧。”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圆月悬空，阁老大发议论的声响迟迟不停，一会儿米价上涨，一会儿是驿站出了问题，秦婈在心里斟酌一番，只觉这些事都没有她的急，便同盛公公道：“我还是送茶水进去吧。”
　　秦昭仪发了话，盛公公自然不敢回绝，等了须臾，便端了茶水过来。
　　秦婈推门入殿，柳文士唾沫横飞，“永昌年间各驿站还能分上五马三驴，但这些年过去了，驴马也都到了寿命，很多驿站只剩下一匹老马，效率大不如前，臣以为，陛下应给各驿站加马匹才是，还有……”
　　秦婈行至萧聿身边，给他倒了杯茶水，萧聿目不转睛地盯着柳大学士，伸手接过，道：“阁老坐下来先喝杯茶吧。”
　　坐到内阁首辅这个位置，眼色自然是没得说，他心知今日说的有些久了，便躬身道：“多谢陛下，但这茶臣就不喝了，陛下早些休息吧。”
　　萧聿道：“修葺城墙之事明日再议，至于驿站的马匹，都按阁老说的做罢。”
　　柳文士躬身道：“陛下英明。”
　　柳文士走后，萧聿回头看她，轻声道：“刚从太后那儿回来？”
　　“臣妾已是回来一个多时辰了，太后如今同臣妾没那么多话好说。”秦婈神情严肃道：“秦府的事，侯爷同陛下说了吗？”
　　萧聿点头，“我都知道了。”
　　秦婈道：“臣妾今日试探他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想的太多，总感觉的他也在试探臣妾，臣妾怕他反应过来，人就丢了，陛下准备何时抓人？”
　　“在那之前，能否让淳南侯把臣妾兄长引走？”
　　此时养心殿内就他们二人，萧聿熟络地把手放在她的腰上，拍了拍，“别急，你能认出他，已是立了一大功，且等等。”
　　片刻之后，养心殿门口传来声响，陆则、苏淮安、庄生竟是同时到的。
　　陆则看见秦婈，心就忍不住颤栗。
　　其实他已猜出个大概，可他不敢想，也不敢认。
　　他很想多看秦婈两眼，但又知不合规矩。
　　想到这，陆则忽然想起庄生。
　　陆则抬眸，光明正大看着秦婈，介绍道：“启禀娘娘，这位就是京城有名的……”
　　陆则还没说完，秦婈同庄生四目相视。
　　因着那些前世旧梦，萧聿定然早知道他们见过了，秦婈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道：“庄先生怎会来此？”
　　庄生也有几分尴尬，毕竟两人还一同“骗”过皇帝，“在下是奉皇命而来。”
　　秦婈点了点头。
　　陆则眉宇微蹙。
　　什么情况，这秦昭仪怎么还认识庄生？
　　秦婈心里惦记四月，四月的名字在舌尖绕了一圈，还是问出了口，“四姑娘近来还好吗？”
　　庄生一怔，点头，“劳烦娘娘惦记，她很好。”
　　除了不跟他一处，她还真是哪里都好，就连刑部尚书有事没事都要去她铺子前晃一晃。
　　陆则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笑道：“四姑娘，可是庄四姑娘？”
　　庄生道：“非也，侯爷不认识。”
　　陆则一滞，仰头看了看房梁，晃了晃手上的绣春刀，长吁了口气。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大周的消息库……
　　时间紧急，庄生从身后拿出一卷半丈有余的画卷，展开的一霎那，秦婈方知何为隔墙有耳。
　　画卷中并不是画，而是秦望近来的行踪。
　　庄生能有那样灵通的消息，靠得自然不是庆丰楼那些鼓弄玄虚的鸽子。
　　菜场的大神、街边的乞丐、刑部的小差役、花楼里的姑娘，都可能是庆丰楼隔墙的耳朵。
　　庄生道：“秦望的进京之后结交的人数不多，但近来仍见面的，只有两位。一位是太常寺卿左正宇、一位是光禄寺少卿曾鹤宁，他们谈话的内容比较小心，很少谈及朝事。”
　　澹台易不会见没用的人。
　　太常寺主管祭祀。
　　光禄寺主管宴饮。
　　这两个官职品级虽说不低，但在朝堂上却无甚实权。
　　陆则道：“他这是做甚……下月五月五有一场祭祀，难道……澹台易打的是刺杀的主意？”
　　庄生道：“刺杀……？天子祭祀，声势浩大，且不说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都要出兵，整个午门和通往北城太平门的街道全部封锁，就光是那引仪仗就有一百多人，也都是会功夫的，他澹台易在京城就算有帮手，能有多少人？”
　　“他便是有上百人，也不可能成功。”
　　光禄寺负责宫中采买，秦婈较为熟悉，她轻声道：“那光禄寺的人呢？整个光禄寺算下来，可是有三千余人。”
　　陆则摇头道：“不会的，不会有那么多人的。”
　　默了片刻，萧聿用指尖点了点案几，看着苏淮安道：“迁安那边来消息了吗？”
　　提及迁安，又看着光禄寺三个字，苏淮安深吸一口气道：“陛下，秦家最近接了个生意，是烟花，从南往北运。”
　　烟花。
　　烟花指的是火种。
　　萧聿神色一变，道：“怪不得，他会找上光禄寺、太常寺……”
　　陆则之前有句话没说错，人没有几个十五年，这一回的澹台易，等不起了。
　　秦婈蹙眉道：“这是何意？”
　　萧聿点了点光禄寺三个字，道：“阿菱，光禄寺什么最多？”
　　秦婈想了好半晌，忽然道：“酒。”
　　玉泉酒。
　　光禄寺有酿酝署。
　　那儿有上万坛的好酒。


第71章 设局（大修）   薛襄阳不是要抓苏淮安吗……
　　秦婈想了好半晌，才道：“酒。”
　　光禄寺有上万坛好酒。
　　陆则道：“难道澹台易打的是焚城的主意？”
　　京城的房屋大多都是木制，一旦起火，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苏淮安道：“齐国都城与京城相差甚远，澹台易蛰伏多年，徐徐图之，绝不是为了毁了京城，他是想让大齐打进来，得京城。”
　　“没错。”萧聿缓缓道：“五月不止有端午祭祀，还有另一件大事。”
　　众人脸色骤变。
　　五月，确实还有一件大事——蒙古使团来京。
　　近十年来，大周与蒙古摩擦不断，胜仗败仗都打过，户部年年都要拨款支援北边，边境依旧民不聊生，蒙古此番进京，是为邦交，是为互市。
　　而最看不得大周与蒙古交好的，便是齐国。
　　苏淮安道：“这么说，澹台易动作这么快，就是为了这次围猎。”
　　陆则严肃道：“围猎，那他动手的机会就太多了，祭天祭祖，围猎野猎……而且此番来京的可是老可汗最喜爱的二王子，一旦出事，两边必起战乱。”
　　陆则又道：“这澹台易见光禄寺少卿和太常寺卿绝非偶然，他们极有可能一直在替澹台易做事。”
　　萧聿沉吟片刻，看着庄生道：“这二人，是何时做官的？”
　　庄生从怀中拿出字条，道：“都是七年前，由楚家亲自提拔，一个进了太常寺，一个进了光禄寺。”
　　且得好好说说楚家——
　　楚家世代簪缨，先祖更是有开国之功，三十年前，薛、何、穆三家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楚家，旁的不论，瞧楚太后就知道了，身无子嗣却能稳居后位，任后宫佳丽三千，却无一个敢越到她头上。嘉宣帝再昏庸无能，也懂帝王制衡之术，当初他亲手提拔薛、何、穆三家，在今看来是养虎为患，但本意还是为了分楚家的权。
　　楚家为了让帝王安心，交了不少兵权，嘉宣帝要回了兵符，也就不再打压楚家。
　　楚家用兵权换了政权，楚国公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瞧着是退了一步，可吏部乃是六部之首，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绩、升降，封勋及一切调动，掌吏部，无异于是掌握了对百官的生杀之权。
　　在这之后，从翰林院到都察院，从中央到地方，到处都有楚家的影子。
　　说楚家监伺百官的能力，一点都不为过。
　　但楚家虽恋权，却不会真的生出叛国之心。
　　七年前，这个时间很微妙。
　　那时苏菱已经嫁入晋王府，楚家与苏家已算得上亲家，“镇国公”若想提拔两个人，楚太后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这么说来，澹台易当年冒充镇国公促成两姓之好，不光是为了挑起国本之争，还是为了与楚家交好？”陆则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道：“这人的心思也太深了……”
　　苏淮安道：“澹台易若非心思缜密，看百步走一步，也骗不过那么多人，再说，七年前他本就打着结党营私的主意，与楚家交好，提拔自己人，也在情理之中。”
　　陆则道：“陛下，今夜动手吗？”
　　萧聿沉吟片刻道：“再等等。”
　　陆则道：“可……”
　　“抓了澹台易，难保不会有下个澹台易，他在京能成事，靠的不是他自己，也不只是这两个人。”萧聿顿了顿道：“他既有目的尚未达成，就不会离京，只要饵抛的足够诱人，鱼就脱不不了钩。”
　　陆则又道：“太史令主掌避暑围猎的天文历相表，定要伴驾而行，倘若澹台易在行宫惹出事端，这该如何是好？”
　　“那就助他成事。”
　　陆则一愣，秦婈也跟着一愣，“陛下这是何意？”
　　“他想挑拨朕与蒙古的关系，令齐趁虚而入。”萧聿转了转扳指，轻声道：“那朕便可以借他的局，与蒙古彻底化干戈为玉帛，来日一同伐齐。”
　　这是要将计就计。
　　苏淮安思忖片刻，道：“能够接待使臣的别苑，分别是祁山别苑、君山别苑、骊山别苑，陛下打算选哪儿？”
　　萧聿将大周的舆图摊开，排兵布阵。
　　烛火摇曳，陆则看着图中山脉，忽然认真道：“与蒙古邦交，那禹州总督也会一同进京，那何子宸手里的两万骑兵也可以……”
　　话音甫落，陆则险些没咬到舌头。
　　养心殿内一片寂静。
　　楹窗外突兀的一声鸟叫仿佛是在斥责他陆言清多嘴。
　　禹州总督，便是何家二郎何子宸。
　　却说何子宸为何调配边疆。
　　四年前，萧聿登基后不久，便给了何家二郎发了调令。二品总督之位，在外人看来是帝王信任，可在殿内的几个人看来，却并非如此。
　　秦婈至今不明白他为何就死抓着何子宸不放，明明自打他们成亲以后，她就没再见过何子宸……
　　但这些事，问又问不得。
　　究其根本，大概只有陆则清楚了。
　　遥想何二郎年少外放时，几乎每隔几日就要寄信回京，写给青梅苏大姑娘的一共三十六封，除去最初那封信，剩下的，无一例外被均被萧聿拦下，何子宸信中唤的每一句卿卿，说的每一句情话，苏菱没看到，萧聿却是一封没落下。
　　以防何子宸起疑，萧聿甚至还找人模仿苏菱的字迹，给何子宸回过信。
　　静默之时，盛公公这朵解语花又来了，他端着汤药，恭敬道：“奴才把药放这了。”
　　陆则干咳两声，试图转移话题，“此番出京行围，文官只有五品以上才能随行，怀大人只有七品，陛下若是亲自提拔，实在太过引人注目，不然来锦衣卫当差？”
　　苏淮安朝陆则一笑，“此事不劳陆指挥使担心，三日之内，我便进刑部。”
　　陆则惊讶道：“刑部？你怎么进？”
　　苏淮安意味深长道：“薛襄阳不是整日都要抓苏淮安，找账册吗？我帮他。”
　　陆则俊俏的五官瞬间变形。
　　得。
　　薛襄阳要倒大霉了。
　　——
　　回到景仁宫后，萧聿看着恹恹地秦婈，郑重其事道：“我知道你心里觉得亏欠秦家，朕保证，不会再让秦家出事。”
　　这话算是说到秦婈心里。
　　萧聿看着她的眼睛，将她拉入怀中，朝榻上倾倒，正要低头亲她，只听门“吱呀”一声响——
　　萧聿和秦婈一同回头，只见一条小短腿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伸出来，另一只脚还没落地，盛公公“欸”了一声，捞住他的身子，道：“大皇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萧韫的手把着门框，再度探头进来，眼睛红红地盯着秦婈，带着哭腔，小声道：“阿娘、阿娘。”
　　秦婈立马支起身子，道：“公公，快让大皇子进来。”
　　盛公公得令放开了人，萧韫立马闪身进了屋。
　　他见萧聿也在这，吸了吸鼻子，站直，作辑：“儿臣、儿臣给父皇请安。”
　　秦婈坐起身，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到阿娘这儿来。”
　　萧韫连忙跑过去，扑到秦婈腿边，唤了一声，“阿娘。”
　　秦婈将他抱到腿上，拍了拍他的后背，唇贴着他的耳朵，柔声道：“怎么了这是，嗯？”
　　萧聿看着亲昵的娘俩，目光不由软了几分，对盛公公道：“袁嬷嬷呢？”
　　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至，琥珀跪在地上道：“袁嬷嬷昨儿病了，就没在大皇子身边伺候，今日都是奴婢不好，还请陛下、娘娘在责罚。”
　　秦婈一边拍着萧韫的背脊，一边道：“到底怎么回事？”
　　琥珀道：“奴婢今日口无遮拦，同大皇子说了娘娘回府省亲的事，结果大皇子一个下午既不说话，也不吃饭，就要等娘娘回来，方才，奴婢以为大皇子都睡下了，实在没想到……大皇子会一个人跑过来。”
　　景仁宫这几个宫女平日做事都算得力，秦婈也知她没有坏心，顿了一下，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琥珀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秦婈低头捏了捏儿子的耳朵，道：“怎么不睡觉？”
　　萧韫的手攥着秦婈的袖子不撒开，等了好半晌，才道：“儿臣以为，母妃再也不回来了……”
　　秦婈揉了揉他的肩膀，道：“你在这，阿娘怎会不回来？”
　　萧韫抬眸，看着秦婈道：“可太妃出宫后……就再没回来了。”
　　听到这，秦婈就反应过来了。
　　生死离别这样的事，对孩子来说，一知半解显然比一无所知更可怕。
　　秦婈抱紧萧韫，拍着他，轻声安抚道：“母妃答应你，永远不会离开你，嗯？”
　　萧韫的小脑袋在秦婈胸口点了点。
　　皇帝依在榻边，看着母子二人，目光里的疼惜，忽然变了几分。
　　永远不会离开你。
　　这话，便是情浓时他也没听见过。
　　秦婈柔声细语地在萧韫耳边道：“母妃抱你去暖阁好不好，时候不早了，你该睡觉了，嗯？”
　　萧韫抬头，眼中的悲伤和不舍溢于言表，恹恹道：“那母妃，一会儿还走吗？”
　　秦婈拍着他道：“不走，母妃陪着你。”
　　萧韫又紧了紧自己的拳头。
　　萧聿太阳穴忍不住跳了一下。
　　秦婈回身看着萧聿，认真道：“陛下，韫儿今日可能是想太妃了，臣妾先抱着他回暖阁，成吗？”
　　语气温柔如水，可眼里的决绝之意再是明显不过。
　　“阿菱，他是皇长子，眼下都快四岁了，你不该这么惯他。”这句话在萧聿嘴角打转了一圈，改成了，“去吧，他还小，正是依赖人的时候，朕今夜先回养心殿，省的你夜里折腾。”
　　秦婈抱着萧韫起身，看向萧聿的目光真挚了几分，“臣妾多谢陛下。”
　　萧聿看着一大一小从眼前消失，嘴角的笑意也跟着消失了。


第72章 驸马   下官，求之不得。
　　淳南侯府。
　　桌案上烛火将熄，熹微的晨光洒入书房。
　　苏淮安颔首研墨朱砂。
　　陆则蹙眉看着他，打了个呵欠道：“苏景明，这都一夜过去了，你说的三日之内进刑部，难不成是要给薛襄阳送画啊？”
　　苏淮安看着他抿唇笑道：“怎么，侯爷舍不得你这些颜料？”
　　陆则揉了揉肩胛骨，向后一靠，看着桌案上他辛苦收集的，朱砂、银朱、黄丹、空青、白青、沙青、铜绿、黑石脂等珍贵的颜料，说不心疼，那太过虚伪了。更心痛的是，还要送给薛襄阳那个俗人。
　　他双手拍膝，起身道：“得，我不看了，你慢慢画，我先去卫所了。”
　　苏淮安连头都没抬一下，“侯爷慢走。”
　　陆则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见苏淮安还跟松柏似的立站在那儿画画，忍不住道：“让我瞧瞧，你到底画了甚？”
　　这一走过去，陆则就傻了。
　　画卷半丈有余。
　　左起是正阳门，以京城的昀里长街为中轴，画了一道街景。
　　此画可分为三段来看，第一段有女在春熙楼前用琵琶奏乐，周围人脸上挂着痴笑；第二段是和尚在永昌寺前诵经，牵着孩童的母亲在一旁单手作礼；第三段则是白衣男子负手立于高墙之下，仰望檐角的灯笼，像个痴情人。
　　苏淮安撂下笔，看着陆则道：“如何？”
　　陆则道：“时间确实紧迫，这构图算不上多精细，但整个线条遒劲有力，颜色适宜，也算画尽人生百态，尤其是这最后……等等。”
　　“昀里长街……这高门的位置，不就是长公主府吗！”陆则又仔细看了看，忽然抬眸道：“这画中男子，是你自己？”
　　“成，你能看出来就行。”苏淮安道。
　　陆则道：“你这是引薛襄阳去公主府？”
　　苏淮安道：“薛襄阳为官虽然狠厉，但对家人却是极好，当年贩卖军械他二弟定然是动手了，那本账册对薛襄阳来说，就是悬着头上的刀子，他想保他弟弟，定然会不遗余力的查我，任何消息都不会放过。”
　　陆则拍了拍他肩膀道：“别顾左右而言他，我是问你，往公主府引什么，是不是要坐不住了？难不成要递纸条？”
　　苏淮安闭口不答，头也不会回地从淳南侯府的小门离开。
　　陆则嗤声道：“过河拆桥。”
　　第一日就此过去，第二日傍晚，苏淮安拎着画去了刑部。
　　薛襄阳看着手中的话，眯了眯眼睛，道：“怀大人拿着此画来找我，究竟是何意？”
　　苏淮安抿唇道：“这幅图乃是澄云大师三日前所作，下官发现了线索，自然得交予刑部。”
　　薛襄阳思及今早礼部传来的准驸马消息，心里不由一笑。
　　圣旨还没发，婚期还没定，就想着对付公主的旧情人了？
　　薛襄阳看了看画，道：“这画，到底是哪里来的。”
　　苏淮安道：“从庆丰楼买来的。”
　　薛襄阳拍案而起，道：“怀大人可愿跟我走一趟？”
　　苏淮安道：“薛大人还是谨慎为好，这万一走空了，长公主少不得要怪罪……”
　　薛襄阳将他拉起来，“啰嗦个甚！”
　　他办案，难道还要看公主脸色？
　　——
　　一个时辰后，薛襄阳带着官差将公主府围住。
　　敲门声越来越重。
　　长宁长公主的府邸大门被人拉开。
　　一行人浩浩汤汤地闯入府邸。
　　公主府还是老样子，入夜之后，其殿、其壁、其楹柱，皆会挂灯，将四周石骨棱层照的一清二楚。
　　主院传来杯盏碎裂的声响。
　　须臾，公主上着月白色上襦，下着黛色容纱长裙，从内室施施然走出去，看着薛襄阳，轻笑一声，“薛大人好久不见。”
　　说罢，她转头去看苏淮安，有些意外地提了提眉头，含情脉脉道：“这是……怀大人？”
　　“臣见过殿下。”
　　苏淮安面不改色地与她相视，左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免礼吧。”萧琏妤的目光平移回薛襄阳身上，道：“不知薛大人突然来此，有何贵干？”
　　薛襄阳也没跟她废话，直接叫差役将画卷当着她的面展开。
　　“这幅画，叫春熙夜，作于三日前。”薛襄阳指着画中男人的身影，道：“若臣没看错，这府邸，便是长公主府吧。”
　　画中景，画中人，萧琏妤再熟悉不过。
　　“光凭一幅画就要搜府？”萧琏妤眼中不见一丝慌张，并拔高了嗓音，“薛大人以为公主府是什么地方！京城的茶楼酒肆吗！你说查便查！”
　　薛襄阳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搜查令，举到公主面前，道：“事况紧急，这是搜查令。”
　　刑部尚书，自然有写紧急搜查令的权利。
　　萧琏妤看着搜查令上洋洋洒洒的薛襄阳三个大字，提唇道：“若是没查到人，薛大人负责么？”
　　“自然是下官负责。”薛襄阳客气道：“虽说抓嫌犯是公事，但下官此举也是担心殿下安危，还望理解一二。”
　　萧琏妤后退一步，淡淡道：“好，查吧。”
　　“厅、堂、书斋，依次排查！”
　　薛襄阳一挥手，四十名差役瞬间在公主府散开。
　　脚步声纷乱，四处都是翻找声，长宁长公主坐在院中凉亭石凳上，不慌不忙地让婢女倒茶，“薛大人不如坐下喝一杯？”
　　薛襄阳冷声道：“下官今日有公务在身，只能拂了长公主美意了。”
　　长宁长公主举起茶壶，微微倾斜，水声如注，盛满，她捏着杯盏，递给苏淮安，“怀大人并非刑部官员，来此不是公务，总能喝一杯吧。”
　　苏淮安看着面前的茶盏，接过，一饮而尽，“臣多谢殿下。”
　　长宁长公主极轻地嗤了一声。
　　一路货色。
　　半晌过后，差役接连来报，都是同一句话：“大人，没人。”
　　薛襄阳眯眼看着萧琏妤身后的内室，正要开口，萧琏妤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手中杯盏，郑重道：“这内室，我劝薛大人就别进了。”
　　薛襄阳躬身作辑道：“即是搜查，那就得按章程来，殿下，得罪了。”
　　薛襄阳大步流星地朝内室走去，抬手，“嘭”地一声将门推开。
　　紧接着，他直接拔剑，剑锋直指公主榻上的一个男子道：“什么人！”
　　那男子拢好自己的单衣，小心翼翼起身，颔首恭敬道：“下官是公主府的侍卫……见过薛大人。”
　　薛襄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厉声道：“给本官抬起头来！”
　　长公主府藏了男人，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意外。
　　与此同时，苏淮安抬眸望去，正好与眼前衣衫不整的男子四目相对。
　　男人的身姿峻拔，五官清冷，当得起面如冠玉四个字，脖子上还有两条指甲道。
　　这指甲印从何处来，傻子都清楚。
　　苏淮安的的确确怔了一下，随后攥紧了手中的字条。
　　这时，萧琏妤回头道：“薛大人查完了？”
　　薛襄阳喃喃道：“这、这……”
　　萧琏妤道：“我的私事，还轮不到刑部管。”
　　还没等薛襄阳回话，苏淮安阔步行至她面前，喉结一动，低声道：“殿下如此，过了吧。”
　　萧琏妤以手支颐，弯着眼睛，看着苏淮安笑，“怎么，还没当上驸马，就想管我？”
　　此时清风徐来，公主头上的珠钗轻轻摇晃。
　　苏淮安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用眼神质问她。
　　萧琏妤又道：“怀大人放心，长宁知道分寸，等我们成了婚，院子里自然是清净的。”
　　这话，这态度，哪里是知道分寸的样子。
　　薛襄阳摸了摸鼻子。
　　他怎么都没想到，今儿能发生这样的事。
　　他有些同情地看了眼这位准驸马，同为男人，谁都不能忍受头上就这么被人种了绿头菇。寻常女子尚可休妻，可眼前的是天家公主，还是与陛下情分颇深的公主，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臣今日冒犯殿下了，回头臣自会向陛下请罪。”薛襄阳朝苏淮安道：“怀大人，走吧。”
　　苏淮安僵着背脊跟上了薛襄阳。
　　等他们快出门时，萧琏妤忽然起身道，“薛大人留步！”
　　薛襄阳回头。
　　“有些话本不想说，但薛大人搜府也不是头回了，为了日后少给刑部添乱，今日索性与大人说个清楚吧。”萧琏妤指着他手上那副画，道：“薛大人为何总觉得，我会帮他。”
　　薛襄阳蹙眉道：“殿下别忘了四年前，殿下是怎样去刑部闹的。”
　　“大人也知道四年了。”萧琏妤哂然一笑，轻声道：“薛大人，整整四年了，吾乃天家公主，凭什么惦记一个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四年！”
　　薛襄阳被她问的一怔。
　　长宁公主对镇国公府世子爷一见倾心，三堵大理寺，京城人尽皆知，四年前镇国公府叛国证据确凿，她却无视礼法纲常，不顾礼义廉耻地去大闹刑部。
　　桩桩件件，无一不荒唐。
　　薛襄阳的眼神似乎在说，你可不就是惦记那乱臣贼子四年吗！
　　萧琏妤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扬起下颔，认真道：“初见苏淮安，我不过十五，少不更事闹出的笑话，薛大人没必要死抓着不放吧。”
　　薛襄阳看着她，似乎在考虑她话中真伪。
　　“我承认，四年前去骊山，确实有几分等他的心思。”萧琏妤深呼了一口气，“可就因为等了这几年，我都没能好好在母妃身边尽孝，而他呢，四年苟且偷生，从未与我谋面，如今想来，真真觉得万分可笑。”
　　萧琏妤每说一字，苏淮安的眼色便暗了一分，他睫毛微颤，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她。
　　思及孙太妃薨逝，薛襄阳脸色变了变，“殿下若真是如此想的，那下官给殿下赔罪。”
　　“赔罪倒是不必。”萧琏妤道：“毕竟四年前，长宁也给刑部添了不少麻烦，不过薛大人放心，倘若苏淮安真有一日出现在公主府，长宁第一个通知大人。”
　　薛襄阳清了清嗓子道：“下官告退。”
　　“薛大人、怀大人慢走。”
　　公主府门阖上，薛襄阳脚步一顿，回头看着苏淮安，真诚道：“怀大人放心，今日之事，薛某不会与外人道一个字。”
　　苏淮安平视他道：“薛大人误会了，下官不在乎。”
　　薛襄阳看着眼前将野心二字刻进瞳仁里的男人，倏然笑道，“看来，是我想差了。”
　　这位金科状元郎，眼里没有风月情爱，他根本就是把长宁长公主府，当成了平步青云的梯子。
　　薛襄阳不由对他多了几分赞赏，“不知怀大人可有打算入刑部？”
　　苏淮安一顿，双手作辑，字正腔圆道：“下官，求之不得。”
　　薛襄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三天一早，苏淮安接到吏部调令，翰林院编修怀荆，即日起，迁刑部侍郎。
　　与此同时，钦天监合算出了他和萧琏妤的八字——上等姻。
　　苏淮安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圣旨上写的婚期。
　　延熙六年，三月初七。


第73章 等待   阿菱，四年了，朕不等了。……
　　沉沉的夜色渐渐淡去，天边的云层漾出微弱的曙光，窗纸浸了白，内室洒进一片清冷的光亮。
　　昨日接了赐婚的圣旨，长宁长公主须得向太后谢恩。
　　萧琏妤梳洗打扮一番，没用早膳就进了宫。
　　她在慈宁宫外等了不到一刻的功夫，章公公匆匆赶来，躬身笑道：“太后娘娘本还在小憩，这听说殿下来了，立马坐起来了。”
　　“若是母后在休息，我再等等也无妨。”
　　“殿下快请进吧。”
　　萧琏妤含笑入殿。
　　太后笑道：“长宁，快过来。”
　　萧琏妤走过去，福礼，柔声道：“长宁给母后请安。”
　　太后拍了拍榻边，道：“无需多礼，快坐下吧。”
　　萧琏妤思及昨日公主府堆积如山的赏赐，道：“又是鹿茸又是灵芝，母后怎么赏了长宁那么多东西？”
　　楚太后握了握她的手道，“你啊，好好调理身子，别看婚期在明年，这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萧琏妤道：“长宁谢过母后。”
　　楚太后慢声慢语道：“你定了婚事，哀家心里这块大石才算放下了。”
　　萧琏妤苦笑不得看着太后，娇嗔：“母后这话说的，好像长宁嫁不出去似的。”
　　楚太后捏了捏她脸，“哀家让你早些订下婚事，自然是为你好，你可知下月要举办围猎？”
　　“围猎的事，长宁有所耳闻。”萧琏妤疑惑道：“这怎么了？”
　　楚太后道：“这两年边境不安生，百姓也没有好日子过，蒙古使团此番进京是有意求和，这自古邦交，和亲最多，他们若是送人进宫便罢了，可若反之，长宁啊，大周可只有你一个公主，哀家怎能不多替你想？”
　　虽说萧琏妤根本不认为她哥会把她送出去和亲，但太后把话说到这，她也只能回握太后的手，眼含感激，道：“之前都是长宁不懂事，真是让母后费心了。”
　　萧琏妤侧过身，抬手给太后斟茶，“母后喝茶。”
　　楚太后接过，抿了一口，若无其事道：“你可知围猎准备设在哪儿？”
　　萧琏妤道：“不是还没定吗？”
　　楚太后点了点头道：“鸿胪寺提议去君山，那君山别苑，楼宇鳞萃比栉，富丽堂皇，旁的地方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萧琏妤道：“此番围猎本就有意扬我国威，君山倒是极好。”
　　楚太后道：“但户部尚书说君山距离京城太远，三千里地，且不说兵力过去不易，花费也大，倒不如祁山别苑、骊山别苑。”
　　萧琏妤一怔。
　　楚太后看着萧琏妤的眼睛，道：“长宁，你觉得祁山别苑和骊山别苑，哪儿更好？”
　　她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眼睛一弯，娇声道：“母后，这等国家大事，叫长宁如何说呀，再说了……那祁山别苑长宁早就不记得什么样了，要说哪里好，长宁自然觉得骊山别苑好。”
　　楚太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也是，先帝去祁山别苑那一年，你才五六岁，不记得也正常。”
　　——
　　萧琏妤从慈宁宫出来时，整个人魂不守舍，行至熙和门，刚好碰见了下朝的苏淮安。
　　苏淮安今日身着孔雀纹暗紫色广袖朝服，佩素金腰带，手持几卷刑部案卷，萧琏妤看着他的身影，眸光滞了片刻。
　　四目交汇，苏淮安径直走过去，作礼道：“臣见过公主。”
　　这陌生的嗓音，令萧琏妤瞬间回神，她轻笑一声道：“恭喜怀大人了，这才几日的功夫，就从七品翰林院编修迁至刑部侍郎。”
　　公主面带笑意，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寒门之子还真是踩着她往上爬啊，前脚带着薛襄阳搜公主府，后脚便升了官，论无耻，也当得起状元二字。
　　“臣多谢殿下。”苏淮安低头看着她，轻声道：“殿下可是要回府？”
　　萧琏妤无视了他的无事献殷勤，直接转身离去，苏淮安默默跟在他后面，看着她头上摇晃不停的珍珠，眉眼不由染了几分笑意。
　　甫一出宫门，苏淮安便瞧见了那日出现在她榻上的小白脸侍卫。
　　他的目光骤然变冷，忽然觉得，这侍卫该感谢自己今日手中握着的是案卷，而不是刀剑。
　　小侍卫拉开马车的幔帐，朝萧琏妤躬身道：“公主小心。”
　　萧琏妤柔声道：“荀郎，我不是与你说了，不必站在这等我。”
　　苏淮安蹙起眉头，上前一步道：“你唤他什么？”
　　“荀郎呀。”小公主摇了摇手中的蒲扇，认真地看着苏淮安，一字一句道：“他名为傅荀，字子远，怀大人这回听清了？”
　　苏淮安眉间含着隐隐的怒气，“殿下！”
　　萧琏妤眼中笑意不减，用蒲扇点了傅荀的肩膀，“进来 ，同我一起坐。”
　　傅荀身形一顿，避开苏淮安的目光，躬身进了马车。
　　苏淮安看着眼前正欲离去的马车，心脏骤跌，他拦住马车，一把掀开了幔帐。
　　萧琏妤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美眸闪过一丝凌厉，“放肆！”
　　苏淮安同她对视，语气尽量低沉轻柔，“殿下与臣已经有了婚约，今日与外人共乘一辆马车，臣以为有些不妥……”
　　“不妥？”萧琏妤嗤声一笑，打断他的话，“既然圣旨已下，怀大人就该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你我之间，守的是君臣之礼，你言之不妥，才是真的不妥。”
　　苏淮安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道：“臣知道。”
　　萧琏妤瞥了眼他死死攥着幔帐的手，慢悠悠道：“知道还逾距，怀大人这是明知故犯？”
　　见他没反应，公主又道：“松手！”
　　苏淮安旁若无人地盯着她看，岿然不动。
　　看她，是吧。
　　萧琏妤勾了勾嘴角，再次用手中蒲扇，点了点傅荀的肩膀，柔声道：“荀郎，我要吃葡萄。”公主的车架美轮美奂，两侧悬着的风铃，迎风作响，手边放着两盘冰镇的果盘。
　　傅荀立马从果盘里摘下一颗葡萄，熟练地剥了皮。
　　天家小公主一向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挑剔又难伺候，这葡萄皮，苏淮安也曾给她剥过。
　　苏淮安眼见傅荀将那鲜嫩的青绿色果肉递到她嘴边。
　　就在她朱唇微启，将要含住的那一刻，苏淮安遽然松了手。
　　幔帐徐徐落下，将视线隔开。
　　须臾，萧琏妤开口道：“回公主府，任何人不得阻拦。”
　　苏淮安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屏住呼吸，唇抿如刀。
　　薛襄阳看着苏淮安僵直的背影，忍不住抬眼望了望天，别说，今儿这天色，比蓝色浅，比青色浓，还真有些像山野间绿头菇的颜色。
　　这长宁长公主骄纵任性，睚眦必报，今儿可是给了怀驸马好大一个下马威。
　　他兀自摇了摇头，走上前，对苏淮安道：“怀大人别跟长公主置气，先回刑部吧。”
　　——
　　景仁宫。
　　晌午过后，宫里下了一场大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断。
　　掌灯时分，萧韫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他握着拳头，撅个屁股，时不时皱下眉头，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秦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屁股，打了个呵欠，正准备在他身边睡下，竹兰轻轻推开暖阁的门，悄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秦婈用口型说：“知道了。”
　　然后起了身子。
　　秦婈走出暖阁，微风拂面，地面轻雾氤氲。
　　竹心撑起油纸伞，从后面给秦婈搭上件衣裳，道：“虽说眼下天气是热了，但这还下着雨呢，娘娘仔细别着凉了。”
　　秦婈点了点头。
　　秦婈回到内室，对萧聿福礼道：“陛下万安。”
　　萧聿看着她，“过来。”
　　秦婈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萧聿如平常那般，将前朝的事说与她听。
　　说完了围猎选地的事，萧聿一边用帨巾擦手，一边道：“儿子睡了？”
　　秦婈点头道：“嗯，刚睡下。”
　　萧聿又道：“他肚子不疼了？”
　　秦婈道：“好些了。”
　　自打秦婈省亲之后，这娘俩一到了夜里便难舍难分。
　　萧韫不是想娘了，就是肚子不舒服，戌时一到，必生事端。他已是抱着秦婈好几日没撒手了。
　　这厢还没说上一个时辰，门外的阵脚步声如约而至，竹心对盛公公道：“公公，大皇子又醒了，吵着见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盛公公笑道：“不然竹心姑娘先去哄哄？再不然去找袁嬷嬷？”
　　听到外面的动静，秦婈起身，试探道：“陛下，不然臣妾还是先去看一眼？”
　　萧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直接戳破了她的心思，“阿菱，你分明是故意躲着我。”
　　秦婈下意识握拳道：“陛下这是哪的话？”
　　“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萧聿一把拽过她的手腕，将人拖进怀里，“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还想着与我做君臣？”
　　他们之间这股诡异的气氛也不是一两日了，谈及正事还好，但只要单独在一处，她就处处不对劲。
　　以前还能过夜，这两日更甚，跟他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就要看一眼窗外，仿佛在等着萧韫叫她。若不是萧韫只有三岁半，他都要怀疑这两个串通好了。
　　梦中一切历历在目，他本想给她些时间，可这几日他忽然看明白了，他要是不戳破，她能同自己这样一辈子。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秦婈避开他的眼神，闭上眼，说了实话，“臣妾心里真的没想这些事……”
　　没想过，萧聿轻笑一声。
　　他单手解开了腰封，倾身将她压在榻上，双手掐着她的胯，道：“阿菱，四年了，朕不等了。”


第74章 距离   好好过。
　　“阿菱，四年了，朕不等了。”
　　秦婈还没来得及反应，萧聿便侧头吻住了她的唇，就像很多年前那样，既不得章法，也不分轻重，横行无忌地夺去了她的呼吸。
　　忽然倾欹，秦婈头上金钗都被压弯。
　　衣裳接连落在地上。
　　萧聿的掌心沿着她的腰际向上游走，四周静默，身体却仿佛会说话，秦婈僵硬的肩膀与轻颤的腰肢，无一不暗示着她的恛惶与无措。
　　他握着她的肩膀摩挲，一下又一下，既像是无声的试探，又像是耐心的等待。
　　她呼吸一缓，他便低头去咬她的颈肉。
　　男人高挺的鼻梁轻轻重重地蹭着她，温热的鼻息洒在她的颈窝。
　　痒的秦婈忍不住用手腕搪了他一下。
　　挨了打，他低低轻笑一声，慢慢挑开了眼前绯色的小衣，烛火摇曳，身下瑞雪香姿，清香暗度，可真是应了那句，冰容玉艳缀琼枝。
　　萧聿忍不住抚上弧度，捻住了琼花，秦婈不可抑制地轻哼出声，男人喉结一滚。
　　他究竟是怎么忍到现在的。他在心里道。
　　口干舌燥，空气都跟着越发稀薄了。
　　他凝视着她颤颤的睫毛，低声在她耳畔道：“洞房花烛那夜，我不该走的。”
　　秦婈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忍不住道：“怎么……突然说起那天？”
　　萧聿用指腹抚了抚她的眼底，忽然觉得，赤身以对易，赤诚以对难。
　　他盯了她半晌，低声道：“阿菱，你想躺着，还是坐着？”
　　秦婈咬唇瞪着他，慢慢呼吸，似乎很难相信，这句话，他居然是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来的。
　　秦婈忍不住转了话锋：“陛下，灯熄了吧……”
　　他慢声道：“你不是怕黑么？”
　　秦婈心说你显然比黑可怕啊……
　　“那是以前，臣妾不怕了。”她用手去推他的腰腹，意在让他去熄灯。
　　“可我想看着你。”萧聿装听不懂，轻啄了她一口，柔声道：“我轻些，疼就告诉我。”
　　说罢，他的指腹便落在了幽深不见底的蜿蜒曲折处，莹莹玉蕊如裁，几番挼搓，只等美酒倾洒，暗香袭来。
　　潺潺声入耳，他的手掌捏着她的腰窝逐渐用力，低头凝望绽放处，背脊窜上一股酥麻，手臂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动作又轻又缓，碾而不入，就像是故意磨人心肠，卸人心防。
　　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秦婈整个人就跟发了热一般，想到她还要疼上一次，忍不住蹬了他一脚。
　　他忽然又笑。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千万颗不曾褪色的星辰，和千万句未曾说出口的情诗。
　　长夜漫漫，幕帘低垂。
　　烛影绰绰间，只见一卧一跪，砧声急，嘤咛细，漏声长，良宵与共。
　　酥晕染娇靥，清影帐中摇。
　　夤夜，他咬住了她的耳垂，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喟叹。
　　秦婈的耳廓刷地一下红了个透。
　　——
　　萧聿知道她爱洁，缓了一会儿，整理好自己，便抱她去了净室，秦婈累得快要昏倒，规矩和戏都懒得做了，干脆闭眼倒在他怀里。
　　萧聿朝外面道：“盛康海，送水进来。”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盛公公根本看不懂景仁宫的两位主子，他本是对夜里不报什么希望了，只盼皇帝心里头舒畅，大皇子健康长大就好。
　　可今日里面的动静明显不同。
　　盛公公拎着热水入净室，微微抬眼，见陛下怀里有个人，顿时如同含了蜜饯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盛公公立马匐身向后退下，门“吱呀”一声阖上。
　　室内雾气氤氲，萧聿帮她浸湿了头发，她藏在水里，双手把着木桶边沿，露出一个脑袋，撩起眼皮去看他。
　　许是刚刚折腾得有些狠，秦婈眼眶有些红，瞧着楚楚可怜。
　　激情褪去后，人总是格外冷静，他伸手握着她的手腕，低声道：“很疼吗？”
　　秦婈看着他，摇了摇头。
　　要说实话，疼肯定还是疼的，但要是和洞房那天比，那确实还是强了不少，起码她一咬唇，他就知道停。
　　他又问她，“饿不饿？”
　　秦婈道：“不饿。”
　　萧聿搓着手中的扳指，一段沉默后，倏然叹气道：“阿菱，我们好好过吧，你故意疏远朕，朕都知道。”
　　也不知为何，秦婈看着眼前人，忽然觉得岁月对他们当真残忍，苏家蒙冤，家国受灾，即便造成这一切的另有其人，可曾经的伤害，却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她曾任由爱意在心口燃烧，也曾亲手熄灭了对他的一切期盼。
　　她清楚的知道，萧聿不是要好好过日子，他是要她如从前那样，爱他念他，心里装着他。
　　可这得有多难？
　　萧聿的耐心总是不大好，脾气亦如是，见她没应，他揉了下眉骨，起了身，对她道：“水都凉了，回去吧。”
　　秦婈一怔，迅速披了件衣服。
　　他走在她前面，板着苦大仇深的一张脸，想了想，又回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怀里细细白白的手臂，竟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
　　秦婈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道：“怎么算，好好过？”
　　萧聿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喉结一动，低头咬了她一口，“这就算。”他不贪心，这就算。
　　——
　　同样一个深夜，苏淮安在坐在榻上沉思。
　　脑海中不停回想着公主的那几句话。
　　——“整整四年了，吾乃天家公主，凭什么惦记一个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四年。”
　　——“初见苏淮安，我不过十五，少不更事闹出的笑话，薛大人没必要死抓着不放吧。”
　　——“荀郎，我不是与你说了，不必站在这等我。”
　　——“荀郎，我要吃葡萄……”
　　小公主嗓音天生发甜，这荀郎荀郎，真当是能唤到人心里去。
　　天还未明，苏淮安便就出了屋。
　　转道去了昀里长街的宅务楼。
　　所谓宅务楼，其实就是京城租房子的地方。
　　京城的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世家大族，大多官员都是买不起房子的，比如现在的苏淮安。
　　入了仕，个人账务自然做不得假，他不想引起注意，又想更替房租，只能是租房。
　　宅务楼里热闹的很，掌柜手里的算盘噼啪作响，须臾过后，指了指头上的木板子，道：“公房，八千七百六十五套。”
　　苏淮安上前一步，掌柜抬眼，看了看他身上的官服，道：“呦，大人也是来租房的？”
　　苏淮安平淡道：“嗯。”
　　掌柜的随手扯过一张京城地图，语速飞快地介绍着东西南北的房屋，道：“大人想要哪条路上的？”
　　苏淮安道：“昀里长街，长公主府附近的，越近越好。”
　　一听这话，掌柜不由一惊，连忙咳嗽起来，“大人是……”
　　苏淮安道：“有吗？”
　　私事不问可以，生意必须要做，掌柜连忙点头，“有的有的！”
　　说罢，掌柜指着地图道：“这昀里长街紧挨着皇城，价格都高，官爷可方便？”方便与否，无异于是在问，你兜里的银钱足不足。
　　苏淮安道：“你说便是。”
　　掌柜指着一处房屋道：“这是个四合院，五间房，带面门，一分为二，但一个月，要一百八十两，一年以上为期。”
　　一年，那就是两千一百六十两。
　　堂堂镇国公府世子，头一次在京城体会到了何为囊中羞涩。
　　苏淮安面不改色道：“还有吗？”
　　掌柜笑了笑道：“大人，这儿附近都是这个价，小的手里也仅有两套公房，再往左，那就是薛家的宅子了。”


第75章 对门   好啊，反了他了。
　　宅务楼依旧热闹。
　　掌柜笑意盈盈地继续道：“大人，这昀里长街的地价虽高，但您瞧瞧，五军都督府，和六部都在这附近，在往前，那就是正阳门了，不论上朝上值，都是极方便的。”
　　“大人再看看这附近的店家，从这往南瞧，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二十里有楼，楼有美酒。”说到这，掌柜还笑了一下，“不禁有酒，还有佳人。”
　　京城最有名的秦楼楚馆，都在这了。
　　掌柜举起手，挡着嘴巴道：“小的跟大人投缘，不妨与大人说句明白话，就大人正看的这两套，旁人也盯着呢！再犹豫可就没了。”
　　虽说这番话有夸大之嫌，但苏淮安就是在这条街长大的，自然清楚这附近的房屋易主速度有多快。
　　思及此，苏淮安忍不住捏了捏鼻梁。
　　可他一年的俸禄，都不见得有两千两。
　　掌柜见惯了这种来自囊箧萧条的沉默，只好又拿出一张地契，道：“那大人看看这个，虽说不在昀里长街上，但院子可谓是极其讲究，筑基六尺不说，还有两间打通的书屋，主院前后的空地上修了花坛，待春季花出墙上，岁满千余朵，争奇斗艳，好不热闹，最重要的是，租金还不及那四合院的零头，一个月，不过四十两。”
　　苏淮安看着京中地图，用食指点了点长宁长公主府的对门，道：“这是薛家名下的宅邸？不租？”
　　掌柜小声道：“大人，那可是薛家，怎可能同小的打交道，薛家的府邸租售与否，小的也不敢问啊。”
　　苏淮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道：“多谢。”
　　掌柜又道：“那大人……还租不租了？”
　　苏淮安拿出一张银票给掌柜，道：“这算订金，劳烦掌柜把那四合院再给我留一日。”万一住不进薛襄阳的府邸，那就只能去找淳南侯赊账了。
　　掌柜收下银票，道：“小的明白。”
　　——
　　苏淮安拖到辰时才上值，甫进刑部廨房，便朝薛襄阳拱手道：“大人，下官今日有事耽搁了，来迟了些。”
　　薛襄阳翻着手里的案卷，以为他去是去办案，便道：“何事？”
　　苏淮安道：“是下官的私事，下官今早去了宅务楼。”
　　薛襄阳蹙眉道：“怀大人去那儿作甚？”
　　苏淮安面容诚恳道：“下官住在宜北坊，鸡鸣而起才能赶上早朝，便想着重新租个屋子。”
　　薛襄阳抬眸看他。
　　怀荆并非京城人，眼下升官了，还成了准驸马，有迁居的打算也在常理之中。
　　薛襄阳“唔”了一声，起身将桌上厚厚的一摞案卷交给他，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同我直说便是。”不愧是薛家长子，稀松平常的一句话，都能让他说出财大气粗的意味。
　　苏淮安道：“多谢大人。”
　　薛襄阳将手里的案卷扔给怀荆之后，刑部主事起身道：“大人，那明照坊的妓子实在可疑，她口口声声说伺候过苏淮安，但细细盘问却前言不搭后语，下官觉得，她根本是为了骗赏金而来，咱们要不要动刑。”
　　薛襄阳蹙了蹙眉，也不知是想到了甚，沉声道：“苏淮安跟他那叛国的爹不同，他从前就不去风月之地，不大可能一回京就同妓子扯上关系，先审，审不出实话再动刑。”
　　说罢，转身出了刑部。
　　刑部司务对刑部主事小声对道：“薛大人怎么突然这般好说话了？”谁不知道，刑部尚书薛襄阳办案，但凡能动刑，就绝不多说一个字。
　　刑部主事瞥了瞥嘴，道：“自打咱们大人亲自审了那位四姑娘，就成这样了。”
　　司务感叹道：“至今我都忘不了四姑娘那日在牢里是怎么跟大人求情的，那模样，可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欸，欸，你这表情，难不成……薛大人同她有事？”
　　眸光一对，刑部主事笑道：“我是听说，薛大人想纳四姑娘为妾，还是正儿八经抬进府的姨娘。”
　　司务瞪眼睛道：“一个戏子能进薛府，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世上就有人不惜福啊，那四姑娘，说什么都不跟咱们大人。”
　　司务惊讶道：“我看过她的户籍，那等出身，如何配得上咱们大人？薛大人仪表堂堂，手握重权，又是薛家嫡长子，不嫌弃她，还肯走章程纳她，她拿哪门子乔？”
　　苏淮安提眉看了他们一眼。
　　四姑娘，那应该是阿菱口中的秋四月，可她不是跟庄生……？
　　苏淮安默不作声，坐下后，提起笔，对照案卷撰写呈文，落笔的速度令人乍舌，刑部主事眨了眨眼，道：“怀大人难不成把大周律法都背下来了？”
　　苏淮安慢慢道：“提前看过罢了。”
　　这话，谁都能听出是谦虚。
　　主事默默在心里道：怪不得薛大人会把这位从翰林院要过来。
　　傍晚，薛襄阳回到刑部廨房。
　　苏淮安将一摞案卷和呈文放到他面前。
　　薛襄阳随手打开一卷，一怔，又翻外一卷，又是一怔。
　　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对比了手中的呈文，抬眸对苏淮安道：“十四份案卷……倒是辛苦你了。”
　　苏淮安恭敬道：“都是下官该做的。”
　　薛襄阳向后靠了靠，仰着下颔，手虚虚地搭在唇畔，半眯着眼打量怀荆，越看，越觉得顺眼。
　　真不愧是我大周的状元郎。
　　有点东西。
　　薛襄阳会提拔怀荆，虽说是因为状元这个身份，但主要还是因为眼前这位准驸马容不下苏淮安。
　　薛襄阳本打算让他做长公主府上的眼睛，但今日看过这些案卷，不由升起几分惜才的心思来。
　　这等才子，还不如真心拉拢之，日后，他也会念着这份拔擢帮扶之恩，成为薛家的助力。
　　雪中送炭，可远远比锦上添花要珍贵。
　　薛襄阳道：“蒙古使团过几日便要进京，此番你随我伴驾而行吧。”
　　苏淮安双周作辑，低声道：“大人今日提拔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薛襄阳一笑，起身，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早怀大人说去了趟宅务楼，不知去的哪条街？”
　　苏淮安抿唇道：“昀里长街。”
　　话音甫落，薛襄阳眉宇一挑。
　　这是奔着长公主去的？
　　那岂不是正和他意？
　　薛襄阳又道：“可是选好了地方？”
　　怀荆一寒门之子，好不容易才攀上公主，没钱没势，众所周知，根本无需遮掩。
　　苏淮安叹了一口气，直接道：“下官还得去旁的街上再看看。”
　　薛襄阳立马听懂了话中深意。
　　这是囊中羞涩啊。
　　不过昀里长街的房价，也确实不是这位寒门驸马能受住的。
　　正所谓莫欺少年穷。
　　都是男人，薛襄阳顾及着他的自尊，低声道：“我名下有一间宅邸要租，正好在昀里长街上，怀大人可要去看看？”
　　苏淮安一脸惶恐道：“大人，下官俸禄微薄，实在是……”
　　薛襄阳做事一向敞亮，他打断了苏淮安的话，“思伯，你我来日方长，客套话就免了。”思伯，是怀荆的表字。
　　苏淮安郑重其事道：“大人待下官已是不薄，这般恩惠，思伯不敢受之。”
　　薛襄阳在刑部这么多年，自诩见多识广，什么人都瞧过了，他看着苏淮安眼中装不出的真挚，便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他拍了拍苏淮安的肩膀道：“又不是白让你住，这租金，我自会从你俸禄里扣。”
　　苏淮安道：“下官……”
　　薛襄阳道：“怎么，非要同我三推三拒不成？”
　　苏淮安深呼两口气，深鞠一躬道：“下官不敢。”
　　薛襄阳展颜道：“走吧。”
　　——
　　庭院静谧，墙角栀子香气扑鼻，枝头鸟雀盈盈入耳 ，五六个婢女的簇拥着身着青色曳地纱裙的明媚女子，有人侍茶，有人替她扇扇子。
　　萧琏妤闭眼靠在芙蓉榻上，乌发间交叠的珠簪漾出烁烁华彩。
　　忽然，有个名为橙桃的女史慌慌张张地走过来，道：“长公主，不好了。”
　　萧琏妤闭目蹙眉，“何事？”
　　橙桃道：“长公主，有人搬到咱们对街来了。”
　　萧琏妤哼了一声，道：“那不是薛家的宅子？怎么，薛襄阳盯我盯到这来了？”
　　橙桃道：“不是，是薛大人把宅子租给了旁人……”
　　萧琏妤坐起身道：“他薛襄阳又不缺钱，租房？他租给谁？”
　　橙桃含糊道：“是……驸马。”
　　萧琏妤杏眸一瞪，眉间立即窜出一股怒火，“谁准你喊他驸马！”
　　橙桃立马改口道：“奴婢知罪，是刑部侍郎怀大人。”
　　萧琏妤起身，皮笑肉不笑道：“好啊，真是反了他了。”


