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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第 1 章
　　1、第  1  章
　　
　　庄妍音被耳边哄闹闹的声音吵醒了。
　　鼻端不是清凉油的气味，而是丝丝血腥气弥漫，原本台灯昏暗的灯光也变作了刺眼光亮，晃得睁不开眼。
　　怎么是白天了？
　　她抬手遮了几次，终于睁开眼来。
　　印着囍字的垂帘红得醒目，外头烈日灼辣，她努力瞧清了这有些诧异的画面。
　　长街古韵十足，行人皆着古装，离她最近的妇女长衫飘逸，宽袖里探出的手捏着帕子，探来半个身子啧啧打探她。
　　“阿乔丫头，不要寻死，蝼蚁与象搏，谈何容易。”
　　妇女道：“李家老爷有什么不好？他年迈多病，没几年活头了，你这一嫁过去待守他个三年五年的也才十四五岁，到时候我再给你做一媒，保准给你找个年轻俊郎！”
　　妇女又长叹口气，目露不忍之色，抬手擦她额头。
　　庄妍音“嘶”一声躲，这才感到额头传来的痛觉，而妇女的手帕也沾满血迹。
　　什么情况？
　　她刚明明在台灯下给小说校对的，时间很赶，五百万字长篇她看了十个通宵，今晚实在熬不住喝了好几杯她爸的浓茶，又拿清凉油擦人中提神，竟然还是睡过去了。
　　但是现在画风明显不对。
　　妇女说完便将盖头给她盖上，喊“起轿”。
　　庄妍音太懵。
　　扯下盖头，她再次去碰伤口，被强烈真实的痛感吓到。
　　花轿倏然颠簸，狠一匝地，她额头撞上轿壁，疼得冒泪。
　　轿外响起齐声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比电视剧里排场还洪亮，灌进脑子里嗡嗡响。
　　这场面莫名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妇女说她几岁？十岁？
　　她才看清楚这双手，的确不是她的手，粗糙生茧却又格外瘦长，巴掌大小完全像七.八岁小孩，她已经大二了。她也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已经缩小，没胸，喜服空荡而宽大，瘦弱得可怜。
　　这是穿越了？
　　竟然还有这么好的事！
　　可为什么她脑子里没有这具身体的一丝记忆啊。
　　阳光毫无预兆地洒进轿中，身上瞬间笼上了太阳的暖意，有人掀开了轿帘，待庄妍音瞧清眼前的男人却有些被吓到。
　　很陌生的一张脸，偏俊的五官张扬粗犷，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惊艳划过他深眸，像捕捉到可口猎物的精光，明明含笑俯视她，这种看猎物的凶狠却让人感到害怕。他服饰上皆盘绣着龙纹，所以刚才那声“皇上万岁”是恭迎的他？
　　庄妍音感到阴冷透骨，这不是什么好人。
　　眼前长街跪满百姓，浩荡车马与华丽的帝王銮驾也停在路中央。所有人都不敢抬头，刚才的妇女就跪在花轿前头，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们很怕这个皇帝了。
　　自古明君出行，普通百姓得见一眼便能高兴地念叨一辈子。
　　唯有暴君出行，百姓避让不及，惶恐而怕死。
　　“此女年岁？”
　　他问起话，玩味般的嗓音威沉压迫。
　　“回皇上的话，此女十、十岁，名唤阿阿乔。”妇女抖着肩膀磕头。
　　“十岁？”
　　妇女吓哭：“不关草民的事！草民就是个做媒的，是这丫头命苦被人瞧上冲喜的，皇上饶命啊！”
　　庄妍音脑子里嗡嗡响，这熟悉的桥段……她好像知道剧情了。
　　她好像是穿书了。
　　而且是她正在校对的这本五百万字的男频争霸文。
　　刚刚还想庆幸摊上穿越这种好事可以脱离原生家庭，现在她想死，可以骂人吗？
　　……祖安文化全集。
　　如果真的穿进了这本书里，那眼前这个皇帝就是荒淫无道极其好色的炮灰暴君。
　　这暴君叫庄振羡，周国的国君。
　　在小说里他专门负责承包各种缺德和丧尽天良的剧情，只要是人干的事他绝对干不出来。
　　于是在四年后他便被走上强大的男主卫封亲征讨伐，国灭人亡，下场极惨，后嗣连同旁支一个不剩，后宫三百佳丽也都被卫封放的熊熊大火烧得尸骨不存。
　　五百年历史的周国在这场大火里变作灰烬，昔日奢糜华丽的皇宫只在废墟里窥见残烬。
　　她是女生，并不爱看男频文，可这本亲手校对的小说里却有两个她记忆深刻的雷点，一是这个荒淫无道的暴君有一个死得极惨的女儿，叫庄妍音。
　　跟她同名，从出生便受尽庄振羡的万千宠爱，这位小公主十分完美地继承了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品行。小小年纪也如她父皇一般荒淫好色，浪荡不羁，十岁已经是诸国远近闻名的垃圾人渣。在皇宫除了庄振羡她谁都不怕，连太后与皇后都被迫时刻上演着今天被公主气死了吗的剧情。
　　庄振羡对这个女儿的宠爱令人发指，公主越是作得不行他越是疼极了地护着。盛极而衰，公主再怎么得宠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终于在十岁生辰的当晚被弄死了。
　　书里死状极惨，因为是炮灰，作者并没有写到她是被谁弄死的，但全皇宫除了庄振羡都是巴不得她死的人。
　　庄妍音把这个炮灰剧情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书里跟她同名的公主就是作者写出来故意膈应她的。写这本书的是她那个每天都在欺负她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竟然能穿书，是一时睡着做的梦，还是她真的意外死翘翘了？
　　她记得当时喝多了浓茶，趴下书桌前她心跳加速，有点喘不上气，一倒下就睡过去了。
　　“瞅瞅，这泪这血，朕可看不得美人儿哭。”
　　庄振羡用锋利的牛骨刀柄挑起她下颔。
　　他人高大，探进花轿里便占去所有领地。
　　庄妍音吓得发抖，书里的确有一幕是庄振羡在街上强抢民女，还是个十岁的娇美丫头，因为惊鸿一瞥，他把小女孩带回宫玩起了养成游戏。小女孩虽然才十岁，但摊上个猥.琐的作者，在书里各种玛丽苏地写她惊艳动人的五官，如水蜜桃般娇嫩可人的身段，十五岁就已经养出了万种风情。
　　她读到这里时吐槽过她哥庄宇星无数遍。
　　十几岁就能有水蜜桃般娇嫩的风情了？他当读者有这么好骗吗？故意写个同名的炮灰来恶心她？
　　但无法否认的是此刻跟书里的剧情全都对得上，她大概率就是这个小女孩了。
　　可能是刚刚撞坏了脑子，她现在一点原身的记忆也无。
　　小说里小女孩阿乔孤苦伶仃，被有钱的猥.琐老头看上当填房冲喜，小女孩不愿意，只能在花轿里寻死，媒人掀起轿帘劝慰，庄振羡便是这个节骨眼上透过轿帘对她惊鸿一瞥。
　　“此女五官精巧秀质，奴才从未见过这般惊绝的年轻小姑娘。虽才十岁，但皇上若喜欢不妨带回宫，养一养便能含苞开放。”一如剧情，宦官跪在轿外献媚。
　　庄妍音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现在怎么办？
　　见她瑟瑟发抖，庄振羡好似越被勾起浓烈的调.教欲，微眯眼眸：“带回宫，先养在……”
　　“父、父皇——”
　　庄振羡一怔，笑意随着她这声沉下，诧异睨她，当然不喜欢一个低贱庶民鬼迷了心窍乱称呼，眸底戾气燃起，一脸色馋瞬间变作想杀人的模样。
　　庄妍音垂下长睫，刚才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一闭眼，她一把扑进这个暴君的胸膛。
　　“父皇你终于来了，女儿这胎投得好惨啊！”
　　“我是阿妍啊！”
　　刚刚脑中闪过的念头就是先混成庄振羡那个早夭的小公主。
　　因为她对这个跟自己同名的炮灰小公主实在太熟了！
　　现场鸦雀无声，方才那谄媚的宦官极震惊地望着庄妍音，也暗自揣度庄振羡的脸色，知道这是庄振羡这个暴君的逆鳞，敢这般放肆冒充者，当死。
　　庄振羡又愕又惊，原本还有猛烈而来的惊喜，但他还没昏庸到看不出这是她故意求生的伎俩。
　　敢冒充他那个心尖宠的爱女，再难得的美人也留不得。
　　他黑瞳里腥风血雨，怀里的小人儿已经撸他龙袍袖子一口咬下去，再抬头时泪珠儿湿了满脸。
　　“父皇，你这里的一排小牙印就是我五岁淘气时咬的！我不许后宫的美人咬你，你说过我想咬随时都能咬的。”
　　“父皇，你大病那次怕醒不过来，嘱咐我若你升天定要刘美人以跪趴式陪葬，你那时很迷她。”
　　“父皇，我九岁生辰那日你还问我承弟与六弟谁更适合做太子。我答承弟可，你还悄悄说这是我们父女俩的秘密！”
　　庄妍音垂下湿哒哒的睫毛，将暴君的震惊收入眼底，继续哭：“父皇，你现在还爱悄悄闻鞋袜那股脚汗味吗，宫人可有发现？”
　　庄振羡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可是他们父女俩的秘密！
　　巨大的欣喜跃上双眸，他激动得张唇几次才狂喜道：“小阿妍？”
　　“是女儿！”庄妍音泪珠湿哒哒掉，胳膊还短，圈住暴君脖颈略显吃力，衬上这梨花带雨，说不出的可怜。
　　“父皇，女儿这胎投得好惨啊呜呜呜……”
　　回宫了。
　　帝王銮驾浩荡驶回皇宫，所经之处禁卫与宫人无不跪地山呼“公主千岁”。
　　在暴君的銮驾上，庄妍音已经委屈地哭诉完了这一世悲惨的投生经历。
　　十岁生辰死后，她投生在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身上，因为方才在花轿里寻短见时撞坏了脑子，许多事记不清，只依稀知道这一世身世凄苦，一直在苦等父皇的救赎。
　　“傻女儿，万不可寻死，只能我庄氏儿女杀别人，不可我庄氏儿女自杀。”
　　“父皇，我知。我乃尊贵公主身份，他低贱老头怎配，我受辱既是父皇您受辱，就算是让阿妍去死我也绝不会让父皇的血脉与名声受到半分玷污。”
　　“小阿妍，终究只有你舍得用命维护父皇……”庄振羡怜惜地揉她小脑袋和单薄的肩膀，暴君气质荡然无存，一脸慈父疼爱。
　　
　　2、第 2 章
　　2、第  2  章
　　
　　庄妍音早夭有五年了，谁都知道头三年他根本无法走出丧女之痛，是这两年才好不容易缓回来些。
　　再次与爱女重逢，庄振羡终于体验到什么是失而复得，搂着怀里瘦小的身板，后悔方才竟好色到险些玷污了女儿。
　　他既自责又痛心，复又想到一事：“你已不记得往事？那如何认出我来……”
　　“父皇，女儿就算身体变了骨子里也流淌着您的血性啊，我就算是忘记母妃忘记那一群男奴，也不会忘记父皇您！只有阿妍懂您，您不容易。”
　　“小阿妍，父皇的小阿妍，你可知那年你走后朕有多痛……”
　　知道知道，当然知道。
　　正是因为她看过小说，知道这个暴君唯一的仁慈都在这个浪荡小公主身上。爱女死后，庄振羡广招奇人道士想用方术召回女儿的魂魄，他坚持了三年，这三年里杀过上百个无能的道士。所以庄妍音才敢这样冒充，这个暴君他信啊。
　　庄妍音成功把这位对爱女毫无防备的暴君带入瞎编故事的正轨上，两人一直哭到宫门前，直到銮驾停下。
　　庄妍音见一旁的太监没反应过来给她当脚凳，恼道：“怎么，本公主换了张脸就不认得了，不知道父皇已与我相认？该有的规矩呢？”
　　小太监忙诚惶诚恐伏低身板，庄妍音下地站稳后恼羞鄙视了他一眼。
　　庄振羡目露欣慰：“小阿妍，果然是你。”他微咂嘴，“要拖下去砍了还是先吊起来？”
　　庄妍音愣了有半拍。
　　公主日常都是这么干的吗？她刚刚不过是想扮演好骄纵公主的人设，让人死是万万不敢做的。
　　“吊到我宫里去，等我安顿好了处置。”
　　庄振羡身边的大太监向狄忙呵斥那太监：“还不朝公主谢恩！”他抬头恰好见眼前宫殿里走来三名华衣少年，忙朝庄振羡笑道，“皇上，您瞧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都来迎接公主了。”
　　庄妍音远远见到了这三人，应该是各宫得到消息派了皇子过来打听虚实的。隔得尚远，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就算是此刻离得近了她这个冒牌公主也没办法将这些人对号入座。
　　她佯装受惊，小身板惶恐地伏低在庄振羡腰部：“父皇……”
　　“怎么了？”
　　“女儿怕。”
　　“怕什么，那是你皇弟们。”
　　晶莹泪珠在眼眶里转，始终强忍着没有掉下来，这副模样格外惹人怜爱。庄妍音哽咽道：“父皇，我死得好惨啊。”
　　庄振羡脸色顿变，想起了五年前庄妍音那幅死状，浑身是血，面目全非。
　　御医说那是公主酒后乱跑被野兽所伤，当时他自然不信的，但彻查后也没有别的结果。现在见素来跋扈的女儿可怜兮兮的模样，恐怕五年前的事情另有蹊跷。
　　庄振羡沉着脸道了声“退下”，向狄忙躬身过去传话。
　　皇子们朝这边看了一眼，隔空行完礼便不敢再上前来。
　　庄妍音被庄振羡送回了鸾梧宫。
　　书中公主一直住在这间宫殿，这是离暴君宫殿最近的一间，殿内布置也堪比皇后的凤栖宫华贵。庭院中的树上已经吊着方才那名惶恐的小太监，见她如见鬼，脸色灰白到几乎像死人脸。
　　啊，公主日常都这么令人恐慌的嘛？
　　她坐在殿中，庄振羡给她诏来了太医处理额头的伤口。向狄素来机敏，谄媚道要安排一番给庄妍音接风洗尘，庄振羡表示赞同，瞧她可怜的模样，让她先好生歇着也着手去准备了。
　　殿内有垂首侍奉的宫人，规矩得如个泥像。
　　庄妍音吩咐他们都下去，说想好生睡一会儿。
　　“我身体乏，父皇来了也不要叫我。”
　　回到寝宫，她飞速关上房门跑到镜前，望见铜镜里的人时愣了好半天。
　　这瘦不拉叽，一脸蜡黄的幼稚女童就是她现在的模样？
　　皮肤这么黑，这么黄？两腮瘦得凹陷，就是她？
　　就这？
　　这也能被暴君看上！
　　她严重怀疑是穿错书了，根本不是庄星宇写的那本垃圾小说，说好的绝世美颜呢？
　　扒拉下衣领，她才发现原身脖子以下跟脸完全是两个肤色，身体肤色如无暇瓷器般白皙，这脸蛋和一双小爪爪应该是经历过长期的风吹日晒才变得这么黑黄。
　　再仔细端详镜中，她才发现这小女孩的眼睛清澈无辜，是一双好看的小鹿眼，五官也的确很精致，但远远谈不上书里那种惊天大美颜。原身太瘦了，也许是缺乏营养，十岁看着才七、八岁，个子也不高，胳膊脚的也短。
　　也许正是这样庄振羡才激起了那种调.教的欲望吧，毕竟亲手养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是多么充满成就感的事？
　　庄妍音忽然有些垂头丧气。
　　她不抵触穿越啊，至少那种原生家庭她是真的不想待下去了。
　　但是好歹也穿穿积极搞事业或者甜齁人的言情文里啊，穿成这种悲催小平民和人渣公主，还摊上这么个荒淫残暴的爹，权谋文哪有她立足的地儿。
　　按剧情走向，再有五年，等她养得白白嫩嫩的时候男主卫封就杀过来了，到那时按照小说里的剧情，她跟庄振羡与那一群皇子皇女们都会被卫封一个个砍下脑袋，被挂在城楼上示警。
　　这本书里的男主可是个狠角色qaq
　　卫封是隔壁齐国的皇子，一出生便有男主光环加持。
　　一岁能逗乐亲爹，两岁能帮亲爹作诗，三岁就不得了了，能为亲爹挡箭，流血三日高烧五日不死，玛丽苏本苏。
　　这样的皇子自然受亲爹百般疼爱，无权无势的母族也因为他沾了光。但盛极而衰，亲爹背后有个把持政权的将军，朝堂加后宫各方暗箭都对准了卫封，导致他小小年纪受尽各种磨难。
　　四岁被马车撞飞十米远，只受了轻伤
　　四岁半被杀手踢下悬崖，学会了游泳……
　　四岁零八个月被装入棺材活埋，未造成丝毫损伤！反倒拥有了一双X光般犀利透彻的眼睛！外加能五日不吃不喝不尿的坚强身体！作者的品味暂时无力吐槽。
　　这样的男主他怎么能不威胁到四方皇子，终于在五岁时连亲爹都护不了了，在小卫封打破父皇的玉壶时，被亲爹以明为惩罚实为保护的理由罚到皇陵守陵，亲爹为了演得逼真，连带他的母妃也失宠了。
　　卫封不在身边，亲爹朝思夜想，费尽心思扶持了男主的母族，族系稳固已是数年后，母妃早已获宠生下二胎，亲爹很是疼爱，但替代版小儿子终究不是卫封，亲爹终于力排众议将他接回了身边。
　　卫封这时已经十岁了，发现母妃因为当年被牵连失宠的缘故与他有意疏远，整个母族也把重心放在了弟弟身上。皇帝爹害怕再给他惹来祸端，也都刻意不再优待他。
　　此时隔壁吴国打来，边关接连战败，各方势力都在逼迫皇帝爹将卫封送到齐国当质子以消战火。兵权不敌的亲爹没有办法，只能将卫封送走。
　　从天之骄子沦为弃子，小白花变成白切黑，卫封一直都在暗中成长和部署，早在守陵时就培养了忠心死士，博览群书，精习武艺。瞒于亲爹与所有人，安排忠仆易容入吴国为质子，并未亲涉险境。
　　皇帝爹驾崩前已经拟旨封卫封为新君，但圣旨早被兄长销毁。兄长借将军势力登基，卫封从吴国回到母国，弑兄夺位，绞杀奸佞，一气呵成。
　　初登大宝的他深谙民生之道，轻徭减税，广纳贤才，不好女色，殚精治国。紧接广招兵马，先灭周国，接灭楚国，甚至连发妻女主的国家最后都被男主灭了，一统四国，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的统治者。
　　说卫封狠，是因为他有仇必报，且加倍奉还。
　　对待偏心的母妃，他登基后幽禁母亲到死。
　　对待推举他为质子的亲弟弟，他亲手斩下脑袋。
　　对待母族乱政的发妻，他不念夫妻恩情，以毒酒赐死。
　　后来儿子们篡权他都没心软全给杀了。
　　整整五百万字都在讲一个心狠手辣又勤政爱民的帝皇的一生。
　　庄妍音虽然不喜欢她那个人渣哥哥，但是小说里的男主角的确是一个雄韬伟略的千古一帝，他开创的盛世足足让后代稳稳当当享了五百年福。
　　想到卫封杀进大周来的剧情，庄妍音便直冒冷汗，发梢里湿乎乎的。
　　庄振羡昏庸无道，卫封是最看不惯这种皇帝的，还没成年时就已经想灭掉他了。
　　书里幼年时的小卫封说“周君荒淫无道，以五马分尸之刑待贤臣，其罪当下阿鼻地狱。公主妍浪荡毒辣，全无良善，实为周国居二恶毒之人，若遇我手，当极刑以谢枉死之魂”。
　　庄振羡这种暴君，在卫封领军杀进边关时将士们就已经放弃抵抗了，完全主动把卫封迎进了国门，京畿见到他来也十分激动，兴奋地帮卫封带路。
　　卫封入皇宫后，亲手砍下了庄振羡的脑袋，皇嗣子女也无一幸免。
　　亲随从后宫抓到了原书里刚被养到十五岁的美人阿乔，兴奋地跑到卫封身前献美。
　　“皇上快看！臣发现了暴君后宫竟有此等美人！”
　　那时卫封二十一岁，雄姿英发，俊朗非凡，也该是喜欢异性的年纪。但却只是淡淡睨了一眼柔弱求饶的美人，眉峰冷峻，只道杀。
　　
　　3、第 3 章
　　3、第  3  章
　　
　　原书里，庄妍音这个绝世美人与后宫三百佳丽全都葬身火海，卫封是狠绝到连无辜后宫之人都不会放过的。
　　他眼里，亡国后整个后宫的便是罪人，不管你跟暴君什么关系，都留不得。
　　哦还有，书里还有庄妍音的第二个雷点。
　　亥国治世开明，曾有女子为帝的先例，到女主这一代皇子不成器，女主便被封为了太子。卫封发兵回国时曾有亥国的助力，卫封如约划出城池归入亥国国土内，但在他消灭两国的时间里，亥国也惴惴不安，唯恐会被已经变强的卫封攻打，群臣便决议联姻。
　　卫封也没有拒绝，既然要联姻，索性就要最聪慧的皇女，点名只要女主联姻，并承诺不会动亥国。那时的几个国家就只剩亥国和吴国两个小国，并吞只是早晚的事。
　　女主没有矫情，也仰慕这样的人才，几通书信，与卫封算是小小培养了感情。
　　卫封也守着吉时，也奇迹般的一直到二十三岁都没有侍妾没有妃嫔，但等到与女主成婚当晚，猥.琐作者脑抽了，让卫封先临幸了女主的媵妾给女主下马威。这里作者强行崩人设，雷到庄妍音想想都要吐。
　　她挺喜欢书里女主的性格，可惜女主短命，只是男主广袤草原上的一只羊，飒爽少女最终在男主不咸不淡的感情里被母族坑死，被男主毒死。
　　其实这种搞事业的男频书里也没什么正女主，女主充其量挂了正妻的身份，全书只占很少的剧情，余下两百万字剧情里，垃圾作者一路安排了无数美人，虽然卫封都从无爱过，从不流连，妥妥演绎着帝王无情。
　　哦，这个男主至少对真正帮助过他的人是无敌地好。
　　他杀光了生前为难他父皇的奸佞，拼掉半条命保护他的师父，没有动过亦敌亦友的男配的国家。
　　穿到这种世界，庄妍音表示后悔刚刚认亲了。
　　五年后卫封就要来砍她脑袋了，必须得跑。
　　但是庄振羡爱惨了这个人渣小公主，现在是失而复得，看她肯定看得紧，她往哪里跑？
　　而且这是一本经常都在打仗的书，到时候兵荒马乱，她要真的长出盛世美颜了在外头更吃亏。
　　想得脑壳痛。
　　拥着被子睡了一觉，庄妍音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的她已经十五岁，玉骨冰肌，柳腰花态，出落得鲜妍姣美。
　　殿门忽然大破，手持长剑的卫封闯入了她的公主殿，看不清脸，宽肩伟岸，一身玄衫劲袍，披风猎猎。
　　见他举剑，她吓得半死：“别杀我！”
　　卫封冰冷道：“浪荡妖女，朕必除之。”
　　她哭：“别杀！我这脸长得美，你……”
　　“朕瞎。”
　　她就这样被卫封一剑鲨了。
　　鲨了……
　　猛地坐起身，庄妍音惊出一身冷汗。窗牖紧闭，外边已是黑夜，一旁宫灯里燃着烛火伴她。
　　太可怕了。
　　什么鬼男主，做梦都不让人安生！
　　没有再睡，庄妍音下床打开房门，门口侍奉的宫人朝她行着跪礼。
　　紧接着飞扑进来两个俊俏的少年，噗通跪在她跟前，她险些吓了一跳。
　　这两人昂起脸含泪看她。
　　其中一个身高八尺，看着有十七.八岁，气质雅正，望见她时炯目里风流含情。
　　另一人白肤红唇，颀长纤瘦，瞧着年纪轻些，病弱可怜，闪着晶莹泪珠嗫嚅喊“公主”。
　　庄妍音是知道这个好色公主喜欢养一些英俊的异性当奴才的，不出意外这两人就是公主的男奴了，但她如今对这些根本叫不出名字来，书里也没详写这些男奴。公主本尊已经去世有五年，公主殿内该遣散的仆婢差不多早遣散干净，他们二人怎么还在这里？
　　她“复活”的事在整个皇宫都已经传遍了，目前看来这两人眼神里的欣喜与感动不像是假。
　　“公主，真的是您？这些年您受苦了！”那名十七八岁的少年殷切凝望她，英俊面庞上也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喜悦。
　　“公主，这些年奴日夜祈祷，虔诚拜佛，终于将您盼回来了！”另一名娇弱少年匍跪在庄妍音脚边，晶莹泪珠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真比女人都还柔弱些。
　　庄妍音一时有些头皮发麻。
　　母胎单身，没被异性这样抱过腿啊。
　　向狄这时又带着二十多名宫女太监候在殿门外，说这些都是庄振羡拨来照顾她的，额外强调都是心腹，让她放心。
　　庄妍音见向狄还没有领旨退下的意思，正望着她脚边的弱美男。她垂下微卷的睫毛，勾起少年尖尖的下颔。
　　“瘦成这样，受欺负了？”
　　病弱少年的泪珠子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公主，您活着就好。奴这些年受的苦不碍事的。”
　　嗯，真的好柔弱诶。
　　庄妍音只好露出冷笑，安慰他：“我已归来，往后敢有再欺我鸾梧宫之人。”
　　向狄收起视线，嘱咐她先用饭，哈着腰退下了。
　　两个美少年一左一右殷恳含泪地看她，她有些头皮发麻，只好拉起那个瘦弱少年的手。
　　这一看吓了一跳，这少年手真是绝了，白皙修长，骨节漂亮，手控的她简直想惊呼，只是他小指上有生过冻疮的痕迹，想来这些年没少受罪。
　　她拉着这只漂亮的手道：“嘶，你叫，叫……”
　　“公主，侍奴是颜舟，您不记得侍奴了吗？”
　　“模样变了，瘦了太多。”
　　听到她这样说，颜舟有些失落，黯然垂下半张脸。
　　庄妍音受不了这种性格，示意另一名男奴说话。
　　“公主，奴是初九。”
　　他言行有度，庄妍音便称自己现在额头伤口疼，有些不记得从前的事，初九识趣，都说给她听。
　　自从她薨后鸾梧宫里的男奴要么被赐死要么被迫当了太监，当然，这些都是从前看不惯她的弟弟妹妹们干的。只剩下他们两人装成小太监，这么多年洒扫庭院，在这座冷宫里苟活。
　　初九从前是公主最看重之人，还特赐了庄姓。颜舟是小公主在宫外瞧上带回来的，由于过早遭受社会的毒打，入宫后便以柔弱绿茶长居男奴之列。
　　前三年各宫公主还爱来鸾梧宫砸墙摔器、惩斥宫人以宣泄对她的不满，直到庄振羡也放弃招魂后公主们才放过了这里。
　　庄初九说到这顿了片刻：“从前您最不喜二公主，眼下她已经是最得圣宠的公主。”
　　庄妍音恼哼了一声，冷冷一笑。
　　宫人在为她布膳，桌上已摆满美味珍馐。
　　庄妍音早饿了，但忽然闻到空气里一股血腥气。
　　见她察觉异样，颜舟便邀功一笑：“是奴严惩了那名犯事的太监，他对您不敬，该死。”
　　庄妍音心头一惊，那个年轻小太监就这么挂了？她没要人死啊！震惊与自责、愤怒都压在庄妍音心底，但没有显露出来。
　　颜舟没有等到她的表扬，有些猜不透她的心思。他本来是要将那名太监罚跪的，但那太监似是着了春夜凉风，一直跪在殿外打喷嚏，他恐主子受吵惊醒，便擅自做主让宫人在太监嘴里塞了布条，行了杖刑。
　　倒是已经半死不活了，索性丢在后院里等主子下最后的命令。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伺候过主子了，时间使人生分，他迫切想要邀功。再则，再则公主殿下如今瞧着才七、八岁，身体年龄也仍是十岁，可他今年已经十六，公主始终是要再选男奴的，届时他作为大龄男奴人老珠黄，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看来有些冒进了。
　　他额头渗出冷汗，当然晓得惹怒公主的下场。
　　庄妍音坐到红木圆桌前，拿起筷子。
　　“奴才服侍您。”颜舟忙跪行着净手，为她用银针试菜，又先试吃后才替她夹入了银盘中。
　　她佯作神色淡然：“还有气吗？”
　　颜舟多少惴惴不安：“回公主，还有半口气。”
　　庄妍音闻言也松了半口气，但未显露情绪。吐出鱼骨，蹙眉道：“你都不给我挑刺的？”
　　颜舟惶恐请罪，连道是他疏忽。庄妍音蓦地又笑了，夹起一块芫爆仔鸽喂到颜舟嘴边：“好啦，本公主又怎么舍得责怪你呢。”
　　颜舟仍跪在她脚边，仰头含入口中谢恩，白皙颈项上喉结滑动，油渍晕在他唇边，格外的媚艳。
　　这公主以前是真会享受啊。
　　她也发现了小公主以前的习惯，要人跪着伺候用膳。
　　这圆桌跟常规桌椅比都要矮上一二十公分，这个高度正好适合当年颜舟那些男奴的身高跪着侍奉。书里周国篇更多的是写庄振羡如何不干人事，对公主日常的细节描写不算多，只能靠她自己发觉。
　　颜舟对她的赏赐很开心，跪行到另一边，夹了绣球乾贝、荷叶鸡丁放进她碗里：“公主快用膳吧，这些年宫外辛苦，这些都是您最爱吃的。”
　　庄妍音又记住了这些菜式。但见颜舟小心翼翼侍奉的模样有点感慨，瞧着多少有点可怜兮兮，可长得这么俊的少年杖责一个太监一点都不心软，她还没发话呢就急着替她做主。
　　“看看能不能争口气，我还没玩够呢。”她丢了一只鸡腿给颜舟。
　　颜舟明白过来，领了鸡腿起身：“奴这就去赏给那太监。”
　　“公主殿下。”初九在旁道：“方才二公主来过，被奴拦回去了。”
　　庄妍音没应声，只吃着饭菜。
　　初九便掀起长袍，双膝跪地为她夹菜。
　　他比颜舟高一些，桌子又矮，这般瞧着总有些不合适。
　　初九敛眉，规矩地放下筷子：“奴去唤颜舟来伺候公主。”
　　“不必了。”
　　庄妍音佩服初九的眼力劲，她刚刚不过就稍微停顿了会儿。
　　初九将筷放下，恭敬跪侯在桌旁。
　　身为后院男奴之首，他自然懂得察言观色，如今高兴主子重生归来，也忐忑自己将来的处境。方才跪下布菜时他才发现自己高出这桌子太多，五年前公主十岁，喜欢指派他们跪在桌前布菜，这桌椅高度刚刚适合公主与他们一群男奴，但如今公主仍是十岁的身体，他却已经十八岁了。
　　面前的主子因为原身家世的关系，曾经应是衣食两缺、发育迟缓，因而年龄看着很小，他与公主站在一处比公主大了太多。恭敬垂首，初九心底叹了口气，他恐怕就快要失宠了。
　　庄妍音没吃多少，空气里还有血腥气，她刚放下筷子便见颜舟入殿来。
　　“公主，那太监还有喘着气呢。”颜舟说完有些不安，人到底是他擅自做主伤的。
　　庄妍音终于松了口气，负罪感瞬间减轻。
　　她微咂嘴：“将他好好养着，我还没开始玩呢。”
　　颜舟应下，道：“都是奴的错，奴下次不敢了。”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女子尖细的嗓音夹杂着太监的阻拦声。
　　颜舟忙道：“奴出去看看。”
　　他刚转身，守门的宫人便已忐忑出现在门口：“公主殿下恕罪，奴才拦……”
　　“庄妍音！”
　　声音尖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娇丽少女。少女来势汹汹，倨傲地昂起精巧小脸，双目如炬落在庄妍音身上，半是震惊半是恼羞，瞪大的眼睛似乎不相信人会死而复生。
　　“二公主，大公主身体不适，还请您勿要喧哗。”颜舟上前制止。
　　庄妍音惬意靠在椅背上，这就是满宫里最看不惯公主得宠的二公主庄舒容了。她猜到宫里的人会找上门，该来的迟早要来。
　　
　　4、第 4 章
　　4、第  4  章
　　
　　措手不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颜舟脸上。
　　庄舒容冷笑道：“本公主去哪里需要你这个贱奴插嘴？正主是不是真的都说不定呢，你也配！”
　　“放肆！”庄妍音恼喝。虽然也想到来者不善，但没想到是一上门就开打的，那就怪不得她了，她上辈子都从来不吃闷亏。
　　她恼羞地起身：“见到皇姐我不行礼，还打我的人？”
　　“皇姐？”庄舒容嗤笑，上下打量她，“宫外混进来的乡巴佬，不要命的东西，敢冒充我大周皇室血脉，我看你才是放肆！”
　　庄妍音不怒反笑，嘻嘻笑着起身，却在瞬间变了脸色，冷喝道：“把二公主给我押起来！”
　　侍从早已闻讯赶来院中，迅速入殿，一左一右押住庄舒容的肩臂。
　　“放开我，我乃堂堂公主！”庄舒容恼羞瞪着庄妍音，“你别以为父皇信你我们就信你，人死怎么可能复生，还投胎，你骗谁！傻子才信！”
　　庄妍音走到庄舒容身前，这个十四岁的女孩一脸戾气，眼里全是对她的憎恶，本来生得还挺好看的，这下完全不讨喜了。她原本想把巴掌还回去，但发现庄舒容个子太高，她小小身板才到人家肩膀处。
　　干架嘛，气势不能输。
　　“取矮凳来。”
　　初九搬来矮凳，庄妍音扶着他手踩上去，这下正比庄舒容高半个头。
　　她拔下庄舒容的发簪，笑嘻嘻地自庄舒容耳朵处滑到脸颊。
　　“你干什么？”
　　簪子尖端冰冷地掠过庄舒容面颊，而刚刚还嬉笑着的瘦小女童在一瞬间变得冷漠可怕，把簪子抵到了她颈项处。
　　庄舒容终于害怕起来，不敢再挣扎：“你，你休敢伤我！我母妃是贵妃……”
　　庄妍音俯视她，扬起嘴角：“皇姐我不在的这些年，皇妹与你母妃日子很滋润呐。”她虽笑着，但眼里笑意全无，只微微用力，那簪子已在少女细嫩的肌肤上戳出一个窝来。
　　庄舒容脸色惨白，终于明白这是她的皇姐了。
　　“别伤我……”
　　“皇妹不嚣张啦？”
　　“皇姐呜呜，方才是我不该擅闯鸾梧宫。”
　　“我这簪子扎进去，你说父皇会不会责怪我？哦，这是你的簪子啦。”
　　庄舒容吓得眼眶通红，她当然知道父皇怪的只会是她。
　　这些年没了庄妍音这个掌心宠，她母妃已经荣升为贵妃，她也成为公主之首，几个妹妹们没人敢不敬她。今日听到这么震惊的消息，母妃和她都不信人死了还能投胎到别人身上。
　　皇后娘娘已在华观寺祈福多日，后宫里便是她母妃代掌事务，太后得知庄妍音复活的消息直呼妖孽啊，祸国了啊。她母妃便与太后自请彻查此事，先派了她来瞧瞧情况，毕竟太后不是父皇的生母，怕影响了母子不和。原本她想用皇家天威唬住这乡巴佬，不想反被人家唬得不敢吱声。
　　庄妍音用簪子挑起庄舒容的下颔，啧啧道：“哦，我倒是忘了你母妃已经是尊贵的贵妃娘娘，你说你这簪子要是不长眼将它主子伤到，父皇会为贵妃娘娘的女儿做主吗？”
　　屁！
　　庄舒容吓得掉眼泪。
　　那个渣爹才不会为她母妃做主呢！就算她母妃跟渣爹睡上十觉都不可能。现在父皇眼里只有这个乡巴佬啊。
　　庄舒容哭出声。
　　庄妍音松开手，任初九扶着下了矮凳，重新坐回椅上。
　　她恣意挑起一双无辜的小鹿眼：“未得我令擅闯我宫殿，见长姐不知行礼，恶意打我宠奴，此桩桩罪，你担得起么！”
　　庄舒容身子一软趴在地上。
　　庄妍音不耐烦喝一声：“回话，担得起么？”
　　“担不起呜呜。”
　　“担不起就去将你母妃请过来。”
　　庄舒容发着愣，在庄妍音不耐烦的神情里连忙跑出殿。
　　庄妍音挥手让颜舟过来，少年白皙的脸颊已经浮起五指印。
　　“疼吗？”
　　颜舟捂着脸摇头，目光缱绻：“不疼，方才惹怒二公主奴不是有意的，您有伤在身，奴不想您因为奴去吵架，奴会自责的。”
　　庄妍音唇角一抽，有点茶味啊。
　　她对颜舟道：“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欺负。”又令管事太监康礼去请庄振羡。
　　事实上跟个小屁孩的矛盾她自己就能处理掉，但公主本尊是并没有多余智商的。
　　仗着父皇的宠爱，公主本尊谁都不放在眼里，从来不知道息事宁人与卖人情，不然也不会连太后都憎恶这个皇亲血脉。但凡公主有点头脑，做事情留一线，也不会把自己作死。
　　她今天只能将事情闹大，这才像那个跋扈嚣张的大公主。
　　庄振羡收到消息第一时间便赶来了，一听庄舒容这么放肆地惹她生气，顿时来了火。
　　“姚贵妃母女人呢？速来见朕！”
　　向狄往外探一眼，忙道：“皇上，姚贵妃与二公主已到院中了。”
　　一袭华裳的贵妇人款步走进殿中，朝上座的庄振羡盈盈叩拜，发髻间珠钗乱坠：“臣妾拜见皇上。”她微顿，念着多年前在庄妍音跟前吃过的苦头、庄振羡对这个女儿的重视，蛾眉微敛，“见过公主。”
　　庄振羡恼道：“你养的好女儿，她皇姐一回宫不知道高兴迎接也就罢了，还敢打人！”
　　姚氏忙求恕罪，三十多岁才二十多岁的模样，生过孩子也仍保养出一把纤细的腰肢。她腰肢轻软拜倒：“大公主受苦了，能归来是喜事，都怪舒容身边的下人不懂规矩，不知提点主子！”
　　她转身恼视宫婢与太监，众人只得惶恐跪下。
　　庄妍音：“姚贵妃，这宫人该罚，但是方才打人的可是我二皇妹。擅闯我宫殿，不敬我在先，打我宠奴在后，还辱父皇是傻子，你说她当如何处置？”
　　庄振羡一听还骂了他是傻子，顿时恼羞，身边有什么踹什么，一脚踹飞梨木矮凳。
　　姚氏也震惊了，本来也知道女儿不聪明，但没想到还能被人抓住这个致命的把柄，她忙再叩首，也怒斥庄舒容叩首。
　　庄舒容急着辩解：“母妃，我没有骂父皇是傻子，我是说……”
　　“放肆！”庄振羡怒抬宽袖，案头的点心撒了一地，外人骂他荒淫无道也就算了，连他的种都敢骂他。
　　庄舒容还在争辩：“我没有！”
　　庄妍音讷讷道：“你说了呀，你不信投胎重生，还说相信的只有傻子，那我都告诉你了父皇信我，你还说。”
　　庄妍音问姚氏：“姚贵妃，她该不该向我赔礼？”
　　“二公主该向大公主赔礼，更该向她父皇请罪。”姚氏收拢臂间披帛，螓首低垂，“这孩子一向敬重她父皇，该是今天分不清是非受了宫人挑唆，臣妾这就处置这些宫人。”
　　她抬起头，询问庄振羡想如何处置。
　　庄妍音发现姚氏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也依旧恭敬，一双媚眼温柔如水，始终把庄振羡当成她的天。
　　庄振羡斜挑嘴唇。
　　他挑唇时便是想杀人了。
　　姚氏收回目光，扭头道：“将公主身边没规矩的下人拖出去，杖毙。”
　　满殿求饶声。
　　“慢着。”庄妍音俯在庄振羡耳边说悄悄话，“父皇，滥杀一个人我减寿一个月。”
　　庄振羡一惊：“怎的有此等说法？”
　　庄妍音悄悄说：“我也不知，活转来前阎王叮嘱我的。”
　　庄振羡了然，怕女儿的秘密被旁人听去唯恐借此加害她，又忽感些可惜，也悄悄道：“那朕岂不是不能再杀人泄愤了？”
　　“滥杀。”
　　“唔。”庄振羡闻言轻松不少，将手边茶盏狠一摔在姚氏身前，恼羞道，“拖回来，谁准你滥杀无辜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
　　滥杀无辜。
　　如此善良的词竟然从他们这个暴君的嘴巴里蹦出来！！
　　杖毙被庄振羡改为了杖责，庄舒容的宫人们直到被拖出去都还没缓过神来，第一次在御前摊上这么好的事。
　　庄妍音望着震惊的姚氏，轻笑：“姚贵妃，女儿没教好是不是你的责任？”
　　姚氏紧捏绣帕，只得垂首：“是臣妾失职。”
　　“父皇这般器重你抬你为贵妃，你不好好当着父皇的面教教子女，让父皇明白你还担得起贵妃之位？”
　　姚氏犹豫瞬间，扶腰行礼：“臣妾愧对皇上恩泽。”一转身就扇了庄舒容一个巴掌。
　　“身为妹妹，你不尊你皇姐，可知错？”
　　啪。
　　“身为子女，你冒犯你父皇，可知错？”
　　啪。
　　“身为皇女，你不知宫廷礼数，可知错？”
　　一连串耳光打得啪啪响。
　　庄妍音扶着额头朝庄振羡撒娇：“父皇，响得脑袋好痛哦。”
　　庄振羡不耐地朝姚氏抬手：“出去打。”扭头揉揉庄妍音的小脑袋，“让父皇看看你额头的伤。”
　　
　　5、第 5 章
　　5、第  5  章
　　
　　庄妍音额头伤口敷着厚厚的药，瞧来确实可怜。
　　庄振羡捧着她小脸凝视，像从前那般揉她双颊，以前每次都能挤得肉嘟嘟的，现在女儿的脸又瘦又小，巴掌一点，还没有嘟嘟的肉。
　　“我的小阿妍在外受苦了。”
　　“我回来了呀。”庄妍音笑着抬起头，对上眼前一双湿润的眼睛时愣住了。
　　身穿龙袍的中年男子明明浑身暴戾，却独独认真凝视着她，眼底是老父亲的关爱。
　　她有点心慌于这父女之间深厚的感情，庄振羡为什么独独只爱这个长女？
　　书里提过，庄振羡并没有治国的才能，是上头和下面聪明的哥哥弟弟死绝了才轮到他捡承皇位。本来他就好色风流，一当上皇帝便广开后宫，但一个个后妃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直到二十五岁他都没有一个子嗣。
　　这对于一个成婚十年的人来说简直是人格的侮辱和打击，更别提他还是皇帝。
　　举国上下各种流言都有，你能想到最恶毒的猜测，最八卦的传言全都砸在了庄振羡身上了。
　　直到公主本尊的母妃入宫成为后宫第一个有孕的妃嫔，庄振羡才终于不用再背负举朝的质疑了，刚好公主诞生那日迎来久旱甘霖，这么一个又吉利又软萌的小娃娃自然成了庄振羡的心头爱。
　　自从公主母妃有孕后，后宫接连传出喜讯，就像打了一个开门红，后头全是妃子们络绎不绝的怀孕消息，庄振羡也在短短两年里添了十个子嗣。
　　公主渐渐长大，言行举止与长相神似庄振羡，也可以说公主的一切都长在了庄振羡偏爱的点上。又有两次叛臣给庄振羡下毒，都被公主误打误撞打翻毒酒与毒菜，一时间女儿在庄振羡眼里就镀上了一层无敌滤镜，简直福星。
　　而心肝宝贝也没有辜负他，一心一意对这个父皇好，连母妃都不放在眼里，心里只有爹。
　　这也是庄妍音明明通过初九知道了她的母妃现如今还住在冷宫，但却没有打算马上开口求情的缘故。
　　她现在不能贸然把母妃沈氏捞出来。
　　沈氏曾经因为想严格管教女儿而遭到公主本尊严重叛逆的翻脸，跟她闹掰，从此只认亲爹。
　　“父皇已经派人告诉皇后让她即刻回京了。那年你十岁生辰时，父皇便打算让你认在皇后膝下做嫡公主，等皇后回来便如此办。”
　　庄妍音笑嘻嘻地，脑袋蹭在庄振羡大掌上。
　　她没办法说不，反正公主的人设冷血无情，只认亲爹。谁当她娘，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好争的。
　　“阿妍，那年你是如何离世的？”
　　庄妍音一惊。
　　“父皇不信他们说你是酒后浪荡到居拥山被豺狼所害。”庄振羡少有的严肃谨慎，“你告诉父皇，你可看清杀害你的凶手？”
　　庄妍音黯然摆脑袋：“父皇，我肯定不是喝完酒乱跑出去，我就是被奸人所害，我死后已看不清人间世界，所以并不清楚那年凶手是谁。”
　　庄振羡咬牙切齿，安慰她不要害怕，势必会为她找出真凶来。
　　他才想起：“哦，那宫外胆敢欺负你的李氏九族朕都已经连根灭了，好好养身体，都瘦成这番模样了。”
　　庄妍音又想跳脚，九族已经灭了？
　　！！
　　“父皇，这灭九族……”
　　“灭得早了点，朕不知阎王还给你定了这规矩。但朕才是人间的王，朕说不是滥杀就不是滥杀，别怕。”庄振羡将她往怀里揽，“今晚要父皇陪你睡吗？”
　　庄妍音听他说睡字浑身不适，也不习惯离一个“陌生人”这么近。
　　但她现在才十岁啊，完全已经是人家闺女了，人暴君都还没别的心思呢。
　　从前的庄妍音好像到十岁都还时常要赖在龙床上跟她爹一起睡，这也是太后几次被气病的原因。
　　庄妍音嗅了嗅龙袍衣襟，昂起脸闷闷不乐：“哪个美人的香？”
　　庄振羡哈哈笑道：“鬼机灵！”
　　“我可不想闻着别人的味道入睡，哼！”
　　庄振羡哈哈笑出声，忍不住戳她脸颊玩。
　　陪她坐了许久庄振羡才准备回宫。
　　“好生休养，朕已为你准备了接风宴，等你好些就出去热闹热闹。”
　　庄妍音明白这接风宴恐怕不是一个单纯的宫宴，那些想要她死的人和杀公主的凶手势必已经在准备出招了。
　　宫廷剧倒是看过很多，她也从来不是软包子，有招接招吧。
　　没有起身送庄振羡，是初九与颜舟替她送的。
　　庄振羡行到宫门口，忽地停下脚步，暴戾目光冷冰冰落在初九和颜舟身上，尤其格外多看了颜舟一眼。
　　他魁壮健硕，负手而立，虽是荒淫无道，好歹也有浑身的天家贵气，令人生畏。
　　颜舟将头低下去，削弱双肩隐隐发抖。
　　庄振羡眸里含着警告意味，夜风吹响庭中树叶，龙袍衣摆随风晃动。他腰间玉带上别着一把牛骨刀，不紧不慢拔刀，见刀刃上有些水渍或是血渍，便在颜舟肩头蹭干净。
　　颜舟噗通跪下去，知道皇帝的匕首嗜血成性，也闻到冷兵器上的铁锈腥气。
　　直到眼前龙袍衣摆从眼前一点点消失，他才敢喘出口气。
　　初九拍了拍他肩象征性安慰：“今夜你守夜还是我来？”
　　“你来吧。”
　　两人都知道方才是庄振羡的警告。
　　不能逾越，不能在公主未成年之前诱了公主去。
　　庄振羡答应女儿可以养这些貌俊的奴才，但是却不是让这些低贱的男奴们能真正睡去女儿的床上，必须严守着分寸。
　　事实上他不知道，庄妍音想挑个理由将这两名男奴送走。
　　她完全不习惯颜舟那个性格，初九还好，但要彰显公主的风流好色完全还有别的方法，而不是每天都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应付两个大男孩。
　　寝宫里，庄妍音已经没了瞌睡，让初九把这五年来宫里发生的大小事都说给她听。
　　初九事无巨细都说完，担忧她：“公主，五年前您就薨得蹊跷，您可知是谁害了您？”
　　“不知，我一醒来就变成这副身体的主人了。”
　　初九眼含担忧，抬头时见庄妍音若有所思，便知她已记在心上，死过一次的人，也该是有所筹划了。
　　“那奴出去守着，您安心歇息。”
　　“初九。”庄妍音叫住他，“颜舟不比你稳重，许多事还是由你安排我放心。”要送走也不是在这一刻，她对这宫廷还有许多不了解。
　　少年英俊的面庞浮起轻松笑意，语气终显轻快：“奴对公主，亦如从前，必当忠心为主。”他施施然行完礼，保持退行的姿势去灭宫灯。
　　“别灭——”
　　初九有些诧异：“是新来的宫女拿错成桂香浸的灯芯，您从前喜欢橙花香，奴先为您灭掉，明日就能更换。”
　　“我如今要点着灯睡，以前的日子太暗了。”庄妍音自嘲似的低笑一声，侧身躺下。
　　“那奴就守在门外，公主安寝吧。”
　　室内静了，那宫灯星火温暖。
　　庄妍音怕黑，黑暗带给她恐惧，她不喜欢忆苦。
　　初九刚才说的没错，她在跟姚氏大动干戈时也知道真的凶手还会再对她起杀心。能杀她一次就能有第二次，而且这次的手段必定比从前还要完美。
　　凶手会是谁？
　　她猜测最大的可能就是姚氏。
　　这后宫能干掉她的人只有权力最大的那几位，太后也有立场，但她好歹是皇室血脉，老太太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么干。
　　皇后是庄振羡的原配，十五岁就嫁给了庄振羡，却十几年都没有为丈夫诞下子嗣，庄振羡早跟她没有夫妻恩情。为了保住地位，皇后一直都不敢插手庄振羡的任何决定，自然也不会去得罪庄妍音。宫中一名才人难产后，皇后将十四皇子养在自己膝下，如今育子礼佛，也不插手后宫里的明争暗斗。说她暗杀庄妍音可能性更小。
　　反倒是那年庄振羡酒后心血来潮想选太子，把女儿拉来参谋，让女儿选姚氏生的皇六子和贤妃生的皇二子谁更适合当太子。
　　那时的庄妍音选的是皇二子庄承，庄承比她小一岁，极聪颖，嘴也甜，还体贴地为皇姐选了两名皮相俊俏的太监送来当差，这样的弟弟谁不喜欢。
　　后来便是庄妍音十岁的生辰，公主本尊就惨死在当晚。现在初九告诉她，皇二子庄承早在四年前就染病薨了，最大受益者变成了姚氏之子，庄振羡的众多皇子中现在也是喜欢的这一个，而书里姚氏的确是作妖最多的妃子。
　　皇室关系与利益太复杂，冒认成了暴君最疼爱的女儿，她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付下去了。
　　翌日，各宫都送来无数礼品恭贺庄妍音重生回宫。
　　后妃登门，庄妍音一个没见，只收了礼。
　　各个皇子来看庄妍音，她索性都见了，反正总是要见的。有初九与颜舟在身边，她倒也没有露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望着一个个十三四岁的高个小少年规规矩矩喊她这个小矮子皇姐，庄妍音表示这声姐不亏啊。
　　皇子中确实属姚氏之子庄威最出众，十二岁的孩子已经长得很高，明明年纪稚嫩，眉宇间却自持老成，其余几个皇子也颇有不敢得罪他的意思。这孩子生得俊秀，但五官像极了姚氏，因而庄妍音便越看他越讨人厌。
　　庄妍音右脚搭在左腿上，悠闲地翘圈圈，一边捻起一颗桃渍蜜饯。一边道：“大点声，你说什么。”
　　庄威正在与她言话，闻声微顿，压下眼尾流露出的恼忿，提高音色：“我问皇姐伤口可还疼？”
　　“哦，疼。倒是你舒容皇姐昨夜被你母妃殴打了十几巴掌，她可还疼？”
　　庄威攥紧袖中的拳头，还在变声期，嗓音难免带些哑：“多谢皇姐关心，二皇姐不疼。”
　　“什么？你二皇姐这么经打？”庄妍音从长榻上坐起来。
　　殿中几个皇子想笑而不敢笑。
　　庄威恼羞不已，憋得脸通红。
　　“赶空儿我再试试她，也是个妙人。”庄妍音望着殿中执箫的初九，少年眼底尽是笑意，莞尔英俊，看得她赏心悦目。
　　她懒懒躺下：“初九，继续。”
　　初九重新吹起古朴空灵的箫声。
　　庄妍音又问康礼：“父皇在忙什么？皇弟们都来看我了，他还不来。”
　　康礼回道：“皇上今日在美人宫处起得晚了，这个点还在上朝呢。”
　　庄妍音生气了：“上什么朝，上朝有我重要吗？去把父皇给我请过来！”
　　众皇子：“……”
　　
　　6、第 6 章
　　6、第  6  章
　　
　　五日后，庄妍音额头的伤口已经愈合，慢慢长出新肉，梳下额发及眉，基本看不见痕迹。
　　庄振羡为她准备的宴会就在后日，赶制的公主华服也已送来。
　　庄妍音正在殿中试衣服，大宫女荣兰进殿来禀报，说有一从前的男奴想求见她。
　　“我从前的男奴？叫什么名字？”
　　荣兰道：“那太监说自己叫秦遇。”
　　宫女荣荷正在为庄妍音试披帛，庄妍音抬手拂退她：“太监？他已成了太监？”
　　荣兰敛眉应是，荣荷收起披帛恭敬退到一旁。
　　庄妍音微咂嘴：“可惜了。”但她根本对从前的男奴毫无印象，便让荣兰与荣荷姐妹俩去请初九跟颜舟过来。
　　两人来到殿中，都说是有此人，但秦遇已经被庄舒容收去做了太监，是硬生生逼人阉割的。
　　初九微顿：“公主您记不得了，那一个月您最喜欢秦遇。”
　　原来是公主本尊生辰前的那一个月刚收了这么一个男奴，每日都带在身边，后来公主本尊死后，庄舒容终于可以翻身农奴把歌唱，硬气地做一回“大公主”的主，泄愤地将秦遇拉去了净身房阉割。
　　庄妍音感到惋惜。
　　“庄舒容这个小贱人！”她面上无甚感触，“我当初不过就新鲜了一时，他哪能跟你二人比较，让他回去，本公主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颜舟应是，扭头交代荣荷去办。
　　但初九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公主，您不妨见一见，他这么多年一直呆在二公主身边受罪，能来见您兴许是冒着杀头之险。”
　　庄妍音一脸的为难：“行吧。”
　　事实上她是愿意见的，这样一个长年受罪的人肯冒着风险来见她，也许有他必须要见的理由。如果方才初九没有开口，她也会假装心血来潮地把人叫回来。
　　荣兰将人领进殿中。
　　这是一个清瘦俊俏的小少年，身上服饰不搭这张脸，也不搭他清瘦的身体，衣裳空空罩在身上，衬得他消瘦极了。
　　秦遇端详着庄妍音，虽然她已是完全不一样的一张脸，但他神色与姿态全是敬畏，红着眼眶朝她行礼。
　　庄妍音问：“已成了太监？”
　　秦遇流下热泪，无颜得额头低到了地面：“是，奴才无用了。”
　　庄妍音叹息地摆摆头。
　　“公主殿下！”秦遇急切道，“您有危险！奴才无意中撞见二公主说您张狂不了几日了，再有四日就是您的死期。”
　　庄妍音眼眸一亮。
　　秦遇将事情原委说给她。
　　他是在两日前听到这个消息的，庄舒容脸伤严重，每次姚贵妃给她上药时整个宫殿里都是惨痛声和庄舒容的咒骂声，那次庄舒容的声音里格外痛快，十分期待四日后迎来庄妍音的死期。
　　他听到这个消息想第一时间来鸾梧宫报信，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出来。今日终于有机会偷溜过来，才不至于让消息太晚。
　　秦遇说这话时，殿中荣兰与荣荷都还来不及回避，康礼也候在门口。
　　庄妍音目光冰冷掠过众人：“都听见了？”
　　三人忙跪下：“奴才们都听见了，这就去禀报皇上！”
　　庄妍音出声制止：“不要打草惊蛇，此事保密，暂且也不要对父皇讲，谁传出去一个字知道我的厉害。”
　　三人连忙应下。
　　庄妍音挥手让他们退下，问秦遇：“你已在二公主身边呆了五年，如何叫我信你，若这是姚贵妃让我自暴自短的计呢？”
　　“公主，奴才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初九与颜舟该是都清楚的，奴才没有理由骗您！”
　　秦遇说他前几年每天都要被庄舒容打，毕竟庄舒容在她身上受的气太多了，只能拿她的奴才撒气。这一年来好不容易庄舒容打他少了，直到她现在回宫，庄舒容又想起来拿他出气。
　　他想过一死了之，但怎么也对自己下不去狠手。
　　这次如果真的能救到庄妍音，扳倒庄舒容，对他自然也好。
　　“就算您不想再要奴才了，至少奴才也不用再受恶主欺凌了。”
　　“但愿你所言属实。”庄妍音维系着公主智商不是很高的样子，遇事一脸气愤，情绪都显露于色，实则早猜到可能会是姚氏，果然还真是。
　　但秦遇没有再听到别的有利消息，庄妍音便让他回去继续观察，一定要在明天夜里告诉她，因为距离她的“死期”就在后日，而后日便是她的宴会。
　　这跟五年前“她”生辰那种热闹的时刻比，作案手法差不多一致了。
　　翌日，夜幕笼罩着整座皇宫，庄妍音正在成乾宫里陪庄振羡用晚膳。
　　待两人用完膳，向狄端着妃嫔们的牌子供庄振羡挑选。
　　庄妍音瞅了一眼，拿起一块扔给向狄：“就这个吧。”
　　向狄不料她还敢插手这种事，请示地看向庄振羡。
　　庄振羡瞪一眼庄妍音：“小鬼机灵！这种事跟你小丫头没关系，快回你的鸾梧宫去。”
　　庄妍音把脸凑到庄振羡跟前，使劲眨巴一双大眼：“我小？两辈子加起来我十五岁了！十五！”
　　庄振羡把她搂到膝盖上，揉她头上的两个小团子：“你就这么小一点！”
　　是啊，她现在看着真的太小只了，完全一个发育不良的七岁小孩。
　　庄妍音用袖子给庄振羡擦嘴，事实上这个爹很注重仪容，刚吃过饭嘴上也干干净净，人也保持得年轻俊硕，乍一眼看谁都看不出这是个人渣。
　　庄振羡心情颇好，在庄妍音回来的这几日里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他瞥了眼那牌子上写着姚氏的名字，兴致不高。
　　庄妍音瞅一眼：“哦，是姚贵妃。父皇嫌她老？”
　　庄振羡笑吟吟地，重新挑了一块牌子。
　　庄妍音不高兴，嘟囔道：“还真嫌我挑的不好。”
　　庄振羡笑呵呵地，只道：“你不懂。”将她从膝盖上放下去，“小阿妍先回去，明日好生准备，父皇可安排了你爱看的节目。”
　　庄妍音气哼哼地，头也不回走出大殿，小短胳膊背在后背，只留给庄振羡一个后脑勺。
　　待走出几条巷道，见远处有妃子侍寝的仪仗经过，另一条宫道上又有一队仪仗缓缓驶来，两队在隆巷门交汇，一前一后都往庄振羡的宫去。
　　那后头的仪仗明显规模小于前头的一队，左右只有四名宫女与太监随侍。
　　荣兰恭敬候在庄妍音身后：“公主，前头的是姚贵妃。”
　　庄妍音啧啧摆脑袋。
　　做什么选择题，当然是两个都要。
　　爹就是爹，牛比。
　　她刚刚翻牌子不是随便翻的，而是留意到向狄端牌子进来时两次摆正那块牌子，她猜该是姚氏。
　　也是刚刚那个时候才想起书里的剧情，向狄私下里巴结着姚氏。
　　当然，男频的文不会多么认真地写后宫里争斗都是如何如何，而是写到在卫封攻入皇宫时，向狄这个首席大太监很狗腿地见风使舵，热情地领卫封去地下暗宫揪暴君，为大佬端茶送水。当然，这种弃主的人卫封怎么可能会用，最后也不过一个死字。
　　庄妍音交代荣兰：“去请二公主。”
　　秦遇昨日说他恐怕没有机会再出翠翊宫，她刚刚才翻了姚氏的牌子，支走这翠翊宫的两个主人。
　　荣兰领了命令，很快就去了庄舒容的房中，直接下达命令：“二公主，大公主请您去一趟。”
　　庄舒容脸上已经消肿，也无什么印记，只是口腔里那日被打得磕牙流血，说话都疼。
　　她听到庄妍音的名字就怕，也恼。
　　“叫我去做什么？我身体不适，无法过去。”
　　“那日大公主问候六殿下您被打得疼不疼，六殿下说您不疼，大公主感觉稀奇，赞您是个妙人，这便请您过去解解惑。”荣兰依照庄妍音的原话传达。
　　庄舒容简直想砸了手上的茶杯，几乎想脱口斥责“你得意什么，你明日就要死了”。但念着母妃这几日教的，终究还是不想再惹出是非来，事实上也是不敢。
　　她五年前就被庄妍音压得害怕这个长姐，现在更觉得这个长姐恐怖。
　　母妃那日叫她去探虚实，说道“若是鬼魂转世，她该是知道杀她的仇人是谁。若是她见到你没问什么，那便是李天师的法术显灵，她到死都不知仇人是谁，做了鬼也不知道”。
　　这么一想，她忽然也没那么怕庄妍音了。
　　反正这个贱人明日就要死了。
　　荣兰躬身请她：“二公主，您动不了那奴婢们就奉命拖您过去了。”
　　庄舒容咬牙起身：“……我能动！”
　　
　　此时的鸾梧宫里，秦遇已悄悄被宫人领进了殿中。
　　庄妍音正在殿中蹦跶，跳高摸房梁垂下的长绢，她在做长高操。她实在不想自己明明都二十了才这么高一点。
　　她边跳边示意跪在殿中的秦遇交代，待听秦遇说完，有些疑惑：“没了？”
　　“回公主，就这些了，奴才这一日的确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秦遇说今日整个翠翊宫风平浪静，没有进入的人，也没有发生的事。
　　干掉她这么大一桩事，姚氏不可能那么轻松就安排完了呀？
　　庄妍音也不跳了，往椅上一靠，颜舟忙低头温柔地帮她擦拭额头的汗。
　　“以姚氏对我的恨意，她必须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今日不可能什么都不管，你再回忆一下。”
　　秦遇苦想许久还是摇头：“是奴才不中用，今日一直都候在院中，但却是再没瞧出什么端倪来。”
　　“翠翊宫今日当真一个人也没进去过？”
　　“是。”秦遇忽然想起来，“只进了太医署送药的小童，是给二公主送药的小童。”
　　庄妍音细想片刻：“太医署每日都安排小童来送药？”
　　“是。”
　　“前几日呢？就没有一点可疑的人？”
　　秦遇摇头：“入翠翊宫的人奴才都认得，每日摆膳的掌事女官，太医署的小童，制药的李天师……”
　　“李天师？”庄妍音打断他。
　　“是啊，正是皇上宠幸的那位李天师，天师亦懂医术，有伤药良方，来为二公主瞧过伤，但这没什么奇怪的，他常来翠翊宫。”
　　庄妍音却笑了。
　　她还真的忘记了这号人物。
　　这位李天师在书里每次都以几句话概括而过，从无出场，初九也不曾跟她提过此人，是她给忽略了。
　　每个皇帝身边似乎都有这样一个迷信的标配，李召义此人不过是个江湖骗子，也知道庄振羡好色，为他烧炼了不少补阳的丹药。
　　她对这种小人物记不太清，只依稀记得卫封来灭周国时，此人早早逃出了宫，后来混迹到卫封的皇宫，想用同样的办法媚君，被卫封一眼识破。朝廷官员查到此人曾经在大周烧杀抢掠，犯过命案，当即给了一个卫封登基后最严酷的刑法处决掉了。
　　原来姚氏竟然是跟这个人勾结。
　　庄妍音叫来康礼问话，康礼说李召义在御前甚是得宠，至于庄妍音为什么这么多日都不曾见过这个人，想来应该是姚氏一早就跟他密谋好了要干掉她，所以李召义特意回避了她。
　　庄妍音让秦遇若无其事回翠翊宫去，自己去了成乾宫。
　　守门的是向狄的徒弟德子。
　　庄妍音在听到庄振羡不在寝宫后，径直走进了宫殿。
　　德子想阻拦而不敢，这个时刻也不敢去打扰师傅，师傅正侍奉在御前呢。
　　庄妍音一直没来过庄振羡的寝宫，帝王之居，威仪自显，只是这台架上一瓶瓶的丹药十足在跟人宣告这是一个掉进女人堆里的皇帝。
　　庄妍音手指抚过一瓶瓶丹药，德子吓破了胆。
　　“大公主，您小心别划到手，这是皇上每日都吃的丹药，可宝贝着！”
　　“你是想说我别碰倒了这丹药吧！”
　　德子惊得连忙跪下：“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还是去告诉皇上您来了吧！”
　　“你不是说父皇正在跟美人洗兰汤嘛，我就看看。”她小脸被这些丹药熏得一脸嫌弃，丢下便走了。
　　行到人少的地方，庄妍音将刚刚藏在袖中带出来的丹药给康礼。
　　“去宫外找个大夫查一查，不得走漏风声。”
　　“公主放心吧，奴才定当办好！”康礼应下，身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对他来说听到这么大一个消息是震惊的，皇帝的后妃要杀皇帝最心爱的女儿，他自然是想站在主子这边一同干翻贵妃。能被主子信任，只要办好这一件差事，日后才有无数件差事，这大周皇宫里公主就是二把手，日后自己多少也算内侍里的二把手了，美滋滋。
　　翌日，庄妍音以被庄舒容害得感染了风寒为由，将宴会暂缓到第二天。
　　待在翠翊宫里打喷嚏的庄舒容：“？？”
　　不是，她昨夜被庄妍音的大宫女请到御花园凉亭里等了一个时辰，在三月凉风里吹得流鼻涕，荣兰才说“我们公主说乏了，改日再召你”，就放了她鸽子让她滚了，现在竟然诬蔑是她害了那个小贱人感染风寒。
　　明明现在打喷嚏咳嗽的是她好吗！
　　庄舒容气不过，让贴身宫女将秦遇叫来跟前，打了一顿出气。
　　……
　　宴会推迟一日，除了庄振羡担心庄妍音的身体，倒也没有旁的异动。
　　夜里，康礼终于带着庄妍音想要的东西回来。
　　康礼将药方呈给她，又将伪造的刑案记录递给她，只因时间紧迫，来不及找出真的案宗。
　　“公主猜得没错，此人竟真的在这丹药里下了毒，其中有三味都是毒物！皇上长期服用，必会折寿……”
　　庄妍音唇边泛起冷淡笑意：“明日就看好戏吧，让宫女进来伺候更衣，我要好好睡一觉。”
　　她心下已有计策，屏退了旁人，只与荣兰荣荷耳语叮嘱。
　　
　　7、第 7 章
　　7、第  7  章
　　
　　庄妍音的接风宴异常隆重，除了后宫位份高的妃子受邀可以参加，皇子、公主们与朝中重臣、女眷都受命前来为庄妍音送福。
　　宴会定在酉时，天黯得快，廊下宫灯长明，照亮这漆黑夜色。
　　古代雕栏玉砌，奇珍珠宝，文武显贵……一切都鲜活洋溢在庄妍音眼前。除了太后借凤体不适不欲给她面子，其余无人敢推辞。
　　庄妍音坐在庄振羡左手边，庄振羡正朝她笑道：“是父皇身边的天师说要各位大臣为你送福，这样才可保你福泽绵长。这天师啊，还是想得周到。”
　　“父皇的天师女儿还是第一次听您提，他人呢？”
　　“他有艺要献，天机不可泄露，此刻应该正在敬神布置。”
　　庄妍音好奇地瞅着门后的宫殿，趁宴会刚刚升起歌舞，起身道要去看看天师这号人物。
　　庄振羡来不及制止她，她早撇下满殿的人绕没了影。他也不恼，反正这都是为女儿准备的宴会，见殿上宫廷舞姬的舞蹈乏味，挥手示意向狄换了年轻貌美的优伶起舞，边赏舞边等庄妍音回来。
　　长乐殿偏门后便是供献艺筹备的一间宫殿，庄妍音刚踏进去便闻到一股腐臭味，但宫殿明明很干净。
　　康礼推门入殿，门口一名小道士忙喝：“谁？”
　　康礼道：“大公主听闻天师献艺，亲自过来瞧一瞧。”
　　那小道士打量庄妍音一瞬，躬身行了个礼，很快，李召义也从黑暗处走来。
　　这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留着胡须，宽袍在行走间摇曳，如果不是庄妍音清楚他德行，倒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她面无悲喜，打量了一眼这宫殿，淡淡道：“李天师？”
　　“正是贫道。”李召义朝她行礼。
　　“给我准备了什么才艺？”
　　“回公主，是神奇的道法。要配公主，自当是精彩绝伦。公主且去殿前等候，稍安勿躁。”
　　“我倒是不躁，就怕天师你等不得。”庄妍音示意康礼，“让他出去。”
　　康礼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将那小道士带走。
　　李召义不明所以：“公主，贫道还要做法，徒弟可少不得……”
　　“做什么法？做一个给我瞧瞧。”庄妍音挑了把椅子好整以暇坐下，笑眯眯问，“姚贵妃命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李召义脸色微变，到底还是老奸巨猾，佯装不解：“公主，贫道……”
　　“再装我就出去告诉父皇，看看父皇要不要留你这欺凌百姓，杀人逃逸，用毒药造仙丹谋害天子的恶人！”
　　李召义瞳孔一震，完全不料她连他的老底都知道。他逃命时早换了如今的名字，从前见过他之人少之又少，怎么可能？
　　康礼展开逮捕画像和印着刑部官印的罪录文书。
　　李召义目光深深定格在那画像之人上，那不就是自己吗。
　　再一想看仔细，康礼又展开了一张药方和那些他炼给暴君服用的仙丹。
　　庄妍音笑吟吟地：“肉苁蓉，附子，□□，这些能跟你配的药材一起吃？你当我父皇蠢还是当我蠢！”
　　“哦，对了，你帮姚氏干的勾当要我一桩桩数出来？还是我直接去御前告诉父皇，说你今晚就跟姚氏串通好了在宴会上再要我一次命！”
　　一个“再”字，李召义面如死灰，很清楚这一下不成功便成灰了。
　　但他到底是脸皮极厚的人，立刻痛哭求饶：“公主，贫道都是情非得已啊！”他跪在庄妍音脚下给她磕头。
　　庄妍音嫌弃地撩开裙摆：“我都做过一次鬼了，怎么不知道是姚氏害的我，你还真敢啊，竟再一次帮她害我。”
　　李召义一愣，忙又继续痛哭。他暗中打量庄妍音的神色，这不过就是个十岁的娃娃，若方才说的那话是在套他的话，那她势必会有破绽，但这张七八岁的稚嫩小脸没有半分慌乱，冷漠也憎恶，半分人情味也无。
　　他暗道这皇宫是再留不得了，无论如何势必要先稳住庄妍音，留下性命才好逃跑，他很聪明地早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开始甩锅：“公主，贫道后悔啊，不该听那毒妇之言，都是她要害您，贫道那时走投无路，被她以性命要挟才做下那些后悔事。贫道可以与您去御前指认，还请您留贫道一条小命！”
　　他忙加了一句：“□□也是味药材，皇上那丹药不至于损伤龙体，时日还早，皇上还可调养康复啊！”
　　庄妍音很配合：“可以啊，怎么给你留命？”
　　李召义垂眸擦泪，敛下眼底的窃喜：“贫道这就去住处取证据来。”
　　庄妍音不说话了。
　　殿内安静得只依稀有前殿传来的丝竹之声。
　　她在思考。
　　害她还留证据，当她还是十岁的智商？
　　书里的李召义是如何出宫的？整个皇宫都被大火一把烧毁了啊。
　　那时候卫封已攻入大周境内，不管是京畿还是皇宫，守卫都十分严格，除非李召义是走的天子地下宫殿？还是提前走的？
　　李召义见她不语，心里也是惴惴不安。
　　庄妍音忽地笑了：“是嘛，证据嘛你做了那么大的恶，皇帝爱女都敢杀，怎么可能蠢到给自己留证据？我父皇的地宫里近日也是奇了怪了，怎么平白无故就进了刺客还是贼人？好在地宫机关已经暗中重设，再进去嘛不用偷窃，直接就能领取上百支皇家御用弓箭。”
　　李召义嘴角一抽，他竟被识破了！登时面如死灰。
　　庄妍音见他脸色，已明白是被她猜中。
　　她低下头，嫌他埋汰，用自己的簪子挑起他下巴，抵到了他喉骨处。
　　李召义大气不敢喘，恢复小人诺诺本性：“公主饶命……”
　　“原来抵人喉咙的感觉是酱紫滴。”怪不得电视剧里总这么演。
　　“说，你跟姚氏准备怎么设计我。”
　　李召义全部招认。
　　“在宴会上，贫道会引公主上台受礼，给公主送神赐福袋，那福袋里装的却是鬼火，届时您见蓝焰鬼火肯定会慌乱跑动，您脚下有贫道独创的朱砂，此朱砂非彼朱砂，您每走一步都会留下如血般的脚印，鬼火也会随风而动，跟着您燃烧……贫道再说您是恶鬼索命，需当立即驱除……”
　　非常完美。
　　这简直超出了古代人的认知范围，那蓝色鬼火是磷元素吧。
　　把磷火当鬼火，难怪她刚才进殿来时闻到一股腐臭味。那血脚印是什么她不懂，总归都是一些化学元素，京城应该不常有，李召义这种亡命天涯过的人肯定见识过。有了这些，这些封建的古人必定会把她当成恶鬼，本来她就是“投胎转世”的。
　　庄妍音不怒反笑，问：“那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置我？”
　　李召义硬着头皮道：“佛主像前，火烧七日。”
　　“佛主真倒霉，被你们当垫背，你就不怕遭报应？”
　　李召义又是痛哭着给她磕头。
　　“你瞧瞧我像鬼吗？”
　　李召义抬起头。
　　像。
　　这面相只有七八岁的娃娃笑嘻嘻的，一双眼睛也明亮可爱，但她可以一手遮天，还真是投胎转世，对他了如指掌，简直比鬼还可怕。
　　他谄媚摇头：“不像！您天真可爱，是姚氏害您！”
　　“说话就说话，激动什么。”庄妍音把发簪在他脖颈上戳出一个窝，熟悉着公主多方面的人设，努力扮演好一个小没良心的，调转簪子，扔到一边。
　　“不想死的话，我就给你指条明路。”
　　
　　8、第 8 章
　　8、第  8  章
　　
　　正殿里正兴歌舞，丝竹管乐悠扬。
　　庄妍音回来时，庄振羡身边正跪着一名美人在伺候，美人体态婀娜，轻纱覆面，媚眼如丝为庄振羡添酒。
　　底下臣子有些都看不下去了，只当专心致志在看殿中舞蹈。
　　庄妍音默默吐槽这皇帝当的，还真对得起荒淫暴君这个人设。
　　庄振羡见她回来，忙招手让她入座，一面接过美人递来的美酒道：“可对父皇的天师满意？”
　　“天师啊，也是个妙人。”
　　庄振羡笑着拊掌：“让天师献艺，为公主送福。”
　　舞姬与乐师悉数退下，侍卫有序搬来香案、神灵牌位等物品，各小司也装神弄鬼地招摇入殿。
　　妃位席上，姚氏一袭樱桃红长裙逼艳出众，见到仙风道骨的李召义，红唇凝笑，抬袖饮下杯中茶。
　　庄妍音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翘起小嘴看李召义表演。
　　李召义在香案前焚香念咒，后宫妃子们倒是新奇他的表演，但座下臣子们却无甚新奇。
　　有老太医早查出皇帝的丹药不对了，上报给太常寺卿，太常寺卿上奏后庄振羡不听便罢，还将那名老太医砍了脑袋，不许人侮辱天师。
　　就这种江湖骗子的招数有什么好看的。
　　李召义嘴中念着旁人都听不懂的咒语，忽见香案上惊起一缕轻烟，好似真有看不见的仙人腾云驾雾而来。
　　他抬头道：“有请公主立于此地，接受上苍福泽庇佑。”
　　庄妍音看向庄振羡，他笑着让她过去，一旁姚氏也媚眼凝笑。
　　她只当十分惊喜，等那轻烟变作浓烟，轻快地跑进了那团烟雾里。
　　烟雾越来越浓密，倒是一股雅正的香气。
　　架势都起来了，众臣子多少也想看看这江湖道士今日又起了什么幺蛾子。
　　只见烟熏缭绕间走出一女童，竟是方才进去的公主，但又有些不同，公主臂间搭着金光闪闪的披帛，小鹿眼空灵又无焦距，迷茫而乖巧。她额间竟生出白毫之相，众人大惊，此相可都是菩萨相，在他们大周哪怕是寻常百姓，只要额间生痣者都很受人尊敬，被列为菩萨转世。
　　李召义也是大惊，口中喃喃念着咒语，噗通朝公主跪下。
　　“开天显灵，菩萨庇泽！”
　　他连着念了数遍，多名小道也跟着跪在庄妍音脚边。
　　众人都有点懵，一时搞不懂这是骗术还是真的，看小公主茫然空洞的模样，不像是一个孩子能装出来的。
　　李召义忽然惊呼了声，众人顺着他视线看去，见公主脚下印出一连串观音像，红色观音像在香雾里活灵活现。
　　李召义：“观音显灵，众生跪拜！”
　　最先跪的是几个信佛的后宫美人，很快臣子们也接连朝庄妍音跪拜。
　　庄振羡震撼不已，见爱女被附体，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毫无意识，他生怕女儿的魂魄被观音带走，霍然起身冲下去。
　　“皇上，不可惊扰神力——”李召义及时拦住庄振羡。
　　姚氏拿不稳手上的青釉茶杯，抖着手将茶杯放回案上，嗫嚅着双唇看向李召义。
　　怎么回事？
　　夜风掠过，只见浓烟将庄妍音罩住，待烟雾吹散，她蓦然闭眼倒在了台上。
　　“阿妍！”庄振羡掀起龙袍冲去抱起她，怒令向狄宣太医。
　　殿上乱作一团。
　　李召义忙道：“皇上莫急，这是观音显灵，附身在了大公主身上，只因神力强大，公主又是娇弱之躯，故而才致承受不住晕厥。”
　　庄振羡恼喝：“那公主何时醒来？”
　　“不是疾病，应是……皇上您看！公主额间白毫已退，该是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目睹这一切的臣子都不信，当他们是傻的？
　　又搞这一出来糊弄他们！
　　倒是几个媚臣在旁劝慰，说庄妍音有福，圣上无需操心。
　　姚氏在乱中退到一旁，让贴身宫女莹春叫来李召义。
　　“怎么回事？为何闹出这一桩！”
　　李召义忧愁解释：“贫道也不知，原本是要在迷雾里放出鬼火的，但她竟真被神力附体……”
　　“你唬本宫！”姚氏恼忿甩袖，冷笑道，“你有几斤几两本宫不清楚？”
　　“贵妃娘娘，这个真的超脱了贫道的法力，您知道贫道左右不了神力啊……”李召义少有的严肃凝重，掐指算了许久，面色极为复杂地看向姚氏，“毕竟她是跟鬼神打过交道的人，恐怕有灵力护体，如今唯有此法可以对付她……”
　　他屏退了左右，只将办法悄声告诉给了姚氏。
　　大殿上仍乱做一团，好在很快庄妍音便在庄振羡怀里悠悠转醒。
　　只是有些怪异。
　　她眼眶泛红，目光慈爱地凝视庄振羡，捧着他脸颊道：“儿啊，不可再荒废度日啊。”说完又撒手晕了过去。
　　庄振羡错愕住，久久不能言语，为帝后第一次这般失神。
　　李召义来到他身后，忙道：“这是神力附体，有先人通过公主传话。”
　　原先不信邪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这恶毒公主总不可能说出这么有良心的话吧？
　　几个聪明地忙跪下齐呼：“请皇上勿再荒废基业！”
　　管他是不是真的，这才是重点。
　　庄振羡回过神来，没有斥责臣子出言不尊，而是想起了那个温柔无能，整日只知道以泪洗面的妇人——他的母妃。
　　他生母只是太后身边的陪嫁婢女，跟太后主仆同心，生子后便将他过继到了无子的太后名下。
　　那年他玩死了两名美人，是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的名媛贵女。母妃正值垂危之际，就是这样捧着他脸说“儿啊，不可再荒废度日啊”。
　　去年永州水患死了三万百姓，永州竟然成立了起义军，一群山匪带领百姓组装成一千人的军队，想窜他的权。
　　他甚觉可笑，但也是那次夜里梦见母妃这样捧着他脸，说起这话。
　　事实上他并不是不想做个好皇帝，他也没什么错啊，而且治国跟宠幸美人有什么冲突呢？
　　美人的嘴唇它软啊。
　　美人的腰它酥啊……
　　
　　庄妍音终于彻底醒过来了。
　　揉着眼睛，懵懂看着庄振羡：“父皇？”
　　庄振羡收回思绪，如释重负：“方才吓坏父皇了！”
　　庄妍音忽然抱住庄振羡脖子，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父皇，有人杀我！”
　　宴会早早结束，夜色已深。
　　只是此时原本该是整个皇宫里最冷清的思过居却格外的热闹，这热闹隐埋在无声的寂静里。
　　思过居便是冷宫，关着先皇和当今皇上后宫里犯了事的妃嫔。
　　一间刚收拾出来的小屋子里，庄振羡一袭帝王龙袍端坐在一把破椅上，庄妍音便坐在他旁边，因为环境过于简陋，女儿有些嫌弃，但又十分地期待，他伸手揉了揉她小脑袋。
　　庄妍音方才告诉他，她对被神力附体的事完全不觉，只是在迷雾里瞧见了有人进冷宫，想取走她母妃的血行巫蛊之术害她。
　　庄振羡素来信这些，也早想找出凶手，悄悄跟女儿来探个虚实。
　　破旧的木门掩不住外头的冷风，风声自门缝里逼仄挤压，传来如鬼魅般的哀戚声。
　　向狄按捺不住，眉峰直跳，虽然不知情，但唯恐出什么岔子牵连到他，毕竟这冷宫里还住着公主的母妃，他虽然没把人送进来，但到底还是姚氏送人进来时的帮凶。
　　他哈着腰道：“皇上，不如奴才出去瞧瞧……”
　　“现在出去，是想通风报信？”庄妍音搂着庄振羡的胳膊，“父皇，我的宫人尿急我都没准他出去，现在谁都不能打草惊蛇了！”
　　庄振羡冷冷瞥了一眼向狄。
　　向狄只得认错，但后背渐渐生出冷汗来。
　　被庄妍音盯着没法跑路的李召义也在殿中，佯作镇定地掐指算。
　　“不急，便是此夜。”
　　寂静的冷宫里终于多出了一盏明灯。
　　有宫女提灯而来，轻车熟路推门入了一间宫殿。
　　那间破旧的宫殿就是沈氏居住的宫殿。
　　这是庄妍音的计。
　　她让康礼出宫找李召义的罪书，也料到一时之间会不好找，那便请个宫外的画师画上李召义的画像，去掉胡子，往年轻了画，伪造了一份通缉令。
　　罪书加上丹药的证据还不足以拿住这种狡猾的江湖骗子，庄妍音只能见机行事套他话。
　　现在她下套让李召义告诉姚氏，想取她这种重生之人的命，需得有她原身上的血作为祭品，加上债主之人的一瓶血作为封印。姚氏便是她的债主，而今日子时便是封印她的良机。
　　她死去多年，血自然已经不能用，李召义便说也可取血缘最亲之人的血。姚氏没办法伤到庄振羡，但却极容易在沈氏这里下手。
　　为了让李召义演得逼真，庄妍音承诺他事后放他离宫，并借希望民间都奉承她有神力护体的理由，要李召义在民间替她宣传。
　　只有这样才能先稳住这个机警的江湖骗子。
　　而庄妍音方才昏倒醒来，对庄振羡说的悄悄话便是她在神雾里瞧见了今夜有人取她母妃的血行巫术害她。
　　庄妍音知道他会信。
　　因为她假装被庄振羡的母妃附体时，说的那句话是原书里庄振羡的遗言。
　　书里，卫封杀入大周皇宫，庄振羡望着子女与家国都葬送在了他手里，终于痛悔当初，想起了母妃临终前这句遗言。这遗言也就太后和他在旁知道。
　　她必须让庄振羡亲眼瞧见来取血的人是姚氏，她怕他会对这个女人心软。
　　再则，她想借此机会把沈氏从冷宫里捞出来。
　　毕竟从前的“她”只是跟沈氏争吵后便不去请安了，沈氏在她死后是最不嫌弃她惨不忍睹的人，抱着她尸骨哭得肝肠寸断，便是因此遭姚氏与后妃们记恨，被设计入了冷宫。她没理由自己现在快活了还把母妃扔在冷宫里不管，她们母女间还没绝交到那一步。
　　向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透过门缝瞧见从门房里出来的提灯宫女，正是姚氏身边的莹春。
　　李召义也知道他贪过姚氏的便宜，清楚他心慌得厉害，怕坏了事，扭头道：“皇上，可以捉人了！”
　　庄振羡起身，迫不及待想严惩这个让他和爱女分别了五年的恶人。
　　木门吱呀敞开，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室内一瞬间陷入一团漆黑里。
　　庄妍音紧张退到庄振羡身旁，抱紧了他手。
　　她怕黑。
　　她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踩着她妈妈的头发被绊倒的。
　　她妈妈死于抑郁症，致幻情绪下过度服用多种药物致死。
　　可庄妍音心里，她妈妈是他爸爸害死的。
　　他爸娶她妈看中的是她妈妈的城镇户口，他的工作很需要通过农村转入城市。
　　直到她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她妈妈才发现了他爸爸在外面养着初恋，还有了孩子，她哥庄星宇。
　　这种狗血的剧情她从来都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妈妈从此患上了抑郁症，不想离婚，也无处发泄，得不到安慰，只能全部积压在心里。
　　那天是初一月考后的夜晚，她难得回家住，妈妈做了一桌好吃的菜，吃完她就去睡觉了，根本没看出来她妈妈有什么不对。
　　夜里上厕所，她就被妈妈的尸体绊倒在卫生间门口。
　　一室冰冷，路灯灯光晃着妈妈的肩膀，她尖叫得找不到电灯开关。
　　庄振羡牵起她小手，但她比他这个大人矮了太多，他便揉她脑袋，带着她去庭中，莹春已被当庭捉拿。
　　庄妍音没再感受过父爱。
　　他爸爸一开始是愧疚和后悔的，直到外公闹到爸爸的单位，他爸爸被撤职批评，骂名一身，也对她妈妈再没什么愧疚。
　　外公在那年也走了，被气病的。她被爸爸接回家里一起住，跟那个每天都在欺负她的哥哥住对门。
　　庄星宇对她也不算太坏，至少比继母要好。
　　他会给她买习题文具，跟她打羽毛球，当然也爱把她当捉弄对象，在他眼里她不算是妹妹，只算是个可怜的需要帮助的人。
　　他自己也说过，他对她的好谈不上出于兄妹感情，而是出于强者对弱者的同情。
　　当然，每个人的同情都只发生在不触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
　　庄星宇喜欢写作，他写作时有个癖好，怕光，喜暗。
　　每次写作他都会将房子里所有的灯关掉，只开自己的台灯。而庄妍音就住他对面，自己关上房门开过灯，但被庄星宇痛骂门缝会漏光，影响了他创作。
　　后来爸爸似乎知道禁止不了她开灯，自己也无法说服她听话，便把家里线路改掉，在庄星宇的房间里格外安了一个电闸。
　　她的成长时代，对面台灯明亮，她独处在黑暗里。
　　也是这次，庄星宇新书在网上畅销，虚荣心作祟下自费了出版，甩给她文档让她帮忙校对，她没想答应的，但他给了特权，帮她改线路！
　　可惜她就因为这个膈应人的哥哥穿进了书里，难道她真的是过劳死了？
　　她原本把每个月的生活费省吃俭用存好了，斥这笔巨资请了律师，大学一毕业就起诉她爸爸私自继承外公的房子。
　　力不能及时，就挑准时机伺机而动。
　　就差两年啊！
　　庄振羡手掌宽大，揉在脑袋上暖暖的。
　　庄妍音虽然觉得这个爹也是个人渣，但好歹他对女儿是真的好。
　　
　　莹春一时之间被禁卫围困，已知不妙，一开始还在辩解，直到庄振羡暴戾出手，她才不敢作声了。
　　“难道要朕上重刑你才肯说？”
　　谁不知道他的厉害，开玩笑一样。
　　莹春抖着肩膀：“奴奴婢的确是，是受了姚贵妃指使……”
　　她被逼着说出了当年庄妍音惨死的真相，一切都是姚氏的策划，当然，那年还有两个后妃帮凶，但这五年里早被姚氏争宠上位干掉了，她们还一起将沈氏诬陷送入了冷宫。
　　这次也是姚氏要取血作法害她。
　　莹春瞥见李召义，眼眸一亮，正要供出他时，庄妍音恼哼道：“去把你的恶主请到这来！”她交代李召义，“李天师，劳烦你去姚贵妃殿中找这巫蛊的证据，想必难不倒你。”
　　李召义见她果真在保他，忙同莹春去了。
　　庄妍音示意康礼跟过去。
　　不出意外，再回来时康礼说莹春在途中坠楼了。是她畏罪想逃，李召义去捉，这才害她坠楼。
　　庄妍音知道这是李召义杀人灭口。
　　她虽然觉得在古代人命太过轻贱，但莹春落在庄振羡手里会死得更惨。
　　而她刚刚制止莹春供出李召义，是怕李召义供出她今日在殿上装神弄鬼，要知道庄振羡的爱女是从来不会欺骗他的。
　　姚氏来时鬓发都是乱的，一来就哭是贱婢擅作主张害她，她全然蒙在鼓里。
　　而庄妍音也甚是好奇，姚氏竟然只字不提李召义。她细想间又似乎懂了些，李召义怕是用什么威胁到了姚氏，大抵是她的软肋。
　　不是子嗣，便是家族。
　　“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手底下的奴才竟敢做出这等欺瞒主上，大逆不道之事！”她梨花带雨，泪光里那抹幽怨一闪即逝，哭道，“公主，臣妾让你受苦了，臣妾管教不严，对不住你啊！我给你磕头！”
　　白嫩的额头在坚硬的地面顷刻磕破。
　　庄妍音无动于衷。
　　姚氏心里只有浓烈的怨恨，她竟然被一个十岁小儿算计了！
　　在大殿上不按她套路出牌时她就该有所警觉，是她太信李召义这个江湖术士的话！
　　一切都暴.露无遗，她了解庄振羡，谋害她最爱的女儿，她今日的下场轻则毒酒重则极刑。
　　李召义顺利在她房中找到证据，天杀的，那些都是他给的啊！
　　李召义押她来时叹道：“所有的事公主都已经知晓了，她死过一次，什么都看得清楚，贵妃娘娘，你莫再挣扎，好在贫道没有参与你的事，也不至于重刑之下供出六殿下谋害襁褓婴儿。”
　　姚氏原本还诧异前一句，听完才懂他是在要挟她啊。
　　她儿子无心犯的罪，那襁褓婴儿就是十三皇子。
　　那年事情已久远，但确实是李召义撞见了那一幕。
　　姚氏恨透了李召义，也恨透了庄妍音，但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禁卫扒扯她衣衫，欲要查找到她取血的伤口。
　　她鬓发被扯得蓬乱，恼喝：“我乃皇上的贵妃……”但无人再将她当做贵妃，庄振羡搂着那个乡巴佬，父女俩始终冷冰冰地睨着她。
　　“皇上，在贵妃足下找到了伤口！”
　　庄振羡眸色几度变化，瞅着姚氏此刻衣衫不整下那一身媚骨，回想起她侍奉的日夜与她生下的那一双儿女，心有不忍，但又想起那些痛失爱女的日夜，和女儿把眼泪哭进他脖子里时的委屈。
　　他终是理智挥手：“毒妇姚氏，贬为庶人，腰斩处死。”
　　这话把庄妍音吓抖了。
　　她没想到庄振羡会这么严酷地对待为自己生儿育女过的女人。想开口让庄振羡改个刑法，话到嘴边才想起不能暴.露了人设。
　　公主本尊现在高兴都来不及，怎么还会让姚氏死得轻松点？
　　她把脸埋在庄振羡腰间哭：“可怜我在宫外受苦整整五年才报仇呜呜！我那年死得太惨了呜呜呜。”
　　姚氏被拖了下去。
　　她道：“父皇，我要留她几日，我要出够气！”
　　为姚氏留的这几日，如果姚氏够聪明就知道自行了断，以避开这么严酷的死法。
　　她并非是个古人，接受不了这种刑法，只能做到这里了。
　　庄振羡答应了她，让她回宫好生休息。
　　庄妍音擦干眼泪，扭头瞅着那破落的偏殿。
　　“来都来了，我去看看我母妃吧。”
　　她撒开庄振羡的手就往里走，却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扭头吩咐康礼：“今日多谢天师，好好护送天师回去歇着，再挑几件好东西赏给天师。”
　　康礼与她交汇一个眼神，颔首应是，领了李召义下去。
　　快到地方，李召义忙道：“公公不必再送，贫道马上便到了。”
　　康礼虽才二十几岁，瞧着单薄斯文，却是稳重的，笑吟吟道：“不差这一步。”
　　李召义便随他跟着，待踏入自己庭院中也没发觉任何异常，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推门入内，却见荣兰和荣荷两个陌生的面孔，而他那个平日里被他囚禁玩虐的徒弟也立在她们中间幽怨瞪着他。他暗道不妙，但后路已被笑吟吟的康礼堵死。
　　处理一个道士，康礼几个人还是游刃有余的，毕竟公主早让他们做了周祥的布置。
　　待殿中再瞧不出任何痕迹，康礼一个眼神授意下，李召义的徒弟单阳秋拿起那道士外袍便往外吆喝起康礼交代的话。
　　“我师父原地爆炸啦，师父他羽化啦！”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旁人，就凭李召义在民间害死的那几条人命，庄妍音又怎么会再放这样的人出去作恶呢。
　　
　　9、第 9 章
　　9、第  9  章
　　
　　与此同时，庄妍音命太监打开沈氏房门上的铁锁，阴冷潮湿的霉气迎面扑来。
　　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瞧不清。
　　庄妍音让宫女提灯过来。
　　简陋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一张床。而沈氏正蜷缩在床榻上，早听到了声响，但她似乎行动不便。
　　庄妍音难免觉得她可怜。
　　沈氏一点点侧过身子，转过头来。
　　庄妍音却愕然睁大双眸，错愕在原地，滚烫的热意瞬间涌上眼眶，她下意识脱口喊了一声“妈”。
　　榻上的沈氏跟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沈氏倒是没有听清楚她喊了什么，只觉得是自己吓到了她，连忙整理耳鬓垂下的头发。
　　这几日来，她每日饭菜有了改善，冷宫消息闭塞，她不清楚为何饭菜会突然变好起来。
　　她待在这里已有三年多了，这三年多里她没有帝王的眷顾，失去唯一的女儿，早已没有活的念头。只是每次朝阳升起时，阳光透过窗缝落在手背上，她竟然唯一贪恋这一份暖意。
　　活着，真难。
　　姚氏时常会来冷宫羞辱她，因为整个皇宫里姚氏最恨的便是她了，是她比姚氏早有孕五个月，抢先诞下皇上的第一个子嗣。每次面对姚氏的羞辱，她都屈辱得想自尽全了颜面，但明明又知道是姚氏害死了她女儿，她便不想死了，想撑着一口气看姚氏遭报应。
　　直到今日，莹春带刀欲划破她手腕取血，她与莹春挣扎厮打，莹春恼羞道“过了今夜，你女儿才算是真正死了”。她错愕的瞬间里，莹春被闯入的侍卫带走，外头是庄振羡的声音，她想出去一探究竟，却昏倒在了榻上。
　　长期的粗滥饮食让她没有力气与精气，直到此刻望着殿中五官精巧的娃娃也抬不动腿下地行礼。
　　庄振羡后脚便踏入了屋中。
　　他人高大，龙袍加身，一身贵气无与伦比，抬起宽袖将庄妍音罩在身前。瞥到沈氏，皱了皱眉，也没料到昔日的美人如今已经这般病弱潦草了。
　　庄妍音努力眨眼，将眼泪逼回去。
　　不能激动。
　　不能暴.露。
　　但是她真的太高兴了！
　　她走到沈氏床前，沈氏终于吃力地朝庄振羡与她行着礼。
　　“罪妇沈氏拜见皇上，拜见公主。”
　　身处冷宫里，沈氏一头发髻仍旧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也是恬静恭顺。
　　庄妍音拉起她手背，瞧见上头划破的刀口，压着声音里的颤抖：“你知道我是公主？”
　　“皇上目光慈爱，您服饰亦是公主的身份。”
　　“你见过有我这么黑的公主吗？”庄妍音笑起来，但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拉了拉沈氏的手，“母妃，我来接你回宫了。”
　　她扭头瞅着庄振羡：“把她接回鸾梧宫养着吧？”
　　庄振羡颔首，都依她。
　　沈氏在为她那句母妃震惊，不可置信望着她脸，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刻进脑海里，与从前那个顽劣的女儿对上号，但两个人怎么都不是同一个人。
　　庄振羡见她这么失分寸，正要开口，向狄已眼尖地笑道：“娘娘，这就是妍公主，上苍庇佑，她投生回来了。”
　　沈氏嗫嚅着双唇，有许多话问，却都迂回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哽咽。
　　她也不知拿来的力气，紧紧将庄妍音搂在了怀里，脸颊不住贴着她头顶两个可爱的小发髻。
　　庄妍音也只有在这一刻才敢偷偷流眼泪。
　　回到鸾梧宫，康礼最先迎上来，要为庄妍音禀报李召义的事，庄妍音已先命令他们：“备热水，我母妃要沐浴，再去宣太医来！”
　　初九与颜舟闻讯赶来，见她带回了沈氏，颜舟忙上前道：“公主，可有用得到奴的地方……”
　　他挡了路，庄妍音急喝一声“退下”，目中再无旁人，牵着沈氏往浴室走。
　　沈氏沐浴干净，稍显倦态，双目却温柔慈爱。
　　她端坐在镜前，方才向狄在回宫的路上已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现在有许多话要问女儿，也有太多话想同女儿讲。
　　可当看见庄妍音脖子与脸是截然不同的两个肤色，想起她这些年在宫外受的苦，便已泪先流。
　　庄妍音很想与这个跟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亲近，但只能端着一脸的神态自若，稍稍动了下情，便端起糕点吃。
　　见沈氏一直流泪凝望她，她把盘子递到沈氏身前：“吃吗？”
　　沈氏摇头，眼里淌着泪，唇边凝着笑。
　　她目光温柔流淌在庄妍音身上，见她唇角沾了糕点，捏起绣帕为她擦掉。
　　“妍妍从前不爱吃梅花香饼的，说太甜。”
　　庄妍音心下微怔，见沈氏仍是温柔含笑望着她，便知道这不是试探。
　　嘴里塞着东西，她含糊道：“也不瞧瞧现下什么时辰了，我都饿了，我本该是及笄的年岁，却长得这般矮瘦，不多吃点怎么长个儿。”
　　又用稚嫩的童声说道：“若不是瞧你可怜，我怎会将你从冷宫带出来。”
　　沈氏一点也不嫌她没规矩，仍笑吟吟地，视线始终流连在她身上。
　　庄妍音假装不要她擦嘴，退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腿还短，在半空晃荡。她边吃边嘟嘴道：“你可别觉得我一时心软便还如从前那般管束我啊，我如今已是大人了。”
　　沈氏忍俊不禁，螓首低垂，用帕掩笑。
　　庄妍音发现即便沈氏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足面色蜡黄，也丝毫不影响她温柔娴雅的美。
　　明明有个这么温柔的娘，为什么女儿这么跋扈没良心？
　　庄振羡这基因也太强大了吧！
　　庄妍音把糕点放下，擦擦手：“太晚了，我困了，你也休息吧。”
　　“妍妍……”沈氏叫住她。
　　庄妍音怔住，她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叫她的。
　　她假装不耐烦地回头：“还有事吗？”
　　沈氏双唇翕动，想说能不能留下来一同睡，但思及母女生疏了多年，终是微微一笑冲她道：“无事，快去歇着吧。”她喊宫女，“为公主掌灯，公主夜间怕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庄妍音撒腿跑出了偏殿，回到自己床上在被窝里偷着笑。
　　她终于又有妈妈了！
　　她救了她这一世的母亲！
　　那些年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留意到她妈妈的举动，为什么不了解重度抑郁症的病情！
　　还好一切都不晚，她还来得及。
　　
　　10、第 10 章
　　10、第  10  章
　　
　　翌日一早，庄妍音早早起床去了沈氏那间宫殿。
　　她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面瞅，轻晃碰响的珠帘后，沈氏单薄的背影落入她眼中。
　　她偷偷翘起唇角，妈妈还在呢。
　　她笑嘻嘻地往庭中去锻炼，院中已经迎来两个凶神恶煞的客人，庄舒容与庄威。
　　两人见到她，深深凝望她一眼才行了个礼，身后宫人未得令，便仍垂首恭敬跪着不曾起来。
　　庄舒容起身骂她：“都是你害我母妃，都是你害的！你这个妖孽！”作势要来撕她，被庄威拉住。
　　“我们是来求人的！”
　　庄威喝住自己这个冲动的姐姐，视线落在庄妍音身上。尽管事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望见一脸悠闲的庄妍音时，他还是难以控制心头想杀她的冲动。
　　他深吸口气，压下满腔仇恨道：“此番登门，并非擅闯，而是得了太后懿旨，我与姐姐来求皇姐开恩，饶恕我母妃一命！”
　　春日阳光和煦，柔和光束洒在庄妍音身上，她也高兴，让初九搬来椅子，又说要听箫，等初九吹起悠扬箫声才理睬他们姐弟二人。
　　“懿旨何在？”
　　“口谕，是太后的口谕。”
　　“嘻——”她嬉笑，甩着两条小短腿，“枉父皇说你聪颖出众，六弟竟连皇祖母的口谕和懿旨都分不清？”
　　庄威脸涨得通红：“皇祖母已然发话，难道你想违抗皇祖母不成？”
　　“父皇昨夜便已下旨，可不是我想违抗皇祖母，而是我听我父皇哒。”她站起身，伸展胳膊往庭中走，在铺满石子的小径上跑动，“我要晨练啦，皇妹皇弟一起吗？多锻炼长得高。”
　　庄威袖中紧攥着拳头，冲上前拦下庄妍音。
　　“你就这般歹毒？！太后说你既然被观世音附体，那你就该大度承让。如今你并未受伤，我母妃你也该喊一声娘娘！”
　　庄妍音好笑：“我该喊一声娘娘？六弟十一岁才从翠翊宫搬出去，早违背了后妃不得亲自照养皇子的祖训，父皇不追究便罢了，你还敢乱了这辈分规矩？我是堂堂大周公主，她是父皇众多妾室之一，为妾便是奴才，而你我是她的主子！他生育你有功，于我何有功？”
　　“五年前她是怎么害死我的！谋害皇嗣，大逆不道，腰斩是她早该想到的结果。”
　　她句句都是笑着讲的，可这些条理清晰的话从一个稚□□童嘴里说出来，让人更觉森寒。
　　庄威握着拳头，恨不得亲手先掐死她。
　　“凭何要公主饶恕她？”沈氏由荣荷搀扶着从殿门里走来。
　　她早闻讯听到了庭中的争吵，原本浑身乏力还难下地，被庄威一字字气得不轻，想起女儿五年前惨死的模样，那时她只抱到一堆血骨。
　　她从无害人，原本管教不好女儿已经抑郁自责了，日日为女儿诵经祈福，却还是让女儿遭人毒手。
　　为母者，此事绝不能忍。
　　“姚氏歹毒，谋害皇嗣，她该一命抵一命！”
　　庄妍音回过头，第一次见如此温柔的人还有这般愤恨的模样。
　　她让荣荷将沈氏扶回房间。
　　迎着庄威发红的眼眶，她个子太低，昂着个脑袋难受，朝他勾了勾手指。
　　庄威压着满腔仇恨，迟疑着低下头来。
　　庄妍音道：“我若是你，就在我还没去找你母妃撒气之前劝劝她，让她自行了断。”
　　庄威猩红着双眼，伸手要跟她拼命。
　　初九就在旁边，长箫一横，疾步拦在她与庄威中间，却还是被庄威一拳抡在腰腹。见伤不到她，庄威转而对初九拳打脚踢，拔下初九发髻间的木簪划向他脖子，竟带着致命的凶狠。
　　初九不敢反抗，庄妍音惊呼侍卫，直到庄威被控制住，庄妍音才发现那一簪子划破了初九脸颊，从脖子到耳际，触目惊心。
　　她恼羞命令一旁傻眼的颜舟去请太医。
　　初九墨发散乱披在后背，额头冒出冷汗，宽慰她：“奴无碍，公主可有受伤？”
　　“疼吗？”
　　“奴受得住。”
　　庄妍音担忧地望着他伤口，心里感动他舍身相护，望了怒目仇视她的姐弟俩，对初九道：“让太医好生给你处理伤口，我去去就回。”
　　她怒气冲冲去往成乾宫，命令侍卫押着他们姐弟二人跟上。
　　这个点，庄振羡正在装模作样地上朝。
　　庄妍音便等在殿里，好在庄振羡也不喜欢枯燥朝政，捡了一半政务听，一半政务交代给各部，便乘着御辇回了成乾宫。
　　他怒气冲冲跨进殿门，已在方才听宫人们禀报了。
　　庄妍音方才已经揉乱了自己头上的两个小发髻，乱糟糟的模样，小脸上挂着泪痕。
　　见到庄振羡，她一头扑过去，庄振羡也弯腰恰好地将她接到怀里。
　　“父皇！”
　　“他们可有伤到你？！”
　　“呜呜我头发都掉了，伤口好疼。”她揉着额头上那才刚刚痊愈的伤口。
　　庄威方才打红了眼，自然不知庄妍音分毫未伤，都是装的。他跪在殿中，脊背却是倔强而笔直。
　　庄振羡恼羞地睨着他，听着庄妍音一声声稚嫩的抽泣，心疼得不得了，一脚踹在庄威身上。
　　“枉我夸你是皇子中最合我心意的，不曾想你这般不识好歹！”
　　他昨夜只惩罚了姚氏，没有提过两个孩子，便是不想因为此事波及到孩子，不想这两个蠢货全然不领情。
　　庄妍音懂啊。
　　她看过小说，书里的庄振羡再昏庸，也从来没像卫封那般狠绝到处死自己子嗣的地步。
　　昨夜她便看出来庄振羡不欲此事牵连到孩子，她原本是想等今后庄威姐弟二人来招接招，但今日一闹，索性一起解决了。
　　“你母妃罪大恶极！她害你皇姐时可有想过朕会痛心？全天下都知朕最爱护你皇姐，她竟恶毒到此等地步！”
　　庄振羡想起那些年，他痛苦难捱，招爱女的魂魄整整三年，姚氏每每伴在身侧，满口都是安慰他的甜言蜜语啊。
　　他想想都恶寒。
　　这么美的人，好黑的心。
　　庄威昂起头：“父皇，母妃为你生儿育女，陪伴你十几载岁月……”
　　“你闭嘴！”
　　这不就是□□裸提醒他，他眼瞎了十几年吗！
　　庄振羡越看庄威越恼怒。
　　庄舒容哭泣：“父皇，我与弟弟去求皇祖母了，皇祖母都不想母妃死，我们不能忤逆您，您也不能忤逆皇祖母啊！”
　　庄振羡压着那股怒意：“太后说什么了？”
　　庄舒容恶狠狠瞪着被他抱在怀里的庄妍音：“皇祖母亲口说的，我母妃不是作恶，而是除恶！大皇姐她就是个——”
　　庄振羡沉喝一声“闭嘴”，这一刻再不想多看他们姐弟俩一眼。他正欲下令禁足二人，庄威忽然朝他磕了三个响头。
　　“外人道父皇昏庸，儿臣等却觉父皇善待子女。今日却见父皇连陪伴自己多年的女人都能狠下杀心，儿臣心死，父皇果真与外人传言并无二致。”
　　庄妍音暗叹庄威胆大，敢说这些话，不免高看了他一眼。
　　这话却让庄振羡雷霆大怒，将庄妍音放到地面，他踱步到庄威身前，眯起眼眸问他：“磕头三下，是为何意？”
　　庄威刚要开口却被庄舒容制止。
　　“父皇，我与六弟知错了！”
　　庄舒容也没料到自己弟弟敢说出这番话来，这是要与父皇断绝关系？
　　她连忙拉着庄威给庄振羡磕头，但死活拉不动。
　　庄振羡冷笑着，连道了三个“甚好”，一脚踹在庄威肩头，将人踹飞到宫柱下。
　　殿上跪满了宫人，都将头伏低在地板上，大气不敢出。
　　“我失爱女，无人解忧，姚氏包藏祸心伴驾，大逆不道，今日又教养出两个忤逆犯上的不孝子女，罪上加罪。朕如今念着你皇姐回来高兴，不欲滥杀无辜。你舅舅本已领罚今日迁出怀京下放老家，你便也跟你舅舅一道回老家去吧。”
　　不顾庄舒容的求情，庄振羡继续冰冷开口：“二公主身为其姊……”
　　“父皇。”庄妍音轻轻扯了扯他龙袍袖摆，小鹿眼里满是心疼。
　　他知晓，那是女儿在心疼他。
　　她如今还矮，巴巴地昂起小脸道：“弟弟妹妹们罪不至死，也不至于严惩，您喜欢我们这些孩子的，阿妍不想让您难过。”她泪珠啪嗒掉。
　　庄振羡揉揉她脑袋，扭头继续漠视庄舒容。
　　庄妍音不在的这几年里，是这个女儿变着法地讨他欢心，哦，他忆起来了，每次都有姚氏在侧。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姚氏教她的，一个毒妇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来？
　　不像他的小阿妍，从小到大都是他在带，一把屎一把尿都很少经奶娘的手，不过就跟他一样跋扈了点，好美色了点，天□□玩了点，他与他的乖女儿可从没想过害手足。
　　“即日起，二公主迁居西华宫，无诏不得入宫，皇六子无诏不得回京。”
　　西华宫乃高祖刚定居怀京时的临时皇宫，如今早已是坐空荡的小皇宫，多年也只有宫人洒扫，太妃养老。
　　庄舒容吓得愣神好久，哭哭啼啼求饶：“父皇，女儿不要去那里！还有，还有六弟还小，他还未成年，还要在学堂受课……”
　　庄威始终都没有求饶，眼里只有恨意。
　　庄振羡不再理会二人，命向狄将人带下去。
　　庄妍音第一次在庄振羡身上看见些人情味，他竟然少有地流露出一抹哀伤。
　　嘶……
　　有点震惊。
　　书里好像是没怎么写庄振羡如何残暴啊。
　　他的暴君之名，来源于他广纳后宫的那一年有臣子谏言劝诫，言语中戳痛了他不孕不育，他恼羞之下又安了个贪污的罪名将人五马分尸了。
　　此事迅速传遍全国，连隔壁五国都把他这个皇帝当成笑话，火速帮他炒出暴君的人设。
　　好在庄振羡也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发现一说砍头朝臣便不敢再反对他，便也顺势砍了几人脑袋，从此在举国选美，强抢民女，不干人事，成为了五国黑粉的希望，顺利坐实了暴君昏君之名。
　　而百姓觉得他残暴，是因为他劳民伤财选美。
　　一个皇帝一心都放在色字上，士农工商自然得不到有效发展，加上税赋越来越重，贪官与奸商横行。而他本身纵容女儿到全国发指的程度，隔壁五国又迅速帮这个浪荡小公主也炒出跋扈好色的人设，举国的科举教育也一落千丈。百姓日子不好过，自然不满这样的一个皇帝。
　　庄妍音唯一庆幸的是，庄振羡到死那天还是有觉悟的。
　　而且今日的事情来看，她觉得如今这个爹还可以再拯救一下。
　　她是真的不想五年后卫封来灭他们周国，如今她不是一个人了，她还想保护沈氏。
　　
　　11、第 11 章
　　11、第  11  章
　　
　　庄妍音走到庄振羡身边，昂起脑袋牵他宽厚手掌：“父皇，你不要难过，我可看不得你这般难过。”
　　“我也出够气了，姚氏是该死，但六弟他毕竟是皇子，还是该留在京中。”她试探性地安慰完，叹了口气。
　　庄振羡的难过也只是片刻，他刚刚只是可怜自己，他身边只有一个跟他一条心的女儿，除此之外便真的就是寡家孤人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
　　这皇帝本来也不是他想当的，他争都没争好吗！
　　那时太子和几位兄长都忙着争皇位，他早与他们如实表态不参与不站队，把自己皇子的赏赐与食禄都平分送给几位兄弟，谁最后登基只要帮他多纳美人就行，是兄长他们争得太敬业而短命。
　　都说皇帝不好当，现在倒好，当初跪着请他当皇帝的那帮朝臣骂他荒淫。
　　跪着说一心只有他的后妃杀了他女儿，还欺他多年。
　　儿子还想跟他断绝关系，二女儿也完全看不懂他对她姐弟俩留了情，连太后都说他最爱的女儿恶毒。
　　庄振羡低下头，女儿小鹿眼里盈满担忧，伤心得快哭了。
　　他叹了口气，抱起她坐上龙椅。
　　“你这般为你六弟着想，他却想着要你的命，我怎么可能再将他留在宫里。”
　　“父皇，你真的对我太好了。”虽然这是顶替的身份，可庄妍音这一刻真正感到了来自父亲的关爱。
　　向狄领着单阳秋入殿道：“皇上，您别气坏了龙体，奴才带了天师的徒弟过来，您消消气，放松一下吧。”
　　单阳秋行礼后呈上一奁盒：“师父他除了留下道袍给小徒，还算准自己在人间大限将至，特意给您炼制了这些丹药。师父还交代怕您生怒时动了肝气，也将药浴的法子传给了小徒。”
　　庄妍音挤在庄振羡的龙椅上，不动声色将单阳秋的言行收入了眼底，此人生得一股明朗正气，才十八岁的年纪，从入殿到现在都没有瞧过她，也没有露过怯，而刚才这些话都是她昨夜让康礼交代的。
　　单阳秋被李召义折磨了多年，那日她派荣兰查清楚后，承诺此事一过便以单阳秋道术不精为由，慢慢让他退出庄振羡的视线，放他离宫。
　　庄振羡叹了口气，想起多年信任的道长就此羽化，好在他最热衷的丹药都还在，还特意为他将道法传给了徒弟，才稍感安慰。
　　他让庄妍音先回宫，吩咐单阳秋准备药浴。
　　庄妍音溜下了龙椅，叮嘱庄振羡：“不许再想烦心事了哦”，待走到门口又重复了一遍，见庄振羡笑了，才美滋滋地踩着玉阶蹦跶离开。
　　回到鸾梧宫，荣荷迎上来侍奉茶水，说初九的伤口已经处理好，倒是太医说沈氏气血两亏，得好好养一养。
　　庄妍音喝了口桂花茶便先去看沈氏。
　　沈氏正临窗而坐，埋首做着针线活，她唇角带着微笑，周身笼罩着母性的温柔。
　　那篮子里的锦缎都是上等绸缎，庄妍音走进房中：“不会都是给我做的吧？”
　　沈氏见她来，忙让荣荷看座。笑着应道：“是啊，荣荷说你近日爱运动，那些华服穿着不便，我便动手做些窄袖短裙，跑步时才不会摔跤。”
　　庄妍音心里高兴着呢，唇角悄悄翘起，但很快便淡着脸道：“你身体都没好利索，还做这些。宫里有的是人做。”
　　沈氏微怔，不免有些黯然。
　　手上针线终究还是停下，她笑了笑：“那让宫人们交代下去给你做吧。”
　　她想通了，在五年前抱着女儿尸骨时就想通了，为什么要因为母女俩赌气就多年不理对方呢。女儿还小不懂事，难道她也不懂吗？她失去一次，不想再与女儿分别。
　　庄妍音不知道沈氏心中所想，只觉得沈氏让她看着心疼。
　　她让沈氏先好好调养身体，退出偏殿时靠在门口瞧见沈氏的黯然失神。沈氏正拿着佛珠一遍遍转，一颗颗数，嘴里一面喃喃低语。
　　庄妍音悄悄朝荣荷招手，问她沈氏在念什么。
　　荣荷道：“听不太轻，依稀是什么不气，什么恕罪。”
　　庄妍音心头一惊，难道她妈妈这辈子也还是有抑郁症？
　　她仔细问了荣荷太医还有说什么。
　　“便是娘娘她心气郁结，失眠多梦，还没什么食欲。”
　　庄妍音明白了，她母妃的确是有抑郁症啊，只是古代不这样叫而已。
　　沈家是书香世家，出了这么一个浪荡公主，沈氏觉得责任重大，却直到女儿死都没能把她管教好。沈氏这善良的性子不怪自己难道还怪庄振羡？
　　庄妍音心情低落，想让沈氏高兴起来倒是十分简单，她变回她原本的模样就好了，她原本也是一个对母亲孝顺的孩子。但这也是最难的，举国都知道她天性跋扈，打小就好色。
　　她忧愁满面想着办法，原本要再去探望初九的伤势都给忘了，直到午膳后才想起来。
　　走进鸾梧宫后院，庄妍音便见颜舟正坐在院中亭台里抚琴，但也只是指尖假意捻拢琴弦而未敢发出声音。
　　庄妍音缓步行到他身后，明明自己影子都投在琴身上了，他还沉沦在弹琴的感觉里。
　　康礼欲要出声，被庄妍音抬手制止。
　　只听颜舟轻呢低叹：“如此好的琴，真想第一时间弹给公主听。”
　　“怎么不弹？”
　　颜舟这才知她在身后，起身朝她行礼才回道：“初九正在养伤，奴不便打扰。”
　　“哦，你现在倒是知道了。”
　　她冷着张脸，颜舟便知是惹了她不快。
　　“可是奴哪里做错了，公主……”
　　“六皇子要杀我时你也在旁边，为何就不知及时阻拦？”
　　颜舟解释他只是比初九晚了一步。
　　庄妍音没有再听他辩解：“你出宫吧，看着你这张脸我也烦透了。”
　　颜舟错愕，朝她下跪恳求：“公主，奴知错了，您……”
　　“不想出宫难道是要我把你送去与秦遇做伴？”
　　她早想将这两个男奴送走了，从前的公主喜欢欣赏美男，但她放在身边怎么看怎么怪异，她如今还是个娃娃啊，这两人都已经成年了，每日演起来她也累。
　　颜舟磕着头，还想请她开恩。
　　庄妍音不想再听，让荣兰带他下去领一百金，总归没用护主不忠的罪名打发人。
　　正要去看初九，他已从檐下走来，朝庄妍音行礼：“公主。”
　　“都看见了？”
　　初九敛眉：“奴在屋内听见了。”
　　“那可有什么想说的？”
　　“奴年岁渐增，这些年公主在外受苦，也无从护主，一切仅凭公主令。”
　　庄妍音背着小手坐在亭中，支着下巴叹气：“实则吧是我多年未见你们，觉得你们长成了我如今不喜欢的模样，兴许没两年我便也看顺眼了。你今日护我有功，又一直待我忠心，遣走你我还怪舍不得的。”
　　初九双膝跪地：“一切仅凭公主，陈家已没，奴出宫也再无归所，公主派奴做什么奴都甘愿。”
　　庄妍音一时不知道陈家是什么由来，但也不好发问，听初九的语气想必是他原先的家。
　　她笑嘻嘻道：“你是不是学功夫了？”
　　“是，但只是皮毛，是这些年受人欺负，才偷偷学的。”
　　“那你留下来当侍卫吧，禁军每日晨间都有操练，我着人去知会一声，你早起去学，还可以住在鸾梧宫。”
　　初九眼眸一亮。
　　庄妍音第一次见他除了恭敬以外还有眼如星辰的时刻，十八岁的少年少有的激动，问她“可是当真”。
　　庄妍音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如月牙，稚嫩的人说着最肯定的话：“当然啦。”
　　“奴领命，必当不负公主所托！”
　　“也别奴啊奴的，侍卫如何称呼便如何吧。”
　　“属下多谢公主！”
　　……
　　庄舒容与庄威姐弟二人在今日便已经收拾行装各自出宫了，而在他们出宫不久，荣兰进殿来传话，说姚氏已自尽身亡。
　　庄妍音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从没有想过自己有天也会掌权他人的生死荣华。但她与敌人势必只能留一个。
　　沈氏闻讯是高兴的，又听到庄妍音将两名男奴打发完，更是欢喜不已，饭都多吃了几口。
　　庄妍音也暗自高兴，傍晚用过晚膳，假装蹦跶进了沈氏的房间，见沈氏在看书，随意翻了几下便作无趣模样出来了。
　　倒是庄振羡得知她如今没了男奴，知道她好色惯了，塞了十名貌俊少年过来。
　　这些少年有的十几岁，有的跟她一般大。
　　她看得头皮发麻，只作嫌弃模样，说瞧不上眼。
　　向狄谄媚道这些原先是宴会那日庄振羡特地准备的，一直耽搁着，才拖到了今日。
　　庄妍音懒得多看一眼：“哪里来的哪里打发走，一个个长得磕碜。”
　　她从椅子上蹦起来：“父皇在做什么？”
　　“公主，皇上这个时候恐是招了美人侍奉。”
　　庄妍音不理睬向狄，蹦蹦跳跳往成乾宫去，也不管德子焦急拦着，径直往寝殿小跑，一路嚷嚷。
　　“父皇——”
　　“父皇——”
　　龙床上的美人云鬓乱洒，仓皇披上外衫，想怨怒却不敢，恭恭敬敬滚下了龙床。
　　德子吓得心惊胆颤：“小祖宗诶！皇上恕罪……”
　　庄振羡从前早经历过，倒不觉扫兴，只是觉得美人此刻搁边上碍眼。他一个抬眸示意美人先滚，朝庄妍音笑着招手。
　　“干什么这么急急忙忙跑过来？”
　　“那群奴才都长得不好看！”
　　庄振羡扶额，表示头疼。他看女人的水准还是比较高，男人还真不会看。
　　庄妍音把庄振羡拉下龙床，她当然不会像从前的“她”那般滚龙床玩，瞅了一圈，将人往书房带。
　　“父皇，女儿小憩时做了一梦。”
　　“什么梦？”
　　“我梦境里一头发花白的老叟拉我陪他手谈，你知道我哪爱棋，输了又醒不过来，他便考我问题。”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什么意思？他怎么将君放在后头，父皇不就是君吗！”
　　庄振羡很轻松地挑眉：“这话该是说错了，应是君为贵，社稷次之，民为轻。”
　　庄妍音：“……”
　　面上只能似懂非懂点点头。
　　“还有，什么是为渊驱鱼？”
　　庄振羡凝思片刻：“为一个名字叫渊的人赶鱼。”
　　庄妍音：“……”
　　向狄奴颜婢膝道：“皇上甚少显露才华，不想一出言便是字字独到，神仙见解啊。”
　　庄振羡愉悦地扬起笑，抱起庄妍音坐他膝上：“还问了你什么，难得父皇今日才趣颇浓。”
　　“广袁君三战失地的故事。”
　　这是方才她在沈氏的书上瞧见的，她一目十行，大周的字竟只跟繁体字一样，便也算都认得，大致讲的是一个昏君醒悟、奋发图强收复失地的励志故事。
　　庄振羡让向狄翻书找出来，他也不知道这个故事。
　　向狄哪里能一时找到，见庄妍音催得急，只得干冒冷汗。
　　她不依不饶，庄振羡只好道：“去传中书令入宫觐见，来讲故事。”
　　庄妍音：“俊吗？”
　　庄振羡略一思索，换了一人：“传礼部尚书。”
　　于是父女俩听了整整半宿的励志故事。
　　礼部尚书宋良显见他们打瞌睡，轻咳着提高了嗓门。
　　他兴奋啊！
　　皇上和公主都热爱学习了，不能让他们睡，他还可以讲通宵。
　　
　　12、第 12 章
　　12、第  12  章
　　
　　沈氏自冷宫出来，只将养了两日便要去慈凰宫给裕庆太后请安。
　　庄妍音见她自己都没好利索便往外跑，担心她身体，又不好关心太过。
　　“你自己都还弱着呢，太后这个时候哪愿见着你？还给她招了病气。”
　　沈氏笑得温婉：“我并非疾病，只是气血亏损，不会过病气。”
　　庄妍音别开小脸，嘟嘴道：“不管你了。”
　　沈氏轻轻启唇，似乎是想对她说什么，不得已又将话咽回去了。
　　庄妍音便哼哼唧唧问：“你是不是想叫我一起去？”
　　沈氏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庄妍音打着哈欠走出门：“那走吧。”
　　沈氏愣了片刻，忙由荣荷搀扶着跟上她，一直噙着笑。
　　“你别见我去了就是给皇祖母面子，而是你终归是我母妃，她若给你脸色便是给我脸色，我只是不想被人打了脸。”
　　沈氏仍是高兴，只要她能去就好，母女俩这么久不去给太后请安已是不妥。
　　到了慈凰宫，沈氏柔声叮嘱她：“待会儿见了你皇祖母勿要惹她动怒，你若觉得无趣便不开口就是。”
　　庄妍音哼唧一声，背着小手蹦进了门槛，门口太监都还没来得及通传。
　　裕庆太后的宫里已经有六七位美人结伴来请安。
　　庄振羡的后宫美人太多，绝大部分都是不得宠的，一些聪明的便来巴结太后，想方设法站稳脚。
　　庄妍音与沈氏的到来没有让任何人高兴。
　　裕庆太后雍容端坐在上方，老态的凤目冷淡在庄妍音身上逗留瞬间，便淡然挪开了眼。
　　她心里头恨惨了这个小混蛋。
　　皇家子女，跋扈嚣张就算了，还小小年纪就好美色，简直丢尽了皇家的脸面！这样的女子将来谁人敢娶？除了招个没用的驸马，还能找到什么良配？
　　简直跟她父皇一个德行！
　　一想到庄振羡这个混账儿子，她现在真是后悔得要死，当初就不该把他过继到膝下！
　　那孩子小的时候一口一个母后叫得可甜了，到像庄妍音这般年纪便开始跟小姑娘摸摸打打，她身为皇后，他也是中宫之子，德不配位，先帝每次都要训她。
　　她苦心请了太傅教导庄振羡，他竟然能跟太傅的掌上明珠搞到一起去！还把身为皇子的食禄与打赏全部送给哥哥弟弟们，主动退出皇位之争！
　　从小孝顺的儿子变成这番模样，她这个当养母的经历了他荒唐的少年时期，他刚登基那几年又担心他朝政不稳，后来又担心他没有子嗣，再后来被他生出来的皇长女气得半死。
　　庄妍音也是生得乖乖巧巧的一个女娃娃啊，怎么就长坏成这样？
　　到现在，她已经管不动了，再也不想管他们父女俩了。
　　裕庆太后也没有说看座，只淡淡道：“你们母女也是稀客。”
　　沈氏恭顺垂首：“臣妾自冷宫出来，本应早早来向太后请安，奈何今日身子才利落些，还请太后恕臣妾怠慢之罪。”沈氏呈上自己抄写的佛经，“听闻太后这些年常礼佛，臣妾特意为您抄写了祈福经文。”
　　裕庆太后是知道沈氏的脾性的，当年庄妍音跟沈氏闹得母女翻脸，沈氏被气病多年，听后妃七嘴八舌议论沈氏肝气郁结，抑郁成疾。说到底她也与沈氏同病相怜，都养了个没出息的孽障。
　　望着殿上那眉眼机灵的女娃，她才想起昨夜婢女道“皇上与公主诏礼部尚书讲《广袁君三战失地》的故事，一直讲到了子夜”。
　　这么一想，裕庆太后才让看座。
　　庄妍音径直往裕庆太后左手边那第一把空椅上坐下：“我还以为皇祖母不让我坐呢。”她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嘟囔，“没有父皇的龙椅舒服。”
　　殿中的妃嫔们一愣，裕庆太后脸色难堪极了。
　　沈氏忙朝裕庆太后赔罪，说定带回去好生管教。
　　“你能管教她么？管教她就是与皇上作对，这可是公主从前自己说的原话。”裕庆太后冷哼一声。
　　庄妍音也不恼，只悠闲拿案上的水果吃，但心里还是介意太后不给沈氏脸面的。
　　她道：“我母妃能教导我啊，来请安就是她先要来的。”
　　裕庆太后鼻腔逸出一声冷笑，再不想搭理她。
　　殿中妃嫔见状，识趣地都请安退下。
　　庄妍音挥挥手让宫人关上殿门，宫人一愣，请示着裕庆太后。
　　裕庆太后压着一腔怒气：“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庄妍音眨眼，一脸的无辜状：“我有问题想请皇祖母解惑。”
　　裕庆太后满脸的不耐：“讲。”
　　“为什么昨夜里我梦里的老叟还拉着我下棋，还问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裕庆太后神色微顿。
　　庄振羡能听一晚上《广袁君三战失地》的故事，都是因为庄妍音的一个梦，这她是听宫人提起过的。
　　她问：“你又做了什么梦？”
　　“我梦见那老叟说节欲□□富，中听□□安。搞不懂这都是些什么意思，文绉绉。”
　　裕庆太后与沈氏皆是眼眸一亮。
　　裕庆太后忙问：“可还有别的？”
　　庄妍音咽了块糕点，觉得好吃，小手又拿了块，待吃完又饮了口茶才舒服地呀了一声。
　　裕庆太后与沈氏都等得急了。
　　“没啦，那老叟不识抬举，说这两句话只有我跟我父皇一起做，别人做都不成。我都懒得搭理他，长得磕碜，又醒不过来……”
　　裕庆太后与沈氏对视一眼，眸底皆是喜色。
　　这两句的意思是“节制私欲，则助于百姓富裕。听讼公正，则助于百姓安定”，这完全是警示天子的良言！
　　裕庆太后联想前后诸多神奇之事，之前还觉得是庄妍音怪力乱神，如今倒看见了一丝希望。
　　但为什么梦中老叟要他父女二人一起践行？
　　庄妍音魂魄投生，这也不是没有过的事，传闻民间许多几岁小儿还能记得前世自己住的地方，庄妍音虽是个孽障，却也是条冤魂，命不该绝。
　　别看上次庄舒容姐弟俩来求她时她气恼地说姚氏是在除恶，就算庄妍音再恶毒，也不该是一个妃嫔可以算计的。这孩子上辈子终究是死得惨。
　　如今庄振羡的喜怒都关系着这个女儿，她在那日宴会上又生出菩萨白毫之相，难道是要她带领庄振羡学好？
　　也是啊，昨夜她还带着那个逆子学习典故！
　　裕庆太后急不可耐：“若是你不想再梦到这磕碜的老叟，可愿意听哀家的安排？保准以后不会再梦见……”
　　“安排？皇祖母，孙儿可不喜欢别人安排孙儿，孙儿只喜欢安排别人。”
　　庄妍音托着下巴，无趣地鼓起双腮：“今日晨起时我便已问过身边读过书的宫人，说此乃劝明君之兆，我想这该是那日天师给我引来了神仙附体的缘故？要我劝诫父皇也行，但是你们不能不让父皇选妃，这可是要他的命。”
　　裕庆太后松了口气，沉静了多年的她第一次这般惊喜。
　　她正要想该怎么安排这个小混蛋带领好一个大混蛋，宫人匆匆入殿，神色慌张。
　　“太后，不好了，皇上在成乾宫动怒，要杖杀刘大人！”
　　宫人所说的刘大人是太后的侄儿刘墉。
　　今日朝堂上，文武百官都已知昨夜礼部尚书宋良显入宫讲故事的事情，众人都是大喜，觉得他们的皇帝要学好了。
　　刘墉是从小都想把庄振羡带好的小伙伴，今日便趁机进言了许多道理，庄振羡的美人又正好抱恙请他过去，刘墉再劝，便惹了帝怒。
　　也不知两人后头如何冲撞的，竟到了庄振羡大怒要杖杀他的地步，现如今已经在杖责刘墉的书童了。
　　那书童裕庆太后知道，跟刘墉一同长大，没当下人看待。
　　她气得肝气凝噎，霍然起身。
　　庄妍音一听完倒是欢喜地跑出去了：“嘻嘻，我去瞧瞧！”
　　裕庆太后又被她屁颠屁颠的模样气得不轻。
　　枉她刚刚还想寄希望于这小没良心的，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
　　成乾宫门外跪了十几个大臣，都是来劝的。
　　庄妍音到时，板子声与痛呼声交杂回响在廊下。
　　大臣们朝她行礼，她小短腿迈进门槛便喊：“父皇。”
　　庄振羡正恼着，手上拿着一块美人的绣帕，见她来才放下。
　　“父皇，谁惹你生气啦？”
　　庄振羡恼哼，伸手欲将她抱起。
　　庄妍音嘟囔：“我也好久没打人了。”便扭头去看行刑。
　　这一看却出了事。
　　向狄惊呼一声：“公主晕倒了！快来人啊！”
　　庄振羡脸色大变，冲出大殿，庄妍音正倒在檐下。
　　他拨开人群抱起女儿。
　　庄妍音仍有意识，并未全然晕过去，只是此刻她浑身都在颤抖，双唇也控制不住地轻颤，额头冒出细密冷汗，沾湿了乖巧刘海。
　　“父皇……”
　　她软软呢喃一声，伸手想搂他脖子又无力够到。
　　这副可怜的模样让庄振羡心都揪在一起，痛斥宫人：“太医呢？来迟了提头来见！”
　　两名太医终于赶来，一番查看也瞧不出什么，只道是公主跑得急，脉象紊乱。
　　庄妍音努力扮演着柔弱小可怜，内心吐槽，她哪里是跑得急，她是拼命在跑好吗！她脚踝都扭伤了，痛得冷汗直下，还不敢说自己伤了脚。
　　再晚来一步，那可怜的书童都要被打死了，是她晕倒前说了一个“血”字侍卫才停手。她想装自己是晕血体质。
　　宋良显跪在殿外，听闻此言，灵机一现。
　　“皇上，臣方才离公主近，听到公主晕倒前说了一声‘血’，不知公主是否是见不得血？”
　　庄振羡紧紧搂着怀里的小人儿，女儿弱弱拉扯他龙袍衣袖，稚嫩的音色软软吐出“晕血”。
　　太医闻言忙道：“皇上，确实有人患晕血一症，此症来时汹汹，但无须用药，避免见血再安养起来便可好转。”他瞧了眼外面的刑罚，后知后觉有了欣喜，“原来公主有晕血症啊！”
　　杖刑撤了。
　　刘墉被罚了俸禄，那书童留下半条命抬出了宫。
　　而太医以如今庄妍音这副身子后天不足，又虚幼不宜补，只能慢慢食养为由，终于理直气壮了一回，劝诫庄振羡少用刑。
　　沈氏忧心赶来时，庄妍音正伏在庄振羡背上，要他背她回鸾梧宫。
　　庄振羡都依她，背着她走在宫道上。
　　道上一片春意盎然之景，阳光温煦，他们所经之处，宫人无不跪地匐首。
　　庄妍音搂着庄振羡脖子，这渣爹的肩背宽厚，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安全感。
　　也许是她爸爸早在外面有了儿子，她从小到大总觉得爸爸跟她之间莫名横着一些疏离。
　　她扒拉着庄振羡脖子，笑嘻嘻道：“再高一点，要掉下去啦。”
　　庄振羡一笑，手臂紧抬将她耸高了些。
　　“慢一点。”庄妍音扭头瞧了眼跟不上的沈氏，“父皇，母妃现在是何位份呀？”
　　“哦，我倒是忘了。那便恢复妃位吧，过几日皇后便要回宫，由她主持册封，你再过继给皇后，当父皇的嫡女。”
　　“朝臣不认我是嫡公主怎么办？”
　　“朕是皇帝，朕说什么便是什么，谁不服就来找朕，朕把他杀服。”
　　“……”
　　庄妍音：“多谢父皇。”
　　她没拒绝认皇后为母，在这皇宫自然是地位越高越好，她也终归是要叫皇后一声母后的。沈氏明白道理，也不会不答应。
　　庄妍音小脸一昂，滴溜溜转着眼珠想了会儿：“那我以后不嫁人行吗？”
　　庄振羡脚下一顿，当即兴奋地大笑：“当然可以，父皇能养你终老。”
　　庄妍音扭头望了眼跟上来的沈氏，她见他们父女这般，小心叮嘱了几句于理不合，便也由着他们开心，微微笑起。
　　回宫后，裕庆太后便着宫人赏了许多好东西来，还邀请庄妍音过去用晚膳。
　　这在后宫里掀起不小的轰动，因为全皇宫都知道太后讨厌公主，曾扬言她没有这个不孝的子孙。
　　有妃子去陪裕庆太后说话，裕庆太后正挥挥手打发她：“哀家在跟公主说话呢，你插什么嘴……这个呢，这个你爱不爱吃？哀家前些年也不了解你，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阿妍啊，咱祖孙俩今后要常走动啊。”
　　
　　13、第 13 章
　　13、第  13  章
　　
　　皇后周氏三日后回了怀京，因为长途奔波而染风寒，养了几日才为庄妍音和沈氏举行了过继与封妃礼。
　　庄妍音也正好在这几日里养好了崴伤的脚，疼的时候悄悄忍着，没告诉旁的人。
　　周皇后是个恬淡寡欲的妇人，言行端庄大度，也许因为得不到丈夫的爱，她比沈氏这种长期关在冷宫的人还要显老态。
　　册封礼与过继的规矩行毕，周皇后送了沈氏与庄妍音一对工艺精美的镶珠宝掐丝金手镯，也没有让庄妍音必须每日都来请安，随她爱住哪住哪，自然是不敢管教她的。
　　周皇后膝下的十四皇子庄沁才四岁，因周皇后将他保护得极好，甚少接触后宫诸人，乍一下见到庄妍音难免好奇，转着清澈的眼睛瞧了她好几次。
　　庄妍音见他生得憨萌可爱，也拿出为周皇后与庄沁准备的见面礼。
　　她招手让庄沁过来，想将金项圈为他戴上。
　　庄沁乖巧望向周皇后，明明很想跟她玩，但却知道要母后答应才可。
　　周皇后冲他道：“去吧。”
　　他眼眸一亮跑向庄妍音，在她身前半米远停下，仍有些怯怯的。
　　庄妍音终于见到一个比她还幼稚的小可爱，蹲下身揉了揉他脑袋，将金项圈挂在他脖子上。
　　“叫皇姐。”
　　庄沁奶声奶气喊了她一声皇姐。
　　庄妍音牵起他肉乎乎的小手：“走，皇姐带你去玩。”既然已经挂靠到皇后名下当嫡女，她也应该跟这个嫡子打好关系，她可不想像从前的公主那般将全皇宫的人全得罪干净。
　　周皇后听到庄妍音要带他玩，素来淡然的人也是脸色大变。
　　挂靠嫡女就算了，还要把她辛苦养乖的儿子带坏？
　　她忙要制止，听见庄妍音笑嘻嘻道：“我带你去找父皇玩！”
　　到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下去，周皇后没有制止庄妍音。
　　她已经有两年没侍奉过庄振羡了，孩子自然也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父皇一面。
　　……
　　庄妍音领着庄沁去成乾宫时，庄振羡正让美人在侍奉茶点。
　　两名年轻的美人跪在御案前，裙摆迤逦绕地，昂起螓首，用朱唇叼着糕点等待君王享用。庄振羡一面在奏折上批下“朕已阅”，一面眯眼轻笑，捻起糕点咬了半口，赏给美人，要她扭着蛇腰来接。
　　庄妍音连忙捂住庄沁的眼睛。
　　“皇上，臣妾姐妹俩今夜准备了歌舞……”
　　庄妍音喊了一声“父皇”。
　　庄振羡瞧见她，周身浪荡瞬间收敛，让美人退下，笑着招呼她过去。
　　钱氏姐妹二人不得不朝庄妍音行礼退下了。
　　庄妍音笑嘻嘻朝庄沁道：“这是父皇，给父皇行礼。”
　　庄沁滴溜溜瞅着庄振羡，很乖地行了个礼，但对这个父亲太陌生，躲到了庄妍音身后。
　　庄妍音拉着他上前，戳了戳他胖乎乎的脸颊：“父皇，母后宫里的十四皇弟好可爱呀。”
　　庄振羡瞧了眼，这孩子都这么大了，他还以为还在襁褓。
　　庄妍音戳破他：“你是不是不知道十四皇弟这么大了？”
　　庄振羡笑道：“但瞧着乖顺可爱，想来皇后不愿朕多亲近他。”
　　“哪里的话，母后都答应让我带过来的，您知道她多宝贝这这个小娃娃。”
　　庄沁还是怕庄振羡的，抱着庄妍音胳膊奶声奶气喊皇姐。
　　“沁儿乖啊，父皇不吃人的。”
　　庄妍音牵着庄沁坐在了一旁椅子上，说道：“父皇，既然皇后娘娘已经收我作了女儿，你也该为女儿去看看皇后娘娘了，她回宫您都没去瞧过呢。”
　　庄振羡被她说得惭愧，但一想到皇后如今衰老的脸，实在没什么兴致。
　　庄妍音揉着庄沁脑袋：“这样以后沁儿长大也知道惦记着我这个皇姐的一点好。”
　　庄振羡醍醐灌顶，他总归是要先去的，女儿跟他一个性子，他还坐在皇位上都有那么多人冲撞他，等他走了女儿谁来保护？
　　之前还觉得庄威深得他心，若是庄威以后继承了皇位，还有他女儿什么好事。
　　“你说的也对，那今夜就去皇后宫处吧。”
　　年老些便年老些吧，总归是他结发多年的妻，宫灯一灭都一样。
　　
　　周皇后不料庄振羡会来。
　　在得知消息后，她少有这么激动，宫女忙着为她梳妆打扮，焚香换衣，在端庄中费尽心机取一丝风情巧思。周皇后揽镜自顾，眼角眉梢顾盼生情。
　　贴身宫女褚萍笑道：“看来认大公主为嫡公主还是没出错，听闻德子来传话道都是大公主的功劳，总归皇上也是高兴的。”
　　皇后虽未接话，但也颇感欣慰。
　　翌日，庄妍音又来找庄沁玩耍，还牵了条像是刚断奶的温顺小狗。
　　周皇后稍有些犹豫，虽然昨夜里是这丫头的功劳，但庄沁可是她好不容易才养得这般恭顺乖巧的。
　　“母后，我有一句诗接不上来，来找沁弟教我。”
　　周皇后心下大惊。
　　两辈子加一起你都十五岁了，有什么诗是一个四岁小孩能教的？
　　“沁儿与你念了什么诗？”
　　“事虽小，勿擅为。苟擅为，子道亏。这后面的我接不上，而且还不懂是什么意思。”
　　周皇后失笑。
　　这哪里是什么诗，分明是前人所著的三字韵文。
　　这韵文专讲孝悌仁爱，她养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能教会这个小没良心的学习道理，看来自己真是教子有方啊。
　　周皇后心底甚喜，才交代褚萍去领庄沁过来。
　　庄沁见到庄妍音很是欢喜，一头扑进了庄妍音怀里。
　　她母后身上全是寺庙里香火与檀香的味道，还是小皇姐身上的橙花香好闻呀！
　　清新淡雅，像剥皮的柚子，全是丝丝酸甜气儿。
　　庄沁放心大胆地把小手交到庄妍音手心里，任她牵着。
　　庄妍音瞅着他道：“我把狗牵来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狗擅为，子道会吃亏了吧。”
　　庄沁还小，愣了好久脑子里才转过圈来，哈哈哈笑到打嗝，指着庄妍音说“皇姐，笨”。
　　庄妍音被一个奶娃娃取笑，“气”得抱起小黄狗回了自己宫殿，将为她寻来狗的秦遇训斥了一通，气撒在了奴才身上。
　　庄振羡得知此事，也笑得险些喷饭。
　　女儿还真像他啊！
　　他到底还是念过几年书的，这么浅显的文化还是懂。
　　周皇后因着昨夜夫妻温存，又想着今日这桩事，来给他送茶点。提到庄妍音既然已经回宫半月了，是不是应该进入学堂了。
　　庄振羡思量片刻：“那你问她愿不愿意学，若是不想去便不要勉强她，她开心便好。”
　　周皇后来鸾梧宫时，带了许多打赏给庄妍音的礼物，明着是母女之间送礼，实际也是感谢庄妍音昨日帮她邀了宠。
　　她问起：“阿妍也大了，可愿意再回学堂读书？”
　　愿意。
　　当然愿意。
　　庄妍音就是知道皇子公主们都有学堂读书，自己却要维系着公主不爱念书的人设，才憋了这么一招让皇后主动来请她去学堂。
　　大周的繁体字虽然有些可以看懂，但她却一个都不会写。而且人没有文化要吃亏啊！
　　她点着皇后送来的礼，瞅见其中还有文房四宝，蹙眉头疼道：“还要念书啊。”
　　佯装忧愁地问：“学堂可有俊俏的子弟？”
　　周皇后微怔：“能入宫内学堂的，自然都是端正子弟，品行相貌该是不会差。”
　　“那好吧。”
　　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14、第 14 章
　　14、第  14  章
　　
　　翌日早起后，庄妍音就在沈氏欣慰的微笑里穿得贵气喜人，蹦蹦跳跳去了百书堂。
　　百书堂是专供皇家子女启蒙学习的地方，因为教的学问并不深，都是孝悌仁爱之根本，便准许公主们也能入学。
　　庄振羡的儿女里，年纪最大的便是庄舒容，但她已经被打发出了宫，便只剩许淑妃的女儿庄舒媛最大，今年快要十四岁，已出落得标致秀美。
　　但这么高挑的人儿也要带着弟弟妹妹们向庄妍音这个瞧着只有七八岁的皇姐行礼，恭敬礼貌喊她：“见过皇姐。”
　　庄妍音对他们都没什么兴致，没人刁难她，她也不会主动刁难谁。揉了揉怀里小黄狗的脑袋，听小太监道“老师来了”，才将狗狗递给秦遇。她已将秦遇招来鸾梧宫当差。
　　刘叔立进入学堂时，身后跟着的世家子弟们也规矩入内落座。
　　刘叔立年逾半百，德高望重，生于书香世家，也是先帝时期科举的状元，乃先帝门生，比现在的科举状元有水平多了。如今的科举，皇帝监考时不是瞌睡便是翻赏美人图，连底下考生作弊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环视一眼，已知庄妍音会来，决心不管如何都要把这个小荒唐教好，他对自己的水平很有信心。
　　他苍老眼眸落在最后一排那个黄皮肤，白脖子，五官精巧俏丽的女童身上。
　　“妍公主请到第一排来座。”
　　庄妍音：“老师，我就坐这儿，压轴。”
　　“还请妍公主坐前排来，皇子们个子高，挡着您了，您矮。”
　　扎心了的庄妍音坐到了第一排。
　　刘叔立见她还算规矩，便开始了今日的课堂。
　　这课完美进行了两刻钟，原先还对庄妍音的威压感到紧张害怕的皇子公主们都略松口气，刘叔立也颇感意外。
　　但众人却忽然间停了读书声，纷纷望着从第一排串到了窗口的庄妍音。
　　她坐在了靠窗的桌案前，挨着忠义侯府的世子，笑嘻嘻地托腮打量那俊美的白面少年。
　　忠义候世子顾修今年十五岁，五官已极是俊美，也是刘叔立最得意的学生。
　　庄妍音坐在他旁边，目不转睛盯着他笑。
　　“你叫什么名字呀？”
　　“回公主，我，我名顾修。”顾修尴尬道，“公主，现在是上课时辰，您……”
　　“你出来时照镜子了吗？”
　　顾修疑惑：“可是我仪容不妥？”
　　“是不妥，你俊得我无心听学。”
　　顾修满脸羞窘。
　　刘叔立见状，正要过来呵斥，听到庄妍音娇滴滴的笑声。
　　她小手指头挑起顾修尖尖的下颔，凑到人家耳边说着大家都能听见的话。
　　“长得这么好看，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死活要拉人家出学堂，去她的公主香车兜风。
　　刘叔立完全制止不住，被气到午后回府饮茶时都还连连呛咳嗽。
　　第二日起，顾修被吓得再也没来过百书堂听学了。
　　庄妍音虽然在学堂里调皮捣蛋，但所幸每日回宫后沈氏问的题她都能答上来。
　　这对沈氏来说已经十分满意了。
　　庄妍音见沈氏每日都有了笑脸，慢慢对她抑郁症的事放下心来。夜里她正想到御前撒娇蹭热度，康礼回来道庄振羡新收了几名美人，这会儿最好不要去打扰。
　　庄妍音倒是没觉得什么，但她无意间见沈氏黯然伤神，对镜抚过封妃那日皇后赏赐的珠钗首饰，又起身弹了首琴，颇有些伤春悲秋。
　　她心疼沈氏。
　　看样子沈氏也是喜欢庄振羡的？
　　她这段时间忙着带好庄振羡，想方设法想潜移默化把庄振羡从一个昏君变成一个正常的君王，每日回宫后见沈氏都是微笑的，倒的确没再多留意。
　　心底深深自责，庄妍音走进沈氏房中，又蝉为她奉上点心干果儿。
　　又蝉是沈氏以前的贴身婢女，这些年被罚去做了苦役，沈氏那日恢复位份后才救她脱离了苦海。
　　庄妍音抓着一把干果儿吃，示意又蝉同她出来。
　　她回到自己殿中才问：“我母妃这曲子颇感凄凉啊。”
　　又蝉叹息道：“娘娘的曲子自是有些哀思的。”
　　“思谁？”
　　“自然是想念皇上。”
　　果然还真是。
　　庄妍音吧唧吃着香花生，嘟囔道：“哦，我还以为我那个小舅舅病逝，她在想他呢。”
　　“自然也是想念三公子，也是三公子福薄。”
　　庄妍音原以为沈氏并不喜欢庄振羡，是她忽略了古代女子的忠贞程度，沈氏只是这些年在冷宫里对庄振羡有了失望，但实则是失望越多，感情越深？
　　又蝉说从前因为沈氏怀上身孕，又生下了得宠的她，那些年沈氏与庄振羡也算是如胶似漆。
　　所以公主本尊从前硬生生把她母妃和父皇给拆散了？而沈氏还一点不怪女儿，反倒责怪是自己没管教好女儿，抑郁成疾。
　　看来沈氏的确是一个好母亲啊。
　　庄妍音这几天没爱往百书堂跑，留在鸾梧宫养小憨玩，小憨便是她养的那条小黄狗，这么蠢兮兮的名字是庄沁拍着小手取的。
　　沈氏见她不去学堂，难免想劝，话又不敢说重，担心她好不容易“被老师带好”的脾性再暴躁起来。
　　庄妍音撇撇嘴：“老夫子的课无趣得很，倒是我听左侍郎的女儿说宫外早不时兴学字了，许多个贵女们都不念书，只学琴棋书画，还学跳舞。”
　　沈氏眼眸一亮。
　　她明眸闪亮时宛如星辰入眼，唇角的梨涡凭添姣美。庄妍音瞧得有些呆了，两世也没见自己的妈妈这么温柔好看过。
　　“琴棋书画？这些母妃可以教你，你若愿意学，我们现在便可以上课。”
　　“好啊，我想学舞。”
　　“学舞？”沈氏蹙了蹙眉，倒也仍是微笑着，“好，只是母妃多年不习，难免生疏，不如后日母妃准备好了再教你吧？”
　　庄妍音点点头，打哈欠时抬袖遮着小脑袋，掩住了她眼里的小窃喜。
　　庄妍音便为这场舞蹈课准备起来，在庭院里搭建了舞台。
　　两侧垂幡薄若蝉翼，赤绾黛紫，风起之下交织飘动。头顶横拉一块厚幡，借助上方横生的树枝，挂满了月牙形宫灯与盏盏小圆灯，夜晚时秦遇搭梯上去点燃，站在底下瞧便如在看星空。
　　沈氏惊讶她将场景布置得这般美，自脚下花瓣铺就的花路里走入其中，被风吹起的垂幡刮了脸，宛如与人逗趣，她面颊温柔之下凭添娇色。
　　庄妍音看得有点痴了，她从前就知道她妈妈好看，但是后来她妈妈很少再笑，也提前生了许多与那个年龄不符合的鱼尾纹，法令纹。现在的沈氏三十二岁，却年轻得只像二十六七岁，之前倦态蜡黄的肌肤也养得红润了许多。
　　她越看越欢喜，扭头悄声交代康礼：“去请父皇来，我要学舞给他瞧。”
　　她哪想学什么舞蹈，她是想为沈氏邀宠。
　　
　　15、第 15 章
　　15、第  15  章
　　
　　庄振羡来鸾梧宫时，见庭中一盏宫灯也无，向狄忙提灯在前，哈着腰招呼他仔细脚下。
　　直到拐过曲廊才见庭中那动人的一幕。
　　颜色各异的垂纱在晚风里摇曳，唯一的光从里散发，光影里除了矮小的女童在蹦跶，还有那婉约的一抹倩影，投在垂纱上，窈窕妙曼，格外动人。
　　庄振羡走入这一片垂纱里，抬头才见其中奥妙，头顶竟是一片星空。
　　今夜天色黯然，他的小丫头竟想出这番妙思，真机灵，真像他啊。
　　垂纱拂在他脸上，似女子温柔手。他微垂首，撩开垂纱往里行，女儿蹦蹦跳跳在学舞，跳得一点也不像，跟平日里的抓狂差不多。那教舞的灯下美人却是沈氏，她已保养如初，一颦一笑都温柔静美，好似初入宫时的模样。
　　好像一瞬间将他拉到了多年前。
　　他其实对沈氏记忆深刻。
　　沈氏不算多难得的美人，却有一种难言的安静美好，像水做的人儿，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他每次瞧着她便能静下心来。他也没想过她刚入宫便在一夜之间受孕，那时两人之间是有很长一段恩宠的。
　　这个女人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朝臣当时极力为他选妃，都在夸沈氏，说她熟读四书，真正的书香门第。
　　她也一直都是温柔静雅的，直到女儿长到五六岁时。
　　那时候的女儿似乎吃起了自己母妃的醋，也不喜沈氏的管教，他每每听他的小阿妍在怀里哭得肝肠寸断，便也对沈氏起了恼羞厌恶。后来好像再也没见沈氏笑过，她始终将头垂下，恭恭敬敬只会说“是”。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氏的性子一点未变，不吝无私母爱，也从不曾对他抱怨半分。
　　“父皇！”
　　庄妍音扭头时瞧见了他，朝他扑来，却不想踩住了沈氏长长的舞裙，沈氏旋身时凌空踉跄一晃，收势不住，惊得花容失色。
　　庄振羡疾跨一步接住她，掌中腰肢细软，温香满怀。
　　庄妍音偷偷笑，忙道：“母妃没事吧？”
　　沈氏道着无事，忙从庄振羡臂弯退出来，恭敬行礼。
　　庄妍音笑嘻嘻地拽着庄振羡龙袍，昂起脸巴巴地问：“父皇，我刚刚跳得怎么样呀？”
　　“甚好。”庄振羡从沈氏身上收起视线，弯腰抱起庄妍音，“怎的想学舞？”
　　“我要当大周最厉害的大公主嘛，自然也要把这些东西都学一遍，不过只学皮毛就是了，反正谁也不敢说我学艺不精。”
　　庄振羡哈哈一笑。
　　庄妍音额上有汗，往庄振羡龙袍上蹭。
　　她见庄振羡也不恼，又从他衣襟里掏出绣着龙纹的绣帕擦汗，擦完便嫌弃地丢给了后头的向狄。
　　原来真的可以这么为所欲为呀？
　　她忽然好羡慕那个真正的庄妍音。
　　父女俩先跨进殿中，庄振羡问：“为何让沈氏教你学舞，你肯认她了？”
　　庄妍音抿着小嘴，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开口一样，认真望着庄振羡眼睛：“父皇，你知道她回到鸾梧宫那晚跟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她每日以血为誓，日日祈祷上天佑我转世投胎，若能重回她身边，她愿意以命换命，减寿半生。”
　　庄振羡一震。
　　沈氏也在这时回了宫殿，却不是进女儿的房间，而是去了偏殿。踏入门内，只留优美倩影空惹回味。
　　“她有心了。”
　　“所以你以后不要再叫她沈氏了，我想了想，她也是可怜人，我在宫外受苦，她在宫里受苦，终归还是我母妃。”
　　庄振羡点点头，庄妍音嫌他抱得紧，挣开他手臂要下地去沐浴。
　　他留着也无人招呼，便入了沈氏房中。
　　庄妍音不知沈氏与庄振羡相处得如何，但她方才见又蝉出来时说“娘娘很少这样高兴过”。
　　当夜，偏殿里的人似乎觉得愧疚得很，她见向狄连夜招呼宫人鱼贯而入，往沈氏殿里抬来诸多赏赐。
　　翌日。
　　庄妍音牵着小憨去周皇后宫里找庄沁玩，沈氏打扮得体出来也说与她一道去皇后宫中请安，她眉眼凝笑，再无那种阴郁哀思。
　　后几日里，庄振羡依旧没有忘记沈氏，陆续诏她侍寝，因着对庄妍音的爱护，期间也没再见过别的美人。
　　庄妍音虽然接受不了这种三妻四妾的观念，但这是古代，而且这也是沈氏所愿的吧。
　　几日后，庄振羡虽诏了别的美人，但依旧没有忘记照拂沈氏，沈氏始终眉眼带笑，可见她是接受这种状态的。
　　庄妍音见她不再瞎抑郁，这才放松了不少。但忽然又有些感触，她是不想跟这些古代人结婚的，万一以后被逼着嫁人怎么办？她完结接受不了丈夫三妻四妾啊。
　　哦，她是公主，公主可以无条件赐死驸马！
　　
　　这日，庄妍音听向狄特意过来传话，说是找到她这副身体原先主人的家人了。
　　庄妍音心头一跳，听向狄说完才松了口气。
　　这具身体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身体主人原先是从边关逃难来的，途中家人都遇难，只剩个小姐与管家。两人途中遇险，管家护主就义，小姐便被路人捡到卖给了一户农户做童养媳，后被盐商李氏瞧见又辗转买了过来。
　　那农户已被李家弄得家破人亡，原是农户家不卖，被李家强卖强抢的。
　　这些全是出自那媒婆的口，庄振羡下令诛李家九族时，媒婆也怕被牵连逃跑了，也是在今日才被抓到。
　　向狄说媒婆帮着作恶，已被正法。
　　庄妍音觉得媒婆还罪不至死，但如今已经晚了，她多多少少有些负罪感。
　　脑子里没有这具身体的一丝记忆，恐怕就是那次在花轿里撞坏了头？好在不再担心出纰漏，不会再有人去查她的底细。
　　脑海里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庄妍音吩咐秦遇去准备几块豆腐，黄豆，再准备些黄酒。
　　就这样过去了十几日，那些豆腐被她安排荣荷做成了豆腐乳，黄豆做成了豆豉，再有十日的功夫便能取出来下饭吃。
　　这可不是为自己做的，是做给庄振羡的。
　　庄妍音欢快地从书架上拿了本讲治国典故的书籍，去了周皇后宫中要借庄沁。
　　周皇后见她手上拿的书，又听她是去成乾宫，欣喜不已，爽快地让她把庄沁带走。
　　庄妍音在暗暗发力。
　　如今没有后顾之忧，她要把大号养好，让庄振羡好好注重民生，不要给卫封可乘之机！她还有五年可以努力！
　　养大号的同时养好小号，把庄沁这个喜欢黏她的跟屁虫教好，以后扶持庄沁当皇帝。
　　她就不信庄家的基因这么差，大号和小号不可能一个都带不动！
　　
　　16、第 16 章
　　16、第  16  章
　　
　　在庄妍音连着五日领着庄沁来成乾宫，要庄振羡讲治国故事给他们听后，庄振羡终于支撑不住了。
　　连连打瞌睡不说，都无法逃脱庄妍音的碎碎念。
　　她像个好奇宝宝般问的那些问题他也不知道啊。
　　他索性暗示了美人来解围。
　　钱氏姐妹遣了身边的宫人来请他：“皇上，钱才人抱恙在身，又按您几日前吩咐的为您编条腰带，特意请您去量量尺寸，也瞧一瞧她。”
　　庄振羡眸间窃喜。
　　他轻咳一声要摆驾。
　　庄妍音笑嘻嘻地：“钱才人？那个身段妖娆的美人呀？我记得她，她身段是极好的。她都病了还不去请太医，我父皇是太医吗？会瞧病吗？身段这么好的美人你们要把她病瘦吗，还让她做腰带？还不快去请太医！”
　　庄振羡：“……”
　　宫人知道庄妍音的厉害，暗瞥一眼龙颜，见连皇上都是奈何不得，灰溜溜赶紧退了回去。
　　庄振羡：“阿妍……”
　　庄妍音别过头：“你都不爱理我了。”她声音里已是哭腔，“这些年你宠幸了多少美人，啊？父皇忙着宠幸美人都不想女儿，女儿在那民间受罪，心里想的念的都是父皇您。”
　　她眼眶都是红的，泪珠要掉不掉，鼓着稚嫩小脸在生气。
　　庄振羡瞧着心疼，女儿这些年的确是在宫外受苦了，但他确实不是读书的料啊。
　　“阿妍莫哭，父皇去将礼部尚书叫来……”
　　“你不想讲故事给我听就不讲，我没眼巴巴地求着你讲！你去看你的钱美人吧，我一点也不委屈！”
　　眼泪啪嗒掉下，庄妍音小声抽泣。
　　庄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是父皇把皇姐惹哭了。他从蒲团上爬起来，扑进庄妍音怀里，巴巴地昂起脑袋擦她的眼泪，但却是怎么也擦不干。
　　见皇姐还是哭，他抱着她也跟着哇哇哭起来。
　　庄妍音“啪”一声将书合上，低头瞧怀里的小人儿，两个人睫毛都是湿哒哒的。
　　“沁儿，我们走。”她牵起庄沁便要走。
　　庄振羡：“……”
　　“站住，谁说朕要去看钱才人，你二人回来，父皇讲……”
　　那小个子已经牵着小小个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宫殿。
　　向狄忙出去挽留，哈着腰道：“公主，您别生气了，皇上差奴才来请您回去，不过就是一桩小事，何至于伤了父女亲情。”
　　“还是小事吗？我不过就是近日对书本故事感兴趣了，父皇他宁愿要美人都不要陪我读书，还拿礼部尚书打发我。”她边说边哽咽，“他不喜欢我了说一声就是，我不去吵他了！”
　　向狄夹在中间，只得苦着一张脸回去交差，将话原封不动传回。
　　庄振羡半是恼怒半是好笑：“你叫上那个什么，那宋什么显。”
　　“皇上，礼部尚书宋良显宋大人。”
　　“叫上他去文渊府多挑些书籍送过来，再准备些俊俏点的少年，朕亲自给她送过去。”
　　向狄应一声，连忙去办。
　　庄妍音先是将庄沁送回凤栖宫。
　　周皇后小憩醒来，原本是笑吟吟睡下的，一见庄沁哭得打着嗝回来，脸色凝重地起身。
　　庄妍音是不爱给各宫行礼的，连庄振羡都免了她的宫廷礼节，瞧也未瞧周皇后，她直接坐下。
　　周皇后难免不喜，牵过庄沁问她：“公主这是怎么了，瞧十四皇子这可怜模样，母后擦擦。”
　　“是沁儿见我哭也跟我哭了，这小子知道心疼皇姐。”
　　庄妍音抬起头来。
　　周皇后这才见她小脸上也挂着泪痕。她很是惊讶，问起原因。
　　庄妍音将殿上的事说完，牵着小憨说先回宫了。
　　庄沁见她走又哭唧唧喊：“皇姐，别哭啦。”
　　周皇后瞧着那落寞的背影，原来这孩子竟是念书被批评了！
　　她惭愧方才竟错怪了庄妍音，低头瞧怀里哭闹的庄沁，身为中宫皇后也不敢左右了皇帝，更没办法护子女周全，只得长长叹口气。
　　
　　鸾梧宫里，沈氏是敏感的，见到庄妍音脸颊的泪痕心疼不已，诧异地问起她缘由，听完后也只能叹气。
　　“你想听故事母妃讲给你听，你父皇多年来心思不在书本上，你强求他用处不大。”
　　她就是要强求他！
　　她得逼着庄振羡学习！
　　她都快在这个古代待两个多月了，距离他们大周灭国还有五年，她可不想自己、沈氏、可爱小包子庄沁，还有庄振羡都被帝霸男主给灭了。
　　荣兰笑着进殿来道：“娘娘，公主。皇上来了，带着许多书籍与十几翩翩儿郎来看公主了！”
　　沈氏还欢喜“许多书籍”，一听还有十几翩翩儿郎，黛眉紧蹙。
　　“关门，我不见！”
　　庄妍音还真的没有见庄振羡。
　　那些书籍与少年郎都被她原路打发走，而且她紧闭宫门两天，两天里都不曾理会庄振羡。
　　裕庆太后闻讯，亲自来鸾梧宫瞧她。
　　毕竟还是孩子，卖起惨来有双倍威力。她逢人便通红着眼眶，说父皇不爱她了，她不过就是想听个故事。
　　裕庆太后长叹了口气。
　　“皇帝政务与后宫两头繁忙，你这般他也是心疼的，莫再糟践自己了，快吃些东西吧。”她见庄妍音东西都不吃，那摆放的菜肴早已冷却，眼底动容，揉了揉庄妍音小脑袋。
　　“阿妍啊，你父皇那脾性哀家知道，唉！”她怎么好意思当着孩子的面说“那孽子连你都不如”这种话。
　　裕庆太后去了凤栖宫。
　　庄沁哭着要找皇姐玩，皇姐也怕惹他心疼，没怎么见他，只让康礼把小憨送过来陪他。
　　裕庆太后来时，庄沁乖乖给她行了个礼，抱着小憨蹲在门口玩。
　　周皇后瞧着儿子这两日也是眼眶通红的模样，叹道：“臣妾原以为妍公主看书是爱了新鲜，不想她是真的钻进去了。母后，那孩子怕是从前玩过了，现如今已经转了心性了。”
　　婆媳俩一边欣慰，一边忧愁，一切都是那个孽障的锅。
　　
　　成乾宫里，庄振羡因着庄妍音两日不见他，已经动了怒。
　　向狄哈着腰进来，惴惴不安禀道：“鸾梧宫里的确仍是没有用过晚膳，连太后她老人家都未曾劝动公主……”
　　砰一声脆响，御案上的茶盏物品都被庄振羡打翻在地。
　　他拂袖步下玉阶，眉骨暴戾跳动，恼喝：“摆驾鸾梧宫，朕又没错，朕还给她赔礼了都不作数，她还真无法无天了！朕没有训斥过她，还真当朕这么惯着她？”
　　向狄连忙捂着心口，暗自呼出口气。
　　这么骄纵的公主的确应该好好管一管了啊！否则受罪的只会是他们这些下人。
　　鸾梧宫的正殿寝宫亮着灯，但房门紧闭。
　　沈氏在庭前迎接庄振羡，温婉眉眼凝结忧愁。
　　初夏里清风凉爽，庄振羡心头渐渐没了怒意，宽慰了沈氏一句，便行到寝宫门前，让宫人开门。
　　庄妍音正趴在床上，见他来，小人儿飞快地放下帐构，恼哼“荣兰荣荷，我不是不让人进来吗”。
　　庄振羡见到心肝宝贝，气登时全消了。
　　他坐到床沿，女儿躲进衾被间不想见他。
　　“阿妍莫闹，父皇都亲自来跟你赔罪了。”
　　“我不见你，父皇国事繁忙，又有后宫二百佳丽，父皇去忙你的吧。”
　　稚嫩的童声里仍有哽咽。
　　庄振羡叹口气，掀开被子抱起庄妍音。毕竟是成年男子，他力气大，不顾庄妍音的挣扎已将她揽在了怀里。
　　女儿发髻乱作一团，他用手指理顺，笑道：“不就是讲故事么，父皇给你讲个十天十夜，这样可好？”
　　“不好。”庄妍音挣扎不过，撸起他龙袍袖子便咬了下去，他手腕上还有小时候被咬留下的一排小牙印。
　　她重新蒙进被子里，气恼恼地哼唧：“你走吧，女儿给您跪安了。”
　　庄振羡怔住，耐心被消耗，已有些恼怒：“起来说话！”
　　那团被子鼓起，被子里的人似是憋了一会儿，猛地从里面露出来。
　　他看见眼眶通红的女儿，一行泪掉下，她憋红的脸颊软糯可爱，却也委屈可怜。
　　“你根本不知道女儿那些年都受了什么苦。”她边哽咽边说，“你走吧。”
　　庄振羡还想再怒斥她，但这骄纵的性子不是他这么多年惯出来的么，瞥见一旁满桌的菜肴，都已凉透，看样子一盘都未动过。
　　他紧拧眉，拂袖起身踏出鸾梧宫。
　　向狄愁眉苦脸跟在后头。
　　不是要好好教训公主一顿吗？
　　
　　17、第 17 章
　　17、第  17  章
　　
　　人都散后，寝宫里安静下来。
　　庄妍音已经在被子里憋不住了，透出脑袋来换气。
　　她唤来荣兰问：“豆腐怎么样了？”
　　“按您交代的都去除了菌丝，调料也都是按您交代的比例配好了。”
　　庄妍音翘起唇角下床：“仔细着，步骤不要出差错。”是她上次做的那豆腐乳。
　　庄振羡有个闻异臭的怪癖，她猜他应该会喜欢吃又香又臭的东西？反正她是觉得豆腐乳有股怪味。
　　这个时空还没有腐乳这些食物，原本想做臭豆腐，但她还没研究过臭卤水怎么做。索性先做豆腐乳，夏日气候渐渐热了，庄振羡又被她晾着，恐怕不会太能吃得下饭。
　　这是她早早就准备的计划，像庄振羡这种荒淫了n多年的暴君，怎么可能因为宝贝女儿喜欢听励志故事就转性当个明君。
　　她出手就得一招致命才行。
　　桌上的菜摆了两日，早已经变色了，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菜都撤了吧，明日换新的摆上。”
　　刚吩咐完，她便见沈氏出现在门口。
　　沈氏面上一愣，疑惑地望着她，显然是听到了这句话。
　　秦遇连忙朝庄妍音赔罪：“奴才来不及通传，请公主降罪。”
　　庄妍音示意他们下去，挠挠头，笑嘻嘻道：“母妃，你都听见啦？”
　　“你是故意气你父皇的？”
　　庄妍音也不瞒着沈氏：“女儿想学习了，从前浪荡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学堂上那些没我身份高贵的小姐竟然比我还有文化，出口就是满腹什么纶，我也不能差！”
　　沈氏欣喜不已，但忧心她道：“可你不能伤了身子。”
　　“我都吃过啦，我每日都有按时吃饭的。”庄妍音上前几步，昂起脑袋抱住沈氏的腰，“母妃，你要为我保密哦。”
　　“嗯，我不会告诉你父皇的。”
　　她伸出手指头：“我们拉钩。”
　　沈氏一怔，没料到她这般可爱起来，蹲下身，她白皙手掌落在她肩头，笑着跟她拉钩，眼眶里却闪着晶莹泪花。
　　庄妍音心疼她，面上只作不懂安慰，手足无措道：“哎呀你哭什么，我现在又不欺负你了。”
　　沈氏破涕为笑。
　　她扑进沈氏怀里，感受着沈氏温暖的怀抱，软软喊了一声阿娘。
　　沈氏身躯一颤，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
　　庄振羡第二日又来见庄妍音，她仍不给好脸色，第三日如此，后面多日都如此。
　　他恼羞不已，却不知自己是何处的错，她又不肯开口，他只得拿满殿器物与宫人撒气。
　　夏日渐渐热起来，一切都如庄妍音想的进行着。
　　听闻她没有胃口，庄振羡也难吃下去东西。
　　御膳房每次都变着法地做好了玉盘珍馐，但每次都是原封不动退下去，唯有今日，向狄端着一碟豆腐乳入殿来，变着法地夸这菜，想尽办法让庄振羡吃。
　　起初庄振羡丝毫没有反应，最后听向狄泄了气地招呼德子：“将这臭东西端下去吧。”
　　一个“臭”字，庄振羡眼眸一亮，将人叫回来。
　　向狄忙谄媚道：“皇上，这是御膳房新做的下饭菜，说是别瞧它模样不起眼，倒适口得很。”他恭敬递上筷子。
　　庄振羡也是漫不经心的，懒漫拾起筷子去夹。
　　“御膳房说这菜取一小块拌饭入口最好，多了咸。这豆腐乳初尝可能有些许咸臭，不过皇上放心，此菜无毒，它就是这个味道……”
　　向狄还有许多天花乱坠的词，还没来得及说，庄振羡已经眼眸一亮，连着扒了好几口饭。
　　“给公主送一些过去，让她吃饭。”
　　向狄连忙去办，仍是灰头土脸地回来，庄妍音死活都不吃饭，每日只草草吃几口点心。
　　庄振羡恼羞得想砍人，但女儿说过滥杀无辜阎王会给她减寿。
　　他又想打人出气，但想起了女儿晕血。
　　憋屈得很，他只得又砸了一套瓷器。
　　他一连数日都是靠那豆腐乳吊着饮食。
　　庄妍音与他的吵架，最开心的当数钱氏姐妹，毕竟当初几次伴驾都是被庄妍音这个跋扈小公主打扰。
　　大小钱氏变着法地想来讨庄振羡开心，见他几日都食那臭腐乳，媚眼凝笑：“皇上，臣妾跟妹妹做了茯苓糕，味道不比这咸臭的腐乳差，您尝尝。”
　　大钱氏翘起兰花指送到庄振羡唇边。
　　庄振羡少有的沉默不语，摆手推开了。
　　小钱氏垂眸，很快将那臭腐乳端走，嘴里笑道：“皇上不爱吃糕点那便不吃，臣妾这炸了丸子，很是香酥可口，这臭东西臣妾就先给您端下去了。您是帝王之尊，怎能常食这等粗滥之物呢。”
　　向狄忽然在这时风风火火闯进门，被门槛绊倒，也顾不上疼痛连忙爬起来。
　　“皇上，鸾梧宫诏了太医，妍公主生病了！”
　　庄振羡霍然起身，惊撞了桌子，碗里的补汤洒湿了他衣袖。
　　小钱氏连忙挽着他手臂，大钱氏忙用绣帕帮他擦拭，姐妹二人是不欲他走，还是被那恼人的磨人精叫走。
　　向狄瞧见那桌上的腐乳，忙说：“奴才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些腐乳可都是妍公主亲手做的。便是被这些被刺激到皮肤，那手背通红通红的，模样可怜极了。”
　　向狄说他方才听闻鸾梧宫传了太医，才了解到原来是公主虽然生着她父皇的气，却担心父皇每日茶饭不思损坏了龙体，特意做了这些开胃的腐乳，不想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皮肤过敏，手背红成一片。加上这些时日不爱饮食，人便精气不足晕了过去。
　　庄振羡听完，内心自责而愧疚。
　　父女俩都冷战这么多天他还觉得是女儿使小性子，过几日便会理他，竟丝毫不留意女儿在做什么，还让她损害了身体。
　　他眯起眼眸，利落抽出被钱氏抱紧的手臂。
　　大小钱氏：“皇上……”
　　“你方才说什么？”庄振羡已踏出门，想起方才的话，折身睨着大小钱氏与那盘好吃到爆的腐乳，“朕的女儿亲手给朕做的腐乳，你说这是粗滥之物？”
　　大小钱氏失宠了。
　　屋内安安静静的，庄振羡早没了人影。
　　姐妹俩愣愣望着桌上那盘臭腐乳，做梦都没想到她们有朝一日失宠是因为怼了几坨豆腐？
　　
　　鸾梧宫里“乱作一团”，沈氏忧愁望着床榻的女儿，庄妍音正病恹恹躺在床上。
　　庄振羡疾步来到床前，女儿如今的小脸已养得白皙细腻，小鹿眼下却是一片青色，在望见他进来时眼眶也是通红的。
　　庄振羡从被子里拿出女儿的小手，见她手背果然红通通一片。
　　他心痛不已，对上女儿眼巴巴流眼泪的模样，眼眶也不由得泛了湿润。
　　“母妃，我想同父皇说几句话。”庄妍音让沈氏先领着宫人让出了房间。
　　庄振羡摸着她脸颊：“都是父皇的不是，父皇不该多日都不顾你。”
　　庄妍音埋着头，只作还在生气地瞧着衾被上刺绣的莲蓬，也不说话，就任眼泪啪嗒掉。
　　庄振羡低头擦着她眼泪哄她：“还生气呢？”
　　“父皇，你知道女儿为什么想读那些典故了吗？”
　　庄振羡等她说来。
　　“因为女儿忽然想知道一个治国的皇帝是什么样子。”
　　“礼部尚书跟我们说完那个故事后，还有这些时日去了学堂听课后，我便在想，若是那些年女儿在宫外受苦时遇上官场严正，没有贪官受贿，不晾着我当时那种不起眼的小百姓。若是政策再好一点，税赋轻一些，不至于要到把我卖人的地步。或者是父皇您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女儿都不会受苦那么多年……”
　　庄振羡心头懊悔，这些他一件都没有做到过，更别谈什么微服私访。
　　庄妍音小脸埋在他胸膛，哽咽说：“这原身里的记忆这几日想起一些了，女儿想起从前寒冬腊月里冻着手被逼着做腐乳，那时女儿就想，父皇什么时候来接我呀，我的父皇顶天立地，是皇帝呢。”
　　“……父皇让你受苦了！”庄振羡紧紧搂住怀里哭得颤抖的小人儿。
　　“阿妍不怪父皇的，只有阿妍懂父皇，父皇别难过，你难过阿妍也会难过的。”
　　“阿妍的手过两日便会好的，阿妍多喝几副药身体也能精神起来啦，药不苦的。”
　　庄振羡深吸口气，女儿身上温软的橙花香填满肺腑。
　　他道：“父皇明日便开始自己批阅折子，关注民生，也要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他搂紧女儿，“父皇发誓，一定给你一个太平江山，不再让你落入宫外险境中。”
　　庄妍音偷偷弯起唇角，掩下眼中窃喜，昂起脸来，眼里泪光涟涟。
　　“父皇，你真好，女儿会陪您一起的。”她乖巧地蹭进这个宽阔的胸膛里。
　　当晚，庄妍音等庄振羡回成乾宫后，火速让沈氏将消息通知了裕庆太后与周皇后。
　　裕庆太后又迅速派亲信告诉了刘墉，周皇后与沈氏也派人给母族递了个话。
　　四个女性迅速炒出皇帝要勤政爱民的火爆新闻。
　　……
　　翌日，庄振羡如常上朝，与女儿解除冷战后，眉眼间虽然精神不少，但也没觉得体察民情是多么大的事。
　　随着宦官长喝与扬鞭的上朝声落下，文武百官紧接着爆发出洪亮的万岁声，此起彼伏，震撼响彻这金銮大殿。
　　他被震得往后紧贴了下龙椅，坐直了腰杆。
　　他第一次见文武百官目光炯炯，满脸洋溢着欣慰喜悦。
　　仅仅一夜之间，原来全怀京的人都知道了他要注重民生，体察民情了。
　　回到成乾宫，御案前堆满了奏折，他第一次直接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女儿却从满桌奏疏里冒出小脑袋，笑嘻嘻地托着腮，一脸的崇拜：“父皇，我陪您一起看呀！”
　　庄振羡：“……”
　　君，真的不能有戏言吗？
　　
　　18、第 18 章
　　18、第  18  章
　　
　　连着三日久阅奏折，庄振羡已经筋疲力竭，看见奏疏头都大了。
　　庄妍音就在他怀里，从他臂弯探出脑袋来，捏着一份奏折，兴致仍旧高昂，问他：“父皇，这句怎么念？”
　　唉，他真是比不得年轻人了。
　　庄振羡懒漫地掀起眼皮，没精打采支额：“芜州互市，亥周交界。”
　　“什么意思呀？”
　　庄振羡自上往下瞥了一眼：“在亥国与周国的交界处芜州境内，两国互市时发生了些事。”
　　庄妍音小小脑短路了一下，大脑短暂空白的瞬间，终于想起来被她刻意抛在脑后的卫封。
　　卫封就在芜州，就在大周。
　　他如今才十六岁，这个时间他正在吴国为质，但在吴国的那个人不是他本尊，是他的心腹易容替他。他自己从十二到十九岁的这几年都化名跟在他师父身边，隐瞒着他的身份在学艺。
　　他师父楚夫子是位谋略家，门生无数，喜爱周游列国。但正是因为这位老先生太过聪明，年轻时受申国皇帝囚禁了多年，想强留他为己国所用。
　　楚夫子是被卫封救出来的，因为卫封慕名他已久，需要拜他为师。他离开申国后再也不爱往各国宫廷跑，推辞了几国皇帝的邀请，收着卫封这个弟子隐匿行踪。但纵是如此，还是因为名声太广被人寻到、拜他为师。他并非人人都见，只随缘招收些门生随在身边。
　　而卫封不仅是他的恩人，还是他最得意的学生，是他一生见过的帝王将相与无数门生里颖悟绝伦的那个。
　　芜州……
　　庄妍音想起剧情了。
　　卫封跟随楚夫子周游各国，每遇民生受累之事，只要不暴露身份，他都还是愿意搭一把手。
　　尤其那些年常驻大周，卫封每次见大周百姓受累，也知道庄振羡荒淫昏庸，都愿意随意一出手。
　　这种谋略家出手便是动口，不过轻松说个主意，知州便茅塞顿开，一瞬间懂了该如何救民。
　　卫封就在芜州救过当地百姓一次，几百万字的剧情太多，她只记得好像是有一桩两国互市的交易引发的纠纷。
　　庄妍音：“！”
　　“父皇，互市纷争不比境内纷争，若处理不当会引邻国不快，这次百姓是不是受苦了？”
　　庄振羡又懒懒瞧了一眼：“是啊。”
　　“那我们快出手啊！”
　　她一定要赶在卫封献策前把这件事解决掉，让卫封提前五年就明白，他们的皇帝不昏庸了！已经在治国了！她爹和她都不能再被他杀了！
　　庄振羡：“此事已处理妥善。”
　　庄妍音：“？”
　　不是，这就处理妥了？都没给她机会证明他们自己能行？
　　中书侍郎顾煊正好入殿来禀报些政务，瞧见庄妍音也同庄振羡坐在龙椅上，见怪不怪，已不再震惊，更没有说公主逾越不懂规矩的话。
　　他们都知皇帝开始学习治国皆是庄妍音的功劳。
　　顾煊已年迈，庄振羡勉强打起精神听他讲话，但都像在听天书。
　　庄妍音见他忘记赐座，便让向狄给顾煊抬椅子。
　　顾煊微微一顿，冲她欣慰一笑：“多谢妍公主。”
　　政务禀完，他想起什么，补充道：“芜州商争已处理妥善，我境内死伤两名百姓，一人为药商，一人是盐商。亥国的兵已从边境撤回……此事还属芜州知州反应敏捷，先斩后奏，雷厉风行，才免去更多凶患。”
　　好气啊。
　　庄妍音忧愁地靠进龙椅里。
　　明明想先给卫封一点威慑，人家早已经帮她爹把事情料理干净了。
　　她又看了一眼奏折，上头全无提及什么人献计。
　　她抬起头问顾煊：“顾大人，此乃芜州知州一人力挽狂澜？”
　　“确是知州杨暨元之策。”
　　庄妍音忿闷地耷拉着脑袋。
　　卫封当然不可能留名，他可是连对他师父都捂着马甲的，这么大的功劳，知州又不傻，怎么可能分功给别人。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爱穿一袭玄衫的睿智天才少年背负着心爱的佩剑，自人群中打马而过，轻描淡写说出这些让寻常人脑壳痛的谋略，只留下随风飘卷的衣袂，和书里一路吸引脑残迷妹的俊朗背影。
　　顾煊禀报完便恭敬地行礼告退，临走前衷心地叮嘱庄振羡：“皇上注意劳逸结合，勤政要紧，但您龙体也要安康啊。”
　　庄振羡对上他殷切的眼神，心绪一震，整个人也为之神清气爽。
　　他登基多年，第一次有大臣这样殷恳地关心他要注意龙体，从前他们都是咬着牙说他在后宫得注意龙体。
　　但手已经酸了，他将庄妍音从身侧座位揪到怀里：“替父皇批字。”
　　庄妍音拿起芜州这份奏折，憋屈地写下：朕已阅。
　　不忘打了一个感叹号表示愤怒。
　　可怜芜州的知州杨暨元在多日后接到这份奏折，非但未见帝王嘉奖，还留下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让他在惊恐中度过多日。
　　
　　19、第 19 章
　　19、第  19  章
　　
　　毕竟是从没有认真专研过治国的皇帝，在庄振羡连续数日每天都在奏折和朝政的水深火热中度过后，终于病倒了。
　　这一病起初还是风寒，后几日竟变成了热邪入体，太医道心肺皆有损伤，恐怕一时难以痊愈。
　　庄妍音深感诧异，瞧着龙床上病怏怏躺着的渣爹，那苍白倦态做不了假。
　　老太医刘复反复闻着庄振羡每日服用的丹药，低喃道：“这药也并无不妥，奇怪，是哪里不对……”
　　庄妍音吩咐向狄先带宫人与太医出去：“先让父皇好好睡一觉吧。”
　　她走到刘复身前：“老太医请出来说话。”
　　刘复跟她行到长长的宫廊尽头，康礼与秦遇识趣地守在后头。
　　庄妍音问：“刘太医是查出我父皇的丹药不对吗？”
　　“亦非是此丹药作怪，皇上所服丹药都是强身益体之效，让臣纳闷的是曾有同僚明明说过这丹药不妥，药材冲撞，延生了毒性。”
　　如今当然已经没了毒性，她早让单阳秋换了方子。
　　刘复躬身朝她行礼欲告退：“太医署还藏着那天师从前炼制的丹药，臣这就去……”
　　“不必去了，是那丹药的问题。单道士从前便发觉天师所炼丹药不妥，奈何他师父刚愎自用，听不进旁人的话，单道士为保父皇龙体，才悄悄换了丹药。”
　　之前的事她不想再让人去查，毕竟是现代人思维，她虽设计周全，但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有心，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庄妍音小鹿眼里盈满忧愁，一眨眼，泪光闪烁：“我父皇可比那天师刚愎自用多了，他若是知道天师羽化前还留下那么多有毒的丹药，你说他面子往哪搁？旁人还不都笑话他用人不专，好不容易他才把心思往国事上放。”
　　刘复明白过来，感慨道：“是公主您想得周全。”他第一次对这个嚣张的公主另眼看待起来。
　　“妍公主莫难过，乃是从前皇上服药久了才致龙体有损，如今安心调理慢慢便可恢复。”
　　庄妍音每日都守在庄振羡病床前，一是为了当好这个人设，从前的公主是真的只爱她父皇。二也是她瞧着庄振羡如今这副模样心里难受，他把她当女儿，她也在慢慢将他当作父亲了。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父亲能对女儿这么好，是庄振羡让她体会到好多童真快乐。
　　龙床上躺久了，庄振羡腰酸背痛，但坐起来脊椎又有些难受。
　　他恹恹睨着帐顶，听女儿乖巧的声音在旁叽叽喳喳，心里头想的却是他那后宫两百多的佳丽。
　　同刘美人约好的温泉戏浴，她该是很想他吧。
　　跟沈氏说好了要看她跳舞，不知她可会怪他这么多日都不见好。哦，沈氏不会责怪他的，沈氏温柔。
　　那真是个如水一样的女子，他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她多少已失少女之感，但不想鸾梧宫那晚她给了他诸多的惊喜。
　　他咽下喉间的干渴：“你母妃呢？”
　　“母妃说要亲自给您炖汤，炖好了便送来。”
　　眼前仿佛便是沈氏温软柔美的脸，似是那美味汤羹已到唇边，庄振羡喉结滚动，撑起手臂想坐起身，但终是感觉乏力。
　　“我叫宫人来扶您！”
　　女儿爬下龙床，小短腿够了几次才踩住鞋，忙去叫向狄。
　　庄振羡抿起唇，对这娇憨萌态爱得不行，终还是他女儿最疼他。
　　庄妍音除了带来向狄，还带来刘墉、顾煊等几位大臣。
　　刘墉连忙上前来搀扶他，顾煊迈着年迈老腿给他拿靠垫。
　　跪下请安的大臣们一个个也布满忧色，对他嘘寒问暖。
　　刘墉：“皇上，臣等已为您在寺中祈福了，瞧您从没受过这罪，臣都想替您受这罪啊！”
　　庄振羡心头惊诧，刘墉不是咒他病瘫在后宫过？他记得上次刘墉没劝住他去后宫，恼羞之下脱口诅咒他啊。
　　“皇上，您六日都没上过朝了，臣等都盼着您来上朝，盼着见您训臣等啊。”
　　庄振羡：“……”
　　这户部狗子从前不是在酒后诅咒他早死早换皇子登基，好第一个尽心辅佐出明君么？
　　望着一个个关心他的臣子，庄振羡多少有些惊恐，但渐渐想通，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懂了，原来这就是做明君的感觉。
　　休养了十日后，他龙体终于痊愈，吩咐向狄：“去把堆积的奏折都取来，朕要看它十个通宵！”
　　只是奏疏才刚翻过几本，向狄来传王昭仪求见。
　　他埋头“准”，还未抬头便闻见一阵幽香。
　　庄振羡从奏疏里抬起头，王氏提着食盒款步而来，盛夏炎热，她衣衫穿得薄，那蛇腰在轻纱里曼妙摇曳。
　　王氏美目噙泪，扑倒在他膝上：“皇上，臣妾终于见到您了，这些时日皇后下令不让后宫姐妹来打扰您养病，臣妾夜夜以泪洗面，祈求上苍……”
　　庄振羡扶着王氏蛇扭细腰，王氏顺势倒在了他胸膛，捧着他脸流泪凝视。
　　“皇上，您都瘦了，您这样让臣妾心好疼……”
　　她温软的手牵他手掌去感受她心口的疼。
　　……
　　庄妍音来检查明君养成计划的进行程度，瞧见向狄正在捡掉在龙椅上的奏折，也闻到了殿中浓郁的幽香，很快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父皇呢？”
　　“公主，皇上已与王昭仪安寝了，您看还是明日再来？”
　　！！
　　庄妍音气鼓鼓的，又不能发作。
　　庄振羡的确已经很久没宣过美人了，对这种好色之人，你现在去把人拎出来是要他恨你扫兴？
　　但这王昭仪也太可恶了些，明明她父皇才刚刚痊愈！
　　这事她做不得，扭头去了凤栖宫告诉周皇后。
　　庄沁已将小憨养在身边，牵着狗狗乖巧挨着她坐，给她递点心叫她不气。
　　周皇后倒是沉冷着脸：“本宫已下令这几日以皇上龙体为主，王昭仪也太过放肆！”
　　但她也没气到丧失理智，现在不得去将人从龙床上拉下来。这个后位她坐了这么多年，便是步步谨慎，能忍则忍，决不让自己授了不是。
　　“褚萍，你即刻去传本宫口谕，这几日里除了皇上传召，任何人不得再去御前。王昭仪如此有心，将《空明经》带几本过去，请她每日前来凤栖宫佛堂，替本宫抄写经文为皇上祈福。”
　　周皇后知道庄妍音心里也不好受，她们是好不容易才让庄振羡扑在了政务上。
　　周皇后安慰她：“阿妍也别恼你父皇，我嫁与他已十六载，他能做到如今的模样，你已经尽力了。早些回去歇着吧，你还在长身体。”
　　庄妍音佩服周皇后的忍让，索性这也是最稳妥的处理方法。
　　“那我回去了，母后也早安寝吧。”她捏了捏庄沁肉嘟嘟的小脸离开。
　　她决定明天起就日日去成乾宫守着，决不能让后宫美人们打扰了她父皇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勤政之心。
　　但她就守了两日，她这个好色的爹竟然直接拉了一个御前侍奉的新来宫女关进了寝宫。
　　庄妍音：“……”
　　真的不能低估了她爹的好色之心啊！
　　草！一种植物！
　　一切结束后，那御前宫女退出来时，瞧见庄妍音气鼓鼓的小脸，愣了瞬间连忙跪下。
　　她眼眶通红，嗫嚅哽咽：“公主，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也不想惊扰皇上批阅奏疏……”
　　她不过是第一次御前侍奉，心惊胆颤地将茶水打翻在了皇上膝盖上，连忙拿绣帕去擦水渍，便被皇上一把拽住了手腕。
　　她不停磕头：“公主，奴婢不敢了，奴婢不来御前了，奴婢这就让总管调去别的宫。”
　　庄振羡正从寝宫里走出来，对上庄妍音气鼓鼓的模样，颇有些好笑地扬起唇角。
　　“下去吧。”他吩咐那宫女。
　　庄妍音却奶凶地问：“就让人下去了？”
　　“你不是不喜欢朕宠幸美人，叫她退下吧。”
　　庄妍音感觉自己快没信心了。
　　这个渣爹好像除了对子女很好，在对待女人方面真的很渣。
　　她还在现代的时候经常会被庄星宇和他妈妈欺负，她爸爸也只是口头上说两句便不再管她。每次明着不过，她总会想办法找到发泄口，把那些亏都还回去。是她一次次的不退让，继母才不再苛待她，只在饮食和一些小事上能在她身上发泄撒气。
　　她从来都是信心满满的人，但这是第一次对自己对庄振羡失去信心。
　　这个爹好难往明君上带啊。
　　“回来！”她替那磕破额头的宫女不值，“总归已是父皇的美人，总该给个名分吧。”
　　庄振羡懒懒瞅了一眼，这个角度也没再觉得宫女多好看，便随意给了个最末等的位份，让人退下。
　　但女儿总归生着气，他耐心哄道：“父皇这就看奏疏，向狄，再去搬几卷典籍来，朕要恶补学习！”
　　几日后，他终于找到了方法不让女儿生气，就是把奏疏搬到美人手上，生活政务两不误啊！
　　他原本也喜欢上了那种勤政爱民后群臣给的崇敬眼神，但那次王氏过来后他才发觉自己还真割舍不下美人。
　　左手是美人的酥.软，右手是奏折的梆硬，是男人都会做这选择题啊！
　　……
　　他荒淫处理政务的事被庄妍音迅速知道了。
　　庄妍音使出哭泣后撤的撒手锏，也终于明白了她这个爹没有救了。
　　真的，她从来没想到这个大号这么难带。
　　难道要她亲自出马，背负起行囊去求卫封以后不要来灭他们大周？
　　一想到他在梦里挥剑鲨死她这么好看的美人，她就好害怕这个冷硬的男主QAQ
　　20、第 20 章
　　20、第  20  章
　　
　　除了庄妍音知道庄振羡难以带动，沈氏，周皇后与裕庆太后都感受到了来自庄振羡的不争气。
　　朝臣一开始还来劝裕庆太后与庄妍音多多规劝庄振羡，后来也从没再说过这些话。
　　庄振羡仍是要看奏疏的，还把老太傅与中书令请到身边，不懂的都向他们请教。
　　这么荒淫的一个皇帝都已经在约束自己了，你总不能让人家没有性/生活吧？这是个扶不起来的皇帝，但好在他现在已经听公主的劝，重大政务都认真请教他们处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朝臣带着庄振羡改善民情，时间便这样迅速过去，转眼已迎来除夕。
　　庄妍音换上新年的新衣，眼里含着忧伤的眼泪。
　　她一点也没发育。
　　胸也没长，身板也仍瘦小。除了脸颊恢复了原有的白皙肤色，被沈氏与庄振羡养得如个精致细嫩的瓷娃娃，便仍是七八岁的稚嫩模样。
　　难道是原身被卖时谎报了年龄，她没有十岁，只有七八岁？
　　宫人来回走动的忙碌身影投在了窗户上，窗外也遥遥传来丝竹喧嚣声，沈氏眉眼洋溢欣喜，来叫她去春节的宫宴。
　　庄妍音认命地从镜前起身，跟随沈氏去长乐殿参加家宴。
　　宫殿上坐不下那么多后宫美人的，庄妍音才发现长乐殿外排满了年轻的妃嫔。
　　她们每个人都翘首期盼，渴望见到圣颜，渴望新年的新气象能添添福气，让她们在新的一年能比旧年更好。
　　庄妍音与沈氏经过其间，这些年轻的美人们都朝她们恭敬行礼。她心里又恼起这个不争气的爹来。
　　庄振羡见到她，远远便让她到他那坐。
　　“父皇的小阿妍越来越好看了。”庄振羡捏她脸颊，如今的女儿已经被他养得白白嫩嫩，脸颊也有了嘟嘟的肉。
　　女儿不知惹了什么不快，对他爱理不理的。
　　他亲手剥了一个柑橘，低头哄到女儿嘴里，瞧她樱桃小嘴动得可爱，心里软得不行，不顾底下妃嫔与儿女们眼红，将女儿搂到龙椅上同他坐。
　　这么乖的崽，真不想撒手放开。
　　皇家宫宴比庄妍音在电视剧里见到的更热闹，这里所有的人都要对帝王臣服，世间一切美好之物都可以轻易被皇家采撷。
　　殿上编钟与鼓正奏得激越，忽见向狄领着中书令汤康赫匆匆行来。
　　“皇上。”汤康赫眼睫覆着细雨珠子与忧急，“许平大雪，城中百姓饥寒受冻，竟在春冬之际又爆发了怪症，堪如瘟疫……”
　　庄妍音靠着庄振羡坐在龙椅上，猛地坐直了身体，这么一听，后头的话汤康赫没说完她便想起来了。
　　这场大雪里死去了很多难民，尸体得不到处理爆发了一种严重的病毒，感染皮肤，溃烂而亡在村镇连同县城逐渐扩散。
　　这原本也该是一隔离二严控的流程，偏偏当地知府毫不重视，只当是普通的皮肤病。
　　而卫封从此地经过，他读书千卷，知道这是一种难以解说的传染病，与心腹迅速利落地做好了隔离与治疗。县令的小女儿被传染没治过来后，县令才在城外见到了卫封的人。
　　他已回楚夫子身边过年，心腹也受卫封之令，与县令控制好局面便悄然离开了。
　　庄振羡到底是学了大半年的勤政爱民，当即道：“从宫里带几名太医过去，知州是蜗牛么，要人戳才肯动？传朕旨意，责令他必须迅速治好疫病，控制局面！”
　　庄妍音一时没话可讲，因为她知道剧情。
　　这个时候许平已经控制住了病情。
　　消息从许平传到怀京需要很长的时日，兴许下一道奏折传过来时便已经是个喜讯了。
　　两日后，许平的折子果然传到了御前，城中病情皆已控制，都在陆续转好。
　　庄振羡闻讯是高兴的，倒是庄妍音满脸的忧愁。
　　回到鸾梧宫，她钻进了书房里准备将原书里会发生的事情都记下来，但想来想去也只是记下了卫封哪岁登基，哪岁攻打大周，哪岁迎娶亥国的女太子，还有后续一场大规模的扩疆战役，其余很多小事根本想不起来。
　　原书太长了，她只能像这次这般等事情发生了才想起来是有这件事。但都发生了还有什么用？还怎么证明他们大周自己能行？
　　搁下笔，庄妍音懊恼地趴在桌上。
　　“父皇在做什么？”她闷闷不乐问候在门口的荣兰。
　　“公主，皇上诏了王昭仪，刘美人，徐才人……”
　　啊啊啊啊，太不争气了！
　　
　　几日后，在她这个好色的爹下旨扩充后宫、全国选秀时，庄妍音终于放弃了这个大号。
　　她决定自己去搞定卫封。
　　望着镜子里稚嫩的人儿，她又有些想退缩。
　　这么强大的一个帝霸，她真能搞定得了大佬？
　　窗外，褚萍正端着沈氏的药自檐下进屋。
　　沈氏前几日为给她与庄振羡祈福，跟周皇后在佛堂听了彻夜的高僧诵经，得了风寒。
　　庄妍音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就算是为了沈氏，她也不可能再继续悠哉地当这个公主啊。
　　去找卫封！
　　绝不退缩！
　　不能怂！
　　给自己强行打满气后，庄妍音便叫来单阳秋，安排起了一个可以出宫的计划。
　　……
　　两日后，受庄妍音的建议，微服私访出宫去体察民情的庄振羡从宫外带回来一个得道大师。
　　此人通天理，知天意，在宫外一眼便算出庄振羡是真龙天子，还有难降临，当场为他挡了一灾。
　　自李召义羽化后，单阳秋想走被庄振羡留在了宫里，但他也跟这个寡言的道士说不上什么顺耳话。庄振羡一见这位高人，当场觉得是遇到了除女儿外的知音，一回宫便请庄妍音过去瞧。
　　庄妍音在途中却被向狄匆匆忙忙通知改道，走广通门。
　　她正要发问，恰见庄振羡不顾天子仪态，远远朝她大步跑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她被勒得喘不过气，不满地嘟囔：“父皇，向狄也太不守规矩了，我要见你还要走广通门，绕那么远。”
　　庄振羡久久失语，只紧望着她，眼底皆是害怕失去的恐惧。
　　他身后匆匆跟来一道士，便是从宫外带来的那高人宋别仙。
　　宋别仙抚着银白长须：“好在皇上及时赶来，公主无恙。”
　　向狄忙解释，原来是她正常要走的路被大师算准会有横祸砸在她身上，使她当场毙命。在庄振羡赶来途中，果真见康申殿角的缡吻坠落，正砸在庄妍音来时必经之处。
　　庄妍音一脸的震惊，与庄振羡关爱的眼光对上，小鹿眼不由得泛红，晶莹泪意涌上，扑进他怀里软软喊父皇。
　　宋别仙忽地惊奇一叹，瞧着庄妍音问：“皇上，这可是你二十一子女中最宠爱的女儿？其生于庚辰年，戌子月，癸巳水轸执日？”
　　女儿是心头肉，庄振羡自然记得她生辰，忙一点头。
　　但宋别仙摇头道：“可公主瞧着不像，她已换了身体，不再是这生成八字。这是副普通身躯，承受不住天家命格，就算贫道今日救下了公主，明日，后日，他日，公主还是会逢此厄难。”
　　庄振羡大惊，紧紧将已经吓软的庄妍音护在怀里。
　　这却是庄妍音这几日来想到的办法，能让她出宫去的办法。
　　卫封虽然还在他们大周与楚夫子学习谋略，但离怀京太远，她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只能慢慢去找，这都需要时间。
　　她如果跟庄振羡说出宫去玩几天尚且不会惹人生疑，但若是出宫去玩几个月倒很难找到理由。
　　她是庄振羡失而复得的爱女，他不可能让她离开皇宫数月，就算是答应她了，也肯定会派多人保护她，她去找卫封只能是自己去。
　　卫封身边就有武艺高强的死士，她离卫封方圆百里，死士便能发现这是大周那个浪荡的公主来了，在她还没见到卫封时就把她给杀了。
　　卫封巴不得为民出掉她这样的祸害。
　　宋别仙是她找的人，今日的事情也都是她安排好的，只为了能长期出个宫，不带太多人。
　　宋别仙端着高人的架子，娓娓道起像庄妍音这种二次生命格，需要跟在通晓天理的高人身边，由高人教化好了才能拂去命格中的灾祸。
　　庄妍音当即搂住庄振羡脖子，哭嚷着说她不信，不想出宫。
　　“呜呜，我不离开父皇，我好不容易才回到父皇身边！”
　　庄振羡也不想她走，但越见她不撒手不松口，又见沈氏来劝也不听，裕庆太后与周皇后闻讯都忧心不已，规劝她她也不理，只抱着他哭。他便越发觉得大师说的是对的。
　　庄振羡心如刀绞，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别的他都可以依女儿，但此事他再心痛不舍也不行。
　　为了女儿的生命着想，他只得板起脸来冷喝：“不许再哭！父皇这是为你好……”
　　就这样，庄妍音望着入戏已深的渣爹，负气地说父皇不要他了，跑回了寝宫装哭。
　　庄振羡带着沈氏与周皇后，裕庆太后都来劝她，四个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说动她，她白皙可爱的小脸上挂着两条泪痕，只好“迫不得已”地答应随高人出宫度化，委屈地扑进庄振羡怀里撒娇。
　　在庄振羡派人调查好了宋别仙的底细，控制了人家老母，确定好这真是个大师后，才放心地安排好一切。
　　宋别仙说她出宫无需带那么多护卫，带一人足矣，他是大师，跟随在他身边每日接受度化便好。
　　“皇上不必挂怀，贫道愿以性命与家中老母担保，待公主身上厄难消退，定将公主平安无恙地送到您身边。”
　　“这需要多久？”
　　“轻则一月，多则几年，还是看上天的意思。”宋别仙有些踟蹰道，“公主她上一世无知浪荡，兴许老天给的时日会长些。”
　　……
　　这一场分别是谁都不希望的。
　　沈氏一遍遍检查着庄妍音的行囊，庄振羡也一遍遍叮嘱她注意安全，将贴身的帝王令牌都给了她，让她可以在宫外有备无患。
　　裕庆太后与周皇后也亲自来送她，两人虽然从前很厌恶她这般的公主，但如今是亲眼瞧着她把庄振羡带上勤政之路。
　　裕庆太后发愁，乖孙女这一走，还有谁能治得了她这个混账儿子？
　　周皇后牵着眼泪汪汪的庄沁，心里也长长叹了口气。眼瞧着这个过继来的女儿常日牵着庄沁去御前博他父皇的好感，现在女儿一走，她儿子还能见到他父皇几回？
　　周皇后赏赐了一千金让庄妍音带着，又嘱咐宋别仙：“我们的公主全凭大师照顾了。”
　　裕庆太后也赏赐了一奁子珠宝。
　　沈氏眼眶哭得红肿，叮嘱她一定要注意安全，又叮嘱门外随行保护她的初九不得出差错。
　　庄妍音也舍不得沈氏，扑进沈氏怀里抱她。见庄沁哭得最伤心，又忍俊不禁抱了抱他，揉揉他脑袋叮嘱：“皇姐很快就会回来的，可要照顾好小憨呀。”
　　“呜呜，沁儿会牵着小憨去接皇姐的。”
　　终于与众人一一告别完，庄妍音踏上了出宫去找这个未来大佬的旅程。
　　至于怎么让人家被攻略掉，她完全没想好qaq
　　
　　21、第 21 章
　　21、第  21  章
　　
　　马车驶出繁华的怀京后，行到郊外一处村庄，庄妍音才冷冷睨着宋别仙。
　　宋别仙坐在她对面，迎上她眼神，明明她还是个稚□□童，却仍是能被她身上的气场吓到。
　　“大师去借个牛车吧。”
　　“公，公主，贫道就不能回自个儿家去吗？贫道保证不乱跑……”
　　“让我父皇撞见怎么办？”庄妍音眨着清澈的小鹿眼，“你有几斤几两你也知道，我的事保密，以后你回去了好歹还是个替皇家办过事的道士，名声也好听了。我就是待在宫中太无趣，出来玩高兴咱就回去。”
　　宋别仙既高兴自己这趟装神弄鬼拿到了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但也担心自己小命，别看对面的小姑娘长得乖乖巧巧的，她身边的侍卫可是个用刀高手，方才那把长刀咔擦就把路边倾倒的粗壮大树砍断了。
　　他连忙跪着退下车：“贫道这就去找牛车，定当一路跟着公主，一切凭公主的安排！”好歹他事成之后还有超多金子可以拿，公主还承诺给他老母封个诰命，那可是诰命，他老母盼着他有出息盼到头发花白，一定会高兴的！
　　宋别仙找了一辆牛车走在前头。
　　庄妍音坐在这颠簸的马车上，掀起车帘瞧着两侧遥远的农田与眼前狭长的乡道，挺拔树木遮住了阳光，三月的天，微风经过，身上凭添凉意。
　　初九在驾车，偏头请示道：“公主，我们这一路是去何处？”
　　“在外便叫我小姐吧。”
　　庄妍音只带了初九随行，她要找的人可是卫封，他所在之处暗中安插了暗卫，她可不敢带太多人。
　　初九如今武艺精炼，保护她应该不是问题。
　　庄妍音拿出地图，瞧着她圈出的芜州，递给初九。
　　初九微有些诧异，本不该多问，但担心庄妍音，权衡后还是道：“小姐，芜州紧邻亥国与吴国，一脚踏三国，并不安全……”
　　“我知道，其实我是有一桩事必须得办。”脑子飞速转着，她若找到了卫封不可能还带着初九，到时候一切怎么圆？
　　“初九，我如今换了别人的身体重生，我父皇母妃不害怕，你也不害怕吗？”
　　少年仔细驾着车，手上握着缰绳，微微抿唇：“属下有何所惧？您未回宫，多的是人欺凌我们，您回宫了，属下便有了庇护。从前陈家大火，是您瞧上了属下，把属下从死人堆里带出来。属下这条命都是您的，即便是赴汤蹈火……”
　　庄妍音听着，才知道原来初九身世这么可怜。不免又感叹颜值的威力。瞧这长得好还可以救命的！她怎么就对帅哥不感冒呢？完全g不到高颜值那种心动的感觉，从前校园里那些追她的男生她都爱理不理，这么多年凭实力享受单身。
　　她故作忧愁：“所以我才带了你。你可知道，我瞒着父皇母妃，其实是不想他们担心，我这身体的主人不让我呆在宫里！”
　　初九一震，连马车都勒停了。
　　庄妍音苦着小脸：“是她托梦给我的，起先我不当回事，后来竟夜夜都梦到她。她还有未了的心愿，要我帮她完成才肯彻底把身体给我用。”
　　初九早已在她这里信奉了鬼神，重新驱车，郑重道：“小姐放心，属下定会保护好您，帮您一起完成心愿，早日护送您回宫！”
　　他们三人便直奔芜州而去，途中风雨大作便找客栈落脚，晴天便多赶些路，就这样用了十日的功夫终于到了芜州。
　　芜州是南关最繁华的州郡，这里多国互市，街道上随处可见他国商贾。因着商业的带动，此地虽是边关，一应物价却是不便宜的。
　　宋别仙早已褪去道袍，充当了管家，租下一处宅子，三人落脚在宅中。
　　庄妍音休息了一个时辰便开始想着该如何才能找到卫封。
　　按剧情他应该还在芜州，楚夫子喜欢当地一道美食。具体是什么美食她记不得这么详细了，但楚夫子是个重度吃货。
　　如果要找卫封，不如顺着楚夫子这条线找下去。
　　书里的卫封除了智商碾压所有人，武力值逆天，完全再没有别的爱好。
　　没精打采趴在桌上，她瞧着宣纸上她画的火柴人卫封，愁眉苦脸标注“智商、武力”等关键词，努力想再写些别的，想破了脑袋。
　　书里的卫封登基后永远都冷着一张脸。
　　从学艺到为帝，他永远都在忙，每天都在各种大小剧情之间辗转奔波，从来不去上厕所的，站着也能睡觉，还能站出一种挺拔如松的姿势。
　　嗯？古代版不倒翁？
　　卫封因为这样忙碌而有胃病，明明胃病的人容易口臭嘛，但是卫封却奇迹般的能口吐芬芳，说话是一股冰雪的味道。
　　她就纳闷了，感情古代的冰雪还有味道？
　　除此之外，她好像真没想到什么有用的剧情。
　　算了，先想办法找到楚夫子。
　　庄妍音第二日便交代初九去城中再租一处临街的铺子，吩咐下暗号。平日里铺子都挂红灯笼，表示一切无事。若需要见面便挂绿灯笼，若是紧急遇险便挂黄灯笼。
　　初九都一一记下，忽然问：“为何小姐这般吩咐，难道您要离开？”
　　庄妍音点头：“原身主人并不想太多人知道，有些事她要我一个人去做。”
　　初九当即表示不妥。
　　庄妍音笑了笑：“宋道长给我画了护身符，我会注意的。你按月给我父皇送信报平安便是。”未再给初九机会说话。
　　她交代他们二人不许跟来，转着脑子，往城郊去。
　　楚夫子很低调，定居在城郊。她依照脑海里的记忆，依稀记得卫封每日练剑时都会穿梭过整片竹林，有梨花桃花簌簌落。
　　庄妍音去绸缎庄换了套粗布衣裳，怀里揣了把匕首防身，又买了些蒙汗药备上。打听哪里有竹林与梨树林，发现在北边郊外与南边郊外都有这两个地方。
　　她挑了最近的南郊，租了一处整个村庄最破烂的屋子，在来往人群最多的十字路口支了个摊。
　　卖炸鸡。
　　想用美食吸引到楚夫子，那她只会做炸鸡了。
　　她的大学11点就宵禁，但每晚都饿，室友们便一起买了卡式炉悄悄在阳台上炸鸡排，那香味隔壁都能被馋哭，这个手艺她学得很精啦。
　　只是被热油烫到手背时，庄妍音只能含泪望天。
　　她到底是作了什么孽要被男主这么折磨！啊啊啊好气QAQ就这样，路人都对她的炸鸡从看都不看变为真香排队了，庄妍音还是没有遇见目标。
　　这背后便有一片竹林，不远处便挨着个桃林，这个十字路口可是赶集必经之地，卫封他们采买粮食必经此地，她不可能蹲了五天都蹲不到一个目标，楚夫子的弟子可都有很重的书香气。
　　那树林她是不敢去看的，卫封对一切主动接触他的异性都不感兴趣。
　　又苦等了两天，庄妍音终于放弃了，含泪横穿过整个芜州，从南郊去了北郊，还是找的抠门凶恶的人重新租了个破到漏雨的茅屋。
　　租给她茅屋的是个四十岁的鳏夫，识些字，在租赁条上写好了坑她的字眼，但庄妍音假装不识字，乖巧地按了手印。
　　她想着兴许以后卖惨时能有用。
　　这里壮汉太多，她担心自己安危，便去邻居阿婆那里说想买条狗。
　　许阿婆在这个村子里第一次见到生人，且是个生得水灵乖巧又十分落魄可怜的小姑娘，她心善，瞧着小姑娘眼巴巴祈求的眼神便觉得可怜。
　　“阿婆，我只有十文钱，我知道该是买不起的，那便把大黄借给我吧，我很听话的，从来不骗人，我就去路口摆个摊，等回来了我便把大黄还您。”
　　她连忙承诺：“我卖炸鸡，鸡骨头都可以给大黄吃的，不会饿着它的。”
　　“傻孩子，阿婆借给你，不用钱。”
　　庄妍音泪眼汪汪，声音软软道：“阿婆，您真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要卖惨，要对这里一切人卖惨。
　　若真的接近到了卫封，他性格谨慎，是会派人去打听她底细的。
　　许阿婆的大黄似是因为主人打过招呼的缘故，对她并不排斥，庄妍音丢了些骨头给它吃，它该是许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狗粮，竟也很快跟她亲近起来，吃完还想要，冲她摇尾巴。
　　庄妍音跟大黄熟悉后，又去邻居林大婶家买了鸡，也顺便卖了一波惨，说自己是来寻亲的。
　　林大婶直接给她打了五折，揉着她脑袋叹道：“若是寻不到你的家人，那就留在婶子家，我家大铁踏实勤快，你要是愿意，不会亏待你！”
　　鸡窝里探出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想看她又害羞，红透了脸。
　　庄妍音眉眼弯弯，抱着林婶杀好的鸡：“林婶，您真好呀。”转身狂遁。
　　顺利在丁字路口支起了摊，望着来往过路的人群，闻着空气里清雅的梨花香，庄妍音忽然就有一种“就是这里了”的感觉。
　　一直守到第三日，她摊位前果真来了个文质彬彬的少年。
　　少年十六岁的模样，斯文清秀，不像村子里的人都穿窄袖，他穿宽袖的月色长衫，举手投足皆是斯文儒生。
　　“这炸鸡倒也是第一次见，要几钱？”
　　少年话音刚落，似是才瞧清了她的脸，生生愣了片刻才回过神。
　　“小哥儿好呀，这是我自己做的炸鸡，这个是鸡米花，这个是鸡腿，这是鸡翅。我做的很干净，鸡肉也嫩，我没有用坏的肉哦，小哥儿先尝尝。”
　　少年书生见她生得乖巧无害，言谈又礼貌可爱，低头瞧了眼破烂的木桌上一只鸡的份量，也猜到这是小本生意。
　　他嗓音温润：“我尝了你岂不是少赚了生意。”
　　“我愿意给你尝呀，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礼貌的，他们都……”庄妍音黯然垂下小脸，“他们都会尝好多走，又不买。”她无措地捏着衣角。
　　少年书生敛下笑，嗓音越发温和：“我都要了，你包起来吧。此地民风淳朴，但因此路口有多条道路交汇，各样人群都有，你一个小女孩，小心被人欺负了去。”
　　庄妍音感动地将炸鸡都包给他，瞧了瞧拴在一旁树上的大黄狗：“我有狗狗保护我的。”
　　少年书生微笑抿唇，接过后没问价钱，直接将一两碎银放在了她案上。
　　庄妍音要还他，少年回头笑道：“收着吧，小心被劫匪瞧见。若是好吃，我会再来。”
　　她感动得泪眼汪汪目送少年走远。心头有很大的肯定，这人应该是楚夫子的学生。
　　这样不俗的言谈举止和善良的品性，很符合书里楚夫子收徒的标准。
　　但她不想就这样直接打听什么，若卫封真在这附近，她安安分分越久，卫封对她越不会起疑。
　　……
　　少年书生提着炸鸡穿道过巷，推门进入一处宽敞大宅院，门童迎上来接他手上的炸鸡。
　　“徐公子回来啦。”
　　徐沛申颔首，微笑：“夫子在做什么？我买了个新鲜东西，夫子兴许爱吃，你帮我拿去分给夫子与各位公子。”
　　门童也才十四五岁，隔着荷叶便闻到一股香酥，馋得流口水。穿过庭院，踩着纷落娇白的梨花，过幽静竹园，夫子正与学生们在手谈。
　　手谈是刚刚结束，几人在研商复盘，一闻到香味都停了下来。
　　门童办完事，回来给徐沛申复命，还不忘嗦了下手指上的焦香。
　　“徐公子，那炸鸡也太好吃了！夫子很爱吃，说晚上还能下酒便更好了！诸位公子们也都说您买的好，唯有卫公子没有吃。不过夫子倒是没吃够呢。”
　　徐沛申想到那张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的脸，摇头笑道：“这是我留的半份，便先拿去给夫子吧。”
　　门童连忙去送，不一会儿便乐呵呵地跑回来。
　　“徐公子，夫子还不够吃，要您明日再带些回来。夫子见卫公子不吃，强行塞了一颗鸡米花给他，哪想卫公子吃完也说香，嘿嘿嘿！”
　　
　　22、第 22 章
　　22、第  22  章
　　
　　在徐沛申第二日还来买炸鸡后，庄妍音拿出自己提前准备的租赁契书请他帮忙瞧。
　　“小哥儿，我不认识字，你瞧着文质彬彬，能帮我看看这上面的字吗？”
　　徐沛申抬起宽袖，接过她的租赁契书：“你不是青竹村的人？”
　　“我在这里租着屋子呢，我是来这里寻亲的。”
　　庄妍音说完自己编造的一套故事。
　　她一场病醒来便记不得从前了，身上只留着一张字条，原来是去世的双亲让她来芜州投靠姥爷，但姥爷不知是在芜州哪个地方，她找了很久都不曾找到人，身上银钱用尽，才做了这营生。
　　“刘大伯租给我屋子的时候说了，他瞧我可怜，每月只要一吊钱呢，而且不额外收我别的钱哦。”
　　徐沛申见她一脸纯真向善，几乎不忍告诉她实情，这契书写的明显不对。她生得实在出众，这般单纯，被骗也是应当的，都是那租户可恶。
　　他望着契书上的名字问：“你叫铃铛？”
　　女童昂起清澈的小鹿眼，点头说：“我也不记得我从前的事了，瞧见双亲给的信物里有个铃铛，便先起了这个名字。”她眉眼弯弯，“等我找到姥爷就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这字据上写着一吊钱没错，但床榻、灶台，尤其是柴禾都是要每月额外扣钱的，每月底要再给一吊钱。”
　　庄妍音震惊地睁大眼睛：“不会的，刘大伯说过可怜我的，他是好人。”
　　徐沛申无奈摇头：“你太容易受骗了……”
　　他于心不忍，拿出一锭银元宝，足有十多两重。
　　“你是姑娘家，在外不便，拿着这些钱找个好些的房子，去找村长退租。”
　　庄妍音却死活不要，黯然道：“你帮我看字我已经很感谢你了，都怪我自己不识字，没有人愿意教我，小哥儿，我要长期住在这里找姥爷，你能教我识字吗？”
　　徐沛申点了点头。
　　“真的吗？那我卖完炸鸡就去找你可以吗！”
　　徐沛申不忍拒绝她，但记着规矩，只得道：“我可以来找你教你识些字，但不便让你上我府中，府中家人众多，也有老者不便被叨扰。”
　　庄妍音几乎高兴得想笑出声，生生忍住了。
　　家人众多，还有老者。
　　这不就是卫封他们的学堂吗！
　　她温和笑起：“谢谢小哥儿，只要能识字就好了，你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好的人了。我明日还在这里，你还能过来吗？”
　　徐沛申笑着点头，这一次又带回全部的炸鸡，回去时拆开一袋荷叶，才发现他送给女童的银元宝被她悄悄包在了里面。
　　他心头颇受感动，不想一个贫穷的女童竟有这等不幕银钱的优秀品质。
　　他当即去找楚夫子，众人为这件事议论说教了一番，写入了楚夫子编纂的书籍里。
　　……
　　庄妍音早早地收了摊，当日便去问隔壁阿婆村长家怎么走。
　　她将大黄还给阿婆，拴在院中的槐树上。
　　阿婆听她提及村长，问了是什么事，不由得忿忿骂了一通坑她的刘鳏夫，又道：“村长这些年越过越糊涂了，只认钱不认理，你又是外地来的，他肯定不会帮你，再说他家那个逆子可是个混账东西！”
　　庄妍音眼眸一亮。
　　混账好啊！
　　她巴不得有人把她欺负得惨惨的，好去那个书生少年面前演出真实的苦肉计！
　　她喜滋滋地拿着租赁契书去了村长家中，老村长果然没有帮她说话，也全然没将这么小的一桩事放在眼里，打发她走。
　　倒是庄妍音出来时运气十分爆地撞上了村长的儿子。
　　十五岁的孙柱是村中一霸，一身痞气，上下打量她，一双单眼皮也睁得老大。
　　“你是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
　　庄妍音怯怯说：“我是刚来的租户。”
　　孙柱抢过她手上的契书，她泌起脚尖去拿：“还给我。”
　　孙柱见她够不着，逗得更欢了：“铃铛，你长得真他娘的乖。”
　　庄妍音感觉自己凭实力，哦，颜值。凭颜值成功让自己喜提了危险。
　　第二天去摆摊，她没有等到那个温润的书生少年，倒是孙柱带着几个小伙伴来她摊位前，不让行人买炸鸡，点名让庄妍音同他去玩。
　　旁边卖黄豆的婶子看不下去了，说了一句，但被孙柱恶狠狠瞪得不敢吱声。
　　庄妍音内心极度欢喜，面上却快哭了：“你明日不要来了，我害怕。”
　　孙柱闻言更兴奋了：“我偏要来！”
　　他第二天果真还是来了，带了更多的小伙伴，团团将庄妍音的摊子围住，摆明了她不跟他玩就不让她做生意。
　　庄妍音看着周围村民朝她投来的可怜眼神，仿佛见到了希望的曙光。
　　孙柱真够意思啊，完全不用她再想别的计划。
　　“柱哥儿，我给你吃炸鸡，你让他们走好不好？”
　　孙柱听她嗓音软软，也不顾大黄狂叫，进前就要拉她小手。
　　她个子小，力气也小，只剩一张精致乖巧的脸涨红，焦急而扯不出被他拉住的手，羸弱得哭泣起来。
　　眼见快被孙柱拉走了，庄妍音死死扶住桌子腿，那书生前两回也是这个点来买炸鸡啊！
　　再不来她戏白演了！
　　在庄妍音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徐沛申的急喝声。
　　围观的村民见到他，仿佛早就知道他不是本地人，可以管住这种事，纷纷为他让出路来。
　　庄妍音眼眸一亮，瞧见了徐沛申身后那个面带白毫之相的老者。
　　这就是楚夫子啊。
　　书里写着他眉间便生着菩萨的白毫之相，这人慈眉善目，见到她被孙柱拉扯，苍老双眼沉了下来。
　　孙柱：“少管闲事，这是我看上的小媳妇！”
　　庄妍音急哭了：“小哥儿，我不是，是他扒拉我的。”
　　徐沛申上前拦下孙柱，孙柱不理会他，恼喝让他退开。
　　庄妍音忽然咬住孙柱手背，他吃痛撒手，她连忙躲在徐沛申身后。
　　“小哥儿，救我呜呜！”
　　孙柱不顾手上的疼，扭头招呼身后伙伴上来。
　　大家都是打群架惯了的，一瞬间便将庄妍音与徐沛申围攻住。
　　徐沛申扬声喊“夫子”，宽袖护住庄妍音。
　　庄妍音只听到一声闷哼，瞧见孙柱竟倒在了地上，而他身前高大的玄衣男子正用长剑抵在他脖子上。
　　周围人群都被这真刀实剑吓得抽气。
　　庄妍音也被吓得忘了动弹，望着这玄衫衣袂飘卷，大脑短暂性失忆，才想起来卫封爱穿的玄衫。
　　她她她真的引出大佬来了？
　　“住手。”楚夫子负手行上前。
　　玄衫男子后退一步，将剑收进了剑鞘中，转过头来。
　　平实英气的五官，眉目粗粝，视线掠过徐沛申与庄妍音，见两人都没受伤才退到楚夫子身后。
　　庄妍音发着呆，这不是卫封。
　　书里的卫封有着巅峰的颜值，这人瞧着还比卫封大几岁。
　　她忽然想起来了，卫封给楚夫子配了一个侍卫！
　　她真的快要接触到大佬了啊！
　　“救救我。”眼泪被她卖惨挤出了眼眶，她小鹿眼通红，紧紧抓着徐沛申的袖摆，“小哥儿，我真的不是他媳妇，他是村长的儿子。你说过要我去找村长的，我就带着租赁的契书去找了，但是村长大人他不帮我，租给我屋子的刘大伯也欺负我，昨日我在这里等你的，你没有来……”
　　她本身年纪便小，白皙双颊与眼眶都是通红的，流起眼泪来有十二分惨。
　　徐沛申听她说完，心中自责不已，他与众弟子昨日跟夫子去了外地，今日才回来，若非是夫子想来现场吃热腾腾的炸鸡，他们也不可能撞上这一幕。
　　他宽袖罩住她小小身子：“我们可以告官。”
　　孙柱听他要告官，爬起来便跑了。
　　侍卫想追，被楚夫子出言截下：“不必再追，闹大了对这孩儿没有好处。”
　　庄妍音瑟缩在徐沛申身边，感激地瞧着楚夫子。
　　徐沛申道：“这是我家先生。”
　　她渐渐松开紧捏着衣摆的小手，朝楚夫子乖巧一鞠躬：“多谢爷爷救我。”
　　楚夫子眉目和蔼：“申儿所言的荷叶奉还银元宝，便是你这个小丫头了？”
　　她微愣，乖巧地点了点头，嗓音仍是哽咽：“非我之物，不能轻易拿，非我之功，也不可占便宜。”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
　　徐沛申望着楚夫子：“夫子，我们怎么办？这丫头本身就没有家，现在看来更是回不去了。”
　　楚夫子沉默了片刻，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在等他开口，他温厚目光落在那炉子与锅架之间：“老夫是来吃炸鸡的。给这丫头些银两，让她自去安顿吧。”
　　庄妍音失望极了，但还不能表现出来，果然，想要接近卫封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徐沛申也颇感失望，但不能违背师命，低头望着庄妍音：“铃铛，还能去做炸鸡吗？”
　　“嗯，我没事的，我手不疼。”她说完还疼得瘪了瘪嘴。
　　围观的村民见连这群文化人都管不了她，她又是个外乡人，为她得罪村长没有好处，便也纷纷作罢，各自散去。
　　庄妍音搬来一张长板凳：“老爷爷，您坐。”转身去添柴炸鸡。
　　将炸鸡包好时，徐沛申又给了她四锭银元宝：“我们身上只有这些钱，若你不够……”
　　“我不要钱的，我可以自己劳动赚钱，小哥儿能帮我我已经很开心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呢。”挤出一个纯真无害的笑容，庄妍音默默弯腰去捡方才被孙柱打翻在地上的鸡米花。
　　楚夫子立在不远处，侍卫正候在他身后，都在等徐沛申。老人瞧着那可爱的小女童蹲在地上捡那些食物，小小年纪还懂得不应浪费，嘟着嘴吹掉灰尘，都自己吃下了。
　　只是她边吃边掉眼泪，却强忍着不想让人瞧见她的困境，微微偏过头，只留给他们一个哭得颤抖的单薄背影。
　　徐沛申提着荷叶包好的炸鸡上前：“夫子……”
　　上回大家就荷叶奉还银元宝之事讨论入册，写下了这贫穷女童难能可贵的品质。楚夫子目露不忍，这么好的一个女童都已被他记在了自己书中，难道也不救吗？徐沛申是说过她身世可怜的。
　　他在申国被皇帝囚禁了十多年，一生最宝贵的岁月都在囚笼之中度过，明明才五十岁，却已如六十多岁苍老，而那些被囚禁的岁月让他见识了人性罪恶。没有人愿意救他，哪怕那些人曾受他搭救。
　　所以他不愿沾惹是非，弟子们知道，也从来不会让他碰上这样的事，但今日却因为自己想拐道来吃鲜炸的炸鸡而碰上了。
　　女童背着他们，抽泣声断断续续，手里似乎用力攥着一个铃铛，清脆悦耳声就在耳边。徐沛申说过，那铃铛是她与亲人唯一的信物。
　　楚夫子蓦地一笑：“青竹村村长之恶，老夫也听过数次。”他偏头瞧着徐沛申，眨眼，“我们院子里是不是缺个会做饭的丫头？”
　　徐沛申眼眸一亮，当即笑道：“是，夫子！我们正好缺一个！”
　　背对着他们嫌弃地咽炸鸡的庄妍音：“咳……”
　　险些被噎死。
　　她噎得眼泪汹涌，红着眼眶回头：“呜呜呜。”
　　成功啦。
　　炸鸡什么的以后她再也不想吃了！
　　
　　23、第 23 章
　　23、第  23  章
　　
　　徐沛申与侍卫先护送楚夫子回了大院，再陪庄妍音去出租屋收拾包袱。
　　庄妍音只待在门口，这大院隐匿在竹林之中，微风阵阵，林间沙沙作响。这个世界未来的统治者就在里面，她真的就要见到他了啊。
　　回到村中，她先去阿婆家还了大黄狗，又将剩下的一只鸡送给阿婆。
　　阿婆不要，她笑说：“阿婆是这村中对我最好的人，你不要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徐沛申与护卫卫凌等在门外。
　　徐沛申笑道：“阿婆便收下吧，这孩子善良，又执着，您不要她会难过的。”
　　阿婆只好收下，揉着庄妍音脑袋，给她拿了一袋红薯，并叮嘱徐沛申：“公子定要善待铃铛，她人单纯又生得乖巧，在我们村中也就罢了，若是遇到外头的坏人可不得了。”
　　徐沛申微笑颔首。
　　庄妍音就这样被他们带回了大院。
　　坐落在一片竹林中的大院外形十分普通，也没有名字，是在卫封登基后才将这里赐了国知苑的牌匾。国字隆重，是因为这里所有的弟子在卫封治世的岁月长河里都成了国之栋梁。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对卫封十分效忠的徐沛申与厉则。
　　徐沛申在入学时便一直与卫封交好，厉则与卫封许多政治见解不一样，也是在后来才磨合成君臣。
　　庄妍音还不知道身边温润少年的名字，跟随他们踏进门槛，昂起脑袋：“小哥儿，我该怎么叫你呀？”
　　“我姓徐，名沛申，尚未有字。”
　　庄妍音眼眸一亮。
　　这就是卫封的左膀右臂。
　　没想到未来大佬的朋友这么好说话，这可是以后的右相啊。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徐沛申，十六岁的少年温润雅正，的确很符合书里年迈时捐出所有家产救济天下的人设。但一想到他妻子早逝，她又有些可惜。
　　因为庄振羡昏庸，朝中也无多少能臣，徐沛申很想用满腹才学报效国家，还没来得及入仕，庄振羡便被卫封灭了，他那时才知道卫封的身份。后来按制度顺利科考，金榜题名，因为与卫封的关系，加上本身才学渊博，逐渐成为大齐股肱之臣。
　　他的妻子只是普通的农家女，他在入京赶考时遭遇劫匪，被妻子搭救。书中没有写得太详细，但他金榜题名后能回去迎娶一个农家女，可见此人是真正的端庄正派。只是年轻夫妻成婚三年，妻子便被那劫匪偶遇报复，庄星宇似乎是为了强行塑造人设，妻子当场便被刺杀身亡了。
　　徐沛申后来再也未娶，死在深夜批阅文书的书房里。那时卫封正值暮年，失去心腹大臣对他来说恐怕比死一个造反的儿子还痛苦，庄星宇说这种设定是从侧面升华主人公。
　　庄妍音：……
　　既然被她遇到，她就要把好人的be掰成he！
　　她好像更加期待见到卫封了。
　　院中的弟子们早闻讯，瞧见跟在徐沛申身后的她，那一瞬间都睁大了瞳孔，多少惊讶于一个农女有这般惊艳的好样貌。
　　众人都是笑吟吟的，其中一个跟徐沛申一般年少的少年上前来，微微弯腰瞅她。
　　“你就是荷叶奉还银元宝的小铃铛？”
　　庄妍音乖巧地点了下头：“嗯！”
　　“你是观音座下的童子么？”
　　她疑惑地眨眼睛。
　　少年噗嗤笑道：“我见过挺多女孩儿，属你最好看。”
　　她努力佯作腼腆，怯怯地抓住徐沛申衣角。
　　徐沛申很爱护她，抬起宽袖挡回那少年：“阿斯，铃铛胆小，莫欺负她。”
　　“我哪有欺负她，我喜欢她还来不及呢。”钟斯挼了一把庄妍音的脑袋，“憨萌至此，啧啧。”
　　庄妍音“嘶”一声揉自己头上的两个小揪揪，徐沛申弯腰问她：“弄疼了？”责备地睨着钟斯。
　　“我哪知道女娃这么不经挼。”钟斯哈哈大笑。
　　庄妍音瞧着他吐舌头笑的模样，一瞬间想起了室友家的阿拉斯加。
　　又有多人来与她打招呼。
　　能过楚夫子的眼，这些人都是书生正派，谈吐如沐春风。可庄妍音瞅了一圈都没有瞧见穿玄衣的少年，难道卫封不在这里了？
　　她记得这几年里他都在暗中培养死士，囤积兵力，时常会以回府探亲为名请假。
　　若是不在那也没关系，她正好跟这些人打好关系，届时卫封也没理由再赶她走。
　　弟子十二人，庄妍音都认识了。唯有厉则是最后来的，他带着妹妹厉秀莹刚去城中采买回来。
　　兄妹俩不知此事，听徐沛申解释完，厉则从庄妍音身上收起视线：“那便让她同秀莹一间屋吧。”
　　厉秀莹十四岁，虽未长开，却也是秀丽的五官。庄妍音才想起来这是卫封的迷妹啊。
　　厉秀莹陪厉则来求学，对卫封一见钟情，但厉则如今是不喜欢卫封的，两个人在政治上见解相左，加上后期厉秀莹单相思得死去活来，厉则便更不喜卫封。
　　庄妍音软糯道谢：“多谢公子。”
　　厉则淡淡抿笑，让厉秀莹带庄妍音去安顿。
　　厉秀莹手上抱着布匹，方才已在徐沛申介绍时上上下下将庄妍音打量。这个小女孩比她小了好几岁，但五官却生得极标致，清澈无辜的小鹿眼，小鼻子挺翘精致，嘟嘴说感谢时乖巧软萌。她一回来便见着这么个可爱的小妹妹，本来也有点喜欢的，却见各位公子们将平时对他的爱护都放在了这个突然降临的小妹妹身上，心头便酸溜溜的。
　　厉秀莹皱了皱眉，低头瞧着跟在身后的庄妍音，将手上布匹往她跟前一扔：“跟来吧。”
　　庄妍音连忙抱住，但太突然，一个踉跄险些后昂。
　　钟斯连忙跨步扶起她，笑着朝厉秀莹道：“阿秀去城中逛累了叫我来抱就是嘛。”他从庄妍音手上接过布匹。
　　庄妍音泌起脚尖抢回来：“是我自己没站稳，我能抱动。”
　　跟着厉秀莹回到房中，庄妍音听她招呼铺好另一张空床。
　　这间房在院中深处，雕花窗外便是几棵生长茂盛的梨树，初春梨花正随微风飘落，青竹掩映间，一扇圆形拱门后便是楚夫子的住所。
　　这该是大佬们的住所，因为厉秀莹是这里唯一的女子，为了照顾她才将这里给了她住。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卫封也应该住在这个院子，书里好像写过几次他被同院的厉秀莹纠缠。
　　庄妍音暗自窃喜。
　　厉秀莹瞥着她一身简陋粗衣，发髻上也没个正经装饰，多少还是觉得她可怜。
　　“夫子许你来此，可有说你什么时候走？”
　　“夫子没有说，等我找到我姥爷我就走，阿秀姐姐，住你这里以后我会小心的。”
　　厉秀莹见她眼里惊慌失措，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被自己撵走一般，成见也低了些。
　　“梨园背后的屋子，不许去，知道么？”
　　庄妍音连忙点头，好奇地眨眼睛：“夫子住在那里吗？”
　　“不是。”厉秀莹不欲跟她多言，“他们说你做东西好吃……”
　　“我现在就去做！”庄妍音笑嘻嘻跑开了。
　　初来乍到，她请厨房的林婶与赵阿婆帮忙杀鸡，将馒头撕碎当面包糠用，夹起腌制嫩滑的鸡肉裹上馒头屑，入油锅炸到香熟。
　　今日晚饭便吃白粥与各种炸鸡，炸红薯。
　　饭厅几乎不常用，院中弟子众多，他们喜欢在梨树下坐长桌而席。
　　庄妍音摆好炸鸡，温好酒，先给楚夫子斟了酒，自己倒了茶。
　　她端着茶敬到楚夫子身前：“谢谢爷爷收留我，我不会白赖着的，我会给大家做炸鸡报答大家，我会每个月都付租钱的。”
　　楚夫子弯起温和眉眼：“租钱就免了，你只要管好大家的胃便是，老夫看好你。”
　　庄妍音又是被感动得眼眶通红。
　　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红下去，会不会伤眼睛。
　　但她现在倒真对哭戏手到擒来。
　　众人都没这样敞开着吃炸鸡过，伴着酒与夕阳，炸鸡外焦里嫩，连拿过鸡翅的手指上都是一股香酥的味道，瞧着这做炸鸡的小丫头纯真无害地托着腮冲他们笑，众人都感觉是收了个宝。
　　钟斯朗声赞叹：“这炸鸡真是胜过世间美味。”
　　徐沛申但笑不语。
　　厉则见旁边厉秀莹也吃得香，少有的不说话，便道：“阿秀可以学学，如今你也多个伴了。”
　　“我是来陪哥哥学习的，做这些会分散精力。”瞧着庄妍音托腮傻笑的模样，厉秀莹心头不悦，她哥哥还从没这样夸过人。她放下炸鸡只喝粥了。
　　这一顿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只有徐沛申道：“便只差子朗了。”
　　庄妍音一怔，子朗是卫封的化名，他如今叫卫子朗。
　　入夜里，新环境让庄妍音感到安稳，也期待着只要睡一觉便离见到卫封更近，她翘起唇角睡了过去。
　　倒是第二日还想睡懒觉时，已被厉秀莹故意叫起来了。
　　“铃铛，日照梨树了你还睡，你是来给我们做饭的。”
　　“哦哦。”庄妍音连忙爬起来，随便扎起两个小揪揪就往厨房跑。
　　做饭嘛是不可能一直做饭的，她想长身体，不想太累了，她可以做别的事情回报楚夫子的收留之恩，绝不白占便宜。
　　他们有专门做饭的人，林婶与赵阿婆已经做好了早饭。
　　她便勤快地将午饭接到了手上。
　　众弟子们也十分期待地坐到长桌前。
　　菜上齐后，大家瞧着菜色，有些菜难免过火，不够好看。但因为有炸鸡的招牌在先，大家也都是十分期待。
　　楚夫子眉目和蔼：“小铃铛年纪小，厨艺却是了得，那炸鸡昨夜我做梦都在吃，瞧今日这饭菜，也该是十分合口的。”
　　徐沛申：“铃铛的厨艺我亦甚是惊艳。”
　　钟斯：“那我先尝了，我看这个春笋肉片就不错……”
　　肉片夹着春笋入口，钟斯当即大吐，猛喝茶水。
　　徐沛申敛眉，不知他怎么会这般失礼，他朝楚夫子道了声冒犯，也夹起一道菜。
　　“咳咳……”连忙抬袖生生咽下了。
　　随后夹菜的楚夫子：“呸——”
　　所有人都没料到，能做出美味炸鸡的女孩，炒菜竟然这么难吃。
　　不是盐咸齁了，便是菜炒得发苦了，连肉都被她炒出一股腥气，豆腐里还夹着上一道菜的汤汁，烧得黑乎乎的。
　　庄妍音惊慌失措，连忙试了一道，自己也吐了。
　　她嗫嚅地说“对不起”，揪着衣角，见厉秀莹呵斥她“盐这般昂贵，你家盐不要钱啊”，不敢说话，只将头埋下，只是眼泪掉在了手背上。
　　徐沛申掀起长袍起身，踱步到庄妍音身前替她说话。
　　钟斯也起身过来，朝厉秀莹道：“你这般呵斥她做什么，她也只才七八岁。”
　　“这盐是我昨日才与哥哥去买的，昨日盐价又涨了，她这般不要钱地放，她当自己是公主还是千金小姐？吃得起这么多盐！”
　　庄妍音眨巴着眼，眼泪簌簌掉：“对不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盐，我以为多放会好吃的。”
　　她埋着脑袋走到楚夫子身前：“爷爷，对不起，您不要赶我走，我一定好好学做饭，我还会研墨，还会捶背，我一定会跟上你们好好学习的。”
　　厉秀莹：“公子们的课也是你能一起学的？”
　　“阿秀！”厉则呵斥住厉秀莹，命令她，“回房间去。”
　　楚夫子笑道：“我都没说什么，你哭什么，莫哭了。”他牵过庄妍音，用袖摆抹掉她眼泪，“你本是孩儿，做大人之事自是为难你，我不过顺口说带你回来做饭，你却是实在。”
　　他低头瞧见这双白嫩的小手指缝里的黑泥，于心不忍：“这炸鸡为何做得这般可口？”
　　庄妍音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配方：“我病好时，便在包袱里发现这配方，也许是我家祖传的。”
　　楚夫子揉她脑袋：“爷爷不会赶你走，你一日未寻到亲人，这里便一直是你的家。”
　　庄妍音一愣，眼泪瞬间涌出眼眶，她虽然都是套路，但楚夫子和蔼双眸中却是真的疼惜，她没有见过她爷爷对她这么好过。
　　她爷爷早就知道庄星宇的存在，事实上爸爸这边的亲人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妈妈和外公这边的亲戚不知道。
　　爷爷奶奶都更偏向庄星宇这个孙子，而不是她这个孙女。
　　庄妍音把戏做足，也是动了情，扑进楚夫子怀里抽泣，心下想着哪天去买些盐补回来。
　　徐沛申泪点低，已经看得眼眶湿润。
　　众弟子也是感慨动容，其中爱记录灵感的苏嘉北更是现场拿出小本本记下这感人的一幕，琢磨着编进书里。
　　楚夫子与众弟子这边是解决好了，但厉秀莹这边却不好收拾。
　　楚夫子带着众弟子议会，晚饭在他们院中吃的，庄妍音便与厉秀莹单独用膳，但被厉秀莹惩罚今晚不许吃晚饭。
　　她眼眸一亮，有点发愣。
　　厉秀莹：“我去厨房瞧了，你用掉的盐足足够十两银子，十两银子你可知道？那是你卖一百只炸鸡都赚不回来的！”
　　庄妍音发愣是因为她高兴啊。
　　只要有人欺负她，她就有卖惨的余地！
　　原主是真长得好看，她现在年龄又小，正是可以萌得让人毫无抵抗力的时候。她好像g到了神级美颜的用法。
　　她委屈巴巴地说：“阿秀姐姐，我知错了，我记下十两银子盐的份量了。那我下回若再去厨房帮忙，用九两银子的份量就够了吧？”
　　厉秀莹：“！”
　　庄妍音成功地把厉秀莹惹怒，人家直接关上房门，不许她再进屋睡了。
　　肚子饿得难受，她乐得蹦蹦跳跳去厨房找饭吃，腰间铃铛清脆响。
　　但林婶与赵阿婆都不在厨房，厨房里也没剩什么吃的。
　　灶里柴火尚未熄灭，她添了柴烧起红薯。
　　窗外，月悬梨树枝头。
　　林婶说楚夫子们的议会没有定数，经常是说到尽兴，也许会很晚才散会。
　　她抱着终于烧熟的红薯，想着等下该找谁卖惨。
　　不如找厉则吧？
　　他是厉秀莹的亲哥哥，性子虽冷，但也是明事理的，若是亲哥哥都来训斥亲妹妹了，厉秀莹肯定更恨她，这样她就能随时卖惨了。卫封是不喜欢厉秀莹的，以后见着卫封，她也与他有了共同的“敌人”。
　　就这样美滋滋地抱着烤红薯咬着，庄妍音坐在院中秋千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仰头望着弯月，捋捋被风吹进嘴里的头发，又偏头瞅向梨园背后那三间屋子。
　　这里就是卫封的住处，正厢房他住，左右两间是他的护卫，其中一个护卫还是书童的打扮。
　　她望得出神，竟下意识跳下秋千朝梨园走去。
　　厉秀莹原本就不爽，凭窗而坐，见庄妍音还敢去厨房找吃的，还坐在她哥哥给他搭的秋千上玩耍，那可是她的秋千！
　　她觉得自己从未有如此失态过，仔细想想也是因为这个小女童刚来便得到全员的呵护，连他哥哥都训斥她。她心底酸涩，方才见庄妍音小小身板抱着红薯啃的模样，到底还是觉得自己太过分。
　　可她没想到这小女童更过分，竟然敢朝卫封的住处去。
　　“铃铛！”
　　厉秀莹冲进院中大喊。
　　庄妍音回过头，自己正站在梨园中，脚下落花铺了一地，她竟然冲动了。
　　她眨眼：“阿秀姐姐。”
　　“说了不许你过梨园，你竟然敢偷偷过去！”
　　“我没有，我只是想捡些花。”庄妍音连忙蹲下，正好脚边便有一支断折的梨花。
　　“我也没让你吃东西，罚而不遵，公子们说你有高洁的品质，你却敢偷偷吃红薯！”厉秀莹上前来揪她。
　　庄妍音连忙躲：“我就吃一个，灶里还有两个……”
　　她就这样被厉秀莹追着跑，一手握着梨花枝，一手紧紧拿着宝贝红薯，喘着气道：“阿秀姐姐，那两个我都给你……”
　　别追了啊，是真饿。
　　毕竟还小，她已经渐渐跑不动了，嘴巴里喘出热气，回头见厉秀莹就要追上，急得只想自认倒霉，却忽然撞上结实的墙，疼痛瞬间遍布神经。
　　庄妍音回过头，却对上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睛。
　　不是撞了墙，是撞了人。
　　陌生的少年居高临下看她，他鼻梁高挺，内双眼睛镀着月光，褐色瞳孔锋芒敛藏，唯有眉弓不着痕迹微微朝下，勾勒着与生俱来的威压打量。
　　他微抿薄唇，虽对她不识，却丝毫未见波澜，也对这样的意外莽撞不露声色。
　　透过他宽阔的肩膀，庄妍音望见瓦檐上的弯月，簌簌飘落的梨花，以及这人的玄色衣衫。
　　卫，卫封？
　　这张脸五官如精工雕刻，周身强大的气场纵使刻意敛藏，也仍跟众人不一样。庄妍音呆呆望着这张脸，好像终于g到一丝丝室友们都常说的神级美颜。
　　原来以前不是她g不到帅哥的点，而是他们都不够帅。
　　他身后站着两人，一人青衣劲装，一人白袍书童模样，那书童正噙着笑打量她。
　　这是卫封。
　　庄妍音这才发现她撞在了卫封腰腹，而她与他之间正隔着一个被她脸颊压扁的烤红薯。
　　红薯泥糊了半边脸，也糊了卫封的腰。
　　这就是未来的大佬了，他果真如书上写的，对女生都不爱笑，十六七岁的少年，除了眉宇间轻微的稚嫩年少，否则真的很让人觉得冷淡可怕。
　　她这才意识到额头好痛，也才发现卫封腰间的佩剑，她刚刚正好撞在了剑鞘上。
　　初见大佬，脑子竟然短暂空白起来。这张脸忽然就与她梦中那个挥剑砍她的挺拔男子融合在一起，莫名使她发抖。
　　厉秀莹停在身后，她吃得太撑，跑得肚子疼，瞧见卫封回来，也不敢再流露恼意，撑着腰喘气。
　　“卫公子，你回来了。”
　　卫封只是轻描淡写逸出声“嗯”。
　　庄妍音更害怕了，他使她怂。
　　厉秀莹喘着气道：“她可有撞疼你？这小坏蛋烦人得很！还要去你的院子，是我拦下来的。”
　　“我，我……”庄妍音急得说不出话，她必须得辩解啊，不能让卫封误会。
　　夜风吹过，瓦檐上的梨花被风扬落。
　　卫封低头睨了眼腰间的红薯泥，也知道厉秀莹咄咄逼人的模样。
　　身下女童被他震慑，胆怯害怕，她似要辩解，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荼白梨花被风扬落，一瓣覆在她卷翘眼睫上，一瓣恰恰飘进了她唇中。她一愣，对上他眼睛，连忙惊慌地闭上嘴巴，咽下了嘴里的梨花。
　　这一半脸糊满红薯，一半脸羞窘的人儿，莫名把他逗笑了。
　　他唇角弯起轻微的弧度，很快便敛下这抹淡笑。
　　“这女童是才来的？”书童卫云笑着问厉秀莹。
　　“是啊，就是那做炸鸡的丫头，但她不听话！”
　　“我，我没有，我听话的。”庄妍音急着辩解。
　　但卫封并没有在她身上逗留，收回视线，他低头拍掉腰腹的红薯，问：“夫子可有歇息？”
　　“夫子在南苑与众位公子议会呢。”厉秀莹瞪着庄妍音。
　　卫封接过卫云递过来的手帕，擦拭手上的红薯泥，径直穿过梨园。
　　庄妍音呆愣了好久，回过神时连忙往他的方向跑。
　　厉秀莹：“你干什么！”
　　庄妍音跑向梨园：“公子……”她停在梨园外，守着界限。
　　卫封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春日晚风倘佯，片片梨花划过她小圆发髻，她稚嫩脸颊沐着月光，顾着勇气对他说：“我没有要闯你的住处，我不知道你住那的，我只是想捡梨花。”她把光秃秃的、只剩一朵梨花的花枝递给他看，另一只手上还抓着小半个红薯舍不得松。
　　卫封略一颔首，玄衫衣袂扫过满地落花，转身穿过这花月夜。
　　这就走了，一句话都不留？他不觉得她卖萌的时候很可爱吗？
　　庄妍音扒拉下脸颊糊的红薯泥，气鼓鼓吃进嘴里。
　　大佬比她想象中难攻略啊。
　　
　　24、第 24 章
　　24、第  24  章
　　
　　房门吱呀推开，屋里漆黑一片，卫云熟练上前点灯，又熟练地接过卫封递来的手帕。
　　瞧着上头的红薯泥笑道：“公子将衣换下吧，属下拿去浣洗。”
　　卫夷跟在后头，照例检查一遍屋内屋外的痕迹，回到房间朝卫封禀道：“公子，并无不妥。”
　　卫封低头解腰带，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皮肤却不似书生文弱的白，指腹也有可见的茧。他卸下腰间佩剑，递给卫夷时才瞧见剑鞘上的头发。
　　细软黑发，是那小女童的。
　　卫云也瞧见了，笑道：“书苑倒是许久不曾来过生人了，倒也有趣，也不知她撞疼没有。”
　　卫封薄唇微抿，换下干净衣袍，正要去楚夫子处，已见卫凌行入房中。
　　“公子，夫子说您晚归劳苦，不必过去了，他刚与众公子议会结束，也要歇下了。”卫凌被卫封安排在楚夫子身边护卫，说道，“夫子让我转告您，院中新来一丫头，身世可怜得紧，他想收留下……”
　　卫凌将事情的始末都说来，他从跟在楚夫子身边买炸鸡瞧见庄妍音被人欺负说起，一直到他在青竹村中暗中打听来的情况。
　　这里明着是楚夫子的宅邸，所有人都要敬重楚夫子，实则却是卫封的银钱供给。
　　他将楚夫子从申国皇宫救出来后，便一直尊敬师长意愿，师长想去何处他从不阻拦，一路出资出力，直到在此定居，楚夫子喜欢当地的花椒水煮鸡。
　　“确实是一可怜的丫头，人还乖巧，生怕被夫子赶出去，夫子与众位公子都很是喜欢她。”
　　卫封重新脱下外袍，卷起中衣袖摆：“依夫子之愿，若是另有情况，也要留意。”
　　“是。”
　　卫夷行礼后也回了隔壁的房间，卫云抬来热水，侍奉卫封洗漱毕，便也退下了。
　　屋内静谧，唯有窗外簌簌风声。
　　卫封躺下不久便听到屋外的脚步声，轻微的，只是寻常人的脚步。他常年习武，自然也能听到那稚嫩的声音。
　　“阿秀姐姐，我进来啦？你把门开开吧，我推不动。”
　　安静了会儿，那稚嫩的声音又响起：“阿秀姐姐，外面好冷……”
　　“阿秀姐姐，那你气消了就让我进去哦，我就在外面等你消气，你不要熄灯哦。”
　　这院子素来寂静，尤其是他的梨园，背后便是夫子之所，前院是他的住所，更是鲜有人夜间打扰。厉秀莹是要死要活才搬进那间房的，但夜间也从来不敢惊扰他。
　　卫封甚少在这样的静夜里听见陌生的声音。
　　忽然地，那声急促惊慌。
　　“阿秀姐姐！你别熄灯，把灯点燃把灯点燃好不好，我怕黑——”
　　屋外已没有月光。
　　乌沉的云团将弯月覆住，厉秀莹熄灭烛火后，整个院子都陷入漆黑里。庄妍音被厉秀莹关在了屋外，起初是想等人气消的，便老老实实蹲在了屋檐下等，但没想到厉秀莹听她说完不要熄灯后便报复心理地关了灯。
　　她还是怕黑。
　　以为沈氏已经回到她身边后这个状态会消失，但是并没有，周遭黑暗吞噬她的一切，这样轻易将过往发生化作利刀，将她四分五裂拼凑成从前的那个庄妍音，逼迫她面对黑暗的一切。
　　“阿秀姐姐！”
　　庄妍音不停拍门。
　　黑暗尽头终于亮起光来，她呆呆回首，沉默的少年提灯穿过梨花林间，简单披着外袍，同她站到了檐下。
　　庄妍音愣愣抬着头，卫封叩响了门扉。
　　她把他吵醒了？
　　她没打算这么晚去惊动任何人的，虽然卖惨是快速博得同情的办法，但是并不适用于任何场景，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她不想打扰任何人。适可而止，拿捏度数，才不会惹人讨厌。
　　这是在那个重组家庭里，她不得已学会的生存法则，她就是这样让奶奶记着对她妈妈的愧疚，偶尔站到了她的身边。
　　厉秀莹才十四岁，就算再讨厌她也不会有多坏，她也不想时时拿人家卖惨。但这个关灯却让她始料不及。
　　更始料不及的还是眼前的卫封。
　　回过神来，她连忙抓住他衣摆，但只敢用很轻的力量，书里他是很厌恶异性亲近的，哪怕她现在还是个孩子，也不敢太过分。
　　厉秀莹以为是庄妍音在敲门，并没有理会。
　　庄妍音昂着头看卫封，才发现他真的太高，已经有一米八了吧。这个角度，这人连轮廓分明的下颔线条都是帅的。
　　“公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您的。”
　　卫封垂眸，她巴巴昂着小脸，刘海因为急切的汗水黏糊在一起，露出了一团淤青，应该是方才撞他剑上所致。
　　他收回视线，睨着紧闭的房门开口：“夜已深，勿要惊扰后院夫子。”
　　房门终于打开，厉秀莹站在门内，急忙整理披肩秀发。
　　“卫公子，我没为难她，我就跟她闹着玩的。”
　　“嗯！阿秀姐姐跟我闹着玩的，是我声音太大了。”
　　卫封垂首看她：“进去吧。”
　　庄妍音颇受感动，也很好奇，卫封并没有书中那么厌恶异性啊？
　　“多谢公子。”她后退一步，朝他乖巧行了一礼，只是肚子里咕咕响，两个半的红薯还是不顶饱。
　　他们自然听到了她腹中的叫声，但是都不曾再说话，卫封提着灯步下屋檐。
　　厉秀莹目送卫封走远，负气回到房中。
　　庄妍音撑着点燃的油灯，瞧着她气恼的模样，小心翼翼将灯放在床尾案上。
　　“你昨晚趁我睡觉后点油灯了是不是？”
　　庄妍音轻点着脑袋：“阿秀姐姐，这是我的毛病，我不点灯害怕，我给你赔礼了。”她恭恭敬敬鞠了个躬。
　　厉秀莹有些气恼：“你点灯我怎么睡？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庄妍音想着办法：“那我去弄点柴禾吧。”
　　她提着灯跑向厨房，找了炭烧红抬进屋里。
　　在被噼啪飞溅的炭火星子烫到手背时，庄妍音内心悲催感慨。为了庄家一家子，她真的付出了太多。她那不争气的爹现在估计在抱着美人睡觉吧！
　　她就靠着炭火微弱的光亮，努力汲取这微薄的安全感睡去。
　　翌日一早，她手上揣着一个肉包子去了楚夫子的院子。
　　她找楚夫子借卫凌。
　　“我想去外面，怕再遇上坏人，也怕找不到回来的路，我不会让卫大哥太辛苦的。”
　　楚夫子笑着让卫凌跟她去。
　　借卫凌是有套路的，她要接近卫封，却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刻意活动，最好从他身边的人上下手，她知道卫凌时刻都在关注这个院子的动态。
　　庄妍音带着卫凌，又去了青竹村买鸡，将鸡都炸好，用炭保持热度，拿去集市叫卖。
　　她人生得乖巧，又会说话，逢馋嘴的男孩便说“吃了身强体壮考状元”，逢女童便道“吃了漂亮勤快婆家好”。镇上都是些普通百姓，最喜欢这样的好听话，她连着卖了三天炸鸡，三天都没有在卫封跟前混眼熟过，都与卫凌在一起。
　　……
　　阳光斑驳自枝叶间落下，照在树下长桌一盘盘菜肴上。
　　院中众子弟正用晚膳，弟子十四人皆已到齐，楚夫子坐在上座，卫封在他左手边落座。
　　用过饭后，卫封先起身朝楚夫子行礼：“我去林中练剑了。”也点头与众人见礼后回了房中取剑。
　　众人也准备各自离席，钟斯瞧了一圈，感叹道：“铃铛今日又没赶上晚膳。”
　　厉秀莹哼笑：“她去卖她的炸鸡了，你们好心收留她，但她心里却惦记着赚钱，还是用的厨房的油盐！”
　　林婶正在收捡碗筷，笑道：“厉姑娘，铃铛也没用多少油盐，她说卖完炸鸡会买回来的。”
　　“那她买了吗？都已三日了，每日不来跟我们吃饭，也没买回来用掉的油盐，而且她晚上怕黑，我都睡在屋里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还烧了一盆炭火！让我怎么睡啊，我不管，我不想再与铃铛睡了！”
　　厉则：“你比她大，是姐姐，她怕黑可是你晾着她不与她讲话？”
　　厉秀莹不服气，又恼又委屈：“我又不是她亲姐姐，我晾着她什么了，我凭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厉则低恼地训诫她。
　　楚夫子安静饮下杯中茶，问：“她怕黑，那为何不让她点油灯？”
　　“点油灯我哪睡得着，再说了，夫子，油灯多贵啊……”厉秀莹还有一堆话要说。
　　厉则正要制止她，听见一声欢快的稚嫩童声。
　　“我回来啦！”
　　众人回头，只见模样乖巧的女童迎着夕阳跑来，笑得明媚灿烂。
　　她跑得太急，停下给众人行礼时还收不住脚，险些栽跟头。乖乖行完礼后跑到楚夫子身边，从腰间荷包里宝贝似的拿出一个东西捂在掌心。
　　“爷爷，这是送给您的，您猜猜这是什么？”
　　楚夫子笑道：“送与我的？老夫猜不到。”
　　庄妍音摊开手心，小心揭开油纸，是一块松烟墨。虽是最普通的墨，但瞧着墨粒精细，色泽黑亮沉着，还有淡淡松香散发。
　　“这是镇上能买到的最好的墨了，还请爷爷不要嫌弃。”
　　楚夫子笑弯眼睛，收下墨，爱不释手拉住这双小手。
　　她忽然抽出手，从卫凌的包袱里拿出一支桃木簪，送到厉秀莹跟前。
　　“阿秀姐姐，这是给你的礼物。听掌柜的说有言云人比花娇，我瞧着这簪子便第一时间想到了阿秀姐姐。”
　　这是最普通的桃木，好在打磨润泽，簪头雕刻着一朵精美的桃花。但厉秀莹家中富贵，她什么样的簪子都见过，自然看不起这种东西。
　　众人在前，她只能接过，板着脸道了声“你有心了”。
　　钟斯笑道：“小铃铛，你这是赚到钱了？这是朝夫子与你阿秀姐姐行贿么，那我们有没有？”
　　“有的！”
　　庄妍音从包袱里翻出一个精美的小册子，是札记本。
　　她最先递到苏嘉北身前：“苏公子，你常爱记录，这是给你的札记本，小小的，可以随时做笔记哦。”
　　然后又拿出十二本，都是札记本，但都是统一的样式，只有苏嘉北的更精巧些。
　　钟斯蹲下身，有些酸溜：“小铃铛，为何只有苏嘉北的跟我们的不一样，我对你不特别吗？我特别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你单独给我取的称呼？”
　　庄妍音正要去翻包袱，被钟斯揪住了头发。
　　她挣扎着说：“别拽我，我还要给林婶和赵阿婆送礼物。”
　　瞧着她拼命挣脱钟斯魔爪的模样，众人都被逗笑。直到庄妍音将那包袱里的盐与油拿出来时，众人才怔愣住。
　　油盐很贵，而且别看他们这些札记本都是寻常之物，但文人用的东西没一样是能便宜的。
　　她一个小童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庄妍音见大家疑惑，抱着盐罐子软糯道：“我把炸鸡的配方卖啦。”
　　众人都很是震惊。
　　楚夫子挥手道：“过来。”他俯身认真望着庄妍音，“真的将配方卖了？这可是你家祖传的秘方。”
　　她点点头：“是啊，我在镇上卖炸鸡，县里有个商人吃到，很是喜欢，便重金买走了方子，足足有五十两银子呢！”她眉眼弯弯地说，“爷爷与众位公子们待我好，我也想待你们好。只是以后我不能再出去卖炸鸡了，但是那位商人许我可以在自己家中做给家人吃，所以爷爷不要担心哦。”
　　她小小年纪却是如此懂事，楚夫子揉揉她脑袋，叹道：“可终究是你家的祖传秘方。”
　　“没关系的，我有了钱才可以好好生存，我爹娘肯定也希望我能好好过下去。”
　　苏嘉北感慨万千，当即从怀里掏出自制的炭笔与庄妍音送的那个小本本，又记录下这灵感一幕。
　　庄妍音送完了各人的礼物，揣着怀里为卫封准备的礼物走去他的住所，在院中碰见提剑出门的卫夷与卫云。
　　卫夷常日冷脸，她装出怯怯的模样，朝卫云道：“小哥儿，卫公子在吗？我给各位公子都送了礼物，卫公子的还没拿给他。”
　　卫云笑道：“公子去后山的竹林练剑了，多谢铃铛，你可以给我，我转交给我家公子。”
　　“那我还是等他回来了亲自交给他吧。我也想当面同他说一声谢谢。”她拿出两个绣工精美的锦囊递给卫云，“这是送给两位小哥儿的礼物，请你们不要嫌弃。”
　　卫云有些诧异，他们也有？
　　他低头瞧着腰间的钱袋，才发现已有磨损，而卫夷的锦囊更是因为长期练武磨损得厉害。他呆在皇子身边是以书童的身份，可这钱袋却在这两次屯兵时磨损，他竟不知。
　　他笑着收下：“多谢铃铛。”
　　庄妍音欢快地穿过梨林离开了，回了院中荡秋千等卫封。
　　她翻着给卫封准备的礼物，也是一个札记本，但跟别人的不一样。这一本扉页印着一个练武的小人儿，不管是古代的印刷水平还是这种稀少的插画艺术，这都很是特别。她在买到的时候觉得很配卫封。
　　而这原本就是她第一眼见到的礼物，为了送给他，她只能买下其余十三个札记本。
　　
　　25、第 25 章
　　25、第  25  章
　　
　　庄妍音悠闲地踮起脚尖荡高秋千，秋千随着力量高高将她载起时，那本子不小心掉下去，竟然被厉秀莹捡到。
　　她暗道不秒，但秋千一时停不下来。
　　厉秀莹翻着札记本笑了一声：“我说为什么没见到卫公子的，原来是你悄悄买了跟大家不一样的。你小小年纪就存着不干净的心思？”
　　“不是的，阿秀姐姐，我只是想感谢那晚卫公子帮了我。”
　　“那你还是在怪我咯？”
　　庄妍音急得不行，又下不去。
　　厉秀莹瞧着扉页这握剑的小儿，狠心撕下这页，揉成纸团扔去了地面那摊水渍中。
　　“既然都是谢，何不送大家一样的，现在一样了。”她将札记本放到了草丛上，瞧见不远处那个挺拔明朗的少年提剑归来，笑着提起裙摆迎上去。
　　庄妍音终于等到秋千落停，急忙捡起本子，但背后沾了泥巴，擦掉也是脏的。那纸团被她捡起来，展开后画中的人脸已经被水渍晕开，整张纸也是皱巴巴的。
　　这本子可花了她五百文！
　　要炸好多好多炸鸡qaq
　　“卫公子，你累不累呀。”
　　厉秀莹的声音从梨园后传来，她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卫封擦汗，但卫封没有接。
　　庄妍音灵机一动，抱着本子走过去。
　　既然花季少女为了白月光少年要整她，那就别怪自己把她当助攻了。
　　卫云瞧见她，朝卫封笑道：“公子，铃铛姑娘说是要给您送礼物道谢，瞧，她来了。”
　　厉秀莹望着庄妍音落魄的可怜样，也笑：“是啊，她给你买了札记本，大家都有。只是铃铛可能买到最后银钱不够，似乎没给你挑到个好的。”她得意地昂起下巴。
　　庄妍音背着手走到卫封跟前，乖巧喊了声“卫公子”。
　　卫封习惯每日练习武艺，他练剑时衣衫都会湿透，此刻玄衫被汗水晕染出深色纹路，衣衫上似有团团乌云。
　　庄妍音太矮，他只得垂头看她。
　　她把那札记本藏到身后，但他毕竟高，早已经瞧见书本后那团泥渍。
　　她双手奉起本子：“卫公子，多谢你那晚给我照灯，我能在这里住下是因为你们善良收留我，这是我送给众位公子们的札记本，只是这本被我不小心弄脏了，你还要吗？”
　　她昂着脸，小鹿眼焦怯等待着他。
　　卫封俯身接过：“无碍，多谢。”他随手翻开，却见那扉页明显有被撕掉的痕迹。
　　庄妍音捕捉到他这一眼神，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纸：“对不起，我不小心把这张画撕下来了，是我自己太粗心了。”
　　她眼眶里涌上雾气，努力强忍着不哭。
　　卫封捕捉到厉秀莹的得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恰好厉则的书童来请厉秀莹过去，厉秀莹便朝他行礼离开了。
　　庄妍音额头上还有淤青未褪，他将纸夹入书中：“这札记本多少钱？”
　　“不贵的，本来以为画上的英雄也拿着剑，我就想着跟您很配，都怪我自己不小心。”她耷拉着脑袋。
　　卫凌这三日都跟在她身边，毕竟还只是个生人，他并没有完全放下提防，她做的每一样他都知道。卫凌来禀报时，说她今日光是买这些礼物都花去了大半的银子，做饭、浣衣、洒扫、守门的所有人都有礼物。
　　卫封：“没关系，粘上便是。”
　　庄妍音眼眸一亮：“真的？”
　　他颔首：“你额头可有上过药？”
　　庄妍音疑惑地摸摸额头：“哦，这个呀，这个不是太疼，我忍忍就过去了。”
　　卫封示意她进屋，转身：“进来上点药吧。”
　　庄妍音眼眸铮亮。
　　他，这么好吗？
　　书里说过他性格超级冷淡啊！他对女主都是不冷不热啊！
　　望着这个高挑的少年背影，想着卫封的原生家庭，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也许不是很冷淡，只是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亲近的朋友？
　　除了未来他登基后那些忠心于他的大臣与将军，除了如今书院中徐沛申、钟斯与他关系好些，他只有男配一个朋友，还是亦敌亦友的朋友。
　　这本书的男配楚逢殷正是吴国的太子，而他的心腹如今正易容成他的模样在吴国替他为质。吴宫敌营，岁月并不容易，唯有楚逢殷暗自欣赏他，礼待他，与他下棋，救济他衣食，却也防他忌他。
　　吴国皇宫里的六皇子卫封只在皇宫待了两年，便被送往宫外一处行宫□□，但这并没有让楚逢殷与他疏远。
　　楚逢殷常有学问与他写信研论，这些书信心腹都会传到卫封手里，而卫封也欣赏此人的品行与见解，他与这位亦敌亦友的吴国太子关系矛盾，却也算是神交好友。
　　既然他对一个敌国的太子都友好得没灭别人国家，那如果她也成为了卫封的好朋友呢？
　　哦，她现在看起来太小了，跟他完全成为不了可以平等交流的友人。
　　庄妍音瞧着这个高挑背影，不如让他给她当哥哥吧？努力诱哄到手，跟他结拜？反正她现在是失忆寻亲的状态，以后被发现了总有理由狡辩，哦解释。
　　她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26、第 26 章
　　26、第  26  章
　　
　　进屋后，庄妍音乖乖站着，不敢坐，也不敢打量屋中一切。
　　卫封道：“我去换衣，让卫云给你上药。”
　　她一脸局促地点头。
　　卫云朝她笑道：“坐吧。”
　　他跟卫封差不多大，比卫封白一些，十足的书生模样。只是庄妍音知道这人实则比檐下那个淡漠的卫夷手段还要狠辣。
　　卫云杀人不见血，笑里藏刀，是卫封统治长河里最锋利的一把剑。
　　她乖乖贴着椅子坐下，不敢乱动，也坚决不乱瞟。
　　卫云取来药为她擦拭，一面问她：“疼吗？”
　　她嘟着嘴：“不疼。”
　　“将这药拿回去，一日擦上两遍。”
　　她轻轻点头，不忘礼貌地道谢。
　　卫封已换好衣服出来，仍是一件玄色长衫，他未成年，发髻只用一只青玉钗束住，简单利落，如今的他仍是少年，眉宇间仍有书生朗正之气。
　　庄妍音想起原书里的描写，是什么导致他登基后凌厉狠辣，不近人情？
　　卫封坐到她旁边，她正要起身，被他叫住：“坐吧。”
　　“你给院中众人都买了礼物，那给自己买了何物？”
　　她微愣，轻抿着樱桃小嘴说：“我自己不缺呀。”
　　他瞧着她一身粗布衣衫，微微抿笑。
　　庄妍音一怔，他又笑了！
　　他挥手示意卫云，卫云从她送的新钱袋里拿出几锭银元宝来。
　　卫封道：“拿回去置办几身新衣裳。”
　　“公子，我不要的，我还有钱……”
　　“夫子喜爱你，见你穿旧衣免不得也会掏钱给你置办，你不如留精力给他授课。”
　　庄妍音想着也是，但小手只拿了一锭银元宝攥在手心。
　　“这一个就够了，多谢公子。”
　　卫封没有勉强她，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白瓷茶盏：“你今年几岁？”
　　庄妍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卫封沉吟了会儿，问道：“寻亲可有线索？”
　　庄妍音还是黯然地摇头。
　　“你可与我说说你姥爷的名讳，卫夷可助你寻亲。”
　　庄妍音眼眸闪亮，连忙拿出早准备好的“双亲的信”。
　　“我病好后只在身上发现这个，识字的掌柜说上头有许多字看不清了。”
　　卫封展开细瞧，书信似是被雨水浸透，墨水晕染开，许多字已瞧不清。
　　只有“芜”字，青什么村，连姥爷的名字都只剩个偏旁，但最后一句隐约还可读懂，串联起来的意思是姥爷七十大寿了，至于后面被晕染开的字都是什么，便再也联想不到了。
　　七十大寿。
　　当今天下七国鼎立，平均寿命都只有四五十岁，恐怕等她找到姥爷已是另一番光景。
　　庄妍音眼巴巴地问：“公子，这上面写着什么，你可以看清吗？”
　　“你姥爷年已古稀，我会尽力为你寻亲。”
　　庄妍音红着眼眶朝他说谢谢。
　　离开时，心里觉得少年的卫封还是很好的一个人。也许只是她如今没长身体，瞧着年幼，所以不容易惹人怀疑？
　　揣着这锭银子，庄妍音去其余弟子们居住的北苑找厉秀莹。
　　钟斯正手执书卷在庭院信步，瞧见她忙将书收进了怀里。
　　“小铃铛！”
　　他要弯腰来抱她，庄妍音想躲。他手臂宽大，像鹰捉小鸡似地捞起了她。
　　“放我下来。”庄妍音凌空蹬着腿。
　　“来找我的？”
　　“不是！来找阿秀姐姐的！”
　　“你阿秀姐姐有事，你有什么事找我也是一样。走，去我书房，我给你拿糖吃。”
　　“我不吃糖，我要长牙呢，啊啊啊阿拉斯加放我下来！”
　　庄妍音被钟斯强行捞去书房喂了冰糖，好不容易出来，去了厉则的房间找厉秀莹。
　　厉秀莹被厉则叫来缝衣服，头也不抬地穿针引线：“找我干嘛？”
　　“阿秀姐姐，明天我们去集市买衣服吧，我不会挑衣服，你穿戴都好看，你帮我挑好不好？”
　　厉秀莹翘起唇角，正好也想去买几样头饰，但装作勉为其难地应下：“明日啊，看我心情，心情不好就不跟你去了。”
　　“嘿嘿，那我等你哦。卫公子给了我银元宝要我去买新衣裳，卫公子真好呀。”
　　厉秀莹：“……”
　　“你自己去，我才不陪你！”
　　又一次成功将厉秀莹惹毛，庄妍音翌日在钟斯的陪同下去集市买了很多身新衣裳，原本只想用卫封给的银子买两身，但钟斯得知后告诉给了众弟子，每人都掏银子给钟斯，要他帮她一起买一身。
　　新衣服一瞬间多到穿不完。
　　庄妍音穿着崭新的衣裳回来时，先去谢过众弟子们，便蹦蹦跳跳穿过梨园，跑去了卫封院中。
　　他正持卷坐在院中一棵桃树下，落英缤纷，是画中的少年。
　　庄妍音腰间的铃铛清脆作响，卫封停下来，她隔着两米的距离朝他行礼。
　　“卫公子，我买新衣裳啦，我的新衣裳好看吗？”
　　她生得粉雕玉琢，透亮灵动的眼睛纯真可爱，这身新衣粉嫩明媚，更衬得她宛如仙画中的童女。
　　卫封抿唇轻笑：“甚好。”只是她发髻间并没有任何发饰，只用红绳扎着双丫髻。
　　“为何不买发饰，银钱不够？”
　　“够的，各位公子都好心给我买了衣裳，那些珠花可好看了，但是戴在头上走路时会碰响，我怕惊扰各位公子学习。”
　　庄妍音卖完萌，才想起话里有漏洞，“哦”了一声将腰间的铃铛藏起来，“我忘了这个，现在好啦。”
　　卫封倒是没有深究这些漏洞，也许他对她这种年龄的孩子的确没什么疑心。
　　他起身折下一枝桃花，行到她身前，弯腰将花送进了她发髻间。
　　“小童春走媚光渡，桃花嫣然满上头。”
　　十六七岁的少年薄唇含笑，就这样在她身前噙笑念完这句诗。
　　庄妍音眨眼：“公子作的诗真好，可我好像没念过学，你可以教我作诗吗？”
　　他嗓音难得的清润：“作诗需要先识字，你想学？”
　　“想！公子可以教我识字吗？”
　　他的笑很短暂，仿佛时刻克制着自己，转瞬已是清冷模样。
　　“可以，但我不喜打扰，也有诸多事务缠身，待我得闲时让卫云去唤你。”
　　“好的呀。”
　　春日明媚阳光耀了眼，庄妍音望着阳光下这个清朗明正的少年，心里很是满意。
　　她一定要把他哄到手，当哥哥！
　　
　　27、第 27 章
　　27、第  27  章
　　
　　满载而归买的新衣裳让庄妍音欢喜,但对厉秀莹来说却不是那么高兴了。
　　屋里两张床加一个衣柜本身就没有多大空间，现在还要把衣柜腾出来分给庄妍音一半。
　　瞧着庄妍音哼着啦啦啦愉快整理十几套新衣裳的模样，厉秀莹就气得牙痒痒。
　　她心里酸涩,陪哥哥来这里已经一年了，各位公子们都没有说给她买过衣裳,偏偏这贫苦的小丫头短短几日成了团宠。
　　庄妍音叠不完那些衣裳，将先叠好的放入衣柜中,扭头撞见厉秀莹的模样,愣了一下。厉秀莹正憋着火瞪她，她忙小心翼翼地将刚放进去的衣裳拿出来。
　　“阿秀姐姐,这套衣裳是为我十五岁买的，我现在够穿，我送给你吧，还请你不要嫌弃……”她双手托着一套碧色衣裳,是真想送给厉秀莹。
　　“我嫌弃。”厉秀莹咬着牙,眼眶也难受得通红,“别动我的衣柜！”
　　庄妍音没有再去触怒她,虽然她很希望厉秀莹给她当助攻,但是这小女孩也没什么恶毒的心思啊。
　　这书院里就她与厉秀莹两个女孩，厉秀莹吃醋憋屈是自然的,如果她是厉秀莹，对她这个小魔鬼就再坏一点，不会处处表现得讨厌她，她一定用绿茶那一套对待敌人。这是她那三个宝藏室友教她的,要走绿茶的路，让绿茶无路可走。
　　连着多日都是晴天，庄妍音一早踩着阳光去了楚夫子的院中。
　　楚夫子正在庭院中练一套拳法,庄妍音远远瞧着，也与养生太极差不多。
　　“爷爷，早呀！”她昂着脑袋问，“爷爷，你喜不喜欢吃点心？我想给您做个点心。”
　　楚夫子温目含笑：“铃铛会做什么点心？”
　　“先不告诉您，这几日我特别想吃，问了大家都没有吃过，我想着该是以前的我吃过的，我去试试，做好了就来！”她行完礼，飞跑着去了厨房。
　　庄妍音不会做复杂的点心，但这个时代是还没有米花糖的。
　　她小时爱吃米花糖，妈妈为了卫生常在家里做给她吃，方法说来也不难。
　　先将大米浸泡两个时辰，晾干水分，锅里放少量油，灶里不生明火，用低温烘炸。
　　她个子矮，站在灶台前都要踩矮凳。赵阿婆负责生火，想帮她也还不会做，待她一个人做好时已经是傍晚，连晚膳都没同弟子们一起吃。
　　庭中的长桌前坐满了人，钟斯见庄妍音不在，问厉秀莹：“铃铛怎么没来吃饭？”
　　“我怎么知道她。”厉秀莹闷声嘀咕。
　　楚夫子笑道：“她早晨问我吃不吃点心，现下还在做点心。”
　　“什么点心要这么久？”钟斯起身要去厨房看。
　　正说着，庄妍音已经与林婶端着点心来了。
　　她已与林婶在厨房吃过了饭，这米花糖也是林婶与门童们先尝了的，大家都说好吃，她也觉得很成功。
　　“爷爷，我成功了！”她先端给老人，“爷爷尝一块，这叫米花糖，入口香甜酥脆哦。”
　　楚夫子拢袖尝了一口，他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唯爱吃，很多糕点都早尝过，这种香脆的口感还是第一次吃到，当即赞不绝口。
　　众弟子们要来抢，庄妍音护着自己这盘，让林婶去拿给他们，她端着这盘米花糖单独给厉秀莹。
　　“阿秀姐姐，这盘你吃。”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别生我气啦。”
　　厉秀莹仍是哼唧不理她。
　　厉则朝庄妍音笑道：“给我吧。”他放到厉秀莹桌前，“跟孩子置什么气，你就是在府中太娇惯了，你不是爱吃甜食，夫子都说好吃，尝尝吧。”
　　“我才不吃她做的。”厉秀莹别过脸。
　　在场众人都不够吃，纷纷叫林婶再去厨房拿，也瞄准了厉秀莹这一盘。
　　钟斯收起折扇想来端走米花糖，厉秀莹一愣，连忙护在胸前。
　　“钟公子别上前，这是我的！”
　　“你不是不爱吃，分给我们与夫子多好。”
　　厉秀莹从矮凳上起身退开，拿起一块咬下：“谁说我不爱吃。”
　　诶？真的很特别诶！这米花糖咬下去香甜酥脆，即便是只含在嘴里也能立刻化开一股甜。
　　她瞧见庄妍音托腮望着她笑，仍不想给好脸色，板着脸将米花糖送给楚夫子与卫封。
　　“你们吃吧，我……不爱吃。”
　　卫封只尝了一块，余下的都被楚夫子吃了。
　　厉秀莹在旁瞅着，心痛的同时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庄妍音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觉得厉秀莹也很可爱啊。只是卫封果然像书里一样，从没有喜欢吃的食物，也从来不对任何食物嘴馋。
　　但他刚才明显眼眸一亮，是在克制他自己，还是想先孝敬楚夫子？
　　她在第二日跟林婶去县中采买，决定买些麦芽糖和花生，做花生糖试试卫封的胃，现在的他是还没有胃病的。
　　买好食材，庄妍音从粮铺出来时，望着这人来人往的街道，想起她租的那间铺面。不知道初九是锁着门等她的指令，还是用来做了生意？
　　林婶同长工石旺提着食材出来，瞧见她笑道：“铃铛，走，去前头买些胡椒，夫子啊爱吃胡椒。”
　　“林婶，我想去前面买个发带。”
　　林婶示意石旺同她去。
　　“石伯东西拿得多，我自己去就行了，要还价我就来请您！”
　　林婶揉揉她脑袋：“待我身边果然是学到了，那好，你先去，若是太贵了就来叫我。”
　　庄妍音轻快转身，去了货郎摊位前挑选，见林婶与石伯已进了别的铺面，才朝她租的那间铺面去。
　　二楼阁楼窗外依旧挂着红灯笼，证明初九也无紧急之事暗示她。
　　只是楼下变成了糕点铺子，摊主是个妇女。她进了店中，妇女笑着迎上来问她需要买什么点心。
　　“你们背后的掌柜呢？”
　　妇女微怔，连忙请她上楼去坐。
　　初九今日正巧在楼上。
　　他每日都会在一个时间段里等她。
　　这二层楼的铺面他原本也是只想空着，等庄妍音的指令。但怕她偶尔不便露面，便开成糕点铺，这样即便是她找人来通知也是方便的。
　　庄妍音赞叹他想得周到。
　　初九见她如今衣着简朴，头饰也无装扮，道：“公主，您这一月过得可好？”
　　“我挺好的呀，别在外叫我公主。”
　　“这里没有外人，楼下那妇人是属下所救，搬货的长工也是被属下搭救，属下不会误用人，您放心。”
　　望着这条长街琳琅的铺面，庄妍音才意识到很快就要迎来的剧情，卫封要在他们大周开铺面了。
　　他养兵需要钱，打点大齐官员也需要钱，他在齐国已有十几家连锁商铺，在吴国也有一家商铺，但如今楚夫子长期定居芜州，他也很快就要在这里发展经济。
　　而他卖的竟然是盐，在四年的时间里逐渐成为大周最大的盐商，大周许多官员都受过他的好处。
　　各国都是禁止民商卖盐的，由皇家禁榷，但他们大周例外。
　　庄振羡荒废朝政十多年，盐引被官员滥卖，后来再想管控，盐商根系已深，原书里庄振羡沉迷美色，也懒得管控，只对这些商贾多征了税赋。
　　如果不是因为有卫封这个烫手山芋要先处理，她此刻早带着庄振羡在复兴民生了。
　　既然想起了剧情，她怎么可能任由卫封撼动他们国家的经济。
　　他是男主也不行！
　　庄妍音道：“你把隔壁也租下来，这里改卖盐，再给我父皇写信，让他对边关四地禁榷，这禁榷圣旨传给你，没有我的命令暂且先不对外施行。”
　　“哦，我父王可有给我来信，他近日怎么样？”
　　“有信。属下写了信给公主报平安，皇上也来了信问您过得如何……”
　　在知道庄振羡与沈氏都过得很好后，庄妍音没有逗留太久便下楼了。
　　出来时正见林婶在四下寻她，她扎进一间布庄，假装正出来，与林婶撞到。
　　“铃铛，你跑哪去了？我到处找你！”
　　“林婶，我正想瞧些布学女工呢，才想起忘记给您说一声了。”
　　“我那屋里有布，学女工你找婶子我呀。”
　　庄妍音挽着林婶手臂，欢快地上了马车。
　　县城热闹，叫卖声不绝，街道中.央，一青年似是痴傻模样，疯跑着叫嚷：“桥，小桥！”
　　林婶落下车帘，石伯赶车回郊外。
　　“瞧这县城虽然热闹，但也有疯疯傻傻的人，下次可别这般跟婶子分开太久。”
　　“嗯！”
　　……
　　花生糖跟米花糖一样的做法，将花生炒香后加入化好的冰糖与麦芽糖，怕太甜了，庄妍音还加了青梅果脯，待放凉后切成块，再用她挑选的油纸包好。
　　她包了一大一小两份。
　　只想悄悄送给卫封，顺便送些给厉秀莹，都是年轻女孩，她看出厉秀莹也是爱吃的。
　　揣着两包糖回屋，庄妍音见厉秀莹正闷闷不乐对着卫封的住处发呆，一时觉得她也挺可怜。
　　厉秀莹是真心喜欢卫封，为卫封自杀过一次，便是在她被双亲订婚后。
　　按时间线来看已经不晚了，厉秀莹很快就要十五岁了。她会先奉父母之命回府一段时间，得知被订婚，独自一人跑回来找卫封，最后一次向他表白，仍被无情拒绝，只想上吊自尽，被厉则救下。这也是厉则后来越来越跟卫封不合的原因，是直到厉则入仕才慢慢被卫封的帝王谋略折服。
　　这不是书里第一个痴缠卫封的女配，毕竟按男作者的尿性，后面可还有爬床一号，二号，三号……
　　这么算来厉秀莹还不是最疯的那个。
　　庄妍音默默将大的那袋花生糖拿出来了。
　　“阿秀姐姐，我做了花生糖，你尝尝吧！”
　　“我是悄悄做的，还没有给他们哦。”
　　厉秀莹朝她递了个白眼，本来不打算吃，但闻到了那油纸揭开后的味道到底还是没忍住，板着脸捻起一块放入嘴里。
　　她一怔，花生还可以这么香的吗！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才传入大周没几年的豆子不好吃啊！
　　厉秀莹咽下嘴里的香甜，又捻起一块吃：“也就凑合吧，是你求我我才吃的。”
　　庄妍音好笑地弯起唇角，揣着琵琶袖里那一小袋去了卫封院中。
　　卫夷守在门旁，始终都是淡漠的一张脸。
　　庄妍音昂起脑袋冲他笑开：“卫大哥，你家公子在吗？”
　　屋内传出那道清朗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她朝卫夷行了个礼，小短腿欢快地跨进门槛。
　　“卫公子，你在看书呀。”
　　她心下微怔，卫封看的是账本。
　　她是不识字的，所以他放下手上的账本时很慢，让她瞥见了账本下摊开的芜州商品类目调查。
　　他果然是要对他们大周下手了。
　　幸好她早有准备。
　　有她在，她绝不会让他在他们国家赚到钱不说还来灭他们皇室的！
　　卫封宽袖覆住那些账本，问她：“你所来何事？”
　　“卫公子那日答应了可以教我学字，我想感谢你呀，便做了点心来。”
　　她从琵琶袖里掏出那一小袋花生糖，打开后里面只有几片，原本这袋是顺便送给厉秀莹的，早知道就多留些了。
　　“我昨日见公子将米花糖都让给爷爷吃了，我想，这就是大家常说的尊老爱幼吧？所以我也要先尊敬公子，毕竟您要教我识字的，就是我的老师啦。”
　　他唇角轻微扬起。
　　庄妍音眨眼：“您没有胃病吧？”
　　“没有。”
　　“喔，那你尝尝，这是花生糖！”
　　案上正好有夹茶叶的竹镊子，卫封用镊子夹起一块。
　　他吃相极是雅正，但还是嚼出了嘎嘣的声音。
　　庄妍音托着腮期待地望着他。
　　花生酥脆，青梅酸涩里夹着麦芽糖的甜。
　　卫封微微一笑：“的确美味，夫子可有吃到？”
　　“这是我做给你和阿秀姐姐的，明日我再做给爷爷，您不会生气吧？”
　　他道不会，叫来卫云：“你二人分两块，余下的给夫子送去。”
　　庄妍音：“！”
　　“公子，就只有几块，还不够爷爷的下酒菜呢。”她黯然地埋下头，嘟嘴说，“您是想说我不先孝顺爷爷吗……”
　　先前还笑得灿烂的女童一瞬间耷拉着脑袋，黯然委屈的模样还是卫封第一次见。
　　卫云捧着那油纸，笑道：“公子，铃铛姑娘小小年纪能做出这些来已是不易，还是您留下吃吧。”
　　卫云很少见自家主子有过什么爱好，如今院中多个活泼的小机灵，还不时爱捣鼓些新鲜吃食，他难得见主子对这些吃食夸赞，自然也希望主子能把好东西留下来。
　　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承受之重，教人心疼。
　　卫封没有说话，但面上松懈已是同意。
　　卫云取了两块走，到门口递给卫夷。
　　卫夷嫌弃地睨了眼，随意丢进口中，嘎嘣吃完问：“还有吗？”
　　“没了，就两块。”
　　卫夷只得多咽了口口水，继续站岗。
　　屋内，庄妍音托着腮冲卫封笑。
　　她这将开心和难过都写在脸上的性子让卫封有了说教的念头。
　　“你对谁都是这般喜形于色么？”
　　“喜形于色就是将情绪挂在脸上的意思？”
　　卫封颔首。
　　庄妍音笑弯眼睛：“多谢公子教我学词，我又会一个词啦！”
　　卫封轻轻一笑：“那我再教你一词，不露声色。”他说，“别轻易把悲喜透露给外人，门阀士族里，许多亲人都有可能包藏祸心。”
　　“嗯！”庄妍音点着脑袋，“我会记住的，以后我就只对公子多笑！”
　　卫封扬起唇角：“改日再教你识字，我还要阅书，多谢你的点心。”
　　庄妍音乖乖起身朝他行礼，扮演着没心没肺小欢快离开了屋子。
　　听卫封刚才那样讲，他心里是深切地记着齐国皇室的仇啊。
　　除了他父皇与楚夫子，他对谁都不信任。
　　没回房间，她踩着阳光下的小影子爬到了秋千上荡起秋千玩。
　　多晒太阳，长得高。
　　
　　梨树上花儿渐落，枝桠都吐着嫩芽，唯有满地落花证明它曾有绚烂。
　　厉秀莹踩着落花来到卫封的屋檐下，对卫夷笑道：“我找一下卫公子，帮我传达一下。”
　　卫夷淡漠着脸：“公子在读书，不见人。”
　　“我有好东西要给卫公子哦，你进去通传一下。”
　　卫夷垂眸瞧着她手上的袋子，跟方才庄妍音拿来的那个一样。他依旧淡声道：“厉姑娘不要为难属下。”
　　卫云笑着从屋内走来：“厉姑娘，我们公子正在温书学习，不见客。”
　　“咱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也不是客呀，我带了好吃的，很好吃的，保证卫公子没吃过！”她将油纸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焦香的花生糖。
　　卫云笑道：“这糖公子已经有了，您留着吃吧。”
　　厉秀莹怔愣在原地。
　　她转头睨着梨园外高高荡着秋千的小女童，铃铛已经送给卫封吃了？她送给她这么大一袋花生糖，她方才在房中吃了个够后，第一个便想拿给卫封尝，原来已经被那女童捷足先登了？
　　厉秀莹冷下脸，不顾阻拦，跨进门槛便往里走去。
　　“厉姑娘——”
　　她已冲到卫封隔出的书房。
　　少年生得异常俊美，不是那种阴柔之气的俊美，他时而明朗，时而阴寒得让人生畏。此刻从案牍中抬起头望她，深邃眼眸里皆是淡漠。
　　他合上书，阳光下的手指骨节修长而白。
　　她一眼就望见了案上那摊开的花生糖。阳光照映下，青梅裹着糖，晶莹剔透。
　　“卫公子，我也有这个点心，我来给你送点心的。”她着急地将点心打开，生怕自己已晚一步，又再晚一步。
　　“我的点心很多，都给你。”
　　卫封声色清冷：“我已有点心，不必劳烦厉姑娘。”他直视厉秀莹，少有的威压冷厉，“厉姑娘勿再擅闯我书房，这里本就不收弟子之外的人，还请你顾着厉公子，自重。”
　　厉秀莹脸色惨白，红着眼眶道：“那铃铛呢？她就可以进来给你送点心吗？为什么我不可以！她才是外人啊，我们已生活了一年，我并没有时刻打扰你，我只是，只是……”
　　她忽然才发现自己失控了，听到卫云说他已经有了这点心，她第一个想的便是铃铛欺骗了她。可铃铛做点心时并没有说过全是给她做的啊，那么多的点心，是她以为都是给她一个人做的。
　　别人凭什么对你一个人好？
　　她只是无法接受他亲睐另一个人，而冷漠了她。
　　他又凭什么这般冷淡地拒绝她，她哪里不好？
　　“卫公子，那铃铛就是外来的，而我们才是生活了一年，知根知底的人。她小小年纪就对你动心思，她就是看你家世好要攀附你！她小小年纪就是一张狐媚胚子脸！将来长大……”
　　“送厉姑娘出去。”卫封沉声吩咐门口的卫云。
　　厉秀莹还有很多话要说，但少年笔直挺拔的身影无情冷戾，即便被阳光照耀，也依旧阴冷得可怕。
　　她狠狠将手上的花生糖扔到了地上，满满一袋糖，撒了一地。
　　她肺腑盈满痛苦酸涩，走出梨园，秋千高高荡漾，那女童偏头瞧见她，还笑着喊“阿秀姐姐，快来玩呀”。
　　阳光晃得她眼睁不开，视线无物，只有女童清澈的笑。
　　厉秀莹大步上前，停在秋千旁。