第76章 月明   三年。
　　翌日傍晚，薛襄阳同几位刑部主事陆续从昀里长街宅子里走出来。
　　“恭、恭喜怀大人。”
　　卢主事面满通红，晃着身子作辑，眼神涣散，一看就是没少喝。
　　曾主事也连忙对苏淮安拱手道：“下官也恭贺怀大人迁居之喜。”
　　苏淮安拱手道：“是怀某该多谢各位大人赏光。”
　　薛襄阳倒是笑了下，道：“思伯，你这酒量倒是不错。”
　　细雨绵绵，氤氲着一片潮气。
　　各家的小厮手持油纸伞，牵着马车，走到宅院正面前。
　　正是互相拜别时，只见一辆马车踩着“得律律”的动静，出现在他们对面。
　　华贵的马车四周挂着羊角灯，周围跟着十多名侍卫，甫一停下，一声锣响。
　　得。
　　这种排场，显然是住在对街的长宁长公主回府了。
　　刑部几位主事不由回头看了苏淮安一眼。
　　眼神中含着几分羡慕和揶揄。
　　这可是天家公主啊。
　　众人的目光不由汇聚在马车的幔帐上。
　　然而先从马车里下来的，却是一位身着玄青色长裾的男人，他转身撑起油纸伞，抵在车檐，道：“今日路滑，殿下小心。”
　　须臾过后，萧琏妤才弯腰下了马车。
　　她头顶斜插着一支珍珠碧玉步摇，手持六菱纱扇，着一袭赭红曳地如意云烟裙，玲珑多姿，她细眉轻敛，手虚虚地搭在侍卫的手臂上，笑道：“荀郎，我不想你淋雨，你过来些。”
　　侍卫柔声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萧琏妤抬眸看他，笑道：“我们几时合规矩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竖起耳朵，肯定是能听清的。
　　风一吹，卢主事的酒仿佛都醒了。
　　这、这是长公主府上的情郎？
　　苏淮安面不改色地看着对面，指骨泛白，一言未发。
　　薛府的小厮上前一步，踮脚附在薛襄阳耳畔嘀咕了几句，薛襄阳脸色大变，回头同怀荆道：“思伯，我府中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薛襄阳开了头，刑部的数位同僚，眼神一转，也纷纷找理由离开。
　　不到片刻的功夫，人群车马一哄而散。
　　苏淮安眼看着眼见长公主府的大门，缓缓阖上，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一字一句道：“臣有事求见长公主。”
　　无人应声。
　　苏淮安直接推开门。
　　“嘭”地一声。
　　见此，府中侍卫纷纷拔刀。
　　公主还同那侍卫站在一处，她没回头，而是直接将自己头上的珍珠碧玉步摇拆下，缓缓插入侍卫的发冠中，笑的慵懒又肆意，“我就跟你说，这样更好看。”
　　苏淮安沉着嗓子，一字一句道：“臣有事求见公主。”
　　萧琏妤站在伞下转身，漫不经心道：“怀大人这是求见吗？这般架势，我还以为刑部要捉拿我归案呢。”
　　苏淮安道：“臣有话想与殿下说。”
　　萧琏妤看着他道：“你拿什么身份与我说？”
　　苏淮安道：“驸马，殿下未来的丈夫。”
　　丈夫。
　　萧琏妤忽然嗤笑一声，拿过伞，冒雨走到他面前，仰头道：“按周礼，驸马见公主，要行四拜礼，得了宣召，才能开口，今日便罢了，再有一次，我便向皇兄问你的罪，送客！”
　　苏淮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殿下为了悔婚，连名声都不顾了？”
　　这逾距的动作一出，萧琏妤身后的侍卫瞬间从腰间掏出了匕首，压在苏淮安颈侧。
　　萧琏妤勾着嘴角道：“可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礼数，我中意谁，就想同谁在一处。”
　　其实苏淮拿也知道她不在乎，她若在乎，当年也不会去大理寺围追堵截。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又看了看侍卫，低声道：“多久了？”
　　雨势渐大，伞面噼啪作响。
　　萧琏妤不紧不慢道：“这三年，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三年。
　　苏淮安失神的瞬间，皓腕从他掌心抽离。
　　——
　　薛府。
　　长公主府邸门前出了热闹，刑部的官吏们都以为薛大人先行离去，是为了给准驸马留几分面子，实则不然，薛府，是真出了事。
　　夜露深重，薛襄阳肃着一张脸，直奔春华苑。
　　春华苑，也就是薛家二房，薛二郎薛相瑞的院子。
　　薛襄阳掀开竹帘，见自己这二弟还在吃饭，气不打一处来，攥着他的衣襟就将人拎了起来，抵在了墙上。
　　薛相瑞与薛襄阳一母同胞，长得不一样，但八字却只差了半个时辰。
　　薛相瑞自幼体弱，最怕的就是他这个大哥。
　　“大哥。”
　　薛襄阳眼睛冒火，咬牙道：“这些日子，去哪了？”
　　薛相瑞目光闪躲，顾左右而言他，“哥，你先松手，我喘不过气了……”
　　薛襄阳厉声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去哪了！你送了什么东西上骊山！”
　　薛相瑞喘气道：“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听我解释，听我解释行吗？”
　　“说。”
　　薛相瑞道：“哥！有人拿十二年前的账本威胁我，我若不听之从之，他便要去把账本印刷出来，我也是没有办法！但他说了，只要我把他要的东西运上骊山，那账本就是我的了。”
　　薛襄阳根本不信这些，冷笑道：“世家手中的账本早就一齐毁了，唯有苏景北那儿留有一本，眼下在苏淮安手里，你难道要告诉我，威胁你的人是苏淮安？”
　　薛襄阳会相信苏淮安手里有一本，还是因为“苏景北”是买家。
　　薛相瑞道：“不是苏淮安，但账册是真的，上面有官印。”
　　薛襄阳蹙眉看着他，“谁找上的你！”
　　“是四夷馆的蒙古译者。”薛相瑞道：“但我隔日去找，四夷馆又说根本没有这人！我估计他是混进四夷馆来的！”
　　薛襄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薛相瑞道：“哥！你放心，我留了心眼，我不会让那东西变成咱们薛家的把柄，等我拿到账本，我就毁了它，人我都安排……”
　　“蠢货，你可知道你在作甚！”薛襄阳一拳头打在他脸上，道：“咱们此番是与蒙古邦交！威胁你的却是齐国人，你自己想不出轻重？我费尽心思把你从兵部调到鸿胪寺，就是要你安分，你呢！”
　　薛相瑞捂着嘴角留下来的血，道：“哥！”
　　“这些年我拼命查苏淮安为了谁！爹交权退位又是为了谁！你这么做，可想过薛家，可想过三妹！”　薛襄阳满脸痛苦道：“邦交无小事，这回要是出了乱子，为兄保不下你了……”
　　薛相瑞大声道：“十二年前，你们怨我贩卖军械，辱没薛家名声，可这生意是世家一起做的，当年赚的钱，是不是填补了薛家当年的亏空！是不是给你薛家赚了座吃不空的金山！我今日所为，还不是为了早日把账册拿到手？”
　　一道身影从薛府闪走。
　　——
　　陆则将苏淮安和庄生给的线报整理成呈文，请萧聿过目。
　　萧聿一目十行，顿了顿道：“澹台易手里真有账册？”
　　陆则点头道：“澹台易此人诡诈，锦衣卫日夜盯着他的人都不知他与薛家接触过，这消息，还是从薛府听来的，臣只怕他这是将计就计，这骊山之行各怀心思，臣恳请陛下多加派人手吧。”
　　皇帝、澹台易、世家、蒙古使团，四方各怀心思，还真是没错。
　　“澹台易明修栈道，我们亦是如此。”萧聿拿出骊山的地图，低声道：“金吾卫在山内，禹州铁骑的两万兵力在山外，连帐设七十五个，东猎场和西猎场各设旌门四所，在骊山的半月间，锦衣卫负责每日排查火种……”
　　……
　　此时，距骊山围猎，还有三日。
　　掌灯时分，萧聿回到景仁宫。


第77章 光阴（捉虫）   他们之间，又隔了十年光……
　　掌灯时分，萧聿回到景仁宫。
　　景仁宫正殿灯火通明，窗牖大敞四开，萧聿远远便看着一坨肉趴在她肩膀上，动作十分肆意。
　　秦婈一向怕热，这才刚入夏，就将乌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肌玉莹的颈来，几缕碎发垂于两鬓，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柔情绰态。
　　袁嬷嬷小声道：“娘娘，这大皇子眼瞧着又胖了一圈，你这么抱着他，仔细累坏了身子。”
　　秦婈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眸中笑意，盈盈脉脉：“到不到四岁的小豆丁，能重哪儿去。”
　　萧韫半梦半醒，许是听到有人想让他们母子分离，圆滚滚的屁股先是在秦婈手里拱了拱，又晃了晃。
　　秦婈回应着拍了两下，他才停下来。
　　“大皇子是真喜欢粘着娘娘。”竹兰在一旁感叹道。
　　秦婈摸着萧韫潮乎乎的身子，回头对竹心道：“竹心。”
　　“奴婢在。”
　　秦婈道：“把四屉橱里我新做的小衣拿过来。”
　　竹心连忙回身，双手托着三件颜色各不同的缎面小衣，走过来道：“娘娘，这呢。”
　　秦婈将最上面那件鹅黄色里衣拿在手里。
　　她将萧韫平放于榻，脱他的衣裳时，指腹碰着了他的小身板，萧韫忽然睁开眼，像鱼儿没了水一般地扑腾了两下。
　　“怎么了？”
　　萧韫小声道：“阿娘，痒、痒，痒痒……”
　　痒也不能光着身子啊。
　　秦婈抿着笑，极快给他穿上了里衣，整理好衣襟，萧韫立马朝秦婈伸手，转眼，又回到了娘亲怀里。
　　秦婈轻声对袁嬷嬷道：“嬷嬷，这已经入夏了，打明儿起，大皇子那些厚缎子就都收起来吧。”
　　袁嬷嬷道：“欸，奴婢记下了。”
　　袁嬷嬷算是宫中老人了，早就听惯了、也见惯了后宫夺子的戏码，秦昭仪如今越来越得宠，她不是不害怕这样年轻貌美的妃子一旦有了自己的骨肉，就会生出私心。
　　大皇子这样喜欢秦昭仪，等日后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不知该多伤心。
　　但袁嬷嬷看着娘娘眼中毫不掩饰的疼爱，再一次觉得自己多虑了。
　　即便与亲生的不一样，但这样的母子情分，与当今圣上和楚太后相比，亦是截然不同的。
　　此时外面传来一道道问安声——“奴才给皇上请安。”
　　秦婈同小皇子一起回头去看。
　　她下意识地把儿子放下，朝他行礼问安，刚一屈膝，他的掌心就托住了她的手肘。
　　秦婈对上他不由分说的目光，从善如流地起了身，轻声道：“陛下万安。”
　　萧聿低头去看儿子。
　　见他脸蛋上还有秦婈衣襟的印记，不由用拇指刮了两下，“朕前些日子给你的字帖，可习过了？”
　　小皇子点头道：“父皇可要看看？”
　　萧聿点头，“拿来吧。”
　　袁嬷嬷朝外面的小太监知会了一声，须臾过后，皇帝手中多了两章字帖。
　　幼子腕里有限，说是写字，但其实只能说是绘边描形，遑论笔墨横姿。
　　小皇子眼中困意全无。
　　“要勤加练习，不可懈怠。”萧聿摸了摸他的头道：“姚太傅的《幼学琼林》讲到哪儿了？”
　　萧韫道：“地舆。”
　　……
　　听着这些，秦婈不由叹口气，心里默道：开口闭口皆是功课，怪不得韫儿看见他背挺的都比平时直。
　　然而秦婈如何能想到，萧聿幼年时，曾无比期待嘉宣帝能这般看管他的功课，可惜那时，嘉宣帝眼中并无他这个儿子，反而更喜爱能说会道的燕王、成王。
　　半晌过后，萧韫就被袁嬷嬷拉走了。
　　竹心抱起案几上大皇字的小衣，躬身退下。
　　殿内瞬间只剩他们二人。
　　秦婈忍不住道：“凡事欲速则不达，韫儿年纪尚浅，陛下也别太急了……”
　　“少成若天性，习惯之为常，正因他年纪尚浅，才该立下规矩。”萧聿认真道：“阿菱，人生百年，立于幼学，他身为皇长子，自然要比旁人刻苦些，才能承其重任。”
　　对视间，秦婈细眉微蹙。
　　这人，怎么总给她一种恨不得萧韫一夜就长大的感觉。
　　萧聿看着她的眼睛，又道：“尚功局和尚衣局不是摆设，韫儿的衣裳，你吩咐下去就行了，做那么多，仔细累着眼睛。”
　　秦婈道：“臣妾如今年十七，眼力上佳。”
　　萧聿一怔，须臾，提了下嘴角，轻声道：“由你吧。”
　　二人盥洗过后，回到榻上，萧聿伸手去够她的腰，手臂一用力，便将她完完全全禁锢在怀中。
　　她的头发还有些湿，水珠顺着锁骨流向深壑，男人的吻也顺着湿漉一直向下。
　　再一翻身，她便被他压在身下。
　　这几天他都如此，就像是和尚还俗，沾了酒肉，上了瘾。
　　萧聿的五官锋锐，眉眼深邃，鼻挺唇薄，男人生成这副模样，便猜的出这性子该是何等的冷漠，但偏偏，只要挨上她，他这皮囊便化为燎原之火，胸膛滚烫，呼吸滚烫、岩浆滚烫。
　　秦婈仰头呼吸，指甲缓缓陷入他的肩膀，第二回 了，她眼底都泛出了泪光。
　　萧聿用手抚着她的小腹，他亲了亲她的眼睛道：“看着我。”
　　秦婈呜咽地推着他，又被迫睁眼。
　　速度又缓了，男人哑着嗓子道：“阿菱，把腿放在我腰上。”
　　四目相对，秦婈忽然觉得，这男人还真是把父子、君臣、夫妻分的清清楚楚，眼下，他哪儿还有半点诲人不倦的样子。
　　秦婈不从，他便磨她，直到莹莹玉腿交叠，压在了他背脊起伏的腰窝上，才肯松手。
　　秦婈没了力气，刚阖上眼，那男人又凑到她耳畔。
　　他清了清嗓子，叹了口气，又清了清嗓子。
　　欲言又止好半晌，只听秦婈呼吸都浅了，他才开口道：“阿菱，你为何不给我做一件？”以前，朕的里衣，都是你做的。
　　她动了一下，好似听见了，又好似没听见。
　　没等到回应，萧聿慢慢阖上了眼。
　　月升日降，日升月降，时间转瞬即逝。
　　两日后傍晚。
　　萧聿同秦婈用完膳，撂下金箸，他低声道：“此番去骊山，尽量避开秦望。”
　　秦太史官居五品，又掌天文历法和祭祀典籍，属随行官员。
　　“臣妾知道。”
　　“与蒙古塞宴，起码三日，后宫嫔妃理应出席，你不能饮酒，记得提前备好水。”
　　秦婈点头应是。
　　他又嘱咐了几句后，正起身要回养心殿，秦婈叫住他，转身从四屉橱中拿出件衣裳，放到他手上。
　　这是一件月白色的曳撒。
　　萧聿的手掌一僵，看着她道，“你做的？”
　　秦婈点头。
　　眼下六宫事务不由她管，太后看她不顺眼也不召见，她在景阳宫的日子实在悠闲，思及嫔妃本分，思及他那句“好好过”，到底还是做了。
　　萧聿道：“何时做的？”
　　秦婈道：“前天。”
　　前天，那她还是听见了。
　　“臣妾还没合针。”秦婈轻声道：“陛下能否试一下？”
　　萧聿笑着点头。
　　只可惜，曳撒他刚搭在身上，秦婈便知这尺寸恰的有些小了。
　　“有些小了，还需再改改吧……”秦婈缓声道：“等等，臣妾替陛下重新量个肩宽。”
　　平心而论，萧聿的身形真可称得上是赏心悦目，身姿峻拔，背脊笔直，这么看着，他的肩膀似乎更宽了。
　　秦婈先用皮尺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又用铅块画了几笔，轻声道：“好了。”
　　萧聿回头看着她，若无其事道：“辛苦你了。”
　　窗间过马，已是四年，有些事还是悄然无息的改变了。
　　比如手中尺寸已不同往昔的曳撒。
　　比如他身上深浅不一的数道疤痕。
　　比如她默不作声地用了避子香囊。
　　再比如，她十七，他二十七，他们又隔了十年的光阴。


第78章 骊山   盯紧她。
　　五月十八，浩浩汤汤的兵马从紫禁城出发，前往骊山别苑。
　　部院大臣及内阁大学士等重臣随同前往处理政务，后宫亦是伴驾而行。
　　不得不说，此番出行一切顺利，多亏了永昌年间的奢靡浪费。因嘉宣帝喜爱围猎，每隔一年就要去一趟别苑，故而沿途修建了无数御道行宫。
　　这一路上的住宿、休息并不成问题。
　　锦衣卫带兵走在最前方，往后依次是帝王、太后、后妃、公主的座驾。
　　晌午，艳阳高照，行军喧喧，后妃的马车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徐淑仪脸色煞白，捂住胸口，干呕了好几回。
　　贴身女史长枝道：“主子若是身子不舒服，不如叫随行的太医来看看？”
　　徐淑仪摆了摆手道：“别说后宫嫔妃，就连太后都没叫太医，我叫算怎么回事？”
　　长枝道：“可主子脸色太差了啊。”
　　徐淑仪道：“无妨，再有一日就到了，挺挺吧。”
　　长枝泪汪汪地看着她，小声道：“奴婢实在是心疼主子。”入宫前，徐岚知在徐家，也是集万众宠爱于一身。
　　徐淑仪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再给我点水。”
　　长枝看着自家主子垂眼低饮的样子，道：“奴婢有句逾距的话想说。”
　　徐岚知握着水袋，“这儿四周都是锦衣卫，你小声点说。”
　　长枝与徐淑仪耳语：“此番围猎，主子可得抓紧机会在陛下面前露露脸，您瞧那秦昭仪，一人得宠，陛下抬举了整个秦家，再这么下去，等她有了身孕，哪里还有主子的位置？”
　　说到这，徐淑仪不由叹了口气。
　　入宫前她娘还说，陛下要不了多久便会把大皇子交给自己养。
　　可如今，倒是都让别人占去了。
　　长枝又道：“主子可是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论琴棋书画、武艺射术，谁能比的过主子？”
　　“说是这么说，可也得陛下和太后给我这个机会才行啊。”
　　徐淑仪犹记得父亲说，“延熙元年，新帝亲守国门，横刀立马，气宇轩昂，幺幺，你若想得陛下真心喜爱，总要投其所好，光摆弄琴棋书画，那还是不够的。”
　　为此，她学了整整两年的射术。
　　长枝又道：“这回宴会无数，没机会得创造机会啊，主子不妨想想，那蒙古二王子还带了谁过来？”
　　闻言，徐淑仪陷入沉思。
　　蒙古二王子是同他胞妹一块来的，蒙古可汗肯把掌上明珠送过来，其意不言而喻。
　　她本就不受宠，若是后宫再进人，只怕久了，皇帝连她的样貌都要忘记了。
　　徐淑仪道：“我知道了。”
　　徐淑仪这边提到了蒙古使团，薛妃身边的清月也在说此事。
　　清月看着薛妃闭目的样子，道：“娘娘怎么想的？”
　　薛妃蹙眉摆手，“我哥递了信来，叫我近来千万不要惹陛下不痛快，静观其变吧。”
　　清月给薛妃扇扇子。
　　半晌，薛妃忽然直起身子，嗤了一声道：“你说这些外邦女怎么着，难不成一个个都嫁不出了？”
　　清月还没开口答，薛妃又道：“罢了，不论是蒙古佳丽，还是高丽美人，陛下爱宠谁宠谁，反正该愁的不是我，是得宠那位。”
　　反观得宠的那位——
　　秦婈以手支颐，偏头瞧向车外，微风和煦，拂在脸颊，分外宜人。
　　小皇子躺在她腿上呼呼大睡，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呼呼”声。
　　竹心笑道：“奴婢备了好几种果子，就怕小皇子晕车，可小皇子倒是好，一上车就睡，倒是省心。”
　　秦婈道：“眼下何时了？”
　　竹心道：“约莫着，快过午时了吧……”
　　“那得唤他起来了，不然夜里就没法睡了。”
　　秦婈低头看了萧韫一眼，用手摸了摸他的肚子，“韫儿，快醒醒。”
　　碰他，他也不醒，只在她身上乱拱。
　　萧韫睡觉打圈，秦婈已经看他转了两个来回了。
　　秦婈无奈叹口气，双手掐着他的腋下，将小豆丁直直拎了起来。
　　马车颠簸，肉团子东倒西歪，晃来晃去，萧韫双眼迷离地看了一眼秦婈。
　　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婈看着他忍俊不禁，这是有多困，站着也能睡了？
　　秦婈在他耳畔小声道：“你再不起来，陛下就来了。”
　　话音甫落，肉团子如遭雷劈，肉都僵硬了。
　　黑黢黢的一双眼立马瞪圆。
　　秦婈捏着他的脸，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朝他们的方向而来，秦婈回头去看，只见长宁长公主拉紧缰绳，喊了声“吁——”
　　她翻身下马，对驾马的侍卫道：“停一下。”
　　侍卫立马停车。
　　萧琏妤掀开车马幔帐，探头进来，“娘娘，这儿还有长宁的地方吗？”
　　秦婈道：“这是自然，长公主快进来。”
　　萧琏妤展颜一笑，坐到秦婈身侧，左手撑着身下的榻几，倾身，含笑看着大皇子，“愣着作甚，叫姑姑。”
　　公主向来如此，气度清贵，目光却慵懒又肆意，半点规矩都不讲。
　　萧韫顿了顿，站直，作礼，“见过姑姑。”
　　萧琏妤也不知从哪掏出一串葡萄，笑道：“唔，乖，再叫一声。”
　　萧韫回头看秦婈，见亲娘没有帮自己解围的意思，只好再次作礼，道：“姑姑。”
　　这奶声奶气的“姑姑”实在诱人。
　　萧琏妤直接把大皇子抱在怀里，掂了掂，同秦婈道：“他可是胖了？怎么感觉比上次重了些？”
　　秦婈道：“确实重了些，不过身量也比之前高了。”
　　萧琏妤点头，笑道：“三岁半，身量正是长的快。”
　　说罢，她又捏了捏萧韫的脸，柔声细语道：“姑姑喂你吃葡萄，好不好？”
　　萧韫摇头，“谢姑姑，但韫儿自己能吃。”
　　萧琏妤不由分说地给他剥葡萄皮，祛葡萄籽，举到了他嘴边，“吃嘛。”
　　萧韫犹豫半晌，慢慢张嘴咬住。
　　萧琏妤极有耐心地又给他剥了一个，萧韫只好再张开嘴。
　　须臾，萧琏妤朝外面看了一眼，回头对秦婈道：“照这个速度，明早差不多就能到了，娘娘同我住的近些吧。”
　　秦婈道：“这得听太后娘娘的。”
　　萧琏妤点了点头，杏眸一弯，笑道：“我在骊山住了三年多，附近可是有不少山景秀美的地儿，等到了，娘娘可以同我一起去观赏。”
　　小公主面容清丽，但周身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妖娆妩媚，就像是山林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狐妖。
　　加之她嗓音发甜，天生散着娇，说起话来，仿佛再过分的要求，也让人无法拒绝。
　　难怪叫眼高于顶的苏淮安折了腰。
　　秦婈点头，“好。”
　　这厢正说着，忽闻太监尖细的嗓音道：“长宁长公主可在这？”
　　萧琏妤眸光一暗。
　　这是章公公的声音。
　　她转身掀开帘子道：“可是母后找我？”
　　章公公虚虚合掌一笑，“正是呢。”
　　萧琏妤躬身下了马车。
　　须臾，她到了太后车上，“母后找长宁何事？”
　　楚太后板着一张脸道：“长宁，你过来，哀家有话问你。”
　　萧琏妤笑道：“母后怎的这般严肃？”
　　楚太后道：“你与那个侍卫，怎么回事？”
　　萧琏妤面颊微红，道：“母后可是听说了什么？”
　　“何止是听说！”楚太后怒道：“长宁，你平时怎么胡闹都行，但此番围猎，驸马也来了，你与那侍卫同程一辆马车算怎么回事？”
　　萧琏妤犹豫半晌，才道：“可长宁是真喜欢他，母后，我不想嫁怀荆。”
　　“傅家傅荀身无爵位，自己也无官位在身，如何配的上你？”楚太后又道：“再者说，驸马是你自己选的，圣旨已赐，怎可能说不嫁就不嫁？”
　　萧琏妤低头咬了咬唇。
　　楚太后眯眼看着她，“四年前你荒唐，哀家念在你年纪尚浅，倘若今日你再犯糊涂，就别怪哀家处置了他。”
　　萧琏妤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哽咽道：“长宁知道了。”
　　月色沉沉，萧琏妤离开。
　　章公公低声道：“长公主难不成真看上了那傅家儿郎？”
　　楚太后眯眼道：“盯紧她，哀家倒要看看她同那侍卫是真是假，竟是连名声都不要了。”


第79章 院落   哥，你怎么在这。
　　翌日傍晚，众车马相继抵达骊山。
　　甫一落轿，周围就发出了赞叹声。
　　骊山素有云山之称，别看现在是傍晚，但山上却有一片浮浮冉冉的流云，嘉宣帝喜欢来骊山，便是因为有人说骊山上的云雾，乃是王气。
　　放眼望去，山峦数峰连峙，琼楼鳞次栉比，阳光斜斜地打在檐角上的琉璃瓦上，一片波光潋滟。
　　骊山的布局分为东、西、南、北四部分。行宫建在地势平坦的南向，东、西两边则是围猎场，也是此番围猎安营、宴请蒙古王子的地方，至于北向，由于地势曲折盘旋，又多是山崖，开采难度实在过大，故而未建行宫。
　　此刻后妃所处之地，为南边的普宁行宫，取得是“安其居、乐其业、永普宁”之意。
　　普宁行宫毗邻长吸河，占地七十亩，算是骊山第二大的行宫，而最大的昌宁行宫，则留给皇帝和大臣处理政务，接待蒙古使团。
　　普宁行宫分位春、夏、秋、冬，四座院落。
　　四座正宫，每个宫里设大殿两间，后照房三间，东、南两面环水，背靠山峦，蜿蜒曲折的回廊连接宫殿区各个院落，及亭台楼阁。
　　道路两旁花草相间，景随步移。
　　其实论楼宇宏伟，不论是骊山别苑还是祁山别苑，都是无法同紫禁城相提并论的，秒就秒在，这里鸟兽繁复，山清水秀，又朱墙之内寻不到的山野妙趣。
　　后宫五妃同太后率先来到春熙宫。
　　五妃落座后，太后连忙叫章公公侍茶，然后偏头看着萧韫道：“颠簸了一路，大皇子倒是神清气爽。”
　　秦婈回道：“他睡了一路，这会儿是彻底精神了。”
　　秦婈从背后点了他一下。
　　萧韫立马用秦婈的腿上下来，行至殿中央，双手一合，道：“孙儿给皇祖母问安。”
　　太后笑了笑道：“欸，你快过来我看看。”
　　萧韫从善如流地走过去，被太后抱起，抿唇坐到太后腿上，眼巴巴地看着秦婈。
　　小孩子的眼睛藏不住心事，众人见之，不禁腹诽：这大皇子不但肖似皇帝，心思也跟皇帝无甚差别。
　　眼睛里就只有那张脸。
　　太后转头对长宁长公主道：“长宁啊，你在骊山养病时，都住在哪？”
　　长宁长公主笑道：“长宁就住在冬丽宫。”
　　“冬丽宫？”太后想了一下道：“怎么住那儿去了？”冬丽宫，那算是普宁行宫中最偏的地儿了。
　　萧琏妤悄声道：“冬丽苑有温泉，四季不竭，热气蒸腾，适合养病。”
　　太后看着长公主道：“住的可还习惯？”
　　萧琏妤点头。
　　“也是，若不习惯，你也不会一住就是三年不下来。”太后慈爱地摸了摸她头上的珠钗，道：“既如此，你就还住在冬丽宫吧。”
　　萧琏妤道：“多谢母后。”
　　太后又去看秦婈，“哀家记得，冬丽宫内有书房猎亭，大皇子尚未到骑马射兽的年纪，但跟长宁学学拉小弓也是好的，你便带着大皇子同长宁住在那儿吧。”
　　秦婈道：“臣妾明白，谢太后恩典。”
　　太后“唔”了一声，看着其他人道：“柳妃、薛妃随哀家住在春熙宫，徐淑仪和何淑仪住在夏意宫，至于秋茗宫，就先空出来。”
　　先空出来。
　　不得不说，这话就引人深思了。
　　众人皆知，此番蒙古使团是带着美人来的，皇帝万一收了谁，幸了谁，那便可入住秋茗宫了。
　　一众嫔妃起身道：“臣妾谢太后恩典。”
　　楚太后又道：“姚太傅年事已高，未能随行，哀家来时与皇上商议一番，此番虽说是来围猎，但皇子却不能疏于学业，这皇子功课，就暂交怀侍郎负责了。”
　　闻言，萧琏妤落在膝上的瞬间紧握。
　　太后拍了拍萧琏妤的肩膀道：“长宁，哀家之前与你说的，可记在心上了？”
　　萧琏妤道：“母后放心便是。”
　　楚太后倏然一笑，“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一听说要歇息了，萧韫连忙撅了撅屁股就要下地。
　　太后松了手。
　　众人离开春熙宫，扶着章公公的手，转身回了寝殿。
　　殿内掌了灯，楚太后揉了揉脖颈。
　　章公公立马行至楚太后身后，指腹放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了起来。
　　章公公躬身低声道：“太后娘娘，长公主那儿眼下并无异动，她与那傅家儿郎，好似确有几分情谊，不像是装出来的。”
　　楚太后蹙眉道：“怎么说？”
　　“奴才调查了一番，傅荀三年前确实就在骊山。”章公公又道：“普宁宫各殿都有锦衣卫巡逻，苏淮安若是藏在这儿，不大可能没有声响。”
　　楚太后眯眼道：“继续看着她，尤其是夜里，盯仔细了。”
　　章公公噤声半晌，然后道：“奴才还有另外一事要禀与太后娘娘。”
　　楚太后道，“何事？”
　　章公公道：“还是账册的事，薛家和穆家，都坐不住了。”
　　楚太后转了转手中佛珠，“给楚家传个信，不必惊慌。”
　　章公公道：“万一这账册落到陛下手里，这万一陛下迁怒楚家，那该如何是好？”
　　楚太后道：“延熙元年，六万将士命丧战场，尸骨无存，即便到了今日，民怨依旧未散，倘若让大周百姓知道，六部里到处都有通敌叛国的反贼，那皇帝的威信从何立？这件事，皇帝便是查，也不会闹大。”
　　“奴才愚钝，心里头一直有一事不明。”
　　“你说。”
　　章公公道：“他苏淮安一个反贼拿回来的东西，名不正言不顺的，就算呈予都察院，能做证据吗？”
　　太后笑着反问道： “他是什么人？他可是熟知律法的大理寺少卿，你能想明白的，他又何尝想不明白？账册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苏淮安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并非难事。”
　　章公公目光一悚。
　　“苏景北叛国是真，但苏后诞下的皇嗣也是真，苏淮安到底作何打算，谁都不清楚，只是这个人，绝对留不得。”楚太后慢悠悠道：“哀家能想到的，皇帝也能，谁知道那又是个什么心思呢。”
　　章公公颔首道：“楚家与旁人不同，太后娘娘于陛下来说，可是有养育之恩的。”
　　楚太后冷冷提了下嘴角。
　　——
　　别苑四周已经掌灯，一排排的羊角灯升到檐下，锦衣卫两两一班，立于围墙之下。
　　秦婈带着萧韫回了自己的住所。
　　刚行至垂花门，只听一声低低的，“阿婈。”
　　秦婈回头去看——
　　只见秦绥之出现在自己面前。
　　“哥！你怎么在这？”
　　秦绥之比了个“嘘”的手势，笑道：“我与陆指挥使请示过了，换班到这来了。”
　　然后又对着萧韫道：“臣拜见殿下。”
　　萧韫蹙眉想了一下，母妃管他叫哥哥，那不就是自己的舅舅？
　　萧韫拽了拽秦婈的手道：“阿娘，这是舅舅吗？”
　　秦婈正想怎么与他说，就见秦绥之整个人蹲下来，看着萧韫道：“臣于殿下来说，是臣子。”
　　四岁的孩子不经事，但在他眼里，凡是母妃身边的人，都是好人。
　　父皇，太妃，嬷嬷，姑姑，都是。
　　萧韫上前一步，像模像样地抬了一下秦绥之的肩膀，道：“免礼。”
　　秦婈忍不住弯了眼睛，她看着秦绥之身上的单衣，道：“山上昼夜温差大，怎么没穿个皮氅？”
　　得了妹妹的关心，眼前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君不由露出一排齐齐的白牙，他立马应声，“娘娘放心，我一会儿就把皮氅披上。”
　　“这些日子，哥哥都在这儿？”
　　秦绥之点了点头，悄声道：“娘娘快进屋吧，哥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扔个石头给我，我就来找你。”
　　秦婈点头，“好。”
　　秦婈之又笑，“对了阿婈，爹这回也来骊山了，他让我转告你，这两天有雨，出门记得带把伞。”
　　秦婈看着看他的笑容一怔。
　　爹。
　　是了，秦绥之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对秦绥之，几乎是本能的亲近……
　　在她的记忆里，温霜华因爱疯疯癫癫，秦望眼中只有姜岚月，秦绥之于自己来说，可谓是如兄又如父，就连女儿家初来的月信，她也是慌张到先与秦绥之讲。
　　十几岁的郎君没成家，又不去风月场所，哪里会懂那些，他下意识以为她生了怪病，跑出去找大夫的时，腿都不听使唤了，也不知一路撞了多少个地方，当日夜里，头上多个好几个金包。
　　他却一直握着她的手道：“阿婈，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比如，她笄时的头面，首饰，都是秦绥之亲手置办的。
　　女儿家及笄是大事。
　　晨光熹微，秦绥之摸了摸她的头，道：“也不知我的阿婈，会嫁个怎样的人家。”
　　细数，根本数不完的……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对不起他。
　　自己怎么就，跟个灾星一样？
　　秦婈眼眶一红，秦绥之立马就慌了，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个帕子，掏出个帕子，递给她，低声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秦婈接过，擦了擦，笑道：“没事，我就是看到哥哥在这儿，心里高兴罢了……”
　　秦绥之看着帕子欲言又止，须臾，才道：“阿婈，我不能旧留，还得去上值，明晚哥哥再来陪你，好不好？”
　　秦婈攥着帕子，点了点头。
　　秦婈回到屋里，摒退下人，平时压在心里的情绪立即就崩了。
　　说来说去，若不是自己进宫为妃，若不是她劝秦绥之武举，那温家的商号就还在秦绥之手里，秦望也就不会死。
　　澹台易杀人，连尸骨都不会留。
　　萧韫在旁边急的不行，他爬上榻，拽着秦婈的衣襟，道：“阿娘。”
　　秦婈道：“没事。”
　　萧韫回头，看着一旁的案几上有一串葡萄，眼前一亮，屁股一歪，双脚下地，他拽下葡萄，像姑姑那样，先剥皮，又去籽，然后双手捧着绿油油的果肉，送到了秦婈嘴边。
　　秦婈一愣。
　　萧韫真挚道：“甜的。”
　　秦婈微微张嘴，萧韫喂到她嘴里。
　　萧韫伸出黏糊糊的小胖手，替秦婈擦了擦眼泪，“阿娘别哭了……”
　　她不好当着孩子的面掉眼泪，深吸两口气，道：“没事了。”
　　话音一落，她眼看着萧韫把手上残留的果汁，都蹭到了她身上。
　　秦婈提眉，“嘶”了一声，连忙将人夹抱起来，送去洗漱。
　　把萧韫哄睡了，外面的传来一阵令六宫心塞的脚步声。


第80章 所爱   他把脸递过去，“打吧。”……
　　萧聿进殿时，秦婈恰好带大皇子去了净室，回来见他坐在榻上，整个人不由一愣。
　　皇帝都到后妃行宫来了，那自然是没有小皇子的位置了，萧韫行礼问安后，袁嬷嬷十分有眼色地将小皇子带回了偏殿。
　　小皇子频频回头。
　　好似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一来，他就要走？
　　秦婈怔怔道：“陛下这么晚怎么还过来了？”
　　萧聿不动声色地拍了怕榻沿，“过来说。”
　　秦婈走过去坐下，“蒙古使团不是快到了？”
　　“嗯，最多五日。”
　　离得近了，萧聿才发现她眼眶通红，不禁蹙了下眉头，“你眼睛怎么红了？”
　　探究的目光让秦婈向后靠了靠。
　　萧聿用手托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拖拽，“怎么回事？”
　　“臣妾眼睛红了？”秦婈眨了眨眼，“可能是刚刚净室太热了……”
　　萧聿思及她刚刚确实和儿子一起从净室回来的，眉宇微松。
　　然而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陛下还没用膳？”
　　萧聿“嗯”了一声。
　　“这怎么能行？陛下等等，臣妾去找……”
　　萧聿突然抬眼看她，道：“阿菱，你给我做吧。”
　　秦婈双手一摊，“臣妾哪儿会啊？”
　　萧聿道：“你不是会做汤吗？”
　　他刚接管朝政时，整日都在养心殿，那时的她，常常会送蛊汤来，都是滋补身子的。
　　他知道，那不是后宫妃子争宠的手段，她是真的担心他的身子。
　　秦婈蹙眉道：“可……做汤起码要一个时辰啊……”
　　萧聿道：“朕等着。”
　　秦婈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分明跟她摆皇帝谱。
　　说是下厨，但这到底是在山上，冬丽宫的小厨房里，除了锅碗，几乎没什么能用的，再加之秦婈已是多年没进过厨房，已是手忙脚乱。
　　还好有竹兰竹心帮她生火。
　　竹兰道：“娘娘，这儿的食材显然都不能用了，不如奴婢去司礼监那儿一趟？”
　　秦婈道，“不用走那么远，你去长宁长公主的院子要点东西过来吧。”
　　以长宁那馋嘴的性格，院子里少不了吃的。
　　半晌过后，竹兰出现在门口，手上东西多了不少。
　　秦婈看着案几上散落的山药、虾、蘑菇、竹荪揉了揉太阳穴。
　　她想了想，全扔进了砂锅里。
　　别说，下厨做饭这事也是有妙处的。
　　随着咕咚咕咚的沸水声，心情倒是意外的平静了下来。
　　秦婈厨艺不精湛，做饭都是边做边尝，咸了放点水，淡了放点盐，最后也不知做了什么鬼东西，反正她总觉得挺好喝。
　　这像她手里这碗汤，蘑菇味很浓，又很鲜。
　　忙活了半个时辰，她把砂锅端回到殿内，甫一进门，就发现皇上已经阖了眼。
　　她把碗筷放下，走到他身边去解他的腰封。
　　他摁着她的手，睁开了眼睛，半眯着眼道：“回来了？”
　　这人的疲惫仿佛刻在了眼底，她轻声道：“陛下若是累了，就早点歇息吧。”
　　萧聿起身道：“我是真的饿了。”
　　冬丽宫内室的大小和晋王府差不多，从拔步床到案几也就三步的距离。
　　萧聿颔首看着热气腾腾的蘑菇汤，忙坐下喝了一碗，秦婈见他蹙眉，试探道：“不合陛下口味？”
　　萧聿把碗勺举给她，她十分自然接过，喃喃道：“臣妾刚刚尝了啊。”
　　见了这一幕，竹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陛下喜爱昭仪，信任昭仪，不试菜也就罢了，可也不能用……同一双碗筷吧？
　　竹兰连忙退下。
　　秦婈也发觉出了不对劲，四目相对时，她放下了碗筷。
　　可下一瞬，她就被他抬去了净室，回来时，碗筷都被踢翻在地。
　　慌张间秦婈也没忘给自己偷偷用了避孕的香。
　　而萧聿挺身时故意扶了扶她的腰，那是个极易受孕的姿势。
　　事毕，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头发，微怔，“阿菱，你是换了皂角，还是换了发油。”
　　秦婈含糊着说自己困了。
　　须臾，硬邦邦的手臂落在她的小腹上。
　　——
　　秦婈醒来时，萧聿已经走了。用过午膳后，萧韫就要到会承殿学书。
　　会承殿毗邻冬丽宫，是重檐歇山顶的建筑，放眼望去，顶上铺满了金色琉璃瓦。
　　环顾四周，嶙峋怪石随处可见，还有若隐若现的山洞。
　　萧韫跟着小太监走进会承殿内，主殿四面通透，苏淮安正立于楹窗边等他。
　　萧韫一步一步地朝他走签去。
　　不得不说，苏淮安在看见萧韫的一刹那，再有准备，心还是震了一下。
　　这是他的小外甥。
　　苏淮安拱起双手作辑，轻声道：“臣见过殿下。”
　　萧韫定住脚步，双手作辑，行礼道：“见过先生。”
　　先生。
　　也不知怎的，苏淮安的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四岁的皇子能理解的东西有限，温习过了姚太傅平日给他讲的琼林幼学，大多时间都是练字。
　　苏淮安磨墨都不忘看着他。
　　除了眼睛以外，大多地方还是像皇帝。
　　“先生？”
　　小皇子很乖，手持一支狼毫，端坐在桌案前，用水洗葡萄般的眼睛盯着他。
　　苏淮安忍着将他抱起来咬一口的心思，铺平宣纸。
　　“这些字可有习过？”
　　萧韫摇头。
　　苏淮安握着小皇子软软的手，带着他缓缓落笔，声音很轻，几乎露出了本音，“来，手腕放松。”
　　萧韫的脸红扑扑的，一一照他的话做。
　　不知不觉，太阳落到了假山后，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外面响起了淅沥沥的雨声。
　　苏淮安带着他写完最后一个“礼”字，宫人推门而人，道：“大人，昭仪娘娘见外面下雨了，过来接大皇子回去。”
　　这便是宠妃，拿着皇帝的令牌到处走都无人敢置喙。
　　会承殿的书房里没有宫中专门给小皇子坐的椅子，眼前这把太师椅有些高，小皇子歪屁股下地时，踉跄一下。
　　眼瞧要摔倒，苏淮安一把将人捞起来。
　　苏淮安身量高，徒然一起身，小皇子整个人不由倒在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控制平衡，苏淮安趁机把手里的肉摸了个遍，笑道：“可摔着了？”
　　这般温柔的语气，萧韫可从未在老太傅那里享受过。
　　血脉至亲，虽说会有莫名的亲近。
　　但萧韫还是不大习惯被爹娘以外的人抱，便道：“多谢先生，我没摔着，能自己走……”
　　苏淮安提了提眉，刚将小不点放到地上，就见秦婈走进殿内。
　　“哥。”她同他对了个口型。
　　“外面下雨了，我来给大人送把伞。”秦婈弯眼睛笑道。
　　苏淮安接过，道：“多谢娘娘。”
　　他们走出会承殿，甫一推门，撞见了经此的长宁长公主。
　　“巧了，娘娘也在这。”说罢，长宁长公主又俯身捏了捏萧韫的脸，“叫姑姑。”
　　萧韫老老实实道：“姑姑。”
　　萧琏妤轻笑，直起身时，与苏淮安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碰了一下，她就别开了脸。
　　“娘娘，长宁这会儿还有事，就先走了。”
　　秦婈点头，“快去吧。”
　　萧琏妤转身回到了傅荀的伞底下。
　　渐行渐远。
　　倾盆大雨下，男女之间的关系，只要看伞面倾斜的角度就知道了。
　　长公主脚步一顿，面向傅荀。
　　两人在雨中对峙的模样就像是在争吵，可惜说话声被大雨声掩盖，什么都听不见。
　　须臾过后，傅荀叹口气，又撑起一把伞。
　　众人这才知道，方才公主发脾气，是怕她的侍卫淋湿了。
　　秦婈担心地看着苏淮安，低声道：“哥……”
　　苏淮安压抑着快要迸发出来的心跳，低声道：“阿菱，这件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与她说清楚。”
　　——
　　深夜月色蒙蒙，大雨噼啪作响，苏淮安循着羊角灯泛出的光芒，避开亦步亦趋的太监们，身着黑衣来到了冬丽宫外，想着怎么进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
　　萧琏妤正坐在榻上蹙眉，数着楹窗外太监们的身影，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她深吸两口气，倏然一笑。
　　太后这是早就在冬丽宫放了眼睛啊……
　　她真是、真是要受够了。
　　傅荀在一旁侍茶，柔声道：“山上逢雨偏凉，殿下身子还未全好，喝口热茶吧。”
　　长公主接过茶，抿了一口，抬头时，电闪雷鸣，忽明忽暗间，有个人影直奔她而来。
　　这身量不低，难不成是章公公？
　　再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她放下茶盏，拉过傅荀手臂，两人贴门而立。
　　外面的人影刚把手落在门上，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动静，“荀郎。”
　　“是我对不住你。”
　　傅荀道：“殿下别这样说，臣能侍奉殿下左右，是臣的福气。”
　　“母后若是再逼我嫁给那个什么刑部侍郎，那我就出家。”
　　“公主别这样说。”
　　“荀郎，今夜你别走了，就留我在这吧。”萧琏妤道，“阿妤只想同你在一起，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紧接着，门内传出细微地声响，和几不可闻的喘息声。
　　这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撩人。
　　——“苏景明，长宁只想同你在一起。”
　　——“阿妤什么都不在乎。”
　　苏淮安心脏骤跌，神色彻底暗下来，一个没忍不住，“嘭”地一下将门推开。
　　此时傅荀正躬身与长公主说着话，公主发丝微乱，怀荆则像个阴使一样立在殿门口。
　　六只眼睛，相互碰撞，四周仿如寒冬。
　　看见怀荆，小公主只是吓了一跳，但傅荀的脸却刷地一下浮起了心虚的红晕。
　　这心虚的红晕落在苏淮安了眼里，则变成了苟且的铁证，变成了浓情蜜意的潮红，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解释不清，眼下还被驸马亲眼撞见，纵使大周的男女之防没有那么严重，也不是一个小事。
　　尤其，公主是订了婚的。
　　长宁长公主的心脏怦怦直跳，一咬牙，用手勾住了傅荀的腰封，怒视着眼前的怀大人。
　　苏淮安看着腰封上细白的手指，紧绷的理智越发地不堪一击。
　　他知道她不欠自己的。
　　四年，她喜欢上旁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萧琏妤，你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吗？
　　苏淮安看着傅荀，冷声道：“出去，我有话对殿下说。”
　　傅荀没动，反而握住了手边的刀把，他隐隐觉得，这准驸马今夜要同公主动手。
　　长宁长公主眉间窜起一股火，整个人横在傅荀面前，一字一句道：“怀大人来作甚？冬丽宫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话音坠地，苏淮安手起刀落，直接劈向傅荀的脖颈，将人击晕。
　　倒不是说他的武艺真能一招制敌，而是傅荀根本没想过，一个文状元居然习武。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萧琏妤走进照房。
　　萧琏妤甩开他的手，道“怀大人这是露出本性……”
　　讽刺的话还未说完，嘴就被苏淮安赌上了。
　　他靠过来的一瞬间，长公主双眸瞬间睁大，她拼命将人推开，反手就是一巴掌，“啪”地一声落在了苏淮安的左脸上。
　　不重，却仿佛打的人振聋发聩。
　　她哆嗦这手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对我做这样的事。”
　　苏淮安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不管不顾地再次吻了上去。
　　我怎么敢。
　　我今日对你做的，还不及你当年对我做的万一。
　　一个攻城略地，一个拳打脚踢。
　　男女之间的力量相差悬殊，萧琏妤双手被桎梏着，两条小腿都被男人的膝盖牢牢抵住，丝毫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公主的呜咽声都变弱了，苏淮安烧尽的理智归了位，他骤然松手，四目相对间，将右边脸递给她，“打吧。”


第81章 宴会   　殿下要怎么罚我，我都认。……
　　苏淮安低下头，将右边脸递给她，“打吧。”
　　萧琏妤杏眸涌上泪意，举起微微发颤的手，丝毫不客气地又打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比方才响了许多。
　　萧琏妤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生生憋回去，颤声道：“你今夜以下犯上，目无王法，其罪理应重罚！”
　　他抬手去擦嘴角她咬出来的血，轻声道，“殿下要怎么罚我？我都认。”
　　“你先离我远些。”萧琏妤嗓子里都是属于他的味道，她一边擦嘴，一边想对策。
　　苏淮安看着她嫌恶的动作，后退了一步。
　　一室静默。
　　他喉结滑动，萧琏妤抢先一步道，“怀大人，不如与我做笔交易吧。”
　　“你想要什么，我一清二楚，权利、名望、地位，我都可以给你，但除此以外，大人就不必在我身上花心思了。”她抬眸，认真看着他道：“倘若你应，从今往后，长公主府的名号便为你所用，倘若大人有朝一日想娶妻生子，长宁也愿去刑部与你写一封和离书。”
　　夜色很浓，男人的呼吸声很重。
　　她又道：“另有一事，还请大人放心，不论京中有多少传言，我今生都不会与苏家那乱臣有半点瓜葛，我无心卷入朝中是非，只想与一人长厮守，共白头，怀大人，我是真的，真的喜欢傅二郎，我与他一起三年，心里早就容不下别人了。”
　　长厮守，共白头。
　　苏淮安整个人僵住，心就像是被人扯着往下拽。
　　来时满腹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此刻满腹的话不知该不该说。
　　萧琏妤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动容，对望间，眼角的泪珠子滚落，她轻声道：“我成全大人，望大人应如是。”
　　苏淮安久久未语，顿了又顿，还是抬起手，用指腹替她擦了眼泪，“我应。”
　　——
　　几日阴雨绵绵过去，青色袅绕，万里无云，蒙古使团抵达骊山。
　　鸿胪寺和礼部的官员都在忙着布宴。
　　宴会设在了昌宁行宫的主殿——玉成殿。
　　长宁行宫围山而造，周围风景堪称一绝，景亭水榭无数，假山石碑林立，还有天然山泉一眼，入夜时分，清泉汨汨，雾气氤氲，如临仙境一般。
　　鸣鞭起宴，琵琶和鼓声一同响起，数十名舞姬踩着碎步入殿，为首的姑娘一袭红衣，腰肢半露，白的晃人，摇动间，媚眼如丝，手腕上的饰品哗啦啦作响，一曲舞毕，抬手摘了面纱。
　　蒙古二王子吉达起身鼓掌。
　　红衣女子朝萧聿行了汉人礼，道：“宝音见过陛下。”
　　众人恍然，这便蒙古来的宝音公主。
　　听这名字，便知蒙古老可汗有多喜爱她，宝音在蒙语里，是福的意思。
　　“平身。” 萧聿看着吉达，慢声道：“宝音公主的舞艺倒是不错。”
　　得了夸奖，宝音公主望着萧聿，慢慢道：“陛下若是喜欢，宝音愿为陛下再舞一次。”这宝音公主的汉话虽说没有李苑标准，却也能让人听懂，带些口音，不失可爱。
　　四目相对间，萧聿笑道：“赐座。”
　　帝王眼里见了笑，周围作陪的嫔妃心里便都有几分不是滋味了，尤其是徐岚知，她本以为，这蒙古部落里的姑娘，都该是体态粗犷，面颊带红的，没想到居然生的这样貌美。
　　明眸皓齿，含香盈袖，身段儿高挑纤细，细白的腰肢衬的上下更为惹眼勾人。由此可见，这富贵人家的姑娘，是不惧风霜的。
　　宝音落座后，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大周天子的嫔妃们。
　　她看着眼前燕环肥瘦，各有千秋的美人，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宝音公主的性子向来好强好斗，倘若大周天子的女人都是些俗物，她反而觉得没劲。须臾过后，她的目光落在秦婈身上，原因是她看见了萧韫。
　　大周的后宫她都打听过了，盛宠的是一位五品官之女，被封了昭仪。那孩子不是她生的，是元后留下的。
　　秦婈却没看她，她在喂小皇子吃饭。
　　小皇子一口接着一口，吃的脸蛋鼓鼓，道：“阿娘，水。”
　　秦婈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忙给他拿了水。
　　萧聿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半晌过后，光禄寺上了玉泉酒。
　　蒙古人生性爱饮酒，酒量更是千杯不醉，饮至酣快时，吉达与皇上聊起了草原风光。
　　虽说首宴不提国事，但从吉达的态度上看，两国修好之意也是十分明显的。
　　聊得欢快，那自然是一杯又一杯，宝音看着皇帝滑动的喉结，眼里覆上了一层笑意。
　　他们部落的姑娘，天生慕强，不爱才高爱英豪。
　　若非眼前大周天子四年前在密河一战成名，她也不会自请来和亲。
　　眼下看他喝酒痛快，不由更欣赏了几分。
　　光禄寺端来第二批酒时，宝音公主摇了摇杯盏，突然感叹道：“大周朝的玉泉酒，倒是比马奶酒还醉人，还好喝，我若是回了蒙古，定要日日想，日日念了。”
　　这话里的意思，已是再明显不过，仿佛只要皇帝开口，她今夜便是他的。
　　萧聿眼带笑意，偏头看她，薄唇翕张，“公主喜欢？”
　　饶是蒙古的女子一向热情奔放，也不由得被眼前人的语气撩的心尖发颤，贝齿都忍不住咬住了下唇，然后点了点头，慢声慢语道：“喜欢，很喜欢。”
　　这样的对视，空气中都仿佛有火花在呲呲作响。
　　入宫不久的何淑仪、徐淑仪脸色顿时就不好了，谁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有意了，就连薛妃和柳妃都忍不住多看了皇帝两眼。
　　这是真要纳妃了？
　　宫的里一眼不瞧，就外面的香？
　　别说旁人，就连秦婈听到他那暧昧涌动的语气，也不由抬眸看了一眼。
　　看着那人灼热直白的目光，她忍不住心里感叹，他还是他，那双眼里涌起的爱跟欲都可以是假的。
　　想算计谁，谁都逃不过。
　　然而萧聿却不知秦婈在心里骂他，他今日这么主动，主要原因是他发现他并喝不过眼前的吉达，他太阳穴开始跳了。显然是到量了。
　　萧聿回头对盛公公道：“去把光禄寺卿给朕叫来。”
　　盛公公躬身退下。
　　半晌，光禄寺卿缓缓入殿，行了个标准的大礼，“臣拜见陛下。”
　　萧聿道：“这玉泉酒，光禄寺备了多少？”
　　一听这话，光禄寺卿的眸色不由一变。
　　皇帝问到了，自然是瞒不得，只好道：“因着此番要祭天，臣便多备了一些，共四千七百坛。”
　　闻言，萧聿道：“极好。”
　　光禄寺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以为皇帝这是发现了什么。
　　谁料，萧聿下一句竟是道：“四千七百坛，够不够公主喝？”
　　又是哄人的语气。
　　宝音公主的脸刷地一下便红了，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比鼓声还响。
　　这大周朝的皇帝怎么这般坏心，眼里明明写着想要，嘴上又不说，还赐她酒。
　　她要他的人，谁要他的酒啊。
　　直来直往的宝音公主从未领会过男女之间的迂回推拉之术，一时间，好胜心和爱慕之心都被点燃了。
　　她起身，弯着细腰道：“多谢陛下。”
　　萧聿看着光禄寺卿道：“把酒即刻送到山下营帐去。”山下，那是蒙古二王子来带的军队。
　　光禄寺卿这才看清眼前的状况，他斟酌半晌，忍不住道：“陛下，那明日祭天……”
　　还没说完，萧聿的眸色就降了温，“用长弥酒。”
　　这种时候，谁扫皇帝兴致都是找死。
　　光禄寺卿只好躬身道：“臣这就去。”
　　虽说此番来是为邦交，但难保大周皇帝没有别的心思，吉达怕那酒有问题，率先起身装醉，宴席散去。
　　甫一进冬丽宫，萧聿就压在秦婈身上。
　　重的跟石头似的，秦婈推了推他，嫌弃道：“陛下别压着我。”
　　男人醉熏熏地朝耳朵呼气，“阿菱，水。”