　　庄妍音见她眼角的泪痕，一时怔住。
　　这是在卫封那里受气了？庄妍音不想再招惹厉秀莹，这姑娘瞧着是真的惨。沉浸在对白月光少年的喜欢里，完全丧失了自我，她不知道以后她嫁的夫婿也很爱护她，也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阿秀姐姐，你怎么啦？你上来荡秋千吧，我让给你，你帮我停一下。”庄妍音想下来，但秋千仍甩得高。
　　厉秀莹沉着脸，握住秋千绳索，忽地猛一拉扯，那秋千倾向一侧。
　　庄妍音坐不稳，直接扑了下来。
　　“铃铛！”
　　她听到卫云还是卫夷的一声急呼。
　　摔倒前一刻，庄妍音瞪圆眼睛，下意识护住自己小脸。
　　这张脸梦里见过，神仙颜值，可不能弄花了QAQ
　　小小的身体落地还滚了一圈，她疼得龇牙咧嘴，膝盖手肘都磕破了。
　　厉秀莹死死扶住秋千，见她这副模样，眼里也不忍，但仍是厌恶地瞪着她。
　　“铃铛——”
　　卫夷冲到她跟前，连忙来扶她。
　　他这一喊早惊动了卫封，卫封快步行来，脚步如一阵疾风，竟只在庄妍音几下眨眼间就来到了她身前。
　　他蹲下身，滚烫手掌落在她肩头：“还有哪里摔到？”
　　胳膊疼，膝盖疼。
　　庄妍音望着眼眶发红的厉秀莹，她正咬唇望着卫封的背影，那样不甘。
　　“我……呜呜我不小心掉下来了。”
　　卫封显然一怔，方才卫云在房中惊呼时是说的“厉姑娘把铃铛姑娘推下秋千了”。
　　卫夷道：“属下分明瞧见是厉姑娘推的！属下施展功力时已迟了一步。”
　　卫封回头睨了厉秀莹一眼：“去把厉公子请来。”
　　“是我自己掉下来的。”庄妍音拉住卫封衣袖，“卫公子，真的是我自己摔下来的。”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
　　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把事情挑破让厉秀莹恨死她吗？虽然这样会让厉秀莹的恨成为她扮可怜的助力，但她也成为了矛头，原本安宁的书院被她与厉秀莹搅得乌烟瘴气，势必有一人会走，或是两人都走。
　　既然卫封已经撞见了这一幕，她的“善良柔弱”更有助于得到他的同情，把结拜这事提上日程。
　　心里好气，她气厉秀莹这般对她。但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失败了，在现代她女生缘可是超级好啊。
　　为了庄家，为了卫封，她真的承受了太多！
　　卫封沉喝：“愣着做什么，我说去把厉公子请过来！”
　　卫云忙要去。
　　庄妍音道：“卫云大哥，你别去，真的是我自己掉下来的。”她焦急地拉住卫封袖子，“公子，你不要告诉厉公子，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眼眶通红，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发髻松松散散垂下几缕头发，跟额发缠在一起，凌乱地遮住了她清澈眉眼。
　　卫封拨开她头发，额头那淤青才褪，眼下又添了新伤。
　　他终究还是顺了她心意。
　　“去我屋中擦些药。”
　　一声软软的“嗯”从鼻腔里逸出。
　　她张开手臂：“抱。”
　　卫封微微沉眸，还是抱起了她。
　　厉秀莹咬着牙道：“以后我的秋千都不许她坐！这是我哥哥给我做的秋千！她就是个狐狸精，你小心以后都栽到她手里！”
　　庄妍音瑟缩了下，把头埋到卫封颈窝躲着厉秀莹的视线。
　　回屋后，她才终于放任眼泪流下来，尤其是卫封上药时，她疼得简直想龇牙。
　　“忍着点，疼了就吃块糖吧。”卫封将花生糖推给她。
　　她泪光涟涟：“我不疼。”
　　“为何不让我叫厉公子？”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阿秀姐姐也许是误会我了，我本来就是被大家收留的，能留在这里我已经很开心了。”
　　她黯然地垂着脑袋，想起什么，又抬起头：“公子，你可以当我哥哥吗？”
　　卫封微怔。
　　“阿秀姐姐有哥哥，我也想有哥哥，你对我好，还会耍剑，你可以当我哥哥吗？我们结拜。”
　　卫封淡声道：“我在一日，便有力护你一日。这里十三位弟子都可以是你兄长。”
　　庄妍音撅着嘴哼哼：“不一样，如果我有哥哥，我就不怕自己受伤了，有哥哥会保护我的。”
　　卫封低头帮她处理膝盖的伤口，她埋下脑袋，与他对视：“好不好嘛，哥哥？”
　　“徐公子与你亲近，你可以去请求他做你义兄。”
　　她微愣，眼眶通红：“我喜欢你当我义兄，你心地善良，还有剑。”
　　卫云递来药，在旁瞧着庄妍音这副可怜的小模样，也有些疼惜。
　　卫封不再理她。
　　她摇晃他手臂：“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呜呜你就答应我吧。”
　　“别动——”他语气稍显薄怒。
　　那药滴到裤腿上，他捏着她白皙脚踝，明明眉宇间仍有少年的青涩，深邃眼眸中却是不容置喙的威压。
　　庄妍音被吓到，委屈地嘟着嘴，埋下脑袋，眼泪啪嗒地掉。
　　卫云见气氛不对，去窗口站了会儿，回来道：“公子，厉姑娘竟给秋千上了锁。”
　　庄妍音又是抽噎地说：“以后我再也不能荡秋千了，那是阿秀姐姐的哥哥给她做的。”
　　卫封沉默无声，将粉末状药敷在她膝盖伤口上。
　　她继续哽咽，不满地蹬了下脚：“你真的不当我哥哥吗？他们都说我长得好看，以后我长大了能给你挣个好妹夫孝敬你哦，你把我许给谁我都答应，我可以许个好价钱。以后我给你养老哦。”
　　卫云噗嗤笑出声。
　　卫封抬头睨着她，唇角终是轻轻一扬，但也很快便敛下这抹淡笑。
　　“这书院里的众弟子都疼爱你，若你有心将这一番话说给他们，也该有弟子愿意收你为义妹。”
　　“可是你有剑……”
　　“卫夷也有剑。”
　　卫夷一直候在门口，听到这话忙站到屏风外：“属下可以给铃铛姑娘做义兄。”
　　“卫大哥得保护你，他要先保护好自己，再保护你，那最后才保护我吗？”眼泪无声滑落，她黯然，“你就当我哥哥吧。”小胳膊搂住卫封脖颈，她像在庄振羡怀里哄骗一样，脑袋拱着卫封胸膛与颈窝，委屈巴巴地撒娇，“好吗哥哥？呜呜哥哥……”
　　卫封拿下她手臂，她不肯，继续缠紧他脖子，鼓着小脸看他。
　　他眸光微沉，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只用了三分力，却是不容反驳的余地。
　　庄妍音被握得疼，蹙起眉哭：“疼……”
　　卫封松开手，已是那个沉冷的少年。
　　“下去。”
　　她趴在他膝盖上，愣愣昂首望着他，终于明白杀妻杀子的人是可以多冷漠了。
　　不再蹭他，她扶着桌沿乖乖下地，昂起脑袋望他时，眼泪簌簌滚下。
　　卫云忙道：“公子莫要生气，铃铛姑娘还小。”他朝庄妍音笑道，“不如我给你在公子院中搭个秋千吧？”
　　庄妍音隔开一米的距离，朝卫封作了一揖，默默转身，一瘸一瘸出了房间。
　　卫云连忙去送她，回来时，卫封已经临窗而坐，在看书。
　　他叹了声：“公子，您莫怪铃铛姑娘。她没有亲人，身为女子本就艰难，不像个小子，至少还可以跟着当个护卫，或是留在夫子身边当个书童。这孩子没有坏心眼，不然也不会说出要结拜的话来。”
　　“我不会与人结拜。”
　　“属下知道。铃铛姑娘就是没有心眼呀，她若是像厉姑娘那般有心，就不会说出要您以后把她许个好价钱的话来，她会直接赖上您，要您娶她。”
　　卫封微怔，甚觉好笑。
　　那不过一个七岁大的娃娃，就算她不知自己年龄，顶多也才八岁模样，怎懂这些。
　　“您可别笑话属下这番话，男女七岁不同席，也应遵着大防。方才她已脱过鞋，挽过裤腿与手臂任您上药。”
　　卫封这才察觉卫云所言是有理的。
　　她膝盖磕破，那身新衣裳也破了洞，他想也没想便领她回房上药，她是孩子还不懂，他也不懂么？
　　“属下方才送铃铛回去，瞧见她那些衣裳都叠在床尾放着。”
　　“她没有衣柜？”
　　“那屋里是有衣柜，但厉姑娘先住进去的，要么放不下了，要么便是不让放下。”
　　卫封没有再接话。
　　卫云试探着问：“那属下去咱们院中搭秋千了？”
　　见卫封没有拒绝，他便知主子是默许了，笑着拿起案上那袋花生糖，是厉秀莹方才扔掉的，他已经捡起来拍掉了灰尘。
　　卫云拿着这袋糖出门与卫夷两人吃，一面叫石旺抬了柱子来搭秋千。
　　木头与锤头的敲打声虽然极力在控制，但还是传进了卫封耳中。
　　合上书页，他拿起剑去了后山的竹林。
　　少年灵动穿行在竹林间，剑风惊起，竹枝应声落地，剑光比骄阳夺目。他把没有影踪的风当做对手，提气凌空纵跃，在这无影无踪里捕捉落叶，身轻行巧，魅影穿透自如间，剑音贯耳。
　　耳际忽然一阵异动逼近，是熟悉的气运。
　　暗卫落入他身后，跪地呈上一封信。
　　“六殿下。”
　　这声殿下，只有在无人之际能听到暗卫唤他。而时隔多年，他恍惚觉得自己真的不再是一位殿下，不再是齐国的六皇子，他只是师父座下的弟子，只是行走民间的剑客，也只是几家商铺的当家。
　　剑光刺入眸底，他反手收起剑，上前接过信。
　　“辛苦。”
　　暗卫再朝他虔敬一拜，瞬间消失在林中。
　　卫封展开信笺。
　　依旧是他安排在齐皇宫里的心腹所窥探的消息。
　　他的亲弟八皇子又得父皇嘉奖，母妃虞氏甚慰。八皇子感染风寒，虞氏拜佛彻夜，久跪菩萨座前。
　　吴国皇帝龙体欠安，司天台卜卦算出是南宫煞光冲天，冲撞了圣体。
　　而他就住在南面的简陋行宫，便是信中的南宫。而这又是吴帝逢月便要用的伎俩，想拿他出气，羞辱齐国。
　　虞氏自请去御前，求他父皇为一国安定，修书与吴帝，让他这个齐国的恩人无私为国，用尽尊严乃至性命，也要讨吴帝心安。一如齐国兵败那年，朝廷商榷送谁为质，诡谲暗涌都对准他时，是虞氏“大公无私”，一举将他推入了这万丈深渊，只为留存实力保存她第二子。
　　他总是母妃与文武百官口中的齐国恩人，可是泱泱天下皆知，他不过是齐国的弃子。
　　信阅毕，他抛到空中，剑光落时，信已为碎屑，飘落地面，变作半捧尘土。
　　透过锋利刀剑，他瞥见胸前的几丝发。是细软黑发，该是那女童哭时蹭上来的。
　　暗卫得他授令去帮铃铛寻亲，四处打探后无果。他连她底细都没摸清，何恳收她为义妹。
　　再者，他本就是一颗弃子，无人问他饥暖，连命都是自己所给，更遑论护他人半世周全。
　　卫封提剑回去时，院中已搭好了秋千。
　　卫夷抱着双臂站在秋千架旁，卫云蹲在前头。
　　而庄妍音已经重新梳好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盘成了两个小圆发髻，换了身干净衣裳，瞅着那秋千道：“真的是给我做的吗？”
　　“当然了，我们公子可是答应了，否则我二人怎敢动手。”
　　“可是他都没有答应收我为义妹。”
　　“这院中所有人都可以是你兄长，别小气啦。”卫云揉她脑袋。
　　“可是他讨厌我的。”她把头低下去，又忍不住地望着那秋千，“那我养好伤了就可以来坐吗？”
　　“当然了。”
　　“嗯！那我一定快快好起来，谢谢卫大哥。”她乖乖朝卫云与卫夷鞠了一躬，小手摸上秋千架，“还绑了桃花呀，我好喜欢这个秋千……”话音刚落，她瞅见了屋檐下的卫封。
　　卫封沉默望着她。
　　小人儿脸色惨白，黯然眼神躲着他，眼眶也瞬间红了起来。
　　“我坐秋千要摔跤，我不坐秋千了，你们坐吧。”背过他，她一瘸一瘸小跑出了梨园。
　　卫封抿了抿唇，沉声吩咐：“烧热水，我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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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第 28 章
　　28、第  28  章
　　
　　夜里,庄妍音忍着疼放下端来的炭火，厉秀莹已经躺在另一张床上，盖着被子背对她。
　　白日里厉秀莹一直没有理她。
　　庄妍音小声喊了声：“阿秀姐姐？”
　　“阿秀姐姐？”
　　“别吵！”
　　“阿秀姐姐,你别生我气啊，我对卫公子真的没有那种心思的。”
　　“你说我就信啊？”
　　“真的,我也不是你说的狐狸精，我还小啊。”
　　“你长大就是！”
　　庄妍音表示头疼。
　　点着油灯上药,她被药味熏得打喷嚏。
　　厉秀莹也闻到了那药味,转过身瞧了一眼，见庄妍音手臂与膝盖红得触目惊心,也被吓到了。她忽然觉得后悔，这不过就是个七岁的孩子。可眼前却浮现起卫封处处护她的模样，悔意瞬间被胸腔的酸涩压去。
　　庄妍音抬起头，正对上她目光。
　　厉秀莹连忙把头偏过去。
　　庄妍音抿起小嘴：“阿秀姐姐,我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厉公子和其他公子的。”
　　厉秀莹这句总算没有再反驳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往卫公子那里跑吗,因为我羡慕你啊。”
　　厉秀莹动了下,哼道：“可别假惺惺的了，你嘴巴可会说了,我才不信你的话。”
　　“真的，我真的很羡慕你，你有哥哥呀。我没有双亲了，也找不到姥爷,而且卫公子帮我看家书时说了，我姥爷已经七十多岁了，那封家书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不知道,如果我姥爷已经去世了呢？”
　　她黯然地说：“你有哥哥，厉公子虽然偶尔也会训诫你，但都是为你好，他给你买新衣裳，给你买头花，还担心你饭吃得少。我好羡慕你啊，我也想有一个哥哥，所以我就去求卫公子收我为义妹，可……”
　　“你是去求他收你为义妹？”厉秀莹猛地坐起身来。
　　庄妍音点着脑袋：“是啊，我没有骗你，我从来不骗人的，这大家都知道。”
　　她叹了口气：“可是卫公子他不答应，还凶了我。只有卫夷大哥答应收我为义妹，可我想要卫公子当我哥哥呀。”
　　“你好像很喜欢卫公子是不是？我跟你一样想的，卫公子人又俊朗，还会耍剑，有他当哥哥多威风呀，将来说出去别人也不会欺负我的。”
　　原来只是去认义兄。
　　厉秀莹一瞬间恍如拨开了迷雾，心头轻快不少。
　　“那你去求他收你为义妹后，他是怎么说的？”
　　“他没有答应，他脸好冷。”
　　“呵，他就是那幅模样。”厉秀莹道，“我们大周的律法，义妹也是可以纳入家谱中的，是不可以通婚的。”
　　“嗯嗯！我知道呀，所以我想让他当我义兄，这样我有了归属，他以后也赖不掉我了。”
　　庄妍音觉得，厉秀莹看她的眼神好像一瞬间温柔了不少。
　　“你……伤口疼吗？”
　　她连忙摇头，小心翼翼回：“我过几天就能好的。”
　　厉秀莹眼神复杂。
　　庄妍音嘀咕：“也不知道卫公子是不是不会看人，他凶你不说，我也被他凶。”
　　“呵呵，可不是么，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
　　厉秀莹犹豫了下，掀开被子，来到庄妍音床边坐下：“我帮你上药吧。”
　　庄妍音眼眸一亮，随即弱弱道：“那你别使劲下手拿我撒气哦。”
　　厉秀莹扑哧笑：“我是那种人么？我就看你可怜。”
　　“那你往后还欺负我吗？”
　　厉秀莹窘得红透了脸颊，想说不会再欺负了，但对着一个女童拉不下脸来。
　　“阿秀姐姐，厉公子也是夫子喜欢的弟子，他人端正有礼，你是他亲妹妹，也不会差的。我无依无靠，受了委屈不敢找人说，若我也有爹娘护着，我便不会这么能吃苦啦，也许我晚上还会做恶梦的。”
　　“那我给你说对不起嘛！”厉秀莹埋着头，不敢看这纯真无辜的眼睛，望着这伤口，更加后悔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番模样。
　　“哎呀以后不会了，我，我今日就是手贱！”
　　“嗯，我相信你！”
　　两人安静上完药，厉秀莹道：“那说好了，以后我不会再欺负你，你也不许对卫公子有别的心思，要尽快认他当义兄。”
　　“我会努力的！”
　　厉秀莹放下了对她的成见，还主动道：“那炭闷得很，我允许你点油灯了，但是你得自己拿钱买灯油，不许用书院里的。”
　　“嗯！阿秀姐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想到自己解决了一个麻烦精，多了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厉秀莹也不由得翘起了唇角，但不想被庄妍音瞧轻了去，又瞬间绷着冷脸，道了声“赶紧睡觉吧”。
　　连着几日，庄妍音在用膳时都埋着头扒饭，不像往日话多，也不看卫封，乖乖吃完便给众弟子行礼，回了屋去。
　　她走路时强忍着不瘸，回到房中时才敢露出难受模样，疼得泪光打转。
　　厉秀莹每次瞧见，心里都更愧疚几分。见卫封还像无事人一般，对这么乖巧的小童不理不睬，心里便又气愤三分。
　　“枉费卫公子是夫子最得意的弟子，竟连你这么可爱的女童都欺负！”
　　庄妍音黯然道：“所以我觉得卫公子勉强只适合结拜，真不适合结婚。”
　　厉秀莹一怔：“为何？”
　　“他冷淡啊，兄妹关系一旦结成是难撇开的，但妻子还可以休了再娶。而且像卫公子这样的人，今日这个想嫁给他，明日那个也瞧上了他，身为原配，也许一辈子都在提防这提防那，原配好可怜的。”
　　厉秀莹一时沉默不语，推窗望着梨园对面的院落发着呆。
　　几日后，庄妍音终于养好了伤。
　　卫封已多日不见她过来玩，派了卫云来叫她去识字。
　　只是卫云也没叫动庄妍音。
　　“铃铛姑娘说伤还没好，就先不过来了。”
　　案上已备好了一张干净的宣纸，还有卫封特意吩咐卫云买来的笔。这笔杆纤细，适合她小手握住。
　　“她伤还没好？”
　　“属下猜是好得差不多了，也许只是仍记挂着上回伤了心。”
　　卫封抿了抿唇，拿起书压住了那纸：“去将厉公子请来。”
　　卫云微怔：“您要告诉他铃铛姑娘的事？”
　　卫封颔首，厉秀莹妒忌心重，不应再继续留下去。她与铃铛同住一个屋檐下，那女童善良柔弱，总被欺负，往后指不定还会受伤。
　　再者，铃铛想要一个哥哥，他虽不想与她结拜，但让厉则知道此事，往后总归能呵护着她一些。
　　卫云很快便将厉则请来。
　　卫封坐在书房，见他作揖，也起身还他一揖。
　　“厉公子请坐。”待厉则入座，他开门见山说完了此事，“现下铃铛的伤已痊愈，但那肌肤之伤若是留疤，对一个女子影响甚大。”
　　厉则已明白严重性，脸色气得铁青，难怪他这些日子没有见到那女童笑了。
　　“我定会管教好妹妹，多谢卫公子相告，是我失察。”
　　厉则离开书房，来到厉秀莹门外，叩响门扉。
　　厉秀莹开门见是他，笑着拉他胳膊：“哥，你进来坐。”
　　虽然是亲妹妹的房间，但厉则也遵着男女大防，每次都只是在门外停留。听到那软糯的女童声音也叫他进屋坐，便站进了门里。这一眼他才瞧见庄妍音那张床尾上整齐叠放的衣裳。
　　竟然被欺负得连个衣柜都没有。
　　厉秀莹见他打量，忙解释：“哦，我忘了让铃铛把衣服放进我衣柜了，我们等下就放。”
　　庄妍音乖巧地朝他行礼：“厉公子。”
　　厉则沉喝：“闹出这么大的事，我竟现在才知，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一通严厉训诫，厉秀莹被他劈头盖脸训得不敢吭声，垂下头望向庄妍音。
　　庄妍音惊慌解释：“阿秀姐姐，不是我说的，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若非卫公子告诉我，我竟不知自己的脸被你丢尽！”厉则拂袖道，“你也快要及笄，我会修书告诉父亲，让他接你回府。”
　　厉秀莹愣住，忙道：“我不回去！”
　　厉则没有给她再争执的余地，沉声道：“给铃铛道歉。”
　　“我们已经道过歉……”
　　“当着为兄的面，给铃铛道歉。”
　　厉秀莹转身面对庄妍音，见她小脸惊慌失措，莫名想笑，又觉得她可怜。
　　“小铃铛，对不起，姐姐以后一定护着你，不会再欺负你了。我发誓！我要是再欺负你我就嫁不到好郎君！”
　　庄妍音软软叫她姐姐。
　　厉则放缓语气，叫庄妍音出来一叙。
　　庄妍音来到檐下，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惭愧道：“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察，我代阿秀向你赔罪，你伤口可会留疤？”
　　庄妍音忙摇头：“卫公子给我送了药来，卫云大哥说好好上药应该不会留疤，厉公子不要担心。”知道厉秀莹正在窗口偷听，庄妍音软软道，“你别怪阿秀姐姐了，是我们两个闹着玩的。”
　　厉则叹了口气：“放心吧，以后她不会再欺负你了。”
　　“对啊，我和阿秀姐姐已经成为好朋友了。”
　　庄妍音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厉秀莹恐怕即将被厉则送回府了。这样也好，她能安安心心把卫封哄到手。
　　厉则走后，庄妍音忙回了房间。
　　“阿秀姐姐，我没告诉厉公子哦。”
　　厉秀莹都听到了，瞧着庄妍音天真烂漫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铃铛，对不起，那日我不该推你的，我哥说的对，你也是女子，若你留了疤将来嫁不出去可都是我害的。”
　　“不会的，我会好好养伤的。倒是卫公子明明答应我不告诉厉公子的，原来他是这种人……”阿·挑拨离间·妍。
　　她留意着厉秀莹的神情，厉秀莹既失望又恼羞，张了张唇不知说什么。
　　庄妍音轻轻翘起唇角，帮这小丫头斩断情根，也是一件积德事。
　　“阿秀姐姐，厉公子会将你送走吗？你走了我就没有伴了。”
　　“这个不会，你放心吧，我爹很疼我。”
　　庄妍音不久便收到了厉则买来的各种药和面脂膏，一套新衣裳，许多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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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弟子议会这日，庄妍音被厉秀莹拉着去楚夫子院中听会。
　　两人一前一后小跑着，庄妍音腿短，跑在后头。
　　“阿秀姐姐，夫子会怪我们吗？”
　　“不会的，我之前也常去听。”
　　见庄妍音跨台阶吃力，厉秀莹回头牵起她，低笑道：“卫公子不喜欢我就算了，你这么可爱，卫公子还凶你，真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庄妍音一时愣住，厉秀莹变得这么好了？要是以后再出现的女配能这么好对付就好了。
　　弟子十四人都在院中，端坐在各自的矮案前。楚夫子坐在上首，说起的似乎是诸国政治，众弟子们都认真聆听。
　　院中修竹林立，只有竹叶轻微的沙沙声响。
　　厉则睨了眼厉秀莹，见她是牵着庄妍音来的，也不好斥退她。
　　厉秀莹挨着厉则坐下，用眼神示意庄妍音去挨卫封坐。
　　庄妍音瞅了眼他，少年笔直端坐，也目不斜视，根本看也没看她。倒是卫云候在他身后，冲她招手叫她过去。
　　徐沛申低声道：“铃铛，过来坐。”
　　庄妍音乖乖朝讲课的楚夫子行了礼，挨着徐沛申坐下了，也没再瞧卫封。
　　“齐犹不敌，撤也，璜城之败其因有三，诸子可知哪三因？”
　　庄妍音微怔，这讲的是齐吴两国之战，这道题卫封最懂。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坐在夫子左下之席。
　　弟子中年龄最大也常爱笑的宋梁寅举手道：“夫子，是轻敌、寡兵、撤不及，三因？”
　　楚夫子温目含笑，抚过银须道：“轻敌、寡兵、撤不及，皆是果。”
　　弟子微有诧异。
　　卫封道：“元钦太后持政，齐帝继位无重臣，佞臣持权，是因。”
　　归其根本，原书里的卫封的确是被齐国太后留下的烂摊子所害。元钦太后把持朝政多年，才助养了佞臣当道，她死后卫封的父皇也仍没能肃清朝中内乱。
　　楚夫子嘉许地点点头。
　　厉则朝卫封道：“归咎其因，亦皆是齐帝无能。”
　　卫封未再接话。
　　庄妍音轻轻扯着徐沛申衣袖：“徐公子，爷爷为什么要谈论国家大事呀？”她装傻不懂，毕竟楚夫子曾为国师的身份她根本不知，而弟子们求学也都是为了能入仕报效各自的朝廷，也不是她“眼中的读书识字”。这里有半数弟子可都不是大周子民。
　　徐沛申笑容温润：“自家院中议论，没人会说出去。”
　　钟斯在她左侧，斟了一杯茶递给她：“我们夫子可厉害了，你听不懂也正常。喝茶，我这杯子可未曾用过。”
　　庄妍音佯作懵懂，捧过茶。
　　以后她也要多来蹭课，耳濡目染，回皇宫后带着她渣爹好好治国。
　　议会竟谈到了齐国的质子。
　　厉则在与钟斯争执，钟斯说不应送质子入吴宫，厉则道为护一国安定，质子身为皇子，是该承但责任。
　　庄妍音瞧着对面沉默的卫封，他面无波澜，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白瓷茶盏，安静饮茶。
　　厉秀莹虽然没什么政治见解，但也觉得她哥说的对，她时常会插上两语，楚夫子也不恼她。见钟斯争得滔滔不绝，便顶了句：“本就是质子应当承受之重，怎的说他无辜起来了，他若不想去，找块悬崖跳了不就行了。”
　　庄妍音：“……”
　　好家伙，你这样月老下凡也没办法啊。
　　她佯作不懂地问钟斯：“何为质子？”
　　钟斯说在兴头上，声音也大：“被派往敌方的人质，不可怜么？”
　　庄妍音一愣：“可怜！他爹娘该是很想他的，去往敌方，坏人肯定很多，他会受伤吗？”
　　钟斯笑着揉她脑袋：“虽我也赞成质子可怜，但说到底为护国家安定，这也该是他需承受之重。”
　　庄妍音眨着眼：“那为何仅要他一人去敌国？他没有兄弟姊妹吗，没有人帮他？若我是那质子，我的亲人都抛弃了我，我应该会十分难过的。”她黯然失神。
　　众弟子瞧她一秒入戏的模样，都哈哈笑她单纯。
　　“你们别笑，我是说真的。质子何其无辜，这本该是朝臣的责任，是将军去打敌人，是爹娘撑起伞为他遮风雨。”她托腮叹气，“若我见着那质子了，我就安慰他不要难过，给他讲讲笑话，做点甜甜的糖送给他吃。为了国家，他真的付出了太多。”
　　钟斯哈哈大笑，楚夫子也被她逗笑，倒是不介意她不懂规矩。
　　厉秀莹笑她：“就说你是小孩，也太天真了。”
　　庄妍音托着腮，清楚地瞧见对面卫封微微扬起的唇角。
　　楚夫子已谈论到吴国政治，众弟子悉心聆听，换了话题。
　　议会结束后，厉秀莹被厉则叫去接家书。
　　庄妍音跟在徐沛申与钟斯中间，跨过高高台阶时，两人见她腿短，一左一右牵起她手，很自然地将她提了起来。
　　庄妍音：“……”
　　这身体什么时候长大啊？
　　卫封便走在他们身后。
　　卫云跟在他后头，笑道：“公子，铃铛姑娘那番话可真是心地善良。”
　　卫封抿了抿唇。
　　回房后，他取了剑去后山竹林练武。
　　回来时天色已黯，尚未行到院中，他已听到凌冽风声与轻快的呼吸声。
　　是庄妍音在荡秋千。
　　这还是秋千搭好后，她第一次来他院中玩。
　　但她瞧见回到屋檐下的他，微微一愣，连忙从秋千上爬下来，屁颠屁颠跑了。
　　卫云叹了口气：“都说心性良善之人最重恩情，也最记伤痛之事。”
　　所以上次他的拒绝是真的让她很难过了。
　　卫封跨入门中：“待我洗漱完将她请过来，老师上课，学生得听。”
　　卫云连忙笑着应下。
　　庄妍音再次踏入这间清冷的书房时，夜色已深，少年端坐在桌案前，灯火照亮他深邃五官。
　　见她怯怯的模样，他放缓了声音：“过来，不是要想识字么。”
　　庄妍音内心狂喜，面上仍是委屈模样，又不敢怪罪，只闷着头行到案前。
　　卫封研着黑亮墨汁，执笔写下铃铛二字。
　　她垫脚瞧着费劲。
　　卫封抬眸看去，她巴巴昂着脑袋的模样逗笑了他。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到这里来。”
　　庄妍音爬上椅子，乖巧坐在他旁边。
　　“这是什么字？”
　　“你的名字。”他取来那支纤细的笔，“会握笔么？”
　　她摇头。
　　他起身站到她身后，弯腰将笔送入她手心，教着指法，见她笨拙不会，便握住她小手，一笔一划写下这两个字。
　　庄妍音闻到干净的皂香，与他身上始终存在的那股清冽竹香，这也不是书里冰雪的味道啊。知道鱼饵放得完美，她翘起了唇角。
　　“我写得好看吗？”
　　“不好看。”卫封换了张纸，“自己重写。”
　　怕浪费他的纸，庄妍音拿过方才那张，在空白处仔细写下这两个字，但始终都写不好，那字像个蚕虫，歪歪扭扭。
　　卫封重新握住她手，一笔一划教她勾勒，收尾。
　　她终于写下端正的两个字，昂起脑袋冲他笑开：“这下好看了吗？”
　　卫封微微一笑，起身退开，展开一张纸教她识字。
　　“你还没回答我呢。”
　　“学不多语，你再这般是不敬老师。”
　　“哦，我知错了。”庄妍音乖巧坐直了身体，跟着卫封读他写的那些字。
　　他教的都是常用的字，她早会了，仍装作不解逐字问她。
　　窗外的夜乌云密布，卫封没有教太久，将纸拿给她让她回去背熟。
　　庄妍音爬下椅子，朝他恭敬行礼告退。
　　短短的路，卫云受他嘱咐提了灯送庄妍音回去。
　　“铃铛姑娘，别看我们公子爱凶人，其实他还是喜爱你这个小丫头的。”
　　庄妍音作低落道：“他只是瞧我可怜罢了。”
　　卫云笑道：“非也，你做点心也好吃。”
　　“但公子没吃几块呀。”
　　“公子只是克制自己，他似乎很爱吃那花生糖，尤其是上头的青梅。”
　　小鹿眼清澈透亮，她点头道：“我记住啦，等我身体再好些了我就给卫公子做青梅糖孝敬他。”
　　卫云回去后，庄妍音哼着啦啦啦推开房门，一想到自己一步步将未来大佬哄到了手掌心里，心里就美滋滋。
　　作者有话要说：    加一更，下章0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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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第 29 章
　　29、第  29  章
　　
　　屋内灯火明亮,厉秀莹正忧愁地靠在床头，瞧见庄妍音回来，忙朝她诉苦。
　　原来是厉秀莹的母亲病重,要她回去。
　　而庄妍音也知道这只是厉则跟父亲商量的对策，实则厉秀莹这一回去就被订了婚。
　　她安慰了一番,厉秀莹道：“待我娘身体好些了我就回来，到时候希望你已经是卫公子的义妹了,可要加把劲啊。”
　　“我会努力的,阿秀姐姐先放心回去吧。”担心这个姑娘再执着，她道,“今晚卫公子教我识字了，他言谈凶巴巴的，我想他是不是也没有我们想的那般好？”
　　厉秀莹面色复杂，不想承认自己眼瞎,没有答话。
　　翌日用过早膳,庄妍音与众多弟子都去送厉秀莹,唯卫封没有来。
　　厉秀莹也知道他性子,递给庄妍音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神,鼓励她加油后便坐上了马车。
　　回到屋里，庄妍带齐了托林婶买来的青梅与花生往厨房去,又是继续笼络未来大佬的一天。
　　如今只能买到糖渍青梅，这种梅子酸甜可口，缺点是不太新鲜。
　　她又做了花生糖，这次教林婶一起做的,自己倒省了力气。花生糖里多放了青梅，酸甜适口，林婶与赵阿婆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都夸她心思巧。
　　这次做得多，她先是送了一大袋给楚夫子，又给每位弟子都送了些，书院里的下人们也都没落下，最后才去了卫封院子里。
　　卫夷候在门口，她迎着明媚阳光昂起脑袋：“卫夷大哥，这是给你与卫云大哥的糖。”
　　卫夷时常冷脸，如今却喜欢冲她笑。他轻扯出一个笑来接过：“多谢铃铛。”
　　“我来给你家公子送……”
　　“进去吧。”
　　真好，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得到门禁卡了？
　　庄妍音走进书房，卫封正临窗在翻书籍，只是已经抬起头来，望着进来的她。
　　她笑弯眉眼，又有些怯意地停在门口：“给公子行礼了，我带了花生糖来，还来请您批阅功课。”
　　卫云笑着接过那糖，放到了卫封案前便退下了。
　　“过来吧。”
　　庄妍音上前才瞧见他放下的不是书，而是账本。
　　“我怕花生糖太甜了，这次多放了青梅，你放心，我已经送给爷爷与各位公子吃了，大家都有的。”
　　卫封低笑：“坐吧，功课读得怎么样？”
　　庄妍音从怀里拿出折好的纸，小心展开，念起这篇最简单的韵文。
　　她字正腔圆，声音软糯，遇到复杂的字便凑过来请教他。
　　卫封第一次教人识字，她给他惊喜，这韵文足有百字，她竟在两日里识了九成，还按字抄下，也写得像模像样。
　　“公子，我的功课怎么样？”
　　卫封抿唇：“我只让你背熟，你却已会抄录，不错。”
　　被他夸奖，她笑得开心，也情不自禁凑过来了些。
　　“在哪里得的笔墨纸砚？”
　　“在徐公子那里蹭的。”她小心翼翼看着他。
　　卫封起身取了文房四宝给她：“是我不周，这你带回去，再将字练好。”
　　“谢谢公子。”
　　庄妍音想近前撒娇，恰巧卫云来到门口道：“公子，夫子道今日天色佳，欲去城中雅楼坐坐。”
　　庄妍音知道这个，他们住在郊外，楚夫子时常也会去城中一处茶楼听书，晚膳便找个酒肆吃喝。
　　卫封颔首：“那你去备车，我换身衣衫便来。”他朝庄妍音道，“将文房四宝带回去，晚上我检查你功课。”
　　“你们要出去玩吗，我也想去。”她有些局促地揪着衣角，“我不知道给所有人都送花生糖要费那么多食材，我，我的银子不够了，想去城中瞧瞧能不能卖点什么赚钱。”
　　卫封没有想到她做的点心全都是花自己的钱，她不安揪着衣角，生怕他不带她。
　　“书院里的账都归卫云管，今后再给大家做点心可以找卫云支给你银子。”他认真道，“你无亲人庇护，应懂得给自己留钱使唤，今后切莫再这般行事了。”
　　她愣愣抬起头来，见他说得严肃认真，焦急之下快惹出眼泪。
　　“我，我这样做不对吗？大家都对我好，我也该对大家好啊。”
　　卫封被这话问住。
　　她一心良善，这样做有何错？的确是他太过防备，他的思想不应强教给她。
　　“我没有训诫你的意思。”他道，“芜州乃三国交界之地，城中混杂，以后别再抛头露面做营生，你写好一篇韵文，我奖励你一两银子。”
　　她不可置信地眨眼睛：“这么简单？”
　　卫封被她的憨萌逗笑：“这可不简单。”
　　“我会做到的，这是好事呀，公子放心，我不会白拿你银子的，我还给你做点心！”
　　卫封抿笑：“那回去吧，我要更衣。”
　　庄妍音巴巴昂起脑袋：“我也想出去玩，我想去见世面。”
　　卫封与她对视一瞬，终是答应：“出去等着。”
　　他很快换了一袭玄衫，腰间别着那把普通的青铜剑。
　　庄妍音望着这从逆光里走出来的少年，竟仿佛从这沉稳身姿中窥见了那个头戴天子冠冕的强大帝王。
　　她跳下秋千小跑到他身旁，抓着他衣袂惊呼：“剑真威风！”
　　卫封又被她逗得抿笑。
　　书院只有两辆马车，庄妍音与卫封、楚夫子、厉则等几位弟子坐在其中一辆，坐不下的弟子都去了村中雇驴车。
　　一行人穿过几座热闹镇子去往城中，在他们常来的这家雅楼停下。
　　卫封搀扶楚夫子下车，道：“夫子，我想先去城中处理私事。”
　　楚夫子是知道他有商铺的，点头道：“那早些归来，我们等你来了再走。”
　　卫封嘱咐庄妍音：“跟在夫子身边，别乱跑。”
　　庄妍音点头。
　　茶馆的小二知道他们常来，只以为是哪个私塾里的弟子与先生来玩，将他们安顿在二楼老位子，奉了茶水点心。
　　楚夫子示意庄妍音：“吃点心，别拘束。”
　　庄妍音乖乖吃着点心听茶馆里的评书。
　　竟然说起了她那个渣爹！
　　“那可是员外家的公子，流民弄脏了他衣裳，那是昂贵云锦，寻常人怎赔得起。流民头三下磕破，血流如注，只求员外公子留他一命，不要将他送官。周围百姓纷纷瞧得唏嘘，员外公子威武扬声道‘你这贱命我一脚便能踩死，便是皇帝来了也救不了你’。偏巧！我们的皇上拨开人群，甩开玉骨折扇，自称‘朕来了，你还敢踩死他吗’。”
　　“当今圣上已摒除旧恶，体恤民生，微服私访，数日前自怀京南下淮河，恰好路遇这流民，当下便救了人，还严惩了官绅纵恶风气。如此为民伸张正义，可见其改过之心……”
　　庄妍音满足地咬下手上的酸枣糕，笑弯了眉眼，这大概是她在外遭罪这么久听到的最欣慰的消息。
　　厉则却在旁嗤笑一声，其余弟子也是但笑不语，在外，他们都不会大肆议论国事。
　　庄妍音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大家这是不信。
　　她可相信她爹会改好的，刘墉与汤康赫、顾煊等几位朝臣忠心爱国，会带着她爹往好的方向发展。而且她临走前跟庄振羡交代过，她如今在外头度化，他得保证好举国治安，不要让她再受苦。庄振羡就算是为着她也会答应勤政爱民。
　　她又听到了很多她爹一路南下的趣闻，若是她爹南下得顺利，那她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去见他？
　　卫封回来时，大家也正要散去。
　　卫封道：“那便还是去瑞香斋用饭吧？”
　　楚夫子颔首。
　　庄妍音拽着卫封衣袂：“卫公子，你去哪了？方才的说书可精彩了。”
　　“都说了什么？”
　　“铃铛，你牵着他作甚，子朗总是一副冷脸，你小心脚下台阶。”
　　钟斯笑着牵起她手：“跟我走，别摔跤了。”
　　卫封一直知道她个子矮，牵他衣袂昂头跟他讲话吃力，他虽不会主动牵她，但也有特意放慢步子。
　　庄妍音就这样被钟斯拎走。
　　去了他们说的瑞香斋，庄妍音发现这酒肆离她的铺子不远，可别与初九撞上。
　　离开时已是黄昏，庄妍音踩着夕阳欢快下楼，街上依旧热闹，货郎与摊贩叫卖不绝，众人先扶楚夫子上车，她候在一旁瞧着旁边摊位那精美头花。
　　人群里忽然传来慌张的叫喊：“桥，小桥！”
　　一阵惊呼响起，是那叫喊的青年冲撞了人，直朝他们冲来。
　　谁都没有料到他是冲庄妍音来，他冲破行人，撞倒徐沛申，直接扑向庄妍音。
　　“桥，小桥！”
　　肩膀被青年死死捏住，庄妍音吓得忘记躲。眼前的青年脖颈到侧脸有很长的一块伤疤，狰狞可怖，似是火伤。
　　他眼眸睁大，既惊喜又震惊：“小桥，小桥！”
　　庄妍音忽然才明白过来，他喊的不是小桥，是小乔。
　　原身就叫阿乔。
　　卫封瞬间冲来，提起青年肩膀，青年沉重一摔。
　　庄妍音紧紧抱住卫封双膝。
　　“公子救我！我不认识他……”
　　她脑子飞速转着，竟不料还会遇见原身从前的熟人。
　　厉则冷着脸挡在了庄妍音身前，苏嘉北去扶徐沛申，众弟子反应过来也团团将她护住。
　　青年神色似也疯傻，全然不知疼痛一般，只疯狂望着庄妍音喊小乔。
　　庄妍音抱紧了卫封双腿，眼皮直跳，这若是处理不好，她还怎么在书院呆下去？
　　她哽咽哭起来：“呜呜我害怕……”
　　卫封宽袖罩住她，沉声道：“别怕。”
　　“我不认识他，呜呜他好可怕。”
　　“小乔，小乔是娘子，是我娘子哟！”青年冲他们傻笑，挣扎着欲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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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第 30 章
　　30、第  30  章
　　
　　见冲不进来,青年张牙舞爪，龇牙大哭，不停疯喊“我的娘子”。
　　书院众人本就恼他肆意冲撞,再听他这般叫一个纯真无邪的女童，登时便都恼了。
　　钟斯：“乱坏我家丫头名声我撕了你嘴！”
　　厉则：“也是个痴呆之人,押去送官！”
　　楚夫子：“保护好我丫头！”
　　唯有卫封凝神片刻，低头望着瑟瑟发抖的庄妍音,又睨着那大哭的青年。他出声：“先别斥责他,问问他到底为何叫铃铛小桥，他可是真的认识铃铛？”
　　庄妍音一愣。
　　不行！
　　围观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躁动,让出条路来。
　　“来了来了，这傻子家的掌柜来了！”
　　透过众弟子，庄妍音望见他们说的那掌柜竟然是初九。
　　初九如今为了衬得上盐商身份，特意置办了华服锦衣,他一袭锦袍穿过人群,透过弟子们的身影瞧见庄妍音时,也是大惊。
　　听着王福贵嘴里一直哭喊小乔娘子,再一想到向狄去年来禀报时说起过庄妍音这具身体主人的一些背景,毕竟是皇宫里出来的人，他当即想到应对之策,不能叫公主暴露了去。
　　“又发什么疯？还不赶快回去干活！”
　　初九朝厉则等众人施了一礼：“是府中下人冲撞，他脑子有些不清，还请诸位公子见谅，在下这就带他回去。”为了让庄妍音更清楚王福贵的底细,他道，“我这下人是我瞧着经历火灾可怜，才不顾他有些痴傻买来的,问了官也找不到户籍，是流民，根本没娘子，该是认错了人。”
　　庄妍音才想起上次与林婶出来采买时，初九说过他雇了一个长工，都是底细干净的人。原身被卖到一户农家做童养媳，便是卖给这青年了吧？既然此人身上已经再查不到底细，那她倒不会被穿帮。
　　瞧这青年的呆滞眼神，恐怕是被那李老头害得极惨。她记得初九说过陈家遭过大火，所以初九遇见这青年，才生出同情雇了他？
　　卫封拍了拍她肩，示意她别怕，扬声问初九：“我们府上的丫头在寻亲，既然此人疯傻却仍一心朝她扑来，可见他是认出了人来。我可否问他几句话？”
　　初九眸底隐忧，面色如常：“你问。”
　　卫封示意她松开些。
　　庄妍音放了手，心里已有了计划，倒是已经不担心了。
　　卫封行到王福贵身前：“你认得她？”
　　王福贵嗯嗯着点头，十七岁的青年，面容却显老态，唯有一双眼眸稍显青涩。
　　“她叫小桥？”
　　“小乔，嘿嘿娘子，阿娘买来的小娘子……嘿嘿。”他从地上爬起来欲要来牵庄妍音。
　　卫封按住他肩膀：“阿娘呢？”
　　“阿娘，阿娘……”王福贵忽然疯了般哇哇大哭，“走水了，好大的火！”
　　卫封耐着性子道：“别怕，火已被我等扑灭。阿娘买了小桥来，那小桥的阿娘呢？”
　　“死啦死啦。”
　　庄妍音扑进一旁的钟斯膝上，抽泣起来。
　　卫封眸色更沉一分：“小桥的阿娘死了，小桥的姥爷呢？”
　　“死啦死啦。”
　　王福贵起身要来抓媳妇，哭嚷着喊小乔回家，吃好吃的。
　　被初九拽住手腕：“勿再疯癫！”
　　卫封已猜到几分，回头瞧着庄妍音颤抖的背影，对初九道：“敢问是哪家府邸？”
　　“右边那三家铺面，是我的盐庄。”
　　卫封眸光微沉，不动声色打量初九。
　　徐沛申等人也是有些诧异，天下七国，唯有周国商制杂乱，不禁私盐，但能开得起盐庄，那也该是大背景。
　　初九微一扬唇：“也是我这下人惊扰在先，不如诸位带些盐回去，当我补偿这位小姐。”
　　卫封道不必，转身来到庄妍音身前，弯腰耐心询问她：“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他嗓音清润，难得的温柔等候。
　　庄妍音抱紧钟斯双膝：“我想不起来，我不要跟他回去，我不要给别人当童养媳……”
　　“我不会让你再回去受罪。”
　　他朝初九道：“这是我们府上的丫头，她该不是这青年要寻的童养媳，此事作罢，也请你管教好下人。”
　　初九瞥了眼卫封腰间的剑，拱手：“多有冲撞，见谅。”
　　庄妍音被众人扶上马车，楚夫子拍着她背叹道：“丫头别哭，咱不会再让你回去受罪的，别怕。”
　　庄妍音使劲点头，抹掉眼泪，仍有些害怕，又想再瞧瞧外面。她朝车窗外探出头去，初九仍立在街上目送她，趁人不备，她露出浅笑，朝他眨眼，连忙放下车帘，又是一脸伤心难过。
　　她想到如何跟卫封结拜了。
　　卖惨。
　　这次不一样，她有把握一击命中。
　　这可是他亲眼瞧见她身世这般凄惨，他不要她，她就得回去给别人当童养媳，少年的他也是善良的，只是过于防备外人，眼下她身世已经清楚，他还有什么理由防她？她不信她这么萌他就不动心。
　　回书院后，众弟子都来安慰庄妍音，她哀伤不乐，又不敢怠慢大家，强颜欢笑。
　　众人见她这般模样，更觉可怜。
　　楚夫子怕她多想，也来她院中安慰她：“今后踏实在这里住下，莫要多想其他，你不是叫我爷爷吗，就当老夫是多了个乖孙女。”
　　庄妍音又感动道：“爷爷，你真好。”
　　钟斯放话：“铃铛别怕，大不了今后跟我回我府上，我是楚国将军之子……”
　　“阿斯！”徐沛申制止他，冲庄妍音笑道，“他胡言乱语，你莫当真。”
　　庄妍音抿了抿小嘴：“我知道你们都是安慰我，阿拉斯加怎会是楚国人，我听都没听过楚国在哪。”早就知道他们一个个身份都不简单，只是她记不住书中这么多配角罢了。
　　楚夫子深沉眸光在众弟子身上梭视一眼，含着警告意味，冲庄妍音和蔼一笑：“别再难过，早些睡。”
　　弟子们都拿来各自房中的点心给庄妍音，让她早些就寝。厉则最后一个离开，眸光也是怜悯：“可惜阿秀不在，不然也能陪陪你。”
　　他沉吟了片刻：“我听阿秀道你想要个义兄，若你愿意，便认在我名下，我送你回南郡府中，吃穿用度皆按阿秀一个标准。”
　　“厉公子，多谢你的好意，我自己可以的。”她朝厉则恭敬地行了一礼，“我还是更喜欢这里，我想孝敬爷爷。”
　　厉则一笑，也知她怯怯的模样是怕了厉秀莹。
　　众人都走后，庄妍音不想睡，打算继续扮演忧伤。
　　不出意外，卫封一定会再派人去调查王福贵的底细，而他很想在芜州做私盐生意，也会去查初九。
　　初九的底细早抹干净，他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打通得了他们大周官场内部，是查不到什么的。
　　夜半，卫封果真来到了她檐下，隔着窗道：“为何还不睡？”
　　“卫公子？”望着窗户上投来的影子，她道，“我睡不着，我做了噩梦，梦里便是白日那坏人。”
　　一阵安静，卫封道：“睡吧，已经回来了，那人不会再伤你。”
　　她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软软的嗯。
　　一连三日，大家都见庄妍音寡言少语，不展笑靥，也没再去各位弟子院中串门，吃完饭便独自回了房。
　　楚夫子面色凝重，交代林婶：“这里也没有同龄的姑娘家，你是妇人，有些话好讲，让她切莫伤怀。”
　　林婶应下，安慰了庄妍音一番，见她也始终只乖巧应承着，也是心疼不已。
　　楚夫子回了院中，叫来卫封：“铃铛这孩子的身世，你该有细查过吧？”
　　卫封应是。
　　他的确在她进入书院后便查了一次，暗卫没查到什么。这次遇见那人，他也派暗卫去查探王福贵的底细。坊间都说那是刚来不久的一个流民，时而憨厚正常，问及家事又痴傻疯癫。
　　还有那盐商，他已细查过，名叫陈久，城中不知底细，短短一月间便开起了一间盐铺。此人难查到底细也正常，因为这种私盐商贾多半都有些官场背景，别人不想让你查到，短时间内便一定查不到。
　　他行事一向低调，即便是行侠仗义也从不留名，毕竟仍是质子身份，查了这些后便未再继续深入下去。
　　“那伤疤青年所言也是真的？”
　　卫封道：“我的人一问起铃铛，他便直呼娘子。我问过大夫，大夫道即便疯傻之人，若遇重要的人或事，也会瞬间清醒或是过激疯癫。想来，那人所言的确为真。”
　　“这孩子身世可怜，失了双亲不说，还被卖作童养媳，唯一的亲人都已不在。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要多照拂她一二。”
　　“弟子知道。”
　　卫封回到院中，原本想去探望庄妍音，卫云恰巧拿了芜州各地盐庄的信息给他，他想在芜州开盐庄，正在部署安排。
　　卫云道：“公子先处理，属下去陪陪铃铛姑娘吧。”
　　待卫封终于忙完，想去瞧瞧庄妍音时，卫云已经回来道她已经睡下。
　　“她今日可有开心些？”
　　卫云叹了口气：“对着我们她倒是乖巧听话，但我瞧她那强挤出来的笑便是心疼。”卫云与卫夷去抬热水，“公子忙一天了，也早些洗漱歇息吧。”
　　望了眼窗外静谧夜色，卫封洗漱完只好睡下了。
　　他一向浅眠，夜半被风声惊醒，侧耳细听，像是秋千晃动声。
　　想到庄妍音这几日耷拉脑袋的可怜模样，他起身披上外袍，开门时见卫夷已在檐下。
　　卫夷忙朝他行礼：“殿下……”
　　一瞬间，他冷厉眼神罩在卫夷身上。虽是夜深人静，他也绝不允许手下人犯如此错误。
　　卫夷连忙垂下头去：“是属下大意了，属下这就去领罚！”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卫封视线穿透夜色，透过梨园望见那一盏微弱灯火，黑影在夜色下随秋千摇动。
　　他道：“她何时起来的？”
　　“属下也是才发现，想近前又怕嘴笨不会安慰人，眼下可都子时了。”他也常年习武，被这动静惊醒，瞧见庄妍音孤零零可怜，方才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安慰人，才下意识脱口喊出了“殿下”。
　　“你去歇着吧。”
　　卫封步下屋檐，缓步行入林间。
　　夜光漆沉，阴云之下唯有女童与那灯火。她的灯铜胎绣落，也不防风，几阵风过，火光熹微。
　　她心事重重，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机灵，直到无意间望见梨园中的他，才惊慌失措地想下来。
　　待秋千停稳时，他已来到秋千旁。
　　“为何深夜还不睡？”
　　她像个偷玩被惩罚的小孩，无措地捏着衣角：“我……”
　　卫封只能瞧见她瑟缩的脑袋，叹了一声蹲下，与她平视。
　　“已是子夜了，为何还不睡觉？”
　　“对不起，是我惊扰了公子。”她依旧埋着头，朝他乖巧行礼，转身欲跑。
　　他长臂轻易便将她拦下，扶她站到跟前，牢牢望着她：“此事已经过去，你不必再心事重重。”
　　庄妍音终于抬起头来，眼泪却已簌簌流下。
　　“我害怕，我一闭上眼睛就是那日那个男子的脸，好可怕，他好吓人，我好怕。”
　　“世间不如意事常有，可怖之事，便应拿出勇气去面对它。你已回到书院，那人再也不知你下落，不必再想，去睡吧。”
　　她小心翼翼问他：“真的吗？那人真的找不到我了，你查清楚了吗？”
　　卫封颔首。
　　庄妍音埋下头，果然如她想的，他已经去查过了。
　　所以现在她的背景是清清白白哒？
　　卫封提起草地上的油灯：“拿着，回屋去，早些歇息。”
　　庄妍音接过灯，点点头。
　　她一步步走到廊下，怕黑，也怕他不在，几步一回头，他始终立在院中秋千架旁，目光温和坚定，示意她不要怕。
　　踏上台阶，她酝酿好了演技，忽然放下油灯，小步子跑向他，一头扑进他怀里，哦，腰腹上。
　　再昂起头，眼中热泪汹涌。
　　“哥哥，我害怕，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点油灯吗？为什么阿秀姐姐骂我我也要烧着炭火睡吗，因为我好像能梦见我娘。”
　　“梦里，我娘的尸体就躺在冰冷的地面，我还天真无知，踩着她一头长发走过。”虽然都是套路，但说到这里她也仍是发自内心的动情，“我不敢面对黑暗，我失去记忆，我想找回记忆，可是我也害怕找到记忆。”
　　“阿秀姐姐再欺负我我都不会生气的，我羡慕她啊，她有哥哥。”
　　“我没有亲人了，那个男子说连我姥爷都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她昂起脸连，小鹿眼里泪光闪烁，“你有失去过亲人吗？我被所有亲人抛弃了，他们都不要我了，你明朗，端正，自然生活得很好，肯定不知道被亲人抛弃的难过。”
　　卫封浑身僵硬，任她抱住双膝，晚风冰冷刮过脸颊，明明该是春风，却似十二月寒霜刺骨。
　　他缓缓蹲下身，指腹擦去她眼泪，却是怎么也擦不干净，她越哭越凶。
　　“我也被亲人抛弃过。”喉头干涩疼痛，许多话竟都难言出，他无法去安慰她，因为他从不需要安慰，也不接受任何人安慰，不懂该如何哄好这个可爱的孩子。
　　听他这样回答，她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仿佛觉得原来他也这般可怜，泪光盈盈的眼底满是心疼。
　　她小手捧着他脸颊，想安慰他，却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公子，我不干净了。”
　　卫封一怔，才知她为何会这般说，沉声道：“不可胡言。”
　　“虽然我想不起来从前的事，但那男子好像就是认定了我，我还这般小，竟然已经被倒卖成了童养媳，呜呜呜我是不是不干净了……”
　　她抱着他脖颈。
　　颈项一片冰凉，她把眼泪都流进了他脖子里。
　　卫封想到此事，也是震怒，恨不得手刃了那人。
　　虽然暗卫现身于那男子面对面问过话，也在他疯疯癫癫的话语里得出并未发生那种事，但一想到一个好姑娘就这样被污了清白，落了阴影，他便只想杀了此人泄愤。
　　此事也许是她在寻亲途中被拐的，她生得这般灵动惠美。
　　“没有，我已调查清楚，你清清白白，是好姑娘。”
　　她还是哭，哽咽道：“我害怕，我不敢睡，嗝……”
　　咽下这个演戏过火的嗝，庄妍音哽咽：“你保护我好不好，你把我收下来，当义妹，那个人怕你，以后他就不敢欺负我了。”
　　“我，我我一定跟你好好学好，以后我长大了，若是你从商，你就把我许给能帮你的商人，若是你要考功名，你就把我送给做官的。你把我许给谁都行，我一定不会拖你后腿的。”
　　脖颈后的小手细腻温软，颈窝里脑袋眷恋依赖，卫封手臂虚搂着这温软小人儿，有眼泪从脖颈滑向他胸膛，他冷厉的心也蓬勃跳动。
　　“我想有个哥哥，公子十四人，唯有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只有你让我有安全感。我从来不骗人的，我只想做你的妹妹，可以吗？”
　　卫封埋下头，正好与这张布满眼泪的小脸相对，她紧张而害怕，却不敢催他，搭在他脖颈上的小手只敢微微收紧一点，生怕他一个开口就埋葬了她所有希望。
　　卫封望着这双无辜的小鹿眼，忽然好像望见了自己。
　　四岁被责罚的自己，五岁求母妃饶恕的自己，十岁跪在空荡的皇陵那冰冷地面的自己……黄沙孤烟里，踏上异国为质的自己。
　　他嗓音干涩，说：“好。”
　　她不可置信眨眼睛：“真的吗？”
　　“嗯。”
　　她又是一阵嚎啕大哭，紧紧抱住了他脖子。
　　“呜呜哥哥，你放心，以后我一定跟你好好学习！不会给你滋事的。”
　　卫封渐渐收拢手臂，紧绷的身体终于趋于柔软，拍了拍她肩膀。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拜呢？”生怕他反悔，她拉着他宽大手掌道，“明日就结拜好不好？”
　　卫封抿起唇角：“都依你。”
　　“回去睡觉，莫再为过往耗费自己。”
　　她的脸再不见伤郁，抿起樱桃小嘴微笑，含着泪光点头。
　　“哥哥。”
　　“嗯？”
　　“哥哥！”她叫了数声。
　　卫封无奈弯起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文案结拜场面！！
　　明天要上夹子了，所以更新时间调到明天晚上11点哈，谢谢你们~！
　　推荐专栏的完结文《穿成暴君的短命宠妃》，治愈系沙雕小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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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第 31 章
　　31、第  31  章
　　
　　天才刚亮,庄妍音便早早醒来，从被窝里爬下床，绑好两个小团子,去跟卫封结拜！
　　成功来之不易，流的全是眼泪。她发誓,过了这个村她以后再也不要动不动就流眼泪扮演小可怜了。
　　众人正在饭厅用早膳。
　　见庄妍音来，徐沛申忙唤她过去坐,厉则也道坐他旁边。
　　庄妍音弯起眼笑,看向卫封。
　　少年依旧一袭玄衫，只是眉宇间添了和缓,少了那寻常的冷峻。见她望来，抿起唇道：“过来坐吧。”
　　众弟子都不明所以，便见庄妍音笑嘻嘻地搬来矮凳，挨着卫封坐下。
　　林婶见她今日难得高兴,忙给她添了一大碗粥。楚夫子也甚是欣慰,就坐她与卫封旁边,温声嘱咐她慢点喝。
　　卫封收拢宽袖,为她夹菜。
　　众弟子目瞪口呆。
　　“这怎么回事？”钟斯问道。
　　卫封道：“我打算收铃铛为义妹。”
　　众人皆是一惊。
　　庄妍音甜甜说起：“嗯！卫公子心地善良,收我为义妹了，昨夜我们已经说好了！”她扭头请示楚夫子,“爷爷，您答应吗？”
　　“老夫有何不答应的，这于你是喜事。”
　　楚夫子是知道卫封的性格，他聪颖,却不露声色，不喜虚名小利，也从未听他提及亲人。那年,这个少年只身一人将他从申国那座金丝牢笼里救出来，只求拜他为师，其余再无所求。
　　这里的每一个弟子都有身份，他都不知，也不曾过问。
　　这里的每一个弟子也都有各自求学的使命，有的人为自己，有的人为国，有的人甚是为了天下，但他从不追究他们各自的使命为何。
　　既然他们对他的行踪守口如瓶，一心护他。他这老匹夫装聋作哑，每日煮茶讲学，美肉厚酒，也是快意。但相处多年，他希望他们安好，也愿卫封这个他最看重的弟子如意。
　　“我不理解！”钟斯站起身来，“怎的铃铛就要拜子朗为义兄了？我也可以！”
　　他绕过长桌，行到庄妍音身后：“小铃铛，卫公子他常日冷脸，你拜他为义兄做什么，你跟我结拜啊！我开朗宽厚，家中也无妹妹，今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定比子朗疼你。”
　　十六岁的少年说得急，眼神也格外热切。
　　庄妍音心里想笑，但小脸已十分熟稔地化作惊慌模样，揪住卫封衣袖。
　　“我，我有卫公子当我义兄了，多谢钟公子的好意。”
　　见钟斯吓着了他，徐沛申忙道：“阿斯，你坐回来，这般激动做什么。若子朗是真心收铃铛为义妹，对她来说亦是好事。”只是他心里也有些酸涩，他可是第一个认识这小丫头的，倒便宜了那张冷脸。
　　卫封道：“我自然是真心收她为义妹。”
　　厉则坐在一旁，也有些闷闷不快。这卫子朗性格清冷不说，思想谋略也异为犀利，能教好这么善良的丫头吗？
　　他出声道：“卫公子当真？”
　　卫封音色坚定：“我不拿此事玩笑。”
　　“铃铛身世可怜，她能有个兄长亦是好事。只是我倒不看好你的方式。”
　　“我何方式？”
　　“思想见解，待人处世。”
　　“我有何不妥？”
　　“少人情，多寡僻。”
　　庄妍音焦急望着楚夫子，示意他劝解。但楚夫子也是噙笑望着他们，仍吃起早膳。
　　钟斯：“对，子朗没我开朗！”
　　这两人在少年时期许多见解不一致，很快，当着庄妍音的面，厉则与卫封开起了辩论赛。
　　庄妍音耳边都是文言文般的辩论，偶尔厉则对卫封犀利言辞感到激愤，钟斯也帮着他说话，唯有卫封始终面色淡然，眸底深邃不容侵犯，三言两语击得对面哑口失辩。
　　庄妍音：“……”
　　卫封：“那厉公子还有何见解？”
　　“收铃铛为义妹是喜事，但教育方面我们都要参与，不能全凭你一人教她，她难得的心性纯善。”
　　卫封偏头问庄妍音：“你答应吗？”
　　她挽着卫封手臂，童声软软：“多谢厉公子与诸位公子关怀我，你们是读书人，好些话我也不懂，但我知道你们是在对我好。卫公子他没有冷淡的，他待我很好，他在教我识字、读韵文，他还教我面对逆境要坚强。”
　　仿佛已到动情之处，她眼眶微红：“起先我也觉得他性子冷得很，但他竟给我做了秋千，还用剑保护着我，能做他的义妹我爹娘也会放心的。若是诸位公子想教我学习，我自然十分高兴，我也会好好学习，不辜负大家，今后对大家好，也孝敬爷爷与我义兄。”
　　“看吧看吧，辈分都乱了！”钟斯叹气。
　　庄妍音：“……”
　　事情定下，众人顺着她认卫封为义兄，但也会每月检查卫封都教了她什么，若是学习与做人都教不好，大家会议会重新为她选义兄。
　　书院上下倒总归都在为她高兴。
　　林婶与长工们常得她点心吃，受她尊敬，都乐呵呵地忙上忙下。买香烛，杀鸡鸭，摆香案，生火做顿好饭菜，忙得不亦乐乎。
　　一切就绪，庭中日晷吉时已到。庄妍音与卫封面朝香案，在楚夫子与众弟子的见证下，对皇天后土跪拜叩首。
　　两人奉香，敬神明，告慰双亲，跪拜楚夫子。
　　行毕，卫封望了眼身旁矮三个头的庄妍音，难得冷淡的脸都带了笑意。
　　他朗声：“日月经天，修竹翠立，吾以知交亲仁，携妹铃铛与神明盟誓，结义金兰，不以地位而倾轧，不以富贵而相忘，不以尊长而弃义，白水鉴心，誓血订以兰交。”
　　他取来徐沛申递来的已被白酒烧过的干净匕首，划破手掌肌肤，几滴血落到茶碗中。
　　“……”
　　庄妍音心底多少有些惊恐。
　　她记得小说里没提到卫封有传染病吧？
　　卫封凝笑望着怔愣的她，道：“只取两滴血，不会太疼。”
　　林婶笑呵呵地用同样淬过白酒的针取了她指腹两滴血。
　　那血滴到茶碗里，卫封端起一饮而尽。
　　钟斯见她怂，连忙怂恿她放弃：“铃铛，你若怕了就别喝，子朗的血多吓人。”
　　宋梁寅笑道：“别打岔，孩子怕血是正常，只是啊，饮了这茶，今后你与卫弟便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卫封嗓音温润：“抿一口也是一样的。”
　　庄妍音乖巧道：“多谢哥哥为我着想。”埋着头，大口径的茶碗掩住了她嫌弃的小脸，粉嫩舌尖只敢沾了丁点茶水。
　　卫封见那茶水没怎么喝，倒也没有责怪之意。
　　她小鹿眼庄重而认真：“我不会说圣贤话，我便直接说出我的心意吧，我感谢义兄与我结拜，今后长大了我也一定会对他好的。”
　　弟子们都抚掌大乐。
　　庄妍音想到什么，疑惑地昂着脸问：“哥哥，为何是血订以兰交，而非籍订以兰交呢？我想出现在你的户籍册上。”
　　卫封轻抿唇角：“之后我会安排，别担心。”
　　弟子中异国的几人也早都猜到卫封应该也非周国人，如今自然是不便带她去做户籍的，便岔开话题，招呼林婶开饭。
　　院中梨树下摆起长桌，大家都很开心，几人更是陪楚夫子饮了酒。
　　徐沛申抱来琴，苏嘉北拿出竹笛，宋梁寅对月吟诵诗文，都好不畅快。
　　人群都散去后，庄妍音与卫封回到住处。
　　今夜月光皎洁，她欢快地荡着秋千，卫封笔直脊背倚在梨树上。
　　“哥哥，我明天就跟你好好学习！”
　　“哥哥，我现在要学女红，以后给你补衣裳。”
　　“哥哥。”庄妍音昂着小脸，对这挺拔俊朗的少年展露甜甜笑靥，“今后我不会辜负你，也不会为难你，你也要答应我不为难我呀。”
　　卫封嗤笑一声，她一个小小女童，有什么敢为难他的？
　　她跳下秋千，踮起脚尖来，伸出了小手指头：“哥哥拉勾，你要答应我，将来发达了不能欺负妹妹呀。”
　　少年好笑地望着她，蹲下身与她平视：“好。”
　　她软乎乎的小手执着地翘起小指，他也将尾指递上，被她飞快勾住。
　　月光如洗，院中时而伏起一阵虫鸣声，宛如轻盈小曲，一大一小两个人拉着勾笑。
　　卫封问：“你的铃铛呢？”
　　庄妍音愣了下：“在屋里。”
　　“今后别藏着，想戴在身上就戴在身上，不用怕惊扰我与众位弟子。”
　　“嗯！”
　　卫封沉吟片刻：“你记不起姓名，今后随我回府上加入家谱中，没有姓终是不妥，与我同姓，你可愿意？”
　　庄妍音内心狂喜，小脸乖巧应下：“好感动……”
　　卫封揉她小脑袋。
　　庄妍音扑进卫封怀里，搂住他脖颈：“哥哥，我好高兴呀！”
　　卫封笑着拍了拍她肩膀：“今后叫我义兄便好。”
　　“？”
　　“哥哥二字，总显娇惯。我不会助养你娇气，明日便好生学字。”
　　“……嗯，我尊重义兄。”
　　呵呵，叫哥哥都不可以？
　　她要是原书里的女主角，下一章她就能让他求着她喊他哥哥。
　　……
　　从这日起，书院里的众人终于又见到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女童了。
　　庄妍音去卫封书房刚学完几篇韵文，便被厉则等人叫去他们的北苑检查功课。
　　“幼不学，老伤悲，学不专……”
　　她背完韵文，钟斯面露欣慰，但又还记着被卫封占了结拜的便宜，便道：“他就教你这么浅显的东西，还凑合吧。”
　　厉则也道：“字也没多教几个。”
　　庄妍音黯然说：“钟哥哥，厉哥哥，是我学得不够好吗？”
　　“不是不是，你进步非常大。”钟斯欣喜问她，“你方才叫我什么？”
　　“钟哥哥呀。”
　　钟斯看向厉则，厉则也难得露出欣慰微笑。
　　“是我这般叫不礼貌吗？那我还是称你们公子……”
　　“不是，你这般称呼，我心甚是欣慰。”
　　庄妍音嘟起小嘴：“昨日你们都那般维护我，我心里感动，可我已经有了一个义兄了，便只能嘴上叫你们哥哥了。”
　　“当然可以！”
　　徐沛申忙道：“那我呢？你从前常叫我小哥儿，如今都叫公子了，你也要叫我声哥哥。”
　　各弟子都争前恐后围上来，每个人都得了一声哥哥。这声哥哥不仅听得软糯好听，小女童还一个个朝他们乖巧地行了一礼，简直比头顶的阳光都还暖人。
　　为人兄长，大家都十分期待自己教养出一个出色的人物，每个人都布置了作业，教了几个字，让她回去练好。
　　还都贴心地嘱咐她：“不着急，这么多字你一时恐也写不过来，三日后再来交作业吧。”
　　庄妍音回到屋中，啦啦啦地哼着小调，拿出文房四宝，嫌弃地望着这五十几个最简单的字。就这么几个字，她小学一年级就会写了。小爪爪握住笔，刷刷几下写完了。
　　……
　　气温越来越暖和，四月中，众人已都少穿了一层衣，十四名弟子，华袿飞髾，皆是倜傥飘逸。
　　夕阳照映的梨树下，众人围坐在长桌前，正用晚膳。
　　庄妍音穿着粉嫩的新衣裳，粉雕玉琢得憨萌可爱，起身夹菜时腰间铃铛清脆碰响。她先是用公筷给楚夫子夹了肉，又给身旁的卫封夹了肉。
　　卫封道：“你吃。”
　　她抿起樱桃小嘴微笑，没坐下，挽起袖摆给身旁的钟斯夹菜。
　　“钟哥哥，你吃。”
　　“厉哥哥，你也吃。”
　　“徐哥哥……”
　　她回头撞见卫封微皱的眉，愣了一下，忙又夹起一片肉递到他碗里：“义兄，你多吃。”
　　钟斯心满意足，笑呵呵地说：“铃铛夹的菜就是好吃。”
　　庄妍音又给他夹：“钟哥哥多吃点呀。”
　　她挽着袖摆，露出白嫩的一截小细胳膊，耳边一声声甜软的哥哥响不停，唯独叫卫封时只称义兄。
　　卫封皱起眉，说不出心头滋味，握住她手腕，扯下袖摆盖住她娇嫩肌肤。
　　冰冷道：“钟公子自己有菜，你吃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阿妍：后来，我爱玩又浪荡，那个叫我不许娇气的人主动来求我娇气╰(￣▽￣)╭天气预报上明天全国都降温，你们注意保暖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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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2、第 32 章
　　32、第  32  章
　　
　　应付完了学习,庄妍音与林婶做了许多炸鸡。
　　说是与林婶一起说的，实则林婶也打心眼里喜欢她，不要她干粗活,只让她在旁边搭把手拿些调料。
　　她先是给楚夫子送了炸鸡与酒，又端着给卫封的那份去了他院中。
　　卫夷站在檐下,远远便闻到了香味。
　　庄妍音小跑到他身前：“卫夷大哥，这是给你和卫云大哥的。”
　　卫夷轻笑接过,这孩子就是懂礼貌,做好吃的从来没忘记他们这些下人。
　　“多谢小姐。”
　　“别叫我小姐呀，我都说了你们还是叫我铃铛！”
　　卫封在查账,卫云正在一旁拨算盘，听到她的动静，卫封抬头投来目光，但也只是瞧了一眼便低头继续忙碌了。
　　庄妍音给他行礼：“义兄,今日我与林婶又做了炸鸡,这是给你送来的,你在忙呀？”
　　“嗯,你放在那里便好。”
　　卫云朝她笑道：“闻着就香,小姐真是一心为公子着想呢。”
　　“哎呀叫我铃铛就是了。”庄妍音探着脑袋瞅过来，“这是账本吗,我也可以为书院做点事哦，我可以学习管理书院的账哦。”
　　她瞥见这些都是卫封个人的账目，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字，像是小篆,该是大齐或吴国的文字。
　　卫云笑道：“好，属下忙完手边的就慢慢教小姐，那小姐可要好生学字。”
　　“嗯！”
　　卫封头也不抬：“小卫,你先去玩吧。”
　　怎么还对她这么冷淡啊？
　　看来她得好好培养他们的兄妹感情了。
　　“知道啦，我也正要去给哥哥们送炸鸡呢！义兄先忙。”她欢快地出了门去。
　　卫封翻卷的手指顿住，又皱了皱眉。她又叫哥哥？
　　北苑众弟子们吃着香喷喷的炸鸡，咬下这酥脆的外层，沾着庄妍音调配的孜然与胡椒粉，别提多美味。又听耳边她一声声甜软的哥哥，整个人都飘了几分。
　　钟斯吃完炸鸡来到庄妍音院中，她正在荡秋千。
　　他近日被她一声声哥哥叫得心花怒放，一刻都舍不得跟她分开。
　　“小铃铛，我来陪你玩秋千！”
　　“钟哥哥！”
　　梨园这头，坐在窗边的卫封听到这声甜软的哥哥，面色如被阴云笼罩，当即沉下。
　　“哥哥教的字铃铛有没有学好？”
　　“学好了，我这就拿给哥哥看！”
　　她的住处离他本就只隔着几棵高大梨树，又这般欢喜大声，卫封早听得郁燥不乐。
　　“写得真不错，哥哥奖励你一块糖吧。”
　　卫封出来时，正见他义妹笑弯眼睛地接过糖，喊着“多谢钟哥哥”。
　　钟斯最先瞧见他，见了文人间的礼，笑道：“我们是不是吵到子朗了。”他扭头对庄妍音说，“走铃铛，跟哥哥出去玩。”
　　“小卫。”
　　庄妍音从秋千上下来，朝卫封行礼：“义兄，你不忙啦？”
　　卫封上前，对钟斯道：“钟公子这月的束修卫云还未曾收到。”
　　钟斯一愣，忙道：“是我忘了，我这就去准备。”
　　他揉揉庄妍音脑袋：“等着哥哥，哥哥马上就来。”
　　“好。”
　　庄妍音笑弯眼睛，瞧着卫封沉冷的模样，怯怯道：“义兄，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过的事？你说出来，我帮你分担。”不是，其实是让我高兴一下。
　　她等了片刻，卫封神色复杂。
　　他眉头紧锁：“你叫他们哥哥？”
　　庄妍音挠挠头：“是呀，他们都说是我的兄长。”
　　“‘哥哥’二字亲昵，你不该如此称呼……”
　　他还没说完，庄妍音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以后只能叫你哥哥，不能叫了别人去，对吗？”她已经抱住了他双膝，昂起脑袋冲他笑。
　　这一笑明媚如春风，她小鹿眼也如白雪纯净。
　　对着这笑，卫封也不忍再责备，想了片刻，索性点了头。
　　“嗯，今后不许再如此叫旁人，你我才是兄妹。”
　　“我记住啦！”
　　卫封揉揉她脑袋，让她自己先玩，转身又回去查阅账本了。
　　待钟斯从卫云这里忙完出去找庄妍音后，卫封听到她果真没再叫钟斯哥哥，抿了抿唇轻笑，利索地处理完了几册账本。
　　翌日，大家听庄妍音已将亲切的“哥哥”换成了一声声带着姓氏的大哥，都纷纷想让她改回来，但见她乖巧的模样，又瞥了瞥她那冷淡的义兄，纷纷猜到她也许也有苦衷，便不好再为难她。
　　……
　　又到议会这日，众弟子齐坐楚夫子的院中，庄妍音像上次那般也跟着卫封来听，挨着他坐下。
　　耳侧竹枝摇曳，风声和煦。庄妍音也不知他们怎么那么多各国的一手消息，正说到吴国近日与亥国起了文化之争，颇结恩怨，两国交界处的百姓最是受罪。
　　这倒是书里提过的，此事对卫封有利。
　　他便是因为这场政治纠纷，才得到了亥国的兵力协助。
　　楚夫子说着说着竟说起了她爹微服私访南下的事。
　　庄妍音心底雀跃，捻起一块绿豆糕吃，小声对卫封道：“哥哥，那日咱们去城中茶楼听说书时，说书先生讲的便是咱们的皇上为民除害呢！”
　　提及她爹，她心情颇好：“皇上可威风啦，救了流民！咱们的皇上好厉害啊……”
　　“许家世代为商，李家在官场亦无亲贵，周帝此举不惧百姓非议，不觑忠臣劝诫，不怜许氏女求死。体察民情，不过是谋己私欲，暴君二字，荒淫二字，他终是第一人。”
　　庄妍音愣住。
　　卫封与她道：“那些茶楼受当地官府监管，自然是一堆好话。当今皇帝以五马分尸之刑待贤臣，以荒淫好色闻名七国，他做出此等强抢民女之举，也不甚奇怪。你心性单纯……”
　　“咳——”
　　庄妍音被绿豆糕噎住，连忙大口咽茶。
　　楚夫子他们说，她爹南下到某某郡，路遇一户姓李的人家接亲，对新娘许氏一见钟情，强抢回了宫，如今已经北上回怀京了。虽然这抢的手法聪明了，给了新郎李家钱财与地，让李家“自动”解除了婚约，但谁都知道还是强抢。
　　草，一种植物！
　　她真的太生气了，她渣爹真的太不给她争气了！
　　啊啊啊啊qaq
　　“别吃急。”卫封再递给她一杯茶，“好些了么？”
　　她点点头，埋着头不再吭声，怕再被打脸。
　　宋梁寅嗤笑一声：“此事倒甚是耳熟，去岁在怀京，不也发生过？”
　　厉则也是不屑地挑起唇角：“十岁娇娃，灵魂附身，转世投胎，当朝尊宠的嫡公主。我厉某今生活在大周见此世面，也是稀罕荣幸。”
　　跟宋梁寅要好的许仕展开折扇，也是嗤笑：“一直以为周帝改好，倒也是图个新鲜罢了。倒是未曾再听过这嫡公主豢养男宠等新闻。”
　　“这公主去岁还在带领周帝勤政，眼下也未再有消息……”
　　庄妍音听到卫封的一声低笑，她忙想知道他的想法。
　　“哥哥，你笑什么，他们说的公主是个什么人物？”
　　“是大周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浪荡顽劣，贪好男色，你不必记在心上。”
　　“……不是说她在带领皇帝勤政嘛？”
　　卫封嗤笑：“听听就罢，父女天性如此。”
　　钟斯：“你给铃铛解释这些做什么，小心别将她带坏了，她这般单纯。”他又想到一问，“怀京官员都说嫡公主是惊世娇颜，我就不信，一个十岁大的女娃能好看到哪里去。”
　　他目光温柔，瞧着正埋着脑袋的庄妍音道：“我一路也是见过诸多美人的，数小铃铛最好看，将来长大可不得了，咱一定要看好了。”
　　卫封皱着眉，听他这般总觉轻浮，楚夫子也未再讲课，他便起身告退，叫庄妍音跟上。
　　许仕与宋梁寅跟来，二人互相谈及若是入周国为官，打趣道要不要在御膳里添砒.霜为民除害，并哈哈笑问卫封怎么做。
　　卫封侧首提醒庄妍音小心台阶，平静回：“我不做周君臣。”
　　“只是假设嘛。”
　　“我有剑，若我遇暴君与□□，剑自有正气。”
　　许仕总感觉卫封与他是一国的，也是有些想探他是哪国人，见他这番答便也只得一笑作罢。
　　卫封见庄妍音没跟上，回头时竟见她清澈的眼底惊恐害怕，小脸也白了几分。他忙问她怎么了。
　　“哥哥哥，你说说说要砍那暴君和公，公主？”
　　卫封声色和缓：“别怕，又非真遇到此事。”
　　庄妍音察觉自己失态，连忙道：“哥哥小心啊，此话被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卫封失笑：“无事，书院里随口一论，不会传出去。”见她是真的因为担心他而被吓傻了，便耐心递出一截袖摆，“牵着为兄走吧。”
　　庄妍音扯着这截袖子，几乎想遁地逃。
　　她都改好了他还要杀她！
　　还骂她□□！
　　草了。
　　她之前就知道结拜完还要再扮演些好感后再走，现在发现光给他留下一点点好感还不行，有这层兄妹关系也不行，她还得跟他再把这兄妹感情升温。
　　升温到一千度，要把他牢牢捏在手掌心里，捏得死死的那种。
　　要让卫封知道她好，知道她对他好，知道她全世界最好，对她感激爱护心疼欢喜，视她与帝业并重，生命里永远记得她。
　　她想了想卫封目前需要的，趁卫封这日出门后也陪着林婶去集市采买，打算去给初九布置任务。
　　林婶记着上次她在城中遇吓的事，提前给她准备了一个帷帽。
　　庄妍音小脸藏在帷帽中，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在林婶买东西时找了路边一小乞丐。
　　“饿了吧？”她递给小花脸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小乞丐连忙抢过来大口吃，吃完一个才想起来对她道谢。
　　隔着帷帽，她声音清脆：“小哥儿，你帮我给那盐庄的掌柜递封信可好？”
　　顺利将信送出去后，庄妍音便与林婶回了书院。
　　她打算当卫封世界里的小太阳，让他知道她是颗福星！
　　作者有话要说：    卫封：后来，我的小太阳照亮我整个世界，温暖了我生命的长河。
　　还在码字，晚点还有一更，写完会修正错字再发上来，可能九点左右吧，如果你们看见哪里有虫也欢迎帮我捉虫哦~今天竟然下雪了！好想出去玩啊，但是没时间QAQ
　　33、第 33 章
　　33、第  33  章
　　
　　这几日里,庄妍音每次来卫封书房学习时都会发现案头不离账本。
　　她悄悄翻过一回，都是浀州海岸盐场的调查。
　　想卖私盐不光需要当地知府批的盐引，还得从这里拿到盐钞,而拿到浀州盐钞的困难程度比当地盐引还不容易。
　　原书里卫封好像是用钱打通的？
　　她也记不太清，但他如今并没有周国的官场人脉,也不敢暴露身份。想起前几日里卫云与他在算账的事，恐怕的确是用重金打通的人脉。这笔重金对他来说也怕是不容易的吧。
　　既然要做他的小太阳,这件事她就勉为其难帮帮他吧。
　　但她不可能让他的盐商生意发展壮大的,帮完他这一回，她会立刻下旨禁榷。
　　…
　　下一个采买的日子已是几日后,书院里米吃得快，又因不好防老鼠，林婶与石旺便常要去城中买。
　　庄妍音又跟着林婶他们一道去，有了前一次的平安无事,林婶也没有再担心她,嘱咐她戴好帷帽,不要走远,便与石旺先去采买。
　　只是到了时间,林婶在马车上没瞧见庄妍音，顺着街道走了一圈,也未见着她身影。她招呼石旺一路问去，街上行人都说没有瞧见，问到一处书店，才得了点线索。
　　“可是一个身穿碧绿裙,戴着个帷帽，走路还有铃铛声的小丫头？她想买一块油烟墨，许是觉着贵,被门外该死的走贩子抢了生意，给叫走了。”
　　林婶忙问：“小哥儿，你瞧见她往哪里去了？”
　　得了方向，林婶忙与石旺去找，那路却是未见行人，倒是拐过巷道，他们竟在地上瞧见了庄妍音的帷帽。
　　两人都是大惊，连忙驾车回书院，冲去卫封院中告诉他。
　　“那书店小二说，卫姑娘是为了买一块油烟墨才跟去的，我们只捡到这个帷帽……”
　　卫封紧抿薄唇，取了剑疾步踏出房门，卫夷与卫云二人也是脸色严峻，沉着脸快步跟上。
　　三人策马驶去县中。
　　逆风而行，耳畔风声猎猎，玄衫衣袂迎风翻卷，少年如墨长发在风中乱了眼，卫封沉声吩咐卫云：“你去县衙府报案，卫夷随我一道。”
　　卫云忙驶向了另一条岔道。
　　马蹄踏起一路泥沙，很快卫封便见到空中升起一道红色烟雾，他紧急勒停马，身下烈马一阵长嘶。
　　烟雾是卫云所放，他已返回来，正策马自斜后方来，扬声道：“公子，不必去了，小姐找到了！”
　　庄妍音是跟初九回来的，坐在一辆马车上，早已经迫不及待想跳下车与卫封相遇。
　　趁卫云不在旁边，庄妍音悄声嘱咐初九：“他练《凌刃剑道》，记住了。”
　　卫封见马车上的她，瞳孔里骇人之色才终于褪去。他勒马停下，她还没等马车停稳便焦急跳下来，惊慌的小鹿眼里只有他，冲他小跑过来。
　　卫封跃下马背，她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哥哥！”她哽咽地搂紧他脖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初九自马车上下来。卫封望了望他，又见庄妍音小脸上乌黑的手指印，沉声问她：“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庄妍音哽咽地说来，原来是她想为他买一块上好的墨，但书店里的墨又买不起，正好有走贩叫卖，她便与那贩子去取，谁知那贩子额外敲她三百文，她争抢间掉了帷帽，贩子见她小模样，拦腰扛走她便要给卖了。
　　这时竟恰好被盐商陈久所救，他们才送那人去了县衙，现下回来，正碰上卫云。
　　当然，这一切又是庄妍音的安排。这一切远比她轻描淡写来得精密而无破绽，他是不会查到什么异常的。
　　为了他做心中的小太阳，她真的付出了太多。
　　卫封听完，望着初九，不动声色按捺着心头疑虑。
　　“多谢庄主的搭救之情，若我没记错，你是上回那盐庄的主人，那疯傻青年的东家。”
　　初九颔首，早得庄妍音的命令，在宫中当过差的人，见识过帝王之尊，但却觉得眼前的少年不似寻常男子。初九道不明这种感觉，总之觉得此人气度非凡，不是大有背景，便是心有鸿鹄。
　　他道：“那贩子我认得，曾是我雇的镖师之一，他得罪我厉害，我早就在找此人。”
　　这名贩子确实得罪了他，从浀州运盐回芜州，自然都需镖师押护，此人是混进镖行的，由镖行指派给了他，不想竟在押盐的途中私盗了他的盐贩卖，他找镖行索赔，镖行吃不下这天大的哑巴亏，也在满城找此人。
　　初九得到庄妍音的信后，知道要配合她演戏，原本想雇个恶人，但一想若是设计此人配合，那便更是天衣无缝。他找了三日，终于找到这人，安排人低卖给他一些墨由他倒卖，与庄妍音的计无缝地串在了一起。
　　卫封听完，没有经过他细查的事，他一向只信五分。
　　他问：“此人可有背景？”
　　“三流混混，何有背景。”
　　卫封道：“那庄主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初九扯起唇角，讥讽冷笑：“赔不上，就拿命抵。只是区区贱命，倒是可惜了我那些盐。”
　　庄妍音在一旁瞧着，满意初九的演技，果然是她身边带出来的人。
　　初九道：“倒是我要感谢令妹，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在苦寻此人，如今总算可以交差……”他忽然一怔，似是察觉自己失言，不再说话。
　　卫封再次与他道了谢，转身之际，耳边袭来寒风，眼角剑光一现，他迅速侧身避过，搂起脚边矮小的庄妍音闪开，单手掏出腰间长剑。
　　锋利剑刃瞬间抵在初九肩上，他敢动一毫，剑便直刺喉头。
　　只是初九却是钦佩有加地道：“凌刃剑道？”
　　卫封眸光深邃，才知对方原来是在试他的功夫，放下了剑。
　　“这位公子，你练的是凌刃剑法？”
　　卫封没有回答，这套剑法是江湖剑宗寒凌刃传给他的，他不想给老前辈惹来不快。
　　初九惊喜道：“我原本只是想试试你功夫，未想你使的是那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剑法！公子乃名士啊，在下钦佩！”
　　庄妍音挂在卫封腰间，被他单手轻而易举搂着，下巴靠在卫封胸膛，悄悄弯起唇角。她真该给初九颁个小金人夸奖他演技。
　　卫封紧绷下颔：“不过只是虚招罢了。”
　　“不管你是不是，方才那一剑实是折服我，敢问公子大名？”
　　“不敢当，我姓卫，名子朗。”
　　“我姓陈，单名一久字。”初九道，“公子剑法了得，不知可有机会，让我向你讨教一二？”初九解释，“我虽经商，却也十分崇尚剑道功法。”
　　卫封见他腰间的剑，也知道他与寻常商贾不同。他也正在寻求开盐铺的途径，沉吟片刻，点了头。
　　两人相约几日后在盐庄碰面，初九便与他见礼上了马车。
　　卫封抱着庄妍音坐上马背，低头望着怀里小小的她：“坐稳了。”
　　庄妍音还没骑过马，全程都怕掉下去，马鞍不好抓，她便焦急喊停。
　　卫封勒停马：“怎么了？”
　　“我害怕。”她抓着卫封衣袖：“哥哥，我要抱着你。”
　　卫封微怔，索性左右也是心腹，她也还小，不会落人是非。料想她是初次坐马背上，便也未再说什么。手臂贯穿她腋下，他将人调转了方向，任她紧紧抱着。
　　耳边风声扑簌簌，庄妍音小脸埋在这少年的胸膛，被他手臂牢牢护在怀里，满满的安全感。卫封身上有好闻的气息，似浓墨书香，又似青竹清冽之气。是不是到下雪天他就变成了冰雪的味道？
　　这个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接下来便是初九与他论剑道，生钦佩，助他开起盐铺的发展了。然后嘛她会对卫封展开无数攻略，她要让他心里全是她这个义妹，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爱护。
　　庄妍音昂起脑袋，少年下颔线条清晰硬朗，不管是人品还是言行，都十分适合当一个哥哥，这可比庄星宇对她要好无数倍。
　　穿过大片山林，他们停在书院门口。
　　卫封抱着庄妍音跃下马背，卫夷与卫云二人牵起他坐骑。
　　卫封放下她道：“自己下来走吧。小卫，虽然你我是兄妹，但男女终有别。今后要自己战胜困难，义兄在你身后，不必怕。”
　　庄妍音昂起小脸点头。
　　卫封这才愣住。
　　她脸全花了，额头，鼻尖，嘴唇，脸颊，全是浓黑的墨印，衣裳也染得尽是污渍。
　　见他发怔，她才望见他胸膛染上的墨印，连忙道：“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该是我的墨不小心弄脏了你的衣裳，我……”
　　她还不知自己脸上都是墨印，黑黑的小脸唯有那双眼睛清澈干净，犯了错般垂下头，任他训诫。
　　卫封有些想笑，但一想她差一点就被恶人拐卖，脸色阴沉，沉声道：“先回屋，去洗把脸。”
　　她一愣，摸了摸脸颊，瞧见小手上全是墨，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书院中众人都在等他们。
　　门童得见庄妍音平安无事，跑去传消息，一路喊：“铃铛姑娘回来了！”
　　楚夫子与众弟子急冲冲上前来，都在关心庄妍音。
　　只是她似乎羞于用小花脸见人，躲进了卫封衣衫里，死死遮住小脸。
　　卫封护住她道：“已经无事了，小卫没受伤，那人也被送了官府。”
　　钟斯见两人身上的墨印，又瞧见庄妍音耳朵上也是黑黑的，忙用袖摆擦她耳朵。
　　“怎么都是墨。”
　　庄妍音装作害羞，只往卫封身上拱，羞怯道：“我我自己来，我有哥哥。”
　　卫封音色微沉：“小卫七岁了，不便受你如此大礼。”他招呼林婶，“婶子带小卫去洗洗吧。”
　　庄妍音被林婶带回她院中，进门之前，她忽然回过头，望着走在后头的卫封。
　　“哥哥，这块墨化了些，只剩一半了，你还会要吗？”她小手捧着那与走贩抢剩下的半块墨。
　　“这是油烟墨哦，写字会更亮的，还不容易掉色哦。”她黯然垂下脑袋，“哥哥是不是嫌弃它了……”
　　“为兄没有嫌弃。”卫封望着这双乌黑的小手，叹了口气，“你一直都护着这墨？”
　　“嗯！那个坏人没有抢到，我藏在心口的！”
　　听他说不嫌弃，她小脸瞬间扬起笑，一双眼睛透亮灵动。
　　卫封望着这张小花脸，胸腔肺腑涌起暖流，道不清这感觉，除了他父皇与楚夫子，便再无人待他这般好过。
　　“为兄收下这墨，今后不要再去与走贩交易，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走贩都是坏人？”
　　“走贩身份不明，买到的物什若是不好，也找不到他说理。你是女子，更要注意自身安全，买卖物什，只得去店铺或熟悉的货摊上买，贵些也没关系。”
　　她天真无邪地眨眨眼，点头。
　　“身上还有多少银两？”
　　“不是……很多了。”
　　卫封抿唇微笑：“今后学会写一篇韵文，为兄便奖励你十两银子，女孩儿总归也要多些零花钱。”
　　她扬起明媚笑靥：“多谢哥哥，哥哥真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亲人了！”
　　是夜，夜深人静，书院里已再无人声，正是就寝的时刻。
　　唯有庄妍音的房中亮着灯火。
　　她穿着一件月色小寝衣，黑发及腰，温顺地垂在腰背，下了床，提着那个老旧的青铜油灯去了卫封住处。
　　又是攻略未来大佬的一晚呢。
　　卫封已经睡下，但听到了两声叩门声，仔细辨听，那叩门声又轻轻响起，还有庄妍音熟悉的清浅呼吸声。
　　她正在他门外轻声喊：“哥哥。”
　　“哥哥？”
　　卫封随手抓了木施上垂挂的外衫披上，打开房门，小人儿正立在门口，左手抱着一个小枕头，右手提着油灯，昂着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哥哥，我害怕，我做恶梦了，我想跟你睡。”
　　
　　34、第 34 章
　　34、第  34  章
　　
　　卫封颇有些无奈。
　　他的确是要好生教她男女有别的道理了。
　　“小卫,为兄是男儿，你是女儿家，自古男女有别,你已经大了，不可再说这种话。”
　　庄妍音似懂非懂,满眼的不解，委屈地抱着小枕头：“可我梦到了那恶人,我害怕……哥哥,我就睡你桌案上便好，我不会吵到你的。”
　　卫夷与卫云睡在左右两间偏房,听到动静，也有些好笑。怕出来让庄妍音羞赧，便都没有再过来。
　　卫封拿过她手上的油灯：“只要不去想，便不会害怕。你我相隔这般近,有什么事唤我便可。回去睡觉,我送你。”
　　庄妍音早想到了他这番话,泪光在眼中闪烁,哦了一声,委屈巴巴地垂下头。
　　“你是不是嫌我麻烦了？”
　　卫封一怔，蹲下身与她道：“为兄是跟你讲道理,为兄需要教会你礼义廉耻，今后你才不会被人欺负……”
　　“哥哥是说我没有廉耻？”
　　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卫封一时无措，倒是不料她会哭。细细想来，她也只是女儿家,七岁是他们给她定义的年龄，她如此单纯可爱，也许还不足七岁？
　　“我自己回去吧,我还是害怕，我去找钟大哥陪我睡觉……”
　　“放肆！”
　　她被他这声急喝吓得一抖。
　　卫封察觉自己语气太过，耐着性子道：“你可知这句话若让旁人听去会如何揣度你？若是被人说你小小年纪不知礼数，你以后还有什么好名声？”
　　虽已极力在控制自己，他还是有些沉怒。
　　“男女七岁不同席……”
　　“对啊。我没有说同席而卧，我只是去找钟大哥，他疼我的，他就会起来陪我在院中玩，也会叫徐大哥，厉大哥都起来，哄我睡觉。”她眼眶泛红，委屈地别过小脸，“我就是想在哥哥屋中睡，你就这般凶我。”
　　卫封竟一时哑口无言。
　　虽已快初夏，但终是顾着怕她着凉，冷着脸道：“去你屋中。”
　　拿过被她抢走的灯，他提灯带她回了她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进这间闺房，这里原先是厉秀莹强占的房间，但也没有什么布置，除了两张床铺，便只剩一个黄木衣柜与盥洗架子。
　　“那你还走吗？”她昂着脸小声问着他。
　　卫封道：“待你睡着了为兄再走。”
　　她瞬间露出甜甜笑脸。放下枕头，搬来矮凳，一半身子爬在床上，双脚凌空蹬着，想蹬掉鞋。
　　卫封皱着眉，若她一直这般养着，恐怕都是山野习性。
　　他弯下腰帮她脱掉鞋，叹道：“今后不仅要学字，还要学些琴棋书画。”
　　庄妍音已经钻进了被窝，目露欣喜：“好的呀，哥哥教我我便学。”
　　卫封立在门旁，环臂望着庭中弯月道：“嗯，得空我会安排，睡吧。”
　　“哥哥，你就站在那里吗？”
　　卫封颔首。
　　“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他拧眉。
　　庄妍音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我想听我们国家之外的故事，听说这天下还有六个国家。”
　　卫封不知从何讲起，他所经历的都是尔虞我诈，没有适合纯真女童听的故事。
　　“钟大哥常说的楚国在哪呢？”
　　“在遥远的西边。”
　　庄妍音眨眼：“哥哥，你坐床边跟我讲，我只有靠着你才不害怕。”
　　卫封想告诉她这样太过亲近，但见她一脸纯真，在这个世上唯有对他才这般依赖，便不好再硬拒了她。
　　他坐到床沿，她小手抓住了他手掌，放到脸颊下枕着。
　　“小卫。”卫封皱起眉。
　　“哥哥，那楚国与大周一样吗？他们的人也跟我们长得一样吗，吃什么呀？”
　　“一样，也食谷米白面。”卫封不着痕迹抽出手，又被她抓过去枕着。
　　她嘟嘴说：“我喜欢有哥哥在。”又继续问道，“那他们的皇宫可以进去玩吗？听说皇宫里有很多宝贝呢。”
　　卫封眼前浮现起大齐的皇宫，金碧辉映，美不胜收。
　　“皇宫没什么好玩的，越高的地方，人越是琢磨不透……”
　　很快，她没再问几句便睡着了，安静合上眼，长睫卷翘，肉肉脸颊被压得粉嘟嘟的。卫封轻抿唇角，她这般天真无邪，并不是不知男女大防，只是对他才亲近。反倒是他没有妹妹，也从未在大齐皇宫与其他妃嫔所生的公主们亲近过，不知如何对待小女孩儿。
　　他并不该时常责备她的。
　　卫封欲回房，但一时不好抽出手来，她睡得正香。他便一直坐在一旁，直到她翻了个身，他才拿出手。
　　女童小脸上压出手指印，他莞尔，起身往油灯里添了些油，挑了一次灯芯才离开。
　　翌日，卫夷去城中彻查了一番，一切都与那陈久所说的没有出入，那走贩也的确是被镖行记了黑名，都在找他讨债。
　　卫云凝思道：“公子可还记得，昨日那盐商失口之下道了一句‘如今总算可以交差’，如此推断，他并非是这盐庄真正的东家，上头指不定还有位高人。”
　　这是自然，卫封一直记得这句话。
　　卫云道：“既然他亲睐公子的剑法，不如公子便与他比试时让他赢两招……”
　　“我不会让剑。”卫封道，“真正慕剑者也不会受剑士让剑。”
　　卫云忙道：“是属下思虑不够，属下的错。”
　　夜里，卫封又在刚入睡之际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响在屋中。
　　他掀开帐帘正要下地，正见那提着油灯的小女童。
　　她仍夹着昨夜那个小枕头，黑发及腰，温顺可怜。
　　“哥哥，我今晚也可以同你睡吗？”
　　卫封敛眉，端坐床沿，他人高挑，居高临下望着她道：“谁放你进来的？”
　　她愣了下，忙摇头：“是我自己推门进来的，门没有关，不是卫夷大哥帮我开的门哦。”
　　说完，她放下油灯，抱着小枕头走向他的床榻，瞅他几眼，还是很害怕他不答应，但又不想放过这机会，踮起脚尖爬上了床榻。
　　被窝里还有余温，与他身上清冽干净的竹香，她童声软糯：“哥哥，你别赶我走，我就是害怕，那个走贩可凶了。”她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如玉的胳膊，“我还疼，我一个人睡会做噩梦的。”
　　白皙胳膊上赫然是一块淤青。
　　卫封当即沉下脸：“为何昨日不告诉为兄身上有伤，还有哪里受伤？”
　　庄妍音摇头，软软道：“我去抢那墨时，他推了我。我怕哥哥担心，就不想告诉你了。”
　　卫封望着这懂事的模样，自是疼惜她这般为他着想。但也不忘教育道：“今后若再遇坏人，受了伤定要告诉为兄，知道么？”
　　她“嗯”一声，带着软软的鼻音。
　　卫封起身去找药，涂完后道：“睡吧，今夜就不训你了。”
　　事实上他也细细想过，她小小年纪经历如此遭遇，必是在幼小的心里留下了阴影。她本就生得出众，虽仍年幼，却不难看出这副相貌将来的妍丽容姿，遇见他前已经经历过诸多磨难，失去的那些记忆倒也好，至少不会让她像如今这般，连梦中也被恶人惊扰。
　　没有再让她回房，他就坐在了床沿，跟她讲着他国的风土，待她睡着，在屏风隔出的书房握卷一夜。
　　三日后，他按约定去往初九的盐庄。
　　此人的确是个剑痴，与他比试几个回合，步步败退。虽他已极力在控制手中的剑，但仍是避免不了皮肉之伤。
　　初九衣袖被划破，臂膀上也有些血迹，但仍受得住。
　　他道：“最后一回合，不要让我。”
　　公主在信上与他言，要助此人开起一家盐铺。虽然没有多言其他，但他也知这该是公主那副身体原先的主人之托。
　　瞧着公主日日跟在此人身边，他唯有试探出此人真正的功力，才好放心。
　　剑音贯耳，犀利寒光直击面门，初九手上长剑哐当一声掉落，才放了心来。
　　“陈某甘拜下风。”
　　“承让了。”卫封收起剑，睨着初九伤口道，“庄主还是去包扎一下吧，今日就到此为止。”
　　“卫公子留步，你随我去庄上取些盐带回去吧。”初九笑道，“你不知令妹帮了我多少，实不相瞒，我找此人已多日，如果找不到他，损失我都得自己担着。令妹说是我的救命恩人都不为过。”
　　卫封没有推却，随他去了盐庄，也想看看盐庄内部。
　　铺面后便是两进院落，工人有序抬盐运货，瞧见初九都喊东家。初九招呼账房先生：“先招待一下客人。”他冲卫封道，“我回屋换一下衣裳。”
　　很快，再回来时，他已拎着一捆盐，交给卫云道：“还请带回去给那小妹妹，她可是我的恩人。”
　　恰好账房清点完货来请示道：“东家，这次进的一千石都已入货，您点一下，另一千石七日后便可到。”
　　卫封就在一旁，闻有千石很是诧异。虽然这盐庄开得不错，但也并非是芜州最大的盐商，他早有过调查，一般进货都不会上千石的进。
　　他道：“庄主，我也对盐有些研究，你这般进货，又快盛夏，恐不好储藏吧。”
　　初九笑道：“非也，我自有消息。”
　　这便是庄妍音安排他放的诱饵。
　　初九忙完，道：“卫公子请坐，你不必担心，我不会亏。”他忽然想到什么，“你方才说你对盐有研究，卫公子不是武士么，怎会对商业之事感兴趣？”
　　“不过是防身的剑术罢了，我谈不上武士。”卫封道，“我亦是个商人，也正欲开家小小盐铺。”
　　初九闻言，面色一时凝重，半晌未语。
　　卫云在旁，笑道：“陈庄主，我们公子也是小本生意，芜州这般大，不会开在这边地界……”
　　“倒不是我介意你开在这边地界，实在是……”初九欲言又止，终是道，“令妹也是我的救星，那我不妨透露卫公子一二。”他示意卫封屏退左右，自己也屏退了下人，低声道，“当今圣上要禁榷了。”
　　离开后，卫封坐在马车中，卫云坐他对面，卫夷架着车。
　　卫云这才问：“公子，那庄主与你说了什么？”
　　“周帝即将禁榷。”
　　卫云一怔：“周帝一向不理朝政，消息可准确？”
　　卫封虽无调查，但也相信消息是准确的：“若是不准，他也不必重金囤积这么多盐。”
　　卫云面带急色：“那我们怎么办？之前已算好了这笔买到盐引的钱，眼下怕是再筹不出这么多黄金来了。”
　　“陈庄主答应看在小卫救他一命的份上帮我办下这盐引，比你我预想的少了三千两金，但他请我传授他几招凌刃剑法。”
　　卫云如释重负，这确实比预想中好了太多，但知道这剑法对主子的重要性，问：“您敬重寒老前辈，那您肯答应吗？”
　　“我拒绝了，但告诉他可以教他别的剑术，他颇感失望，会再考虑一二。”卫封虽觉可惜，也清楚发展经济对他来说是何等的重要，但还是不欲违背诺言。
　　他四岁掉下悬崖那次，不是命大活了下来，是剑宗寒凌刃救了他，传给了他这套剑法。他憎恶所有害他之人，却也愿意用命去护于他有恩之人。
　　卫云知道他个性，虽也深感惋惜，但终是不好劝说什么。
　　不正是因为主子待他们这些下人好，他们才心甘情愿誓死效忠么。
　　途径镇上集市，卫封挑起车帘，瞧见路边摊位，忙道：“停车。”
　　他下了马车。
　　卫云跟着下来，笑道：“您是想给小姐买珠花？”
　　卫封正往一处卖灯的货郎那去，闻言一怔，弯了弯唇：“我倒是忘了她没个头花，你去帮她挑一个吧，我为她买盏灯。”
　　
　　庄妍音正在北苑的桃树下听众弟子给她讲课，装着一脸乖巧认真，对答如流，众弟子都颇感欣慰。
　　“还是我们教得好啊。”
　　门童小壮早听她吩咐，等卫封回来便告诉她一声，这会儿过来道：“铃铛姑娘，你家义兄回来了。”
　　庄妍音起身朝众弟子们行礼，拿起案头的书：“各位大哥，我先回去看看我义兄啦。”
　　待她走后，众弟子颇有几分埋怨：“瞧瞧铃铛乖巧得，一丝也不敢得罪子朗，子朗教导女娃也忒严了些。”
　　庄妍音直冲卫封院中去，卫夷瞧见她，冰山脸露出一个笑来，从怀里掏出一支桃木簪子。
　　“小姐，这是属下给你买的发簪，你瞧瞧可喜欢？”
　　桃木簪跟她上次送给厉秀莹那一支一样，雕着一朵重瓣桃花。庄妍音欢喜接过：“多谢卫夷大哥，我喜欢，让你破费啦，等我再长大点了，梳一个发髻就戴！”
　　卫云过来打趣道：“我怎的没见你买这东西。”
　　“你们挑时，我拴好马去买的，花的我自己的钱。”
　　庄妍音心里感动，小说里的卫夷从来都是冷漠脸，没想到只是外冷心热。
　　卫云道：“小姐，快进来，瞧瞧公子给你带了什么礼物来。”
　　庄妍音走进书房，一眼便瞧见了案上的灯。
　　崭新的青铜灯，既可以放托盘在屋内用，中部镂空的亭台里燃上灯芯又可以拿到室外，再也不怕风吹。
　　卫封正换衣出来，系着腰间玄色束带，瞧见她欣喜的模样也是微微抿了抿唇。
　　“拿回去吧，将那旧的换下来。”
　　她瞧见桌上还有两朵头花，欢喜道：“这也是哥哥给我买的吗？”
　　卫封微笑颔首。
　　“谢谢哥哥，我也有头花啦。”她欢喜地抱住卫封双腿，昂着头冲他笑。
　　卫封拿她没办法，也笑了起来。
　　庄妍音是来听卫封有没有答应初九的消息的，到夜里也没有瞧见卫封怎么笑过，便知道他没有因为着急开盐铺而出卖老前辈的剑法。
　　他果然对恩人都重情重义。
　　就这样过去两日，初九得她的命令没有传来答应助他的消息，卫云才终于找上了庄妍音。
　　她正在屋中给庄振羡写信，全是大白话，落下最后一句“父皇，你为女儿争点气行不行”，听到卫云敲响房门。
　　“小姐可醒着，是在午睡吗？”
　　庄妍音收起信，打开房门：“卫云大哥，我在练字，是哥哥找我吗？”
　　卫云站在门外，笑了声道：“是属下有事想来同小姐说。”
　　他同样在等初九的消息，他们走的时候明明留了住址，只是两日过去那宅子里的暗卫都没有传来信，主子虽然不说，但他知道主子也急。
　　卫云将事情简要说来，道：“所以我想来请小姐出出面，你童真可爱，那盐庄庄主都说沾着你的福才捡得条命……”
　　庄妍音就等着这一刻呢，义不容辞随卫云去了城中。
　　到了盐庄，初九见到她连忙请她上座，在卫云的疑惑里笑道：“我们生意人，最信风水玄学，前几日算命先生说我有贵人相助，能捡回条命，所以我十分尊敬这位小姐。”
　　卫云便笑着与他寒暄，说起除了凌刃剑法，其实他主子别的剑术也十分厉害。初九一番犹豫权衡，在庄妍音的请求里才终于答应。
　　“备上一千金，若是信得过陈某，明日便送到我盐庄来吧。”
　　卫云连忙道谢，又奉上些礼品，寒暄几句后便与他道了别。
　　庄妍音走前放下茶杯，敲了敲桌面。
　　待他们走后，初九拿起盘碟，有庄妍音留下的信。一封给他的，一封给怀京的。
　　初九展开信瞧，除了要跟这卫子朗打好关系，还叫他看好她的小金库。
　　……
　　庄妍音与卫云回了书院，两人都很高兴，但卫云仍怕主子怪罪他擅作主张，朝庄妍音道：“小姐先回去歇会儿，属下去同公子说。”
　　庄妍音乖巧地点头。
　　卫云去后山竹林里找到卫封，说完一切，最后道：“是属下擅自做主了，若公子要责罚属下都欣然接受。”
　　卫封有些恼，沉声问：“你让小卫去求人？她都是如何说的？”
　　“属下不想让公子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小姐说那日也是误打误撞，若是陈庄主真当她是恩人，就发发慈悲，帮您一次，她愿意去盐庄做工报答这大恩。那陈庄主倒是说不用做工，让您教他剑法时带上小姐去便好，他夸小姐聪颖善良，也很喜欢有个这样的妹妹。”
　　虽然事情解决了，但卫封还是责怪卫云擅作主张，并且听他说那孩子是可怜巴巴求着人家的，心口便生起一阵疼惜。
　　夜里，卫封正在净房洗漱，他们归来得晚，出去取齐了这笔钱。他听到卫夷在喊“小姐来了”，又听到那软糯的童声。他从浴桶中出来，擦净后只穿了月色寝衣，回到房中却没有瞧见那小身影。
　　正要叫卫夷来问话，他忽然听到她熟悉的呼吸声，环顾了一圈屋子，唯有那床帐是落下来的。
　　卫封无奈弯起唇角，取来外衫穿上，几步上前掀起了帐幔。
　　小女童正在床上同她的头发打架，那长发许是缠到她哪里不舒服，正在撩后颈的头发，忽然对上了他眼睛，她一瞬间甜甜地笑了，想扑上来抱他，又似乎有些怕他。
　　“哥哥，你不会生我气吧？”
　　“又要我哄你睡觉？”
　　“不可以吗？那我今晚还是回去吧……”她作势要下床来。
　　卫封轻笑：“为兄未说不可，你睡吧。”他道，“小卫，你帮了为兄的忙，为兄应当谢谢你。”
　　“兄妹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呀。”
　　再说了，他以为他可以开启私盐帝国，其实她根本不会如他所愿，让他在他们大周赚些养养兵的小钱已经是她的底线了。还有呀，那一千金可都是她的了。
　　庄妍音笑起来：“哥哥，我好像长高了！”
　　她站起身，那裤腿果真短了半寸：“你看，以前它都在我脚背的！”
　　卫封微笑：“似乎是短了些。”
　　庄妍音钻进被窝里：“是哥哥把我养高的，哥哥，我今晚还要听故事，等我睡着了你就把我抱回去吧，你伏案不好睡。”
　　卫封颔首，他没有讲故事的能力，与她是一问一答，待她问起些故事后，他才有了方向讲下去。
　　万籁俱寂，只有院外依稀的虫鸣声。
　　被窝里的人已经听得睡着了。
　　卫封抱起熟睡的小人儿从梨树下穿过，将她安顿到她的房间，替她整理衾被，望着这张五官精巧的小脸微抿起唇。
　　似乎察觉到他起身了，她茫然睁开眼，瞅见他与这屋子，含糊地说：“哥哥，不要熄灯哦。”
　　卫封嗓音温润：“好，你睡吧。”
　　他起身，微微笑道：“往后不必再怕恶人，也不必再觑梦魇，为兄会将你当做亲妹妹，护你周全。”
　　他真不后悔收这么善良可爱的义妹，他发誓一定将她当成亲妹妹对待。
　　转身挑了一次灯芯，他才阖上门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卫封：发过的誓，可以不作数吗？
　　阿妍：会天打雷劈的。
　　卫封：我并不怕。
　　
　　35、第 35 章
　　35、第  35  章
　　
　　一个月后,卫封的盐铺顺利开张，而下令禁榷的圣旨也随后传进了边关各地。
　　卫封听到这消息，对初九又多了份感激,也对庄妍音多了爱护，这可真是他的小福星啊。
　　只是做上私盐生意后,卫封才发现如今有了禁榷后，他们的私盐生意在周国境内并不好延展,倒是可以再花重金费一番功夫往怀京等地进驻,但这番劳力伤财，实非短期之计,该是不值得的。
　　暗卫有信言，他父皇这几月来时常龙体欠安，大皇子党与四皇子党皆已在暗中较力。远在异国，他不敢告诉父皇他如今的消息,只能隔着他国山河为他父皇祈祷。
　　卫封凝思着亥国与吴国之争,不如将这盐运到亥国去卖？
　　亥国不近海,所有的盐都是由吴国与周国供给,经上一次亥吴两国文化之争,亥国的盐已全由周国供给。
　　周国是除了亥国与齐国之外最大的占海国家，完全可以利用海洋资源成为强国,但到底是周帝荒淫无道，浪费了这般好的资源。
　　他在筹建自己的军队，军费开支浩繁，如果将盐暗中卖去亥国,定是比边关利益大的。
　　权衡好，卫封便交代卫云去办。
　　此事他谁都没有告诉，楚夫子过问,他只说卫云家中有事告了假。庄妍音问起怎么不见卫云，他也不欲让她小小年纪便懂这些，没有告诉，只带了几次她去与那陈久练剑，倒是她乖巧机灵，与那陈久已十分熟稔。
　　卫封瞧着她叫陈大哥的乖巧模样，知道她是为了他才与陈久亲近，心底因她而感动。
　　时间一晃而过，凉秋在这样忙碌的日子里到来。
　　庭中枝叶萧条，满地落叶，倒是梨树上的梨都已成熟，摘下一个吃，能咬到满口甜汁。
　　庄妍音穿上厚衣，发现自己的确是长高了不少，至少有一指高啦。倒是五官还没有长开，瞧着变化不大。
　　她正踩在梨树上摘梨，钟斯在底下接，生怕她会掉下来。
　　庄妍音摘下满满一竹篮。
　　钟斯喊道：“玩够了吧？快下来，我接着你。”
　　庄妍音一个个数着：“加上林婶们，院中在的有二十五人，还差三个呢，石伯嗓子还不舒服，多给他拿几个，煮梨水喝。”她继续爬树摘梨。
　　卫封此时从盐铺回来，正瞧见这一幕。
　　梨树高枝上的人紧紧抱着树枝，那枝桠又细又晃，她正够得费劲。
　　他当即沉声喝道：“下来！”
　　这一声吼得凶，庄妍音正在够一个大梨，被吓得脚下踩滑，直接凌空扑下。
　　她惊慌喊哥哥，以为要直接摔下，卫封竟快如一道魅影接住了她。
　　那梨摔了一地，她瞧着心疼不已。
　　卫封放下她，沉喝道：“谁叫你爬树的？你非男儿，不会功夫，摔下伤了脸怎么办？”
　　钟斯有些恼：“我叫她爬的，你这般凶她做什么。”
　　“钟公子，我要教育自己的妹妹，还请你回避一二。”
　　“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妹妹！”
　　脚下就是一个炸开的梨，庄妍音郁闷道：“不关钟大哥的事，是我自己要爬的，这梨甜，我想给每个人都送一个。”
　　“叫书院中男丁来摘，你想分给谁便分给谁。”
　　“可石伯脸皮薄，他都只拿一个，余下的都给爷爷了，我想煮梨水给大家喝，石伯便能分到了。”
　　虽明白了她不是胡闹，但卫封也仍是沉着脸训诫：“你已与我结拜，我便当你是我卫氏的人，卫氏女儿习些琴棋书画，做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便好，为兄不希望你再学这些粗鲁陋习，至少爬树不可以。你的好心，完全可以待我归来，交代我与卫夷去做。”
　　钟斯哼笑：“七八岁大的娃娃，你禁她爬树玩闹？那你怎么不禁她荡秋千呢！”他捡起地上的竹篮，“卫公子真是辜负了我们对你的期望，你这般能教出什么好姑娘来？我就是不喜欢那些个娇养的千金小姐，好听点是知书达理，不好听是守死规矩，铃铛才是个活人！”
　　他挽起宽袖准备爬树：“不必劳烦你大驾，我替我妹摘梨！”
　　可庄妍音听到钟斯方才才说恐高：“钟大哥……”
　　她还未说完话，已瞥见眼角一道魅影闪过，十几秒的功夫，卫封已经落地，竹篮里是满满一筐梨。
　　她被他震惊到了。
　　钟斯也瞧着空空的手，完全不知道竹篮是什么时候被抢去的，目瞪口呆之后也更加恼怒。
　　他摘梨就摘梨，但是他不能侮辱自己啊！
　　负气回到北苑，钟斯在众人面前狠狠告了卫封一状。
　　晚膳上，每人都有一碗梨水，但都知道这是庄妍音被训换来的，喝的时候也十分不痛快。
　　弟子们不免都朝楚夫子告状，楚夫子听完，也是责备卫封。
　　林婶也挑了个人少的机会与卫封道：“卫公子，你是男儿，虽是为了铃铛好，但女孩儿不是这般教训的，我以前也在大户人家当过下人，大户人家可鲜有打骂姑娘家，都是温言细语养着。”
　　卫封没有跟众人解释，他想教好她，他想让她成为一个知书达理又不娇惯的姑娘，因为他想回国复仇，他有勃勃野心，想做齐国之主，甚至这七分天下割据已久，多国居安怠业，早承受不住重击，如果可以，他还想成为天下之主。
　　遇见庄妍音之前，他都在用命博这一切，毫不惧死。
　　即便如今有了这个妹妹，他也仍不怕死，就算他最终成为金銮殿下一抹败将亡魂，他也会提前为她安顿好一切，让她这辈子都无后顾之忧。
　　她生得灵动惠美，若是悉心教养为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哪怕身份低微些，也能得个夫婿敬爱。他今日只是担心她伤了脸，更甚是摔断腿。
　　卫封来到庄妍音的房门外，唤道：“小卫，出来一下。”
　　“哥哥进来吧，外头风凉。”
　　“男女有别，你如今已是七八岁……”
　　“可咱又不是没有睡过，哥哥进来吧，你是亲哥哥呀。”
　　卫封眉头皱起，想再训诫她这般的言语，但也似乎挑不出什么错处？她的确是将他当作亲哥哥一般依赖啊。
　　刚跨进房门，她便昂起脑袋看他，脸颊鼓鼓可爱，双手背在身后：“哥哥，你猜我手里有什么？”
　　“猜不到。”
　　“……你猜猜嘛。”
　　“墨？”
　　庄妍音献宝似的摊开手心，油纸里正包着几颗青梅糖。
　　有裹着糖晶的青梅果脯，还有圆圆的乌青色小球，瞧着稀奇得很，他竟从不曾见过。
　　庄妍音笑时眼睛总是月牙形状，纯净可爱。
　　她扯着他衣袖：“蹲下。”捻了一片果脯递到他唇边。
　　卫封自己接过，还不知青梅可以做成这般适口的点心。果肉弹软有嚼劲，满口青梅的香与酸涩，但有那糖晶裹着，倒是酸甜美味。
　　她又塞给他一粒那小圆丸，卫封味蕾大开，这丸子竟满口青梅香，涩涩酸意在唇舌间化开，令人食指大动，他赶紧咽下，再取了一颗送入口中。
　　庄妍音：“……哥哥，这糖丸是含的！不是吞的，含在嘴里化开。”她张嘴自己吃了一颗，学给他看。
　　卫封瞧着她这般萌态，忘了自己是来道明心意并约束她今后不得再爬树，与她四目相对，笑了起来。
　　庄妍音从衣柜里取出两大袋：“这些都是给哥哥的，你放心，爷爷与其他大哥们也有哦。”
　　他敛下笑，道：“你不怪为兄今日训你？”
　　“不怪啊，哥哥是担心我的，我知道的。”
　　卫封一时无言，那些要求都随着这青梅的酸甜噎在了喉间。
　　“小卫……”
　　“嗯？”
　　“哥哥今日话确实重了些，希望你今后莫再爬树。”他忽然想到，“这青梅也是你爬树摘的？”
　　庄妍音讪讪道：“是啊。”
　　“可有摔跤？”
　　她怯怯地摇摇头：“没有哦。”
　　但眼神躲闪之下，他已知她是不想他担心。
　　“今后缺什么找哥哥要钱，哥哥给你买。”
　　“你不称义兄啦？”
　　卫封揉了揉她脑袋，眸底皆是愧色。
　　她撒娇扑过来，蹭着他颈窝道：“有哥哥真好。”
　　庄妍音感觉到少年的身体一僵，终是将她护在了怀里，拍了拍她背。
　　愧疚了吗？
　　她就是要让他愧疚，把她的好死死记住才好。
　　……
　　几场秋雨过后，终于迎来一个晴天。
　　卫封近日忙着盐铺的事，练剑不多，提剑出门时，庄妍音小跑过来，腰间挂着一袋糖，手上拿着水囊。
　　“哥哥，我去看你练剑，你功夫太好了。”
　　卫封抿起轻笑，默许了她。
　　后山竹林郁郁苍苍，林间竹香清冽，是这秋日里仅剩的绿意。
　　少年提气练剑，绿林间唯剩一抹黑色魅影。
　　庄妍音当着他的忠实观众，见卫封一直不休息，便喊：“哥哥，你停下来喝点水吧。”
　　卫封便收起剑，闪身到她身前，接过她递来的水囊，待他喝完水，她又打开腰间锦囊，取出一颗青梅糖给他。
　　“全是青梅汁熬的，补充体力哦。”
　　卫封还是第一次这般在练剑时有人陪他，平日里卫云与卫夷也会陪他，但都是在一旁各自练剑，谁也不打扰谁。如今卫云仍在亥国，卫夷有他交代的许多事。
　　庄妍音瞧见他被汗水打湿的衣衫，忙道：“哥哥，你衣衫都湿了，会风寒的。”
　　“不碍事，我已习惯。”
　　他歇了片刻，第一次含着糖练功。
　　庄妍音知道卫封练剑的时间久，这后山也没有来过，便想去瞧瞧有没有什么野果子。
　　她将水囊放到一块干净的草地上：“哥哥，我去那边转转。”
　　“别去太远。”
　　“知道啦。”
　　
　　36、第 36 章
　　36、第  36  章
　　
　　竹林之外是山野田地,只是靠着山，不好种粮食，秋后的田地里也只剩枯枝杂草。
　　庄妍音没瞧见什么野果树,也没什么好玩的，眺望了一眼山脚下的青竹村,茅屋低矮坐落，青色炊烟绵绵融入这夕阳暮色里。
　　她转身回去,竟见一只大白鹅蹲在草丛里,受了她惊吓，鹅鹅鹅地叫着跑了。
　　那杂草上留下一颗鹅蛋,滚圆硕大，庄妍音还从没在野外捡到过鹅蛋，兴奋地捡到手上。
　　身后响起一阵枝叶窣窣声，她回头瞧见一个身穿粗衣的小童正跑来。
　　那小童见她,环视了一圈左右,问道：“你看见一只大鹅了吗？”
　　“看见了,朝那个方向跑了。”她小手一指,另一只手上那鹅蛋就包不住了。
　　小童瞧见,忙来到她身前：“这是我的鹅蛋！”
　　庄妍音才见这小童生得格外清秀，村子里少有这般白皙俊俏的小男孩,瞧着才七八岁吧。她鲜少瞧见小帅哥，被激起小公主好色的德行来，笑弯眼凑近他：“小哥儿怎么证明这是你的鹅蛋，你会生吗？啊它来了！”
　　那大白鹅左摇右摆在一旁转圈跑着。
　　“你叫它一声,他答应吗？”
　　小童被她凑近盯着，忙退开了些，又见她笑眯眯的模样,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般不害臊，还说得出这种不要脸的话。
　　“鹅！”他大喊一声。
　　那鹅自顾自叫着，仍在转圈圈。
　　庄妍音笑嘻嘻道：“它都没应你，还笑你呢。”
　　小童气恼瞪她。
　　庄妍音凑近：“小哥儿，你咋生得这么好看呀。”她手指戳了戳小男孩的脸颊，软软的，这就是庄振羡喜欢戳她脸蛋的感觉吧？
　　小童大惊，涨红了脸：“你好不知羞，还我鹅蛋！”
　　庄妍音赶紧护到背后，见他穿得也是可怜，从锦囊里掏出两颗糖果来：“我跟你换，这是糖，麦芽糖和冰糖可贵了，足矣换这个鹅蛋了。”
　　小童听着她腰间碰撞的铃铛声，鄙夷地推开她手：“我才不喜欢吃糖，我喜欢吃蛋，糖又吃不饱。”
　　“你尝尝，就尝一颗，你爱吃我多给你一点，就当我买你的鹅蛋了。”
　　“我不吃！我家鹅蛋能卖两文钱一个。”
　　大周如今还算物价平稳，她这糖都买了三两银子，抵得上好几个鹅蛋了。
　　她边躲边道：“我给你出个主意，村子里孩子多，我给你五颗糖，你一颗卖一文钱……”
　　小童不听，两人便互追互躲起来。
　　庄妍音终于望见赶来的卫封，少年见她被人追着跑，凌空几步快速落到她身前。
　　她连忙躲到卫封背后。
　　那小童跑得喘气，见到她有帮手，还是个提了剑的帮手，便不敢再追她，只恼羞地瞪着她。
　　卫封问：“这是我妹妹，小哥儿与她追跑什么？”
　　“她抢了我家鹅下的蛋，还羞辱我。”
　　“我没羞辱你，我没抢，我要给你糖换的！”
　　“他就是羞辱我了。”小童涨得脸通红，似乎才想到自己用词也不够明确，“她调.戏我了。”
　　卫封皱起眉，道：“我妹温善纯真，绝无调。戏你的可能，若是她言语不当，我向你赔礼。”卫封腰间也无银两，道，“你家在山下何处？这鹅蛋我们买下，我着人给你将钱送去。”
　　小童见他如此穿着打扮与气度，也猜到是那竹林背后的大院的人，又争不过人，只好说了住址。
　　庄妍音感受到了有哥哥保护的滋味，将那小童瞧不上的青梅糖送去嘴中，美滋滋吃给他看。
　　小童咽了咽口水，只能干瞪她。
　　卫封低头瞧着她小脑袋：“回去吧。”
　　两人转身离去，庄妍音回头见那在山地间辛苦捉鹅的小童，忽然就想起了被她爸爸丢到爷爷家的自己。
　　好像是她妈妈要参加一个考试吧，他爸爸说工作忙不好带她，便给她请了假，实则只是去了继母那里。她被送到了爷爷奶奶那里呆几天，五六岁的她跟着爷爷奶奶去乡下走亲，那些小孩们就是这样以大欺小，以群欺弱地孤立她。
　　方才也是她太想要这个又白又大的鹅蛋了。
　　庄妍音转身走到那小童身前，掏出两颗青梅糖给他。小童愣了下，她示意他接：“不骗你，我的糖真的很好吃。”
　　那糖球让人眼馋，小童犹豫了下伸出手，才想起自己脏，她怎么也是个尊贵的小姐，便捧着手去接。
　　庄妍音放进了他手心里，弯起唇角，转身蹦跶到了卫封身边。
　　她腿短，卫封便比平常走得慢些。
　　她爱不释手地瞅着手上的鹅蛋：“捡到的蛋就是比买的香！”
　　卫封失笑。
　　“哥哥，牵。”
　　卫封低下头，她正伸出小手来，另一只手攥着那鹅蛋。
　　他正欲告诉她还是应该遵着男女有别之礼数，听到她说：“这路不好走，你是亲哥哥呀。”
　　卫封索性还是牵了她一路。
　　“哥哥，你为何总穿玄衫？”
　　“随手挑的衣衫颜色，也无什么理由。”
　　“可你每日都是玄衫，总有理由的，为什么呢？”
　　卫封凝神想这是为什么，望着远处道：“黑暗更适合蛰伏，又或者，我只是适合生活在黑暗处？”可矛盾的，他很多时候却想站在阳光之下，站在万人之上，看所有人仰视他，说一声“六殿下受苦了”。
　　庄妍音怔了瞬间，玄衫这个原因书里倒从来没提过。
　　她笑：“不会啊，我会做你的小太阳的，以后你把我当成小太阳。”
　　卫封抿了抿唇，淡笑置之，右手握剑，左手牵她，快到书院后门才松了手。
　　庄妍音玩了那鹅蛋整整两日才舍得煮来吃，还去卫封书房，与他一人一半。
　　卫封甚觉童真可爱，窗外是个阴天，但她的确像个小太阳般，让这凉秋暖如春昼。
　　吃完半个鹅蛋的庄妍音逛到了北苑，一进门便瞧见一只大白鹅。
　　那鹅叫个不停，弟子们都在观赏。
　　庄妍音跑进去：“好眼熟。”
　　徐沛申笑道：“这是我在村口集市买的。”
　　钟斯笑她：“鹅都长得一样，哪分眼熟。”
　　庄妍音听见许仕在问徐沛申作何买只鹅回来，徐沛申道是瞧见一农妇打骂孩子，才动了恻隐之心买了回来。
　　许仕摇摇头笑他善良：“也是善事一桩，给我们添了肉吃。”
　　“可别，那小童死活不让他娘卖这鹅，他娘便当即拿出菜刀准备现杀了卖，小童哭得可怜，求她娘留着下蛋。我既见到，便不忍置之不顾，便买了下来，不能让孩子童年留下太多苦难回忆。我已答应了那孩子留着下蛋，你们待它生老病死了再吃吧。”
　　众弟子都笑徐沛申的善良。
　　庄妍音一听便猜是那日遇到的小童，原来他这么可怜啊，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之后，她又去了后山竹林陪卫封练剑，倒是没再瞧见那小童，凉秋便渐渐变成了个凛冬。
　　只是不太好的是一直说不碍事的卫封终于感冒了。
　　他这风寒初来时完全没顾忌，仍在凛冬里练得满身大汗回来，如此两日便直接高热风寒。
　　庄妍音一直以为他是个纸片人，原来他也会感冒发烧。
　　她去屋中陪他的时候发现他练剑的厚衣已经湿透，这般捂在身上，难怪会风寒。
　　想着院中那只鹅，她想到了办法。
　　第二日早起后她便与林婶去青竹村买鸡鸭，林婶是为书院买菜，她则是去捡鸭毛鹅毛。
　　她想给卫封做一件羽绒服。
　　羽毛轻便，这样他穿在身上练武也不会觉得束缚了，便不用再穿六层厚的衣衫了。
　　她负责在青竹村里收羽毛，林婶便答应帮她将羽毛缝进衣衫里。为了给卫封一个惊喜，庄妍音没有告诉别人，林婶也笑她可爱，为她保密。
　　只是想在古代做好一件羽绒服却是不容易的，她收了足足十日的羽毛才差不多收齐，林婶缝好后，一只袖子上还是差一些。
　　庄妍音吃过饭便又带了石旺去村中收羽毛。
　　这次她又见到了上次的小童，只是小童穿得更可怜了，寒冬里只有两层薄薄的衣衫，还都是补丁，与这张清俊的脸完全违和。
　　小童望了她许久，别过小脸道：“你还没有收集吗？”
　　“你知道我在收羽毛？”
　　“我看见了。”他下意识瞧了那柴房一眼。
　　庄妍音正在一户农户的院中，这家大婶养了好多鸭，但腹部的细羽绒都早被她拔了干净，也是这两天才生出些绒毛来。那大婶怀着身孕不便为她拔，丈夫又出去了，她才打算与石伯动手，只是来了几次也不知道这是小童家。
　　“那位大婶是你娘吗？”
　　小童点点头，又猛地负气摇头：“她不是，听说我是被买来的。”
　　庄妍音怔住。
　　想再问些话，瞧见大婶托着大肚子过来：“招弟，还不快给姑娘帮忙。”
　　小童不再作声，抱起鸭圈里的鸭找细绒毛。
　　石伯上前同他帮忙，两人翻了好半天也没拔出多少。
　　小童递给她羽毛时，庄妍音瞧见他手腕上那几条淤青的伤痕，像是荆条抽的。
　　她登时就恼了，欲去质问那大婶，衣角忽然被人扯住。
　　小童正睁着黑名分明的眸子望着她：“别说，我爹还会打我的。”
　　“为什么？”
　　“听说我是被买来的，听说他们一直都没有孩子。”
　　所以现在怀孕了，就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这么打？
　　庄妍音感觉自己正义的小宇宙要爆发了：“你是怎么被卖过来的？”
　　小童摇头，白皙小脸沉默着，狭长的丹凤眼望着远处，很想记起些事来：“我只记得自己为了保护谁，好像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这不会是失忆了吧？
　　他若是记不住，庄妍音一时也没办法帮他，而且在这古代只要不是拐卖别家的孩子，买卖儿童都是合法的。
　　她锦囊里还带着青梅糖，只是她也爱吃，剩得不多了。她取出一颗给小童：“瞧你可怜，我再送你一颗吧。”
　　他接过，朝她说了谢，问道：“我的鹅是不是被你们的人买去了？他们都说这里有个书院，买我鹅的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
　　“是啊，是我大哥买的，你放心吧，还好好的呢。”
　　石伯从篱笆墙外进来，笑道：“铃铛姑娘，前面还能再取到羽毛，你随我来。”
　　庄妍音朝这小可怜挥挥手：“我下次再来看你吧，你听话一点，别让他们再打你。”
　　两日后，她终于攒够了羽绒，还都是细鹅绒，只等林婶采买回来帮她做衣裳了。
　　回房准备睡个午觉好长身体，庄妍音忽然听到院中一阵喧哗。
　　待她出来时，徐沛申与两个门童都在她庭中。
　　“铃铛，你可有瞧见大白鹅？”
　　“没有啊。”
　　徐沛申焦急张望，转身想去卫封那处后院找找。
　　卫封闻声来到庭中：“徐公子在找什么？”
　　“我养的那只鹅，我瞧见庭院中有血迹！”
　　卫封眸光深邃：“有血迹，你可看清了？”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这般着急。”
　　门童小壮与小虎被卫封问话，都说没有瞧见鹅出去，也未见到陌生人过。
　　“小卫……”卫封目光落在庄妍音腰间。
　　她衣衫上正沾着些白鹅绒。
　　庄妍音忙摆手：“不是我啊我不是，我没抱那鹅。”
　　门童小虎有些犹豫：“两位公子，铃铛姑娘早上回来后我们便瞧见地上有羽毛，便是那白鹅毛。”
　　小壮瞪了他一眼：“你怎的能这般说！”虽然院中失物门童会担责任，但小壮觉得肯定不会是铃铛姑娘，铃铛姑娘待他们这么好。
　　卫封自然也不信会是庄妍音，只是小虎已经这般说，他便不能让她背了锅：“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我是有羽毛，但不是徐大哥的大白鹅！”
　　徐沛申也道自是相信她。
　　小虎被小壮训了，有几分不满，但也不敢再说别的。
　　卫封将小虎神色收入眼底，不欲教人看轻了他妹妹。他示意庄妍音：“去将你的羽毛拿出来。”
　　庄妍音只好拿出来她好不容易才收来的鹅绒，里头有白鹅绒，带些灰绒，还有原本想做成毽子的大鹅毛。
　　“哥哥，这是我自己去村子里收的鹅毛，石伯回来可以为我作证的。”
　　卫封接过，只是布袋一打开那鹅绒便迎风飞了出来，满空如飘下洁白大雪。
　　“哥哥！”庄妍音急得跳脚，又没卫封高，抢不回来。
　　卫封合上布袋，但那些鹅绒去了大半，她的辛苦全白费了。
　　这一次是真的气得眼眶通红，她委屈地瞪着他。
　　卫封知她难受，欲等事情解决再安慰她，朝小虎与徐沛申道：“这鹅毛形状不一，也有灰绒，我记得徐公子的大白鹅通体洁白，没有灰绒。”
　　“我本就没说关铃铛的事。”徐沛申见庄妍音可怜的模样，恼了小虎一眼，“还不快去找！这院中也无大事，连只鹅都看不好！”
　　徐沛申安慰了庄妍音几句，去了别的院子找。
　　卫封将布袋递给庄妍音，蹲下身与她道：“方才只是为了证明你清白，徐公子的鹅入了他的诗集，还入了夫子的书中，这不是一般的鹅，为兄也不欲教门童看轻了你。”
　　“可是你做得不对。”她红着眼眶道，“谁疑我，谁举证，我不需要向谁证明清白。”
　　卫封竟一时哑然，无奈道：“你说的对，但小虎不是读书人，他并不懂这个道理，他只知道撇清责任，说出他看到的。”他揉揉她脑袋，“别难过了，你若喜欢羽毛，卫兄出去为你寻些。”
　　“我不理你了。”
　　抱着小袋羽毛，庄妍音转身小跑回了房中，啪一声关上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0623:10:00~2021-01-0921:1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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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第 37 章
　　37、第  37  章
　　
　　卫封第一次见她使小性子,倒也知道她是真的生气难过了。她从前难过时都只想黏着他，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关上门不见他。
　　他来到窗前：“小卫，把门打开,为兄与你赔个不是。”
　　“你会还给人道歉呀？”她语气不满。
　　“为兄不知那里头是细小绒毛。”
　　细细想来，的确是他不对,他不曾想到她小小年纪还这般懂是非道理，知道谁质疑谁举证。如此这般倒也好,至少今后不会太落委屈。
　　站了许久,她仍未开门，庭中卷起一阵凉风,卫封握拳咳了几声。他甚少风寒，但这次倒是一时没有好全。见房门仍是紧闭，他只得先回了院中。
　　案头还摆着他方才看的账本，厚厚几摞,每一笔账都是真金白银,但却是他不喜欢看的,他不爱与生意人打交道,但却想要努力活下去。
　　重新翻起账本,卫封打算等卫夷从城中回来后一起去寻些羽毛。
　　屋外响起急促脚步声，卫凌正疾步踏入门槛,连行礼都没有。
　　卫封与他对视一眼，眸色幽深，想是不妙，关上了窗。
　　“公子,发现武艺高强的刺客！”
　　但也并非是刺客，因为这刺客只捉了院中的鹅。
　　那个时候卫封身体不适，看了些账本后伏案小睡了会儿。卫夷也不在院中,卫凌闻迹感知到不对，寻去后果真遇见一青衣人。
　　那人从徐沛申院中抓走大鹅，他不便暴露自己，毕竟书院在外人眼中只是很普通的书院。只敢远远跟上，但已再不见青衣人踪迹。
　　“属下不明白他为何会对大鹅下手，当场便用手中暗器割了脖子。”
　　“请十三位公子前往夫子书房。”
　　卫封起身疾步往楚夫子院中去，穿过拱门，却又快速折身回了庄妍音门外。
　　“小卫，把门打开。”
　　但不曾听到回应，他听觉敏锐，感知她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是午睡了，推不动门，他只好开窗进去，将她抱在怀里，去了楚夫子院中。
　　楚夫子正午睡醒来，对今日之事丝毫不知，瞧见他怀抱着庄妍音，神色凝肃，便已知不妙。
　　“夫子，小卫睡着了，我先让她在您屋中睡会儿。”
　　屋中有张长榻，卫封将她放在长榻上，盖好厚厚衾被，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她屋中。
　　很快，十三名弟子皆已到齐，卫封让卫凌重新说了一遍。
　　厉则面容凝重：“那我们即刻搬离此地？”
　　弟子们都知道楚夫子身份贵重，各国都想将老夫子据为己有，作一把锋利的武器来用。收他们为弟子已是老夫子破格，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此地也不再安全。
　　卫封道：“但为何只是一只鹅？”
　　徐沛申便重新讲起那日遇到鹅的来龙去脉，细枝末节都不曾放过。
　　卫凌便道：“不如先由属下去青竹村中打探，请那小童过来问话。”
　　“你去夫子书房守着小卫。”
　　卫封望着众位弟子：“谁愿去村中走一趟？”
　　宋梁寅起身去，许仕也同他一起。
　　楚夫子倒是镇定，这些年也换了好几个地方了，只是怪舍不得此地的美味。
　　但他也凝思道：“或许此次与我等无关，若各国得知我下落，不会冲鹅去，该会冲我来。”
　　这事就蹊跷在此处，只能等那小童一家来了。
　　两盏茶的功夫后，宋梁寅与许仕折了回来，身后跟着林婶。
　　“夫子，村中出事了。”
　　林婶与石旺从城中驾车回来，经过村中，听到村民纷纷议论，原来是一户人家起火，都烧没了。那户人家也是可怜，夫妻俩年过三旬才好不容易怀了个孩子，竟遭了大火，那生得清俊的养子也都没能跑出来。
　　村民惋惜之际，也不乏有人道“恶有恶报”，皆因那夫妻俩因为不孕便筹钱买了个儿子来，一开始也是当亲生的养着，但后来发现怀上了，便对那儿子拳打脚踢，还常关柴房不给饭吃。邻里有人看不下去的，说过几句，仍不作数。
　　徐沛申道：“我的鹅就是从一怀孕的妇人手里买的，那小童也的确生得俊俏。”
　　宋梁寅道：“我已着石伯与小壮去村中打听了。”
　　众人等了许久，石旺可算回来，将打听的都说来，与林婶说的不差。
　　“那些村民都说近日村中没有外来人。”
　　徐沛申惋惜：“可怜了这一家人，但此事仍是蹊跷。”
　　厉则道：“虽是蹊跷，但此事该是与夫子无关的。”