第82章 醉酒   那香，别用了，成么？
　　这醉酒的男人跟假山一样的压在秦婈身上。
　　“阿菱，水。”
　　秦婈推着他的胸膛道：“你这么压着我，我怎么给你拿水。”
　　萧聿微微抬了点身，她立马坐起。
　　行至案几旁，抬手倒了杯水，回身递到他嘴边，“慢点喝。”
　　萧聿也不接杯盏，就让秦婈这么喂他，手上还是不老实。
　　她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男人醉酒的样子也没变。
　　记得永昌三十八年，他登基前夕，晋王府那帮幕僚和淳南侯生生灌了他三坛烈酒，他醉的不省人事，硬是闹了她半个晚上，掐的她好多地方都紫了。
　　翌日控诉他，他却只是笑，“你傻不傻，怎么不躲？”
　　……
　　他将手中空了的杯盏递给她，她回身放到案几上，正是毫无防备时，那人晃晃悠悠起身，将她抱回到榻上。
　　她吓的惊呼一声。
　　他倾身压下来，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轻轻摩挲，嘴角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
　　秦婈的背脊瞬间僵住。
　　他闭上眼摸她，似揉面团一样，秦婈忍不住推她，“醉成这样，陛下就不早些睡？”
　　萧聿恍若未闻，感受着手里比豆腐还滑嫩的肉，又去啃她的脖子，咬她可怜的锁骨，这架势，真的跟要吃人一样。
　　半晌，萧聿放过她的锁骨，转而去吮她的耳垂，酒气直往她耳朵里跑，她忍不住去躲，越躲，他的手劲越大，还带着几丝轻笑。
　　秦婈瞬间想到了四月对她说的话，男人对待床笫之事，不怕捶打，也不怕啼哭，欲望上了头时掌心里的挣扎与迎合无异。
　　她干脆不躲了。
　　果然，她躺平不动，他就松了力，去轻啄了她的脸颊，蹙眉道：“怎么了……”
　　秦婈将声音放柔，就跟同萧韫说话差不多，“陛下今日喝多了，明早起来定然难受，臣妾拿了醒酒汤再回来，好不好？”
　　萧聿看着她朱唇一张一合，心中仿佛有热流淌过。
　　他低沉地“嗯”一声，又醉熏熏地问她，“多久？”
　　秦婈道：“很快。”
　　萧聿松手，放跑了手里的滑不留手的鱼儿。
　　秦婈整理好衣襟，推开门对盛公公道：“陛下醉酒了，劳烦去公公拿碗醒酒汤过来吧。”
　　盛公公躬身道：“奴才已经吩咐下去了，等一会儿就送到了。”
　　新来的小太监不由在心里道：真不愧是盛公公，想的就是周到。
　　夜风涌动，差不过了半个时辰，两个人宫女朝冬丽宫缓缓走过来。
　　一个提着羊角灯，一个端着食盒。
　　盛公公打开食盒，用银针探过以后，交到了秦婈手上。
　　回到殿内，她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像鼾声又不是鼾声，她想了想，还是把手上的醒酒汤放到一旁，没叫醒他。
　　醒酒汤这东西，有时喝了还不如好好睡一觉。
　　萧聿身量高，体重本就不轻，醉酒之后与巨石无异，更是难伺候，秦婈只帮他拆下冠冕，脱了衣服，就累的额上浮起了虚虚的汗珠。
　　秦婈转身去了净室，沐浴更衣，过了亥时才躺回到他身侧。
　　刚阖眼，那人便从身后将她捞入怀里，这回没发疯，就只是抱着。
　　四周阒寂，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朕想立后了……”
　　他摸着她的小腹，轻声道：“阿菱，再给朕生一个吧……”
　　他用下颔蹭了蹭她的肩膀，鼻息间的热气喷洒在她白皙的颈窝，“那避子香，别用了，成么？”
　　话音一落，她的手就不由攥成了拳。
　　身后的呼吸渐匀……仿佛方才说的都是醉话。
　　——
　　按照祖制，围猎前先要祭天祭祖，光禄寺、鸿胪寺、太常寺，月落前就已备好了祭品、祭器、牲畜、大量的果、蔬、酒等物。
　　经过迎帝神、奠玉帛、进俎、献礼、撤馔等一系列祭天礼，便是围猎开宴礼。
　　为了礼宾，工部搭建的主观台比永昌三十八年更为宏大，
　　列序照旧，帝王坐于高位，左边是王公大臣与蒙古使团，右侧则是太后、嫔妃、公主等女眷。
　　晌午过后，日光渐渐柔和，风过林稍，鸟雀在枝头的鸣叫。
　　鼓声响起，兵部放雁，萧聿拿起盛公公递过来的灵宝弓，搭上箭矢，直接拉成了满月状，“咄”地一声，嘶破长空，击落此番行围的第一只大雁。
　　一箭中地。
　　萧聿高声道：“开宴！”
　　鼓声变奏，鸣鞭起乐。
　　经过昨日晚宴，宝音公主俨然把自己划成了他的后妃之一，此时她看着萧聿的目光，可谓是把星星都放进了眼睛里。
　　她凝视着大周皇帝手里的那把弓，估摸着，此弓张力起码有七石，而她能拉开的仅仅只有两石，想到这，她又忍不住去看他的手臂。定是孔武有力。
　　不愧是亲手国门的帝王。
　　开宴头一天，没有竞技，多是观礼。
　　所谓观礼，便是共同欣赏两国舞艺，大周琴医，蒙古的相扑、蒙乐等等。
　　宝音公主喝了口水，抬眸与萧聿道：“陛下，宝音有个提议。”
　　萧聿的看着她，道：“宝音公主直说便是。”
　　宝音公主听他唤自己名字，嘴角不由起了起，“宝音听闻贵国一向重马术，射术，宝音不知可否邀请娘娘们比试一二？”
　　这话，就不由带着几分挑衅了。
　　平日后宫再怎么看互相不顺眼，那起码是关起门来的时候，眼下这蒙古姑娘都打上门来了，若是无人迎战，实在是有损国威。
　　楚太后不由看了五位后妃一眼，这……元后不在了，谁都不像是会马术射术的模样。
　　正是尴尬时，徐淑仪起身道：“臣妾愿上前一试。”
　　楚太后意外道：“哦？徐淑仪竟然懂马术？”
　　徐淑仪看了一眼萧聿，道：“略懂一二。”
　　柳妃看了眼徐淑仪，不由腹诽：又是略懂一二，这背地里不知学了多久。
　　萧聿道：“去吧。”
　　宝音公主看了看徐淑仪的纤弱的身段，笑了下，显然是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她只是想在中意的男人面前表现自己，并不在乎对手是谁。
　　她笑道：“宝音同淑仪一同去挑弓。”
　　徐淑仪假笑着应了一声。
　　她们人走后，楚太后看了看身边默不作声的长宁，回头对章公公道：“把驸马叫来，哀家有话跟他说。”
　　长宁依旧在出神……
　　半晌，苏淮安跟着章公公来到席前。
　　他上前挨个行礼，在萧琏妤面前停下，低头道：“臣见过公主。”
　　长宁一怔。
　　她看着低头的怀荆，忽然想到了初遇苏淮安的那一天。
　　经年无数，她似乎永远也忘不了，永昌三十八年行围，他也是这样走过来，对她说了一句，“臣见过公主。”
　　一念起，骤然风起……
　　长宁长公主久久未出声，太后以为她这是当众为难怀荆，便蹙眉道：“长宁！”
　　萧琏妤回神，看着怀荆，喃喃道：“免礼。”
　　太后道：“快赐席。”
　　苏淮安坐到萧琏妤身侧，在一旁伺候她喝茶。
　　台下徐淑仪和宝音公主比的正热闹，宝音公主领先，盛公公忽然来报：“启禀陛下，秦太史呈送天文历相表，等候召见。”
　　秦望。
　　秦婈与苏淮安默契地在空中交汇了一下眼神，又迅速错开。
　　萧聿笑道：“宣。”
　　……
　　观赏台左侧的尽头，锦衣卫在搜秦望的身。
　　五品官在京中常见，国丈却不常见，侍卫查完秦望的衣袖，毕恭毕敬道：“秦大人里面请。”
　　秦望脚步声橐橐，离地老远，秦婈就伸头去望，眼中尽是期盼之意。
　　“臣拜见陛下。”秦望拱手道，
　　“爱卿免礼。”萧聿道。
　　秦望将手中的天文历相表递上去，道：“近来赶上了雨季，这几日，已是最适合行围的日子，望陛下决定。”
　　萧聿拿笔，点了两个红点，交给秦望，又道：“赐席。”
　　按理说，这掌星历、灾异则记的五品太史令是没有资格得席位的，但人家女儿是后宫的宠妃，有国丈这个身份在，与旁人自然不同。
　　秦望道：“微臣，谢陛下。”
　　秦望落座后，朝秦婈投来慈父的目光，秦婈手里抱着孩子也去看他。
　　就在这时，打瞌睡的萧韫忽然来了精神，伸了伸胳膊腿，坐起身，回头，顺着秦婈的目光去看秦望。
　　四目相视，萧韫对这秦望展了个笑容，秦望下意识地眨了下眼。
　　萧韫在秦婈怀里蹦跶，指着远处道：“母妃，那是风筝吗？”


第83章 恩宠   断了线的蝴蝶。
　　萧韫在秦婈怀里蹦跶，四处张望，用手一指：“母妃，那是风筝吗？”
　　秦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眺，北向的山上确有两只断了线的“大蝴蝶”。
　　秦婈看着渐行渐远的风筝道：“还真是风筝。”
　　这下，嫔妃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两只大蝴蝶上。
　　何淑仪慢慢道：“北向也没人，怎么会有风筝？”
　　柳妃道：“北边虽无行宫，但山下也有人家，今儿天气好，估计是哪户人家放风筝时，没拉住线吧。”
　　话音甫落，长宁长公主手中的杯盏“啪”地一生落在地上，摔得七零八碎。
　　苏淮安连忙抬起她的手，帮她收拾，“殿下小心。”
　　萧琏妤反手拍开他的手，回头对婢女道：“扶我起来。”
　　萧琏妤起身道：“母后，长宁衣裳湿了，换一件再回来。”
　　楚太后看着她，点了点头，“去吧。”
　　长宁长公主转身离开。
　　楚太后慈爱地看了一眼萧韫，回首对嬷嬷道：“哀家记得，冯嬷嬷做风筝、纸鸢的手艺极好，等回了宫，嬷嬷多几个给大皇子玩儿。”
　　嬷嬷道：“欸，奴婢记住了。”
　　萧聿对儿子道：“愣着做甚，还不快谢皇祖母。”
　　萧韫立马起身道：“孙儿多谢皇祖母。”
　　楚太后对上孩子童真的眼睛，又道：“风筝有百样，蟹子、蝴蝶、大雁，韫儿喜欢何种样式？”
　　萧韫想了一下，道：“大雁！”
　　楚太后笑道：“好、好。”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萧琏妤归来，这时，徐淑仪和宝音公主的比试也结束了。
　　徐岚知虽瘦弱，但原地射箭，比的无非就是个准头，宝音公主在草原驰骋的经验并派不上用场。
　　最终，宝音公主只领先徐岚知三分。
　　虽然赢了，但宝音公主心里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她努了努嘴，把目光放到这位大周的宠妃身上。
　　脸倒是美的不可方物，也不知有几分真本事，要是只会在夜里伺候皇帝，以色侍人，那可真让她瞧不起，宝音公主眯了眯眼睛，道：“昭仪娘娘可愿与宝音再比试一番？”
　　被点了名，秦婈抬眸看她。
　　宝音公主又道 ：“方才只是射箭，实在无趣，昭仪娘娘不如同宝音比一回骑射如何？”
　　秦婈用余光扫过秦望，柔声细语道：“妾并不会骑射。”
　　她一个太史令之女，怎可能会骑马射箭？
　　宝音公主道：“那骑马如何？”
　　秦婈脸上浮起一阵红晕，语气里还带着一丝羞涩，“妾也不会骑马。”
　　闻言，苏淮安忍不住微微勾了下唇角。
　　阿菱现在说起谎来，真是谁都比不得了，也难怪瞒了皇帝那般久。
　　宝音公主蹙了蹙眉头，直肠子道：“娘娘可是不想与宝音比试？”话说的还算客气，但宝音公主的表情可谓是与“娘娘别不是怕输才不敢比试”无异。
　　秦婈摇头，柔声道：“公主误会了，公主若是与妾比些文玩、女红之艺，又或是琴棋书画，那妾还能奉陪，但这骑马射箭，妾当真是从未习过。”
　　听她如此说，宝音公主面上不禁有几分尴尬，她转眼又去瞄皇帝，男人脸上没有怒色，却也不见笑容。
　　她还是想听他哄自己，嘴角带笑，嗓音沉沉的，就像昨日那样。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咄咄逼人，尽量用他们汉人的礼仪，对秦婈道：“我们草原一向是以骑射会友，宝音提出比试，只是想与娘娘亲近些，日后也好相处，没成想倒是更冒犯娘娘了。”
　　秦婈道：“公主一片赤诚，何谈冒犯。”
　　宝音公主笑了一下，道：“那日后，宝音教娘娘射箭，娘娘教宝音琴艺可好？来日方长嘛。”
　　她丝毫不觉得，这话，比方才那些话更冒犯。
　　萧聿对宝音公主的话不置可否。
　　通常来说，皇帝不说话，便是默许。
　　虽说后妃心里都猜到了皇帝此番会带人回去，但心里还是会有几分不舒服。就宝音公主这性子，只怕会日日在皇帝面前打转。
　　热情奔放的女子对男人来说，起初可能都没多大意思，但多数，贴着贴着就把心贴热乎了。
　　就在众人琢磨皇帝心思时，萧聿突然看向秦婈，郑重其事道：“宝音说大周重骑射，这话没错，亏得你兄长还是武举状元，这骑射功夫，你确实该学学。”
　　呦呵——
　　这话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打盹的薛澜怡都精神了。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那蒙古宝音公主落秦昭仪脸面？
　　后宫永远都是看热闹不怕事大。
　　秦婈没指望他能替自己解围，但也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句话来。
　　她顿了顿，颔首道：“臣妾懔遵陛下教诲。”
　　这八个字，说的真是诚惶诚恐。
　　萧聿低低“嗯”了一声。
　　缓了缓，又道：“下围场，朕亲自教你。”
　　说罢，萧聿便起了身子。
　　皇帝起了身，她自然不能干坐着，秦婈把萧韫放到长宁长公主怀里，碎步跟了上去。
　　宝音公主看着皇帝的袍角，反复地想，这滋味，到底是砒霜还是蜜糖？
　　——
　　来到猎场，萧聿给她挑了把弓。
　　秦婈拿着弓道：“陛下，臣妾很多年没用过了，是真的不太会了。”
　　萧聿走到她身后，替她摆正姿势，在她的耳畔道：“那我重新教你。”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展臂拉弓，故意慢声道：“脖靠肩，肋靠弦，箭靠脸。”
　　“阿菱，箭杆要落在拇指背，撒放要迅速，不能太用力，轻扣为佳。”
　　秦婈怔住，往昔随着他的话在脑海中重现。
　　曾经，他便是这样教自己的。
　　山风吹来，旌旗左右摇摆。
　　下一瞬，箭矢直直地射了出去，“噗”地一声，毫无意外地扎入了圆心的正中间，由于受力过大，弓把不断发出嗡嗡的震颤之声。
　　烈阳照在他们身上。
　　他环着她，再度拉弓，但这回，箭头并没瞄向靶心，而是瞄向了远处，他低声道：“瞧见了吗？”
　　她顺着箭头的指向，瞧见了类似望楼又比望楼低矮许多的建筑。
　　她“嗯”了一声。这才恍然明白，为何他会突然说教她射箭。
　　“这是瞭台，整个围场共五十个。”萧聿的箭矢朝瞭台的左下角比去，“每个瞭台都有个双屉柜，里面有烟弹，用短弓朝天射便会引爆，只要起烟，山下的骑兵便会赶来，若有意外，你带着韫儿长宁先走。”
　　秦婈道：“那人可是要动手了？”那人便是指澹台易。
　　“嗯，极有可能在野猎那日。”
　　秦婈道：“锦衣卫最近都在明着排查火种，不会打草惊蛇吗？”
　　萧聿道：“这是密林，一旦起火就如同火烧连营，排查火种是锦衣卫的分内之事，反之，才会打草惊蛇。”
　　秦婈回头看他，有些担忧道：“可是，查的这么严……”
　　萧聿知道她心中所想，便道：“他若想纵火，必然有他的办法，静观其变就是。”
　　秦婈看着他道：“那陛下小心。”
　　萧聿“嗯”了一声。
　　说完正事，萧聿也不往回走，只握着她的手，继续发箭。
　　咄咄声不断地从她耳边擦过。
　　每射一箭，他就叹口气，也不说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酝酿了多大的怒火。
　　秦婈蹙眉疑惑道：“不回去吗？”
　　萧聿蹙着眉头，又叹了口气。
　　秦婈仰头同他对视，“陛下还有事？”
　　萧聿的喉结来来回回地动，他揉了下眉心。
　　思忖半晌，他还是把她的脑袋扳了回去。
　　果然，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瞬间舒畅了不少，他俯下身，唇抵着她的耳畔，再次长吁口气，默了半晌，才硬挤出来五个字，“朕不会纳妃。”
　　她蓦地回头，眨了眨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轻声道：“什么？”
　　萧聿手里恰好有一柄箭，他忍不住轻抽了她的胯，道：“别跟朕装傻。”
　　此时风过树梢，四只耳朵，比天上的晚霞还红。
　　——
　　夜风习习，四周燃起灯火，章公公推开春熙宫的殿门，看着闭目养神的太后，挥了挥手，摒退了一室的下人。
　　小太监和宫女们匐着身子退下。
　　殿门“吱呀”一声，缓缓阖上。
　　太后绕着手上的佛珠道：“哀家让你查的事，查的如何了？”
　　章公公笑的十分谄媚，“太后果然英明。”
　　太后睁开眼，看着章公公手上的册子，道：“给哀家拿过来。”
　　章公公双手递上去，道：“这是工部送来的，长宁长公主三年来修葺骊山别苑的用料。”
　　太后看了一眼春熙宫修葺的痕迹，幽幽道：“用料对不上？”
　　章公公躬身道：“是，尤其是琉璃瓦和夯土，根据奴才这几日勘察的，确实对不上。”
　　太后眯了眯眼睛道：“苏淮安的踪迹，定然和她有关……先继续盯着她。”


第84章 前夕   一触即发。（一更）……
　　正值夏季，一连几天阴雨绵绵，空气中泛着黏腻的湿气，闷的喘不上气，小皇子中了暑热，秦婈为了照顾他，一直未出冬丽宫。
　　宫中唯一的皇子生病，不仅有后妃相继来献殷勤，那位宝音公主也来了。
　　宝音公主将药箱放到案几上，拿出一个乌梅似的药丸，晃了晃，轻声道：“这是草原祛热祛湿的灵药，我小时候起了热，阿娘就会让我吃这个，一个晚上就好啦。”
　　“多谢公主好意。”秦婈对竹兰道：“去给公主沏杯新茶。”
　　竹兰道：“是。”
　　宝音公主心知汉人讲究，她送来的药他们未必肯用，便也没再多说，只是静坐在墩子上去看萧韫的小手，看着看着，忍不住一笑，“他可真白。”
　　宝音公主家中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是老可汗的幺女，鲜少与这般大的孩子接触，她见小皇子闭眼睛睡觉的样子实在讨人喜欢，忍不住伸出头摸了摸他的手。
　　这软糯的触感令人爱不释手，宝音公主又忍不住碰了碰他的指尖，“昭仪娘娘，他的指甲真薄。”
　　三下两下，萧韫就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
　　宝音公主看着他的五官忍不住感叹，“与陛下可真像……”
　　须臾，萧韫彻底醒来，看到眼前这张陌生的女人脸，嘴唇立马就抿住，抽了抽，像要哭了似的。
　　“阿娘……”
　　未出阁的女儿家，不太会哄孩子，看到小皇子的表情，宝音公主吓得立马起了身子，“你……你别不是要哭了吧……”
　　听到萧韫哼唧，秦婈这才回过神来。
　　宝音方才说话，她整个人心不在焉，脸色也不大好。
　　这两日皇上正与蒙古正商榷日后互市朝贡之事，涉及到利益，再加之蒙古部落向来不服汉化，自然就没有喝酒赏乐那般融洽了，萧聿晚上没来后宫，秦婈夜里都是从噩梦中惊醒。
　　三天，三场噩梦。
　　第一场她梦见澹台易将骊山全部烧毁，多人葬送于此，她带着儿子颠沛流离，澹台易整个人如参天大树那般高耸，目光咒怨地盯着她。
　　第二场到处悬挂着人皮面具，看着看着，手里的小皇子也跟着变了脸。
　　第三场就更奇怪了，四周都是哭声，一会儿是秦家，一会儿是苏家。
　　右眼皮一直在跳。
　　秦婈慢慢呼了一口气，行至榻边，将小皇子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萧韫的鼻子拱了拱，闻到了他娘的气息，立马消声，安心地窝在秦婈身上。
　　萧韫跟他那个到处与人眉来眼去爹不同，他眼里只有他娘，就是太妃和姑姑也要排在阿娘后面。
　　宝音公主见小皇子只肯把屁股对着自己，讪讪地收回了手。
　　不由心道：明日就与陛下说，要住到这边的行宫来，大不了她自己也生一个玩。
　　就在这时，门口的小太监转身进来道：“娘娘，长公主来了。”
　　秦婈抬头道：“快请长公主进来。”
　　宝音公主福了半礼，轻声道：“宝音见过长公主。”
　　萧琏妤蹙眉看了她一眼，心说这蒙古姑娘是不是太热情了些……还没入后宫呢，就把自己当成宫妃了？
　　“宝音公主客气了。”长宁长公主看向秦婈道：“娘娘，韫儿可好些了？”
　　秦婈点头道：“昨儿就好了，一直想要去玩。”
　　说罢，她把萧韫放到了地上。
　　萧琏妤摇了摇袖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看着萧韫道：“猜猜姑姑给你带了什么？”
　　萧韫的眼睛瞬间亮了。
　　看着他这个表情，宝音公主瞬间觉得自己受到了冷待，随便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冬丽宫。
　　长宁长公主从袖子里拿出一套“十三连环”，“想不想要？”
　　离开了阿娘的怀抱，他这个身高，自然够不着“十三连环”，但还是忍不住把手伸到半空中握了一下，又拽了拽长宁长公主的衣摆，“姑姑。”
　　长公主看着他的眼睛一怔，情不自禁地用左手将孩子抱起来，把右手的十三连环放到她身上，柔声道：“姑姑教你玩。”
　　竹兰见此，忍不住一笑，“长公主可真厉害，平日里小皇子都不与人亲近的。”
　　琥珀附和道：“是呀，方才宝音公主差点没把小皇子弄哭。”
　　秦婈也不由一怔。
　　——
　　昌宁行宫烛火摇曳。
　　陆则道：“明日天干物燥，只怕做好了防备，也少不了一场大火。”
　　苏淮安道：“太史令掌管星历，他这是一早就看好了时辰，不过若非真的爆炸，蒙古二王子又怎能相信是齐国蓄意挑拨呢？”
　　“这澹台易到底在大周安插了多少人，这几日臣派人盯着他，他只与太常寺卿吃喝，没有任何动作。”说到这，陆则忍不住长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就纳了闷了，东围猎场的现有军力，除了锦衣卫和金吾卫，还有穆都督手里的五千骑兵，山上山下围个水泄不通，他怎么埋炸药？而且就算提前埋好了，咱们若是不放人进去，谁给他引燃？明日看管不严，把闲杂人放进去，那必然又会引他起疑。”
　　苏淮安道：“陆指挥使明日全力排查便是，澹台易若是点不燃一把火，他也做不了齐国帝师。”
　　“你就那么确定，明日一定会着火？”
　　苏淮安点头，“齐国野心不死，但正面迎敌，损耗又巨大，只要让二王子死在这，老可汗与大周会势不两立，两边一旦开战，就是齐国的大好机会，澹台易不会放弃的。”
　　萧聿在看着骊山的舆图沉吟半晌，“明日起火后，穆都督会立即封山，以澹台易多疑的性子，哪怕放出去朕与二王子重伤的消息，他也未必肯信，定要回头确认了才会走。若是朕没料错，他会借穆都督的身份行事，一旦得了穆为之的令牌，他手底下的人便能顺利出京了。”
　　“陛下放心，明日，臣会在那儿等他。”
　　——
　　盛公公匐着身子上前道：“陛下，薛大人求见。”
　　萧聿转了转手中的扳指，向后一靠，道：“让他进来。”
　　苏淮安及陆则转身进入暖阁。
　　薛襄阳走进成序殿，双手作辑，深深一拜，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萧聿道：“薛尚书直说便是。”
　　薛襄阳呈上奏折，脱下官帽，跪在地上，“陛下明日万不可进东围猎场。”
　　萧聿看着他道：“薛尚书这是作甚？”
　　薛襄阳沉声道：“臣罪该万死。”
　　萧聿缓缓开折子，一目十行下去，眸光更深了几分。
　　薛襄阳不愧做了多年的刑部尚书，这才几日的功夫，就给薛二郎找好了替死鬼。薛二郎送进骊山的东西，由他这么一改，则变成了喝酒误事，受人蒙蔽，依照大周律法，未遂自首，最多是两年牢狱之灾。
　　既不用违背良心当奸臣，为日后埋下祸根，又能保下薛二郎的命。
　　这倒真是个两全其美之策。
　　萧聿阖上折子，似闲谈一般地轻声道：“薛二郎此番是受人蒙蔽，那十三年前倒卖军械时，也是受人蒙蔽么？”
　　话音甫落，薛襄阳下颚绷紧，脸色忽然变得铁青。
　　“为了他的命，薛尚书打算拿薛家满门的命去抵吗？”
　　薛襄阳以额点地，豆大的汗珠附在太阳穴，大声念了三遍，“臣罪该万死。”
　　“薛尚书是我大周肱股之臣，清廉秉政，克己奉公，薛老将军更是在知命之年，顶硝烟，踏白骨，舍身赴边疆，守国土，立下功劳无数。”萧韫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功是功，过是过，朕可以赦薛家株连之罪，却无法替这天下，替大周百姓，与你论一句功过相抵！”
　　“臣糊涂，臣愧对皇恩，理应革职查……”
　　萧聿打断他答：“明日朕亲自进东猎场，此事暂且不得声张。”萧聿看着他道：“薛二郎的倒卖军械之罪，薛尚书的欺瞒之罪，回京论处，下去吧。”
　　薛襄阳的心怦怦直跳，关上殿门时，嗓字紧的仿佛在沙漠中走了三日的旅人。
　　一时间，也不知该后怕，还是该庆幸。
　　延熙五年，六月初二，万里无云。
　　夏季水沛，锦衣卫带着围猎用的战马喝水，一匹马，一把弓，百支箭。
　　陆则走到皇帝面前道：“陛下，一切准备好了。”
　　蒙古的二王子起身，朝萧聿敬了一杯酒。
　　鼓声阵阵，虫鸟齐名，气氛仿如临沸的水，一触即发。


第85章 谷底（微修）   他的公主。（二更）……
　　整个东猎场，每隔五丈便有一哨兵，兵部拉着早已圈好的鹿、熊、狼、鹰，每隔一个时辰，从东西南北四门，放入一批。
　　萧聿与吉达兵分两路，十人持弓，百支箭矢以箭簇红绿区分，走南北两侧，过了午时四刻，在东围猎场的坡顶汇合，以猎物总数论输赢。
　　日头跃上树梢，微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绿叶来回翻转，整个密林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萧聿骑马远眺——
　　回头对陆则道：“探路而行，再派人跟着吉达。”
　　萧聿抽了一鞭，快马健步如飞，耳边到处都是“咄咄”的响声，朝上空望去，当真有万箭齐发之势。
　　瞭台的士兵手摆旌旗记分。
　　萧聿驾马带领二十位骑兵一路南行，获猎无数，除了动物的嘶鸣声，连一个火星都瞧不见。
　　陆则甚至觉得，澹台易兴许改了策略，打算刺杀吉达也说不准。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精神却一直紧绷，半刻也不敢松懈。
　　鼓声越来越快，瞭台的滴答不停作响，日头越升越高，天气也越来越热。
　　很快抵达坡顶。
　　吉达整个衣襟被汗水浸透，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他用碗盛酒，举杯一饮而尽。
　　吉达看着眼前的大周天子，笑道：“倘若我妹子做了大周妇，岁贡互市等事，一些皆听陛下所言。”
　　话音一落，宝音公主笑着捶打了一下兄长的肩膀，然后在马上偏头对着萧聿笑。
　　宝音公主活泼又热情，只要面对萧聿，嘴角的笑容仿佛从未消失过，笑的如含蜜糖，如沐暖阳。
　　她在等他一个答复。
　　萧聿眉宇微蹙，对吉达的话不置可否。
　　宝音公主看着男人嘴角浅浅笑意，心跳又快又酸。她是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愿意永远留在大周。
　　宝音公主又道：“还有十支箭，最后一场，宝音想和陛下比试。”
　　就在这时，山上山下传来阵阵锣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此时是盛夏，未时一刻，也是一天阳光最烈之时，日头仿佛要坠到肩膀上，阳光晃的人眼前发晕。
　　忽地，北风骤起——
　　就在不远处，左右夹到的中间，跑过来最后一批野兽。
　　宝音公主拉弓搭箭，正瞄准鹿眼，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瞬间瞪圆。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东猎场这骇人的一幕。
　　近百只鹿、狼、等野兽身上燃起了烈火，它们似疯了一般狂奔，接连撞入人群，马儿也受了惊，纷纷抬起前蹄，发出“呴呴”的叫声——
　　宝音公主和吉达连忙跃到高处射箭。
　　可是几发之后，手向肩后一搭，空了。
　　比到这时候，箭筒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箭矢了。
　　宝音公主紧张道：“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没有箭了！”
　　陆则翻身上马，顶着一张隽秀书生的脸，骂了一句，“他娘的……”
　　一切□□、烛火、美酒、都是他的下下策，他的上上策是天时地利，他提前在野兽身上涂刷了磷粉，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引燃。
　　未时一到，正午高照，磷粉自燃——
　　半晌过后，只听东围猎场传出“轰隆”一声。
　　——
　　随着爆炸声响起，打破了暖阳下的其乐融融。
　　众人一齐朝东向望去。
　　哪怕明知东猎场会出事，但秦婈的心仿佛被吊在了嗓子眼，呼吸都跟着停了，
　　柳妃道：“这是怎么回事？”
　　徐淑仪道：“传统野猎不是不许带火铳火药么，臣妾怎么听到爆炸声了？”
　　萧韫抬眼看到母妃脸色不好，伸出小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忽然有个小太监跑到高台前，由于跑的太快，停下时，忍不住滑了个趔趄，“奴才失仪。”
　　薛妃快言快语道：“快说呀。”
　　小太监道：“启禀太后娘娘，东猎场，出事了。”
　　到底是经历两朝的太后，楚太后神色还算镇定，她缓缓起身，道：“说清楚，东猎场能出什么事？”
　　內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东猎场不知为何起了火，战马受惊，大都督已经派人封山，整个太医院都赶了过去。”
　　起火、封山、太医院。
　　连起来想便是心惊胆颤。
　　楚太后的脸的瞬间沉下来，“皇帝如何了？”
　　“盛公公说陛下性命暂时无虞，但受了重伤，而且……”內侍犹疑地看了看楚太后。
　　“说！”
　　“那蒙古二王子，只怕是活不成了……”
　　楚太后道：“你说什么？！”
　　众所皆知，蒙古二王子若是死在了大周的猎场上，老可汗必会发兵。
　　楚太后道：“那公主呢？”
　　小太监答：“重伤未醒，命保住了。”
　　——
　　封山的消息瞒的虽然紧，却还是走漏了一丝风声。
　　钦天监孙监正对秦望道：“听说了吗？东猎场起火了，秦兄，你说这事，陛下日后不会怪在咱们头上吧。”
　　说罢，孙监正不由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秦望用袖子擦了擦额间，道：“三人成虎，外面传什么都有，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
　　孙监正拍了下秦望的肩膀道：“秦兄说的在理。”
　　秦望喝了口水道：“别着急，我去找我家大郎问问去。”
　　一听这话，孙监正不由拱手道，“我家小儿要是能赶上令郎半分，只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秦望笑道：“孙兄过誉了。”
　　说罢，秦望转身离开钦天监，表情在脸上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脱下官帽，转身离开的，还有太常寺卿，光禄寺少卿，兵部主事，朝议大夫等人。
　　天渐渐暗了下来。
　　秦望行过一片荒草地，朝山间营帐走去。那是大都督的营帐。
　　东猎场起火，骊山封山的动静不小，提前掌灯，四周到处都是急匆匆的人影。
　　他绕过身着铠甲的士兵，徒手攀过后山，来到白色的营帐前。
　　烛火影影绰绰间，是一道颀长的身影。
　　秦望屏息向前，抽出了别在腰间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翻了一个跟头，来到了士兵身后。
　　脖颈间多了一丝呼吸，士兵差距不对，正准备回头。
　　秦望手中的那把锋利的刀刃抹过了他的喉咙，又稳又准。
　　紧接着，他将人拖进了草丛之中，换上了士兵的铠甲，卸下了秦望的面具，起身时，擦了擦身上的血迹，拿出了另外一张面具，戴上后，与穆都督一般无二。
　　澹台易颔首走到营帐前，用假声道：“都督，卑职有事要奏。”
　　里面的人影轻声咳了咳，背朝他，用假声道：“进！”
　　“何事？”
　　澹台易手持一节军令，缓缓走上去，右手心里寒光一闪，与此同时，苏淮安回头，先他一步，准确无误地，将手中匕首，嵌入铠甲拼接的缝隙，直直地插入他的腹部。
　　苏淮安轻声道：“帝师。”
　　落日余晖洒入幔帐，他们四目相视。
　　苏澹台易仔细看着他的瞳仁，嗓音略紧道：“景明。”
　　这般语气，同苏景北的口吻一模一样。
　　另一把匕首“咣”地一声掉在地上。
　　苏淮安手中的匕首在他的腹部横划，嘴角涌起一丝轻笑，“你不配这么叫我。”
　　澹台易的目光忽然变得同很多年前一样，“景明，你想要什么，账本么？”
　　苏淮安慢慢道：“账本我自己会找，我要你的命。”
　　澹台易感受到了他手腕的颤抖，看着他的眼睛道：“我这双手沾血无数，时间唯有两个人令我下不去手，一个是你，一个便是阿菱。”
　　苏淮安倏然嗤笑：“你我之间隔着的是灭门之仇，何来的下不去手？”
　　澹台易慢慢道：“我这条命，你该拿去。”
　　话音甫落，苏淮安眼角漾起猩红的笑意，“你不会死，也不配死，你演了半生旁人，因果轮回，自当又人来替代你，你将永远‘活’在这世上，无人替你扶棺、无人替你安葬，今夜过后，蒙古与大周会化干戈为玉帛，日后共同伐齐，‘澹台易’便会出现在战场上，小皇帝会如何想？”
　　澹台易后退半步。
　　苏淮安手上浸满了血，“齐小皇帝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还有一个父亲。”
　　澹台易感受着下腹的疼痛，呼吸渐渐急促道，瞳孔一缩，嗓音变得像耄耋之年的老者，“景明……景明……”
　　苏淮安看见他表情渐渐真实，便知道他猜对了，像他这样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自私阴狠之人，是不会有忠肝义胆的。
　　他是在为他的血脉，倾尽一切，谋这天下。
　　所以四年前，他半分都没有犹豫过。
　　多么讽刺啊……
　　齐小皇帝没喊过他一声爹，而他和阿菱，却唤了他十几年的父亲。
　　苏淮安拎着他的胸口，直直切过他的腹部，在他耳畔，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变成齐国的叛徒，我要你毕生所念，所盼，所望一切付之一炬，成黄粱一梦。”
　　澹台易顺着帐中罅隙朝外看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嘴边低喃道一句，“景明，当年我………真的在涿郡……给你留了一艘船。”
　　澹台易瞳孔渐渐涣散，呼吸越来越弱，生命就像天边隐去落日，骤然，夜幕四合。
　　苏景明拿出手中的矾砂，颤着手，掀开了他的面具，看到了他原本、真实的面容。
　　眼角有纹，鬓角有霜，是一个平淡无奇的男人。
　　他似乎很难相信，这个人曾把他抗在肩上，教他骑马射箭，教他为官之道，教他仁义礼智信。
　　苏淮安怔住，随后又面无表情的起身，擦净了手上的血，阔步出了营帐。
　　他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苏景明。
　　他失去的，太多了，苏氏百年荣耀，他的父母、妹妹。
　　还有他的公主。


第86章 火光   北苑别山的秘密
　　乌云遮月，树枝簌簌作响。
　　楚太后在春熙宫暖阁中定坐，接过章公公捧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道：“外面如何了？”
　　章公公躬身与太后道：“回禀太后，眼下外头可谓是人仰马翻，那薛尚书不仅缉捕了光禄寺少卿曾鹤宁、太常寺卿左正宇等九位朝中要员，竟还查办了薛二郎……”
　　楚太后蹙起眉头，不可置信道：“你说薛襄阳拿了薛二郎，可知其缘由？”
　　章公公摇了摇头道：“刑部的人对此事全都避之不谈，奴才没探听着。”
　　全都避之不谈。
　　楚太后看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烛火，眯起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喃喃道：“看来这场火，是蓄谋已久了……”
　　楚太后又道：“皇帝那儿如何了？”
　　章公公道：“盛康海将昌宁行宫守的严丝合缝，太医院的人只进不出，奴才估摸着，陛下确实是受伤了。”
　　楚太后点点头，道：“长宁呢？”
　　章公公道：“公主一直同傅二郎在寝殿，未曾出去过。”
　　楚太后斜靠在榻上，绕着手中的佛珠，闭目沉思，须臾才道：“骊山的舆图，给哀家拿过来。”
　　“工部上次送来的修葺用度，也一同拿过来。”楚太后补了一句。
　　窗外天山共色，殿内灯火通明，楚太后垂眸看着舆图。
　　南向是行宫，东西是猎场，唯有北向荒无人烟。
　　北向，北向。
　　楚太后的指腹反复敲打着图中北向的山崖。
　　章公公道：“太后可是怀疑苏淮安藏在北山之中？”
　　楚太后道：“哀家看着长宁长大，她三年不下山，与苏淮安绝对脱不了干系。”
　　章公公低声劝道：“太后娘娘，那账册早晚是个问题，眼下陛下受伤，骊山封山，此时不逼长公主一回，可就要回京了。”
　　楚太后静默半晌，慢慢点数着手中佛珠，轻声道：“就今晚吧。”
　　——
　　夤夜，太后以皇上病重为由，召见了后妃们，众人齐聚春熙宫正殿。
　　太后坐在芙蓉榻上，叹了口气道：“陛下受了重伤，尚未醒来，但好在性命无碍，今儿叫你们来，也是让你们心里有个数。”
　　柳妃道：“陛下受伤，臣妾等人实在是寝食难安。”
　　众人颔首附和过后，太后与柳妃说起了祈福之事，“龙体有恙不是小事，等回了宫……”
　　这厢话还没说完，倏然，小太监推门而入，急急忙忙道：“启禀太后娘娘，大事不好了！”
　　楚太后抬眸道：“怎么了？！”
　　“北边，是北边起火了！”
　　薛澜怡细眉险些交叠在一处，“怎么又起火了！这骊山不是避暑的地儿吗？”
　　何淑仪也不由附和道：“是呀，况且这都夤夜了，怎么会又起火……”
　　萧琏妤闻言，徒然起身，又问了一次，“你刚刚说哪里起火了？”
　　小太监道：“回禀长公主，是北边，北边起火了。”
　　“怎么可能……”萧琏妤自言自语地推开殿门，朝外走去。
　　诸妃跟着长公主的步伐接连走出春熙宫，一齐朝北望去——
　　只见北边窜起簇簇火光，乌青的浓烟在夜色里四处蔓延。
　　长公主的手在华丽的长裾下剧烈颤抖，她忽然回头大喊：“傅荀！”
　　傅荀牵着马走来，面色沉重道：“臣方才去备马了。”
　　长宁颤声道：“快走，我们得去北边。”
　　话音甫落，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士兵将春熙宫团团围住。
　　挡住了长公主的去路。
　　“长宁，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楚太后寒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哀家问你，你去北边做甚？”
　　闻言，长宁长公主忽然间明白过来，今夜这把火，根本是太后故意的。
　　楚太后从章公公手上接过一张单据，正容亢色道：“这是三年来骊山别苑修葺的用度，哀家问你，多出来的夯土、琉璃瓦，你都用在哪儿了？”
　　“你在骊山，究竟藏了什么人！”
　　四周阒寂，嫔妃之间面面相觑，心中不由同时响起了一个名字——苏氏余孽，苏淮安。
　　“答不出来，你今夜就别想离开，哀家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想救谁？”
　　长宁长公主嗤嗤地笑出声，旋即，一把将傅荀腰间的长剑拔出，横在了面前的士兵身上，“让开！”
　　她忽然拔高了音量道：“我说让开！”
　　章公公道：“还愣着作甚！动手！”
　　风从耳畔过，秦婈看着双眸猩红的小公主，蓦地想起了北边的风筝。
　　一幕幕接连在眼前闪过——
　　来时，小公主在马车里掂着萧韫，道：“三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昨夜，她毫不费力地单手拖起萧韫，道：“姑姑教你玩。”
　　……
　　秦婈看着长宁的身影，心脏不断下跌。
　　太妃任由她三年不下骊山，甚至到了性命垂危那日，都不肯向骊山递消息，难道是因为……
　　她早就猜到，任性骄纵的小公主，犯的是一辈子都回不了头的错。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萧琏妤身上。
　　秦婈环顾四周，目光停在离春熙宫最近的瞭台，她狂奔过去，颤着手在双屉中翻找弓弦，站起身，拉满弓，朝黑漆无边的上空，连发三箭。
　　箭矢划破长空，“嘭”地一声炸开，青烟向四周弥漫。
　　青烟在大周犹如军令，一刻之内，周围骑兵必会赶到。
　　“谁放的箭！”章公公道。
　　深夜风竹，万叶千声。
　　不过须臾，就听见了阵阵马蹄声。
　　章公公看着不远处的秦婈，道“秦昭仪可知擅发军令的后果！”
　　楚太后立于黑夜之中，眸光湛湛，不疾不徐道：“秦氏，你胆敢与哀家兵刃相见？”
　　秦婈走到小公主面前，拿出令牌，一字一句道：“见此令如见陛下，今日一切，臣妾一力承担。”
　　楚太后看着她，神色一晃。
　　骊山是密林，火势蔓延极快，根本不由人等待。
　　秦婈翻身上马，对小公主道；“长宁！上马！ ”
　　长宁长公主看着她也愣了一下，轻踏马蹬，整个身子就落在了马背上。
　　章公公挥手，春熙宫附近侍卫瞬间迎上，他拦住秦婈的马，咬牙道：“忤逆太后是大罪，奴才劝秦昭仪莫要仗着一时得宠，便恃宠而骄。”
　　恃宠而骄。
　　秦婈拉住缰绳，倏然一笑，低声道：“那今日我便教教公公，如何做宠妃。”
　　骑兵已经赶到，禹州总督何子宸看着眼前的令牌，大声道，“末将何子宸，听候发令！”
　　秦婈回头的一瞬，何子宸眸中尽是错愕，无声言语，“阿菱……”
　　何二郎今年二十有五，生了一幅与边塞将士不符的隽秀面相，但又因久居塞外，肤色早已不如从前白皙，漆黑的眸中也仿佛覆着一层风沙，铠甲仿佛与高大体魄融为一体，
　　一别数年，秦婈从没想过，还能这样见一面。
　　四目相对，她道：“还请总督率军随我去北边救人！”
　　何子宸回神道：“臣领命。”
　　说罢，秦婈与萧琏妤对视点头，“走！”
　　二人同时挥鞭，朝浓烟奔腾而去——
　　何玉茹看着秦昭仪的背影，不可置信道：“她不是不会骑马？”
　　薛妃、柳妃的目光一对，心中大骇。
　　方才那人，当真是秦昭仪吗？
　　夜风钻入袖中，衣袂猎猎作响，驾马速度太快，发饰经不住颠婆，金钗、珠钗接连落在地上，乌发倾泻，随风飘动。
　　萧琏妤马术极好，行过崎岖的山路，直奔山崖下有一座庙宇。
　　眼前已是一片火光，风势一起，墙壁、廊柱、窗牖都被点燃，紧接着，楼宇轰然坍塌。
　　两个嬷嬷各子抱着一个孩子窜逃。
　　周围都是持弓箭的士兵。
　　疾蹄奔走，长公主拉紧缰绳，翻身下马，一步一踉跄地朝孩子跑去。
　　他们不过三岁的样子。
　　看见长公主，一边哭，一边喊：“阿娘、阿娘……”
　　嬷嬷赶紧把孩子放下。
　　萧琏妤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她失力跪下，抱紧两个孩子，哑声道：“别怕，阿娘在这……”
　　秦婈只需一眼便猜到，面前这两个，是哥哥的孩子……
　　她看着小公主，喘息着哑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华在众目癸癸下收练，朝露漙漙，大雾开花。
　　宫妃、锦衣卫、还有闻声而来的官员，镇守骊山的骑兵相继赶到，看着眼前已成废墟的庙宇，和庙宇前的人，不由目瞪口呆。
　　任何人都不曾想到，一场大火烧出的林中秘，不是苏淮安，而是他的一双儿女……