　　卫封沉吟不语，在追想这些消息里是否有漏洞。
　　他问：“可有打探是何时买来的小童，从何处买来的？”
　　石旺回：“打听了，是半年前买来的，村民们不知是何人手里买来的，买来那日大家还说怎不买个襁褓婴儿，养得亲一些。那夫妻俩答那孩子伤了头部，不记前事，再者也大了，还能帮着干农活。”
　　“小童寻常都喜欢做什么？”
　　“不知，听说也是善良可怜，常与大鹅作伴。”
　　卫封沉吟着，在想别的问题。
　　“哥哥。”屋中响起这软糯的声音。
　　众人回头，正见庄妍音站在屏风后揉眼睛，又喊了一声爷爷，才说：“我听见你们说的了，我知道那小童的事。”
　　但她知道的也都是这些消息，唯有一句：“他只记得自己为了保护谁，从马背上摔下来。”
　　庄妍音原本在午睡，身上自是穿得单薄，卫封脱下外袍为她披上。长衫绕了一地，她下意识挨着他坐下，又忽然想到还在同他生气，便鼓着小脸挨着楚夫子去坐。
　　卫封将她脾气收入眼底，此刻也只能先说正事：“夫子，想来此事应该是与咱们无关的，您如何打算？”
　　楚夫子道：“如此一来，多半也不是冲咱们来的，倒是不必搬迁，院中加强防卫便是，看那官府能查到些什么，你们也多留心些。”
　　此事大家便只能猜测，那青衣人或许是小童的仇家，烧了人家全家不说，竟残忍得连一只鹅都不放过。
　　众人都散去，庄妍音慢吞吞走在卫封后头，虽然心里仍还气他，但一想到那小帅哥年年轻轻就这么惨死了，也没了好心情。
　　卫封将她送到房中，她脱下他的外袍准备还给他。
　　他道：“那事是为兄不对，原本想等晚上卫夷回来便去给你找些羽绒来，但近日村中不宁，书院里会武艺的便只有这几人，为兄过几日再去寻羽绒给你，可好？”
　　“我不要了，反正都飞走了。”她还是有些气鼓鼓的。
　　卫封不由得沉了语气：“为兄不希望你娇惯任性。”
　　庄妍音不想理他，但也知道这般节骨眼上是不能因为小脾气耽误了大家的，闷闷道：“你走吧，我知道了。”
　　卫夷回来后便被安排在了书院外守卫，卫凌则负责院内的安全。几名异国的弟子来时也带了自家的下人，都安排在芜州城内，此刻也都去了书信，调集下人来书院外护卫。
　　林婶也是晚膳后才知道庄妍音今日受委屈的事，叫来小虎，对这孩子不忍严苛责备，但也指出他今日做得不对。
　　“铃铛姑娘那品性你们都瞧在眼里的，她什么好吃的少了你们？你明知她是出去带回来的羽毛，怎还说这种话来。”
　　小虎不敢吱声，心里也是愧疚，但若那时不说，被公子们误会是他们门童看护不利呢？
　　他涨红着脸道：“婶子，我知道了。”他垂下头去，“婶子可别让铃铛姑娘送我走，我不想去别处当下人，我就想留在书院。”
　　“去给铃铛姑娘道个歉吧。”
　　庄妍音正在屋中打湿羽绒，等着林婶来为她缝衣裳。见林婶带着小虎过来道歉，听完后道：“你说出你瞧见的也没错，但你要记得首先你们门童才是责任最大的，你忙去吧，这事我也没什么能追究的，今日终是你们失察，这书院谁管着你们你去向谁请罪吧。”
　　小虎走后，她忙挽着林婶甜甜道：“婶子，快来给我哥哥缝衣裳！”
　　“卫公子不是才惹你生气啦？”
　　“他是我兄长，他说我是应该的。”庄妍音弯起眉眼拿出羽毛和针线。
　　生气有用吗？没用啊，卫封还会觉得她是娇惯。那她就大大方方的，让他再一次愧疚死吧。
　　与林婶在灯下缝了一个时辰，羽绒服可算是做好了。她之前早清洗过羽毛，如今衣服上只有轻微的鸭绒味。
　　怕卫封不习惯这鸭绒味，她拿出熏香熏了一次，这下味道更淡了许多。
　　天色已暗，庄妍音提着油灯去了卫封门外。
　　她还未出声，他便已听到声音来到门口。
　　少年已卸下束发，长发用一支青玉钗半绾，如墨如瀑披在肩头，手上握着一卷书。他垂眸问她：“是害怕自己睡？”
　　庄妍音嗯了一声，走进屋里，另一只手背在后面，不让他瞧见。
　　她放下油灯，双手藏着羽绒服：“我给哥哥做了件衣裳。”
　　卫封颇感诧异。
　　她弯起唇角展开那羽绒上衣：“你试试，可暖和了。”
　　玄色短袄是特别的菱格纹，很是蓬松，卫封没有见过这样的衣衫，上前接过，握入手中竟轻薄如纸。
　　“这是什么衣衫？”
　　“我给哥哥做的羽绒服。”她小手背在身后，“左边袖子羽绒少了些，若是白日你不放走那些羽绒就好了。哥哥以后穿着这衣服练剑也轻便，就不会再风寒啦。”
　　卫封心底动容，原来她收集羽毛都是为了给他做衣裳。
　　“哥哥试试啊。”
　　卫封脱下外衫穿上，系紧束带，很快便感觉周身袭上暖意。
　　她笑弯眉眼，单纯可爱，而他竟还不满她耍小性子，说她是娇惯。愧疚溢满肺腑，卫封弯腰摸摸她脑袋。
　　“哥哥不该凶你。”
　　“不碍事的，哥哥是兄长，是为了我好。”她昂起脸笑，“兄长如父嘛，当爹的就是会严厉些，但是我是女儿家，哥哥以后不要太凶我了哦。”
　　卫封被她兄长如父这席话逗笑，自觉自己年少，还不够有这般份量，待他今后年长些也未尝担不得。他弹了她一脑嘣，她哎呀一声捂住脑袋。
　　“小卫，为兄今后不会再严待你，你懂事，善良，自是不会做让为兄失望之事。往后你想做什么，为兄都支持你。”
　　瞧着未来大佬满意的微笑脸，庄妍音美滋滋地回了自己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庄振羡：你们考虑过朕的感受吗？
　　卫封：我只是年少无知被诱哄，我也不愿。
　　
　　38、第 38 章
　　38、第  38  章
　　
　　这羽绒服穿在身上的确轻便暖和,练剑也再无负重。但卫封只穿了一次便脱下来，小心叠放好，唤了卫夷去请来林婶。
　　林婶来后,他道：“我想托婶子将这件衣裳做成两件小袄，婶子看能做么？”
　　林婶诧异了下：“这不是铃铛姑娘给公子做的衣裳吗？”
　　“是,我是男儿，自不畏寒,小卫单薄,如今严冬里也该有两件暖和的衣裳。”
　　林婶笑道：“我可不敢给公子改衣裳，这可是铃铛姑娘收了十几日羽毛才收回来的,她一心只想对公子您好，若是知道自己辛苦做的衣裳又回到自己手上，指不定还会难过呢。”
　　她道：“公子与铃铛姑娘兄妹俩也是天作的缘分，虽没有血缘,却胜似血脉亲情,咱们底下人真为铃铛姑娘高兴啊。公子还是别改这衣裳了,还不如带着铃铛姑娘去城中买身厚衣。”
　　卫封也是怕拆了这羽绒服会让庄妍音难过,想了片刻,有了新的主意。
　　两日后，书院没有什么别的动静,该是安全。他从盐铺出来便欲往山林中打猎，巧的是遇见了初九。
　　“卫公子。”
　　“陈庄主。”
　　初九道：“竟巧在此处遇见你，卫兄也是要往醉云斋用午膳？”
　　卫封看了眼身旁的酒肆，道：“不是,我欲寻处深林狩猎。”
　　“寒冬狩猎？卫公子想猎何物？”
　　“猎只狐狸，想为舍妹做件狐裘御寒。”
　　初九本就担心公主在外受冻，便道：“可巧,我练了几回射击，也想去试试身手。”
　　卫封道：“若是遇到猛兽出没，我怕护不及陈庄主。”
　　“不干你责任，我正好跟你有伴，一起吧。”
　　两人结伴寻了一处山林，马儿跑了一个时辰，总算猎到一只雪白狐狸与一只鹿。初九没猎到狐狸，只猎到几只兔子。两人也算是丰收，来到山下农家，雇了几个壮汉去搬运。
　　卫封分了些鹿肉给初九，欲离去之际，被初九唤住。
　　“卫公子不如将这狐狸给我吧，我认识些绸庄，他们有手艺精巧的绣娘，做好了你再来取。”
　　卫封想着若让庄妍音瞧见了狐狸，倒也怕她心疼动物，答应道：“如此就劳烦陈庄主了，是哪家绸庄你事后告诉我，我去结账。”
　　“好。”
　　卫封差几个壮汉将大半头鹿运回书院，石旺与小虎忙来搬去厨房。
　　晚膳时分，大家便坐在饭厅里喝鹿汤，吃鹿肉，长桌上还放着两盆炭用来烤肉吃。
　　庄妍音一早听赵阿婆说今日有好吃的，去了饭厅，坐到卫封旁边。
　　厉则笑道：“铃铛多喝点这鹿血，补补身子。”
　　“鹿啊？”庄妍音没吃过鹿肉，虽然她父皇也常爱吃，但她对没吃过的食物接受度不高。
　　卫封道：“是我今日外出所猎，这鹿……”
　　“哥哥，你去打猎了？”
　　卫封颔首。
　　庄妍音望着烤架上那只鹿腿，感觉残忍，但也不好说什么。
　　古人都爱打猎，这是一种原始捕食的本能，并没有错。
　　“哥哥们吃吧，我不食野味。”
　　卫封颇有些失望，倒也不能怪她，她本就是女子，自然是与男儿的胆大不同。
　　于是，待那狐裘做好后，他也没有再说是特意去猎的。
　　庄妍音望着这雪白的狐裘大氅，爱不释手，忽然想到上次的鹿，忙问：“哥哥，这不会是你猎来的狐狸吧？”
　　“是托陈庄主买的狐裘，这是一顶兔毛锦帽，是陈庄主送你的御寒之物。”
　　庄妍音哦哦点着头，系在身上。
　　“好暖和！”她扑进卫封腰腹，发现自己还真长高了几寸。
　　“哥哥，我好像长高了！”
　　卫封垂眸瞧着她笑弯眉眼的模样，毛茸茸的狐裘衬着她粉雕玉琢的小脸，灵宛动人。
　　“但是为什么我还是到你这里呢？”庄妍音比划着，手掌一不小心摸到了卫封腹部肌肉，硬朗结实，有线条感。她弯起眼来，讪讪不好意思。
　　卫封失笑：“为兄也在长。”他道，“如此便不怕你受冻了。”
　　庄妍音高兴地穿着她的小狐裘在院中跑，逢人便炫耀这是她义兄买的，可暖和了。
　　卫封坐在书房，望着窗外冬日乌沉的天，听着她这欢快的声音，微微抿起唇。
　　虽阴郁凛冬不见艳阳，但她却似骄阳明媚，升在了他心尖上。
　　几日后，因为过分炫耀，庄妍音收到了来自十三位弟子们的爱。
　　楚国新棉花的厚袄，狐狸毛球的头花，一件银狐裘衣，缝着厚绒的冬靴……
　　钟斯非要她换下那雪白狐裘，穿他送的银狐裘衣，饭桌上望着卫封阴郁的眼神，十分得意。
　　……
　　书院里平安无事，官府也没有查出村中小童一家走水还有无别的原因，最后以灶间走水为由结了案。
　　
　　时光这般悄然过去，庄妍音迎来在这里过的第一个春节。
　　
　　卫云终于在除夕这日从亥国赶了回来，一见到庄妍音便笑：“小姐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些，还更好看了。”
　　庄妍音摸摸脸：“我脸没长呀？”她忙问卫封，“哥哥，我变了吗？”
　　卫封仔细端详，也才恍觉她五官是不一样了些。往昔是幼圆清澈的眼睛，如今眼尾略弯，双瞳盈盈剪水，凭添甜美之感。她小巧鼻梁更突出了些，圆钝的下巴也稍显棱角。
　　卫封颇感欣慰，一时间觉得她是长大了一点，但又舍不得她太快长大。
　　庄妍音屋中的铜镜长期没有打磨，照脸都像高斯模糊，卫封屋中又没有镜子，她便让卫夷去帮她借个镜子来。
　　卫夷在徐沛申那里借到一面铜镜，庄妍音望着自己如今的模样，的确是长变了一点，已经在往十一二岁女孩的模样发展了，幸好她趁自己年幼可爱之前取得了大佬的信任。但是庄振羡与沈氏见不到她如今的模样，又是过年，该是很想她的吧？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做什么。
　　卫封见她小脸上没了笑意，问道：“小卫怎么了？”
　　“我想我亲人。”她黯然垂着脑袋，“他们见不到我，该是很想我的吧。”
　　卫封来到她身前，揉了揉她脑袋。
　　“哥哥，你认识画师吗？你去请个画师为我画张画像吧，我想捎给我亲人，告诉他们我长大了。”
　　“好，明日初一，城中该是热闹，为兄带你去城中看灯会，为你画幅画像烧给双亲。”
　　“嗯！”
　　书院里的春节比皇宫里气氛还要热闹，宫里的气氛是权贵倾轧而捧起来的，但这里却是弟子们对未来发自内心的憧憬。与当年闻名七国的国师学授治国道，仿佛跟在夫子身边越久，今后便对天下多效一份力。
　　整个春节的布置都是庄妍音在指挥，各个院子的庭中都挂了彩灯，梨树下升着冉冉篝火，即便冬日也不觉寒冷。
　　众人在饭厅用过膳，此刻又移到庭中，围坐着炭火烤肉。
　　弟子们吃着鹿肉羊肉，庄妍音便烤她的鸡翅与鸡腿。
　　用竹签子架在炭火上，鸡翅受热，皮肉炸开，她用干荷叶沾了自己调的酱汁刷上，鸡翅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钟斯要抢她的鸡翅，她忙护着，总共只能照顾得来两个翅，撒上花椒与胡椒粉递给楚夫子一个。
　　剩下一个她递给卫封，一面对他说“哥哥你吃吗”，一面瞅着鸡翅咽口水。
　　卫封好笑：“你吃。”
　　苏嘉北对着篝火冬夜吟诗，得来众人夸奖，他摇头笑道：“可惜宋兄不在，若是他在，我这半阙只能给他作陪衬。”众人逗乐，举杯对饮。
　　庄妍音问卫封：“宋大哥与刘大哥去哪了？”
　　“府中有事，回去一趟。”
　　她哦了一声，继续烤鸡腿。
　　厉则拿了许仕的竹箫，吹出悠扬乐曲。箫声穿透夜色，时而和缓轻盈，时而幽呜深沉。
　　庄妍音啃着鸡腿瞅卫封：“哥哥，你表演什么才艺？”
　　卫封莞尔，取来徐沛申的琴。
　　他宽袖扫过琴面，五指捻拢琴弦，瞬间，铿锵琴声盘旋夜空，回旋悠转之下，又若虚若幻，玲琅清越。
　　庄妍音愣了片刻，鸡腿都忘了啃。玄衫少年也长变了，面容越发坚毅俊朗，宽肩伟岸，垂眸之际隐下心中天下。
　　众弟子是知道他会琴的，但也是初次听他弹如此激昂之曲。厉则横箫伴奏，竟跟上了他节奏。
　　天地之间，一琴一箫，诗酒厚肉，是这人间至味。
　　庄妍音很是欣赏此刻的卫封，有那么一瞬间，才是原本最真实的他吧，这琴声里含着激越抱负，也有萧杀冷气。
　　聚会散后，她随着卫封回了他院子，在院中荡了会儿秋千，又冷得跳了下来，随他回屋。
　　她小手藏在狐裘里，昂起脸冲卫封笑：“哥哥，我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墨？”
　　庄妍音郁闷地摇头：“再猜。”
　　“羽绒衣？”
　　她只好拿出小奁盒，是一把精美的匕首。
　　“这是我托陈庄主买的，可锋利了，给哥哥当武器用。”她记得小说里登基后的卫封便有一把随身佩戴的匕首。
　　卫封笑着接过。
　　“那你要送我什么礼物吗？”
　　卫封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条铃铛项链。
　　这铃铛是黄金镂刻，上头还缀着赤宝蓝宝，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庄妍音在耳边摇得清脆响：“这个比我那个还响，会不会打扰哥哥？”
　　“不会，今后听到铃铛声，我便知是你。”
　　他抿笑顿下身，为她戴上。
　　庄妍音搂着他脖子，软软地喊哥哥：“抱。”
　　卫封失笑，想了片刻，索性还是抱起了她。
　　女孩儿的确还是得娇养，他喜欢她依赖他这个兄长的模样。
　　……
　　从卫封的住处回到屋里，庄妍音瞧见另一张床上铺满的礼物。一个个拆开，有头花，有文房四宝，有算盘，有精美手炉……
　　林婶在门口唤她：“铃铛姑娘，这些都是公子们给你的，瞧你不在，便让我放在了你屋里。”
　　庄妍音内心感动，虽然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卫封这一个目标，但弟子们却都待她如亲妹妹般。这样好的人物今后个个都会是卫封朝中的重臣，即便她爹被灭了也是应得的下场，也怪不到人家吧？
　　想起她那个恨铁不成钢的渣爹，她默默叹了口气。
　　原本以为今年的雪会不来了，但竟在这个除夕里姗姗来迟，庭中飘起了雪花。
　　庄妍音兴奋地提灯放在檐下，蹦跶在庭中接雪玩，转着圈圈唱歌。
　　“我是一个小天才，我哄人本领强。我要把那神仙呀，都哄到我手上。我是一个小公主，我……”
　　歌声戛然而止，她瞧见卫封正穿过梨树，站在她庭中。
　　拱门那里，众弟子们也都来了，都在笑她。
　　卫封缓步朝她走来：“你这唱的什么曲子？”他眸底皆是笑意。
　　徐沛申也笑：“我都没听过这样的。”
　　“呵呵……”庄妍音挠挠头，“我高兴嘛，那个手炉是哪位大哥送的呀？”
　　徐沛申道：“是我。”
　　庄妍音扑过去，抱住他双膝，昂起脸笑：“好好看的，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只有公主才用得上这么精美的手炉，我感觉自己像个公主啦！”
　　众人都是大笑。
　　卫封提了提她肩膀，示意她年龄大了，不要跟别的兄长这般亲昵。
　　她不好意思地甜甜笑起。
　　钟斯道：“瞧着下雪了，我们猜你应该喜欢雪，便来陪你玩，索性也是睡不着。”
　　“各位大哥等我，我也为你们准备了礼物，原本想明日初一再给你们的。”她跑回房去拿礼物，也是松了口气。
　　只要她脸皮够厚，只要她脑子转得够快，嗯，掉马就追不上她！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啦~晚安~
　　
　　39、第 39 章
　　39、第  39  章
　　
　　新年的第一天,庄妍音穿着崭新的大红袄，戴上初九送的兔绒帽，随卫封与书院众弟子们去了城中看灯会。
　　芜州虽是边关,却因与各国互市繁密而热闹非凡,街道上行人如织，不少大酒肆在新年里也仍开着业。
　　灯会还要晚些时候，庄妍音跟在卫封身边，当着众弟子的面不好牵他手,便牵着他袖子。
　　逢年过节,街道两侧也多了文人摆卖字画,但鲜少能拉下脸皮叫卖的,只在摊位前立了个幡。
　　卫封让她挑一处画师画相,庄妍音瞧见一摊位上画的人像栩栩如生，忙坐过去。
　　摊主是个斯文的青年,瞧着也才二十来岁，见终于有了生意，礼貌问她：“这位小姐要画相吗？”
　　“嗯！我瞧着你画的画我很喜欢，你给我画得像一点,写着我身高几尺，脸宽几尺。我长高了,要捎给我亲人看。”
　　“好，您坐。”
　　“我要画站着的。”
　　弟子们便都陪庄妍音等着。
　　青年画的人像的确栩栩如生，也自有一派风格，画上的她身穿红袄，双环髻上戴着精美头花，画中人五官立体饱满，粉雕玉琢,活似仙画里的童女。
　　庄妍音很是满意，卫封笑着为她付了钱。
　　将画小心地揣进衣襟里，庄妍音琢磨着送到初九那里递出去。
　　她挑了一支银鎏金的蝴蝶发簪包起来，又跟卫封商量买些猪肉冰糖等礼品给初九送去。
　　那发簪是托厉则寄给厉秀莹的，趁弟子们在酒肆用饭，她便与卫封先吃完，去了盐庄找初九，趁卫封被初九支走，悄悄留下了画像。
　　晚上与众弟子逛着灯会，庄妍音听到不少异地口音，好奇问：“哥哥，为何他们都不是大周的口音？”
　　“芜州乃三国交界之地，想来是这边贸易的商贾并未回去过年。”
　　但这些口音比往常奇怪，似乎多了不少亥国的口音。
　　从灯会回到书院已是深夜里，庄妍音洗漱完便累得去睡了，卫封召来城中安排的暗卫，觉得今日遇见的异国人未免有些蹊跷。
　　卫夷与卫云候在门外，暗卫在屋内向卫封禀报：“公子说的没错，的确是有不少亥国商人涌入大周。”
　　原来因为亥国与吴国那场文化之争，亥国已渐渐不再从吴国买进盐，全从周国官盐买进。周帝得了便利，每斗高了一百金，也加重了盐税。
　　亥国本就是农耕小国，许多百姓是吃不起高价盐的。亥帝改了政策，也逐渐学周国，准允民商卖盐，芜州又紧邻亥国边界，不少商人涌入，所以他们今日才遇到了这么多亥国人。
　　暗卫走后，卫封沉思许久，没有睡意。
　　当今七国，唯吴国为大，周国一百年前也靠着海洋资源与强盛兵力是大国，但荒废怠业，成了如今的模样。
　　那场文化之争是吴国强行占理，原是亥国发明的两色印钞，吴国暗探窥得机要，转瞬带回了吴国。这场争执是两国国力的较量，申国一向趋附吴国，也没有哪国站在亥国这边，谁都不愿打破七国和平的局面。
　　他在亥国安插了暗探，暗探如今已成为了亥国右相的心腹谋士，早予他传回消息，亥帝欲求一把剑，一把刺向吴国的剑。
　　他愿意当这把剑。
　　若得，则昌；若失，则亡。
　　哪怕粉身碎骨，他也想重新回到母国，想为父皇尽孝，更为敌人索命。而事实上，传入亥国的诸多流言皆是谋士一手制造。君欲成其谋，必驱民为我所用也。
　　……
　　庄妍音在元宵节这天收到了她父皇的来信。
　　庄振羡也把他自己与沈氏画进了画卷里，庄妍音展开瞧，吓了一跳，怕被卫封瞧见，看完后连忙烧毁了。只是画中她爹那眯眼笑的模样还深深停留在脑海里，好色真是成为了他的独家特色啊。
　　她很想回宫去，但知道卫封一定不会答应。
　　春意渐浓，庭中梨树吐出嫩芽，后山竹林连绵郁葱。
　　卫封在林中练剑，庄妍音陪着他，拿着小锄头钻进林中找春笋。
　　卫夷跟在她身旁，见她时而兴奋地小跑：“这里有一株！这里也有！”被她逗笑。
　　庄妍音挥着小锄头挖不动，小鹿眼求助地望着卫夷。
　　卫夷抱臂瞧着她，忙道：“小姐退开，我来。”
　　他长剑没入土中，不费功夫便挑起那颗春笋。
　　庄妍音兴奋地捡到竹篮里，两人挖了满满一竹篮。
　　卫封如今不再强制她学成温婉闺秀了，真的信守诺言，她做什么他都不再训诫她。
　　庄妍音提着裙摆跑向卫封：“哥哥，我们挖完了。”
　　卫封收回凌空抛出的剑，握入手中，回首看她，她发髻上沾着两片竹叶，裙摆全是泥。
　　他弯了弯唇，正欲上前牵她回去，忽闻耳际熟悉的脚步声，低若未闻，只有他与卫夷的功力能感知到。
　　他示意卫云与卫夷：“你们带着小卫先回去吧。”
　　“哥哥，你还练吗？”
　　“嗯，还有半式。”
　　庄妍音想起小说里卫封常在竹林见暗卫，便猜他可能在等暗卫，没有再多问，跟着卫夷与卫云往书院走。
　　夜幕笼罩的竹林幽暗寂静。
　　暗卫现身在卫封身后：“殿下，事已成，您可以行动了。还有一事，吴国太子或会来周国。”
　　卫封本就在等亥国这一时机，又加吴国太子楚逢殷要来周国，他短期内更不能再待在周国。
　　……
　　庄妍音回到书院后将春笋都送到厨房去，林婶与赵阿婆在灶间烧芋头，瞧见一身泥的她都被逗笑。
　　林婶捻下她发髻上的竹叶道：“瞧你这孩子，卫公子如今什么都由着你，可都快玩野了。”
　　“我不野，我是去给大家挖竹笋。”
　　赵阿婆递给她一个烧好的芋头：“铃铛吃吗？这是去年留起来的。”
　　“我吃。阿婆，还有吗？你再给我留一个，我给我哥哥拿去。”
　　林婶笑道：“锅里烧了热水，你先洗干净再去见卫公子吧。”
　　林婶抬了水给庄妍音沐浴，庄妍音发现她似乎在长胸了。
　　这身体真的已经在成长，原身该有十二岁了，她可算朝着十二岁发展了。
　　刚沐浴完，她便听到卫封的声音响在门外。
　　庄妍音正擦着头发，放下长巾去开门。
　　卫封立在门口，这个角度，庄妍音发现他也更高了些。
　　见她散着长发，他便跨进门：“进屋说吧，屋外风凉。”
　　庄妍音见他少有的严肃：“哥哥，这是林婶与阿婆给我的烤芋头，给你一个。”
　　卫封剥开皮，芋头还冒着热气，他递给她：“你吃。”
　　庄妍音也不跟他推辞，但没有接到手上，而是小手搭在他手腕处，就着他手咬了一口。她的手白皙细长，尤其被他稍暗的皮肤衬得越加莹白。庄妍音心里高兴，她手也在长，越来越好看啦！
　　但她知道卫封可能是有事来与她说。
　　卫封瞧她懒懒靠在他肩头的模样，无奈弯起唇角，喂她吃完整个芋头才道了声：“为兄是娇惯你了。”
　　“哥哥，你是来给我讲故事的吗？”
　　“不是，那盐铺有些事务亟待我去处理，为兄是来告诉你，我可能会离开书院一些时日。”
　　庄妍音眼眸一亮，忙回忆着剧情，但没想到。
　　“出什么事了，你去哪？”
　　卫封也没有瞒她：“亥国。”
　　庄妍音经他这一提才想起来，他是在亥国待过一段时间，取得了一位重臣的信任，后来他带兵回齐时，其中便有亥国的助力，而这一切都是他以登基后送出的两座城池为交换。
　　普通皇子本就艰难，更何况他还是质子。这一段剧情对他有利，庄妍音是知道的。
　　“亥国在哪，很远吗，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芜州往西便是亥国，不远，为兄办完事情便马上回来。”
　　“那哥哥能带上我吗？我路上照顾你。”她这句话也是出于妹妹的人设该说的话，事实上知道卫封并不会带着他。
　　他一笑，安慰她不会太久，的确婉拒了她。
　　庄妍音心底窃喜，那她是不是可以趁机回宫去？
　　“那我可以去陈庄主那里玩吗？他说他过几日要上宁阳去，那里可好玩了，我也想去看一看。”
　　卫封皱眉道：“宁阳？宁阳与怀京紧邻，京都之地，势力复杂，为兄不放心你前往。”
　　“陈庄主把我当妹妹呀，他会保护我的。”
　　卫封还是摇头。
　　庄妍音抱着他手臂半是撒娇半是哀求，他面容沉冷，依旧是不容拒绝的余地。
　　庄妍音松开他手臂，委屈地说：“陈庄主说也不是去玩，还可以一面去寻我姥爷，万一我姥爷还在人世呢。”
　　见她难过的模样，卫封权衡后道：“我们与陈庄主并没有这般熟，若你执意要去，我会聘请镖师护你，留下卫云时刻不离保护你。”
　　庄妍音前一秒还沉浸在喜悦里，后一秒听到卫云，知道没了戏，心都凉透了。
　　卫云虽然没有卫夷功力深，但他杀人不用刀，暗器个个准，也比卫夷心思缜密，她想甩脱卫云是完全不可能的。
　　见她黯然垂着脑袋，卫封拍了拍她肩：“如此可好？”
　　“我担心卫云大哥不在你身边，少了一个自己人帮你，那我还是等哥哥回来吧。”
　　卫封感叹她的懂事。
　　“待为兄回来，再找机会带你去宁阳玩。”
　　庄妍音只得点头，发梢还滴着水珠，她将长巾递给卫封：“哥哥，帮我擦头发。”
　　卫封无奈一笑，任着她心性。
　　他常年习武，特意放轻了手上力度，耐心地为她擦干头发。
　　庄妍音懒着身子窝在他胸膛，发现这人好像真的已经被她死死拿捏住了，任她怎么在他怀里胡来都没有再严厉训斥她。她昂着脸瞅他下巴：“哥哥，我会乖乖等你回来哦，你要快点回来，不然我可能就长大了。”
　　卫封失笑，低沉道出一声“好”。
　　他在两日后便启程出发了，对楚夫子如实道出是去亥国，对众弟子只道是府中有事。
　　他时常借府中的事离开，所以大家并没有猜疑。
　　卫封嘱托楚夫子与众弟子多加照拂庄妍音，又下令卫凌也保护着些她的安全，才坐上马车。
　　庄妍音目送着马车离去，心情复杂，一时舍不得罩着她的大佬离开，一时又兴奋没了他管束。瞧着马车启程，她扮演好妹妹的人设，追着马车含泪跑。
　　卫封喊停，飞身站稳在她身前，他窄袖劲衣，高大身躯为她遮挡风口劲风，低叹道：“哭什么，为兄很快便回来。”
　　庄妍音环住他腰，抽噎着：“哥哥，我会每天都想着你的。”
　　卫封虚搂着她，感受到她哭得颤抖，终是收紧手臂护住了她：“回去吧。”
　　厉则来将庄妍音领回去，钟斯也忙过来安慰她：“铃铛，子朗经常回府探望病父，你习惯就好。放心啊，不是还有这么多哥哥们嘛。”
　　庄妍音埋头擦着眼泪，黯然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扑进被子里乐。
　　终于不用演戏了，她好想放飞自我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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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第 40 章
　　40、第  40  章
　　
　　几日后,庄妍音挑了众弟子都议会的时候去了城中玩。
　　卫凌原本要来保护她，但她跟着林婶去采买的，林婶保证将她带回来,这书院也没有别的护卫,卫凌便没有再跟来。
　　到了城中，庄妍音直接去了盐庄找初九，她假借要跟初九去看皮影戏，林婶不太放心,没有答应。
　　庄妍音笑着：“婶子,陈庄主你见过的,他是我哥哥的好友,跟在他身边不会出事的。”
　　初九道：“我会将她安然送回去,若是婶子不放心，晚一点派个人来接也是一样的。”
　　庄妍音朝林婶扮可怜：“婶子,我从没看过皮影戏，我想去看看。你放心，我不给你添麻烦的。”
　　林婶不欲让她难过，毕竟小孩心性,爱玩都是常态。车上的货也多，回去又要做饭,便答应让她玩半日，嘱托初九申时护送她回来。
　　庄妍音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一丝自由。
　　上了主院正间厢房，初九跪在她身前呈上盐庄的生意账目，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是个不得了的小富婆了，这可比公主的皇饷要吃香得多，源源不断都是钱。
　　初九跪着道：“属下不得已妄担兄长之尊，还请公主责罚。”
　　“都是演戏,我罚你做什么，而且你还演得好呀。”庄妍音懒在椅背上，笑着眨眼。
　　初九只望了她一眼，不敢放肆，恭敬垂眸：“公主长大了些，也高了，若是皇上与沈妃娘娘见到，该是欣慰不已。”
　　想到她爹娘，庄妍音唉声叹气。
　　初九询问：“公主眼下还回不得京么？”
　　“嗯，这原身主人还要我替她办些事，我也没法子。宋老道都在做什么？”
　　初九嗤了声：“那老道在宅子里养了两名姬妾，每日寻欢作乐，快活得很。索性他滴酒不沾，属下下令不许他饮酒误事。”
　　庄妍音哦了声，想了片刻：“初九，你去找个靠谱的妹妹来，今后我过来玩好有理由。”
　　“是，公主还有何交代？”
　　庄妍音久久凝神，想着今后脱身的法子。
　　“咱们再演一场戏吧……”她细细交代完，瞧着初九略微惶恐的神色，笑眯眯地安慰他不要怕。虽然还尚早，但她得现在就放线才显得逼真啊。
　　既然是出来玩的，她让初九备了辆马车，想听到她父皇的消息，便去了上次的雅楼听时评。
　　茶馆里宾客满座，庄妍音发现似乎异国人更多了些，便问初九。
　　初九道：“属下也是在近日发现异国人多了，尤其是亥国人。”
　　庄妍音想到庄振羡鸡贼地提高了亥国的盐价，这些人不会是来报复吧？或者来买私盐？
　　初九也与她想到一处去了，悄声道：“或是来进私盐。”
　　评书先生呷了口茶，扬声：“这吴国太子人中龙凤，高洁傲岸，他来朝，那可是代表我大周的颜面。诸位瞧瞧如今这小小芜州城，那是八方争凑，谁都要敬我周国人一分。”
　　庄妍音诧异：“吴国太子来见我爹了，我怎么不知道？”
　　因是三楼的雅间，屋内只有他们二人，敢如此议论。
　　初九低声道：“这是数日前的事情，吴国太子并未带大队人马，属下也不知是何缘故，会为您写信去问个究竟。”
　　这楚逢殷就是卫封放过的男配，与卫封亦敌亦友，但跟他们周国没什么关系，怎会来朝？
　　庄妍音纳闷极了，也想不到原书里有没有这一段。
　　楼下忽然响起一声女子的冷哼：“吴国那种不要脸面的国家，能培养出什么个人中龙凤来。”
　　这声音仍有少女感，却冷厉，中气十足，从他们楼下传来。
　　庄妍音很想探头去瞧是谁敢不要脑袋地怼人，被勾起了好奇心。
　　大厅里众人都愣了片刻，空气一时诡异寂静，说书先生轻咳一声打破这尴尬，换了别的话题。
　　庄妍音一直留意着楼下的动静，在说书先生讲起了民间轶事后，一女子穿过大堂，身姿轻巧，步履凛然轻快，与左右一男一女准备离去，却被一莽汉拦住。
　　“说吴国坏话的就是你吧。”
　　女子停下，冷哼一声：“是我。”
　　庄妍音这个角度，只能瞧见那女子的背影，窄袖红衣，腰间系着鞭绳，不似她们大周的打扮，口音也有些偏颇。
　　“你是亥国人？”
　　“怎么，要打架么？”女子答完，左右两人挡在了她身前。
　　庄妍音看得兴奋，现实版仗义执言的女侠啊，她知道楚夫子说的吴亥两争，说的便是这吴国仗势欺人。
　　楼下果真很快打了起来，茶馆几名小二都止不住，去叫了官。
　　庄妍音探出阑干瞧着，这女侠抱臂看她的手下打，丝毫不见胆怯，她勾了勾唇角，侧身挑把椅子坐下。
　　庄妍音这时才瞧清了她脸，一时愣住。
　　这女侠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生得很美，眉宇间少见英气利落，气度也完全不像个普通人。
　　一个异国人，敢在他们大周的地界撒野，凭什么？
　　脑中忽然灵光闪现，她记起小说里女主的人设就跟楼下这个女侠很像。
　　英气飒爽，性格爽利，常带武器长鞭在手。
　　这不会真是亥国那位女太子吧？
　　小说里，这位女主前期的描写很少，也是在嫁给卫封后才多了戏份，难道真的提前出场了，还被她撞见了？
　　庄妍音莫名兴奋，想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女主戚阮平。
　　她冲出门，给初九丢下话：“你先别管我，别出手。”
　　冲到大堂，四下早已乱作一团，无辜百姓都在躲，她装作想避开他们的打斗跑出去，一不小心栽到了这女侠身上。
　　温香扑鼻，是一股馥郁的梅花香气，跟书里女主身上的梅香一样。
　　女侠猛地被她这一抱，来不及反应，恼羞垂眸看她，见是个惊慌的小姑娘，秀眉间冷气才稍霁。
　　“姐姐，我怕。”庄妍音有几分确定，这么好看的美人大概率就是小说里的女主了吧。
　　女侠将她按到椅子上，没有再坐，用身体挡住她：“屁大点事，怕什么。”她解下腰间束带，果然是条长鞭。
　　少女身手利落，扬鞭凌空甩出，每一鞭都稳稳落在那大汉身上。
　　大汉被长鞭卷住双膝，噗通一声跪下。少女收紧鞭子，将大汉直接拖到了跟前。
　　她嗤笑：“哦，吴国莽汉，连本姑娘一条鞭子都受不住么？”
　　庄妍音瞧见门口赶来的衙役，忙拉住少女手腕：“美人姐姐，快跑，衙役来了！”她使劲拽着人往前跑，“我知道后门！”
　　索性少女也不想闹到官府去，带着两名手下跟着她跑了出来。
　　庄妍音气喘吁吁，将人带到街道便跑不动，喘气喊：“美人姐姐，你等等我。”
　　少女回头，眼里有些不忍，但冷声道：“我带着你跑做什么，你又没犯错。”
　　“我家人知道会训我的，他们不许我多管闲事。”她撑着肚子跑上前，“美人姐姐，你先带着我。”
　　瞧着她乖巧可怜的模样，少女也是不忍，提起她便跑。
　　被衣襟勒得喘不过气的庄妍音：“……”
　　少女终于瞥见她涨红的脸，扑哧笑了，将她抱在怀里。
　　第一次被美人抱，还很有可能是被女主抱，庄妍音搂紧这少女的脖子，望着这也才十四岁的女孩，油然而生出一股钦慕之情来。
　　功夫实在太好了吧。
　　等她被放下来时，他们已经在一家客栈的客房里。
　　两名手下站在二楼窗前眺望：“小姐，已经甩开了。”
　　庄妍音道：“我，我等一会儿就走，谢谢美人姐姐救我。”
　　“也该是我谢你才对。”
　　少女喘着气，取来茶大口饮下，见庄妍音看过来，也为她倒了一杯。
　　庄妍音还累着，不敢马上喝，只将头埋在茶碗里，心头在想如果这真的是女主戚阮平，那她来他们大周做什么？难道也是为了盐？
　　亥国是个自给自足的农耕小国，唯有盐无法本国生产，他们没海。
　　庄妍音打算试一试她：“我是与我兄长去雅楼的，等会儿你们能将我送到我兄长那里吗？”
　　“我们不欲再回去，我给你银子，你自己雇辆马车吧。”
　　“嗯，那好吧，马车应该可以到盐庄的。”
　　少女擦汗的手微滞，抬头暗中打量她，笑道：“你家开盐庄的？”
　　“也不是，是我兄长的友人开的盐庄，庄主也是我大哥，待我极好。”
　　庄妍音终于可以确定，这就是戚阮平了。
　　十四岁的少女，除了五官稍显稚嫩外，太子气度已养成，处事不惊。
　　戚阮平放下手帕，搬来椅子坐她旁边：“等下也无事，你这般弱小，那我就送你过去吧。”
　　“谢谢美人姐姐。”庄妍音展露笑靥，“姐姐，你不是我们大周人吗？”
　　“嗯，我是亥国人。”
　　“哦，你们亥国人都长得这么好看吗？”她清澈的小鹿眼瞅瞅戚阮平，又瞧了瞧旁边那名秀丽的侍女。
　　戚阮平被她逗笑：“你倒是我见过的说话最好听的周国人。”
　　庄妍音嘿嘿笑着，问她：“姐姐，我叫卫铃铛，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阮，单名一逢字。”
　　庄妍音垂下长睫，想起书里女主平日里出宫时便是用的这个名字。
　　她果然是遇到未来的女主了啊。
　　虽然她知道卫封这一去亥国时间很短，也会很顺利得到亥国的帮助，不会先在亥国与戚阮平相遇，但前两天还是会担心他若是见到了戚阮平，提前喜欢上了这个女主，脱离了她知道的剧情该怎么办。现在却是她先遇上了戚阮平。
　　庄妍音冲她笑：“阮姐姐。”
　　戚阮平拿出糕点给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她这个开盐庄的兄长。
　　虽然是在套她的话，但庄妍音觉得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只是很想得到盐吧。
　　在她这里问完了所有话之后，戚阮平便起身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四人叫了小二安排了辆马车，戚阮平的男护卫驾车，侍女随她们坐在车内。
　　马车忽然一阵紧急勒停，庄妍音险些撞上车壁，被戚阮平扶住。
　　戚阮平掀起车帘：“怎么……”
　　眼前长街上，一匹快马横冲直撞，马路中间却蹲着个啼哭的女童。
　　庄妍音瞧见，大呼：“快救人！”
　　话落的同时，戚阮平已经扬鞭卷起那女童，安全放到了一处商铺门前。
　　与此同时，驾车的护卫一个暗器脱手，那匹马也终于才倒在了地上。
　　庄妍音惊魂未定，见路人纷纷去安慰那女童才慢慢顺过气来。
　　戚阮平也见那女童无恙，才落下车帘：“走吧。”
　　庄妍音望着她年轻的面庞，忽然不太想她嫁给卫封了。
　　如果前一刻她还只想保存住庄家一大家子的命，不愿去改变原书里与她利益无关的剧情，那此刻见到了原书女主，她便不希望这么仗义的一个人死在卫封的毒酒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女鹅人脉很广的哦，哈哈哈哈各个国家都有各个国家的哥哥和姐姐。
　　
　　41、第 41 章
　　41、第  41  章
　　
　　戚阮平的结局很惨。
　　但说到底也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作的。
　　时间线应该是明年,她就会被封为太子，因为他们这一代实在是男丁稀薄，又不成气候。她被当做储君培养,也一直都很上进。
　　卫封攻下大周与申国后,正在扩疆，亥国担心他们这么小一个国家最终也逃不过被攻打的命运，凭着从前借兵的那一点好，主动向卫封请求联姻,并奉上两座城池。卫封素来不好女色,若是答应和亲,便就要最强的那个,于是指名只要戚阮平。
　　戚阮平一开始是拒绝的,但也知道卫封的事迹，钦佩此人,与他互通了三封书信，就在这字里行间喜欢上了这个人，放弃了自己未来的皇位。
　　女太子一朝变作和亲妇，她没有后悔,一直都对卫封悉心付出。
　　小说里卫封对女人始终都不热衷，即便戚阮平相貌出生都十分高贵,也没有战场与朝堂打动他。两人相敬如宾过了七八年，也就是这相敬如宾，将戚阮平的傲气磨得一丝不剩，活生生成了一个怨妇。
　　庄妍音一直都对庄星宇塑造女性角色这一点恨得牙痒痒。
　　这时亥国作死，联络戚阮平为母族谋取私利，戚阮平明知不可为，却为了引起卫封的注意而答应了母族,这直接导致卫封在战场失利，被困敌营，与钟斯身受重伤。
　　这一次，卫封只以为是亥国误导了戚阮平，除了对她冷淡了，限制了她皇后的权力，还没有对她动过手。
　　后期加上戚阮平多次隐瞒亥国的作死，害死了一名从书院出来的心腹大臣，直接导致卫封对她再无夫妻情分，派兵三十万踏平了亥国。戚阮平得知母国灭，用自己的孩子要挟卫封，卫封救下孩子，用一杯毒死赐死了戚阮平。后来中年，也没有纵容戚阮平那个造反复仇的儿子，同样没留活口。
　　庄妍音瞧着眼前聪颖英气的少女，也不至于为爱情丧失理智啊。
　　如果她阻止戚阮平去爱卫封，会发生什么后果？
　　至少她知道的好处是卫封兴许能给她重新找一个嫂子，到时候她帮他把把关，好歹他是真心对她这个义妹好，她也舍不得他晚年那般凄凉。
　　从书院出去的那名被戚阮平害死的大臣她记不住名字了，只确定不是徐沛申与厉则，但书院里的弟子们都将她当做妹妹，不管是哪一个她都不希望，这也算间接救了这个弟子的命。
　　卫封是在登基后的第三年才跟戚阮平成婚的，就算她改变了这个剧情，也不至于影响他的帝业吧？
　　庄妍音试探着问：“阮姐姐，你相信爱情吗？”
　　戚阮平微愣，好笑道：“怎么问我这个问题，你们周国有爱情？”
　　“我们周国男人都是三妻四妾，你们呢？”
　　“一样，但我们那里女性地位稍微好一点，女子当家不在少数。”
　　“那你相信爱情吗？”
　　“情情爱爱有什么好？”戚阮平唇角浮起一抹讥笑，“倒是保家卫国比男女情爱更令人畅快。”
　　庄妍音暗暗搓搓手：“阮姐姐，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会给美人算命！”
　　戚阮平怔了一下，重新打量起她，弯起红唇：“你想要多少钱？你小小年纪，不应当是个江湖小骗子啊。”
　　庄妍音忙摆手：“我没骗人，我从来不骗人的，我真的会给美人算命。”
　　她拉住戚阮平的手，摸着指腹这些甩鞭子留下的茧：“你乃人中龙凤，贵不可言。”
　　一旁的侍女愣住，转瞬眯起眼眸，慢慢掏向腰间。
　　庄妍音：“你别掏武器，我身上啥也没有，我跑步都跑不快，是不敢说出去的。”
　　戚阮平重新打量起她，面色已认真起来。
　　庄妍音继续说：“你出生就含着金钥匙，家中兄弟姊妹众多，但病的病，弱的弱，你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但最得长辈与身边人赏识，家中基业庞大，唯有你可担起大任。”
　　戚阮平眼眸一亮。
　　身旁那侍女也是愣住，转瞬反应过来，掏出匕首抵在庄妍音脖颈上，恼喝：“你是哪国探子？！”
　　庄妍音哭唧唧：“有我这么弱的探子嘛。”
　　戚阮平沉吟不语。
　　这小姑娘说的前半句都对，只是她说的后半句“唯有你可担起大任”，却是还没有发生的。
　　她的确生在一个大家族，她正是亥国的公主。
　　她父皇年迈多病，她又是父皇老来得的爱女，从出生便被宠在掌心，却并不娇奢蛮横，一心只想为父皇分忧解难。哥哥姐姐们的确弱的弱，病的病，三年前太子哥哥薨后，父皇龙体每况愈下，也是在今年，她偶尔一次听到朝臣与父皇商议，这一代的皇子们都不成气候，是不是真的要效仿高宗？
　　高宗便是立了嫡公主为太子，开创了他们亥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帝执政的先例。
　　她没有想要争抢皇位，但也愿意为疼她的父皇分忧，爱护天下子民，保护好兄弟姊妹。也正是因此，她才在父皇为高价盐发愁后悄悄来了大周，想跳过中间商贾，自己拿到最低的价格。
　　难道这女童真的会算命？她真的会担起一国之君的担子？
　　“苗芙，别为难她。”
　　侍女苗芙得了命令才放下匕首。
　　戚阮平道：“你别是瞎蒙的，继续讲。”
　　庄妍音清清嗓子，嘟嘴道：“她吓到我了，我要喝水。”
　　苗芙瞪了她一眼，解下水囊给她。
　　将戚阮平眉间按捺的焦急收入眼底，庄妍音慢悠悠喝完水才道：“我掐指一算，明年秋之前，你家的担子就要落在你头上了。”
　　戚阮平一怔，苗芙也是十分震惊，但也欣喜。
　　“哎。”庄妍音托腮叹气，粉嫩脸颊撑得肉嘟嘟的。
　　“你叹什么气？”
　　庄妍音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戚阮平让她说，她还是摆脑袋，倒是苗芙急得不行，喝她赶紧说来。
　　庄妍音可算是懂了些那些算卦之人的套路了，话说半句，憋死对方。
　　她眨眨眼：“阮姐姐，我是从来不给人算命的，只是我遇上你这好心之人。你心里有颗保家卫国的心，但是你没有保家卫国的命，所以我叹气。”
　　戚阮平愣住，所以这个意思是她也会同她哥哥姐姐们那般病死吗？
　　她紧紧攥着膝上裙摆，若是父皇将储君之位传给她，她却病故，父皇与母后该是何等痛苦……
　　她喉间干涩，一想到这个结局就不敢面对，明明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这一刻竟如被抽空了身体。
　　“所以我问你相不相信爱情。”
　　戚阮平不明所以，彻底傻住：“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快全部说完啊！”
　　庄妍音见鱼儿彻底上钩了，便道：“在这个世间，有一个，嗯一个天之骄子吧，他会成为你的夫婿，你为了他放弃你拥有的一切，最后国破人亡，连子嗣都没能留下。”
　　戚阮平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
　　“我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我亥……我的一切？”她几乎想从马车上跳起来，“你马上算出他在哪，我先去杀了他！”她冷着脸抽出腰间长鞭。
　　庄妍音险些被鞭子甩到，忙贴紧了车壁。
　　“天机不可泄露，我再说我就惨了。”
　　“好妹妹，你给我指个方向就行，这样老天怪不到你。”
　　“那怎么成，我既然已经告诉你，就不能再添了一条性命，你既已知，自己留心一些便可避免。”
　　苗芙也劝戚阮平不要冲动，此刻再望庄妍音，对这小姑娘彻底膜拜感激。
　　“铃铛姑娘，多谢你提醒我家小姐！”
　　“不必言谢，若非我看阮姐姐生得美，我才不爱多管闲事呢。”庄妍音露出一个无害的笑脸。
　　戚阮平还沉浸在这种恼羞里，对她来说，为了一个男人放弃父皇放弃国家，完全是奇耻大辱。幸好有身边的小姑娘提醒她，枉她方才还误会别人是江湖小骗子。
　　“铃铛妹妹，我不似寻常女子说话宛转，喜欢直来直去，方才说你是骗子，还请你不要见怪，我十分感激你为我算命。”
　　“姐姐不要客气，我也是舍不得你这般收场。”她眼里殷切诚恳，“那你答应我，一定不要对这种厉害的天之骄子动心哦。”
　　“我绝不会，我这辈子本就不打算嫁人的。”
　　“姐姐言重啦，若是遇到良人，还是可以考虑的。”
　　戚阮平此刻已经完全信任了庄妍音：“铃铛妹妹，你可否再为我算一卦？”
　　“你说。”
　　“我上头有一个七哥，最得我爹喜欢，也很疼爱我们这些弟妹，他体弱多病，我想请你为他算一卦，看……”
　　“姐姐，我都说了我不会轻易给人算卦的。”庄妍音自然不知道他们亥国七皇子是什么情况，但看戚阮平担忧的神色，这也该是个快要死的人。她道：“你心里该是知道的，何必问我呢，姐姐应该坚强起来啊。”
　　戚阮平心头一痛，黯然失色，对着她鼓励的眼神，才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望着车帘外的艳阳，瞧着小姑娘清澈温暖的笑脸，她终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小姑娘握了握她手，软糯清甜的声音在道：“姐姐，你可以的！你很厉害的。”
　　戚阮平收紧五指，回握她：“铃铛，谢谢你。”
　　……
　　回到陈氏盐庄，初九正佯作对账在大堂转悠。
　　他在庄妍音带着戚阮平他们跑后门时便跟上了，一直跟到那客栈，得知庄妍音来的方向是盐庄，便知她应该无事，一路跟着，快到时才匆匆走胡同近路赶回来。
　　庄妍音一进门便甜甜喊：“陈大哥，我回来了，是这位女侠姐姐送我回来的。”
　　戚阮平正不动声色打量这盐庄，这盐庄开得极大，工人有序忙碌，年轻掌柜器宇轩昂，瞧着也是个不凡之人。
　　初九道：“回来就好，我急得都告诉了衙役让他们去找你，生怕你是被坏人带走的。”
　　“这位姐姐他们不是坏人，是她救的我。”庄妍音弯起眼笑，“陈大哥，可否给这位姐姐带些盐，算是感激她们送我回来。”
　　“我与你兄长情同手足，自是可以。”初九招呼下人带几包盐。
　　戚阮平礼貌推辞了两下便让苗芙接了，她着实想细细研究。
　　庄妍音道：“阮姐姐，本来我很喜欢跟你说话，想留你吃饭的，但眼下时辰晚了，我家人在等我回去，你在芜州去过瑞香斋吃饭吗？那里的菜很适口。”
　　“还没有。”
　　“那你明日还在这里吗，不如明日我们去瑞香斋用饭，我带你去芜州好好玩玩？”
　　戚阮平求之不得，正想通过她结识她这位陈大哥。
　　笑道：“我也难得遇到你这么可爱的小家伙，那我明日定如约等你。”
　　两人定好了时间地点，庄妍音目送戚阮平离开后，也由初九送回了书院。
　　路上她很是兴奋，她也算帮卫封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以后不会深陷敌营受那一重伤，还会少了一个造反的不孝子，中年与晚年也会过得幸福一点了，她可真是他的小太阳呀！
　　晚膳时，众人坐在院中梨树下，在清甜的梨花香里围坐长桌，举杯谈笑，谦恭劝菜。
　　庄妍音望着在坐的弟子：“宋大哥与许大哥探亲还没回来嘛？”
　　徐沛申笑道：“来了书信，不日便要归来，铃铛想他们了？”
　　“嗯！”
　　有她在，她会尽力保护这里每一个弟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啦~
　　
　　42、第 42 章
　　42、第  42  章
　　
　　初九的信才刚寄出去,庄振羡已经早早传回了书信来，多日前便想将吴国太子来访一事告诉庄妍音。书信中字里行间都在炫耀，吴国这是要跟他示好啊,他可算是做了一件大事,等着庄妍音夸。
　　庄妍音瞧完这封信，吴国哪里是在跟她爹示好？
　　这分明就是人家不得已了，才来求他帮点忙的。
　　而且完全没将希望寄托在她爹身上，只是告诉她爹“我要在你们地盘上干一场,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免得失了我大国颜面”。
　　庄妍音气恼地瞅着书信,庄振羡写得出这么好看的字,怎么就当不好一个人呢？
　　初九躬身问：“公主,难道是于我大周不利？”
　　“也不是。”她没好意思说是她气这渣爹智商太低。
　　楚逢殷来他们周国，是来寻他的仇家。
　　他有一个头号敌人,草原部落的大王子。
　　这个人物庄妍音记得，叫什么达乌巴鲁一连串铎，因为在中原生活过，他自己起了个中原名,国铎。
　　未来卫封统一天下，只留下一个吴国和北面的达乌纳部落。吴国倒是没有话说,不敢再得罪卫封，夹着尾巴做人。
　　唯有达乌纳部落，觊觎中原物饶丰沃，屡次来犯边界，他们善战骁勇，又有国铎头脑这么聪明的统领，卫封也是到中年才制服了这一大部落。
　　卫封对国铎并没有私仇,有的只是不可容的国家立场。
　　而楚逢殷却恨极了国铎，因为国铎兄弟俩算得上是楚逢殷的堂亲。
　　国铎的父亲来中原时对楚逢殷的姑母一见钟情，强掳为妻，生下了国铎，四年后又生下第二子。
　　姑母可是堂堂吴国公主，怎可忍受这般大辱。她拼了命逃回吴国，却舍不得孩子，将两个孩子一同带了回来。吴帝与吴后惋惜她悲惨的命运，但无法容忍两个孩子，这毕竟是草原统领的血脉。
　　姑母察觉到自己亲弟弟对孩子的杀意，只能带着两个孩子重回部落，却在途中被吴帝的兵追杀，几次逃亡，让她明白终究躲不开这无休无止的追杀，只好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婢女照顾，自己则抱着两个流民死童的尸体伪装成她的一对儿子，在弟弟吴帝的兵追来时跳了悬崖。
　　婢女恨透了吴帝吴后，又无法与部落取得联系，只能每日给兄弟俩灌输这些仇恨。
　　无意一次暴露，让吴帝知道两个孩子还没死，又开始下令追杀。
　　婢女带着他们辗转各境逃命，也是在很多年后国铎才得了安定，回到部落，成为首领。而这期间，可爱弟弟的死对国铎打击很大，加上亲如乳娘的婢女后来被抓获丧命，都让他恨透了吴国。
　　楚逢殷是个贤儒德厚的太子，待人礼貌，也从来都是受人敬重。
　　他厌恶极了老单于强.暴了他们吴国的公主，这始终都是一国的耻辱。最重要的，婢女在被抓回宫后假意投诚，给吴帝下毒不成，那毒酒被吴后误饮，害吴后常年缠绵病榻，这便在楚逢殷心里埋下了仇恨。
　　虽然庄振羡的信里没说明楚逢殷要来找的仇敌的名字，但除了国铎这个人，没有谁还经得起楚逢殷亲自出马。
　　庄妍音之前读到这段剧情时觉得最可怜的就是姑母，楚逢殷虽然有仇恨的立场，但在这件事上却有些过激。不过各国立场不同，也不好评定对错。
　　倒是国铎此人如今正好跟卫封一样的年纪，未来几年会发展成杀人如麻、不分对错的大魔头，害惨了边境无数的无辜百姓，能早日找到也是一桩好事。
　　只是哪怕看过小说，庄妍音也没法提前知道这个大魔头在哪，前期配角的笔墨都不多，只知道这人杀人如麻却呵护动物，且生得妖魅俊美，全然不似草原汉子魁梧健壮。
　　倒是这楚逢殷小说里写的特征明显，她只要遇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楚逢殷喜欢在衣襟上别一支玉兰花，当季盛放的，或者白玉雕刻的，颇有玉润兰幽的气度。
　　庄妍音烧毁了信，坐上初九安排的马车去了瑞香斋与戚阮平碰面。
　　距离两人约定的时辰还早两刻钟，但戚阮平已经先到，预订了一个雅间，留侍卫戚骆在门口接庄妍音。
　　庄妍音从马车上下来，瞧见这阵势，便知道戚阮平很愿意结交她这个盐商的妹妹。
　　入了雅间，戚阮平笑着等她点菜。
　　“你是妹妹，这顿我请了。”
　　庄妍音推辞：“可姐姐是外来客，该我请你才对。”
　　“我可不喜欢推辞，你别跟我客气。”
　　庄妍音没有再争，也喜欢她这爽利的性格。
　　席间，戚阮平的心思根本不在菜上，都在问她昨日的兄长怎么没来。
　　庄妍音知道她冲着盐的目的实在太强烈了，其实有心帮戚阮平，做谁的生意不是做呢，但她与戚阮平才认识不到一日，还不敢妄下定论。
　　两人去了城中看最好的绸庄，景色怡人的碧波湖，泛舟体验文人墨客笔下的诗情画意之境。
　　庄妍音丝毫不提关于盐庄的事，戚阮平心下着急，但也不好再多表露。
　　准备回程，戚阮平有些没精打采，但还是道：“铃铛，我先送你回去，这一路异国人太多，不太安全。”
　　庄妍音笑着点头：“谢谢阮姐姐关照我。”
　　马车平安停在盐庄门外，庄妍音下了车，朝戚阮平挥挥手：“阮姐姐，若你哪天还想找我玩就来这里提前告诉我哦。”
　　戚阮平弯起红唇：“好。”
　　庄妍音提起小裙子跨上台阶，忽见戚阮平的马车在拐角处停了片刻，主动停下避让杵着拐杖的老人。
　　她大赞：“良心美人！”
　　两日后，在戚阮平重新约了她，并主动询问她可否请她兄长帮忙引荐一些盐商后，庄妍音才惊讶道：“阮姐姐原来是来做私盐生意的？那你怎不早说，我陈大哥就很了解的。”
　　戚阮平松了口气：“我那日便想问你陈大哥，又怕这些商人之间忌讳同行。”
　　“不会啊，你在亥国卖盐，跟我大哥不冲突的。”
　　戚阮平轻轻笑起：“铃铛，你真是我的贵人。”
　　庄妍音安排了初九与戚阮平见面，她也不清楚私盐的生意，现下算起来民盐比官盐市价还要贵，但分配到大批量进货上，官盐却是多了两国的税，单独盐价并不差多少。
　　庄妍音心里有些犹豫，与其让商贾赚钱，不如让她爹赚钱。私下里给戚阮平拿一份减税的文书，走官盐，岂不全了戚阮平的心愿，又全了她父皇的美名，缔结了两国之谊？
　　她犹豫的是这样做暴露了她的身份，对她会不会不好。
　　初九让戚阮平回去等消息，庄妍音也回了书院。
　　两辆马车在盐庄门口挥别。
　　戚阮平落下车帘，目送庄妍音的马车没入街道人潮里，心里十分感激她。
　　苗芙也十分高兴：“没想到咱们出门就遇了贵人，咱们出来已经快要一个月了，待办完这件事回去，皇上也不会怪罪您私自离宫。”
　　戚阮平笑吟吟地：“可不是嘛，我就说我能行的。”她交代，“去收收信吧，我先回客栈等你们。”
　　到了拐角一条巷子，戚阮平便下了马车，将车给苗芙二人用。
　　苗芙叮嘱她注意安全，与戚骆驾车去了驿站取信。
　　戚阮平一路徒步回客栈，路上经过胭脂铺，瞧见扎堆的周国女子，便想买些给庄妍音。那姑娘生得极美，虽还未长开，瞧着也是个爱美的，该是喜欢这些胭脂。
　　戚阮平挤进去买了最好的几样：“掌柜的，给我包好看一点，我送人。”
　　店里拥挤，她便靠一旁等着，结账出来又碰上点心铺子，闻着这香气便想给庄妍音也带一些。她要了三样点心，掏向腰间锦囊，低头才发现她的钱袋没了！
　　想起方才在胭脂铺结账时被撞的几下，她眯眼环顾街道，果真捕捉到了那尚未跑远的小贼。
　　将礼品绳子挂在脖颈上，戚阮平扬声大喝：“站住！”迅速追去。
　　只是发现得晚了许久，小贼离她太远，她的鞭子派不上用场，眼见追不上那人，心里焦急之下竟崴了脚。
　　胭脂摔了一地，脂粉扑得到处都是。
　　戚阮平撑着腰，脚踝疼得她流汗。她恼羞不已，若是戚骆在就不会让那小贼给跑了，那钱袋里可有她身为公主的令牌！
　　路上不乏围观之人，但皆不敢上前来助她。她正站在街道中央，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只能拖着腿慢悠悠避让。
　　只是那哒哒声忽然停了，眼角也飘过一道黑影，待她定睛望去，才瞧清那正是个黑衣男子，正往那□□的小贼袭去。
　　瞧着是个武艺高强之人，几下就将钱袋拿回来，还痛打了那小贼一顿。
　　黑衣男子飞回她身前，将钱袋递给她。
　　戚阮平感激道：“多谢大侠仗义出手！”
　　只是那黑衣男子面无表情，淡漠飞去了她身后。
　　她才见黑衣男子已经驾上马车，准备前行。
　　路都被围观的行人挡住了，且本身也是条小道，她拖着腿也不好再退。
　　那车帘里探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男子清润嗓音响起：“姑娘可还能走得动路？”
　　戚阮平愣了片刻，这样好看的手从不曾见过，这般润朗的声音也十分好听。
　　“我马上让你。”
　　她挪得极慢，马车上的男子道：“姑娘的胭脂掉了。”
　　戚阮平回头看了一眼：“我是送人的，得重新买了，你直接过吧，碾了不要紧。”
　　她终于让出了路来，马车扬长而去，带起翻飞柳絮，徒留下一阵幽兰清香。
　　回了客栈，戚阮平瘸着腿上三楼天字号房，见对面住进来新客人，那候在门口的黑衣少侠正是方才救她之人。
　　她扶着阑干过去打招呼，那门吱呀敞开，一袭飘逸青衫映入眼帘，润白如玉的公子正踏出房门，撞见她，清冷凤目微微停留，唇角浮起一个淡笑算是同她打招呼。
　　戚阮平回以一笑：“是你帮我抢回钱袋的吧，你就是马车上的公子？”
　　那人颔首。
　　戚阮平比寻常女子不拘小节，指了指背后的房间，笑着说：“我住天字一号，好巧啊。”
　　那人向她略一点头：“我还有事要办，告辞。”
　　他自她身前经过，拐过走廊下了楼梯。
　　他说的一口纯正的周国口音，戚阮平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礼貌的周国人，本来以为周国人都很冷漠。且这人谪仙佚貌，生得实在太好看了。
　　等苗芙回来，她伸出崴伤的那只脚，一面忍着苗芙上药的疼，一面笑着说起：“之前是我成见过深，觉得大周的人都是掉进钱眼里的，你瞧铃铛就是个好人，对面那公子也十分仗义。”
　　苗芙笑道：“奴婢都听小姐说三遍那人仗义好看了，您可别忘了铃铛姑娘的话。”
　　“我知道，我只是褒奖此人，他着实英俊，不过我才不会上男人的当呢。”
　　不过经此一回，她算是懂了些，男人也是不一样的，跟她们女子一样，也分好坏。她翘起唇角，这人就很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忙，来晚了，下一章可能0点左右吧，早睡的小天使别熬夜先去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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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第 43 章
　　43、第  43  章
　　
　　庄妍音再次与戚阮平相见时,得知她为了去买胭脂崴了脚，还被偷了钱袋，深受感动。
　　“阮姐姐,你脚没事吧？”
　　“已经休养了几日,我能自己走。”
　　戚阮平笑：“我没有重新给你挑胭脂了，我想带你一起去挑，看你喜欢哪种。”
　　“我还小，不用胭脂的,阮姐姐别买了。”
　　两人正在客栈里,戚阮平给她抬来糕点,道：“那不行,我想感激你。”
　　庄妍音托着腮：“我不用啦,能帮你办好一件事，也是为了我们大周进银子嘛。”
　　戚骆与苗芙正在整理凭契与黄金,带好了一切，便朝她们行礼，去盐庄给初九送这些东西。
　　两人走后，房间里便只剩戚阮平与庄妍音。
　　戚阮平拉住庄妍音的手道：“铃铛,虽然我们两个不是一国人，但我真的很想将你当做妹妹,希望以后我们俩还能再见！”
　　“嗯！我也希望以后能再见到阮姐姐。”
　　戚阮平笑着拿出一块令牌给她：“这个我送给你，你可以随时来我亥国玩，还可以拿着这块令牌去我们亥国京中的上元署说找我，往后你有什么忙，也可以与我通信，我一定都帮你！”
　　她写出纸条，留下了收信的地址。
　　庄妍音瞅着手上这块令牌,虽然都是亥国的文字，但看这玉纹不难猜出跟戚阮平的身份是有关的。
　　她笑着应下：“如果真的有事情需要你帮我，我不会客气的。阮姐姐，这令牌上的字是什么字呀？”
　　戚阮平不便回答，那令牌上是她的公主封号。
　　她知道这块令牌既然送给了别人，那庄妍音迟早会知道她身份的，只是她怕眼下交代了身份，庄妍音会顾忌她是亥国的皇亲，而拒绝再帮她。
　　庄妍音眨眼：“我不认识亥国的字。”
　　戚阮平纠结了半晌，起身走到窗边瞧着街道：“以后等派上用场了你就知道了。”感觉自己欺骗了一个小姑娘似的，她心里怪不好受的，道，“我还是出去给你买点胭脂礼品吧！”
　　庄妍音无辜的声音可怜巴巴地响起：“我都帮你算命了，你还瞒着我吗？”
　　戚阮平刚走到门后，脚步顿下，回眸见庄妍音小可怜的模样，心头十分愧疚。
　　这孩子是真心在帮她，她怎么能欺骗一个好人啊！
　　纠结了好久，她无奈坦白：“原来你算命这么准。”
　　她说：“这是公主令牌，我是亥国的公主。”
　　庄妍音笑起来：“我早知道啦。”
　　“我就等阮姐姐是不是真心拿我当朋友呢！”
　　坦白了身份，戚阮平也畅快不少，笑着走过来揉了揉庄妍音脑袋。
　　“你会介意我身份吗？”
　　“不会呀。”
　　“那你要帮我保密哦。”
　　庄妍音弯着眼点头。
　　戚阮平道：“若不是我们规矩严，我真想跟你结拜为金兰。”
　　庄妍音心里也开心她终于说了实话，如此她便可以以官盐直接卖给戚阮平，收入还都是直接入国库的。
　　“阮姐姐，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为你办好。”
　　“难为你陈大哥了。”戚阮平不知她话中意，心里也高兴，笑道，“我还是想买些礼物送给你，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你看看我挑的东西喜不喜欢！”
　　很想给这么可爱的小妹妹一个惊喜，她直接用长鞭拴住窗户，从三楼跳了下去。
　　庄妍音惊慌扑去窗口。
　　楼下，戚阮平撞上一个青衫少年，索性没有摔伤。
　　她扬声问：“阮姐姐，你没伤着吧？”连忙跑下楼。
　　戚阮平正撞了住她对面的那名青衫公子，讪笑了下：“对不住，我有点赶。”
　　那男子没有上回热情，淡声道了句无事，垂眸望着地面。
　　她低头瞧去，才知地上掉落了一个白玉佩饰，已摔成了两截。
　　戚阮平愣住，连忙捡起来，拼在一起才见是一朵白玉兰。
　　“对不起……”啊啊啊，这是她的恩人，她简直想骂自己。
　　她十分愧疚，不知该怎么收场，正好庄妍音已经小跑下来，紧张冲到她身前。
　　“阮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敢跳楼！”
　　待妍音瞧清她手上这块玉质玉兰，猛地一惊，眼前青衫少年衣襟处正有别针扎的小眼，而少年正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清冷凤目，谪仙润质，与卫封一样的年纪。
　　她心底狂喜，这就是楚逢殷啊。
　　这简直是各国大佬一锅炖。
　　“公子，你别担心，我姐姐不是有意的，她马上就能给你重新买一个来，或者用黄金给你镶起来……”
　　庄妍音话还没说完，戚阮平连忙道：“对，用黄金给你镶起来！”飞快跑去办了。
　　楚逢殷与他身后的玄衫男子只好走向楼梯。
　　庄妍音跟在他身后：“公子，你住哪呀，等下我姐姐修补好了给你送来。”
　　楚逢殷走在前头：“不必了，修补了也不能如初。”
　　“但我姐姐已经去了，她不给您补好是过意不去的。”
　　眼下亥国的公主与吴国的太子碰到一起，她绝对不能搞坏了他们两国之间的关系，本身两国之间就很僵硬。
　　他们走得快，庄妍音提着裙摆小跑跟上：“公子，你给我姐姐一个弥补的机会吧。”
　　黑衣男子倏然停下，庄妍音撞上了他腰，昂起脸瞅着这人凶横的模样，只能眼巴巴地看向楚逢殷。
　　楚逢殷淡淡收回视线：“我住天字二号房。”
　　庄妍音一喜，就席地坐在天字二号门前的走廊上，与守在门口的黑衣男子眼对着眼。
　　只是人家是神色淡漠，如个泥像，她却是活泼爱动，不时调整坐姿，冲他嘿嘿笑。
　　这是楚逢殷的心腹护卫谢宗，小说里有笔墨描写此人，他寡言少语，却是因为没有朋友才很少说话。他曾受楚逢殷之托拼死护过卫封，很钦慕卫封的剑法，卫封也感激他拼死相互，时常都会与他说上些话。
　　剑法高等之人，便有高等的寂寞。他将卫封当做主人的朋友，甚至也当做主人，更想当做剑友。
　　庄妍音道：“大哥，你是不是功夫很厉害呀？”
　　谢宗不想理她。
　　庄妍音自顾自说：“我有个开盐庄的大哥，他功夫也很厉害，他时常接济流民，仗打坏人，功夫可了得了。”
　　“不过我觉得他肯定没你厉害，因为你的剑比他的长。”
　　谢宗实则都在听，听到这后半句，不禁扯了扯唇想笑，但生生憋下。
　　“你年纪比他大点，肯定也比他多练了几年功夫，所以他不敌你。”
　　“大哥，皮影戏里演的江湖侠士会使一套九脉剑法，你会吗？”
　　谢宗不回答她。
　　庄妍音坐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托着腮：“但我想那九脉剑法失传已久，恐怕你也是无缘学到的。”
　　谢宗终于嗤笑了下：“我会三种盖世剑法，还不知哪里有个九脉剑法，你这是文人瞎写的剧本吧。”
　　庄妍音惊喜他终于被撩动了。
　　“啊，难道皮影戏里都是骗人的吗？”
　　不知哪里飞来的柳絮飘进了走廊，谢宗拔剑一挥，那柳絮竟被劈成无数零星的小雪花。
　　庄妍音一愣，惊喜地蹦起身抓在手心里，咋咋呼呼：“大哥，你太厉害了！”
　　谢宗轻扯唇角。
　　她踮起脚尖扒在阑干上，指着庭中盛放的桃花：“我想要一株桃花，你会飞吗？”
　　谢宗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轻笑，轻踮脚尖，凌空跃下三楼，眨眼的功夫便折了一株桃花上来。
　　庄妍音欣喜地接在手里：“谢谢大哥，你果然比我大哥还厉害。”她又问，“那你会使凌刃剑法吗？”
　　“你是千金小姐么？”他自下往上瞥过来。
　　庄妍音摆脑袋。
　　“怪不得这般话唠。”
　　庄妍音嘿嘿笑着：“你还没回答我，你会凌刃剑法吗？”
　　“不会，那是这世间最高深的剑法，早已失传多年，创此剑法的大侠也已退隐，世间再无人会此等剑法。”他话里颇有些剑士惋惜之意。
　　庄妍音“哦”了声：“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谢宗挑眉。
　　“其实我不是话唠。”她悄咪咪地说，“我是个算命小半仙。”
　　谢宗不由得重新打量她一眼，嗤笑：“原来你这般话唠，是想骗我钱财？”
　　“不是的，我从来不会骗人。”她眨了眨清澈的小鹿眼，小声说，“西南犯煞，去不得。”
　　谢宗不想再理她。
　　“真的，我只会给我愿意瞧的人算命，方才我那位姐姐就是我算命认识的，她很相信我，我帮她算得很准。”
　　西南便是由怀京到芜州的方向，既然楚逢殷已经由他们怀京辗转到了西南，便是仍未找到国铎。而楚逢殷几次去各国寻找国铎，都被觊觎太子之位的皇子们暗中追杀。楚逢殷后来学会不大肆带队声张，只带了谢宗与四名护卫，但六次有四，都还是被皇子们的死士寻到了踪迹。
　　按楚逢殷如今的年龄，周国这一段他也是会再遇到兄弟追杀他的。能平安走到这里来，说明他很快就会再遇到埋伏了。
　　庄妍音叹气：“你家公子是人中龙凤，天子骄子。”
　　谢宗眸色一凛，冷声喝：“你说什么？”
　　他身后房门吱呀敞开，楚逢殷立在门里，目光少了清冷，安然落在她身上。方才他们的话他都在听，觉得这小姑娘话唠有趣，眼下也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你如何算出我是人中龙凤？”
　　“因为我会算命呀，但是我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我会算命的，若太多人知道，对我不好。你是陌生人，我姐姐又冲撞了你，所以我才不怕给你算命。”
　　“我往西南，所寻无果？”
　　庄妍音点头。
　　“西南有煞，还是所寻之人不在？”
　　庄妍音又点头。
　　“我所寻之人已不在此地？”
　　她还是点头。
　　楚逢殷负手道：“你讲话。”
　　“我讲了，大道之内，无声便是有声。”
　　他问：“我如何相信你？”
　　“你不信我也没有关系呀。”
　　谢宗吼她：“快说！”
　　“你吼我，我不说。”她握着手上的桃花，“我喜欢你方才为我摘花的模样，吼起来凶巴巴的。”
　　谢宗无奈剜了她一眼。
　　楚逢殷道：“你那姐姐撞坏我心爱之物，我不寻她索赔便是。如此可以说了么？”
　　庄妍音这才开口：“你乃人中龙凤，贵不可言。虽有清冷之貌，但你慈悲向善，尤守孝道。”
　　“你家中基业惊人，这世间没有几个你这样的天子骄子，但虽你勤孝有嘉，却无手足亲情，有不少手足眼红你，这西南方向，便是血光冲天。”
　　楚逢殷心中一震。
　　这几乎是字字精准。
　　他的确一直都被各种手足设计，陷害，追杀。这天下间也再没有几个他这般尊贵的天之骄子，他正是大吴的太子。
　　这太子之位，得来易，却恐守之难。
　　他忙问：“那我可守得住这份基业？”
　　庄妍音眼神有些复杂。
　　守得住。
　　“你守得住，还守得非常好。”
　　这太子之位，楚逢殷坐得非常稳固。
　　他父皇是个长寿的皇帝，足足到他六十五岁才驾崩。所以说，他从五岁被立未太子，足足当了六十年的太子。
　　楚逢殷是个孝子，吴帝一直看重他，在他五岁便立他为太子，后来哪怕各皇子都拼了命地在争这太子之位，吴帝还是相信他这个嫡子是孝顺清白的，从没有废储之心。
　　楚逢殷长期坐在这太子之位上，到卫封回国弑兄称帝，他还是太子。
　　到卫封统一五国，对他说“你在一日，我便不动吴国”，他还是太子。
　　到卫封开创盛世，他也还是太子，眼红地望着这个昔日亦敌亦友的质子成为天下至尊，发了疯地也想即位，想施展满腔治国抱负，想与卫封一较高下，但奈何他爹还是不死。
　　后来，他的太子妃在他四十岁时病故，他打击巨大，甚至想逼迫父皇退位，但面对老父亲，他还是下不了手。
　　再后来，他看着卫封大败国铎，也痛苦万分，也想以帝王之尊去攻国铎，去灭这个大仇人，却也无可奈何。
　　五十岁那年，他那世子儿子痛哭流涕问他：“父王，皇爷爷什么时候把皇位传给你啊，儿子怕是等不了当您的太子了。”几日后，也病去了。
　　他几欲造反，但还是舍不得害他那疼他的老父亲。
　　楚逢殷痛苦得几乎也想自尽先去，瞧着那些白发苍苍的四朝老臣称呼他太子，那些年纪轻轻的新科状元也称呼他太子，他便恨极了这个称呼。
　　终于等到吴帝驾崩那年，六十五岁的他终于穿上帝王冕服，冠冕上天子十二旒遮不住他苦尽甘来的笑脸，他坐在龙椅上，终于听到朝臣山呼“皇上万岁”。
　　登基的第二天，老父亲也入土为安了，他虽难过父皇离世，但也高兴终于登基。在御花园悄悄摆酒独自庆祝，含笑多饮了几壶美酒，高兴死了。
　　楚逢殷听她如此说，英俊面庞露出笑容：“吾甚兴哉。”
　　庄妍音眨眼：“什么意思？”
　　他笑：“那我很高兴啊。”
　　庄妍音眼神复杂：“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虽然你坐稳了这份基业，是少有的天之骄子……”
　　“铃铛，让开！”
　　背后传来一声大喝，庄妍音回头，正见戚阮平扬鞭挥来，美目全是杀气。
　　“原来他就是那个天之骄子，我先杀了他！”
　　
　　44、第 44 章
　　44、第  44  章
　　
　　谢宗已拔剑迎上,与戚阮平对打。
　　楚逢殷抓住庄妍音肩膀，忙将她护到屋里。
　　庄妍音大喊：“阮姐姐，不是他,这是个误会！”
　　戚阮平不信她话：“我早来了,我分明就听见你说他是人中龙凤，天子骄子！你别护着此人！”
　　谢宗剑招狠厉：“你不是我对手，现在给我公子道歉还来得及。”
　　“你是吴国人？”戚阮平听出谢宗口音，此刻再望向楚逢殷,后悔自己竟上了他当,把他口音听成周国人,还一心觉得他是个好男儿。
　　“吴国狗腿子,更该杀。”
　　楚逢殷挥袖一冷哼：“以地域歧人,亥国也不过如此。”他也早听出了她的口音。
　　庄妍音大喊不要打了，拽住楚逢殷衣袖：“公子,你别为难我姐姐！我给你算过命！”
　　楚逢殷也只是想让谢宗给她一点教训，见戚阮平招招不敌，以强欺弱终究不是君子作风。
　　“算了，不与女子一般见识,阿谢。”
　　谢宗收了手，戚阮平仍不愿放过,一想到她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还导致自己亡国，她就恨不得先杀了此人。她命中怎么会爱上这种人？哦，一定是因为他长得俊。
　　“你不想我杀你也可，本姑娘可以留你一命，但你把脸伸过来，我要划花你这张小白脸！”
　　谢宗恼忿不已,重新拔剑。
　　戚阮平被他抵住脖颈，这时戚骆与苗芙终于办完事回来，见此一幕大惊，纷纷使出武器。
　　可怜庄妍音急得跳脚，蹦到他们中间着急劝架：“不要打了不要打了，是我的锅，是我错了！阮姐姐，不是此人！”
　　“那你说是谁？”
　　“不是此人就是了！”庄妍音朝谢宗与楚逢殷焦急解释，“我给我姐姐算命，说她会遇上一个害苦她的渣男，她便听我方才那席话误会了你，你们快住手，再不住手我急了。”
　　戚阮平：“你说，到底是谁？”
　　“我不能说，阮姐姐，泄露天机你不是要我的命吗？”
　　戚阮平怔住，但依旧恼忿，冷冷剜了楚逢殷一眼，明明她才是那个被剑抵着脖子的人，话语间却气势十足：“当着我妹的面，我就先不杀你。”
　　庄妍音连忙给楚逢殷道歉。
　　拉着戚阮平回房：“阮姐姐，真的不是他！”
　　“你说他是天之骄子，这天下还有几个骄子？”
　　“天下七国啊！”
　　“呵，但我看他就是，我前几日就遇到他了！”
　　真是孽缘！
　　庄妍音口干舌燥解释，戚阮平端给她一杯茶堵住她嘴。
　　“我知道你不想告诉我是谁，怕我坏了此人的命数，你放心吧，一切都与你无关。”
　　庄妍音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无奈，早想过改变剧情可能引发蝴蝶效应，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QAQ第二日，她再过来时楚逢殷已经搬走了。听苗芙道，昨夜里他们公主跟那对面的公子又打起来了，还摔了那金镶的玉。那公子还讥笑她“我就是看上你的婢女也不会看上你这般泼辣的女子，枉我还路见不平救你”。
　　庄妍音十分无奈，催促初九将官盐的事尽快办好，直接拿出天子令先斩后奏，给戚阮平办好了官价盐，税也减了两层。
　　这张官府文书送到戚阮平手上时，戚阮平愣了许久都没缓过神来。
　　“铃铛，这是官府之印？这是官盐？盐价这么低！”
　　庄妍音笑嘻嘻的，示意要跟她单独讲话。
　　戚阮平屏退了左右，庄妍音凑到她身前悄悄道：“阮姐姐，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哦，你的婢女也不行。”
　　“你说。”戚阮平望着她这张姣美中仍还稚嫩的脸，此刻已经猜到几分她身份不简单了。
　　“其实我也是个公主。”
　　戚阮平美目浮起笑来，重重一拍她肩膀，庄妍音哎哟一声。
　　“拍疼你了？”
　　“没有。”
　　“我猜你就是个贵人，没想到你还这般矜贵！”
　　两人相视一笑，都是皇室公主，倒都多了几分心心相惜之意。
　　庄妍音扮着可怜：“你知道吗，我在宫里也没有什么姊妹跟我要好的，我们周国不像你们皇室那般友善，我很开心认识你，跟你做姐妹。”
　　戚阮平眼底动容，将她拥在怀里：“那我们就当一对跨国姐妹，往后你一定要常给我写信！”
　　“嗯！我们拉钩。”
　　两人笑着拉钩许下诺言。
　　戚阮平这才意识到：“可是你给我的盐价比你父皇少了很多，你父皇若是知道你在外滥用职权，会训斥你吗？”
　　庄妍音软糯道：“不会的，我父皇很好的，只是外人都误解了他。他若不给你们亥国高价盐，朝臣也会有微词的。”
　　戚阮平点点头，感叹道：“看来以前是我们误解了周帝。你放心，我一定将此事告诉给我父皇，我父皇也会感激你大周。”
　　庄妍音又与她嘱咐不要让亥帝传出她的身份，两人之间保持私下联系，就当是两国皇帝之间的交易便好。
　　戚阮平顺利完成了这桩任务，在第二日便跟庄妍音告别，踏上了回国的旅程。
　　庄妍音与初九送她离开，见戚骆不在车上，问：“你的男护卫呢？”
　　“我让他去买些好吃的带回去，等下便来与我们汇合。”
　　庄妍音嘱咐她一路平安。
　　心里有些想叮嘱戚阮平一句，要她照顾一些卫封，但知道卫封此去平安顺利，若是叮嘱了反倒更暴露了她的身份。卫封的智商，她不敢低估。
　　戚阮平这一走，庄妍音也没有再在城中遇到楚逢殷，但瞧那日他那不死心的模样，对国铎的仇恨仍很深。
　　初九安排了一个与庄妍音一般大的女孩当妹妹，起名陈眉，交代了许多要注意的事，没有对陈眉公开庄妍音的身份，只说是友人之妹。
　　陈眉原本也是个可怜之人，险些被青楼买去，得了主子雇她当妹妹，虽只是一时的身份，但也十分感激有了个主家，往后就算是做牛做马，也比卖去青楼强。苦人家的孩子，十分忠心地演好了这个身份。
　　庄妍音出来与陈眉玩了几次，也不爱在城中逛了，便都宅在了书院里。
　　回到屋中，她推开窗，搬来木板平铺在床榻上，又抬来一把旧椅，伏在这自制版简易小桌上写作业。
　　卫封给她留下了几篇韵文，他说写完了他就差不多该回来了。
　　如果前几日还有戚阮平要攻略，她没心思想卫封，那眼下所有的热闹褪去，她便很想很想他。
　　他可比庄星宇对她好太多，比亲哥哥还要亲，哪怕徐沛申他们也在这些时日里待她周全照顾，也还是比卫封对她的感情少了些奇怪的东西。
　　庄妍音想，那大概就是兄妹之间的亲情吧？
　　韵文写完一篇又一篇，她执著地写了两个时辰，手握这软毫十分累，抬起头揉脖子时，窗外倏然闪过一道玄色身影，直朝卫封的院子。
　　庄妍音一愣，扔下笔欢喜地跑出去。
　　“哥哥！你回来了——”
　　那玄色身影闪入卫封屋中，她兴奋地穿过梨园，跑得太急，还扑了一跤，不顾疼地爬起来。
　　“哥哥——”
　　脸上笑容一时间僵住，卫凌从门口出来，闪身到她身前，蹲下身拍她双膝上的泥巴和青草。
　　“小姐，是我。”
　　“哦……卫凌大哥，你又来放东西吗？”
　　“嗯。摔得疼不疼？”
　　庄妍音摇头：“不疼，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该是快了，小姐不必担心。”
　　“好吧。”庄妍音耷拉着脑袋回了房。
　　也应该让卫封知道他不在的时间里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翻开一个札记本，写下字。
　　【今日我见到哥哥啦，他飞进了屋中，我跑去见他，摔了一跤，是卫凌大哥扶我起来的，原来是卫凌大哥来哥哥屋中存物什。】【哥哥走的第十一天，我想他。】
　　【今夜我梦到哥哥了，他从亥国回来，事情办得很顺利，他竟然穿着金灿灿的衣服，菩萨也夸奖他守得云开见月明，我哥哥很帅很威风呢。】【哥哥走的第十三天，呜呜，我想他抱抱。】
　　这些日记六分真情四分卖惨，庄妍音每天记一篇，等着卫封回来拿给他看。
　　
　　45、第 45 章
　　45、第  45  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关于配角的戏份，我知道你们想让男主快些出现，明天男主就能回来了，不要着急啊，这个女配很重要的午膳时庄妍音与林婶她们一起吃的,听到前院几声动静，想起前几日徐沛申说宋梁寅与许仕探亲要回来了，她扒完饭就小跑了去。
　　来到北苑,众弟子都在院中,谈笑欢喜，但却比往常拘谨。
　　钟斯瞧见她来了，挥手喊她。
　　宋梁寅也笑着唤她：“铃铛来了，几月未见,你好像长高长大不少。”
　　弟子们侧身让开后,庄妍音才瞧清宋梁寅身边的人,一时愣住。
　　遭了,好像来了新的剧情。
　　宋梁寅身边站着两名女子,一名头发梳作妇人髻，眉目温婉含羞。站她身边的女子才十五六岁,少女打扮，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娇媚含春。
　　宋梁寅笑着朝她走来，为她引荐：“这是内子，这是内子的妹妹。”
　　真的是新剧情来了,卫封的爬床一号出现了。
　　书院弟子们常有回府探亲，原书太长,她也记不住十三名弟子的名字，只知道爬床一号是一位弟子回府后带来的。这女孩也是对卫封一见钟情，几次示好都没打动卫封，才演了一出爬床的杀手锏，不想卫封压根没放在眼里，反倒惹得一身骚。
　　庄妍音不动声色打量这少女，瞧着青春活泼,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呢？她最不要脸的是勾引卫封失败后转头爬了宋梁寅的床，与她姐姐共事一夫。
　　宋梁寅一番引荐，妻子柳心茹带着妹妹柳心柔朝庄妍音见了礼。
　　柳心茹说话温声细语，打量庄妍音：“铃铛姑娘果真生得乖巧，我常听你宋大哥提起你，你那花生糖做得十分好吃，我早在家中便想向你请教一二了。”
　　“嫂嫂吃过那花生糖了？我记得宋大哥回去时我没有做过呀。”
　　宋梁寅道：“是你去岁给的，我托人带回去的。”
　　“长路漫漫，带回去都不脆了吧？”
　　柳心茹噙笑道：“仍是好吃的。”她拉过柳心柔的手，“这是我妹妹心柔，她没学过多少字，活泼了些，还希望往后不会太打搅你，若她粗心大意惹了你，你可一定要同我讲。”
　　宋梁寅笑道：“铃铛，你嫂嫂家中发生了变故，所以我才带了她来书院，我已得了夫子准许，你嫂嫂倒可以与我凑到一起住，但心柔可能要同你挤一挤了。你若不便，那我再想个法子安排。”
　　话都这样说了，她能不答应么。
　　“好呀，先与我一起住着吧，等我哥哥回来了再说别的。”
　　宋梁寅微怔，才想起这书院实则应该都是卫封的家底。卫封不喜女子靠近，兴许待他回来不会答应。
　　柳心柔不知这其中关系，来拉庄妍音的手：“铃铛妹妹，你生得如个仙女一样，我好喜欢你这小模样呀。”她清甜地笑起。
　　庄妍音：？
　　不是活泼么？怎么有点心机的味道？
　　庄妍音也握住她手兴奋地说：“我也喜欢你，我终于有玩伴啦，柳姐姐，咱们去屋里玩吧！”她牵着柳心柔的手，朝宋梁寅与柳心茹道别，“宋大哥与嫂嫂放心，我一定会好生待姐姐的。”
　　柳家因为得罪了高官，柳心茹才带着柳心柔来避难。
　　楚夫子并不喜欢弟子们带家眷来学习，但宋梁寅自成婚便来了他门下已有三年，又是弟子中年纪最长的，柳家逢难，又加在有厉秀莹与庄妍音在先，他也不好再拒绝什么。
　　北苑里都是男子，柳心茹呆着多有不便，宋梁寅便在北苑后那废弃的小院里收拾了一间货房出来，与柳心茹搬了进去。
　　庄妍音则带着柳心柔回了她的房间，留意这女孩的一举一动。
　　进了房间，柳心柔便收起了笑脸，打量这屋子一圈：“只有一个衣柜吗？”
　　“嗯！我给你腾一半。”庄妍音去整理衣服，她衣裳太多，取了一半放到床尾。
　　柳心柔这才笑笑：“那我怎么好意思呢。”
　　“没关系，从前这里住着阿秀姐姐，我与她也是这般住的。”
　　“那阿秀姐姐的衣服够放吗？听我姐夫说她只比我小一岁，到了该爱美的年龄，衣裳该是很多吧？”
　　“嗯！阿秀姐姐的衣衫特别多，但她把衣柜都让给我，让我随便放，以前阿秀姐姐的衣裳都是放床尾的。”
　　柳心柔愣了下，将包袱里没拿完的衣裳重新捆起来，放在了床尾。
　　“你这样说倒显得我小气了，那我也让让你吧。”
　　原本是想探一探庄妍音从前是被如何对待的，她往后好看这小丫头脾气对待她，被这样一说，只好扯出一个淡笑来。
　　庄妍音只当看不懂她意思，等她哥哥回来了，她就让她哥哥将这个爬床一号安排到外面去。
　　晚膳时，弟子们庆祝宋梁寅与许仕回来，庄妍音发现饭桌上没有见到柳心茹，便问：“宋大哥，嫂嫂呢？”
　　宋梁寅道：“她在屋里用饭，不必担心她。”
　　庄妍音眨眼，只当不解地问：“为什么嫂嫂不过来用饭呀，人多热闹。”
　　宋梁寅笑道：“她是守着男女大防，她跟你不一样，你还是孩子。”
　　庄妍音似懂非懂，望着身旁的柳心柔：“柳姐姐，那我们也去房中陪嫂嫂吧。”
　　柳心柔正在问钟斯一些话。
　　钟斯听庄妍音这样讲如临大赦，只因为这新来的姑娘实在挨他太近了。
　　庄妍音已经站起了身。
　　柳心柔道：“我姐姐是已婚妇人，所以要守着礼节……”
　　“哦，那柳姐姐咱们回房间吃吧，你是不是也是成年小姐姐了？”她端着满满一碗饭，朝楚夫子与众弟子乖巧行礼，笑着喊，“柳姐姐，走呀。”
　　宋梁寅：“还是铃铛想得周到。”
　　柳心柔只好随庄妍音起身离开。
　　庄妍音跨进柳心茹的房间，她正垂首用晚膳，桌上只摆着三个菜，见了她们俩来，有些诧异。
　　“铃铛，来坐。”
　　“嫂嫂，宋大哥说你在房中用膳是要避嫌，你一个人肯定没人陪你说话吧，我跟柳姐姐以后都来陪你！”
　　柳心茹轻轻一笑：“还是你想得周到。”她朝柳心柔无奈地说，“我早告诫你已及笄，不好与公子们一起露面吧。”
　　“我……”柳心柔郁闷地扒饭，“我正是因为及笄了才跟小姑娘不一样了。”
　　回了房，庄妍音拿出札记本依旧写日记。
　　柳心柔瞅着她道：“你还会写字吗？”
　　“嗯，是我哥哥和众位大哥教我的，我现在已经能自己写几篇日记了。”
　　“你这写的什么呀？”
　　“写给我哥哥看的，他很凶，逼我学习呢。”
　　柳心柔指着窗外的那户院落：“你兄长住在那里吗？”
　　“是啊。”庄妍音埋头写字，“他不让我跟他住一起，宁愿把房间都给他的书童住，他待我十分严厉，之前这里的阿秀姐姐因为亲睐他都被他凶哭过。”庄妍音塑造着卫封的坏话，这样总能减少一些柳心柔的好感吧？
　　柳心柔点点头：“我好像是听我姐夫说，有位卫公子性子极冷。”
　　“可不是么，我哥哥有剑，若遇女子纠缠，他会直接抹人脖子。”
　　柳心柔吓了一跳。
　　夜里入睡，柳心柔侧过身道：“铃铛，你怎的还不熄灯？”
　　“柳姐姐，我习惯点灯睡，难为你啦。”
　　柳心柔说着无事。
　　只是到了深夜里，庄妍音已经熟睡，她还是嫌这灯晃得睡不着，起来灭了灯。
　　庄妍音夜半翻了个身，朦胧里望着满室漆黑，五指被自己长发缠住，一瞬间，妈妈死时的回忆又钻进了脑海里，她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柳心柔吓得醒来，卫凌住得近，闻讯后只穿了寝衣，握起剑便来到屋外。
　　“小姐？”
　　庄妍音一时摸不到灯，打开窗便直接往外扑，卫凌忙抱住了她。
　　“灯灭了呜呜……”
　　卫凌知道她是怕黑的，也在多次巡夜时瞧见她屋中的灯火，单手抱着她入室来点灯。
　　柳心柔见卫凌入室，又惊又恼。
　　卫凌将庄妍音放到床上，已猜到多半是与柳心柔有关。他往油灯里添了油，道：“小姐睡吧，我去屋外守着。”转身时，冷着脸道，“柳姑娘，我们小姐要点着灯才能睡，若你不习惯，可以出去找个地方。”
　　柳心柔怎不知这是给她脸色瞧，咬了咬唇，只得对庄妍音道：“铃铛，你吓着了叫我就是，许是那风吹熄了火，下次我为你点就是。”
　　庄妍音闷闷道：“窗户关着，是哪里来的风？”
　　柳心柔哑然。
　　庄妍音望着窗外的人影：“卫凌大哥，你去歇息吧，我有灯了。”
　　卫凌还是没有离开，守了她一夜。
　　翌日一早，柳心柔似是想明白了不能惹她，早起给她编头发道：“铃铛，昨夜也许是我不小心弄灭了灯，姐姐心里过意不去，你可别怪我啊。”
　　“我不会怪姐姐的。”
　　庄妍音面上乖顺，只想找个机会将柳心柔送走，但是若办得不好倒露了她小尾巴，还不如等卫封发现她爬床了再将她驱走。
　　柳心柔在这，她也不想在书院呆，便打算与林婶去城中找初九玩。
　　只是柳心柔也跟来，与林婶笑道：“婶子，常日都是你去采买吗？”
　　林婶笑应着。
　　“那我可以随你们一道去吗？我想去买些女子之物，也想帮帮您忙，不能白住在这里。”
　　林婶道：“上来吗，正好你们姑娘家也有个伴。”
　　庄妍音发现，柳心柔可比厉秀莹麻烦多了。厉秀莹本性是好的，可这柳心柔如今似乎是因为家道中落，一心想要攀附一门好亲事，最近盯紧了钟斯。
　　她没有再去找初九，就同林婶他们一起采买。柳心柔买了一批水红色缎子做衣裳，又买了几个发簪，最后才买了几样点心带回去送给众人。
　　傍晚时分，庄妍音在庭中荡秋千，钟斯来找她玩。
　　柳心柔在房中听到他的声音，忙戴了新的发簪出来：“钟公子，你来找铃铛吗？”
　　钟斯正站在秋千旁，见柳心柔走来，礼貌退了几步：“是啊。”他低头对庄妍音说，“不是说怕你哥哥回来说你没好好学琴吗，走，去北苑，我教你！”
　　庄妍音跳下秋千与他去。
　　柳心柔也跟在他们身后。
　　虽然书院里众弟子都是热心善良之人，但也不好对柳心柔过分接近。
　　她已经成年，穿戴娇艳，面颊是胭脂色，身上是女子香，尤爱凑近众人。各弟子不敢逾越，有心规劝，却也不好开口，都纷纷将注意力集中在庄妍音身上，教她弄琴。
　　柳心柔呆了会儿，只好负气去了宋梁寅房中。
　　宋梁寅就在北苑屋内看书，他虽已搬去了那偏僻院子，但只是晚上在那里过夜，白日仍是来这里学习。
　　“姐夫。”柳心柔坐到他对面：“他们都不理我！”
　　宋梁寅是知道弟子们为人端正，只是出于男女之妨才这般避嫌的。反倒是这妻妹从前在府中被娇惯着，他不欲带过来，奈何柳心茹心善，舍不得断送了妹妹的前程。
　　带过来的意思，也是想着也许众弟子中有人或许与她有缘，能结了这缘分。若是没有，许仕与他来时也说过，他亲友也有适婚之人，可以帮忙为她相看。
　　宋梁寅道：“公子们只是谨守男女大防，也要学习。”
　　“可他们都教铃铛读书练琴，我也想！”
　　“铃铛与你不一样，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都拿她当妹妹。她比你艰苦，也是如今才享了些福气，你该学学你姊姊，还是避避嫌的好。”
　　柳心柔瘪嘴道：“我姊姊是嫁人了，我又没嫁人！”
　　宋梁寅微恼，不欲同她再说下去：“你已成年，我还是让你姊姊管教你吧，你姊姊贤淑温婉……”
　　“姐夫莫不是嫌我耳背，听不到夜里的动静呀。”柳心柔嬉笑，微挑眼，“我姐姐还不是也不害臊……”
　　“你——”宋梁寅涨红了脸，狠拍书册。
　　柳心柔连忙溜了出去。
　　书未再看下去，他回到偏僻后院，柳心茹正在灯下补他的旧衣。她手巧，那破口处已缝上一株幽洁兰草。
　　妻与他成婚三年多，他与她相处的时间很少很少，她却从不抱怨，悉心为他服侍老母。如今也是母亲可怜他夫妻俩聚少离多，又加他及冠一年膝下无子，许了她来服侍。她受岳父之托，求他准她带妹妹一同来。
　　这番做，夫妻俩都是存了私心的，都愿妹妹得到一个好前程。但他不是要这个已及笄的女子整日没羞没躁跟弟子们吃饭玩乐。
　　宋梁寅皱起眉道：“你叫心柔听话一点，她与铃铛自是不一样的，铃铛是卫兄之妹，又还是个小丫头，她都已经成年了，不该与那些弟子打闹在一起。若是惹了夫子不快，到时候我也没有办法。”
　　柳心茹敛眉：“都是妾身管教不严，妾身一定悉心教她。”她长叹一声，“夫君莫生她的气，我这妹妹她也吃过苦，你是知道的。”
　　毕竟清楚自己妹妹的性子，也是寄住书院，柳心茹时刻守着规矩，也不敢坐享其成，去了厨房帮忙。
　　林婶正在择菜，见她蹲下身来帮忙，忙道使不得。
　　柳心茹笑道：“婶子，我做得。众位公子们读书辛苦，他们待我夫君厚道，我也想做点什么。”
　　林婶劝不动她，无奈笑道：“未想到宋家娘子这般贤惠，宋公子也是好福气。”
　　柳心茹面颊微红。
　　两人聊起话来，说到了柳心柔身上。
　　柳心茹笑：“我这妹妹性子是娇惯了些，若是她哪里唐突了婶子，婶子还请同我说，给她一个改错的机会。她啊，小时候被抱错过，吃了不少苦。”
　　“还有这等事？”
　　“说来话长，她好不容易从贩子手上回来，多亏了那种田的农家人心善，替她找到了我们府上……”
　　两人一问一答聊了许久。
　　庄妍音来时，正瞧见到这一幕，只听了后半句：“谁脚板心有痣？”
　　林婶笑道：“在说那柳姑娘小时候险些被抱错。”林婶忙道，“铃铛，带徐记家的油就成。”
　　“还有别的吗？”
　　柳心柔去村中集市逛去了，所以庄妍音想趁这个机会去找初九，正好没这个跟屁虫跟着，顺便帮林婶带些东西回来。
　　进了城中，她却在途中遇见了策马赶来的初九。
　　初九连忙勒停马，眸底隐忧。
　　庄妍音同石旺道：“陈大哥是来找我的，我去瞧瞧有什么事。”
　　他这番急色匆匆，想来是有大事。
　　初九附在她耳边说：“吴国太子被袭，情况应是不利。”
　　庄妍音一惊，好奇初九是如何知道楚逢殷身份的，她可没告诉过初九她遇到了楚逢殷。
　　她回头对石旺道：“石伯，你先去采买吧，陈大哥的妹妹出了事，我与他去瞧瞧。”
　　石旺也知道她与这盐庄的关系，叮嘱她注意安全便驾车去了。
　　初九带着庄妍音上马：“是那亥国公主的护卫来通知我的，公主，眼下该怎么做？”
　　原来送戚阮平离开那日，戚骆不是去买吃的，而是被戚阮平派出去跟踪楚逢殷，打听他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吴国哪一个天之骄子，今后好深深记住这个大仇人。
　　戚骆跟了几天也没有查到楚逢殷的身份，却发现他周围还有人在跟踪，直到今日，在那些蒙面的杀手布局暗杀时，他才听到了这竟然是吴国的太子。
　　身为一个亥国人，他巴不得吴国死一个太子给他们乐乐。
　　但庄妍音那日在客栈里向楚逢殷透露身份时，他身为武艺高深的护卫，其实在门口就已经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吴国的太子若死在周国，那周国避免不了会被讨伐。周国的公主帮助了他们，他自然不敢知情不报，落井下石。
　　庄妍音不见惊慌，交代：“你有多少人手可以用？”
　　“属下担心您安危，养了八名武士。”
　　“那就无需调动芜州兵力，你带那八人去救他吧，我也跟你们去。”
　　“公主，危险……”
　　“不怕不怕。”
　　反正楚逢殷要活到六十五岁呢，还死不了。
　　
　　46、第 46 章
　　46、第  46  章
　　
　　楚逢殷被围困的地方竟就在青竹村旁的一小村庄。
　　庄妍音与武士赶去,循着打斗的痕迹与戚骆留下的暗号找到了他们。楚逢殷只带了四名护卫，如今只剩谢宗仍在抵抗，而他正窝在一处山洞里。
　　戚骆见她来了,从树林里落到她跟前,朝她行了个大礼。
　　“他人呢？”
　　“在里头呢，死不了，他护卫都替他死了。”
　　“你一直没出手。”
　　戚骆嘴巴上挑了根茅针在吃：“当然，亥国的人可都是要脸的。”
　　庄妍音示意初九带人杀进去。
　　在外头看了会儿,打斗声渐渐停了,她才提着裙子踩着泥巴进去,林间地面除了泥,还有血。待快到楚逢殷身前,她满脸的嫌弃变作惊慌担忧。
　　“大哥，你没事吧？”
　　初九与带来的武士都蒙着面,立在一旁等她。
　　楚逢殷撑着一把剑立在洞口，谢宗也已身受重伤，见原来是她带了人，才卸下防备。
　　庄妍音拿出手帕给谢宗擦脸,谢宗挥手推开，但指尖的血还是滴在了那手帕上。
　　“我无事。”说完,他哇地吐了口血。
　　庄妍音示意初九照顾他，去了楚逢殷跟前，他正喘着气，瘫坐无力。
　　“楚大哥，你伤着哪里了？”
　　“你怎么知道我姓楚？”他说完，才回过神她都已经帮他算过命了，怎还不知他是谁。
　　“多谢姑娘大恩,你与你那姐姐倒是完全不一样。”
　　“我那姐姐也是很好的人，她只是对你有些误会。”庄妍音搀扶他，“楚大哥，我带你去城中治伤吧。”
　　“不必，我随身带了药。”说完，他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一瓶药粉与几粒药丸，自己服下一颗，都给了谢宗。见庄妍音有些惊，自嘲似地一笑：“常年被追杀，习惯了。”但一想到还是能稳稳当当地坐住这个太子之位，他才感些欣慰。
　　“对了，你那日似乎有话未曾说完，你说我虽然可以坐稳这位置，然后还有后半句？”
　　庄妍音不想说出来惹他吐血：“你先治伤要紧，谢大哥伤严重，还是……”
　　“你叫铃铛？”
　　“嗯。”
　　“铃铛，不必担忧我身体，他们已被杀尽，我此处无事，你可否为我去城中送一封信？”
　　庄妍音点头。
　　楚逢殷从怀中掏出信给她，这是由驿站派出去的，该是他要往吴国叫人来接。
　　“希望你放在心上，早些为我送去。”
　　“我现在就去，然后给你们带晚饭过来，楚大哥，你等我！”
　　那信由初九带回去邮寄，时辰已晚，庄妍音不好多逗留，先回了书院用饭。
　　……
　　柳心柔在镇上集市买了好些头花，也给庄妍音带了一对。突然对庄妍音好，是因为她想通了庄妍音生得美，还深受各弟子喜欢，往往美人身边资源才是最多的，与这小姑娘交好，她都能慢慢将这些资源抢到自己身边来。
　　“铃铛，这对头花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哦，你试试喜不喜欢？”
　　庄妍音朝她道谢，还要去给楚逢殷送饭，她不想多耽误。
　　柳心柔还买了一支竹箫，吹出呜呜几声：“我还想学箫，咱们一起学吧。”
　　“柳姐姐，晚膳我贪吃了，我先出去溜达一圈就回来。”
　　听她要走，柳心柔倒是欢喜，这书院里就剩她一个姑娘家了，她可以去找钟斯教她学箫。
　　“柳姐姐，我先换套衣裳，你可否去院中坐坐秋千？”
　　“你换吧，我出去。”
　　庄妍音换了套宽大点的衣裳，藏了好些食物，与小壮小虎说出去散散步，便往隔壁村子去。
　　柳心柔后脚便回了屋子，抹了芙蓉香膏在耳后与手腕上，一转身忽然愣了愣。
　　庄妍音的鞋正放在床底下，这个角度正好落入她眼中，她弯腰拿出鞋，那鞋底全是泥巴。
　　柳心柔凝神想了片刻，找着庄妍音的衣裳，她刚换下来后丢在了床下的木盆里。
　　那小姑娘很爱干净，她见了两次，鞋底踩了泥会先去井边洗，又怎会藏在这床底下呢。她翻了遍，在衣裳里找到了那带血的手帕。
　　
　　天色尚且还未暗下来，残阳如血铺洒在林中。
　　庄妍音揣着满兜的食物跑去山林，她留了一个武士在这里照顾。武士正在为谢宗包扎伤口，楚逢殷正在山洞里歇息。
　　他闭目养神，但伤口疼得厉害，眉心紧紧蹙起。
　　庄妍音轻轻喊了一声：“楚大哥。”
　　楚逢殷睁开眼：“你来了。”嗓音微有沙哑。
　　“那信已经送出去了，你放心。这是我带给你们的晚膳，你且将就着吃一些吧。”
　　“多谢。”楚逢殷没有客气，斯文地吃起食物。
　　庄妍音给谢宗与武士送去，回到楚逢殷身旁：“都叫你不要来了，你还不信。”
　　“但凡一丝线索，我都不想错过。”
　　“这里穷乡僻壤，能有什么线索？”
　　“线索不太明确，不过是一桩失火旧案，该是我被设计了。”楚逢殷望着洞外天色，“你早些回去吧，一个小姑娘，少走夜路。”
　　“那好吧，食物我也带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庄妍音没有多逗留，太晚归去，怕惹人怀疑。
　　楚逢殷望着她，眼里嘉许钦佩：“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胆识，敢来救我……”
　　庄妍音歪着头：“其实不是我要救你的。”
　　楚逢殷微怔。
　　庄妍音想着，索性道：“你记住了，是一个叫卫子朗的人要救你的。”
　　“卫子朗？”
　　“嗯。”
　　“此人是谁，为何要救我？”
　　“他日便知道啦。”
　　庄妍音眨眨眼，朝他挥手：“楚大哥，我走啦，今后若我们有事，你也要帮一回我们哦。”
　　楚逢殷颔首：“这是自然，你叫我一声大哥，又救了我，我便愿意帮你这个妹妹。”
　　没有再逗留，她点燃手上的油灯往回走，好在路上不少农户仍在种田，倒是壮了胆子。
　　柳心柔早跟着庄妍音来了山林中，待庄妍音离开后现身走进山林，那武士听闻动静，忙横眸望来。
　　柳心柔吓了一跳，想来瞧瞧庄妍音是偷偷跑出来做什么，没想到那武士竟然带刀，裤腿上还有血。
　　她忙说：“我，我是铃铛的姐姐，方才同她一起来的。”
　　“让她过来吧。”楚逢殷坐在洞口，望着这边道。
　　柳心柔初听这声音清润动听，待走近见到了火光下的人，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她没见过这般风华绝代的男子，男子衣衫染血，却丝毫不见狼狈之态，如他衣襟上那朵白玉兰般，高洁出尘。
　　怕他瞧出她神情不对，她忙惊讶地说：“你又流了这么多血，伤得可重？”
　　“无碍。”楚逢殷问，“你是铃铛的姐姐？”
　　“嗯，我姓柳，闺名心柔。”
　　楚逢殷低笑一声：“她的姐姐还真多。”楚逢殷敛了笑，“她叫你来还有什么事？”
　　“她……想着给你们带的食物许是不多，只敢偷偷揣了些，我还可以出来一趟，叫我来瞧瞧你可还要再吃什么？”
　　“不必了，我们今夜便会离开此地。”楚逢殷挥手，“柳姑娘，你近前些。”
　　他方才便在思忖，答应将来会帮助那小姑娘，但他却连个地址与信物都不曾给。虽他在她身前已是毫无秘密可言，但她今后若是找不着他呢。
　　“这是我的玉佩，见此物，都可知是我。劳烦你转交给铃铛姑娘，替我谢过她与那位卫公子的大恩。若她将来真有所求，朱雍山上太清寺，带此信物，去那里便能找到我。”
　　柳心柔隐下心中雀跃，接过道：“好，我定转交给铃铛妹妹。那你……”
　　“你走吧。”
　　柳心柔咬了咬唇，还欲再与他攀附些关系，却也不敢冒进，这一瞧便不是凡人。
　　她回去时，庄妍音正兴奋地在晾衣裳。
　　柳心柔近前笑道：“铃铛妹妹，你有什么喜事，这般高兴？”
　　庄妍音翘起唇角：“我哥哥要回来了。”
　　方才刚回书院，卫凌便来找她，说卫封来了信，已经在路上，再有三两日便可回来。
　　柳心柔道了句：“不是说你兄长待你很凶么？”
　　“他回来了总是好事，比如我哪里不喜欢的，他都能为我解决干净。”庄妍音哼着小调，收了盆回房间。
　　柳心柔只当没有楚逢殷托付信物这回事，藏好了那玉佩，虽不至于去找那人，但玉是好玉，将来也可以拿去典当换了银钱。
　　翌日，庄妍音起早揣了几个肉包子去林中，见已无人影，也没有意外。
　　楚逢殷谨慎，此地也不可能再多呆。
　　她回了书院，这两日也没有再去找初九玩，想等卫封回来。
　　她去北苑找徐沛申教她弹琴：“我哥哥说回来会考我，总归要会两个指法。”
　　钟斯坐他们对面，道：“我来教你，铃铛你坐过来。”
　　“我喜欢徐大哥教我。”瞧见柳心柔拿着箫穿过拱门走来，庄妍音朝钟斯挤眼睛，“你去教你柳姑娘吧。”
　　钟斯瞥了一眼：“我又不会吹箫。”连忙拿起书卷起身，去了旁边的桌案读书。
　　柳心柔坐到他对面：“钟公子，你那箫吹得甚好，我……”
　　“夫子课业繁重，我先温书。”
　　徐沛申微微皱眉，也是没料到柳心柔如此纠缠钟斯。
　　庄妍音将这些瞧在眼里，仰着脸问：“那这根弦呢？”
　　徐沛申耐心教她，她指法不精，他便无奈一笑，坐到她身后，道了一声“得罪”，握住她小手教着指法。
　　琴声笨钝，庄妍音正胡乱弄着，听到一声“小卫”。
　　嗓音低沉温煦，穿透四月底和缓的微风。
　　庄妍音愣愣望去，玄衫少年正从拱门走来，穿过桃花树下，衣袂拂过片片桃色。他眉眼更沉稳了些，肩宽了点，也好似又长高了些，瞧见她起身小跑来，扬起薄唇解下腰间佩剑递给身后的卫夷。
　　“哥哥！”庄妍音扑到卫封怀里。
　　他也不在意什么男女之防，含笑抱起了她。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庄妍音搂紧卫封脖子，“我好想你啊！”
　　卫封弯起唇：“为兄也挂念你。”
　　少年五官更成熟了，庄妍音如此近地望着这张脸，今年的卫封十八岁，再有两年齐帝便要驾崩，他便要回国夺权。她觉得他好像已经不是一个少年了，而是一个成熟的男儿。
　　她竟真的成功把自己养成了未来帝王心头的小太阳。
　　“哥哥，啊啊啊，抱紧我！”她搂紧卫封，小脑袋挨着他耳朵蹭，软软道，“我每天都在想你的。”
　　徐沛申与钟斯也十分惊喜地走来。
　　她滚烫气息钻进耳朵里，卫封抱着这小身体，也似乎才发觉她长高了不少，还似乎成了小姑娘了。
　　她贴得紧，身上温软触碰到他硬朗胸膛，他敛了笑，放下她，朝徐沛申与钟斯行礼问候。
　　
　　47、第 47 章
　　47、第  47  章
　　
　　柳心柔傻傻站在一旁,望着这挺拔俊朗的男子，被他眉宇间的威压震慑，又被这出众五官惊艳。
　　他似与剑浑然一体,仿佛只是站在那,便可撑起这天地。
　　如此硬朗的男儿，却对一个小丫头展露柔情。
　　柳心柔缓步上前，在他们都打完招呼后，朝卫封低眉行礼。
　　“卫公子,我叫柳心柔,我姐夫是宋梁寅。”
　　卫封颔首,只淡淡睨了一眼,卫凌去接他时,已将书院近日的情况都说了。
　　既然楚夫子已经答应，他便也不能违背师命。
　　众弟子都围过来,问起他家中情况如何，关照他一路可否顺利。
　　卫封与众人寒暄毕，领着庄妍音回去。
　　她一路都很高兴，伸出手来：“哥哥,牵。”
　　卫封想着方才她身体的变化，但瞧着她笑弯的眉眼,这双清澈的眼睛尚不知男女有别，他终还是牵了她。这男女有别之礼，今后可以慢慢教她。
　　卫夷抱着卫封的剑，目光含笑落在庄妍音身上：“公子，小姐长高了不少。”
　　卫云从包袱里拿出亥国带回来的糖与干果儿：“小姐，这是公子特意给你买的，你尝尝。”
　　庄妍音含在嘴里：“好吃。”
　　卫云笑：“小姐,咱们不在的日子你每日吃了几碗饭？长得这般快了。”
　　庄妍音挠挠头：“我还好吧？”她低头瞧自己裙摆，只是又短了半截手指呀。
　　“可瞧着小姐长大了，五官都张开了。”
　　庄妍音常日照镜子不觉得这些，书院众人也是每日都能见到她，自然也是留意不到这些变化。
　　她低头瞧了眼衣襟，好像是比从前鼓了一点。这具身体长得比别的女孩晚，但一到真正发育起来，变化却十分明显。
　　卫封将她送到屋中：“你先坐，为兄去给夫子请安。”
　　庄妍音弯起眼睛：“所以哥哥是一回来就先来看我吗？”
　　卫封无奈揉她脑袋，发觉这般揉着似乎不太好了，便给了她一脑嘣，庄妍音忙抱着头。
　　待他去楚夫子处请安回来，她已抱了他的被子，与卫夷拿到庭中晒太阳。
　　“哥哥。”庄妍音黏到他跟前。
　　卫封道：“我走前布置给你的功课可有认真做？”
　　“我做了，我这就拿给你看！”她忙去屋中抱来抄写的韵文。
　　卫封瞧着这些字的确是有进步，弯起唇：“还不错。”
　　“就是那琴难学了点。”
　　卫封想起方才见她与徐沛申学琴，道：“我已经回来了，今后不会的我可以教你，你终究是女孩儿，往后与公子们来往请教，都要守着一些礼数。”
　　庄妍音歪着脑袋想：“那就是不能与别的大哥那般亲近了，只能与哥哥亲近吗？”
　　卫封颔首。
　　“那我也能坐在哥哥怀里学琴吗？”
　　卫封想了片刻，点头，可以先教会她些琴技，再让她谨守男女之防。
　　“那晚上哥哥教我吧。”庄妍音从对面的椅子上下来，往卫封的椅子上坐，“哥哥，你让我一点。”
　　分别这么久，她不能让他对她的兄妹之情淡退。
　　卫封敛眉，正欲教她礼数，她已经挤到了他椅子上来，他便只得让了些位置。
　　“哥哥，你去那里还顺利吗？”
　　“一切都顺利。”
　　“那边的姑娘好看吗？”
　　“为兄没有留意姑娘家。”
　　庄妍音点点头：“哥哥不重男女私情，倒是好事。哥哥如今回来了，可要注意着些对面的柳姐姐呀，钟大哥常日被她缠着，我怕哥哥也被纠缠，误了学业。”
　　卫封好笑：“嗯，我知道。”
　　“哥哥，我能搬来你这里住吗？”
　　卫封敛眉：“你不愿同那柳姑娘住？”
　　庄妍音点头。
　　卫封思量道：“你终究是女儿家，住在为兄这里，还是不便。”
　　“那好吧。”她没有再强求，等到柳心柔爬床时或许便能提出来这个要求了。
　　
　　晚膳上，楚夫子都多饮了几杯酒，卫封是他最喜欢的弟子，回来了自是一桩高兴事。
　　柳心柔今日也没有回柳心茹那里用饭，来了长桌前与众弟子用饭，坐在庄妍音身边。楚夫子也不好说她什么，只当她是爱与庄妍音一起玩。
　　庄妍音给卫封夹菜，柳心柔便给她夹菜。
　　“铃铛，你多吃一些。”
　　庄妍音不欲让她在卫封眼皮下装好人，吃过了饭便先走了。
　　她回房间去翻日记，准备拿给卫封瞧，但去时正见柳心柔在给卫封示好。隔得远，尚且还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她便在门口瞧着。
　　对面屋檐下，柳心柔拿出一把精美的匕首递给卫封：“公子，我很感激能寄住在这里，这是想给你的见面礼，其余弟子我都送了。”
　　“你每人都送了一把匕首？”
　　“并不曾。”她只是给每人都分了点糕点，但这匕首却是她白日见着卫封后在姐姐那要到钱，特意出去买的，“我初见公子，你俊逸非凡，我便想着只有刀剑可配你，特意买了这把匕首。”
　　“多谢你好意，我已有匕首。”卫封欲回房间。
　　柳心柔黯然，柔弱哽咽道：“公子可是瞧不上这样的物什？我家中逢难，暂且还没有更能拿得出手的，这是我最好的东西了。我与铃铛同好多日，她说她兄长凶狠煞人，严厉又不近人情，可我瞧着公子是面冷心善之人，您看，您还愿意收留我与姐姐，想来该是铃铛妹妹误会了你。”
　　两道锋利的眉微皱，卫封转身跨进了门里。
　　柳心柔腰肢轻坠，欲追他，只好柔弱地扶住门：“公子勿要介意铃铛之言，她是孩子，还不懂大人的好。我便不打扰公子了。”
　　庄妍音等她回来后，眨眼问：“柳姐姐，你与我哥哥说了什么？”
　　“我想送他礼物，他担心我拮据，让我不要破费。”
　　庄妍音不信这话，去卫封屋中时，听到卫夷在与卫云道：“但我瞧着她比厉姑娘稍微要懂事些。”
　　卫云：“我瞧不一定。”
　　庄妍音很想说一句，厉秀莹可柳心柔懂事多了。
　　卫云见她来，悄声说了句：“小姐，那柳姑娘道你说公子凶狠煞人，可是真的？”
　　庄妍音点头，抱着札记本：“她这么说的呀，我知道啦。”
　　卫封正在书房翻落下的功课，实则运筹帷幄之道，他已修得十分，只待一个施展的机会。这些功课于他而来早已不必再学，但也知谦恭自虚。
　　庄妍音从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来：“哥哥，你在看书呀，那我还能打扰你吗？”
　　卫封放下书卷：“过来。”
　　庄妍音抱着札记本走进去，没有坐他对面，依旧挨着他坐。
　　“这是你做的功课？”
　　“不是，这是我已经学会了好多字，写的日记。”
　　卫封翻开，这些字有的出错，用了相近的字代替，但还是能读懂其意。
　　他读到她误以为卫凌是他，追去还摔了跤，便心疼不已。这事卫凌去接他时提过。
　　“可有摔疼？”
　　“不疼的。”
　　卫封翻开下一页，每一页几乎都有“想他，想他”。满篇的哥哥与抱抱，身边便是她可爱单纯的小脸，他忍不住心头喜爱，将她抱到了膝盖上。
　　她昂起小脸冲他笑开，卫封扬起唇，继续瞧她的日记。
　　“你梦到我从亥国回来，穿着金灿灿的衣服？”
　　“嗯！”
　　卫封眸色微凛，他去亥国，由暗卫引荐入了亥国右相府。右相曲之章需要他这把剑，但老谋深算，攻心扼吭，为了得到助力，他只得承诺奉出两座城池，并言若败，会将他所有商铺与兵力都送予亥国。
　　他虽有雄心壮志，这却是搏命的生死局。她这梦给了他底气，她一向都是他的福星。
　　卫封微微一笑，又读到一篇日记。
　　【柳姐姐似乎总爱黏着各位大哥，钟大哥不喜欢她黏着，我也害怕她来黏我哥哥，便同她说了哥哥十分冷淡，待哥哥回来，就不会被纠缠啦。】卫封弹了她一脑嘣：“小机灵。”
　　不过这般一想，那女子常日与她住在一起，教坏了她怎么办？
　　“哥哥，你不是要教我学琴吗？”
　　卫封示意卫云去徐沛申那里借琴。
　　庄妍音拉着他去庭中弹。
　　她坐在卫封怀里，被他握住手一点点教她抚琴。偶尔抬起头，会对上他训诫的眼神，也会在他褐色瞳孔里瞧见无奈笑意。她轻轻翘起唇角，把未来大佬攥在手心里的感觉，真好。
　　两日后，见卫封已没什么要忙的事，庄妍音便说起：“哥哥，咱们去瞧瞧陈大哥吧，你不是在时候我常去城中，他妹妹阿眉来了，我们两个经常一起玩，她跟我一样大，对我很好。”
　　卫封颔首。
　　两人去了陈氏盐庄，卫云带了些礼品。
　　初九多日不见他，自是热枕接待，要与他学剑招。
　　他们学剑，庄妍音便与陈眉一起玩。陈眉还不知道她与初九的关系，但扮演这妹妹的角色很尽心，待她也好，好吃的都拿给她。
　　庄妍音见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初九应该懂她上次说的安排才对。在楼上吃着点心，玩着九连环，果真听到庭院中初九的恼喝声，忙与陈眉下去瞧。
　　初九正对管家训诫：“我有说过要让他们进来？”
　　廊下，一男子领着两名美貌的女子，被训得不敢吭声。
　　卫封收起剑，与初九拱手道别：“陈庄主先忙吧。”
　　“卫公子，不必离去，我还要留你用饭。”他恼羞拂袖，“将人带出去，我陈某不好色，也不喜姬妾成群，今后再有这等事情发生，生意也别想做了！”
　　这戏果然演得可以。
　　回程的马车上，庄妍音只当不解地问：“哥哥，别人给陈大哥送美人是好事呀，他为何不受？”
　　“有些人自是高洁，他不为美色所惑，也是难得的品质。”
　　“嗯！我以后给你找妹夫也要找个这般的人，像陈庄主看齐。”
　　卫封失笑。
　　庄妍音不好从卫封身边撤退，便想到这一招，她要与初九“谈恋爱”。
　　先让初九不好女色的品质落入卫封眼里，再慢慢跟初九培养好感，古代的恋爱，红一下脸便能算是喜欢。卫封也知道初九的底细，到时候她死活要嫁初九，他自是不可能用亲情绑架她的。他还有两年便要离开，她也正在长大，她很自信能让他相信她与初九情投意合。
　　至于他登基后来攻大周，她自有办法去劝他。哪怕是掉了马甲，她也准备了一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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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生非我愿》by菩萨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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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朝家败，贵族少女郗盛光被迫逃离江南，逆流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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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野狼少年想让她做自己的小奴隶。后来，拓跋珪才发现，求着小奴隶做皇后，她也不肯了。这脸打的，真疼。
　　白切黑鲜卑狼崽vs落魄俏佳人
　　
　　48、第 48 章
　　48、第  48  章
　　
　　从城中回到书院,卫封趁着已出了汗，去了后山竹林练剑。
　　归来时，在后门入口碰到了柳心柔。
　　柳心柔今日穿得艳丽,气候日渐暖和，她只着两层朱绡长裙,望着提剑来的男子,他英姿勃发，汗水自眉弓贴着肌肤，滑至喉结。他不怒自威，即便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她心头便已经蓬勃躁动。
　　书院里的弟子们皆是风度翩翩之人,她起先还觉得钟斯那样貌很是英俊，不想还有这等英气之人。与书生相比，他更惹女子倾心。
　　“卫公子,我正欲寻个地方信步,那后山……”
　　“后山你去不得。”
　　“为何？”她佯装踩滑台阶,崴了脚，疼得蹙眉,“卫公子，可否……”
　　卫封轻抬手臂,却不是扶她，而是抬剑凌空划下。
　　寒光自柳心柔耳际掠过，阴冷剑风擦过脸颊，男子收回冷淡眸光,转身离去，根本没有搭理她一分一毫。
　　她回头望去，才知身后一块大石被劈成了两半。
　　她又惊又恼,往住处回，半路遇到了找来的柳心茹。
　　柳心茹上下打量她：“你怎穿成这样？还未入夏，你这般会着凉的！”
　　这书院男子众多，柳心茹甚少出那院子，也是宋梁寅说卫公子回来，要好生约束一些柳心柔，她才找来。怕撞上男子，柳心茹忙拉着柳心柔回院子。
　　“你方才是要去哪里？”
　　“我走走。”
　　柳心茹讲起道理：“你姐夫说卫公子如今回来了，他性子冷，也喜静，你住在他妹妹那里，可勿要扰了他。听说这书院都是卫公子的家产……”
　　“这是卫公子家的？”
　　“你姐夫说是的。所以你要安分些，不要惹了他。”
　　柳心茹后面又讲了许多道理，柳心柔压根不想听，只弯起红唇，想到了一个法子。
　　那样健硕的男子正当青年，该是抵不住女儿家的诱惑吧？听姐夫说他不近女色，这不近女色是因为没有近过，若是尝到了些甜头，哪还忍得住。
　　她想到了这法子，第二日便蹲守在卫封练剑的后门，在他归来时跌落下去。
　　这一跌，她肩头衣物褪落，也将会是女子柔弱的娇怯姿态。
　　可卫封却比她想象中更敏锐，只是一个侧身，她便直接扑空撞在墙上。
　　他眸色冷戾。
　　她只得吃痛尬笑：“都是我未站稳，冲撞了公子。”
　　卫封脸色沉冷，回房后直接让卫云去请宋梁寅。
　　庄妍音来找他学琴，见他紧绷着唇线，面庞山雨欲来，去请的又是宋梁寅，便猜到是柳心柔撞了枪口。
　　“哥哥，那我去你屋中等你？”
　　卫封点头。
　　宋梁寅入了书房，尚在笑着与他谈话，却见他不置一言，便敛了笑问：“子朗，你可是有什么话对我讲？”
　　卫封颔首：“嫂嫂的妹妹，还请宋大哥送回去吧。”
　　宋梁寅怔神：“她可是冲撞了你？”
　　想到庄妍音就在后屋里，他这书房只是隔出来的一间窄屋，卫封不好直言，便点头：“路上费用，我让卫云拿一些。”
　　“不必劳烦卫云，我自去安排吧。”宋梁寅羞愧地起身，他早知这妻妹太活泼了些，来了书院后学着铃铛，与那些弟子们从不避讳。厉秀莹从前也算守规矩，卫封都不待见，他年岁在弟子中本就是最长的，还未做好表率，如今耽误了众人学习，还出了这等事，只觉颜面尽失。
　　宋梁寅回去后，将此事与柳心茹说完，柳心茹也自觉挂不住脸面。
　　两人唤来柳心柔，询问：“你是做了什么惹卫公子不快？”
　　柳心柔见他们神色严肃，委屈道：“我就是去了一趟那后院的门，我不知道打扰了卫公子练剑。”
　　宋梁寅恼喝：“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如今卫公子已经亲自下逐客令了，我也管教不了你，还是让岳父大人管教你吧。”
　　一听要被送走，柳心柔呆住，忙求宋梁寅不要送走她。宋梁寅不想听她多言，她便哭着求柳心茹。柳心茹于心不忍，刚启唇，便逢宋梁寅一喝，于是也不敢再求情。
　　柳心柔哭哭啼啼闹了许久，见谁都不帮她求情，便知再没有余地。
　　收起眼泪，她咬咬唇，眸中幽怨不甘。
　　这一夜，庄妍音竟没有见柳心柔找她求情，除了回来时表现出难过不舍的一面。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该不是准备爬床了吧？
　　既然柳心柔已经比小说里提前了几个月被送走，她便不能再让这人继续爬床，白白恶心了她哥哥。
　　庄妍音没有再睡，只提着油灯，抱着小枕头，敲响卫封的门。
　　卫封已熟悉她的叩门声，披衣打开房门，油灯照亮她精致小脸。
　　“哥哥，我可以跟你睡吗？”
　　卫封看了眼她住处，柳心柔正开窗朝这边望来。
　　他有些迟疑，若是放她进来，恐柳心柔传出她的坏话。但那女子德行有缺，她与这样的人一起住，恐会被带坏。
　　卫封到底还是点了头：“进来吧。”总归那是个快走的人。
　　庄妍音爬上卫封床榻，衾被里还暖和，雅正书墨香萦绕鼻端，又有竹香的清冽。她睡进去后，卫封便穿上衣裳，拿了剑欲去院外。
　　庄妍音撑在床上喊他：“哥哥，不如我睡你书桌，你睡床？”
　　“不必了，你还在长身体，睡吧。”
　　“哥哥，我想以后都同你睡，柳姐……”
　　“你怎能都同我睡，待那柳氏一走，你便得了清净，莫怕。”
　　庄妍音有些郁闷。
　　果然，第二日一早，柳心柔就得了风寒，赖在床榻上高热不退，浑身也酸乏无力得下不来地。
　　庄妍音以为她是演的，但大夫是个熟人，已说她的确是病了。
　　庄妍音不知她是如何让好好的身体病的，这也是个狠人啊。
　　柳心茹心疼妹妹，从不曾来前院的她与宋梁寅来央求卫封可否留她病好些再走。
　　卫封也听卫凌提及过，柳心茹自来后便一直远远住着，帮着厨房的忙，从不打扰众弟子。他一向看人有数，柳心茹是个规矩守礼的妇人，他到底还是称一声嫂嫂，只好答应了她。
　　柳心柔如愿得到了拖延的机会。
　　……
　　柳心柔这一病，庄妍音便打着喷嚏，夜里可怜巴巴地站在卫封房中，抱着她的枕头，还未开口，他便已经笑了。
　　“去睡吧。”
　　庄妍音弯起眉眼：“哥哥，不如你把隔壁收拾出来，让卫云大哥与卫夷大哥睡一间，我睡其中一间，这样我们就更像一家人了。”
　　卫封半晌没有回她。
　　庄妍音以为他不会答应，但没想他开口道：“嗯，但待柳氏走后，你便要搬回去，你也大了，终究还是要学着与为兄保持些距离。”
　　她小鹿眼满是疑惑：“为什么还要保持距离，我当你是亲哥哥呀？”
　　“亲兄妹之间，也是要保持距离。”
　　“不，我可以再搬回去，但我不想跟你保持距离。”她嘟嘴说，“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卫封原是要去书房回避的，沉吟着上前，搬了椅子坐到她床前：“为兄答应让你搬来隔壁，是不欲你被那德行有缺之人带坏，也是怕你过了病气。”
　　“小卫，为兄这次严肃地告诉你，不管你如何将我当做亲兄长，男女终是有别的。就像我能牵你一时，抱你一时，但我不会这般亲近你一世，也更不可能像如今兄妹这般，今后都准你睡我的床。”
　　“你将来长大会有自己的家，不会一直是我二人相依为命。身为女儿身，要恪守女子本分，矜持含蓄，不可像与我这般，去对待别的男子。”
　　“我知道啊。”庄妍音不满地哼哼，“我就是舍不得长大，我想一直赖在你怀里，做你的小太阳。”
　　卫封失笑：“好了，快睡吧，为兄今夜在书房歇，明日便让卫云为你整理房间来。”
　　卫云与卫夷搬到了一间房，靠里面的一间腾出来给庄妍音。
　　女孩子住，总归要小小地布置一番。床帐挑了她喜欢的颜色，屋子里摆了一个新衣柜，一张写字的书桌。
　　见卫夷与卫云为她忙里忙外，庄妍音心里开心：“可是卫云大哥，哥哥不是只准许我小住几日吗，你们买了这么多东西，以后我搬回房中放不下的。”
　　“小姐傻啊。”卫云弯下腰来笑她，“住进来了，岂有再走的道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与卫夷能凑合。”
　　卫夷也露出一个猛男微笑。
　　庄妍音甜甜道：“多谢两位大哥，我会记住你们的好的！”
　　卫夷忽然露出愁容：“我住过的那屋子，汗气应该比较重吧？我去买点艾草来熏……”
　　卫云道：“早想好了，我已买了熏香。”
　　不知庄妍音喜欢什么香，反正主子给的银子多，他将每一种都买了回来。
　　庄妍音欢喜地接过，女孩子总是喜欢香香的，她只是如今为了迎合身份才没用那些，挑着香味，果真有她最喜欢的橙花香。
　　熏香点燃，紧闭着门窗熏了两个时辰，待推开窗后，那香气不再浓郁，却弥漫在卧房每一个角落，微微带起的风里都是酸甜明快的橙花香，又有一丝丝柚子的涩。
　　她转去找卫封学琴，连衣鬓之间都是这股香气。
　　卫封闻着鼻端这丝香，她小身体钻进他怀里，依旧如从前那般沿他腿坐下，昂起脸展开笑靥。
　　“哥哥，这次我弹得怎么样？”
　　卫封被她光洁额头碰到下巴，抿了抿笑，侧首避开她这无意间的亲昵，又被她扭头等夸的急性蹭到了脸庞。她碎发扫在脸颊，摩得痒。
　　他吸了口气，按住她单薄肩膀：“不要动。”可这钻进鼻腔的却是橙花的香气，清冽干净，好似空山新雨，白花绿意盛放眼前。也似黄昏低垂，少女红的唇咬开酸甜的橙。
　　他知不该如此亲昵，低沉道：“小卫，夜色已晚，明日再学吧。”
　　“那我是不是已经很厉害啦？”
　　卫封抿唇，给了嘉许的眼神。
　　她高兴地抱着琴回了房。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小天使说太子那个情节不太好，是我的锅，我大纲里是安排楚逢殷跟柳心柔有一次相遇的，所以他才确定柳是女鹅身边的人，但因为想快些回到男主的情节，被我忽略了。我把45/46章都加进去了，有900字情节，就是一个街头相遇，可以回看也可以不回看。我每天更新的加起来只有七千多字吧，但我码字慢，会写八千多，删删改改很多，有时候会有遗漏的，实在不好意思呀，么么扎~！
　　
　　49、第 49 章
　　49、第  49  章
　　
　　这每日响起的琴声节奏乱,也失韵律，还并不好听。
　　传到对面的房中，柳心柔喝着药,真想狠狠摔了碗。她也会弹琴，她虽不爱读书认字,却会点琴,也学到了些箫。
　　用生病留在这里，只是权宜之策。她不想被撵走。
　　她已十六岁了，她父亲原本就只是个七品小官，能嫁到姐夫那样的书香世家已是他们家族能攀附上的最好的门第。如今父亲又得罪了上峰,官职被撤,她也沦得这般寄人篱下。
　　眼见自己年龄一天天大起来，她想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女子在这世上本就辛苦,父亲已经没有办法替她谋得,她自己为自己打算,她有什么错？她又没有白拿别人的，她可以做妻做妾,也愿意生儿育女，又没有让对方被白占便宜。那卫子朗年轻,俊硕，她以前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男子，可是遇见了，陷进去了,便不想再退出来。
　　他只是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所以前两回才拒绝她，若是他尝到女人的滋味了呢？她爹以前处理的那些民间琐事与腌臜事,生米煮成熟饭不在少数，连官府都管不了。何况他们大周，皇帝都带头淫.乱，她又怎么做不得。
　　柳心柔一直观察了三日，这屋子离得近，她只要稍微敞开些窗，便能瞧见那道每日饭后都去练剑的身影。
　　他的那名书童这几日都会去城中，听闻他有一个盐铺，回府探亲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几日都要忙于管理。
　　另一名护卫有一日陪他去练剑，有两日也不见踪影，不知被派去忙了什么。
　　庄妍音偶尔会陪他去练剑，偶尔去北苑听众弟子教她学问，偶尔也在院中荡秋千玩。这个小丫头她能搞定，她有办法支走人。
　　她这风寒三日后便好了很多，为了防止被驱走，她又往自己身上浇了些凉水过夜，也终于得了一个机会。
　　卫封在用过晚膳后又去了后山竹林练剑，卫夷不知被派去了哪，卫云今日也没回来。
　　柳心柔请林婶去帮她找姐姐，柳心茹来后，她黯然地说：“姐姐，柔儿就要走了，这一去很舍不得你，也想吃铃铛妹妹做的花生糖，却开不了口。”
　　柳心茹也不舍与她分别，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去学着做，给你带在路上吃。”
　　“多谢姐姐，那姐姐可别说是我想吃的，你便去请铃铛妹妹教你，说是你想吃。她兄长不待见我，卫公子将她安顿去了他院中，自是不想让她与我多亲近的。”
　　柳心茹叹了口气：“我知道的，我只说是自己想吃，反正姐姐也是有心想跟她学手艺。”
　　柳心茹走后，柳心柔望着对面的屋子，微风寂静穿过梨树林，她换了她最好看的一件衣裳，抹了口脂，去了那屋子。
　　门未锁，她推门入了卫封的卧房。
　　只是一切跟柳心柔想的很有差别。
　　虽然卫姓护卫都不在，但卫凌每日都会在院中巡查，这也是卫封虽然离去但并未锁门的原因。而且这几日里，卫凌得了庄妍音的嘱托，叫他一定多留意一些她哥哥的住处。
　　只要路过哪座院子，卫凌都能凭借功力感知到里头有无人息。此刻在卫封屋外感知到这气息不对，并不似庄妍音每日的呼吸声。
　　一经查探，卫凌瞧见屋内的人，惊得忙扭头回避，恨不得马上去洗眼睛。
　　他当即去竹林向卫封禀报。
　　卫封闻言，面庞不见波澜，但骇厉眸色已宣昭他心底的震怒。收起剑往回去，他问：“小卫在做什么？”
　　“小姐在厨房，同宋公子的夫人在做点心。”
　　“将众位公子都请到我院中吧。”
　　卫凌顿了片刻：“公子，这番做可否不妥？”如此一来，那姑娘肯定是没了名节，她到底还是宋梁寅的妻妹，又是楚夫子准许住进来的，多少也拂了楚夫子的颜面。
　　卫封道：“去办，将弟子们都请到我院中，别惊动小卫。”毕竟这般大的事，他不想让一个小姑娘污了眼睛。
　　众弟子都被请到卫封院中，如此大的动静，赵阿婆爱看热闹，端着盆经过瞅了几眼才回厨房。
　　“卫公子也要举办议会么？可眼下夜深了，我也未见他回来点灯啊。”
　　庄妍音正教柳心茹糖要放多少量，好奇道：“阿婆，我哥哥叫了众位大哥来？”
　　“是啊。”
　　庄妍音猛地想到是怎么回事了，朝柳心茹道了句等下再来，刚要走，索性拉了柳心茹一起。
　　她猜也许柳心柔在爬床了，不如让柳心茹好好看看这个妹妹到底是个什么人。
　　“铃铛，公子们都在那处，我不去的。”
　　柳心茹碍于男女之防，她已嫁过人，是不敢去凑什么热闹的。
　　庄妍音劝不动她，自己小跑去了卫封的院子。
　　卫封正提剑回来，弟子们都在院中，瞧见他正要开口，庄妍音已经小跑进了卧房去。
　　卫封微眯眼眸，沉喝：“小卫！”
　　来不及揪住她，她已经钻进了房间。
　　柳心柔正坐卧在卫封床上，也许是听见了屋外弟子们的动静，惊慌地绑上亵衣。瞧见庄妍音，眸底幽怨一闪，啼哭着低声道：“铃铛，我竟不知怎么了，吃了药转到了这里。”虽然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可她料想的只是在卫封一人身前豁出去。此刻她不敢出去，那么多男子撞见她，她颜面可全无了。
　　庄妍音瞧着这柔弱啼哭的女孩儿，心头还真的看不起。
　　“你爬我哥哥的床干什么！”她这一声大，一丝情面也不留，屋外弟子们的声音戛然而止，诡异一般的寂静。
　　柳心柔惊慌地掀起衾被穿裤子，她只着了亵裤，露出洁白脚丫，慌张踩鞋。
　　庄妍音跑去打开房门，大喊：“哥哥，柳姐姐她竟然爬你的床！”
　　卫封正要带宋梁寅进来，刚到门口，此刻宋梁寅双颊羞得通红。卫封回头对众弟子道：“诸位公子先回去吧，还是我来处理。”
　　众人已都明白他的意思了，叫他们来，无非是宣告众人他绝不姑息此事，未来也不要再带女眷来打扰他。厉则也颇有些不快，毕竟从前厉秀莹也缠过他几个月，但卫封此般做也挑不出错来，只能说此人手段决绝，不留情面。
　　宋梁寅握紧袖中拳头，已经丢得再无脸面。这门槛他跨不进去，只得嘶哑地说：“铃铛，劳烦你去请你嫂嫂来一趟。”
　　林婶已经听人传了这边的动静，扶着柳心茹过来。
　　柳心茹脚步虚浮，到这边便再站不稳，眼泪挂在面颊，她羞愧地对卫封道：“卫公子，对不住，都是我没有管教好妹妹，我这就领她回去！”
　　庄妍音扶她进屋，柳心柔已经胡乱穿戴好了衣裳，只是发髻与衣衫都系得凌乱，浓妆艳抹，瞧来轻浮靡媚。
　　“姐姐……”
　　柳心茹对她失望透顶，含泪望了她许久，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柳心柔愣住，恼羞吼：“你敢打我！爹爹都从来不打我！”
　　“就是因为父亲从来都惯着你，才将你惯成了这样。柔儿，你可知你这辈子都毁了！”柳心茹拽住她手，“随我回去，我亲自送你回府去，这里我也再无脸面待下去了，以后我也不敢再管你了！”
　　“我不回去，我风寒还未好！”柳心柔甩脱她手。
　　卫封虽在门外，但音色冷厉，传到屋中来：“留与去，可由不得你。”
　　柳心茹重新拉住柳心柔去给卫封道歉，但柳心柔坚决不欲道歉，狠狠甩开她的手。
　　柳心茹气急，一时喘不上气，捂住心口大喘。
　　“嫂嫂！”庄妍音忙扶住她。
　　待气顺些，柳心茹失望含愤，迎着柳心柔不甘的眼神，抬手坚决要拽走她。
　　柳心柔只以为姐姐是想再打她，昂起脸：“你打啊，从小爹娘都舍不得打我，如今倒好，你竟然敢打我了。我受了委屈，是这小丫头片子到处传我爬了卫公子的床，我不过就是喝药晕了脑子，反倒是他们兄妹俩，关起门睡一起……”
　　啪
　　柳心茹重新给了她一耳光：“你住嘴！”
　　庄妍音道：“让她说，我与我哥哥清清白白，我睡我哥哥的卧房，我哥哥就去院中练剑，去睡书房。我还这般小，你就污我清白，枉我一直把你当成姐姐对待。”
　　柳心柔捂着发疼的脸颊，深知这一刻已无余地再留下来，发生了这般事，也许她真的会找不到一个好夫家了。
　　望着被她气得悲痛的柳心茹，她哭道：“姐姐，我真的是喝错了药，那就当是我不对，我给卫公子道歉。可是你与姐夫不能不管我，我自小就与你们分开，五岁才回到你们身边，我在外受了多少苦啊，姐姐，爹爹如今过着苦日子，只有你与姐夫能照顾我了……”
　　见柳心茹仿佛被拉到了童年，柳心柔抱住她哭：“姐姐，我受了多少苦你是知道的。”
　　屋外，卫封不欲再等下去，沉声吩咐卫夷与卫云进去赶人。
　　柳心柔被宋梁寅夫妻俩带下去，柳心茹却在半途晕倒在地。
　　庄妍音与卫封怕她被气出病来，都守在宋梁寅屋外等大夫，大夫把脉后却道是喜脉，原来柳心茹刚有两个月的身孕。
　　宋梁寅欢喜难耐，柳心柔也是一愣，坐在床沿哭喜。
　　卫封见柳心茹无事，便要离去，庄妍音想到原书里宋梁寅最后被迫收妻妹为妾的事，恐怕柳心柔就是这样成功的吧。
　　她跟卫封道：“哥哥，你先回去，我跟嫂嫂说两句话就来。”
　　然而她不是找柳心茹说话，而是将宋梁寅叫到一旁。
　　“宋大哥，你明明这么好的人，却被柳姐姐连累，你可要一直聪明着，不要对她再心软了。”
　　“铃铛妹妹，大哥知道的。”宋梁寅也是羞愧难当。
　　“宋大哥，我还小，不懂许多道理，但我听过一个故事。那故事讲的是一位家道中落的小姐最后爬了姐夫的床，害惨了亲姐姐的故事。嫂嫂现在有孕在身，你可切要顾及好她。”
　　宋梁寅如醍醐灌顶，经这一提醒，已经明白过来该如何做。
　　柳心柔德行这般败坏，他如今瞧清了这姑娘的真面目，怎么敢把自己也拉下水。
　　众人走后，屋内只剩他们三人。
　　天色已晚，柳心茹悠悠醒来，望着宋梁寅，又瞧着柳心茹守在床边的可怜模样，于心不忍，含泪求宋梁寅让柳心柔明日再走。
　　此刻的确天色已晚，宋梁寅颔首，道：“我们去向夫子请罪吧，你可还能起来？”
　　“妾身能起来。”
　　柳心茹同他一起跪在楚夫子院中，楚夫子没有见他们，只是派了身边的书童松墨出来请他们回去。
　　“夫子说了，夫人怀着身孕，不能再闹下去。公子，夫子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还望公子明白夫子之言。”
　　宋梁寅朝楚夫子的窗前深深叩拜三个响头，搀扶柳心茹回去。
　　柳心茹一直都在自责，很晚才睡下。
　　宋梁寅望着站在屋中还不肯走的柳心柔：“你也回去吧。”
　　“姐夫，我不敢回那边了，我明日就要走了，姐姐如今怀着孕，自是不便再送我回去，也许将来我再也见不着她了。”她垂泪道，“今夜我就守着姐姐吧。”
　　宋梁寅未再与她言，算是默许，去了隔壁的房中休息。
　　这间房只有一张简易书案与长榻，他抱了床薄被，愧对众人，更是愧对夫子，今夜不敢再睡，持卷在灯下夜读。
　　只是看得累了，到底还是忍不住睡下去了。夜半再醒来，宋梁寅却发觉自己后背一片温软，惺忪望去，妻妹正靠在他肩头。
　　……
　　庄妍音正睡得香，是被吵醒的，醒来就听到宋梁寅愤怒的声音。
　　“卫弟，我不想等天亮了，还请你让卫夷出手，将那不知羞的这就送出去吧！”
　　庄妍音揉揉眼睛，又听了几句，原来柳心柔真的去骚.扰宋梁寅了。
　　卫夷被卫封派去送人，庄妍音也睡不着，挤到了卫封屋里。
　　夜里还凉，她钻进卫封被子里，卫封便坐在对面椅子上，她整个人卷着被子坐着与他聊天，只露出一个脑袋。
　　“哥哥，你换新被子啦？”
　　“嗯。”
　　“哥哥，那日你说陈大哥不近女色，我瞧你也不近女色，你与陈大哥一样是值得托付的好人。”
　　卫夷忽然匆匆行来，在门外道：“公子，那柳姑娘不肯走，还撞墙自尽，用死威胁宋夫人，宋夫人只得苦求宋公子收她妹妹当妾室，可宋公子说与妻妹什么都没有发生，坚决不收。”
　　庄妍音被恶心坏了。
　　卫封也深感厌恶：“堵住她嘴，直接送出去。”
　　“属下恐怕不敢，那宋夫人说她妹妹小时候被抱错，一生坎坷，不能再断送她下半生了。”
　　庄妍音经这么一提，想起了之前为林婶买油时，听到柳心茹在与林婶议论柳心柔的身世，说脚板心有痣？
　　可她今日瞧见柳心柔爬床时，没有见到她脚板心有痣啊？
　　她忙道：“我同你去吧！”
　　卫封不让她再掺和进去，庄妍音欣喜道：“哥哥，那柳心柔也许不是宋嫂嫂的亲妹妹！”
　　庄妍音去时，屋子里一团糟。
　　宋梁寅面如死灰，柳心茹跪在他脚边哀求，她身后也跪着衣衫不整的柳心柔。
　　庄妍音将这些话说完，柳心茹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望着柳心柔：“你，你把鞋脱下来……”
　　“姐姐，你怎么会相信一个小丫头的话？”柳心柔睫毛颤抖，往后退道，“你们想逼我死直接说就是，何必这般质疑我，我小时候受的苦还不够多么！”
　　见她要退，卫夷望了眼卫封冰冷的眼神，得了授意，拔出剑抵住柳心柔的脖子。她再无退后的余地，被卫云扒掉了鞋袜。
　　一双光洁的脚板心一颗痣也无。
　　柳心茹跌坐在椅子上，双唇嗫嚅，久久才说出话来：“你不是我妹妹……”
　　“我是！”柳心柔急迫，却到底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知道这一刻才是她的绝境，“姐姐，我是，我那年不是双脚烧伤了么，我是啊！”
　　“烧伤？你不是右脚被碎石划伤么？”
　　“对，我是被划伤的，右脚伤得重，姐姐你忘了，我在府中养了很多日才好！”
　　柳心茹苦笑：“你又错了，你是左脚被贩子的刀划伤的，这是送你回来的农妇亲口说的。”
　　“为什么你脚上没有伤口没有疤痕？母亲说妹妹脚底两颗痣，你却一颗也没有，当年流了一鞋子的血，这双脚竟然一点疤也无。”柳心茹紧扣她手腕，“说，我妹妹在哪里？！”
　　柳心柔辩解了许久，破绽百出，被卫夷的剑斩断一头长发，吓得魂飞魄散，见所有人都不给她留活路，终于恶声道：“你说对了，我不是！你亲妹妹早就死了！长命锁有什么用，还不是早死了，一个短命鬼！”
　　……
　　一切处理完毕，那假的柳心柔已被卫夷送去了村外，庄妍音与卫封回了住处。
　　被卫封送回屋，她已经没了睡意，蜷在被子里，叫住卫封：“哥哥，我睡不着，你可以陪我吗？”
　　今夜闹到这么晚，卫封也不会再睡，返身回来，搬来椅子坐在她床前。
　　“哥哥，那嫂嫂的亲妹妹真的死了吗？”
　　“不知，但卫夷用剑也没逼她说出来，想来是已不在人世。”
　　那年泽州闹洪灾，柳心茹的母亲怀着身孕，被迫与丈夫分离，无法赶回去与丈夫、大女儿团聚，生下孩子后又逢各种意外，一家人分别五年，而且母亲在逃难时与一农妇抱错了孩子，辗转两年才找回来。
　　庄振羡初登基那几年，疯狂在举国选美，大周官绅霍乱，那几年的确是百姓最苦的时候。母亲带着柳心柔回来与亲人团聚，路遇贩子与劫匪，拼命才护住柳心柔，柳心柔最后被一农妇送回了府上，那年柳家才刚刚好过一点。
　　当年柳心柔身上没有母亲信中的长命锁，道是被劫匪洗劫走了，一双脚也伤得满是血，但什么都对得上来。柳家根本没有起疑，这个女儿已辜负了多年，又是母亲拿命换下来的，全府上下都宠着。
　　庄妍音颇感唏嘘，内心骂她爹果然是不干人事，造的孽不知道还有多少。
　　她小说看得多，此刻脑中全是各种剧情，歪着头道：“说不定那真千金没死呢，遇到一个好人家，过得很好？或者是被劫匪带走，成了山中一霸？”
　　卫封失笑：“归咎根本，还是周帝荒淫残暴，君王造孽，民生受苦。此般帝王，的确不堪造福民众。”
　　庄妍音心中一惊：“周，周帝……”
　　“天下七国互不干涉，唯有周，六国皆唾之。”
　　“……哥哥，如果打仗，真的会有人打我们大周吗？”
　　“嗯，周帝昏庸，周国又有海洋之利，可首要拿下。”
　　庄妍音裹着被子发抖。
　　卫封挑眼看来：“怎么了？”
　　“离得太久，我，我捂不热被子。”她是怕还没捂热卫封的心。
　　“哥哥，你能上来帮我捂被子吗？”她昂起小脸，小鹿眼怯弱可怜。
　　卫封不忍拒绝她，怕她冻着，今夜她也的确是做了件好事。
　　他起身，她退到了床尾给他让位置。
　　被子里都是她身上的橙花香，卫封躺下后发现这般她便没了被子盖，正望着她时，她已经瞅懂了他的担忧，扑了进来。
　　他浑身僵硬。
　　她钻到被子里，圈住他腰：“哥哥，你别多想哦，我们是亲兄妹呀。”她埋在他胸膛，软糯道，“我是怕冷。”
　　庄妍音没听到卫封训诫她，稍微松了口气。她细眉蹙着，忧愁还有没有别的救国之法。只是忽然感觉一疼，“嘶”了一声。
　　“怎么了？”
　　卫封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庄妍音捂着心口：“没事。”是涨疼，啊啊啊羞，她在发育身体。
　　她圈紧了卫封，只想牢牢抱好未来大佬。
　　待她终于睡着，卫封不动声色抽离，坐起身，他低头望去，她正侧卧着，原本抱他的臂弯里被他塞了一个枕头。小女孩儿是真的长大了，樱桃小嘴弯起好看的弧度，娇妍饱满，微微嘟着唇珠。她鼻梁更挺，鼻尖也越显精致。黑色睫羽遮住那双干净的眼睛，可这干净的对岸，却是不干净的他。
　　他懊悔，他方才竟被勾起男女邪念。紫绡帐中，全是橙花的香气与少女温纯的体香，他眸色幽深，为她掖好被角，去了庭中冷静。
　　飞身坐到瓦檐上，怕她睡觉踢被子，他掀了片瓦，只是床帐遮着，也朦胧瞧不清。
　　他调整气息，就在瓦檐上打坐净气。
　　寒凌刃老前辈传给他那套功法时，就告诉他精锐高人，皆该克制凡体欲望。除了身体成长带给他的欲念，他从未像今晚这般被这股欲竭渴蚕食。
　　作者有话要说：    注解：蓬生麻中一句出自《劝学》感谢在2021-01-1321:20:00~2021-01-1620:54: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ukie2个；上雪山、苘奴啊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余不是小鱼20瓶；Cercury10瓶；棠唐4瓶；默默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第 50 章
　　50、第  50  章
　　
　　书院里走了一个败坏风气的恶人,本该是大家都高兴的事，可庄妍音没高兴得了几天，她正闷闷不乐荡秋千。
　　因为卫封好像不怎么理她了？
　　他去练剑,她依旧如往常那般在旁边等他，回来想牵手手,他会不动声色把手给抽出来。
　　庄妍音有些不明白,难道是柳心柔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林婶提着一桶羊奶从村中回来，最近她每天都能喝到新鲜的羊奶。
　　庄妍音跑过去，在厨房喝到刚煮好的羊奶。那些羊奶还剩许多，林婶瞧着她如今越发少女的模样,把多余的羊奶都给她洗澡用。
　　“婶子,这样会不会浪费呀？”
　　“有什么好浪费的，公子们都不爱喝这羊奶的，卫公子准我用盐换来这些奶,也是因为看你喝了几回。”
　　庄妍音正在房中找衣衫沐浴,听林婶这样讲,也没有高兴，耷拉着小脸。
　　“水温正好,你来洗吧。”
　　知道她习惯自己洗澡，林婶带上门出去了。
　　庄妍音泡在羊奶里,的确发现如今这身体长得非常明显，脸仍是十二三岁的模样，胸部却发育得快些，个子也高了不少。不过身材好,她倒也开心。
　　洗漱好后，想着厨房还有许多羊奶，她便试着找茶叶煮了奶茶出来,加了些果肉与黍米，自己试过味道很好，便先送给楚夫子一碗，又给北苑各弟子都送去一份，大家都赞不绝口。
　　终于等到卫封回来，庄妍音端着奶茶，眼巴巴望着这个高大的少年：“哥哥，我做了奶茶，这是给你的，很好喝的。”
　　他玄衫上皆是汗水浸湿的痕迹，道了声：“你喝吧，为兄先去洗漱。”
　　庄妍音闷闷不开心：“哥哥，这个真的很好喝的，我将糖渍青梅切碎了，奶茶只做了六分甜……”
　　卫封端过碗来，没等她说完便昂头喝了干净。
　　庄妍音愣愣望着他递过来的空碗：“哥哥！这里面还有黍米和果肉，要嚼着吃的。”
　　见她不开心，卫封才道：“为兄不知，让你劳心了。”
　　庭风卷来，吹动她细软发丝，她怕他吹出风寒，鼓着双腮道：“你先去洗漱吧，别凉着了。”
　　卫封颔首，跨门的瞬间，又回首道：“那柳氏已经搬走几日了，你便还是回去住吧。”
　　“为什么？”
　　“为兄是男子，你也大了，为兄得顾着你的名节。”
　　“不会呀，我的名节不会有影响的，大家都拿我当妹妹。”
　　卫封安静望了她一眼，回了房间洗漱。
　　庄妍音又端来两碗奶茶给卫夷和卫云，她荡着秋千，两人立于她左右，都悄声道：“小姐，别听公子的，你住在这里甚好。”
　　庄妍音悄悄问：“我哥哥好像待我冷淡了，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他还记着上次那柳氏给他留下的阴影，不喜欢女子？”
　　这道题卫夷无解，他本身线条就比较粗，望着卫云。
　　卫云凝视片刻，悄声：“怎会是小姐的原因，小姐别多想。也该不是那柳氏的原因，近日盐铺事务繁重，或许公子劳心于此吧。”
　　哦，也是，她已下令禁榷，卫封的确没有如小说里那般成为他们大周最强的盐商。
　　林婶近日告了假回乡去看病重的老母，柳心茹怀着身孕，不便再来厨房帮忙，赵阿婆一人忙不过来，庄妍音与两个书童来帮些忙，便也没有时间去缠着卫封。
　　连着几个阴天，到夜里风雨大作，她的闺房竟然漏雨了！
　　真是天降祥瑞啊。
　　待那床铺都被浇湿，庄妍音翘起唇角，抱起小枕头，右手提着油灯，拍响了卫封的房门。
　　“哥哥。”
　　“哥哥？”
　　她隔着门弱弱地喊：“好冷呀。”
　　卫封终于打开了房门，大风吹得灯火忽明忽灭，她半个身体都在风雨中，他忙抬袖用衣袍为她遮住风雨，护她进门。
　　“又不睡？”
　　“不是的，哥哥，我的房间漏雨啦。”
　　卫封沉下气道：“小卫，你虽是女子，这般胆小也终是不妥。若是想叫我陪你，便说实话，为兄不希望你小小年纪学会撒谎。”
　　“我真没有撒谎，我从来不会骗人的。”她拉着他手掌，“不信哥哥去瞧。”
　　卫封抽出手来，随她过去，想当面与她说理，教导她当个谨信的好姑娘。
　　到了她的闺房，那床帐上方不仅漏雨，还是雨水如柱浇下来。
　　卫封：“……”
　　“哥哥，我没骗你吧？”
　　卫封出了房门，飞上屋檐将瓦片盖上。
　　这是他上回怕她踢被子掀开的，竟忘了放回去，他从来不会出这般的失误。
　　回到卧房，庄妍音已经解开披风躺在了他床榻上，冲他嘿嘿笑。
　　卫封近前，字字严厉道：“小卫，你如今已是大姑娘了，不该这般……”
　　“我是大姑娘吗？”她眼眶渐渐泛红，“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长大。”她埋下头，黯然道，“我也不想这么快长大，若是哥哥不喜欢我长大，我就让自己饿着肚子，不让自己长高长大。哥哥不是与我拉过勾，说过要把我当作亲妹妹的吗？”
　　“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不要不理我，我们说好要相依为命的。你说过不会为难我，现在就开始为难我了。”
　　“为兄哪有为难你？”
　　“你不让我去看你练剑，我给你夹菜也不高兴，我牵你手也不给牵，你就是为难我。”
　　她眼泪掉得凶，卫封已经很少再见她掉眼泪。他喟叹一声，坐到床沿：“莫哭，为兄并非是为难你。”
　　“那是为什么呢？”她睫毛眨着，沾着湿润泪珠，“是因为那柳姐姐给你留下了阴影，所以你不敢接近女子吗？”
　　卫封不好与她言，都是他自己的问题，又与她何干。迎着她等候的眼神，他只得颔首。
　　“原来是这个呀，哥哥你别怕，不是所有女子都这般坏的，以后你会遇到一个很好的女子的，因为哥哥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卫封被她逗笑，抿了抿唇。
　　她也微微抿唇，软糯道：“哥哥过来。”
　　“头低一点哦。”
　　她的手抚上他眉眼，温柔小心地擦掉他额头与眉峰上的雨水，又用袖子擦拭他发梢上的雨珠。
　　小女孩儿手指细软，身上有淡淡奶香，她擦拭完，圈住他脖子，乖巧地靠在他肩颈。
　　“不许再不理我哦，我会难过的。”
　　他绷紧的心似乎都被这句暖言化开，明明不过一时身体本能的反应罢了，又与她有什么关系，何必伤了她的心。
　　“哥哥？”
　　“听见了嘛？”
　　“听见了。”
　　“那你抱抱我呀。”
　　卫封顿了一瞬，收紧手臂。
　　庄妍音弯起唇角，在他颈窝里拱着：“我终于不难过了，我好开心！”
　　卫封失笑：“那便睡吧。”
　　“可是你还会赶我走吗？”
　　卫封正要开口，她忙道：“我不去对面的院子了，可以吗？我们这样住着，与卫夷大哥，卫云大哥，才像一家人啊。”
　　卫封点点头：“都依你。”
　　她笑了起来。
　　卫封凝望她眉眼许久：“小卫，你如今到底几岁了？”
　　脸上笑意僵住，庄妍音低下头：“我也不知，我不是不记得从前了吗，哥哥还是嫌我长得太快？”
　　“为兄不是这个意思。”毕竟刚与她结拜的那一会儿，她不过就七八岁大点，竟在不知不觉间窜了这么高，也逐渐长成了少女模样，很明显已不再是八.九岁，瞧着该是十二三岁。
　　卫封道：“你如今与陈庄主的妹妹瞧着年纪相仿，该是有十二三岁了，确定你的年龄也是为你着想，今后若人问你，便说有十二岁吧。”
　　只是他端详她精致眉眼，还是道：“十三岁吧。”
　　庄妍音点着头。
　　她刚穿来那会儿二十岁，没想到时间已过去两年多。
　　终于放下心来，她喜滋滋地睡了一个好觉。
　　雨后便是一个大晴天，阳光已渐添燥意，快要入夏。
　　自书院发生上次的事后，又接着都是阴天，今日终于放晴，楚夫子心情也大好，便要去城中雅楼听时评。
　　众弟子们坐在马车里，庄妍音也跟来一起玩。
　　只是今日总有些累，不像平时那般活泼好动。回程的马车上，她坐在卫封身边，在这颠簸里竟也渐渐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了卫封肩头。
　　卫封本欲叫醒她，毕竟马车上还有其他弟子在。楚夫子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让庄妍音睡。
　　直到马车驶进书院，众弟子下了车后，他才道：“小卫，回家了。”
　　庄妍音惺忪醒来，揉揉眼睛哦了一声。
　　她刚起身，便愣愣地望着卫封呆住，一动不动。
　　似乎……不对劲。
　　卫封：“怎么了？”
　　庄妍音低下头，裙摆上逐渐蔓延起一片殷红，而一股久违又熟悉的暖意提醒她，她来月事了。
　　小壮还等在马车旁，卫夷也在旁准备牵马。
　　卫封正站在马车下，望着她裙摆上的红，眼神由惊异变作平静，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满脸羞红，连忙退回车厢里，死死捂住自己脸。
　　初潮……就这样被人瞧见了。
　　虽然早就体验过大姨妈了，但真真正正被异性盯着瞧，还是头一回。
　　啊啊啊啊啊给个地缝吧！或者脚趾头抠一个也行。
　　卫封淡声吩咐小壮与卫夷：“你们去吧，我来。”
　　他脱下外袍：“过来。”
　　双颊滚烫，她羞窘地挪过去，但发现车厢上的坐垫早都沾了血迹。
　　卫封将长衫罩在她身上，横抱她下了车。
　　庄妍音不敢看他，声音轻到未闻：“哥哥，车厢里……”
　　“我叫卫夷去处理。”
　　“可不可以不让卫夷大哥知道……”
　　“那我去处理。”
　　“我们要走回去吗？”
　　卫封瞧着她红透的脸，有些想笑，但怕她更羞赧，紧绷出严肃神色，施展功力凌空一跃。
　　庄妍音第一次感受起飞，连忙抱紧了卫封脖子。
　　耳边风声簌簌，眼角倒退的是屋舍瓦檐，红花绿意。她的那间房床铺还未晒干，他直接将她放到了他卧房床榻上。
　　他从木施上取下一件玄色长袍穿上，修长手指一面系着束带，一面道：“为兄先去处理了那马车。”
　　庄妍音脸颊滚烫，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脸埋在了枕头里，又怕把他床弄脏，只好把他外袍叠起来垫在身下。
　　嗯，这样外袍也会弄脏？
　　不管了，反正她都已经这样了。
　　……
　　卫封处理干净马车后，去找林婶欲让她教教庄妍音这些事情，但才想起林婶已回乡探亲。那赵阿婆耳背，他不好去找，柳心茹住在那偏僻院子，自柳心柔那件事后胎便不稳。他想了片刻，只得自己去集市为她买这月事带。这种常识，他多少也只知道一点点。
　　只是这东西鲜少有卖，他也是在问了两家绸缎庄后，掌柜的才让自家妻子现做了两个出来。
　　卫云陪他一起来的，见到是买这东西，一向镇静的人嘴巴也惊得合不拢。
　　那掌柜接银子时笑他：“公子这是买给夫人的吧，是府中无人会做么？想不到公子还这般体贴。”
　　卫封面颊有些烫，为她名节欲要解释，但也说不出口，紧抿薄唇，拿了便飞跑了。
　　卫云会的是暗器与擒拿，哪学得会飞，追着喊他：“公子……”
　　
　　51、第 51 章
　　51、第  51  章
　　
　　回去时,天色已晚，这两个东西足足缝了一个时辰。
　　庄妍音便一动不动等了他这么久。
　　怕她尴尬，卫封不好近前,只将锦缎包好的这物用功力送到了床榻上。
　　“可还有要为兄去做的？”
　　庄妍音打开瞧，知道林婶如今不在,柳心茹也在安胎,他多半是自己出去弄到的。她涨红了脸：“没有了，多谢哥哥。”
　　他脚步声渐远，庄妍音忽然想到：“哥哥,你能去我房中给我拿一套衣裳来吗？”
　　“嗯。”
　　卫封走出房门，卫夷在廊下守着,面色凝重,他沉思良久才道：“公子。”
　　卫封停在庄妍音闺房门口。
　　卫夷上前，压低声色：“属下似觉小姐不对劲……”他也不好说出来，用眼神询问主子。
　　他功力深厚，自觉屋中血气弥漫，但唤了几声后庄妍音也一直说没有事,他转遍了脑筋才想到也许是小姐长大了？
　　卫封朝他颔首。
　　卫夷愣了下,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卫封走进这间闺房去取她的衣裳，衣柜里各类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取亵裤时，一旁是叠得规整的小亵衣。他没有多看，拿了这些衣裳回到屋中。
　　这是庄妍音最难堪的一天，感觉二十多年的脸都给丢尽了。
　　霸占了卫封的床不说,这月事带晚上还会侧漏！而且两个根本不够换！
　　之前还觉得穿越是好事，但现在她真的万般怀念现代的各种日用品。
　　她就这样在房中躺尸了整整五日。
　　整个书院都被惊动，大家常日见活泼好动的她,如今见不着，都以为她是生了什么大病。卫封都用风寒一一搪塞过去，众弟子想来探病又被卫封拦着不让进，只能送来厚衣、蜜饯等一些礼物。
　　连着这数日，庄妍音都睡在卫封的卧房，他便都在书房伏案夜读，或是去庭中静气练功，直到傍晚终于是熬不住了，索性庄妍音已经下地去隔壁铺床，他才回到卧房床上睡去。
　　衾被里是那丫头身上的橙花香，她每日也都要喝一大碗羊奶，被子上残留着淡淡奶香。他一向浅眠，这次却睡得很沉。
　　待醒来时，正见那小身影趴在床沿，手臂绕过他在取什么东西。
　　不敌他突然醒来，她一时愣住，微张着唇。
　　这双小鹿眼依旧纯粹，却说不出的带起一丝异样，似是刹那间的惊慌成熟。她小嘴微张，稚嫩之中竟恍似成熟女子之态。只是下一瞬，她终于反应过来，努力够到那枕头，连忙抱在怀里。
　　卫封觉得方才那瞬间看到的人竟好似个成年的女子，可定睛瞧来，她五官仍显稚嫩，清澈的小鹿眼里也没有住进一个成年女子，仍是生涩羞急。
　　“哥哥，我吵醒你了？”
　　“没有。”卫封坐起身，“来拿枕头么？”
　　“是呀，今夜我回去睡了。”
　　他颔首：“床都铺好了？”
　　“嗯。”她埋着头，朝他行了个礼便小跑开了。
　　他之前教她要谨守男女之防，如今她不黏着他了，本该是庆幸的，怎么却有些怅然之感呢？
　　林婶终于回来后，卫封将她请来，他是男子，也不好说什么，只简单说了她这些情况。
　　礼貌道：“还请婶子教一些她，别让她少不知事，吃了亏。”
　　林婶笑眯眼睛：“我知道了，我会好生教她的。只是啊，铃铛还真是长大了，我才多久不见她，竟觉她越发好看起来。”
　　林婶走后，卫云候在屋中止不住笑意。
　　卫封冷冷睨他一眼，他忙一本正经，但仍有些想笑。
　　“公子，属下还是第一次见您又当兄长，又当娘的。”
　　卫封埋首取出账本：“若教铃铛听见，是不会再同你玩的。”
　　卫云忙噤声，也知道如今庄妍音发生这事后的确到了敏感的成长期。
　　众弟子终于在晚膳时见到了庄妍音，时隔几日不见，才发现小姑娘好像是长大了。
　　精致小巧的鼻子上一双眼湿漉漉的眼凭添少女娇态，银盘小脸白嫩似玉，连唤着这几声“大哥”的声音都如莺燕宛转，她微微含笑，这番粉腻桃腮，似一朵初绽开的牡丹花。
　　庄妍音先给楚夫子夹菜，又给众位弟子夹，微笑道：“前几日多谢各位大哥对我的关心。”
　　她身边原本坐着徐沛申，钟斯忙让徐沛申跟他换位置，坐到了她身旁。
　　“小铃铛，你好像长成大铃铛了。”钟斯凑近问，“铃铛，你今年到底几岁了？”
　　“哥哥说，我应该有十三岁了。”
　　徐沛申微笑：“铃铛的确是长大了。”
　　她谦恭地答，是众人将她照顾得好。
　　众弟子颇感欣慰，这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大家都参与到了她的教育里，如今这孩子这般标致，众人都觉得是自己的功劳。
　　卫封将众弟子的神色收入眼底，不欲让庄妍音被多瞧一眼。
　　今年的初夏来得早些，夜已不凉，微风里卷起一股燥意。
　　卫封见庄妍音又能在庭中荡秋千了，望着她窈窕起来的背影，也甚觉欣慰。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姑娘。
　　“哥哥。”庄妍音回头瞧见了他，笑嘻嘻的，“把我推高一点。”
　　卫封在后推了一把：“休息好了？”
　　“嗯！”
　　“若是精神好转了，功课不要落下，你也大了，更该勤学。”
　　“那我下来练琴吧。”庄妍音从秋千上下来，毕竟是一国公主，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才艺啊，她愿意学。
　　卫云去徐沛申那里借来琴。
　　多日不摸琴，庄妍音早忘了感觉，找了许久状态，那琴声笨钝，卫封本欲在庭中练一套温和些的剑法，也再听不下去，将剑递给卫夷，来到了她身后。
　　他弯下腰，墨发落在她肩头，大掌握住她小手，手把手地教。
　　有他助力，那琴声终于勉强成调，待他松开手去，便又松散开。
　　庄妍音讪讪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卫封重新握住她手，轻叹：“怎么记不住呢？”
　　待她好不容易弹完了一曲琴，勉强算是过关。
　　卫封道：“小卫，为兄给你买个婢女来吧。”
　　她如今也大了，身边也该有个婢女。
　　“哥哥，我不太习惯跟着婢女，我想要个好朋友，我可以请陈大哥的妹妹来咱们书院做客吗？”虽然有个婢女会方便很多，但婢女都是他的人，随时都在监督她的生活啊。
　　卫封想了片刻，如今对初九也算了解，他也早知道书院这个地方。
　　“那我明日便与你去同陈庄主说，看陈小姐是否愿意过来。”
　　庄妍音出马，初九了解她的需要，一发话后陈眉自然是愿意过来玩的。
　　离开盐庄时，庄妍音照例将家书放在了盘碟下压着，里头写了她如今身体成长的变化，只希望沈氏与庄振羡到时候瞧见突然长大的她可别认岔了。
　　……
　　陈眉比庄妍音要高瘦一些，生得也算周正，她第一次来书院，对这里每一个风度翩翩的弟子都像菩萨一样恭敬，觉得读书人生来就该是被敬重的。
　　她带了一些礼物来，又这般守礼貌，众人即便是看在庄妍音的份上，也不会觉得反感。
　　陈眉被庄妍音安顿在她之前的那间房，因她夜里点灯睡，也爱踢被子，怕陈眉睡不好。
　　两个女孩的确是有了伴，一起去后山竹林里挖竹笋，荡秋千，还找了条河去钓鱼，玩得不亦乐乎。
　　回到屋里，两人身上汗涔涔，都分别回房间去洗澡。
　　陈眉几下便洗完了，也是有意想提前过来看庄妍音需不需要帮忙。
　　她潜意识里，总觉得主子十分敬重这位姑娘。虽然主子不说，但从十分爽快地让她过来做客的态度，她也知道庄妍音不能怠慢了。
　　“铃铛？你还没洗完啊。”
　　庄妍音应着，喊她：“阿眉，要不你进来帮我拿下花瓣吧？我门可以推开。”
　　陈眉绕过屏风，瞧见浴桶里的人儿微有些发怔。
　　少女泡在洁白的奶汤里，肌肤同羊奶一般细腻莹白。她正伸手够着一旁凳子上的花瓣，蹙着细眉，唇红如樱，齿如含贝。莹白羊奶从她指尖晶莹滴落，见够不着，她泄气地哼喘一声。
　　陈眉忙上前拿给她，她接过，朝她展露笑靥。
　　陈眉莫名就脸红了。
　　少女比她年纪小些，这个角度，却拥雪峰垂柳腰，香娇玉嫩，像个高贵的小公主般触碰不得。
　　她近日也被学着教了许多词，就想起肤如凝脂，桃腮玉面。又想说一句娇艳夺目，却怕觉得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是冒犯。
　　“铃铛，你肌肤怎么这般白啊？”陈眉羡慕道，“我也好想要。”
　　“我婶子没有给你抬羊奶沐浴吗？”
　　“她说要加来，我自己不要的，我嫌麻烦。原来你都是用羊奶沐身……”
　　“是啊，你以后也泡着，对皮肤多少有好处的。”
　　“那这花瓣……”
　　“女孩子要保持香香的嘛。”
　　陈眉脸红：“我从来没这般精致过。”
　　“那以后我摘花都给你摘一份，我们俩一起摘！”
　　庄妍音也跟陈眉合得来，两人一起学字听课，但陈眉更向往练剑，之前也在盐庄里跟着初□□过些招式，如今见卫封每日都在练剑，也终于鼓起勇气想跟他学剑。
　　卫封倒是答应得很利落：“可以。”他也是想着，陈眉可以多保护庄妍音一点。
　　陈眉十分高兴，连忙去拿自己的木剑，又想到庄妍音：“铃铛，你要不要也学剑？你有这么厉害的哥哥，可以多学一点啊。”
　　庄妍音瞅瞅卫封，又瞧瞧陈眉，见他们也都希望她学，便点头：“好啊。”
　　她一直没跟卫封学功夫，是因为上辈子被手机、外卖、汽车各种时代的便利养懒，不爱运动。
　　卫封见她答应，有些好笑：“小卫能吃苦么？”
　　“能！”
　　他便让卫夷去劈了把木剑给她使，带着她们去后山一块空地练剑。
　　只是陈眉已经会些基本功，庄妍音却还都不会。他教完了陈眉一些简单的招式，过来指点庄妍音。
　　“手臂打直。”
　　庄妍音抬高了手臂，任他指挥。
　　几个招式下来，她玉面潮红，喘气不接。卫封的这种锻炼跟她平日里玩耍完全不一样，太讲究规矩人便累起来。
　　见她这般，卫封道：“练不好就回去多学五首琴吧，练武也分体格，讲究因缘。”
　　“我能。”
　　“肘平于肩，直旋向外出剑，折腿拗腰……”
　　噗通一声，庄妍音重重跌了下去。
　　摔得胸口疼。
　　卫封颇感无奈，过来扶她，她已自己爬了起来。
　　他握住她手掌细看，这双细嫩莹白的手全磨破了皮，虽然当初他练剑时也常这般，但她毕竟是个姑娘家。
　　她脸颊已经涨红，两道细眉紧蹙，他虽心疼，面上却笑：“可还练？”
　　“练！不过要明天，我现在腿使不上劲了。”
　　陈眉一面笑一面摘掉她发髻上的草：“还能走路吗？”
　　庄妍音望着卫封，她明明还未讲话，他便已猜到她心中所想。两人四目相对，她先笑起来：“那就劳烦哥哥背我啦。”
　　卫封背起了她。
　　只是这一背，温香幼软，他脊背微僵，她的确已经成大姑娘了。
　　……
　　初九来接陈眉那天，庄妍音正与陈眉爬上桃树绑桃子，在为不久跟初九谈恋爱做准备。
　　卫封如今对初九也已待若友人，毕竟人家这么大的盐商，从不曾做抢夺小商生意的事，也对他生意上照拂，可见中直人品。
　　庄妍音挺喜欢陈眉这个小姑娘，将她送到书院外，与她说好下次去找她玩，待与卫封回来时，她指着发髻上的簪子笑。
　　“哥哥，这簪子好看吗？”
　　卫封才察觉她双环髻已梳作分髾髻，燕尾上斜入一支鎏金蝶簪，少女初长成，灵动娇俏。
　　他颔首。
　　她笑：“是方才陈大哥给我的！”
　　“陈庄主？”卫封剑眉微拧。
　　“是啊，陈大哥说我们将阿眉照顾得胖了些，还白了些，见我已长大，特意送给我和阿眉一对这样的簪子。”
　　“原是如此。”卫封望了她一眼，“嗯，你确是没些首饰，是为兄不够周到，改日为你补上。”
　　“没事啦，我很喜欢这个簪子的，原来陈大哥人还这般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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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第 52 章
　　52、第  52  章
　　
　　卫封没有多心,当她只是喜欢这簪子。
　　陈久还只是担了声大哥便送她如此贵重之物，他这个义兄自然也不能落下。
　　几日后从盐铺回来，也为她买来一套头面,一只玉镯。
　　庄妍音瞧着这些都是价值不菲的，统统收下,这可都是钱。
　　她弯起眉眼冲卫封笑：“多谢哥哥,让你破费啦。”白玉镯细腻肉满，戴上还有宽余，留了将来长肉的圈口。
　　卫封轻抿唇：“往后别人有的,我也都会给你。”他目光难得和缓，深望她一眼道：“该去做功课了。”
　　“可我还想学剑诶。”
　　卫封失笑,瞧着她刚长好皮肉的手：“若是想学功夫,不如学几招擒拿防身便是，为兄教你？”
　　庄妍音想想也是，那剑她基本功太差了，本身底子不行，若使得不好反倒误伤自己,点头随他去了后山空地。
　　卫封教得耐心,只让她先学防守，一招一式做给她看，他扮演歹人，自后反擒住她皓白细腕，她羸弱沦陷，被他轻而易举掌控在怀。
　　娇香扑面,温软袭上他胸怀，她白嫩双颊涨红，美眸可怜盈泪,微张小嘴似欲急切喘息。
　　“哥哥！”
　　这一声拉回卫封思绪，再定睛，她睫毛被泪珠打湿，可怜兮兮，一腔幽怨地看着他。卫封才知她被反剪住双臂，弄疼了她，忙松开手。
　　庄妍音一点点纠回双臂，疼得真的掉下眼泪来：“不学了不学了，你一点都不会对待女孩子！”
　　卫封懊悔，他方才竟是走了神。
　　只是他是兄长，不好与她道歉，握住她手腕撩起衣袖。此刻皓腕上清晰地印着他的手指印，红痕冶艳。虽知她常会用剩下的羊奶沐浴，身上肌肤该是细嫩白皙的，但未想会这般禁不住折腾。
　　“为兄未想到会弄伤你。”
　　“我还这般小，力气肯定没你大啊，你太不会对待女孩子了！”
　　她鼓着双腮，的确是生气了。
　　卫封耐心道：“那为兄该如何教你？”
　　“我力气不及你，你要轻一点，我又不是你真正的猎物，不能粗暴的。”
　　卫封凝望她娇气一面，颔首：“为兄记下了，今日先不学了吧。”他嗓音低沉，“改日我让卫云教你。”
　　庄妍音闷头回去，踩着满地竹叶，裙摆扫过小径野花走在前头。
　　卫封上前握住她手，大掌轻易包住了她小手：“可还疼？”
　　庄妍音郁郁片刻，听着他这般温和无奈的询问，也知道他是个粗人，又还主动牵了她，的确是无心之失。
　　毕竟小说里的他从来没对女主与妃子真正柔情过，他的智谋与武力都只在江山天下上，要让这样一个人对女孩手下留情，也亏得是她先下手哄到他当哥哥，仗着这一点兄妹亲情。
　　“不是很疼了，可你以后不能再这般用力地对我了，教女孩儿不是这般教的。哥哥记下了吗？”
　　“为兄知道了。”
　　庄妍音垂头瞧着被他大手包住的自己，低笑出声。
　　卫封凝眸望她：“为何又哭又笑？”
　　“哥哥，牵女孩也不是这样牵的。”庄妍音将他手指分开，细软五指穿过他指缝，紧扣住他手。
　　“牵女孩儿是这样牵的，可记下了？今后找到嫂嫂了，就这般牵嫂嫂知道嘛！”不过她蹙了蹙眉，戚阮平如今与他自是走不到一块的，那他今后的皇后会是谁？小说里的卫封虽然根本没爱上过任何女子，也并不沉溺女色，但却有掌权者强悍的欲望，一般柔弱软媚的女子都是不敌他体魄。
　　卫封眸光微敛，捻走她发间一片枯叶，紧抿薄唇不曾回答她这句，只收紧手掌，牵她穿过幽径往回去。
　　……
　　女孩学些擒拿也好，虽然不至于横扫别人，但庄妍音学上了才发现，至少也能保护些自己。
　　如今换做卫云教她防身之术。
　　卫云顾及她是小姐，教的自然比卫封柔和许多，庄妍音跟着学了一个月，每日都没松懈，卫云也夸她能吃苦。
　　钟斯连着多日来找她玩，都被她学功夫挡回去，见连玩都劝不动她，叹道：“女孩儿学功夫有什么好？你这般乖巧温柔，才惹人喜爱，若学得子朗那番冷硬的脾性，反倒不好了。”
　　庄妍音一个起跃将钟斯手腕擒住，只是她手掌还小，钟斯稍微挣扎一下就能反抗回去。
　　他配合着她，卖惨卖笑：“抓住了抓住了，我动不了了！”
　　“所以这就是学功夫的好处呀！钟大哥，你这般恐高，今后定要找个会功夫的嫂子。”
　　“我才不找会功夫的，我要找你这样乖软好挼的。”钟斯说完，抽出被庄妍音反剪的手，挼了一把她脑袋。
　　卫封正从房门出来，睨见这一幕，眯紧瞳孔。
　　钟斯抬头瞧见他，竟似扑面迎上一股寒气，面庞笑意僵住，再想打招呼时卫封已朝他略颔首，唤着庄妍音：“小卫，用过午膳再练。”
　　“哦知道了。哥哥，我去北苑用午膳！你先吃吧。”庄妍音牵起钟斯衣袖，笑着跑开，“走，钟大哥，我们等下去玩！”
　　卫封立在檐下，本欲是因为她已长大，他便在屋中单独与她用膳要多一些。卫云见他紧绷着脸，忙为庄妍音解释：“公子，让小姐去玩玩也好，她都学一个月了，除了身体不便，平日都不曾懈怠。”
　　卫封转身回了房中：“摆膳吧。”
　　只是快过申时也不见她归来，他问卫云：“小卫还在北苑里？”
　　“徐公子的书童过来说，她吃过饭与钟公子去河边钓鱼了。”
　　卫封望着庭中日晷，皱起眉：“这般久。”
　　书院外有一条宽河，那河水虽不至湍急，但水深，她与钟斯也不识水性。不放心再看书，他阖上书籍起身出去。
　　…
　　庄妍音也想放松下自己，这书院里也只有钟斯与她一样爱玩。
　　两人携着鱼具，提了两个小板凳来河边垂钓。她头戴帷帽，遮着焦灼烈日，长裙绕了一地，与钟斯坐在树荫下垂钓，一旁的桶里已有五六条鱼。
　　盛夏滚烫的风自河面卷起，热浪里卷裹着一股鱼腥气。背后并排的大树枝叶迎风，簌簌掉落盎然绿叶。
　　庄妍音的杆许久未动，便将板凳压在上头，提着另一个空桶去河边网鱼，也顾不上裙摆沾湿，人到河边哪有不湿鞋的。
　　钟斯在岸上提醒她小心些，见她提不动，放下竹竿从她手上接过。
　　两人坐回矮凳上，又有一条大鱼上钩。
　　庄妍音笑着取下鱼儿，抬起头发现钟斯正一动不动凝望她，少年白皙面颊被烈日灼得通红。
　　“钟大哥，放鱼饵啊。”
　　“嗯。”钟斯笑起，“铃铛，你到底是长大了。”
　　“对啊，我哥哥说十五就成年了，我也快了。”
　　“女子及笄早，你可曾想好要嫁怎样的男儿？”
　　“想好啦。”
　　“怎样的？”
　　“为人端正，脑子聪明，会做生意，爱护我，他家人比如妹妹呀也爱护我的。”
　　钟斯想了会儿，放下鱼竿道：“我家中没有妹妹，我上头有五个哥哥，我是家中最小的，爹娘与兄长也都疼我。”他郑重其事，紧望她，“铃铛，从前我觉得说书先生的剧本都是鬼话，什么十二三岁国色天香花容月貌，我都不信。但自见了你，我竟全然相信了，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女子。”
　　世间真的有此般姑娘，闭月羞花不为过，凝脂温玉不及她。而且还是他看着长大，知她品性，教她识过字，他原也是把她当妹妹的，但也就是这短短的年岁里，她竟从妹妹变作了姑娘家，竟让他无法再把她看作妹妹。
　　“铃铛，不如等你及笄，我娶你吧。”
　　庄妍音愣得呆住，忙道：“不行。”
　　“为何？”
　　“你是我大哥啊！”
　　钟斯忙解释：“你我又不是你与子朗那般，订过血盟，拜过神明天地，算不得亲兄妹。”
　　“不行！你恐高！”
　　钟斯一时愣住，少年明亮的眸子黯然失色，他许久不曾再开口，忽然猛地起身，狠踹了脚下木桶。
　　“恐高并非我本意，我也不想恐高的！”
　　庄妍音吓了一跳，从没见过钟斯这般，他一直都是个乐天派。
　　钟斯是申国将军的儿子，小说里的他早看不惯申帝狂妄自大，心甘情愿臣服于卫封，几次征战，钟氏兄弟们在前线，他便是卫封的军师与参谋，与卫封一起负责后方筹谋。
　　庄妍音小心翼翼道：“钟大哥，我没有打击你的意思，是我把你当成哥哥呀。”
　　“我也不想恐高的，铃铛……”见吓着她，钟斯懊悔地重新坐下，与她道，“上次我便告诉过你，我是申国赫赫有名的镇南大将军之子，你可知，我家族世代骁勇，我父亲所向披靡，连同我几个哥哥也都十分英勇，可偏偏我怕高！”
　　这真的是他的痛处了，本来他娘晚生他时，全家都将他当作宝，打算好好栽培，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会恐高，更别提跳城墙，骑高马，斩敌兵。
　　庄妍音忙安慰道：“钟大哥，恐高并不可怕的，就算克服不了，你也可以做军师啊。你想，历史上的申国开国皇帝若是没有丞相姬英，能预判军况取得胜利么？你与各位大哥谋略有嘉，有的人天生便是靠脑子的。”
　　钟斯还是被自己给打击到了。
　　“钟大哥，你许是因为我们常生活在一起，所以才误把这妹妹的喜欢当做男女的喜欢，你这般爱护我，是因为你把我当妹妹的呀。”
　　钟斯一时也分不清心头的感情，但是摇头道：“不一样，我对你并非只有兄妹之谊，我能感知到自己喜欢你，喜欢陪你玩闹，同你吃饭，花前月下……”
　　“钟斯！”
　　卫封负手站在他们身后，也不知是何时来的，黑眸怒气翻涌，明明这是烈日之下，钟斯却感自己一瞬间如至冰窖。
　　“子朗，你听到也罢，我喜欢铃铛，待她及笄，我想娶她。镇南大将军是我父亲，这门楣可过得了你眼？我会待她爱护待她好，我也不瞒你……”
　　“钟大哥，你这是少年的悸动，不是喜欢的，你听我说……”
　　庄妍音话还没说完，已被卫封滚烫手臂穿过腋下搂住，脚下凌空，他已带着她踏枝起飞。
　　“我是他兄长，若想我同意，你先学会飞再来。”
　　钟斯：“……”
　　回到书房，卫封紧绷下颔不讲话，只睨着她袖摆高挽下的莹白皓腕，又瞥着她沾水的鞋子与裙摆。
　　庄妍音才意识到两只手腕都露在外头，忙放下宽袖。
　　“哥哥……”
　　“为兄是太纵容你了，许你这般放浪！”
　　庄妍音猛地抬起头，这不知道她公主身份骂她放浪就算了，她可是他妹妹！他弱小可怜的小太阳啊！
　　“我……”
　　“与男子单独相会，不顾男女之防卷袖，你真当自己还是七八岁稚子？”
　　庄妍音被他劈头盖脸训，第一次见卫封如此森寒。眼前的俊硕面庞与她梦里那个挥剑砍她的威武男子重合在一起，她惊慌无措，急红了眼，伸手想牵他大掌求饶恕，又惶恐不敢。憋得玉面绯红，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现实与梦境重叠，她几乎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寒气磋磨得不复清醒。
　　“你，别杀我……”
　　卫封怔住，微眯眼眸：“你说什么？”
　　庄妍音才被这声拉回了思绪，连忙揪着打湿的衣袖：“我错了，你别凶我。”
　　“去换身干净衣物，再过来听训。”
　　庄妍音埋着头跑开了。
　　卫云这才从门口走进来：“公子，您，您方才言语太过了。”作为属下，他们都看不下去了。训什么不好，训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放浪？
　　卫封回想方才言语，也知自己不对，更不该迸发骇冷杀气将她吓坏。
　　他只是被她单独与别的男子玩而气到，也是见她高高挽起袖摆，露出一截白嫩手腕，又听钟斯那般的冒犯，才至动怒。
　　钟斯已十八岁了，什么都懂，她才多大，不懂就算了，他今日必须将她教懂。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两天姨妈来了没加更，今天似乎感觉又活力满满了！欢迎跟我一起愉快地进入气男主的剧情哦~
　　下章改完错字就来。
　　今天跟我基友讨论，怎么才能让专栏收藏涨起来？
　　基友说：你试试叫读者小天使，大宝贝。
　　我：叫过没效果。
　　基友：那试试叫爹。
　　我：？？？这样就行吗？
　　爹爹爹爹爹，没收藏的宝贝听得见这条语音吗？
　　作者专栏求个收藏嗷，我特意穿上心爱的旗袍画的头像！谢谢爹们T^T
　　53、第 53 章
　　53、第  53  章
　　
　　庄妍音换完干净衣裙,慢吞吞回来，到门口牵着卫夷往屋里走，给她壮胆。
　　卫封正端坐在书案前,十八岁的少年，周身强大气场已刻意敛藏,但眉弓之下,深邃双目仍威压慑人。
　　黄昏光影映照在他面庞，一半明朗，一半落入深邃阴影而难以琢磨。庄妍音悄咪咪打量这张脸,垂下长睫，真是白瞎了这么帅。杀妻杀子,还凶她,骂她放浪，她可真是把他当哥哥的！
　　草！一种植物。
　　“你们都出去。”
　　卫夷与卫云互相对视两眼，虽想留下来维护庄妍音，但也没办法违抗主子的命令。
　　卫封道：“明日我让林婶给你买本《闺训》回来。”
　　“嗯呐。”
　　“女子不见外男，在外不得裸.露肌肤,更不可示足。”
　　“嗯呐。”
　　“你可明白今日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挽袖,不该与钟大哥两个人去玩。”庄妍音垂着脑袋，“我知错了。”
　　“过来。”卫封语气稍微和缓。
　　庄妍音依旧埋着头，慢吞吞上前。
　　“为兄与你赔罪。”
　　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放浪二字，是为兄气急失言，还希望你勿记在心上。为兄只是不希望村中路人瞧见你与男子这般，传此言污你名节。小卫,外面的世界比你接触的复杂，有时候人言比为兄的剑更快，足矣致人性命。”
　　“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
　　屋外，卫云道：“公子，阿婆过来传可以用膳了。”
　　卫封起身欲去，却见庄妍音仍垂着头，这个角度，她鼻尖挺翘，唯见长睫轻轻扑颤。
　　“去用膳吧。”
　　“哥哥不限制我吗？”
　　“为兄知道你心里各位公子都是兄长，他们也皆爱护你。”还有一句，他不会那般煽情地说出来，她都已失去所有亲人，经历又那般凄苦，他不欲割舍她与弟子间的兄妹情。
　　只是卫封仍不见庄妍音挪步子，他伸出手掌：“要为兄牵你去？”
　　她连忙将手藏在背后：“男女授受不亲的。”飞快跑了。
　　卫封：“……”
　　晚膳上，长桌上摆了许多鱼。
　　几盘做成红烧，清蒸，浓汤，皆是中午垂钓而来的。
　　苏嘉北爱吃鱼，赞不绝口：“今日这道清蒸禾花鱼甚是美味。”
　　钟斯很想说一句这些都是他与庄妍音钓来的。
　　可他见庄妍音比往常少了笑脸，只埋着头扒饭，又见卫封面容冷峻，一猜便知她回去是受了训，他冷哼一声。
　　“子朗，我要同你学飞。”放下筷子，钟斯望着对面的卫封。
　　卫封不紧不慢饮茶，淡声道：“好。”
　　钟斯一愣，忽见眼前黑影闪现，脚下瞬间凌空，下一瞬他竟已经被提到了屋檐上站着。距离上一次站这般高还是很小的时候，他惊恐地望着已经飞下去的卫封。
　　“卫子朗，你把我弄下去！”
　　卫封不睬他，掀起长袍重新席坐回长桌前。
　　庄妍音焦急道：“哥哥，你快把钟大哥放下来，他恐高！”
　　徐沛申也是知道此事：“子朗，他说学你就教？快让他下来……”
　　“我就是要学。”钟斯颤颤巍巍趴下，死死扶住瓦片，强行镇定，“我我，我就是喜欢铃铛，等她及笄我就娶她！你可别仗着你是她义兄就阻拦我，在坐的兄弟们可都是她大哥！”
　　徐沛申怔住，严肃问：“阿斯，你说什么？”
　　“我想娶铃铛。”
　　庄妍音焦急解释：“不是的，钟大哥只是每日圈在这里，才误以为这种感情是男女之情，其实我们都是兄妹之情的。”
　　众弟子一时都沉默住。
　　卫封徐徐道：“今日午时，钟斯带小卫去河岸垂钓，他恐高且不会水，小卫也不会水。小卫少不知事，挽起袖摆，踩着湿鞋，我已严加训斥她。小卫不知事，难道钟斯也不知事？”
　　众弟子闻言皆有些恼，都纷纷睨着屋顶上的钟斯。
　　他们谁都知道这小姑娘变好看了，年纪轻轻，却已可窥见闭月羞花之貌，众人都希望严加保护着这姑娘，没想到全然忘了提防内贼惦记。
　　十二三岁的丫头，钟斯还是人么？
　　苏嘉北方才还在夸鱼好吃，眼下知道是这般钓来的，怒拍筷子，从怀里掏出小本本，记下钟斯“大龄男子对妹妹滋生龌蹉邪念”的一则小札。
　　谁都知道这丫头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教她认字识礼，文房四宝与各岁衣物都是他们置办着，完全当成亲妹妹看待。对亲妹妹产生这股邪念，众人感觉辛苦养大的花都被野猪叼了。
　　徐沛申最先认识庄妍音，知她一步步多不容易，瞧着她惊慌解释又担心不知道如何面对的模样，心疼不已。原以为这里便是她的家，可以不必再怕那村长家的流氓儿子，那痴傻疯癫说她是童养媳的青年，却没想到出了个家贼。
　　徐沛申：“阿斯，你这次真叫我失望了。”
　　楚夫子也有些恼，丢下碗筷起身回房。
　　“夫子。“许仕与几名弟子恼忿地剜了眼钟斯，忙去追楚夫子。
　　这与柳心柔缠着卫封不是一个道理？亏得人家还叫他一声大哥。
　　钟斯在扶着瓦片喊：“我又不是铃铛的亲兄长，我又不是子朗，凭什么不能喜欢她！”
　　楚夫子尚未跨出庭院，停在扇门处，回首道：“你们皆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之理，又岂不知兄妹之伦？莫说你只是担了一声大哥，若你真如子朗这般乃铃铛誓血结义的兄长，老夫更会将此等违逆之徒逐出师门，可别说是我老楚的学生，我不敢教。”他话也说重了些，想早些将这命令定死，皆因真心可怜那小丫头。
　　杯中茶倾洒出，滴落到双膝衣袍上。卫封望着茶杯中倒映的自己，水波荡出扭曲面目。
　　他飞身将钟斯从屋顶上带了下来，领着庄妍音沉默地走回去。
　　徐沛申拉走钟斯同他说理：“你是一时迷了心窍，我听你说说想法，仔细同你说教一番。”
　　北苑的灯亮到夜半，直到众人将钟斯说得几乎快哭了才放他去睡。
　　此事后，钟斯也碍于楚夫子的态度，不敢得罪老人家，很少再敢来找庄妍音玩。
　　几次饭桌上，他望着这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暂时还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贪图美色，还是真的只是单纯喜欢她这善良的品性。
　　庄妍音少了钟斯来扰，倒也免去了许多尴尬，也是这一次后让她感受到弟子们对她的爱护，又做了许多米花糖送给大家吃。
　　悠哉地哼着小曲从北苑出来，她脖子上与腰间的铃铛清脆碰响，厉则从外进来，瞧见她便笑。
　　“铃铛，阿秀来信了。”
　　庄妍音愣了一下，心里紧张，想起了厉秀莹过来自尽的剧情，忙担心道：“阿秀姐姐到哪了？我去接她！”
　　“什么到哪了，她是来信了。”
　　原来厉秀莹只来了信，她给厉则的家书中还夹了一封给庄妍音的信，是她要成亲啦。
　　去岁回府，不是娘亲病重，而是为她说了门亲事，原本她惦记着卫封，不欲去见那人。她家虽只是商贾之家，却是出生儒门，往上几代也是出过高官的。那男方家是世代为商，到他父亲这里却是买了个县令做，这唯一的儿子只是有点才华，还鄙夷只会埋头苦读的读书人，她起先是十分看不起的。
　　那人也没瞧上她，两人暗通书信私下相见欲退婚，未想那人回去后便反悔，不许她再退退婚，常日死皮赖脸地堵她。虽然这人不要脸，却比卫封会欣赏她的小心思，说她善良可爱好玩。
　　庄妍音瞧着这字里行间，完全是少女红鸾星动的小甜蜜。她就说嘛，她隐约是记得小说里厉则提过妹妹生活得很好。
　　厉秀莹的婚期在明年春，提前邀请她一定要去参加。
　　庄妍音开心地拿着信去见卫封，告诉了他这个喜讯，卫封得知昔日纠缠他的女子已全然放下那些不懂事的过往，也算是欣慰。
　　“哥哥，到时候我想和厉大哥一起回去，可以吗？”
　　卫封颔首：“可以去，但将你交给厉公子一人我不放心，为兄届时随你一同去。”
　　庄妍音笑着欲扑进他怀里，但似乎还记着上次的训，讪讪收回手，笑弯眼。
　　“谢谢哥哥！”
　　卫封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不是又想撞为兄怀里么？”
　　“不啦。”庄妍音弯起唇角，“你不是送了我《闺训》嘛，我在看啦。”
　　等她回宫，她要把这《闺训》给废了，让礼部加印《男德》，下发全大周，人手一本让男子捧读。再写信给她的跨国姐妹戚阮平，让亥国也跟上时代的步伐。
　　没有瞧见卫封沉默的脸色，她提着裙摆去瞧院中的桃。
　　桃树上，她之前与陈眉绑的桃已经成熟，不好爬树，她便请卫夷为她摘。
　　卫夷摘下桃递给她，她扶了扶发髻上的桃木簪笑：“卫夷大哥，这是你去岁送我的簪子哦，我戴了，好看吗？”
　　卫夷颇为感动，她与主子结拜，那自然也是主子。下人送给主子的东西，原以为她去岁只是随口说说会戴，未曾想真的保留完好，戴了出来。
　　卫夷露出一个猛男微笑：“小姐戴着甚是好看。”
　　庄妍音欢喜地拿着桃去井水里冰镇。
　　回来时，卫封正在庭中信步，也不知是否在特意等她。
　　她忙上前道：“哥哥，我不是去玩哦，我只是去守着桃子。”
　　“为兄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卫封微叹，“你如今这般害怕为兄？”
　　庄妍音摇头，小手背在身后。
　　卫封道：“手上拿的是桃？”
　　“嗯，是我给哥哥的桃。”浓云移来，遮掩起午后骄阳烈焰，庄妍音瞧了瞧屋顶，望了眼卫夷与卫云，悄声说，“哥哥，我只给你准备了桃，我们可以去屋顶悄悄吃吗？”
　　她小脸凑近，细腻肌肤泛起莹润光泽，樱唇娇嫩，软声问“好不好”。
　　卫封扶住她腰，她腰肢细，一手可握住，他纵身跃上屋顶。
　　她靠着他坐在瓦檐上，握紧手上的两个桃：“哥哥你选一个。”
　　卫封瞧了眼，一大一小，他选了小的那个。
　　她凑过来，额发摩到他脸侧，微痒。
　　“是我的名字！”
　　卫封怔住，这才仔细去看这桃，果皮上真的有“小卫”二字。而她拿出她手上那个，桃上正印着“哥哥”两个字。
　　她笑：“这是我在书上瞧见的，用防水的油纸刻出名字，在桃刚生长时粘上去，这样经过日晒与成长，它们身上便能留下这印记了，是不是让人好想吃？”
　　卫封凝望她乖柔眉眼，笑起：“嗯。”
　　她贝齿轻咬着那个写着“哥哥”的桃，靠在他肩头笑：“可甜了。”
　　卫封手指摩过“小卫”二字，笑着吃下。
　　桃已熟透，果肉软腻，含在嘴里香甜多汁。
　　他低眸凝望靠在他肩颈上的姑娘，她粉腻面颊如水蜜桃般娇妍，软糯地问他“甜吗”。
　　他扬起薄唇：“甜。”
　　她似是更加高兴，满足地蹭在了他肩头。
　　“阿眉怎么还不来呀。”
　　正说着，陈眉便在小壮的带领下穿过梨林走来：“铃铛——”
　　“我在这！”
　　庄妍音道：“哥哥，我与阿眉约好去她府上玩，晚膳我就在她家用。”
　　“嗯。”
　　手上的桃才刚刚吃完，卫封掌住她腰肢落地。这一松手，竟刹那袭上空荡怅然之感。
　　“哥哥，你帮我摘一下那个桃，我摘不到。”
　　卫封听她指挥，摘下树上那桃给她。
　　她踮起脚尖瞅着：“哥哥，你将油纸撕下来，看看字长好了吗。”
　　那油纸撕下，竟是“陈久”二字。
　　卫封一瞬间眯起眼眸，深邃眸底似涌起惊涛骇流。
　　庄妍音兴奋地跳跃：“长好了！”从他手上抢过桃，便与陈眉要走。
　　“小卫——”
　　“哦。这个桃是我给陈大哥做的，他凡事除了给阿眉留一份，也会给我留一份，所以我也想像对哥哥一样地对他好，我觉得他人好好的。”庄妍音牵着陈眉冲他挥手，“我们走啦。”
　　卫封独自留在原地，愕然许久。一股浓烈涩意撕扯着肺腑，汹涌气流窜走在周身经脉血液里，竟似初学功法那年走火入魔般，血气上涌，大脑被嗡鸣声填满。
　　他这是嫉妒么？嫉妒她除了将他当作哥哥，还有了另一个哥哥？
　　他调息顺气，回屋提剑，纵身飞去后山练剑，内心告诫自己勿妒勿专。
　　陈久乃中正君子，亦在私盐生意上屡次助他，这般君子，即便她拿此人当第二个哥哥，他也不得妒之。
　　作者有话要说：    阿妍：慌什么，这又不是最狠的。
　　初九：作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人，公主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得罪了。
　　
　　54、第 54 章
　　54、第  54  章
　　
　　庄妍音一直在盐庄待到很晚才回来,也叫初九体贴地送她到书院门口，潜移默化中开始为她与初九谈恋爱做准备。只是原以为卫封会担心她晚归来门口接她，但她并未瞧见卫封的身影。
　　回到院中,卫夷与卫云瞧见她连忙道：“小姐，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是哥哥在担心我吗？”
　　卫云凝重道：“属下也不知,您走后府中来了封信，公子他看后心情并不好，一直都在后山练剑,我怕他不吃不喝，伤了自己。”
　　庄妍音微怔,带上陈眉给她的糕点,又拿了水囊跑向后山。
　　卫夷与卫云将她送来，放下油灯，望着林中练剑的身影退下了。
　　“小姐，你劝劝公子吧。”
　　庄妍音依稀能猜到是怎么回事，那信该是暗卫从齐国传来的。
　　这个时间,齐帝龙体一直不好,尤其是明后两年，几乎全凭药吊着命。齐帝是在秘密下旨立卫封为储后被三皇子卫肃逼宫毒杀的，卫封很早便在齐帝身边安排了亲信，才致持先帝真正的立储圣旨登基，后才无人说他弑兄夺位。
　　林中身影轻快如魅，虽然感知到庄妍音在外等候,也不想停下，不欲去被迫接受不想听到的消息。
　　“哥哥，你休息一会儿吧。”
　　卫封不欲回应,剑音贯耳，他收起剑欲飞去高处。
　　“哥哥，你别离我太远了，我怕灯灭，我害怕黑。”
　　卫封终是返身飞落在她身前，带起半空竹叶。
　　豆大汗珠自他眉峰滚落，滑下面庞、喉结。他收起剑：“在陈庄主那玩得可好？”
　　“嗯！陈庄主与阿眉待我很好的。”庄妍音拿出手帕，望着这张满是汗液的脸，“哥哥，你头低一点。”
　　卫封弯下腰来。
　　她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汗：“卫云大哥说是哥哥府中来了信？哥哥的父亲病重，所以哥哥才不开心吗？”
　　卫封眸色深沉，没有回答。还有一点，是她太晚归来，他虽强制自己勿妒勿专，却也依旧希望她只有他一个好哥哥。
　　“哥哥不要难过，你已经尽力了。”小说里的卫封，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
　　“我带了糕点与水，哥哥先吃一点吧。”
　　庄妍音手捧着点心。
　　她清澈美目里莹光闪烁，皆是担忧。卫封接过那点心，一块块咽下去，也接过她的水囊。
　　“好吃吗？”
　　他淡声应着。
　　“这家点心铺子很好吃的，是陈大哥专门为我买的，让我带回来吃。不过也是阿眉与我都爱吃，陈大哥才想到专门给我带一份的吧。”
　　卫封望着她面颊甜甜笑意，放下了刚拿起的点心：“周记？为兄记下了，往后别人家妹妹有的，我的小卫都会有。”
　　庄妍音弯起眼。
　　知道他心情仍不好，想哄他开心。
　　“哥哥，那是萤火虫吗？”
　　卫封颔首。
　　“我想要！”
　　他正欲施展功力去抓，庄妍音已圈住他腰。
　　少女桃腮贴在他腰腹上方一点，满眼都是他：“哥哥，你带我飞，我去抓吧。”
　　“为兄浑身湿透……”
　　“我不怕。你会着凉吗？”
　　眼下正是盛夏，他浑身燥热来不及，怎会着凉。
　　卫封收拢手臂，圈住她施展功力起跃。
　　两人配合着抓到好些萤火虫，庄妍音没有地方放，用裙摆兜住。
　　裙摆随风扫在卫封下颔，他低眸瞧着她露出的长裤，如今也不敢再严训她，怕她更与他疏远。
　　他耐心道：“小卫，用袖兜住吧。”
　　“哦哦。”
　　庄妍音将萤火虫藏在宽袖中，薄衫里透出闪烁光亮，她很是欢喜：“哥哥，你再带我飞高一点！”
　　待飞上竹林上空，她扬手松开袖口，那些萤火虫自头顶闪烁飞行，将他们罩在这一片旖旎绚烂中。
　　庄妍音圈住卫封脖颈：“哥哥，不要难过，也许世间还有许多美好事物在我们如今瞧不见的地方等待你，我梦见过的，哥哥身穿金灿灿的衣衫，是这世间最雄伟的男儿。”
　　她玉面凝笑，月亮温柔碎光皆在美目里流淌。
　　掌中细腰不盈一握，卫封眸色深邃如这无渊暗夜，他微微收紧手掌，怀中温软紧贴胸膛，她信任地圈住他脖子，额头抵到他下巴，逸出娇笑声。
　　“哥哥，咱们回去吃晚饭吧，我不想哥哥难受。”
　　“好。”卫封收紧手掌，垂眸看她，“为兄带你飞回去，嗯？”
　　她点头。
　　他施展功力，提气带她穿过大片竹林与高墙瓦檐。她又惊又喜，花容玉面紧贴他颈窝，有些怕高却又开心，十分信任地搂紧了他。卫封眸光深沉，缓缓收紧臂弯。
　　回到卧房，卫云已准备好热水：“公子，夜已深了，您先洗漱，属下去热饭，您出来就能吃上。”
　　卫封没有作声，听着隔壁小姑娘在闺房传出的轻快小调，放下剑，去了厨房院中的那口井边。
　　冰冷井水兜头浇下，水珠顺着眉峰、喉结，滑进壁垒分明的胸膛。玄衫湿透，紧贴着硬朗线条。
　　卫云听到动静，冲出来紧张地询问：“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您冷不冷！”
　　他并不冷，甚至周身血液滚烫沸腾，她幼软身体依赖蜷在他颈窝里时，他理智几乎溃如散沙，恍如练功走火入魔，被她少女温香吞噬蚕食。
　　冰凉井水终于一遍遍拉回他的理智。
　　翌日，庄妍音又去了陈氏盐庄。
　　卫封虽想阻止，却不希望自己深陷在这妒意中。
　　她本没有提前说要在陈府用晚膳，卫封便叫林婶做了她爱吃的蟹肉双笋丝，只是到酉时初九派了个下人来传话，说陈眉留了庄妍音用晚膳，便不回来了。
　　卫封望着那盘蟹肉双笋丝，掩下心间似恼似涩的滋味。
　　虽然知道姑娘长大会有自己的友人与生活，但他作为兄长，心头还是觉得不忿。
　　直到亥时庄妍音才归来。
　　卫封坐在庭中，庄妍音瞧见他愣了片刻。
　　“哥哥，你怎么还未睡？都这般晚了。”
　　“你还知道晚？”
　　庄妍音不敢与他争辩：“是与阿眉去看了皮影戏，故而晚了些，对不起哥哥，下次我会早些回来，不叫你担心的。”
　　她现在还小，怕一切没有安排妥当就告诉卫封她喜欢上了初九，他会用她还小的名义阻止她。此刻便没有捅破。
　　卫封目光冷肃：“除了陈府，还去了何处？”
　　“便是在茗徳茶馆看皮影戏，别的地方再没有去了。”
　　“见了哪些异性？”
　　“除了陈大哥，便没有了。”
　　一阵寂静后，卫封才道：“去睡吧，为兄也是为你着想。”
　　“我知道的，那哥哥也去歇息吧。”
　　……
　　就这样不时找找初九，偶尔带些糕点礼物回书院，日子便在这时光里流淌过去。
　　转眼迎来春节，书院中张罗忙碌。
　　林婶与赵阿婆杀鸡杀鱼，庄妍音与几个书童便在院中悬挂彩灯，待她忙完，抱着手炉跑去了楚夫子院中听议会。
　　楚夫子正在讲政，她行了一礼，坐在了卫封身边。
　　“齐国门严控，四方慕化拒之多，异国人不许入境，国内出境亦难……”
　　庄妍音微怔，暗自打量卫封，他神色不见波澜，但她知道他心底是担心的。
　　从去年夏到如今，齐帝病情越来越恶化，如今已到了暂锁互市，出入境都难的地步。
　　楚夫子又说到大周，近日来，百姓税赋越来越重，她不知道她爹到底要剥削百姓到什么程度，难怪卫封第一个要来灭他们大周。
　　散会结束，众人纷纷离去，瞧见一路张灯结彩，都赞叹庄妍音手巧。
　　庄妍音忽然感觉头发被人拉扯了一把，待要使出擒拿的功夫，才见身后是钟斯。
　　少年英俊不羁，眉眼越发成熟，唯有见她才收起风流不羁，讪讪笑道：“铃铛，许久不曾逗你玩了，你就不知是我了。”这书院上下，可只有他如个稚子般爱跟她玩闹。
　　卫封冷淡打量他一眼，转身继续前行。
　　庄妍音笑：“钟大哥，我以为你不会同我玩闹了。”她停下来，卫封便只好等她。
　　“谁说我不会同你玩闹，我思想政治课已修得满分！”见卫封眸色始终冷淡，钟斯怵他那般眼神，忙道，“你是我妹，当哥哥的岂有不理妹妹之理。”
　　她促黠眨眼：“你还认我这个妹妹吗？”
　　“那是当然。”钟斯发怵地瞥了眼卫封，同她道，“走，去北苑，我家里人给我捎来一些好吃的，我特意给你留着，老徐都没给碰。”
　　庄妍音回头问卫封：“哥哥，那我去同钟大哥玩了？”
　　卫封知道如今钟斯是被众弟子强制进行了思想革新，他已数月不曾同庄妍音玩闹了，徐沛申也说过他似乎理解了这份感情，如今只想将庄妍音当妹妹。
　　他道：“去吧，为兄也去找厉公子手谈一局。”
　　三人正往那边去，忽见徐沛申的书童急急冲过来喊：“宋公子，你家娘子要生了！”
　　宋梁寅正同许仕走在后面，又惊又喜，忙提起长袍跑去。
　　众人都有些期待这在书院降生的第一个小家伙，庄妍音也跑到了柳心茹院中去瞧。
　　她尚未出阁，卫封与宋梁寅都不许她进屋，众弟子有的等在院外的长廊上，她便坐在檐下等。
　　只是柳心茹是第一胎，生产十分费劲，生了足足一夜两天。
　　到除夕这夜，大家在吃年饭，听到一声洪亮啼哭，都纷纷松口气，也为之高兴。
　　庄妍音小跑去探望柳心茹。
　　十九岁的女子，一头秀发湿透，双唇咬破，眼白里布满猩红血丝。为了这一个孩子，她几乎耗去了性命。
　　瞧见庄妍音来恭喜，柳心茹撑着那口气笑：“铃铛妹妹，你快出去吧，我这里还不干净。”
　　“嫂嫂，你可要保重身体啊。”
　　庄妍音不敢耽误她休息，宋梁寅怀抱襁褓中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她道：“宋大哥，嫂嫂险些去掉半条命，你定要照顾好她。”
　　“我知。”
　　他虽眉间担忧，但终将不及拥有长子的这种巨大喜悦，抱着婴儿逗弄不停。
　　离开时，庄妍音心头感慨万分。
　　卫封在廊下等她，见她并不高兴，问：“是柳氏身体不好，还是那婴儿不太好？”
　　“哥哥，无事的。”
　　是她害怕古代这种模式。
　　“原来生孩子真的是用命在生，虽然宋大哥待嫂嫂也好，但我见他满眼只有孩子。”可人家柳心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她这个拥有现代思想的人不接受而已。
　　她坐到秋千上：“哥哥，以后我不想生孩子，我要一直当个孩子！”
　　卫封失笑：“说什么孩子话。”
　　“我没有孩子气，我说的是真的。”她必须得一直都是公主，拥有权力，不然真是连生育都无法选择。
　　庄妍音望着卫封，眨眼：“哥哥，你会允许你的妻子不生孩子吗？”
　　“不会。生儿育女，本该是人性繁衍根本。”
　　庄妍音扭过头撇撇嘴，她算是问了句废话，小说里卫封处死了两个造反的儿子后，还剩十七个儿子。这样一个千古一帝，怎么可能不要孩子。
　　翌日，她又去找了陈眉玩，悄悄给初九下了个命令，等过段时日两人恋爱起来，要他向卫封保证不会逼她生孩子。
　　人家初九都做到这般份上了，卫封不可能毁她幸福吧？
　　她与初九商议好了谈恋爱的计划，待她从厉秀莹的婚礼上回来，两人便跟卫封公开。
　　三月初春，万物复苏。
　　趁着天空这轮暖阳，庄妍音与卫封、厉则坐上马车去往沛山参加厉秀莹的婚礼。
　　芜州到沛山，马车行了足足四日才达。
　　厉府宽敞贵气，石板路相衔，一路皆是仆人行礼，过垂花门廊，庄妍音见厉秀莹穿过池台水榭，小跑过来狠狠抱住她。
　　“铃铛！”
　　两人都欢喜笑着，只是庄妍音还戴了帷帽。
　　厉秀莹瞧不见她脸，忙挑起帷帽垂纱：“你戴个帷帽做什么，姐姐我都好久没……”
　　厉秀莹夏然而止，钻进帷帽里的她被眼前如花似玉的脸惊艳到，好似天边皎皎月坠落眼前，失神地屏住呼吸。
　　两年不见，小女童竟然长成了一个娇艳美貌的少女。少女素颜净面，樱唇不点而红，美目宛若盈满一汪春水，纯媚两生。掌中细腰不盈一握，自上却是窈窕玲珑的身段。她生生僵住，闻着扑面而来的少女温香，这张脸这般的近，细腻无暇，唯有两片红唇饱满笑开，仿若笑她的失神。
　　厉秀莹回过神时，脸颊都红了。
　　“阿秀姐姐！”
　　少女握住了她手。
　　厉秀莹笑起来，轻轻摸了摸她滑嫩脸颊：“铃铛！你……我亲一口！”她狠狠亲了一口这软软的小脸，还吸出啵唧的一声响。
　　“厉姑娘，你自重！”
　　伴随这声恼喝，厉秀莹已被面前沉冷恼羞的人拎到了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卫封：年少无知，尽踩雷。我重新选，我选不生。
　　初九：哦，作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人，我可以结扎。
　　
　　55、第 55 章
　　55、第  55  章
　　
　　厉秀莹被吓坏,依旧还是很怕卫封，但见他骇人脸色，如今更是坚信自己从前瞎了眼,幸好她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庄妍音忙道：“哥哥，我与阿秀姐姐好久不见,不要紧的。”
　　厉秀莹跟厉则见了礼,不想再理卫封，拉着庄妍音便跑去了她的闺房。
　　庄妍音第一次出远门玩，也很开心,送上她为厉秀莹准备的礼物。厉秀莹带她在闺房瞧着大婚喜服，又拉着她手出门去看嫁妆。
　　厉则与卫封也正在厢房,厉父厉母忙着招呼远房宾客,叫了厉则来清点聘礼与嫁妆，别让明日婚礼出错。厉则知道卫封开着商铺通账，又不好将他独自晾着，便也叫了他过来。
　　卫封正在账本上勾画，见庄妍音被厉秀莹牵进门,少女精致面颊含笑,他已许久未见她这般开心过。
　　“哥，你们好好清点，可别给我算错了，你妹我的婚礼可是全沛山最风光的！”
　　厉秀莹打开一个奁盒道：“铃铛，这是从瀛洲来的珍珠，大如龙眼,我娘说一颗就值五百金！”
　　“这是宫廷里的匠师打造的头面，这套凤凰头面可贵了！”
　　庄妍音好奇：“真的是宫廷匠师做的？宫里的匠师敢接私活？”
　　“那当然，只要金子到位,周帝那好色老瞎子哪管这些。”
　　庄妍音：“……很好。”
　　厉秀莹带庄妍音一一看完，终于有些羞赧道：“怎么样，我的聘礼与嫁妆都还行吧？”
　　“岂止是还行，简直像个小公主啦。”庄妍音也是才知道厉府与那县令府这般财大气粗。
　　厉秀莹有点小怵地冲卫封挤挤眼：“卫公子，铃铛现在是你妹妹了，你可不要只拿她当义妹随便糊弄啊，以后待铃铛出嫁，你也得给她撑场面。”
　　卫封紧抿薄唇，不答。
　　庄妍音拉过厉秀莹，分散话题：“阿秀姐姐，你有没有夜明珠呀？”
　　“那个东西啊。”厉秀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东西太贵重，寻常百姓哪弄得到。”
　　“哦，我还想见识见识。”
　　卫封批字的手微顿，抿了抿唇。
　　在厉府用了晚膳，庄妍音与卫封被分别安置在南北客房。卫封担心庄妍音安危，便派了卫夷守在南院的长廊外。
　　入夜后的厉府仍是热闹，远亲皆来瞧明日就要出嫁的新娘子，让厉秀莹好一番折腾。庄妍音一直在陪她，快要离开时，厉秀莹拉着她手。
　　“铃铛，我有点紧张，你今夜能不能陪我睡？”
　　“好啊。”
　　厉秀莹很是开心，叫了婢女去抬热水两人沐浴。
　　婢女起先只抬了一个浴桶入净房，庄妍音瞧见，不习惯与人一起洗，厉秀莹才又唤婢女重新备了一个。只是这澡洗得出乎庄妍音的预料，满屋子皆是厉秀莹的震惊。
　　“怎么这般大！”
　　庄妍音一时羞窘，匆匆洗完，厉秀莹仍不放过她，回了闺房，在帐中放肆。
　　“铃铛，你再让我见识一下，就一下。”
　　这一见识，厉秀莹久久不能入眠了，莫名就很自卑。
　　庄妍音窘得红了脸：“阿秀姐姐，这有什么好的，再说你的也挺好啊。”
　　厉秀莹自闭了，她全身上下似乎只有年龄比别人大。
　　庄妍音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垂眸瞧了瞧，也不算很夸张啊。她觉得恰到好处，她的身高还能再长两年，待那两年长高后，比例便更协调，她并不喜欢过分夸张的身段，能预感到未来两年的自己会更匀称，符合她审美一些。
　　厉秀莹最后悠悠地得出一句总结：“不能便宜了你未来的夫君，所以……”她要先下手。
　　闺房里响起两个女子的嬉闹声。
　　闹过后，厉秀莹还是睡不着。
　　庄妍音想了想：“那你想过单身夜吗？”
　　“什么是单身夜？”
　　“就是成婚前的最后一夜，与你的好姐们最后纵情当一回闺阁少女，做少女该做的事。”
　　厉秀莹眼眸一亮：“这个好！”她忽然有些黯然，“可我没有好姐妹，你也瞧见方才我那几个表姐们了。”
　　她因家中太富，亲友都觉她炫富，今日那些表姐妹们瞧见她的嫁妆，更是又酸了一把。
　　庄妍音微笑：“我不是你的姐妹吗？”
　　厉秀莹心里动容，捏了捏她脸颊：“铃铛，你真好。从前是我不懂事，我，我真的很后悔从前欺负你，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孩！以后我也要好好当你姐姐，保护你！”
　　庄妍音笑着拉她下床：“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厉秀莹想去青楼看看。
　　总听人说风月之地的女子似水般温柔，十足地勾人魂魄，她是个粗人，琴棋书画也学不精，脾气还差，想去见识一下。
　　这种事庄妍音不敢答应，毕竟怕坏了新娘子名声。
　　厉秀莹见她拒绝，也不敢太放肆，便道：“那我想宿醉，你陪我！”
　　庄妍音点点头，这个倒是可以答应。
　　只是她不敢喝醉，而且这具身体酒量如何她还没有试过，在厉秀莹搬来酒时，只敢小抿几口，余下的都悄悄倒了。她想保持住清醒，让厉秀莹高兴就好，等这新娘子稍微醉一点，她好叫人搀扶去床上。
　　毕竟都是滴酒不沾的姑娘，厉秀莹喝了小半壶便不行了，嚼着酥脆的花生米打嗝：“铃铛，我给你说，你义兄就是个混蛋，我，我以前亲手给他缝荷包他都不接，那可是我戳破十个手指头才缝好的。”
　　庄妍音也微醺，但还清醒：“可不是嘛，我哥哥是个渣男。”
　　“好在我现在看他也没那么神仙了，还是我家顾景安好。”她明日要嫁之人便叫顾景安。厉秀莹又说了许多从小到大的委屈与快乐的回忆，醉得迷了眼，几次才端住酒杯。
　　“阿秀姐姐，这杯我喝，你不能喝了。”庄妍音见到位了，欲要拿走那酒。
　　只是厉秀莹不知哪来的力气，掐着她腰就将酒灌进了她微张的嘴里。
　　毫无防备，庄妍音呛得猛咳，火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肺腑烧灼。她白皙脸颊呛得通红，厉秀莹瞧着哈哈大笑。
　　“我不欺负你哦，我自己也喝。”说罢，她抱起酒壶直接灌自己。
　　庄妍音用最后残存的理智抢回酒，晕得伏案。
　　厉秀莹哇唧唧地说了一大堆话：“铃铛，你说呢？”
　　“啊？”她脑袋昏沉，满脑子都是金碧辉煌的周皇宫，与跪满一地说着“公主千岁”的宫人。
　　“你家义兄……有那么好吗？”
　　“不好啊。”
　　卫封来时，正听到这句话。
　　“小姐……”卫夷在旁唤她，见主子沉怒的面容，不欲庄妍音酒后失言。
　　他早闻到浓烈酒气，跃上屋檐才瞧见是两人在喝酒，忙去通传。
　　卫封不便前来，一同唤来了厉则。
　　厉则见厉秀莹这般大醉，也是恼羞成怒。
　　他扶起厉秀莹恼喝：“明日就要出嫁了，你成何体统！”又一面叮嘱丫鬟带庄妍音回去。
　　那丫鬟只比庄妍音大几岁，还搀扶不动醉酒的她，卫封沉怒着上前横抱起她。
　　“带路吧。”
　　丫鬟忙在前带路。
　　醉酒的人儿睁开醺迷的眼，似乎已辨不清眼前是非，醺醺然睨了眼前头带路的丫鬟，弯起饱满红唇：“平……身吧。”
　　卫封暗恼地抓住她乱指挥的手。
　　回了房间，他将她放进床榻，她被帐幔刮了脸，胡乱拍打，一巴掌打在了他脸颊，脆生生响。
　　那丫鬟在后有些惊慌，瞧着这男子一身气度不凡，却被狠狠打了这一耳光，也并未恼羞。
　　卫封握住她皓腕，榻上的人鬓发横洒，微睁迷醉的眼，软绵绵唤了声：“哥哥？”
　　卫封压着这团怒意：“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哥哥？”
　　“嗯啊。”
　　“为兄不好？”这是他方才清楚听到的。她说过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他便一直将她放在心尖上，从约束到放任，从不许娇惯到滋养她骄纵，他自问从不失兄长之仪，竟只换来她一句不好？
　　卫封沉声吩咐那丫鬟：“劳烦你去打些热水，府中应是会为厉姑娘煮醒酒茶，也为吾妹端一碗来。”
　　丫鬟领命退出去。
　　卫封坐到床沿，绯色帐幔里，酒气、橙花香气、少女体香皆萦绕不散，袭侵肺腑。她宽袖滑褪，温玉般的胳膊暴露眼前，他拉过衾被为她盖上，却被这带着醉意的力道扯住衣襟。
　　少女娇嫩玉面就在眼前，她嘟着红润小嘴软软喊：“哥哥？”
　　卫封微眯瞳孔，满室寂静无声，他却听见心脏擂动声，僵硬许久，终于抚上她脸庞，指尖抚过她不小心吃进嘴里的头发丝。
　　“为兄哪里不好？”
　　“哥哥要杀我。”
　　卫封怔住，失笑道：“为兄怎可能杀你，是上回为兄凶到你了？”
　　她含糊地嗯啊着，直冲着他打了个酒嗝。
　　这酒嗝醺臭，他也不恼，终于理清是因为此事，心情反倒一瞬间大好了。
　　“为兄今后不会再凶你。”
　　“不……”
　　这一声轻若未闻，他微微倾下身：“不什么？”
　　“不，不信——”
　　卫封无奈一笑，理顺她横洒的乱发：“小卫，不管你要做温顺听话的小卫，还是娇惯叛逆的小卫，为兄都不会再凶你。”
　　“不要。”她侧了个身，懒慢地吐出，“我要做公主。”
　　屋内静谧，卫封眸色幽深，指腹摩过她鬓发，凝望这昏睡的人儿道：“若真有那一日，为兄拼死一搏，让你做这天下最高贵的公主。”
　　她应是听进去了，嘻嘻笑起来：“成交，你可别，别耍赖哦。”
　　卫封无奈地弯起唇角。
　　“哥哥你，你退下吧。”
　　卫封低笑为她拉过衾被，却又再次被她一把握住。
　　只是轻微的力道，他却顺势被扯得低下了身，迎上一双醺醉含笑的眼。少女似在弯唇笑他，卷翘长睫扑颤，一双美目又无焦距，不知望的是何处，白皙修长的手也茫然在空中乱抓一把。
　　他握住她手，她笑嘻嘻地道：“好帅啊。”
　　似是累了，她阖上眼皮，沉沉身子就瘫软在了他臂弯里。
　　卫封屏住呼吸，她就在咫尺，清晰到肌肤细小绒毛都数得清，每一缕呼吸都轻喘着灌入耳中。他的手只需微微用力，她便可以蜷在他胸膛里，轻易为他所控。可浑身骨肉僵硬，他无法动弹分毫，脑内一道声音欲贯穿痛涩神经，仿佛只差一个捅破，他便可以清晰地明白这是因何。
　　房门吱呀推开，丫鬟端来热水：“公子，热水来了。”
　　卫封将她放回床榻：“劳烦你为吾妹更衣擦洗。”
　　他候在了檐下，直至屋内忙完，那醒酒汤送来，丫鬟灌不进去，出来求助。
　　卫封跨进房中，单臂揽住醺醉不听话的人，轻捏她小巧鼻子灌了那醒酒汤，她咳着吐了他半身。他也不曾恼，待她重新喝完一碗汤，他才放下她起身离去。
　　在檐下吩咐那丫鬟：“我不便待在此处，若吾妹有事，还请你务必来叫我。”
　　“公子放心，奴婢记下了。”
　　回到房中，卫封无眠，欲翻书，却才想起这不是在书院里。他起身擦拭佩剑，虎口处却被锋利剑刃划破，顿时血流不止。
　　卫云在屋外守夜，听闻放剑的动静忙进来查探，这一瞧吓了一跳，忙找到随身携带的药与纱布为他缠住伤口。
　　“公子，你怎么这般不小心！”
　　卫封任他包扎，紧抿薄唇不曾言语。
　　“公子心事重重，所想何事？”
　　见他还是不曾开口，便道：“是担心大人身体不好？”
　　卫封只得颔首。
　　卫云轻叹：“可公子无法回去，就算回了也没有办法瞧上一眼。公子，还是早些歇息吧。”
　　“小卫如何了？”
　　卫云想了想，出去问卫夷，小半刻钟后回来道：“卫夷守在外头的，小姐夜半起夜了一回，似乎有些头疼，便又睡着了。公子，您快歇息吧。”
　　卫封淡声：“熄灯。”
　　可他沉浸在这暗夜里，眼前除了无边的夜，便只有少女粉嫩凝笑的脸，她竟然成了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璀璨盛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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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6、第 56 章
　　56、第  56  章
　　
　　这一场醉酒让庄妍音与厉秀莹一直酣睡。
　　翌日梳妆的时辰已到,却见不着新娘子。府中为新娘子梳妆打扮的仆妇们着了急，等不到厉秀莹转醒，直接将她扶坐到镜前梳妆打扮。
　　庄妍音也一直睡着，直至被耳边的炮竹声吵醒,扶额缓了会儿才清醒些,连忙穿戴衣裳去梳洗。
　　丫鬟今日也高兴，为她梳妆都是笑吟吟的。
　　“阿秀姐姐怎么样了？”
　　“昨夜小姐被灌了许多醒酒汤,如今姑爷已经来接了。”
　　“你简单为我梳个头就行啦,我哥哥呢？”
　　“姑娘的兄长在檐下等着,他早早便来了。”
　　庄妍音一怔：“这位姐姐，昨夜里我可有醉酒说胡话？”
　　“这个奴婢没有听清，您到是吐了您兄长一身，他也不曾介意。”丫鬟想起来，笑道,“哦，对了,姑娘醉着时还打了您兄长一巴掌。”
　　庄妍音出门去时,怯怯望着廊下挺拔高大的男子：“哥哥……”
　　卫封缓步上前来：“醒了？”
　　“嗯，哥哥，昨夜我……我知错了。”
　　卫封却没有责罚她，只递给她一袋早膳。
　　庄妍音有些诧异,他如今不端那兄长的架子了？
　　手上油纸里包着两个肉包子与几块点心。
　　卫云笑着递给她竹筒装的豆浆：“小姐快趁热吃吧，这里没有羊奶,豆浆也不差。”
　　庄妍音接过，朝卫云道谢。
　　卫封道：“先用早膳吧，若是眼下吃不下，待会儿在马车上吃。”
　　她与卫封作为女方府邸的送客,会送新娘子去男方府邸。
　　到了马车上，庄妍音被迫与卫封分开，因男女方不得同乘的规矩。她与厉家的亲戚坐在车上，车厢里除了几个表姐妹都是妇人家。
　　几名妇人瞧着她乖巧吃东西的模样，喜欢得不得了，拉过她小手问：“姑娘，你同阿秀是么么关系？”
　　“我兄长与厉公子是好友，我与阿秀姐姐也是闺中好友。”
　　那妇人又问她家做么么的，一听没爹没娘，还做生意，瞧她生得这般美貌喜人，都觉得十分满意，几个妇人在车上便争了起来，待下了马车，见卫封过来接，妇人们团团围上他，皆在向他介绍自家儿子或侄子。
　　卫封紧绷下颔，牵起庄妍音护在卫云与卫夷中间。
　　几个妇人道：“公子，你这般不妥的，女孩儿大了与兄长也不能再这般亲近了，可不能再牵着手。”
　　又有一妇人笑：“公子仪表非凡，我府上有一女儿正值十六妙龄，琴棋书画都识得。我那儿子也与你家姑娘相配，若你看得上，你们俩都……”
　　“劳烦您让让路。”卫封神情冷鸷。
　　那妇人愣神片刻，他已带着庄妍音走进顾府。
　　庄妍音偷笑：“哥哥，她们都同我说一路了，我就等着你来解救我呢。”
　　卫封凝望她，吩咐卫云：“去为小姐找条面纱。”
　　卫云连忙退出拥挤人群去办。
　　厉秀莹昨日说她的婚礼是沛山最热闹的，果不其然，顾府门外水泄不通，府内锣鼓喧阗，炮竹声不休。进门便有司仪撒喜糖枣果儿，围观的稚童与下人嬉闹争抢。
　　庄妍音也被这气氛逗笑，人潮拥挤，她吓得往卫封怀里躲。
　　他抬起宽袖，将她护在怀里。
　　庄妍音这才发现他左手虎口处的伤。
　　“哥哥，你怎么受伤了？”
　　“卸剑误伤，不碍事。”
　　庄妍音握着他手轻轻吹了几下：“疼不疼？”
　　卫封收回手：“进去吧。”
　　大周婚嫁礼仪讲究早祭祖，昏拜堂，晚洞房。
　　两人随行参加完仪式后，庄妍音便陪厉秀莹回到喜房，时间也快，直到黄昏拜堂吉时，厉秀莹被媒人拥走，她便去找卫封。
　　众人站在庭中凑热闹，庄妍音瞧见了厉秀莹的夫君顾景安，少年十八岁，生得高瘦，眉清目俊，瞧着动作与言行皆是男儿豪性，但却在望着新娘子时微露窘态，有些无措。
　　庭中忽然响起一声：“六皇子驾到——”
　　庄妍音惊住，猛地抬头望。
　　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雍容华贵，负手走在铺满红毯的石板路上，他眉眼熟悉，却已长开，但也仍是从前那张惹人厌的脸。
　　这是不是剧本出错了？怎么会遇见突如其来的庄威！
　　这完全出乎她意料。
　　众人都屏息跪了下去，唯有她与卫封还站立不动。
　　卫封拉了她一把，她忙随着他弯下腰。
　　她一时不敢抬头，只感觉这一跪太久，寂静里总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利剑，飞快抬眸瞥了眼，正撞见庄威朝这边打量。庄妍音心跳剧烈，不确定他方才看的是不是她，待她再暗暗抬眸凝去，才见他瞧的只是一旁的人。
　　应该是不曾见到她吧？
　　人群得了平身，重新恢复热闹喧哗。
　　“这就是皇子啊？！”
　　“好气派！”
　　这便是厉秀莹说过的，她的婚礼是全沛山最风光的。
　　庄妍音心惴惴跳，来之前同初九说了她是来沛山，初九怎么不曾告诉她？她并不知道庄威就是被打发来了沛山，还这般巧地撞到了一起。
　　卫封见她失神，道：“不必怕，皇子也是普通人。”
　　“哥哥……为么么阿秀姐姐的婚礼会有皇子？”
　　卫封为她解释，她才听懂。
　　沛山的顾县令是花钱买的官，顾氏世代为商，家产丰厚，而娶亲嫁女，自然也想办得风光体面。顾家请了当地所有显贵，也想请动庄威。他一个小小县令，除了给出巨额的金银，庄威是不会来的。
　　而庄威肯来，一是他如今无权无势，说白了只是被贬到了沛山。来参加县令家的婚事，给县令体面的同时也是给他自己体面。再则，他的皇饷并不多，他穷。甚至来这边时，他连个像样的皇子府都没有，到了此地两年也仍未封王。顾府将丰厚金银送到他府上，不管出于哪种立场，他都没办法拒绝。
　　庄妍音听懂了，所以这是给巨额出场费请来助阵的大明星。
　　庄威混得这般惨，也是他自找的。她都给过他与庄舒容情面了，是他要至她于死地。
　　只是如今她也不敢放肆，挨紧了卫封，将脸也贴在卫封胸膛。
　　卫封垂眸：“怎么了？”
　　“人多……”
　　卫封只当她是羞赧，恰好卫云终于买来面纱，他为她系上，她这才放松了些。
　　拜堂仪式行毕，厉则来请卫封：“子朗可愿同我去见一些朋友？还有六皇子殿下，他也肯赏脸留饭。”
　　卫封自然不愿放过这个机会，虽然庄威已是颗废棋，但终归仍是大周的皇子，也许会有用处。
　　他正欲同去，袖摆被轻轻拉扯。
　　回眸时，少女轻纱覆面，唯有一双美目小心哀求：“哥哥，我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你在我身边呆着好不好？”
　　卫封不忍拒她，朝厉则道：“你去吧，我留下陪小卫。”
　　这一番意外，让庄妍音不敢再留下去。
　　庄威难得一直留到很晚，她意外他只会短暂走个过场，给足了面子便先离去。
　　回厉府时，她与卫封、厉则坐在马车上。
　　厉则道：“这六皇子也是个可怜之人。”
　　卫封：“何有此言？”
　　“他今日多饮了些酒，拉着我等说他皆是受人所害。”
　　庄妍音眼皮一跳：“何人所害？”
　　“他欲言又止，只吐了句浪荡之人。”
　　卫封了然：“那位嫡公主？”
　　厉则颔首：“多半是吧。可惜你不在，他还问了你。”
　　庄妍音握紧袖摆。
　　“哦？问到了我？”
　　“他说那人仪表非凡，问我是何方贵客。”
　　庄妍音：“厉大哥，你怎么答的？”
　　“我只道是我府上的客人，自然不能暴露了书院。”
　　到了厉府，庄妍音心思难安。
　　那么多人，庄威怎么偏偏就留意到了卫封？她猜不准，难道他是认出了她？
　　原本是要等厉秀莹回门与她一起玩两日的，但她如今不敢再在沛山呆下去。夜里便与卫封说想回书院，被问及原因，她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水土不服，身子不便。
　　卫封没有再细问，答应了她，嘱咐她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回芜州。
　　这一晚，庄妍音半寐半醒，总觉屋外有动静，惺忪醒来，却只是丫鬟经过的身影。
　　只是她这潜意识的不安还真是猜对了，屋外的婢女正是被买通的人。
　　那婢女从南院客房离开，乘着夜色穿过长廊与庭院，去了北面一处偏门。
　　门外街道上候着一劲衣男仆，她细细交代：“他们明日便要启程，那姑娘已经睡下了。”
　　男仆得了话，再一次严厉警告她不许多言，身影没入黑夜中，再出现时已在皇子府。
　　夜半时分，庄威甚少坐到这般晚。
　　在心腹禀完此事后，他眼中复杂情绪交错，憎恶、快意、杀气，吞噬了他仅存的理智。
　　白日里他的确是认出庄妍音来了。
　　她与身边男子似乎不料会有皇子来参加那婚礼，比旁人迟了许久才行礼。她身边的男子英姿挺拔，气质非凡，足够吸引他视线。他原也只驻足睨去一眼，初初看尚未回过神，再一眼望去，心底已掀起惊涛骇浪。
　　那不正是他皇姐么！
　　容貌已长开的庄妍音即便与稚子时差了四分，但也依旧是那张绝色容姿，这样的一张脸举国都找不出第二张，他又恨透了她，怎么能认错。
　　当时她与身侧男子连忙匐低，他诧异瞬间，已猜到她是不欲张扬。
　　过去打招呼？求她饶他那一回，放他回京去？
　　他做不到。他姐姐去岁里正被他父皇嫁给了一名富商，堂堂一国公主，竟然被他父皇卖成了银子。这样的皇室，他真是不耻，也是憎恶。
　　她庄妍音大抵从来想不到有一日会落入他的地盘吧。
　　心腹凝望他神色，得他一个示意，心领神会消失在暗夜里。
　　
　　57、第 57 章
　　57、第  57  章
　　
　　翌日天一亮,卫封让卫云出去买了些礼，同厉则与厉父厉母道了别，带着她先回芜州。庄妍音只能给厉秀莹留了信，说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她。
　　回程的马车上,路途颠簸,来时庄妍音便受了不少罪，与厉则一趟车,不便撒娇。
　　此刻,她瞅着卫封道：“哥哥,我坐得难受，可否能将毯子铺上睡？你收一收脚。”
　　卫封颔首，只是那毯子也薄，他让卫夷去城中买床棉被。
　　棉被垫在车厢里，她睡着软和,枕着小枕头昂首凝望笔直端坐的人：“哥哥，为何我发觉你温柔不少啦？”
　　卫封轻抿唇角：“不好么？”
　　她点头：“都好。”
　　“往日是为兄待你过于严厉,你是女儿家,为兄今后不会再那般严待你。”
　　“多谢哥哥。”庄妍音躺着悠哉吃蜜饯。
　　“小卫。”
　　“嗯？”
　　“帅，是何意？”
　　庄妍音一愣：“就是英俊的意思。”
　　卫封“唔”一声，轻轻扬起唇角。
　　庄妍音端着蜜饯半爬起身，昂着脑袋问：“哥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只莞尔，凝望她的目光少有的温柔。
　　庄妍音挠挠头：“难道是我醉酒时说过这个字？”
　　他颔首：“你对为兄说过。”
　　庄妍音可算松懈了些：“是的呀,哥哥就很帅，是这天底下最帅的人。”她小心地问，“哥哥，为何昨日我醒来你没有训我？我不该背着你喝酒的。”
　　“为兄说过,你是女儿家，为兄今后都会少严训你，只会与你说道理。”
　　庄妍音弯起眉眼，捻了一颗蜜饯喂到卫封唇边：“啊——”
　　他配合地张唇吃下，入口的甜化进了心尖里。
　　……
　　这般行到深夜，他们入了一处小城在客栈住下。
　　庄妍音留意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幸好婚礼上没被庄威认出来。
　　只是那掌柜说已没有四间天字号房，只剩下两间。
　　她与卫封一人一间，卫云与卫夷便只能住对面一楼的普通客房。
　　夜里入睡，卫封担心她，到她屋外守到了夜半。
　　庄妍音不太敢睡着，突如其来遇见故人总是心慌的，一直都是浅眠。她瞥见窗外修长的影子，揉揉眼：“哥哥？”
　　男子磁性的低沉声自窗外传来。
　　她忙说：“你快去睡吧，已是子夜了。”
　　“那为兄回房去睡了，这里应是无碍，你有事唤我。”
　　“嗯！”
　　望着窗外那身影消失，庄妍音重新躺下，只是想了想，起床将凳子搬到床头，放了茶壶在上头。
　　昨日见着庄威，心里总是不踏实的。
　　她这一夜一直浅眠，半寐半醒间睡不好，在现实与梦境之间听到一声异动，朦胧睁开眼来，屋内灯火明亮，窗外投上几道黑影，锃亮利刀破开门栓，紧阖的窗户缝隙中也插入一把尖刀来。
　　心脏突突直跳，一声“哥哥”脱口喊出，她抱起茶壶摔在地面，瓷器“砰”一声碎裂。
　　破窗的人闻声，再不迟疑挑开窗户，闯进房间。
　　为首之人持刀直奔床前。
　　庄妍音抱起枕头狠狠砸去，而卫封来得迅猛，如魅身影闪现房中，长剑挑起黑衣人手中长刀，沉喝着喊卫夷卫云，挺拔身躯挡在了庄妍音床前。
　　真的被庄威发现了！
　　望着屋中激烈的打斗，庄妍音不难猜到这接连钻进屋中的黑衣人都是庄威派来的。
　　她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这些人完全直冲她来，除了沛山这个意外，她还猜不到会有别人。
　　该如何向卫封解释？
　　黑衣人身手不敌卫封，见为首之人中剑，一声哨令，六人有序撤退。
　　卫封还欲去追，他完全有机会将人制服，但见床角的人儿，折回身没有再去。
　　“哥哥！”
　　他冲进帐中，庄妍音朝他怀里扑去，紧紧搂住他脖子。
　　“别怕，我在。”
　　卫封沉眸问她：“可有受伤？”
　　庄妍音摇头，虽然没有伤到，但还是受惊不小。
　　满地鲜血，瞧着触目惊心。
　　卫封见她瑟缩在他怀里，抱着她回了隔壁他那间客房。
　　庄妍音才见他受伤的那只手虎口处伤口撕裂，既心疼又自责，想手撕了庄威。
　　卫云先回到房中，喘气禀报：“公子，那黑衣人已往北面撤离，卫夷已经追去。您伤到何处？”
　　“我无碍，只是牵扯了旧伤。”
　　小二已被惊动，忙上楼来问，卫云让他去取些白酒与止血的药来。
　　小二拿了药回来，忙道：“对不住各位公子与小姐，咱们店开了十年，从不曾发生这般意外，两位公子可要报官？”
　　卫云凝望主子一眼，卫封正任由庄妍音为他上药。
　　卫云回头：“不必了，我们长途赶路，索性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想逗留官府。还请你多派些人守夜。”
　　那小二哈腰称是，又是一番赔礼才退了下去。
　　庄妍音有些懊悔，为卫封包扎完伤口，她手上也沾了些血迹。卫封取来长巾，沾了水为她擦手。
　　他的手常年握剑，茧刮得微疼，可她心里难过，都是她害他这般。
　　眼前的男儿内敛深沉，不知此刻在想什么，他全力护她，满眼只有她，连一点血迹都怕她沾到，一点点为她擦干净。
　　虽然她提前知道他的命运，知道他在方才的打斗中不会丢了性命，但真正见到他这般奋不顾身，她还是感动，也很自责。
　　先知剧情的她有时候是不是太冷漠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鲜活的人，他们都不再只单单存在于小说里，她也是在这一刻忽然才明白，她应该多点血肉。
　　他不是全能的，他也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疼。
　　暖意盈满心底，她眼眶湿热，两世里，除了她妈妈，他是第一个这般保护她的人。他比庄星宇称职太多，毫无血缘，却心甘情愿当她的哥哥。
　　庄妍音扑进卫封怀里，紧紧搂住这硬朗滚烫的人，眼泪汹涌。
　　卫封低下头，望见她布满泪痕的脸。正欲抬手为她拭泪，卫夷已折了回来。
　　“公子，那些人蹊跷！”
　　他欲言又止，顾及庄妍音在场，但卫封示意他不必避讳。
　　“他们身手了得，但有意撤退，该是很怕属下追上去得知底细。属下本欲再追，但他们分散而逃，属下也担心客栈安危，所以未再追去。”
　　卫封一双褐色的眸子深邃，想了许久也与他的身份对不上来。若是大齐那几个皇子欲要他性命，该是殊死一搏才是。
　　他望向庄妍音，她也一腔茫然，泪眼楚楚。
　　“哥哥，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卫封凝神想到她身世，但也对不上来，她只是被卖作童养媳，不可能有这般大的仇家。
　　“此事还需调查，那些人身手不凡，若是冲你来的，那也该是在沛山婚礼上发现了你。”卫封沉思片刻，吩咐卫夷，“你策马回厉府，厉府与县令府都会有宾客访录，将这些名单……”
　　“哥哥，卫夷大哥受伤了。”庄妍音心底紧张，这果然是男主的智商，一瞬间便想到可以从宾客名单上入手。
　　她只能先拦住卫夷，必须快速回芜州，交代初九去善后这件事。
　　她也要问责初九，她不关心庄威被发配到哪里就算了，他身为她的护卫，在她说要来沛山后都全然不知这里有一个皇室成员在。
　　卫夷膝盖流着血，沉声道：“属下不碍事。”
　　卫封：“明日再去吧，那些人身手不敌我，撤得这般迅速，应是不会再折回。”
　　卫云搀扶卫夷离开了房间。
　　庄妍音听到屋外小二与卫云的声音，应是在打扫客房。
　　不一会儿，卫云进门道：“公子，客房已收拾出来，您可要住隔壁这间？”
　　庄妍音收紧手臂，紧紧环住卫封的腰。
　　他视线从她脸颊挪开，吩咐卫云：“我就在此守着小卫。”
　　“那好，那属下与卫夷住这间，若是有事您随时唤我们。”
　　卫云带上房门离开，卫封低头道：“为兄去关门？”
　　庄妍音这才松开手臂，待他锁好门回来，尚未近前，她已张开双臂想要抱他。他坐回床沿，她再一次紧紧环住了他。
　　卫封低下头，她眼泪滑进他衣襟，清清凉凉。
　　“莫怕，那些人已……”
　　“哥哥，谢谢你对我这般好。”庄妍音在哭，眼泪无声流淌，却也在笑着，“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好的哥哥，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卫封一时无言，沉默地收紧虚搂她的手臂，他结实臂膀触到她温软腰身，手指轻抚她黑亮长发，两人穿着寝衣，她明显单薄。
　　他拉过衾被：“睡吧，今夜为兄守着你。”
　　只是她不想与他分开，仍紧紧握着他手指。她手细长软腻，握紧他手指头舍不得放，一双小鹿眼依赖楚楚，水汽氤氲的眼，可怜娇柔。
　　他的心砰然跳动，方才那句“这么好的哥哥”，明明该是欣慰的，他竟那么不想听到那两个字——哥哥。
　　“哥哥，你要守夜吗？”
　　卫封颔首。
　　“卫夷与卫云大哥在隔壁，你不必守夜，还是睡吧。”
　　从此刻起，庄妍音更真实地感受到眼前的人真的不只是原书里吊炸天的男主，他会受伤会流血，他今后掌权会在忙碌的征战里患上胃病，他四岁掉下悬崖学会了游泳只是书里的剧情，可真实的剧情是他万幸遇到了剑宗寒凌刃。
　　他不会只睡一个时辰就活力满满，就像她初潮那次，霸占了他床五日，他在书房伏案小憩了五日后才终于沾了床睡去，她进去取枕头，听到他深沉的、累极了的呼吸声。
　　他也会累。
　　从前的她太高看了这个少年，这难道不该是个令人心疼的少年么。
　　庄妍音握住他手，扯住被子盖住她与他：“哥哥，我才知道从前我太不懂事了，从今日起我也要保护你。”
　　见卫封微有些错愕，她摁住他肩膀，将人摁在床榻上，示意他：“脚放上来，睡呀。”
　　庄妍音伏在他肩膀上，拉过被子盖住两人：“哥哥别怕，我们是兄妹，在现代……就是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剧本中，都是不论这些的。”
　　“茶余饭后闲资，那些虚构的剧本怎能信。为兄让你读过《闺训》……”
　　卫封作势要起身，又被庄妍音摁倒。
　　她伏在他胸膛，纯粹双眸里只有关切：“我不想哥哥太累，哥哥不是神仙，也会疼，会流血……我心里好愧疚。”
　　说完这句心里话，庄妍音伏在他胸膛，听着他心脏跳动声微微弯起唇角，可想到就算已想好了掉马应对的理由，她也终究是欺骗了待她这么好的哥哥，那弯起的唇角又失落地垂下去。
　　她摁死被角：“腿放上来，不然你的小卫生气了。”
　　卫封仍是不动。
　　庄妍音嘟囔：“你是不是想让我生气啊？我们明日还要赶路的，你精神不好，怎么保护我呢？那些剧本故事上都不讲究……”
　　身下的男子猛一反身，手臂紧紧搂住她，滚烫呼吸喷打在她脸颊。
　　她笑着望着这不自然的少年，他褐色瞳仁一动不动，只深望她，生着茧的指腹摩着她鬓发与耳垂，一下一下，轻柔而小心，摩得她痒，却又开心。知道他规矩多，她促黠一笑，将枕头放到中间。
　　“这样你就放心了吧？”
　　她坐起身，像小时候她妈妈哄她睡觉一般，替他摁住被角，理好头发，笑着道：“睡吧，以前小卫不懂事，嘴上说着想同哥哥做亲兄妹，却总像差些什么。从今往后，我都会将哥哥当成亲哥哥。”
　　庄妍音躺到另一侧，侧卧着，望着这凝眸看她的少年，被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儿保护，心里很甜，弯起唇睡了过去。
　　她很快便睡着，传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小城客栈的帐幔，即便是最好的房间，也不及他为她在书院的布置。帐顶黛色垂纱略微老旧，衾被倒是上等的，那上头绣着精湛的合欢花，红丝缕缕，芬芳无声。
　　春夜子时，寒气也重，卫封凝望枕边的人，将被子都给了她。她白净脸颊仍带笑意，即便在睡梦中也似乎对周遭一切格外安心。
　　鬓发有些许长了，滑到她殷红唇角，他一点点为她理开，指腹擦过她细滑脸颊。
　　一室静谧，只有灯芯噼啪轻响，也依稀能听见屋外长廊上卫云守夜的细微脚步声。
　　他起身下地，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单薄寝衣，周身滚烫，一丝不觉得凉。
　　上等的客房，圆桌后有一屏风，上头是乌木雕刻的飞鸟山水，长长一扇，隔绝出一方作待客茶寮，左边隔开为净房，右面摆着铜镜与一方梳妆台。他迈步进去，解开腰间束带的手仍有她脸颊的柔腻与温香，他紧望铜镜中的人，自己纾解了出来。
　　万籁俱寂，唯有一道低沉喘息自喉间蔓上唇舌间，压抑却猛烈地打破满室静谧。待一切归于沉静，卫封望见铜镜里模糊的人，男子褐色眸子里全是餍足，玄色寝衣敞露，年轻健硕的肌肤线条起伏，这人眉弓压下，毫不掩饰蓬勃张弛的欲望，可却被模糊的亲情掩盖，他明明该是看不清的，却彻彻底底地明白，他不想当她哥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58、第 58 章
　　58、第  58  章
　　
　　再醒来时,窗外大亮，庄妍音没在屋子里瞧见卫封的身影。
　　睡眼惺忪地望着空空枕边，手摸到冰凉的那头被窝，有些茫然。
　　她起床穿戴,她的衣衫已都整齐摆放在床边。
　　卫封推门进来,见她正在穿衣，便背过身等她穿戴妥。
　　庄妍音穿好鞋：“哥哥,昨夜无事吧？”
　　“嗯,那些人并未再出现。”
　　卫封回头见她已穿戴好,招呼卫云打水进来，让她洗漱，又摆了热腾腾的早膳。
　　庄妍音没有瞧见卫夷，心突突跳。
　　“卫夷大哥呢？”
　　“他刚用过了饭，公子派他回一趟沛山。”卫云笑着递给庄妍音筷子,“小姐快吃吧，我与公子已用过早膳,咱们吃完便赶路,早些回去。”
　　庄妍音也想尽快找到初九，派他去善后这件事。
　　三人启程后，驶出这座小城，宽阔大道变作乡间小道,逐渐逼仄，马车也行得慢了些。
　　庄妍音背靠着车壁,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春日烟雨与农家茅屋，放下车帘，对面卫封正闭目静坐。
　　她坐到他身边，脑袋靠在他肩头,因她比他还矮太多，她感觉到他顺势低下了这边臂膀给她靠。
　　她微微翘起唇角：“哥哥，你昨夜没睡好吗？”
　　“嗯。”
　　“那你休息，我不打扰你。”她重新坐回了对面，知道他昨夜定是守着规矩，又是伏案睡的，她旁边的床榻与枕头根本就没有睡过的痕迹。
　　马车忽然勒停，庄妍音探出脑袋，卫云道是迎面驶来一辆马车，叫她不必担心。
　　庄妍音远眺见前路的马车，那后方还有块平整菜地，没有法子，那马车只得退让到菜地里。
　　卫云驾车仔细驶去，多看了那马车一眼，微怔。
　　庄妍音也瞧那马车眼熟，车上名牌正是一个陈字。她猛一惊喜，扬声喊：“陈大哥？”
　　车帘掀起，初九正从车内探出头。
　　庄妍音内心欢喜，回头与卫封道：“哥哥，我们遇上陈大哥了！”
　　卫封已经睁开眼，下车来，初九也从下车朝他们这边来。
　　初九望了庄妍音一眼，似是见她无恙，眉宇间急色才稍敛。
　　他们二人见完礼，初九道：“怎会在此遇见你们？我听阿眉说铃铛不是要同卫公子去参加婚宴？”
　　卫封：“我们已参加完婚宴，此刻正回芜州。”
　　“可这条路是捷径，此路并不好走，卫公子带着铃铛，该走大道她才不至颠簸。”
　　庄妍音听出初九话中的试探，她说：“陈大哥，你不知道，我们路上遇到了危险！”
　　“小卫。”卫封阻止她多言，道，“陈庄主自此过，也是难得凑巧。”
　　“嗯，盐庄出了些意外，我正想快马加鞭去办些事。”
　　卫封问可有能助他的，初九笑着道不用，忽然想起什么，望了庄妍音一眼：“阿眉倒是有几句体己话想同铃铛讲，她又羞赧，我可否单独请铃铛去我车上说？”
　　卫封颔首。
　　“是不是阿眉上次欲言又止那事啊？”庄妍音边说边与初九上了马车。
　　一入车厢，光线暗下来，她迅速附在初九耳侧，只用低低的气声告诉了他沛山的所有事，与昨夜里的行刺。
　　初九急忙跪在车厢里，庄妍音怕被外瞧见，连忙制止他。
　　初九也用极轻的气声解释：“您说要去沛山，属下只觉此地熟悉，待您走后属下才在知州那处打听到，六皇子殿下便是被罚到了沛山老家。”他原本早知道沛山的，是他的疏忽才至忘记。初九自责请罚，还是赶来迟了。
　　庄妍音道：“把此事处理妥。”
　　“那可要留六皇子性命？”
　　庄妍音眼神复杂，终是道：“先饶他一命吧。”
　　庄振羡舍不得杀死子女，她知道那渣爹的脾气的，即便再荒淫，他也不会狠心到处死子嗣。
　　初九将她送下车，庄妍音笑着回到卫封身边。
　　几人互相分别，庄妍音同卫封坐上车，马车缓缓离开，她瞧见初九拿出一锭白银递给车夫，车夫将白银埋在了被碾压的青菜下。
　　“哥哥，你瞧陈大哥真细心，还悄悄在土里埋了银子。”
　　卫封透过车窗瞧去，也是认可：“陈庄主的确是端正君子。”
　　有初九去善后，庄妍音总算也放心了些。他们这一赶路很急，一直到夜半才歇下，翌日又是早早启程，只花了两日便回到了书院。
　　庄妍音累得浑身散架，回到闺房，沾了床倒头就睡。
　　卫封虽也累，但先去了楚夫子书房行礼，又带回厉则给众弟子吃的喜糖，忙完这些才回了书房。
　　三日后，卫夷也回了书院。
　　庄妍音正在院中抚琴，卫封在旁指正她不足之处，两人见到卫夷也都停下。
　　卫夷道：“公子，打听清楚了，是一场误杀。”
　　卫夷赶回了厉府，同厉则说起这件事，厉则十分配合地与他查起宾客名单。卫夷按名单一户户暗中打探，听到不少人家的秘密。什么员外家小妾偷人啦，县衙师爷的儿子不是亲生的，某某千金暗恋厉则，直到他准备入皇子府去暗听消息时，正好听到县衙在审理一桩杀人案。
　　死的是一个与庄妍音一般大的少女，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铃铛，面覆轻纱，听目击者说是被追杀的。
　　卫夷打听了一些，县衙里的话总不会有错，知道只是误杀，也担心他们安危，便没有再查下去。
　　卫夷瞧了眼庄妍音细长脖颈上佩戴的铃铛项链：“想来是那铃铛让杀手误认了目标，而且那日婚礼上，小姐也正是戴了面纱。”
　　庄妍音留心着卫封。
　　卫封又问了一些疑虑，听卫夷所答都能合理地对上，但却有说不上来的疑窦。
　　那些黑衣人训练有序，将暗杀对象认错，是杀手极低的错误。不过虽然概率极低，江湖上也不乏会出现此类事件。
　　庄妍音握着脖子上镶嵌红蓝宝的金铃铛：“哥哥，金子做的铃铛项链有很多吗？”
　　“并不多见，这只是我让匠人给你打的。”
　　“所以有铃铛的姑娘才很难找，他们认出了一个，就觉得是我？那这似乎也说得通了。”
　　卫封一时没有接话，想了片刻，让卫夷将县令府的宾客名单给他一份，他留下了这名单，没有再追究下去。他们回程路上都平安，那些杀手也并没有再找帮手来袭，此事只能今后慢慢留意。
　　庄妍音朝卫夷道：“卫夷大哥，你的伤可好些了？”
　　卫封这才留意到卫夷苍白的唇色：“去歇息吧，一路辛苦。”
　　待初九两日后归来，庄妍音借找陈眉玩去了盐庄。
　　初九与她道：“此事属下已禀报给皇上，属下先去了知州府下令将六皇子监.禁，那少女是在路边发现的饥民尸体，一切都没有惊动沛山县令，那卫公子应是不会查去知州处。”
　　庄妍音终于算是放下心来，身前的初九已不再是少年，他正是及冠之年，面庞比从前更英俊，炯目添了沉稳，不再如从前初见时一双眼风流含情，时刻端着男奴媚态。
　　她比较满意，这才像个真正的男儿。
　　庄妍音懒靠在椅背上，转着手腕上卫封送的白玉镯：“这是什么玉啊？”
　　初九跪侯在地面，道了声“失礼”，扶住她手上白玉镯细看：“回公主，这是上好的羊脂玉。”
　　“哦，那我再要一对翡翠镯子吧。”
　　初九微怔，转瞬明白过来她是准备开始那行动了。他凝眸望着高高在上的少女，少女初长成，却已容貌惊艳，一肌一态皆是娇美。
　　他面颊微烫，俯首道：“是，属下领命。”
　　庄妍音带着初九准备的点心兴高采烈地回了书院。
　　算算日子，距离卫封回去继承皇位还有一年多，便是明年的夏。她这身体长得快，即便他要阻止，这中间一年的功夫她也足够长成一个大人，坚定与初九的感情，到时候齐国局势动荡，他回去都是一场生死较量，是不会带上她去冒险的。他走之前，她便与初九将这婚事给定下。
　　只是庄妍音心里仍有些愧疚，没有想到这帝霸男主这么好哄啊。
　　卫封正在书房，案牍上书卷与账本堆积如山，他自回来后便一直都在忙碌，她往北苑与盐庄跑，卫封也都不曾制止她。
　　庄妍音在门口探着脑袋：“哥哥，我回来啦。”
　　卫封早听闻她脚步，抬起头望来一眼：“嗯。”
　　“这是陈大哥让我带回来的点心，哥哥你吃。”庄妍音打开油纸袋，拿出一块喂到卫封唇边。
　　卫封微退：“你吃吧，我不饿。”
　　庄妍音自己吃着，坐在了他旁边，她也不出声打扰他，让他自己看书。
　　只是坐的这一会儿，她并没有见卫封瞧进去什么，那书籍一页未翻。
　　下了椅子，她凑到卫封身旁，小脸埋进了书里。
　　“秦强吴弱，佯败诱敌，兵争、争……哥哥，这个字怎么念？”她从书里侧首，冲他仰起脸。
　　她疑惑眨着眼睛，饱满红润的嘟嘟唇边沾着糕点碎屑。
　　“刕，与厘同音。兵争刕州，乃今之齐国濯山。”他耐心解释，嗓音低沉中润朗，指腹轻柔擦掉她唇边的糕点屑。
　　庄妍音“哦”了一声：“可哥哥读了这页许久都不曾翻卷，可是有什么心事？”
　　卫封轻抿笑意：“小卫长大了，也细心了。”
　　“你有什么心事同我说啊，我们是兄妹。”
　　卫封合上书：“为兄无事。”他低沉唤来卫云，“与我出去一趟吧。”
　　少女身上的香不浓郁，只是淡淡的，却萦绕不散，一丝丝钻进肺腑里，带着橙的清甜与酸涩，他知道不对。
　　——这样做不对。
　　客栈那夜里，他便不应该的。
　　他一向克制，为什么不能再抑制住身体里翻滚灼热的血液？明明就不懂男女私情，他怎么能滋生出那般不堪的情愫来。他谨记夫子的教诲，他铭刻结拜誓血的诺言。
　　不以地位而倾轧，不以富贵而相忘，不以尊长而弃义。
　　可却忘了加进一句，不以私情而背德。
　　她是妹妹，他不可能逾越，他不欲沉浸这般痛涩的情愫里，应该忘掉的。
　　外出也无去处，他养的兵不在芜州，此去很远。卫封先去了一趟盐铺，出来后天色已暮，残阳铺洒在石板路上，尽头一片如血烂漫。
　　一辆辆马车与轿子皆停在身前，下来的人个个皆是锦衣玉带，有的还携女眷，皆神采奕奕入了一旁雅楼。卫封猜到应是这雅楼有了新戏。
　　但那门口小二唱道：“杨氏义庄今日义卖，古玩字画、怀京上等好玉、南海珍珠，奇珍异宝，皆可带回贵人府上啰！”
　　卫云忙笑：“公子，原来是义卖。您可要去看看？咱们小姐还没有珍珠吧。”
　　卫封微微抿唇，折身进去。卫云在门口补了帖费，又添了雅间的银子，被小二恭敬地引到二楼雅座。
　　平日里搭台说书讲戏的台子已装点为展台，四方各有带刀护卫严守，整个雅楼每隔几丈也皆有义庄护卫把守，可见今日之宝贵重。
　　司仪开始念起今日规则，卫封甚少参加这等挥斥重金的场合，他的每一两银子都希望花在繁重的军费开支上，但庄妍音的确没有几样像样的首饰，除了那只白玉镯便只有他送的那套头面，那头面且还要等她及笄后才能戴。
　　作为兄长，他的确不懂女孩心思，给她少备了许多女子饰物。
　　他的小卫，不能比旁人差呀。
　　台上司仪念道：“南海珍珠，月色，无瑕疵，形滚圆，宽五寸八分三厘。”念毕，他先各方展示，再往二楼与三楼雅间送。
　　各雅间的侍女皆候到阑干前，用长绳接上竹篮，篮中匣盒打开，正是方才竞卖的珍珠。
　　侍女噙笑盛到卫封跟前，待他赏毕，又投放篮中，珍珠去了别的雅间。
　　众人都阅毕，台下开始唱价。
　　“沉香阁，出价三十两金。”
　　大周如今税赋沉，一斗米卖十文钱，一两银折一千文，可买一百斗米。而三十两金子等于三百两白银，若是寻常的三五口之家用作买粮食，可以吃上大半辈子。
　　卫云有些咋舌，但见那珍珠光泽莹润、奢美高贵，若是女孩儿得一颗，都该是喜爱至极的。
　　卫云请示问：“公子，咱们可要买下来？”
　　卫封颔首，他的确想送给庄妍音世间最好的，虽然那珍珠也还算不上是至尊无暇，但总归稀少奢贵。她桃腮玉面，清纯姣美，若有珍珠为饰，该是美物相宜。
　　作者有话要说：    卫封：天下华物珍宝，我都想买下来送给小卫。
　　初九：实在抱歉了，您现在没我有钱，而且有钱的我正在你隔壁。
　　卫封：哦，那我买不下来，我就打下来。
　　于是，卫小封争霸天下的初衷变成了给小卫找宝贝。
　　
　　59、第 59 章
　　59、第  59  章
　　
　　卫云得卫封示意,便要出价。只是主仆二人没有参加过这种场合，他请示那侍女。
　　侍女笑道：“每竞价至少加十两金便可。”
　　于是卫云出价四十金，很快便听左面雅间传来唱价声。
　　“秋水阁，一百两金。”
　　卫封微微皱眉,这般抛金子不是他的作风,但那珍珠他的确想买给庄妍音。他权衡两下，吩咐卫云：“加五十金。”
　　侍女脆声唱价：“慕音阁,一百五十金。”
　　这般出价,许多人已争不起,后面也还有珍宝，便无人再敢唱价，那珍珠归在了卫封的雅阁。
　　侍女奉来珍珠询问：“公子可要我们匠人加工？这珍珠可以做成发簪，也可镶在金手镯上……”
　　卫封道：“可有红石？”
　　“有的。”
　　“与细小红石镶嵌，我想做成项链。”
　　侍女领会,得他赏赐，下去照办。
　　接下来便是各种古玩字画的唱价,是在坐一些高雅之士的心头好,但卫封只想来买些奇珍饰物。
　　直到台下又唱起一翡翠手镯：“翡翠玉镯，别称鸳鸯镯。成对，色娇绿，上等水头,无絮无裂无瑕疵，乃文康皇帝定情阮女之物,上刻御字与鸳鸯，仅此一对，起价五百两黄金。”
　　卫封眸光清敛。
　　卫云倒是对这手镯没有什么执念，他觉得小姐已经有了镯子。
　　但卫封出声：“加三十金。”
　　与此同时,左面那间秋水阁里传出侍女唱价：“秋水阁，五百三十金。”
　　他便只得加到六十金。
　　卫云听侍女唱价，心头肉痛：“公子，小姐已经有对镯子了，咱买些别的吧？”
　　卫封眼底坚定，他想要这镯子。
　　卫云不懂这镯子的寓意，但他知。
　　大周文康皇帝还是皇子时喜欢上民间一阮姓女子，这镯子便是他给的定情信物，两人情比金坚，从落难皇子到幽.禁连理，最困难的时候是阮氏女前后变卖这对镯子为文康皇帝买药看病。只可惜后来阮氏病逝，文康皇帝登基后力排众议将阮氏立为皇后，但他驾崩后，后嗣不认，将阮皇后除名，世人皆只能称一声阮氏女。
　　这对镯子几经转卖，文人雅士也以此作诗，皆言这对有情人没有善终是因为阮氏将镯子前后变卖，拆了连理之意。若是镯子成对，有情人便可成双。
　　两层楼的雅间仿佛皆是冲着这对玉镯而来，纷纷出价，一时间已到八百两黄金。
　　卫封加价：“八百五十两。”
　　侍女迎前唱价。
　　卫云劝道：“公子，若您想送一对翡翠玉镯给小姐，咱们可以去玉器庄子买，这般唱价总有意气作祟，不划算啊。”
　　卫封知道自己并非意气，不管是上等的玉质还是这寓意，这对鸳鸯镯他都想买下来送给庄妍音。
　　他紧追出价，因为价已太高，如今只有左面的秋水阁与他在竞争。那隔壁不知是何人，一直加价不放。
　　直至侍女听他授意，唱价到一千两黄金，隔壁仍加：“秋水阁，一千五百两黄金——”
　　此下满楼哗然，卫封也想要这镯子，他沉吟片刻，派卫云去传话：“你告诉左面贵人，我不愿这般加下去，若他愿意让出，我可酬谢他五百两黄金。”
　　他大概是中了魔怔，脑中只有少女娇憨笑靥，甜甜喊着他哥哥。
　　卫云劝不动他，心痛地出去传达，却见了左面秋水阁之人后一时愣住，也是又惊又喜。
　　“公子，您可知左面是何人？”卫云推门进来，笑道，“是陈庄主啊！”
　　卫封也松了口气，既是熟人，便可阐明此意，陈久为人端正，该是可以商量。
　　初九来到他雅间，男子已经及冠，发间玉冠高束，凤目斜入鬓，不似他仍有少年涩意，初九更多男儿沉稳，勃发着盛年英气。
　　卫封第一次见他出手如此阔绰，不禁问：“陈庄主，我不曾想隔壁贵人是你，你此番出手，难道是为买给陈姑娘？”
　　初九手握贝骨折扇，雅正笑起：“卫公子可别称我是贵人，我也不料这边是你，这对鸳鸯镯，陈某不想让。”
　　卫封已知他话中意，便道：“陈庄主也是助我盐铺的贵人，我本该礼让，但这镯子我亦亲睐。”
　　初九朝他彬彬拱手：“那你我继续？”
　　卫封亦向他回一谦正雅礼。
　　初九离开了他的雅间，回了隔壁继续出价，卫封紧随，二人高低不让，最终已经唱价到二千八百两黄金。
　　满座哗然，在场皆是芜州当地与附近各地的贵绅，谁都没想到会见识到这般精彩的一幕，纷纷想看左右都是何方贵人。
　　卫封欲开口加价之际，初九来到他的雅间：“卫公子，你这般再加下去我受不起了，我并非豪掷万金之人，这对镯子我由心喜爱，想买下来送给心爱之人，你可否谦让与我？”
　　“你有心爱之人？”如此一来，卫封也的确不好夺人所好，但他也舍不得这对鸳鸯镯。
　　见他没有答应，初九无奈道：“权当我卖一回脸面，你将这镯子让与我，我将南面三大街的生意让与你。如此可好？”
　　卫封只得起身：“你既是与我直言送与心爱之人，我便不好再与你抢夺。一码归一码，此事不必牵扯到生意上。”
　　“多谢卫公子舍爱。”初九笑谢他，吩咐侍女唱价。
　　台上唱了三遍二千八百金，初九如愿以偿，笑着吩咐侍从去签字放银，朝卫封拱手道谢。
　　他免不得多问一句：“卫公子如此唱价，我还忘了问你是买给何人？”
　　卫封沉吟会儿，道：“只是瞧着玉好，买给小卫。”
　　“原来如此啊。”初九笑，“卫公子不必苦恼，我也认得些玉庄，那里也有上好的玉镯，你可去挑些给铃铛，羊脂玉、翡翠等皆是上品。呵呵，总归都能落到她手上。”
　　“不必劳烦陈庄主，你且去拿那玉镯吧。”
　　初九告辞离去后，剩下的唱价也都没再稀奇。
　　卫封方才买下的珍珠已做成精美项链，侍女高高捧着，那珍珠被朱色宝石群镶，熠熠流光。
　　虽然没有买到那鸳鸯镯，但也算是有所收获。
　　卫封怀揣珍珠项链，走出雅楼，迎面拂来春夜清凉的风，恍惚理清他理智。眼前长街行人纷纷，他似是望见万马千军。如果这二千八百金用作军费，士兵该吃得很饱，也会待他更效忠追随。
　　长街灯火摇曳，他在光晕里想起庄妍音的脸，她娇憨可爱，信任他依赖他，若是千金博得义妹笑，怎么算是一桩愧事呢。
　　是的，她只是他义妹。
　　卫封折回雅楼，卫云忙追他：“公子！”
　　卫封问了一义庄之人：“下次可有夜明珠义卖？”
　　那人知他今夜千金唱价，待他十分恭敬，回道：“这位公子，夜明珠普天之下也无几个，我们没有那般珍奇的宝物。”
　　看戏之人尚有未曾散去的，一男子道：“我知道何处有！”他话说一半，邀赏似的笑了两声，看向卫封与卫云。
　　卫云给出一锭白银，那男子才道：“公子今日该是拍得了南海的珍珠？那夜明珠就在南海底下……”
　　原来真的有这夜明珠，并非是在南海里头，是在南海汇入的源川湖底。
　　说书先生的话本里头，流传着吴国一外姓王爷避难逃到了大周源川，所有家财皆在船运时沉入了源川湖底。这只是外人眼中知道的故事，而真正的王爷后人却是真实地知道沉船位置，也在广招能人异士下水打捞沉船。
　　沉船上满载华宝，也有他想要的这夜明珠。
　　卫封抿了抿唇，往书院回。
　　卫云一面驾车，一面道：“公子，您该不会是真的信了那男子的话吧。源川沉船人尽皆知，但那船上到底有没有宝物谁又知道。那源川湖深不见底，可不是一般人敢下去的。”
　　卫封想要这夜明珠。
　　“小卫怕黑，若有这珠子她便不必再惧黑夜。”
　　卫云无奈：“属下回去就同小姐说，看她准不准您去找这夜明珠……”
　　卫封一个冷厉眼神望来，恼喝：“你胆子似越来越大了。”
　　卫云噤声，不敢再说，转了话题：“那陈庄主豪掷千金，也不知是哪家姑娘这般有福气。”
　　卫封没有接话，那手镯虽无缘为庄妍音买到，但这颗珍珠她该是会喜欢的。
　　……
　　春夜庭院卷起阵阵微风，头顶梨花一朵朵飘落，白日里的卫封心不在焉，庄妍音便坐在庭中荡秋千，守着他回来。
　　她等得浑身发凉，卫夷拿出一件外袍给她披上。
　　庄妍音低头瞧：“我哥哥的呀？”
　　卫夷颔首：“属下不便进小姐闺房，便去取了公子的外袍。”
　　庄妍音嗅着这玄色外袍上的清冽竹香，终于望见扇门处走来的人。
　　挺拔的男儿劲腰笔直，衣袍下双腿修长，他步伐稳健，穿过梨树走向她，她兴奋地喊哥哥。
　　秋千缓缓停稳，卫封来到她身前，示意卫云与卫夷回去歇息。
　　“这般晚了，你怎么不睡？”
　　“我等你回来。”
　　卫封轻轻笑起，从怀中拿出那匣盒。
　　庄妍音好奇瞅：“这是什么，给我买的礼物吗？”
　　卫封颔首。
　　她接过打开，望见这精美的珍珠项链时也是微惊。
　　古代少有这般圆的项链，月色下的珍珠光泽莹亮，如颗强光小灯泡。虽然这是坐海的大周，但这般圆润的天然海水珠也极难得。
　　她自是知道价值不菲。
　　“哥哥，你为何给我买这般贵重的礼物？”
　　她眼眸黑亮紧张。
　　卫封极不自然，面颊竟有些烫，他挑挑眉：“集市上拉来的黑货吧，贱卖着。”
　　“啊？贱卖也很贵吧？”
　　“比不上那套头面。”袖中拳头不自然地握紧，卫封问，“你可喜欢？”
　　“真的嘛？那套头面是挺昂贵，这珍珠也不大，想来也是。”庄妍音拎起圆润珍珠瞧，笑时眼弯如勾月，“我喜欢啊，哥哥送我的东西我都喜欢。”
　　袖中拳头舒展开，卫封心底轻松不少，弯起薄唇，蹲下身拿过那项链为她戴上。
　　梨花簌簌飘下，春夜静谧，庭院里花香萦绕。
　　珍珠落在她心口，外围那圈朱砂色红宝石映在她素白衣襟上，少女眼中漾起清澈笑意，他也凝望她温和笑起。
　　她宛如一粒朱砂痣，生长在他心尖。
　　
　　60、第 60 章
　　60、第  60  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地名许川因为太像人名，改成了源川，么么扎庄妍音宝贝地摘下这项链,收进了匣盒里。
　　“我脖子上有哥哥送我的铃铛，等以后我长大些再戴。”她冲他笑，“谢谢哥哥。”说完，她“啊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卫封拢紧她外袍：“回去睡吧。”
　　庄妍音冲他挥手,笑着回了房间。
　　入夜,卫封一直到夜半都不曾睡着，望着隔壁卧房发出的依稀灯火,下决心要去寻那夜明珠。
　　楚夫子近日来并未布置繁重课业,那源川一去来回六日,也不算太遥远。
　　她喜欢夜明珠，在厉秀莹的婚礼上她打听过，他一直记得。
　　再者，这一方小院总会每日见到，若他一去能想想清楚,对她只不过是兄妹情，只是那身体作祟一时糊涂的念头,空去几日不见她,他便可明白这糊涂的心意。
　　翌日里，两人在屋中用着早膳。
　　对面少女吃得乖巧，会将鸡蛋剥完递到他碗里。
　　卫封将鸡蛋给她：“为兄吃过了，小卫,为兄需离去几日，这几日你要听话,有事去找卫凌。”
　　庄妍音微愣，也知他常会离去募兵。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哥哥办完事早日回来。”
　　卫云候在门口，闻声正要开口。
　　卫封起身吩咐他：“去备车。”
　　卫云想说的话都被这冷厉眼神扼回。
　　…
　　卫封这一走,庄妍音想演的戏也被搁到了后头，但也不怕晚，他总归只去几日光景。
　　她乘坐林婶采买的马车去了陈氏盐庄。
　　陈眉听她来找初九，也从每次两人关着门的态度里隐约猜到她不简单，瞧出初九很是尊重她，将她领到初九的账房便退去了楼下。
　　门口两名带刀的武士严守，初九行着跪礼，将一精美匣盒打开，呈上一对上好的翡翠镯。
　　庄妍音满意地接过：“这在哪买的？瞧着很是别致。”
　　“是属下在义卖上所得。”初九道，“属下也在义卖上遇到了卫公子。”他将卫封也喜欢此玉镯的事说来，但并未道出卫封唱价买珍珠，与他紧追不舍竞价买玉镯之事。
　　也是在昨日里，初九看出这少年略微奇怪的感情，为一个义妹买此寓意深刻的鸳鸯镯？他总觉蹊跷。公主是要完成任务回京的，皇上的信里也言，要他拼死保护好公主，不得出任何差池。
　　这般总归要舍去的人，他不欲再去做任何美化。
　　庄妍音把玩着这两只莹润玉镯，取一只戴在了另一手腕上。
　　“我哥哥也喜欢这镯子啊？”
　　初九将头垂低一些。
　　她笑：“那他该是想买给我，你如何说的？”
　　“属下只言，总归都是要落到您手上。”
　　庄妍音笑吟吟，出门去找陈眉玩了会儿，便揣好手镯同林婶一道回了书院。
　　……
　　源川沉船一事是真，也的确有吴王爷后人在广招能人异士重金悬赏打捞沉船，每半年都会打捞一次，但皆无水下高人能将水下宝物安然拿回。
　　而卫封这次赶来，正是每半年一次的捞船。
　　吴王爷后人已做过疯狂的填湖措施，船只沉水后便当即运了大石圈出沉船范围，累积三代，早已隔出一方小潭来。也仅是远看似潭，入水仍是深不见底的湖。
　　卫封主仆三人赶来源川时，吴府门前已排满长队，皆是报名捞宝者。
　　一旁墙壁上悬榜，上书：凡捞宝箱上岸者，赏五百两黄金。
　　卫封只想来找这夜明珠，黄金与他无干。
　　卫云仍在劝：“公子，虽您自小便识水性，但死在源川湖下的不在少数，您不能冒险啊！”
　　卫夷才刚得知是要来找夜明珠，嗤笑卫云：“怕么么，我也要去为小姐找这珠子，你怂你别报名。”
　　卫云劝不动两人，只得无奈地揣上理智随他们入了队伍。
　　跟随着排队到一方擂台，一三十岁的锦衣男人坐在上方，说起规则。
　　那正是吴王后人，却已无先辈骁勇，堆着肥厚的身体没筋骨般靠在太师椅上，浑浊的细眼打量一圈底下众人。
　　卫云忙道：“公子，低头。”
　　他细声说起：“这吴王后人喜男，有龙阳之好。”何况他家公子生得这般英俊。
　　他早打听了，这吴弘是一面张榜广招能人打捞沉船宝贝，一面也想从这些人中挑看上的英俊男子。
　　卫封没有将此人放在心上，这吴府虽然全是带刀护卫，但凭他主仆三人的本事，走出去轻松有余。
　　随着众人来到源川湖，入眼烟波浩渺，被无数石头围圈起来的一方湖中，每隔一丈皆插着一面朱幡，以示船在此位置。
　　管家吆喝着今日是摸底，让众人心里有个数，若想退出的此刻便可离去。
　　有几人下水游了一圈，上来时被湖水呛得猛咳，与同伴商量：“我已尽了全力都无法摸到船影子，我料想自己该是不行。”于是他同管家声明，取回了生死状退出。
　　卫云劝道：“公子……”
　　但后头的话皆被卫封冰冷眼神制止。
　　“明日我一人下水，你二人守在岸上便可。”他心中有数，力所能及便是，不会为了一颗珠子连命都不要。
　　一旁有一叶竹筏，卫封踩在上头，靠内力驶向中心，用长绳绑住一块石子在水中放线，凭着浮标与手上长绳给的感觉预判出一些水深。
　　翌日，众人皆集结在源川湖岸。
　　四周响起噗通水声，所有人都劲装扎下水。有的是组队，有的是一人。
　　卫封正往水滩踏去，湖水冰凉，丝丝凉意自小腿袭上周身，他做好准备，屏息潜入水中。
　　湖水四面八方席卷他，刚入水，身体暂且在这片凉意里略显僵硬，待适应了水下环境，卫封凭敏锐听力潜入深处。
　　寒凌刃教过他呼吸之法，他内力深厚，在水下练过最长的屏息是一刻钟。他必须排除阻力，在这一刻钟里潜入船中，拿到吴府所要的乌木箱，而这乌木箱中就有一颗夜明珠。
　　卫封一直不曾睁眼，知道水中睁眼极伤眼睛，只想将睁眼的机会留到入船后。他靠着听力感知到四周已再无旁人，只有功力极强之人才能潜入这水底深处。
　　手臂在水中自由无阻，待终于扶到船身，他心头惊喜，睁开眼来。
　　凉水刺入双眼，一时剧痛，似有细小杂质随着密集湖水蔓进眼中，痛痒片刻，终于逐渐可以承受住。
　　光线暗沉的水波中各种藻类与鱼类浮游，一艘巨船就在眼前，被水波漾得扭曲。他按照事先看过的地图，潜入船舱，果真在舱板下找到那口乌木箱。
　　吴府事先便说过，这箱子机关严密，只有后人吴弘有钥匙能打开。他原以为凭借内力可以取出那夜明珠，但此刻水下无法施展。他身上未带剑，只好迅速抽出腰间缠绕的绳索，在水下绑好，欲带出湖底。
　　但这口珠宝箱巨沉，水下难以施展内力，他强行用功，原本屏息的肺部撕扯出一阵疼痛。
　　理智仍在，他知此刻若是强行催动内力带出这口沉重的箱子，必得大伤肺腑，若是放弃此箱，他还可以顺利浮出水面。他这口气也撑不了太久了。
　　眼前浮起那张甜美纯真的脸，她眼弯如月，就像天际一轮皎月，纯白月光照亮他数年的黯沉。
　　耳际忽然响起浮浮水声，卫封穿透杂物浑浊的湖水，望见一个游向他来的青衣少年。
　　少年也不料会有功力这般高深之人，见他腰间长绳，已知他难处。
　　他游向卫封，指了指那口乌木箱，用手势与眼神在与他沟通合作。
　　卫封看懂他是要一起分功，点头同意。
　　他只是想要那夜明珠，只要这箱子能上岸，一切都好说。
　　两人合力胎动箱子，浮游到浅处时，水中人渐多，不少人瞥见他们竟真的找到了珠宝箱，纷纷游向两人欲要分一杯羹。
　　卫封的目的只是要这箱子上岸，但那青衣少年竟对四周人起了杀意，水下暗器使出，几人皆被中伤，蔓延起殷虹鲜血，那些人瞧见他这般拼命，便不敢再游过来。
　　两人终于浮出水面，都大口换气。
　　卫封这才瞧清这青衣少年，少年比他小两岁，肌肤黝暗，但五官生得俊俏，他眉目青涩，却煞气逼人，一身冷傲之气。
　　少年也打量卫封，难得露出钦佩之意，虽他重财却无过河拆桥之心，正要开口商量等下怎么分赏金。
　　“小心！”卫封猛地按住他往水下躲。
　　原是有被少年暗器伤到之人浮出水面报复。
　　那少年得他搭救，目露感激，回眸望见那欲伤他之人，恼羞地使出一暗器，正刺中那人眉心。