第87章 情窦（微修）   苏大人的意思是，不想管……
　　黎明将至，大雾开花。
　　秦婈看着跪坐在地的公主，又低声道：“长宁，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琏妤双手隐隐颤抖，哀声笑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回事……
　　今日一切，仿佛真的应了太妃的那句话——镇国公世子苏淮安，大概是公主命里的劫难，挣不脱，也逃不掉。
　　永昌三十八年，初春。
　　嘉宣帝携百官上骊山围猎，那是萧琏妤第一次见到苏淮安。
　　在此之前，她对一见倾心这四个字，大抵是不信的。
　　可回到京城后，她只要听到苏淮安三个字，耳朵便不由自主地竖起来。
　　一条昀里长街，公主府在东，镇国公府在西，她“偶遇”过苏淮安数回，每一回对视，他都会朝她作礼，说出那句让她心神一荡的话——“臣见过公主。”
　　听到了，她就忍不住脸红，心仿佛都快要跳出来了。
　　萧琏妤甚至还梦到过他一回。
　　可梦醒了，她却只能在榻上长叹一口气。
　　原因无他，她知道，苏淮安要和阆州夏家的三姑娘定亲了。
　　那夏家姑娘的画像她见过了，娉婷婀娜，人如娇花。听闻性子也贤惠。
　　既说了亲，萧琏妤只能断了自己不该有的念想，除了进宫请安，她不再出门，她开始害怕京城太小，怕一个不经意，还能遇见他。
　　太妃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摸着她的头道：“阿妤近来是怎么了？”
　　萧琏妤恹恹地趴在太妃怀里不说话。
　　直到五月，夏日的一个清晨，青玉忽然对她道：“殿下，苏家与夏家的婚事，没成。”
　　萧琏妤愣了一下。
　　这一年的公主十五岁，所有的情绪都写在眼睛里，灰蒙蒙的眼神，瞬间星光璀璨，她道：“你说什么？青玉，你再说一次！”
　　青玉忍俊不禁道：“殿下，苏家与夏家的婚事，没成。”
　　公主坐起身子，认真道：“怎会没成！是他没看上人家，还是怎样？”
　　青玉摇头道：“都不是，是夏姑娘的母亲过世了，想替母亲守三年孝，但世子的年纪到了，镇国公的意思是，等不了三年。”
　　至亲病故，按上古旧制，理应守大孝三年，但大周开国初年曾发生过一起动乱，旧朝余孽组成邪教随意刺杀百姓，各地均有伤亡，那时朝中本就不安稳，若是承旧制，许多官员都要辞官回家丁忧三年，向来开明且只有一妻的高祖便亲自改了丧制孝期。
　　近三百年来，大周一直守的是百日孝期。
　　萧琏妤嘴角笑意凝固，严肃道：“啊……我险些忘了，夏家是百年世家，向来尊儒，尊上古遗风，青玉，我这时候若是做点什么，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青玉笑道：“殿下这是什么话？世事无常，世事难料，这生老病死的事，怨不得世子，亦是怨不得殿下。”
　　萧琏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日夜里，公主彻夜未眠。
　　少女心事藏不住，萧琏妤辗转反侧几日后，实在受不住，扔开手中的话本子，去了一趟晋王府。
　　晋王府里鸟语花香，花开了满园，她跟着管家走进长恩堂。
　　苏菱坐在榻上，手上拿着针线，一见是长宁公主，忍不住笑道：“长宁，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前两日成王妃办了赏花宴，听闻三嫂是病了才没去，长宁自然要来看看。”萧琏妤看着苏菱道：“三嫂可好些了？”
　　苏菱轻笑道：“本就没什么大事，快过来坐。”
　　长宁看着她手中的里衣，不由感叹道：“都是给三哥做的？”
　　苏菱点头，“这不是要入夏了吗？”
　　寒暄半晌，长宁眨了眨眼睛道：“三嫂，长宁今日来，其实有一事想问。”
　　苏菱早猜到她是有事，无奈道：“说来听听。”
　　作为宫里唯一且最受宠的公主，哪怕太妃日日提醒她，言行要得体，萧琏妤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且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若是向父皇说，想要苏大人做驸马，嫂嫂可介意？”
　　闻言，苏菱不由轻咳一声，道：“你说的苏大人，难不成是指苏淮安？”
　　公主点头，大大方方地“嗯”了一声。
　　苏菱深吸一口气，认真道：“长宁啊，你可知道你在说甚？”
　　公主点头，低声碎碎念了好半晌自己的心路历程，最后才道：“长宁今日来，只是想问问三嫂的意思，不会惊动旁人的，绝不会像三哥那样，直接跪在地上求父皇下旨。”
　　苏菱看着天家小公主，一时间竟是有些哭笑不得。
　　须臾，苏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虽说婚事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家更是要复杂些，但在我眼里，两个人若是能情投意忺，倒是比这些都重要。”
　　“三嫂放心，长宁有分寸的。”萧琏妤听了这话，忍不住抱住苏菱，这一抱，她便看到她三嫂白皙的脖颈上好多块红红紫紫。
　　近来看遍天下话本子的公主，眨了眨眼睛，明知故问道：“嫂嫂，你这都是什么呀？”
　　苏菱连忙用手捂住，随意摩挲了两下，若无其事道：“嗯……不知道，可能是昨晚、昨晚外面有虫子飞进来了吧。”
　　“虫子能咬成这样？”
　　苏菱斩钉截铁道：“大虫。”
　　萧琏妤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那等眼神，比直接戳破还让人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位姑娘十分警觉，一齐回头去看，并默契地对视一眼。
　　长宁笑声道：“嫂嫂，方才那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苏菱配合地点了点头。
　　萧聿半倚在门框上，看着晋王府的稀客，轻声道：“长宁，你来晋王府做甚？”
　　小公主不答，反而笑嘻嘻道：“噫，大虫回来了？”
　　“什么大虫？”萧聿蹙眉道。
　　“三哥，长宁还有事，就先走啦。”小公主飞快地从他身边溜走。
　　门“吱呀”一声阖上，萧聿与苏菱对视，“阿菱，她怎么回事？吃错药了不成？”
　　苏菱一个没忍住，“噗”地一声便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瞬间抚平了男人紧蹙的眉头。
　　萧聿行至她身边，凝视着她弯弯的眼睛，看了好半晌，嗓音沉沉：“大虫，是说我呢？”
　　苏菱含笑偏头看他，“三郎不妨猜猜？”
　　男人气急败坏地将她摁在榻上，咬着她腮上的肉，“王妃在背后就这么编排我，嗯？”
　　苏菱笑的停不下来。
　　闹成一团的两人根本没注意长恩堂的楹窗外，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看他们。
　　青玉听着里面的动静，连忙拉扯公主的衣袖，低声道：“殿下，快走啊！”里面那些话，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听的吗？
　　长宁公主看的出神，只道：“青玉，你知道吗，三哥从小到大都是循规蹈矩，说起话来也不似大哥二哥那般，总是冷冰冰的，我从没见他笑成那样过，真的，第一次。”
　　青玉可没心思跟她感叹，只咬牙道：“公主，你不是还要去道观吗，快走吧。”
　　长宁公主点头笑了一下。
　　后抬头看了一眼上空。
　　永昌三十八年的盛夏，阳光明媚，清风都会说情话。
　　——
　　一个时辰后，萧琏妤戴好帷帽，走进昀里长街尽头的一所道观。
　　她坐下后，小心翼翼道：“道长，我想求一签。”
　　道长捏了捏胡子道：“姑娘想求什么。”
　　“姻缘。”
　　道长指了下一旁的签筒，道：“姑娘请便。”
　　公主闭上眼，诚心地摇卦，旋即，一个木签落在了桌上，道长拿起来道：“且看这句一则以喜，一则以惧便知姑娘摇的是个中签。”
　　公主道：“这是何意？”
　　“签文是说，事事难两全，要知取舍，不宜奢求之，总的来说，过程会坎坷些。”
　　坎坷。
　　情窦初开的姑娘哪里听得了这两个字，她不甘心，又连续摇了几个，可摇来摇去，意思都差不多。
　　前路坎坷，历经风雨，会有别离。
　　小公主一掌拍在了桌上，气势汹汹地找出来一个上上签，逼着老道士念了一遍，“花好、月圆、人寿。”才付了银子。
　　走出来后，青玉道：“殿下别叹气，那签本来就不准的。”
　　小公主想了想，点头道：“我瞧也是，他是镇国公世子，我又贵为公主，若想在一处，怎可能前路坎坷？”
　　青玉点头应是，“就是、就是。”
　　午时过后，萧琏妤又去了胭脂铺、首饰铺，她重新涂了口脂，扑了香粉，换了珠钗、香囊，回头问青玉，“青玉，好看吗？”
　　青玉点头，“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小公主满意地点头。
　　走街串巷，小公主把自己腰上的价值连城的玉佩解下来，故意扔到了地上，藏好。
　　随后便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差役虽然没见过公主，但也识得公主仪仗，忙躬身道：“卑职见过殿下，不知殿下今日到大理寺是为何事？”
　　长宁公主轻声道：“大理寺苏少卿在吗？”
　　小差役连忙点头，“苏大人刚从都察院回来，眼下正在廨房。”
　　萧琏妤点头道：“成，带路吧。”
　　明珰响动，轻纱舞动，公主施施然走进廨房，大理寺一屋子办案的官员一齐抬眸，然后迅速躬身作辑，齐声道：“臣见过殿下。”
　　“免礼吧。”
　　萧琏妤找了个椅子坐下，压抑着、平复着怦怦跳动的心脏，与苏淮安对视。
　　大理寺卿郑百垨小心翼翼道：“殿下来大理寺，所谓何事？”
　　萧琏妤看都不看大理寺卿一眼，只对着苏淮安道：“苏大人。”
　　苏淮安微微提眉，“公主有事，直言便是。”
　　小公主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方才上街，不小心把父皇赐给我的玉佩弄丢了，苏大人可否帮我找找？”
　　大理寺众官员一起蹙眉，面露不解。
　　这天家公主出门婢女侍卫无数，丢了东西，难道还需要找官府？而且就算要找官府，也不该找处理复审案子的大理寺。
　　苏淮安身着官服，垂眸看着她，语气淡淡：“殿下丢了东西，难道不该去刑部吗？”
　　小公主身子前倾，以手支颐，慢声细语道：“苏大人的意思是，不想管我？”
　　语气如同娇嗔，又轻又柔，令蹙眉的一众大理寺官员，五官都跟着错了位。


第88章 盛夏   大雨彻夜未停，情人交颈低语。……
　　天家公主与镇国公世子的对视，让这陈旧的廨房旖旎横生。
　　大理寺的柳主事咳嗽了几声之后，便回头与身边的同僚道：“欸，刑部之前递上来那个妻妾共同杀夫的案卷，在哪呢？”
　　“哦哦，这，这这呢。”
　　苏淮安用指腹轻轻敲了敲案几，回头对着几个差役，轻声道：“你们几个，跟我走一趟。”
　　萧琏妤的嘴角微微勾起，弯出一丝笑意。
　　公主在前，臣子在后，他跟着她，先后搜查了昀里长街的胭脂铺、香粉铺子，都没找到公主口中那块丢失的玉佩。
　　出门时，苏淮安脚步一顿，再一次回头问她道：“殿下今日，还去过哪？”
　　萧琏妤看着他的眼睛，故做沉思道：“我还去过盛记的首饰铺子。”
　　苏淮安低头揉了下眉心，对身后的差役道：“走，去盛记。”
　　盛记自然也找不到。
　　堂堂大理寺少卿，就这样被天家公主当差役使唤了两个时辰，他背对她无奈叹口气，转身柔声道：“御赐之物，非比寻常，公主确定那孔雀纹玉佩是今日掉的？”
　　萧琏妤点头。
　　这厢正说着话，外头一个差役突然进来通报，“大人，玉佩找到了。”
　　这下轮到萧琏妤受惊了，杏眸瞪圆。
　　她明明叫青玉藏在巷尾的石头缝里，怎么可能找到？
　　须臾，差役带进来一个身着粗布衫的小男孩，皮肤黝黑，身材瘦弱，眼睛又大又亮，瞳孔里全是害怕。
　　差役将玉佩呈给苏淮安道：“大人请看。”
　　苏淮安摩挲着玉佩上的孔雀纹玉佩，又瞧了一眼底部的刻字，是皇家之物没错。
　　他看着小男孩，嗓音忽然一沉：“哪来的？”
　　寻常百姓受询都会畏缩，更遑论一个孩子，他“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抽泣着解释道：“大、大人，这不是我偷的，这是我在地上捡的。”
　　苏淮安语气松了半分，道：“何处捡的？”
　　小男孩道：“昀里长街最东边。”说罢，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差役蹙眉道：“大人，殿下方才分明说了没去过东边，这玉佩八成是小子偷的。”
　　小男孩道：“不是！”
　　苏淮安转身，把玉佩交还给公主，道：“殿下且看看是否有损毁之处，若是没有，这孩子臣就先带回衙门了。”
　　公主被他看得耳背的都红透了，她捏着玉佩道：“等等！”
　　苏淮安提眉看向她，“殿下还有事？”
　　公主对一旁的差役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对苏大人说。”
　　屋内众人一齐退下，店门阖上，她走到苏淮安面前，抬眸道：“那孩子没说谎，苏大人还是把人放了吧。”
　　苏淮安道：“这是为何？”
　　公主下意识揉了下发烫的耳朵，低声道：“那玉佩，是我自己扔的。”
　　苏淮安看着她不说话，但目光明显是想要个解释。
　　好似在问，公主为何贼喊捉贼？
　　萧琏妤沉默了。
　　饶是她的脸皮确实不薄，也架不住火烤，须臾的功夫，白皙如玉的肌肤就染上了红霞。
　　萧家血脉，越是心虚嘴越要硬。
　　她咬牙，对他道：“苏大人这是要审我吗？”
　　“臣不敢。”苏淮安一顿，道：“臣今日还有公务在身，殿下若是无事，臣可否先回大理寺？”
　　这语气不咸不淡，不轻不重，反倒显得她愈发无理取闹，萧琏妤低头看着指甲上新涂的豆蔻，身上新做的曳地长裙，还有镶着宝珠的绣鞋，心都凉了大半。
　　萧琏妤吸了下鼻子，若无其事道：“今日耽搁苏大人办案，是长宁的不是……日后不会了。”
　　苏淮安看着她头上轻轻摇曳的珍珠，和微红的琼鼻，想了想，道：“殿下是君，微臣是臣，殿下实在言重了。”
　　萧琏妤听着他一句又一句的场面话，扭头自顾自向前走，几步之后，她又回头，坦诚又执拗地看着他道：“下回，若是我真的丢了东西，还能找苏大人吗？”
　　苏淮安看着她，倏然，嘴角噙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这是自然。”
　　说是“丢东西”，可同样的借口，再一再二，却很难再三再四。
　　连她自己都觉得蹩脚。
　　长宁公主为了光明正大见他，便在京城找了一桩冤案出来，他笑着与她道了声辛苦。
　　后来，萧琏妤也不管大理寺忙不忙，只要碰见冤假错案，她就给他送去。
　　而只要她送来的，他都照章程办。
　　时光荏苒，大理寺的廨房，从最初接到公主状纸的诧异声，变成了阴阳怪气的起哄和男人含笑的轻笑声。
　　四季轮换，又是一年夏，新帝登基，公主变成了长公主。
　　萧琏妤进宫请安，无意中听到了楚太后与齐家大夫人的谈话。
　　齐家有意与镇国公府联姻。
　　饶是萧琏妤这样从未碰过政治的天家公主，也知道齐家与楚家的裙带关系，更知道，苏家与楚家的还系着一层姻亲。
　　政治联姻，亲上加亲。谁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离宫后，她整个人坐立不安，想到了最初抽到的签文。
　　前路坎坷，会有别离。
　　思来想去，她轻声道：“青玉，你去告诉他，就说长公主府来了刺客。”
　　帷幕垂张，彤阑巧护，画堂深幽，萧琏妤坐在扶阑堂前，默默出神。
　　傍晚时分，苏淮安身着暗绯色孔雀纹官服，手握折扇，倚在阑干上看她，轻声道：“殿下不是说府上有刺客吗？刺客呢？”
　　公主偏头，抬眸与他对视。
　　苏淮安见她神色不对，走过去道：“怎么了这是？”
　　她看着他道：“苏大人近来可是在与齐四姑娘议亲？”
　　听着怒气冲冲的质问，苏淮安便笑。他笑她消息比他还灵通。
　　“是不是？”
　　苏淮安道：“父亲出征未归，谁给我说亲？”
　　“苏大人的意思是，等镇国公打了胜仗回来便能说亲了？”萧琏妤蹙眉道：“你难不成真的心悦那齐四姑娘？”
　　苏淮安坐到她身边，认真道：“素未谋面，何来的心悦二字？”
　　萧琏妤越来越觉得自己受了这皮囊的蒙骗，她用鼻尖轻哼一声，喃喃道：“你总是这样。”
　　苏淮安讨好地折扇推了推她的指尖。
　　盛夏闷沉湿热，急风掠过，雨淅淅而下。
　　眼见大雨落地成雾，氤氲一片，苏淮安起身，看着她道：“公主借我把伞可好？”
　　萧琏妤横了他一眼，语气沉沉：“这会儿雨下的正大，陪我下盘棋再走吧。”
　　苏淮安看得出来她还没消气，便从善如流地点头，“好。”
　　两个人对桌而坐，他静下心陪她下棋，她却时不时就要看青玉一眼，半晌过后，青玉指尖扣着描漆盘子，端着一壶茶缓缓走来。
　　茶盖叮叮作响，水流如注，转眼盛了两杯。
　　公主牙齿暗暗用力，拿过杯盏，一饮而尽。
　　心道：君君臣臣，君贵臣轻，这些话都是他自己成天说的，她怕个甚？
　　画堂帷帐迎风飘动，日暮钟疏，苏淮安瞥了一眼水蓝色茶盏，也不动声色地跟着喝了一杯。
　　扶澜堂内的芭蕉叶滴答作响，彷如两个人的心跳。
　　四周温度骤升，如同在烈阳下烧地龙，他放下手中的白子，喉结隐隐发颤，“殿下，消气了？”
　　这话一出，小公主便知道他都发现了。
　　“你又想说我什么？”萧琏妤挪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掐住了他的腰，“苏景明，你便是想说我得寸进尺，也我要先得寸，才能进尺……你别想一个人清高。”
　　“我不清高，也没想说你……”苏淮安抚了抚她的头发。
　　萧琏妤察觉他要起身，下一瞬，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压低嗓音，哽咽着跟他喊：“苏景明你敢走，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你还要我怎样……”
　　话音甫落，他怔住。
　　苏淮安循规蹈矩，克己复礼的二十三年，在她入怀的那一刻，彻底崩溃零碎。
　　他到底还是进了公主寝殿。
　　萧琏妤看着他额间的汗珠，和手背上的青筋，心里忽然没了底，她记得她用的量不多啊，她低声问他，“苏大人到底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阿妤，晚了。”
　　苏淮安阖上眼，手扣住她的后颈，偏头吻了下去，层层轻纱落在脚踝。
　　两只细白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随着律动越来越紧，她一边哭，一边亲他。
　　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喊抱。
　　男人的喘息都被她逼成了吸气。
　　莺啼婉转，醉语模糊，烛火高烧卧流苏。
　　夤夜，萧琏妤从他臂弯醒来，眼底泪痕未干，四目相对，她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敛好衣襟，瘸着腿匆匆下地，从妆奁里翻出个上上签的签文给他。
　　上面写着——“花好、月圆、人寿。”
　　公主戳了戳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哄他，“我求的。”都求了一年了。
　　苏淮安在她身边坐起身子，哑声道：“殿下拿一张签文打发我？”
　　萧琏妤低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嗓子也哑哑的，“那我去请旨，好不好？”
　　苏淮安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反吻她，唇齿交缠间，他说了一句，“尽快。”
　　大雨彻夜未停，情人交颈低语，他们谁也没想到，比赐婚圣旨更快的，是阆州总督送来的战报。


第89章 强求（微修）   最后一面。
　　外面雨停了，可天色还沉着。
　　扶澜堂内，公主躺在苏淮安怀里，拉着他的手臂比粗细，比长短。
　　她的长发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磨得人心痒，他默默叹口气，支起身子道：“阿妤，我该上值了。”
　　萧琏妤眨了眨眼，“这么早？”
　　苏淮安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无若无地笑意，“你难道想让住在昀里长街上的官员，都看见我大清早从公主府出来？”
　　闻言，萧琏妤连忙松开他的手臂，仰头乖顺地看着他道：“那我替你更衣。”
　　可公主哪儿会伺候人，她一搭手，就被苏淮安摁回到榻上，“你歇着吧。”
　　萧琏妤打开他的扇子，虚虚地搭在鼻尖上，只留一双眼睛看他更衣。
　　穿戴整齐，他又成了风光霁月的大理寺少卿。半点不似昨日那样。
　　她笑道：“我喜欢苏大人的扇子。”
　　他答：“那便留你这。”
　　临走前，萧琏妤踮脚把脸凑过去，苏淮安俯身去亲她脸颊，然后在她耳畔道：“日后，不得再碰那些药了。”
　　公主从善如流地点头。
　　她再也不碰了，便是倒给她银子，她也不碰了。
　　苏淮安又道：“还有呢？”
　　萧琏妤用口型说：进宫请旨。
　　苏淮安从公主府的小门离开，门一阖上，他便忍不住抬手捏了下鼻梁。
　　自己怎么说也是镇国公世子，朝廷四品官员，居然也沦落到这份上了。
　　萧琏妤回寝殿补了一觉，醒来后，她坐在院子里喝茶，一边摇着他的扇子，一边在想怎么同皇兄和太后提自己的婚事。
　　公主嫁人心急，辗转难眠，隔日便进宫探了皇帝的口风。
　　萧聿允诺她，等镇国公班师回朝，就下这道圣旨。
　　然，大捷的战报没等来，阆州总督的战报就先到了。
　　“大周六万将士被困密河，无一生还。”
　　“镇国公苏景北反了。”
　　这两句话，俄顷间传遍京城。
　　起初宫内外的态度几乎一致，根本没人相信镇国大将军会反。
　　刑部与锦衣卫夜以继日地调查此案，众人都等着还苏家一个清白，谁也没想到，人证、物证、会接连公之于众。
　　萧琏妤捏着手中信件，蓦地起身，“这不可能，我要去找皇兄。”
　　青玉拦住她道：“殿下！太妃叫人递了话过来，六部要臣此刻全在养心殿，您不能进宫！”
　　萧琏妤道：“可是……”
　　“哐——”
　　外面倏然传来了一道重物坠地之声，打断了她的话，依稀间，还能听到高低不平的愤骂声。
　　萧琏妤唤人进来，蹙眉道：“外面怎么回事！”
　　长公主府的侍卫走进来道：“殿下，这是镇国公府传来的声响。”
　　闻言，萧琏妤提裙匆匆走出去。
　　她站在昀里长街立定远望——是刑部和锦衣卫带官兵闯进了镇国公府，厚重的匾额横在地上，百姓围着怒骂：“国贼！”
　　万人敬仰，转眼便成了鄙弃唾骂。
　　萧琏妤朝后踉跄一步。
　　她心里十分清楚，一旦证据确凿，抄家夺爵不过是个开始。
　　通敌叛国，六万条人命，一场凌迟不为过。
　　京城如洗的碧空，忽然风起云涌，树叶哗哗作响，凉风混着泥土味。
　　天色阴沉的根本不似夏天。
　　萧琏妤慌了神，她回到屋里来来回回踱步，从匣字里哆嗦地拿出一摞银票，“青玉，立即备出城的马车。”
　　青玉不可置信道：“公主这是想做甚！”
　　萧琏妤隐隐崩溃道：“青玉，他不可能是反贼，他绝对不会……”
　　青玉严肃道：“不论苏大人是或不是，证据都已摆在那儿了，殿下，世子若是想活，不会等到今天。”
　　这些，她又何尝不懂？
　　萧琏妤闷声道：“青玉，你且先按我说的做。”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府。
　　长公主府到大理寺，只需一刻的功夫，萧琏妤翻身下马，闯进廨房，拽住苏淮安衣袖，颤着嗓子道：“你跟我走。”
　　苏淮安收回了手。
　　“我让你跟我走！”
　　苏淮安看着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滑动，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答应我，日后，别再做傻事了。”
　　公主眼眶通红，咬牙不语。
　　苏淮安行至廨房的案几旁，摘下头上的乌纱，褪下身上的官服，将苏家长子的满身荣耀、骄傲，一一叠好。
　　萧琏妤看着他缓慢却利落的动作，泪水顺着眼角簌簌滑落。
　　苏淮安着一身素衣，转身，朝大理寺卿郑百垨，直直跪了下去，“学生注定有愧师恩，有辱先生门楣，今朝过后，郑家门生，再无景明。”
　　苏淮安三次以额点地，叩谢师恩。
　　再起身，他拱手作辑道：“愿大人身体安康，桃李满天下。”
　　郑百垨痛心疾首地看着他，哽咽摇头。
　　这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十八金榜题名，十九迈入明堂，二十官居四品，他的一生，不该是这样的。
　　脚步声橐橐而至，大理寺内闯入数十名官兵。
　　苏淮安回头看着公主，低声道：“待会儿殿下把眼睛闭上，不许看。”
　　薛襄阳手持圣旨，闯入大理寺廨房，走到苏淮安面前，“罪臣苏淮安接旨。”
　　苏淮安又跪，萧琏妤瞬间闭上眼睛。
　　四周阒寂，一片漆黑。
　　薛襄阳亲自宣读圣旨，一字一句道：“苏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以上，你可认罪？”
　　苏淮安沉吟半晌，只道：“以上，罪臣无可辩驳，但当今皇后，概不知情。”
　　薛襄阳早知他会如此说，抬手，厉声道：“上枷，拷锁，带走。”
　　郑百垨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道：“薛大人。”
　　薛襄阳回首，冷声道：“时间我已经给郑大人留足了，您也别为难我，留步吧。”
　　锁链晃动声，声声震耳，小公主的浑身都在颤，仿佛那冰凉的生铁是压在自己身上。
　　她强忍着没睁开眼。
　　他不许，她便听他的。
　　延熙元年的那个盛夏，京城乱成一片，即便苏家长子下了狱，民愤依旧难平，家国危在旦夕，新帝只能御驾亲征。
　　其间，萧琏妤闯过无数次刑部，她就是执拗地想知道，她活着的每一天，他是否还活着。
　　薛襄阳起初还劝她，天家公主还是少跟这等罪臣扯上关系，后来见她不听劝，便直接派人在门口盯着，见着长公主府的马车，便直接拦在外面。
　　日子一天一天过，浑浑噩噩，不知年月。
　　一日清晨，萧琏妤睁开眼，忽然感觉一阵恶心，直觉使然，她看了一眼日子，七月十九。
　　她没唤太医，而是偷偷唤了一位民间的大夫。
　　大夫笑着说，恭喜夫人，虽然夫人月份尚浅，但的确是滑脉。
　　青玉吓坏了，跪在扶澜堂不起，不停地说，“没能规劝殿下，奴婢有罪。”
　　萧琏妤只是出神。
　　青玉看出了她眼中的不舍，心里划过一股不安的念头，她低声道：“奴婢……奴婢去熬药可好？”
　　萧琏妤淡淡道：“青玉，再等等吧……”
　　月落楹窗，梧桐簌簌，萧琏妤在扶澜堂坐了整整一夜，她看着手中的上上签，“花好、月圆、人寿。”，轻轻提了提唇角。
　　花好月圆，从一开始，便是她强求来的。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喃喃自语：苏景明，阿妤就再任性最后一次。
　　翌日一早，她便进了宫。
　　她和苏淮安的事，闹得京城人人皆知，孙太妃见她面容憔悴，不由叹口气道：“你这又是几天没睡了？”
　　萧琏妤看着太妃眼角的纹路，小声道：“是女儿不孝，让阿娘担心了。”
　　孙太妃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脊道：“说吧。”
　　萧琏妤红着眼睛，虽没哭，但嗓音却是一直隐隐发颤，“他快行刑了，我受不住了，阿娘，我能不能去骊山住一段日子？”
　　孙太妃低头看着她，蹙眉道：“骊山？你要去多久？”
　　萧琏妤咳嗽了几声道：“过……过了年就回来。”
　　众所周知，苏淮安不日就要行凌迟之刑，她不想留在京中，也在情理之中。
　　孙太妃长吁口气，又问了一遍，“过了今年就回来？”
　　萧琏妤点头，又道：“阿娘……皇兄眼下不在宫里，太后那边能同意吗？”
　　“母妃去替你说。”孙太妃看着她的眼睛道：“阿妤，你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萧琏妤摇头，斩钉截铁说没有。
　　从寿安宫出来，萧琏妤脚步一顿，心里挂念皇嫂，便转身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再不复往日的热闹，她走到门口，让小太监通传了一声。
　　半晌后，苏菱来到坤宁宫门前，面上依旧带着浅笑，“长宁，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谁都知道，如今的坤宁宫，虽不是冷宫，也与冷宫无异。
　　萧琏妤看着瘦弱的皇后，她握了握拳，情绪忽然就崩了，嫂嫂眼下已是身怀六甲，居然连一件素衣都撑不起？
　　“嫂嫂，你为什么这么瘦了？”萧琏妤用手捂住嘴，任凭泪珠子往地上坠，“皇兄怎么那么狠心……嫂嫂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隔着一道门槛，苏菱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坤宁宫一切安好，不关你皇兄的事。”
　　萧琏妤感受着她指腹的冰凉，直接跨进坤宁宫抱住了苏菱。
　　“嫂嫂。”
　　苏菱拍了拍她的背脊，“长宁……别哭了，也别再去刑部闹了，嗯？”
　　萧琏妤在她的肩上点头。
　　苏菱在她耳畔道：“快走吧，宫中人多嘴杂，别让人瞧见了。”
　　萧琏妤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抽泣道：“那嫂嫂千万保重……”
　　苏菱笑着点头，徐尚仪过来扶着她道：“娘娘，该用膳了。”
　　苏菱“嗯”了一声。
　　苏菱走了几步，脚步一顿，突然回头笑道：“长宁，你日后记得多进宫，同你皇兄说说话。”
　　她的笑容一如从前，温柔又坚定，足以藏匿所有不为人知的苦楚。
　　此时的公主，万万没想到，这便是她与苏菱的最后一面。


第90章 对望   “我的。”
　　延熙元年，八月初三，长宁长公主守着腹中秘密离开了京城，携府兵前往骊山。
　　秋叶落地，春风吹芽，时间如白驹过隙，十月一晃而过。
　　生子那天夜里，她疼的哭哑了嗓子，可当她亲眼看到啼哭不止的孩子时，竟也是荒唐的，半分不曾后悔。
　　她用一砖一瓦，为世人永远不会宥恕的两个孩子，筑了一方天地。
　　这里虽无雕梁画栋、翡翠珠帘，但檐下有风铃，池塘有游鱼，她就这样看着四只小脚丫，磕磕绊绊地踩着石阶上青苔、积雪，渐渐长大……
　　她在骊山别苑，度过了圆满又缺憾的，整整三年。
　　而今，这一方天地，却被烧成了残垣断壁。
　　乌泱泱地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那两个孩子，是长公主的孩子？”
　　“我方才听他们唤了阿娘。”
　　“瞧着得有三岁了吧，四年前的话，难不成是苏……”
　　“这话你都敢说，疯了不成！”
　　“若不是，为何要把孩子藏在这儿……”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秦婈抬眸看向即将破云而出的晨光，蹲下，抱住小公主肩膀，悄声道：“太后的人很快就会到，我这就去找陛下，待会儿你先什么都别说，长宁，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萧琏妤红着眼睛看她，“多谢。”
　　秦婈前脚刚走，章公公便上前一步道：“长公主，太后有请。”
　　萧琏妤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起身，轻声道：“佑临，令仪，跟阿娘走。”
　　半个时辰前——
　　刑部这边彻夜审理光禄寺卿等人，早就乱成一片。
　　薛襄阳抬手喝了杯茶，与差役道：“如何了？”
　　差役道：“证词对不上。”
　　“那就先把指甲都拔了。”薛襄阳冷声道：“今日之内，务必把账本和京中其他细作的名字全部拷问出来，留下口气就行。”
　　差役躬身道：“是！”
　　说罢，薛襄阳用手捏了下鼻尖。
　　刑部手法最为严密的仵作徐另正在验尸。
　　薛襄阳走过去，看着尸体的脸，对苏淮安道：“这人也不是朝中官员，怀大人是如何发现的？”
　　苏淮安冷声道：“我瞧他行为鬼祟，便跟了上去，没想到亲眼看到他将大都督营帐前的士兵杀了。”
　　薛襄阳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真没想到，怀大人还有这般身手，只可惜没留下口气。”
　　仵作抬头道：“留住也没用。”
　　薛襄阳道：“为何？”
　　“卑职从这人的后牙槽里，找到了顷刻便能毙命的毒，便是留了活口，大人也审不了他。”仵作道：“这可能是齐国的死士吧。”
　　苏淮安沉吟半晌，道：“劳烦徐大人将此人的身量、肩宽、足底再仔细丈量一遍。”
　　仵作点头道：“好。”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报——”
　　薛襄阳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差役道：“禀大人，外面的大火……”
　　薛襄阳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叫他们去管禹州总督要兵，刑部没有多余的人手。”
　　差役道：“不是缺人……”
　　“那是为何？”
　　差役欲言又止地看向苏淮安，薛襄阳道：“有事就直说，说一句，咽半句，什么毛病！”
　　差役颔首道：“禀大人，北山的大火，烧……烧出了两个孩子。”
　　薛襄阳走了两步，蹙眉道：“什么孩子？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
　　苏淮安继续看尸体，和仵作低声对话。
　　差役道：“是长公主，长公主在北苑别山藏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三岁左右，听闻可能是、是……”
　　孩子，三岁。
　　薛襄阳神色一变：“快说！”
　　差役道：“是苏淮安的。”
　　话音甫落，四周一片寂静，苏淮安的背脊仿佛被雷劈中，僵硬着回头。
　　薛襄阳道：“此话当真？”
　　“许多人都瞧见了，据说那男孩和大皇子生的十分相似，确为长公主所生。”
　　苏淮安喉结微动，只听薛襄阳恍然大悟般地低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长公主这么多年不下山，原来她不是病了……”
　　苏淮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身子不由一晃。
　　薛襄阳扶住他，眼中含着三分同情七分理解，想了想，还是低声劝道：“思伯，你乃进士出身，未来官途坦荡，日后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不然趁此机会，退了这门婚事吧。”
　　苏淮安恍若未闻，他一把提起差役的衣襟，道：“她人呢！”
　　差役被准驸马这要吃人的样子吓得朝后踉跄一步，“在崇华殿……内阁和礼部的人也都过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礼部、内阁不可能装瞎子，皇帝病重，他们便找上了太后。
　　崇华殿内，是太后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哀家问你，这两个是谁的孩子！”
　　“这就是你说的在骊山养病！养病养出两个孩子来？”
　　“你是要反了天吗！”
　　杯盏接连碎裂在地，楚太后厉声道：“你究竟要闹出多少事来！”
　　不论楚太后说甚，萧琏妤就是垂眸一言不发。
　　礼部侍郎上前一步道：“禀太后，长公主此番行径，实在是悖法乱理，罪不可纵，臣倒想问一句，长公主这么做，要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须臾，黄门高声喊道：“陛下驾到——”
　　太后蹙着眉头，朝外看去。
　　帝辇缓缓落下，只见秦昭仪扶着萧聿缓缓走来。
　　皇帝面容苍白，步伐缓慢，一看便知确实是受了伤。
　　殿内瞬间跪了一片，“臣等，拜见陛下。”
　　萧聿进殿，坐下，“平身吧。”
　　太后眯眼看向秦昭仪，然后对皇上道：“皇上圣躬安否？”
　　“劳烦母后惦记，儿臣已无大碍。”萧聿咳嗽了几声，秦婈替他抚了抚背脊。
　　萧聿看着礼部尚书道：“继续说，朕听着。”
　　殿内这几个重臣，早就修炼成了人精，皇上因何会不顾龙体来此，他们心里都有一杆秤。
　　皇家的人不怕犯错，怕的是无人肯保你。
　　礼部尚书同诸位阁老对视一眼，语气不由软了半分，“陛下放心，老臣已将此事暂且封住，说起来，今日这事幸亏是在别苑，若是换在京城，只怕顷刻便要传遍天下……”
　　这边正说着，外面忽然又道：“陛下，刑部尚书薛襄阳，刑部侍郎怀荆求见。”
　　萧聿转了转手中的扳指，“宣。”
　　苏淮安甫一进殿，便朝萧琏妤和她身边的两个孩子看去，一时气血翻涌，整个人仿佛都在抖，险些站不住。
　　几位内阁大学士纷纷朝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这般样子，驸马显然是要气昏了。
　　也是，这还没成婚，长公主却跟别人连孩子都有了，再忍，那可比乌龟王八都窝囊！
　　温阁老见驸马如此，便觉时机到了，直言道：“正所谓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昔日六万将士的冤屈在百姓心中尚未消散，陛下，恕老臣直言，这两个苏氏余孽，本就在诛三夷之列，万万留不得。”
　　说罢，温阁老又看了一眼苏淮安，仿佛在说：等什么呢！
　　萧琏妤冷嗤一声道：“长宁自知四年前做了不少荒唐事，在京中闹了笑话，但阁老何以判定，我的孩子是那苏氏余孽的？”
　　温阁老道：“这两个孩子看上去足有三岁，又生的如此……老臣不是瞎子！”
　　“哦，温阁老不是瞎子，那我便是个傻子吗！”萧琏妤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直接开始骂：“他苏淮安不过是一国贼！我凭什么，凭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生他的孩子？！”
　　她继续道：“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普通男人，真当他给我下了蛊不成！”
　　一旁的普通男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睛倏地就红了。
　　薛襄阳推了推他，低声提醒道：“怀大人。”忍住啊。
　　温阁老也没想到长公主会如此狡辩，又道：“那这两个孩子，长公主作何解释。”
　　萧琏妤跪在地上，看着萧聿道：“长宁欺瞒陛下，心知罪无可恕，但陛下容长宁解释一次，这两个孩子，是长宁四年前意外中毒，无奈之下，才与府中侍卫傅……”
　　她还没编完，苏淮安就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跪在她身边，“臣有事启奏。”
　　萧琏妤恶狠狠地瞪着他，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道：“这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萧聿看着苏淮安，嘴角起了一丝谁都看不懂的笑意，“说。”
　　苏淮安道：“臣今日为延熙元年苏家谋逆一案，重新呈供。”
　　这句话，仿佛一把火，瞬间将殿内点燃。
　　秦婈的蓦地攥住拳头，指甲仿佛要陷入手心，萧聿轻轻将其握住。
　　这不是最恰当的时机，却也是最恰当的时机。
　　薛襄阳以为他是被绿糊涂了，不由踢了踢他的鞋，暗道：“你说什么胡话呢！回来！”
　　“臣潜入齐国二年，得知齐国对我朝密谋已久，其帝师澹台易，利用江湖秘术，易容成镇国公苏景北，暗藏于大周整整十三年。”
　　苏淮安直起背脊，一字一句道：“而镇国公大将军，早在永昌二十八年渡江之役，以身殉国。”
　　“苏家满门忠烈，不曾通敌叛国。”
　　“怀大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温阁老道：“苏家叛国，人证物证具在，易容术？怀大人真当我们这些老东西是瞎子不成！易容十三年会没人发现？这话，你便是去哄市井三岁小儿，亦是无人会信！”
　　礼部尚书直言讽刺，“怀大人这几句话，可谓值千金万两啊。”
　　苏淮安看着他们道：“倘若苏淮安易容在此，敢问诸位大臣，可会认出来？”
　　温阁老：“怀侍郎少在此鼓弄玄虚。”
　　苏淮安又问了一次，“我只问大人能否认出来。”
　　温阁老思忖片刻，道：“那苏氏余孽若是在此，即便我认不出，薛大人，以及大理寺一众官员也认得出。”
　　苏淮安从袖中拿出矾砂，抹于额间，旋即，一张人皮面具掉在地上。
　　殿内的呼吸声都停了。
　　薛襄阳连退三步。
　　温阁老看着他的脸，整个手都在颤抖，“你、你你……你怎么有脸回来，还有那、那两个孩子……”
　　“我的。”
　　苏淮安用了自己的本音，字正腔圆。
　　萧琏妤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普通男子，跪都跪不住了，直接跌坐在地，头上的珠钗，晃了又晃。


第91章 重审   即日重审
　　“我的。”
　　温阁老年已是花甲之年，实在经不起刺激，听了这话，不由用手捂住后脖颈，向后趔趄一步，“这、这……”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大。
　　萧琏妤与他四目相视。
　　那双晶莹剔透的双眸瞬间变得一片朦胧。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盼了、念了无数个日夜的男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苏淮安喉结微动，将声音压得极轻、极低，“先别拆我台，日后，你怎么罚我都行。”
　　礼部尚书义正言辞道：“若是这苏氏余孽所言非虚，长公主眼里可还有国家礼法？”
　　楚太后蹙眉，厉声道：“长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琏妤好半晌才回了神，朝一旁的嬷嬷指了下自己的耳朵，两个嬷嬷立即会意，用手捂住了两个孩子的耳朵。
　　她的孩子至今有名无姓，她实在不想他们听到不该听的。
　　萧琏妤重新跪好，抬眸道：“禀陛下，太后，四年前的端午，长宁出门逛灯会，不小心被歹人劫持下了毒，那药性太烈，幸亏苏……苏公子及时赶到，并搭救，这才幸免于难……长宁万万没想到会有了身孕。”
　　听着漏洞百出的言辞，礼部尚书的额头顿时挤出三道横纹，方才还有一口一个贼人、普通男子，这会儿怎么就变成苏公子了？
　　他出言反驳道：“长公主府上的侍卫竟对付不了一个贼人？敢问殿下是在何处受的劫持？可曾报官！”
　　正好眼中有泪，萧琏妤闭眼的一霎，泪珠滚滚而落，低声啜泣道：“长宁自幼生于宫廷，长于宫廷，学的是守义怀贞，洁身自好，出了这样的事，怎敢声张，长宁日日悒悒，一病不起，恁时苏公子言之凿凿，说等镇国大将军归来便与长宁成亲，可谁料阆州的战报便到了京城。”
　　殿内众人不由提了提眉。
　　日日悒悒，一病不起，那当年谁去闹的刑部？
　　礼部尚书长呼一口气，道：“且不论长公主话中虚实，即便为真，长公主又怎能在六万将士……”
　　礼部尚书话还未说完，只听萧琏妤又道：“长宁身为皇家女，合该以大局为重，可大夫说长宁身子孱弱，喝药可能性命不保，长宁这才上了骊山，还请陛下责罚。”
　　有一说一，小公主这些年的话本子确实不白看。
　　听得萧聿下意识摸了下鼻梁。
　　过了须臾，他才低声道：“你是该罚，你和两个孩子的事，待朕与太后商议后再做决定，回京之后，你三个月之内不许出府。”
　　萧琏妤立马道：“长宁知错，谢陛下圣恩。”
　　温阁老眼前的花白散去，站直了身子。
　　长公主到底是皇家女，只要皇帝有心想保她，便是架谎凿空，总能将此事压下。
　　眼下要紧的是这苏淮安。
　　苏家谋逆已是定案，重新呈供，岂不是让天下人看了笑话？
　　温阁老上前一步道：“陛下，四年前苏家谋逆，乃是证据确凿，绝不可因苏氏余孽的几句妖言便否定之，老臣以为，苏淮安回京，定是另有图谋。”
　　苏淮安淡淡道：“说到图谋，我倒是想问阁老一句，苏家通敌叛国，所图为何？”
　　柳阁老冷声道：“臣可是听闻齐国皇帝不仅亲封他为成国公，赐丹书铁劵，更是给了他最高礼遇，诏书不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苏淮安倏然一笑道：“苏家百年，四代忠烈，数位叔伯战死沙场，图的便是这些？”
　　阁老道：“苏家忠烈，却不能说苏景北对朝廷心无怨怼，人心之不同，如同面焉，老夫只信摆在眼前的证据。”
　　苏淮安对皇帝道：“臣今日呈证有三。十五年前，我父尸骨未寒，齐国帝师澹台易便以江湖秘术取而代之，这易容之术是其一。同年，他恐身份暴露，又杀了我母亲，请仵作做了伪证，这仵作便是其二。后来澹台易借着与楚家交好，借着楚家势力提拔官员，结党营私，此刻刑部关着的太常寺卿、光禄寺卿等人，便是其三。”
　　“此外，臣还有一事要奏，十年前与齐国交易军械，谋取重利的另有其人。”
　　提到楚家，内阁大学士楚卢伟出列道：“简直一派胡言，这逆贼之言，陛下万不可信。”
　　苏淮安道：“带金印的账册，还算胡言吗？”
　　账册。
　　楚太后蓦地看向皇帝。
　　恍然明白太常寺卿、以及光禄寺卿、薛家二郎等人为何会被捕。
　　萧聿低头转了转手上的扳指，看向薛襄阳，淡淡道：“薛尚书以为呢？”
　　薛襄阳嘴角微动。
　　如今薛二郎都已下狱，薛家生死，不过是皇帝一句话，哪怕明知皇帝这是利用薛家去动楚家，他亦是无路可退。
　　他上前一步道：“苏淮安方才所言，尚且称得上有据可循，倘若苏家真是受奸人所害，蒙了冤屈，臣以为，理应顺天理彻查之，如此，也好安六万将士在天之灵，彰大周律法严明。”
　　楚卢伟回头看他。
　　萧聿沉吟片刻，看着苏淮安道：“即便你所言并非讹言谎语，但你四年前越狱而逃，今又以旁人身份入京科考，亦是悖法乱纪，你先革去刑部侍郎一职，入大理寺狱等候查办吧。”
　　苏淮安道：“罪臣领旨。”
　　话音一落，礼部和内阁的几位重臣面色不由一僵。
　　说是革职查办，可谁不知道，“怀荆”此人，那是皇帝钦点的状元郎。
　　而且大理寺狱，那儿简直就是苏淮安的老家……
　　四周静默，暗暗揣测帝王心思。
　　“诸卿若无异议……”萧聿倏然起身，用指腹点了点案几，一字一句道：“延熙元年，苏氏谋逆一案，即日重审。”
　　楚太后怒视着萧聿道：“陛下当真信了这逆贼的话？”
　　萧聿淡淡起勾起嘴角，笑道：“儿臣信与不信，还得看三司会审结果。”
　　楚太后低声道：“好、好极了，哀家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太后拂袖离去，众人噤若寒蝉。
　　萧聿咳嗽了几声，道：“诸卿先下去吧，长公主留下。”
　　众人齐呼：“陛下保重龙体。”
　　——
　　众人接连从崇华殿离去。
　　薛襄阳刚回到刑部临时办案的廨房，立马就变了脸，他“咣”地一声砸上门，回手提起苏淮安的衣襟，将人抵在门上，怒道：“我该叫你苏淮安，还是叫你怀思伯？算计好了的，嗯？”
　　何为怒发冲冠？
　　大概就眼前薛襄阳的样子。
　　乌纱帽下的每一根发丝仿佛都在震颤。
　　苏淮安轻声道：“薛大人息怒。”
　　薛襄阳咆哮道：“吃老子的、用老子的，你她娘的耍老子！啊！”
　　他不仅想法子帮他升官位，送他宅子，甚至同情他被长公主欺辱，还请他吃饭喝酒，这他娘的，合着长公主连孩子都给他生了。
　　还儿女双全。
　　一想到这些，薛襄阳的心肝脾胃可谓是一起颤，忍无可忍，直接挥了一拳。
　　苏淮安抬手接住，看着薛襄阳道：“今日，我不是薛大人的犯人。”
　　薛襄阳咬牙道：“苏淮安，这事我跟你没完”
　　苏淮安看着他，认真道：“薛大人与我势不两立，只会叫旁人看了笑话，认为薛大人被算计了。”
　　看着苏淮安这张孔雀开屏似的脸，薛襄阳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些年他追着苏淮安到处跑，结果这人竟跑到自己眼皮底下算计他！
　　薛襄阳恶狠狠道：“你敢不敢赤手空拳与我打一场？”
　　苏淮安又道：“大人不如与我和睦而处，如此一来，谁不叹一句薛大人的手腕。”
　　薛襄阳道：“你她娘还上瘾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大声道：“启禀大人，大理寺来人叫咱们移交嫌犯。”
　　薛襄阳松开了他的衣襟。
　　门开了。
　　苏淮安随大理寺的差役离开，临走，还回首与薛襄阳拜别，“大人，景明先告辞了。”
　　语气是显而易见的亲密。
　　薛襄阳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控制表情。
　　刑部主事偷瞄着薛襄阳，不由露出了敬佩的目光。
　　——
　　另一边——
　　萧聿将长宁长公主单独留下问话。
　　萧聿的脸色并不好，嗓音也发哑，“这么大的事，你瞒了朕三年？”
　　他至今都记得萧琏妤给他写的一封封信。
　　开始是说，患了心疾，需要静养，后来干脆威胁他要出家。
　　萧琏妤虽然受宠，但从小就怕他这个三哥。
　　见他目光透着寒意，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道：“皇兄，长宁并非有意隐瞒……”
　　萧聿负手而立，低头喘息间，只听萧琏妤轻声道：“长宁便是再不懂事，也知道四年前朝廷正陷于危难，又岂敢给皇兄添乱？”
　　萧聿伤口尚未痊愈，又咳嗽几声。
　　萧琏妤小声道：“长宁自知所作所为，本就是于理不合，后来见了嫂嫂一面，就更不敢与皇兄说了。”
　　萧聿看着她道：“四年前……你进宫了？”
　　萧琏妤点头。
　　萧聿道：“什么时候？”
　　萧琏妤垂眸道：“延熙元年，七月十九。”
　　也就是她离世的一个月前……
　　提到延熙元年，萧聿心口不由发堵，喉咙隐隐发紧，“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嫂嫂那时候特别瘦，连一身素衣都撑不起。”想到那一幕，萧琏妤不由有一丝哽咽，“嫂嫂只说，让长宁日后多进宫，陪皇兄说说话。”
　　“长宁有愧皇嫂嘱托。”
　　萧聿呼吸忽然一窒。
　　忽然想起，他登基后最忙的那段日子，曾抱着她，与她说，“这皇宫里，除了你，朕都不知该与谁说说话。”


第92章 信笺   大理寺狱中书。
　　巳时三刻，日头渐渐高升。
　　萧琏妤离开后，萧聿独自坐在殿内，垂着眉眼，暗暗搓着手上的扳指，沉默了好半晌。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盛公公手持急奏走了进来。
　　盛公公许久未见皇上这般样子，见之不由一愣。
　　但思及薛大人的口中的急奏，只好走上前，躬身道：“陛下，这是薛尚书递上的刑审结果。”
　　萧聿接过，看了看，抬眸道：“二王子那边如何了？”
　　“二王子和宝音公主已经醒过来了，宝音公主……一直吵着要当面谢陛下救命之恩。”说到这，盛公公一顿，话锋跟着一转：“陛下药还没换，可要召宁院正入殿？”
　　萧聿抬手捏了下太阳穴，直接起身，沉声道：“不必，先走罢。”
　　盛公公见他动作幅度过大，连忙去扶，萧聿收回自己的手，“朕早就没事了。”
　　盛公公一边碎步跟上，一边惶恐道：“陛下！坠马可不是小事！宁太医昨儿不是说了？这伤筋动骨，怎么都要好好休养百日才行，更何况陛下后颈还受了伤，皮肉伤赶上暑伏，稍有不注意，更会落下病根，万万不可小觑啊！”
　　萧聿心有无奈，他十八岁带兵迎敌，战场上不论多大伤都只能抹把草木灰，就这点小伤，还至于一日换三次药？
　　盛公公毫不气馁，继续叨叨，“陛下那些旧伤，大多都是没养好，才会赶上雨季倍感疼痛，奴才看在眼里，这心里头甚是担心，陛下，那宝音公主何时见不是见？”
　　萧聿脚步一顿，“朕见的是她王兄。”
　　盛公公硬着头皮继续道：“这万事都没有陛下龙体重要，陛下见谁也不如先见宁院正。”
　　萧聿充耳不闻，心里嗤道：休百日，那朝廷还转不转了？
　　那谁料刚走出殿门口，还没下台阶，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秦婈，她手中端着一个描漆盘子，上面放着里衣、白布、和褐色的药瓶。
　　秦婈抬眸看他：“陛下这是要去哪？”
　　萧聿喉结一动，“正要去找你。”
　　“那正好。”秦婈嘴角见了点笑意，“宁院正说了，眼下是暑伏，陛下颈上的伤得换药，以免落下病根，日后打反复就麻烦了。”
　　萧聿脚步一顿，转身跟着她回到殿内。
　　萧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身材和以前一样，依旧高挑纤细，但却不是长宁方才说的瘦的撑不起素衣。
　　秦婈剪好白布，覆上宁院正送来的上药，和止疼用的天竺葵粉，行至萧聿身侧，仰头道：“陛下坐下，臣妾够不着。”
　　萧聿从善如流地坐下。
　　秦婈躬身替他换药。
　　她的鼻息在他的颈上扫来扫去，萧聿下意识握了下拳头，偏头躲了一下。
　　秦婈柔声道：“疼了？”
　　萧聿直直地看着她，“有点。”
　　“那臣妾再轻些。”秦婈的指腹落在他的背脊上，轻声道：“这血渗出来了，痂都黏在衣服上了，臣妾正好带了里衣过来，一并换了可好？”
　　萧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暗示她道：“阿菱，我的左臂……”
　　秦婈点头道：“陛下坐着别动就行。”
　　秦婈帮他脱衣服，看着他左臂上的青紫，不由蹙眉道：“胳膊还能抬起来吗？”
　　萧聿抬了一下，哑声道：“慢点还成。”
　　盛公公嘴角一抽。
　　秦婈环住他，小心翼翼地帮他更衣，换左臂衣袖时，只听皇帝低低地“嘶”了一声，秦婈低声道：“宁太医说了，伤筋动骨得养百日，回了京，陛下也得注意才是。”
　　“我知道了。”萧聿抬起右手掐了一把她的腰，“阿菱，你是不是又瘦了？”
　　听着这话，盛公公嘴角又是一抽，听得扎心，干脆匐着身子退下。
　　刚阖上殿门，就见陆则急匆匆跑过来道：“我这有个大事，着急见陛下，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盛公公眼中尽是旁人看不懂的落寞，唇角硬提，语气却万分哀怨：“陆大人且等等吧，陛下龙体不适，换药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陆则蹙眉道：“换药？陛下昨儿还与我说不严重，难道又严重了？那还能启程回京吗？”
　　盛公公嘴角弧度不变，低声道：“秦昭仪在里头给陛下换药呢。”
　　这严重不严重，有时是因人而异。
　　“得，那我晚点再来。”
　　里面那位哪里是后妃，分明是皇帝的心头魔，提起秦婈，陆则真是连争宠的心思都不敢有。
　　——
　　当日下午，皇帝携百官以最快的速度启程回京。
　　禹州的两万铁骑，以及蒙古使团，皆在其列，一行人浩浩汤汤，比来时的车马更多。
　　却说延熙五年的这场骊山围猎之惊险，比之永昌三十八，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是皇帝受伤，蒙古二王子险些命丧于此，而后又毫无缘由地捉拿了九位五品以上官吏。
　　紧接着，大火烧山，烧出了长公主藏着的两个孩子，最后，苏氏余孽苏淮安竟然现身骊山。
　　哪怕皇帝有意将消息压下，并严禁外传，但每个人心里似乎都住着一个“绝对可靠不会出卖自己”的人，很快，一传十、十传百，车马未到，消息就先一步传回了京城。
　　但消息么，越是隐秘，越是传的五花八门。
　　萧聿早有预料，便派人快马加鞭给庄生传了消息。
　　甫一进京，各大茶馆、酒肆、戏楼、楚馆，都在议论此事。
　　昀里长街，望月楼。
　　“听说了吗！苏淮安回京了！”
　　“这事谁还不知道，林兄，你可知道苏氏余孽与长公主有个孩子？”
　　“长公主疯了不成！竟与苏家有个孩子？”
　　“苏家通敌叛国，苏淮安之子，有何脸面存于这世上！”
　　“圣人当年偏心妖后，已是治国不严，如今让苏景北之子存活于世，简直是寒了天下人之心。”
　　“我大周六万将士，真是白白死了。”
　　每当有人说这些堵不住的狂悖之言，都有“明白人”恰好经过，然后摆手道：“这都什么陈年旧事了，各位兄台可知要三司会审了？”
　　“什么？”
　　“什么三司会审？”
　　“明白人”大声道：“我听闻啊，苏家当年并非谋逆，而是受敌国奸人所害，四年前的案子另有隐情。”
　　“你说的可是真的？”
　　“明白人”继续大声道：“自然是真的，若非特大案件，岂会惊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哪儿还能有假？”
　　众人点头，又迟疑道：“那……长公主的孩子……”
　　“明白人”又道：“这还得说起四年的灯会，那时敌国奸细意图劫持长公主……”
　　一夜之间，各种消息漫天飞，光是苏淮安和长公主的旧事，就传成了七八种版本。
　　唯有一点不变——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二日后的三司会审上。
　　——
　　三司会审前夕，有一人敲开了长公主府的门。
　　天色稍暗，下着毛毛雨，陆则没打伞，只是探头蹙眉道：“劳烦通报一声，臣有事要见长公主。”
　　青玉一愣，万没想到来的人会是锦衣卫指挥使陆则。
　　青玉连忙回扶澜堂通报，“殿下，陆指挥使在外求见。”
　　陆言清？
　　他来作甚？
　　萧琏妤放下怀里熟睡的女儿，提裙走了出去。
　　萧琏妤乜了眼他手中的包裹，便知陆则今日是替谁来的，她冷声道：“公主府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陆则笑道：“劳烦长公主行个方便，臣也好回去交差。”
　　萧琏妤道：“侯爷同一个罪臣交的哪门子的差？”
　　陆则不敢惹她，只好打打感情牌，低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啊，长宁。”
　　萧琏妤板着脸收下。
　　回到内室后，把包裹随手扔到一旁，每隔一刻，瞥一眼，瞥了三回后，到底还是伸手打开了。
　　梅子色缎子裹着的是黄花梨木所制的镂空木匣，里面平放着两个玉佩。
　　分别刻着苏佑临、苏令仪。
　　萧琏妤抚着玉佩上的崭新刻迹，仿佛看到了那男人颔首刻字认真的模样，想着想着，眼睛蓦地便红了。
　　她握了握拳头，准备将玉佩放回去，拿起匣子时，忽然发现底部还有一张朱红色的信笺，当间写着“爱妻谨启”四个大字。
　　萧琏妤目光一顿，半晌过后，终究还是抖落开来。
　　里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四年苟且偷生，却不知已为人父，卿之抱屈经年，景明不敢望恕其罪，惟愿卿卿不弃，还能慰补于今后。
　　夫苏淮安。
　　大理寺狱中书。
　　萧琏妤眨眼的瞬间，泪珠子便落在了信笺上，鼻子一酸，双手抱膝大哭了一通，呜咽着骂了句混蛋。
　　窗外的雨声乱人心绪，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她忽然起身，拿了一把伞，戴上帷帽便推门而出。
　　马车辘辘行过昀里长街，停在赫赫生威的府衙门前，往昔之种种，顿时萦绕眼前。
　　又是一年夏。
　　又是大理寺门前。
　　蒙蒙细语，落在伞面，大理寺的差役严肃着一张脸，伸手拦住她，“什么人？”
　　长公主抬手将帷帽撩开，给他看了令牌。
　　大理寺门前的差役，无人敢说不识长公主，亦是无人敢拦长公主。
　　差役识相地按住腰间配刃，打开大门，躬身将人引了进去。
　　她行过一条幽暗的长廊。
　　牢狱内寂静无声，烛火摇曳不熄，只见君子笔直而立，衣冠整齐，手脚未戴枷锁，仿佛已是等她许久。
　　萧琏妤扔下手中的油纸伞，掀开帷帽，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狱门外同他对视。
　　他的身姿依旧万千风华，眸中却再无当年之意气风发。
　　想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不想流的眼泪却是夺眶而出。
　　她嘴唇微微颤抖，轻声呵斥：“谁允许你唤我为妻……”
　　话音未落，苏淮安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柔地揽过她的脖颈，隔着仓黑色的牢狱栏杆，俯身便吻了下去。
　　唇齿相贴，分开，复用力勾缠，不管又不顾。
　　萧琏妤想狠狠咬他一口，可贝齿落在他的唇上，颤了又颤，怎么都狠不下心。
　　男人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心软。
　　她不咬，他便往她唇畔送。
　　苏淮安一边低喘，一边模糊着低喃：“给你，咬吧、咬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丝丝交谈声，公主瞬间推开了人，脚步声由远及近，大理寺卿及主薄们不合时宜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二人，几乎是同时顿住脚步，郑大人还低头看了一眼别在腰间的钥匙。
　　萧琏妤若无其事地捡起地上的帷帽，戴好，转身就走。
　　苏淮安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轻不重：“待三司会审结束，为夫亲自上门赔罪。”


第93章 功碑（捉虫）   文看苏景明，武看秦子宥……
　　夜深，雨停，三司会审前夕。
　　锦衣卫所。
　　秦绥之抬手揉了揉肩胛骨，准备下值回府。
　　骊山猎场起火，野兽马匹接连受惊，皇上为了救二王子坠马受伤，整个东猎场乱成一片，自大火熄灭后，他便一直跟在陆指挥身边守护皇上安危。
　　之后急行回京，又逢上值，算一算，他还真是好几日没归家了……
　　秦绥之刚起身，陆则便推门而入，看着他道：“这是准备回府？”
　　秦绥之立马道：“是，但不着急，大人可有事吩咐？”
　　陆则看着眼前的少年，语气尽量平缓：“子宥，跟我走一趟刑部，薛大人派人传了密信给我，明日三司会审，牵扯到了秦家。”
　　闻言，秦绥之不由一愣。
　　三司会审。
　　那不是四年前的苏氏谋逆一案吗？怎会牵扯上秦家？
　　有些话陆则实在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便叹口气道：“先过去再说吧。”
　　秦绥之懵懂地点了点头。
　　夜幕四合，陆则和秦绥之驾马来到刑部大牢。
　　他们跟着刑部的差役往地下走，走的越深，潮湿的腥味和尸腐味便越浓。
　　他们在用来审讯的暗室前停下，秦绥之见到了刑部尚书薛襄阳，和仵作徐另。
　　互相作礼后，薛襄阳回身开了锁，暗室的吱呀一声被打开，借着外面忽明忽暗的银光，秦绥之瞧见了一具横躺在地上的陌生尸体，和受了重刑少了一只手臂的太常寺卿。
　　薛襄阳道：“今日找秦大人来，是有要事告知。”
　　秦绥之心里莫名一紧，但仍是平稳道：“尚书大人请说。”
　　薛襄阳道：“令尊秦太史秦望，于今年年初，被齐国帝师澹台易所杀，由于时间久远，尸骨已是无迹可寻。”
　　秦绥之一怔，吁一口气，解释道：“尚书大人可能有事误会了，上月围猎，家父负责掌管星历，还一同去了骊山。”
　　薛襄阳端起一旁的烛台，照亮了案几上的两摞卷宗和一张人皮面具，道：“右侧的卷宗是明日三司会审的呈供，左边的卷宗则是不予公开的，以上这些，秦大人今夜皆可翻阅。”
　　秦绥之回头看了一眼蹙眉向他点头的陆则，瞳孔微动，一丝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行至案边，拿起案卷，缓缓打开。
　　烛火熄灭又燃，更漏滴答作响，看完右边的卷宗，秦绥之又拿起了左边的验尸记录，上面记录着澹台易与秦望几乎一致的身量、肩宽、足长。
　　他的嗓子隐隐发紧，只觉眼前一切，如一场大梦。
　　“由于澹台易毕命之事不会昭告天下，故而令尊大人的碑文会改为救驾殉难。”薛襄阳转身拿过圣旨，话锋一转，“秦大人先听旨罢。”
　　秦绥之六神无主地喘了两口气，踉跄着跪下。
　　“秦太史秦望，护驾有功，敕封承恩伯，衣冠冢可立于青玉山。”
　　青玉山，自开国始便是个特别的存在。
　　大周高祖推翻旧朝，最后一场战役在渡凉河，水战与陆站不同，近水迎敌，一旦牺牲便是片甲无存，不论立下多少功勋，最终只能葬其衣冠。
　　青玉山葬的都是尽忠报国的烈士，能在那里立碑，于子孙来说，可谓是悲痛后的无上荣光。
　　秦绥之以额点地，“臣叩谢陛下恩典。”
　　薛襄阳道：“今日这些密卷，兹事体大，秦大人看过就罢了，日后切勿道与旁人。”
　　秦绥之哑声道：“谢大人提点，下官明白。”
　　苏淮安为这场审判准备了太久，甚至连当年替镇国公夫人验尸的仵作都被带上了公堂，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无需苦主力排众议，便以最快的速度结了案。
　　冤案平反，皇帝先是下了罪己诏，而后拟旨恢复了苏家爵位，昔日的罪臣之子，转眼变成了大周的镇国公。
　　迟来了四年的真相，令朝野上下为之唏嘘。
　　可世人的悲悯短暂而易逝，待暮去朝来，便再无人计较，这功碑下的亡魂能否听到这声公道。
　　大雨过后，天空变得澄澈而透亮。
　　空气中弥漫着的泥土味，风划过林稍簌簌作响。
　　大理寺甫一结案，青玉山便添了几座功碑。秦绥之将秦望生前的官服埋进土里，他跪在地上，亲手在石碑上刻了字。
　　秦婈身为宫妃，不能戴孝，只能着一袭白裙以示哀悼。
　　她拉着秦蓉站在一旁。
　　秦绥之敬过酒，秦蓉整个人扑过去，痛哭起来。
　　呜咽声，一声比一声高。
　　秦望过身，秦蓉确实受了刺激，毕竟秦望是真的疼她，那些年姜岚月得宠，秦望的心魂都给了小院，哪怕秦蓉只是庶女，从小到大，也受尽了偏爱。
　　在秦婈儿时的记忆中，秦望只要外出，回府时定会带三份礼物回来。
　　正院的礼物永远是提前放在桌上，但小院的，秦望却是会放在手里，举高举低地逗弄年纪最小的秦蓉。
　　每每这时，秦绥之都会将秦婈抱回主院，学着秦望的样子哄她开心，试图去平衡那份偏爱。
　　每当他们对秦望彻底失望，秦望又会以严父的模样来过问秦绥之的功课。
　　平心而论，秦望真算不得一个好父亲，但也称不上一个恶人。
　　不该沦落到尸骨无存的下场。
　　正思忖着，秦绥之从秦蓉身边绕过，走到秦婈身边，轻声道：“别哭……”
　　秦绥之给她递帕子，哄着她道：“爹是个文官，入仕拼搏半辈子，不过是为了能让子孙承荫。如今秦府成了承恩伯府，爹能在青玉山立功碑，说到底，不过是依仗你在宫中得宠，阿婈，你这已是尽孝了。”
　　听着再明显不过的安慰，秦婈心里五味陈杂，若说不愧疚，那定然是假的。
　　生父过世，秦绥之心里如何能不难受？
　　“你就不用哄我了。”秦婈颔首将眼角的泪拭去，缓了缓，看着他认真道：“兄长日后不论有何事，记得往宫中送消息，千万不要瞒着我。”
　　秦绥之点头，笑道：“好，我记住了。”
　　他们从青玉山离开后，秦绥之回到秦家，陛下新封的承恩伯，要接待的宾客并不少，他在一片素缟间迎来送往，仿佛一夜间，便从秦中长子，变成了一家主君。
　　秦婈的心放下不少。
　　傍晚时分，宫人接秦昭仪回宫。
　　但夜幕四合时，秦婈又回到了青玉山。
　　她还有一人要祭。
　　苏景北是国公之位，一生功勋无数，再加之此番是平反，功碑立再最高山坡上。
　　苏淮安已是等候她多时了。
　　盛夏的夜里，到处充斥着虫鸣声……
　　苏淮安摆放祭品酒水的动作熟稔又利落。
　　这几年，没有衣冠冢，清明端午，冬至元旦，他都是找一处无人的地方，祭奠自己的父母妹妹。
　　苏淮安跪在墓前说了很多话，此番未言悔恨，也未道那些青云之志。
　　只是倒一壶酒，似唠家常一般地说了说话。
　　从翻案，说到了妹妹还在世。
　　最后，他还特意说了自己有了两个孩子，都三岁了。
　　听着听着，秦婈忽然回身趴在苏淮安身上发泄了一通，哭相极差，鼻涕全蹭到了他衣服上，苏淮安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低声笑道：“阿菱，这回忍的可够久的了。”
　　秦婈从他肩膀离开，抬手擦了擦眼睛。
　　哭哭啼啼一天了。
　　为了找回面子，秦婈开口数落他，“你欺负了长宁怎么还有脸跟爹说？”
　　苏淮安抬手在她额上打了个响指，“我欺负她？阿菱，未知事实全貌，少放厥词。”
　　两人一边下山，秦婈一边继续道：“那你说说何为事实全貌啊，长宁在山上养了三年孩子，你回京了却瞒着她，难怪她不想理你。”
　　苏淮安回头“嘶”了一声，动了动嘴，没说话。
　　与其让妹妹得势一会儿，他也不想把递纸条没递出去的过程说出来。
　　苏淮安反口又道：“我发现你就会跟我横。”
　　他们还走没远，脚步不由一顿。
　　从绵延起伏的山脉俯视下去，浓浓月下，只见少年端然跪在秦家功碑前。
　　一看便知，他已是跪了一夜。
　　月色越来越淡，只见少年双肩颤颤，抬手擦了擦眼泪。
　　不论秦望是何时离世的，但今日，却是秦绥之心里，身为人子的最后一个晚上。
　　秦婈看着秦绥之的背影，脚上和肩上仿佛都有千斤重，苏淮安看破了她的心思，轻声道：“阿菱，人这一辈子，或早或晚，总会经历这一天。”
　　苏淮安又道：“等天亮了，我请他去喝顿酒如何？”
　　此时的苏淮安还没想到，就因为黎明初升的那顿酒，他们一朝成了挚友，后世评价他们二人，还有多了一句，延熙年间，贤臣林立，文看苏景明，武看秦子宥。
　　黎明升起前，他们谁也没上前打扰，苏淮安回首拍了拍她的头，用小时候的语气同她道：“菱菱，你还活着，哥哥不知有多开心。”
　　此时微风拂过，秦婈不禁去想，自己为何会有这般际遇。


第94章 因果（捉虫）   人的生老病死。……
　　风和日丽，一碧万顷。
　　申时三刻，萧聿处理完政务，便起身去了景仁宫，行至殿门口，也不见她的影子。
　　竹兰躬身道：“陛下万安。”
　　萧聿道：“你主子呢？”
　　竹兰低声道：“娘娘温溪苑睡着，眼下还没起来……”温溪苑坐落于景仁宫北侧，那里树荫成荫，层层叠叠，阳光轻易照不见，最是清幽凉爽，从骊山回来她就搬过去了。
　　听闻她还没起身，萧聿不由提了下眉，这是从青玉上回来，一直睡到现在？
　　他将近身伺候的人通通留在门外，独自推开温溪苑的门，径直走过去，掀起拔步床的帐纱，入目的是弯月般的足面、白皙纤长的双腿，和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她向来怕热，身上只着一层素纱。
　　再一翻身，衾被都被踢落在地，她一条腿抬高蜷起，一条腿伸的笔直，两只手对握放在耳侧。
　　一个人占了大半张床。
　　与她同床共枕那么多年，她这个姿势，还真是少见……
　　他坐在榻边，倚靠着床梁凝视着她。
　　眉眼生来冷峻的男人，此时嘴角噙着一丝笑，眼底是道不尽的柔情。
　　他就这样看了她很久。
　　看着看着，他不由想起她刚嫁到晋王府的那年，十七，花一样的年纪，花一般的姣美，姝色无双，娉婷婀娜，其实他见她第一眼，心里便是满意的。
　　不然也不会幕僚只提一句可娶苏家嫡女，他便一口应下，就她。
　　此刻回头去想，也不知当年怎么就吵成那般样子。三两句话不对付，她就要回国公府，转头想尽法子管他要休书。
　　而他则是以牙还牙，冷战、冷脸，夜夜不归府，任由花名在京城到处飞。
　　记得有一日早上，他办案回府，经过她门前，听到了一室的语笑喧阗，忽然觉得莺啼都没她的声音娇。
　　听着他就不舒坦。
　　正巧他去了青楼，惹了一身的胭脂味，他故意进门同她说话，故意拽歪了腰封，故意离她特别近，硬生生给她逼红了眼睛。
　　那时的他，愧疚半分没有，快意倒是扑了满怀。
　　她终于不笑了，但她又回娘家了。
　　气得他在家踢翻了凳子，但没过几日，他还是把人从国公府接了回来。
　　不得不说，那一年，他们还真是把年少的争强好胜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思及此，秦婈正好又翻了身，湖蓝色的肚兜东倒西歪，露出一片惹眼的春光，他隔着布料，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一捏，人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她看着眼前人，疑惑着喊了一声，“陛下？”
　　男人从鼻尖逸出一丝轻笑，“还睡，你猜眼下何时了？”
　　秦婈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清醒。
　　落日余晖洒了一室，她回头看他的手臂，这才想起来，他该换药了。
　　她连忙支起身子，趿鞋下地，道：“陛下且等等，臣妾这就去拿药。”
　　萧聿看着她，忍不住笑，“不急。”
　　秦婈看着男人眼中来自下半身的笑意，不由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她连忙敛住大敞四开的衣襟，背过身去拿白布和药罐。
　　他朝她的背影道：“你哪儿我没见过？”
　　语气淡淡，是万分可恶的一本正经。
　　按说她的心里年纪怎么也有二十，可面颊还是不争气地隐隐升温。
　　半晌过后，秦婈给他换好了药，低头碰了碰他僵硬的左臂，道：“陛下脖子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胳膊好些没？能抬起来吗？”
　　“能是能。”萧聿蹙眉，试着抬了一下，道：“但还是不太灵活。”
　　“宁太医说了伤筋动骨要百日，这些日字尽量好好养着。”秦婈又轻又柔帮他按了好一会儿，又道：“疼不疼？”
　　男人毫不心虚地道：“你再往上点。”
　　秦婈问：“这儿？”
　　萧聿答：“嗯。”
　　秦婈的手腕刚有些酸了，盛公公便推开门道：“陛下、娘娘，晚膳备好了，是端进来还是放西侧间？”
　　秦婈回头道：“放西侧间吧。”
　　盛公公应声，躬身退下。
　　萧聿手臂受伤，近两日用膳几乎都是靠秦婈伺候他，萧韫看着母妃帮他父皇夹菜，忙前忙后，小短腿忍不住在案几下晃了下，手中的筷子随意倾斜，一眼没看到，碗盏就被他压翻，直直朝地上坠去——
　　电光火石间，萧聿伸手一把接住了碗盏。
　　又快又准。
　　碎裂声并未传来。
　　萧聿和秦婈的目光一同落在接住碗盏的左手上。
　　他半个身子都跟着僵住了……
　　小皇子小嘴微张，眼睛都瞪大一倍，他放下金箸，拍了拍手，由衷感叹道：“父皇好身手。”
　　秦婈看着他，细眉微蹙。
　　好似在问，这就是您口中的不太灵活？
　　萧聿面不改色地把碗放到儿子面前，沉着嗓子道：“食不言、寝不语，忘了？”
　　萧韫如果有尾巴，想必都吓的蜷起来了，他咬住下唇，“儿臣记住了。”
　　秦婈放下皇帝面前的碗筷，转身回到小皇子身边。
　　娘俩谁也不说话了……
　　——
　　晚膳过后，萧聿留在景仁宫看奏折，秦婈则去净室泡了近一个时辰。
　　等回到殿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拿着帨巾擦头发，颈部柔美，肩如刀削，那若隐若现的雪白仿佛能拖拽余光，萧聿喉结一动，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手臂的伤装不下去了，他也装不下去了。
　　他行至她身后，不由分说地夺走了她的帨巾，道：“我帮你擦。”
　　男人的手指勾勾颤颤，总能扯到她的头发，前几次她都忍了，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手劲一下比一下重，她甚至感觉有头发被他拽掉了。
　　她回头看他，下意识道：“你给我，我自己擦。”
　　陛下，臣妾，突然换成了你我。
　　脱口而出，秦婈微微一怔。
　　萧聿眼角落小，如得逞一般地将人举抱起来，放到榻上拥住，他用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的脖子。
　　没有那香囊的味道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讨好地亲她。轻啄、又深_吻。
　　男人的指节看着修长分明，但指腹却因常年驾马射箭生了一层薄茧。这粗砺桎梏在她身上，流连又忘返。
　　四目相对的下一瞬，如束纤腰，便落在他掌中，丝毫动弹不得。
　　月白风清，山峦起伏，清溪潺潺。
　　正如他所说，她的景色，他都见过。
　　……
　　呼吸渐匀，萧聿用掌心托了会儿她的腰，他俩曾认认真真地要过一个孩子，自然知道这样的动作是何意。
　　她没躲，也没跑去净室，萧聿心里一动，又忍不住去啃她。
　　这男人的喜好十年如一日，每次做完那事，秦婈都觉得自己的锁骨要被他咬碎了。到处是深深浅浅的牙印。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秦婈侧卧着，呼吸声时轻时重，萧聿用手轻抚着她的青丝，“睡不着？”
　　秦婈回头看他，“嗯”了一声。
　　萧聿摩挲着她的腰，轻声道：“有话说？”
　　方才弄的实在有些过了，秦婈嗓音有些哑，她刚一开口就咳嗽，他起身给她拿了水，“喝水，慢慢说。”
　　她颔首饮了一口，忽然目光一变，严肃道：“臣妾抄过许多佛经，也听过许多道讲，总是听人说，人的生老病死，物的生住异灭，冥冥中自有定律，自有因果。”
　　听她提起这些，萧聿下意识摁住了手上的白玉扳指，随意道：“你想这些做甚？”
　　“臣妾就是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因果会让人死而复生……”秦婈轻声道：“此事既然有悖常理，理应……”
　　“理应什么？阿菱，你这脑袋里整日都在想甚？”萧聿凑过去啄她的唇角，“夜深人静同朕谈佛经？嗯？”
　　秦婈没心思跟他玩笑，一字一句道：“我是真想知道。”
　　萧聿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依旧是玩笑的语气：“你这追根究底的性子真是半点没变，阿菱，你真当那些老和尚、老道士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呢？”
　　秦婈看着他不以为然的眼神，自觉多说无益，干脆直接道：“陛下可还记得川音寺？”
　　川音寺，萧聿自然记得，潜邸那些平安符都是她在川音寺给他求的。
　　“记得。”
　　“臣妾想去一趟。”
　　萧聿抬手揉了下眼睛，道：“阿菱，川音寺不在京城，即便是快马，也得三日的行程，你总不能出宫那么久吧。”
　　秦婈心里也知道，后宫嫔妃不该总往外面跑，三日实在是有些久了，她想了想又道：“那就近……凌云道观行么？”
　　萧聿拍了拍她的腰，道：“这事，过了这阵子再说，行不行？”
　　秦婈看着他一脸的困倦，也知道最近事多，便轻声叹口气，“知道了。”
　　他亲了亲她的眉眼，道：“你是大周皇后，福泽深厚，自然会有些机缘，别多想了。”


第95章 赐婚（捉虫）   什么都不记得了？
　　从骊山回京，到将延熙元年的旧案广天下而告知，一转眼已是六月末。
　　暑气裹挟风雨，正如朝堂上浮躁的人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延熙元年的这场旧案，无疑是皇帝把手伸向世家的一个开端。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消息，眼下刑部压着不放的账本、和留着不杀的反贼，令满朝文武的心越悬越高
　　先帝怠政三十余年，放出的权利如覆水难收，新帝如今尚不足以说大权在握，但这三司，如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博维、刑部尚书薛襄阳、大理寺卿郑百垨，眼下已是实打实的皇权派。
　　权贵世家之间虽有利益纷争，但瓶罄罍耻、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一旦皇权显出蚕食之象，他们便会和衷共事，共谋出路。
　　这出路之一，便是天下百姓。
　　四年前的冤案是平反了，但那六万条人命，依旧是为朝廷而死，即便新帝当年费尽心思补上了那笔抚恤金，但六万条命背后，是数以万计的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年，他们恨不得将苏家一脉抽筋拔骨，以平心中之恨。
　　现如今告诉他们仇人是被冤的，心中意难平已是无处宣泄，悲恸与茫然再次涌上心头。
　　越是动荡的时候，越适合煽动人心，有人借诗暗喻朝廷无能，也有人说齐国兵强马壮，今年之内必会起兵入关。
　　人心一乱，便无法轻易重审这十二年的旧案。
　　朝廷总不能在人心惶惶之时昭告天下，大周的朝政早在永昌年间就已经烂到了骨头里。
　　世家与皇权刚开始博弈，楚太后便将重病的消息的放了出去。
　　明摆着是想用孝道再压皇帝一头。
　　楚太后的养育之恩，楚家扶持新帝的从龙之功，这是不争的事实，也皇帝跨不过去的砍。
　　此事若是放在四年前，新君手中无权，朝中可用的人寥寥无几，最后只能低头折节。
　　但今朝，已是大有不同。
　　巳时三刻，刚刚散朝，文武百官安序离开太和殿。
　　盛公公扶着官帽匆匆走进人群中，高声道：“镇国公留步、薛尚书留步。”
　　苏淮安和薛襄阳在茫茫人群中一齐回头。
　　两人异口同声道：“盛公公何事？”
　　盛公公道：“陛下召您二位去养心殿议事。”
　　话音甫落，周围大臣就开始纷纷对眼神，低头私语。
　　“这薛大人何时同镇国公那般好了？”
　　“还看不出？人家二人你追我赶多年，就是为了演一场大戏给咱们看呐……”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当年苏淮安能从刑部大牢里凭空消失，薛大人的行事手段那是出了名的，你见他对谁心慈手软过？”
　　平日里和薛襄阳交好的几位，比如刑部李郎中，虞寺丞等人，看向薛襄阳的目光更是意味深长。
　　瞳孔里明晃晃写着——薛大人真是好手段，把我们兄弟几个耍的团团转。
　　还有楚国公等人，看他更是看叛徒一般。
　　偏生这时，苏淮安偏头对着薛襄阳笑，“薛大人先请。”
　　薛襄阳袖中的手不禁握紧。
　　何为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这就是。
　　可如今的薛家，哪有回头路。
　　走到这一步，薛襄阳干脆抬头笑道：“哈哈，镇国公客气。”
　　二人跟着盛公公朝养心殿走去。
　　他们并肩而行，薛襄阳咬牙道：“我薛府的宅子，不知镇国公打算何时还回来？”
　　苏淮安道：“镇国公府当年被薛大人毁的不轻，修葺还需些时日。”
　　薛襄阳不由提高了些嗓音，道：“我那是秉公办案！镇国公这是公私不分。”
　　苏淮安又朝他笑，“是是，薛大人说的在理……”
　　薛襄阳双眸微眯，嘴里漫起了一股血腥味。
　　他隐隐觉得，宅子许是要不回来了。
　　盛公公在殿外站好，高升道：“镇国公，薛尚书觐见——”
　　苏淮安先一步迈入养心殿，薛襄阳紧随其后，行至御前，抬手，作辑，“臣见过陛下。”
　　萧聿撂下笔，抬眸道：“赐座。”
　　“谢陛下。”
　　萧聿握着重刑审出来的账本，垂眸看着大周舆图，径自说道：“十二年前，若想北上与齐倒卖私货，运送大量弓角、铅、铁、绿矾、药材，铠甲、火药，不论从哪条路走，戌州都是必经之路。”
　　薛襄阳眸色不由一变，“陛下英明。”
　　十二年前，薛襄阳还不算薛家家主，这些事不能说一清二楚，只能说知道个七八成。
　　那时的齐国，国力与今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各世家能与齐私下达成贸易，其目的就是牟利，谁也没有通敌叛国的心思，换句话来说，他们只想将白花花的银子绕过国库，揣进自己兜里。
　　想长期牟利，最忌讳的便是一锥子买卖。
　　拿铁和药材来说，冶铁之术若是交出去，对方日后便会自行开采铁矿冶铁，同理，药方若是交出去，对方便能自己配药，因此，世家当时共同商议，凡兵器铠甲、只易成品。药材更是磨成粉末状再售。
　　为了运输方便，当年是有一条兵马道，虽然早就毁的一干二净，但的确经过戌州。
　　当时的戌州巡抚，乃是楚太后的幺弟，如今的内阁大学士楚卢伟。
　　萧聿看着薛襄阳道：“十几年前的案子，朕也知道不易查，但当年牵扯人力甚广，不可能毫无踪迹，薛大人暗走一趟戌州吧。”
　　薛襄阳心如明镜，自古以孝治天下，皇帝要仁孝二字，就不可能亲自动太后，此举，无疑是把薛家推到楚家面前。
　　薛襄阳屏息作礼，道：“微臣领旨，”
　　半个时辰后，薛襄阳离开养心殿，萧聿把苏淮安单独留下。
　　苏淮安心里也知皇帝的难处，道：“陛下这是准备以私运贸易罪重审此案？”
　　萧聿沉声道：“楚家一边煽动百姓，一边用孝道压朕，眼下人心惶惶，太后笃定朕会大事化小，届时再推出两个楚家旁支当垫背的，这案子便算结了，通敌叛国是死罪、私运贸易也是死罪，朕不能让楚家送命，可也得断了这伸出去的手。”
　　要动，就得动楚家嫡系，得动当年的涉案者。
　　苏淮安又道：“陛下让薛大人打这头阵，打算如何处置薛二郎？”
　　萧聿道：“邢部掌天下刑名，此事他若是不知轻重，那这刑部尚书也得换人做。”
　　苏淮安道：“陛下英明。”
　　养心殿烟雾缭绕，说完了国事，苏淮安依旧没动，萧聿看他欲言又止，便道：“还有事？”
　　苏淮安忽然撩袍、跪地、向龙椅上的帝王行了个一丝不苟的臣礼。
　　“臣确有一事。”
　　萧聿眉心一跳，半眯了下眼道：“你直言便是。”
　　苏淮安道：“微臣倾慕长公主许久，恳请陛下赐婚。”
　　有些事不提还好，一旦提起，空气中仿佛充斥着尴尬二字。
　　这未成婚就把公主肚子变大了，还生下两个孩子，换做这天下任何一人，萧聿都不会放过他，独独对上苏淮安，这底气实在是不足。
　　毕竟，他当年算计人家妹妹，可是半分情面都没留。
　　晋王萧聿强娶苏家女，逼镇国公府站队这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萧聿至今都记得他把阿菱气回娘家，硬着头皮冷着脸去接时，苏淮安看他的表情。
　　“臣恭送殿下。”苏淮安都是咬着牙说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萧聿终于体会了一把，家妹被坑，身为兄长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他看着苏淮安，只道了一句，“你同长宁提过了？”
　　有些事皇帝不追究、不怪罪，但苏淮安做臣子的却不能敷衍了事，他思忖半晌，还是决定坦诚以告：“四年前臣行事的确不妥，但臣绝无轻视长公主之心，只是当时臣中了药……”
　　萧聿打断道：“朕知你与长宁两情相悦，并未怪罪于你。”
　　苏淮安又道：“臣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属实？
　　萧聿眉宇微蹙，冷声道：“谁做的？”
　　苏淮安道：“长公主。”且还不止一次。
　　萧聿喉结微动，连连咳嗽。
　　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干脆提笔蘸墨，决定赐婚了事。
　　养心殿外的小太监早就被轰走了，只有盛公公一人仰头看着阳光感叹：谁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陛下和长公主做派可谓是如出一辙啊。
　　傍晚时分，萧聿从养心殿出来，径直回了景仁宫。
　　晚霞斜斜洒进来，透过窗牖，铺成了一地菱花。
　　用过晚膳，萧聿去净室沐浴，秦婈去哄大皇子。
　　天色还未沉时，他独自在殿内批奏折。
　　戌时三刻，秦婈推门而入。
　　晚风拂过，满室烛火摇曳，他坐在矮榻上，手持奏折，回头看她，轻声道：“阿菱，过来。”
　　秦婈走过去，眼神下意识避开他手中的折子。
　　四年前，她便是如此。
　　知道他不喜外戚干政，后宫涉政，他的案几奏疏，她碰都没碰过一次。
　　若不是大梦一场，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假意宠爱李苑而不肯告诉她，一是为了她，二是不信她。
　　帝王心存疑忌，她不是不理解，可四年前，她拿他当丈夫啊……
　　萧聿摊开一张折子放到她手中，认真道：“朝廷近来拿下了不少官员，太常寺卿、光禄寺少卿等位置皆空出来了，你以前掌管后宫，常与他们打交道，心中可有牢靠之人举荐给我？”
　　秦婈咬了下唇，须臾，才道：“选任官吏是前朝要事，臣妾乃后宫嫔妃，实在不宜干涉此事。”
　　他目光暗了暗，缓声道：“阿菱，我并非试探你。”
　　秦婈道：“可是四年了，臣妾确实不记得了。”
　　萧聿把人拉过来，摁在腿上，环着她的腰，平视她的眼睛，又低声喘息，“什么都不记得了？”
　　秦婈被他目光刺的向后靠了靠。
　　他死死捏着她的手腕，疼的她都受不住了，他才开了口：“四年前，并非我不信你，是我恐人心生变，故自行其事，夫妻离心，终是我欠你的。”


第96章 七年   ……
　　“四年前，并非我不信你，是我恐人心生变，故自行其事，夫妻离心，终是我欠你的。”
　　话音甫落，秦婈诧异地看向他，好似根本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夫妻多年，他们不是没拌过嘴、吵过架，潜邸时他尚且没说过软话，最多就是夜里掐掐她的腰，隔日买盒她爱吃的桂花糕，都已是屈尊降贵，更遑论登基之后。
　　室内一下变得极其寂静，静得好像只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秦婈沉默许久，攥了攥拳，到底还是被一股气顶着开了口：
　　“既恐人心生变，那这回，陛下就不怕人心再变吗？”
　　男人深邃的双眸晦暗不明，他抬手抚了抚她如瀑的青丝，喉结上下滑动，唤：
　　“阿菱。”
　　“曾经我一心谋天下，心中从未有过任何人……不知以诚相待，更不知疼你惜你，忽略你太多，可人非圣贤，那年我也不过弱冠，你总要允许我犯错。”
　　说罢，他松开手，偏过头，以拳抵唇，重重地咳嗽了几下。
　　秦婈眼眶不知不觉中浸红，泪意冲了上来，可他剧烈的咳嗽声里，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背脊，道：“我去给你拿水吧……”
　　说着就要回身去取水，却被他摁住，他热烫的手掌盖住她隐隐发凉的指尖：
　　“你别走，听我说完。”
　　此时夜风入窗，烛火来回摇曳，男人锋利的轮廓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他们距离很近，近得她能清晰地瞧见他眼角隐隐的细纹。她恍然发觉，七年的时光，只在他一人身上留下了影子。
　　她心脏莫名一紧，像有什么东西猝然凝聚，又被这细纹融软、软碎了。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秦婈不是不清楚，这天下夫妻离心，并非都是一个人的错。
　　她也有错啊。
　　“阿菱。”他与她鼻尖对着鼻尖，轻声唤她，神色认真，“朕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嗯？”
　　那声音传到她耳里，震得她眼中泪珠，刷地滚落下来。
　　热意在胸口涌动。
　　男人用唇角接住了这滴泪，又去吻她，秦婈用拳抵住他胸膛，不愿地向外推了推，他却仿佛不为所动，牢牢抱住她，轻吮，又咬。
　　丹唇娇软，男人的掌心炙热无比，她的推拒渐渐便软，由着他将自己从膝上抱到了榻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房里的烛火都燃至了尽头，秦婈的手腕到底垂了下去。
　　不得不说，有时候这床笫之事好似更能窥探对方的心思，萧聿明显感觉今夜，怀里的人有些不一样了，虽说不比以往热情，但起码捶打都变重了。
　　无妨，打他，总比憋着强。
　　他扣着她的十指，轻声在她耳畔道：
　　“我想要个女儿。”
　　秦婈含糊地让他快点，他却充耳不闻，依旧来来回回地亲她，慢慢磨她，一下又一下，又轻又浅，根本不是诚心要孩子。
　　气得她随便找了一块能捏动的肉，张嘴咬了他一口。
　　这一口可是不轻，能感觉出是牟足了劲。
　　可这男人的身子跟铜墙铁壁似的，实在不怕咬，他笑着把脖子递到她嘴边上，一语双关地问她：“可是够了？”
　　一直折腾到了亥时，秦婈累的眼皮都沉了，萧聿把手又放到她腰上，又把话锋转回来道：“阿菱，光禄寺你可有人选？”
　　秦婈空咽了一下，想了想，才道：“我记得，光禄寺有个叫高盛的，每次递上来的账目都整理的十分清楚，且问过他两次话，此人虽然并非进士出身，但却是可用之人。”
　　萧聿低头亲了她一口，“知道了。”
　　秦婈不再看她，抬手虚虚地打了个呵欠道：“我真的困了。”
　　“歇了吧罢……”
　　他们呼吸越来越浅，一同阖了眸。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如今夜这般，明明在一床被褥里，她在他怀里，发丝缠绕在一起，仍觉不够亲密。
　　夤夜时分，烛光摇曳，帐纱浮动。
　　他们交颈而卧，她的脚踝压着他的小腿，夜里也不知做了什么梦，偶尔勾一勾，引得男人皱皱眉头，搂住她的腰。拍了又拍。
　　——
　　翌日，晨光拨开云雾拂进内殿。
　　秦婈缓缓抬起眼皮，定睛一看，就见他人还在景仁宫。
　　秦婈揉了揉眼睛，去看更漏，辰时。
　　她忍不住蹙眉，巳时，这人不是该听政吗？怎会在这？
　　秦婈支起身子同他道：“陛下还没用早膳？”
　　萧聿点头道：“等着同你一起。”
　　秦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怎么，早晚膳都要一处用了？
　　盛公公推门而入，道：“陛下，娘娘，早膳备好了。”
　　萧聿拉过她的手道：“走吧。”
　　秦婈和萧聿用过了正餐，盛公公又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他将盘中碗盏放到案几上，躬身笑道：“这燕盏和龟苓膏是光禄寺送来的，尤其这龟苓膏，滋阴润燥，降火除烦，清利湿热，正适合夏末进服，陛下和娘娘尝尝吧。”
　　说罢，盛公公又在上头洒了一层荔枝蜜。
　　这龟苓膏确实好吃，入口即化，淡淡的药香里裹着的都是蜂蜜的甜味。
　　秦婈平时最喜这些甜食，一眨眼的功夫，小半碗就进肚了。
　　萧聿乜了她一眼，“龟苓膏还是偏凉，吃半碗就得了。”
　　秦婈看着他手里碗盏，道：“陛下那碗怎么同我的不一样？”
　　盛公公笑意盈盈解释道：“回禀娘娘，这是滋补的药膳，娘娘您可吃不得。”
　　秦婈看了一眼盛公公，面上一僵。
　　心里默默道：这盛公公真是十年如一日，以前就是换着样给皇帝滋补。
　　盛公公笑笑，躬身退了下去，
　　萧聿放下手中的金勺，道：“我给你那个內侍的衣裳，你可还留着？”
　　秦婈点头，“留着，怎么了？”
　　自打苏家的事结了，秦婈便再没穿过那衣裳去过养心殿。
　　萧聿抬眸看她，轻声道：“一会儿换上，我带你出宫。”
　　秦婈楞了一下，又道：“……出宫？今日？”
　　萧聿侧眸问她，“怎么，不去？”
　　出宫这两字，对后宫嫔妃来说，怕是比什么珍馐美馔都有诱惑力……
　　秦婈一本正经道：“去哪？”
　　萧聿听着她这故作平淡的语气就想笑，“你不是一直想去凌云道观吗？正巧凌云道长远行回来了，我带你去。”
　　秦婈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放下手中恋恋不舍的龟苓膏，去换了衣裳。
　　时间紧迫，当日便要赶回宫里，故而萧聿与秦婈共乘快马去的。
　　他攥紧缰绳，夹紧马腹，耳边是长风呼啸，眼前是风流云散，沤珠槿艳般的幻象。驶出城门，路过几座寸草不生的荒山，不远处，又是水木明瑟，葱蔚洇润。
　　一路上秦婈都在暗示他慢点慢点，谁料这男人根本没反应过来，还蹙眉问她，“我记得……你的马术可是极好，这还算快？”
　　他听不出话中之意，秦婈也不好再说，干脆闭上眼，任君驰骋。
　　直到出城下马，他见她一双长腿颤颤，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地揉了下眉心。
　　他拉过她的手臂，道：“我扶着你。”
　　秦婈耳朵红红地，甩开了他的手，低声道：“绕了那么多圈，陛下是故意的？”
　　萧聿摸了下鼻尖道：“阿菱，我也是第一次来。”
　　秦婈没吭声，她知道，他从不信这些事……
　　凌云道观坐落于离京最近的龙峡山，位置坐北朝南，主要分为神殿、膳堂、宿舍、园林四个部分。
　　甫一上石阶，最先瞧见的，便是三楹两间歇山灰瓦的山门。
　　山门之后，便是神殿——五行殿。
　　五行殿建筑为重檐尖样式，覆层皆为铜片所致的金鱼鳞瓦，日光洒下来便是一片波光，殿角附近雕刻着阴阳之石，石上皆是藻饰，如日月星云，扇鱼鹿仙等图案，雕刻技术上佳，全部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也是循环相生、长生视久，化羽登仙的寓意。
　　秦婈走进神殿，道：“陛下，凌云道长人呢？”
　　五行殿殿内空旷，说话似乎都带着回音。
　　萧聿道：“你且等等。”
　　半晌，有灰布衫的小道士走过来道：“贵主久等了，方才道长在午歇，这会儿已经醒来了，贫道给您带路。”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凌云道长起身道：“贫道见过陛下……贵主。”
　　萧聿道：“道长无需多礼。”
　　凌云道长，“陛下今日亲临凌云观，不知是有何事？”
　　秦婈看着眼前仙风道骨的白胡子道长，咳嗽了一声，斟酌开口道：“佛论因果，道论负承，道长可听过起死回生之事？”
　　凌云道长笑了一下，道：“这是自然，不知贵主说的起死回生，是指鬼神附体，还是借尸还魂？还是婆罗门讲的灵魂不灭？”
　　秦婈一时间也不好区分自己是哪一种，便道：“不论哪一种，我都想问问道长，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凌云道长道：“正所谓天地有道，这世间万物除了善恶因果，还有缘发法一说。”
　　“不瞒道长，我也算历经了一回鬼门关，道长可能看出我是因何得了这种机缘？”秦婈蹙眉，认真道：“还有，这机缘可有不祥之兆？”
　　凌云道长看过两张生辰八字，继续道：“贵主无需担心，贵主的八字，乃是凤格，福泽深厚罢了。”
　　秦婈蹙眉又道：“只是这样？”
　　凌云道长道：“机缘未到。”
　　说到这，萧聿看了凌云道长一眼。


第97章 嫂嫂   三个团子。
　　从凌云道观出来，萧聿垂眸看她，“这疑心算是消了？”
　　秦婈下意识撇了下嘴角，“还是陛下说的对。”
　　萧聿嗓音沉沉，“什么？”
　　秦婈道：“记得陛下前些日子与我说过，这些道士也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萧聿：“……”
　　萧聿的身量比她高了许多，他俯视着她的头顶，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蹙起眉，无奈吁了口气。
　　她这都什么想法？
　　东一天西一天也没个规律。
　　萧聿将马匹牵过来，拉着她的手道：“我扶着你。”
　　来时怎么让他慢点都不听，风驰电掣，她的魂都要落在京城了，此时忽然体贴不免有假好心之嫌，萧聿用手托着她圆挺的臀，向上抬，“想什么呢？”
　　秦婈骑上了马：“没想什么。”
　　萧聿翻身坐到她后面，缠紧缰绳，故意咬她耳朵，低声道：“要是还疼，就告诉我，咱们乘马车回去。”
　　秦婈顿了顿，低声道：“不必了，那该太晚了……你慢点就行。”
　　萧聿又啄了啄她粉红的耳朵。
　　他们驾马而行，速度缓了许多，耳边没有来时的长风呼啸，从寸草不生的荒山原路返回。
　　已是黄昏，视线的尽头，像是落入了一轮橘色的月，马蹄声渐渐踏过去，踩在暮色上，远方矗立的宫群渐渐现出了清晰的轮廓。
　　赐婚的圣旨递了下去。
　　长宁长公主和镇国公这桩婚事，太后默许，礼部自然照章程继续办。
　　原本萧聿和苏淮安对怀荆这个身份另有打算，结果被骊山的一场大火彻底打乱了阵脚，暴露无遗，朝臣虽然私下里难免会对其啧有烦言，但却不敢明着说甚。
　　夏末，蝉喘雷干，接连几场暴雨，将枝头最后几朵石榴花簌簌打落，不出半晌，阳和启蛰，一层碎金落在琉璃砖瓦上，又是满目浮翠流丹。
　　七日后，萧琏妤解了禁足进宫谢恩，萧聿原本打算说她几句，但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还有那两个三岁大的孩子，只摆了摆手，道：“太后称病，慈宁宫那边你就不用去了。”
　　“多谢皇兄。”
　　萧琏妤拉着两个孩子走出养心殿，青玉道：“殿下，马车在角门备好了，咱们现在回府？”
　　公主想了想，道：“先不了，我想去见见昭仪娘娘，从骊山回来后我就被禁足了，还一直未能好好道声谢。”
　　萧琏妤自幼在宫中长大，对宫内的地形再是熟悉不过，她极快地走到景仁宫门前，给小太监瞧了令牌。
　　见来人是长公主，小太监道：“奴才这就去禀告娘娘。”
　　日影下重檐，轻风花满帘。
　　秦婈听闻是长宁来了，立马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去迎。
　　一出门，便看到她身边还站着两个孩子，顿时眼睛一亮，“快过来坐，竹兰，备茶。”
　　起初长宁对这位秦昭仪的心态只是敬而远之，不愿走动太过频繁，毕竟在她心里，苏菱才是她的嫂嫂。
　　但经历骊山那么一遭，她倒是忽然明白，皇兄为何会独宠秦昭仪一人了。
　　她与嫂嫂，实在是太像了。
　　萧琏妤提裙走入殿内，道：“长宁今日是来道谢的，在骊山若无娘娘相助，长宁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样的事，让娘娘见笑了。”
　　秦婈道：“长公主言重了。”
　　萧琏妤颔首对两个孩子道：“乖，给娘娘请安。”
　　苏令仪和苏佑临一步一步走到秦婈面前，作礼，齐声道：“令仪、佑临，见过娘娘。”
　　秦婈的眼睛瞬间定在两个孩子身上，移都移不开。
　　苏令仪上着月白色上襦，下着湖蓝色的襦裙，头侧戴着假鬓，跟长宁长公主一样顶着一支珠钗，眼睛又大又圆，皮肤白的几乎跟透明似的，任谁都忍不住赞一声玉雪可爱。
　　而她身边的哥哥……秦婈瞧了两眼，眼睛便弯了。
　　这苏佑临和萧韫实在是太像了。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俨然和上一代苏家兄妹一致。
　　偌大的皇宫眼下只有萧韫一个皇子，着实冷清，突然来了两个同龄的孩子，秦婈连忙回头叫人把大皇子抱了过来。
　　三个肉团子面面相觑了须臾，苏令仪和苏佑临再次作礼，“佑临、令仪见过殿下。”
　　虽说苏佑临、苏令仪的嬷嬷，都是宫里的老嬷嬷，规矩毫无错处，行礼时甚至连衣袖都不会抖动分毫，但他们到底一直生活在山上，除了长公主、嬷嬷、侍卫，就没怎么见过外人，更没去过别的地方。
　　这不，苏令仪看向萧韫的目光有些闪躲，不由往哥哥身后退了一小步。
　　萧韫眨眨眼，按规矩道：“不必多礼。”
　　秦婈和长公主看着三个小短腿，在那里行礼问安，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厢说着话，宫人嬷嬷带着三个孩子去景仁宫的浅池塘看鲤鱼去了，然而还没走到，苏令仪左脚绊右脚，双手向前扑坐在地。
　　疼肯定没多疼，但小孩子脸皮薄，她看着萧韫朝自己蹙眉的样子，抖了抖嘴，立马哭起来了。
　　呜咽呜咽，这一开闸，如河水奔腾，彻底止不住了。
　　头上的珠钗哗啦啦地响，表情端的是肝肠寸断。
　　苏佑临倒是习惯了，但却吓坏了萧韫。
　　萧韫连忙蹲下身扶着她起来，小声道：“疼吗？疼吗？”
　　苏令仪一边眨眼，一边往下落金豆子，“疼……疼的。”
　　萧韫学着阿娘对自己那样吹了吹她的手，“还疼吗？”
　　苏令仪点头，“腿、是腿疼……”
　　小皇子刚要去给她吹腿，就被嬷嬷拉起了身子。
　　这时候的萧韫还没意识到，眼前这两个，另有未出世的那些，将来会闹得他再无宁日。
　　秦婈和萧琏妤闻声而来。
　　长公主把苏令仪拎起来，道：“快让阿娘瞧瞧。”
　　苏令仪夸大其词道：“疼……疼……”
　　公主的奴才嬷嬷一齐跪下，“奴婢该死，还请娘娘、长公主责罚。”
　　长公主道：“起来吧，她在公主府也是这样，整日平地摔跟头，也不知是像了谁。”
　　苏令仪瞪大眼睛，泪光闪闪，似是无法相信她的阿娘会这样说自己。
　　秦婈忍不住笑，还能像谁，她兄长自幼稳重，可从未平地摔过跟头。
　　他们临走前，秦婈回殿内拿出了一对儿玉佩，放到长宁手里，“这是我前两天找人打的。”
　　看着秦婈手上的两个玉佩，萧琏妤的眼睛彻底瞪圆了。
　　“这……这是娘娘亲自找人给他们两个打的？”
　　秦婈点头道：“怎么了？有何不妥？”
　　萧琏妤心跳加速，磕磕巴巴地说句，“长宁冒犯了！”就把手伸向了秦婈的脸蛋，来回摩挲了两下，还抠了抠，恨自己为什么不随身带点矾砂。
　　秦婈向后一仰，“长公主这是作甚？”
　　萧琏妤屏退众人，看着秦婈的脸，喃喃道：“不对，你若是，那没必要弄个一模一样……”
　　秦婈低头去看玉佩道：“可是这玉佩怎么了？”
　　萧琏妤把苏佑临、苏令仪叫进来，从他们腰间取下一对儿玉佩，放到秦婈手上。
　　两对玉佩都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秦婈看着苏淮安的字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她和苏淮安自小有一对儿由父亲亲手雕刻的玉佩，也是羊脂白玉，底部纹路，起码有七分相似。
　　她只是下意识意选了这个玉料，却不想居然和苏淮安做了个差不多的。
　　萧琏妤抿唇看着她，试探道：“娘娘……”
　　秦婈思及昨日道士那些话，抱着信一回的态度道：“长宁，有些话，我得单独跟你说。”
　　萧琏妤点了点头。
　　即便秦婈只挑重要的说，他们还是说了一个多时辰，公主辰时进宫，转眼便是巳时。
　　猜是一回事，认又是一回事，公主看着秦婈，整个人都傻了。
　　回忆瞬间翻江倒海。
　　怪不得母妃说她没有那颗痣，怪不得皇兄这么疼她，也怪不得骊山别苑起火，她会在自己孤立无援时，出手相助。
　　其实她无数个瞬间觉得皇嫂回来了，可眼前人只有十七，家世清白，太史令秦望之女，选秀入宫，帝王宠妃，种种缘由，根本由不得她怀疑。
　　她从没想过，会是起死回生之说。
　　“之前我一直觉得这等异事会是不祥之兆，也就没打算说……”秦婈看着她道：“可怨我瞒着你？”
　　一瞬间，浓浓酸涩涌向眼眶。
　　公主摇了摇头，一把将她搂住，“嫂嫂受了那么多苦，能回来是好事啊！”
　　秦婈笑着看她：“你也是厉害，居然在山上建了座庙养孩子……”
　　萧琏妤抹了抹眼角道：“嫂嫂你等等，我再把那两个叫回来。”
　　苏佑临、苏令仪，站在秦婈眼前，萧琏妤忽然茫然了……
　　叫什么？
　　是不是也得叫姑姑？