　　卫封不欲恋战：“去岸边。”
　　少年同他划向岸边：“你叫么么名字？”
　　“我姓卫。”
　　“等下我二，你八，谢谢你方才未起独吞的念头还救我。”
　　卫封紧绷的面颊满是水珠，只道：“上岸再说。”
　　一上岸，卫云与卫夷忙递给他水囊，让他用干净的水洗洗眼睛。
　　卫封用完，将水囊递给那少年。
　　少年傲然地说：“有么么好洗的，这点疼……”
　　他们话未说完，管家已领着带刀护卫将他们团团围住。
　　管家惊喜地望着那口乌木箱：“快，抬去给老爷！”他望着卫封与少年，道，“请二位侠士随我去老爷处领赏。”
　　身后跟来不少人，皆言他们在水下帮着抬箱子，管家都让人跟上。
　　到了擂台，吴弘堆着一身肥肉坐在太师椅上，惊喜地望着他脚下的箱子。
　　那箱子被他手上的钥匙打开后，异彩大放，满箱子珠宝黄金璀璨夺目。
　　卫封正上擂台，果真望见那罕见的夜明珠，它被吴弘捧在手心，滚圆硕大，此刻白日里夜明珠的光并不明显，但却照映得吴弘油光满面。
　　吴弘急忙阖上匣盒，将夜明珠与无数珍宝重新锁入乌木箱中，示意护卫抬下去。
　　那口乌木箱足足花了四名健壮护卫才抬动。
　　卫封想直接取走夜明珠，但此刻无法明着搏斗。
　　吴府与当地知州亲密，他这张脸众人都瞧见过，他不欲被张榜当通缉犯悬赏，怕惊动吴国。
　　他下定决心，可以在夜里入吴府拿走。
　　吴弘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谁，何人将我家祖传的宝贝抬上来的？”
　　混进来的男子们皆涌上前邀功。
　　青衣少年恼喝：“争么么，是我与我身边这位少侠！”
　　卫封滴水的玄履后退一步，欲悄然离开。却听一声惊恐尖叫，竟是护卫拔刀刺入了一人体内，只因那人争得太吵。
　　吴弘把玩着手上扳指，对死一个人毫不在意。
　　“都别吵了，安安静静跪下来，我问一个答一个。”
　　台上所有人都惊得跪下，唯有卫封与青衣少年还没有跪。
　　凶神恶煞的护卫挥刀横来，示意他们听令。
　　卫封在思量要不要灭了这般冷血滥杀的吴王后人，但理智终是回归了脑海，身侧少年扯住他袖子，拉他一同跪了下去。
　　吴弘起身穿行在他们中间，笑呵呵问：“是你啊，你把箱子抬上来的？”
　　那被问到的男子已见识到当众杀人，哪还敢冒领功劳，颤抖回答：“回老爷，不是我，我只是在上岸时扶了一把。”
　　“哦，赏。”吴弘一声令下，身后带刀护卫赏了那男子一锭金元宝。
　　青衣少年道：“是我们从水下抬的箱子。”
　　吴弘眯着眼，笑嘻嘻地穿行到他们跟前。
　　台下，卫夷已要拔剑，被卫云制止。
　　“慌么么，咱们的公子水底都去了，还怕这岸上的活人？”卫云这话也有几分酸意，觉得主子此番太过冒失，怎么还像那忍辱负重多年的皇子啊。
　　他不让卫夷出手：“走一步看一步，而且公子想要那夜明珠，该是会在今夜里动手。”
　　台上，吴弘踱步到青衣少年跟前，假意不小心踩了少年手指，却听他一声不吭，又加重了脚力。
　　“是你？抬起头给我瞧瞧。”
　　少年抬起头来，目露恼意，但为了拿到那金子，都统统忍了下来。
　　吴弘见他五官生得周正，且还这般稚嫩，一时眼放精光，笑眯眼挪开脚：“不错不错，小侠士这般出众，我得备膳好好感谢小侠士一番。”
　　两名带刀护卫将少年请到内院，准确来讲，是腰间抵了匕首，要挟着人。
　　吴弘看向卫封，只见他埋着头，只露出笔直如竹的后脊，他也照旧踩在这人手背上，不听求饶，便加重了脚力。
　　“这位侠士也抬起头来吧。”
　　卫封抬头，面无波澜，若是能被押去后院，他正好可去找那夜明珠。
　　吴弘得见他面容，惊得愣神，肥厚的唇微微张着，许久才反应过来。
　　他没见过这般俊朗之人，少年五官宛如精工雕琢，两片薄唇红润，紧抿作诱冷直线。少年浑身湿透，水珠滚下凸起的喉结，玄衫紧贴之下勾勒出起伏线条，只单看这张脸与这浴水的躯体就足够英俊诱惑。
　　吴弘连忙媚笑起，招手：“快，快伺候他去歇着！侠士你辛苦了，吴某一定好生款待你！”
　　台下，卫夷见自家主子被这般羞辱，刚要拔剑便被卫云拉走。
　　“你觉得就护卫这些功夫能难住公子？”卫云有心想让主子品品外头的险恶人心。
　　“咱们找个机会混进去，暂且留意着吧。”
　　……
　　入夜里，卫封端坐在一方幽香寝室中，红烛静燃，他假意喝了那下过药的茶水，此刻该是身软无力才对。
　　双目有些痒痛，他用手背轻揉，但手背方才也被吴弘那一脚蹂破皮。
　　房门吱呀敞开，吴弘笑嘻嘻地步入内室来，望着坐在床沿的他，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让侠士久等了，你叫么么名字？”
　　卫封挑眉：“你有龙阳之癖？”
　　吴弘失神，爱极了他这一挑眉的模样，忙狠狠点头。
　　卫封道：“我想见一见今日那夜明珠。”他轻描淡写，不恼不急，好整以暇端坐在旖旎床沿。
　　吴弘以为他是十分顺从，惊喜不已，反正外头都是带刀的护卫，这人被下了药，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是逃不掉的。
　　“我拿来夜明珠，你就会开心？”
　　卫封颔首。
　　乌亮长发倾泻在他挺拔修长的脊背上，他下颔是清冷的弧度，微翘眼尾魅惑顿生，即便只是安静端坐着，周身也皆是引人瞩目的光华。
　　吴弘失了神智，吩咐门外侍从去取夜明珠，还道：“都拿来！”
　　他拉住卫封的手：“这宝贝我可不止一颗，你若喜欢，我送你一颗都行。”
　　卫封抽出手来，微眯清冷眼眸：“那位青衣少年在哪？”
　　吴弘被他眼神里的冷厉觑住，但想起这是自己的地盘，昂首道：“在隔壁呢，不着急，我下半夜去瞧他。你比他……”
　　门外侍从拿来夜明珠。
　　吴弘接过，吩咐人好好守在门口。他打开两个匣盒，两颗夜明珠大放光彩，满室亮如白昼。
　　“你身子弱，该是没力气的，我拿给你看，这普天之下……”
　　话未曾说完，榻前的人已经起身。
　　男子挺拔修长，只是手指微一用力，顷刻便得咔擦一声，脖颈骨节断掉，吴弘肥胖的身体轰然倒在地面。
　　卫封收起这两颗夜明珠，唇角轻轻扬起，慢斯条理地将桌上的酒倒在床榻上，扔了红烛进去，火苗轰然窜起。
　　他从屋檐上离开。
　　檐下，侍从见屋内火光冲天，破门而不得入，这门已被自内锁死。
　　卫云与卫夷在另一屋檐上接到卫封。
　　卫封命令道：“将那青衣少年救出来。”
　　他回了吴府对面一处府宅，这处宅子无人居住，他与卫云在此等候卫夷。
　　卫云询问：“公子，您可曾吃亏？”
　　卫封唇角噙笑。
　　卫云见他如此，松了口气，但也免不得道：“那夜明珠就这般好？油灯不是一样能照明，等咱们回了书院，我定要告诉小姐你是拿命找来的夜明珠。”
　　卫封敛了唇边笑意，顷刻只剩眸中冷厉之色。
　　很快，卫夷将那少年救了出来。
　　少年喝了那被下药的茶水，浑身瘫软无力，面颊一片潮红，但理智仍在，朝卫封道谢。
　　卫封道：“你为何拼命要来寻宝？”
　　“你不也是在拼命么。”
　　卫封淡笑，询问少年姓名，何方来历。
　　“你叫我阿季吧，我叫季容。”少年道，“我没有家。”
　　卫封早看出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该是了无牵挂。此人讲究意气，这才是他救人的原因。
　　“你可愿跟着我？我只……”
　　“成。”季容利落地打断了卫封。
　　卫封抿笑：“好。但我也得说完，我只可保你衣食无缺，若我有将来，必许你前程锦绣。跟着我也许会将性命悬在刀刃上，若你想退，此刻可以退，我不勉强你。”
　　季容斜扯出一抹不屑的笑：“我又不怕死，我就觉得你重义气。”
　　卫封望着季容通红的眼，吩咐卫云：“带阿季去治治眼伤，你送他去燕地吧，安顿好再回来。”
　　季容急道：“咱们的五百两黄金还没领到呢，他娘的！”
　　他死活要拿到那金子再走，卫封无法，只得吩咐卫夷又潜入了吴府，季容见到金子才罢休，随卫云上了马车。
　　卫夷得卫封吩咐，将这场大火伪造成当地有名的劫匪作案，待一切处理妥善主仆二人才回芜州。
　　……
　　来时觉得三日的路程也快，但回程的马车上，卫封觉得这三日的路程太远太慢，从日出到日暮，前路像始终都看不见终点一般。
　　待马车终于驶入芜州城，卫夷从外探进个脑袋，端详卫封后道：“公子，您眼睛还是红的。”
　　因为那湖水不净的缘故，卫封双眼第二日便红肿痛痒，赶路三日红肿稍退，但眼眶仍有些红。
　　天色已晚，卫封望着熟悉的芜州街道，微微弯起唇角：“不碍事，回书院吧，我不在院中，小卫一人该是只有与灯为伴。”
　　回去很快，到了书院，已是夜深人静时分。
　　卫封穿过庭院，庄妍音的卧房亮着灯，晚风起时，吹动一檐桃花。
　　颀长少年握紧手上的夜明珠，他唇角少有的温柔，将珠子藏入袖中，叩响门扉。
　　“谁呀？”
　　“小卫——”
　　一声惊喜的哥哥从屋中传来，一瞬间，木门大开，少女灵巧身姿跨出门槛，直扑进他怀里。
　　卫封薄唇弯作温柔的弧度，满怀的橙花香，他揉了揉她脑袋。
　　庄妍音昂起明亮灵动的眼：“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卫封感觉圈着他腰的手微微坚硬，是她腕上镯子磕了腰身。
　　她牵他进门，笑着回首望来时，脸上笑意渐渐僵住。
　　“哥哥，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怎么了！”
　　心头感动无以言说，卫封轻笑：“长途赶路所致。”
　　庄妍音心疼地牵他坐：“你们去哪了，需要走很远的路么？”
　　卫封未答，只笑：“为兄给你带了好东西回来。”
　　庄妍音眨眼：“么么好东西？”
　　“你猜。”
　　她猜不到，见他右手始终藏在宽袖里，便来抓他手，抓到了一方玄布包裹的珠子。
　　庄妍音好奇地打开玄布，霎时间满屋大亮，两颗饱满圆润的夜明珠熠熠闪耀，光明如烛。
　　她惊住：“这么亮，这是夜明珠吗？”
　　卫封唇角噙笑。
　　她欢喜地搂紧他脖子，玉镯落在他颈项肌肤上，清润冰凉。
　　“啊啊啊啊，我太喜欢这个灯泡了！”
　　虽也听不懂她惊喜之下的字眼，但卫封知道她是高兴的。
　　小姑娘从他怀里出去，捧着两颗夜明珠转圈圈。
　　“哥哥，今日我真是双喜临门呀！”
　　卫封正不解她话中意，忽见她欢喜地高举着夜明珠瞧，那寝衣宽袖滑褪，露出细白的手腕，除了他送的那只白玉镯，她另一只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鸳鸯镯。
　　卫封面色一变，紧眯眼眸睨着那镯子。
　　见他瞧见，庄妍音笑嘻嘻地放下夜明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着那镯子。
　　“哥哥，你瞧见了，我手上多了一只镯子。”
　　“这是陈大哥送给我的，你不在的日子里，他与阿眉都陪我玩，他也教我认账，给我说芜州以外的地方与故事，他很保护我。”
　　她白皙玉面微微泛红，带着少女的羞然：“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将他当作大哥，他同你不一样，你是哥哥，原来他才是除了哥哥那男女之外的感情。我，我好喜欢他，以后长大我想嫁给他。”
　　耳中嗡鸣失声，唯有那句“我想嫁给他”，眼前光影绰绰，少女娇羞含情的眼流淌温柔，他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小卫，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甜甜喊他哥哥的小卫。
　　肺腑撕裂起一股痛感，卫封呼吸困难，不知是否是水下那趟屏息伤了肺，明明昨日便已经不疼了的。
　　对面妆台上摆放着小姑娘的铜镜，他依稀瞧见那铜镜里眼眶发红的自己。
　　
　　61、第 61 章
　　61、第  61  章
　　
　　无法言语,也不知如何接住这个她口中的“喜讯”。
　　袖中拳头紧攥，卫封眯紧眼眸，这才想起那日初九含笑所说的“总归都会落到她手上”,此刻才明此意。
　　若是知晓这鸳鸯镯是买来送给他的小卫的，他斥万金也会买下,不给那人一丝机会。
　　卫封霍然起身。
　　屋中的小姑娘有些吓到，怯然望来：“哥哥，你不同意吗？”她从枕头下爱惜地取出匣盒,里头是另一只手镯。
　　“陈大哥说这是一对,象征连理之意，他让我不必着急，他说会等我长大。这镯子我很喜欢，他的心意我也喜欢。若哥哥同意，我心里自然会好高兴好高兴的,我会等到及笄再同陈大哥相处，会记着《闺训》里讲的,不会逾越半分。”她羞然说,“陈大哥也没有冒犯过我,我们只牵过一回手,他说我还小，会一直等我长大的。”
　　“他敢牵你手？”
　　庄妍音羞羞然道：“不是的,就是轻轻碰了一下。”
　　卫封僵硬许久：“若我不同意呢？”他才发现嗓音已干涩嘶哑。
　　庄妍音微怔，望着他长途赶路而红红的眼眶,她的眼眶也红了，晶莹泪珠滚落，她极力让自己不要哭，但还是控制不住声音里的舍不得与哽咽。
　　“我说过要与哥哥相依为命,若哥哥不同意，那我会听哥哥的，我与他，与他……”她似是痛苦万分，白皙面颊涨红，泪珠大颗掉落，“与他就一别，两宽。我就当做从来没有遇见这么好的男儿。”
　　这么好的男儿。
　　卫封脑中盘旋起这道声音。
　　房门大开，夜风灌入屋中，缕缕凉意透骨，檐上桃花被飞扬落，翻卷飘落到他脚边。
　　他僵硬地蹲下身，凝望这日渐长大的女孩。指腹一点点擦掉她眼泪，她却越掉越凶，他不知如何开口，胸腔里皆是冷漠自私的话，他不要她成为别人的。
　　她是他的义妹。
　　他一手带大。
　　他陪她成长。
　　他教会她明是非，辨善恶。
　　她的童年与少年他在参与，她的未来他也不愿舍手。
　　“陈久同你如何说的？告诉哥哥。”
　　庄妍音睫毛湿哒哒的，哽咽中带着小鼻音：“哥哥走后，我与阿眉去看皮影戏，原来才发现我待他的感情是那戏中那种男女情，他瞧我害羞，便同我讲他一直都喜欢我，在等我长大。他告诉我我还小，不能做任何伤害我的事，要等我及笄。哥哥，你不是说我已十四岁了嘛，明年我就及笄了……”
　　“哥哥从前并不知你年龄，只是看你样貌推断，如今瞧来你不过也才十二三岁，明年也才十三岁，做不得这般的主。”
　　“……”庄妍音眨着睫毛，似是愣得不知说什么好。
　　卫封擦掉她湿润的眼泪：“你还小，为兄都不忍欺负你，他怎么能这般欺负你。”
　　“他没有欺负我，我们……”
　　“够了。”
　　一声沉喝打断她，她吓得发抖。
　　卫封沉沉迂出一口气，眸中严肃威压不容拒绝：“如果他真能等你，那便等到三年后你及笄……”
　　“哥哥。”她流着眼泪打断道，“他说过会等我及笄的。”
　　“那就让他等，若他这三年里不娶妻纳妾，此事再论。”卫封紧扣她手腕，摘下那只娇绿的鸳鸯镯，“若他能做到，此物你再收。为兄明日将这对镯子退回去，与他言明为兄之意。”
　　只是他取得狠，顷刻之间，她细白皓腕上竟留下冶艳红痕。
　　卫封愧然握住她手腕，怕再伤了她，握得温柔小心。
　　一颗颗眼泪滴落到他手背上，他抬起头，擦去她眼泪，却见她越哭越凶，他不自觉紧扣住她手腕，沉喝一声：“莫再哭了。”
　　她一抖，这下不敢再哭，只默默淌泪，嫣红娇嫩的小嘴控制不住抽了下。
　　“虽我只是你结义的兄长，但你我情谊二三载，长兄如父，为兄有权安排你的婚事。”
　　她一动不动，只是难过地垂下脑袋，如花似玉的小脸布满泪痕，小巧鼻尖哭得红彤彤。卫封横抱起她，将她安顿到床上，替她盖上衾被。
　　“睡吧，你还小，这年少的悸动你不会分辨也正常，睡一觉，一切都会放下。”
　　他的小丫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便侧过身蜷在被子里，不再看他。
　　肺腑里疼痛压抑，卫封起身熄灭油灯，拿起那亮如灯烛的两颗夜明珠，一颗放在桌上，一颗放在她枕边伴她。
　　他拿走这一对鸳鸯镯回房。
　　一夜无眠。
　　翌日，卫夷端热水进来，见他发红的眼眶忙道：“公子，属下去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眼睛吧！”
　　卫封神色莫辨，待卫夷走后，他换洗完便去了陈氏盐庄。
　　晨间的盐庄，生意无午时好，门口只有三两行客。
　　掌柜的在外忙碌，见到卫封，忙恭敬有加地将他请到内院大厅。
　　两名仆从拥簇着初九出来，已及冠的男子英气勃发，笑着朝他行礼。
　　卫封面色漠然，拿出那匣盒：“陈庄主，舍妹年幼无知，收不起你这番贵重的礼物。我代她还回此物，也请陈庄主收回这番盛情。”
　　初九微怔，敛笑问他：“你都知道了？”他郑重道，“我钦慕铃铛，不知从何时起，或只是不知不觉间便喜欢上了她。你也看到我府中没有通房丫鬟，我陈久堂堂正正，可以等她。”
　　“你等与不等皆是你的事，舍妹身世凄苦，我既为兄长，她的婚姻大事便有权做主。”
　　卫封拱手告辞。
　　初九追上道：“我是真心喜爱她。”
　　卫封不得不停下：“她年岁还小，除了书院中待她如兄长的大哥们，陈庄主只是她接触的唯一外男，若你觉得是真心，那便等到她及笄，若你们二人都还是这般心意……”
　　“如何？卫大哥请说。”
　　“别叫我大哥，我担不起。”
　　“呵呵，我等得起，所以总归是要叫一声大哥的。卫大哥请说。”
　　卫封握紧空拳，迎着眼前殷切等待的男子，喉咙涩痛难言，许久才漠然道：“到那一日再说。”
　　他径直离去，一刻不欲多待。
　　……
　　绮疏窗外桃花扬落，春意盎然的庭院被缤纷落樱点缀，满庭娇嫩红花。
　　庄妍音趴在床上，帐中一双脚丫懒懒晃动，幼圆可爱的脚趾时而微微弓着，时而轻快缠在另一脚背。
　　卫封昨夜那番表现，早在她预料里。
　　她也算是他辛苦带大的，为了跟他建立兄妹感情，牵手、要背、要抱，甚至n次爬床她都用过，才在这两年多里与他快速建立了这般深厚的亲情。
　　瞧他昨夜眼眶红得可怜，这大概就是辛苦养出的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滋味吧？
　　他一时不能接受也正常，而且他说的话也对，她还小，他自然会觉得她只是一时头脑发热。
　　现在必须摆出一个态度来，证明她不是头脑发热。待她这般坚持些时日，他自然能知道她是认真的，届时也不敢再拆散她了。
　　听到外面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庄妍音忙躺回被子里，小鹿眼黯然失色，半蒙着脑袋。
　　卫封来到床帐外，见她还睡着，卷起半面床帐挂在帐构上。
　　“小卫，该起床了。”
　　庄妍音怯然望他：“哥哥，你去盐庄了吗？”
　　卫封面容沉肃：“我已与他留下了话，若他待你是真心，那便等你到及笄。那鸳鸯镯寓意深刻，为兄已经还了他。”
　　庄妍音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嗡声说了个“嗯”。
　　她颓懒模样让卫封不喜，他微皱眉头：“该起床了。”
　　“哥哥，我身子不便，我想再歇会儿。”
　　屋内顿了片刻，卫封放下了帐构，关好窗户，不让冷风入内，离开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庄妍音不满地皱了下小鼻子，不知道哪种态度才算死命喜欢一个人？
　　正常情况下的她能辨是非，知道哪种人是好是怀。
　　但她母胎单身，对恋爱完全不懂。除了被人主动说“我喜欢你”，凭她自己是完全看不穿那些恋爱的小心思的。就像中学时暗恋她的男生红着脸将她堵到校园的卫生间，她张口就问人家是不是尿憋不住了。
　　哎呀，难道要上演大病一场，得了相思病吗？
　　她可做不出柳心柔那种活生生把自己弄病的狠事，古代这医疗条件，一个高烧降不下来就死翘翘了。
　　嗯，那演个郁郁寡欢吧？就像在宫里那回想让庄振羡勤政爱民，她不就是装了一番病么。正好今日的确是来了月事，她躺在床上，抱着微疼的小腹弯起唇角。
　　到了傍晚用膳时，卫夷在屋外请她去饭厅。
　　她隔着窗道：“卫夷大哥，我肚子不舒服，我就不吃了。”
　　卫夷去传话，卫封得知后亲自将饭端到了她闺房。
　　她仍懒躺在床榻上，他并不好再掀床帐，低沉道：“饭在这里，起来吃了再睡吧，趁热。”
　　庄妍音逸出一声黯然轻软的应答。
　　待卫封走后，她翻出之前初九买给她的糕点，悄咪咪吃了几块，再喝些茶水涨肚。
　　也许是为了独自给她空间让她冷静，卫封夜晚并没有再来探望她。
　　翌日一早，庄妍音听到楚夫子召集众弟子议会，卫封站在她窗外。
　　“小卫。”
　　“嗯？”
　　“我让卫夷给你准备早膳，记得吃。”
　　“知道了。”
　　窗前颀长的身影驻足了会儿，便安静离开了。
　　卫夷不像卫封敢进房间来，只将早膳与午膳从窗外递给她。
　　庄妍音接过都放在了桌上，一口也不曾碰，糕点只剩几块，只能简单填填肚子。
　　直到傍晚时分，卫封从楚夫子院中散会归来，隔着门窗唤她可要去饭厅与众人用膳。
　　她声音娇弱：“我不去了，我身子不便。”
　　卫封顿了会儿，问她想吃什么。
　　她不再答话，他只好离去。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笃笃叩门声，紧接着男子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里。
　　庄妍音透过帐幔，望见卫封驻足在桌前的身影，一瞬间，抬着饭的他来到床前，掀起帐帘时，她果然见到一张震怒的脸。
　　他望着桌上那三碗没有动过的饭菜，喝道：“你竟都不曾吃饭？！”
　　庄妍音一动不动黯然望他，眼眸空洞睁了许久，缓缓流下滚烫泪意。
　　对于哭戏，从被庄振羡险些强抢回去养成的时候她就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只要双眼睁久一些，眼眶干涩自然会分泌出泪液来。明星的演技只是吃饭，她的演技可是求生欲使然啊。
　　她将脸埋在枕头里：“我不吃。”
　　卫封坐到床沿，将手中饭菜放到了一旁案头。
　　“起来用膳。”他嗓音压着愠怒。
　　“我不饿，我不吃。”
　　埋在枕头里的声音软哝哽咽。
　　一双滚烫坚硬的手臂贯穿她后背，强行将她扶坐起来。
　　她被迫对上一双严冷而微红的眼睛，她的哥哥，绝世美颜，拥有男主强大的光环，不管是脸还是身材都是完美到挑不出瑕疵的。可唯独一双瞳孔深邃冷厉，即便知道这个人已经被她哄到手当了哥哥，也总能被潜意识里他帝王霸业与杀妻杀子那股煞气吓到。
　　她忍不住有些怂，被他强制搂在他滚烫胸膛，微微颤抖揪住了他衣袖，埋下脸去。
　　卫封去拿床边案头的饭菜，她掰开他臂弯负气要钻回被子里，才刚挣脱一点又被他有力手臂揽回胸膛。
　　男儿大掌扣住她细腰，她摆脱不动，负气地嘟囔：“我不吃，我心里难受。”
　　那饭被强行喂到她唇边，头顶嗓音威沉压迫：“张嘴。”
　　她不配合。
　　卫封放下碗筷，喉间气息微沉，扳正她双肩，她却扎挣，完全不再是那个听话的小姑娘。他眸色幽深，心口灌满一腔苦涩，几次握住她双肩都被她挣脱，手指微微提力，她再挣脱不开，发出嘤软啼哭。
　　他捏住她下颔迫使她与他四目相对，这一眼微愕，心口更是痛涩难耐。
　　少女香腮汗湿，泪眼微红，两行清泪缓缓划下，不认输的眼里仿佛只有她心上的男儿。她小鼻音哝软：“我就是吃不下饭，我想他。”
　　作者有话要说：    换了新的封面，别走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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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第 62 章
　　62、第  62  章
　　
　　室内寂然许久,只有庄妍音委屈吸鼻子的声音。
　　卫封重新收拢手臂，也许是怕弄疼她不敢用力，又或者更是被这句话击得溃败。
　　他端起饭喂到她唇边,她小鼻子只嗅了嗅，仍不吃。
　　“哥哥,你别生气，我只是吃不下饭，我,我想自己静一静,你别管我了。”
　　她从他臂弯里爬走，光着脚丫，幼圆可爱的粉红脚趾头微微蜷弓，钻进了被窝里。
　　卫封空握着筷子，许久才僵硬地放下碗筷。
　　蜷在被窝里的小人儿不敢看他,但她双唇不似从前红润，腹中也咕噜噜叫着,白皙面庞带着些微病倦的美。她这身子,自初潮后他便请林婶与大夫来瞧过,大夫说小姑娘正在长身体,需要多吃多补，他便让林婶每日为她□□吃的菜,也用昂贵的盐去村中换来羊奶煮给她喝。
　　林婶说，她每回月事小肚子都会疼,不过也是正常的疼，都得受住。
　　她不吃不喝，她会难受，他瞧在眼里,难道真舍得下这般折磨她？他自问他看不得她受苦。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娇宝贝啊，她无忧无虑，烂漫可爱，像个不染世事的小仙女，生来不该享受疾苦。
　　他无声凝望她许久：“小卫，我初见你，你天真可爱，误撞进我怀里，惊慌失措下吃下了一朵梨花。我当时想笑，但却收敛了这笑。”
　　“我出生富贵，却承受诸多苦难，多年来严于律己，也待人淡漠。你的厉大哥是最会直言说我不近人情，我也一直不欲与外界亲近，但唯对你割舍不下狠心。”
　　“我便想，你与我同样历经磨难，我若能护你，我便该护你。”
　　于是，他就真的将她当做了妹妹，别的小姑娘有的，他也想给她。可她渐渐长大，一肌一容变作少女娇态，他不再单纯将她看做妹妹，身体滋生的感受让他以为只是少年体魄的悸动。但这次想买连理鸳鸯镯，在水底拼尽全力为她找夜明珠，听她说她喜欢上了别的男儿，他才看清自己的心。
　　他彻彻底底，也明明白白正视自己的心，他不想将她当做义妹，他想等她长大，他想娶她做妻子。
　　但是他发过誓要待她如血亲兄妹，他的老师年迈，体魄并不好，他无法去做背德背伦之事。如果可以扼止在感情初生时，那便用这来之不易的温暖去扼止吧，总归也是孑然淡漠的人，他本就该归于那冰冷寒潭里。
　　“你若执意真的喜欢此人，我无法眼睁睁看你伤害自己，把饭吃了，你若这般想坚持，那便拿出个好体魄来坚持。”
　　庄妍音微怔，睫毛上还有泪珠，她眨着湿哒哒的眼睫问他：“你同意吗？”
　　卫封收紧痉挛般的手掌，端起饭菜：“你还有这书院中的十三位兄长，此事并非我一人说话可算，吃饭吧。”
　　她还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抱着被子眼巴巴地看他。
　　卫封神色莫辨，只紧望她：“过来吃饭。”
　　“我，我不懂哥哥的意思，若是我那十三位大哥都同意，那哥哥你就会同意吗？”
　　卫封沉默地起身，放下碗筷走出房门。
　　他轻轻阖上门，卫夷正守在檐下，见他出来，也黯然不舍地凝望他，又有些恼忿。
　　卫夷都听见了，原来公子此刻这般落寞难受，是因为一手带大的小姐喜欢上了别人。
　　这便预示着这般可爱的小姐即将离开这里，去别处组建家庭。
　　他舍不得与小姐分开。
　　卫封示意他守着门，去了北苑。
　　今夜月色烂漫，徐沛申与厉则正坐在桃树下对弈。
　　桃红缤纷，晚风里花香盘旋。
　　厉则见到他，比徐沛申还先打了招呼：“可要手谈一局？”因着这次厉秀莹的婚礼，厉则觉得似乎在这冷淡少年身上瞧见了些人情味。
　　“无心对弈，我有事找你们。”
　　卫封将此事说来，目的只是想让大家派个代表去与小姑娘说些她不懂的道理。
　　“她不过也就十三四岁大，若托付不慎，若此人不忠，这一生便就毁了。我苦劝无果，只希望她能听进去些道理，再明辨本心。不管如何，都不能饿了身体，你们也劝她用些饭。”
　　钟斯恼羞，从书房拿出近日想学功夫而买的一把木剑：“我这么熟的一个自己人都舍不得欺负我妹，还落她给外人惦记了！”
　　厉则取下他手上的剑：“可别冲动，你又打不过那盐商。”
　　钟斯说起了气话：“依我看别让她嫁给外人，就咱们这里的公子们个个都是过了夫子那关才被收入弟子的，哪个品性都端正！随便一个谁都能护铃铛下半生周全！”
　　徐沛申制止他：“别胡说了，虽我也有些怅然若失，但那陈庄主也与别的商贾不一样，暂且先去瞧瞧铃铛，让她先吃饭吧。”
　　卫封取了剑去后山竹林练功。
　　众弟子皆来到庄妍音屋外，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只想让这小姑娘吃饭，再听进去些道理。大家先派了唯一的已婚人士宋梁寅进去讲道理。
　　……
　　寂然竹林中唯有剑音划破夜空，玄衣少年招招狠戾寒煞，一个回旋收手不及，竟误伤了自己手臂。
　　衣衫划破，热血汩汩流下。
　　卫封收起剑，没有施展内力飞回去，会致伤口流血，他只得徒步走回去，见众人已经离开，他卧房旁的那间闺房窗户上映着夜明珠淡绿辉芒。
　　卫夷上前来道：“公子，小姐还是没有用饭，徐公子说劝不动，她一直道你是兄长，她不想忤逆你。”
　　卫封唇边扯出一抹苦涩淡笑。
　　“公子，您受伤了！”
　　“为我打点热水来吧。”
　　卫封简单擦洗完，包扎好伤口，换了身干净衣袍，从卫夷手里接过热腾腾的饭菜去了隔壁闺房。
　　少女正在床上把玩着他送的夜明珠，手指戳着珠子滚来滚去，见他进门，有些惊喜又怯然。
　　她在意的眼神仍是从前那个听话的妹妹，他与她本就没有夫妻情分，又何遑逼迫一个懵懂的小姑娘。
　　卫封坐到床沿。
　　庄妍音坐直了身体，身上披着一件黛青色外襦，脖颈上铃铛清脆响，轻轻唤了他一声哥哥。
　　“你是为兄一日日看大的，两日不吃饭，你可曾想过为兄会失望？”
　　“哥哥，我没有不吃饭。”庄妍音黯然道，“我只是今日心里难受吃不下，也许我明日就能吃了，我不想惹你生气。”
　　“不想惹我生气，那就把饭吃了。”
　　卫封望着这张娇美柔嫩的脸，她美眸稚气未褪，泪意流淌在微红眼眶，虽仍是那个在意他的小卫，但满腔坚持昭然告诉他，她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只会依附他的小卫。
　　他瞳仁微眯：“你不吃，我就强行喂你吃。过来。”
　　这一声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她圆润薄肩微颤，眼眶发红，只能从被子里爬坐到他跟前。
　　“张嘴。”
　　眼前少女微微仰着脸，粉嫩饱满的双唇在他威慑眼神下怯然张开，被他强行又耐心地喂进去饭。他不敢粗厉对待她，那只受伤的手臂忍着痛抬起，每一口都用尽了他全部的柔情。
　　她白皙细长的颈项微仰，红唇上不免沾上油脂，映衬得两瓣唇红润水光，一张一合，乖巧地吞下他喂的饭菜。
　　风声拂过的窗外桃枝簌簌，却有一道宛转悠扬的箫声隐约盘旋在瓦檐，从微敞的窗户里传入房中。
　　庄妍音微微一愣，唇边的饭也未再吃了，小鹿眼里惊喜透亮：“是陈大哥！他在吹箫！”
　　她欲下床去瞧，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扣住。
　　卫封眸光凉寒如水：“把饭吃完。”
　　庄妍音低头望着还未动过几口的饭菜：“哥哥，若我吃完，可以去看他吗？”
　　卫封许久才说：“不可以看，夜已深，男女私见不利你名声。”见她眸中光亮瞬间黯淡下去，他不忍心，“吃完这一碗饭，为兄答应你可以去听这箫声。”
　　她这才笑起来，任他喂着，每一口都乖巧吃下。
　　一粒米饭沾到她唇边，卫封指腹轻轻擦过她饱满红唇。放下空空的碗时，指腹仍有她唇上的柔腻嫩软。
　　“哥哥，我听你话吃完了，我可以去听陈大哥的箫声了吗？”
　　他用无声默许了她。
　　庄妍音系好衣带下床，飞快跑了出去，但这箫声远远盘旋在上空，并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她紧张地跑回他身边：“哥哥，我可以去屋顶上听吗？”
　　卫封沉默了片刻，揽住她腰，施展内力携她飞上屋檐。
　　手臂伤口撕裂，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方才的内力已让伤口再渗出血来，玄衫蔓延出一团暗黑色。怕弄脏她衣衫，他收回搂在她腰间的手。
　　少女听得开心，眉间终于不复伤感。回眸冲他露出微笑，嫣然如初绽牡丹。
　　“谢谢哥哥都包容我，今后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卫封失笑。
　　这个小太阳再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
　　这场抗争，庄妍音总算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但卫封虽然答应了不再阻止她与初九交往，也并没有算是直接同意。他情绪并不高，常日一个人去竹林练剑。
　　她这几日不便出去与初九相见，也想多留在书院，让卫封多放心些。毕竟这个义兄待她是真的堪如亲兄妹，见他甚少再露笑脸，她也不太好受，似乎并没有那种计划成功的喜悦？
　　原来亲人喜欢上别人真的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吗？
　　也对啊，她以前说过要与他相依为命，现在却转眼有了喜欢的人。
　　她这个渣女。
　　庄妍音心中不忍，斥巨资零花钱去集市买了麦芽糖与青梅，在灶台前忙碌了一整天才将青梅汁与汤汁熬成弹软香甜的固体，做成了一颗颗糖丸。
　　做好后她才发觉自己零花钱似乎还蛮多？全都是卫封给的。
　　午后烈日灼晒，屋中一时也找不到伞，庄妍音揣着水囊与糖去竹林找卫封。
　　天地间，似乎只剩这抹翠绿与林间快如鬼魅的玄色作伴，她冲进竹林时，少年也怕误伤了她，收剑停下。
　　庄妍音递上水囊：“哥哥，你休息一会儿。”
　　她白皙面颊晒得潮红，细小密汗渗出毛孔，喘气吁吁，却担心他累，踮起脚尖要为他擦汗。
　　她的袖摆只触到他眉峰，卫封便拿了水囊昂头喝，避开了她指尖的柔腻与袖间香。
　　方才来时庄妍音跑得有些累，便坐到了草地上。
　　卫封睨来一眼：“起来。”
　　她微愣，如今见他甚少再笑，不敢违逆，乖乖起身。
　　却见卫封脱下外袍，叠厚些铺在草地上：“坐吧。”
　　庄妍音心里感动，正想拿出青梅糖，忽见卫封黑眉紧拧，看向了竹林上空。
　　她还不知是什么意思，他已道：“无碍，出来吧。”
　　一道玄色身影如魅疾落，站稳在他们身后，朝卫封恭敬行礼。
　　庄妍音知道，这是他的暗卫。
　　他练剑多次，她也来陪他多次，可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不避讳她在场，直接见了暗卫。
　　男子背对着她，朝卫封递上一封信，口中已不便再呼殿下，就道：“家中给主子捎来的家书，无其他琐事，奴才退下了。”
　　那暗卫又使出高深功力消失在竹林中。
　　庄妍音只当不解，很轻松地道：“是哥哥府中来的人呀，他功夫跟哥哥学的吗？”
　　她想起了小说里的剧情，这段时间，齐帝应该几次病危，从生死线上救回来。而也正是这一年，齐帝会暗中立诏封他最爱的儿子卫封为太子。
　　这封信应该就是禀报齐国皇宫近况，以及齐帝病危的消息。
　　庄妍音望着卫封，他读完信后眉宇间果真拢上浓愁。
　　“哥哥。”
　　她站在他身后，轻轻扯了下他袖摆。
　　作者有话要说：    卫封：我妹天真烂漫，是个不染世事的小仙女。
　　后来。
　　卫封：这个花天酒地的浪荡公主是我那仙女妹妹？
　　
　　63、第 63 章
　　63、第  63  章
　　
　　一双细白的小手捧着青梅糖,阳光透过斑驳竹林洒下，糖丸莹透润泽，一丝丝青梅的酸涩飘进鼻端。
　　卫封手掌紧握成拳,将手上的信揉碎。
　　庄妍音踮起脚尖：“哥哥，你不开心,是府中的老爷身体不好么？”
　　卫封颔首。
　　庄妍音捻起一颗青梅糖送到他唇边。
　　他未再拒绝，接过吃下，唇舌间瞬间钻满青梅的酸涩与清甜。
　　“哥哥别担心,老爷会挺过来的,说不定下次你收到的就是好消息了。”
　　按她所知的剧情，齐帝挺过了这一年，但在明年的夏，三皇子卫肃发现立卫封为储的圣旨后，逼宫毒杀了齐帝。
　　卫封很想对这个疼他的父皇尽孝,他现在得知齐帝病危内心定在痛苦。她想做些什么，却不敢改变这种大剧情,如果影响他帝业怎么办？
　　这七分天下割据已久,总归会有一个王者来统一天下,如果她剧透改动这么大的剧情,卫封之后更艰苦呢。
　　庄妍音选择什么也不说，齐帝这身体,哪怕她剧透提防卫肃，这位多病的皇帝也是活不久的。
　　卫封未再练剑,席地坐在了草地上。
　　庄妍音坐他身边，讲着宋梁寅家的小宝贝分散他注意力，喂他吃青梅糖，想哄他开心。
　　渐入初夏,林间清冽微风带着暖意，她偎在明媚日光里，就这样陪他坐了许久。
　　……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严罩重重宫阙。
　　夕阳之下，玄色瓦檐与宫墙沉沦在光影暮色间，斑斓诡谲。
　　这是玄瓦青墙的座座宫阙，这里每一片瓦皆是化不开的浓墨般的色彩，玄青墙壁颓糜，廊腰缦回间古朴巍峨。
　　齐国的皇宫，不似周国绚绮华丽，也不似吴宫堂皇奢靡。先辈靠多智骁勇在马背上打下江山，齐宫自建以来便一贯喜用这等森严浓厚的色彩。
　　丙坤殿乌泱泱跪满太医，帝王寝殿内，宗及温和苍老的眼无声垂泪，跪了大半辈子的脊梁卑微颓塌着，透过明黄帐幔望着那沉睡不醒的皇帝。
　　这已经是今年第六次咳血昏睡了，宗及无声落泪，护着那药，只想等皇上醒来喝到口热乎的汤药。
　　小徒弟福轲自外间进来，跪在宗及身边：“师傅，徒儿恐太医吵，只留了龚太医一人候在外头。”
　　宗及抹掉老泪，无声算应，忽听龙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呜咽悲痛的低唤。
　　“封儿——”
　　宗及忙将汤药递给福轲，跪到床沿：“皇上！”
　　龙床上齐帝睁开浑浊的眼，四十六岁的人，面庞浮肿，眉目苍老，还不及宗及这个五十岁的内侍年轻。
　　宗及惊喜不已，福轲也忙端来汤药伺候齐帝喝下，又宣外间太医入内诊脉。
　　齐帝饮毕汤药，顿觉气息顺畅，思绪也清朗不少，已能自己坐起身。
　　宗及不禁露出笑：“皇上龙体康复太多，钟妃娘娘带了十一皇子多次来探望您，可要奴才去传钟妃娘娘来？”
　　齐帝微敛眉，眼中担忧与浓烈思念都告诉宗及，他不想见任何人。
　　他沉默着，从枕侧拿出一把白玉如意搔杖，伸进后背里挠痒痒，宗及要来帮他，齐帝挥手不让，自己挠着挠着，苍老眼眶泛起微红泪意。
　　宗及瞧着不忍，也无声噙泪：“还是六殿□□贴，就算是要走了，也会想到为皇上做些事。”
　　这玉如意便是卫封临去吴国为质前做给他的，十岁的孩子，跟匠人学雕刻，满手破皮与鲜血，做出了这把搔杖。在夜里避开守卫与将军屈武的人，跪在他寝殿里，告诉他“今后孩儿不在，父皇就用它挠痒痒吧”。
　　他有了这把温润的搔杖，却失去了一个最爱的儿子。
　　宗及见他只沉默地挠痒，悲痛流泪道：“皇上，您在梦中唤了六殿下的名字。”
　　
　　“这是您今年里第三回在梦中呼唤六殿下了。”
　　
　　“皇上，若是您想殿下，就去看看十一皇子解解思念之苦吧。”
　　宗及说了许多句话，终于得来齐帝一句：“朕连累了他。”他说完这句，一滴老泪纵横滑落，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福轲双眸深邃冷静，起身紧闭殿门，关上窗户，再返回时跪在了齐帝龙床前。
　　“皇上，六殿下让奴才转告您，请您务必顾惜龙体，他一切都好。”
　　齐帝错愕，泪珠挂在挺拔鼻梁，咽下喉间腥甜急问：“你说什么？封儿一切都好？你是封儿的人？”
　　福轲拿出一个信物，一片碎裂的玉片，正是齐帝那个摔碎的玉壶，上头有齐帝的御刻。
　　那年齐帝被屈武逼着将摔碎玉壶的卫封驱去皇陵，那孩子正珍藏了这块玉片，说今后也许会有用处。
　　齐帝急迫欣喜，红着眼让福轲快些同他讲讲儿子这些年都是如何过来的。
　　福轲恭敬磕了一个响头：“奴才是六殿下派在皇上身边保护您的，六殿下虽为质子，却已养兵十三万，师承昔日国师楚孑……”
　　福轲道出信中主子交代的一切。没有说那吴国的质子只是替身，也没有暴露任何不利的消息，只是因为主子不忍齐帝病重，想透露这些给齐帝宽慰。
　　齐帝听完，急着问：“还有呢？”
　　“奴才皆已言毕。”
　　齐帝颇感失落，他没有听够啊。
　　关于他最心爱的儿子，他没有听够啊，他想听这孩子所有的故事，现在在做什么，在吴国可曾吃得饱，穿得暖，被欺负了该怎么过来。
　　他无声淌泪，却终于是欣慰的泪水，吩咐宗及：“取朕玺印与笔墨来，朕要立旨。”
　　宗及跟在齐帝身边三十多年，忠心耿耿，当即明白这终于是要立储了，忙秘密去办。
　　齐帝写下这道立储圣旨，当写出“卫封”二字时，整个人轻松畅快，一吐这沉疴浊气，加印递给福轲。
　　“这圣旨能到封儿手中？”
　　福轲恭敬答：“皇上放心，可以送到殿下手上。”
　　齐帝吩咐他去办。
　　福轲退下后，宗及见齐帝太累，搀扶他歇息，他摇头，又写下一份圣旨，嘱咐宗及找时间藏在丙坤殿那道“勤政爱民”的牌匾后。
　　宗及含泪领下圣旨，正要藏起来，忽见齐帝脱下寝衣，拔了发钗割破手臂。
　　鲜血流在砚台上，齐帝取来干净的笔，沾着血在寝衣上拟下这份提前的遗诏。
　　“皇上！”眼前这幕触目惊心，宗及忙跪劝齐帝用他的血，不要亏了龙体，但齐帝笑着让他别管。
　　原本带病的人面容已越发苍白，那血很快止住，或是凝结在砚台中，齐帝又弄破伤口，直至写下满满衣带的字。
　　齐帝终于搁下笔，无力地瘫靠在龙床上，许久才缓回丝气力。
　　他眉眼慈爱笑起：“他们虎视眈眈，那圣旨亦怕是难保住的吧，这衣带诏是朕御笔，字迹与玺印皆出自朕，若是封儿能归来见你，你便将这衣带诏给他。若是他……归不及，你便焚了此物吧，跟了朕这么多载，朕也舍不得你这老东西殉葬。”
　　宗及含泪接下泣血的衣带诏，狠狠发誓会用命藏护。
　　……
　　卫封一连多日都在商铺与练剑中度过，庄妍音见他情绪稳定些，才敢与初九来往。
　　但她并非直接与初九相见，而是通过陈眉同初九写信。她那十三位大哥也不想她这般早就与旁人定下终身，嘱咐她要多观察此人品行。
　　陈眉来书院探望庄妍音，带来了初九准备的糕点与信。
　　那信庄妍音也看不懂，是一首诗，写得缠绵悱恻，应该是情诗。
　　待卫封回来，庄妍音拿着那诗去找他。
　　“哥哥，这是什么诗啊，讲的是什么？”
　　卫封看完，递给她：“共守春江月，讲的是忠贞不移，无私等待之意。”他递给她，“你在何处抄的？”
　　庄妍音眨眼：“是陈大哥给我的。”
　　卫封眸中笑意敛下：“虽我未再反对，但你与他私相授受，并不妥。”
　　“我知道了，那就请哥哥为我保管吧，我心里想着他就好啦！”庄妍音笑着将信笺递给卫封。
　　卫封神色莫辨，接过回了书房。
　　庄妍音背着小手等在檐下，待他提剑出来，她便跟在他身后，陪他去练剑。
　　入夜的竹林幽静清凉，少年矫健身姿穿行在林间。
　　庄妍音提了把小镰刀在砍竹子，她力气不够，几次都没砍断，卫封收起剑来到她身前。
　　“要这细竹做什么？”
　　“我想学雕刻玩。”庄妍音昂起脸，皎洁月色荡漾在她明媚眼底。
　　卫封叫她退开些，挥剑轻松砍下了那竹。
　　庄妍音欢喜地抱着手臂长的一截竹，忽见卫封身后落停的青衫暗卫。
　　卫封也已感知到暗卫的气息，回首与暗卫对视一眼，走向一旁。
　　暗卫拿出一方玄色长巾包裹的东西递给他，朝他行一跪拜礼，便消失在夜色中。
　　庄妍音没有上前去打扰，却见卫封展开那东西瞧了许久，而后朝西北方向掀起长袍跪下去，面朝长夜磕了三个头，宽阔双肩隐隐颤抖。
　　庄妍音微愣，算着如今的时间，猜到那也许就是齐帝立储的圣旨。齐国的太子之位被各皇子争得头破血流，谁都不会想到太子会是那远在吴国的质子。
　　卫封再返回，冷峻面容恢复少年的俊硕与青涩，那双好看的内双眼睛第一次这般清澈明亮。他来到她身前，噙笑接过她手上的竹子。
　　“我帮你拿。”
　　“哥哥，是府中送了好东西来吗？”庄妍音望着他手上那玄布包裹的东西。
　　卫封颔首，欲将手上之物塞入怀中，但他练剑湿了衣裳，怕污了这心爱之物。
　　庄妍音忙道：“哥哥，我帮你揣着！哥哥府中来的东西我不会看的。”
　　卫封含笑递给她，揉了揉她脑袋。
　　庄妍音翘起唇角，也很开心，自她这颗好白菜要被初九那头猪拱走后，她哥卫封就很少再揉她脑袋了。
　　庄妍音卷好这物，凭手感更确定是圣旨，小心揣在衣襟里。
　　两人一路往回走，见他难得由心地露出这般轻松的微笑，她也心情大好。
　　“哥哥，我昨日就梦见你府中传来了好消息，只是我怕不准，让你空欢喜一场，便不敢说。”
　　“哦？你梦到了什么？”
　　庄妍音将手递给卫封，见他不知是没瞧见还是仍在气她早恋，并没有牵她的手。她自然地牵住了他，细长五指扣紧他指缝间，踩着月色穿过竹林。
　　“我梦到哥哥府中送了一把管账的钥匙来，哥哥的父亲要托哥哥管账，但哥哥家中还有一个兄长与一个弟弟，他们会争抢哥哥的东西，不过哥哥不要怕，我梦见哥哥穿着金灿灿的衣服，将兄长与弟弟都制服了。”
　　卫封脚步顿下，在思忖她这句话。
　　庄妍音歪着脑袋想，的确想到了一个对卫封帮助很大的人物。
　　“我还梦见一个叫什么容的少年，他很凶，但他是个好人，是来帮助哥哥的。”
　　那少年叫季容，武艺高强，却自小失了管教，难辨善恶，误入齐国，被三皇子卫肃收在身边。卫封攻入宫门时，正是与季容血战了半日，受了季容一剑。但他怜惜季容高深的武艺，未杀此人，将此人驯服。最终季容成为了他手下杀人如麻的年轻将军。
　　卫封凝思许久，对她的梦当了真：“许广荣？”
　　她摇头。
　　“卫荣？”
　　“哥哥，好像不是。”
　　卫封便随口一问：“季容？”
　　庄妍音点头：“嗯！好像就是这个名字！”但她忽然有些诧异，他怎么会现在就知道季容？
　　卫封愣住：“你确定梦中是这个名字？”
　　“是啊。哥哥难道认识这个人吗？”
　　卫封颔首：“为兄去找……去买这夜明珠的路上，便得此人相助，他功力高深，但内息紊乱，我料想他功法练得混乱，但他重义气，我便同此人做了朋友，卫云不曾回书院，便是在带此人。”
　　庄妍音有些懵，为什么卫封会提前遇见晚出现的人物，还改动了一些剧情？就因为给她去买夜明珠，所以她成了小说里的变数吗？
　　她心底有些慌乱，害怕自己的出现会打乱他的帝业。
　　她没有再隐瞒，滴溜溜转着眼珠，佯作回忆：“好像那梦里的季容是个小少年，不学无术，跑到了哥哥家乡，被哥哥的兄长收下，训练成了一把好刀，兄长可坏了，专门用他来对付哥哥。”
　　卫封不动声色沉思许久，心中已有应对之策，牵着她往回走。
　　“不必担心，只是梦而已。”他问，“这竹子上你想刻什么？”
　　“我想学着刻我的名字吧，哥哥会雕刻吗？”
　　“童年时学过一些。”
　　“那哥哥可以教我吗？”
　　“不可。”他说，“雕刻伤手，为兄为你刻吧。”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偎着穿行在这月色与晚风里。
　　回房后，卫封先写了一封给卫云的信，派卫夷出去寄信，沐浴换下一身汗衫才去了庄妍音的房中。
　　她正坐在桌前握着刻刀学刻字，卫封脸色微沉，上前夺过那刻刀。
　　“我已说过我帮你刻，怎还乱动。”他掰开她手指细看，见她没有伤到才放下心，“起来吧，我来刻。”
　　庄妍音坐在旁边看他，他手指长，骨节匀称，专心握着刻刀时，认真的侧脸与这双手让人赏心悦目。
　　她就趴在一旁桌上瞅他这张好看的侧颜，g到了侧颜杀的魅力。难怪他会有那么多爬床的美人，下一个爬床二号就该是在他的皇宫里了，虽然不会成功，但那美人好像是他母族的表妹，他不好处死，后来应该是给了封号。
　　时间安静流淌，卫封快要刻好最后一笔，见一旁庄妍音已伏案睡着，微微笑起，专心刻好她的名字。
　　卫铃铛。
　　一笔一划，字迹工整。
　　刻字讲究重力，手指受伤在所难免，卫封擦掉竹上的血迹，手指上的伤口也不再流血。
　　他低唤了一声：“小卫。”
　　但她伏案睡得沉，没有听到。
　　卫封起身横抱起她，怀里身躯娇软，他将她放到床榻上，再次唤她名字，想拿走暗卫送来的那东西。
　　玄布里包的正是圣旨，是他父皇册立他为齐国太子的圣旨。
　　今日大概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最开心的一日。
　　卫封俯身低唤：“小卫，起来脱鞋再睡吧。”
　　但她不曾回应，熟睡中的人，白皙的脸出落得越发精致，阖上卷翘长睫，红润的唇乖巧抿着。
　　卫封无声凝望这张脸半晌，动作很轻地为她脱下鞋，将她双腿放到衾被里，俯身欲取她帮着带回来的圣旨。
　　那圣旨藏在她衣襟里，少女悄然安睡，圆润薄肩下锁骨精致白皙。他褐瞳深邃，望着这张桃粉的脸，这一刻竟很羡慕厉秀莹。
　　他羡慕那姑娘可以亲到她。
　　视线从她温柔脸颊挪开，不去看少女纤长细腰，他轻解衣带，指尖无意触碰到她莹润起伏的心口，手指不可控地轻颤，软得一塌糊涂……他取出玄布包缠的圣旨，猛地起身退离。
　　……
　　翌日，陈眉来找庄妍音玩，又带了些初九买给她的点心，午后才从书院离开。
　　卫封见庄妍音吃着点心的欢喜模样，道：“这般爱吃周记的糕点？”
　　庄妍音弯着眉眼，唇角沾上糕点屑：“嗯！”
　　卫封正要去一趟盐铺，办完事后便直接转到周记糕点铺，将铺子里每一样点心都买下。
　　卫夷驾着马车，瞧着街上拿糖葫芦与泥糖人吃的稚子，说道：“公子，女娃儿是不是都喜欢吃糖葫芦，或者泥糖人？”
　　卫封不懂女孩儿的心思，就连庄妍音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他都不知。
　　这个兄长，他当得失职。
　　“你找个地方去买些吧。”
　　卫夷高兴扬眉，驾车去了一货郎的摊位前。
　　卫封下车去买糖人，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子声。
　　“卫大哥？”
　　他回眸去，初九立在身后，朝他拱手施礼。
　　卫封回以一礼，淡声道：“不必叫我大哥，陈庄主该比我还大一两岁。”
　　初九轻笑：“我在书院外吹箫两日，你没有派人赶我走，我便知卫大哥是重情重义之人。不管如何，这声大哥我叫来也无错。”
　　货郎唤道：“这位公子，糖人好了，五文钱。”
　　卫封示意卫夷付钱，转头之际，忽然猛一回头，望着初九腰间的长箫。
　　那竹箫上赫然刻着“卫铃铛”三个字，正是他昨夜亲手所刻。
　　“卫大哥是在看这个啊。”初九循着他视线，解下腰间长箫，如沐春风般笑起，“这是阿眉从铃铛那里带回来的，是铃铛亲自砍的竹子，亲自雕字，赠予我的。她知我的箫音准不佳，一直记挂此事，我方才便是去将它做成箫。”
　　初九笑：“她这番心意我定会铭记在心，不忘……”
　　“陈庄主想多了，这只是我代她所刻。”
　　“原来这是卫大哥为我刻的。”初九十分动容，朝他再谢，“卫大哥如此细致恩情，我陈某铭感五内，你胸怀大度，待我都这般好，我亦会将你当做一家人。”初九朝他亲恭行礼。
　　卫封沉着脸接过糖人，坐上马车离去。
　　谁要跟他当一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卫封：爬床n号，爬一个杀一个，绝不留情。
　　阿妍：你怎么不走剧情？
　　卫封：剧情早被你打乱，我的心也早被你打乱。
　　今日份土味情话奖颁给哥哥。他们俩后面很甜的，咱先在小剧场里甜一甜吧。今天很长了，没有二更啦。
　　
　　64、第 64 章
　　64、第  64  章
　　
　　回到书院,卫封拿出买的糖人与糕点。庄妍音很是开心，正探着粉嫩舌尖舔着清甜的糖人，被卫封冷戾眸色骇了一跳。
　　“哥哥,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卫封恼道：“你将那刻着你闺名的竹送给了陈久？”
　　庄妍音懦懦点头。
　　卫封满腔冷漠训斥的话,但见她眼神怯然之中的坚定，发觉再阻止也毫无意义。转身回了房间，带上给楚夫子捎的那份点心去了楚夫子的院中,出来后又去了后山竹林练剑,未再让自己沉沦下去。
　　庄妍音猜不透从前那个温柔的哥哥怎么如今这般爱生气，早恋影响这么大？
　　她懵懵懂懂带着糕点，绕过北苑往偏僻的后院走，去看柳心茹与那可爱的小婴儿。
　　屋中响起婴儿奶声奶气的啼哭，柳心茹哄好了那爱哭的小儿,朝庄妍音笑道：“吵到你了，铃铛快坐吧。”
　　庄妍音让她吃点心,但见柳心茹只小小吃了两口,并没有什么状态。
　　她陪柳心茹说话,柳心茹便一面做女工,给小婴儿缝帽子，只是一不留神,针尖扎进了手指上。
　　“嫂嫂，你没事吧？”
　　“我不碍事。”
　　庄妍音道：“嫂嫂为何心不在焉,可是我宋大哥欺负了你？”
　　柳心茹浅浅一笑，这笑却有些苦涩：“我只是想起了那个姑娘。”
　　“哪个姑娘，柳心柔？”
　　柳心茹颔首：“今日是她生辰，我并非是记挂她,而是想到这么多年，我们柳家白养了一个白眼狼，我一家都待她不薄，她为何，为何这般坏的心思！”
　　去岁，柳心柔被赶出书院后，按照宋梁寅处置的办法，原本是要将她送回柳家，总归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也该让柳父知道，如何处理都该让柳父拿主意。
　　但柳心柔却在马车上半途跑了，至今也未曾回过府。
　　庄妍音安慰了柳心茹几句，叫她不要再去想此人，过好眼下的好日子。
　　……
　　她们谈及的柳心柔，已经历经千辛万苦来了吴国。
　　女子孤身一人，辗转两国并不容易。没错，她去了两个国家。
　　楚逢殷给的那玉佩，她未曾想真的会派上用场，从马车上逃走后她便问了路人“朱雍山上太清寺”在何处，竟得知不在本国。
　　那路人道“齐国与吴国皆有一个太清寺”。
　　她以为那位高贵的公子应该是齐国人，便费尽心思入了齐国境内，不曾想不是此太清寺，可储位之争使得齐国国门森严，她也是在此刻才辛苦辗转来到吴国。
　　已是初夏，她却无一件好看的衫裙，一身褴褛得如个流民，终于寻到了那朱雍山上的太清寺，被收去玉佩，安排等在寺庙偏殿。
　　夕阳暮色里，只见过一面的楚逢殷终于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柳心柔一直未曾忘记这人气质出众的脸，再次相见，她含泪欲扑向这人怀中。
　　楚逢殷后退一步，她扑了个空，但他抬起手臂给她搀扶，对她如今的境遇很是惊讶。
　　“姑娘，你怎落魄至此？你是铃铛那位姐姐？”
　　柳心柔哽咽回答，编了一套府中落难的说辞。她与铃铛是表亲，所以铃铛才给了她玉佩，求他收留她。能辗转两国还安然无恙的人，她便的说辞又横跨一国无从查证，几乎听不出端倪来。
　　楚逢殷颇为感概：“铃铛姑娘是我的恩人，我自当替她照拂你。”
　　楚逢殷吩咐谢宗：“将她安顿在兰珮居吧。”
　　谢宗挺喜欢庄妍音那个可爱的小话唠，对待她的表姐，自然也愿多加照拂，恭敬带柳心柔上了马车。
　　吴国之大，连长街道路都比各国宽广，街上人群熙攘，马车驶过繁华长街，渐渐行到人烟稀少处。
　　柳心柔打量着这马车，早感觉这般华贵的马车不一般，但不敢多问。
　　下了车，她一眼被不远处蓝空下高耸入云的宫殿吸引住视线，愣住：“公子，那是哪里？”
　　楚逢殷负手道：“那是吴国老旧的行宫，废置多年。”
　　老旧废置的行宫都这般气派？
　　楚逢殷走进眼前一户朱门，柳心柔跟在后头，抬眸瞧了一眼，不认识门匾上兰珮居三个字。
　　穿过缦回曲廊，楚逢殷将她带到一处内院，一众仆婢朝他行礼，他吩咐众人照料好柳心柔。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柳心柔答了一遍。
　　见仆婢待楚逢殷恭敬有加，她十分好奇他的身份：“公子，你是官人么？”
　　楚逢殷道：“铃铛知晓我身份，我亦没什么好瞒你，我是吴国的太子。”
　　柳心柔愣了许久，太子这样的身份对她冲击太大，直到楚逢殷吩咐她在这里安心住下，转身离去后她才反应过来，深深懊悔方才没有做些什么。
　　这竟然是太子！
　　楚逢殷从兰珮居出来，往行宫方向徒步去，一面淡声问谢宗：“七弟如何进言的？”
　　“七殿下道皆受户部所诱，与他毫无干系。”
　　楚逢殷逸出一声冷笑：“把证据递上去吧。”
　　他自有了那可爱的小姑娘给他算命，便有了底气。回国后对待手足之间这些明枪暗箭毫不畏惧，少了从前身为储君的恭谦大度，谁害他，他就回报谁。
　　因此，这场原本只在暗地里汹涌的争储搬到了明面上，父皇非但不怪罪他，还待他更为器重。早知如此，他从前就不该这也忍着，那也受着。
　　他直接来到了行宫，宫门侍卫皆朝他跪叩行礼。
　　徒步入内，穿过几座宫殿，楚逢殷来到最偏僻的一间殿宇。
　　永清宫门匾颓破，宫墙上杂草丛生，庭中景物萧条，只有一方狭小内院生长了几株蕙兰。庭风掠过，带起一院萧瑟凉意与满地枯黄落叶。
　　哪怕高高在上的他已经行到了这里，四处也没有一个下人来接待行礼。
　　这座宫殿，□□着齐国战败送来的质子，除了废置行宫外的护卫，整个宫殿内部皆无一个伺候的人。
　　楚逢殷每回来，总生同情，却知他不可同情。
　　对待这个齐国的质子，他内心极为矛盾。此人温润雅正，彬彬有礼，诗书满腹，不该落此结局。
　　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小厮，瞧见他忙跪地行礼：“拜见太子殿下，奴才与我家皇子不知您来，请恕失礼之罪。”
　　“六皇子在做什么？”
　　“回太子殿下，我家皇子刚午睡起来。”
　　已是申时，却刚午睡醒来，楚逢殷知道这不像卫封的作风，他平日都不会起这般晚。
　　行入书房，果真见那高挑颀长的男儿握拳咳嗽，男儿听他脚步声，忙起身行礼。
　　“见过太子。”
　　楚逢殷对这里已很熟悉，径自坐下：“你生病了？”
　　楚逢殷眼前的卫封，正是身在吴国的替身卫封，温幸霖坐到楚逢殷对面。
　　“无碍，前日夜雨风卷，我与阿落将墙角蕙兰搬到檐下，稍微淋了些雨。”
　　温幸霖面颊苍白，他的易容，与卫封这些年传回的画像相差无多，一张俊硕面庞没有卫封的凌厉，添了病中羸弱倦朗。而他除了精湛的易容之术，也无卫封高深的武艺，倒是符合卫封多年来在齐国敛藏锋芒的人设。
　　楚逢殷望着庭中生火煎药的卫落，那草药并没有什么药味。
　　“你吃什么药？”
　　“是早些年齐使臣带来的草药。”
　　“还是壬寅年齐国来了我吴吧。”
　　温幸霖颔首。
　　所以这药放了五年，永清宫阴寒潮湿，早无什么药效。
　　楚逢殷问：“那你可还有精力手谈一局？”
　　“我陪殿下。”
　　两人到庭中那方石桌前落座，唯一高大的一棵槐树落叶萧瑟。
　　双方谋略相当，棋盘上未曾相让，落子无悔，一个时辰后温幸霖的白子陷入困局，楚逢殷噙笑凝望他沉思模样，见他薄唇干裂起皮的倦态，斟茶递给他。
　　温幸霖谦恭颔首致谢，将迟迟未落的棋子放回棋盒中。
　　“我输了。”
　　“但我料想你不会输，你且想想吧，不必让我，下月我再出宫来与你收拾这局。”
　　温幸霖敛眉起身。
　　楚逢殷失笑：“我不走，你的赤幽呢？”
　　“给殿下煮茶。”温幸霖吩咐未落热茶，回书房取出琴，坐在楚逢殷对面，抚弄悠扬琴调。
　　一曲毕，楚逢殷才起身道：“你且养着吧，我先走了。”
　　“恭送殿下。”
　　楚逢殷跨出庭院，行远后回身望来一眼，庭中的人仍恭敬保持送别的姿态，只是掩饰不住病容，咳嗽不休。
　　他吩咐谢宗：“毕竟是齐国的皇子，宫人这般慢怠，谁给的胆？”
　　谢宗了然，飞去教训这行宫里狗眼看人低的宫人。
　　不久后，便有一老太监进入永清宫来，拿来了几味药材，带了一条猪肉。
　　卫落一面煎药一面笑道：“六殿下，今儿咱们可以吃上肉了，我少切些，咱们可以多吃几天。”
　　温幸霖席坐在书房，透过四面敞开的落地板门，朝庭中的卫落轻轻笑了下，继续执笔画出今日这局棋，也将每次与楚逢殷的对话写进了信中，包括今日又送来的药与肉。
　　他虽已极力读书千卷，却仍智谋不及，许多棋局都解不开，而每遇不解之局，楚逢殷总会等他，他便写信传去主子那里，主子每次都能轻易解开这些死局。也正是如此，楚逢殷待他的态度总很微妙，欣赏，防备，又想亲近，也算怜悯。
　　信写好，温幸霖交给了卫落，卫落默契地接过，到夜里送出了这封信。
　　……
　　卫封收到这封信时，也同时收到了卫云传回的信。
　　自听到庄妍音那个梦，他总带些提防，万事谨慎为主，寄信给卫云让他查一查季容的底细。此刻见卫云在信上说的，竟真是与庄妍音梦中一样，是个缺乏贵人引导，不学无术的小少年，除了不嫖。他思量着庄妍音的梦，如果不是这趟突然去找夜明珠，他也不会与这小少年遇上。
　　他提笔吩咐卫云送季容回齐，不如就将她梦中的计使下去。
　　写完这封信，他开始展开温幸霖的信，瞧见这盘棋莞尔一笑，凝神布控，就像真的在与对面的吴国太子对弈，画出了破解之法。放下笔时，也对这素未蒙面的吴国太子凭添几分好感。
　　“哥哥！”甜甜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庄妍音抱着一个厚厚铁片找来，初夏的她衣衫单薄，穿着一袭碧色长裙，往昔厚重刘海已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少女娇俏感十足。
　　卫封叠好信：“何事？”
　　“晚膳我们俩悄悄在院中吃烤肉吧？”她举着怀中抱的那铁片，眨着眼。
　　卫封顿了片刻：“明日吧。”
　　卫云在信中指出兵力过于分散，如今他已有立储圣旨在手，应该及早将分散的兵力布控聚集，以备之后调动。
　　见她抿了抿樱桃小嘴，卫封揣好信起身：“我需出去办些事，那为兄就早些处理完，回来陪你用晚膳。”
　　“没事的，那哥哥去忙吧。”
　　卫封行到她身前：“可还想吃糖？我归来时带给你。”
　　庄妍音笑：“再吃糖我牙都坏掉了，哥哥上次买的还有好多呢。”
　　待卫封离去后，庄妍音索性抱着这口自制的烙烤铁锅去找初九吃。
　　反正她已经很乖地多日不与初九见面了，恋爱的人应该忍受不了那么久的不相见吧？
　　她这一走很晚才归来。
　　卫封虽然没办法承诺一定按时回来陪她吃烤肉，但却已经尽力提前处理完事务赶回来，问了北苑众弟子都不见庄妍音，才在门童处得知她已出去。
　　虽然猜到她可能会去陈氏盐庄，但他不好先用晚膳，一直空腹等她。
　　直到瞧见哼着小调跑回来的小人儿。
　　他立在檐下，夜幕里轮廓深邃。
　　庄妍音惊喜道：“哥哥，你回来了！”
　　“你去了何处？”
　　她挠挠头：“我去找阿眉与陈大哥玩了。”
　　“你是女子，今后不该晚归，日落之前便该回来，知道么？”
　　“我记下了。”
　　卫封道：“为兄陪你吃烤肉吧。”
　　“不用了哥哥，陈大哥已经陪我吃了，这是我特意找村中铁匠打的铁锅，专门烤肉吃的，陈大哥还夸我心思巧呢。”
　　庄妍音揉揉饱饱的肚子：“哥哥，我回房了。”
　　卫封颔首，但袖中握着拳，情绪很差。
　　卫夷唤住庄妍音：“小姐，公子提前早早回来，便是想陪您吃一顿烤肉，公子还未用过膳呢。”卫夷心中也十分失落，姑娘家长大就是不好，会有心上人而忽略了家人。
　　“啊……”跨进门槛的庄妍音探回半个身子，望着她哥似冷似怨的眼神，有些看不懂，但知道她哥应该是生气了。
　　她忙抱出铁炉，让卫夷去找些炭火，架着这口自制的烙锅做烤肉。
　　卫夷也被她拉到一旁坐下吃，她负责烤，一口未吃，将食物都给了他们俩。
　　卫封吩咐卫夷：“取些酒来。”
　　“公子，喝酒是否会误事？”
　　“我想小酌一杯。”
　　卫夷起身去办。
　　卫封望着一旁的姑娘：“在陈府都做了些什么？”
　　“就是与阿眉还有陈大哥一起吃烤肉。”
　　“他可有做出逾越之举。”
　　“没有哦，他送我回来时想牵我手，我也想牵他，可我记着哥哥说的还不能牵手，就把一截袖摆给他牵了。”庄妍音瞎编着话，感觉应该很符合古代恋爱的标准吧？她捧着小脸，冲卫封羞赧笑起。
　　卫封握筷的手微顿，压下眼中翻涌的情愫。
　　“下次不许再这般，你还小，与他没有定数，只能为兄牵你。”
　　“好吧，我记下了。”
　　“还做了哪些事，可有隐瞒为兄？”
　　她歪着头想着：“陈大哥还舞剑了，我们对月饮茶吃肉，他起身舞剑，又为我吹曲子听。哦，他舞剑那招还是哥哥教的呢，他说哥哥教得好。”
　　“小卫……”
　　“嗯？”
　　卫封压着心口的痛感，终是未再去管束她，接过卫夷递来的酒昂头饮尽。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女婿搞事业倒计时，舍不得放他走，好想虐他
　　65、第 65 章
　　65、第  65  章
　　
　　为了坐实这早恋坚决的态度,庄妍音虽答应卫封很少再见初九，但时常会与初九写信，初九也常在书院外吹箫给她听。
　　如此过去一个月,今年的盛夏气候格外炎热，她难捱暑热,在没有空调的盛夏里生无可恋。
　　陈眉来找庄妍音玩，见她如此，回去同初九讲了。初九听后运来两马车的冰块,冰块里头冰镇着许多新鲜水果。
　　初九的马车就停在书院门口,因着众弟子曾经的吩咐，小壮与小虎不敢将初九放进来，只能来通传。
　　“铃铛姑娘，那盐庄的陈庄主来见你了，他拉了两辆马车,滴滴答答淌着水，不知里头装了何物。”
　　庄妍音正在屋中擦汗,听闻后忙要出去瞧,出门便见卫封也正走来。
　　“哥哥……”
　　“为兄听见了,我陪你一道去。”
　　两人走去书院外,几名弟子也闻讯来瞧，不知初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卫封刚行近一些便已感受到丝丝冷气,猜到那应该是冰。
　　初九先是朝卫封与众位弟子行礼，再同庄妍音道：“阿眉说你怕热,我便运了些冰镇的水果来，水果要及早吃，冰块未化的还可搬到你房中，降降暑气。”
　　众弟子一阵哗然,但这一下对初九改观不少。
　　庄妍音也很惊喜，用眼巴巴的眼神请示卫封可不可以收。
　　卫封道：“多谢陈庄主好意。”他招呼门童与卫夷来收。
　　初九回去后，庄妍音将冰镇水果分给楚夫子与北苑众弟子，呆在终于凉快一些冰镇房间里，心满意足地吃着水果。
　　卫封来到她门口。
　　“哥哥，你也进来吃！”
　　“你吃吧。你怕热为何不告诉为兄？”卫封有些愧疚，他想待她好，但却不懂如何呵护女孩儿，不知她这般怕热。
　　“卫云大哥还未回来，哥哥每日与卫夷大哥都在忙，我怕打扰哥哥做生意。”
　　卫封道：“以后想吃什么，怕冷怕热都要告诉为兄，记住了么？”
　　“我记下啦。”
　　他留下这话后，也的确在后几日里都为她取来许多冰，拒绝了初九再大老远送冰来。
　　庄妍音终于不再那么热了，听到柳心茹也怕热，便送了一盆冰过去，听着柳心茹赞叹她有个好哥哥，也不禁翘起唇角，昂首挺胸离开，心里骄傲！她哥的确像个亲哥哥的样子，待她好得不像话。
　　傍晚卫封从外归来，一身玄衫湿透，带回了一壶冰镇的酸梅汁，将酸梅汁给她便去沐浴换衣。
　　庄妍音坐在秋千上喝，夕阳照在她白皙脸颊，渡上一层古典的、朦胧柔和的光晕。
　　酸梅汁甜滋滋的，她舍不得喝完，去水井里冰镇着，一直等卫封沐浴出来。
　　她小跑回来将水囊递给卫封：“哥哥，酸梅汁还冰着，你也喝！”
　　卫封见她笑得甜，也不禁弯了弯唇：“为兄不渴，你都喝了吧。”
　　“哥哥，你在哪里弄到的冰呀？”
　　“买的。”
　　“哦，我还做些雪糕……”
　　“才不是！”卫夷打断了她。
　　“小姐，这方圆百里只有顾员外家有冰窖，公子去买冰人家不答应，他这几日都在烈日下教顾家那个智障小公子学功夫，人家才肯答应给他冰着酸梅汁！前几日的冰也是这般带回来的！”
　　卫夷在庭中和房顶上上蹿下跳，才终于躲过卫封说完这句话。
　　庄妍音心头感动，这才确定卫封眉骨上的脱皮是晒伤。她以为他这几日黑了一些是去处理他自己的事情，他怎么能这般好啊。
　　望着如今英挺高大却又带些青涩的少年，她眼眶热热的，拧紧酸梅汁放下，抱住了他。
　　“哥哥，你的功夫这般好，不要外露。我就只是嘴馋，我现在已经不馋了，以后我都不吃冰镇的东西了。”收紧手臂，她埋在这少年的胸膛，被他感动得想掉眼泪。
　　他真的对她太好了，除了庄振羡与沈氏，他是最好的那人。
　　卫封身体微僵，拍了拍她肩，笑道：“这暑热还有一个月呢，为兄不碍事。”
　　“不行，我不许你再去暴晒，会中暑的！”她昂起红红的眼，用最可爱的声音说着最凶的话，“你不答应我我就不理你了。”
　　这一声小鼻音软哝，卫封失笑，垂眸叫她别难过：“不过只是累一些，为兄这么多年早已习惯。酸梅汁还冰吗？”
　　她点头，转身拿来：“哥哥，你快喝吧。”
　　“不用，你都喝了，不然该是不凉快了。”
　　庄妍音又奶凶奶凶地逼他喝。
　　他只好接过，昂头喝下一口。
　　入口酸酸甜甜，水囊嘴儿上还带着少女润唇脂的香气。卫封忽然就有些脸红，双颊发烫，握拳掩唇轻咳，将水囊递给了她。
　　庄妍音仰着脸冲他笑：“好喝吧？”
　　“嗯。”
　　“哥哥，以后我也会对你好的！”
　　入夜后，庄妍音却在梦中惊醒，小腹坠痛难耐，她知是来了月事，起身翻出体己物整理好，却在床上抱着肚子翻来覆去地疼。
　　这跟寻常的疼不一样，该是她这几日被卫封投喂了太多冰镇的食物所致。
　　实在忍不住后，她才爬在床上敲了敲门板，不知道卫封可否能听到，她的房间与他卧房还隔着一间书房。
　　只是须臾，窗户上便投来一道颀长身影。
　　“小卫？”
　　“哥哥。”庄妍音虚弱喊他，下地去开门，待见到眼前亲切的少年，泪眼汪汪嘟着嘴，“哥哥，你能给我请个大夫吗？”
　　卫封顿时紧张地打量她，听她说完，抱她回床上安顿好，飞身去外请了大夫回来。
　　那大夫深夜被卫封请来，多拿了双倍的诊金，给出药后叮嘱卫封：“给她吃这么多寒凉之物做什么，你这当兄长的得多注意，待喝过了药，再用些毛巾给她热敷缓缓疼痛吧。”
　　送走了大夫，卫夷去了灶房熬来药，卫封陪在庄妍音身边。
　　他用内力传给她热量，庄妍音感受到体内串流的暖意，惊喜道：“原来真的有这样高深的功力啊！”
　　“别乱动。”
　　她抿抿嘴乖乖躺好，望着她哥担忧呵护的模样，心里暖暖的，也很骄傲。
　　脆弱总爱流露在最信任的人身前，庄妍音疼的时候，拉过卫封手掌：“好了，别给我输内力了，我等下就不疼了，哥哥，你给我讲故事吧。”
　　“你想听什么故事？”
　　“我想听哥哥小时候的故事。”
　　卫封凝神片刻：“为兄的家很大，府中兄弟姊妹多，争执也颇多。但为兄有个很好的父亲……”
　　庄妍音边听他讲边陷入了沉睡里，第一次觉得他哥哥的声音好听到这般催眠。
　　待她睡着，卫封也不曾离去，每隔半个时辰便用内力为她暖着小腹。
　　他的确不懂如何呵护女孩，原以为给了她所要的便是最好的，但却忘了过度的宠溺会害了她。自愧之下，他记住了她怕热的喜好，也记住了她月事的日子。
　　床上的小人儿乖巧侧卧着，红润唇珠嘟翘可爱，偶尔会在睡梦里伸出手臂，他总耐心为她盖好衾被。
　　卫封忽然发觉，这般守着她的日子应该不长了吧。
　　……
　　这样的暑热不光是庄妍音受不了，楚夫子也坐不住。
　　他本就有周游列国的喜好，如今怕被各国逮回去奉着，便只敢在大周境内出游，这两年久居芜州，呆得腻味，起了外出游玩之心。
　　卫封刚接到卫云的信，季容已得卫肃赏识，顺利潜伏在卫肃身边，目前被卫肃安排进了兵营。卫云做完这些，也正在回书院的途中。
　　卫封便劝楚夫子待天凉一些再出游，也好等卫云归来多一个得力护卫。
　　楚夫子靠在长榻上乘凉，犯了顽固脾气，叹气：“你们都是嫌我一把年纪不好照顾了吧。”
　　卫封忙道：“自然不是。”
　　庄妍音知道剧情，楚夫子的云游都没有出过意外，所以她劝卫封不要惹夫子不开心。卫封只好顺了夫子之意，写信给卫云道会一路留下记号，让他顺着记号找来。
　　出游也是大事，众弟子都十分欢喜，毕竟在外可以领略不同风土人情，还多了一路有趣见闻，助于著作立书。
　　整个书院便都开始收拾行囊，庄妍音也开心能出去玩，若是能去怀京，说不定她还可以悄悄去见她爹。
　　临走前，她要去同初九与陈眉道别，卫封陪着她一起，道别后便上了马车。
　　林婶告假回老家去照顾老母亲，赵阿婆与石旺留下为柳心茹做饭，卫凌留下看护书院。十四名弟子加上书童，二十几人坐了六辆马车，载着大家的期盼与热情驶出芜州城门。
　　庄妍音同卫封坐一辆车，车帘外，远山一片连绵的绿，阳光斑驳洒落在树影间。
　　她懒懒偎在她哥怀里，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靠，昂头瞅着持卷看书的卫封：“哥哥，为何我们可以单独坐一辆车？”
　　卫封轻抿唇：“你怕颠簸，我就让他们挤一挤。”
　　庄妍音笑着眨眼：“以后你有了嫂嫂也会待我这么好吗？”
　　卫封握卷的手微顿，翻开下一页道：“会。”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现在你家户籍上呀？”
　　“……今后会的。”
　　行到傍晚，一行人在一座临湖水城歇下。
　　此地人烟稠密，熙攘热闹，入夜后的临湖风光宛若自诗集中来，岸上灯火璀璨，湖面波光潋滟，游舫停泊水岸，舫上琴声不休。
　　众人入了最大的一艘船坊，舫上宛如一座雅致茶楼，正在讲民间轶闻。他们寻了屏风后的雅座落座，小二轻快的身影来回穿梭奉茶。
　　说书先生讲完民间轶闻，淡笑：“但这户人家兄弟阋墙还远不及那吴国皇宫里的争斗。”
　　座下有人打趣：“先生敢议论政事？”
　　“怕什么，又非本国政事，且那吴帝不是都默许皇子间争得你死我活么。”
　　说书先生便说起了这桩吴国的储位之争。
　　……
　　楚逢殷也没料到他的反击会迎来皇子们更猛烈的回击，七皇子楚逢安被他父皇以干政名义打发到封地，楚逢安背后的二皇子楚逢俞坐不住，暗地里与他争锋相对。
　　他已经一个多月未再出宫来，谢宗道兰珮居的管事托人来说，柳心柔水土不服，病了半个多月，一直都想见他。
　　楚逢殷这日得闲，想去行宫探望卫封，与他下完上次不曾收尾的一盘棋。
　　要去行宫，便要路过兰珮居，免不得进去一趟，去看看柳心柔。
　　这里虽是他在外的别院，但已经住进了一个女子，他不便直接进入内院，唤了管家去请人，在正厅里等候。
　　柳心柔出来后，已与之前的褴褛落魄不同，她精心打扮，身着一袭华美长裙，周身钗珮琳琅。
　　楚逢殷不可察觉地皱了下眉。
　　“拜见太子殿下。”
　　“听说你病了，现下可有好转？”
　　“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太子殿下挂念。”柳心柔面颊微红，投一赧然轻笑，“太子殿下，我不懂吴国礼数，可有哪里出错的，您告诉我。”
　　“无碍，你的发髻……”
　　“发髻呀，这是您府上的丫鬟给我梳的，她说京中贵女时兴此头。”
　　“不是，你满头珠翠，不压头么？”
　　柳心柔怔愣片刻，红了脸道：“您许久不来见我，我便想好生打扮一番。”
　　楚逢殷眼底一片漠然，起身：“你身体无碍便好，我还有事，你好生养着吧。”
　　柳心柔忙行到他身前。
　　她长裙绕地，不好行路，摇摇欲坠倒向他，却被谢宗一个狠拽扶稳。
　　柳心柔忙道：“对不起，是我冲撞了殿下。太子殿下，您还是去那处行宫么？我可否同你一起去？”
　　楚逢殷已对她方才那番冲撞介怀。
　　她第一次也是这般欲扑过来，此刻仍如此，他身为太子，想谋害他的那几个兄弟们给他送过不少美人，这样的美人计他早看得透透的。
　　他眸中隐生厌恶之感，未想那般可爱惠美的小姑娘有这么一个轻浮的表姐。
　　“那是行宫，虽已废置，却不是你等寻常人可以去的。”
　　楚逢殷负手行出兰珮居，柳心柔一直追到了朱门外。
　　她眼含清泪：“太子殿下，您可是看出我想亲近您了？我不怕直言。我是想亲近您，我无依无靠，想为自己找个依靠不假。可我也是仰慕您，您风度翩翩，不管您是不是太子我都很钦慕像您这样的男儿。”她哽咽说起，“我还救过您呢……”
　　她敢这般直言倒是楚逢殷未料到的。想着她孤苦身世，也终究是可怜之人。
　　“铃铛的恩情我没有忘，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下，但那行宫你去不得……”
　　“有何去不得。”
　　一道低沉懒漫的男子低笑声打断了楚逢殷。
　　楚逢殷回身才见身后的二皇子楚逢俞，不知他是何时跟过来的，也许早在暗中监视着一切。
　　楚逢俞朝楚逢殷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二皇兄免礼。”
　　“兰珮居？”楚逢俞望着朱门牌匾笑道，“我早听闻三弟在此有一别院，原来别院里的确养着佳人。”
　　柳心柔听着他们的对话，忙给楚逢俞行礼。
　　楚逢殷淡声道：“二皇兄误会了，这不过是友人之姊，莫坏了女子名声。”
　　楚逢俞只作啧啧哂笑：“瞧瞧佳人柔弱垂泪的模样，欺负她作甚。还是三弟在行宫里有着别的秘密，怕被佳人撞见？”
　　楚逢殷冷笑一声：“我怎不知道二皇兄对我的行程摸得这般透彻，知道我要去行宫？”
　　“父皇不是说你心善，对那齐国来的羸弱质子都心存照拂。这怎么能是我探究你行踪呢。”楚逢俞道，“走吧，我也许久不曾去看齐国的六殿下了。”
　　楚逢俞怀揣什么心思，楚逢殷再清楚不过。他若此刻不去，恐怕卫封不会好过。
　　楚逢殷走在前，却见楚逢俞朝柳心柔低笑。
　　“姑娘莫哭了，跟上吧，太子殿下嘴硬心软，可不是冲着你来。”
　　三人来到永清宫，照旧无人前来迎接，走进内院才见卫落在宰鸟，不知是哪儿抓的，一面烧着热水除毛一面冲温幸霖笑。
　　“六殿下，咱们今儿可以将这鸟烤着吃……”卫落笑着抬头才瞧见三人，忙跪地行礼。
　　温幸霖回过身来，也朝他们行礼。
　　柳心柔却忽然尖叫一声，似是极度惊吓，躲在了楚逢殷身后。
　　楚逢殷诧异凝望她，她正瑟缩恐惧地躲着。
　　温幸霖有些无措，回首见满地的血，忙道：“将鸟收起来，地面冲洗干净。”
　　楚逢俞笑道：“瞧把三弟身边的佳人吓的，六皇子当罚。”
　　温幸霖连忙道：“无意冒犯了小姐，还请太子殿下与二殿下责罚。”
　　“你既是无意，又何罪之有。”楚逢殷上前搀扶温幸霖，“风寒可好些了？”
　　“已经痊愈，多谢殿下挂怀。”
　　温幸霖请他们去正厅入座，楚逢殷让他拿棋来，要接着上回的棋下。
　　“太子殿下……”柳心柔欲言又止。
　　楚逢殷淡声道：“你且坐一会儿吧。”
　　楚逢俞笑睨着柳心柔：“柳姑娘来这边坐。”
　　柳心柔深望一样下棋的两人，去了庭中那方石桌前落座。
　　卫落恭敬为她添茶，她打量到：“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奴才名叫卫落。”
　　姓卫。
　　楚逢俞席坐到柳心柔对面：“柳姑娘从齐国来，与这齐国质子也是同乡。”
　　“你怎么知晓我从齐国来？”柳心柔说完便觉自己问得多余，对面同样是皇子，想知道她的事自然不难。
　　只是楚逢俞视线灼灼，眸底意味不明，这种猎人一般精利的眼光竟让她嗅到一种同类的气息。
　　楚逢殷在屋内对弈，谢宗候在宫门处，庭中只余她与对面这个野心昭然的皇子。她被这人犀利灼热的目光盯得不自在，猛然想起他方才的话：“这是齐国的质子？”
　　楚逢俞勾唇一笑。
　　“他叫什么名字？”
　　“齐国六皇子，卫封。”
　　楚逢俞视线落在她身上，这种探究的眼神让她如坐针毡。然而他什么也未问，唇角扯出一抹笑，起身行去正厅。
　　“六殿下，我后日有场赛马，六殿下也赏脸去透透气吧。”
　　温幸霖放下棋子，起身行礼：“多谢二皇子殿下。”
　　楚逢俞未再逗留，同楚逢殷行礼离去。
　　两人继续无声对弈，只是谁都知道这种赛马只是对齐国质子的羞辱，每年的马赛，温幸霖都满身是伤地回来。
　　楚逢殷无法做什么，心服口服输了这一盘棋，起身道：“若是不想去，也无人会拦你。”
　　温幸霖只是笑笑，敛眉恭送他。
　　…
　　刚走出宫门，柳心柔便扯住楚逢殷袖摆道：“太子殿下，我有重要的事同你说！”
　　楚逢殷微有不悦，扯出宽袖：“我将回宫，柳姑娘请回吧。”
　　“太子殿下，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楚逢殷望着这纠缠不休的人，端着最后一丝耐心：“你说。”
　　“那个质子……”柳心柔心脏狂跳，她竟然在齐国见到了一个与周人卫子朗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们太像了，皮囊足有九分像！
　　虽然这人儒雅文弱不见武力，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巧合的事，都姓卫，长着一样的皮囊。
　　“那个质子我见过！我，我在周国见过，有一个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我真的见过！”柳心柔急迫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看评论已经有读者猜到剧情了，柳就要下线了，我也不喜欢她。
　　有点卡剧情，今天没有二更哈，明天加更。
　　感谢在2021-01-2519:00:00~2021-01-2822:07: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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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6、第 66 章
　　66、第  66  章
　　
　　楚逢殷不信这话,失笑道：“你恐是认错了人吧。”这是齐国的质子，从未涉足过周境，怎可能是柳心柔一个寻常百姓能见到。
　　“不是的，我真的见过他,那人也姓卫,叫卫子朗！”
　　楚逢殷面色一变，声色陡然凌厉：“卫子朗？你在周国何处见过？”
　　“就在我与太子殿下相见的那树林附近,上有一青竹村,竹林掩映间有一书院。”
　　此地不宜交谈，楚逢殷回到兰珮居，听完柳心柔所言的一切,脑海中一直盘旋着那算命小姑娘说的“你记住了，是一个叫卫子朗的人救你”。
　　卫子朗与卫封是什么关系？
　　他苦想这二者之间的牵连,脑中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始终如坠迷雾。耳边柳心柔不停在说“卫子朗身边的所有人都姓卫,楚夫子身边的护卫也姓卫”。
　　楚逢殷猛地问：“楚夫子？那人可是楚孑？”
　　柳心柔：“我不知，只晓得所有人都尊称他楚夫子，他眉间生白毫之相,留有银灰胡须……”
　　如此，楚逢殷便能知一二了。
　　那楚夫子该是列国鼎鼎有名的谋略大家楚孑。而当年被幽.禁在申国的国师楚孑凭空消失,时间上正是齐国质子入吴的这一年。
　　难道那卫子朗是卫封的亲信，或者其实那卫子朗才是真正的质子卫封？
　　他问：“卫子朗与铃铛是什么关系？”
　　“他们是结义的兄妹呀。”
　　一切不确定前,楚逢殷不敢轻易论断。
　　他起身离开，嘱咐柳心柔：“此事我已知晓,你切记勿与他人再提。”
　　“我记住了，太子，您要走了吗？”柳心柔殷切道,“太子殿下，我一直想感激您的大恩，我想做些家乡的饭菜……”
　　“我该回宫了，他日再说吧。”
　　楚逢殷回到东宫寝殿，屏退所有人，只问谢宗：“你如何看？”
　　谢宗也不敢轻易下定论：“那小话痨说是受卫子朗所救，不管这卫子朗是齐国质子的谁，他总归是救了殿下。”
　　楚逢殷也正是此意，但这件事他必须查清楚。
　　“卫落有功夫么？”
　　“属下没有感知到他的内力。”
　　“以你的功力，去永清宫呆一晚可会被发现？”
　　“自是不会，属下懂屏息。”谢宗见楚逢殷的神色，便行礼道，“那属下这就去查探。”
　　这一夜，楚逢殷久久未眠，脑中一直是永清宫里那张儒雅文弱的脸。他们对弈，抚琴品茗，甚至那卫封还会在他被父皇难住时为他献策。他欣赏此人，也怜惜此人，可若此人真的做出可怕之事呢？
　　谢宗归来时，天际才刚泛白。
　　他一入东宫，面庞皆是骇然之色，对楚逢殷道：“太子……”他一夜没有发现，竟在早晨将要离去时望见永清宫里那位质子起身易容。
　　楚逢殷坐在床榻上，帐幔掩住他惊涛骇浪的双眼。殿内寂静良久，他终于开口：“将柳心柔送到郊外芳草汀，严加看护此人，不得让她多言半句。”
　　谢宗了然，领命去办。
　　他竟选择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下了早朝，楚逢殷直接去了永清宫。
　　萧条的庭院内，替身卫封正坐在庭中修琴。文弱少年总显几分单薄，坐在落叶下耐心呵护心爱的琴。瞧见他来，忙起身朝他行礼。
　　楚逢殷望着这张脸，无声半晌。
　　温幸霖道：“太子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无事。明日的赛马……”
　　“太子殿下不必担心我。”温幸霖无奈一笑，“既是质子，我自当为我的母国受这一切。”
　　“如若有朝一日，你能回国，或是东山再起，会待我如何？”楚逢殷忽然一问。
　　温幸霖也不料他会如此问，微怔片刻，敛眉：“若我真有幸得这一日，不会忘却太子恩情。”
　　…
　　翌日的赛马上，温幸霖照旧被楚逢俞几人欺辱，烈马自少年文弱身躯上踏过，温幸霖仓皇避开，险些被马蹄踩伤。
　　楚逢俞几人大笑着放过了他，让侍卫送他回永清宫休息。
　　楚逢殷坐在马场外。
　　楚逢俞从烈日下走来，朝他笑道：“太子身边那位佳人呢？”
　　“我早与二皇兄说过，那是友人之姊，已回去了。”
　　楚逢俞未再揶揄他，但赛马散后，楚逢俞当即敛了笑，阴沉下令让心腹去兰珮居打探。
　　突然从齐国来的女子，被当今太子藏娇，那日见到齐国质子，还那般失魂落魄。这其中必有蹊跷。
　　太子之位，楚逢俞觊觎已久，楚逢安作为他的刀已败落被皇帝发配，他自然不会再冒然行动。
　　别院里总有守不住口的下人，心腹归来时，告诉楚逢俞消息，那姓柳的女子已被转移到城郊芳草汀，太子的另一别院。
　　是夜里，柳心柔被带到了楚逢俞跟前。
　　幽暗的宫殿里极致奢华，每一处都彰显着天家华贵。楚逢俞高高端坐，笑睨着殿中惶恐的女子。
　　柳心柔被眼前的奢靡震惊的同时，也对这野心勃勃的人惴惴不安。
　　“你绑架我……”
　　“太子不要你了，我才绑你来此，我也是在救你。”楚逢俞行到柳心柔身前，挑起她下颔笑，“知道这是哪吗？”
　　“不知道？那我告诉你，这是皇宫，天下七国，国力强盛的吴宫就在你脚下。”他呵气到她耳边，嗓音蛊惑，“想不想拿到你想要的荣华富贵？”
　　柳心柔似被人戳到要害，紧绷身体，男人在她耳边呵出滚烫热气，她浑身颤栗：“你只是皇子……”
　　“可我那太子弟弟已经放弃你了啊。”
　　是的，在这两日被丢到那偏僻乡下时她就知道太子待她不好了。她明明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柳心柔问：“可你如何能保证给我荣华富贵？”
　　楚逢俞一声谩笑，俯身狠狠摄住她双唇，将她扔到了帐中。
　　…
　　谢宗在清晨唤醒了楚逢殷。
　　声音急迫低沉。
　　说起柳心柔失踪了。
　　楚逢殷一番查找，翻了半座郦都城也没有找到一丝踪迹。他眉骨直跳，五日过去，朝中一切太平，连同楚逢俞都规规矩矩，竟没有一丝暗地里的动静。
　　这样的平静让楚逢殷深感不妙，派谢宗去打听未果，倒是谢宗带回一个诡异的消息。
　　行宫换了护卫。
　　原本幽.禁齐国质子的行宫多了许多陌生的护卫。
　　楚逢殷暗道不好，派谢宗去暗中监视楚逢俞。
　　谢宗查探不到别的消息，只回来禀报他：“二皇子身边的丙献与邓尤皆不见踪迹，且属下还听到行宫统领去明梁宫禀报守卫情况，那些多添的护卫都是二殿下的人。”
　　这如当头棒喝，如此不难猜测，柳心柔是被楚逢俞所带走，而齐国质子是替身的消息恐怕楚逢俞在多日前便已知晓。
　　丙献与邓尤是楚逢俞身边得力的武士，他们被派走不是去了周国便是齐国。
　　谢宗也深知如今局势，恼道：“未想小话唠有个这般可恶的表姐！太子殿下，她在您身边呆过，二殿下会不会以此作文章，将您拉下这滩浑水？”
　　楚逢殷抬手示意谢宗安静，给他时间冷静。
　　“如果我是楚逢俞，我该如何做？”他自我喃喃，沉思良久，喝道，“派出二名眼生的武士去那书院，将此事告知卫子朗，不要惊动明梁宫与父皇。”
　　“殿下，难道二殿下不会向皇上禀报此事？”
　　“快去！”
　　谢宗不懂政治，他却可以确定如今他父皇还不知这个消息。
　　楚逢俞想要一箭双雕。
　　一是活捉到楚孑，他父皇如今坐拥盛世，最想要的便是锦上添花，得国师楚孑一员猛将。二是他深受父皇信任，楚逢俞必须拿到切实的证据才可能扳倒他这太子之位。
　　楚逢俞没有大肆张扬，只有一招可行。
　　与齐国三皇子卫肃联手。
　　卫封虽已为质子，可列国皆知他是齐帝最爱的皇子。
　　如若卫肃得知身在吴宫的质子只是一个替身质子，他会即刻派兵去铲除这隐祸。
　　卫肃出手，楚逢俞便可坐享收利，若卫肃失利，楚逢俞也可轻松撇清干系。
　　楚逢殷惟愿此刻才知道还不晚。
　　去岁在周国被暗杀围困，他虽然可以脱身，但卫子朗却的确是出手让他义妹救了他，还为他算命卜卦。
　　那时候的卫子朗带着武士，谢宗已耗尽武力，他完全可以趁机杀了自己，可他没有。
　　楚逢殷眼前皆是永清宫那个文弱的替身质子。
　　他要帮此人么？
　　他也许帮不得，他出手去救周国的卫子朗，这已经超越吴国太子的立场了。可这些年陪伴自己的替身质子却是唯一一个待他真心的人。
　　他心中万般纷乱，离开东宫去了宫外行宫，眼前驰道辽阔，天家之地，空无一人，他望着蓝空下金碧辉煌的行宫，终究不忍，想到一事。
　　他曾与温幸霖雪中煮酒时说过，他几次遇险，皆以朱色风筝为示警。
　　楚逢殷命人在兰珮居放起风筝，他只能做到这里了。
　　…
　　这朱色风筝翱翔在湛蓝天空下，温幸霖坐在庭中抚琴，透过重重宫阙望见，眸色瞬变，琴弦断裂，他霍然从琴前起身。
　　卫落询问他这是怎么了。
　　温幸霖紧望着宫墙外的蓝空：“殿下有危险。”
　　虽不知是何危险，但他当即写信交给卫落。
　　卫落这次却无法在夜间送出信，无功而返。
　　两人四目相对，皆知恐怕将有大祸。
　　卫落欲护送他先走，温幸霖露出温润浅笑：“我不惧，你先走吧。”
　　卫落深深凝望他：“我也不走。”
　　他们好似可以预感到自己的命运，也许生命将终止在明日，又或许是随时的某一时刻。后来，他们真的死在一个月后的一日里。
　　那日，温幸霖养的蕙兰已过花期，却又怜悯般地绽放出馨香花蕊。
　　晶莹雨珠顺着兰叶滴落，清澈透亮，闪烁着晨曦光芒。
　　卫落问：“公子，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
　　温幸霖浅浅笑起：“幸霖。何幸逢春遇甘霖，我叫温幸霖。”
　　他咽下喉间的腥甜，无悔地闭上眼。他愿为那样的人付出生命，主子不仅救过他，还救下了他的母亲与妹妹。
　　他这一生虽短，却有一人会带着他的信念延续下去，如此一想，他也不算是真正死了。
　　
　　67、第 67 章
　　67、第  67  章
　　
　　楚夫子老了,在申国被幽禁的那十多年拖垮了他的身体，只是多行了几日的路程便病倒在途中。
　　大夫道他不宜挪动，卫封与众弟子便劝他养好身体后回书院，今后再寻机会出来游玩。
　　众弟子殷切担忧,楚夫子也不便倔强,顺了他们，安心在客栈里养病。
　　许仕带着外出买的一份糕点悄悄献给楚夫子吃,楚夫子让书童松墨去唤来卫封,将糕点给了他一块。
　　那点心白玉一般莹透，入口即化。
　　“这是许仕去外竞买的，很是难得,就两块。”
　　卫封诧异：“糕点还可竞买？”
　　楚夫子眨眼：“此乃周帝的御厨回乡探亲悄悄做出来卖的，老夫已吃了一块,香甜不腻,这一块留给你的。”
　　卫封莞尔,递回那块油纸包的点心：“弟子更应孝敬夫子，您吃吧。”
　　“老夫就要给你吃，权当是嘉许你敏而好学。”
　　楚夫子如个稚子般耍脾气,非要卫封当着他面吃下。
　　卫封心里动容，剥开油纸咬了一口：“弟子吃了,夫子这下可放心了吧。”
　　楚夫子这才笑着放他离去。
　　卫封从夫子房间出来，进了庄妍音的客房。
　　她正翘着脚丫趴在床上翻书瞧,书是钟斯在集市买的话本，难得的还有插画。
　　庄妍音发现了他,甜甜喊哥哥。
　　卫封行到床前，笑着拿出那块只咬了小口的点心，掰掉他吃过的那小半边。
　　“这是为兄在夫子处得来的,给你。”
　　庄妍音知道这点心，是她父皇爱吃的如意糕。
　　“哥哥，这点心很特别，夫子怎么会有？”
　　“夫子也只有两块，你悄悄吃。”
　　庄妍音心里温暖，吃着久违的味道，第一次觉得这糕点好吃。
　　卫封问她在客栈是否无聊，她点头，他便带她去街上买东西。
　　庄妍音发现附近便有一处茶肆，专演皮影戏。她不动声色转着脑子，想着将以后掉马的铺垫提前上演，这是外地，卫封对此地不比芜州熟悉，将来他也不会查到。
　　趁着卫封去为她挑绸缎，她钻进茶肆找到掌柜，塞了一两黄金请掌柜去安排。
　　翌日傍晚用过晚膳，她说想去看戏，众弟子留下两人陪楚夫子，其余的便都跟着她来到隔壁茶肆看皮影戏。
　　庄妍音与卫封、徐沛申、厉则坐在前排，一面看戏一面吃着蜜枣果儿，只是她不时掩泪，说戏感人。
　　厉则好笑：“不过一幕戏罢了，这国君不值得同情。”
　　这戏讲的是一遥远国度的国君荒淫残暴到极致，妻儿都苦受其害，有的流落民间，遭遇十分可怜。幸好最后暴君的亲人们都将他苦劝回头，暴君一家人这才回归安定，天下也才国泰民安。
　　庄妍音哽咽揉泪眼：“我就是可怜这国君的小王子与小王女们，他们流落民间，好惨的。”
　　卫封莞尔，笑她单纯。
　　看完戏后，见她还沉浸在那戏里出不来，卫封失笑，与她讲了故事哄她入睡。
　　翌日，庄妍音吃早膳时说起：“哥哥，我昨夜做恶梦了。”
　　“小卫梦到了什么？”
　　“我梦见我在自己的梦中是一位流落民间的小公主，我的父亲也像昨日那幕戏中一样坏，我十分可怜，幸好我有了哥哥你。”庄妍音懵懂地眨着清澈的小鹿眼，“哥哥，你说我真的会是一位公主吗？还是我只是太沉迷于戏里了？”
　　卫封失笑，揉她脑袋：“昨日哭得那般厉害，竟还做了这样一个梦。”他无奈道，“为兄没听过哪国有流落民间的公主，小卫还是入戏太深了。快吃早膳吧，用过膳随为兄去探望夫子。”
　　“嗯！”庄妍音嘟嘴低喃，“我梦里的小公主很可怜的。”她没有再去想这个梦，同卫封说起，“希望夫子快点好起来吧。”
　　埋头扒饭时瞅了瞅卫封，少年仍在笑她的纯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她的陷阱。
　　等将来真的有兵戈相见掉马的那天，她一定弱弱地站在卫封身前，用这种虽然狗血、杀伤力却十分强的失忆梗告诉他，她从来没有骗过他。一切都是因为失忆，也都是初九和她爹的锅。
　　楚夫子的病在两日后终于痊愈，一行人启程回书院。
　　庄妍音懒懒赖在卫封怀里小憩，直至被他唤醒，迷茫睁开眼，窗外是暮色下的芜州长街，已经入夜了。
　　卫封递给她水囊：“喝口水吧，饿不饿？”
　　刚刚醒来，她还带着些软哝的小鼻音：“饿。”
　　“再忍一忍，已入芜州，马上便回书院了。”
　　“哥哥，前面便是陈大哥的盐庄，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不可以。你刚回来便第一时间去见他，会显得女子情意廉价。”卫封顿了许久，她终归是要长大的，待她真的及笄，他不可能再用兄长的身份去强行压制她的喜欢。
　　他道：“小卫，若你执意喜欢他，便要谨记矜持含蓄，你不过分主动，他才不会看轻你。”
　　“嗯！我知道了。”
　　卫封询问驾车的卫夷：“可有异况？”
　　卫夷凝望漆黑夜色，摇头：“没有，公子放心。”
　　芜州城中有卫封的暗卫，他每次离城归来，若有异动，街巷与约定的地点皆会有危险的暗号提示，若是情况十分紧急，空中也会释放烟火暗号。
　　卫封凝神道：“这一趟卫云并未按着我留下的记号找来，回去后你先去找他一番。”
　　“公子，两地路途漫长，我们匆匆折返，卫云恐怕也不好这么快找来。”
　　卫封道：“我知，还是去找他一番，我才放心。”
　　庄妍音只当听不懂他们的话，马车颠簸着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入青竹村的羊肠小道。车上坐得有些闷燥，她将脑袋探出车帘，忽见夜空绽放起的一束烟花。
　　“哥哥，有烟花！”
　　她笑着喊卫封去瞧，却见卫封眯紧瞳孔，面色大变。
　　马车一个急停，庄妍音狠狠栽向车壁，被卫封及时抓住。
　　只见卫夷拔出一个烟花筒对准夜空，随之响起的是卫封的一声急喝。
　　“别放——”
　　但已来不及收手，烟花如闪电般迅速照亮夜空，便陷入无尽漆黑里。
　　卫夷还不知自己做错：“公子，为何？这是最紧急的讯号！”
　　方才那道烟花正是他们的暗号。
　　可卫夷不知的是，正是因为紧急而却不见暗卫来护，便极有可能是暗卫已被围困，若此刻放此讯号，无异于告诉敌人他们的位置。
　　卫封沉喝：“调转方向，去城中，快！”
　　卫夷迅速调转马车。
　　卫封对庄妍音道：“坐稳了。”他跳下马车，去交代众弟子弃三辆马车，都挤到两辆车中。
　　“哥哥！”庄妍音望着卫封奔走的身影，对这突如其来的剧情还有些懵。
　　楚夫子的出游都没有遇到过意外，卫封也没有遇到过意外，他是在明年的夏听到卫肃登基的消息后持圣旨回齐的，为什么现在夜空里会出现暗卫的暗号？她记得这是卫封所有暗号里最紧急的一个讯号。
　　弟子们不知发生了何故，只猜测恐是冲着楚夫子来的，都迅速挤到了两辆车上。
　　宋梁寅急迫道：“阿茹与我孩儿怎么办！”
　　许仕安慰他镇定：“城中有我府上带来的护卫，我们先回城！”
　　卫封安顿完他们，下了马车，面朝楚夫子的车跪下：“一切恐皆因我而起，弟子向夫子赔罪。”他深深叩拜后，沉声嘱咐车夫驾车。
　　卫封正欲回马车上，忽听身后一声剑音，他迅速侧身，拔出剑刺向身后。
　　马匹受惊，长嘶声打破这寂静暗夜。
　　庄妍音在这颠簸里狠狠撞上车壁，再睁眼望去，卫封正与黑衣人打斗紧缠，而无数黑衣人皆涌向他们。
　　卫封一直不离她车前，而弟子们的两辆马车也无法离去，黑衣人快剑凌厉，暗卫也自四处涌来保护卫封与众位弟子。
　　只是双方身上都有伤口与血迹，不难想到他们方才早已经过一番厮打。
　　庄妍音想不到是哪里出错，她校对过的小说并没有卫封在书院遇险这一幕。
　　卫封朝卫夷沉喝：“你护送夫子们离开，再与我汇合。”
　　卫夷突破黑衣人的围击，驾车驶入黑夜里，带着弟子们的马车先走，暗卫断后。
　　卫封一直守在庄妍音的马车前，避开剑影刀光，飞身进到车中抱住庄妍音。
　　“别怕。”
　　庄妍音连忙拽起她的宝贝夜明珠，双手紧缠住卫封脖颈，少年身上皆是黏腻的血液与热汗。她什么都没有问，不敢让他分心，只紧紧搂住他。
　　暗卫察觉卫封欲护她离去，纷纷掩护他。
　　一名暗卫护送卫封离开，只来得及匆匆交代：“属下们接到讯号，卫云恐在途中便已遇险，无法赶来，所以留下了讯号，但我们发现时还是迟了一步。卫凌掩护书院中众人离开，但一阿婆不幸丧命。殿下，是齐国的人！但不知为何有两名吴国来的武士，是吴宫太子的人，他们在帮我们御敌。”
　　庄妍音紧紧搂住少年的脖子，他深邃眼底翻涌着浓烈仇恨，杀气迸现，在她将脸埋进他颈窝时，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柔和，紧紧护住了她。
　　身后不断有箭射来，暗卫为掩护卫封，同他钻入一处林间，分别走了两个方向。
　　清冷月光自林间洒落，庄妍音被卫封紧抱在怀，飞去了城中。她望着熟悉的街道，这竟然是去初九府上。
　　“哥哥……”
　　“小卫。”
　　她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后背滚烫的手臂更用力拥紧了她。
　　“哥哥，我不害怕，我只怕你受伤。”
　　卫封愧然说：“是为兄连累了你。别怕，为兄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这真的是去了陈府。
　　当卫封抱着她落停在陈府的院中，守夜的武士迅速拔刀围上，瞧清是庄妍音与卫封才收住了长刀。
　　初九深夜被武士紧急唤醒，寝衣外披着长袍匆匆而来，陈眉也闻讯跟来。
　　庄妍音被卫封放下，他郑重望着初九：“你待铃铛可是真心？”
　　初九怔住，见他浑身是血，忙道：“卫大哥，你身上……”
　　“你待铃铛可是真心？”
　　初九被打断，忙回：“我是真心。”
　　“我要你对天地起誓。”
　　初九一番起誓，卫封才道：“我将吾妹托付与你，她初心萌动，待你真心，皆是我一直以她年幼名义约束她，是我不让你二人相见。”
　　“我逢仇家追讨，不欲牵连铃铛，我将铃铛托付与你，希望你谨记誓言，待她真心，也……”
　　“卫大哥放心，我定会真心待铃铛。”
　　卫封坚定望着他，说完被他打断的话：“我希望你谨记誓言，也不可勉强她，她如今年幼，尚未及笄，我会在她及笄前归来，为你们主持婚礼。若我未归，还希望你不要欺她无父无兄。”
　　“我陈某以性命发誓，绝不会欺负铃铛。”
　　卫封拿出一把钥匙递到庄妍音手心：“这是为兄盐铺的钥匙，若是为兄没有归来，这便是你的嫁妆，让你陈大哥帮你打理，后半生也可无虞。”他大掌包住她小手。
　　庄妍音莫名掉泪，怎么会走这个剧情呢，她以为她还会和他再演上一年的戏啊。
　　“哥哥……”
　　卫封只望向初九：“小卫体弱，要少吃冰镇之物。”
　　“过年的时候，陈庄主给她备一身新衣裳吧，她最喜欢听着炮竹声守岁，起床换上崭新的衣裳。”
　　“小卫如今还小，还请陈庄主先尊重她，不要唐突她，一定等她及笄。”
　　“小卫害怕生育之苦，若是将来她不愿生育，还请陈庄主尊重她意愿，先不要勉强她。”
　　“小卫虽比陈庄主小几岁，也无家世背景，却善良聪颖，可为正妻，我希望陈庄主看在盐铺与我从前传授你剑法的面上，不要让小卫为妾。”
　　“若陈庄主今后纳妾，我希望你先同小卫商量。”
　　眼眶里热意翻涌，泪珠扑簌簌掉，庄妍音紧紧搂住卫封窄腰：“哥哥，陈大哥神通广大，你让他帮你召集人手去打坏人！”
　　初九听出这是庄妍音的示意，忙道：“卫大哥遇险，我出手义不容辞。”
　　“不必。”卫封紧紧拥住庄妍音，他的怀抱满是眷恋不舍，可却只是片刻便松开，垂眸擦掉她眼泪，“我会回来接你，等我。”
　　她出落得越发娇俏精致，微红的泪眼水汽潋滟，眼中那样不舍，哭得白皙面颊发红，颤抖抱住他腰。
　　卫封俯到她小巧耳廓边，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还有一个名字，卫封。”他的唇离她那样近，近到冰凉薄唇触碰到她凉凉耳廓。
　　他松开紧搂她的手臂，摘下她腰间钱袋上挂的那个老旧的青铜铃铛，消失在屋檐尽头。
　　庄妍音心里舍不得，眼泪大颗大颗掉。
　　初九：“公主……”
　　“通知县令与知州，外邦之人在我大周境内肆意杀戮，全都给我抓起来！掩护卫封出城。”
　　武士与一旁的陈眉乍一听到初九唤的这声公主，都错愕惊住。
　　庄妍音生气了，敢惹她哥，还害了赵阿婆，她泪眼中潋滟波光透着冰冷寒意：“外邦之人，除了吴国派来的那两名武士，全部就地正法。”
　　初九这就领命去办。
　　一旁那名武士十分聪明，忙安慰她别担心，朝她跪地行礼：“公主勿忧，吴国的武士武艺了得，会掩护好那位公子的。”
　　“你知道什么。”庄妍音烦闷地踱步回廊下，爱惜地握着手心这把盐铺钥匙。
　　那名武士忙跟上：“我，属下受您安排救过那两名吴国人，公主可还记得？您留属下照顾他们，当时您在夜间来树林中，属下见过您一面，其中一人武艺十分了得，另一位公子气度非凡，还给您留下玉佩托您姐姐带给您，公主……”
　　“我什么时候有姐姐，还有玉佩？”
　　在这名叫周禄的武士口中，庄妍音才知道那枚听都未听过的玉佩。如果柳心柔去了吴国，找了楚逢殷，那一切会不会跟柳心柔有关系？
　　她气得心态爆炸，回书房让陈眉研磨，疾笔写下一封给楚逢殷的信，信笺上大写加粗地写着如若一切跟柳心柔有关，或是柳心柔持玉佩去寻求他帮助，请他务必杖杀此人，绝不留情。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与女婿就要回各自的国家了，我感觉新地图会很好看，不要养肥哦
　　68、第 68 章
　　68、第  68  章
　　
　　整个陈府灯火通明,庄妍音一直坐在灯下等消息，也召集余下的武士蒙上面，去找到众弟子保护他们。
　　初九在子夜里回府。
　　带回消息道官府带人赶去时，已寻不到卫封等人,但在城中一处民宅找到了众弟子,卫封的暗卫见有官兵与武士赶来，便迅速撤离。
　　庄妍音问：“弟子们可有恙？”
　　“公主放心,均无性命之虞。有一公子受了刀伤,官府已派去大夫，卫凌掩护书院中的人已与那些公子们团聚，倒是一位阿婆在逃亡中崴了脚,不幸遇难，尸体已被官府带回。”
　　“卫封此去必受重重阻碍,你让知州派人传我令,沿途不得阻拦卫封,顺利放行，不许外邦之人出入境，一个都不可以。”
　　小说里卫封的兵力在燕地,由卫云与卫夷等人召集，而他则去亥国借兵。如今意外横生,他该会经历一路磨难了吧。
　　庄妍音想到这里便要掉眼泪，但却知道哭也无济于事。
　　“书院里的大哥们不确定我是不是被我哥带走的,应该明日回过神来就会全城找我，你去安排,我们今夜回京。”
　　初九集齐了武士，连夜赶回怀京。
　　望着一路倒退在车窗外的夜色，庄妍音在马车上提笔给戚阮平写信,让亥国能不能看在周国低价供盐的份上，召集兵力主动去找卫封。但她也不敢忘记保护马甲，嘱咐戚阮平不要透露卫封她与周国的帮助。
　　信由武士带着她的公主令送去。
　　这一趟赶路不敢停歇，庄妍音在车上颠得浑身散架般，终于在五日后到了怀京。
　　卯时初刻，天际阴云一点点泛着白芒，圆月未褪，皇宫巍峨伫立在朦胧月色里，太宣门前禁卫严整把守。
　　两辆不算华贵的马车直冲向城门，禁卫早已持刀与矛挡在城门前，却见马车上探出一只持天子令的手，车上之人不曾言语，但势不可挡，禁卫跪了一地，恭敬打开宫门放行。
　　哒哒马蹄声回荡在寂静的皇城中，庄妍音疲惫不堪，却再见到熟悉的皇宫而打起了精神，直接冲去了成乾宫。
　　向狄刚刚起床过来换下德子，准备等下伺候庄振羡早朝，打着哈欠的他被眼前冲进来的一团灵巧影子愣住，甩着拂尘大喝：“何人擅闯皇上宫殿，找死！”
　　直到瞧见了庄妍音，愣了半晌，后知后觉唤：“嫡公主？”
　　“我父皇呢？”庄妍音直接冲进寝殿。
　　向狄与一众宫人忙惶恐地跪下。
　　“父皇！”
　　“父皇——”
　　庄妍音来到寝殿，龙床前的地铺上睡着一个美人，明黄帐幔后也有一窈窕身影惊慌地起身。
　　庄妍音直接跨过地铺上的美人，掀起帐帘，帐中美人不识她，惊慌捂住裸.露双肩。
　　庄振羡被吵醒，睁开朦胧的眼，正欲恼羞训斥，定睛瞧见是她，狭长凤目炯炯有神，惊喜地抱住她喊阿妍。
　　“你回来了？父皇不是在做梦吧！”
　　“父皇……”见到最亲近的人，庄妍音满腔委屈与思念，眼泪飙出通红的眼眶。
　　庄振羡爱怜地将她紧搂在怀里，意识到帐中还有美人，喝道：“下去。”
　　可怜那荣宠一年的美人莫名其妙就被赶出了寝宫。
　　“让父皇好好看看你。”
　　庄振羡双眼湿润，这两年多朝思夜想，每回都只能靠女儿的信与画像排忧。小丫头长大了，一双眼少了圆钝稚嫩，娇俏精致，她五官拼在一张脸上竟是那样夺目娇艳。只是这双泪眼可怜地泛着红血丝，满是依恋地凝望他。
　　庄振羡抱了又抱，原以为女儿在宫外会吃苦遭罪，不想竟被养得这般白嫩娇贵，他狠狠嗅着这股香软，比坐拥美人与江山还要满足。
　　“我的小阿妍受苦了，眼眶都这般红，父皇为你诏太医……”
　　“父皇，我有事同你说，女儿在路上被欺负了！齐国的人与吴国的人竟然杀到了我们大周，还差点伤了女儿，你要为我报仇啊。”
　　庄振羡震怒不已，喝道：“父皇即刻下旨，要各方集结兵马去围剿这些该死的齐人与吴人。”
　　庄妍音：“再派几万兵力给齐国质子卫封，助他……”
　　“等等，是齐国质子逃到了我国？”庄振羡这才拉回理智，原以为她只是无意撞上外邦之人的纷争，他忙道，“不可不可，那齐国质子本该在吴国，原来是齐国质子啊。阿妍，咱别插手了，吴国太强，咱打不过。”
　　“父皇！”庄妍音俯在庄振羡耳边说起悄悄话，“女儿做了一个梦，那齐国的质子将来是要称霸天下的，你现在帮他，他今后便会记得你的恩情。”
　　庄振羡犹豫了片刻，见她一脸笃定，一向不忍拂她意，便点头允下。
　　庄振羡起身洗漱去上早朝，庄妍音累得直接瘫在了她爹的龙床上，实在困得不行，只能等醒来再去见她母妃了。
　　她这一睡一直睡到酉时日落，龙床前早候了满宫的人。
　　沈氏得知女儿归来很早便守在龙床前，皇后原是在礼佛，也早早过来探望。裕庆太后原本看不惯庄振羡在宫中荣宠美人、不务朝政，被气得要去华观寺长住，一听庄妍音回来了，也欣慰地赶来。其余皇子公主与后妃们见皇后与太后都如此，不敢轻慢，纷纷守在了成乾宫外。
　　庄妍音小脸埋在枕头里，嗅了满满的龙涎香，在睡梦里哝软喊“哥哥”。等她揉着眼睛醒来，被龙床前一张张脸吓了一跳。
　　沈氏凤目里泪光闪烁，皇后领着哭兮兮的庄沁似有千言万语般含笑望她，裕庆太后面容沧桑，却极欣慰地坐在床沿看她。
　　“母妃，皇祖母，母后，沁儿……”
　　跟众人久别再见，她免不得想念沈氏，扑在母妃香软的怀里陪沈氏流眼泪。
　　裕庆太后与皇后似有千言万语同她说，但见她才刚醒来，还未用过饭，忙让她起身用膳。
　　庄沁许久不见她，想念的同时有些含怯。
　　庄妍音揪了一把他软软脸颊，笑道：“不认识皇姐啦，都不叫我。”她抱住这个越来越可爱的弟弟。
　　“皇姐……”庄沁重新闻到熟悉的橙花香，眼眶一红埋在了她胸膛，“咦”了一声，发觉皇姐的胸膛变软乎了。
　　这般跟众人招呼完，庄妍音才有了同庄振羡单独说话的时间，庄振羡道已经快马加鞭传令去安排此事了。
　　只是两日后，庄妍音却收到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大周境内已经没有卫封这个人。
　　各地方官员集结了官兵，拦下不少吴国与齐国人，却未碰到要放行的卫封等人。燕地只是多了成倍的流民出城，也无卫封的身影。
　　庄振羡的兵才刚集结，如今寻不见人，也无法帮上这个忙。
　　庄妍音想到那成倍的流民应该便是卫封兵力的乔装，稍微放些心，却还是担忧她哥会不会受伤，一路会不会再有意外。
　　庄振羡倒是轻松不少：“没用上我大周兵力也好，一免了与大吴作对，二省了冗杂军费。”
　　她怎么不知道她爹现在还重视银子了？
　　庄振羡怜爱地凝望她：“小阿妍多吃点，父皇特意给你做了满桌的好菜。”
　　庄妍音边吃边问：“父皇，听说你又强抢了一名李姓的美人？”
　　“哦，是有此事。”庄振羡不以为意地说起，“父皇也不是强抢，父皇用迂回之术，给了那户人家不少银钱与土地。”
　　“那名美人呢？”
　　庄振羡冥想着，仿佛已是很久远的事情：“父皇管她做什么，早已是旧人了。”
　　是的，她爹已经把强抢来的美人抛在了脑后！
　　好渣！
　　“父皇，我还听说你加重了税赋？”庄妍音一面用膳一面问起。
　　庄振羡打着哈哈：“朕是一国之君，加些税有何不妥？你吃饭，这些都是父皇特意吩咐宫人为你做的好菜。”
　　用过晚膳，庄妍音回了鸾梧宫去见沈氏。
　　但她的公主殿中不仅有沈氏在，裕庆太后与皇后也在。
　　裕庆太后慈爱地挥手唤她：“阿妍，过来，皇祖母看看你。”
　　老人家难得待她这般疼爱可亲，捧着她小脸爱不释手，最后却缓缓流出眼泪，哽咽不能语。
　　庄妍音微怔：“皇祖母，你怎么了？”
　　皇后见太后如此，也不禁潸然泪下。
　　沈氏叹道：“阿妍，你父皇他……”
　　她的父皇作死。
　　把国库作空了。
　　空了。
　　她父皇这些年里又养了许多美人，举国大肆选秀，尤其是去岁宠幸了一个美貌非常的柳淑妃，肆意挥霍为柳淑妃筑金屋，沉溺酒色，不务朝政。
　　原来举国加重税赋是这个原因，原来庄威痛恨庄振羡将庄舒容下嫁给商贾也是这个原因。
　　怪不得庄振羡方才还说不帮卫封倒免了军费开支。
　　庄妍音气得拍桌子，怒气冲冲返回成乾宫。
　　这个点，她父皇被迫接见了中书令康赫，被督促着处理朝政，待康赫走后却宣了柳淑妃来伴驾。
　　向狄也不知哪得的消息，知道她得知此事大怒地过来，忙给庄振羡通风报信。
　　庄妍音冲进御书房时，瞧见前几日那被赶出龙床的柳淑妃正坐在庄振羡膝盖上喂他吃荔枝。
　　庄振羡瞥见她，急忙站起身拂开柳淑妃。
　　“皇上。”柳淑妃幽怨嗔怪。
　　庄振羡只望着怒气冲冲的女儿，喝她：“还不快下去。”
　　他朝庄妍音笑道：“阿妍，父皇我……”
　　“国库账本呢？拿给我看。”
　　庄振羡连忙将她请到龙椅上坐，陪着笑：“父皇不是故意的，父皇这就宣尚书令来见你，你别生父皇的气。”
　　庄妍音坐在龙椅上，翻看着国库各项账目，怒不可遏，气到眼眶通红。
　　庄振羡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满殿宫人也惶恐地跪着。
　　她红着眼望着庄振羡，久久才道：“父皇，你真的太不争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2822:08:00~2021-01-3018:08: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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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第 69 章
　　69、第  69  章
　　
　　庄妍音再次收到卫封的消息时已是煎熬的半个月后。
　　齐国质子以替身入吴为质,被齐国三皇子请回国向吴谢罪，却集兵抵抗不从。齐国也在这时传来齐帝病危之讯，三皇子卫肃临危受命，被立为太子,召集兵马捉拿质子卫封。
　　卫封领兵北破长垣,南逼茂地，现下直抵齐国皇城魏都。
　　各国皆有暗探,暗探传回此讯时,庄妍音手上的信中所言：质子侵入皇都，一路护百姓，不踏庄稼,不伤无辜，分粮与流民。太子起兵抵御,攻为上,民为轻,满城血流。
　　此事一破，吴国也掀起一番风雨。
　　先是吴帝震怒，赐死替身质子。几欲发兵攻齐,奈何大国安逸已久，武弱兵废,不得已暂缓发兵。
　　又内卷追责。太子楚逢殷对替身质子一事知情不报，受多方官员弹劾,众人力劝吴帝废储，举荐二皇子楚逢俞为太子。
　　……
　　吴宫宣政殿上。
　　楚逢殷跪在龙椅前,楚逢俞跪在一侧，他身后还跪着柳心柔。
　　柳心柔得楚逢俞示意，说完一切,末了道：“一切皆受太子殿下指点，奴婢夜夜寝食难安，才决心不替太子隐瞒，请皇上明鉴。”
　　楚逢殷怒极反笑，不曾想救过的人竟是一条毒蛇。
　　楚逢俞的这些计划早在他预料里，虽然看似天衣无缝，他却早已布控一切，可以成功还击，但是这个女子该怎么办？
　　头顶罩着来自齐帝审视的利光。
　　父皇也许没那么相信朝臣与楚逢俞，父皇在等他一个交代。
　　眼角余光处，柳心柔柔弱垂泪。楚逢殷想起那算命小姑娘可爱的脸，纵使柳心柔恶毒，那小姑娘也的确是救了他。
　　他正权衡如何开口时，谢宗终于回来，俯在他身边说起：“殿下，铃铛姑娘来了信，此女并非她表姐……”
　　楚逢殷敛下眼底震怒杀气，朝龙椅上的人道：“儿臣并不认识此女，也并无救过此女，她被二皇兄带来，该是与二皇兄最为熟稔才是。”
　　谢宗拿出他布控的那些证据，包括楚逢俞对他的多次暗杀。
　　吴帝勃然大怒，下旨降罪楚逢俞时也问楚逢殷：“此女该如何处置？”
　　楚逢殷微怔，知这是吴帝对他的试探，他敛眉回：“父皇前日虽在气头上，却并未下旨要赐死替身质子，却逢二皇兄赐死此人，让我吴国背此不义之名，失我大国仪范，此女在场不劝解，又诬陷一国太子，极刑处死不为过。”
　　柳心柔惊恐地向吴帝求饶，又抓住楚逢俞衣袖：“二殿下，你救我，都是你让我……”
　　“你这下贱的婢子！”楚逢俞一脚狠踹在柳心柔脸上。
　　殿上传来柳心柔惊恐的尖叫声，皆因那一脚将她踹去了台阶，磕破了眼珠子。
　　吴帝嫌这婢女满脸血迹碍眼，挥手让人拖下去，关在天牢。
　　楚逢俞正欲辩解，却见楚逢殷已经先跪行一步求情：“父皇，二皇兄终究是我兄长，他只是被恶人蛊惑，还望父皇手下留情。”
　　吴帝神色莫辨，精明的眸光流连在楚逢俞身上，看得他仓皇埋下头。
　　吴帝蓦地低笑一声：“你能为你兄长求情，朕深感欣慰。”他罚楚逢俞先去闭门思过，等他想好了处罚再下旨。
　　众人散后，楚逢殷仍未起身，朝吴帝重重磕头：“父皇，方才儿臣一番求情，实非儿臣本意。”
　　吴帝早就猜到了，不动声色勾起唇角，未曾言语，示意他说。
　　“谢宗查过，那柳氏乃二皇兄的侍妾。如若二皇兄只是对我多次暗杀，儿臣或许还可任由父皇处置，毕竟儿臣不愿父皇因诸子争储而失子嗣。但在齐国质子一事上，他却妄先做主，赐死此人，乱您大局，毁我大国之仪。如此便不可再轻易饶恕。”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
　　“父皇恕罪，儿臣是太子，有些事也许父皇出面比儿臣出手得宜。”
　　殿上寂然无声，但楚逢殷知道他父皇是会应允的。在方才听到父皇没有处死柳心柔时，他便察觉到了圣意。
　　殿上果然响起吴帝的朗笑声：“越来越像朕了。”
　　楚逢殷松了口气，便顺着吴帝心思道：“或者不必父皇出手，让这幕后之人自己出手。”
　　“幕后之人出手？”
　　“是，那柳氏父皇或可先不急着处死她。”
　　圣旨一下，吴帝念在多子争储，不欲再与子嗣分别，只罚了楚逢俞闭门一年，免朝罚禄。那柳氏留下一命，慢慢受刑致死。
　　可是翌日夜里，天牢中却出现了楚逢俞的身影。
　　柳心柔刚被杖责了三十记板，伤口血水与衣衫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痛不欲生。乍见楚逢俞，她流下热泪。
　　眼泪让受伤的那只眼灼痛难捱，她无助地爬向牢门：“二殿下，你救救我，你说过喜欢我的……”
　　楚逢俞身披玄色大氅，摘下兜帽，蹲下身取下了柳心柔发间的簪子。
　　柳心柔忙道：“这是您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您说过这簪子难得，是最好的宝贝，我也是您的……”
　　“最好的宝贝？也只有你这个乡巴佬信。”楚逢俞冷笑着调转了簪子，狠狠刺进柳心柔心口，“你还要受酷刑，早点走吧。”
　　“……二殿下？”
　　“别叫我二殿下！若非信你的话，我能失手？我搭上全部身家，朝中心腹皆被老东西赐死……”
　　待他狠狠刺了身下的女子数下，吐出郁积心底的痛苦与不快，起身要走时，才见背后竟是尚书令与他父皇身边的几名心腹。
　　楚逢俞错愕失魂，这才后知后觉为何心腹入不了大牢，非要他亲身来此才能入内。原来皆是一个局。
　　楚逢俞死在被流放的途中，押解的官员回朝禀报他是病故，但究竟是不是病亡又有谁会再追究呢。
　　……
　　巍峨的齐国皇宫四周乌泱泱围满士兵，残阳宛如阴沉血气严罩整座宫阙。
　　由武正门自下而眺，可见满地血流，也可见黑压压蜿蜒无尽的士兵。非齐军，而是卫封的士兵。
　　卫肃身穿杏黄太子朝服，衣襟与宽袖上六龙盘踞，他二十又六，正是盛年，炯目残戾，望着皇城外的兵力，竟不知一个质子可以集齐十多万兵力，还可以从亥国借到一支精兵。
　　在楚逢俞的密报传来时，他后知后觉才发现了齐帝藏在牌匾后的立储圣旨。
　　当夜与屈武密谋，毒杀他父皇，屈武拥立他为新帝，他奉屈武为摄政王。
　　现如今被下毒的齐帝不知去向，但他并没有此虑，他父皇那残破身子早不足为惧。倒是城楼下这乌泱泱的士兵……
　　卫封持真正的立储圣旨大破魏都城，圣旨被屈武的箭火烧毁。却不死心，十九岁的少年如浴血修罗，冲破重围，却在包围皇宫后一动不动，只防御不进攻，卫肃不知这个多年伪装的弟弟行何对策。
　　将领疾步禀报：“屈将军已将弓箭手调派给季统领，一切等候太子号令。”
　　话落，季容身穿盔甲领兵前来。
　　卫肃见到季容才算吃了颗定心丸，此人是他数月前发现的一名得力武士，他早想任用此人，皆因屈武道时日尚浅，要先留意此人一段时间。如今屈武伏兵在魏都城外，季容已是他手边最得力的武器。
　　卫肃下令：“季统领听令，摆阵——”
　　风驰电掣间，少年的利刀抵在了卫肃颈项，眸中带着嗜血的兴奋，猩红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不想太子死在我刀下的，就尽管冲上来杀我。”
　　城楼下武正门大破，卫肃错愕地望着乌泱泱的士兵跟随在卫封马背后冲入了皇城，占领了皇宫每一处角落。
　　这场争储的战争，卫肃兵败，屈武弃甲以保存屈家军，推诿责任，言一切皆是为齐帝正道，不知卫肃的圣旨是假。
　　夜晚的皇城迎来雷霆风雨，疾落的雨水冲刷掉满地鲜血，仿佛天意也宣示着要替新君洗去这些残骸，以恭迎这座皇城真正的主人。
　　卫封身穿铁甲站在金銮大殿。
　　满殿文武百官无比惊骇地暗中窥量这名离国多年的质子。
　　这是那个被他们抛弃的质子。
　　当年钟氏一族不景气，屈武手握兵权，朝中也无官员站出来为这质子说上一句话，哪怕谁都知晓这是齐帝最爱的一个孩子。
　　眼前的男儿英气勃发，生着比他母妃钟妃还要出众惊绝的脸。
　　他面目严峻，微微突起的眉骨带着一道血痕，生来的王者之势再也无法敛藏，他只是岿然站在汉白玉台阶之下，紧绷薄唇，什么都没有做，却不怒自威，使他们骇然。
　　他的铁甲并不精致，远不如皇宫里最低等的禁军的盔甲，他的剑也是最古老的铜剑，从黄铜磨旧成青铜，可便是这样一把剑，方才亲手斩杀了太子卫肃。
　　满朝文武候在金銮大殿上是得宗及的传话，齐帝要在这里面见朝臣。
　　卫封一刻也按耐不住，再也不想等候，只想冲去见他的父皇。
　　福轲原本要带齐帝回丙坤殿去养伤，是齐帝执意要来明文殿。
　　殿门外传来宗及的一声长喝：“皇上驾到——”
　　满殿皆跪，卫封通红的眼也紧随殿门，望见福轲背着年老的齐帝进门，猛地上前接住了他父皇。
　　他没想过眼前的老人会老成这样，花白的发，垂垮浮肿的脸，却在望见他时努力挤出一个慈爱久违的笑容，露出的是一口沾血的牙齿。
　　“父皇。”卫封横抱住齐帝，将他安置在龙椅上，急喝传召太医。
　　但齐帝挥挥手，他预感到自己将死，那杯毒茶虽只喝了半口，虽然福轲极力为他救治，他这亏空的身体还是禁不住这般折腾。强撑的这口气，只是为了给他最爱的儿子安排好前行的路。
　　齐帝整个人瘫在龙椅上，没有卫封的搀扶，他根本无法保持端坐的姿势。
　　他说，他并未立卫肃为储君，是卫肃下毒弑父。
　　他说，这是他最心爱的儿子，师承楚孑，是治国之才。他亏欠多年，也为齐着想，已立他为储君。
　　宗及跪在御阶前，解开衣带，脱下外衫，身上正穿着一件写满血诏的寝衣。
　　齐帝最后只剩下无力的气音，握着卫封粗粝的手：“疼么？”他瞧见了孩子受伤的臂膀。
　　卫封答不疼。
　　齐帝冲他笑笑，鲜血自血齿中流出，彻底闭上眼睛。
　　大殿上响起卫封的悲嘶。
　　也响起群臣送别旧主，恭迎新君的山呼声。一声声皆唤，吾皇万岁万万岁。
　　
　　70、第 70 章
　　70、第  70  章
　　
　　几日后,齐帝顺利下葬。
　　按齐典令，新帝登基大典原本该在先帝崩后第二日，但卫封为尽孝道，推迟数日,在先帝丧葬翌日再行登基。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从皇陵归来,卫封坐在巍峨华丽的丙坤殿，殿内陈设已重新装饰,明艳鲜活,不再是从前满室药味的沉寂。
　　卫云候在殿门外，进来时行路仍有跛脚。他最先发现卫肃的人马，传讯时被伤到腿,大夫道要养数月筋骨才可好转。
　　卫云仍称一声殿下，在未行登基仪式前,卫封没有让满朝称他为新皇。
　　“殿下,钟妃娘娘求见。”
　　卫封行到书房：“宣。”
　　季容身穿统领武服,俯在卫封耳边低语几句。
　　卫封神色莫辨，凝望着门口许久，他的眼穿透宫门,似眺望见幼年时的自己。直到望见钟氏迈进宫门的裙裾才收起被拉远的目光。
　　他与母妃钟氏这几日都有碰面，但却是第一次这样单独相见。
　　钟氏仍旧年轻,美丽端庄，用母亲慈爱的目光看待他,招呼身后宫女将粥呈上。
　　卫封这几日都有向她行礼，但这次却没有,他端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凝望钟氏。
　　钟氏抿起朱唇：“在你父皇的葬礼上母妃不知该与你说些什么。”似是忆起痛苦回忆，钟氏笑容苦涩,“封儿，母妃多年不见你，想与你亲近却不知该做些什么，这些年，你可曾怨恨过我？”
　　“怨过。”
　　钟氏微怔，不料他这般干脆，她黯然落泪，苦叹：“也好，我本就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护不住你，让你去吴地受苦。”
　　她忽然起身跪在了卫封身前：“我知道你怪我，这些年我与你断了母子情分。可你只是看见我如何冷落你，却不知母妃身上背负着家族的责任。”
　　钟氏泪水肆意：“若你是我，你便能体谅母妃的心情。在家族，我不单是一个女儿，在皇宫，我也不仅仅只是一个后妃，我背负满门的寄托，钟氏全族二百多条人命全都压在我身上。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卫封望着匍跪在地的钟氏许久，抬起僵硬手臂搀扶起她。
　　他只问：“这些年卫荣很听你话吧？”
　　钟氏拭泪苦笑：“你一去，母妃便只有这一个孩子可以依靠，钟氏一族也不让我们母子停下半分。不过你放心，虽你父皇也疼你弟弟，却只是因为荣儿像你，你父皇最爱的还是你。”
　　“那母妃呢？”卫封目光落在钟氏身上。
　　他的眼平静无波，没有怨怼与逼迫，只是安静地凝望她。可钟氏竟觉自己无法正视这双眼睛，美目里泪意流淌，垂下眼睫道：“母妃自然也是疼你的，只是苦于母妃与钟氏一族无权护你。”
　　卫封望着案上热气腾腾的粥与小菜：“仔鸽瘦肉粥，松菇笋丁。”
　　“你还记得。”钟氏微笑，盛粥递给卫封，“我便知你该是记得的。这是你最爱吃的粥与小菜，荣儿跟你一样，也爱吃。母妃无能，只会做这两样东西。”
　　“我多年不食。”卫封望向钟氏，“可以不吃么？”他的眼带着殷切，话语里也是恳求。
　　钟氏微怔，笑道：“是怕味道不好？母妃还是从前的手艺，你这几日守在你父皇棺木前，一刻都不愿离去，又吃不下饭，母妃特意为你做的。”
　　她重复两回，还是从前的味道。
　　卫封不再推辞，接过大口喝下。
　　他的吃相难免让钟氏小惊，转瞬又如释重负，只是端走空碗时，手腕不可察觉地轻轻颤抖。
　　钟氏走后，季容与卫云请示卫封该如何做。
　　卫封望着掌心的老旧青铜铃铛，一遍遍摩着，铜珠清脆撞响，接连下雨的窗外风雨冷瑟。
　　他开口：“端去吧。”
　　他喝的不是钟氏亲手做的那碗粥。
　　钟氏亲手做的那碗在他这声令下后端去了卫荣的宫殿。
　　方才季容俯在他耳边说的，是钟氏在粥里下毒。
　　登基没有这般顺利，他早预料到屈武会有大动。
　　被元钦太后一手扶持的屈武历经两朝，仍手握兵权，老武夫掌权这么多年，能操控齐帝，也能扼住卫肃。而他身为质子，却可带兵回国即位。屈武又岂会让难以掌控的他顺利登基。
　　暗卫监视着各处，钟氏答应了屈武的条件，杀新君，扶持卫荣登基，让屈武摄政。
　　这也是他这数日来只沉溺在父崩的悲痛中而暂缓登基的缘故。
　　屈氏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要敌动，一击制胜。
　　……
　　殿外风雨疾作，殿内传出福轲的悲呼。
　　“嗣君吐血薨了——”
　　因是毒杀，整个丙坤殿被季容带兵围住，要查出真凶。
　　钟氏闻讯悲痛地赶来，望见龙床上沉睡不醒的人，确定再无呼吸才啼哭着冲进雨夜，向屈武报信。
　　屈家军攻进皇宫，原以为可以顺利冲入卫荣的寝殿迎接新君为帝，却发现十一皇子卫荣已被毒杀在帐中，而屈武再返身时迎接他的只有无数箭羽与精密的阵法。
　　宫内腥风血雨，宫外的右相府与左相府也传出尖叫声，家仆发现家主悬梁自尽了。
　　屈武最得力的两名心腹留下悔过书，自愧先帝，揭露屈武丑行，无颜侍奉新君，自尽谢罪。
　　……
　　钟氏发了疯般冲进丙坤殿。
　　天际泛着微弱的白，被雨水彻夜洗过的大地清冽干净，万物随同晨曦苏醒，可这新生的日光落在钟氏脸上，却照不亮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卫封身着帝王冕服，被玄金色龙袍拥簇的人，从发梢到玄履皆透出天子威压凛漠。
　　钟氏声嘶力竭：“你杀了荣儿，你杀了你弟弟！”
　　女官正为卫封加冕，卫封挥手屏退，踱步到钟氏身前。
　　美丽的妇人双目狠毒，鬓发蓬乱，再无一丝端庄温婉。她发了疯般冲向卫封，却被福轲与卫夷轻易拦住。
　　卫封示意他二人松手。
　　钟氏扑上来，扬手欲扇卫封耳光，卫封扣住她手腕，她便用另一只手撕扯他龙袍。
　　他任由钟氏捶打。
　　良久，钟氏累了，倒在光亮地板上嚎啕大哭，嘴中喃喃唤“我的荣儿”。
　　卫封说：“昨夜我问你，我可以不喝么？”
　　“为什么我可以死，卫荣却不能死？”
　　殿外，宗及躬身请示：“皇上，文武百官已恭候多时，该要行登基大典了。”
　　卫封睨着钟氏：“我只记得儿时那个母妃，她温柔美丽，会抱我，亲切地喊我乳名。”
　　“我受罚，她也曾护我。在所有明枪暗箭对我准我时，我年幼无法自保，母妃却将我推开了，钟氏一门也将我推开了。”
　　“皇陵的时光孤苦寂寥，也常下昨夜那场大雨，我刚去的那一年，七弟懵懂无知，不知该与我划清界限，还曾来探望我。我便期待母妃也可以来看我，可我等了多年，母妃从未来过，我每次都想听到母妃的消息，后来我便真的听到了。”
　　“母妃借我之名，得父皇宠爱。母妃有孕，家族再获荣耀。母妃诞下卫荣，父皇大喜。卫荣周岁，母妃为他贺宴。卫荣发痘，母妃在佛前跪了彻夜，钟氏全族为他寻遍名医。”
　　卫封神色无波说起这些，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说着痛痒无关的过往，可他眼眶湿润，泪意潸然，他背转身，不让钟氏瞧见。
　　“是你与钟氏全族放弃了我。吴宫为质多年，你哪一次不是要我顺从，要我为了母国去牺牲一切。可我想问你，你口口声声的为了母国，难道不是为了你的地位，为了卫荣的荣华？”
　　钟氏匍跪在地上痛哭，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儿子说这么多话。可每一字都不是她敢去面对的话。
　　“我为何还要护你呢？我生在衰微世家，我入宫不仅为我自己的荣华，还背负着全族的荣辱。你是长子啊，我何曾不想好好抚养你。”
　　“屈氏，刘氏，王氏，哪一个是我们钟氏可以对抗的？你身上流淌着我钟氏的血，时局如此，舍弃你保全全族，为什么不可以！
　　你与我分别多年，怎还有母子情分？我多年如履薄冰，含辛茹苦抚养你弟弟成人，你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你纵算再狠毒也不能杀你的亲弟弟啊！”
　　“我受父皇之训，受夫子之教，知天地人伦，明孝悌之心。”卫封才觉嗓音痛涩暗哑，“我以为，你不会伤我的。”
　　殿中只有钟氏的痛哭声。
　　卫封沉声下令：“十一皇子卫荣与屈武勾结弑君，悬其颅于武正门七日，太妃钟氏，失察，禁闭于撷毓殿。”
　　钟氏被宫人钳住两臂，奋力挣扎欲捶打他：“卫封，你会遭报应的！”
　　挺拔脊背伫立在窗侧光影中：“我卫封为君，不愧父母天地，不匮黎民百姓，若遇淤腐不留情。我自为天下，何惧百年后功过评说。你活着也好，我不用背负弑母污名，也让你好好看看这今后的大齐江山。”
　　……
　　奉天殿前，空旷广坛上乌泱泱候满文武百官与新帝亲兵。
　　典仪齐备，喧奏华章。
　　新帝身着帝王冕服，脚踏龙首玄舄，头戴帝王冕冠，摇坠的十二疏玉串后是一双深邃眼眸，繁重典仪行毕，伴随着山呼不绝的万岁声，新帝被拥簇行进明文殿，进行第一个早朝。
　　大齐的典仪里，登基当天繁琐乏累，少有新君上朝，但新皇下令，他们不敢不从。
　　大齐之律仍是跪叩上朝，众人跪在金銮大殿上，见刘恒与王献轶的尸体被抬入大殿，丢在他们中间。
　　这二人皆是屈武最得力的心腹，昨夜皇宫腥风血雨，群臣皆知，但这二人自尽谢罪还是他们在入宫时才知的。
　　龙椅上的年轻帝王纵使刻意低沉着嗓音，却掩不住那股十九岁少年声音中的明朗。可众人如今已不敢再拿看待一个十九岁小儿的目光去对待这年轻帝王。他不怒自威，竟然一夜之间杀了两名佞臣。谁都知道这可不是自尽谢罪。
　　“右相刘恒，左相王献轶，受胁奸佞屈武，无颜奉朕，自尽谢罪。他二人临死之前手书此血名册，名册上是这些年枉顾朝廷，为屈武做事的朝臣。”
　　卫封展开名册，逐一念出这死亡名单。
　　被念名的大臣皆跪爬出列，屈武都已死，此刻再不敢辩解，惶恐求饶。
　　卫封道：“户部刘顺昌，辛丑年茂地旱灾，私吞赈银八十万两，致死百姓一百七十五人，勾结屈军私吞军需六百三十万两。罚抄家，灭父三族，刘顺昌押往茂地，腰斩处死。”
　　他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捏着那本名册：“兵部左鄢，滥用屈军，私造军械，赐死，全府流放南关。”
　　“兵部宋行章，斩首……”
　　“皇上，臣不服！”
　　那被点名的老臣跪行上前，他历经两朝，料想一个十九岁的小儿不会有那么多的证据，只是用皇权威吓他们。
　　龙椅上的新帝神色平静，本该是风华之年多笑的，却为维系这份帝王之威，俊容凛漠，冷冷甩出一份证据。
　　那老臣面如死灰，再想呼吁同党求救，听到头顶威压冷漠的声音：“谁无罪，朕心如明镜。宋行章于明文殿狡辩，有污先主明辨之威，可当庭斩首。”
　　禁卫提刀进殿，殿上一阵唏嘘惊呼，所有人都不敢睁眼看。
　　新帝生得比齐国第一美人钟氏还要出众，好看的薄唇吐出的却尽是毫无温度的话，念出了许多名字：“……以上之人，法不容情，若有为其辩者同罪论处。以下名单，革除官职，迁出魏都，三代不录用。”
　　此事毕，新帝念起一份补官名单。
　　殿上几位老臣内心惴惴，原以为这些补上来的官员应该都是新帝的人，却听得许多名字皆是从前那些被屈武打压之人。众人一时不知如何评论这位新帝，说他有勇有谋，为名除害，为官正道？可他也十足铁血无情啊。
　　政务终于处理完，在众人以为这场朝会将毕时，听得新帝抚掌示意，禁军抬着桌案与蒲团入殿。
　　“我朝跪立听朝已行数百年，今日起朝官一律赐座。”卫封睨一眼礼部尚书应纶，“为应尚书洁面。”
　　应纶惶恐地跪列谢恩。
　　方才殿上斩杀宋行章，鲜血溅到他面颊，他惶恐害怕，不敢擦拭。
　　内侍与女官为应纶轻柔擦掉血迹，长巾温热覆在面颊，应纶热泪纵横，脑中竟有一个念头，沉疴多年的齐国或许真的迎来明君了。
　　……
　　丙坤殿连夜皆是灯火长明。
　　虽然屈武与其党羽皆已铲除，但齐国内政想要稳固纪法还需时日，卫封一刻不敢耽搁。
　　可登基的第二日，他便已经写信给庄妍音与初九，着卫夷带信回去接她。
　　他记得他的小卫想做公主，他如今可以满足她的心愿了。将她托付给陈久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已在信中向陈久解释赔罪，若陈久愿意来齐，他也会安顿好。
　　而此刻忙完国事，卫封又在书房给楚夫子与众弟子写信。
　　他作为质子一路从周国杀回齐国，这件事天下皆知。他在心中向楚夫子与众弟子赔罪，也想询问楚夫子与众弟子之意，可有愿入齐国为官者。
　　忙完一切，福轲禀报温幸春与王氏求见，卫封放下笔，请二人入内。
　　温幸春是温幸霖的妹妹，王氏是温幸霖的母亲。
　　二人一直被他安排在宫内当差，如今吴国因他假扮质子一事杀了温幸霖泄愤，那日得知消息时，他正在父皇棺木前守夜，僵硬的脊梁瘫塌，想起童年时救下的那个俊俏小儿。
　　王氏与温幸春朝他行礼，卫封望着二人的脸，也许温幸霖长着跟温幸春与王氏一样的眼吧，他原本不欠谁，却抱憾没有救下温幸霖。
　　卫封起身到王氏身前，掀起长袍朝王氏一拜。
　　烛光下，玄金色龙袍华光熠熠，王氏惶恐地扶起他。
　　卫封拜完起身：“是我愧对幸霖。”
　　“皇上何出此言，是您救了我全家性命，我们命都是您的，奴婢没有怨言，幸霖也是甘愿的。”
　　卫封道：“王姑与幸春想留在宫中，还是朕送你二人出宫去？”
　　王氏想留在宫中，继续当个奴婢，她只想用此生继续报答儿子的恩人。
　　温幸春也道想留在宫中，她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大殿：“皇上，卫夷侍卫不在吗？”
　　卫封颔首，封了王氏为后宫女官，温幸春为御前女史。
　　“待卫夷回来，朕会问他意愿，若他也愿意，朕会为你二人主持婚礼。”
　　温幸春面颊滚烫，也忍不住想流泪，忙再叩首谢恩。
　　她与哥哥母亲落难那年，是卫夷来救的他们。小小的她第一次见到那般顶天立地的男儿，黑黑的，瘦瘦的，用剑护着她，背着她便跑。见她丢了鞋大哭，从死人堆里扒了双鞋塞给她，凶巴巴的，又十分可爱地说“再哭不背你了”。
　　这些年她在后宫为婢，是心甘情愿报答主子对她一家的救命之恩，也是为了等那个小黑娃。可惜如今的黑娃高大俊朗，也不知能否瞧得上她。
　　卫封再朝她二人道：“相信朕，幸霖不会枉死。”
　　他如今的实力还无法去动吴国，查清温幸霖之死后，暗卫已在楚逢俞流放的途中药杀了此人。
　　……
　　忙完一切，卫封终于躺到龙床上。
　　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拎着这个铜铃铛凝望，眼前是小姑娘甜美的脸，他也不禁弯起唇角。
　　翌日，他下令将长公主殿清理洒扫，重新修葺。
　　朝中不知他是何想法，他登基后没有加封钟太妃为太后，也没有对其他皇子公主封赏。朝臣还不熟悉他这个新帝的脾性，一时便猜测他可能是要封赏福惠公主。
　　福惠公主是先帝长女，自幼也照拂众皇子。新帝曾被点派为质时，福惠公主曾在先帝膝下求过情，不舍先帝失去一名爱子。
　　卫封没有表态，只将皇宫中琳琅宝物皆送去长公主殿。
　　……
　　于是，已嫁到宫外的福惠公主卫清闻讯，亦在自我感动中。
　　她驸马刚死，新皇就不舍她守寡，要让她回宫住了吗？这几日里她门前的确多了不少来拜访示好的官员，可见此事是有眉目的。
　　她不了解这个弟弟的脾性，只能欣喜等候，早在新皇登基时便想找个机会与他叙旧情，如今更希望借机巩固自己的地位。
　　那年替卫封求情也不算是多大的事情，她只是知道她父皇最疼爱这个孩子，被局势所迫，她不过随口说两句好话而已，既宽慰了父皇心意，又得个友爱的好名声。左右那时的卫封都逃不开为质的命运。
　　为了抓住这翻身的机会，卫清一番雍容穿戴，去了钟府。
　　回来后，她朱唇噙笑，只等事成。
　　几日后，她的人来告诉她，事成一半了。
　　……
　　卫封刚自军营归来，季容被他安排到兵部历练，也有诸多军务亟待他处理。
　　回宫已是深夜，廊下宫灯摇曳，丙坤殿灯火通明。
　　宫人跪地朝他行礼，端来热水，奉上长巾，宫女侍奉宽衣。
　　他人高大，宫女不便为他卸冠，他便微垂头。
　　这一垂首，他想起了庄妍音。
　　她为他擦汗时，总会好听地说“哥哥，头低一点呀”。
　　他唇角浮起浅笑，宫女莫名有些惶恐。
　　一名宫女道：“皇上，寝殿内有福惠公主安排的人，您……”
　　卫封眸色凌厉，看得那名宫女忙噗通跪下去。
　　他转身踏入寝宫。
　　龙床上的确横躺着一人，帐幔映着此人窈窕身影。见他来，盈盈起身跪在床沿。
　　“臣女钟氏卢曼拜见皇上。”
　　卫封沉喝：“下来。”
　　钟卢曼怯怯下地，见他容颜，微怔片刻，面颊绯红。
　　她螓首低垂：“皇上见过臣女的，小时候，先帝的万寿宴上。先帝作诗《春曼》，众皇子接阙，下半阙是皇上作的。”
　　她双目含情：“是给臣女的诗，臣女父亲是钟弘。”
　　所以，她也是当今皇上的表妹。
　　钟卢曼昂起脸来：“皇上记起来了么？按关系，臣女要唤您一声表哥。”
　　“朕记起了。”
　　钟卢曼一笑，正欲起身，听到头顶低沉的声音。
　　“你有何心愿？”
　　她微怔，笑起：“臣女想侍奉皇上，臣女……”
　　“只此心愿？”
　　钟卢曼温柔颔首。
　　卫封背转身：“你无福侍奉朕。”他一个抬手示意，卫云已步入寝殿。
　　钟卢曼还懵着，见卫云俯身拽起她，她刚要开口，喉间没入一枚针，只一丁点疼痛，走得没有痛苦。
　　满殿惶恐跪倒，宫人大气不敢出，余光处，卫云瘸着腿将香消玉殒的美人带了下去。
　　一夜之间，整个丙坤殿全换了人。
　　……
　　翌日上朝的路上，朝臣碰到一起，皆接耳交谈。
　　“福惠公主被夺去封号，贬出魏都，去守祖陵了？”
　　“昨夜连夜抄的公主府！”
　　“皇上不是在修葺长公主殿？”
　　“长公主殿是给谁修的？”
　　天尚未亮，从武正门自广宣门，马车不得入内，朝臣徒步前行，领路的内侍提着灯笼。
　　蒙蒙天光里，新任的吏部尚书史生民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身后朝臣朝这声尖叫循去，有几人惊吓后退，跌倒一片。
　　广宣门前放着一具尸体，少女裙裾随风飘零，苍白可怜地闭着眼睛。
　　一旁侍守的禁卫扬声喝：“奉旨赐死擅入帝王寝殿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有几人认出那具尸体。
　　“是钟府的小姐，皇上的表妹——”
　　美人尸体在广宣门前放了三天三夜，逢上朝下朝，群臣经过都脊背发凉。
　　眼下再无人敢生异心，也无宫女敢有不轨之心。而群臣恍惚又多懂了他们的新皇一分，原本还想张罗皇帝选秀的人都纷纷打消了此念头。
　　母族表妹都杀？惹不得。
　　……
　　从齐到周，两地的消息来回传，快马加鞭也要个十日。
　　庄妍音收到周国暗探传回的时讯，从新皇登基到新皇被毒杀，消息不连贯，她收到新皇驾崩的消息时，明知小说里的卫封早知是计，但还是会担心他有意外，担心他被亲生母亲这般对待会多难过。
　　晚上睡不好，她饭未吃几口。
　　沈氏见她这般，给她做了许多她爱吃的菜，也不见她动一口。庄振羡得知，便让御厨做来他爱吃的如意糕。
　　沈氏原以为女儿也看不上眼，不想床上的人儿连忙起身，喊她端过去。
　　庄妍音只咬了两口便觉得这如意糕不好吃。
　　“为什么不是那个味道了。”
　　“哪种味道？”沈氏翘起兰花指轻捻入口，温婉笑起，“还是那滋味，你多吃几口。”
　　庄妍音放下糕点，扑回床上。
　　她的床十分软乎，枕头也是按她的要求，不要玉枕，要软枕。云锦枕头内灌满蚕丝，她白皙的脸陷入去，枕锦是娇嫩的海棠色，却不及她微侧的半张侧颜，少女玉面白皙，娇艳夺目。
　　沈氏在旁瞧着，越发怜爱，手指梳过女儿及腰墨发：“夜已深，快些睡吧。”
　　沈氏走后，陈眉来落帐。
　　庄妍音眼巴巴问陈眉：“你说我哥他还好吗？”
　　陈眉笑道：“卫公子，哦那位新皇一定会渡过难关的，他很了不起的。”
　　寂静的寝殿内，庄妍音一夜无眠，全凭玩着夜明珠与脖颈上的金铃铛熬到白日。
　　终于再收到齐国来的时讯，望着白纸黑字写着卫封顺利登基的消息，她才终于放下心，埋头补了一觉。
　　申时起床，她命人召集了整个后宫不受宠的妃嫔。
　　还有什么办法呢，国库都空了，当然是元气满满地为她渣爹收拾烂摊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两章合在一起了，就没有加更了哈。
　　感谢在2021-01-3018:08:00~2021-01-3119:35: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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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第 71 章
　　71、第  71  章
　　
　　庄振羡的后宫足有三百一十人,庄妍音按名单来，常年不受宠的划拉出来，足有两百多人，所有人都放出宫,给了银钱,任由她们自行婚配。
　　庄振羡不敢有怨言，只是在旁瞧着的时候,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不忍心。
　　庄妍音冷着脸，凶巴巴地摆出脸色，庄振羡才没敢违背她。
　　光靠节省也是不行的。
　　想到之前厉秀莹说过宫廷匠师还接私活,庄妍音下令彻查后宫，果真查出半数接私活的匠师。
　　大周律令,皇家御用之物被带到宫外,违此法该按律处死。
　　但她毕竟是个现代人,做不来这么冷血无情。让皇后去处理，只没收钱款再加罚俸。
　　她又建议庄振羡建立一个监举制，诏来几位忠心朝臣商议。在宫外最繁华的长街设立一个监举信箱,不管是朝臣还是百姓，都可以匿名放举报信与证据。
　　庄妍音交代完这些。
　　顾煊询问道：“那便要武力十分高强之人才可保护投信之人不受其害？”
　　“我父皇已安排了武士,众位大人只需办好宫外之事。”
　　几位老臣十分钦佩庄妍音，不禁也关怀备至：“嫡公主的病可好些了？”
　　庄妍音微笑颔首。
　　她外出度化的事不曾告之旁人,所以满朝只以为她这两年是在闭门养病。
　　忙于此事时，庄妍音又收到了各国的时讯。
　　亥国立了公主戚阮平为太子,吴国赐死了替身质子温幸霖。
　　温幸霖这件事，她在楚逢殷寄回的信中得知来龙去脉，内心十分愧疚。
　　小说里的替身质子被卫封派去的暗卫救出了行宫,吴帝大怒，而想要迫切邀功的楚逢俞在他们出境时设下埋伏，温幸霖与几名暗卫皆无幸免。
　　可现在这人却是因为那块玉佩先去，许多的剧情似乎都因为她而改变，总觉是自己害了此人。
　　但她记得剧情，卫封如今实力不及，没有讨伐吴国，却在收服周与申、楚三国后欲攻吴。
　　是楚逢殷只身请求与他交涉，卫封念及楚逢殷多年照拂的份上，也因齐东征西战多年、需休养生息，答应收下吴国的三座城池，要吴帝亲扶温幸霖的棺木送入齐境，此事才罢休。
　　温幸霖之死，他该是与她一样，此刻都很自责吧？
　　放下这封吴国的信，她拆开齐国的信，看完有些被惊吓到。
　　卫荣谋反该死就算了，怎么卫封连爬床二号都杀了？
　　那可是他表妹啊，小说里封过妃子的。他这么干，以后哪还有人再敢爬床？
　　她正坐在庄振羡宫中，整个人有些瑟缩地靠在龙椅中，抱紧了怀里的软枕。
　　庄振羡从外进来，见她这番模样，坐到龙椅旁将她揽入怀里。
　　“小阿妍为何如此惊吓神色？”
　　“父皇，齐国的新皇把他表妹杀了……”
　　庄振羡拿起那信阅完：“齐帝的表妹长得丑？”
　　“不是啊，他……”她跟她爹说不通，怎么解释卫封以后还可能毒妻杀子。
　　她理解他刚登基，需要树立规矩与威信。可不知为何，她心绪莫名愁杂。既希望他对待爬床的女子狠绝，又害怕他对待爬床的女子狠绝。
　　这时讯不知该喜该忧。
　　妻儿表妹，如若得知她从前都在骗他，那下一个会是义妹嘛？
　　庄妍音浑身一哆嗦，脊背都发凉，内心急念是自己想多了，她可是他的小太阳啊。
　　…
　　庄振羡见心肝宝贝蹙着细眉，模样竟也分外可爱。他挼了把女儿脸颊，娇娇软软，一时内心怅然，竟湿润了眼眶。
　　庄妍音：“？”
　　“父皇……”
　　“父皇无事，父皇只是恨自己无用，竟要你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帮衬。”女儿这般美貌，若是成年后该怎么办？
　　他现在才开始思考，若今后强大的吴国来攻他们大周，他还能保得住女儿吗？
　　庄振羡想到此，懊悔：“朕怎么就是学不会治国呢！”
　　“父皇，你别难过，阿妍带你一点点学，咱们慢慢学。”
　　庄妍音不知庄振羡如何想的，只猜也许是国库和后宫都空了让他十分感怀。
　　这一夜，她父皇始终沉溺在一种愧疚和无能的情绪里，庄妍音陪了他许久，临走时悄悄塞给他些臭袜子庄振羡情绪才稍微和缓。
　　…
　　她在数日后收到了来自齐国的时讯。
　　楚夫子出山了。
　　原书里的楚夫子在卫封登基后四处隐名云游，最终在卫封统一的天下里寿终正寝。如今恳出山回到卫封身边，该是知道这个最得意的弟子维艰不易。
　　其余弟子的事信中倒是没有提及。
　　庄妍音唏嘘不已，下一步她哥是不是就要举国找她了？
　　他不会找到她的，她在回来的路上早做好了周全的安排。
　　……
　　重重宫阙伫立在朝阳光影下，玄瓦青墙的齐皇宫肃穆庄严，宫廷禁军有序交班值守，也有一队禁军护送着一辆华贵马车自武正门一路驶向帝王御道。
　　而御道上早已站着年轻的齐帝。
　　深秋露重，他发梢与肩头氤氲着细小露珠，天刚蒙蒙亮便一直在此等候。
　　马车落停，内侍抬来脚蹬，搀扶车上下来之人。
　　卫封上前亲自抬手接住了那只苍老的手。
　　楚夫子再见卫封，眉眼间的担忧终于放下。
　　卫封朝他行着跪礼：“弟子拜见夫子，夫子一路劳苦了。”
　　“快起。”楚夫子连忙搀扶：“你已是皇帝，不必再向老夫行此大礼。”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不管弟子是何身份，不会忘却恩师教诲。”
　　卫封心中动容，他太了解楚夫子，能让这样一个厌倦了诡谲权谋的智者出山，老人家完全是为了他。
　　厉则与徐沛申也自车上下来。
　　二人眉间皆是长途倦意，但见到了他，顷刻神采奕奕，皆抬首眺望这巍峨庄严的齐皇宫。
　　卫封不禁抿笑，朝他二人行了最后一个弟子间的礼节。
　　“厉公子的伤可好些了？”
　　遇刺那夜，卫夷与暗卫虽在竭力打斗，但还是险些让楚夫子遇险，是厉则以身护下楚夫子，手臂受了深深一刀，连续高热，九死一生。
　　厉则笑：“再养些时日便无事了。”
　　徐沛申：“子朗，不，齐帝，我甚是钦佩你。”
　　那日得知与他们相处多年的弟子竟然就是他们议会时每次谈论的齐国质子，所有人都没有介意这个身份，都在担忧卫封这一去会如何。
　　弟子间多年的感情，不会因为他是质子而割舍下。
　　后来，他们在许仕的院中听着卫封每一次的捷报，他出了周国，他破了边关，他一路破阵入了皇都。众人无法助他，每每听到激昂之讯，都只能隔空奏琴饮酒，以为他庆贺。
　　卫封噙笑：“我带你们去用早膳。”
　　徐沛申与厉则愿意来助他，卫封心内十分感激。
　　…
　　兰章殿上，卫封设下隆重宴席接待三人。
　　徐沛申道：“阿斯也是愿来的，但他身为申国之人，又是将军之子，无法叛国来此，他托我转告你不要介意，山河久长，终有重逢之日。”
　　“宋大哥在后，嫂嫂与孩儿路上不便，你且等他信吧。”
　　弟子中，周国之人皆愿来投靠卫封。
　　他们学授治国之道本也是为了一腔抱负，如今周帝昏庸败国，被吴或别国并吞是迟早之事。若他们能谋得一地，也终是解救黎民百姓。
　　其余各国的弟子，相互间也多少能从其言语中感受到各自的诚意。大家都愿意再次重逢到一起，可却无法违背母国，也不愿父母背负这背弃母国的骂名。
　　厉则与徐沛申说完这些，卫封道：“我都明白。”
　　楚夫子问他：“朝中有多少是你的人？”
　　卫封轻拢宽袖放下银筷，端坐回答：“我已肃清屈氏党羽，但不乏仍有我掌控之外的人还查不清。六部之中，兵部、吏部、工部皆在我掌控内，九寺半数已替补任用我信之人，唯余二相无人启用，军营之中……”
　　他们谈了许久。
　　楚夫子乏累，被宗及恭敬请去殿中歇息。
　　卫封端起金樽，先饮尽杯中酒：“我欲请你二人帮我坐这二相的位置。”
　　两人神色稳重，自然知道他如今不易，也相信他们的才学不在齐国这些老迂腐之下。
　　齐国的这些朝臣，早该换血。
　　卫封说完政务，冷峻面庞柔和，问起：“小卫可有来找过你们？”
　　“铃铛她没有跟你在一起？”厉则与徐沛申皆怔住。
　　卫封敛笑，皱眉：“那日我怕无法照料她周全，将她送去陈府，托付陈庄主照顾。我以为她会去找你们。”
　　徐沛申：“我们去过陈府，陈府闭门已久，我们一直以为她跟你在一起。”
　　卫封怔住：“陈府闭门已久？”
　　“陈庄主去南海进盐，掌柜是这般告诉我们的，并没有提及铃铛啊。”
　　卫封眉峰突兀跳起，心底隐忧。
　　“我已安排卫夷去接她，卫夷至今未传回信，也许该是在路上了，不必担心。”他这句“不必担心”是安慰他们二人，却更像在安慰自己。
　　卫封起身让卫云带他们下去休息。
　　他回到丙坤殿，已有三位朝臣恭候多时，有政务向他禀报。
　　卫封忙于此政务，直到酉时才终于有了些自己的时间，面色凝重，又派出了一支亲卫去接卫夷。
　　……
　　几日后，楚夫子被恭请为一国师表，虽无品阶，却直接对接皇帝与二相，不受制于朝臣，赐居西北通慧宫。
　　而徐沛申与厉则被皇帝直任为四品侍郎，又被皇帝以护驾有功之名赐爵，敕造侯府。
　　任命当天，朝中皆无异议。
　　对于楚夫子，文武百官皆高兴新帝请了如此赫赫有名的谋略家出山，当他们齐国的镇国之宝。而新帝安排的这两名新人，不用猜也是心腹，左右二相空置多日，也许正是这二人会替补上去。
　　安排完这些本该是高兴的事，但卫封一直没有收到卫夷的消息，并不开心。
　　翌日晨起欲上早朝，卫云进来禀报：“皇上，卫夷归来了。”但卫云面颊不见喜色。
　　宫女正为卫封系着腰间的佩刀，是庄妍音曾送给他的那把精美的匕首。他上朝不便佩剑，在宫里便时常佩戴这把匕首。
　　他示意宫女退下，凝眸紧望踏进寝殿来的卫夷。
　　卫夷风尘仆仆，晒黑了些，嘴唇也干裂起皮，抬眸凝望他一眼，眼眶瞬间便红了。
　　“说话。”这两个字从齿缝中迸出。
　　“皇上……小姐恐是遇难了。”
　　卫封虚浮脚步轰然自后退却。
　　卫夷将打听到的事情说来。
　　他一路兴高采烈回到了芜州，却见陈氏盐庄只有掌柜在忙，掌柜的说东家带着妹妹与那小姑娘去南海进盐，一路领略海岸风光啦。可他等啊等，最后等来官府接管盐庄的消息。
　　芜州前去南海，路逢秋雨，荥泾一带山路偏多，有几队盐商恰逢山体滑坡，人与镖行、车马货物，全都冲入了荥泾那条汹涌的大江里。
　　一开始卫夷是不信的，他不敢把这种不确定的消息禀报给卫封，奔去荥泾调查，但死的那些盐商名单连官府都弄不清，附近的百姓都说“人在江里扑腾，冲老远啦”。
　　卫封眼眶猩红，嘶声恼吼：“朕不信！”
　　他扔下头上的帝王冠冕，换上常服，提剑冲出丙坤殿。
　　卫云虽也难受，但知眼下是上朝的时辰，须得拦住皇帝。他一面阻拦卫封，一面让福轲去请楚夫子。
　　卫封已策马冲上帝王御道，出宫必经广宣门，此刻天蒙蒙亮，已有不少朝臣跨入广宣门，撞上策马的他，连忙跪地行礼。
　　长长的朝官蜿蜒跪了一地，楚夫子被宫人疾跑着抬来，下了轿辇，呵斥他先下马。
　　卫封僵坐在马背上，眼里泪意潸然，冲楚夫子道：“夫子，你让我。”
　　“现下是上朝的时辰，文武百官皆候在此，孰轻孰重，你该能分辨。”
　　“我不管。”
　　秋风疾过，迎风的眼猩红。
　　“小卫不会水，小卫也怕冷。”卫封已不忍再说下去，嗓音痛哑。
　　厉则与徐沛申跪在朝官中，不知是何事，但猜到也许是庄妍音发生了意外。如今局势才刚稳一点，卫封若在此刻离去，还不知朝廷会发生什么。
　　厉则道：“皇上若遇紧急事务，可交由臣出宫去办。”
　　“此事朕要自己去。”卫封下令，“朕不在宫中，由老师辅国坐镇，季容带兵……”
　　“不可！”
　　楚夫子掀起长袍跪下，苍老脊背坍躬着：“请皇上回宫上朝，万事都待散朝后再议吧。”
　　众臣不知是何等紧急之事，但见楚夫子都已下跪，皆齐声请卫封回朝。
　　卫封从来没有被楚夫子跪过，哪怕是封楚夫子为一国之师，他也不曾要老师的礼数。
　　他被楚夫子强行请回了明文殿上朝。
　　朝会一散，他脚步匆忙欲要离宫，是楚夫子拦住了他，将他带回丙坤殿道：“去吧，朝中老夫给你看着。”
　　“夫子？”
　　“老夫怎会阻止你去救铃铛，而是帝王之尊，情非得已。”
　　卫封明白了楚夫子的苦心，换下服饰策马离宫。
　　丙坤殿传出皇帝被老师训诫的消息，皇帝十分后悔早晨的冲动，自愧之下感染风寒，只得罢朝几日，每日只在殿中看奏折处理朝政。
　　……
　　再入周国，一切都不一样了。
　　没有从前多年的规避小心，卫封恨不得在周举国宣告自己来了，让他的小卫知道他在找她。
　　陈氏盐庄已被官府接管，变成了官盐。
　　卫封问了盐庄从前的掌柜，一无所获，去知府寻求知州帮助，想贴榜重金悬赏来找他的小卫。
　　他未表明身份，但肯出重金，知州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绘画的画师技艺不精，卫封指点数回：“她的眼明媚灿烂，眼尾要微微翘一点。”
　　“唇没有这般厚。”
　　终于，他压抑的情绪打翻了画师的墨：“她不长这个样子！”
　　知府的画师被他骇人神色觑得不敢吱声，咽下了原本要对他发泄的怒斥。
　　卫封察觉自己失态，转身：“算了，我去别处画完给你。”
　　他在城中找到了常为庄妍音画像的那名年轻文人，那文人叫贺绚，见他这般急迫，忙让他静下心来，快速为他画出画像来。
　　贺绚这些年来为庄妍音画过很多副画，画下之人已与她相差无多。
　　卫夷将这些画像贴在了芜州四处，一行人才马不停蹄赶去了荥泾。
　　……
　　浓秋萧瑟寒来，丝丝细雨笼罩着无际天地，入眼草木枯败，疮痍凄凉。
　　卫封坐在马背上，狭道一侧的山头仍是坍塌之象，官府只勉强挑开条道出来。道下是波涛滚滚的荥泾大江，江水湍急而浑浊，卫封交代亲兵沿着江河寻找，分工带着画像去询问附近人家。
　　他则翻身下马，解下腰间佩剑。
　　卫夷急迫道：“皇上，您这是作何，这江下不得！”
　　卫封不发一言，将剑与外袍扔在草地上，纵身跃入了江中。
　　这分明是徒劳，好似这般寻找就能弥补些他心底的愧。
　　纵使他有满身武艺也敌不过涛涛长江水，直至筋疲力竭被亲卫抬到草地上。卫封俯身大口吐出满口泥沙与浊水，他的眼猩红，亲卫不知那是江水还是泪水在眼眶打转。
　　不休不止的三日找寻，始终都没有一丝消息。
　　卫封发了疯般，自荥泾顺江流而下，一路去了更远的地方打听消息，但都一无所获。
　　卫夷劝道：“皇上，不要再找了，朝中还等您回去。”
　　“小卫不会有事的。”
　　卫夷附和：“是的，小姐不会出事。”可袖中的拳紧紧握着，卫夷也不愿相信这个噩耗啊。
　　江水泡坏了卫封的眼，他又接连只睡一两个时辰，一双眼猩红骇人，嗓音也极嘶哑。
　　他突然想到什么，急迫翻身上马：“我们去怀京！”
　　“皇上，此去怀京再返回齐，恐要耽搁半月之久！”
　　“朕不管。”卫封调转反向，但始终被卫夷带着亲兵拦住，他恼喝，“让开！朕去怀京面见周帝，请他发动举国之力寻找小卫。那些捞上岸的尸体朕也要一一核对，朕不信会有小卫！”
　　卫夷虽也痛心，却知此事不可急躁。
　　他们就只带了二十多人来，此去怀京，没有帝王文书，也无帝王仪仗，若是周帝拒见，失的可是一国颜面。更甚者，若是周国中有不轨之人，他们如何护得了圣驾。
　　卫封想要驾马，但亲卫跪成一个圈，用命在拦，谁都不让。
　　卫夷跪在卫封马蹄前，锋利的剑反转对准自己，只要卫封的马往前一步，那剑便要没入他体内。而亲卫见此，亦纷纷拔刀对准自己。
　　卫夷恳求道：“为了皇上与齐国的安危，属下不得不如此冒犯。如若皇上执意要过，就从属下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卫封恼羞地弃了马，施展轻功飞出这围困。
　　“朕等不得。”
　　这四个字从他疼痛的心脏穿过，自他灼痛的喉间迂回。
　　事实似锋利刀刃，剥落他一切伪装，让他承认心底的不甘与不愿。
　　把她托付给陈久只是因为局势所迫，他只是想要让她好好活着，他真的愿意亲手送她出嫁么？他做不到，在写信给陈久赔罪时，他便想好了，哪怕陈久不愿，他也要将她带回身边。
　　她是他一手带大的，她的思想受他影响，善良纯真。她的身体也是他每月悉心嘱咐林婶，喂她滋补的东西，让她长高长大。
　　秋风凛冽，天地萧条得冷漠，他望着这天，在内心里用江山与命起誓，他要找到她，他要娶她。哪怕夫子弃他，百姓唾他，她不喜他，他也要娶。
　　卫夷跪行到他跟前：“皇上，去书院看看吧？或许小姐在书院！”
　　卫封明知道这是卫夷的权宜之计，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回了书院。
　　他们到时，残阳落入西山，天边铺开绚丽霞光，云卷美如画，但往昔热闹的书院萧条冷清。
　　小壮与小虎、石旺等人仍住在书院，但已先被亲卫支走。
　　卫封疾步行进熟悉的庭院，推门后却没有见到那小小的身影。
　　闺房仍是从前的摆设，她的妆台小小一张，奁盒里放着那套头面，她笑着说过等及笄了就能美美地戴上啦。
　　一旁是他竞买的南海珍珠，珍珠与红宝流光溢彩，却颓然静躺全无生机。
　　卫封坐到床帐中，闭着门，久久不愿离去。
　　庭中不少房间在那次打斗中破落，仍有修葺的痕迹。卫夷在庭中收到卫云的飞鸽传书，见信后才终于有了主意。
　　…
　　夜色下的庭院，静谧得了无生机，满地残落的桃与梨，已日久发烂。
　　那秋千在晚风里轻轻摇荡，卫封站在檐下静眺许久，回到他那间书房。
　　她第一次送给他的札记本还在，没有用尽，空余许多页，扉页上那练武的小人儿仍是皱巴巴的。她写的札记也在他书案上，娟正字迹是他手把手教的。
　　【哥哥走的第十一天，我想他。】
　　案上竟有一袋青梅糖，卫封欣喜拿过，但袋子里只剩下两颗。
　　他舍不得吃，爱惜地藏进衣襟中。
　　“皇上。”卫夷来到书房，恭敬地端上晚膳，“亲卫做的，他们不善做饭，您先将就着吃。”
　　卫封虽无胃口，但也知要保存体力。
　　他咽下饭菜，喉间干涩疼痛，不忘吩咐卫夷：“去喂马，朕用过饭便去知府等消息。”
　　只是这顿晚膳用下，他已昏睡在书案上。
　　卫夷示意亲卫将他扶上马车：“出城，回齐。”
　　作者有话要说：    告诉你们一个对我来说不幸的消息，2月了，我想拿全勤小红花，每天至少都要写6000字了呜呜，我好惨
　　72、第 72 章
　　72、第  72  章
　　
　　再次睁眼,已是在齐皇宫内。
　　卫封望着龙床明黄的帐顶，恼羞成怒，罚了卫夷冼马。
　　让他昏睡着回国是楚夫子的主意，楚夫子在信中叮嘱卫夷,若是寻不到人,万不可冲动，一切等回国定夺。
　　寝殿外檐雨顺着雨链滴答淌落,丙坤殿后方庭院内也传来清脆的铜铃声,那是风雨里护花铃的脆鸣，可这寒秋冷瑟，又哪还有娇妍花草。
　　卫封望着殿上跳跃的烛火,坐起身，忍着周身迷药带来的酸乏,同楚夫子道：“夫子回去吧。”
　　这是他唯一还算平和的神态与语气,待楚夫子回通慧宫后,他面庞严峻威冷，披上外袍起身，绕过连接书房的长长宫廊。
　　廊上宫女五步跪一人,用最敬畏的姿态，颊额触地,虔诚俯跪在帝王之威下。
　　他玄金色龙袍逶迤而过，回到书房,端坐龙椅上，取来象征帝王身份的龙章文书,提笔写下一封去给周国皇帝的信，加盖玺印。
　　“备玉器一十九匣，珠宝二十九匣,白银三十九箱。八百里加急，将此文书送去周国皇宫。着礼部与卫夷去办。”
　　福轲领命去传旨。
　　那些没有被亲人领回安葬的罹难尸体都被官府统一掩埋，他请求周帝开棺让卫夷验尸，若是没有庄妍音在，那便让礼部将画像呈上，请周帝举国寻找。
　　卫封回到寝宫，紧握着手中铃铛，彻夜无眠。
　　十日后，他终于收到从周国传来的信。
　　丙坤殿上正有厉则、史生民等五位朝臣议政，信递到御案前，卫封的手都是颤抖的。
　　史生民等人从不曾见他如此失态，皆是暗自惊异。
　　厉则感知到是与庄妍音有关，躬身行礼：“那臣先告退。”
　　其余四位朝臣也都忙行礼告退。
　　卫封终于展开那信，但还是不敢看。
　　他的手握剑斩敌不惧一分，掌帝王印予夺生杀也不见觑懦，但是唯独这张信纸让他惧怕。手指捏不住，那信纸飘落到地面。
　　福轲拾起双手呈给他，他的手仍在颤抖，连指尖都被这股惧意控制。
　　终于，待他用尽毕生勇气将信读下去时，褐色瞳孔瞬间大放奕彩，紧绷的身体也陡然松懈。
　　【罹难尸体三十六具，成年男骸二十八具，无陈久体貌，少女四具，无小姐与陈眉体貌。】卫封朗笑出声，唇边的“好”字数次重复。
　　厉则一直候在殿外，闻此也入殿来安慰他不必担心，不禁也是纾了口气。
　　厉则递给卫封手帕：“皇上擦擦吧。”
　　卫封这才摸向自己的脸，他额头与面颊、鼻峰上皆是密集的汗。他大笑着拿过手帕，又急得顾不上擦汗，提笔疾书，让卫夷礼待周帝，一定要在周国内找到他的小卫。
　　没有尸体，便是还有希望。
　　卫封终于有了精力与心情，每日扑在国事上，被处理国事的冷静拉回了理智，也开始去想他的小卫为什么会不见了。
　　最坏的结果只能是他的小卫在那部分没有被打捞上岸的尸体中。
　　但这个结果他不愿去相信，小卫是谁呀，她是仙女般的存在，是他的太阳。
　　她梦他自亥国归来，穿着金灿灿的衣裳，而他真的登基穿上了玄金色龙袍；她梦他父亲给他钥匙，而他真的收到父皇的立储圣旨；她梦季容，而他顺利安排了季容到卫肃身边。
　　她一定还活着的，他信。
　　但既然芜州城寻不到她，说明她与陈久兄妹三人正逢难，又或者是陈久不愿他再找到她，隐藏了她的踪迹。
　　他把所有可能都罗列了一遍，重新提笔给卫夷去信。
　　查陈久的底细。
　　找到那个曾在盐庄打杂的长工，他记得此人叫王福贵，后被陈久送走。
　　调集户部所有婚籍或妾籍。
　　但那毕竟是周国，此法也许行不通。
　　他只好加了最不希望的一条，去青楼等风月之地找人。
　　卫封仿佛重新做回了那个沉睿冷静的人，心里已经相信她还活着，就像钟斯说过的话，山河久长，他们终有重逢之日。届时不管她变成了什么身份，他都要将她护到身边来。他不会立后纳妃，也不要什么侍寝宫女，他就等着她，等她长大，等她回到他身边那日。
　　这股力量让他冷静，重回朝政上，只有他足够强大，才可以完全保护她。
　　……
　　傍晚的兰章殿宫灯明媚摇曳，殿上设宴款待四品以上的朝臣。
　　这是新皇第一次设宴朝臣，许多臣子还拿捏不住分寸，现如今也仍没摸清楚新皇的喜好。但能被设宴，也是一场庆事。
　　几轮推杯换盏，众臣已知这只是皇上欲与他们亲近的宴会，才放些心。
　　穆慈是曾被屈氏党羽打压，如今被卫封提拔上来的工部侍郎，他只有二十五岁，一心热枕愿报效朝廷，见龙椅上年轻的帝王对几个老臣谈论的政事不怎么感兴趣，便说起诸国间的闻论。
　　“亥国设立女太子，听闻此太子不过年十六七，又无文韬武略，亥国难道不担心一朝倾灭？”
　　一旁臣子接话：“亥国那好歹还是个勤学苦练的女太子，但周国……”那臣子笑了几声才继续，“近日传来的监举信箱各位同僚都知了吧？不知周帝如何想的，信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的话。”
　　“周帝那般昏庸荒淫的君主，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宠完后妃宠女儿，依我之见，那国都得被败完。”
　　徐沛申是周国人，内心多少也不愿听到母国被如此品论。
　　他道：“监举信箱的用处一试便知，这毕竟是新奇的法子，总是难料。”
　　“忠平侯也说了，总是难料，那周国做过什么好事？”
　　厉则道：“周帝总归已遣散后宫，此举对周国来说也是幸事。”
　　宋梁寅才刚入齐，被封为四品侍郎，听得人这般看不起母国，也有些不忿，笑道：“周帝荒淫多年，能把心思扑在政事上倒也让我大开眼界，那嫡公主如今病愈，传闻也是幡然悔悟，父女俩都在学习治国。我已为齐臣，自是忠心效齐的，但生在周国，自然也有一番期待。”
　　他放下银樽，笑望高坐于龙椅上的卫封：“皇上如何看待此事？”
　　卫封听得有些莞尔。
　　他为帝后甚少笑，又加心系庄妍音，更是一贯龙颜森冷。此刻的淡笑让朝臣有些惶恐，皆静待他开口。
　　他只提：“匿名监举该是可行之策，只看周国有无得力武士。”
　　徐沛申等人的心他自然明白，并没有将话说得太死，但他心底对此举并不看好。
　　此信箱当街设立的目的是为靠街上来往行人来警示暗杀者，以保护投信与收信之人的安危，但那嫡公主大概不知江湖上能人异士的厉害。
　　若有如卫云那般暗器高深者出手，收信之人必死无疑，那些信半路就会被截下，根本到不了宫里。
　　周君荒淫多年，朝官贪腐无数，这一信箱设立，必定能接到许多匿名察举信。
　　朝官如今该是人心惶惶，安排了诸多暗哨在信箱附近，如若收信之人当街暴毙，不说此法再难维系下去，还扰得百姓人心惶惶，恐怕届时长街都将会由繁华变为清冷。
　　商铺凋敝，民心不安，这一条那嫡公主可曾想过？
　　那嫡公主能想到这等妙招可见有几分聪颖，但若说他的看法，他不信这等乳臭未干的女娃能想到这些弊端，全防严守。
　　再者，周帝遣散后宫，传的理由是嫡公主不喜欢后宫妃嫔成群，周帝疼爱女儿才答应这个要求。又一理由，说是一切乃嫡公主兴头上、想带领周帝勤政。
　　可他不这般看待。
　　周国，恐是国库快空了吧？毕竟那周帝将朝政荒废了这么多年。
　　修长手指敲击在龙椅扶手上，卫封不动声色轻抿淡笑，眼前所见的是周国丰饶的海洋之利。
　　不出半年，他可以让齐国国计民生安稳。
　　而那些海洋之利，他都要拿到手。
　　他不欲只做这齐国之主，他想做的是这天下之主。
　　……
　　卫封的信送入周国皇宫时，庄妍音第一时间从她父皇手中扣下了那画像。
　　画上是她。
　　她内心情绪纷杂，脑中想的皆是卫封毒妻杀子杀表妹，这般隆重地来找她，如果他不信她是失忆了，发现她一直骗着他，会杀她吗？
　　她命初九去请一个信得过的画师来，全权揽下了此事，并答应齐国的人可以开棺。
　　借荥泾那桩山体滑坡只是想让卫封知道她出了事故，所以暂时无法与他相见，并非是想意外假死。
　　画师来后，按照庄妍音的命令，笔偏之下一幅幅画下去，画中的人已经完全不是她，顶多只像一两分。
　　庄妍音命人下发到各地，又暗示她父皇一番。
　　庄振羡便在接见齐国使臣时漫不经心睨了眼那些礼物：“你们齐国新皇忙于国事，也能理解。”
　　使臣不知其意，见他懒漫之色，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忙道：“我们皇上自然准备了其余厚礼，只是长途跋涉，皆仍在途中。”
　　如此，庄妍音不久便又收到了齐国来的厚礼。
　　将这些金银珠宝放进空空的国库后，她才终于添了一丝丝安全感。
　　……
　　周国最繁华的东周大街行人熙攘纷纷，中间隔出一条路段，官府正在修建信箱。
　　这信箱宛如一座小型矮塔，内可坐人乘凉。
　　听闻这信箱可以直接揭露朝官恶行，还是直接送入皇宫，由皇帝亲阅。
　　百姓对这可以匿名告官的信箱十分期待，众□□头已经硬了，都等着信箱建好来揭发那些贪腐恶臭的官员。
　　一辆华车穿过这热闹的东周大街，驶入南轴宫道，通往皇宫。
　　宫门禁卫查看文书，见后忙恭敬参拜：“见过六皇子殿下。”
　　……
　　成乾宫里，宫女泡着花茶，呈着糕点，恭敬伺候龙椅上的人。
　　庄妍音正帮着她父皇批阅奏折，一面望着这些让她头疼的奏折，一面很想冲到徐沛申身前，委屈地向他哭诉为什么不来母国做官。
　　小说里的徐沛申是想革新周国的啊，都是卫封这次的意外让众弟子生了怜悯之心，也领略到他的谋略。只是徐沛申这一去，不就遇不到他未来的妻子了吗，她还准备帮他把be改成欢喜结局的。
　　她意兴阑珊批着奏折，困时也不敢睡，接过宫女泡好的茶，打着精神。
　　康礼来到门口，朝她行礼：“公主，六殿下想求见皇上。”
　　“带他进来吧。”
　　庄威行进大殿，埋着头跪礼：“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岁万万岁！”他声音哽咽。
　　庄妍音笑声娇俏：“六皇弟免礼。”
　　庄威愣住，这才敢抬起头来，见到竟是庄妍音坐在龙椅上，还拿着奏折在批，错愕良久。
　　“你竟敢……”
　　“你比我可敢多了，连你皇姐都敢刺杀。”庄妍音丢下奏折，坐得浑身酸软，慵懒靠进龙椅中，“我诏你回京，父皇多番阻拦我，怕你再害我，可我想这该是你最后翻身的机会了，你该知轻重的。”
　　庄威被说得哑口无言，却也不想领这个情。
　　在被从沛山押到知府□□时他便知晓事情败露，但庄妍音竟不曾赐死她。如今一道圣旨将他召回怀京，他本以为此生再难入京了。
　　“你诏我回京意欲何为？”
　　“过几日你便知道了，我在宫外给你置了府。”庄妍音吩咐庄威可以退下了。
　　…
　　几日后，庄妍音提议的监举信箱终于建好，且头一天便收到不少匿名举报信，不仅举报，还带着证据，朝廷当天便抓获了几个京官，抄家入狱。
　　寒凉初冬，难得今日晴空万里。
　　庄妍音懒懒偎在美人榻上，一面听初九禀报连续半个月的监举反贪成果，一面吃着从外运回京的新鲜砂糖桔。
　　陈眉赞叹道：“公主，你好厉害啊！”
　　美人榻上的人被夸得面颊微红，弯起唇时愈发乖美冶丽。
　　康礼自门外进来禀道：“公主，柳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棠愫求见。”
　　庄妍音不用想也知柳淑妃是来示好的，她不喜欢这个妖艳的女子，懒漫挥手示意将人带进来。
　　棠愫入内朝她行礼，笑道：“公主万福，我们娘娘得了娘家送来的好东西，是鲜美的山蘑，想请公主赏脸去西翠宫用饭……”
　　“不好意思，我没有嘴。”庄妍音吃下最后一瓣橘，用绣帕擦手起身，“去宫外瞧瞧吧。”
　　她顿了下，取下了颈项间挂的铃铛，吩咐陈眉装在奁盒里。
　　……
　　东周大街比往常还要热闹，街道上行人车马熙攘不绝，尤其是半个多月前建好的信箱处几乎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百姓管这信箱叫信塔，自朝廷建好这信塔，他们普通老百姓伸冤都有了地方，每天都有许多腐败贪官被皇帝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而且他们还能见着皇家的人！
　　瞧瞧正襟端坐在塔中的俊俏少年，那可是当今皇上的六皇子啊。
　　听闻这种匿名举报最易惹上仇家，每日送信之人也许在半路上就会被截杀。如此危险的事务，皇上公允无私，竟派了他亲生儿子来坐镇。
　　原本那些等着去暗杀收信之人的杀手是要出手的，却在雇主得知是皇子亲自取走信后而打发走了他们。这谋害皇嗣、株连九族的罪，雇主怎么承担得起呢，只能含泪放弃了暗杀，送自己入狱。
　　“六皇子坐许久了，都流汗了。”
　　“但六皇子接完信似乎有点凶啊，他是不满意皇上专门指派他做这苦差事？”
　　“我昨日见到他很不耐烦地捡起掉在地上的信，想来还是皇上与嫡公主的计策好，他兴许只是被逼无奈才来坐镇吧。”
　　“嘘，能顺利把咱的信送回宫便好，莫让他听见，对他假装客气点。”
　　头戴帷帽的庄妍音钻进吃瓜百姓中，十分满意地望着信塔中收信的庄威。
　　这可是她特意调回来的镇塔之宝。
　　她想过保护投信之人，但如果真有杀手来劫信，该是在每日日落之际去截杀将信带回皇宫的那人才对。
　　投信之人来自四面八方，根本不好保护，而每日下班后的送信之人都会将信送回宫中，在回宫路上才是最好干掉的。
　　为了保护好这人，她一方面安排了武士护送，一面将这人选放到了皇嗣身上。
　　谁敢谋害皇嗣，找死么？
　　她让庄振羡修改了律令，谋害皇嗣重则株连九族，尤其是信塔守信的皇嗣。
　　反正她讨厌庄威，让他守一辈子的信塔都成。
　　庄妍音看了会儿热闹，有些饿，打算回宫。
　　初九与武士跟随在她身后，一行人拐弯去马车处，碰见走街串巷的百姓互相打招呼。以前那句“吃了吗”，如今变作“抄家了吗”。
　　“你家附近今儿又抄了几家？”
　　“三个大官！”
　　“我们这儿今日还好，就抄了一个。”
　　庄妍音听着他们的谈话声，颇感欣慰。
　　回宫后，她吃完饭直奔国库而去。
　　原本空空的国库如今添了不少宝贝，大周总算是有些救了。
　　“去将父皇请来。”庄妍音坐在成乾宫的龙椅上吩咐。
　　庄振羡从后妃宫中回来，是一妃子母家被抄，在求他网开一面。
　　他刚回宫，便听庄妍音清甜的声音问：“父皇，听说贤妃求你开恩了？”
　　“唔，但父皇没有答应她。”
　　庄妍音颇为欣慰。
　　庄振羡坐到龙椅上，长臂揽过女儿纤弱的肩，垂眸见她愈发姣美的模样，又想起国库里每天抬进去的宝贝，整个人心情都变好了。
　　“朕不想贤妃能拿得出那么多黄金，朕记得未曾给她如此丰厚的赏赐过。”他感慨，“还有那些贪腐朝官，竟比朕还有钱！”
　　“父皇，你方才说贤妃有很多黄金？”
　　庄振羡颔首，望着女儿透亮的眼眸，忙道：“朕知道了，朕不该拒绝贤妃，应该没收那些黄金！朕方才竟不曾想到！”
　　他忙要起身去办，被庄妍音拉住。
　　柔软小手拽住了他大掌，脑袋靠在他宽阔肩头。
　　“父皇，你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了嘛？”
　　“抄后妃寝宫？”
　　“……不是。”
　　庄妍音昂起脸，一点点耐心剖析给他听：“京官已有许多下狱，官职空缺，所以……”
　　“应该补上。”庄振羡笑道，“父皇知道了，父皇这就宣尚书令与中书令入宫觐见。”
　　庄妍音促黠笑起，弯起的眉眼里又有了新的计划。
　　“那父皇多听几位大臣的谏言，女儿去安排人为你侍寝。”
　　“小阿妍——”庄振羡欲言又止，想着庄妍音这般操劳，连侍寝都要替他安排，他内心又凭添了几分愧疚。
　　…
　　鸾梧宫外已有三四个闻讯赶来的后妃。
　　她们也是无意中听到皇上宠爱公主，宠幸了公主喜欢的一个才人，所以只要先获得了公主的好感，侍寝的机会才会更大。
　　于是几个品阶低的才人带着值钱的宝贝来到鸾梧宫，原以为公主不愿搭理她们这些不起眼的人，不想公主温善可亲地收下了礼物，答应帮她们引荐给皇上。她们兴奋地回宫等待消息，竟一个个都被皇上选中，安排了侍寝。
　　接连不休的，来鸾梧宫送礼的人都长长地排到了殿外甬道上。
　　寻常送礼可以记名依次排队侍寝，出价更高的还可以插队。
　　庄妍音就担着这贪财的名声，收下了满屋子的黄金白银、玉器珠宝，悄悄托给沈氏与皇后送去国库里。
　　裕庆太后与皇后都甚是欣慰，对她连连夸赞。
　　唯有庄振羡筋疲力竭，望着她拿来的新版侍寝名册，几欲崩溃：“为何又是昨日的王才人？朕不想诏她侍寝。”
　　“父皇，她给的金子多。”
　　“把她除名，朕不想诏她，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
　　这些人都太丑了，他怎么不知道一向风流爱女人的自己有一天能睡到自闭？
　　庄妍音不动声色打量她爹的神色，委屈地嘟哝：“那就睡完这本行吗？睡完这本女儿再给你换。父皇，国库为重啊。”
　　如此直到春节，庄振羡罢免了后宫侍寝，下令要休息三个月。甚至他之前宠爱的柳淑妃花枝招展来请安，都搅得庄振羡没吃下去口边的饭，食欲不振了多日。
　　庄妍音目的也达到了，既收获了金山银山，又让她父皇戒了荒淫。
　　她可真是个小天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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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3、第 73 章
　　73、第  73  章
　　
　　宫里忙着张罗春节,气氛十分热闹。
　　裕庆太后与皇后如今对庄妍音喜欢得不得了，从前想了无数法子都没能将庄振羡拉回正途，如今竟被她机智解决。
　　眼见春节,裕庆太后往鸾梧宫送来许多礼物。
　　皇后也没有落下，亲自上书建议庄振羡册立沈氏为贵妃,协理六宫事务。她不介意沈氏尊大，也不介意她们亲母女间更亲厚。毕竟庄妍音待庄沁与她这个嫡母也很好。
　　这一点庄振羡倒是没有反对,他如今看哪个后妃都感觉麻木,滋味……都一样了。
　　倒是沈氏与皇后从不曾来求他怜爱。沈氏如一株清幽的兰,皇后似傲雪香梅,这般想，倒觉皇后与沈氏顺眼太多。
　　庄振羡亲自为沈氏册封，也重新赐了承月宫给她入住。
　　沈氏也未曾辜负他,将后妃们送来的贺礼都悉数给了他与皇后,填补国库亏空。庄振羡望着这样一张柔美恬静的脸,不禁想到之前皇后下令后妃月俸减半时,成片的后妃对他的抱怨，庄振羡终于明白，妻妾不必多,有真心待他的几人便也很好啊。
　　……
　　整个周皇宫张灯结彩，宫人们也终于如往年一样得了春节赏赐。
　　初一的清晨,宫人有序端着热水与新衣踏进鸾梧宫，伺候公主梳洗。
　　天刚亮,殿内仍燃着烛火。
　　庄妍音坐在紫绡帐幔中,一头光亮墨发顺着白皙玉面垂落在腰际。
　　陈眉来到床前，青涩面颊带着新春的欢喜：“公主，奴婢们伺候您梳洗吧,今日早膳在太后宫中，皇上与贵妃娘娘也都到齐了。”
　　庄妍音忽然重新扑进枕头里，软枕拥住了她这张想流泪的脸。
　　陈眉以为她是还没睡醒，却听见一声细微哽咽的声音：“把帐帘放下吧。”
　　陈眉微怔，回头示意宫女们先回避，掀起帐帘，坐到了床沿。她没有请示，因为公主说过叫她在无人的时候不要拘礼，两个人还是好朋友。
　　“公主，你是想齐帝了吗？”
　　“嗯。”这一声软软从枕间逸出，带些委屈的小鼻音。
　　陈眉安慰道：“前日齐国时讯，齐帝治国有方，轻徭减税，广纳贤才，还不近女色。他该还是从前的卫公子，公主如若想他，告诉他实情有何不可呢？咱们周国现在急需人扶一把，兴许还可两国结盟。”
　　“不会的，他不会与任何一国结盟的。”
　　“往昔的除夕他都会为我准备礼物，还给我准备新衣裳，他就放在床尾，我规整叠好，第二日就能穿着崭新的衣裳去庭中见他，去听大家放炮竹。”
　　陈眉还是不解：“可齐帝仍在举国寻找公主，公主为何不与他相认？”
　　“……我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他会杀我的。”
　　陈眉失笑，俯身捋开庄妍音覆在脸颊的缕缕青丝：“公主，起来吧，齐帝从前待你如亲妹妹，那般爱护你，怎会杀你呢。”
　　“就是因为太爱护，他才会生气的。若惹他生气，他会放火烧了我们周国皇宫，一个都不留。”
　　陈眉无奈，好在终于还是扶起了床上的人。高贵的公主白皙面颊蒙得通红，她用绣帕擦拭公主湿润的眼，手指触碰到公主肌肤，粉腻酥融。刚刚睡醒的人，仍带着惺忪倦态与落寞，这份落寞落在这样一张脸上，让人舍不得欺负半分。
　　陈眉微笑：“奴婢觉得齐帝一定不会像你说的那般狠绝。”
　　“你不了解他……”
　　“可奴婢知道您啊。”
　　“？”
　　陈眉不敢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怕是一种亵渎。
　　她搀扶公主下床，招呼宫女入内伺候更衣。
　　少女曼妙身姿愈发窈窕，一肌一容皆有一种矛盾的美，既媚色丰盈如蜜桃，却又似几分青涩娇嫩。被宫女一番打扮，只双唇稍微抿了些红纸，华艳姝色已足矣，再待些时日，必是个风娇水媚的美人。
　　陈眉方才不敢说的是，美貌便是一种资本。
　　这样多看一眼就想用心护着的美人，当哥哥的怎会舍得杀呢，她哭一下都会舍不得的吧。
　　……
　　风雪之下，一骑快马疾驰在官道上，自长街驶入森严皇宫，一路通行无阻。
　　这是皇帝的信使，自深秋到如今，一百多个日夜，八百里加急传回信，跑死数百快马，从不曾间断。
　　信使满头雪片，行进巍峨的丙坤殿。
　　福轲接过信，对信使道了声“辛苦”，转身恭敬呈给龙椅上批阅奏疏的皇帝。
　　每次信使归，皇帝总是会迅速放下手边的一切国事。
　　但照旧如常的，皇上每次都会看见一样的内容。
　　修长手指紧捏着这封信，用力到指节泛白。日复一日的失落排山倒海，令龙椅上的人英俊眉目愈益冷肃。偶尔失落时，眸中几分阴厉杀意总令伺候的宫人叫苦不迭，惴惴跪在地面。
　　又是一段漫长的死寂，直至厉则与徐沛申入殿觐见，跪满两侧的宫人才舒出一口气，任额间汗水大颗滴落。
　　卫封终于开口：“工部如何？”
　　厉则禀报着政务，见他这般神色，问：“还是没有消息么？”
　　卫封紧绷下颔，点了下头。
　　那周帝昏庸到朝廷连个像样的画师都没有，一幅幅画传下去，早已失真，卫夷四处辗转寻找小卫，偶然一次见到那画，跟当地知府交涉也丝毫没有办法。
　　且那陈久就像从不曾来过这世上，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怀京中陈姓官员也被他翻了遍，都找不出此人来。
　　徐沛申叫他别担心，一番慰藉后说起了大周最近流行的抄家：“皇上，臣建议我朝也成立周国的信塔，匿名监举，拉近与民之距，亦可威慑朝官。”他逐条列出利弊。
　　卫封沉思后颔首：“朕之前亦不想周国竟做得如此出色，此法或可行之。”
　　徐沛申笑：“这嫡公主还算是有几分本事。”
　　卫封：“也不尽然，此人只是不顾及皇子性命，倒也算是个狠辣之人。”他交代下去，“着工部于熙雀街建此信塔，效仿周吧。”
　　徐沛申与厉则领命告退，走到殿门外，卫封沉思着将他们又唤了回来。
　　他挥手屏退殿上众人，只留下徐沛申与厉则。
　　“朕欲攻周。”
　　徐沛申与厉则怔住。
　　卫封道：“不是现在，待开年春，朕欲拿下周国海洋之利，我朝基本安稳，周中空积腐日久，戎事不及。你们如何看？”
　　二人一时无言，待过去心里这关，才道：“我朝兵强沛足，或可攻之，但此事急不得，若是可以与民休养再久些，对我朝也有助益。”
　　“朕是有此意。先安排几国宫廷暗探吧。”
　　各国皆有负责记录他国时讯的暗探，但这宫廷暗探齐国倒是还未安插。
　　卫封道：“吴国已有朕的心腹，其余五国，二位有何见解？”
　　厉则：“申帝与赵帝刚愎自用，喜骑射，好文儒，可从这两处着手安插。”
　　徐沛申：“亥帝体弱多病，信佛与太医，或可安排此二种身份之人。楚帝与周帝信仙道玄学，但周帝荒淫，或可行美人计。”
　　卫封略沉吟：“行美男计。”
　　徐沛申不解。
　　“周帝虽荒淫，但更偏信嫡公主，这位公主放荡喜好男色，她的话或许比周帝更有用。”
　　徐沛申与厉则皆被点醒，道：“那臣等这就去魏都找齐这些人。”
　　卫封失笑：“自该是从各国内找。”
　　两人幡然领悟：“是臣粗心了。”
　　“无事，周国之人，记得要寻仪表俊丽的年轻男子。”
　　…
　　忙完国事，卫封在夜间有了自己的时间。
　　丙坤殿寝宫后连通一方庭院，夜间凉寒，他宽肩上披着狐裘大氅，踱步到茶寮，静坐看庭中雪。
　　目之所及处，森严肃穆的重重宫阙皆覆上皑皑白雪，这山河寂静无声，唯有他掌中的清脆铃铛声响。
　　一旁炉火燃起旺盛暖意，宫人跪在案前温酒煮茶。
　　他笔直长腿交叠，劲腰偎进椅中，金樽不休，饮过一盏接一盏。
　　借酒消愁？这是一封又一封失落的信教会他的排解方式。
　　先征周国，是因为周帝无能，无法为他快速找到他的小卫，他想自己去找。但若真与周国交战起来，届时境内动荡，她如果受伤怎么办？
　　酒壶见底，温在炭火上冒起袅袅白气，进侍宫女青宜忍着惧怕劝道：“皇上，今日的酒水见底，您可要回宫歇息？”
　　卫封微有醉意，修长手指握不住那金樽，凌空落下去。青宜连忙跪行上前，恰恰在空中接住。
　　起身时脚步虚退，见福轲要来搀扶，卫封示意他退下。
　　他步入寝宫：“朕要你准备的服饰呢？”
　　青宜忙道：“奴婢都已备齐，还不知是先给皇上过目，还是直接放入央华宫。”
　　“拿来。”
　　宫人将两套华服呈上。
　　明日便是除夕，他每岁都会为那小姑娘备齐新衣裳，她最喜在清晨穿上新衣，奔到他门前，也一户户走完北苑，与他们交换新年礼物，也送上甜甜的祝福。
　　他不知她如今可有长高长大，但这华服长裙，她穿上总该相宜。
　　一套海棠红对襟衫裙，刺绣合欢奢美如栩，下备五色云霞履。又一套松花色齐腰襦裙，束以环佩玉带，丝履俏美。
　　齐的服饰，讲究宽博广袖，裙长曳地，总追求华袿飞髾的极致美感。
　　他从前亏欠她太多，如今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卫封示意宫人奉去央华宫。
　　这是他为她准备的宫殿，琳琅美物，灿如月明的夜明珠，一切皆在这金屋中。
　　宫人见他已坐到龙床上，便敛眉熄灯，只留两名跪守在门口的宫女值夜，恭敬退到了殿外。
　　卫封醺醉入睡，竟在梦中见到了他的小卫。
　　她已成年，姝色无双，美貌闻名天下，凝望他时美目春水含情，一声软哝的哥哥要了命般，他沉溺不愿醒，至死方休。
　　天际拂晓。
　　寒冬天光来得晚，但却到了卫封定的上朝的时辰。福轲在外唤他晨起。
　　卫封竟第一次睡过头。坐起身的刹那，他眸色幽沉下去，忆起梦中那一声声哥哥，紧了紧拳，吩咐：“取一身贴身衣物来。”屏退了宫人，他换下湿濡体己亵裤，薄唇轻轻弯起，竟有些少年青涩赧然。
　　齐皇宫的除夕宫宴热闹非凡，朝中四品以上朝臣皆被赐宴，还有先帝的十几儿女亦被新皇赐宴。
　　宴上新皇封赏了几名先帝的皇子为王，朝臣皆由心赞叹新皇胸襟仁厚，也御人有术。
　　随着新皇令下，宴上歌舞升平，琴师奏起迎春喜乐。
　　却有一道急促的，惊惶的长喝打破这份喜庆。
　　“报，边关紧急军情——”
　　庸山北关烽火起。
　　守军自南一路紧急发出烟火信号，传入魏都，却已经隔了一夜。
　　申国来攻了。
　　申帝囚.禁楚夫子十多年，宫中禁卫森严，却被彼时才十一岁的卫封给救出皇宫。如今卫封登基为帝，又请了楚夫子出山，申国成为各国的笑柄。
　　申帝早已密密部署战事，敢在如今趁齐不备来战，可见是雄心壮志。
　　这倒是卫封不曾料到的，申国？
　　那个自诩与吴一般强盛的大国？
　　申帝狂妄自大，申国虽也有强盛兵力，但百年不曾练战。何况战场有时候不论兵力，只看策略。
　　歌舞停了，朝臣面色皆忧。
　　却见卫封不惊反笑，低沉嗓音点着名字：“兵部沈淮邦，中领军季容，右列朝官，随朕入丙坤殿议政，其余人等，继续赏宴。”又低声吩咐福轲，“再去将老师请来。”
　　他行去匆匆，裙裾龙袍金光熠熠。
　　卫封心底竟有一种跃跃欲试的雀跃，与卫肃的战争赢得太轻松，也许是少年锐气，又或是骨子里的嗜战血性，他想大展身手。天下七分已久，他渴望一统江山。
　　至于周国这种不足觑的小国，先饶他残喘些时日吧。
　　……
　　申国攻齐的消息传入大周时，庄妍音欢喜雀跃，内心感激申帝帮他们周国挡枪。
　　小说里的卫封可是先灭的周国啊，他几乎都没打，周国的将领便敞开国门让他进来灭暴君。
　　后他又一路制胜，周楚申赵亥，无一能御。
　　而在楚逢俞驾崩后，也不费兵力灭了吴国。六十六岁的老头子，却依旧精神雄伟，成为这个世界中的千古一帝。
　　这消息让庄妍音兴奋得多吃了半碗饭，终于不用担心她哥来灭他们大周了，至少这段时间里她完全不用担心，而她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让百姓与将领被她爹感化。
　　向狄自殿外进来，向她与庄振羡禀报：“已查清暗伤六殿下的杀手是恭王的人，皇上，公主，该如何定夺？”
　　“斩。”父女二人异口同声。
　　庄威当镇塔之宝这么久，这次终于是没护住他，让他被恭王的杀手重伤。
　　但好在庄妍音每日都在他身边安排了精卫武士，让他捡回条命，如今正在皇宫养伤。
　　这恭王是先帝曾封的外姓王，如今也无甚大权，欺占百姓田地，致死数人。若非是被百姓举报，还查不到这些证据。但庄威到底不曾致死，也无法用最严酷的诛九族之罪来论处，只斩了恭王一人。
　　庄振羡命汤康赫带着圣旨去抄恭王府，他则携庄妍音与皇后去探望庄威。
　　庄舒容也在庄威宫中，她很少能再入宫来，坐在庄威床前擦眼泪，见到他们，忙起身行礼。
　　庄威要起身见礼，庄振羡道：“免了吧，总归是为朝廷做了贡献。”
　　庄舒容行到庄妍音身前，朝她拜礼，打量着她，红着眼眶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多年不见皇姐，皇姐出落得越发娇妍了。”
　　她朝庄妍音再次行了一个大礼：“我与弟弟有负皇姐，皇姐不计前嫌还愿诏六弟回京，我内心无以为报。”
　　她似是不善言辞，毕竟曾对庄妍音发难过，如今说着这些话，惭愧难当，只红着一双眼流泪，殷切地望着庄妍音。
　　“你不恨我啦？”
　　庄舒容窘红了脸，埋下头道：“那时候都不曾长大，被我母妃……罪人姚氏娇惯着，如今嫁为人妇才体会诸般不易，皇姐对我姐弟二人开恩过，都是我们现在才明白。”
　　庄舒容说得诚恳，还淌下眼泪。
　　这庄舒容一介皇女下嫁给富商，哪怕驸马再有钱也只是一介商贾，被自己父皇卖女换钱，这一年该是过得很不容易吧？庄妍音也并非自小接受这个时代的教育，对待改过自新的人，且还是个梨花带雨的美人，她心软。
　　庄妍音笑着道：“没事啦，现在才明白也不晚的，你放心吧，父皇会请太医寸步不离守着庄威的。”
　　庄舒容破涕为笑，朝她道谢。
　　……
　　几日后，下嫁到宫外的三公主庄舒媛举办生辰宴，帖子递到鸾梧宫来，庄舒容也探望完庄威，顺道来鸾梧宫询问庄妍音可否要一同前去。
　　之前一把年纪的许淑妃为了侍寝，塞给庄妍音不少金子。如今她女儿庄舒媛过生日，庄妍音索性无事，便答应去。
　　一番梳妆，她面颊系上面纱，同庄舒容一道出宫。
　　庄舒媛被庄振羡赐了公主府，府邸不算大，但因是皇女，今日也有不少京中贵女与命妇前来祝贺。得见庄妍音赏脸，自也是喜不自胜，忙将她迎进上座。
　　庄舒容与庄舒媛还是有些惧她，说话都小心翼翼。
　　侍女鱼贯而入，奉上丰盛佳肴，最先行到庄妍音案前，跪地为她布菜。
　　只是这侍女似乎也是心生畏惧，一不小心打翻汤羹，洒了庄妍音一身。
　　“公主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那侍女慌得哽咽，忙不停磕头。
　　“你是怎么做的事！”庄舒媛也十分惶恐，严厉斥责那侍女，朝庄妍音赔不是。
　　“起来吧。”庄妍音道，“可有衣物，带我去换身干净服饰。”
　　庄舒媛忙要领她去内室，庄舒容也跟在身后，三人行出正厅。
　　庄舒容道：“那屋里这么多宾客都在，你不在自然不好，你且回去照料宾客，我带皇姐过去。”
　　庄舒媛不敢怠慢庄妍音，眼神有些惶恐。
　　庄妍音道：“你回去吧，失了主人确是不好。”
　　庄舒媛只得再三朝她赔罪，嘱咐庄舒容好生待她。
　　…
　　庄舒容带着庄妍音行进一间内室。
　　庄妍音却听身后突兀地传来沉重的关门声。
　　一回首，竟见庄舒容冷漠地站在门口睨她，左右屏风后也走出两名精壮的男子。
　　庄妍音暗道不妙，转身寻窗，大呼“初九”。
　　陈眉：“二公主这是做什么？快把房门打开！”她张开双臂护在庄妍音身前。
　　“我做什么？我要这个恶毒的嫡公主今日死！”庄舒容冷笑，“我母妃惨死，我外祖父满门被发配到沛山，我弟弟堂堂皇子，却每日只能坐在那人来人往的破信塔中，皇子之尊还不如个七品芝麻官，谁都可以看见，还害他险些丧命！我堂堂公主，竟被下嫁给一个粗鄙商贾！”
　　“这一切都是因为庄妍音你！”
　　她说这些时，那两名精壮的男子已经出招袭来，早与陈眉交手几回。
　　庄妍音也没闲着，发觉四面窗户被钉死，持了烛台狠狠砸破，大喊初九与暗卫，只是陈眉的力气不敌那成年男子，让一名男子近到她身前，展开粗鞭套住她脖颈。
　　窒息的滋味，天昏地暗。
　　庄妍音被勒得飙出生理性眼泪，好在她与卫封卫云学过擒拿，那男子不想她有功夫，被她一招袭了眼珠，惨叫一声松开。
　　她旋身踢他要害处，只是她也虚脱到用尽力气，一头栽在案上，磕得下巴生疼。
　　初九与暗卫破门而入，制服了两名男子与欲逃跑的庄舒容。
　　“公主，属下来迟了！”初九搀扶起庄妍音。
　　庄妍音大口喘息，白皙颈间被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暗卫也扶着受伤的陈眉，将庄舒容钳制下。
　　庄舒容瞪大双眼，眼里惊恐害怕，也许没想过她这些年竟然学了功夫，连身边的宫女都会些武艺。
　　庄妍音喘过气来，姣美容颜冰冷如霜，缓步上前，扬手给了庄舒容一耳光。
　　“……你不是养病刚刚痊愈么？”庄舒容被打得脑中嗡嗡响，屈辱而不甘心。
　　“我还随身带了暗卫，不知道吧？”自信塔兴起，庄妍音也怕被暗杀，将武士训练成暗卫，时刻保护她。
　　庄妍音心头几分失望，冷笑：“整个庄氏都靠我撑着呢，我给你脸不要脸了？”她恼喝，“这二人是谁的手下？”
　　“是我找来的人。”
　　“你除了演技有几分像外，别的一无是处，你那驸马精明商人，敢把身家性命赔给你？快点说，不然我没那么好耐心。”
　　是恭王世子要借庄舒容之手铲除她。
　　庄妍音早料到也许会有被人盯上的一日，这人竟真的不怕死。但庄舒容也是个蠢材，恭王不是前脚才害了她弟弟么？
　　暗卫在外禀道：“公主，已去禀告皇上，皇上驾到。”
　　庄妍音走出房间，庭中已有闻讯赶来的庄舒媛，惶恐地跪在她脚边，颤抖失声地说不关她的事，她全然不知宴会被人拿来设计。
　　庄妍音顾不上理睬她，经过她身侧时无意瞥见一个颜值惊天的少年。
　　少年仪表俊丽，手上握着一支玉箫，见她无事，眼中担忧才隐下，忙随着一众人匐跪下去。
　　她来不及关注这人是谁，庄振羡已经疾步走来，身后禁卫也迅速将此地围住。
　　“父皇！”
　　庄妍音兴奋地冲到庄振羡身前：“父皇，太好了！二皇妹要杀我，我们快去抄她家吧，驸马有钱！”
　　庄振羡愕然，凝望她凝结着血块的下巴，白皙脖颈上红得触目惊心的勒痕，眼眶一瞬间便湿润了。
　　女儿双眸光亮惊喜，殷红小嘴都是那句“抄京中最有钱的人，国库就有钱了”。
　　他羞愧难当，狠狠将女儿揽入宽阔胸膛，抚过她蓬乱发髻，心里第一次郑重发誓：他必须强大，他要保护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卫封：隔空都能被我媳妇的智商惊艳到，真香从不曾缺席。
　　阿妍：听说有人还给我安排了美男？
　　卫封：……怪我无知且狂妄。
　　
　　74、第 74 章
　　74、第  74  章
　　
　　恭王一族皆被庄振羡一道圣旨赐死。
　　他对庄舒容也仁至义尽,从皇室除名，废为庶人，罚去皇陵永不再归,驸马被抄家赐死，家产悉数充公。
　　庄威因不曾参与这桩事,那日还真以为自己皇姐要与庄妍音和好，原本在奋力养好伤准备再回信塔,但经此一事,一蹶不振。
　　庄妍音去看他时,少年眼眶都是红的,见到她内心五味杂陈，既是仇恨，又知是自作孽。
　　庄妍音也不曾坐,就站在门口处：“你还想回去继续守信塔么？”
　　“你不是来要我死的？”
　　“我以国事为重,不会意气用事。”
　　庄威许久才开口,嗓音僵硬：“其实我知是你开恩了,沛山那次你便可以拿走我的命，我的母妃原本最得宠，我也曾是父皇最看中的皇子,这些年的落魄，我见识到许多不一样的人心。”他苦笑,“其实有些坏人还不及你。”
　　当年庄振羡要对姚贵妃施以腰斩，他去求庄妍音,庄妍音点醒他让姚氏自尽。他当时气急,实则那却完全是他母妃最好的结局。
　　这些年他尝尽人情冷暖，从最初坐在信塔中的羞愤，到后来路人对他感恩戴德的眼光,还有许多好心的姑娘红着脸来信塔前给他递糕点与果子，都说他辛苦了。
　　可就算是他母妃害人在先，那终究是他的母妃，他心里始终介意庄妍音是他的仇人，矛盾的是这分明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若真为父皇考虑过，便该知晓父皇已经仁至义尽。作为子女，你与庄舒容伤的难道不是父皇的心？”庄妍音道，“齐帝攻申，御驾亲征，自南斩将破关，虽然申国兵足，也向楚国结盟，但二国之力可敌齐帝骁勇谋略？”
　　“申国所经之地，只顾掠夺不顾百姓。齐帝所经之处，不毁百姓家园，还顺路收编难民，驭人有术。”
　　“你有没有想过，不管是哪国胜，终将为一大国，三国天下如今七分已久，终有被统一的那天。我们大周该怎么办？占着南海淮海丰沃的海洋资源，却无贤臣良将。嫡子还小，各皇子也唯你聪颖，你们兴许都怨我恃宠而骄，可我自问没有对不起大周，我只是性格如此，何曾主动去招惹你们？”
　　庄威握紧拳头，许久才嘶哑着嗓音开口：“……你让我自己想一想。”
　　庄妍音未再与他言，回了鸾梧宫。
　　自那年庄威看不起庄振羡，朝他磕完三个响头欲断绝父子关系时，她便觉庄威还算有些骨气。
　　这两日庄振羡因为这件事大伤元气，一面不忍心她受害，一面也是他亲生的骨肉。
　　这个爹荒淫、愚笨、偶尔残暴，可他却宠爱子女，宁愿自己生闷气都不想太严惩子女。如今为了她与庄舒容断绝父女关系，却不知如何处置庄威。
　　庄妍音不想让庄振羡难过，也希望那信塔能继续维系下去。
　　鸾梧宫中已经有许淑妃与庄舒媛在等候。
　　见她归来，母女二人朝她行礼。
　　许淑妃赔笑道：“公主，你伤可好些了？这是我送来的药与一些赔罪的首饰，这一趟让你受害，我与舒媛十分愧疚。”
　　庄舒媛也朝她赔罪：“皇姐，那日我真的不知情，我若知情便一定会阻拦此事！”
　　庄妍音已经查过，庄舒媛的确没有参与这件事。
　　她赐了座，瞧了眼那些丰厚的宝贝，也不再计较。
　　只是忽然想到了前几日瞧见的那名仪表俊丽的男子，那双眼睛与嘴唇竟有几分像卫封，她一定是听多了她哥沙场的骁勇，又许久不曾再好男色，才眼花的。
　　她随口一问：“那日我见着一个翩翩公子，手执玉笛，跪在你不远处，那人谁呀？”
　　“皇姐一问我也有了印象，那是驸马请来为我庆生辰的乐人，此人生得俊丽非凡，被许多贵女请去府中作宴。”
　　“哦。”
　　庄妍音未再问，但一想自己这么久都不好色了，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公主从前可是以好色闻名全国的啊。
　　许淑妃母女俩走后，庄妍音去探望她父皇。
　　庄振羡这两日都将自己关在成乾宫，一摞摞奏疏抬进去，人一直没有出来过。
　　她行进御案前，脚步悄然无声，一双手臂轻轻圈住庄振羡颈项。
　　庄振羡闻到她身上的橙花香，抬头望来，握住她手。
　　“父皇，你别难过，子女们大了有他们的思想，总归女儿也没受伤。”
　　庄振羡轻抬她下颔，那伤口已经结痂，好在太医说不会留疤。
　　“父皇不是难过，父皇是在奋发勤学。”庄振羡展开奏疏，“这是朕的批语，此法可行？”
　　庄妍音拿过那奏疏瞧完，她父皇还真的是在认真给出办法。
　　“父皇！”
　　“嗯？”
　　“我，女儿好感动啊！”
　　庄妍音埋进庄振羡胸膛，坐在他身旁：“父皇，阿妍跟您一起学！”
　　庄振羡笑着捏了下她脸，父女二人一心扑在奏疏上。
　　期间朝臣来禀报政务，见庄妍音坐在龙椅上也没有一句怨言，反倒因公主将他们的皇帝拉回正途，内心崇敬而感激。
　　前两日恭王余孽的刺杀，惹来京中百姓群怒，这信塔是公主提议的，这般为民着想的人大周还有几个？那害人的恭王余孽与二公主都该下狱斩首。
　　待批阅完这满案的奏疏，庄妍音循循善诱：“父皇，如今国库也能暂时挺过一段时日了，我们得抓紧想些别的法子让国库充裕起来啊。”
　　庄振羡拧眉：“如今齐与申交战，那楚帝也来掺和一脚，南海的盐便只能卖给亥国与赵国，难不成要将盐价提高？”
　　“父皇，胡椒是我大周带回来种植的。南海自东而行，孝哀帝既然能带回来胡椒，那咱们兴许还可带回来辣椒、水果，其余各国没有的作物。”
　　庄振羡被点醒：“此法可行！大运船已多年不用，几个老船匠都快活不下去了。”
　　庄振羡忙要派向狄去宣朝官觐见。
　　“父皇，不急，明日你再召几个心腹老臣商议，此事阿妍认为应当暂且对外保密，以防传入他国，惹来掠夺。”庄妍音挽住他手臂，脑袋靠在他肩头道，“齐帝一登基就举国广纳贤才，父皇，你也多年未曾好好兴科举了吧？”
　　庄振羡十分惭愧，答应她明日上朝就安排下去。
　　庄妍音小心地说：“父皇，您如今是真的想要勤政爱民吗？”
　　“父皇有愧于你，这责任本就该父皇担着，不该让你小小年纪承受太多。”
　　“那父皇可以下罪己诏吗？”
　　……
　　大周近日最轰动的事，当数他们那荒淫的皇帝下了罪己诏，昭告举国多年来自身治国不专，今时祗惧，愿广纳贤才，殚精治国，必以民为天。
　　百姓一半看热闹，一半也高兴。
　　又逢六皇子带伤坐镇信塔，皇上又在京中设立义诊，贫苦百姓持户籍可免费看病。
　　那些一开始不相信皇帝会改好的百姓得了太医瞧病医治，内心十分感激，坊间口口相传，竟也多了许多谈论皇帝的好话。
　　庄妍音满意这个结果，在鸾梧宫提笔给戚阮平写信，她想自亥国借一些农耕的书籍，一面跟戚阮平叙叙旧。
　　忙完这些，她也应该犒劳犒劳自己了。
　　庄妍音传来初九：“我想听宴。”
　　初九微怔，垂下凤目去为她安排。
　　这种事，他多年前也做过数次，可如今做来，竟觉十分生涩。
　　…
　　广仪殿中，公主端坐在上方，漆金的椅下长裙绕落一地。
　　少女红唇轻轻扬起，懒漫靠在椅背中，睨着殿上一众美男奏乐起舞，张唇吃下跪在脚边的一男奴递上的柑桔。她素白皓腕撑着下颔，看得乏了，叫停了舞宴。
　　“没意思，就没有新奇一点的？”
　　殿上一众被选来的男奴也皆是仪表俊丽之人，会弹琴又懂舞技，竟被这般嫌弃，一时也纷纷埋下头，不敢出声。
　　初九等了一会儿，不曾等来人出列，便道：“那公主想看些什么？”
　　“舞我腻了。”
　　“那公主可愿看属下舞剑？”
　　庄妍音支着下颔，翘睫微眨：“好呀。”
　　初九让康礼与秦遇将这些男奴送回，也短暂去换了一身广袖长衫，带了剑来。
　　男子英姿宛转，握剑侧倾而出，长衫广袖飘逸，一招一式游刃自如。春昼暖阳当空，没有丝竹声，静谧和煦的风里唯有这振耳剑音。
　　庄妍音眼前恍惚是万马千军，穿着铠甲的男子雄伟挺拔，他修长的手握起书卷时明明文弱好看，可那双手也能握剑，执掌生杀。铁骑踏过长河与黄沙，天地间烽火硝烟卷裹着血腥，像小说中那样，他自累累尸骨登上权力顶端，二十几岁，用抬眸的眼神凌驾皇权上定夺生死。
　　这个人是她的哥哥，在梨花纷落的月夜下对她笑过。在娇俏桃花树下揉她脑袋，为她作诗，唤她小童。在那一方书院里，他就只是她的哥哥，任背任抱，陪她在屋檐上吃桃。
　　初九结束时，长剑上落着一朵嫣然盛开的牡丹，他拈花来到她身前，用最虔敬的姿态俯首，将花递给她。
　　庄妍音好笑地接到手上，初九也不禁弯起唇。
　　“你可学了轻功，会飞屋顶吗？”
　　“属下无能，还不会飞檐之术。”
　　“哦，也不能太难为你。”
　　庄妍音起身回宫，将牡丹送到一旁陈眉的发髻间，陈眉扶着花不好意思地冲她笑起。
　　她又开始招男奴的事情各宫皆已知晓，有朝官与后妃都安排了俊美男奴想塞给她，沈氏不太高兴，想制止时被裕庆太后与皇后说教。
　　“她不过就是爱玩了些，自有分寸。阿妍是个好孩子，你别约束她。”
　　沈氏被说得没有办法，庄妍音如今本就不算再是她女儿，平日里的一声母妃都算是逾越得来的，便不敢再与太后皇后忤逆。
　　庄舒媛也入宫来邀请庄妍音去公主府赏花，庄妍音答应前去，毕竟年轻姑娘就该有年轻姑娘的样子，也能看看京中贵女们都爱玩些什么。
　　这次出行，她的公主仪仗浩荡。庄振羡赐了她皇帝仪仗，哪怕庄妍音只带了半数人，前后开路禁军，左右十几宫人，后骑兵护阵，排场也仍是震惊了路人。
　　一路百姓都匐跪行礼，山呼着“公主千岁”。
　　三公主府上贵女皆已到齐，见面覆轻纱的庄妍音从仪仗上下来，都前来行礼。
　　庄舒媛的赏花宴布置得高雅，她时刻保持着皇女的品味与尊贵，一轮赏花宴过后，她领了庄妍音去另一庭院。
　　花卉堆砌出一条盎然花路，穿过长廊，庭中一俊逸少年正于杏花树下抚琴，见她们来，忙起身行礼，复又重新抬袖弄琴。
　　这是上回那个样貌出众的少年，庄妍音还记得。
　　“皇姐，此人叫荀玉，他甚通音律。”
　　庄舒媛请庄妍音坐，低声道：“皇姐问过我一回，我便特意请来此人。那日也是他先听到皇姐的呼救声，我才没有赶来太晚。”
　　庄妍音弯起唇。春风中杏花倘佯，此人的眼睛竟真有几分像她哥，那双唇棱角也有些像，只是卫封的下唇略薄些，唇线也比这人要好看很多。
　　庄舒媛的心思她懂了几分，也不会拂了人家的好意。
　　正好她想她哥了，就领个替代品回去瞧瞧吧。
　　一曲毕，庄妍音示意荀玉上前。
　　少年十七八岁，生得的确风流俊逸，只是少了卫封的英气。他来到庄妍音身前行礼，这般近的距离，她打量这双眼许久，竟更想她哥哥了。
　　“都会些什么？”
　　“回公主，奴擅琴、箫、埙、申国胡琴，也会些吟唱。”
　　面纱后的红唇轻笑起：“还会唱歌呀，那你唱首歌与我听。”
　　荀玉敛眉行礼，退至琴前，一面弹奏一面吟唱。
　　他竟真是一副好嗓音，歌声带着穿透力，音色清朗而富磁性。古风词意缱绻，现实版的古代歌手，庄妍音看男奴千篇一律的舞蹈早腻味了，这正好是一个行走的音箱啊。
　　她低笑：“赏。”
　　陈眉不太习惯她好色的模样，但也只能拿出些金叶子过去赏赐。
　　“这般美人，怎么能光赏赐金叶子呢，庸俗了。”庄妍音扬笑，“过来。”
　　荀玉行到她身前。
　　庄舒媛识趣地行礼，领着一众仆人退下。
　　庭中杏花当空飘落，庄妍音取下头上的玉簪，挑起荀玉下颔。
　　白净，俊丽，还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她微微倾身时，面纱自腻滑脸颊落下去，露出少女姣美容颜。
　　“我好喜欢你的眼，你的唇呀。”
　　荀玉仰面与她对视，被迫昂起修长脖颈，却被这句话与这张脸惊艳，一瞬间面颊滚烫。
　　“想跟着我吗？”
　　“奴愿意侍奉公主。”
　　庄妍音满意地松开抵在他下颔的玉簪，送入他发间。
　　这调-戏人的滋味，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信手拈来。
　　起身回去，荀玉跟在她身后。
　　庄舒媛候在廊外，正恭送庄妍音。
　　庄妍音停下：“皇妹可有不住的庄子？”
　　庄舒媛微怔，忙说有。
　　走出公主府，庄妍音示意初九带荀玉去庄舒媛的别院里安顿。
　　荀玉微微失落，俯首朝她行礼告退。
　　回宫的路上，陈眉欲言又止，终是问：“公主，您以前没有喜欢，喜欢……”
　　“没有喜欢美男，没有好色？”
　　陈眉红着脸点头。
　　庄妍音眨眼：“慢慢你就了解我了。”
　　“那荀玉的眼与唇生得好像齐帝，公主是因为想他才勉强收了此人吗？”
　　是，也不是。
　　她也不想太崩人设。
　　她这个年龄，正是容易被美男吸引的年龄，不能太乱了人设啊。而且此人唱歌这么好听，她也愿意养着。
　　但她是不会养在身边的，随随便便就带人入宫，万一带回一个想杀她的杀手，或者别国的探子呢？
　　她记得小说里卫封就在各国皇宫安排过暗探，宫廷内幕百事通。她父皇身边就被安插了一个臭道士。虽然卫封如今忙着御驾亲征，没空安排这些，但也还是谨慎点好。
　　……
　　齐军不惧风雪寒霜，自凛冬到暖春，齐帝驭兵一路激进，占领申国六城，如今依托山地城墙险阻扎营。
　　申帝求助于楚国，楚借兵八万，而两军竟都不敌齐军。他们如何能想到，一个少年皇帝脑子里有那么多诡谲的布局，尤其是琅山的诱敌之计，申军镇南将军钟璞光也是有一回作战经验的老将军了，竟陷敌营，拼死才逃回城。
　　而琅山之战实则是卫封有意放了钟璞光活路。
　　中将刘建得他事先授令，匆匆入帅营来禀：“钟璞光乃皇上交代不杀之人，他幼子的确叫钟斯。”
　　卫封便传令，让季容放此人一条生路，但别让申国看出破绽。
　　他不欲让钟璞光背负通敌之名，虽然这样可以轻易诱敌内战。
　　钟斯此人，别看书院中与庄妍音在一起像个孩子，实则楚夫子都夸其善谋。
　　他既然想收服钟斯，就不能伤其父亲，厉则说过钟斯乃镇南将军的幼子。
　　…
　　入夜后的军营，士兵森严巡守，火把照亮漆黑夜空，一骑快马冲入营地中，直奔帅营急停。
　　卫封正端坐在营帐案前，案头是朝廷每日都会送来的国事奏疏，也有一些各国的消息。
　　但这深夜冲入军营中的信，于他而言却是比国事还要重要。
　　他快速从信使手中接过，一如从前，每次皆是一样的消息。
　　卫封压下心头恼泄杀气，放下那信，翻阅奏疏。
　　楚夫子与徐沛申在他亲征的这段时间里监国，朝政之事都会传给他一份。
　　厉则随他同行，来到帐中，朝他行礼后便席坐在案前的蒲团上，照例拿起各国间暗探的密报。
　　他看完不禁失笑。
　　卫封问：“何事能惹你发笑？”
　　厉则将信递给他：“臣只是笑这周国的嫡公主。皇上下令一字一句都不得落下，这信便比别的有趣很多，您自己看吧。”
　　卫封接过。
　　暗探的字还算规整，上头的确一字不落地写出周国那个浪荡的嫡公主落入美男计中的言行。
　　“我好喜欢你的眼，你的唇呀。”
　　“想跟着我吗？”
　　如此句句，是一个端淑女子能说得出口的？
　　他嗤笑一声。
　　“此男子品貌如何？”
　　“按那公主身边最得宠一男奴寻的，擅音律，样貌也俊丽。”
　　“但他只是被嫡公主养在宫外别院。”卫封卷起了那信，“让此人尽快博得公主亲睐，潜伏到宫中。”
　　“已有交代，且看之后的信吧。”厉则向卫封禀报起周国近月来的改变，“一国皇帝，能下罪己诏者不多见，若是周帝真愿洗心革面做个好皇帝，皇上可还要攻下？”
　　“周难自救。”卫封浅淡抿了抿唇，翻开下一份奏疏，“先攻下申国，再看楚国是何态度，但经此一战，朕意愿是灭申攻楚。”
　　二人在帐中相谈到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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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十月寒秋，空气中的硝烟卷裹着烈风都吹不开的浓重血腥气，齐军出兵数月，自南北攻入申皇都上京，申国士兵与百姓早已穷困疲惫，甚至在皇宫失守时，齐军攻下奢华的申国皇宫，整个宫廷与国库亦都无所积余。
　　申帝被最后一支亲军拥护，自地宫逃离，被齐帝截杀，斩杀于申皇宫城门处。
　　申皇室血脉无一幸免，后宫二品以上妃嫔赐死，余下七十八嫔妃赐绝孕药刺配为奴。
　　卫封的亲兵在搜寻皇帝寝宫时发现了一宝物，欣喜呈到卫封身前。
　　“皇上，属下发现了申帝的宝贝，八颗夜明珠！”
　　一身冰冷铠甲衬得卫封轮廓愈发凌厉，他原本对一切喜怒都不形于色，却在闻此讯后双目中的沉冷终于被一股柔情融开。
　　亲卫打开匣盒，满殿流光溢彩。
　　卫封抿了抿唇，薄唇边融入一抹浅笑，示意亲卫收起。
　　退出大殿上，他忽闻一道清脆铃铛声响，远眺见不远处在士兵刀下逃亡的娉婷身影。
　　卫封眸色一沉，施展轻功飞落在那女子身前。
　　不是她。
　　“皇上，此人是申帝的淑妃，都是属下们的失误，不识皇宫地形，令她逃到此。”亲卫冲来，钳住女子双臂就要拔刀。
　　“齐帝救命！”
　　女子跪在卫封身前，不住磕头：“求您不要杀我，求您——”
　　亲卫粗粝大掌捂住那妃子嘴唇，堵住了哀求的呜咽。
　　“放了。”
　　亲卫的刀戛然止在卫封话音里，但锋利刀刃还是伤了那年轻的妃子。
　　她不过十六七岁，顾不上流血的伤口，死里逃生，脸色恍惚而惨白，不住磕头，腰间铃铛清脆响。
　　“赐药，随二品以下妃嫔刺配为奴。”
　　卫封转身离去，目之所及的江山越来越辽阔，她今年应该快及笄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0219:45:00~2021-02-0421:1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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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第 75 章
　　75、第  75  章
　　
　　齐国年轻的皇帝攻下申国,消息传到各国，这是一开始所有人都不曾料到的。
　　除了庄妍音。
　　听闻这则战报时，她正在宫外查看义诊,怀京不乏也有许多饥苦百姓，义诊药钱超一两,需自行付钱买药。但能瞧上病的人皆对皇帝感恩，从之前的不看好变作如今朝东面皇宫作揖参拜。
　　她父皇如今已算是一个洗心革面的勤政皇帝,今后再想做什么改革也有了些信任基础。
　　回了皇宫,她去成乾宫看这份战报。
　　卫封灭了申国整个皇族。
　　她肌肤本就莹白透腻,在望见这些文字时更白了几分。
　　卫封还是如书中那样,对后妃也没有留情。但他善待申国朝臣与子民，收服了钟斯一族入齐国，申国归入齐境内,以东西南北划设为燕郡、广稽郡、常陇郡、汔郡,收编申军四万,余下二十万大军,驻守燕郡。
　　燕郡东接以楚国，或许他想攻楚。
　　庄妍音不知是喜是忧，若非是申国挡在前头,信中的便该是周国吧？
　　他正当青年，对这样的成就也该是十分喜悦的。
　　分别了这么久的时光,庄妍音竟有一种卫封对她来说十分陌生的错觉。她攻略的那个少年只是书院里勤学苦练的单纯少年，是哪一回,她环住他时不小心触碰到他腹部肌肉,隔着衣衫，少年的眼都会赧然。如果她现在站在他身前，他还会再护着她,当她是他的小卫么？
　　她的状态，似乎跟庄振羡甚至各国皇帝都差不多。
　　庄振羡与群臣在成乾宫议论此事，几个老臣面色凝肃。
　　庄振羡也一时无言，询问他们：“亥国曾借兵助齐，当时嫡公主建议朕也带兵助齐，圣旨只是才传到南关，那齐帝便已经见不着踪影，也不知咱们欲助他一事。”
　　尚书令徐久安捋捋银须，道：“不如我们将此事宣扬出去，且看那齐帝能否领这份情。”
　　庄妍音坐在她父皇龙椅后的一方隔间中，大臣们如今都懂了，这位年轻的皇帝小觑不得。
　　她未再听，意兴阑珊起身出宫，去了别院。
　　别院中有她拨过来的宫人，见她来，几人行礼，一人去通传荀玉。
　　她这段时日只见过这少年三回，每回皆是来听曲子。
　　荀玉穿廊赶来行礼，翩翩少年行走间衣带乘风飘逸。
　　“奴拜见公主。”荀玉跪在她身前。
　　“起来吧。”
　　“公主今日想听什么曲子？”荀玉抬起头，却见她不甚欢喜的模样微微一怔。
　　庄妍音步入琴室中，裙裾迤逦。透过落地板门，眺望着庭中幽兰。
　　她未曾言语，荀玉便先为她煮着桂花茶，袅袅热气腾升，香气也四溢开。
　　庄妍音吩咐候在门后的陈眉与初九：“你们都退下吧。”
　　她示意荀玉为她弹一首激越些的曲子。
　　对面的少年在弹这样的曲子时，熟悉的眉宇间终于像极了卫封。只是待一曲毕，那股激越英气散尽，他分明又不像了。
　　她起身踱步到荀玉身前，手指抚过这双眼睛，无声凝望。
　　荀玉有些惶恐，又是受宠若惊，握住她手指，含笑时双目温情，也有几分少年的青涩羞赧。
　　庄妍音不动声色抽回手：“不像的。”
　　她起身，裙摆逶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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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再让自己被情绪所扰，庄妍音一回皇宫便直去庄振羡的寝宫找人，准备打起精神同她父皇搞事业。
　　夜已深，宫人换着烛，落上宫灯绢罩，今日是沈氏侍寝，庄妍音尴尬地撞破她母妃被父皇揽在怀里喂蜜枣。
　　“甜么？”
　　“嗯。”
　　“朕也想尝尝。”
　　庄振羡凑到羞柔的沈氏唇边要尝枣，正好瞥见立在门口的庄妍音。
　　庄妍音不等他们反应，连忙大撤，好笑地弯起唇角，又有些责怪自己。
　　她不能被卫封影响呀，她可是活了两世的人。
　　翌日的早朝上，朝臣建议庄振羡募兵。
　　募兵非强行徭役，而以条件招募兵丁，只是大周国库无裕，庄振羡答应的同时便下令以地募兵，让武卒成为常备兵。
　　待早朝散后，庄振羡回到成乾宫，庄妍音正坐在龙椅上，连忙折起手上的画像。
　　齐国又来画像寻她了。
　　还是那个十三岁的她，好在她如今快要及笄，已比画像上的小姑娘好看，五官也稍微有了变化。
　　庄振羡道：“又是齐帝来寻人的画像？”
　　“嗯。”
　　庄振羡坐到她身边，去拿她手上的画像：“朕看看，他到底是在找什么人。”
　　“父皇，女儿拿去给画师，此事耽误不得。”庄妍音将画像递给了陈眉。
　　她父皇到现在都不知道画像上是她，每次使臣来的信都会被她截下。
　　“父皇，早朝都说了什么呀？”
　　庄振羡说给她听，庄妍音道：“父皇，就算以地雇兵，后期也有繁重的军费开支，咱们国库撑不了那么久，你可曾想过别的法子？”
　　庄振羡凝重面庞被问得添了几分忧色，一时无言。
　　“父皇莫急，待海船回来说不定咱们就有办法了。亥国前日为咱们送来的大麦可以试种，只要南淮熟，周国足。”
　　庄妍音已将此事交给了朝臣，让司农向亥国的人学习种植方法。她也想过充盈国库的法子，但似乎并不能在短期内就让周国富足起来。
　　钱庄银行什么的碰不得，虽可以短期积累许多银钱，但一旦齐国对周有一丝异动，百姓势必会集中取钱，届时易造成钱庄瘫痪，更失民心。而且如今卫封崛起的天下，周国百姓并没有安全感，据她看的那些奏疏，各地官员都在禀报百姓甚少再将钱存入钱庄。
　　……
　　时光在大周日复一日的努力里飞快流淌，再到暖春时节，已迎来庄妍音的及笄礼。
　　她的及笄礼堪称一场隆重大典。
　　庄振羡与裕庆太后、皇后端坐在明坤殿上首，左右命妇二十八人，二品以上朝官十一八人，礼官肃穆念起华章祝词。
　　庄妍音一早便被满殿宫人拥簇梳妆，点染曲眉，花容靓饰。在礼官的贺章里自殿外盈盈款步，扶着女官的手步入明坤殿。
　　左右命妇与朝官向她行礼，受礼命妇自殿中木椸上取下公主华服为她系戴。微袒衫襦，外落广袖宽衣，上缀金丝凤鸟，佩以缠枝花蔽膝，臂间轻揽湘妃色纱罗披帛。
　　皇后身着凤袍，步下汉白玉石阶，端庄噙笑自命妇手中取过九翚四凤冠，为她戴于发上。
　　头顶压上微微沉重的力量，庄妍音对上皇后与太后、沈氏含笑的眼神，也瞧见庄振羡目中的不舍。他的眼神没有喜悦之色，反倒罩上愁绪，似乎知晓她这位尊贵嫡公主的及笄也许会有更深重的意义。
　　沈氏含笑步下汉白玉石阶，为她两鬓戴上一双桃珠簪钗，是沈氏作为生母的赠礼。
　　礼官再唱祝词，念毕，展开圣旨：“特封嫡公主为长音公主，赐之金册……”礼官将圣旨与册宝呈给她身后命妇。
　　庄妍音叠手举至眉间，穿来这么久第一次落跪，朝庄振羡落礼。
　　庄振羡亲自步下搀扶起她，斜入鬓角的丹凤眼饱含不舍，见她嫣然浅笑着冲他狡黠眨眼，才不禁失笑一声。
　　“朕的小阿妍长大了……”
　　沈氏见他感怀，笑道：“皇上，去流芳殿上用宴吧。”
　　庄振羡携庄妍音的手去，身后朝官与命妇随行。
　　只是刚步出殿，湛蓝晴空下便远远飞来无数蝴蝶，各种花蝴蝶灵动可爱，绕着庄妍音扑颤着双翅，盘旋不散。
　　艳阳当空，众人皆惊诧暗赞。
　　最尊贵的长音公主立于璀璨光华下，玉面姣美，身姿曼妙而丰盈，她也觉不可思议，眼睫轻眨，一双美目纯媚两生，嫣然巧笑。
　　浮翠流丹，蝶绕不散，天地间唯见这花月容，柳腰身，一颦一笑如仙姿。
　　一时之间，怀京盛传，长音公主乃大周第一美人，除了闭月羞花之态，还引得蝴蝶追逐。
　　庄妍音感觉这蝴蝶来得奇怪。
　　及笄礼毕后，沈氏轻抚她脸颊，欣慰含笑。
　　见这眼神，庄妍音试探着问：“母妃，那蝴蝶是怎么回事啊？”
　　“是我命荣荷与荣兰在你衣裳与华冠上浸了花液……”
　　果然是设计出来的。
　　庄妍音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不喜欢？”沈氏道，“我原也只是想引些蝴蝶，寓意天怜，可以让百姓知晓我女儿纯善。”
　　这般做，风头太盛，她连第一美人的名号都不想要。
　　如今齐国已攻下楚国数半城池，战乱年代，美人都是被掠夺的附属品。好在卫封不重美色，如果这个帝霸不是卫封，她顶着这样的名号没有好处，只能吃亏。
　　沈氏的抑郁症在她归来才好去大半，她也不想责怪沈氏。
　　离开鸾梧宫后，庄妍音乘坐华车往皇陵去。
　　行进公主陵，让陈眉、初九与一众随从留在殿外等候。
　　她想来给真正的跋扈小公主烧些纸钱。
　　她已转世重活，所以这些年便无人再来“她”陵中布置香火了，若真有轮回，那小公主做着鬼应该很穷吧，总该让她有钱买糖吃。
　　庄妍音置好香火，烧完纸钱，想说的话只敢在内心默默念。待起身欲离开时，殿顶黄幡迎风飘动，露出墙上小公主的画像。
　　她如遭雷击，错愕僵住了脚步。
　　这……与现代的她长得一模一样？
　　这画像中的小公主分明就是她以前十岁的模样啊。
　　心情忽然就不好了。
　　她怎么不知道穿个书还穿得这么冥冥有定数，所以这不算霸占人家的父母和荣华，这原本就该是她的？
　　肩头的担子一瞬间沉了许多，庄妍音闷闷不乐，离开公主陵去了别院，吩咐荀玉唱曲。
　　…
　　夜是稠墨般的幽邃，庄舒媛送给她的这户别院，她最爱的便是庭中的杏花。
　　几棵年老的杏花枝干粗壮，满树的花朵压弯了枝桠，晚风吹落满庭的花，她喜欢隔花看他。
　　哦不，看荀玉。
　　庄妍音倚在美人榻上，荀玉温着花酿，为她斟酒。
　　她接过饮尽，美目盈盈剪水笑睨他，又只是穿透夜色，看花落。
　　她近日召侍荀玉时，总会屏退初九与陈眉。
　　这安静庭中便只有他们二人，荀玉坐在琴前抚琴，一曲低吟毕，他要起身，却被示意不要停。荀玉继续弹奏，一曲又一曲，直至夜空阴云退散，弯月浮出云层，已经快要子夜了。
　　荀玉终于停下，起身匐跪到庄妍音身前。
　　长长裙摆绕落一地，她醺醉地偎在美人榻上，呼吸起伏间玉面微红，凸起精致锁骨。
　　“公主，奴弹得不好么？”
　　“很好呀。”
　　“可是您并不开心。”
　　荀玉从她白皙指尖拿过金樽，递给她幽香花茶。怕晚风让她受凉，荀玉从屋中取出一件他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尤其遮住她心口起伏的春光。
　　他眸色幽深，心头情愫复杂，见她饮茶湿了唇与下颔，忙用手帕俯身轻柔擦拭。
　　庄妍音醉眼迷离，待那手帕擦拭到她唇边，她笑盈盈地握住了荀玉的手。
　　少年俊丽双颊滚烫，嗓音低哑：“公主，若是不开心，诏奴入宫去侍奉您吧。”
　　“我很开心呀。”
　　荀玉冒犯一般，鼓足勇气用指腹摩过这双含笑的红唇。他的心跳动狂烈，忽然被庄妍音柔软手臂揽住后颈。
　　温香扑面，她眨着翘睫凝望他，抚过他眉眼，丰盈红润的唇嘟哝着“你眼睛真好看”。
　　荀玉喉头滚动，心脏砰然狂跳，他握着手帕的手正落在她下颔，僵硬许久，猛地捏住她下颔，闭上眼。
　　他的吻却没有得逞，被一双娇软的手推倒在地。
　　跌倒的瞬间，他狼狈而不堪，心口也有几分痛涩。
　　这本不该是一个收下他国好处而叛国的暗探该有的感受，可他爱上了这个高贵娇美的公主。
　　庄妍音拢起臂间披帛，摇摇欲坠起身，唤着初九。
　　初九快步行来搀扶她。
　　荀玉朝她跪叩：“公主，奴想入宫陪伴您。”
　　但她已经远去，娇媚多情与高贵清冷在瞬间自如收放，只留给他一个曼丽清高的背影。
　　连庭中落花都无情，簌簌落满他头顶。
　　荀玉僵硬起身，落寞望着案头仍温的花酿，拾起庄妍音抿的那一杯，饮下了杯中残酒。
　　他回到书房提笔，写下公主每次召见他的过程。
　　但这次，却没有真实地记录。
　　他写：已与公主同床，公主直至子夜方归去。
　　撒这个慌，是因为齐帝上回在平平无奇的信中已经震怒，觉得他无用，欲换人来。他不想丢开她，更不想她身边的是旁人。
　　…
　　万籁俱寂的夜，庄妍音脚步虚浮，被初九搀扶回到鸾梧宫。
　　他欲松手，但宫女扶不住她，他便搀扶她来到寝殿，正要松开手时，她忽然就将脸埋在了他肩头。
　　一声带着颤音的、哽咽的“哥哥”轻软逸出。
　　初九僵硬许久，扶住她手臂：“公主……”
　　“我没醉，我就是想他。”
　　庄妍音再抬头，泪眼微红，睫毛湿润，鬓发乱覆在红润唇边，踉跄地退开，栽在软帐中，宛若无事，唤着陈眉与宫女进来伺候盥洗。
　　她在半醉半醒间想，那样一个心怀天下的男儿，会愿意为了一个相熟二三载的义妹而放弃一方疆土么。
　　……
　　齐军在二月攻打的楚国，也许是有申国在前，齐军威名远震，楚军将领误入圈套，又撤退不及，连失数座城。
　　余下的征程，齐帝没有再御驾亲征，钦点季容等几位将领为前锋，钟斯、厉则等几位文臣为军师，回朝治国。
　　大齐迎来亥国拜访，朝臣尚不知其意，但得齐帝叮嘱，要以上宾款待。
　　亥国这次是来拿卫封曾经许下的承诺的。
　　卫封在四月赶回魏都，于兰章殿设宴亥国。
　　除了亥国使臣，太子戚阮平也亲自来等他兑现这个承诺。
　　戚阮平一身锦衣男装，少女眉目英气，几杯薄酒过后，起身朝上座的卫封拱手行了一礼，开门见山：“不知齐帝可还记得当初来我亥国借兵时的诺言，如今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朕不曾忘。”
　　卫封抬手示意福轲拿上事先准备好的文书。
　　他与亥国约定若得亥国兵力相助，登基后会割两座城池以谢恩情。但他初初登基，若直接将本国领土送予他国，必惹群臣与子民反对。于是后来的约定便变成若待他征服别国，割城三座。亥国一番商议，顺了他的意思，没有追讨。
　　如今他接连征战楚国，终于要回齐了，亥国才在他这个间隙里来讨债。
　　群臣哗然，但见卫封龙颜冷峻，又见这三座城池实则只是边界领土，这三处领土只有一处是好，其余土质与水流差，极耗管理。
　　群臣未再有异议，毕竟他们大齐数百年来才终于迎来一个圣君，甚是有望一统这分裂的天下。众臣齐心，皆折服于圣主龙威之下。
　　戚阮平望着这份加盖玺印的文书欣慰笑起，虽然如预想中土质与人口差一些，但他们亥国有信心种植作物。
　　“多谢齐帝，齐帝一言九鼎，我由衷叹服。”
　　卫封淡淡抿唇，冠冕上十二旒玉串摇坠，他忽然问：“朕有一事不明。”
　　“齐帝请讲。”
　　“朕入亥境，本该往郯山郡自北入皇城得亥军求助，为何只在祁州便逢亥军？”那一次，他原以为一切都会措手不及的。
　　“这个啊。”戚阮平轻笑，“该是有天或仙助齐帝吧。”
　　那次是因为庄妍音写信求助戚阮平，让亥国能否点兵去与卫封汇合。
　　戚阮平答应过庄妍音，要为她保密。虽然不知她与这齐帝是不是有些关系，但她不问不言，答应的事便会做到。
　　卫封见戚阮平这般回答，便未再多问，宴席散后，尽地主之谊，带了戚阮平与亥国使臣去御花园楼中看歌舞。
　　期间画师带着新画好的画像来。
　　因为卫封有过吩咐，要他们将画像上的人试着画大一两岁，如今卫封刚回朝，画师知晓他一向重视此事，不敢耽搁，即便是在宴请宾客，也仍是疾步呈上画像。
　　夜风穿楼而过，吹落画师托盘中的一副画像，飘至戚阮平脚边。
　　戚阮平弯腰拾起，待看清画中人时微微愕然。
　　卫封敏锐捕捉到她的眼神：“太子为何如此惊讶，太子见过画中的人？”他示意舞姬退下，也将群臣与亥国使臣请离。
　　戚阮平也是入了齐国后隐约听到宫女说过齐帝在寻人，这还是戚骆功力深厚才无意听到的。
　　她瞬间神色自若，淡笑：“好像是见过。”
　　卫封眉骨直跳，紧望向她。
　　“壬子年我曾入周国，途径芜州还是南州时，好像在一处盐庄见过一个好看的姑娘，瞧着与这画有些想象。齐帝知晓我曾为盐一事入过周国的。”
　　眸中的光亮碎裂开，卫封昂首饮下杯中烈酒，自然记得亥国曾去周国买盐一事。也许是那时戚阮平无意中与她碰上的吧，毕竟她常去盐庄玩，一张俏美的脸易让人过目不忘。
　　源清王卫廉候在殿外，他是卫封被贬去皇陵时，年少无知、唯一去探望过卫封的皇子，卫封去岁将他封为源清王。
　　卫封起身让卫廉招待戚阮平与使臣，带着庄妍音的画像回了丙坤殿。
　　这画中的人眉目失真三分，也不知她如今长成如何模样了。
　　他交代福轲让信使给远在周国的卫夷送去，并留下一幅格外交代：“这幅给亥国太子，请她也在亥国境内试着找找吧。”
　　福轲领命下去办，卫封展开御案上各国暗探的信。
　　读到周国时，一年多都没有好消息的暗探终于传回消息，已经顺利成为那位嫡公主真正的面首。
　　并且信中言：
　　大周长音公主，及笄日万蝶来贺。
　　花月容，柳腰身，步履盈美，玉骨冰肌。长眉连娟似黛，丰神冶丽如画，貌美可倾山河。
　　卫封失笑，卷起那信放入烛上烧毁。
　　火焰覆住那字：已与公主同床。
　　他唇边的笑意极冷且淡，看不起这般的女子。
　　卫封传来徐沛申，让徐沛申提笔告诉那暗探，务必进入周国皇宫，得到这位好色公主更深厚的亲睐。
　　…
　　戚阮平自大齐欣慰而归，也当着卫封的面对那画像许下承诺，会助他寻找。
　　使臣队伍驶离大齐境内后，戚阮平当即派了亲信将这张画像与卫封交代的事送去周国。
　　她虽不知庄妍音与卫封的关系，但那般足智多谋又冷厉无情的帝王，招惹上有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2-0421:18:29~2021-02-0518:45: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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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第 76 章
　　76、第  76  章
　　
　　收到戚阮平的信后,庄妍音十分感激她。
　　展开信中的画像瞧，这画上的人完全不像现在的她，不及她好看。
　　她提笔给戚阮平回信，让戚阮平继续为她保密。
　　大周如今百姓安定,坊间多了不少关于皇帝的谈资,都在说如今的皇帝爱护百姓，偶尔一些政令莫名觉得皇帝憨纯有爱。
　　就在庄妍音正陪她父皇批阅奏疏时,听到尚书令徐久安匆匆入殿来,连仪态都顾不得,苍老的面庞满是喜悦之色。
　　“皇上，有好消息！”
　　“楚军将齐军驱出广水了！”
　　庄妍音蹙了蹙眉,这算什么好消息？
　　“齐军将领钟璞光攻入广水城门下，因消息失误,轻判楚军兵力与粮草,害齐军被困,死伤三千士兵。原来那钟璞光是楚军内贼,是特为申帝复仇！”
　　庄妍音这才释然,她似乎记得这个剧情了。
　　卫封也有过失败。在没有御驾亲征的几场战争里，的确是有一次收服了钟斯的父亲后被敌方拿来诱设离间计。钟璞光曾为申国镇南大将军，申国又曾与楚交好，楚帝以他为饵,的确容易让人相信。
　　如今钟璞光被大齐几个老武将下狱，钟斯兴许都已受牵连，厉则虽为军师，也没有通天的权力救下钟璞光与钟斯父子，是消息传回魏都后，卫封的圣旨救下的。
　　如此来回一段时间,给了楚军机会，各国得闻此讯，的确该是高兴。
　　庄妍音担心钟斯，他细皮嫩肉，在军中应该受过不少伤吧。
　　不过这对她父皇来说也的确是一个暂时放松的好消息，见庄振羡连说好，她无奈一笑，留庄振羡与朝臣议政，回了鸾梧宫。
　　闲来无事，她想起在庄舒媛的宴会上听过的那些世家贵女们的谈话，几个贵女都觉得家中兄长弟弟地位高出她们这些嫡女太多，偶尔几人低语抱怨过女子不如男。
　　庄妍音弯起唇，叫来初九，打算试试出本《男德》，反正她权势滔天，而且也不强制执行，不担心被骂。
　　她念，初九落笔。
　　“凡为男子，当胸襟宽广，以女士优先，不强逼妻妾生男，不好一夫多妾……”
　　如此念了几十条，让礼部加印成册，并下旨：每季度考试一回《男德》，过关可获好男证，成绩修得上佳者可在科举考试中加分，且可免费入官学读书。
　　这般操作，受益的除了女子还有科举的男儿。能通四书五经者，当是不会迂腐不化吧。
　　她让庄舒媛去请怀京贵女们入宴会，率先发给贵女们人手一册。
　　贵女们惊异还有此等好物，皆大喜地望着庄妍音：“长音公主为我等女性着想，实在是大周三百年难遇的好公主！”
　　庄妍音喜欢听这些奉承话，莞尔笑。
　　离开庄舒媛的公主府时，庄舒媛紧随在旁恭送她，正巧遇上驸马刘晋归来。
　　庄妍音没有见过庄舒媛的驸马，倒是刘晋旁边的少年生得有几分眼熟。
　　那少年锦衣华服，手上握一把纨扇，也是不料会撞见她，唇微张，目中惊艳失神，在驸马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慌张朝她行礼。
　　少年垂着头，额头自脸颊红到白皙脖颈。
　　庄妍音好笑地戴上面纱：“驸马身边的公子倒有几分眼熟。”
　　但她话落，那少年仍垂着头，竟忘了答话。
　　是刘晋快答一步：“回公主，这是忠义侯府的世子，顾公子。”
　　“哦。”庄妍音没印象，正欲离开。
　　“公主……”
　　那世子叫住了她，她凝眸笑望，少年涨红了脸，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
　　她听见一声结巴的，带着颤音的磁性声：“臣与，与公、公主见过，在百书堂念学时。”
　　哦……想起来了。
　　当年是有一个俊美的少年，被她拉来表演浪荡人设。他是顾修，学堂里最俊美的男儿，她当年模样还只有八.九岁，凑到顾修的座位旁，挑起人家尖尖下颔说“你俊得我无心听学”。
　　“我想起你了，你现在也好俊呀。”
　　顾修的头垂得更低了，脖颈绯红。
　　庄妍音怎么不知道这人还这么害羞，当年她好像将人吓得退学。
　　面纱后的脸不禁莞尔，她入马车回了皇宫。
　　…
　　翌日夜里，庄振羡十分郑重地来到她的鸾梧宫，与她东拉西扯半晌。
　　“父皇，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欲同我说，却说不出口？”
　　庄振羡颔首，凤目里意味复杂，既不舍，又似觉也该是桩喜事。
　　庄妍音已洁了面，白皙面颊敷着太医调制的玉容散，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一眨一眨。
　　“阿妍如今长大了，可有喜欢的男子？”
　　“父皇，你要将我嫁掉？”
　　“不是，父皇曾答应过你，可以养你终老。但你毕竟已经及笄，与儿时的心态该是不一样了。今日忠义侯来求见朕，世子对你一见钟情，欲尚主。”
　　庄妍音睫毛不停眨，就那个见她都结巴的少年，那年不是被她吓坏到退学么，竟然对她一见钟情？
　　“父皇，我不嫁人，也不需要驸马尚主，我可是在宫外养了男奴，他难道不介意？”
　　“忠义侯说，世子并不介意。”
　　庄妍音嘴角一抽。
　　好家伙。
　　“父皇如何看待呢？”
　　庄振羡抚过她柔顺墨发：“朕不舍你离开身边，但你终究是要嫁人的，孩子话只是孩子话。”他欲言又止，终是说，“阿妍，你相貌过于好。”
　　庄妍音一时明白了她父皇的心思。
　　“齐帝东征申国，皇室公主与后宫妃嫔一个不留，那几夜里父皇在龙床上彻夜难眠，在想若是齐帝攻的是我们周国，他见到朕有如此美貌的女儿，难道不会动心？”
　　“亡国公主，最是悲戚。”
　　“父皇，别担心，也许，也许齐帝不会杀我们的！”
　　庄振羡失笑，倒是悄声与她道：“改日父皇带你去地宫，咱们大周的暗道修得定比那申国好。若是将来真有这一日，父皇挡在外头，你携你母后母妃悄悄溜出去，也别复仇，就安心过下半生。”
　　庄振羡自嘲一般低笑了声：“父皇啊，这一生被推上皇位，到现在也不明白做皇帝有什么好。”
　　庄妍音眼眶发红，泪意忍不住冲出眼眶，面颊玉容散被冲刷出一条浅浅泪痕。
　　她想起皇陵那幅画像，庄振羡也许就是她这辈子的父亲吧。
　　她紧紧抱住庄振羡：“父皇，不会有那天的，阿妍能得您与母妃母后疼爱，一定会保护好你们，不让任何人伤你们！”
　　……
　　明文殿朝会散后，天际才刚发出一缕光芒，仍是清晨。
　　他们大齐这位年轻骁勇的皇帝从不曾休沐，每日上朝，还时常会再加个午朝。
　　几个老臣走在宫道上，私下里议论：“那说还是不说？”
　　另一老臣权衡后叹道：“罢了，先不说了。”
　　他们几位老臣，原是商量好了今日谏言皇帝立后的。
　　众人刚过广宣门，便见身后追来一内侍。
　　内侍躬身行礼，唤道：“刘大人，李大人，张大人，皇上有请。”
　　被点到名的三人忙前去丙坤殿觐见，待议完政，三人互相默契地给了暗号，一人出列说起方才想提的事。
　　“臣还有一事。皇上如今二十有一，后宫又无后妃，臣等几位年老臣子几多地方帮不上皇上，只想为皇上先解决成家一事，皇上可否要立后？”
　　卫封握笔的手停下，搁在砚台上，靠进龙椅中。
　　他神色莫辨：“刘爱卿是已有想法？”
　　“臣等是想着如今我大齐有皇上此等圣明君主开疆拓土，已是大国。既是大国，便不可多日无后，就如上回亥国来拜，若有皇后在，皇上便不必事事亲为。”
　　另一老臣道：“臣说句大逆不道之言，元钦太后受偏宠多年，才致我大齐倒退了数十年，臣等建议皇上立后不立重权贵女，不立貌美媚艳之女。当立贤立良，不宠爱不偏爱。”
　　“皇上，先帝太傅刘老之女年十六，端重温恭，素娴仪规；常宁伯嫡女年十五，温慎贤淑；礼部侍郎之女……以上贵女虽无显耀门第，但不至于母族偏权，重蹈元钦太后之路。”
　　“还有昨日厉大人传回的军情请示，待攻下楚国时，该如何处置皇室血脉。臣等以为皇子可除，不留后患，但皇女不必像上回申国那般悉数赐死，皇女可为后妃，也可赐宗亲。”
　　他们长篇大论说完，却没有等来龙椅上的人发话，这沉寂令他们惴惴不安。
　　半晌，殿上终于传来一如往常沉冷的声音。
　　“前几句，三位所言甚是。立后不论出生，才可免元钦太后的覆辙。哪怕是朕立个无家世背景的平民女子，只要品性温良，也可，对么？”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躬身答：“是，吴国的孝元太后便是平民女子，颇为贤徳。”
　　卫封轻抿薄唇：“朕知了，朕也欲找这样的女子，会立这等女子为后。”
　　“但败国皇室子女，凡为皇嗣，不论男女老幼，皆不可留。”他沉声强调，“朕不封他国皇女为妃，更不会立他国皇女为后，宗亲与将领，也不可擅自留其性命。”
　　三人更懂了卫封一分，不过卫封答应会考虑立后，倒也算是了了他们一桩心愿，三人皆领了政务恭敬退下。
　　卫封又召见了几个朝臣，批阅完奏疏后已是午时。
　　福轲与青宜招呼宫人布膳，卫封一面吃一面看手边各国的时讯。
　　最近几回读到周国时，倒算是有几分震撼。
　　自去岁周帝下罪己诏后，国内又大兴科举，选拔了不少年轻人才。最不可思议的是大周怀京内全无贪腐昏官。
　　信塔风雨无休，那曾被贬出京的六皇子庄威竟是个任劳任怨，且极为吃苦的人。带伤坐镇信塔，到如今已监举贪腐京官四十八人，赐死十七人，全家流放无数。京官人心惶惶，皆再无敢贪腐者。周帝竟做到了满朝清廉。
　　加上去岁以地募兵，而并非强征兵役，又兴义诊多年，周帝已收获不少民心。
　　周，该尽快攻打了。
　　卫封翻过信中一本册子。
　　男……德？
　　凡为男子，当胸襟宽广，以女士优先，不强逼妻妾生男，不好一夫多妾。
　　一夫一妻，不纳姬妾，当为新代男子美德。
　　不育无出为大，误妻妾，当尊妻妾去留意愿。
　　不侍舅姑，是为不孝，也为夫妻异心，妻可休夫。
　　…
　　一条条读完，卫封错愕良久。
　　这是大周如今兴盛的东西？
　　信上还说，许多男子都在读《男德》，抢不到书的还摘抄誊录，这其中部分男子是因为想求娶自己心仪的女子，才愿学习。另一部分是寒门子弟，为了免费入官学念书。更多的竟然是参加科考的学子，熟读《男德》，为了加分。
　　滑天下之大稽。
　　这七分天下自古都是男权做主，何时让男子学过男德？
　　这《男德》是大周长音公主掀起来的风潮，京中名门贵女追捧，年轻有为的学子都去学了这般东西。
　　卫封嗤笑，笑了一声还停不下来，发笑许久。
　　福轲笑问：“皇上是见着什么有趣的事？许久不曾见皇上大笑了。”
　　卫封对福轲也没有顾虑，福轲儿时也算是他在宫中少有的玩伴，他护福轲太多，福轲也真心为他照顾齐帝，几次险些豁出性命。
　　他将那《男德》递给福轲：“你识字，自己看吧。”
　　福轲看完，也不禁发笑：“这般下去，那长音公主岂不是要引起群臣共愤？”
　　“大周都已经在实行了，第一届男德考试只差两个月，呵，周帝宠爱公主的程度令朕叹为观止。”
　　福轲接话：“这长音公主也该要庆幸她是生在周国，若是生在我们大齐，皇上圣明，是绝不允许这般的女子骄纵。”
　　卫封仍忍不住发笑，翻到亥国的时讯时，再次错愕住。
　　亥国……也发行了《男德》？
　　他皱起眉，上次见的那女太子也并非是如此无理取闹之人啊。
　　“去传右相来见朕。”
　　福轲很快将徐沛申请来，这一年多里，徐沛申已凭借杰出的治国才能而升为右相，是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相。
　　卫封问徐沛申亥国的《男德》与周国是何关系。
　　徐沛申道：“臣查过了，是亥国太子与长音公主交好。”
　　“她们二人交好？”
　　“是，原由尚不得知，但二人的确是关系匪浅。”
　　卫封手指敲击在龙椅扶手上：“你如何看待大周？”
　　徐沛申知晓他问的是大周近一年多来的改革，他直言：“周帝的改革不是空口戏言，罪己诏后，周国大兴科举，监举贪腐，又为民义诊、收获民心，募兵扩充兵力。长此下去，不出五年，周必可强盛。”
　　徐沛申温润眼底颇为赞许：“这是臣不曾料到的，臣曾想，以周帝的治国才能，他或许是大肆发行银票或铸造钱币，但他并无这般做。”
　　卫封沉吟着：“厉则传回军情，将士中这离间计，颇为恼愤，士气大涨，攻占楚国也就在眼前了。届时朕欲休养一载，拿下周国。”
　　徐沛申敛眉：“可行。”只是心底多少有些惋惜。
　　那毕竟是母国，且还有那般努力的一个皇帝，从荒淫到勤政爱民，不管如何这都已算是个好皇帝。还有大周有那么多从不曾放弃的老臣，听闻如今那浪荡好色的长音公主也在为农耕努力，从亥国借来许多种子，又在鼓励全民读书。
　　如果当初他早一点看见周帝给他的希望，他还会来大齐么？
　　徐沛申一时无言。
　　卫封也沉默下来。
　　二人各有心思。
　　半晌，卫封道：“其实朕很早便欲攻周，却一直担心小卫。”
　　“待周国战乱，她将如何活下去？朕便先攻申国，又攻楚国，可若再延后，周国恐不如现在好拿。”
　　“皇上的顾虑，臣知。”
　　卫封道：“去将你双亲接过来吧，再去信给厉则，叫他将府中亲眷也接来，朕会为你们安顿好家眷。”
　　徐沛申敛眉行礼，离去时心间迂回着一声喟叹。
　　寄回周国的信在一个月后送达。
　　厉则的信最先被厉秀莹接到，厉则没有在信中透露是大齐欲攻打周国，但厉秀莹却能猜到几分。
　　在最初得知卫封是一国皇子后，她震惊无以言表，事后却想，那般的人也该是个皇子。
　　沉冷不近女色，一身尊贵气质，她曾为他献过诸多殷勤都不曾打动他的心，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啊。
　　只是厉秀莹还记着庄妍音消失的事。
　　此刻再看信中，半分不曾提及庄妍音，便知人还未寻到。
　　如果他们都离开了大周，到时候硝烟四起，庄妍音一个小姑娘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厉秀莹怅然许久，回卧房交代顾景安：“你同父亲与母亲先去与我哥哥汇合吧，我想留下来找找铃铛。”
　　顾景安坐在轮椅上，他因教厉秀莹骑马而摔断了自己的腿，大夫道得养个百日。
　　顾景安皱眉：“大哥已在信中说自有齐国的人在找，你一介女流为夫又怎放心。”
　　“一介女流怎么啦，一介女流就很差了？”厉秀莹将《男德》甩到他膝盖上，砸得顾景安嗷嗷叫。
　　“正好长路漫漫，你好好背熟《男德》。”
　　她执意要留下来找到庄妍音，顾家人与厉家人没有办法，一向都疼她，只好以她为重。毕竟两家人都是做生意的，此去大齐，基业便都断了，得在那边先好好扎下根。
　　厉秀莹送走两家人后，便带上贴身丫鬟巧怜与两名会些功夫的小厮，去了怀京。
　　听她哥曾经在信中提过，卫夷常年走访在芜州与荥泾之间，一无所获。
　　厉则曾经寄回来几幅画像，让她公公这个县令帮忙在沛山寻找，那画像被她留下一幅纪念，她便拿上这幅画，去找那个六皇子庄威。
　　总归也是认识过皇亲的人，让那皇子帮着寻找，岂不更好。
　　厉秀莹一路顺利到了怀京，期间收到一封厉则的家书，厉则在信中斥责她乱跑，让她务必回大齐。
　　夜晚落脚客栈，厉秀莹提笔回信，告诉厉则她来了怀京准备寻人，寻到人再回去。
　　同为女子，她太知道如若战乱会遭逢什么了。铃铛待她那么好，她只希望那小姑娘如今有了个有本事的义兄，能过去享享福，千万不要在战乱里颠沛流离。
　　翌日，厉秀莹早早去了东周大街，举国都在传六皇子每日坐镇信塔，风雨无阻。
　　来不及领略怀京繁华风光，厉秀莹直奔信塔而去，果真一眼就望见那出众的皇子。
　　“六皇子殿下，你还记得我吗？”
　　庄威凝望她片刻，颔首：“你是沛山县令的儿媳。”
　　“我就知道你记得我！”厉秀莹漾起笑，才想起礼数，“民女先给您行个大礼！六皇子殿下，这次民女入京是特意来找您的，我想您一定有办法。”
　　厉秀莹将画像递给庄威。
　　庄威瞧清上头的人，神色明显诧异：她们不是认识么？
　　“六皇子殿下，您知道这是谁？”厉秀莹捕捉到他神色，大喜，“太好了！我就知道你神通广大，一定能帮民女找到铃铛的！”
　　“我不识此人……”
　　厉秀莹愣住，打量起他这突然转变的神色。
　　…
　　庄妍音正想在炎热盛夏睡个午觉，被庄威打断。
　　康礼领着庄威入殿来，她诧异：“你不是在宫外吗？”
　　“皇姐，我恐是为你添了麻烦。”
　　他那瞬间的诧异与之后的反应都被厉秀莹牢记在心里，一直追问他是不是认识此人。
　　庄威料想厉秀莹也许不知道庄妍音的真实身份，故而一直回避。
　　但厉秀莹死赖着不走，还扬言若是他身为父母官而不帮助她这个老百姓寻人，就是不爱百姓，会将他告官。
　　“最要紧的是，那顾家娘子道要将皇姐的画像贴满京城……”
　　贴满京城是不可以的，卫封每次来的画像都被庄妍音改了模样才贴出去，若那张画像一张贴，许多朝官与命妇都会知道是她。
　　厉秀莹的火爆脾气她还是了解的。
　　庄妍音吩咐初九备车出宫。
　　烈日下的东周大街人来人往，谈笑声、吆喝声遍布长街。
　　信塔前守着一个执着的姑娘，厉秀莹穿着一身方便出行的青衣，朴素得不像从前那个自豪地说“我的婚礼是全沛山最风光哒”的女孩。
　　烈日毒辣，厉秀莹额间不停滚下汗珠。
　　庄妍音坐在马车上，微微不忍心。
　　如果她不出现，厉秀莹的确会守下去，不仅会去张贴画像，还会中暑。
　　厉秀莹同她的关系比对卫封要好，这姑娘应该不难攻略吧？
　　庄妍音吩咐康礼：“问问她都带了谁来，若身后无人，再将她带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后来
　　卫封：举国还找得出第二个如朕这般的男德优秀代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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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第 77 章
　　77、第  77  章
　　
　　康礼前去问完话,将厉秀莹带到了庄妍音的马车上。
　　真的见到庄妍音时，厉秀莹嘴巴惊得合不拢，瞪圆眼地望着庄妍音。
　　她此刻极度震惊，她想象里的小姑娘是颠沛流离,顶着一张小花脸,泪兮兮地喊她阿秀姐姐。可现实与想象完全不一样。
　　华贵马车宽敞而舒适，对面少女肤白胜雪,一双美目春光盈盈,红唇边的笑也快将她甜死。
　　她还震惊地瞪圆眼,对面少女已清甜笑起,抬起轻盈宽袖为她擦拭额间汗水。手指触碰处,温香软腻,她骨头都要酥了。
　　“铃……铛？”
　　“阿秀姐姐，是我。”
　　厉秀莹心头既是欢喜,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面如花似玉的少女明明过得很好，为什么不与他们联系，难道不知道他们没有她的消息会发疯？
　　喉间千言万语，厉秀莹既欢喜又气愤。
　　却见对面少女眼角微红,黯然说：“阿秀姐姐，我好想你，你都不知道我两年多来是怎么过的。”
　　见她快要哭了，厉秀莹手忙脚乱：“铃铛,你别哭,我也想你！我就是特意来找你的，我带你回去，带你回家！”
　　“你是来带我回去的？”
　　“当然是了。”华丽的车厢内只有她们二人,厉秀莹悄悄对她说，“铃铛，你知道吗，卫公子他是皇帝了，他如今是大齐的皇帝！那是你义兄，他一直都在找你。”
　　庄妍音神色落寞：“我都知道了，所有人都说大齐的皇帝很威武很厉害，可是我不能去见他，因为我是大周的公主。”
　　厉秀莹目瞪口呆，来不及消化这么劲爆的消息。
　　“在芜州的那段岁月，原来是因为我失忆了，如今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也想再回去与他相认，可是阿秀姐姐，他会认我吗？你从前待他那么好，他都不领情。我与他结拜二三载，他会为了一个义妹而放弃一方疆土吗？”
　　厉秀莹久久才理完这个消息，还是有些呆愣：“你真的是大周的公主？”
　　庄妍音眉目黯然，朝她点头。
　　“那可惨了……”厉秀莹内心极为复杂，“铃铛，你可知道，我哥去大齐做官了，他传回书信，让我们举家迁去大齐，卫公子他可能要攻打大周了。”
　　庄妍音愣住，眼前是卫封身穿铠甲手握长剑冲入周皇宫的场景，她目中恐惧害怕。
　　厉秀莹瞧在眼里，心疼地抱住她：“你要去求他留情么？”
　　“阿秀姐姐，你觉得我哥哥那个人会为了我留情么？”
　　厉秀莹被问住，内心的答案告诉她不会。
　　听闻申国有个年轻貌美的小公主，才刚刚及笄，卫封就一个没留地灭了皇室。这般狠厉之人，怎么可能留情。
　　庄妍音问：“阿秀姐姐，我的身份你可以为我保密吗？”
　　迎着这双可怜的眼睛，厉秀莹感觉自己被一股坚定的力量温暖到。狠狠点头：“我会为你保密的，谁我都不会说！”
　　庄妍音笑起来，她笑时眉眼弯弯，这样清甜的笑容总能感染人。
　　她抱住厉秀莹，厉秀莹闻着怀里香香的人，心都融化了，也紧紧回抱庄妍音。
　　“对了铃铛，你是大周哪个公主呀？”
　　“长音公主就是我。”
　　厉秀莹愣住。
　　庄妍音解释：“我以前年少被娇惯，还不懂事，现在我懂事了，我不坏的。阿秀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我太喜欢你了！我太喜欢你出的《男德》了！”
　　厉秀莹控制不住这股欣喜，神采光亮。庄妍音也被她感染，弯起唇角。
　　“对了，厉大哥可知晓你来了怀京？”
　　“我哥知道，但是我没有告诉他我具体在哪，你放心，你的事我会保密的。”
　　厉秀莹决定留下来，陪庄妍音一起等大齐的攻打。届时她亲哥是军师，她一定可以救下庄妍音。
　　庄妍音也愿意盛情款待她，带着厉秀莹回了皇宫。
　　她先去成乾宫见庄振羡，通知庄振羡将兵力调遣至南关与西关，时刻保持警戒。
　　庄振羡不解地问她：“是大齐真的要来攻我大周了？”
　　庄妍音不忍心看庄振羡此刻忧愁的模样：“父皇，不管是不是，南关与西关是大齐最有可能攻来之地，派兵布阵总没有错。”
　　庄振羡笑了一声，只是这笑略显苦涩：“好，父皇这就召集朝臣准备。听闻你带了一个从前的朋友来宫里？父皇忙完便去看望你这位朋友。”
　　庄妍音回到鸾梧宫，皇后与沈氏正在陪厉秀莹说话，桌上摆着许多好吃的点心，两人皆在劝厉秀莹多吃些。
　　厉秀莹似乎已经吃得太撑，见到庄妍音来仿佛见了救星。
　　“铃铛！”
　　庄妍音望着厉秀莹身前那三个空碟，无奈地朝皇后与沈氏道：“母后，母妃，你们回去吧，让我与好朋友说些话。”
　　皇后笑道：“好，本宫去备膳，一定好生招呼远道而来的友人。”
　　皇后与沈氏离去后，厉秀莹才舒出口气：“你的母后与母妃对我太好了吧，但是我好害怕你母后，她长得好像我姑姑，我小时候没少被姑姑打，我害怕她。”
　　庄妍音失笑。
　　到了傍晚用膳时，厉秀莹才见识到什么是更可怕的好。
　　她第一次见到大周的皇帝，周帝生得俊美风流，也保养得十分年轻，乍一看还只是三十出头的模样。他毫无皇帝的架子，在大殿上特为她设宴，宫人鱼贯而入，端着四十八道菜招呼她。周帝更是亲自为她夹菜，面色和蔼可亲。
　　“朕的女儿在外这么久，还多亏厉丫头照拂，朕十分感激你，今后有所求定要告之朕，朕必定好好谢你。”庄振羡示意向狄将一块令牌给厉秀莹。
　　厉秀莹受宠若惊，询问地看向庄妍音，庄妍音娇笑眨眼，示意她接。
　　裕庆太后又送了厉秀莹礼物，皇后与沈氏也没有落下，送了她许多贵重宝物。
　　他们也知厉秀莹拘谨，招呼乐人入殿起舞奏乐，便起身各自回宫了。
　　厉秀莹说不出这股滋味，心里忽然添了几分难受。
　　“阿秀姐姐，你怎么了？”
　　“铃铛，我发现了，你没有架子，你父皇与皇祖母、母后们都没有架子，你们一家子其实很温馨，比我们寻常人家还要温馨！”要看着这样的一家子走向绝路，她做不到。
　　…
　　厉秀莹想在京中留下来，说今后如果厉则真的打来，好救庄妍音。
　　庄妍音心中感动，想将她安顿在皇宫，但厉秀莹害怕见到皇后，也还想在宫外玩。庄妍音便将她安顿在一处别院中，拨了便衣禁军保护厉秀莹。
　　厉秀莹回到流芳居别院，写了信寄给厉则，信上只说怀京太大，她想一面玩一面寻找庄妍音，别的都未曾透露。
　　…
　　因着厉秀莹的提醒，庄妍音翌日诏来了宋别仙与单阳秋二人，询问他们近日身边可有什么异常。
　　两人如今都是庄振羡信任的大师，宋别仙也有些卜卦之术，至少风水与天气看得好。单阳秋一直受庄振羡依赖，庄振羡驻颜有术的丹药便是单阳秋在炼制。但二人皆道没有异常。
　　庄妍音总觉哪里不对，小说里的卫封在她父皇身边安插了一个道士呀。
　　她叮嘱二人：“记下身边接近的生人，还有府中家眷身边也不可大意。”
　　…
　　厉秀莹喜爱京中的繁华，毕竟是姑娘家，见着怀京上好的绫罗绸缎与胭脂水粉，每一样都挪不开眼。好在皇后她们给的赏赐足够，庄妍音带着厉秀莹逛遍了怀京琳琅的商铺，买了许多东西。
　　厉秀莹又在绸庄瞧上一把上好的刺绣团扇，但要去拿时被身后一贵女抢了先。
　　“好精巧的翠羽呀！”那贵女才知厉秀莹也喜欢上了，笑着询问她，“这位姐姐，可否将这扇子让给我？我买个香囊送您。”
　　庄妍音站在厉秀莹身侧，若是在沛山，厉秀莹一定要跟对方争个先来后到，但如今却不欲坏了庄妍音公主的名声，免得叫人说她们强权欺压。
　　她道：“那好吧，我就让给你吧。”转身拉着庄妍音去别的铺子。
　　那贵女却才瞧见了庄妍音，忙跪下行礼：“臣女苏氏惠巧拜见长音公主，不知是公主在此，失礼冒犯。”
　　庄妍音面覆轻纱，还是在几场宴会上被人记下了模样。
　　苏惠巧一跪，绸庄中掌柜与女客皆愣住，连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我只是携友人便装来玩，不必行此大礼。”
　　京中贵女皆喜欢庄妍音出的《男德》，也由心喜欢她这位公主。
　　苏惠巧笑着将团扇让给厉秀莹。
　　厉秀莹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骄傲，方才众人都对她们这般礼貌，当公主这么好，她心头便更恨卫封了。
　　决不能让他破坏庄妍音的一切！
　　那掌柜也是第一次见当朝最尊贵的公主莅临他们商铺，惊喜难耐，躬身朝庄妍音行礼：“草民不知是公主大驾，还请公主恕怠慢之罪！”
　　这位蒙着面纱的公主只露出一双灵动惠美的眼睛，可只单看这曼妙身姿便已该是风华绝代。掌柜又听公主嗓音温和悦耳，霎时间心驰荡漾。
　　“公主，草民送您一个花钿吧？”掌柜想着公主额头光洁莹白，线条流畅饱满，若描以花钿，该是极美。且还对他的生意有利啊。
　　谁知头顶嗓音清润，戳破了他：“若我在你店中画了花钿，你生意该是十分火爆吧？”
　　那掌柜霎时羞愧：“公主……”
　　“好，你给我画吧。”庄妍音微笑，“这样你生意火爆，对你们也好些。”她坐到铜镜前。
　　掌柜受宠若惊。
　　店中两名妆娘既忐忑又欣喜，互相对视，想上前又不太敢来。
　　庄妍音道：“你们二人谁家艰难些？”
　　两名妆娘一愣。
　　掌柜回道：“回公主，月娘家要困难些，她上月刚死了丈夫，大儿三岁，小儿四个月，没断奶就出来做营生了。”
　　“那就唤月娘为我描。”
　　那名被点名的妆娘受宠若惊，提笔时手都还在颤抖。
　　庄妍音笑道：“不用紧张，你为我描好看了便就是为公主描过妆的人，以后就该不愁生计的。”
　　那妆娘眼中热意滚烫：“公主，您真是个活菩萨！”
　　庄妍音轻轻笑起，这般随手就能俘获民心，又对自己有利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
　　怀京中果然都流行起她额间的牡丹妆，那家铺子也生意火爆。百姓对她的评价是不见不知，一遇才知是仙女下凡，既美且善。
　　虽然也不乏吹捧的味道，但庄妍音还是挺爱听这些彩虹屁。
　　她收到了顾修的邀请帖，请她去参加京中的上林灯会。
　　这上林灯会是京贵子弟举办的宴会，以赏景、吃宴、猜灯谜、放许愿灯为主，厉秀莹很想去，庄妍音便答应了顾修，带着厉秀莹去赴宴。
　　上林湖畔的别院属于忠义侯府，故而顾修才想邀请她。
　　宴上不仅顾修待她殷勤侍奉，一旁许多世家子弟都向她进献礼物。
　　镇北大将军之子常淮还目光灼灼，渴望得见她芳容：“公主，在下想敬您一杯，您饮茶，在下先干为敬。”
　　常淮饮下杯中酒，笑着请示她喝。
　　庄妍音没接他那杯茶，喝茶便要摘下面纱，她不喜欢这人的粗莽。她哥虽然也练武，但比眼前之人清冽劲爽太多，而且卫封还会害羞，她见过的。她喜欢他害羞的赧然，不喜欢眼前这人浑身的粗狂。
　　“我不爱喝，你自己干了吧。”
　　常淮尴尬地收回茶，只好自己饮下。
　　整个怀京都传，长音公主是第一美人，在座众人早闻顾修对她一见钟情，也想一睹芳容。今日得见覆着面纱的半张脸，早已被一双美目惊艳，仅凭这抹纤细轻盈的曼妙身姿，也该是个美人。
　　常淮失落退下后，又有另外两人来给庄妍音敬酒。
　　庄妍音见这两人一个生得俊秀，一个温润儒雅，笑道：“茶我是不喝了，我爱饮花酿与果酿，敢去我的公主殿畅饮么？”
　　那二人面颊微红，端正行礼：“愿听候公主传召。”
　　厉秀莹从开场到现在一路震惊。
　　庄妍音偏头问她：“阿秀姐姐，你可是不喜欢我这样？”
　　“不是……”她不好意思说，她也好想被这些貌俊高贵的世家子弟围绕，能好好当自己的公主，何必再去一国心惊胆颤看别人脸色过活？
　　“铃铛，你一定要保护好身份，不要被卫公子撞破！你现在多爽！”她烫红着脸，“我成婚似乎有点早了……”
　　庄妍音没有过完这个宴会，初九来传荀玉在外，想求见她。
　　她漫不经心道：“近日不想见，打发他走吧。”
　　也许是提及荀玉，她便想到那双与她哥相似几分的眼睛，意兴阑珊，提前带着厉秀莹离开了灯会，剩下的点灯与猜谜都未再看。
　　…
　　夜晚的长巷中，月光拉长荀玉落寞的身影。
　　他的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得到过召见了，他也几乎没有固定的时间能等到庄妍音。她从来不说哪个时候要来，总是突然就出现在别院，让他等候的心惊喜雀跃，他喜欢与她呆在一起的感觉。
　　可更多的时候都只是他空等着她，案头的茶与花酿总是煮了再煮，琴也总是擦了又擦。
　　他痛苦落寞，而背后大齐那边也不好交代。
　　与他通信之人得知他多日不曾得到召见，又无法被打入皇宫内部，今日下了最后的命令：如若无法进入皇宫，请速回信，他们自会派人来。
　　荀玉回到书房，提笔写下回信，他并不想心仪的女子看上别人。
　　……
　　这封信落入了徐沛申手上。
　　厉则去前线后，各国暗探的信都是他与宋梁寅在负责，别的朝臣从无知晓。如今他们大胜楚国，厉则也已归来，但没有再接管这件事，由他们二人继续掌管。
　　徐沛申凝望后并不见欣慰之色。
　　宋梁寅便问：“还是不曾打入周皇宫内部？”
　　“是，但他在信中多次提到长音公主虽然将他养在别院，却十分喜欢他的眼睛，对他是有心的，他又得了那长音公主侍寝。”
　　宋梁寅嗤笑一声：“那倒也不急，那位公主好色浪荡，你让此人再卖力些，在那公主醺醉或睡着时套她一个承诺。”
　　徐沛申回完信，起身将各国这些信拿去丙坤殿。
　　卫封刚刚午憩醒来，揉着鼻梁山根，隐有几分倦意地走到书房。
　　徐沛申朝他行礼，递上这些信，说起各国间的近况。
　　卫封瞧完周国这封，唇角照例是几分淡漠笑意，这次倒是懒得烧掉，都压在了书架几本典籍下。
　　厉则知他醒来，也入丙坤殿向他禀报楚国的政务。
　　“太子楚蠡是自西北而去，我军在途中发现他的踪迹，若遇此人，必定就地斩杀。但他应是带了九千精兵，恐也需要时日。”
　　厉则没有等来卫封开口，暗暗打量龙椅上的人，卫封眸色冷厉，紧抿的唇带着几分震怒意味。
　　厉则也不敢有怨言，这本就是他对军情判断失误，也没有提前摸清楚国皇宫内的地形，而致使太子楚蠡在精兵掩护下逃跑。此人也颇有几分聪明，用的竟是卫封在吴国时的那招，易容假扮。