第98章 初秋（捉虫）   我也想要妹妹。
　　相认以后，长宁的话就变多了，秦婈见她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打算走，便留她用了午膳。
　　东斓苑暖阁的暖阁临水，初夏之时便挪开了隔栏，微风拂过时，整间屋子都透着清凉。
　　午膳设在此处。
　　一张嵌玉紫檀长方几，三个孩子，热闹的堪比宫宴。
　　为了照顾这三个，秦昭仪的长公主的筷子是举起又放下，来来回回。数不清多少次。
　　秦婈看着她熟稔地照顾着两个孩子，似乎看到了那些年在骊山上的她，忍不住喃喃道：“幸好……”
　　屋里头嬷嬷和宫女都在，有些话不便说，但长宁却懂“幸好”这两个字的含义。
　　她在骊山三年，曾梦见过无数次这两个孩子被人发现的场景。
　　太后皇上震怒，百官骂她丢了皇家脸面，她不论怎样争辩，说这两个孩子是傅荀的，都没人信，所有人都要处死这两个孩子以平民愤。
　　每次，她都是惊醒。
　　倘若苏家没有翻案，倘若那人没有回京，一场大火过后，到底会怎样，她想都不敢想。
　　真是幸而如此。
　　苏令仪虽有些胆小，但戒备之心却不强，一顿饭的功夫，她就跟大皇子混熟了，一会儿一声哥哥，一会儿一声殿下。
　　秦婈养的一直是儿子，见苏令仪实在惹人喜爱，便将人抱起来，轻轻掂了掂。
　　苏令仪眨巴着大眼睛，抱住苏菱的脖子，把脸贴了上去，奶声道：“娘娘。”
　　秦婈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把人放下。
　　临走时，苏令仪还朝萧韫特意作礼，礼毕，也不知从哪掏出两个被她捏的皱皱巴巴，完全无法下咽的蜜饯子，放到了萧韫手上。
　　苏佑临想了想，也把自己藏的蜜饯子送到了萧韫手上。比苏令仪还大方，他给了四个。
　　长公主赞赏地看了他俩一眼，真不愧是她的孩子。
　　不仅出手大方，还聪慧过人。
　　这么小就知道贿赂将来的太子爷，比之她当年，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长公主牵着两个孩子转身离开，萧韫目光怔怔地看着门口。
　　“瞧什么呢？”秦婈拉起他的手往回走。
　　“没什么，阿娘。”萧韫默默把目光投向秦婈的肚子。
　　——
　　晌午过后，萧琏妤离开景仁宫，朝承天门走去。
　　公主府的马车早就停在角门外了。
　　午后阳光刺眼，萧琏妤怕晒，甫一出宫门，头上便出现一把油纸伞，脚下瞬间多出一片阴影。
　　“殿下小心路。”傅荀低头看着走路一晃又一晃的苏令仪道：“小殿下也小心。”
　　萧琏妤看着傅荀额间的汗，叹口气，道：“都说了你不用站在外面等我的。”
　　傅荀规矩道：“谢殿下，这是卑职的本分。”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早朝过后，等候私下召见的众臣工陆续从角门走出来，他们互相作辑，依序返回各自所在的衙署。
　　大理寺卿郑百垨看着苏淮安，笑道：“镇国公可还有打算回大理寺任职？”
　　苏淮安虽恢复了爵位，但身上却并无官职，今日上朝也是一身白色的常服，配着国公爷的腰封配饰。
　　依旧是那个玉树临风的端方君子。
　　他笑道：“老师要是还收留我，我立马就回大理寺。”
　　郑百垨双鬓已白，早就起了辞官的心思，但皇帝不放人，天天同他画政治清明的大饼，他又馋，故而只能提着一口气撑着。
　　他们一边走，郑百垨一边道：“景明，我已到耳顺之年，确实想回家享天伦之乐了，去年得了个乖孙，忙得都没抱上几回。”
　　苏淮安认真道：“老师身子骨还硬朗，这么早就要辞官？”
　　郑百垨板着脸揶揄他：“怎么，娶了天家公主，心也要偏到天家去？非要榨干我这老家伙不可？”
　　苏淮安倏地笑道：“景明不敢。”
　　“你且先回大理寺吧。”郑百垨看着他，又玩笑道：“怎么也比回刑部强，是不？”
　　虽说朝中都传薛襄阳与苏淮安关系不一般，但郑百垨心里却是一清二楚，这薛襄阳灿灿的笑容里，总是阴风阵阵。
　　苏淮安点头，笑道：“好，那明日景明便去向陛下请命。”
　　左一声景明、右一声景明。
　　明明离的也不算近，偏偏就是入了公主的耳朵，她面无表情地放慢了脚步。
　　天家公主出门奴婢侍从环绕，旁人想不注意都难，大理寺的同僚们瞧见了，忍不住朝苏淮安挤眉弄眼。
　　挤眉弄眼还嫌不够，几个主薄又开始咳嗽。
　　轻轻重重，一个个跟得了肺痨似的。
　　苏淮安只能回头去看——
　　其实她在，他一早就知道。
　　傅荀替她掀起马车的幔帐，萧琏妤提裙上车，车夫回头道：“殿下，走吗？”
　　萧琏妤不答，故意掀起帘子，对傅荀道：“你上来。”
　　傅荀一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公主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长公主看着他，旋即，把袖中的帕子递给他，柔声道：“都是汗，你擦擦？”
　　这语气，令傅荀下意识回头——
　　四目相撞，心中不由道了一句，果然、果然，又开始了。
　　苏淮安朝马车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似是知道他不过去，她也不能走一般。
　　绿头箍怀思伯戴了就戴了，他苏景明定然是戴不得。
　　他行至公主府的马车旁，朝她轻声作了个礼，不等她答，便弯腰上了马车。
　　他抱起大眼一闪一闪的苏令仪，给自己腾出来个地方，挨着她坐下。
　　萧琏妤立马开口道：“谁允许你上来了？镇国公的马车呢？”
　　“来人！”
　　侍卫面面相觑，也是一脸尴尬。
　　这让他们怎么管？
　　他们是能把镇国公、准驸马、两个小殿下的生父撵下去，还是能拔刀相向？
　　再有，长公主您方才快走几步还用得着喊人吗？
　　苏淮安拉过萧琏妤的手，握住，轻声对车夫道：“回公主府。”
　　萧琏妤冷哼一声，偏过头，看向窗外。
　　苏佑临和苏令仪齐刷刷扭头去看阿娘。
　　奇怪。
　　阿娘明明生气了，手为何还放在苏大人手里？
　　马车踩着辚辚声，驶过昀里长街，停在长公主府门前。
　　苏淮安松开她的手，先一步下了马车，随后转身去扶她，最后才将两个孩子一一抱下来。
　　苏佑临、苏令仪小声道：“多谢苏大人。”
　　阿娘说了，叫苏大人也行、镇国公也行，就是还不能叫爹爹，他们是皇亲贵胄，不能坏了规矩。
　　苏淮安摸了摸他俩的头。
　　萧琏妤冷着脸，拉着两个孩子回府。
　　身后的脚步跟了上来，她站在府门面前回头，“镇国公且留步。”
　　苏淮安看着她，眉宇轻蹙。
　　萧琏妤一字一句道：“上一任驸马怀荆，说起来，你应该也认识，他擅闯公主府，话没说上几句，就与我府中侍卫动了手，损我名声，惹我不喜，镇国公还是……”
　　她还没说完，苏淮安便道：“我没想擅闯。”
　　萧琏妤一噎，“那是最好。”
　　苏淮安上前一步，从袖中拿出一支珠钗，斜斜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他低头与她四目相对，倏然一笑，又道：“我这就走了，你别生气。”
　　此时阳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孔雀开屏也不过如此。
　　萧琏妤屏息，先一步转身回府，从门口到扶澜堂那几步路，明明宽敞又平坦，她却险些左脚绊右脚。
　　——
　　初秋，朝中便有了新动向，皇帝在早朝直言要立太子，苏淮安一朝变成镇国公站在朝堂之上，承恩伯秦绥之站在他身后，任谁也提不出反对之言。
　　可朝野上下最不缺的便是暗地里的闲言碎语，有人暗喻秦家这是给苏家当□□，还有人说待秦昭仪日后有了自己孩子，还不知会是怎么个心思。
　　可秦绥之和苏淮安时常相约吃酒，显然是一个鼻孔出气，这流言根本掀不起个风浪。
　　处理过政务，萧聿回景仁宫用晚膳。
　　近来他一直如此，哪怕不在景仁宫过夜，也一定会在此用晚膳，就连光禄寺的人都习惯为景仁宫加菜了。
　　不过光禄寺的饭菜一向难以下咽，尤其是换节气的时候。
　　比如现在，立秋起便要吃莲蓬、藕、付姜等。
　　萧聿从不挑食，他自幼在宫中长大，吃的一直都是光禄寺的膳食，且他幼年时，还没有眼前的丰盛。
　　母子两个口味基本一致，他俩咀嚼着不香不甜、不脆不软的藕片，同时蹙了眉头。
　　食不言寝不语，自打萧聿教训过小皇子一回，萧韫吃饭就再不说话了。
　　秦婈同小皇子低声道：“不想吃就不吃了，阿娘一会儿给你拿莲子羹喝。”
　　萧韫眨了眨眼睛，点头。
　　萧聿揉了下眉心，放下金箸。
　　已是一国之君，万没有“苦”着他们娘俩的道理，他轻声道：“不然……在景仁宫给你设个小厨房吧。”
　　“设小厨房？”
　　秦婈看着他，细眉微提，颇为意外，想当年，坤宁宫她都没有小厨房。
　　萧聿不等她答，便偏头道：“盛康海。”
　　盛公公连忙走进来道：“奴才在。”
　　萧聿道：“道与司礼监，给景仁宫加设个小厨房。”
　　盛公公也不由顿了一下，道：“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用过晚膳，萧韫一直围着秦婈转，一脸的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似的。
　　这模样像极了某些人，秦婈不由道：“怎么了？”
　　萧聿也看他。
　　萧韫盯着秦婈的肚子，握了握拳，好半晌才道：“母妃。”
　　秦婈“嗯”了一声。
　　萧韫慢吞吞道：“我也想要妹妹……”


第99章 机缘   封她为继后？
　　萧韫慢吞吞道：“我也想要妹妹……”
　　秦婈看着他巴望的眼神，不由想起了长宁进宫那日。
　　那天，他便是这样眼巴巴目送苏佑临和苏令仪离宫的。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两日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打转。
　　坐在一旁的男人眉宇轻提，并不言语，只偏头去看秦婈，似乎想听她怎么答。
　　四岁的小皇子已经渐渐懂事，正是求知欲最旺盛的时候，秦婈没法随意应付他，不然即便今日应付过去，明日他还是会重提。
　　秦婈思忖片刻，忽然觉得凌云道长的话，用在此刻甚好，便柔声道：“韫儿，这事阿娘没法答应你，妹妹……这是要等机缘的。”
　　“妹妹”这两个字，已小皇子的脑袋瓜里嗡嗡作响多日，萧韫拉住秦婈的衣角，认真道：“母妃，那我该怎么做？还要等多久……”
　　萧聿嘴角带了点笑，一把将儿子抱起来。
　　萧韫坐在父皇的手臂上，低声道：“父皇……”
　　萧聿道：“朕答应你便是。”
　　在小皇子眼里，他的父皇无所不能，父皇答应了，他的妹妹便有着落了。
　　萧韫嘴角也带了笑，道：“多谢父皇！”
　　秦婈看着表情一样，又一唱一和的两人，下意识捂住了自己被盯上的肚子。
　　萧聿偏头对袁嬷嬷道：“眼下何时了？”
　　袁嬷嬷道：“戌时三刻。”
　　萧韫立马接话：“儿臣这就跟嬷嬷去净室洗漱。”
　　萧聿把他放下，袁嬷嬷忍笑牵起小皇子的手。
　　得了承诺，两条小短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殿内。
　　如今景仁宫女史的眼色不是一般的好，烛火一燃，立马匐身而去。
　　萧聿坐回到她身边，用手去缠绕她柔软的发丝，呼吸瞬间近了。
　　秦婈偏头问他，“陛下喝药了吗？”
　　萧聿点头，胡乱地“嗯”了一声，随后便自己动手解了腰封，衣裳接连落在帐外。
　　事实证明，这男人对于生孩子的过程，总是热情又积极。
　　夜风浮动，芙蓉帐暖。
　　他伸手替秦婈卸下金钗，乌黑柔软的长发散落下来，衬的她愈发莹白娇娆，纤长笔直的腿落在男人手里，弯成了心爱的弧度。
　　他俯身去亲她，轻轻又浅浅，指腹来回试探。
　　帐中虽无柔情蜜语，但在这事上，他从不对她硬来，与彤册上一笔一划记录的秦昭仪侍寝不同，萧聿待她，一向与寻常夫妻无异。
　　她疼了他会停，她要是哼唧，他也会笑着快些。
　　事毕，他还得给她拿水喝。
　　正如此刻。
　　秦婈握着杯盏，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我想去沐浴。”
　　萧聿从她手中接过空杯盏，放到一旁，回头认真道：“不是说好了要个女儿，等会再去。”
　　秦婈忍着黏腻感，失力般地躺回去，萧聿用手掐了掐她的腰，凑过去，轻啄她的耳垂。
　　秦婈以为他还要再来，立马躲开，抬起手，满眼防备地抵住了他的胸膛。
　　“不要了。”她小声说。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就跟看不够似的，但嘴上却故意笑道：“你想什么呢？”
　　男人的坏心思显而易见，秦婈懒得理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良久之后，他将她打横抱起去了净室。
　　人被他圈在怀里，肌肤相贴，秦婈的手刚好贴在他胸口的疤痕上，凹凸不平的触感让她缓缓睁开了眼，她看了好一会儿……
　　在净室折腾了好半晌才折返。
　　熄灯上榻，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秦婈抬起手，柔软的指腹抚过大小不一的疤痕，轻声道：“陛下是因为这些旧伤，才喝的那些药？”
　　轻柔的语气入耳，萧聿身子一僵，喉结跟着滚动，“是，也不是。”
　　秦婈看他，疑惑道：“这是什么话？”
　　萧聿轻声道：“带兵打仗的人身上哪有没伤的，但你也知道太医院那些人，向来喜欢夸大其词，我喝那些药，无非是为了耳根子清净。”
　　太医院那些人，秦婈心里也有数。
　　她思忖片刻，又问道：“那逢阴天下雨，还会疼吗？”
　　他揽过她，若有若无地吻了下她的发顶，“不疼。”
　　秦婈道：“当真？”
　　萧聿正要答，就听外面传开一阵敲门声——
　　盛公公道：“陛下，急奏。”
　　话音甫落，秦婈立马坐起身子。
　　眼下已过亥时，若无大事，以盛公公性子，是绝不会影响皇帝歇息的。
　　萧聿低声道，“你歇息吧，今夜我就不回来了。”
　　说罢，他便披上衣衫离开了景仁宫。
　　——
　　陆则已在养心殿门外等候多时，脚步声渐近，他拱手作辑，“臣见过陛下。”
　　萧聿道：“礼就免了，进来说。”
　　走进养心殿，陆则将手中两封急报递了上去。
　　这两封急报，一封是薛襄阳通过驿站递回来的，一封是阆州总督快马递回京城的。
　　边关军报大过一切，萧聿先拆了下面那封。
　　大概两年前开始，萧聿陆续往齐国安插了些眼线，那些人都是商人身份，虽说接触不到齐国权臣，但也都有本事能打听到一些风吹草动。
　　齐国近来频频练兵，许是有意开战。
　　陆则道：“这齐国还是贼心不死啊。”
　　萧聿道：“这些年，到底是给了他们休养生息的机会。”
　　提起这些年，陆则不由道：“四年前若亏了陛下英明，逼退他们就撤了兵，真要是听那些谋士话乘胜追击，还不知会如何……”
　　陆则十分清楚，延熙元年，当皇帝把旌旗插入清州角楼时，大周的后备力可谓是弹尽粮绝。
　　那年的大周本就军心不稳，再加之内帑空虚，八万战兵行不到一月便需要近三十万石粮食，光是辎重自身消耗就已是吃不消。
　　萧聿压了压手上的白玉扳指，“言清，大周与齐国，迟早都有一战。”
　　陆则点了点头，“臣明白。”
　　若非为了这一战，皇上不会大费周章与蒙古修好，澹台易亦是不会存心挑唆两国关系。
　　从周、齐、蒙古的地形来看。
　　大周在下，蒙古在中，而齐国在上。
　　四年前蒙古赶上政权更迭，正逢内乱，无暇坐收渔翁之利，如今已是大有不同。周齐一旦开战，握有草原雄兵猛将的蒙古，偏向谁就变得格外重要。
　　萧聿此番在骊山救了吉达一条命，便有挟救命之恩，诱老可汗出兵的意思。
　　萧聿看着陆则道：“近来吉达如何？”
　　想到吉达，陆则不由苦笑道：“陛下，那二王子受伤时还算消停，这伤一好，天天拉着臣陪他喝酒，这几日他走街串巷，臣都吐了三回了，这二王子是个性情中人，提起齐国此番行径，也是恨之入骨。”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都已沦落成了陪酒的小官？
　　萧聿又道：“他们打算何时返回蒙古？”
　　“十日后。”陆则轻咳一声道。
　　萧聿道：“盛康海。”
　　盛公公匐身走过来，道：“奴才在。”
　　萧聿道：“立即派人道与鸿胪寺、光禄寺，准备给二王子设宴送行。”
　　盛公公道：“奴才领命，这就吩咐下去。”
　　萧聿捏着急报，掂了掂，与陆则又道：“时已入秋，就算齐国想起兵，最快也得是秋末，北地苦寒，这场仗不会比四年前容易，步兵的棉服，也该提前预备了。”
　　陆则道：“陛下准备调遣何处的兵力？”
　　这些年，皇权与世家剑拔弩张，朝堂上文官的乌纱帽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武官却仍是四年前的那些人。
　　老的老、少的少、不中用的不中用。
　　也就阆州、禹州两个总督还算是可用，但齐国将领用兵诡诈，方恕为人鲁莽，何子宸又未与之交过手……
　　陆则见皇帝沉默，心里咯噔一声，道：“陛下莫不是还想亲征？”
　　萧聿低头捏了下鼻梁，“此事再议。”
　　说罢，萧聿拆开了薛襄阳的密函，里面罗列着楚家私运的罪证。
　　刑部尚书亲自去戌州查证，自然人证物证俱全。
　　默了许久，萧聿才道：“你继续盯着楚卢伟，切勿打草惊蛇。”
　　“是。”
　　——
　　入秋的几场大雨，令楚太后的病情越发严重。
　　太医院整日往慈宁宫跑，谁都不能眼瞎当瞧不见。
　　萧聿一连去慈宁宫请安七日。
　　皇帝给了态度，楚太后那震天的咳嗽声才弱了下去。
　　章公公笑着道：“要奴才说，太后娘娘之前实在是多虑了，娘娘待陛下如亲子，陛下怎可能不念仁孝二字。”
　　楚太后捏着手中的佛珠，嗤笑，“仁孝，他若真仁孝，四年前就该让潆姐儿入宫，他处处防着楚家，这是与哀家隔着心呢。”
　　提及自个儿的侄女，楚太后不由深吸一口气。
　　楚潆从十二岁，等萧聿等到了十九岁。
　　眼下太子已立，这悬着的后位，只怕皇帝心里也早有打算。
　　一个区区五品小吏之女，不到一年的功夫，转眼成了承恩伯府的长女。
　　这是真要封她为继后不成？


第100章 情分   养育之恩。
　　时值霜月，烟林翠减，叶落便知天下秋。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太后的身子却渐渐有了“起色”。
　　瑟瑟秋风至，幕帘生凉气。
　　今日是打骊山回来后，头回得太后召见，众嫔妃郑重其事，皆是身无亮色，素淡如新荷。
　　这天色还未大亮，就聚在了慈宁宫门前。
　　五妃依序互相福礼，依旧是同样的嘘寒问暖，但眼神和语气，显然与一年前大不相同，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和睦，要说丁点不羡慕秦昭仪得宠，那必然是假的，但争宠的心思确实是大不如前。
　　后妃皆是高门贵女出身，哪个也不是傻的，皇帝因何会提拔整个秦家，她们心里自是有一杆秤。
　　说白了，谁也不会跟皇帝心中继后的人选对着来。
　　须臾过后，章公公将五妃引进内殿。
　　太后斜靠在贵妃榻上，穿一身素常缎子，气色确实比以前差了很多，这才刚入秋，手里就端起了手炉。手炉用一块软缎垫着。
　　“臣妾等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五妃们不约而同地行礼。
　　太后抬抬手道：“免礼，都坐下吧。”
　　太后抿了口香茗，揉了揉太阳穴，柳妃见之，立马起身，殷切道：
　　“太后娘娘玉体欠安，怎能不叫臣妾等侍奉左右，臣妾心中实在愧疚难当。”
　　太后看着她笑：“这些日子你将后宫管理的井井有条，已是替哀家解了忧。”
　　说到玉体欠安，徐淑仪便接了话茬儿，并叫婢女呈了一樽佛像上去，紧接着，薛、柳二妃和秦婈送了手抄的佛经，何淑仪则是绣了一卷经文。
　　太后收到各宫的心意后，这才松了松眉，转头提起下个月中秋宴的用度，说着说着，她忽然抬头与章公公道：“对了，待会儿记得把光禄寺送来的荔枝给各宫分下去。”
　　章公公连忙躬身应是。
　　太后回过头带了丝体恤的笑意道：“这些荔枝啊，可都是从四川快马送来的，壳红似火、肉白如雪，香甜可口，正是新鲜的时候，回去赶快吃，不然三两天味道就变了。”
　　“臣妾多谢太后赏赐。”
　　妃子们起身应赏。
　　说起来荔枝确实是新鲜物，也就这时节能吃上一两回，因本地吃不着，还需快马送来，寻常人家压根吃不起，也就太后、皇帝那偶有赏赐，众妃自然感激。
　　太后说完这些，便像是乏了，众妃也不是那讨嫌的人物，见此便相继告辞离开慈宁宫。秦婈也跟着要告辞，还没转身，就听身后太后道：
　　“秦昭仪先留下吧。”
　　秦婈心里一惊，也不知太后找她何事，不过还是应了声“是”。
　　楚太后叫了她，也不说话，只在椅上作闭目休息，秦婈在一旁侍茶，道：
　　“太后娘娘请用。”
　　楚太后没接。
　　秦婈知道，太后必是听见了，只是想晾一晾她，也就没再出声，一直这么端着。章公公在旁边瞧着，心中暗叹，这秦昭仪不说样貌如何，仪态、礼节却是没得挑的。
　　奉了这许久的茶，碗沿竟是没抖那么一丝儿。
　　两厢沉默半晌，楚太后才接过茶盅，喝了口，淡淡道：
　　“方才看了你抄的佛经，字倒是不错。”
　　“太后娘娘谬赞了。”
　　说罢，秦婈攥紧裙摆，直直地跪了下去。
　　“你这是作甚？”
　　秦婈拱手低眉，轻声道：“禀太后，自打骊山回来，臣妾一直想来同太后赔罪，可又怕扰了太后清净，幸而今日有了机会。”
　　秦婈心如明镜，像太后这样经历两朝的女子，想拿礼法拿捏后宫，她也只能受着。
　　楚太后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道：“陛下都说那日救火你是立了功，赔的这是哪门子的罪？”
　　“不论是何缘故，哪怕十万火急，臣妾也不该顶撞太后。”秦婈低眉顺目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这话一出，章公公不由多看了这位秦昭仪两眼。
　　入宫时做小伏低，那幅出身低微却安分守己的模样，如今想来，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又是半晌，楚太后才像缓过神来，倏然一笑：
　　“哀家没怪你，章公公，快扶昭仪起来。”
　　章公公忙不迭去扶秦婈起身。
　　秦婈在慈宁宫又待了一会才在，等她走后，章公公行至太后身侧，将指腹放于她太阳穴，慢慢揉起来，楚太后闭眼喃喃：“再这么下去，一旦她肚子里有了消息，皇帝便会封后了。”
　　章公公掐着嗓子道：“这位昭仪娘娘，心思也可不是个浅的，骊山那场大火，奴才至今心有余悸。”
　　楚太后长吁一口气道：“去给楚家递封信，让阿潆进宫一趟。”
　　章公公一顿，起身要出去。
　　“等等。”
　　楚太后叫住他。
　　“娘娘还有何吩咐？”
　　章公公躬身。
　　“哀家听闻薛襄阳离京了，他到底去何处了？”
　　章公公连忙道：“刑部的嘴现在越来越严，外面的消息只说去江南一带了。”
　　楚太后手在手炉上一下一下地抚：
　　“确定是南方？”
　　章公公头垂得低了些，道：“两个暗桩，都说是南方。”
　　楚太后长呼一口气，肩膀略松了松，却还是道：
　　“哀家这两日心神不宁，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
　　“娘娘这是多虑了。”章公公一笑，“自古以来都是孝治天下，陛下若动了楚家，史书又该如何评说？”
　　楚太后看向窗外，一片黄叶被风卷着落下，她叹：
　　“但愿吧……”
　　七月二十，天色沉沉，乌云翻涌，宫墙的柳树被疾风吹落，发出簌簌声响。
　　太监宫女们皆在檐下低头守值。
　　楚潆跟在小宫女进了内殿。
　　门“吱呀”一声响起，章公公回首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惊动太后。
　　层层幔帐后，楚太后面容憔悴，闭目斜靠在榻几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楚潆悄然无声地过去，缓缓跪在了太后榻前。
　　两个时辰后，炉中歇神的药香燃尽，楚太后才缓缓睁眼，待看清脚前跪着的楚潆，勾了勾嘴角：“你来了啊，阿潆。”
　　楚潆目光微红，立马又将头伏下：“阿潆见过太后娘娘。”
　　“见哀家怎么还拘着礼？快起来。”楚太后笑着将人拉起来，让楚潆坐到榻边，并握住了她的手。
　　楚潆是楚家唯一一个待嫁的女儿，照理说，楚国公嫡女、当今太后的亲侄女，这等身份早就该说门好亲事了，但偏偏就是留到了现在。
　　而现在，萧聿也有接楚家女进宫的心思。
　　楚潆见楚太后面容憔悴，不由低声道：“太后娘娘这到底操劳了多少事，阿潆上次来看望您，您还没这么瘦……”
　　楚太后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哀家无没事，就是这些日子没歇息好罢了。”
　　楚潆情知太后一向好强，此时这样怕是有事，只也不知如何宽慰，便与太后提议，用完晚膳后，陪她去散散。
　　太后自是乐意，两人吃完晚膳后，就去慈宁花园里转了一圈。
　　“若不是哀家压了你这么多年，你早该嫁人了……”楚太后捏了捏她的手心道：“你心里可有怨哀家？”
　　楚潆惶恐道：“娘娘这是哪儿的话，您这么说，那阿潆成什么了？爹爹与太后娘娘劳心累神，为的不就是守楚家百年昌盛，阿潆乃是楚家女，自幼便知肩上有该挑的胆子，又怎会生怨？”
　　楚太后瞧自家的姑娘，自然是怎么瞧怎么舒坦。
　　“今日叫你来，其实是有话对你说……”楚太后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
　　楚潆笑道：“太后直说便是。”
　　楚太后道：“这两日哀家会找机会让你见皇帝一面，你自己把握，若还是不能进宫，哀家亲自出面给你说亲，不会委屈你的。”
　　楚潆心里一喜，可想起最近皇帝偏宠一位昭仪的传言，又生出莫名茫然，只柔顺地垂下脑袋，道：“能否进宫伺候陛下，皆是阿潆的命，阿潆一切都听太后的。”
　　——
　　天色已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晚膳过后，萧聿前往慈宁宫给陪太后下棋。
　　楚太后看着他被滂沱大雨淋湿的袍角，沉吟片刻，落下一白子，道：“三郎。”
　　萧聿抬眸。
　　楚太后偏头去看窗外，只听芭蕉叶被吹打得噼啪作响。
　　默了须臾，楚太后缓缓道：“哀家接你回坤宁宫的那天，也是个风雨天，你淋了一身的雨，是哀家牵着你走回来的……”
　　说到这，楚太后同他对视。
　　眼前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轮廓渐渐变得柔和，她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满身都是雨水的小皇子，
　　她们一高一矮，在伞下四目相对。
　　他躬身给她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那时他的眼眸里，敬畏有之、感激有之。
　　不像如今，威严日盛，气度愈发厚重，目光变得深藏不露，眉间再无喜怒，帝王之态日显。
　　萧聿沉声道：“母后都还记得。”
　　“怎么会忘呢……”楚太后看着他道：“你回来当晚，全身发热，嘴里一直念着母妃、母妃，哀家守了你整整三个晚上，你才清醒过来。你生母走的早，孟氏又是个刻薄跋扈的性子，让你受不了不少罪，哀家看着，是真心疼……”
　　萧聿喉结微动。
　　“你自打到坤宁宫起，每日文学武学，从未落下半日，一向严于律己、恪勤匪懈，便是你后来出征打仗，也少有让哀家操心的时候……”楚太后长吁一口气，自顾自道：“这日子一岁岁过去，一晃，竟是快二十年了……”
　　闻言，一旁的盛公公压了下嘴角，眼眶一酸。
　　这皇宫里看似最讲究规矩，实际根本没有公平二字，不受宠的皇子，一生下来便要学着与圣人做君臣，而非父子。
　　陛下十四出宫立府，十八便带兵上了战场，身着厚甲，手拿长剑，在边疆与将士同吃同住，患难与共，去了整整两年，归来时养尊处优的手生了茧，背脊落了疤。可这些苦处，在过去时根本无人问津。
　　经年过去，倒是论起情分来了。
　　萧聿缓了缓道：“母后的养育之恩，朕一直念在心里，从不敢忘。”
　　楚太后等的便是他这句话。


第101章 妻子   “朕怕什么？嗯？”
　　“母后养育之恩，朕一直念在心里，从不敢忘。”
　　“你的性子向来沉重少言，自打阿菱走后，你就再未踏入后宫半步，哀家担心你，却也不知从何说起，幸而秦氏入了宫，讨得你喜欢。”楚太后又落一子，缓缓道：“有些话哀家知道陛下不爱听，但帝王后宫并非家事，而是国事，既是国事，便当有纲常规矩要守，哀家总要与你说两句的。”
　　萧聿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不置可否。
　　楚太后一改平日的专横，语重心长道：
　　“自去年大选，秦氏被封六品美人，不到一年的功夫，膝下不仅有了皇子，更是越级封了正三品昭仪，陛下如此专宠秦昭仪，难道不怕招致口舌，乱了人心？后官若是生乱，前朝岂能安泰？哀家有一言想进陛下，陛下不如借着中秋，提一提何淑仪和徐淑仪的位份，一道旨意，三间院子，还能全了何家、徐家在前朝的脸面，陛下何乐而不为？”
　　“此事，是朕思虑不周。”萧聿落了一子，不甚在意地应了：“下月中秋，朕就依母后所言，晋何氏、徐氏为四品婕妤。”
　　“这便是了。”
　　楚太后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来。
　　显见的，上了年纪，才下了那么会棋，说了一会子话，就有些疲累，楚太后揉了揉额心，就开口唤茶。
　　这时，门外的帘子被人打起，楚潆端着黑金描漆盘子依依走了进来：
　　“臣女拜见陛下。”
　　她着一件青色上襦，下搭鹅黄色百褶裙，衣襟上绣着柳叶，柳叶在跪地时散落地面，格外的清新高雅。
　　萧聿瞥了她一眼，楚潆不敢抬头，只觉头顶如受冰霜，寒凉似雪。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皇帝，可每一回见，都觉其帝王之威愈隆，既叫人心折，又叫人胆颤，但听头顶淡淡一声“免礼”，才敢站起。
　　楚太后在旁边看着，心底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她家阿潆面子还是太嫩了，不似秦昭仪那百般手段，会讨男人欢心。
　　她绕了绕手中的佛珠，一段冗长的沉默过后，终是道：“阿潆听闻哀家卧病在榻，便自请入了宫，这两日她都在慈宁宫伺候。”
　　萧聿嘴角抿直，当那楚家女身影出现在这慈宁宫时，他便知道，今日这一场怕是鸿门宴了。
　　他微微颔首：“楚六姑娘仁孝，该赏。”
　　楚太后看着楚潆，忽然一笑，紧接着道：“那哀家替她讨个封赏如何？”
　　萧聿淡道：“母后直言便是。”
　　楚太后知道，天底下没一个当了权的皇帝会喜欢被人安排，不过，此时她却也顾不得了，只道：“说来……阿潆今年也快双十年华，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如就请陛下赐个婚如何？”
　　萧聿闻言，抬眸看向楚太后。
　　她从来无的不放矢，此前言情分二三，不过是以退为进，为了楚家罢了。
　　楚太后却被他眼神看得心中一凛，脸上却还是笑：“陛下以为如何？”
　　萧聿慢慢偏过头，对着那切切等候的楚家女道：
　　“楚六姑娘才貌双全，又侍母后至孝，朕定会好好替你择一位郎君，此事，朕便应下了。”
　　楚潆心中一紧，忙伏下身去：
　　“臣女多谢陛下。”
　　一局棋毕，萧聿便起身告辞：
　　“母后早些休息，朕改日再来陪您。”
　　楚太后看了一眼楚潆，楚潆立马会意。
　　她一手持羊角灯，一手持伞，默默跟着起身的萧聿往外走，殿外雨声潺潺，一行人无声在殿内行走。楚潆一路将人送出了慈宁宫，在即将出慈宁宫门时，忽然唤：
　　“陛下。”
　　萧聿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楚潆攥紧了拳头，双眼雾蒙蒙地看着他：“臣女……想留在宫中永远侍奉太后、侍奉陛下，陛下可否成全？”
　　夜黑风高，楚家嫡女自荐枕席这种事，只怕说出去都是无人敢信的。
　　萧聿眸光一暗，沉声道：“六姑娘今日这话，朕就当没听见。”
　　高门贵女的脸皮比纸都薄，皇帝这一句“就当没听见”，已是让她娇靥染红，羞愧万分，恨不得就此钻进地里去，再不见人。
　　可楚潆只想赌这一回，也只能赌这一回。
　　她放下伞，忽地上前一步，任由大雨瓢泼，湿透的薄衫将双十年华的美好全部勾勒出来，她伸手扯住他袍角，轻轻贴上去，哽咽道：“臣女幼时进宫请安，还曾大着胆子唤过陛下几回三哥哥……臣女不敢奢求陛下念着往日情分……”
　　“那就别说。”萧聿推开她，袍袖就无情从女子手中溜出，他一字一句道，“你是太后的亲侄女，朕不会治你御前失仪之罪，但你枉顾礼义廉耻，也是坏了规矩，就跪在这清醒清醒吧。”
　　宫人们屏息而立，谁都不敢抬头，盛公公心里鄙夷，一高门贵女，何至于此，眼见皇帝要迈步，忙撑了伞小跑步跟上去，一叠声地喊：
　　“陛下，莫淋着雨，损坏龙体。”
　　头顶的雨不过须臾，竟又大了许多，打在伞上噼噼啪啪，整个宫殿都仿佛要被水声淹没。
　　“陛下，咱回养心殿吗？”
　　盛公公问。
　　萧聿沉吟片刻：
　　“起风了，撤辇，朕回景仁宫。”
　　盛公公听罢，连忙冲后面摆了摆手，宫人一齐躬身退下。
　　萧聿却拿过盛公公手中的羊角灯，疾步向景仁宫走去，很快便到了景仁宫。
　　没有落辇声，没有通报声，竹兰竹心站门口，直接跟萧聿打了个照面，险吓得魂飞魄散，只忙不迭跪下地去，唤一声“陛下”，都来不及知会主子。
　　萧聿一把掀起帘拢，径直走进内殿。
　　屋内门扉紧闭，烛火摇曳。
　　秦昭仪显然刚沐浴过，乌黑柔顺的长发不饰一物，散落在身后。
　　她正抱着洗的香香的萧韫穿鞋袜。
　　小皇子脚丫白白嫩嫩，秦婈故意握住，用指尖挠了下，惹得萧韫下意识一缩脚丫，生生打了个激灵，然后扯着秦婈喊：“阿娘，痒，痒，放手，放手，哈哈，哈哈……”
　　秦婈笑着继续挠他痒痒，一大一小在床上玩成一团，正起劲，就听门口传来低低的一声咳。
　　两人闹得正欢，谁也没听见……
　　萧聿听着小皇子咯咯咯的笑，又见秦婈笑地那般模样，心中划过一丝暖意。
　　他握拳抵唇，又咳了一声。
　　这回，榻上的两人都听见了……
　　他们循声回头，一见来人，皆是一怔。
　　萧韫下意识一缩脚丫，想要起身行礼，孰料秦婈没放，半起的身子像小鸭子一样栽到了榻上。
　　“阿娘！”
　　他道。
　　秦婈这才放了手。
　　萧韫脸红成一片，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整理了衣裳，起身下地，拱起手：
　　“儿臣给父皇请安。”
　　秦婈看着小皇子脑袋上支棱起的一小撮毛，眼睛跟着弯成了天上一轮明月，只是面前目光灼灼，不容忽视，便也跟着下床，行了个礼：“陛下万安。”
　　萧聿看着秦婈因玩闹而绯红的脸颊，以及嘴角还未消失的笑意，没说话。
　　等了很久没见起的小皇子抬起头，歪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道难道空气中有根透明的线、一端扯着父皇，一端扯着阿娘不成？
　　萧聿阔步过去，只丢下一句：
　　“遮眼。”
　　小皇子下意识用十指遮了眼睛，却到底抵不过好奇，悄悄地张开了一点。
　　只见刚才还威风的父皇抱着阿娘的细腰，咦，他个子太矮，看不清，就想悄悄挪过去，才挪了一步，脑袋就被一只手按住，父皇喑哑的声音传来：
　　“闭眼。”
　　积威之下，萧韫还是乖乖闭了眼，只闭眼前，却是看到地上的影子，一个高大一个娇小，小的依偎在大的里。
　　萧聿低头含住了她的唇瓣。
　　这吻不似平时蛮横的掠夺，倒有种淡淡的流连，秦婈久等不至，睁开眼睛，嘴唇却被衔了住。这回，却是狂风暴雨了，碾弄着，像要将她撕了碎好吞到肚子里，勾缠着，吞咽着，呼吸的没法呼吸。
　　秦婈想起还有小短腿在边上，忙捶他，萧韫这才松了松，眼神示意：何事？
　　这时，在旁伺候的袁嬷嬷识趣地将小皇子带走，还将一并人都撤走了。
　　内室的烛火很快暗了下来。
　　窗外暴风骤雨，帐内银河倒泻，滂沱、不歇。
　　秦婈只觉得自己是那狂风乱雨里的小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随之颠簸。只是这颠簸也不是顺心顺意地颠簸，偏要随那风雨的兴致来，他快时她便只能快，慢时她也只能作细雨。
　　雨过，萧聿的掌心覆上秦婈的小腹，指腹来回滑动：
　　“过阵子，朕便下旨封你为后。”
　　秦婈闻言不由抬眸，当对上萧聿的眼睛时，认真道：“我知晓陛下的心思，但在外人眼里，恩宠太过，反倒不美，而且容易给陛下落个沉湎声色的名声，此事急不得……”
　　萧聿却像是对她的小腹着了魔似的，不甚在意道：
　　“落便落罢。”
　　秦婈不懂他一天天为何那般急，从前他也不是这个性子，叹了口气才道：
　　“您瞧瞧我这一年来，分位从七品升至三品，膝下养的皇子也立了太子，家中还获了爵位……秦家那爵位怎么来的，骗骗天下人也就罢了，就朝廷上那些人精，谁心里没数？”
　　萧聿未应声。
　　“嗯？”
　　见他微微出神，秦婈又道：“再加之我兄长还在朝廷做官，他的资历尚浅，若再多个皇后妹妹，陛下就不怕……”
　　萧聿太阳穴猛地一跳，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立马抬手钳住那雪白纤细的脖颈，堵了她唇，半晌才抬头：
　　“朕怕什么？嗯？”
　　晕晕乎乎里，秦婈下意识哼出四字，也不知是外戚干政，还是人心易变，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但也不知为何，这话一吐，倒让他胸口的郁结跟着散了一些。


第102章 动手   你怎能如此没有良心…………
　　秋风瑟瑟，皇帝设宴替蒙古二王子送行。
　　席间金杯重叠满琼浆，喜跃抃舞，一片祥和，朝中官员品了品杯中酒，望着眼前赤足献舞的云衫美人，背后的雕梁画栋，渐渐变成了平沙无垠。
　　可能是要打仗了。
　　那日之后，紫菊初生，朱槿凋零，更漏乍长天似水。兵部已经筹备起了粮草、军饷。
　　月儿渐圆，已是快要到中秋，京城的点心铺子已经摆起了各式各样的月饼。
　　就当京中各个酒楼、青楼楚馆、茶寮、卜卦摊子、都在议论即将发生的战事时，薛襄阳从戌州返回了京城。
　　养心殿外灯火通明，薛襄阳此时正在外面等候召唤。
　　薛尚书马不停地赶回了京，一路风尘仆仆，眼底全是疲色，下颔也长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
　　盛公公打开门，回身道：“薛大人快进去吧。”
　　薛襄阳听着里面传来的微弱的说话声，蹙眉道：“敢问公公，都何人在外面？”
　　盛公公笑道：“薛大人放心，里面是苏大人和陆大人，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
　　薛襄阳疑惑地看了一眼盛公公，动动嘴唇想解释，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一缕叹息。
　　薛襄阳走进内殿，阔步行至御前，将折子递了上去道：“启禀陛下，物证在此，人还在刑部压着，可随时召见。”
　　萧聿拿起折子，颔首看了一眼。
　　一告楚卢伟私刻印章，造假通关文书。
　　二告楚卢伟避开朝廷私自与齐国互市。
　　三告楚卢伟结党营私，在任戌州巡抚期间，买通了当地抚台吴湘、郡守邹姜等人。
　　四告楚卢伟贪污受贿，以公谋私，每年贪墨的银两高达七百万。
　　除楚卢伟以外，还有何家何仲忝，薛家薛相瑞等人的罪行……
　　戌州当地抚台、邹姜各怀求免之心，故而主动道出详情，各证人节次经审，人无异词。
　　另，此案涉广，应交由大理寺再审。
　　到底是刑部尚书大人亲自办的差事，罪状清晰明了，证据确凿，既无诛三夷之重罪，也逃不了一次死罪。
　　萧聿阖上折子，轻声道：“苏卿、薛卿。”
　　“臣在。”
　　萧聿提笔蘸墨，速拟了一道圣旨，道：“明日子时，缉拿涉私运案一切官员，并抄家夺爵，财产充公，即刻入刑部大狱，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臣等遵命。”
　　苏淮安作辑道：“那微臣告退了。”
　　薛襄阳道：“微臣告退。”
　　苏淮安和薛襄阳并肩出宫，相顾无言，走到宫门口时，薛襄阳深吸一口气，转身作辑道：“苏大人。”
　　苏淮安下意识以为这人又是来要房的，“薛大人这是作甚？”
　　薛襄阳郑重其事道：“距子时也就不到三个时辰了，薛某今日有一事相求。”
　　苏淮安眉宇微蹙，轻声道：“你我同僚多年，不必如此客气。”
　　薛襄阳捏了捏拳头，道：“不瞒苏大人，我弟妹肚子里还有孩子，待会儿去薛府，还望大理寺的人手下留情。”
　　苏淮安作礼道：“薛大人放心，大理寺的人在门口守着。”
　　薛襄阳道：“多谢。”
　　须臾，薛襄阳倏然背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子时，薛襄阳手持圣旨，带着数百名刑部差役，当日夜里就冲向各家拿了人，何家、穆家、楚家，还有早早入狱待审的薛二郎，接连入狱。
　　这场案子，可谓是延熙年间最大的一起贪污案。
　　其中最为震惊的，便是楚家二爷，楚大学士楚卢伟入了狱。
　　这消息一出，立马炸了锅。
　　——
　　慈宁宫。
　　“太后娘娘，大事不好了！”章公公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回了慈宁宫。
　　楚太后正拉着楚潆的手说话，蹙眉回身，“你是刚入宫还是怎么着？慌个什么？”
　　章公公道：“今日子时，薛尚书亲自带兵抄没了楚大学士的府邸。”
　　楚太后眼睛一眯，还算淡定自若，“谁？你说薛襄阳？”
　　“薛尚书同大理寺少卿苏淮安，一同拿的人。”章公公把手中的密报交给了楚太后：“太后娘娘看看吧。”
　　楚太后深吸两口气，展开密报，轻声道：“带圣旨去的？”
　　章公公道：“若无陛下旨意，何人有胆子敢动楚府啊……”
　　楚家、楚家。
　　楚太后眼前闪过一片乌影，眼睛一闭，倒了下去。
　　章公公回身道：“快去传太医！”
　　“是、是，奴婢这就去！”
　　秋风瑟瑟，树影垂垂，萧聿正与重臣议事，养心殿的门就开了，盛公公躬身道：“陛下，慈宁宫那边来报，太后娘娘方才昏过去了。”
　　皇帝慢慢回头，“太医去了吗？”
　　盛公公道：“宁院正已经过去了。”
　　臣子噤若寒蝉。
　　皇帝要动楚家，太后这时候是真晕还是假晕，众人心中自有定论。
　　“阁老们今日就先回去吧，太后病重，朕还得去一趟慈宁宫。”
　　重臣一齐颔首道：“陛下安康，太后安康。”
　　萧聿大步流星地朝慈宁宫走去。
　　皇帝的脚步声橐橐而至，太监、宫女、太医迅速散开。
　　萧聿行至楚太后面前，轻声道：“母后身子可还好？”
　　四目相对，楚太后眼眶猩红。
　　她半支起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言道：“皇帝亲手动自己的母家，难道就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吗？”
　　萧聿抬手屏退众人，道：“这是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递上来的折子，楚卢伟这四条罪状，朕便是顾念太后，也没法当着重臣的面，枉顾家国礼法。”
　　萧聿把手中的折子交给楚太后。
　　楚太后接过，翻看过后，喃喃自语：“四条罪状，好，真是好。”
　　萧聿又道：“从地方到中央，走私贸易这事他做了整整六年，他在朝中党同伐异，以权谋私，母后可知出楚卢贪墨的银两有多少？朕登基那年的税收，都没有他楚卢伟府上的银子多！”
　　楚太后瞳孔震颤，如碎裂一般，露出了一丝从未展露出的惊恐。
　　党同伐异。
　　这四个字，放在当年扶持他登基时，叫殚精竭力，换到如今，却成了杀头的罪状。
　　楚太后换了语气，声调由低到高：“楚家辅佐陛下多年，陛下就全然不顾情分，非要用这十年前的旧案，把刀架在楚家脖子上？”
　　“十几年的旧案……”萧聿回身把账册放到楚太后面前，一字一句道：“这是私运贸易的账册，何年何月何日，每一笔，都写的清晰详尽，母后要朕顾念情分，那谁来顾朝廷的法纪？”
　　楚太后身子一晃，似站不住了一般。
　　先帝忌惮楚家，便让她一生有宠无子，她千方百计让萧聿在她膝下长大，又不易余地将他推到那个位置上，不就是为了日后能让楚家多分依靠？
　　这算什么？
　　“那是哀家的亲弟弟，曾经也没少为你出力，你当真那么狠心，非得要了他的命？”
　　萧聿看着太后道：“朕待楚家已是万分宽宏！若是真狠心查起来，楚家何止四条罪状！这账册往轻了说是私运，往重了说便是通敌，不然这样，此事朕交由太后定夺，太后是要朕摘了楚卢伟的脑袋，还是要朕卸了楚家的匾额！”
　　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不停往楚太后心口插。
　　当真是一点母子情分都不讲了。
　　楚太后捂着胸口，呼吸隐隐发颤：“哀家与你母子一场，就算没有生恩，也有养恩，你怎能……你怎能……如此没有良心……”
　　萧聿闭了闭眼，才道：“母后好歹养了朕一场，朕自当会奉养您百年，但也就是如此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


第103章 中秋   心跳却越来越快……
　　私运案会审结果出来后，百姓的谩骂声犹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楚卢伟之子楚江涯不服判词，找了个替死鬼，具本辨冤，上报至都察院。
　　这桩案子天下人都瞪眼瞧着，有人击鼓鸣冤，那便得按照章程来。
　　都察院重新勘审，七日过后，交由大理寺定案。
　　早朝时，大理寺少卿苏淮安具名上报复查会审结果：“楚卢伟所犯私运罪、贪污罪、伪造文书罪，结党营私罪、证据确凿，罪名属实，理应处以绞刑，并抄没家财充公，以示公允，然，其子楚江涯却故意做伪证，反复上控，使本案更为复杂，诬告他人亦是重罪，还望陛下严惩。”
　　三司附议。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
　　皇帝亲手动了自己的母家立威，朝野上下莫不震慑。
　　就在大家皆以为楚江涯要为此搭上一条命时，皇帝只抬眸道：“楚江涯知法犯法，不堪为翰林院编撰，从即刻起，褫官袍，夺进士出身，此生不得入朝为官。”
　　会审结果很快传到了慈宁宫。
　　章公公道：“太后且安心，皇上只是罢了六公子的官，并未拿他下狱。”
　　楚太后握着药碗的手隐隐发颤，呼吸愈发急促，“那哀家是不是还得谢他手下留情……”
　　章公公连忙道：“太后莫急，国公爷派人来给您传了话，叫您仔细身子，好好养病，不必忧心六公子，还说这翰林院编撰本保不住，楚家有他担着，倒不了。”
　　楚家是倒不了，但在这日之后，楚太后却是真的病倒了。
　　虽说皇上偶尔还会去请安，但也如他所说，仅仅是请安。
　　——
　　北风萧飒，烟霏云敛，一场秋雨一场寒。
　　养心殿内议论纷纷。
　　须臾，盛公公推门而入，道：“禀陛下，户部尚书何大人求见。”
　　“叫他进来。”
　　何尚书甫一入殿，便瞧见了案几上足有二丈宽的舆图。
　　殿内阁老、锦衣卫指挥使陆则、大理寺少卿苏淮安、兵部侍郎贺长之、五军总督穆长缨皆在。
　　“微臣拜见陛下。”
　　“给何尚书赐座。”
　　行军打仗向来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萧聿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最迟冬月开战，何尚书的粮草准备如何了？”
　　“回禀陛下，三十万石粮草五日后起运，先走新陆漕运，再转驿站，二十日之内，粮草必到。”
　　萧聿捻了捻手中的扳指，看向穆都督，“十月末，穆都督与朕一同北上，你在禹州与何总督共守后方，守粮草，若是遇到突袭，他那两万骑兵守不住。”
　　穆都督道：“微臣领命。”
　　何尚书人刚到，还不知皇上要亲征，蓦地起身道：“陛下旧伤未愈，太子又年幼，实在不宜御驾亲征，还请陛下三思！”
　　萧聿淡淡道：“朕当年自请去西北两年，对那里气候地势最为了解，亲征一事，朕自有打算，何尚书就不必多言了。”
　　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是拿定了主意。
　　何尚书轻轻叹了口气，应是。
　　苏淮安又道：“齐国有一将帅，名为常青戈，此人用兵诡诈，武艺高强，我朝六万将士便是死在他手里，臣潜入齐国时曾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不说知己知彼，但对此人已是了解几分，臣，自请同行。”
　　“准了。”
　　萧聿用镇尺重新铺了北向的舆图，用旗将三处地方连成一条线，“禹州被靠西门山，阆州前有密河，都是易守难攻之地，齐人若想攻进来，和四年前一样，必然会先攻打清州。”
　　兵书侍郎贺长之道：“陛下可是要加派兵力？”
　　萧聿点头道：“朕欲增派三万兵力，但西北严寒，冬月行军必会遭遇风雪，贺侍郎记得从北方调兵。”
　　贺长之道：“臣遵命。”
　　……
　　战事将起，萧聿除了晚膳会在景仁宫，已是数日未入后宫安寝，再一转眼，已是中秋。
　　八月十五，月圆佳节，文武百官终于迎来了三日的休假。
　　后宫各宫的赏赐便跟着下来了。
　　除何淑仪和徐淑仪一同晋封为婕妤外，并未有其他人晋封。
　　日头才跃上树梢，景仁宫的库房就被流水的赏赐堆满了。
　　司礼监的王公公，提着数盒月饼来到景仁宫，笑道：“娘娘，今年这月饼可不是光禄寺做的，而是司礼监特意为您准备的，这酥皮月饼，都是用精练的奶油和面而制，您瞧，有糖馅、果馅、枣馅等甜口的，还有芝麻椒盐等咸口的，娘娘您爱吃哪个就跟奴才说，奴才再给您送来。”
　　景仁宫的宫女太监看见王复生这幅狗腿的样子，真是抿唇咬牙才没笑出来。
　　可能是他的笑容实在太喜庆了，秦婈看着也不由勾起了嘴角，“多谢公公。”
　　随后给了赏钱。
　　王复生表演的跟没见过似的，鞠躬接过。
　　转头，他笑容一收，带着手底下的小太监门去了西六宫。
　　秦婈看着眼前一排的黑漆嵌螺钿八仙图食盒，不由揉了揉眉心，“这也太多了，竹心，我留下一盒，剩下的你给大家分了吧。”
　　竹心接过，笑道：“欸，多谢娘娘。”
　　晌午天气正好，秦婈喝茶赏景，竹兰慢慢走过来道：“娘娘。”
　　秦婈回头，轻声道：“有事？”
　　竹兰对上淡淡秦婈的目光，握了握拳头。
　　景仁宫上下皆知，昭仪娘娘性子柔和，一向宽待吓人，但宽待归宽待，但这么久了，除了袁嬷嬷，鲜少与他们亲近。
　　竹兰鼓起勇气道：“中秋向来无晚宴，娘娘今晚要不要在院子里和太子殿下赏景？”
　　中秋向来无晚宴。
　　向来？
　　秦婈细眉微蹙。
　　竹兰低声提醒她道：“先皇后是元年中秋走的，陛下便从不在中秋设晚宴。”
　　提起延熙元年的八月十五，秦婈的太阳穴忽然跳了一下。
　　“娘娘怎么了？”
　　“没事。”秦婈揉了揉太阳穴，抬眸看着她道：“竹兰，既是过节，你们也不必拘着，在后院随意些，我不太舒服，就不同你们不赏月了。”
　　竹兰又道：“娘娘何处不舒服，可要唤太医？”
　　“不必，没什么大事，你下去吧。”
　　竹兰匐身退下。
　　秦婈小憩了几个时辰，醒来时圆月已经破云而出。
　　景仁宫的后院正肆意热闹着，谁也没料想，皇帝居然来了。
　　看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额皇帝，宫人瞬间跪了一片，“奴才失礼，还请陛下责罚。”
　　“免礼，都下去吧。”
　　说罢，萧聿推开了内室的门。
　　他坐到她身边，低头看她，轻声道：“睡着了？”
　　秦婈立马坐起身子，“陛下怎么得了空，今日不用议事？”
　　“再不给假，朝臣就要给我脸色瞧了。”萧聿拉过她的手。
　　秦婈揉了下眼睛道：“那陛下可用膳了？”
　　萧聿不答反问，“你用了吗？”
　　秦婈摇头，“还没。”
　　萧聿道：“阿菱，今日是中秋，宫外有灯会，可要去看灯？”
　　灯会。
　　不得不说，有些事就是很巧。
　　曾经她总是盼望着能同自家郎君逛一次灯会，可他要么不在京，要么有要事。三个上元，四个月圆，他们竟是一场灯会都没看过。
　　萧聿捏了捏她的手心道：“走吧。”
　　秦婈极轻地呼了一口气，道：“那你等等我。”
　　他笑道：“好。”
　　秦婈绾了个普通的妇人头。同他上了轿子。
　　夜幕四合，东直门的夜市便跟着沸腾来。秦楼楚馆，酒肆饭庄，凡能落脚赏月的风雅之地都挤满了人。
　　这些酒楼富丽堂皇，悬着高低不平的五色灯球，以彩绸为线，如珠如霞，如梦似幻。
　　下了轿，萧聿随手买了两个面具，递给她一个，两人带上面具。
　　他拉着她的指尖，也不说话，就放慢步伐，静静地走在昀里长街上。
　　长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两侧都是今日应景出来卖艺的。有吹火吞刀的，有耍猴戏的，各色小商贩沿接叫卖，一声比一声高，可谓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半晌过后，萧聿低头唤她名字，可周围卖糖葫芦的太过热情，将男人的低低的嗓音淹没在人海中。
　　秦婈踮脚把耳朵送过去，“什么？”
　　萧聿轻轻揽住她的腰，俯下身，唇几乎贴在了她的耳朵上，“我问你冷不冷？”
　　热气喷洒在耳廓上，痒得她忍不住抬手揉了下。
　　秦婈摇了摇头，扯了扯他的手。
　　萧聿会意，又俯身把耳朵递过去。
　　他听她说了两遍，我不冷，我饿了。
　　男人眼角带着笑意，牵着她去了一家老店——昀里长街的抱月斋。
　　抱月斋的门脸十分阔气，烫金的黄花梨木招牌，楹窗上悬着价值不菲的纱绸，一瞧就是生意极好的店面。他们很久以前，倒是来过几次。
　　萧聿给掌柜塞了钱，掌柜立马道：“客官三楼请，‘月’字号厢房给您备着呢。”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秦婈听到了蹬蹬蹬的上楼声，掌柜掀开幔帐，送了两道菜上来，一盘是醋溜肉片，肉红红的，上面洒了葱花点缀，样子很是好看，一盘是胭脂鹅脯，脆皮油亮，掀开便能瞧见丰满细嫩的鹅肉。
　　掌柜笑道：“客官先用着，还有呢。”
　　萧聿道：“不是饿了吗？快吃吧。”
　　秦婈确实饿了，她拿起木箸，戳了戳她以前最喜欢的肥鹅，夹起一块肉，还没等咽下去，便有股恶心感觉涌了上来。
　　这股滋味实在是难以言喻……
　　她捂住嘴，连忙拿起杯盏，喝了口茶水。
　　萧聿蹙眉看她，“怎么了？”
　　秦婈摇头道：“没事……”
　　说着没事，但心里却是一紧。
　　她伸筷子去夹那醋溜肉片，果然，那股恶心的感觉立马压下去不少。
　　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第104章 有孕（2修）   雪落满头。
　　在抱月斋用过晚膳，两人便回了宫，一路上秦婈仿佛丢了魂，话也不答，路也不看，若不是萧聿一直拉着她没放手，说不准她也要平地摔个跟头。
　　萧聿看着她凝重的神色，道：“你怎么了？”
　　秦婈回神，“没事、没事。”
　　她只想着等明日见了太医再说。
　　归来已是亥时，萧韫早就睡下了，萧聿去暖阁看他，在他床头默不作声地放了一把他亲手做的弓。
　　回到内殿，萧聿和秦婈一同盥洗，上榻。
　　秦婈钻到被褥里，背对他，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
　　萧聿偏头去看她的后脑勺道：“你到底怎么了？”
　　秦婈淡淡道：“真没事，陛下早点歇息，明日再说。”
　　萧聿把手放到了她的背脊上，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她不断开合的蝴蝶骨。一下又一下，也没见她回头。
　　不得不说，这没在女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的皇帝，哄起人来，丝毫不见处理政务时的运筹帷幄。
　　萧聿忽然支起半身，将人揽入怀中。
　　男人眉宇微蹙，长睫低垂。
　　一双宽大的手，今日格外安分地没摸别的地方。
　　唯有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了秦婈的颈间、唇上。
　　男人和女人终归不同，还不到须臾的功夫，秦婈就清楚地感觉到了一抹危险的滚烫，她连忙去推他。
　　萧聿抬了抬身子，轻声道：“阿菱，我没想……”
　　他话还没说完，秦婈忽然感觉有一股莫名的恶心，“陛下，我……”
　　萧聿用手臂撑着床，与她四目相对，哑声道：“怎么了？”
　　秦婈忍不住轻呕一声，抬起手，虚虚地掩住了嘴，“我可能有了。”
　　她已经生过一个孩子，自然不会像怀萧韫时那般懵懂，上月月信未至，她便隐隐察觉出不对劲，直到方才那股厌食的滋味如约而至，便猜到，八九不离十就是有了。
　　可男人在这种事上的反应总是慢半拍，他蹙眉又道：“有什么？”
　　秦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可能遇喜了。”
　　遇喜。
　　皇帝瞳孔微慌，半躬着的手臂忽然覆了一层战栗。
　　明明都已是第二个孩子了，他仍是再一次，魂飞天外。
　　下腹那股灼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快地萎了下去——
　　他喉结滑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道：“……真的？”
　　秦婈道：“我还没诊过脉，但……我上个月的月信没来……”
　　萧聿起身道：“我去叫人唤太医，等我。”
　　盛公公年纪大了，入了冬难免犯困，本来都开始打瞌睡了，一听这么晚找宁太医来诊脉，眼睛登时就亮了。
　　宁院正正仰头望月，准备吟诗一首，就见盛公公横在太医院门前。
　　盛公公道：“劳烦宁大人走一趟。”
　　宁院正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往药匣子里装东西。
　　盛公公气不打一处来，道：“宁大人您快点啊，陛下还着急呢，您磨蹭什么呢？”
　　宁院正对着盛公公，仰头示意了一下，楹窗上皎白的月影，道：“那我不是得拿醒酒的药材吗？”
　　盛公公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宁院正道：“诶呦，咱家是要您走一趟景仁宫！”
　　景仁宫？
　　宁院正放在了手中的药材，跟着盛公公来到了景仁宫。
　　宁院刚一躬身，萧聿便道：“免礼。”
　　“多谢陛下。”
　　宁院正将白绸放到秦婈的手腕上，闭眼诊了脉。
　　皇家子嗣不可有误，为了他这颗脑袋，他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确定了十来次，才开了口。
　　宁院正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这确实是喜脉。”
　　皇帝嘴角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
　　盛公公扯着宁院连忙退了下去。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秦婈听到喜脉这两个字时，还是愣了一下。
　　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小腹。
　　她这是，又给他怀了一个孩子。
　　秦婈这一胎怀的比之前还不容易，孕吐十分严重。
　　宁太医只觉皇帝的目光，如一把锋利的宝剑，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冷光涔涔。
　　可孕吐没法服药，只能用膳食来缓解，景仁宫的小厨房整日换着样地做美食，可效果终究不大。
　　每回孕吐，萧聿的心就仿佛揪在了一处。
　　魂都似乎落在景仁宫了。
　　虽然秦婈总是说，“陛下政务繁忙，不必日日都来景仁宫。”
　　但不管多晚，哪怕子时夜深，哪怕她都睡了，他也会回来陪她。
　　养心殿有处理不完的政务，边关的战报说来就来。
　　夜深人静时，他看着她娇柔的背影，忽然觉得，就算世人尊他为天子，可他能做的，无非是给她递杯水，盖个被子，其实什么都帮不了她。
　　在深秋的某一个傍晚，萧聿如往常一般回了景仁宫。
　　只见她还在睡。
　　竹心说，“清早时娘娘吃什么就吐什么，实在没力气了，午膳也没用就睡了，奴婢便没敢叫娘娘起来。”
　　萧聿低声道：“下去吧。”
　　殿门微阖，直到亥时她都没醒来，睡了一身汗。
　　萧聿知道她爱洁成癖，便叫人送了热水进来，拧了张帨巾替她擦身子。
　　秦婈迷迷糊糊转醒时，男人正用帨巾擦她的足心。
　　秦婈慌张道：“陛下这在是做甚？”
　　他的手不自然地往上窜了窜，握着她的脚踝，“我听说你今日什么都没吃，这怎么行？”
　　秦婈把脚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坐起身子，垂眸道：“我这就起来吃。”
　　萧聿摸了摸她的头发，“实在不想吃就不吃，我就是怕你身子撑不住，眼看着这两天就瘦了。”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两句话，也不知戳到了孕妇哪根神经，她眼睛一眨，忽然就开始哭，不是泫然欲泣，而是呜咽地哭出声来……
　　泪珠子砸的男人心神一晃。
　　萧聿把人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脊，试探道：“以后……不生了，别哭了。”
　　可怀里的人根本不应声。
　　萧聿想了想，又郑重其事道：“阿菱，你胎动前，朕一定回来陪你。”
　　眼泪又是霹雳啪地跟着落，她啜泣道：“以后，你不能再骗我了……”
　　“好，朕定与皇后以诚相待。”萧聿轻抚她的肩膀，语气却跟哄孩子似的。
　　最后，人是靠在他怀里睡着的，怕她醒，半个晚上，一动未敢动。
　　这一个月的日子仿佛跟飞一样，日期很快划至十月末。
　　秦婈的胎像稳当了之后，虽说出征在即，暂且没法举办册封礼，萧聿还是不由分说地下了圣旨。
　　提笔下旨时，他的手似乎都在抖，也不知是在紧张什么。
　　册文：
　　朕闻乾坤定位，爰成覆栽之能。日月得天，聿衍升恒之象，承恩伯府秦氏，出钟祥之族，秉嘉柔之性，持正位之仪，以金银宝册，立尔等为皇后，奉长乐之春晖，勗夏清冬温之节，布坤宁之雅化，赞宵衣旰食之勤，恭俭以率六宫，仁惠以膺多福。（1）
　　照制，三日后迁入坤宁宫。
　　后宫唏嘘，却也都在意料之中。
　　景仁宫的一众宫人，皆是喜上眉梢，全都提着东西迁宫。
　　这些年坤宁宫从未修缮过，一切都和以前一样，鎏金宝顶、贴金彩画，就连殿内的更漏、烛台的摆放位置都没变。
　　迁宫的那天，秦婈坐在榻几上，竹兰竹心一起给她行了个大礼，笑道：“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
　　秦婈笑着给了赏钱。
　　延熙五年的初雪，在冬月的第一天，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庭院深深，雾上楹窗。
　　秦婈抱膝坐在榻几上，角落里的火炉噼啪作响，她偏头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忽然感觉分外平静。
　　傍晚时分，萧聿出现在坤宁宫门前。
　　养心殿和坤宁宫挨着，
　　他身披玄色大氅，也没打伞，日晖洒在他的轮廓上，男人清隽的面容在对视间勾起一丝笑意，时光仿佛跟重叠了一般。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还难受么……”
　　秦婈道：“这会儿还行。”
　　“那我让他们传膳？”
　　“嗯，好。”
　　秦婈扶着他的手下地。
　　秦婈肚子里有了孩子，比萧聿还上心的，便是小太子，哪怕是用膳的时候，他也要时不时瞧一看秦婈的肚子。
　　如果秦婈有呕吐的征兆，小太子立马就会撂下筷子去拿水。
　　动作比宫人都快。
　　晚膳还算用的顺利，秦婈撂下金箸时，父子两个一同呼了口气。
　　俄顷，萧聿拉过她的手道：“阿菱，外面不冷，我陪你走走吧。”
　　他们没打伞，在坤宁宫里踱步，任凭雪花簌簌地落。
　　秦婈刚想抬手扫扫额头，皇帝却忽然捉住了她的手。
　　她缩了一下，他反而攥的更紧了，根本不讲道理。
　　他们慢慢走了许久，雪如幕帘垂于人间。
　　雾气弥漫，秦婈哈了口气，跺跺脚，拉着他的衣袖，轻声道：“我冷啦。”
　　“再等等。”
　　这还是近来头一回，皇帝没有立马听皇后的，而是钳着她的手，固执地又带她走了一会儿。
　　等他再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两个人，头发都白了。


第105章 元年   皇后娘娘崩逝。
　　北方战事一触即发。
　　冬日初一，是萧聿出征的日子。
　　秦婈从竹心手里接过金乌冠、白色曳撒、玄金软甲，一一替他穿戴好，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温柔又体贴，到底是兑现了曾应他的好好过。
　　他颔首看着她，视线缓缓下滑，落在她的小腹上，“阿菱，记得日日都要请平安脉。”
　　秦婈点头，“知道了。”
　　萧聿又道：“六宫事务累人，有些杂事你交给底下人去做，不必凡事都似从前那般亲力亲为。”
　　秦婈从善如流，继续点头应是。
　　他思忖片刻，忽然将她抱起来，像屠夫称肉那样，掌心稳稳地托着她的臀，上下掂了掂，秦婈惊恐道：“……陛下这是作甚？”
　　萧聿认真道：“既然孕吐好些了，就多吃点，若是宫内的吃腻了想吃宫外的，就叫盛康海去买，等朕回来，皇后不能比现在轻。”
　　秦婈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忽然有些哭笑不得，神色语气照从前半分不改，话却是越来越密了，不过这也不能怪萧聿絮叨，谁叫这一幕实在是似曾相识。
　　秦婈捂着小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能照顾好自己，陛下先把我放下来。”
　　萧聿缓缓把人放下，低头吻住了她，道：“等我寄家书回来。”
　　秦婈道：“好。”
　　此时外面已是整装待发，盛公公本想问询何时鸣鞭敲鼓，一见帝后二人抱在一处，立马乐得如绽放的梅花，默默退了下去。
　　秦婈道：“吉时已到，陛下该走了。”
　　萧聿“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佩剑，转身离去。
　　将要推门而出时，萧聿只觉得少了些甚，便回头看去她。
　　永昌三十八年，正是党争最激烈的时候，每逢离京办差，她都会在临别时抱住他的腰身，不由分说地将一个大红色的平安符的挂在他胸前，再与他轻声道：“三郎，我等你回家。”
　　他伫立不动，低声道：“阿菱……”
　　秦婈瞬间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语，便躬身作礼，与他轻声道：“臣妾祝愿陛下早日凯旋，平安归来。”
　　萧聿笑了一下。
　　经年过去，这男人的皮囊，除了眼角多了几丝皱纹，仍是一如从前。
　　眉眼不常带笑，笑起来又不止丰神俊朗。
　　须臾，袁嬷嬷牵着小太子出现在坤宁宫门前。
　　萧韫有模有样地做了个大礼，“儿臣恭送祝父皇。”
　　萧聿不同往日那般严肃，而是走到他身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他的鼻子。
　　鼓声响起，击鼓的壮汉手腕翻动的越来越快，鼓点越来越密，众将士举刀高呼。
　　当今天子再一次在百姓的注视下，驭万马离京。
　　出了城，沿途秣马时，萧聿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有些褪色的平安符，缠在刀把上。
　　——
　　咸福宫。
　　清月替薛妃加了件衣衫，轻声道：“娘娘，今日是初一，咱……还得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问安。”
　　一提到坤宁宫，一想到秦婈那张脸，薛妃就如同斗败的公鸡，一声不发。
　　清月又劝道：“娘娘……”
　　“这下好了，她成了皇后，这心里说不准怎么记恨我呢……”薛妃叹了口气，咬牙道：“要说这宫里头，还属柳妃心眼多，陛下前脚刚下旨，后脚她就把六宫大权交到坤宁宫去了，真的阿谀奉承的高手，叫本宫自叹不如。”
　　清月给薛妃揉了揉肩膀，道：“封后一事，娘娘不是打骊山回来就猜到了么？”
　　提及骊山，薛妃更是烦躁，骊山起火那夜，皇后驾马而去的身影历历在目，她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薛妃道：“清月，你觉不觉得，秦、皇后与先后除了容貌，就连神态……”
　　清月立马打断道：“这话，娘娘日后可千万不许说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清月道：“诶呦娘娘，这种事您仔细想想就明白了，皇后娘娘瞧着不介意，但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毕竟已是六宫之主，再提这容貌相似，只怕心里头也犯膈应呢……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日后就别提了。”
　　薛妃推开她，眯了眯眼道：“我不是说容貌，我是说她那神态，还有那性子，我说不上来，反正就跟先后越看越像……”
　　清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娘娘，这话就更不能说了。”
　　薛妃虽不再说，但脸色却比方才还沉。
　　思来想去，突然翻找上回驱鬼剩下的咒符，起身塞进袖子里，以作安慰。
　　皇帝离宫，太后病重，六宫事务皆有秦婈说了算。
　　萧聿刚出城门，后宫嫔妃便侯在坤宁宫外等着请安。
　　竹心道：“娘娘，人都到了。”
　　秦婈点头道：“叫她们进来吧。”
　　四妃齐声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秦婈淡淡道：“都起来吧。”
　　其他人神色如常，唯有薛妃被惊出一身冷汗，有些念头，就像是土壤里的种子，一旦浇灌，必然会生根发芽。
　　她空咽了一口唾沫，坐在一旁。
　　竹心把茶水端上来后，秦婈道：“我这胎怀的实在不叫人省心，孕吐之症迟迟未消，总是犯困乏力……”
　　其实四妃心里都明白，头一天请安，继后怎么着都会来个下马威，但没成想，秦婈接下来只道：“所以打今日起，这晨昏定省就免了吧。”
　　四妃面面相觑，心中狂喜不敢表现。
　　柳妃仍是规矩道：“臣妾心知娘娘宽仁，但娘娘身子不适，我们怎好偷闲躲静，不然每日早上就在坤宁宫外请个安……”柳妃说这话时，薛妃的险些没收住自个儿的表情。
　　秦婈打断她道：“冬月本就易乏，也就不必讲究这些规矩了。”
　　众妃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秦婈这会儿又莫名有些困，借着喝药的由子，让四妃都回了宫。
　　回到咸福宫，薛妃定了定神，团了一把咒符，扔到了一旁。
　　用过晚膳，秦婈还是隐隐发晕，安置的格外早。
　　她在铜镜前拆卸头钗时，耳畔响起了不知从何处来的嘈杂声，她揉一揉，又不见了。
　　盥洗之后，更衣上榻。
　　在坤宁宫伺候的人，比景福宫多了不少。
　　鲁尚寝躬身道：“娘娘，熄灯吗？”
　　秦婈道：“留一盏。”
　　屋内烟火缭绕，秦婈缓缓阖上眼。
　　夤夜之时，烛火晃动，她在睡梦中忽然感觉身子一轻，缓缓上浮，仿佛置于云雾之中。
　　马蹄声、战鼓声、嘶吼声、刀剑声不断向她袭来。
　　眼前的云雾变成了狼烟。
　　秃鹫在盘旋飞舞，黄沙上堆满白骨。
　　这是……延熙元年，八月末。
　　秋风呼啸，猎猎作响，
　　清州的城墙已被血迹染红，干涸后颜色更深，望楼上插上了象征大周胜利的旗帜。
　　击退敌军的喜悦未散，士兵们群情激昂，欢呼声、私语声、不绝于耳。
　　矮土破上，有个高个子士兵感叹道：“终于能回家了。”
　　矮个子士兵答：“是啊，出兵前，俺娘眼都要哭干了，就怕俺像那六万人一样再也回不去……”
　　高个子士兵道：“陛下说了，咱们回朝，都有封赏。”
　　矮个子的笑道：“那倒是好了，俺一直着急娶媳妇……欸，你娶媳妇了么？”
　　高个子士兵点头，笑地傻里傻气，道：“我都两个儿子了，都在家等着我呢。”
　　萧聿平躺于河畔枯黄的草坡上，衣襟发丝早已凌乱不堪，脸上还有一道道血迹，他平稳地呼吸着，抬眼看着太阳慢慢落下。
　　落日余晖洒入密河，湍急的水面归于平静，淹没了白骨残骸和斑斑血迹。
　　马铁声发出叮当的晃动声，陆则翻身下马，拿着水壶行至萧聿身畔，蹲下道：“陛下喝点水吧。”
　　萧聿接过，慢慢支起身子，陆则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萧聿下意识揉了下胸口。
　　陆则看着皇帝的动作，眸光一暗，“杨堤那叛徒，一刀毙命真是便宜他了，就该将他悬于城门三日……
　　萧聿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已是快好了，不必担心。”
　　陆则万分自责，轻声道：“都怪臣送苏……都怪臣在路上耽搁了太久，没能早点回来。”
　　习惯使然，陆则险些把“苏景明”三字脱口而出。
　　萧聿似是释怀了一般，淡淡笑了一下，道：“该说就说，不必遮掩，大夫送去了？”
　　陆则颔首应是，“陛下放心，他的命能保下。”
　　“行，其余的回去再说……”
　　萧聿起身时，忽有一阵风划过，树叶簌簌作响，摇摇而落。
　　他看着陆则道：“今夜过后，朕先一步回京，你留下来整顿军务吧。”
　　陆则诧异道：“陛下不同将士们一起回京？”
　　男人看着地上泛黄的叶子，布满风沙的脸庞倏然起了笑意，“快九月了，她快生了，言淸，朕要当爹了。”
　　也不知他会给她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陆则与皇帝对视，提及子嗣，也不由笑着拱手道：“臣，提前恭喜陛下。”
　　话音甫落，忽闻一阵铁蹄声，速度极快，一路尘土飞扬。
　　萧聿同陆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甲的将士，拉紧缰绳，下马跪地，作礼道：“京中有悲讯，臣奉太后之命，快马来报。”
　　悲讯。
　　萧聿心没由来地一紧，蹙眉道：“是何悲讯？”
　　将士抬眸对上皇帝的凛冽的目光，下颔颤抖着道：“是、是……”
　　萧聿道：“说。”
　　玄衣将士深吸一口气，道：“延熙元年八月十五，皇后娘娘崩逝于坤宁宫。”
　　萧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时间就像是戛然而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重重地喘息了一声，向后踉跄半步。
　　霎时，风起，他剑柄上缠绕的红色平安符，无声掉落在地。


第106章 下葬（捉虫）   满城白色素缟。
　　夕阳坠入密河，天色忽暗，山河失色，彷如隆冬岁末。
　　他踩鞍上马，拉紧缰绳，从山坡俯冲直下，朝京城狂奔而去，绵延不绝的山峰，川流不息的河水，在他的余光中迅速倒退。
　　月落、日升、黎明、傍晚，马不停蹄，从密河到京城的，近三千里路，萧聿只用了不到六天。
　　淳懿皇后崩于八月十五，满城白色素缟，满城无声欢呼，似乎无人会为苏家女而真心悲恸。
　　入了宫，萧聿直奔乾清宫。
　　按照大周后妃丧礼，皇后崩逝后，梓宫要在乾清宫停放半月，但由于皇帝不在宫中，故而停放更久了些。
　　乾清门设奠献数筵、悬挂丹旐，内大臣侍卫于丹墀下，序立举哀。
　　太监宫女着缟素跪了一地，萧聿大步走进去，后宫三妃躬身作礼，颔首道：“臣妾恭迎陛下回朝。”
　　萧聿看着眼前盖着黄帐的梓宫，平静道：“出去。”
　　三妃对视，躬身退下。
　　盛公公瞧了眼皇帝干裂的嘴唇，忙送了杯茶水过来，道：“陛下先喝口水吧。”
　　“开棺。”
　　盛公公一怔，须臾才道：“陛下，娘娘的梓宫已钉好，此时开棺，恐怕……”
　　萧聿嗓音里尽是隐忍的暴戾，“朕说了开棺。”
　　盛公公闭了闭眼，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叫人来。”
　　厚厚的棺盖被重新移开，殿内鸦雀无声，萧聿一步一步走过去，近乎执拗地想见她最后一面。
　　只一眼，便知这世上的肝肠寸断究竟是何种滋味。
　　她躺在金灿灿的珠宝上面，毫无声息地闭着眼，眉目间再无牵挂，无悲亦无喜。
　　他颤抖地把手伸进去，碰了碰她冰凉的指尖。
　　又轻轻握住。
　　他的血液依旧滚烫，却再也捂不热她了。
　　皇帝身形微晃，盛公公在他身后道：“陛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说有要事与陛下商议……”
　　萧聿回头，“朕知道了。”
　　盛公公低声道：“陛下，阖棺吗？”
　　萧聿道：“阖上吧。”
　　慈宁宫。
　　太后一身缟素，眼眶有些红，见他来了，轻声道：“三郎，快坐下。”
　　萧聿长睫微垂，冷声道：“给母后请安。”
　　太后将司礼监处罚宫人的折子递给他，“哀家本以为，皇后是伤神过度难产走的，可坤宁宫的大宫女扶莺，却指认尚仪局尚仪徐华兰有加害之嫌，哀家顺着一查，这徐华兰的弟弟，居然是苏景北手底下的将士，坤宁宫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这徐华兰竟拿了张带血的帕子，念着血债血偿刺激皇后，也不知皇后怎么就留她在身边伺候……”
　　太后继续道：“徐尚仪谋害皇后，罪无可恕，理应判凌迟处死，但哀家想着陛下兴许会亲自问询，便暂且留了她一命。”
　　这便是任由你查的意思了。
　　楚太后看着萧聿冷硬的目光，叹了口气道：“三郎，说来说去，是哀家没照顾好她。”
　　萧聿喉结一动，又道：“坤宁宫大宫女扶莺，太监盛贵，他们在何处？”
　　楚太后道：“坤宁宫那几个，都是忠心向主的，徐尚仪前脚认罪，后脚就跟主子走了。”
　　殿内陷入一段冗长的沉默。
　　“太后可还有其他事？”
　　萧聿看着楚太后的眼睛，将折子阖上，放在案几上，章公公躬身端了茶水过来。
　　楚太后听着他的称呼，眉宇微动，“哀家还有一事，事关皇后丧仪。”
　　萧聿知道朝中那些言论，直接道：“她是朕的发妻，理应加隆入皇陵。”
　　楚太后默不作声地拿出个字条，递给萧聿，“这是阿菱胎动时写下的，皇帝看看吧。”
　　一手漂亮的小字——
　　罪臣苏氏，自请葬于林间，不入皇陵。
　　萧聿握着字条，骨节隐隐泛白，眸光愈发晦暗：“她既入了皇家玉牒，苏家的罪便与她无关，太后以为呢？”
　　“那便按陛下的意思办。”楚太后看着他手心被缰绳勒出来的血道子，道：“母后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是皇帝，便是为了天下百姓，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
　　默了半晌，萧聿道：“皇后崩逝，这六宫大权，朕只能劳烦太后打理，至于大皇子……”
　　萧聿偏头看着盛公公道：“送到寿安宫去吧。”
　　楚太后眸光一滞，章公公连忙道：“陛下，大皇子近来都是在太后怀里才睡得踏实，不哭也不闹的，万万不能送到……”
　　“谁给你的狗胆！”
　　萧聿抬手将眼前的案几“轰”地掀翻在地，杯盏噼啪碎了一地，吓得章公公双肩瑟缩，直接跪在地上，以额点地，“奴才失言，是奴才该死。”
　　楚太后捏住手中的佛珠，心如明镜，皇帝这股火根本是冲她来。
　　她转头对章公公道：“御前失仪，去领三十个板子。”
　　章公公连连磕头：“奴才该死。”
　　皇帝从慈宁宫离开，便去了司礼监。
　　刚从战场回来的皇帝周身皆是戾气，总管太监对这位新帝诚惶诚恐，连忙提审徐华兰，并将审讯细节据实以告，丝毫不敢隐瞒。
　　当晚，徐尚仪被处以凌迟之刑，太医院院正常令甫被罢官，处罚的宫婢太监不计其数。
　　帝王雷霆之怒，传遍了整个后宫。
　　翌日晚上，章公公拖着见血的残躯回到太后身边伺候。
　　楚太后横了他一眼，“三十个板子下去，还能站着？”
　　章公公立马跪趴下，道：“奴才多谢太后饶命。”
　　楚太后轻嗤了一声道：“起来吧。”
　　章公公替楚太后揉了会儿肩膀，叹口气道：“陛下这回，只怕是对太后娘娘存上怨了……”
　　“他怨哀家别有用心。”楚太后道：“可若哀家不袖手旁观，真的留了苏氏一条命，日后阿潆入宫，只怕永远要被她这个罪臣之女压上一头，六万条命，她死的不冤。”
　　章公公道：“那大皇子……”
　　“少年夫妻，生离死别，心里哪有不难受的。”楚太后摆了摆手道：“他性情薄凉，必伤怀有度，这阵子就随他去吧。”
　　——
　　苏菱下葬那日，秋色正浓，满园的芙蓉都开了。
　　卯时，青灰色的天边照来一束光，八十位校尉民夫抬舆，移梓宫于西华门外殡宫安厝。
　　丧仪格外隆重，皇后仪驾全设，公侯伯子男夫人等依序跪地奠酒。（1）
　　帝王一身素衣，读祭文、祭酒，亲送淳懿皇后入皇陵，整整五个时辰，连眼睛都不曾红一下，百官低头唏嘘，恍然明白了何为帝王薄情。
　　二十七名高僧为她诵经祈福。
　　萧聿面色不改，默道：
　　阿菱，原谅朕自私，不愿成孤家寡人，终是违你所愿。
　　自古夫妻生同衾死同穴。
　　你先走一步，待百年之后，黄泉路上，朕亲自向你赔罪。
　　夜幕四合，皇帝起驾回宫。
　　盛公公走过来，努力笑了一下，道：“大皇子今儿睁眼了，奴才瞧了好几眼，生的玉雪可爱，与陛下和娘娘极像，陛下可要去一趟寿安宫？”
　　萧聿淡淡道：“三天后罢。”
　　盛公公收起笑意，肩膀沉落。
　　萧聿接过盛公公手中的羊角灯，转身去了她的坤宁宫。
　　谁也想不到，那个在边疆挥斥方遒，刚毅果决的男人，在踏进坤宁宫的那一刻，看着空荡荡的内殿，失力般地跪了下去，瞬间崩溃。
　　全身的血液停止流动，彻骨的寒意传至四肢百骸。
　　他慢慢躬起了背，身上所有的伤都感觉都似乎感到了疼，胸口不断紧缩，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罢朝三日，坐在坤宁宫，握着一支金花嵌红珍珠步摇，滴水未进，一言不发。
　　吓得盛公公跪在地上求他爱惜龙体，“陛下，倘若娘娘还在，定然不希望看到您这样。”
　　皇帝低低“嗬”了一声，噙在眼眶不放的泪水，直直地坠在衣襟上，洇晕开来。
　　他的嗓音极沉，就似喃喃自语，“朕，再也没有家了。”
　　“也没有妻子了。”


第107章 浮生（捉虫）   未来的日子还有那么长。……
　　延熙元年的九月，阴雨连绵，乌云翻卷，朱墙琉璃瓦沉入朦胧水雾中。
　　萧聿从坤宁宫中出来后，转身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盛公公默不作声地举起油纸伞，加快了步伐。
　　雨滴在头顶噼啪作响。
　　回到养心殿，萧聿行至案旁，先回身从格架上取了一块新墨，放在端石龙纹砚上，又取了石青、朱砂、藤黄、石绿等上好的颜料。
　　盛公公会意，立马用铜勺量水入砚。新墨初用，不可重磨，盛公公手腕力道很轻，均匀的沙沙声在殿内响起。
　　萧聿沉默须臾，用镇尺展平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把记忆洇在了宣纸上。
　　妇人髻、红珠钗，琼鼻高挺，眉眼含笑，就连衣服上云纹，都是她最喜欢的纹样。
　　萧聿看着碧玉年华的她，缓缓搁下了笔。
　　盛公公试探道：“陛下……可要用膳？”
　　萧聿把画放进扁匣中，哑着嗓子道：“不了，叫人端水进来。”
　　“奴才这就去。”
　　盛公公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外面招呼。
　　皇帝盥洗一番，起身去了寿安宫。
　　孙太妃走到榻几旁，把一团热乎乎的肉抱起来，放到了萧聿手上。
　　孩子的身子蜷着，因着是早产，比男人的掌心也大不了多少，他不太会抱，两只手僵硬地托着小皇子的屁股，心里隐隐发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随着手心的温度在心里迸发出来。
　　他真的有了孩子，也真的做了父亲，可……
　　孙太妃在一旁帮他摆正了姿势。
　　孙太妃也不敢说这孩子像谁，怕徒惹伤悲，只道：“大皇子在寿安宫一切安好，陛下放心便是。”
　　萧聿点了点头，“劳太妃费心了。”
　　孙太妃道：“这是哪儿的话，陛下能让老身看养大皇子，是老身之幸。”
　　萧聿见萧韫不哭不闹，又道：“太妃，他怎么一直不出声？”
　　孙太妃蹙了蹙眉，接着道：“太医昨儿也说起过这事，但瞧了嗓子，说是无碍，兴许是喜静的性子。”
　　萧聿轻点了下头。
　　孙太妃带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了父子二人。
　　门一关，小皇子蹬了下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萧聿看着这双水洗葡萄般地眼睛，手臂如同过电了一般，神情木讷地张了张嘴，低声道：“韫哥儿……”
　　“父皇来了……”
　　小孩子当然听不懂他在说甚，只迷茫地眨了下眼睛，很快，便又睡了过去，小肉团睡的很安稳，根本不知，外面山雨欲来。
　　萧聿把他放在榻几上，盖上了被褥，将皇后的画像放在了他枕边。
　　他盯着眼前不足三指宽的小手，沉吟许久。
　　至黄昏薄暮，他离开寿安宫。
　　男人眼中瞧不出悲伤，背影却再不如来时那般笔直挺拔。
　　——
　　那日之后，萧聿便恢复了早朝晚朝。
　　皇后离世，后宫形同虚设，李苑曾壮着胆在御花园偶遇过他一回，手上端着一盏高丽参粥，躬身道：“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柔声细语，气韵动人。
　　然而他并没看她，似乎连眉头都不曾蹙一下，便与她擦身而过。
　　“陛下！”
　　李苑闭眼握拳，回头去看他的背影，玄色的龙袍随风波动，仿佛有金龙盘卧脚下，这一刻，她由衷的希望，眼前人是个多情的天子。
　　君临天下，嫔妃如云，雨露均沾。
　　能与她一响贪欢。
　　一盏热汤碎在地上，洇湿了李苑的裙角，她知道，皇后走了，他再也不会去长春宫听她唱曲了。
　　又或许，他就没听过。
　　——
　　朝廷整饬吏治、革新赋税、重整财政、似乎有数不尽的事等着他去做。
　　养心殿一切照旧，只是皇帝更忙了一些。
　　朝廷想延揽新的人才，其途径便是科举，然而吏部、翰林等可以参与选官调官的部门，皆攥在楚家手里。
　　无奈之下，皇帝亲自提拔了一人进翰林院，名唤钟伯年。
　　陆则试探道：“眼瞧就是会试，陛下把人放到翰林院去，楚国公只怕也要有动静了……”
　　萧聿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道：“翰林、三司，朕必须要动了。”
　　陆则颔首道：“臣即刻便派人盯着钟伯年。”
　　萧聿低低“嗯”了一声，又道：“刑部侍郎徐博维此人，你以为如何？”
　　陆则思忖片刻，道：“徐家清贵，在京根基也不深，他在刑部六年，政绩斐然，却与薛尚书来往并不密切，臣以为，是个可用之人。”
　　萧聿以拳抵唇，咳了两声。
　　陆则正要开口，皇帝却先开口道：“好了，你先下去吧。”
　　陆则从养心殿出来，另一位等待召见的大臣又走了进去。
　　陆则回头看着养心殿彻夜不息的烛火，偏头与盛公公低声道：“陛下近来可召见过太医？”
　　盛公公叹了口气，“见是见了，但……”
　　陆则道：“但什么？”
　　“宁太医劝陛下罢朝养伤。”盛公公用左手拍了拍右手心，低声道：“陛下一日两朝还嫌不够，怎可能罢朝？诶呦陆指挥使，还是您去劝劝吧，奴才虽不懂朝中大事，可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眼下什么事能比龙体重要……”
　　陆则嘴上道了句别担心，但心里却明白的很，皇帝宵衣旰食，寸阴必争，一来是为了给大皇子铺路，二来，是他不肯放过自己。
　　皇帝对元后是怎样的感情，他陆言清比谁都清楚。
　　刚成婚那时，晋王殿下是整日在外面荡，举杯酌酒时提起夫人，也不过是嗤笑一声，“她入了皇家玉牒，居然还敢管我要休书？既然苏景北不教好她，那我就亲自管教她。”
　　一幅恨不得拿皮鞭训兵的模样。
　　然，管教管教着，就变成了，“言清，今晚就不去吃酒了，我才回京，先回府了。”
　　岁月漫漫，也不知是谁在管教谁。
　　雨一直不停，入冬就变成了雪。
　　盛公公不敢提翻牌子的事，温柔乡去不得，他只能换着法地给他做药膳。
　　眼瞧圆月高悬，盛公公躬身笑道：“年关将至，既然正逢百官休沐，陛下不如早些歇息？”
　　萧聿点头道：“去备水吧。”
　　养心殿内，炉中的安神香缭绕生雾，萧聿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幕四合，外面狂风骤起，拍打着楹窗。
　　萧聿蹙了下眉头，喉咙有些发干，哑声道：“阿菱，给我拿杯水。”
　　话音一落，便是一室的死寂。
　　他闭着眼，慢慢伸出手，去摩挲身边空荡荡的被褥，心如刀绞，空气都变得稀薄。
　　“三郎，外面起风了，我有点冷。”
　　“你别压我，太重了……”
　　“陛下可是病了？要不要唤太医？”
　　耳畔余音阵阵，人却是彻彻底底的走了。
　　他缓缓坐起身，眼眶通红地看向窗外，恍然觉得，那些藏在记忆里的习惯，犹如一把钝刀，磨得他生疼。
　　萧聿抬手遮额，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阿菱，朕该怎么办，未来的日子还有那么长。
　　——
　　会试还没开始，内阁便起奏弹劾钟伯年，并举出两大罪状，楚卢伟当堂怒斥钟伯年中饱私囊，并且为人迂腐，才华不实，乃是欺君之罪。
　　世家对皇权手中的寒门新贵，向来是群起而攻之。
　　钟伯年第二天便下了牢狱，与此同时，左都御史穆康京在青楼暴毙，皇帝下旨调刑部侍郎徐博维任左都御史。
　　延熙元年末，到第二年秋，朝局动荡，政务纷繁，皇权与世家之间如同手谈棋局，一来一回，进行着一场无休止的博弈。
　　上朝、会见大臣、接待外宾，萧聿忙得不可开交，就连盛公公都觉得，时间乃良药，有些事，到底是过去了。
　　直到数月之后，陆则送来了苏淮安的一封信。
　　旧伤未愈，新伤又起，萧聿捏着信，骨节泛白，蓦地吐了一口血，栽倒在养心殿。


第108章 白首（捉虫）    萦空雾转，雨雪霏霏，……
　　大雨瓢泼。
　　皇帝忽然昏倒，整个后宫瞬间乱成一片。
　　陆则带领锦衣卫封锁消息，镇守宫城。
　　太医院乱成一片，什么天下难找地下难寻的珍贵药材都被翻出来了。
　　盛公公将宁太医单独拉到养心殿外：“宁大人给句准话，陛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宁太医斟酌片刻，才低声道：“公公莫急，陛下这是急火了攻心……”
　　盛公公打断他道：“咱家怎么不急？宁大人，这可都一天一夜没醒了。”
　　宁太医低声道：“大补之药不宜久服，我用的都是清热解毒的方子，起效定然会慢些。”
　　盛公公不懂医术，也不知太医院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板着脸，夹着嗓子与宁太医道，“宁大人，咱家把丑话放这儿了，陛下若是有了事，整个太医院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宁太医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点了点自己项上人头，道：“我这心里头有数。”
　　盛公公语气软了半分，道：“依大人之见，陛下几时能醒来？”
　　宁太医道：“脉象虽然不稳，但好歹是散了热，今晚施针后，再观后效吧。”
　　盛公公点了点头，同宁太医回到养心殿。
　　宁太医施针之后，又在方子里有添了两味药，盛公公彻底不眠，每隔一个时辰，便起身试试皇帝额上的温度，盖盖被褥，到了后半夜，再用浸湿的帨巾洇洇唇角。
　　翌日天光大亮，皇帝缓缓睁眼时，盛公公几乎都要落泪了。
　　萧聿起身靠在榻上，宁太医过来请脉，屋里总算是有了喜气。
　　盛公公笑道：“陛下想吃点什么？奴才去给您做。”
　　萧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床榻，跟没听见一般。
　　盛公公把脸凑过去，又笑：“陛下是喝点清粥，还是喝珍珠丸子汤？”
　　萧聿眉宇微蹙，哑声道：“都行。”
　　盛公公点头，匐身退下，关门时，他恍惚听见一句——“阿菱，你怎么过来的？”
　　盛公公搓了搓耳朵，这时，他还以为是听错了。
　　一场大病后，皇帝不但食欲好了，睡眠也好了，脸上也跟着见了笑，就在盛公公以为皇上总算明白龙体之金贵时，萧聿与他道了一句：“今晚摆驾坤宁宫。”
　　盛公公一听坤宁宫这三个字，后背就隐隐浮起一片冷汗。
　　有些事，真是皇帝不直说，盛公公一个字都不敢问，只能暗暗揣测圣意。
　　盛公公一溜烟地跑到司礼监，要了几个太监宫女，当晚，坤宁宫的檐角重新燃起了灯。
　　深秋大雾弥漫，月色渐渐沉没，雕梁画栋都在潜夜中失了颜色，四周迷迷滂滂。
　　殿内地龙未起，有些凉，萧聿对盛公公道：“地龙怎么不烧？”
　　盛公公道：“老奴先伺候陛下盥洗，回来这屋里头就热了。”
　　萧聿道：“不用，你先下去吧。”
　　盛公公道：“那老奴把水给您备上。”
　　萧聿低低地“嗯”了一声。
　　盛公公匐身下去，殿门“吱呀”一声阖上。
　　萧聿从净室回来后，半靠在榻上，他捏了捏太阳穴，看向自己身边。
　　苏菱身着素衣，半跪在榻上整理被褥，鬓发空无一物，乌黑似缎子似的头发散在肩上，突然回头道：“快入冬了，这床被子太薄了，该换了。”
　　萧聿看她。
　　苏菱点抬了抬自己白净的脚丫，“你看呐，我脚都凉了。”
　　萧聿掀起身上的被褥，笑道：“来，放进来。”
　　苏菱一骨碌滚进他怀里，“我是想跟你盖一床被子。”
　　萧聿浅浅地勾了下唇角，把被子分过去了一半，低声笑，“你还想要什么？”
　　苏菱又道：“你这些天都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府？别不是又出去花天酒地？”
　　萧聿哑然失笑，“最近是忙了些。”
　　苏菱哀怨地看着他道：“又是这句话……”
　　萧聿的手在她腰上拍了拍，“以后都来陪你。”
　　苏菱看着他，打了个呵欠道：“我困了。”
　　萧聿起身熄灯，留了半盏，回到榻上。
　　他闭上眼睛，好半晌，又道：“阿菱？”
　　苏菱道：“我在。”
　　萧聿回身把人圈在怀里。
　　盛公公本以为皇帝是思念元后，才去坤宁宫歇了一夜，却没想到第二天又是摆驾坤宁宫。
　　今日地龙烧的早，一进屋便是暖洋洋的。
　　苏菱坐在榻几上，借着灯光做小衣。
　　殿门一关，宫人退下了去，萧聿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给我做的？”
　　苏菱回头嗔他，“那不然还有谁？”
　　萧聿淡淡道：“我不是与你说了，不必再做这些，累着眼睛。”
　　苏菱回头眯眼看他：“可尚宫局送来的衣裳，您也不穿。”
　　萧聿坐回去，拍了拍榻几，道：“过来，给我捏了个肩膀。”
　　夤夜时，萧聿咳嗽两声，缓缓睁了眼、
　　四周阒寂，他心里莫名一紧，苏菱这时道：“我渴了。”
　　在坤宁宫守夜，盛公公那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凡有风吹草动，就会竖起耳朵。
　　里面响起橐橐的脚步声。
　　萧聿起身行至案旁，抬手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又满上一杯，走回榻边，“少喝点，省的起夜。”
　　等她喝完，他又转身将杯盏放回原处。
　　盛公公蹙了蹙眉，默不作声地阖上了殿门。
　　皇帝一连好些日子都歇在坤宁宫，气色都跟着好了许多，盛公公虽然心有不解，但只要陛下身子能好起来，他便又成了红光满面的大太监。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霜降。
　　陆则又送了一封信过来，他走后，萧聿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苏菱走过去，拿起了他的折子，翻了翻，忽然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道：“下旨派兵的人不是你吗？你为什么要罚我和哥哥？”
　　苏菱又道：“苏家世世代代都是忠臣良将，陛下不是想做明君吗？那你为什么查不出真相，你为什么谁都护不住？”
　　“六万条冤魂是帝王昏庸无能，刚愎自用，为何要算在苏家头上？”
　　“倘若你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毁了我与二郎的亲事，兴许那六万人就不会死了。”
　　苏菱恨恨地看着她道：“我也就不用死了。”
　　萧聿左手隐隐发颤，喉结上下滚动道：“阿菱……阿菱你听我说……”
　　话音一落，站在门口的盛公公险些打翻了手里的茶盏，有事折返的陆则帮他阖上了门，道：“还望公公一切如常，我现在便出宫找庄生。”
　　傍晚时分，盛公公替皇帝收拾桌案时，瞥到了几本佛教、婆罗门教、道教，关于生死轮回的杂记。
　　枯叶缓缓落地，那日之后，皇帝再念过皇后的名字。
　　陆则找到了庄生的师父，也就是凌云道长。
　　凌云道长云游四海，奇闻异事见了太多，听了这番话，只道了一句，“这是心魔未消。”
　　陆则将凌云道长请进了宫。
　　虽说陆指挥使与皇帝一直守君臣之礼，但若想强逼皇帝见一个人，也并非难事。
　　萧聿道：“朕确实在坤宁宫瞧见皇后了。”
　　凌云道长道：“陛下是天子，并非修道之人，这世间六道自有定论，陛下见到的，并非娘娘的魂魄。”
　　“那是什么？”
　　“是陛下的心魔。”
　　话音一落，皇帝怒上眉头，呼吸越来越重，直接拂袖离去。
　　霜降之后，便是立冬，一连下了几场大雪，朱红色的殿宇覆上了一层雪白。
　　坤宁宫早早燃起了灯，萧聿翻看奏折，时不时用朱笔批复。
　　苏菱笑着走过来，坐道他身边：“用膳了吗？”
　　萧聿道：“用了。”
　　苏菱又道：“喝药了吗？”
　　萧聿点头，“喝了。”
　　苏菱将小脸贴道他的手背上，蹭了蹭，道：“三郎，外面下雪了，我想出去走走。”
　　萧聿看向她，轻声道：“好。”
　　他放下了以前从不会放下的奏折。
　　日暮余辉散去，天边还残存着一丝青蓝，萧聿手持一柄羊角灯，陪她走在宫中散步。
　　大雪纷飞，寒风涌进衣袖，脚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萧聿抬手掸了掸头上的雪，偏头看她，刚想问句冷不冷，目光却是怔住了。
　　萦空雾转，雨雪霏霏，徒见枝白。
　　她眉眼如画，可乌发上却是空空如也，不见一丝银白。
　　苏菱看着他打湿的鬓角，“三郎，你怎么不带伞呢？”
　　萧聿眼眶微红，提了提唇角，喃喃道：“是啊，朕怎么不带伞呢……”
　　苏菱白皙柔软的五指伸向他，道：“那我们回去？”
　　萧聿伸手与她十指相扣，哑声道：“你别走。”
　　檐下守值的宫人看到皇帝的动作，惊的瞪圆了眼睛，连忙匐下身子，盛公公碎步行至皇帝身后，挡住了他空握的云雾。
　　宫中的辇道幽暗狭长，风再一吹，倩影朦胧隐去，他又成了一个人。


第109章 年月   两封家书。
　　朝暮轮转，冬去春又来。
　　延熙三年，朝中总算传来几件好事。
　　去年江西汛情严重，洪水入城六丈高，光是桥梁便冲毁十二座，工部尚书穆康文户部侍郎江程远亲去江西，重建堤坝，已传来竣工的消息。
　　与此同时，左都御史徐博维出京整顿吏治也初见成效，四川、湖广布政使贪污证据确凿，皇帝下旨抄家，白花花的银子尽数充入国库。
　　世人都说皇帝是个明君，可唯有萧聿知道这二字有多荒唐。
　　每逢清明端午，青玉山万人祭祀，一座座功碑前哭声震天，苏家四代忠烈的功碑却被人泼满鸡血。
　　萧聿坐在龙椅上，偏头去看窗外阴雨连绵。
　　他不悔放意肆志谋这天下，却不愿在这深宫暮色里，听吾皇万岁，念一生太长。
　　萧聿卸下冠冕，换上常服，回头吩咐小太监备马。
　　盛公公耳朵尖，听个一清二楚，凑过去，明知故问道：“陛下这是要去哪？”
　　萧聿淡淡道：“朕出宫一趟，不必叫人跟着。”
　　明明一切如常，但盛公公看着皇帝的背影，右眼皮却隐隐发颤。
　　若他没记错，今日是二月十四，先后的生辰。
　　山间雾气蒙蒙，萧聿策马来到凌云道观。
　　神殿内幔帐交错、幡旗林立、案几上放着两盏七星灯。
　　凌云道长悠悠道：“借尸还魂、转生续命，皆有违天道，便是陛下贵为天子，福基深厚，功德斐然，也要承这因果。”
　　萧聿道：“朕知道。”
　　凌云道长道：“事有必至，理有固然，陛下逆天而为，损的是天子元寿。”
　　话音甫落，对面的男人眸色晦暗，陷入一段冗长的沉默。
　　正当凌云道长庆幸眼前君主还未疯魔时，萧聿缓缓开口：“朕只要十年。”
　　十年励精图治，足够为他的孩子铺平前路。
　　凌云道长蹙眉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天道轮回，自有定数，即便贫道今日念了这转生咒，陛下也未必能得偿所愿。”
　　萧聿眸中突然多了几分的潇洒肆意，“不论成败，不论得失。”
　　夜幕四合，凌云道长摆了一卦，提笔写下了元后的名字。
　　卦象入境，望其因果，渡生死轮回。
　　风起长林，幡旗微动，纵横交错的幔帐高高扬起，窗外的晨色渐渐褪去颜色，时间好似在飞快的流转。
　　随着更漏的滴答声，皇帝肉眼可见的变瘦，轮廓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已过而立之年。
　　就在这时，凌云道长的耳畔忽然响起战马嘶吼，眼前闪过百姓四处窜逃的光影。
　　凌云道长毫不犹豫地抬手破阵，七星灯也灭了下去。
　　帝王一言而为天下法，一行而定盛衰运。
　　不能再继续了。
　　凌云道长起身道：“贫道修为不够。”
　　这句话意味着甚，不言而喻，萧聿摁着自己的白玉扳指，片刻，低声道：“幡旗已经动了。”幡旗一动，便意味灵魂仍在。
　　凌云道长道：“陛下，许是娘娘另有机缘，强求不得。”
　　强求不得。
　　男人眸光未改，只是眼角横生的那条细纹，却是回不去了。
　　光晕刺眼，秦婈忽然睁开了眼，热泪翻滚而下。
　　皇后昏睡整整三日，坤宁宫上上下下噤口不言，眼下转醒，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竹心更是直接跌坐了在了地上。
　　宁晟否捏了捏肩膀，晃了晃项上人头，连忙道：“娘娘？”
　　三天三年，秦婈眼前一片模糊，记忆有些错乱，开口第一句喊的是，“扶莺。”
　　她念的模糊，旁人似乎都没听清这两个字。
　　盛公公连忙走过去道：“娘娘可能看清我？”
　　秦婈眨了眨眼道：“盛公公？”
　　盛公公背过身念了一句谢天谢地，一句不够，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眼前这位要出点什么事，别说皇帝，就是连他都想抹脖子跟去了。
　　宁院正重新诊脉，随后对盛公公道：“娘娘脉象回稳了，下官先去开药。”
　　皇后如今有了身孕，太医院开药方是谨慎再谨慎，几个太医捏着方子在坤宁宫外争执不休。
　　宁院正厉声道：“红兰珠也敢写？不知道这有活血的功效吗？”
　　孟太医道：“红兰珠性温，不仅有滋补之效，还能解头晕，下官以为……取少量，应当无事。”
　　宁院正骂了句猪脑，低声道：“应当、应当，那是皇后！肚子里还怀着龙嗣，出点事，你孟家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孟太医低声道：“大人说的是。”
　　秦婈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回想梦中一切，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膛，耳畔风鸣声不断，两只手都在抖。
　　好，真好。
　　她答应他好好过，便竭尽所能同他好好过。
　　但他呢？
　　这便是他说的以诚相待。
　　这便是他说的再不会骗自己。
　　秦婈阖眸就是他眼角的皱纹。
　　怪不得他身子会差成那般，和四年前一样，心里一难过，小腹也跟着隐隐抽痛。
　　秦婈抬手擦了擦眼底，倒吸一口气，朝外面道：“扶……竹兰。”
　　竹兰连忙走过来，躬身道：“奴婢在。”
　　秦婈道：“给我拿碗粥来。”
　　竹兰眸中闪过一丝喜色，道：“娘娘可是这会儿有胃口了？”
　　秦婈点头，“嗯”了一声。
　　正是烦闷之时，坤宁宫突然闪进来一道影子。
　　“阿娘！阿娘！”萧韫跑了进来。
　　秦婈缓了口气，朝他伸手，“过来让阿娘抱抱。”
　　萧韫行至她身边，小声道：“嬷嬷说阿娘病了，还怀着妹妹，不能抱。”
　　秦婈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萧韫诚实道：“阿娘，我梦见了。”一定是妹妹。
　　秦婈只觉得他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禁揉了下眉心，道：“那若是弟弟怎么办？”
　　萧韫小脸一怔，似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殿门发出“吱呀”一声响，竹心走过来，笑道：“宁太医说药味太苦，让奴婢往粥里放点糖，娘娘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萧韫伸手去接，一本正经道：“给我吧……母后生病了，我来喂。”
　　竹心小声道：“太子殿下，这粥有些热。”
　　秦婈捏了捏儿子的脸蛋，自己接过，萧韫在旁边关切道：“阿娘难不难受？”
　　“没事。”
　　萧韫大摇大摆地脱衣上榻，去拉秦婈的手，“我陪母后睡。”
　　别说，肉团子确实不白疼，夜里还知道给秦婈盖被子，盖肚子。
　　转眼就是一个月，内阁收到了战报，坤宁宫收到了家书。
　　盛公公笑道走过来道：“娘娘，这是陛下给您的。”
　　秦婈看着信，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接过，放到一边，心里隐隐发酸。
　　盛公公又笑道：“娘娘不瞧瞧？”
　　盛公公笑的让人无法拒绝，秦婈思忖片刻，抬手拆了信。
　　男人手口一心，所谓家书，也不过只有短短几句。
　　阿菱，见字如晤。
　　前方战事一切安好，军饷充沛，粮草有余，你安心养胎，不必挂怀，若诸事皆顺，春日便回。
　　信上还有风沙，她轻捻了一下，仿佛能听到如雷的马蹄声，和营帐前连绵不断的火光。
　　盛公公又道：“娘娘可要回信？外面有人等着。”
　　秦婈手放到小腹，道：“盛公公，我头有些晕。”
　　一听头晕，盛公公也跟着头晕，立即躬身道：“欸，奴才这就退下，娘娘您快歇息。”
　　坤宁宫大门一阖，外面士兵道：“公公，可有回信？”
　　盛公公摇头，“你先走吧，没有。”
　　二月初时，边关战事连连报捷。
　　秦婈又收到了他的第二封家书。
　　阿菱，荏苒月余，然迟迟未见来音，殊深驰系。
　　宫中可有琐事以烦心否？身体康宁否？
　　吾身甚安，也未见伤于兵事，惟惜不能共游于上元，勿忧。
　　秦婈看着“吾身甚安”四个字，心口下意识便疼。
　　“娘娘可要回信？”盛公公在一旁笑道：“外面人说，上回空手归那个，还险些挨了训。”
　　秦婈握了下拳，念了两句，家事国事，不能乱，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回。”
　　盛公公立马备笔墨纸砚，弹指的功夫，皇后咬牙切齿地停了笔。
　　——
　　夜露深重，城门已闭。
　　只闻马蹄声阵阵，将士拉紧缰绳，喊了一句，“吁——”
　　营帐外，有人高声道：“报——”
　　银灯闪烁，男人英朗的面容，半明半暗。
　　“何事？”
　　士兵作辑道：“微臣来送皇后娘娘给陛下的信。”
　　萧聿喉结微动，沉声道：“拿过来。”
　　士兵立马双手奉上。当晚还得了赏。
　　萧聿独宿主营帐，待夜深人静时，把信缓缓打开。
　　闻边关报捷，妾心甚喜，不禁祝贺之。春寒料峭，最难将息，妾恨不能如鸿雁长飞，送寒衣于千里。
　　妾与子俱好，盼君、兄长早日凯旋。
　　男人眼眶微红，反复读之。


第110章 暮色   花开满街。
　　翌日晌午，鼓声雷动，前后千里，旌旗蔽空。
　　乌泱泱兵马立于无垠旷野之上。
　　阵前方，忽然有一个将士调头跑回来，“前方加急的密函，还请陛下过目。”
　　萧聿转过身，一目十行地扫过，递给了苏淮安。
　　“镇守业州的，是齐国将帅常青戈，领兵四万。”
　　须臾，苏淮安拿起长剑，低声道：“臣去会会他。”
　　阆州总督方恕道：“臣也一同前去。”
　　萧聿点头道：“三日后，朕将与吉达汇合，继续北上，你们万事小心。”
　　苏淮安作辑道：“臣领命。”
　　苏淮安与方恕即刻前往业州，兵临城下时，天色已深。
　　天空闪过一道银白，只听雷声轰隆炸响。
　　大雨倾盆，火光摇曳不熄。
　　苏淮安骑在马上，拉紧缰绳，对方恕道：“听闻方总督府上喜添千金，握珠之喜，可庆可贺。”
　　提及家中妻儿，方总督眼眶微红，不由想起了五年前。
　　延熙元年六月，是他带着清州失陷的战报，指控苏家通敌叛国。
　　方总督哽咽道：“五年前方某有眼无珠，辱苏家先烈名声，方某欠苏大人一句对不住。”
　　苏淮安抬起下颌去望黢黑一片的城墙，悠悠道：“当年之事，不怪方大人，我的家仇在眼前。”
　　方恕道：“打完这一仗，方某回京亲自向苏大人赔罪。”
　　苏淮安朝天拉满弓，连射三箭，厉声道：“列阵——”
　　方总督拉紧缰绳，手持长枪，大喝一声：“齐国侵我疆土，杀我六万大周儿郎，今日不踏平业州，绝不回头！”
　　众将士眸中涌起愤恨，高举铁枪，呐喊声如惊涛骇浪。
　　业州城门紧闭，城外架起云梯，兵不畏死，一批一批地冲上去。
　　号角声骤起，箭如雨下，爆炸声接连响起。
　　又是火光一片。
　　++++++++++++
　　转眼，时令入了三月。
　　昨日下了一夜春雨，宫中桃花更胜几分，微风拂过，簌簌作响，花瓣接连飘落在了黝黑的鹅卵石上。
　　秦婈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
　　宁晟否照例来坤宁宫请平安脉，抬手时，松了口气。
　　皇后失眠多梦，常常在夜里惊醒，月份越大，脉象越是不稳当，甚至还有个几分早产之象，愁的他这几个月来大把大把地脱发，双鬓高高吊起，瞧着愈发光滑油亮。
　　思及此，宁晟否又抬手压了压官帽。
　　秦婈道：“如何？”
　　宁太医道：“娘娘不仅脉象有力，气色也照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万金之躯已是无碍，娘娘放宽心便是。”
　　秦婈道：“还需继续喝药吗？”
　　“自然不用。”宁太医偏头看向窗外，笑道：“眼下天气渐暖，娘娘每日可以多走动走动。”
　　秦婈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宁太医退下后，竹心端了杯热茶过来，道：“今日阳光正好，无风也无雨，娘娘可要听宁太医的去外头逛逛？”
　　秦婈沉吟半晌，“扶我起来吧……”
　　竹兰本以为秦婈会去御花园走走，谁料她竟直奔养心殿而去。
　　盛公公正在同几个小太监说话。
　　余光看见一道绯色，连忙转过头去。
　　春光葳蕤，皇后娘娘比春光还明媚。
　　宫人齐刷刷躬身道：“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免礼。”
　　盛公公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今儿怎么有雅兴来养心殿？”
　　秦婈道：“我来养心殿取点东西。”
　　盛公公面露难色。
　　除了皇后，皇帝明令禁止任何嫔妃踏入养心殿，眼前这位，按说他是不该拦着的，但思及养心殿里面放着的东西，他又不敢放人进去。
　　“昨儿有个没睡醒的奴才，照常在养心殿里烧了香，娘娘有身孕，也不知道那香料犯不犯忌讳，娘娘想取什么，不然奴才给您拿去？”
　　瞧瞧，这就是皇帝身边人的话术。
　　秦婈道：“那就叫人把香炉搬出来吧。”
　　这是执意要进养心殿了。
　　盛公公心里有了数，回过头，不慌不忙道：“去，你们几个，把里面的九鼎香炉端出来。”
　　几个小太监立马将养心殿的香炉挪了出来。
　　盛公公笑着推开了养心殿的大门。
　　秦婈跨过门槛时，轻声道：“我会向陛下禀明此事，公公不必担心。”
　　盛公公道：“多谢娘娘。”
　　秦婈抬头环顾四周，盛公公用身子挡住了一个紫檀双屉箱子，默不作声地往柜子底下踢了一脚。心道：这紫檀双屉箱子，万不能被人发现。
　　盛公公心里稍安，只见皇后朝龙椅左侧的紫檀嵌珐琅多宝阁走去。
　　多宝阁放着大铜鼎二对，数十方宝砚，各色的笔筒，以及一个上了锁的木箱。
　　盛公公瞬间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多宝阁的箱子都上了锁。
　　秦婈抬手摸了摸锁头，这把燕子铜锁，她在梦里见过。
　　盛公公这口气还没喘完，只见秦婈极快地扭动着锁头上的纹路。
　　“嗒”地一声。
　　开了。
　　她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一个桃木匣子。
　　一支金花嵌红珍珠步摇。
　　一套几乎没穿过的里衣，和一摞与养心殿格格不入的奇闻异录。
　　秦婈怔在原地好半晌。
　　离开时，拿走了皇帝碰都不让碰的书。偏生盛公公还没敢拦着。
　　傍晚时分，外面又下了一场雨，掩上楹窗，依旧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秦婈屏退下人，翻开了这些包含天地万象的书籍。
　　书中记载不甚详尽，又或者说天机本就无法窥得全貌。
　　她只知道，转生续命分为三个阶段，即招幡、起咒、还魂，即便那日凌云道长破了阵，可燃灯招幡时消耗的帝王元寿，还是回不去了。
　　而今，他年几何矣？还有多久？
　　秦婈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到了小腹上。
　　——
　　辛丑年三月初，大周拿下业、琼两州之后，与蒙古一同攻入齐国都城阳，阳地处平原，易攻难守，士兵士气高涨，势不可挡，一路平推，如入无人之境。
　　齐皇室自知无力回天，先一步渡船而逃。
　　边疆的战报第一时间传回了京城。
　　打了胜仗，那便意味着皇帝要班师回朝了。
　　可竹兰和竹心却是一脸苦闷。
　　秦婈放下手中的点心，蹙眉瞥了她俩一眼，这两个天天盼着皇帝回来，没道理突然愁眉苦脸。
　　她们没说，她也就没问。
　　傍晚，用过晚膳，秦婈实在不看下去，她俩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道：“说罢，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竹兰和竹心面面相窥，连忙摇头，齐声道：“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秦婈叹了口气道：“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你们藏着掖着，我反倒是睡不好了。”
　　一听这话，竹兰和竹心到底立马交代了。
　　如今坤宁宫的大宫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没有她们打听不着的消息。
　　她们本想打听陛下何时回朝，但万万没想到，竟打听到了宝音公主随军回京的消息。
　　蒙古这回出了大力，听闻宝音公主是来和亲的。
　　竹兰低声道：“娘娘天姿国色，非那宝音公主可比，陛下的心一向都在娘娘身上……”
　　竹心见皇后蹙了眉头，立马跪下，打断了竹兰的话，“娘娘，这都是奴婢们胡乱打听来的。”
　　竹兰也跟着跪下道：“娘娘，外面人多嘴杂，三人成虎，说的话都不能信。”
　　“奴婢多嘴。”
　　“奴婢认罚。”
　　秦婈看着她俩愧疚难当的目光，不由笑道：“行了，快起来吧。”
　　就在这时，坤宁宫大太监高声道：“娘娘，陛下先一步回宫了，正朝坤宁宫来呢。”
　　话音甫落，秦婈嘴角的笑意瞬间顿住。
　　他回来了。
　　竹兰竹心连忙扶住她起身。
　　斜阳挂枝，虫鸟啾鸣。
　　坤宁宫殿门大敞，秦婈扶着腰，朝前望去——
　　走时雪落满头，归时花开满街。
　　那男人颀长的身影，踏着暮色归来。
　　他们四目相对，时光交错，身影重叠。
　　他阔步来到她面前，扔下长剑，卸下胄甲，长开双臂，将他的妻，紧紧拥入怀中。
　　“阿菱。”
　　“我回来了。”
　　秦婈回抱住他的腰身，道：“恭喜凯旋。”
　　皇后身姿本就曼妙，这有了身孕，更是了不得，山峦软软荡荡，呼吸间都是惑人的芬芳。
　　他喉结微动，情不自禁地深喘一声。
　　坤宁宫的宫人匐身退了个干净。
　　“受伤了吗？”她轻声道。
　　“没有。”
　　五年前没听到关切，如今听到了，萧聿忍不住眼热，他抬手护住她的肚子，复埋首于香肩，急迫地吻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情窦初开，血气方刚，年十八。
　　秦婈抵住他火热的胸膛，低声道：“你先起来。”
　　萧聿知道他身上味道不好闻，但仍是不想撒手，他俯下身，与她鼻尖对鼻尖，呼吸变得又急又低，“嫌我？”
　　秦婈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道：“确定没受伤，是吧。”
　　男人嘴角勾起，咬了她一口，“嗯。”
　　秦婈目光微变，低声道：“那正好，我有话问你。”


第111章 闭门羹   别落泪就成。
　　秦婈目光微变，低声道：“那正好，我有话问你。”
　　萧聿的手还放在她的腰身上，来来回回摩挲着她的肚子，“你问。”
　　秦婈问第一句，语气还算轻柔道：“陛下以前见过凌云道长吗？”
　　“见过。”
　　秦婈抬眸看他，“什么时候？”
　　只见萧聿像追思往事那般，蹙了蹙眉，面不改色道：“延熙二年，湖广那边灾情不断，钦天监曾上书请凌云道长在宫中做过祭祀，那时见过一次，已是很久了，你问这事做甚？”
　　秦婈透过眼前漆黑瞳仁，想起了他们去凌云道观的那天。他明明记得路，却硬要装成亟亟奔走，又不知前路的模样。
　　还真是严谨缜密，毫无破绽。
　　秦婈眸色稍暗，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可有事瞒着我？”
　　萧聿用指腹点了点她的肚皮，忽而一笑，“阿菱，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秦婈攥了攥拳，眼睛蒙上一层水雾：“那转生续命一说，陛下可信？”
　　一句话，犹如轰雷，在男人耳畔蓦地炸开，响起阵阵蜂鸣之声。
　　“这便是你与我说的今后坦诚相待？”
　　他张了张嘴道：“阿菱……”
　　“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陛下如今，年几何矣？嗯？”
　　秦婈的嗓音隐隐发颤，含在眼眶中的泪珠子直直滑落，白皙的小脸洇出一道浅痕。
　　一滴泪滚落，压了几个月的情绪，瞬间崩溃，眼眶仿佛决了堤。
　　萧聿抬手，慌乱地擦她的眼底，“别哭、别哭……”
　　秦婈挥开了他的手，“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真是半分都没变，可是你把话与我说清楚，就这么难吗？”
　　萧聿的目光犹如碎裂的冰，他深呼一口气，才道：“阿菱，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话还没说完，秦婈忽然背过了身子。
　　萧聿正准备去拉她的手，只见她一点点蹲了下去，小脸煞白，泪珠子还在睫上挂着，低声道：“陛下，我肚子疼，唤、唤太医……”
　　唤太医。
　　皇帝瞳孔一晃，连忙上前扶住她，朝外面戾声道：“盛康海！”
　　听到唤声，盛公公抖了抖袖子，回身推开门，见皇后面色不对劲，立马道：“奴才这就是唤宁大人来。”
　　“阿菱，阿菱、你别吓我，怎么了这是……”
　　宁太医顾不上半分宫中礼仪，一路飞奔，跑的官帽都掉在了地上，给秦婈把脉的时候，手都在抖。
　　宁太医抬手擦了把额间虚虚的汗水，迅速抓了把药，然后交给竹心道：“娘娘这是早产之兆，赶紧去煎药，两个时辰内服下，片刻耽误不得。”
　　竹心点头道：“欸欸，奴婢知道了。”
　　听闻是早产征兆，萧聿手臂上的青筋都起来了，薄唇抿着，屋子里仿佛结了冰。
　　宁太医立马安抚道：“陛下莫急，坤宁宫眼下有四个产婆，便是提前胎动，也不会有事的。”
　　坤宁宫的奴才个个都机灵着，一听宁太医这话，竹兰立马回过头对宫女琥珀道：“去叫产婆准备，一旦有动静，就叫她们过来。”
　　琥珀道：“是。”
　　秦婈喝了药睡下，一夜风平浪静。
　　月影移墙，日上树梢，再醒来时，已是翌日早上。
　　秦婈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
　　竹心双手合十，立于胸前，来回摇晃，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总算是没事了。”
　　竹兰道：“娘娘且等着，奴婢这就去跟盛公公说一声。”
　　秦婈虚虚道：“先别去。”
　　竹兰不解道：“陛下上朝前，一直守着娘娘，走时还不放心，特意交代，只要娘娘醒了，立马过去通报。”
　　秦婈想起他那张脸，手不由放在小腹上，一字一句道：“叫几个人去坤宁宫守着，谁也不许进，就说我要静养。”
　　竹兰楞在当场。
　　——
　　萧聿甫一下朝，就朝坤宁宫走去，可坤宁宫不仅楹窗紧闭，门口还多了两个小太监。
　　萧聿蹙眉道：“怎么回事？”
　　竹兰和竹心谁也不想传达皇后的话，暗地里你推我攘，最后还是竹心硬着头皮行至御前。
　　竹心捏着指腹，轻声道：“回禀陛下，娘娘今早儿醒来后，仍是腹痛不止，说是要静养……这才让奴婢们在外守着。”
　　“静养？”萧聿脸色一沉，冷声道：“她还说什么？”
　　竹心斟酌好半晌，才道：“娘娘还说……陛下劳心朝政已是辛苦，不必日日来瞧她，不然见您着急，娘娘更急，这一急……肚子就该更疼了。”说完，竹心感觉自己三魂飞了两魂。
　　晌午的太阳，斜斜打在皇帝僵直的背脊上，
　　盛公公冷汗都下来了。
　　这话听着还算过得去，可细细一品，直白点，那就是——臣妾瞧见陛下就腹痛难忍，若为我好，就别来了。
　　盛公公眼看这位刚打了胜仗的九五之尊被皇后关在了门外。
　　萧聿空握了一下拳头，转身离去。
　　——
　　皇后一连几日不见人，萧聿也不敢硬闯，他知道她的腹痛不是装出来的，也知道她这会儿是真的不想见他。
　　至此，紫禁城的气候一分为二，后宫柳叶吐绿，春意盎然；前朝却是寒风凛冽，严冬腊月。
　　虽说皇帝也没真的迁怒于谁，但看人的目光，却是跟要抄人家似的，这两日来养心殿的大臣，无一不战战兢兢。
　　养心殿外。
　　青衣小太监拿着香料正准备进去换香，被盛公公叫住，“慢着。”
　　小太监道：“怎么了公公？”
　　盛公公蹙眉道：“咱家怎么教你的，里面什么天儿还瞧不清楚吗？还往上凑呢？这两日你少在陛下跟前儿晃，溜边儿。”
　　小太监点头，又低声道：“公公，陛下到底怎么了？”
　　盛公公敲了他一下，“这是你该打听的吗？”
　　小太监道：“公公恕罪。”
　　傍晚时分，盛公公推门，本想问句可要用膳，却见皇帝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被开了锁的木箱上。
　　看着那木箱，盛公公也是悒悒，皇后闯入养心殿的当晚，他便派人给皇帝传了信，却不想皇帝先一步回了宫。他一路小跑准备去坤宁宫门前提个醒，可那时皇帝早已丢盔卸甲，投怀送抱。
　　哎。
　　盛公公走过去道：“陛下可要用膳？”
　　萧聿顿了一下，道：“用。”
　　用过晚膳，批过折子，已是亥时，萧聿从养心殿出来，脚底生魂，自己走到了坤宁宫。
　　守值的宫人躬下身道：“陛下万安。”
　　夜风浮动，檐角上的灯火摇曳几瞬，把男人的身影被拉的老长。
　　竹心连忙走出来，“奴婢见过陛下。”
　　萧聿沉声道：“皇后如何了？”
　　男人的嗓音一如曾经那般低醇入耳，不轻不重，倘若里面的人没睡，该是能听见的。
　　“回禀陛下，娘娘刚歇下。”竹心听着皇帝微弱的叹息声，不由多说了两句：“娘娘胃口好了许多，晚膳也用了不少，宁太医说，暂且没事了。”
　　萧聿朝楹窗看去，透过烛光，仿佛能看到她同自己置气的模样。
　　别落泪就成。他想。
　　半晌过后，皇帝径自离去。
　　竹心推开门，走到皇后身边道：“娘娘，陛下走了。”
　　春日的夜里还凉着，秦婈裹紧被子，阖上眼，淡淡道：“知道了。”
　　竹心如今对自家娘娘简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她本来还想全娘娘一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莫要把皇帝往外推，毕竟这是后宫，不是只有一处地方能安置，真要是给人推走了，后悔都来不及。
　　寻常人家都不敢把自家郎君关门外，更遑论是皇帝。
　　但显然，她想多了。
　　皇帝是真的处处由着她。
　　转眼便是十日。
　　坤宁宫那头一切如常，萧聿见不着人，眉间显然更烦躁了，他的脾气本就算不得好，这会儿指尖落在桌面叩击声，听得让人打颤。
　　盛公公没了法子，只好将除了皇后以外最受宠的淳南侯搬过来。
　　陆则在养心殿外跟盛公公低声掰扯，“帝后吵架，你找来我有何用？”
　　盛公公早就同他没了耐心，摆了摆手道：“陆指挥使能耐，进去吧。”
　　陆则平摊手道，“我不去，我都没成婚，这怎么劝？”
　　盛公公：“咱家去势去的早，陆指挥使不行，咱家就更不行了。”
　　陆则咬牙切齿地看着盛公公。
　　得。
　　他输了。
　　盛公公高声道：“淳南侯求见——”
　　“进来。”
　　陆则推门而入，讨好地笑了一下，“陛下。”
　　萧聿抬眸看他，“何事？”
　　陆则道：“臣有事禀告。”
　　萧聿道：“说罢。”
　　锦衣卫查办的事那可太多了，要想没话找话，陆则能在养心殿住半个月。
　　比如，兵部右侍郎郑南去教坊司嫖，逼的一个前官家小姐跳了楼。
　　比如，三日前京城出现一个神医，卖长寿丹，骗了不少银钱。
　　再比如，薛襄阳三十春心荡漾，和庄生迷上了同一个戏子。
　　……
　　萧聿顿了一下，蹙眉看着滔滔不绝的陆则道：“你先坐下吧。”
　　陆则摸了下鼻尖，“谢陛下。”
　　盛公公思来想去，端了一坛好酒送了进去。
　　陆则同皇帝一起长大，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美酒入杯，两人仿佛置身在昀里长街上的酒楼。
　　萧聿倒满一杯酒，仰头猛地灌下。
　　烈酒入喉，将一股火送进了心口。
　　陆则也是奇了怪，陛下前一阵还把宝音公主弄得五迷三道，又是出兵又是出力，恨不得夜里去营帐帮他纾解，这会儿骗的人家连何子宸都肯嫁了，怎么到皇后这儿就失了灵。


第112章 哄人   何二郎，何子宸。
　　圆月高悬，草天鸣蛩。
　　淳南侯陪皇帝在养心殿喝酒，前两坛入腹，陆则还算清醒，说的都是朝堂之事。
　　到了第三坛，殿内四散的龙涎香，已是有了云山雾绕之感，说着说着，便说起了风月事。
　　跟皇帝聊天，纵然心里目的明确，嘴上也得迂回，总不能拿当朝皇后说事，于是苏淮安就被拿来做范例了。
　　“陛下，长公主的府门去年关的也严实，可也架不住苏淮安会翻墙，三翻两翻，臣看那锁头也撤了……”
　　虽说长宁人不在，但陆则提到她还是不免放低了声音，这话若是让她听见，锦衣卫所就要热闹了。
　　萧聿向后靠了靠，举杯酌饮。
　　星眸染醉，嘴角噙笑，暗紫色的龙纹长袍开了两颗扣子，自是风流恣意，这幅样子，怎么瞧，都不像是会独宠一人的皇帝。左拥右抱都不意外。
　　到了第六坛酒，陆则彻底喝高了，胡言乱语不断，就连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搬出来了，很快，说话声低如蚊蝇，“咣”地一声倒在了桌上。准确来说，是砸在了桌上。
　　萧聿捏了下鼻梁，扣下杯盏，对盛公公道：“叫人送淳南侯回去。”
　　盛公公伸手去扶已经不省人事的陆则，道：“陛下放心。”
　　浓浓月色中，萧聿披上氅衣，慢慢走出养心殿。
　　他许久没喝这么多酒，这会儿醉的有些厉害，就连天上的那点月光都觉得晃眼。
　　他恍然想起许多年前。
　　做皇子时，逢年过节要打点的关系属实不少，有实权的朝官，总是互相拉拢关系，场面其乐融融，举杯敬酒，是不喝也得喝。阿菱总是一边嫌弃他身上的酒味，一边照顾他。
　　而他一沾她，便困意袭来，每一夜，似乎都是他一生少有的好眠。
　　他不知不觉走回了坤宁宫。
　　守值的宫人躬身道：“奴才见过陛下。”
　　萧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竹心和竹兰面面相窥，虽说娘娘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坤宁宫，但这宫里最大的显然是皇帝，皇帝真想硬闯，她们谁也没有脑袋敢拦着。
　　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晚风轻拂，青色的幔帐微微晃动，拔步床上的人已经歇下，背对他而卧，似是早已睡下。
　　但他知道，她应是醒了。
　　若说不想她，那一定是假的，迢迢千里，漫漫数月，一封家书翻来覆去读了又读，他没有一刻不念着她。
　　哪知回来头一天，她便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他走过去，将幔帐扬起，撩袍坐在了她身边。
　　“睡了？”他的嗓音低沉，语气却莫名有些荡。
　　她呼吸清浅，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慢慢躺在她身后，伸手抱住了人，掌心覆在她的肚子上，轻轻摩挲，开了口，“肚子，还疼不疼了？”
　　秦婈想躲躲不开，身后的男人彷如铜墙铁壁，不由分说地黏在她身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处，她皱了皱眉。
　　男人一身的酒气，他一靠过来，她就闻到了。这架势，定然是没少喝。
　　小小一方榻，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萧聿沉吟半晌，只觉有些话实在难于启齿，可见她如此，心便又软了一层。
　　“之前种种，皆是我错。”
　　他道，“我也自知欠你良多，可唯有此事，我确实不想叫你知晓。”
　　“啪——”
　　秦婈将覆在她肚子上的手打掉，依然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萧聿无奈，低头亲了亲他的肩膀，低声道：“菱菱……”
　　他若不这般唤她，秦婈尚且忍得住，可他这般一唤，她便再忍不得，忽地坐起身子：
　　“别这么叫我——”可话说到一半，已经泪盈于睫，“前事你欺我瞒我，罢了；可如今，你又瞒我……这哪里是你亏欠我，明明是我亏欠你！不过是孤魂一缕，如今白白得了几十年的寿岁，可你……”
　　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萧聿不忍，慢慢将她搂入怀里，吻吻她的发顶，一字一句道：
　　“阿菱，不是亏欠，是私心。”
　　秦婈仰起头来，眼中还挂着泪珠。
　　四目相对，萧聿看懂了她心中的愧疚，慢慢道：“世人皆说为帝王者，当死社稷，保家国，安世抚民，可你不在的那些年，我忽然想，纵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也终有遗憾。”
　　“是我捱不过这心中悔憾，是我自私，与你无关。”
　　秦婈含着泪，犹如隔雾看他。
　　眼前一片模糊，可他的轮廓却格外清晰。
　　萧聿与她头额贴着额：“三十过半，配你，是大了些。”
　　“陛下！”
　　秦婈不意他开起玩笑，捶了他一记，他装痛似的倒在她肩膀，“阿菱，唤我声三郎吧。”
　　须臾过后，她慢慢抱住他。
　　她还计较什么呢。
　　时间总是用一厘，少一厘……
　　皇帝进屋后好半晌没动静，外面的宫人便知道帝后这是和好了。
　　竹心低声道：“行了，总算是得救了……”
　　竹兰长吁一口气，道：“这些天我只要瞧见陛下，腿都跟着发软，话都不敢讲……”
　　竹心瞥了他一眼道：“哪回不是我去说的？”
　　……
　　——
　　自打帝后和好，绿树啼莺，雕梁别燕，淅沥沥的细雨声都仿佛成了云回一曲。
　　下了早朝，萧聿回坤宁宫陪她用膳。
　　秦婈见他步履匆匆，雨水淋湿了袍角，忍不住道：“你若是前朝事忙，不必特意回来陪我。”
　　“无妨，养心殿例你这儿本来就近。”
　　通过午膳，盛公公又端了一碗血燕来。
　　萧聿看着她的肚子，道：“你这一胎还没起名呢。”
　　她看着他道：“不着急吧，这还不知是皇子是公主呢……”
　　萧聿道：“若是公主，单子一个菀，封号为安乐，如何？”
　　秦婈没想到他也这么想要女儿，居然连封号都想好了，叹了口气道：“那要是皇子呢？”
　　萧聿微微提眉，似是不太相信会是儿子，应付道：“那就……字吧。”
　　夜半时分，两个沐浴更衣，一起上榻，正是其乐融融时，秦婈忽然在他耳畔道：“陛下。”
　　萧聿闭眼低声道：“嗯？”
　　秦婈道：“臣妾听闻，宝音公主随军回京，宫里可要腾个地方出来？”
　　一听宝音公主四个字，萧聿心里一紧，但仍是若无其事道：“近来朝廷与蒙古关系甚好，宝音公主又喜欢中原，朕便做主，替她觅了个出类拔萃的才俊，此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秦婈蹙眉看着他，一时间觉得甚是奇怪。
　　宝音公主哪里是喜欢中原，她喜欢的不是你吗？
　　她忍不住好奇心，又道：“觅良婿……不知是何家的儿郎？”
　　萧聿以拳抵唇，略重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低：“嗯……何家的。”
　　语罢，又是一阵如疾风骤雨般的咳嗽声。
　　秦婈连忙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轻抚他的背脊道：“好点没？怎么咳的这么重……”
　　萧聿举杯，一饮而尽，心刚落下，只听她又道：“陛下说呀，到底是何家的儿郎？”
　　刚咽下去的水险些没呛出来。
　　“是京城何家。”萧聿心虚，故意用手捏了一下她近来的膨胀，亲了她一口，“阿菱，安置吧。”
　　可今日并没有往日的娇嗔，秦婈扬起小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何家哪位？”
　　萧聿压着心跳，蹙眉严肃道：“你问这做甚？”
　　秦婈立马接：“你为何不说？”
　　显然，这男人现在除了面相生的冷，已是再也唬不着人了。
　　四目相对，秦婈又道：“谁啊？”
　　萧聿面色不改，语气尽量波澜不惊：“何二郎，何子宸。”
　　就是你信里，天天念着的那个，二哥哥，子宸哥哥。
　　“他……还没成婚？”
　　萧聿看着她震惊的目光，冷声嗤笑道：“怎么，还念着呢？”


第113章 生子   三郎，我要生了。
　　五年前，他错过了她的孕期，所以这一回，萧聿除了处理朝务，几乎是不离身的守着她。
　　眼瞧着要到四月了，秦婈胖了一圈，又赶上天气热，时常睡不好，夜里恨不得要醒三次，萧聿无奈之下，接下了夜里打扇子的苦累活。
　　秦婈脸颊绯红，嘴上说着哪里敢劳烦陛下，推拒又推拒，但转眼，睡得比谁都香。
　　萧聿看着躺在臂弯的人，真是懒得接话，她这演技愈发差了，和入宫那时比，真真是应付了事。
　　这睡的好了，食欲也就跟着好了。
　　萧聿不止听一个人提起过，她上回生子时已是极瘦，所以他总想给她养胖些。
　　秦婈喜欢吃酸的，小厨房就换着样的给她做醋溜鸡、鸭、虾、蟹，此外，光禄寺还特意给她熬制了解暑的酸梅汤，她每日至少喝两杯。
　　若不是太医院含蓄地提醒了皇帝，孕妇吃太多反倒不容易生，他就差给她变成一日五餐。
　　美人长了肉，浑身都跟着丰盈璀璨。
　　萧聿自然领略到了丰盈的好处，
　　被子一盖，便是夫妻二人的喁喁私语。
　　秦婈看着他的掌心恣意搓弄，忍不住低声道：“你轻一点啊……”
　　萧聿毫不留情地戳穿她，“轻点你就哼唧。”
　　秦婈又拿那双漂亮的眼睛瞪他，可她的热情他又不是没见识过，是嗔是怒，一眼就望到头了。
　　摩挲的动作沾了黏，端方君子变了模样，双眸瞬间暗了下来，男人锋锐的喉结上下滑动，秦婈立马道：“不行，我快生了……”
　　他轻笑着晃了晃她柔然的手腕，“菱菱，你手不是还闲着？”
　　嗓音低沉暗哑，语调放纵怠惰。
　　秦婈咬了咬下唇，也没说不，正犹豫着，他便按着她的手往下压。
　　他衔着她的耳垂呼吸，又急又重。
　　秦婈偏头去躲，“你别，你别……”
　　未尽之语，断在颤颤的嗓音深处。
　　——
　　一晃又过了半个月，宫里的木槿花开了。
　　两人和好以后，秦婈似乎变了许多，她哪怕嘴上不说，他也能瞧出来，她有些依赖他。
　　是他丢失许久了的依赖。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夏风浮动，垂柳摇曳，秦婈忽然醒来，下意识用手拍身边寻身边人，萧聿向来浅眠，稍微有动静便会醒。
　　他看着她的动作莫名心酸，她离开的那些年，他也不知这样寻她多少回。
　　他半支起身子，环住她道：“阿菱，我在。”
　　“我不走。”
　　事实证明，孕妇的情绪总是风云突变，让人猝不及防，萧聿本以为她要睡了，她忽然低声道：“可是以前你一走，回来时，满身都是兰花香。”
　　李苑喜欢兰花，长春宫上上下下都是兰花香。
　　每每萧聿从长春宫回来，再凑过来亲她，秦婈便觉得窒息，不是她故意要给他冷脸，是她真接受不了他刚幸完别人，就来亲近自己。
　　提起长春宫，皇帝似乎只有双手投降的份，生怕再多说一句，又扯出什么陈年旧事。
　　萧聿把手伸到她的脚边，直接转移话题：“阿菱，你的小腿好像有些肿了……我给你揉揉，你睡吧……”
　　——
　　四月十八，晴空万里，鸟语花香。
　　午后用过膳，萧韫端着酸梅汤，颠颠地走过来，放到秦婈手上。
　　然后又伸手摸了摸秦婈的肚子，道：“妹妹是不是快要出来了？”
　　秦婈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袁嬷嬷在一旁笑道：“娘娘若是真生了公主，日后太子还不知道会怎么疼她。”
　　秦婈低声道：“你说那要不是公主……”
　　话还没说完，萧韫就爬上榻，用小手捂住了秦婈的嘴，一字一句，认真道：“阿娘，是妹妹。”
　　秦婈提了提眉，她忽然觉得，论对公主的期盼，儿子比爹还吓人。
　　这天朝中发生两件大事，其一是大理寺卿郑百垨致仕，大理寺正式由少卿苏淮安接手。
　　其二是陕西山西一带出现了名为“涑河教”的邪教，先已集结了八千多男丁，萧聿在养心殿处理正文，回来的稍微晚了些。
　　亥时三刻，坤宁宫外传来了跪安声。
　　萧聿掀起帘拢进殿。
　　她回头看他，“回来了？”
　　只见那乌黑柔顺的长发垂在她身后，鬓发微拢，落在耳畔几缕青丝，衬的她愈发白皙柔美。
　　萧聿恍了一下神，唇角展露一丝笑意，道：“嗯，回来了。”
　　他行至她身边，摸了摸她还有些潮湿的头发，道：“我先去净室，你这头发还得再擦干些，便是夏天也不能……”
　　秦婈连忙点头，并在嘴边竖了个食指，示意他不要再说了。腻了。
　　萧聿轻嗤她了一声。
　　再回来时，秦婈已经快睡觉了，他悄然无声地躺在她身侧。
　　下一瞬，她额头朝他肩膀微微一靠，呼吸便匀了。
　　月影沉沉，更漏滴答作响。
　　秦婈睡的正好，小腹突然来了感觉，她到底生过一次，立马有预感这是要生了……
　　她深呼吸，缓了片刻，肚子开始隐隐作痛。
　　肚子一疼，她立马就害怕了，前世她疼了整整两日才把萧韫生下来，那股撕心裂肺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她捂着肚子摇萧聿的手，“三郎，我要生了。”
　　要生了。
　　萧聿愣了一下，随即便是醍醐灌顶……
　　四月十八，子时三刻。
　　萧聿给她换了衣裳，将人打横抱去了暖阁。
　　殿门踢开，萧聿道：“来人，皇后要生了。”
　　盛公公打了个激灵，拍了拍腿，连忙去叫人。
　　太医院院正宁晟否一连上了半个月的香，用官帽盖住光秃秃的额间，朝坤宁宫走去，身家性命都抵在今夜了。
　　皇后有孕，坤宁宫准备了大半年，虽然是在夜里发动，但宫人丝毫不慌。
　　热水、稳婆、剪刀，火盆、还有催生汤，早就备齐了。
　　秦婈肚子疼一会儿就停了，没正式生前，萧聿一直陪着她，来来回回地重复着一句话，没事的、没事的。
　　显然，帝后两人对生孩子这事，后反劲了。
　　半个时辰后，阵痛一次比一次疼，秦婈红着眼眶，情不自禁地跟他说了一句，“我、我有些害怕……”
　　说是有些，但皇后的嘴唇都白了。
　　萧聿的脸瞬间就黑了。
　　五年前那股窒息的感觉重新回到了心头。
　　他忽然觉得，不该让她生的。
　　真不该让她生的。
　　稳婆张氏对坤宁宫的大宫女竹心道：“竹心姑娘，这热水得不停地烧，千万别断。”
　　竹心道：“早就安排好了，您放心便是。”
　　张氏点了头道了声好，随即便朝皇后走去。
　　此刻在他生躺着的女子，是所有人的脑袋，张氏握着皇后的玉足，道：“娘娘，把腿弓起来吧。”
　　秦婈下意识抖了一下，照做。
　　这时皇帝拉着她的手还没放开，看着她的姿势，面露不忍，产婆又一次低声劝道：“产房污秽，陛下得回避了。”
　　秦婈朝他摆了摆手，“快出去吧。”
　　萧聿低声道：“阿菱，我就在外面陪你。”
　　一听这语气，几个产婆都不由对了个眼神。
　　忽然明白，这位大周继后，虽不是帝王发妻，但也是住在皇帝心尖上的人。
　　稳婆张氏看皇后紧张，一边帮捏着虎口，一边道：“皇后娘娘放心便是，不疼的，一会儿您千万不要大声喊，得留着劲儿，一会儿就好。”
　　秦婈咬了咬唇，忍不住腹诽：不疼，你也就骗骗没生过的。
　　“看到了，看到了，娘娘再加劲儿，马上就要出来了。”
　　“再坚持坚持，再用力，快了，这回真快了。”
　　虽见不到人，萧聿却能听清里面的动静。
　　产婆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头皮发麻。
　　一门之隔，秦婈在里面疼得哭红了眼睛，萧聿在外面如坐针毡，气息重的跟要杀人了一般。
　　一个时辰之内，皇帝问了三次，还需要多久。
　　也许是肚子里那个被爹催烦了，便忽然决定快一点来到人世间，去见他的皇兄。
　　萧韫紧张地一直在原地转圈，盛公公看着太子不由得眼晕。
　　月影渐渐稀疏，熹微的晨光穿透乌云。
　　日高烟敛，黄鹂开喉，随着一声哭啼，坤宁宫上上下下的心算是落地了。
　　“生了！”
　　“生了！”
　　还没道辰时，就听稳婆出来道：“恭喜陛下，母子平安，是个小皇子。”
　　母子平安。
　　萧聿瞬间松了一口气，长腿一迈正准备进去，竹心连忙道：“陛下且等等，里面还没收拾完，娘娘还睡着，太医说，怎么都得半个时辰才能醒。”
　　萧聿轻咳两声，道：“坤宁宫上下，赏半年的俸禄。”
　　坤宁宫瞬间跪了乌泱泱一片，“谢陛下隆恩。”
　　唯有太子愣在原地。
　　盛公公笑道：“恭喜太子，得了一位皇弟。”
　　萧韫的小脸皱在一处，下唇微微抽搐。
　　皇弟，那就是说……不是妹妹？
　　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写满了不可置信四个大字。
　　萧聿知道他想要妹妹魔障了，特意开口嘱咐道：“太子。”
　　萧韫回头作辑，低声道：“父皇。”
　　萧聿道：“一会儿你母后醒了，不得再提妹妹的事。”
　　萧韫抿唇点了点头，恹恹道：“儿臣明白，儿臣记住了……”
　　记住归记住，但他盼妹妹盼了好几个月，突然告诉他其实是弟弟，心里头难免接受不了，袁嬷嬷接过萧时，萧韫不死心地掀开了小被褥。
　　盯着弟弟的弟弟，看了好半天。
　　隔了半晌，再瞧一眼。
　　还在。
　　袁嬷嬷很想同他说一句，太子爷，您要是还想要妹妹，只能求娘娘再生一个了……


第114章 大结局   尊中绿醑意中人，花朝月夜常相……
　　秦婈醒来时，皇帝和太子都在她身边。枕侧还有她刚出生的幺子。
　　萧聿拉过她手，搓了搓她的指尖，低声道：“醒了？”
　　秦婈点头，仰头去看襁褓里的皱巴巴，一眼，心就软成一滩水。
　　上辈子她难产而亡，只看了韫儿几眼便撑不住了，当时她只是想，人生一世，早木一秋，也许本就多有遗憾。
　　她都不敢奢求，还能再抱到自己的孩子。
　　秦婈伸手摸了摸二宝的脸蛋。
　　“太医瞧过了，哥儿身子很健壮，哭得也响亮，阿菱，辛苦你了。”萧聿淡淡笑了一下，“果然如你所说，是个皇子。”
　　秦婈眼眶微红，眼下注意力全在刚出生的小皇子身上。
　　小孩子的拳头粉嘟嘟的，皮肤又嫩又薄，让人不丝毫不敢用力，秦婈嘴角噙笑，凑上去，亲了亲他的手。
　　这一幕太过温馨，萧聿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的额头。
　　独独太子站在一旁，久久未语，一时他也形容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只是不敢上前。
　　过了好半晌，他才低声道：“母后。”
　　秦婈这才看向自己的大儿子，“嗯？”
　　萧韫低声道：“母后，儿臣以后会照看好二弟的。”
　　这一句话，说的秦婈心都碎了。
　　她这才想起，方才忽略了仅有四岁的长子。
　　宫里碎嘴的人很多，太子乃是元后所生这样的话本就是事实，瞒也瞒不住，哪怕萧韫从不理会那些，慢慢长大，心里也难免不会多想。
　　秦婈朝他伸手，轻声道：“韫儿，过来……”
　　太子走过去道：“母后累不累？”
　　秦婈对着他的脸就亲了一口，一顿，又亲了一口。
　　小太子的拳头一抖，瞄了一眼他的父皇，不好意思道：“阿娘……”
　　秦婈摸了摸他的脸颊，“阿娘答应你，日后再给你添个妹妹。”
　　话音甫落，四周雕梁画栋瞬间褪色，太子仿佛置身于上元佳节的灯会，三千明灯正在冉冉升起。
　　灯上写着四个大字——吾爱吾妹。
　　他眼神一亮，“阿娘！真的吗！”
　　秦婈点头，“嗯，真的。”
　　这斩钉截铁的语气……
　　萧聿眉宇微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太子殿下脚底生风，整个都飘了，绝处逢生，大抵也就是这滋味了。
　　傍晚时分，萧韫回到暖阁，走到二皇子身边，道：“二弟，阿娘说了，我们还会有一个妹妹。”
　　萧眼睛都没睁开，手就抄萧韫晃了一下。
　　太子举起拳头，与他对碰了一下。
　　继后生子，朝野上下又多了许多声耐人寻味的感叹。
　　他们仿佛都在等着，两位嫡出皇子未来同室操戈，当朝皇后恃宠生娇，干涉朝政的一幕。
　　哪知这继后根本无心朝政，就知道用狐媚手段勾引皇帝，三宫六院形同虚设，选秀的折子一律驳回，同贤良淑德的苏后，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皇后不中用，也就罢了。
　　可朝上的老狐狸们料定会反目成仇的太子和豫王，也并未如他们的意，兄弟阋墙没等来，爬墙倒是等来了……
　　太子自幼勤学苦读，严于律己，俨然是皇帝的翻版，是老太傅心中几乎完美的下一代明君，偏生豫王这个不学无术的天天勾着他哥出宫。
　　老太傅前脚刚走，豫王就倚在门口道：“哥，走啊。”
　　太子握笔不语，只听豫王又道：“走啊！戏要开唱了，苏令仪和苏佑临都去，你真不去啊……”
　　太子握笔，太子不易，太子叹息。
　　豫王又道：“你不走，那我去抱安乐去了。”
　　“啪”地一声。
　　太子放下了手中的狼毫书卷，跟豫王跑了。
　　老太傅是吹胡子又瞪眼睛，只想日后早早就把豫王赶去封地，再也别回京城。
　　哪知这豫王椅子一靠，腿一翘，扇子开开合合，勾着唇角道：“我就在京城，哪儿也不去，太傅趁早死了这条心。”
　　什么乱七八糟的谏言，太子亦是充耳不闻。
　　直至很久很久以后，大周边界横生霍乱，京城魔头豫王则是头一个自请出征的。
　　他说，他一生不求功名禄利，也不为青史留名。
　　但若为他的兄长。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实把豫王比成京都魔头，倒也不甚准确，毕竟还有一个安乐公主骑在他头上。
　　那是豫王唯一得罪不起的人。
　　安乐公主，生与延熙七年，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
　　从后宫内廷到长公主府，从长公主府到镇国公府，从镇国公府再到承恩侯府，从紫禁城到勋贵云集的昀里长街，她可以打通了，横着走。
　　安乐公主选驸马的那天，堪比某帝某年选妃。
　　当然，这都是后话。
　　——
　　夕照庭院，梧桐叶落。
　　一到秋天，萧聿身上的旧疾便会隐隐作痛。
　　因转生而损失的元寿只是其一，最重要的，还是以前出征时留下的旧伤。
　　秦婈回想再入宫那年，听到他咳嗽就跟听外面莺啼一般，内心毫无波澜，但和好了以后，就彻底变了一幅样子，这管家婆不禁每日都要盯着皇帝添衣喝药，甚至萧聿一进屋，她就要过去检查手凉不凉。
　　爱与不爱，是如此的浅显直白。
　　不得不说，谋天下的男人，心机城府总是远高于他人。
　　平日跟盛公公那股刚强好生之姿，一旦入了坤宁宫，可谓是烟消云散。
　　比如此时此刻。
　　萧聿下朝回来，第一步，喊阿菱，第二步，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秦婈走过去，把放的不凉又不热的药端过去，等萧聿喝完，她还会像哄儿子那样，给他塞个蜜饯子。
　　傍晚时分，两人盥洗过后，一同上榻。
　　秦婈靠在他身上，摸着他胸口的疤，柔声细语道：“三郎。”
　　萧聿乜了她一眼，“又想做甚？”
　　秦婈道：“以后……陛下每日下了朝，不如打套拳吧。”
　　萧聿眉宇微蹙，道：“阿菱，那些战后老兵，活到耄耋之年的也不少。”
　　秦婈软软的指腹在他胸口游荡：“可他们又不日夜操劳……”
　　萧聿低头亲了她一口，“你就别折腾我了，为夫在此谢过。”
　　软的不行，是吧。
　　秦婈抬起手，指腹蹭过眼角，热泪滚滚而落，低声哽咽道：“可我才十九。”
　　萧聿屏息看着她，不置可否。
　　秦婈又道：“虽然陛下姿容犹在，可入了秋，明显身显老态，政务堆积如山，还是早日保证龙体为好。”
　　后面的话男人根本听不见了。
　　秦婈朱唇开合，吐出身显老态四字时，他的目光就不由落在了自己下面。
　　秦婈推了他一下，拿出了一套拳法，“试一下。”
　　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扔了她的拳法。
　　他忽而一笑，一个翻身，就把人压着了身底下。
　　他单手桎梏着她两个小手，解了腰封，秦婈小腿一晃，“你干嘛？”
　　皇帝咬着她的脖子，低声道：“口口你。”
　　——
　　绮席落叶，窗前掩雾，又是一年八月十五中秋圆夜。
　　庭院深深，萧聿屏退宫人，坐在紫檀嵌汉白玉案几前，抱着妻子，同两个儿子喝酒赏月。
　　兴意盎然，其乐融融。
　　只是皇后的性子是越来越厉害了，连酒都不让他喝了。
　　萧聿刚提起金樽来，秦婈就亲了他一口，“三郎，换茶吧。”
　　男人笑的很好看，薄唇抵在她耳畔，低声求她，“只喝一杯。”
　　只一杯。
　　愿，尊中绿醑意中人，花朝月夜常相见。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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