　　卫封的确是震怒的，但厉则与钟斯在战场数回受伤，总归也能功过相抵。
　　他淡声交代：“让各国暗探绘制出皇宫地形，大周这名暗探，若一月之内再用不上，废掉，朕自行安排。”
　　礼部侍郎入殿来，卫封将画师画好的画像交给他：“这是最后一次委托周帝，该备的礼数还是不要缺。”
　　虽然朝中百官都知他下一个可能攻打的就是周国，但百官默契地严守着这个消息，即便是最后一次委托，该有的礼还是会备上。
　　但礼部使臣想，那周帝收了这么多礼，一次都没有好消息带回，灭了也好。
　　……
　　大周南关虎连城中硝烟四起，突如其来的战争让远在怀京的庄振羡惊愕不已。
　　八百里加急战报传回。
　　“皇上，大齐攻入我南关虎连城，城门大破，满城已被齐军占领！”
　　这消息让庄振羡惊惶恐惧：“镇南将军何在？让他去御敌啊！”
　　“镇南将军已去阵前！”
　　“呼。”庄振羡深深迂出口气，“那就好。”
　　“但镇南将军投靠了齐军，破虎连城，一路南上已过岐山，城中百姓也悉数四窜……”
　　“什么？”庄振羡震怒，“他叛国了？！派岐山知州去御兵，掩护城中百姓！”
　　“皇上，城中百姓都窜去了齐境内，他们皆不愿回来。”
　　“皇上，岐山沛山已破，齐军已攻入了怀京——”
　　宫灯熹微，依稀照着龙床上惊坐而起的庄振羡。
　　他脸色死白，额间冷汗直下。
　　沈氏睡在他枕侧，被他惊醒：“皇上，您梦魇了？”她忙用袖摆擦拭庄振羡额头与鬓间的汗。
　　庄振羡眸中惊魂未定，忽然猛喝：“阿妍呢？公主呢？公主在何处？！”
　　向狄连忙跪到龙床前：“皇上——”
　　“滚下去！”庄振羡目中杀气迸现，厉斥，“朕不想看见你，去传德子来！”
　　向狄错愕，不知如何惹了龙颜不悦，忙去传来徒弟。
　　德子领命去了鸾梧宫一趟，匆忙跑回来：“皇上，公主仍在睡呢。”
　　庄振羡终于舒了口气。
　　沈氏问他：“皇上，您到底梦到什么了？”
　　庄振羡不敢说。
　　他梦见了国破人亡。
　　梦中的他还是那个荒淫的暴君，而庄妍音也不是他女儿，被他强抢入宫，派宫女每日悉心照养着，却在她刚及笄时大齐那新帝攻打了他们周国。
　　齐帝几乎未费兵力就攻入了他们大周，一路上兵将投靠，知州臣服，连禁卫也为齐帝大敞宫门，向狄还奴颜媚膝地为那齐帝奉茶，领人去了地宫抓他。
　　年轻的齐帝俊美健硕，却宛若地狱修罗，挥剑直接取了他项上人头，又屠了他皇室全族，还令人发指地连他后宫那三百多佳丽都不放过，一把火烧掉周皇宫。
　　最可怜的是他的女儿，被拎到齐帝身前，冷漠地下令“杀”，在士兵刀下香消玉殒。
　　庄振羡紧握着拳，虽这只是个梦，恐怖与痛苦却无比真实，仿佛如亲身经历。
　　他久久不能眠，坐到了天亮。
　　连早朝都不曾赶去上，直奔鸾梧宫，女儿才刚醒，睁着惺忪睡眼，软软地喊他父皇。
　　庄振羡紧紧抱住女儿，失而复得般亲吻她额头，眼眶都已发红。
　　“父皇，你怎么啦？”
　　“无事，父皇只是做了个梦。”
　　“你梦到什么了？”
　　“父皇梦到你不在了。”
　　怀里娇软的宝贝轻轻一笑，环住他腰：“我不是好好的嘛，父皇快去上朝吧，咱好不容易得到朝臣与百姓一片好评，可不能轻易还回去了。”
　　是啊，他如今已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了，百姓都在传他的好话，不会再如梦中那般被朝臣抛弃，被举国抛弃。
　　“父皇快去吧，女儿也要起床出宫去找阿秀姐姐玩了。”
　　庄振羡又吻了吻她额头，他自女儿长大已甚少再做此等亲密的举动，但如今却害怕再失去，顾不上这些礼数。
　　怀里的小娇娇有些脸红，却也十分喜欢他的亲昵，搂着他颈项亲了下他脸颊。
　　“父皇，努力呀！”
　　庄振羡终于平复了心情，去上早朝。
　　回到成乾宫后，一心批阅奏折，到午时听向狄来禀周国使臣求见。
　　这周国使臣入朝，照旧是从前那桩事。
　　庄振羡收下那文书：“朕可否问一句，找的是何人？”
　　那使臣敛眉：“是对我朝皇上极为重要的人。”
　　庄振羡挑眉：“齐帝的心上人？”
　　使臣也不多答，只当默认。
　　庄振羡心底有几分不屑，再骁勇的皇帝，不也是栽在了女人手上，真金白银求助他们找了两三年的人了。
　　使臣走后，庄振羡漫不经心展开那文书与画像，却愕然顿住。
　　他盯着这画中熟悉的人，眸色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满目猩红杀意，错愕良久。
　　
　　78、第 78 章
　　78、第  78  章
　　
　　这画上之人,是他最爱的女儿。
　　可这画上的人只有十三岁模样，十三岁的姑娘，成为了那齐帝的心上人？
　　那人是有多龌蹉？！
　　庄振羡怒不可遏，紧捏着画像的手指泛白。女儿是何时与那齐帝认识的？
　　当时庄妍音还在外度化,而那齐帝也是在他们大周埋名潜伏着。女儿一回宫便让他发兵助那齐帝夺权,说她做了一梦，将来齐帝会称霸天下。
　　所以女儿是在那段时间里认识的那齐帝,或者是在回宫的路上遇见齐帝被追杀,而认识了那齐帝？
　　不管怎么样,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起这般歹心,还是他的女儿,这人就该死！
　　庄振羡恼羞：“去传长音公主来见朕。”
　　德子忙道：“皇上,公主出宫与厉姑娘去玩了，她早晨与您提过。”
　　也是,女儿多次拦截这画像不让他见着,也许早就知道那卫封起了这般色心，却顾虑他们大周敌不过大齐，一直没有让他知晓，小小年纪默默扛下了所有？
　　他心口痛。
　　“去传宋大师速来见朕！”
　　宋别仙迅速赶来,听德子催得急，一刻也不敢耽误。
　　庄振羡屏退宫人，问他：“将公主在外度化之事悉数告诉朕，见了什么人,交了什么友人,全部告诉朕。”
　　宋别仙被问懵，这些都是庄妍音严肃交代过不许透露的，这大周是谁做主他心里明镜似的,宁愿得罪皇帝也不敢得罪公主。
　　“皇上，臣只负责度化公主，其余游玩时间皆是初九伴在公主身侧，您可传召初九来答话。”
　　“公主就不曾与你提过齐帝此人？”
　　宋别仙摇头。
　　庄振羡料想从他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来，但那初九与陈眉每日都跟在庄妍音身边，要是想告诉他早就让他知道了，何必瞒到现在。他问他们也是问不出缘由的。
　　庄振羡将这画像狠狠揉进掌心，沉声下令：“传汤康赫，徐久安速来见朕。”
　　两人来到殿上，庄振羡说出他的想法：“朕要攻齐！”
　　二人皆愕，连忙问其缘由。
　　“齐如今日益强盛，若朕此刻不攻，难道等着他来打朕？”
　　“皇上，此事急不得，万万不可。”
　　两位老臣苦口婆心为他分析利弊，不让他冒然攻齐。
　　庄振羡也听明白了，只要汤康赫与徐久安都反对，那其他朝臣也是会反对。他堂堂一国之主，要看着自己女儿被那等狠绝恶心的人觊觎？他咽不下这口气！
　　“你们说的极是，朕也是一时糊涂，让两位爱卿劳心了。”他如今已学会示弱，先稳住他们二人再想办法。
　　二人离去后，庄振羡让德子速速去传刘墉入宫来。
　　刘墉是他儿时的玩伴，太后的侄儿，也一心渴望将他拉回正途。几年前他气得险些将刘墉杖杀，是庄妍音晕血昏倒才免了刘墉的罪。这些年他一心学习理政，刘墉也没有记恨这桩事，仍待他如旧。
　　庄振羡将梦境与那龌蹉齐帝觊觎他爱女的事情说来，刘墉也是震怒不已。
　　刘墉这条命都是庄妍音当年保下来的，如今也很是喜欢这个嫡公主，听得她被如此绝情冷厉的人惦记上，也深皱眉头。
　　“那梦不管是不是真，终归都是皇上日有所思之故。既然日有所思，就证明它是个隐患。趁着如今齐帝还不曾向我大周发兵，咱们得尽快解决这桩隐祸。”
　　庄振羡凝眉，深思熟虑后道：“不发兵，那可以暗来？他都可以隐姓埋名潜伏在我大周，我们何不安插暗探与杀手，去暗杀他？”
　　刘墉凝思颔首：“此法甚妙！”
　　这桩大事庄振羡交给了刘墉，刘墉出宫后便迅速去安排。
　　二人密谋的是先在齐帝饭菜中下毒，若此计不成，再在齐帝身边布置杀手，暗杀齐帝。
　　半个月后，庄振羡听得刘墉向他禀报，心腹杀手已顺利到达魏都。
　　庄振羡才舒出口气。
　　他还是精进了，他还蛮聪明的。
　　……
　　夜色下的宫道中，抬着御辇的一队宫人稳稳前行，前后宫女提灯照亮，福轲穿过夜色停在御辇前。
　　“皇上，杨将军已经到了，已恭候您多时。”
　　卫封刚自兵部回宫，虽然楚国已灭，但太子楚蠡仍在逃，而厉则几番彻查，有些蹊跷，中领军杨之武或有通敌嫌疑。
　　杨之武是好除，但苦于如今发现已晚，没有证据，得除得有技巧，刚柔并济，不能寒了其余将士的心。
　　故而他今日宴请了杨之武，季容作陪。
　　回到殿中，宫人匐跪行礼，杨之武与季容也起身朝他行礼。
　　“臣拜见皇上。”
　　卫封赐了座，端坐在饭桌前。
　　圆桌上已摆满玉盘珍馐，宫女在旁侍膳。
　　杨之武道：“不知皇上深夜召臣是有何事交付？”
　　“用膳，不急。”
　　杨之武本身也惴惴难安，得他之令，握筷用菜。
　　卫封夜间甚少再食，待会儿还欲再去练剑，饱腹不便。季容一向以他为尊，见他不动筷，便也不曾动筷。
　　卫封正欲开口，忽见对面杨之武唇角流血，一瞬间栽倒在佳肴上，死不瞑目瞪大眼。
　　季容见怪不怪，起身朝卫封躬身行礼：“皇上英明，臣佩服皇上铁腕！”
　　卫封俊美面庞是震惊的。
　　饭菜有毒？
　　何人所下？
　　“速速封锁御膳房，传令禁军统领，封锁四面宫门！”卫封怒喝，冷睨着青宜与福轲，“怎么试的菜？！”
　　满殿宫人惶恐跪下，额头触到地面，大气不敢出。
　　季容这才反应过来，恼喝檐外的亲信去传厉则与徐沛申速速入宫。
　　整个太医院已经惊动，赶来验毒，竟无法查出这种无色无毒的毒药是何物，来自哪国，众太医皆跪在地上。
　　整座皇宫全部亮起宫灯，宛若白昼。
　　徐沛申与卫云严查御膳房，厉则与季容等几名亲信检查四大宫门。
　　…
　　膳夫与宫女跪满御膳房的庭院中，其中被格外点名出列的十二名膳夫跪在最前头，他们皆是入宫不到两个月的新人。
　　中间那人，正是今夜下毒的周国杀手，原本要逃的，没来得及。
　　禁军还没开始严刑拷问，忽听其中一人闷哼一声，顷刻倒在了地上，血液自唇鼻中流出。
　　“大人，此人畏罪自尽了！”禁卫试探那人脉息，“还有气！”
　　徐沛申忙喝：“传太医，留活口。”
　　于是杀手逃过了这一劫，原来想杀齐帝的人这么多。
　　这场毒杀案最终查明，那名自尽的膳夫是楚国人。
　　虽然未曾从他嘴上再撬出什么，但那人身体有楚国皇宫武士的刺青。
　　经此一事，整个齐皇宫防控森严，倒是朝中武臣中不乏有参与杨之武通敌一案者，对刺客下毒半信半疑，但却深知皇帝已经敲山震虎，下一个也许就是他们了。
　　几人连夜离开魏都。
　　此事传到御前，卫封倒是冷笑一声，下令在齐国境内逮捕几人。
　　这几人也不曾走远，被逮捕回朝，几下便招认。
　　厉则松了口气，他与钟斯背锅已久，顷刻就奉旨抄了杨之武府邸，满门下狱。
　　此案落定，皇宫才未如从前森严，卫封也有了心情在检兵后同源清王、季容、厉则等人顺道入马场赛马。
　　皇家马场在齐宫后的归元山下，近可登顶一览繁华的魏都城，远也可眺望巍峨壮阔的齐皇宫。
　　几人翻身上马，以石灰直线为起点，以一望无际的尽头处那烟雨朦胧中的榆树为终点，不必顾忌身份，先在榆树上挂上旗帜者为胜。
　　锣鼓响后，卫封一马当先，他武力最强，就算不以身份压人也能跑在最前面。
　　只是耳际忽然惊起一股异动，阴风森冷扑面，陡然间寒光一现，杀气直袭面门。
　　他侧首疾避，尚未看清敌人，但可依风动辨别方向，手上旗杆如剑，直击来人。
　　黑衣人纵使侧身闪避，也仍是让手臂中了一记。
　　卫封眯紧双眸。
　　竟然有人暗杀他！
　　四面涌来无数黑衣人，而身后季容最先跟来，施展轻功飞来护他。
　　禁卫赶来尚远，这段时间里，黑衣人足够给他与季容打击，他腹部也被划伤，龙袍上顷刻蔓延出血迹。
　　不料四面八方又涌来数十青衣人，团团将他们围住。好在这时暗卫欺近，随之禁卫也赶来，严密封锁马场。
　　黑衣人早在青衣人来时便似乎懵了一下，愣着未再攻击。见暗卫赶来，已以飞速撤退。
　　厉则护住卫封腹部伤口，急喝：“宣太医！”
　　卫封拧紧眉头，这还是两队人。
　　青衣人差不多已经伏法，而暗卫已也去追那些黑衣人。
　　卫封下令：“追到那些杀手后勿要轻举妄动，看他们在何处落脚，是何人要杀朕。”
　　回到皇宫，太医赶来处理卫封伤口，他腹部伤口深，久坐尤其疼痛，但他毕竟是个勤政的皇帝，仍旧常坐在书房批阅奏疏。
　　季容来禀报：“那些青衣人已经查清，是楚国人，该是楚蠡派来的杀手，但暂时未有活口，还查不到楚蠡在何处。”
　　“至于那批黑衣人，暗卫一路尾随，没有惊动他们，他们似乎也未想再在齐境内逗留，一路自东去。”
　　“自东？”卫封目光幽深，“自东而去，有亥国、周国、赵国。”
　　“皇上勿急，且等消息吧，您安心养伤。”
　　几日后，季容来禀：“黑衣人入了大周境内。”
　　又过数日，终于得回确切的消息：黑衣人入了忠平侯府，而忠平侯世子刘墉迅速入了皇宫。
　　朝堂上惊闻此讯，文武百官皆是怒极反笑。
　　“区区一个破落的周国，还敢刺杀我大齐皇帝？”
　　“恐是周帝得知我大齐明年的计划，才先下手？”
　　“但这周帝行此暗杀手段，未免太过卑劣不耻。皇上，臣等请愿即刻攻周，拿下周帝人头，为皇上报仇！”
　　卫封薄唇扯出一抹冷笑，不屑亦是讥讽。
　　周帝还是那个周帝，畏畏缩缩，连正面来战都不敢。枉费他还打算留周国残喘到明年，如今来看是周帝自己找死。
　　他正要下令，宋梁寅从桌案前起身出列。
　　“皇上可还记得，周国传出消息，说周帝在您自芜州回齐时，曾集兵欲助您。若此言为真，我们出兵伐周，恐会落个不义之名。”
　　“朕并未遇到周国派来的兵。”他那时走得快，只是觉得沿途城门防守出奇的顺利，但那时周帝耽于女色，举国税赋沉重，恐是兵卒懒于站守岗位的缘故。
　　“这分明就是周帝眼见我大齐连灭两国，怕我们讨伐周，才放了这话。”一武臣出列道，“皇上，他们已经辱到您头上来，还要再容周国放肆么？”
　　卫封下令：“季容，武肃，周广琛出列，即刻起整骑兵八万，弓箭手五万，精兵三万，听朕旨意，随时伐周。”
　　卫封眼眸深处透着一股冷厉的寒光：“周帝的项上人头，朕若不拿下来，岂不是对不起他给朕的这一剑。”
　　文武百官皆热血沸腾，朝堂上响起大家高兴的议论。
　　“拿下周国，南海淮海就是咱们的了，就不用再辛苦炼制湖盐了！”
　　“以后可以日日吃海鲜，听闻椰子水也好喝！”
　　“还有大周第一美人，嘶……”
　　有人出列道：“皇上，待攻占周国皇宫，可否将大周第一美人赏赐给将士们？”
　　“长音公主？”
　　几名武官热血澎湃：“是！听闻长音公主美貌无双，见过她的世家子弟都为之疯狂，届时可否赏赐给臣等……”
　　“皇室之人，一个不留。”
　　众人不敢再言，毕竟满朝文武都知道皇上曾说过不会册封他国皇女为妃为后，皇上一言九鼎都不重视那般美人，他们这些朝官就更不可能了。
　　卫封起身退朝，未再理睬那几名失落的武官。
　　不管届时那大周第一美人是不是亡国公主，总归乃皇室血脉，宁可杀，不可由那些粗莽之人辱。
　　他同为皇族，很清楚天家血脉那骨血中的骄傲，何况还是那样一个高贵无上的公主。虽他不耻此人，但也不会因为这种厌恶而去刻意羞辱一个女子。
　　回到丙坤殿，卫封召了徐沛申，厉则与宋梁寅。
　　他们三人皆是周国人，该是不忍面对母国，卫封询问他们三人可愿随军。季容虽有武力，但缺少厉则与徐沛申这样的谋略头脑。
　　三人都希望留在朝中。
　　卫封也能理解，道：“那此次出征，便由朕与钟斯前去吧。”
　　“皇上这次要御驾亲征？”
　　卫封颔首，他御驾亲征，也可再亲自去寻小卫。
　　厉则道：“也好，有皇上坐镇，定无意外。只是阿秀还在大周境内，臣担心她安危。”
　　“她还不曾来齐？”
　　“是，阿秀与臣通了信，她如今在怀京寻找铃铛，仍未有消息。”
　　“你将她住处告诉卫云，朕寄去卫夷处，让卫夷先上怀京带她与朕汇合，朕会保她安危。”
　　厉则忙道谢，同卫云写了地址。
　　三日的整兵过后，卫封御驾亲征，兵分三路，磅礴队伍自兵营横穿魏都城。
　　文武百官恭送，人山人海的百姓也来送行，乌泱泱跪满长街，皆喊“皇上万岁万万岁，大齐必胜，必取周帝人头”等激昂之言。
　　卫封坐于銮驾上，俯瞰众人，目露欣慰：这一仗有他出征，毫无疑问是个胜仗。
　　……
　　周皇宫。
　　刘墉深夜入成乾宫觐见，庄振羡屏退左右，二人密切交谈。
　　“杀手深知力不能敌，为留存实力，已撤退回国。但皇上放心，这一路未见异常，大齐只以为是楚国余孽，万万想不到是我大周。”
　　“皇上莫恼，杀手能从齐国安然无恙归来，还刺了齐帝一剑，已是十分厉害了。”
　　庄振羡虽遗憾贼人未死，但也有几分欣慰：“将他们好好养起来，一个都没有受伤，的确出乎朕意料。待精锐之时，再行刺杀。”
　　此事被两人默契压下来。
　　翌日，庄妍音来成乾宫陪伴庄振羡处理政务。
　　望着端坐在身旁的女儿，她小小年纪便如此乖巧懂事，庄振羡心头又对那色胆包天的狗贼憎恨了十分。
　　“近日与那厉姑娘玩得开心么？”
　　“开心啊，女儿带她去了许多地方，我们已是无话不谈了。身为皇女，能得一个这样的朋友，我很知足。”
　　庄振羡笑着揉了揉庄妍音脑袋。
　　庄妍音偏过头，嘟哝：“父皇，我如今长大了，揉脑袋发髻会乱的。”
　　庄振羡失笑：“那父皇还不能再亲近你了？”
　　“不是啊。”
　　庄振羡俯身亲了亲女儿额头，想起那可怕的梦，仍心有余悸，深深凝望可爱的女儿：“就算你长大了，也永远是父皇的小阿妍，父皇会保护你，不让任何坏人欺你。”
　　庄妍音心里感动，靠在庄振羡胸膛，捏起奏疏时唇角弯起甜甜的笑。
　　她上辈子都没有得到过她爸爸这样深厚的父爱，是庄振羡给了她父爱，这种爱难以言喻，像世间最坚固的铁壁撑起人脊梁，也似暖阳永远升于一方世界中，光明与温暖永存。
　　原来被父亲爱护的孩子这么幸福呀，好像可以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
　　厉秀莹去了怀京外的汇川湖游玩了几日才回来，给庄妍音带回了许多好吃的。
　　庄妍音来流芳居去见她，一面吃着特产，一面听厉秀莹说起那边的风土人情。
　　“那船坊足有卧房宽敞，里头应有尽有，我还点了伶人唱曲，她们软语哝吟，十分好听！”
　　庄妍音足足听厉秀莹说了许久，吃着厉秀莹带来的果子道：“你还想去坐船么？若是想，过几日我们可以去淮海，去那吃海鲜，喝椰子水。反正我也还未去过，让我父皇为我们安排。”
　　“好啊好啊！”
　　两人又说了许多话，陈眉入内来打断了这交谈。
　　陈眉附耳朝庄妍音道：“公主，荀玉公子想求见您。”
　　“我不见。”庄妍音不欲让厉秀莹发现荀玉，仿佛这是她的小秘密般，她淡声道，“告诉他过几日吧。”
　　天色已晚，也未再呆下去，她起身准备离开。刚到廊下，正见初九踩着□□自屋檐下来。
　　“你爬屋顶做什么？”
　　“公主，属下原以为屋顶有人，待上去看原来是两只燕雀，无事了。”
　　庄妍音笑着同厉秀莹挥手道别，回了皇宫。
　　可却有一道身影自流芳居墙外一路疾驰出京，风雨无阻，日夜兼程出了周境，在大齐与周接壤处的冯阳关找到驻营，入了皇帝帅营。
　　…
　　卫封正于灯下持卷，看的是一本兵书。
　　抬眸见眼前一身狼狈的卫夷，瞬间霍然起身。
　　卫夷急喘着气，干裂双唇全是死皮，面颊也尽染风霜，发上油腻覆满灰尘，一身青衣颓旧破烂。
　　他的眼睛猩红，激动却似震惊，张唇几次都无法说出话来。
　　卫封眯紧双眸，心陡然狂跳，一瞬间想到的便是她出事了。
　　他的小卫找到了，却出事了。
　　他不愿接受这个消息，嘶哑的声音从齿缝迸出：“说话。”
　　卫夷哑着喉咙，竟发不出声来。
　　一旁卫云递给他水囊，他大口喝，浇得胸膛都是水。
　　“说话！”卫封红着眼眶急喝。
　　“皇上，小姐找到了……”
　　卫夷嗓音嘶哑，后头的话竟不知该怎么说。他怎么会想到，他苦苦寻了两年多的小姐竟然是大周的公主，还是那个在他们大齐浪名昭著的长音公主。
　　收到卫封的信后，他得知齐要伐周，领命自荥泾上怀京，去信中的地址接厉秀莹。但他等了两日都未在那别院瞧见人影，直到那日，他见到厉秀莹出现在别院，正要自房顶飞下去，却望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无数个日夜苦苦寻找的小姐，已经长大的小姐，愈发美貌动人的小姐，窈窕曼妙、款步间高贵绝尘的小姐。
　　他还见到了陈久与陈眉，他们都称呼小姐为公主。
　　卫夷说完，紧望着眼前的主子。
　　卫封猩红的双眼空洞失焦，唯有紧攥拳头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不知是欣喜还是愤怒，抑或是震惊与痛苦。错愕地望着一个方向，任时间吞没自己，嘴唇翕动几次，才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
　　“三军未得朕令，不可出战。”说完这句，他已掀起帐帘自夜空施展轻功飞去。
　　……
　　别院中的杏花树在这浓秋里萧颓，残叶簌簌飘落，一片叶子轻覆在荀玉长睫上，又在他吟唱与弹奏间落下去。
　　对面是醉卧美人榻的庄妍音，她醺醉时，美目总有几分媚态，唇角浅笑却清甜纯美得教人不敢亵渎。
　　这是荀玉时隔两个多月后终于可以再次见到庄妍音。
　　而今晚的酒中，他下了药。
　　他想得到她。
　　大齐的来信里也说过，要他在公主醉态或沉睡时得一个入宫的承诺，顺利画出皇宫地形图。这什么敌国暗探他不想当了，大齐催得如此紧，可见将要来攻，他想在今夜得到她，然后带走她。
　　只是毕竟是一国公主，这也是他由心爱上的人，他不忍下重药，那花酿里只有一丁点媚药成分。
　　榻上之人美目迷离望着走近的他，他匐跪在她身前，将她扶坐起来。
　　“公主，我们回房吧。”
　　少女细白的手虚软地搭在他肩头，又滑下。月夜庭院中响起她的几声轻笑，他要抱她，她并不配合，挥打开他手，香肩纱罗滑褪，她笑吟吟地抬起手来，抚他眼睫。
　　一声软哝的哥哥自红唇间娇滴滴逸出。
　　屋顶上，卫封双目猩红，眸中杀意翻滚，却无法动弹分毫。
　　他与卫夷星夜兼程终于赶来，此刻被卫夷点了穴，想强行用内力冲破，气血逆转，喉间竟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卫夷见他唇角流出血液，大急，扔了一颗石子到庭外侍守的初九脚下。
　　初九进入庭中，见荀玉正欲搂抱庄妍音，疾步制止，搀扶起庄妍音离开了别院。
　　卫夷带着卫封离开，回到客栈为他输送内力调整残破经脉。
　　在方才主子欲冲下去时，他只能点穴制止，这是周国境内，周帝又早对卫封有了杀心，他一人之力无法护住主子。
　　卫夷望着面目苍白的主子，于心不忍：“您说过只想知道她这些年为什么不去找您，想看一看她都在做什么。若您要严惩属下，属下没有怨言。但我们主仆二人用轻功赶来，比卫云他们快了数日，眼下若遇意外，属下一人无法护您周全。”
　　“皇上，你我内力皆已耗尽，先歇会儿吧。也许，也许小姐没有忘了您。”
　　卫封猩红着眼，只失焦而痛苦地望着烛火，可他望的却仿佛不是烛光，而是光影中美貌娇俏的少女，她倒在那暗探肩头，轻抚那人眉眼喊哥哥。
　　那一声狠狠刺在他心脏，宛若利刀，剜心之苦遍布全身。
　　“朕要那人死，朕要他死，去杀了他，杀了此人！”
　　卫夷又点了他穴，让他保存体力先睡，领命离开了屋子。
　　一口腥甜的血自卫封喉间涌出。
　　杀了此人，就能平了他心头的痛苦与悔恨么？
　　那是他安排的人，是他一手催促，害她落入那人阴谋中。不，是他的阴谋。
　　他亲手毁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那个人眉眼与嘴唇竟有几分似他，而信中的暗探也多次提及公主喜欢他的眼。
　　【我好喜欢你的眼，你的唇呀】
　　【已与公主同床，公主直至子夜方归去】
　　【又得长音公主传召侍寝】
　　想起这些，心口一股绞痛排山倒海袭来，卫封咽着喉间腥甜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dbq尽力了，没能写到文案那个场景，下章就是，大型掉马现场
　　
　　79、第 79 章
　　79、第  79  章
　　
　　庄妍音这一夜都在极度难受的睡眠中度过。
　　她浑身燥热难耐,却又昏沉而无法醒来，宛如深陷沼泽难以自救，迷雾中唯能看清卫封的脸。他俊美健硕，在花月夜下朝她弯唇浅笑,她喊着哥哥。直至醒来,口干舌燥，身体也乏软无力。
　　宫女为她端来温茶。
　　陈眉端着热水步入寝宫来,放下水盆过来搀扶她：“公主,您可好些了？”
　　“我昨夜喝醉了？”
　　“是啊,您昨夜是被荀玉公子灌醉的……”
　　“可我只饮了两杯啊。”
　　陈眉屏退了左右宫女,恼羞说出昨夜初九去接她时荀玉的放肆。
　　庄妍音听着自己被男奴搂在怀里,还裸.露了双肩,差点被抱回房安顿，心里也恼愤。
　　“将他逐出去！”可话音刚落,她心头微微有些舍不得,以后怕是再也看不见那样一双眼睛了吧。但此人敢用这种下作的方式对她，就绝不能再留。
　　初九去办此事，午时回来道在别院等了会儿未见到人，昨夜荀玉自她走后被人叫走,一直未见归。
　　庄妍音有些恼，这是怕她惩罚，悄悄溜了？
　　直到过去三日，荀玉也仍未归来,别院的人也说一直不曾见到他。
　　庄妍音气没处撒,闷闷不乐，正好顾修随他父亲忠义侯入宫，他想见她,递了个精美的花灯，请了个小太监来传话。
　　“这是忠义侯世子在上次的灯会上特意为您留的，上头有比翼双飞鸟的诗句。”
　　庄妍音望着这花灯，心情才好了那么一点，弯起唇：“世子在哪？”
　　“忠义侯入成乾宫觐见，世子在殿外等候。”
　　她想起自那场灯会后那些世家子弟送来的无数拜帖，那么久不曾理会他们，也该是时候利用美貌让他们为大周的江山做点事了。
　　那其中几名将军的儿子可以利用起来，顾修儒雅清高、饱读诗书，也可以利用起来。
　　“既然世子与前些时日的那些子弟们这般殷勤，我也不好拂了他们好意，你去传话给世子，申时在我殿中宴请他们，请那日灯会上的子弟都来吧。”
　　那小太监自然是已得了顾修的好处，忙欢喜地去传这个消息。
　　…
　　庄妍音懒懒睡了个午觉，起身端坐镜前，宫人为她描眉补妆，特意为她盛装穿戴。
　　她抿了抿口红纸，一双唇丰盈红润，望着镜中人道：“再为我描个花钿吧。”
　　一番妆容下，镜中人风姿尽展。
　　鸾梧宫庭院中已有琴师奏乐，九名受邀请的世家子弟被宫人领入庭院，他们仪表矜贵，收到消息皆在府中焚香沐浴。几人朝庄妍音行礼，他们都是第一次得见她不覆面纱的模样，愕然失神，得陈眉轻咳一声才皆羞窘地回过神来。
　　庄妍音坐在上首，海棠色裙摆绕落在地，白皙手指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这些世家子弟们献的礼物。
　　“这是红宝石？”
　　镇北大将军之子常淮起身：“回公主，这是在下为您寻的红宝。嘉渝产红宝，娇艳欲滴，也有护佑平安之意。希望公主喜欢，顺遂安康。”
　　不用抬头，庄妍音也能感知到身前灼热的视线。
　　她阖上匣盒，嫣然一笑：“你是？”
　　“公主，镇北大将军是家父，在下不才，在兵部历练，明年可入仕朝堂。上次在灯会上咱们见过的。”
　　“哦。”庄妍音微微有些失落，“入仕朝堂多没意思呀。”
　　常淮微怔，忙紧张询问她：“那公主觉得如何才有意思？”
　　“你七尺男儿，随父参军多好，战场上的男儿该是威武骁勇得很呐。”
　　“公主喜欢这般的男儿？”常淮跃跃期待，含笑道，“好，在下这月里就去北关寻家父，一定要立一番功名回来。如今大齐所向披靡，但我定会严守国门，不让齐军踏足我朝半步！”
　　“你真好。”庄妍音眨着清澈双眼，笑夸此人。
　　常淮直至坐下时，也仍心驰神荡。
　　后面庄妍音又问了身旁其余的几名世家子弟。
　　顾修一直未得她单独传召，心有不甘，听得耳边琴音燥郁，起身道：“公主，臣为您抚奏一曲吧？”
　　庄妍音笑着颔首，圆润微翘的下巴轻点，划出娇俏的弧度。
　　她未再问话，那些世家子弟们便起身上前敬她。
　　常淮从身后小厮手上接过一壶酒，恭敬地为庄妍音斟上。
　　“上回公主说只爱饮花酿与果酿，在下铭记在心，这是特意为您寻的三月桃花酿，芬芳沁口，酒数极低，适合女子饮用。”
　　庄妍音轻抿红唇，抬起宽袖饮抿了一口。
　　…
　　悠扬琴声穿透这浓秋冷瑟，徘徊于公主殿屋檐上方。
　　凌冽的风拂动一卷玄色衣袂。
　　卫封就站在屋顶，眺望庭中那娇艳的少女。
　　那是他的义妹，是他的小卫。
　　他明明找了她七百多个日夜，却不敢去与她相见。
　　他在害怕什么？怕她知晓荀玉是他权谋之下的设计，是他一手策划，将一个叛国的暗探安插在她身边？
　　从别院回到客栈的这三日太过漫长，战场的刀箭没有要他的命，但是那夜的亲眼目睹却要了他半条命。
　　内力尽散，元气大损，直至今日才恢复一些，可以施展功力来见她了，而不是每日仅凭卫夷从外带回来的消息去想象她思念她。
　　卫夷说，百姓都喜爱长音公主，她微服出行没有架子，还于一处绸庄描了花钿，京中一时间盛行牡丹花钿，所有女子都效仿她。
　　卫夷说，大周女子极喜长音公主编著的《男德》。
　　卫夷说，长音公主所到之处，男儿皆钦慕臣服。
　　庄，妍，音。
　　他对这个名字太过熟悉，熟悉到每次在各国时讯中皆能听到。
　　那她又为什么不去找他？他走之前明明告诉过她他的本名。
　　陈久……
　　他嗤笑自己的蠢，原来此人查不到底细，皆是因为背后站着的是皇族。
　　厉秀莹知道她的事，却宁愿隐瞒他隐瞒厉则也都不说。
　　戚阮平明明在上次见过她画像时知道他要找的是她，却也为她掩护。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是他不配，还是他们觉得他会害她？
　　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姑娘，这是漫长漆黑岁月里唯一给过他光明的姑娘，这也是他唯一心动的姑娘，是愿意在湖底舍下命去换她一笑的姑娘。
　　他就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他有什么错？
　　他现在就想冲下去质问她，也想带走她，但是除了那些痛苦的不解，他还亲手毁了一个清白的姑娘。卫夷调查过，虽然她之前浪荡爱养男奴，但因周帝对那些男奴有令，她一直都是清白的。
　　袖中手掌紧握成拳，他戴着帷帽，玄色垂纱后的脸痛苦苍白。
　　卫夷就在身旁，这次不会再制止他了，暗卫也于午时赶来汇合、在四周掩护，他现在可以站到她身前，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解都问个明白。
　　但是他拿什么给她交代？
　　庭风无声，唯有丝竹声涨痛了大脑。
　　时间漫长得让人指尖神经都是痛的，透过帷帽垂纱，他一动不动望着庭中的人。
　　她红唇凝笑，接过身侧世家子弟递来的酒，一杯又一杯。他如何听不懂她方才话中的意思，她在鼓动这些世家子弟们去参军，去报效朝廷。
　　那酒顺着她殷红唇角滑下，她似乎急了些，被呛得咳喘，白皙玉面涨得通红，娇柔又可怜。
　　袖子的拳头僵硬舒展开，又痉挛似的握紧。
　　玄色魅影倏然间跃落地面，在浓秋里划开一道寂寥的影子。
　　丝竹戛然而止，庭中之人皆惊诧。
　　唯有庄妍音失魂地起身，在空中踉跄摇坠，撑住了指尖掠过的凉风。
　　从屋顶飞落在她眼前的男儿，一身玄色衣裳，唯衣襟金丝线缠绕。他戴着帷帽，看不见脸，但这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这撒娇赖过无数回的宽阔胸膛，她知道是谁啊。
　　帷帽垂纱迎风拂动，露出他半张脸来。一半俊美朗正，一半幽邃暗沉。
　　她失神地望着这双眼睛，两道视线在这静谧里交汇，彼此都无言，谁也不曾往前一步。
　　不是这样的。
　　再见面不是这样的，她想过数回。
　　她要在那棵梨树下奔跑向他，圈着他腰喊他哥哥。
　　或是在书院的屋顶上偎在他肩头，拿出亲手做的青梅糖喂给他，咧嘴笑着问他甜吗。
　　或是就在心平气和里，就在洒满阳光的日子里，就在清幽茂盛的竹林里。她望着他，她是他的小卫。
　　谁都没有问过她心里怎么想的，连她自己都忽略了她与他的身份，忽略了这些想象是不可能的。
　　他的眼深邃，哀沉，没有生机。他连再见她的喜悦都没有了吗？
　　“保护公主，有刺客！”
　　顾修急喝，所有人反应过来皆护在她身前，却又怕极了眼前黑衣人浑身散发的萧杀冷厉。
　　卫封一动不动，只是岿然站着，任风吹透帷帽垂纱，吹疼他的眼。
　　卫夷飞落在他身前，拔剑掩护他。
　　庄妍音目中一痛，这是她最不愿看见的情形。
　　初九早在最先发现卫封时便已经派了康礼去请庄振羡，而庄振羡也恰好接到战报赶来见庄妍音。
　　她的公主殿外围满带刀禁卫，无数禁卫涌入庭中，将她重重掩护。
　　庄振羡大步赶来：“阿妍，到父皇这来，过来！边关战报，大齐已于十日前便已驻扎在冯阳关，欲讨伐我大周！”
　　庄妍音一动不动。
　　卫封也依旧静然伫立，他的暗卫自四面八方涌上来，而看似森严的周皇宫竟然都拦不住这些暗卫。
　　无数大周的弓箭手齐齐拉箭，对准卫封。
　　庄妍音疾呼：“不要——”
　　她跑向他。
　　短短的距离，她却用了跑。禁卫不敢拦她，她已狠狠扑进他怀里。
　　“拿下齐帝人头者，朕赏赐黄金万两，封侯加官！”
　　这……
　　大，型，掉，马，现，场？
　　庄妍音昂起脸，她在他的帷帽里，垂纱隔绝开外面的一切，她看见他布满血丝的眼，看见干裂的薄唇，看见他愈发沉稳也愈发俊美的轮廓。
　　她爹根本不是卫封的对手。
　　她必须把一切扼止在开弓前。
　　结实的手臂环住她腰肢，脚下凌空，她被卫封施展轻功抱走了。
　　庭中还有庄振羡的疾呼，庄妍音大喊：“父皇，不要伤他，他是我哥哥！”事实上她想喊的是“他不会伤我”，但却怕卫封觉得她心机沉。
　　…
　　呼呼风声灌进耳朵里，吹得庄妍音无比清醒，方才那些难受的情愫散去，理智回归了大脑。
　　那失忆梗，作用大吗？
　　她与那么多男子寻欢作乐，他是不是极恨她这般的模样？
　　这马甲掉得不合时宜啊。
　　她紧紧环住他窄腰，感觉到男儿越发结实有力的身体状态。鼻端龙涎香下仍依稀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清冽如竹，又有浓墨书香。风吹得她眼睛疼，她还不曾开口，卫封已经抬起宽袖，为她挡住了疾驰而过的凉风。
　　她忽然就想哭。
　　上一次这样被他抱着，是在卫肃的追杀中，他明明是不喜初九的，却愿意为了她的安危将她托付出去。
　　眼眶里热意上涌：“哥哥……”一声想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哥哥哽咽地轻喊出。
　　她感觉到卫封身体一僵，而他们也在极速下坠，她惊慌地抱紧他，脸埋进他颈窝。
　　卫封也收紧了双臂。
　　再站稳时，湖堤丝丝柳绦迎风摇曳，夕阳洒落湖面，潋滟流光是碎金一般。
　　帷帽还罩着他们二人，卫封却忽然一退，转身握拳一阵猛咳。
　　“哥哥——”
　　她想上前，卫封后退一步，任帷帽遮住他的脸。
　　待他不再咳了，庄妍音上前取下他的帷帽。
　　男儿俊美的脸色异常苍白，那双好看的内双眼睛布满血丝，一双眼通红。她心里焦急，一面担心他身体，一面担心方才庄振羡所言的边关战事。
　　“你是不是不认我了？”她声音落寞。
　　“没有。”卫封嗓音沙哑。
　　“那你没有要问我的吗？”
　　“有……”
　　她等待着他，但是许久不曾等来他的问题，眼里水汽氤氲，忽然便又想哭了。
　　卫封一字一顿：“你，骗我了吗？”
　　“我骗了你。”迎着湖边落日，她的眼晕着旖旎霞光，却黯然失色，“在接到你往周国的文书与画像后，我骗了你，用了失真的画像去帮你寻找，我怕你找到我。”
　　“我怕你会不喜欢我是我，可我也不是我。”
　　卫封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她明明看出他眼中的迫切，却一个字也不问她。她心里难受，心脏每跳一下都仿佛触碰到尖锐针头，怎么会这么心疼呢。
　　“你知道己酉年周国传的，周国嫡公主闭门养病吗？”她说，“那时候我不是去养病，我是被我父皇的仙师带到了民间度化。我因重活新生，与这身体相冲相克，需在清净的地方度化，保我性命。”
　　眼前不是落霞风光，是冯阳关旌旗猎猎与万马千军，她害怕两国交战，害怕两人越走越远。
　　忍着心脏这股莫名的疼痛，眨了眨湿润的睫毛，继续瞎编：“后来我就被我父皇的大师与我的护卫初九带到了芜州。”
　　“我却在那里与他们走散，与一名女童一起被拐卖，我们想逃，我却摔伤了脑子，身上留着同伴的家书与炸鸡配方，再不记得前事。”
　　她眼中噙泪：“但是我遇见了爷爷，遇见了好心的徐大哥与哥哥你。我喜欢那段时光，喜欢书院里的每一个人，尤其，喜欢我的哥哥你。”
　　“我想做你的妹妹，一直做你的妹妹，哪怕你有了嫂嫂，我也想吃醋霸道地霸占你。因为那段彷徨的时光里，你是我全部的依恋和安全感。
　　后来我们遇到了意外，你将我托付给初九，他本想直接带我回京，我却想去看海。我们借着去进盐的名义，一路途径荥泾，那场意外我们躲过了，但我却因为受伤而找回了失去的记忆，我知道原来我就是那个哥哥与众位大哥们都不喜欢的小公主。
　　我想去找哥哥，可是我又不敢。我害怕你不喜欢我，训斥我原来从前那么浪荡。
　　我的哥哥竟然是齐国的质子，那么可怜，刻苦奋斗，我好心疼他。初九也知道我多么喜欢你，在你将我留在盐庄时就下令各地知州为你放行，不得阻拦你。回了宫后，我还让父皇下令调兵助你，可你走得太快了，我一点用也没有，没有帮到你。
　　哥哥还记得我从前做过的梦吗，那日我们与徐大哥、厉大哥他们去看了一幕戏，我梦见了自己就像戏中那个可怜的公主，原来我是被勾起了一些残碎的记忆，真的就是一个公主。”
　　说完这些，庄妍音紧张地凝望卫封：“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嫌弃这样的我？”
　　“没有。”
　　“那你说话。”她等着他，眼眶都等得通红。
　　卫封嘶哑开口：“我入亥境，本该要绕很远去借兵，亥国却发兵迎我，是因为你？”
　　庄妍音点头，又摇了下头：“那时候我才刚刚恢复些记忆，也是因为初九吧，初九去信快。亥国女太子那年入我们周国来买私盐，我与她偶遇上，带她去见了初九，想求那时的陈大哥帮忙。初九见我与她相谈甚欢，又无意听到她是亥国的皇女，便去信回京求了我父皇下调他们的盐价，我才算与他们有了些交情。亥国助哥哥，是因为哥哥很优秀，值得他们信任，也是因为他们自己信守承诺，我的信作用不大的。”
　　卫封问：“那我能开起第一家盐铺，也是因为初九有意助我？”
　　“嗯，初九见到我是被你们所救，原本想将我带走的，但我父皇的大师说不可强行将我带走，于是初九便帮了你。我遇见哥哥，也许就是一种度化，是哥哥护我渡我，让我变成一个明辨善恶的姑娘。”
　　卫封深深凝望她发红的眼睛：“那初九说求娶你……”
　　“是大师那个时候算到我度化得差不多了，可以将我送回我父皇身边了，但初九怕强行带走我横生意外，只好用男女之情诱导我。”她黯然，“一切都是初九的责任，我当时不知道的，但你也别怪他，他也是为了我好。”
　　庄妍音望着晚霞里挺拔的男儿：“哥哥，你知晓我的身份，多久了？”
　　“七日前。”
　　“那你来大周多久了？”
　　“四日。”
　　庄妍音心头一怔，四日了……但她今日才见到他，卫封这么疯狂地找她，不可能在来到大周后一直不见她，不管对她是恨是恼，他应该恨不得立刻见到她才对。
　　四日前她在做什么？
　　啊，她去了别院听荀玉弹琴唱歌，还被那种奇怪的酒灌醉，外衫滑褪，香肩裸.露，晕在荀玉怀里放浪，他……不会正好看见那一幕，所以才气得时隔三日才来找她？
　　草！
　　“那你是不是早就见过我了？”
　　卫封深邃眼眸中闪过痛苦之色。
　　庄妍音的侥幸顷刻破灭，脑中快速地寻找办法。
　　“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宫外养了一个男奴？”
　　卫封脸色瞬间更加惨白，庄妍音欲哭无泪，确定他果然是知道的。她正想寻找解释，忽然听到卫封说了一声“对不起”。
　　她望见他紧握的拳头，眸中闪过的杀意，忽然间心惊肉跳，后知后觉，有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逝。
　　荀玉是他的人？
　　如果荀玉是他的人，他在得知她被男奴灌醉搂抱在怀，肯定会觉得有愧于她，他是那么重视女子名声与贞洁的人。
　　庄妍音试探着，只当单纯无知：“哥哥，你是不喜欢我养男奴，觉得从前没有教育好我，才说对不起我吗？”
　　眼前的卫封没有端着兄长的架子教育她，而是痛苦万分地眯紧双眸，他薄唇死白，那双拳头紧攥着，手背青筋暴起。
　　懂了，他的确在周国安排了暗探。
　　没有再如原书里那样安排道士，而是在她身边安排了美男。
　　草，果然是书里卫封的作风。
　　也对啊，庄振羡宠爱她，她才是大周说一不二的那个人，她好色又年轻，安排一个那样俊丽的美男，外人眼中她肯定会被美男牵着走。
　　怪不得他会这么痛苦愧疚，嘶哑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怪不得每回荀玉都求着想跟她回宫，怪不得荀玉这四日都消失不见，也许早被卫封解决掉了。
　　他不知道这个好色的公主就是他，他现在悔。
　　庄妍音心头却隐生出一股雀跃，仿若看见可以抓住的一道曙光。
　　既然是这样，那就别怪她把他这份愧疚吃得死死的了。
　　“哥哥，是我应该跟你说对不起，我不该养那个男奴的，只是因为我太想哥哥了。他的眼，他的唇都好像哥哥，对不起。”
　　虽然很像个渣女，但她与她背后的周国都不敢得罪卫封啊，她也不想失去这个哥哥。
　　卫封一点点挪回目光凝望她，他的眼猩红，整个人颓糜而毫无生机。
　　庄妍音心疼，但仍只作无知：“我每天都会想哥哥，不愿错过哥哥的每一个消息，常爱听各国时讯。我不应该把皇姐送我的男奴当成哥哥，但是哥哥你要相信我，一直都是他每次请我去的，一直都是他给我斟酒的，初九还说我的酒奇怪，他好像在我酒里放了东西，我……”
　　她被卫封一把拉到怀里。
　　男儿结实的手臂紧拥她，力气重得快将她腰肢勒断，她脸埋在他滚烫胸膛，起伏的胸部肌肉磕得脸疼，但她心脏跳快，被他抱住的一瞬间忽然就开心了起来，再没有那股怕他不认她的彷徨。
　　她埋在这滚烫胸膛里轻喘问：“哥哥，你嫌弃我吗，你还认我吗？”
　　“我认你，也要你，我永远都不会放下你。”
　　他的嗓音低沉而稳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庄妍音哇呜地哽咽出声来，她好像习惯了赖着他撒娇和释放所有坏情绪。
　　她被卫封紧紧拥住，如今的她脑袋已经能够到他肩膀下方一点了，长高长大了，能清晰听见他的心跳声，昂起脸看他时距离也更近了。
　　她昂着脸，眼尾湿红：“你不是在骗我吗？”
　　“我不会骗你。”
　　他指腹擦过她湿润的面颊，庄妍音感受到兵戎带给他的茧，摩得痒痒。
　　“那边境冯阳关的兵……”
　　“我已下令他们撤退。”
　　庄妍音蓦地笑起来，心里也感动，如果早知道卫封待她这么好，她何必去忍受那些见不到他的日夜。不过他眸中依旧有愧，也许是因为荀玉的事才让事情这么顺利。
　　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古代有多看重女子的贞洁，竟只是撞见她衣衫不整地倒在荀玉怀里，他就愧疚得愿意放下攻打周国，看来以后她不能再继续维持好色浪荡的人设了。
　　“哥哥，谢谢你！”庄妍音靠在他胸膛，发自内心地流下不是演戏的泪水，忽然想起什么，忙昂起脸问，“那你也能保证以后都不攻打大周吗？”
　　卫封迎着她发红泪眼，手指擦过她眼下的湿润。
　　他眸光深不可测，忽然不似方才的肯定。她心一跳，紧张等他这个回答。
　　他手指抚过她脸颊：“不攻大周，但你要跟我回齐。”
　　作者有话要说：    庄振羡：你再说一遍试试？你上一章要砍谁的头？
　　卫封：岳丈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感谢在2021-02-0619:58:00~2021-02-0916:52: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早悟兰因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浅浅、苘奴啊、上雪山2个；默默、我的来安呐、皮蛋solo粥、芜茗、安安安言若、46706187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青40瓶；就是一个可爱鬼啊、艿绛20瓶；病弱12瓶；水北、星の守护者、萌萌哒、少女徐必成10瓶；芜湖OvO、泡泡、芜茗6瓶；学习使我快落~、Atobuazi2瓶；梦里嫁糖糖、周生、忘川彼岸、南希今天和塞西尔在一、猴哥爱蛋糕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0、第 80 章
　　80、第  80  章
　　
　　“回齐是什么意思呀？我去大齐做公主吗？”庄妍音点头,“那我可以的！只要我还能回来……”
　　“做我的皇后。”
　　她的话被卫封打断。
　　庄妍音错愕，红唇还维持在被他打断的那个字节上，呆愣地张着。脑子里嗡地炸开，饶是她一向灵敏机智,也在这一刻被他的话炸得大脑一片空白。
　　卫封仍抚着她脸颊,微垂的眼眸深不见底：“这是我唯一不战的条件。”
　　“哥，哥哥？”庄妍音心扑通跳,“我们是兄妹啊？”
　　“你我只是结拜义兄妹,并非亲兄妹。”
　　“我我我们大周,结拜也是不可入婚籍的！”她结结巴巴说完,想后退,腰肢被卫封揽紧。
　　“入齐,没有这些规矩。”
　　庄妍音还是懵的，没有缓回神,仿佛不明白一切怎么发展成了这样。
　　卫封紧望她眼中的呆滞,他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成年，掌中腰肢细软，方才哭过的眼尾微红，娇弱可怜。他很早就知道她美,但是不知道她会出落得这样美。
　　从动心到愿意舍命护她，是何时开始的，是因为他见色起意么？
　　是，也不是。
　　他喜欢她这张姣美的脸,喜欢掌中的温软细腰,可若她失去美貌，失去身份地位，他也仍愿娶她。
　　他自小就生在尊贵的天家,与她一样是父皇最喜爱的子女，他们骨血里该有许多相似之处才对。她想守住周国的江山，他理解，愿意舍弃称霸的夙愿成全她。但前提是，她也成全他，成全他这一腔压抑已久的爱意。
　　她不是别人，不是随便一个美人就可替代，她是他二十一年里除了父皇与恩师外，唯一用心待他的人。
　　那些阴冷的岁月，他宛如沉溺在晦涩无光的暗夜，是她出现给他光明。她总说她想做他的小太阳，那这小太阳他就要攥在怀里，藏进心尖上，不许她再离开分毫。
　　方才她那席话，他不知道几分是真。
　　史书上，秦王的美妾宣姬美艳妖媚，覆灭了秦。
　　他们大齐，元钦太后风华绝代，乱了齐的江山。
　　他母妃钟氏也是大齐第一美人，却抛弃了他，意欲杀子弑君。
　　夫子说，太美的女人都是祸水。
　　他从前也极赞成，太美的人，说的话总过于好听。她的这番解释，他却宁愿全信。他的小卫与他生活了那么多日夜，他信她的品格。
　　而且，这寻觅她的七百多个日夜是真实存在的。他越是苦苦寻找她，却是无法忘记与她的点点滴滴，而越是将那些温暖的回忆念着，那些记忆便越刻骨铭心。
　　眼前的少女长高了，已快及到他肩，他只需这样微微俯身，便可清晰地望见她一肌一容的精致，闻到她轻微的鼻息与红润双唇间那惊慌的、短促的、微微带着喘的甜息。
　　他想起之前不知她身份，隔空对她美貌与品行的不屑。现在，他后悔了。
　　各国对她的评价都太多了，浪荡好色，风娇水媚，貌美可倾山河。
　　他很想昭告天下，他要她这美貌这品性，倾给她周的山河或齐的天下又何妨。
　　手指抚过她丰盈红唇，指腹每摩过一下，她翘睫便轻颤一下，想逃而被他钳制。周身血液滚烫，他垂下眼睫，俯身吻向她唇。
　　却被一声急喘的“哥哥”打破，她退而不得，将头死死埋在他胸膛，他薄唇触碰到了她头顶发髻，一对粉润的桃钗，玉质冰凉。
　　心底怅然失落，卫封微微松开手掌，她溜了出去，惊慌地提着曳地裙摆四下乱窜，在躲他。
　　夕阳没入远处山峦了，天际黯淡下来，唯有远处残耀着一片幻彩云霞。
　　庄妍音紧紧捏着裙摆，急喘，心脏狂跳，眼眶也盈满泪意。
　　她慌了。
　　她抱着湖堤柳树，惊慌喘息：“你别过来！”
　　卫封眼底黯然：“小卫……”
　　“呜呜你是我哥哥，你竟然要亲我？”她脑子里都是七年还是八年这个时间。
　　她活不长了。
　　被卫封盯上，她活不长了。
　　原书里他与戚阮平相敬如宾，最后都没有放过乱政谋私的亥国与戚阮平，踏平亥国，赐死戚阮平。
　　当他的皇后，就只能活七八年！！
　　而且他子嗣众多，肯定会逼她一直生的，要是生一个造反的崽，崽会被杀的。
　　卫封十分受伤地站在暮色里，想近前却再怕被她拒之千里，面色又更苍白了几分。
　　庄妍音顾不上这么多，泪珠盈落，她难过地说：“你怎么能要我给你当妻子呢，你是我哥哥啊！”
　　“你我并非亲兄妹——”
　　“可我拿你当哥哥。”
　　“那那人呢？”
　　庄妍音一怔，才反应过来他问的“那人”是荀玉。
　　“为何在醉中叫他哥哥，为何要将他召为男宠？”
　　卫封行到她身前。
　　她忘了退，被问得一时间有些茫然。
　　她为什么要养着荀玉？是啊，真的只是为了维系之前的人设吗？好像是因为荀玉的眼睛像卫封，嘴唇也有些像卫封。
　　“是因为他长得像哥哥，他眼睛与唇像，因为我想哥哥。”她忆起那些思念的日夜，尤其是春节时对他格外的想念，红着眼眶，“我太想哥哥了。”
　　卫封望着她的眼睛：“既然我只是兄长，那为何要对着一个像兄长的男宠，做男女亲密的事？”
　　她被问得轰然一声炸裂了脑子。
　　“我……”
　　“回答我。”
　　她茫然地望着卫封，是啊，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被他问得羞耻，双颊滚烫，她现在应该涨红了脸。
　　她狡辩：“不是我主动的，是他灌醉我的！”
　　“小卫，如果你心里只将我当做兄长，就不该养着那名男宠。”
　　庄妍音无地自容，不知他心思，她却害怕他介意这件事：“你还是嫌弃我吗……”
　　“不是。”卫封擦去她脸颊泪痕，“你希望我娶别的女子为后么？”
　　不知道。
　　她现在不知道。
　　她以前也问过他几回将来有了嫂嫂会不会对她不好了，那时候她还小，以为成婚是件很漫长的事，她还可以霸占他的疼爱很久很久。可如若他真的有了皇后，他就不会再是那么疼她了，她不可能再赖在他胸膛，也没办法随时跟他撒娇。
　　她不要这样。
　　她不想他成婚，是的，她不想要嫂嫂，至少现在还不想。
　　“我不亲你，也不逼你。”卫封停在她身前，“你我同为天家子女，守护自己的国家是对的，但我已集齐兵力欲攻周，数十万将士与大齐臣民皆在等我凯旋，若我不打了，你总该给我个理由。”
　　庄妍音心里明镜一般，伤心落泪：“你还是在用强权逼我。”
　　卫封不言，夜色已深，湖畔风微凉，他抬起宽袖罩住她。
　　“要与我回客栈，还是我送你？”
　　“我自己回去。”庄妍音昂起微红的眼，“你住在这里吗？”
　　卫封颔首。
　　“我自己回去，不然我父皇会追着你不放的。”
　　卫封不会放她一个人回去，重新带她飞回了皇宫。而直到她回到鸾梧宫，满宫找她的人也都还没有发现她已经回来了。
　　“……”
　　他们大周根本就不是卫封的对手！
　　最先发现她已经平安无恙回宫的秦遇瞧见她，大喜，连忙去禀报庄振羡。
　　庄妍音也正往成乾宫去，他父皇正疾步穿过夜色朝她走来，她喊了声“父皇”扑进庄振羡怀中。
　　“狗贼可有伤你？！”
　　庄振羡将她转了一圈，紧张寻找她身上有无受伤，挥手屏退宫人，严肃望着她道：“告诉父皇，那狗贼可有对你那般？”
　　“父皇，你说他是狗贼不好听，他好歹是一国皇帝。”
　　“父皇说他是他就是！当着父皇的面把你抢走，那不是贼？”庄振羡已在方才逼问了初九与陈眉，而两人见庄妍音被带走，也不敢再隐瞒，说完了知道的一切。
　　庄振羡冷笑：“对一个十三岁女娃动春心的人，能是什么好狗？”
　　庄妍音红透了脸，就想到了方才在卫封怀里要被亲的画面。她双颊滚烫：“父皇，以前我们结拜过……”
　　“结拜过还敢滋生这等腌臜的心思？他当我大周的律法是儿戏吗！”庄振羡恼道，“阿妍，你不可嫁给他，这齐帝不是什么好鸟，父皇有一日梦见他一统天下，杀入我大周皇宫，不仅砍了父皇的脑袋，还杀了你，咱们皇室一个不留，连父皇后宫的三百佳丽也被他一把火烧死了。”
　　庄妍音错愕呆住。
　　完了。
　　她父皇竟然梦见了原书里的剧情。
　　那庄振羡一定恨死卫封了。虽然身为两国皇帝之间不睦是正常的，但大齐国力强盛，庄振羡这腔恨意注定会招来祸患。她得化解。
　　“父皇，这梦虽可怕，但齐帝是我曾经结拜的义兄，那时他待我很好。”她只能先稳住庄振羡，“女儿那时随宋大师度化，认他为义兄，皆是因为他很爱护我。后来女儿也梦见他未来称霸天下，才怕他怪女儿隐瞒身份，没有见他。”
　　“不管怎样，他对一个十三岁女娃动心，就该死。”庄振羡问，“他可有同你说什么？”
　　庄妍音只得硬着头皮说出卫封想让她去齐国才能换来大周和平。
　　庄振羡气急，下令怀京与皇宫禁严，势要与卫封斗争到底，绝不会拿出女儿去妥协。
　　庄妍音一时劝不动他，回到鸾梧宫歇息，翻来覆去睡不着。
　　见到心心念念的哥哥本应该是开心的，可是听到他说想娶她，她整个人又都是懵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了男女情？好奇怪，她竟从不曾看出什么，还是她在恋爱上真的就只有三岁的智商？
　　站在国与国的立场上，她其实很明白卫封与整个周国的处境，她并不矫情，如果真的要给他当皇后才能平息周国战乱，她最终是会选择跟他同去的。但心里总归会有些说不上的难受，这不是和亲么，她矮了一截，且还是从前那个万事以她为先的哥哥主动提出的，他用强权压她。
　　庄妍音一心压着这股委屈，脸埋在蚕丝软枕中，想念那个从前的哥哥，很晚才入睡。
　　……
　　深夜下的徐府都已进入就寝的时间，各处房间漆黑无光，唯有门童与管家仍提灯在府门处等候家主归来。
　　徐久安正与汤康赫受庄振羡诏令，部署了一番边境守城战略，八百里加急传去冯阳关，这才在深夜回到徐府。
　　老人年过花甲，刚跨入府门便力不能支撑住了门童，幸得搀扶才不至于跌倒。
　　他身为两朝老臣，有一颗爱国的心，但其实身体已经不行了，行将就木之人，只想在皇上好不容易勤政时再多撑一口气，多多辅佐些他们这些老臣看着变好的皇上。
　　徐久安回到卧房，小厮走进漆黑的房间去点灯。
　　室内被烛火照亮，案牍前竟端坐着一陌生男子，而门窗都是封闭的，这人是如何进来的？
　　男子丰姿俊硕，一袭深沉玄衫，他面无波澜，唯有邃目不动声色微微收紧，勾勒着一股威压冰冷的帝王之气。
　　徐久安一时怔在原地。
　　“何人擅闯尚书府！来人——”小厮话音未落，被男子身侧的护卫一击晕倒。
　　“你是何人？”
　　“徐大人不必紧张，朕的侍卫只是将他点了穴。”
　　徐久安苍老双眸一紧，这个“朕”字……大齐的皇帝？
　　“是。”卫封看懂徐久安眼神，示意他坐，“深夜擅闯贵府，并非有意冒犯。”
　　徐久安沉吟片刻，还是给卫封行了一礼。
　　“齐军在冯阳关停了十日，不知齐帝为何不战？齐帝又与我朝长音公主是何关系？”
　　庄妍音被卫封劫走的消息，整个怀京都已经传遍了，朝官担心的是两国和平，而百姓议论的是“大齐皇帝原本要打我们大周，听说公主美貌无边，就偷偷摸摸将公主掳走了，皇上说他实乃狗贼”。
　　“在朕回答你之前，朕想你应该先知晓忠平侯世子受周帝之令，刺杀朕一事。”
　　饶是徐久安年过花甲早已历经风浪，也仍是惊得险些摔下去。
　　他们上次苦口婆心劝的皇帝，原来已经背着他们去刺杀了齐帝。他一个扶不起来的纸糊皇帝，敢去刺杀强国的皇帝，是不想活了还是不想大周子民活了？
　　徐久安气得心气郁结，凝望卫封道：“齐帝能坐在这里与我谈话，那是想要我做些什么？”
　　“朕仰慕长音公主，长音公主，朕必须带走。”烛光灯影罩在卫封面庞，眼睫投下一片影子，让他一双邃目更令人捉摸不透，“周帝虽募兵一载，但佣徒鬻卖之道，大人该是不必朕点醒。”
　　卫封走后，徐久安撑着乏力双腿坐下，在灯下凝神想了许久，长长喟叹一声，扶着桌沿，佝偻脊背慢吞吞挺直，又穿行在夜色里，出了府去找老臣们商议对策。这也并非是对策，而是想救国。
　　他们的周国，经不起一番战乱。
　　翌日的早朝上。
　　庄振羡还没来得及下令全城搜捕齐国狗贼，便被徐久安、汤康赫等几个老臣出列请示：“齐帝以大国之仪休战，既然已入我怀京便是宾客，还请皇上以外交之礼安顿外邦宾客。”
　　庄振羡气急：“要朕礼待他？笑话！你们是想让朕用五马分尸礼待他吧！”
　　汤康赫出列，严肃说起如今的时局。
　　徐久安上前一步，也躬身说起时局与边境子民：“边境百姓惶恐度日，但却始终信皇上可庇护他们。自古帝王家本就不似寻常百姓家，臣等皆知皇上疼惜子女，尤爱长音公主，但为君者，本就不是万事都可随心所欲。”
　　庄振羡听不进朝臣的话，事实上亲政这么久，他何尝不知把女儿送过去是最好的办法，但他做不来这种事。
　　和亲的公主，能有什么好下场？
　　徐久安道：“齐帝许诺，可册立长音公主为后，废除后宫，唯立公主一妻。”
　　庄振羡微怔，仍恼：“朕哄人的时候，也说得出这种话。”
　　他仍是震怒的，见举朝都在反对他，恼羞地拂袖起身欲要退朝，忽听向狄扬声禀道“长音公主求见”。
　　庄妍音步入大殿，面覆轻纱，于百官身前还是给了她爹礼数，朝庄振羡行完礼道：“父皇，女儿去就去吧，但是不能以和亲去。”
　　庄妍音一晚上睡不好，也是在天还未亮时便早早醒来，想到了以卫封志在必得的手段，他也许会鼓动朝臣去给庄振羡上政治课。
　　果然，她一早听到文武百官出奇一致的消息，便猜到该是卫封真的出手了。
　　心里有些酸涩，她想骂他。
　　她回身凝望几位老臣：“几位大人可以向齐帝传达一番我的心意，我不欲以和亲为名，且我不欲现在出嫁，海船还未回航，我父皇信任我，交给我许多政务，我也要还给我父皇，这些都需要时日。”
　　庄振羡还欲阻止，庄妍音道：“父皇，无事的，我相信齐帝会信守诺言，信他人品。”
　　但她却没有底。
　　她今生是不打算成婚的，亲情这么好，还能养男奴，干嘛要成婚呢。
　　但若要嫁的那人是卫封，至少她不讨厌他，他当哥哥时也十分爱护他。
　　她就是怕自己活不长qaq
　　满朝文武皆朝她与庄振羡跪礼，山呼万岁千岁。
　　回到成乾宫后，庄振羡哀沉悲痛。
　　庄妍音安慰他：“父皇，您别担心，齐帝从前待我很好的，若他真愿意一夫一妻待我，我也会开心。”
　　庄振羡紧望她许久，泪意纵横，愧于她：“朕没想过皇帝这么难当，朕都说了当皇帝没什么好的，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
　　庄妍音感动于他的父爱，抱着庄振羡安慰了许久。
　　…
　　回到鸾梧宫时，秦遇连忙上前朝她行礼，有些惧怕：“公主，齐帝在您殿中。”
　　庄妍音一愣，不知为何脚步忽然就不敢再往前了。
　　她面颊滚烫，竟不知如何面对卫封。
　　踏进宫殿，卫封正坐在正殿中，他仍旧是一袭玄衫，这般漆黑的颜色，总让他格外威仪森冷，少了从前那个十七八岁少年的赧然。
　　她屏退了宫人，站在殿中，有些不敢近前。
　　卫封起身朝她走来，她这才昂起脸，眼眶红着，凶巴巴地质问：“你给我下套了？”
　　“没有。”
　　“那你去找朝臣了？”
　　卫封颔首。
　　“我不当和亲公主的。”
　　“我不曾说要你当和亲公主，昨夜里是我没有说明白。”
　　庄妍音眨着湿润翘睫：“那你休战，我以什么名义过去？”
　　卫封凝望她，似乎是想捏捏她耳垂，却怕她躲怯，捏着她耳坠上的白玉梨花。
　　他不说话，只是眼底渐渐浮起笑意。
　　庄妍音被看得不自在：“你说话。”
　　“两情相悦的名义，可以吗？”
　　她脸刷一下红透，忽然发现这不像她自己，她应该时刻保持机警的。
　　“就以这名义，你就能给大齐臣民交代？”
　　卫封颔首，事实上他无需给任何人交代，就算满朝文武阻止，他也要娶她为妻，立她为后，昨夜那般说，只是为了让她自己钻进来。
　　而那《男德》他昨夜也看了，之前不曾细看不知道，细看之下，代入了他心爱的人，倒是条条符合他的观点。尤其是那一夫一妻，就该用到她身上，将她套在这条她亲自定的规矩里，不许再养什么男宠。
　　“若你不信，那便等海船回航，向齐送些外境之宝，这样大齐臣民也会念你的好。”
　　他手一直摸着耳坠，她怕疼一直没有打过耳洞，这耳环是夹上去的。她被扯得发疼，坐到了上首的扶手椅上。
　　庄妍音饮着当季采摘的桂花茶，芳香沁鼻，她垂下长睫时心里又有了一个主意。
　　“可以，但是我方才在朝堂上说过，我不欲这般早跟你过去。”
　　卫封问：“你说，何时随我回齐？”
　　“哥哥。”庄妍音昂起脸，目光盈盈如水，如初见时那个纯真的小女童，对眼前男儿只有满心的信任，“我重生的那几年已经改掉脾性学好，如今也深知我们周国内忧外患，外患有你解除，可我父皇不懂治国，皇弟又还小，肱骨朝臣已年迈，我一走，我的母国就没有后盾了。”
　　她美目泫泪潋滟，姣美之下黯然可怜。
　　卫封声色和缓：“那你想要我怎么做？或是你告诉我周国棘手的国事，我先为你解决。”
　　“真的吗？”庄妍音忍着心头雀跃，眨眼问他。
　　卫封颔首。
　　她忍不住兴奋地起身挽住他手臂：“你是齐国的皇帝，愿意为我周国解决国事，这样会不会不好呀？”
　　“无碍，只要不传回齐。”
　　“谢谢哥哥！”只是她的笑容没有维系太久，转瞬又哀切低落。
　　卫封见不得她失落的模样，嗓音温润问她：“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哥哥，我不想这么早嫁人，我还小，你可以再等我几年吗？”
　　卫封神色一僵。
　　“几年？”
　　“可以等到我二十岁吗？”
　　“……”
　　“那十九岁？”
　　卫封一时语噎。
　　“那十八岁总要等吧。”庄妍音黯然道，“我还小，我在书上看过其实女子发育得比男子晚，刚及笄就生儿育女是很伤害身体的。”
　　卫封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眉眼道：“我答应你，但这两三年的时间，你也得跟我待在齐国。”
　　庄妍音点头。正要拉他去见庄振羡，忽被卫封扣住手腕。
　　他修长五指与她五指交缠，垂首凝望她：“现在可以亲了吗？”
　　轰一声，脑子里又被这句话炸得空白。
　　卫封缓缓俯下头，指腹摩着她唇：“那人亲过你这里吗？”
　　她脸颊红到滴血，使劲摇头：“我不许他亲我嘴唇的！”
　　他就低下了头，吻上了她双唇。
　　全身血液都轰然之下涌到了大脑，庄妍音感觉脸颊烫得惊人，而他唇畔柔软、冰凉，落在她唇上，也温柔得不像话。
　　“会动么？”
　　？？
　　她一片茫然，男儿低沉的嗓音响在耳朵里：“我看见卫夷与他的女史亲吻，舌头会动。”
　　她的心狂跳，僵硬得浑身绷紧。后脑忽然被他大掌托住，男子凌厉之气袭来，他笨拙又强势地侵略而入。
　　庄妍音懵了。
　　瘫软在他臂弯，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因为荀玉有几分像他，她就养着荀玉，是因为喜欢卫封？此刻他亲她，她竟没有拒绝，也是因为喜欢卫封？
　　那她从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她喜欢他？
　　一定是她被亲懵了，或者是他诱哄她的，一定是！！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感情开窍会先是一种懵懂的状态，然后撩人于无形，以后用美貌就可以杀男主那种。
　　快要过年了，大家过年还看小说吗？
　　感谢空投月石的小可爱~
　　感谢在2021-02-0916:52:22~2021-02-1020:2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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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第 81 章
　　81、第  81  章
　　
　　殿外响起宫人洒扫庭院的声音,庄妍音才在这股静止里听见这个世界别的动静，而不只是卫封的呼吸声与大脑中那个循环的疑惑。
　　她回过神时，唇舌都不像自己的，猛地推开卫封,急急后退。但裙摆太长,她险些跌倒，被卫封拉回了怀里。
　　她脸颊滚烫,慌张地埋头擦自己的唇,待抬起头时有些愕然。
　　卫封脸红了！她又瞧见了从前那个赧然的少年。
　　少年双眸噙笑,薄唇扬起弧度,但双颊是红的,她好像一瞬间回到了他十八岁的时候。
　　她低软嘟哝：“我还没答应的。”
　　“我问过你了。”
　　“我还没……”
　　“我听见你默认了。”
　　她一时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却觉得有些别扭。她擦着唇从他臂弯里退开。
　　“以后要我同意的。”
　　卫封低笑地说“好”。
　　她再抬起头,板着脸,很凶地说：“你在齐可有亲过别的女子？爬床的人有几个？”
　　“没有。”他脸颊的红蔓延到修长脖颈，“我只亲过你。也无人再敢对我心存不轨。”
　　庄妍音被他后面四个字逗笑，恍惚间觉得她才是那个爱爬床的人啊。她被自己羞愧到无地自容：“我们去见我父皇吧，若我告诉他你愿意辅政,他应该会接受你的。”
　　卫封双眉微拧：“那我可要自宫门外来拜访？”话音刚落，他忽然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不必了，你父皇来了。”
　　庄妍音还有些诧异,正好听见殿外传来一声参拜,是陈眉在向庄振羡行礼。
　　庄振羡一进门便瞧见他们同处一室，疾步横到庄妍音身前，宽肩将她护到身后。
　　“狗贼,离朕女儿远点！”
　　卫封皱起眉。
　　“父皇！”庄妍音拉住庄振羡手臂，“你别失一国礼数，这样显得我们不大度。”
　　“那你是说当着狗贼的面要有礼一点，背后我们怎么骂他都行？”庄振羡冷笑一声，“好啊，父皇就给朕的娇宝贝这个面子。”
　　庄妍音尴尬极了，知道这是她父皇故意给卫封难堪。
　　卫封面色不见喜怒，倒是未曾反驳。
　　庄妍音忙道：“父皇，女儿方才已与哥哥……齐帝谈好，他愿意等女儿善后好政务再回齐国，还愿意帮助您解决处理不了的政务。”
　　“父皇什么都能处理好。”
　　“父皇！”庄妍音无奈，这个爹就是脾气轴了点，但也是因为爱护她。
　　卫封道：“周帝若是不想要，那自然好，朕即刻便带未来皇后回齐。”
　　“你在周国的地盘上，你同谁自称朕？”庄振羡恼羞昂起下颔。
　　卫封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周帝是要我带走女儿，还是想她留下来善后国事？”
　　“朕的女儿金枝玉叶，朕当仙女一样供着，不欲让她为政务烦忧，也不会让你来摸我大周的底。”
　　“既是仙女一样供着，为何公主要献计信塔，抄家充库，出海探宝，求援亥国？”
　　庄振羡紧咬牙关，眸中杀意肆起：“你再说一遍？！”
　　“父皇！哥哥——”
　　“若周帝能护女儿，又何须她抛头露面。”卫封直视庄振羡，“你护不得她，我来护她。”
　　他掷地有声，每一句都尖锐且坚定：“我知你视她如宝，我也不曾以和亲之名要她委身，她何时愿嫁我，我便何时自魏都到怀京，铺陈三千七百里红妆迎娶她。”
　　“我废黜后宫，只与她一夫一妻，我问周帝，若换作是你对待心仪佳人，你可能做到？”
　　庄振羡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卫封许诺之言，天地为证，自会恪守。”卫封说完，凝望微怔的庄妍音，她似乎也不料他会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父皇。他微顿片刻，终是叠手举至眉间，朝庄振羡拜了一礼，“我以婿辈，向周帝行礼。周帝受与不受，我亦问心无愧。”
　　这是庄振羡第一次接触到这个天下人口中骁勇的皇帝，大家谈论此人，除了他骁勇善战、智勇无双，还有他杀伐狠绝、帝王无情的一面。短短几句交锋，这人进退从容，始终游刃有余。反倒是他败落下风，不及对面年轻人磊落，不及谋略，连态度也都不及。
　　见一旁庄妍音眼底的动容，心底还是不解气的。
　　“你别以为向朕行个礼朕就能高看你几分，我大周举国等着向朕行婿礼的多得能排成长队。”
　　“父皇，你说什么呢！”庄妍音急忙劝止，她如今已经明白了卫封有多重视女子名声与贞洁。
　　庄振羡也才知这话有几分不妥，哼道：“怎么了，父皇女儿多。”他问卫封，“你真的愿意助我朝解决些麻烦？”
　　卫封颔首。
　　“那随朕来。”
　　庄妍音见庄振羡终于松口，忙笑着同他们一起去。只要庄振羡给一个突破口，她就能灵巧钻进去，化解两国间的敌意。
　　她原以为他们要去的是成乾宫，但竟去了南墙军头的操练场。
　　操练场在皇宫以南，辽阔的一片平地，常有禁卫在此训练。
　　庄振羡示意向狄屏退众人，很快便见刘墉带着人来。
　　刘墉身后的人皆是魁梧壮汉，穿的也非禁卫服饰，庄妍音有些不解。
　　庄振羡笑睨着卫封：“齐帝有飞檐走壁之术，武功高深？”
　　卫封颔首。
　　“那正好，这是朕想训练的一支暗卫，暗卫嘛，自然是保护皇室，也保护朕的爱女。若是将来齐帝待她不好了，也可以有暗卫帮她讨回公道。”
　　卫封：“？”
　　“朕要你教他们武艺，且告诉他们你的弱点，这与国事同样重要，二则也可知你到底只是嘴皮上承诺，还是真的愿意放过我大周，助我大周。”
　　卫封神色莫变，但心底却看出来了，这是上次刺杀他的那支杀手队伍？
　　这是要他告诉这些杀手他的弱点，然后教他们武艺，好让他们以后有可能来杀自己？
　　这作风，的确很周帝。
　　“呵，齐帝果真只是口头上的好话。”
　　“我答应周帝。”
　　庄妍音还不知这些人曾是杀手，见卫封答应，很是高兴。
　　庄振羡安排完这些便走了，庄妍音小声朝卫封道：“哥哥，你别暴露你的弱点，胡诌一个就行啦。”
　　“我没有弱点。”卫封望着她想了片刻，“或许弱点便是你吧。”说完，他十分淡定地拿起禁卫递来的长剑去教那些杀手。
　　庄妍音还懵在原地，回过神时双颊有些发烫。
　　宫人为她搬来椅子，抬来一顶华盖。她坐在一旁观看卫封练武。他招式凌厉，每一个动作都帅气得长在她审美上，她托着腮，笑望他许久。
　　只是不知为何，卫封竟不敌两名武士，二人前后夹击，他出招不稳，竟被击中。武士没有直接刺下去，而是装上剑鞘至刺他胸口。
　　庄妍音瞬间见卫封一阵猛咳。
　　“哥哥，你没事吧？”
　　卫封朝她摇头，武士不曾留给他缓和的余地，继续提剑出招。
　　直至练到午时，刘墉才将武士领回去，朝卫封行礼一笑：“礼部尚书在外等候，为齐帝安排在晋灵宫，那明日我等在此继续等候齐帝赐教。”
　　庄妍音一直坐在华盖下看他们训练，两个时辰的功夫，她发现卫封少有如此苍白，薄唇全无血色，额间也有豆大的汗珠滚落。
　　“哥哥，你是不是身体不好？”
　　卫封微笑：“无事。”
　　她在烈日下坐了太久，玉容粉腻，仰面为他擦汗，美目尽是担忧。
　　卫封握住她手：“你回去歇着吧，我们明日再见。”
　　只是这一回晋灵宫，卫封才发现是周帝有意坑他。
　　怀京有两处专门用于接待外宾的宫殿，但这处宫殿却十分远，去一趟皇宫，用马车需两个时辰，若是骑快马也要一个时辰。
　　他内力本就耗损，今日教那些杀手练功又伤了元气，回去便咳出一口胸腔淤积的血来。于是第二日只得早早动身，天还未亮便乘坐马车赶去皇宫。
　　卫封如约，又入宫来教武士练功。这次他身边带了卫云，卫云不想替他隐瞒，告诉了庄妍音。
　　“皇上自得到公主的消息，日夜兼程，一刻不曾停歇，已大损元气。如今强行练功，恐易折寿。”卫云望着错愕的庄妍音，“公主，你可知那些武士都是什么人？他们曾入大齐暗杀过皇上，皇上腹部如今都还有那道疤。”
　　庄妍音完全不知此事。
　　拉着卫封让他休息，强行将练武改成了处理国事。
　　隔着衣衫，她心疼地摸着他腹部：“伤在哪里呀，可留了疤？”
　　“这里，你想看么？”卫封牵着她手落在伤口处。
　　庄妍音忙抽出手，却被卫封按住。他唇角噙笑，垂首凝望矮一头的她。
　　“有伤到腹肌吗？”
　　卫封颔首。
　　庄妍音一愣，连忙道：“那会不会影响美观？”
　　“美观？”卫封挑眉，“腹部练武之肌，有何美观？”
　　庄妍音羞窘地抽回手：“当然了，若是哥哥长得不好看，我也许是不会答应的。”她偷瞄一眼他劲挺窄腰，玄衫穿在他身上竟格外惑人。她视线不知怎么就往下，长衫遮住的腿似乎也挺长的？
　　卫封在回想她方才的话：“言下之意，是你喜欢我样貌？”
　　庄妍音微窘，转移了话题：“哥哥，此事是我父皇冒犯在先，我代他向你赔罪吧。但此事也是有原因的，哥哥太强大了，我父皇他实则是害怕你。”
　　卫封未言这件事，只是摩着她唇道：“我想知道，你怎么向我赔罪？”他说完便埋下头来。
　　滚烫气息喷打在她面颊，庄妍音连忙背转身去：“我去找我父皇搬奏疏！”
　　…
　　庄振羡拗不过她，将许多连徐久安与汤康赫二人都处理不了政务给了庄妍音，有心为难卫封。待他入鸾梧宫书房时，卫封正同庄妍音坐在一张椅子上。
　　男子长臂自她背后穿过，埋首于那些奏疏中，这个姿势，他像是将庄妍音圈在怀里，而庄妍音也昂起脸，十分依赖地窝在他肩头，不时翘起唇角。
　　庄振羡从来没有见过宝贝女儿冲别的男子笑得这般开心。
　　“齐帝。”他负手大步走进书房，“你起来，周国之地，这该是朕的宝座。”
　　卫封倒也不曾说什么，起身坐到一旁。
　　“朕也要听你的见解。”庄振羡坐到庄妍音椅中，长臂自女儿身后穿过，将她圈在怀里。捏着那些处理过的奏疏与积案查阅，一面轻咳：“父皇有点渴了。”
　　庄妍音忙为庄振羡倒茶。
　　庄振羡饮完，揉了揉她脑袋，在她额头印上一吻，他挑衅般看向卫封。对面男子紧绷下颔，捏着奏疏的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庄振羡心头十分痛快，如此公然折磨了卫封三日。
　　三日后，齐国来了使者与信，在催卫封回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更这么多吧，全勤小红花也不想要了，我写得垃圾，榜单都排不上一个好点的，对不起我自闭了还是祝你们新年快乐。
　　
　　82、第 82 章
　　82、第  82  章
　　
　　大齐臣民皆在等皇帝凯旋,却不想这次完全出乎举国的意料。
　　起先是皇帝御驾亲征到了边境，骑兵、弓箭手、精兵等严密备战，后方粮草与医方沛足,却不料第一个传回去的消息是皇上下令三军撤退，没有理由。
　　整个大齐沸沸扬扬,百姓皆在揣测许是周国风水不吉，克皇上,让他们的皇上中了邪。
　　后又传回消息,皇上潜入周国皇宫劫走了周国第一美人长音公主。
　　文武百官愕然，黎民百姓也震惊，他们皇上是一个不好女色的皇帝啊。
　　如今整个大齐都是对周国第一美人的一片骂声，说她妖媚祸国。
　　卫封已经派人传了消息回齐：他曾为质时，得周国长音公主相助，因不知身份，才有所误解。以恶报善非君子，故而与周修和,也免无辜百姓陷于战火。
　　只是这个消息仍在路上,也不知传回齐将会如何。
　　…
　　庄妍音与卫封正坐在鸾梧宫的屋顶上，秋风寒凉，吹得她哆嗦地打了一个喷嚏。
　　“回房去？”卫封将她护在怀里。
　　庄妍音昂起脸：“哥哥，你如今怎么不称‘为兄’了？”
　　卫封微顿：“你将会是我的妻。”
　　心脏明显突突跳快，庄妍音总不知这股情愫到底是不是爱情，但她知道她很依赖他。
　　她脑袋往他颈窝靠，眺望远处重重宫阙：“以前你不是说把我当亲妹妹嘛？”
　　“……”
　　“哥哥？”
　　“都是我心尖上的人,不好吗？”
　　庄妍音翘起唇角，忽然想到心底那股恐惧，也许是快要回齐,这股恐惧便更强烈。
　　她眼神有些复杂：“若你以后不喜欢我了，就把我放出宫去替你守皇陵吧，千万不要杀我。”
　　卫封皱起眉：“我为何会不喜欢你，我只知道我如今只想要你，别人我都不要。”
　　庄妍音没被这话感动，继续道：“若是以后我们有儿子了，他若是敢造反，你也罚他去守皇陵吧，千万不要杀他。”
　　卫封眸光沉下，隐生怒意：“小卫。”他望着她眼睛，“我不会杀你，我喜爱你，你为我诞下的孩儿我自然也会同样喜爱，莫要再说这些话。”
　　庄妍音还是没有安全感，她以前千方百计攻略到的都是两个人的兄妹情，现在拿爱情剧本，她完全没底气，哦不对，她有脸，这张脸美。
　　但是卫封不好美色啊？
　　她昂起脸，眨了眨眼：“哥哥，你都喜欢我什么呀？”
　　秋风自庭中卷起凉意，每有风过，卫封都会抬袖为她遮挡风来的方向。
　　“我喜爱你从前的模样，也喜爱你如今的品性，你我相依为命那两年，我会铭记终生。”他顿了片刻，声色低沉，“但是不得再养男奴。”
　　庄妍音一听他低沉的语气便有些怵，从他胸膛坐直，昂起脸凑近了他。
　　她呼吸温软，喷打在他面颊，红润双唇逸出一声好听的嘟哝：“那你喜欢我的脸吗？”
　　卫封眸光幽邃，她美目清澈又娇媚，卷翘眼睫轻眨，呵气如兰，等着他回应。
　　“喜欢。”
　　“我好看吗？”
　　“好看。”他垂眸，捏住她下颔欲要吻上。
　　“哥哥！”庄妍音偏头躲开，“我问你话呢。”
　　“我想亲你。”卫封咽下喉间的干渴，“可以亲吗？”
　　庄妍音摇脑袋：“先回答我的话，哥哥还喜欢我什么呢？”
　　卫封手指摩着她唇，她蹙了蹙眉，只等着他答话。
　　“你之所有，我都喜爱。”
　　她皱眉叹了口气，看来也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哥哥，我一定要现在跟你回大齐吗？”
　　卫封颔首，眸中坚定不容拒绝。
　　庄妍音打着商量：“那你答应过我要等我到十八岁的，那我现在是以何种身份去齐？”
　　卫封道：“先成婚吧，我答应等你到十八岁。”
　　这种话，她是傻子吗？
　　庄妍音装傻：“以未婚妻的名义去可以吗？”
　　卫封不说话，过于冷静的面容在宣告他并不赞成。
　　庄妍音继续装傻，反正她撒娇哄骗很拿手：“我还需要时间接受哥哥，毕竟我叫了你那么多年的哥哥。”她黯然失落，又有些惊慌受怕，“之前我以为自己是公主可以随心所欲，却不想连一个男奴都敢灌醉我，对于男子，我现在害怕了……”
　　卫封眸光一沉，落在她腰际的手收紧。
　　她昂起脸，只看得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颔，不知他在想什么。
　　良久后，卫封道：“好。”
　　他掌住她腰，将她送下屋顶，眸中隐有愧色。
　　庄妍音不着痕迹翘起唇角，他自己安排的男宠，难受也得受着，可别怪她拿这件事使坏。她又提了一些去齐的条件。
　　卫封都答应了她，出了宫着手安顿回齐事宜，也有一些国事要处理。
　　她以未婚妻子的名义入齐，礼部这边正要安排仪仗与入礼清单，却巧碰上去岁远航出海的大运船回京了。
　　大周去船二十六艘，遇风暴沉船四艘，死三人，伤五人。
　　去船上载着云锦贡缎等织品、玉器瓷器、三色印刷术、点翠与掐丝等工艺繁复的饰品，加农作种物，漂洋过南海，直下约七千里，途径一金发人国，因言语不通，海运监取谐音乌瑞。乌瑞人起先防备，后结善，工部海运署入皇宫，皇室尤爱周国首饰与玉器、锦缎，用农作种苗与当地宝石黄金等物兑换，并签订了海贡协议，价高昂，还教给周更精准的罗盘技术。
　　后船东上，又直行二千里，遇一国，领土比乌瑞狭小。皇室热情款待，却暗中欲劫杀众人，好在庄妍音曾下令三十多名武士护送，又让海员都备暗器与迷.药，终是逃过一劫，只带回些岛上的作物种苗，便未再远航，返回周。
　　庄妍音下令礼部：“先别给我准备太多宝贝了。”兴奋地去了工部。
　　只要有这些海外的宝贝，她随便带一样入齐都能让齐国人惊讶。
　　她如今在齐国的名声应该很臭吧，得去那边立起一个好名声才行，她可不想当百姓口中狐媚惑主的妖女。
　　…
　　海运署不仅带回了海上之国的昂贵宝石，还有庄妍音最看好的水果与农作物。
　　水果有菠萝，乌瑞木瓜。农作计有辣椒，番茄，土豆，腰果和一些青菜苗，只是不知菜苗能不能种活。
　　庄妍音对辣椒与土豆等农作种尤为兴奋，如果她将这些带去齐国，那她是不是算独创了一门味道？如今的天下只有酸甜苦涩咸，可没有辣！
　　工部将此次出海的地图呈给她，只是通过这份地图庄妍音也无法跟她以前学过的地理对上号，各国历史都记载，千年前常有地震。她只能猜测也许地球版块的移动改变了世界地形，这本来也不是现代地理，就连今后卫封统一的大齐也与现代地图上不一样。
　　她嘱咐庄振羡大力发展海运，培养水手，种植这些作物，控制互市贸易，先不要流传到别国。
　　又命礼部带上部分这些种子与种植方式，作为她入齐国的随礼，其余黄金珠宝等不必带。
　　她不想花她爹的钱，卫封经营有道、治国有方，他现在已经很有钱，未来更会超级有钱。
　　想到这里，她不禁想起了原书里卫封克躬勤俭的帝王一生，他从不大兴土木，也从不曾铺张浪费，他这样做皇帝，是等着她过去帮他花钱吗？
　　卫封也在晋灵宫处理着齐国传来的政务，安排起回齐的仪仗，与她并未再相见。
　　庄妍音忙完这些，也有了时间去学习东西……嗯，准确来说是学习怎么勾引丈夫。她跟卫封还没有爱情基础，她想先把他攻略到手，最好是让他死心塌地爱她的那种，哪怕今后她背后的大周犯了错，也可以因为她哭两声或者笑几下就能被赦免。
　　她自然不敢向沈氏请教，沈氏与皇后多日忧愁，皆不愿她入齐国，却又太明白皇女肩负的使命，无法帮助她，都觉得她远嫁是要受苦。
　　今日沈氏又来了鸾梧宫，一番垂泪哀切，又想让她将守宫砂点上。庄妍音本就还不着急成婚，心里对原书毒妻杀子的惧意还未消退，好不容易才将沈氏安抚回去。
　　沈氏走后，陈眉领着柳淑妃来到她宫里。
　　对于这种狐媚她父皇骄奢淫逸的后妃，庄妍音也原是不喜的，但她很想知道柳淑妃从前是怎么迷惑住了她父皇。
　　柳淑妃的确生得美貌，一双狐狸眼尤其勾人。她朝庄妍音行礼，笑道：“不知公主召臣妾来此有何事吩咐？”
　　四周侍立的宫女皆已退避，只有陈眉与柳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棠愫在殿中，庄妍音示意棠愫与陈眉也下去。
　　才轻咳一声，悄咪咪道：“我有事想请教柳淑妃。”
　　柳淑妃诧异：“公主请说。”
　　“我想让齐帝爱我，爱得死死的那种，但是我又存着理智，就这种境界。你懂我的意思吧？”
　　柳淑妃愣了许久，掩帕低笑：“臣妾懂了，臣妾明白。公主是为了我大周去的大齐，您是大周的恩人，这事臣妾义不容辞。”
　　庄妍音睁着一双明亮清澈的小鹿眼认真听讲，最后双颊绯红，连公主气焰都弱了下去。
　　“不不对，我不做那种事，我要听除了龙床上以外的事。”她羞红了脸。
　　柳淑妃冥想了片刻，又上起课。
　　她说完，轻笑道：“公主本也生得娇媚，若这般做得好了，齐帝架不住你的。”
　　庄妍音听得也似懂非懂，除了那些有意的肢体亲密，不也同她之前攻略卫封时是相似的套路嘛。难道她之前用错了方法，所以才把自己亲手送进了虎口？不，一定是他自己思想不纯洁。
　　…
　　离宫的这日，庄振羡对她万分不舍，沈氏抱着她垂泪，皇后也舍不得她，擦拭着湿润眼眶。
　　她离开前建议庄振羡立庄沁为太子，庄振羡已经答应。庄沁淳善，与她关系又好，这也是她在皇后身前的提议，皇后总归也要念她些好，她就算不在怀京，沈氏也能多得些照顾。
　　庄振羡舍不得松开手，将庄妍音揽在怀里，也不禁湿润了眼眶。
　　“父皇，无事的，等我十八岁前还会回来，我要从这里嫁出去呀。”
　　“父皇会好好治国，为你奉上丰厚的嫁妆。”
　　庄妍音轻笑，文武百官在后恭送，她被庄振羡揽在怀中，轻声道：“父皇，我想亲你。”
　　庄振羡这才展露笑颜，低头见她可爱的模样，抬起宽阔袖摆隔开文武百官的视线。
　　庄妍音在他面颊吧唧了一口。
　　“父皇，你要保重龙体，少去柳淑妃处，她为了获宠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切记不可再为她挥斥重金了。”柳淑妃的妩媚，她算是真真见识了。
　　庄振羡亲自将她送到广诏门，卫封身着玄金色龙袍已在等候她，他身后有齐国来的臣子，也有浩荡的帝王銮驾。
　　也许是为了显现对她的看重，銮驾宽大华丽，车门垂珠帘，四面贴镂金云版，銮铃在行驶中清脆撞响。帝王远行大驾，前有二百亲卫骑坐骏马开路，旌旗招展。左右随官车驾，宫人三十，六百禁卫与武士严护后方。唯中间那辆华丽的公主香车是庄振羡特意安排，但此刻只有厉秀莹呆在里头，庄妍音被卫封请到了銮驾上。
　　“车垫下是棉被吗？”庄妍音妆容精致，凝望卫封清甜问起。她穿着海棠色长裙，臂间搭浅绛色披帛，坐在软垫上，已脱了鞋，长长裙裾遮住玉足。
　　卫封颔首：“若觉颠簸，就告诉我。”
　　“软垫好香呀。”庄妍音嗅了嗅，倾近卫封身前，一截细长白皙藕臂揽在他肩颈，慵懒靠在他身上，开始了试验柳淑妃的勾引大法。原书和现实里，大齐的朝官都十分严格，且是男权当家的天下，她不喜欢这种地方，她想改变，先从攻略卫封开始。
　　卫封正握着一份奏疏，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什么啊？”
　　“厉则来的急报。”
　　“重要吗？”她捻过他一缕青丝，勾在指上玩，微微垂下卷翘眼睫，清楚地瞧见男儿喉结上下滚动。
　　“国事都重要。”
　　“哦，我以为我比国事重要呢。在周国，我父皇上朝都没我重要。”她失落地正要收回手臂，被卫封大掌扶住腰肢。
　　“奏疏我待会儿再看，远行疲乏，小卫想做什么？”卫封将奏疏放在了车中案几上。
　　“谢谢哥哥，哥哥这样说我好开心。”庄妍音轻弯眉眼，白皙指尖抚过卫封衣襟龙纹：“这是我第一次见哥哥穿龙袍，原来哥哥穿这一身这么好看，跟梦中那个金光灿烂的少年一样。”
　　卫封本就有着强大的男主光环，不管是智商还是颜值，他都极为出色。这张脸俊美健硕，正是男子英气勃发的年纪，一袭玄金色龙袍威仪森严，却也包裹不住他浑身强大的帝王气场。
　　他喉头微动，凝望她纯美清澈的眉眼：“现在呢？我想亲你。”
　　他记着她说的亲亲都要经过她同意。
　　庄妍音抿了抿唇，只作羞赧含春的娇柔模样：“那亲一下吧，但是不许像上回那般。”她说完，细白皓腕圈住卫封脖颈，主动凑上红唇，与他微凉的薄唇擦过。
　　“就这样……”卫封颇为失望。
　　“哥哥还要怎样？我还小，你答应过要等我的，而且你应该看了我编写的《男德》，我喜欢尊重女子的男儿。”她花容黯然，“哥哥是我心中最厉害的男儿，不会辜负我的，对吗？”
　　卫封握住她手腕，只得点头：“我不会负你，我看了《男德》。”
　　“哥哥觉得如何？”
　　“我已珍藏，会时刻捧读。”
　　她美目盈满欢喜，只是那光亮忽又黯淡下去，有些落寞。
　　“小卫在想什么？”
　　“哥哥，齐国的男子会鄙视我吗？他们学不学《男德》？”
　　卫封一时沉吟，是的，他虽已传回他与庄妍音是两情相悦的消息，但也终无法强行为她带来好名声，尤其是那些轻慢女性的朝官。
　　想到此，他斩钉截铁道：“待回朝后，为兄会下令举国学习《男德》。”
　　庄妍音兴奋地搂紧他：“哥哥！你又变回我的哥哥了！”
　　卫封微觉诧异，才知他方才又无意识称了声“为兄”，他正抿唇笑起，怀中的人忽然搂紧了他，娇软躯体也紧贴而上，玉颈微仰，花容袭近，在他唇上亲出吧唧的声音。
　　庄妍音弯起唇：“谢谢哥哥为我着想，那哥哥先看奏疏吧，我去找阿秀姐姐说话。”
　　只是刚自珠帘后露出半个头的她，被身后滚烫的大掌强行拉回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庄妍音以身试法，舌根酸疼得出经验，柳淑妃的大法是可以开得很好，但是也得撤得及时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你们，我还是会写完的，谢谢你们
　　83、第 83 章
　　83、第  83  章
　　
　　达到了让大齐举国学习《男德》的目的,庄妍音也没有再非要留在卫封銮驾上不可。
　　不顾他面庞的冷峻，她执意溜出了帝王銮驾，回了她的公主香车上与厉秀莹作伴。
　　厉秀莹如今已与她无话不谈,对于她被卫封强行带回齐这件事，还是站在庄妍音这边。
　　“铃铛,今后让我哥给你当娘家人吧，你远嫁他国,身世太可怜了,还是得有个娘家依靠。”
　　“谢谢阿秀姐姐，我心里很感动。”她早想好了，书院里的弟子已有八人入了大齐，八个大哥都会是她的后台，她得牢牢抓稳。
　　马车外又有宫人来请示：“公主……”
　　“皇上又让我过去？”
　　那名宫女硬着头皮道：“是，还请公主不要为难奴婢们，您去一趟吧。”
　　“若你请不到我去，你们皇上可会牵罪于你？”
　　宫女苦着脸称会。
　　这一路上,自她与厉秀莹坐一起后,卫封一路都在请她回去。
　　庄妍音不敢再坐他的马车，她发现不管用不用柳淑妃那大法，卫封在漫漫长路上除了看魏都传来的政务都会想亲她，她有些害怕。
　　她叹道：“你也可怜，我不欲为难你，一切皆是你们皇上为难咱们俩。这样，你同他说,我不过去，若他再敢为难你们，我就生气了。”
　　那名宫女有些诧异,复述一遍：“就这般回？直接说您会生气就可以吗？”
　　庄妍音颔首。
　　宫女噗通朝她跪下：“还请公主不要为难奴婢们，请您……”
　　“就这般说吧。”
　　陈眉落下了车帘。
　　那宫女只得惴惴行到銮驾前，硬着头皮说完这句。
　　半晌，耳际寒风凛冽，銮驾上的人竟真的没有斥责她们。
　　宫女感到震惊，他们的皇上怕周国公主生气？周国公主连他们皇上的旨意都敢违抗？
　　…
　　队伍又行了数日，终于抵达魏都。
　　这次卫云来唤庄妍音前去銮驾上，庄妍音未再拒绝，厉秀莹也回了后头的马车。
　　她知道卫封此刻要她一同乘坐帝王銮驾是为给她体面，彰显她对于他的贵重。
　　卫封已正襟端坐，见到她原本该是有气的，但那些气顷刻消散，竟只想护着她。
　　“过来。”
　　庄妍音端坐在他身旁：“朝臣会阻拦我入宫么？”
　　“无人敢有这个胆子。”
　　“那我入宫后住在哪？”
　　卫封轻抿唇角：“我已为你安排了宫殿。”
　　庄妍音“哦”了一声，系上面纱。
　　銮驾自城门一路驶入熙雀街，沿途百姓皆跪叩行礼，有人自发山呼万岁，也有稚童不知礼数，昂起小脑袋嬉笑，忙被大人按回去，但沿途手持长戟的禁卫皆不曾呵斥无礼。
　　窗侧的玉版撑起，透过车帘缝隙，庄妍音见这一幕，感觉到百姓对卫封的尊崇与爱戴。眼角余光处的男儿二十一岁，只有她知道他会在未来成为千古一帝，所创盛世足以庇护后代数百年，也将是史书上最有名的帝王，七分疆土都在他手中归于统一。
　　但如今因为她的出现，他还会再统一天下疆土吗？
　　她心底总归也油然生出一股敬佩与虔诚畏意，不觉挺直了脊梁。
　　袖中的手忽然被卫封滚烫大掌握住，她如上课开小差被班主任抓了行，暗瞅他，瞧见卫封唇角温和的笑意。
　　庄妍音失神片刻，心里忽然盈满一腔暖意。
　　“哥哥……”
　　卫封侧首看她，一向深沉的双眸只有柔情，在等她开口。
　　“无事，我只是觉得哥哥好看。”
　　卫封莞尔，嗓音清润：“你喜欢齐国么？”尚不等她回答，他继续道，“齐国北面要寒凉一点，但魏都四季分明，你夏季怕热，魏都的盛夏不长。鸢水有避暑行宫，百姓亦爱去附近的山庄乘凉，到夏日时，我们就住在鸢水行宫。这里有大周的膳夫，菜会合你的口味。往后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满足你。”
　　“你怎么说得这么感动啊。”庄妍音眨着眼，将眼眶里涌上的雾气逼回，“宫女为我描了妆，我今日不想哭。”她知道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便只有卫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他也知。
　　卫封失笑，揉了揉她脑袋，放下手时却微顿片刻，似乎察觉到她如今已经不小了，不能再揉脑袋了。
　　庄妍音却喜欢他的摸头杀，翘起唇角，听到銮驾外洪亮而整齐的万岁声。
　　已到了武正门，文武百官皆候在宫门前迎接。
　　卫封沉声道了“平身”，又道：“请百官到明文殿等侯，未时午朝。”
　　马车外，已等候多时的福轲扬声传令。
　　銮驾驶入武正门，过御道，一路都无朝臣出声阻拦。
　　庄妍音道：“刚回来就上朝吗？”
　　卫封颔首：“我已离开多日，户部度支、食禀缺漏。归州水监入都求见，分渠溃塌。阳山王于苑囿杖杀百姓，他乃叔辈皇亲，皆等我定夺。”他凝望她，“小卫可听得懂？”
　　庄妍音点头：“黎民之事先于君王，那哥哥快去吧。”
　　“我先将你送回宫殿。”
　　“那朝官会不会说我妖媚惑主呀？”
　　卫封失笑，抚过她娇俏眉眼，这张脸的确有妖媚惑主的本事，但这是他的小卫。
　　“不会，他们只当是我回宫歇息了片刻。”
　　…
　　卫封带着庄妍音来到央华宫，这不是历代皇后寝宫，但他心里却早已将这座宫殿定为皇后宫。央华宫设于帝王宫殿东后，非后宫之所，与丙坤殿隔一条直道，步行只需两刻钟。
　　这里也不算是后宫，故而卫封曾经装点时所有人都不知道是给谁入住，只知会是一位女子。
　　檐下与殿中侍立的宫人皆匍跪行礼。
　　庄妍音任卫封牵着手，裙摆曳地，打量这座奢美的宫殿。
　　正殿陈设端秀，自左面空门进去，绕过紫檀木五扇飞鸟屏风便是内殿，内殿墙面竟是鎏金云版，整个房间流光溢彩。梳妆台，菱花镜，镂空轩窗，金玉宝石盆栽摆件……一切都奢华到了极致。过珠帘入寝宫，殿小而旖旎，床宽大，她曾说过喜欢大床。唯有纱幔为艳丽朱红，便有些说不清的暧昧之意。
　　卫封松开庄妍音的手，拉起墙面长绳，门板缓缓升起，银光与淡绿光芒乍然涌现，那墙中竟摆放了十颗夜明珠，满室光华璀璨。
　　就算庄妍音再见过世面，也不禁为这面会发光的墙惊喜。
　　她抱起一颗夜明珠，双眼透亮：“哥哥，有这么多夜明珠吗！”
　　卫封微笑颔首。
　　庄妍音爱不释手举着夜明珠，这宫殿虽然奢美到了极致，但因为已经见识过她父皇的奢靡浪费，她倒不算很惊喜。唯有这面会发光的墙，她爱极了，放下夜明珠环住卫封窄腰。
　　宛若那几年最开心的时候，她也会这样抱着他，在他怀里大笑与撒娇，音色软软喊哥哥。
　　她昂起明媚的脸：“我好喜欢这些珠子，原来大齐有这么多珠子吗！”
　　“是攻下申国时所获。”卫封揉她脑袋，“你喜欢就好。”
　　她舍不得松开他，蹭在他胸膛：“屋外的墙面鎏了金，哥哥不怕朝臣说你挥霍？”
　　“我登基两年多，只挥霍过这一次，谁敢说。”
　　卫封唤了两名宫女上前，嘱咐一番，对庄妍音道：“那我去上午朝，你先用膳再歇息。”
　　庄妍音笑着应下。
　　他走后，她仍爱不释手拿起一颗夜明珠玩，之前卫封送的那两颗她没有带来，担心她父皇再败光国库，留给了皇后保存。
　　她问那两名宫女：“你叫青杏，你叫红杏？”
　　两人应是，都是二十岁的年轻宫女。
　　青杏道：“奴婢会些武艺，皇上命奴婢时刻保护您。”
　　“哦，我的婢女叫陈眉，私下里我当她是好友，她也会些武艺。”
　　青杏朝陈眉问了好。
　　庄妍音走出寝宫，去了庭院，庭中有几棵高大梨树，也如书院那般有一架秋千。
　　她弯起唇角：“你们皇上平日都做些什么？”
　　“皇上常忙于政务，经常都在丙坤殿批阅奏疏，或是召见朝臣。”
　　“听说从前有人爬龙床？”
　　两名宫女一怔，忙敛眉道：“是，但皇上已将人严惩，公主，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当时你们可在场？说给我听听。”
　　庄妍音一面听宫人说起这座皇宫的故事，一面走去丙坤殿。齐国皇宫放眼是一片肃穆的玄青色，与卫封那身玄金龙袍呼应，一瓦一檐森严巍峨。
　　丙坤殿外守着禁卫与宫人，第一次见到庄妍音，也许是惊异于她的外貌，失神得忘记礼节，回过神后将她拦下。
　　青杏道：“这是大周长音公主，皇上下令长音公主可自由出入皇宫各地。”
　　那禁卫与宫人这才行礼避让。
　　庄妍音在殿上转悠，提着裙摆步上汉白玉石阶，拾起御案上的书籍，也发现了她从前写的札记本与送给卫封的墨。
　　她笑着翻开札记，又去碰那墨。
　　“公主，这些东西还请您不要随意碰触。”青杏出声提醒。
　　庄妍音弯起唇角，继续去拿那墨，只是又被青杏出声的提醒吓了一跳，那墨掉在地上，她后退想捡，一脚踩到了那块墨上。
　　地板上顷刻压出一滩黑印。
　　青杏与红杏惶恐不已，又不好冒犯庄妍音。
　　庄妍音讪讪道：“无事，唤宫人来打扫干净吧，皇上回来我会自己揽下责任。”她说完，极自然地坐到了龙椅上。
　　青杏与红杏愕然，陡然提高了声色：“公主，还请您快下来！”
　　她们这些宫人很早便知道皇上在寻找一名女子，见过那画像的人却很少。如今得知皇上要带回大周的公主，一些人便猜测也许那就是画像上的人，又一部分人猜测也许不是，那画像上许是另一个人。众人今日第一眼见到这美名远播的周国公主，惊艳于其美貌，但也算是真正领悟到这公主的娇贵。
　　住在金屋，拥有稀少宝贵的夜明珠，还放肆地要坐龙椅。
　　青杏与红杏原本是丙坤殿的奴婢，十分敬重卫封，就算知道庄妍音再得宠，也不可能得宠到能让她随随便便坐龙椅。两人被拨去别的宫殿原本就有些失落，此刻气急，却不敢发作，也担心自己会受责罚，憋屈而怨闷。
　　“公主，请您随奴婢回宫去！”青杏步上台阶，强行扣住庄妍音手臂。
　　她有武功，这一搀扶已带了七分力，庄妍音疼得长眉紧蹙。
　　陈眉恼喝：“你放肆！”
　　……
　　卫封于明文殿上处理完一应国事，示意福轲将书籍呈给礼部尚书应纶。
　　应纶自矮案前起身恭敬接下，在望见那封页的字时有些错愕。
　　《男德》？
　　威严之声盘旋殿上：“朕曾在大周隐姓埋名时，得长音公主所助。彼时我二人皆不知各自身份，如今尔等该已知晓，朕已承诺周帝，不攻大周，也要立长音公主为后。
　　这是公主所著《男德》，其意隽刻，我朝受非子思想固化已久，可接受新鲜事物，助益年轻才子思想多元。朕希望文治灿然，得百花齐放。”
　　应纶捧着棘手的《男德》：“那皇上是要在举国推广《男德》？”
　　龙椅上的人低沉道了声“嗯”。
　　两朝老臣张适忠出列道：“皇上说要立长音公主为后，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君无戏言。”
　　张适忠掀起长袍，跪地谏言：“皇上，长音公主乃周国皇女，且名声不慧。皇上难道忘了，您承诺过臣等，为免元钦太后覆辙，不立妖媚之女为后，更不会立他国皇女为妃。如今条条违背最初诺言，臣为了大齐江山，恳请皇上不立周国皇女为后！”
　　张适忠说完，身后也出列几人跪地谏言，皆齐声道：“恳请皇上不立周国皇女为后！”
　　卫封高坐于龙椅上，面色不显喜怒，这一幕在他预料中。
　　也怪他之前太过武断自信，硬生生为自己埋下这些坑。
　　“长音公主不慧，你是听谁所传？”
　　张适忠道：“这不必听人传，全天下都知道她名声不检！”
　　这句不检让卫封恼羞成怒，他瞳仁紧眯，沉喝：“长音公主已得大师点化，品貌贤淑，为周国献计，肃清官场贪腐，出海探得外邦华宝，千里带回外邦农作种苗。此般种种，你怎么不言？”
　　底下另一老臣道：“皇上，史书上宣姬美貌绝世，覆灭了秦。元钦太后……”
　　“宣姬祸国，是因秦王耽溺女色。元钦太后乱政，是因德乾皇帝宠妾灭妻，不念发妻恩情，扶元钦太后上位，又沉湎酒色、纵容外戚专权而误国。”卫封沉喝，“你们将朕比作腐败的秦王，昏庸的德乾皇帝？”
　　他已震怒，冠冕上十二旒玉串清脆撞响，底下臣子埋下头，不敢再顶撞。
　　卫封冷喝：“朕被满朝放弃，被满朝推举为质时你们在哪？可有出列为朕父皇谏言，制止屈氏乱政？吴宫多次凶险，替身质子几次险些丧命，消息传回朝中时你们老臣又在哪？朕隐姓埋名，在外只是普通百姓，诸般险阻，唯有长音公主助朕，难道朕要不慈不善，灭了周国，灭了皇嗣血脉，才算是大齐的明君？”
　　“朕立长音公主为后，不容改变。”
　　张适忠埋下头，连忙暗示一侧的许仕。他与许仕还算有几分交情，他看好这个年轻人，想将嫡孙女嫁给许仕为妻，许仕也对他家孙女有几分喜爱。
　　许仕也接受到了他的眼神，出列道：“臣有幸得与皇上在夫子座下念学，也得长音公主照拂，长音公主秉性柔嘉，册立为后，只需处理好周国之事，臣无异议。”
　　张适忠微有些错愕。
　　除了赶去归州处理水患的宋梁寅与徐沛申外，厉则、钟斯、苏嘉北等余下两名书院中出来的弟子皆出列道：“臣无异议。”
　　他们已经在卫封传回的信中知晓长音公主就是那个书院中可爱的小铃铛，只是因为失忆度化才有幸与他们在一起。之前她在周国做的事情传回大齐时，众人都记着她之前浪荡的名声取笑她，如今羞愧难当，早已商量好若朝中有异声时要出来保护她。
　　满朝文武见这些心腹朝臣都站在皇帝那头，心中存疑者也不敢再出列谏言。
　　散朝后，几名老臣穿过广宣门，才敢哀声讨论。
　　“皇上之前自己说过的立后要立贤，还要找个平民女子为后，简直在放屁！”
　　“你小点声！”
　　“这里又无皇上的耳朵，我就是要说！他还亲口下令，皇室之人，一个不留，不封皇室之女为妃，更不会立皇室之女为后，免得乱我朝政！”
　　“我记得皇上还承诺过你我，娶妻不娶貌，哎，皇上怕是已被大周公主用美貌迷惑。”
　　他们说这话时，对印象里妖媚惑主的大周公主恨得咬牙切齿。
　　“皇上说她带了海上外邦的农作种苗来，老夫且看她要如何收场，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公主，她能翻得起什么花来？到时候我们再谏言。”
　　……
　　卫封自明文殿下朝后便欲去往央华宫，得宫人通报庄妍音在丙坤殿。
　　他迈入殿中，两侧侍立的宫人匍跪行礼，庄妍音坐在他的龙椅上，美目少有清冷，也似乎委屈地紧抿红唇。
　　卫封眉目微拧，见青杏与红杏上前朝他行礼，已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氛。
　　两名宫女说起：“皇上，奴婢无能，制止不了公主擅坐龙椅，还请您责罚。”她们跪在他脚下。
　　卫封凝望庄妍音，她仍抿着唇，并不开心的模样。
　　“朕的龙椅，公主想坐便坐，不可阻拦。”
　　青杏与红杏错愕地抬起头。
　　初九朝卫封行礼道：“我大周公主入齐不是来受气的，还请齐帝约束好宫人，勿要伤了公主殿下。”
　　卫封一怔，疾步行到庄妍音身前：“她们伤了你？”
　　陈眉：“皇上身边的宫人武力太好了，公主实在用不起这样的人。”
　　青杏与红杏连忙朝卫封磕头：“请皇上恕罪，奴婢是无心之失，奴婢自去领罚！”
　　“别罚她了吧。”庄妍音叫住了青杏。她才刚入大齐，若第一件事就是惩罚宫人，名声会不好听，但她也能很清楚地感知到这些宫女对卫封的敬畏与忠诚，她想换自己的人来。
　　“你们先退下吧，我也不疼了，这次就算了。”
　　卫封见她揉着手臂，坐到她身旁，挽起她衣袖。白皙玉臂处红痕冶艳，而他竟在这一刻走了神，想起他曾瞧见过她另一只手，似乎也都无守宫砂。他眸光幽邃，沉声下令二人出去领罚，也让殿中宫人回避。
　　“疼么？”
　　“不疼了，就是你的宫女似乎不够尊重我。”
　　“我再换人。”
　　“不用了，那青杏会些功夫也挺好的。”
　　卫封落下袖摆盖住她手臂肌肤，一时未曾答话，只是眸光深不见底，不知在想什么。
　　庄妍音道：“哥哥，我弄坏了你的墨，我曾买给你那块。”
　　“无碍，我如今有了你，不用再睹物思人。”
　　庄妍音弯起唇角：“可有朝臣说要将我撵出宫去？”
　　卫封低低一笑，捏了捏她脸颊：“往后不会再有人敢说，谁敢说我就罢免谁。”
　　“你想当昏君可别拉上我。”庄妍音欲要起身，“我们去看爷爷吧，然后去见众位大哥，我好想他们！”
　　她却被卫封拉回，跌坐在他膝上，只好搂住了他脖颈。
　　“你不睡觉么？”卫封紧望她眉眼。
　　“我不困啊，我想去看爷爷，我给他带了礼物。”
　　“小卫……”
　　“嗯？”
　　她却没有等来卫封再开口，他俊美面庞沉冷而不见喜怒，这种于她身前的不动声色让她不喜。
　　“我不喜欢猜你的心思，哥哥是不喜欢我坐你龙椅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揽在他颈间的手袖摆滑褪，露出一截细白皓腕。她白皙精致，宛如精工雕琢的温玉。卫封紧望她眉眼，握住这只细白玉臂，褐色瞳孔深不见底，俯身狠狠吻下去。
　　在回齐的銮驾上他便明白，要想等她答应才亲亲完全是不通的，她极少会答应他。他学会了侵略，宛如战场的交锋，她羸弱得没有还手之地，唇齿软哝呜咽被他吞尽。掌中细腰不盈一握，她被禁箍在怀，他觉得心口温软要命，手指落上去。
　　她的呜咽顷刻间化作一声急促的，又哭颤惧怕的喘。
　　“哥哥”二字终于从卷翘唇舌中吐出，由含糊转作清晰，她终于挣扎出来，心口起伏，喘息急促，美目幽怨而恼羞，湿红着眼尾，狠狠推攘他宽肩，起身离开龙椅。
　　“小卫——”
　　“我不理你了，你说过要有我同意的。”庄妍音声音带着哽咽，想起方才也有些畏怕。她能安全待到十八岁？要么卫封能忍，要么她卖惨得十分成功，她显然不信他真的能忍住。
　　作者有话要说：    看见你们都鼓励我还给我投雷送营养液，太惭愧了，我就是那天换榜太难受了，现在没事啦，做一个顽强的码字机吧~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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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第 84 章
　　84、第  84  章
　　
　　卫封追着她来到央华宫,庄妍音想闭门不见他也不太可能，这是他的地盘。
　　她还有气，坐在庭中秋千上,也不要他来推。
　　卫封掌住了晃动的秋千，蹲在庄妍音身前：“小卫生气了？我向你道歉。”
　　“你做都做了。”庄妍音觉得委屈,“你一点也不像我哥哥了。”
　　为什么她想要的是从前那个会告诉她矜持守礼、把她护在身后的人，可那人是她的义兄,而他现在想做她的丈夫。
　　她忽然有些茫然,要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柳淑妃教的那些只是勾引，用肢体与美色蛊惑对方，那要去爱他呢？
　　“对不起，我今后不会再这般冒犯你。”
　　他宛若从前那个守在她秋千旁的少年，蹲在身前凝望她眼睛，也依旧诚恳。
　　庄妍音握着秋千绳，没有看卫封：“你让我自己荡秋千吧。”
　　她有些疑惑自己的情绪,这些拒绝到底是因为还不爱他,还是因为怕那个毒妻杀子的剧情？
　　也许该是后者，她至少不介意跟他亲吻，也喜欢依赖他，被他保护。可想到方才的感觉，她还是羞红了脸，他捏上的那种感觉让她惊惧、怪异，她还叫了。
　　身体明显的反应让她彷徨,她害怕。
　　卫封没有走远，就在庄妍音身后等她气消。
　　她自然无法知道他方才只是想起了那名自己安插的暗探，他心间痛涩,也悔。
　　身为男子，还是皇帝，他想要她是干净的，清白的。但是这一切却无法责怪，也不能把惩罚加诸在她身上。他的确不该吓到她，也的确吓坏了她。
　　这个时间，她既然没有远途归来的倦意，那应该先去看望夫子的，他每次远行归来也会先去看望楚夫子。但他不欲催促，安静等待。
　　庄妍音也没有扭捏太久，却还是很怀念从前书院里的哥哥，那个哥哥满心都是她。现在的哥哥倒不像是一条勤政爱民的龙，他是一条变色龙。
　　秋千在空中划出圆弧，倒退后的视线里，卫封就安静站在一旁等她，他身后宫人也许察觉到异常的气氛，原本垂首侍立，也都变作埋首下跪。
　　她心里渐渐觉得不该生他的气，他放过了大周啊。
　　但她忽然想试探一番他的底线。
　　“我听宫人说曾有人爬床。”
　　卫封回她：“那是我登基那年的事，那人已被我赐死。”
　　“可听说那是你表妹。”
　　“你想说什么？”
　　庄妍音想说“你会不会也杀我”，但知道卫封会对这句话生气。她道：“我听说你还为她作过诗。”
　　卫封微怔：“那是幼年时的事情了。”
　　“你以后不许再给别人作诗，只能给我作。”
　　卫封失笑：“好，我只给你作。”
　　庄妍音下了秋千，未再扭捏，经过他身旁道：“走吧，去见爷爷吧，我们远行归来，不该失了礼数，我也想见他了。”
　　卫封牵住她手。
　　她犹豫了会儿：“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作啊？”
　　卫封不解她意。
　　“就是矫揉造作。”
　　卫封了然，低沉道：“没有，这本就是我之过，我喜欢哄你。”
　　庄妍音弯起唇角，忍住想笑的冲动，继续板着脸同他坐上步辇。
　　……
　　早在边关传回不攻大周的消息时，楚夫子便预料到事情不简单，后听卫封传回信，庄妍音就是书院里的铃铛，而卫封要娶这个曾是他义妹的人。
　　楚夫子一连饮了数杯酒，毕竟他渊学广博、是世人尊崇的大家，却教出一个违背伦常的弟子来。
　　那几日也算是在酒中想通，厉则也劝过他，卫封曾为质子，隐姓埋名的那些年有多不易，他们看到的也许不及一半。书院里的小姑娘带给卫封快乐，与他生活二三载，钟斯都曾对她有感情，这般想卫封的感情来得也不足为怪。
　　他便想，庄妍音那些年也只是失忆，并非全部的记忆与思想都是由卫封塑造。她如今找回了记忆，也该是能分辨清从前的感情。
　　而且这般可爱的姑娘，灭国的下场太重，嫁入大齐能保住一个母国，这于她而言也终最好的归宿。
　　楚夫子终于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设，算是在心底默许了卫封此行。
　　…
　　庄妍音与卫封来到通慧宫时，除了楚夫子在，厉则与钟斯等六名弟子都在，大家也许算准了她会来，特意在等她。
　　“爷爷！”她兴奋地小跑到楚夫子身前，朝楚夫子行了一礼。
　　厉则与钟斯等人也起身朝她行礼。
　　庄妍音笑道：“厉大哥，钟大哥，各位大哥，你们不用向我行礼，我心里你们一直都是我的大哥。”
　　庄妍音敛了笑，朝楚夫子道：“爷爷可会怪罪我与哥哥？”
　　卫封微顿，将庄妍音挡回了身后。他掀起龙袍朝楚夫子落跪。
　　“弟子有负夫子教诲，夫子任何责罚我都愿接受。”
　　楚夫子不疾不徐饮完杯中酒，才起身搀扶卫封：“起来吧，你如今为帝，还能向我跪，我这些年的书也算没有白教给你。”
　　卫封松了口气，也深感动容。
　　庄妍音吩咐陈眉拿出带给楚夫子的礼物，许多皆是大周的美味，她还格外带了辣椒来。
　　“这是我周国从乌瑞带回来的辣椒，我已带了种子，会教人种植。夫子喜爱花椒与胡椒，若二者掺在辣椒里也会是美味。”
　　她带来的这一罐是辣椒粉，楚夫子接过细闻，庄妍音还来不及制止，楚夫子已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这个不能闻的，若是呛到眼睛里会疼的。”
　　楚夫子连忙将辣椒放回，已对这辣椒不太看好，虽说他是个吃货，但这般呛人的味道他还接受不了。想到庄妍音还要在大齐举国种植这些，一时也颇有几分惋惜与失望，为庄妍音担心。
　　他不好表现出来，只道：“老夫闻着呛人得很，让他们尝尝。”他问卫封，“皇上可曾尝过辣椒？”
　　卫封没有尝过，那几日他都在宫外，没有与庄妍音见面，但他道：“小卫不让朕先尝，说这辣椒来之不易，要先给夫子。”
　　钟斯忙道：“给我尝尝。”他手指沾了些到嘴里，瞬间满脸狰狞。
　　“钟大哥，味道怎么样？”
　　钟斯一向都喜欢护着庄妍音，他辣红了脸，强忍着难受道：“一时不能接受，或需多试几次……”
　　庄妍音笑着将辣椒交给了宫女，让她拿去御膳房，按照她写的方子做。
　　“我们今日吃火锅！”她派人去宫外将厉秀莹也请来。
　　…
　　大齐冬季格外寒冷，也有围坐在火盆前吃汤锅的习俗，如今已是初冬，烧着炭吃火锅正好。
　　但这沾着香料吃还是头一回。
　　庄妍音为众人调好了香料，兴奋道：“好啦，可以开吃了！”
　　众人仍未动，待卫封先动了筷，大家才敢拾起筷子。
　　庄妍音紧望着卫封：“好吃吗，怎么样？”
　　“……”
　　卫封不忍心打击庄妍音。
　　这辣椒竟然会让唇舌刺痛？
　　庄妍音见他不说话，便知他是一时接受不了。她兴奋地望着楚夫子，闪亮双眼满是期待。
　　锅中浓汤沸腾，楚夫子夹起一片薄薄羊肉，蘸着碗中辣椒红汤，原本已不报期待，竟忽然之间眸光大亮。
　　舌上花椒与胡椒辛麻，掺着辣椒的刺辣，一股独特又浓烈的滋味，味蕾瞬间打开，让人食指大动。
　　他来不及回答，又涮了一片羊肉。
　　“薄肉加辣椒竟这般美味！”楚夫子睁圆光亮双眸望向庄妍音，少有这般兴奋，“这种味道叫辣？”
　　终于被人称赞，庄妍音狠狠点头。
　　“这是乌瑞来的土豆，烫得快些吃是薄脆的口感，烫久些吃是粉糯的口感，爷爷你都尝尝。”
　　楚夫子吃了两片土豆：“我喜欢吃脆的！”
　　但毕竟是第一次吃辣，他额间大汗淋漓，放下碗筷擦汗，喝了杯茶解辣，又迅速地夹菜。
　　弟子们见卫封与楚夫子一个说不好吃，一个说好吃，也都纷纷动起筷子。
　　厉秀莹吃得连忙大吐，呛得不住喝水。
　　庄妍音一面笑着为她递茶，一面又想强迫她再尝尝。
　　“你再吃一点嘛，就一口。”
　　厉秀莹试着吃了一片五花肉，才总算适应了些：“好像还不错，就是舌头都不是我的了。”
　　众人都如厉秀莹的反应，试着去接受夫子都夸奖的美味，也渐渐被辣得停不下来。纷纷夸赞这个辣椒会给全民带来新滋味。
　　殿外台阶铺满霞光，天际云彩绚烂，初冬的凉意被这一炉火驱散，宛若回到还在书院中的那些惬意时光。
　　苏嘉北微笑：“就是缺了些琴音。”
　　卫封吩咐青宜去招琴师。
　　苏嘉北道：“取琴来便可，我们自己弹吧，再取一支箫。”
　　初九候在殿外，闻声将腰间竹箫递给了苏嘉北。
　　苏嘉北给钟斯，钟斯笑着接过，吹起悠扬箫声。
　　卫铃铛。
　　那是竹箫上刻的字。
　　卫封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眼角余光里，殿门外侍守的身影笔直挺拔。
　　寒凉初冬，琴箫与欢声不断，炉火也正烧得兴旺。
　　卫封终于在大家都吃饱后，慢斯条理放下握筷的手，接过宫人呈的手帕擦拭唇角沾的辣椒，得出一个结论：“颇香。”
　　宴席结束，大家也要各自回去了。
　　庄妍音对厉则与众位弟子道：“几位大哥，我也给你们都带了礼物，方才不知大家也在，没有带过来。明日我会登门去你们府上送礼的。”
　　钟斯欣慰眼神里也有几分复杂，似乎有话与她言，又强压下。但总归也是高兴的，噙笑颔首。
　　他道：“那你明日要第一个来我府上。”
　　“不行，先去我府上！”厉秀莹挽住庄妍音手臂。
　　几人皆笑，道别后离开。
　　庄妍音被卫封送回宫，这时才有了些困倦。
　　卫封将她送回内殿，理了理她鬓角垂乱的发丝：“让宫人侍奉你沐浴，好好歇一歇。”
　　庄妍音点点头。
　　卫封走出宫殿，经过檐下侍守的初九身侧，他停下了脚步，身后一众宫人也躬身候着。
　　初九朝他行礼。
　　“长途跋涉，你也去歇着吧。”
　　“多谢皇上。”
　　卫封微垂的眼睑下，清冷视线正落在那支竹箫上。
　　他沉声：“去为初九侍卫取一支玉箫。”解下了初九腰间的竹箫。
　　初九下意识就想夺回，但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终是生硬放下。
　　“厉大人、徐大人，诸多朝臣皆知她叫卫铃铛。你若为她着想，就不该再佩戴。”
　　初九僵硬垂首。
　　卫封从他身侧离去，玄色龙袍衣袂凌风翻飞，天地之间，冬风肃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出去玩了，就只写了这么多，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85、第 85 章
　　85、第  85  章
　　
　　卫封回丙坤殿后又忙了国事,不曾休息。
　　待到殿外天色已暗，青宜自央华宫归来，行礼道：“皇上,公主已经歇息了。”
　　他才合上要下发的几份文书，揉了揉鼻梁山根处,双眼疲累，起身去净房沐浴。
　　这是庄妍音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卫封在夜半醒来一次。
　　福轲侍夜,知道他是要听消息,忙近到龙床前：“皇上，公主不曾醒来，听红杏说睡得很好,已三更天了，您快睡吧。”
　　明黄帐幔后的人影才复又躺下。
　　翌日散完早朝，卫封回到丙坤殿,尚未开口青宜便知他想问什么。
　　“回皇上，央华宫那边传来消息说公主还不曾起床,您可要先用早膳？”
　　“不必先用，等公主来了再布膳。”卫封拿过福轲与内侍二人抬上来的奏疏,抿了抿唇,倒是知道庄妍音一直都喜欢赖床。
　　殿外内侍进来禀道：“皇上,厉大人求见。”
　　“宣。”
　　厉则步入殿上，禀报完政务，抬眸看了眼大殿四处：“臣还有事欲单独向皇上禀报。”
　　宫人敛眉退出大殿。
　　厉则面色凝重，不似素日官场那个稳重的左相：“那件事，铃铛……公主知道么？”
　　卫封一顿：“她并不知情。”他翻开一份奏疏，微垂的眼睑遮掩了他眸底的杀意与愧色。
　　厉则良久无言,心头自是有愧，却也听懂卫封言下之意，这件事他也无法告诉庄妍音。
　　徐沛申与宋梁寅原先接管各国暗探的密信，如今知道卫铃铛就是长音公主，两人愧疚难当，从归州传回信，要他继续接收各国的密信，他们不想再插手了。
　　荀玉这名暗探是卫封下令，由厉则与徐沛申、宋梁寅三人赛选安插的，且后来钟斯也有所耳闻。他们对不住庄妍音，可这件事能告诉她么，告诉她，让她仇恨卫封或是仇恨他们？她本已远离母国，孤身一人来到大齐，若再得知此讯，恐更痛苦万分。
　　厉则不再提此事，似乎也只能继续隐瞒下去。
　　他俯首：“归州堤坝再有半个月便可竣工，后续一应监测，徐大人与宋大人或可在年底归来。吴与赵两国密信如今由臣接管，这是两国暗探传回的信，皇——”
　　“此事由你全权接管，朕不欲再看这些。”
　　“臣领旨。近日赵国派了皇四子入吴庆贺吴帝万寿，照例如往常，呈礼后翌日离宫，二国皆未见有异。”
　　厉则没有等到卫封再开口，行礼后退了下去。
　　宫人有序入内，重新侍守在宫殿各处。
　　却忽听一道奏疏落地的响声，巨沉，是重力狠狠凌空甩出。他们惊惶跪下，额头触到地板。
　　卫封双目沉厉，“刺啦”一声，手上奏疏被他撕裂，扔出老远。
　　“广稽郡的知府白拿俸禄？统一文字钱币这般简单的事情要频繁出错。”他下旨，“将贺勉学贬为阴山县令，新任科举状元任命为广稽知州，即刻离都，六日内到任。”
　　福轲捡起地上的奏疏，躬身候在一旁接过卫封拟好的圣旨，疾步去状元府传旨。
　　从魏都赶赴广稽郡，专业的信使八百里加急也才能在五日内赶到，皇上这是要人一刻也不得耽误。他从不曾见皇上有这般大的怒火，总有些牵罪之意，又揣摩不透。
　　待福轲快马传完旨归来，丙坤殿上也仍是先前的气氛，满殿宫人仍匍跪着，寂静空气肃冷得让人发抖。福轲悄声吩咐徒弟去请庄妍音，徒弟归来，说公主已经出宫去了。
　　福轲上前请示：“皇上，先为您布膳吧，公主已用过早膳，出宫去探望了厉大人之妹。”
　　那只疾笔书写的手这才僵硬停下，卫封压下心间燥郁，沉声传膳。
　　他不该再去想那些的，那本就是他的错。
　　……
　　花了一整日的功夫，魏都八名弟子的府邸庄妍音都去了一遍，徐沛申与宋梁寅不在魏都，她便送去了带来的礼，又陪柳心茹吃了晚膳。
　　几位大哥见到她都很开心，待她如旧，也颇多感怀。唯有钟斯欲言又止，全然不像从前那个大大咧咧的少年。
　　庄妍音试探着套他话，钟斯只作随口般问她“对荀玉还有何印象”，庄妍音瞬间便明白过来，钟斯也知晓她身边那名暗探的事，是对她愧疚。
　　她美滋滋地拿捏着这份愧疚，将钟斯也吃得死死的。
　　回宫后已是夜晚，央华宫灯火通明，刚步入正殿便闻到一股饭菜香气。
　　宫人朝她行礼，红杏迎上来取下她的披风：“公主，皇上在内殿等候您多时了。”
　　庄妍音步入内殿，卫封正端坐在饭桌前，满桌玉盘珍馐。
　　“这么晚才回宫。”
　　“哥哥生气啦？”
　　“没有。”卫封示意宫人盛饭，“我等了你许久。”
　　“我不饿，不用盛我的。”庄妍音坐在卫封对面，托腮冲他笑，“我看着哥哥吃吧，还有大周的菜呀。”
　　这满桌有半数都是大周菜系，是卫封特意的嘱咐，但如今也只有他一人吃。他便独自用着迟到的晚膳，一面询问：“今日在外可还开心？”
　　“开心啊，众位大哥对我都如从前一样好，还有宋大哥家的小宝贝如今已经会叫我小姨了，他奶声奶气，可好玩了。就是嫂嫂她……”
　　“如何？”
　　“没什么，她想家中老父。”庄妍音见到柳心茹时，柳心茹万般皆喜，唯独会想念母国，想念家乡。
　　柳父竟没有跟他们同来，甚至宋家也没有过来。他们祖辈皆在大周，也有几朝为官者，宋梁寅派人去接时皆不愿来齐，柳家几位叔父骂狠了柳父，说他女儿女婿叛国。宋家也好不到哪去，虽然没有辱骂，但一家人情绪低迷，少了宋梁寅这支香火，算是断了根。
　　庄妍音没有再提这些，毕竟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也无法怪卫封。
　　卫封微微抿笑：“那明日我带你去魏都城转转？”
　　“好啊。”
　　只是翌日庄妍音没有与卫封同去出游，大周派人送来了五石盐，长长队伍穿过熙雀大街入皇宫，百姓与朝臣皆知。
　　千里押运的礼官周洵笑道：“皇上担心公主吃不惯大齐的湖盐，在公主走的第二日便让臣等准备了海盐，公主先吃着，皇上后续还会派臣等送来。”
　　周洵与他身后的禁卫皆在凛冬里大汗淋漓，五石盐，大周计量足有五百公斤。庄妍音心里感动，这是庄振羡一担心她、二告诉卫封与大齐朝臣他疼女儿。
　　周洵继续道：“还有海虾与蟹在路上，还有公主爱吃的海螺，公主且等着，皇上都会送来。皇上道，我大周的公主在大齐也不能受了委屈。”这后半句，特意提高了语气，像说给一旁的卫封听。
　　庄妍音只差当着他们的面流眼泪了，她强忍着眼中泪意：“这般太过耗费财力，你劝劝我父皇，让他莫再送了，齐帝不会短缺我。”
　　周洵笑着应下，呈给她两封信，一封是庄振羡的信，一封写着“公主亲启”落款秦遇，是她走之前吩咐秦遇留在宫中当她的眼睛。
　　卫封设宴款待了周洵与远行劳累的禁卫。
　　庄妍音回央华宫拆开信，庄振羡在信上说他一切都好，沈氏与皇后身体也都好。
　　倒是秦遇在信中言：皇上一日未曾用膳，闭成乾宫门，心绪低迷。
　　读完信，庄妍音控制不住泪意，无声淌下热泪。
　　卫封将她搂在胸膛，低叹了口气。
　　“我想我父皇，我好想他。”
　　哽咽的声音自他胸膛闷闷传出。
　　“回封信，着礼官带回去。”
　　一声“嗯”带着些哭过的小鼻音，庄妍音起身回书房写信。
　　几日后，礼官又送来一批海货，全都是庄妍音曾爱吃的。
　　又过几日，又有一批云锦送入齐宫。
　　来自她父皇的疼爱源源不断，明明还因为舍不得她而难受，庄振羡却总在信中尽说开心的事。庄妍音心头难过，这种疼痛只有上辈子与她妈妈分别时感受过，庄振羡给了她父爱，她上辈子从来感受不到的父爱。除了能哄好卫封保护大周，她还能做什么？
　　她第一次恨自己没用，只能以嫁人为母国博得安稳。但就算她一开始不招惹卫封，她也做不到他那般的战无不胜啊。
　　…
　　秦遇的信在翌日送来，这次根本完全不像庄振羡信中所说。
　　庄妍音读完信，趴在书桌上大哭。
　　庄振羡病了。
　　前几日还是风寒，如今已连续两日下不来床，原本是好了一些，却遭逢了一个打击，徐久安病故。
　　大周尚书令病故，还能有几位这般忠心的老臣？
　　庄振羡原本就失去了她这个帮衬朝政的女儿，如今又失一员重臣，一病不起。秦遇在信上说，他对沈氏与柳淑妃这些宠爱的后妃都没了兴致。
　　也就是这样一个生着病的父亲，还担心她在大齐过得不好，又下令禁卫千里为她送来这一季最甜的柑橘。他的信里，报喜不报忧。如果不是她安排了秦遇当眼睛，庄振羡还要瞒她到什么时候？一病不起吗？
　　卫封来到央华宫时正好听到寝殿内呜呜的哭声。
　　他疾步入殿，坐到床沿，庄妍音正埋在枕头里哭，手中捏着信纸。
　　“小卫。”
　　庄妍音昂起朦胧泪眼，被卫封揽入了怀中，她浑身软得没力气，云鬓乱洒，泪珠湿了满脸。
　　“我父皇已经生病了，还在信中告诉我今日又吃了什么好东西，猎了几只野兔，柑橘有多甜，全在逗我开心，呜呜他都病了。”
　　卫封拭去她眼角泪痕：“宫中有最好的御医，周帝年轻体健，不会有事，别太担心。”
　　庄妍音握住卫封擦泪的手：“哥哥，我想回去看我父皇。”
　　卫封微顿：“这信送到你手上已间隔了十日之久，这段时日或许周帝已经病愈。”
　　“你是不同意我回去么？”她美目微微错愕，尽是失望之色。
　　卫封低叹道：“没有，你是关心则乱。周帝既然会给你寄来报平安的家书，足矣证明他还有理智与体力。你的心腹知无不言，才让你忧思如焚。”
　　“小卫，我连灭两国，吴与赵表面上一如往常、不见异动，但他们二国相邻，若联合攻打我，这并不能排除。楚国一战，我未曾亲征，留下诸多隐患，楚蠡与那支精军如今皆无音讯，但他却欲毒杀与行刺我。如今天下皆知你是我的软肋，你回周并不安全。”
　　任眼泪安静淌下，庄妍音也被卫封点醒，知道她的确着急了些。
　　“且再等等下封信吧，若你父皇还不见痊愈，我陪你回周。”
　　她环住卫封脖颈，靠在他颈窝，任眼泪流淌。泪水流完后，理智也重新回归了大脑。庄妍音忽然想到，她要把宋梁寅挖到大周去。他们大周现在急缺治国能人。
　　钟斯因为暗探一事对她的愧疚显然可见，什么都顺着她，这几日都会送来许多稀奇好玩的东西给她。
　　厉则虽然一向能隐忍，她却也能通过一些细微的变化察觉到厉则对她的愧疚。比如让她常去厉府，让她将他当作亲大哥，承诺今后在朝中他就是她的娘家人，还在朝堂上尽为她说好话。
　　安插暗探这件事，厉则既然能参与，徐沛申与宋梁寅或许也在参与，毕竟厉则之前的那一年都在军中，是徐沛申与宋梁寅立足朝内。
　　等她的宋大哥回来，说不定也会对她心存愧疚。柳心茹如今也思念柳父，时常想念母国。
　　有了动力，庄妍音眨着湿润睫毛，将这股心思藏下，才察觉她的泪水顺着卫封颈窝一直滑落进了他胸膛，都湿了他衣襟。
　　她捏着袖摆擦拭，却见他喉结滚动，按住了她手。她脸倏然红透，才后知后觉他的反应。
　　然而卫封没有动她，垂眸的眼神温柔，声音也因爱怜而润朗：“莫再哭了，再等几日，你父皇正直盛年，该无大碍。”
　　“谢谢哥哥。”
　　“天色已晚，睡了吧。”
　　庄妍音小脸霎时白了几分，泪意湿红的小鹿眼凝望卫封，微昂的脸飞起红云，羞怯又结巴：“一，一起睡，还不好吧？”
　　卫封微愕，转瞬笑出声：“我并未说要留宿，我让你早些歇息。”
　　庄妍音烫红了脸，从他怀中抽离，又被他揽住腰肢。
　　男儿滚烫的呼吸灌进耳中：“我的小卫，该受最好的对待。”他嗓音磁性好听得不像话，从耳廓经过大脑，像一路烙下深刻的吻。
　　他说：“我会等你愿意那日。”
　　…
　　庄妍音在三日后又收到了秦遇的信，庄振羡已经好转了，差不多已治愈，朝中失了一重臣，庄振羡也不敢病太久，听大臣建议，又提前了科举。
　　庄妍音终于放下心，一瞬间又恢复了活力，去了宋府，先探柳心茹。
　　三岁的宋翰昭常爱啼哭，庄妍音一面哄这小娃娃一面道：“嫂嫂，我记得小昭在襁褓中时还不爱哭啊。”
　　柳心茹无奈道：“我也不知他是怎么了，哭得没个省心。”
　　“我倒是曾听我父皇的大师说，若孩子常爱哭，也许是缺了土地公庇佑。”
　　“土地公庇佑？该怎么求？”
　　“这个好办，回故土敬奉神明与祖先，神明与祖先自会庇佑后嗣。”
　　柳心茹叹了口气道：“我如何不想回故土，总归是会想念我父亲的。公主，您说，夫君他一不贪腐二不纵恶，他清廉端正，做的也都是为国为民的事情，怎么就在叔父他们那里落得个背国的罪名。”
　　有些话又欲言又止，似乎才察觉庄妍音便是周国的公主，再说下去也不好，柳心茹便只得黯然哀叹。
　　庄妍音只托着腮，接她上一句：“我也想我父亲，天下父亲不管是何身份，都一样爱子女。我父皇给我送来许多我爱吃的东西，嫂嫂的父亲也会吗？”
　　“我父亲前月里才托了商队送来他做的腌肉，我都在信中说了，如今什么吃不到，要他别做，钱留着自个儿花……”柳心茹一时哽咽，背过身抹掉眼泪。
　　庄妍音藏起眼底狡黠的笑意，好在柳心茹是个不重名利的妇人，心地善良，比她想象中要容易打动许多。
　　两人时常坐在一起，厉秀莹每次来找庄妍音玩，也渐渐被庄妍音感染，加入了她们思念故土的队伍中。
　　……
　　直到年底时，归州堤坝竣工，江河下游治水见效，徐沛申与宋梁寅才与几名治水的朝臣回到魏都。
　　卫封在朝堂一轮赏赐过后，还格外举办了庆功宴，只有书院中的弟子与其亲眷受邀，他也是知道庄妍音想念徐沛申与宋梁寅。
　　庄妍音一见到徐沛申与宋梁寅便已发挥好了演技，湿红着眼眶扑入徐沛申怀里。
　　她哽咽喊：“徐大哥！”
　　这么久不见，徐沛申也是想念她的，顾不得礼数，虚揽着她，同样湿润了眼眶。
　　宋梁寅在旁，也唏嘘动容，见她从徐沛申怀中出来，泪眼通红望向他，下意识想回避，却又不忍心拒绝这样一双单纯无害的眼。
　　“宋大哥！”
　　宋梁寅眸光复杂，一抹愧疚闪过，被庄妍音抓住袖摆，少女依旧如幼年时娇俏可爱，红着眼眶说：“你是不是瘦了些，也晒黑了，这些年你吃苦了吗，是皇上太劳累你了吗？”
　　宋梁寅不忍面对这般无辜的眼睛，一瞬间想起收到暗探密信的那些时候。他与徐沛申总嘲笑信中的长音公主，也总催促暗探，还下令荀玉在那公主醉酒时得一个承诺，这分明就是示意暗探去灌她酒。
　　“铃铛。”宋梁寅眨眼几次才将眸中愧疚的泪意逼回，扬起笑，“我不辛苦，你辛苦了，这些年……你受苦了。”
　　徐沛申示意宋梁寅：“让铃铛入座吧，如今也该称呼她为公主，不能失了礼数。”
　　“不用跟我客气的，我一直当你们是我的大哥。”庄妍音黯然望着徐沛申，“徐大哥，你不认我了吗？”
　　“不是。”徐沛申温润双眸含笑，却有泪光闪烁而逝，“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大哥，我都永远认你这个小铃铛。”
　　庄妍音清甜笑起，清澈双眸弯如月牙。
　　她回到座位上，与卫封并排的位置，一直用善良纯真的微笑与话术对待徐沛申与宋梁。
　　今日的两位功臣也格外多饮了酒，这一切都被庄妍音看在眼里，二人的酒几乎都是大口饮下，不曾停顿，大有借酒消愁之意。每每卫封问及他们归州水患的情况时，二人的视线皆有意避开了坐在卫封身旁的她。
　　这就愧疚上啦？
　　她等下还要发功呢。
　　她父皇那里就缺一个徐沛申与宋梁寅这般清正廉明的朝官。
　　
　　86、第 86 章
　　86、第  86  章
　　
　　借着这场久别重逢,庄妍音也饮了两杯花酿，还要再饮，被卫封劝住。
　　他眸光不容拒绝,到底还是在人前给了她面子，压低声音：“不得再饮。”
　　庄妍音弯起眉眼,笑着答应他。
　　宫人呈上她特意准备好的海虾，她嘱咐：“这是送给徐大人与宋大人的。”
　　她笑道：“徐大哥,宋大哥,这是我父皇自周国为我送来的海鲜,到地还是鲜活的。这是最后两只虾，知道你们要回来，我特意留到你们归来。”
　　徐沛申与宋梁寅向她行礼道谢。
　　只是二人没有吃下几口,便起身欲出去透透气。
　　庄妍音放下手上的花茶，与卫封低声道：“哥哥，我去方便一下。”
　　她从兰章殿出来,裙摆迤逦扫过台阶，踏过地面积雪,在殿外的梅花林间瞧见了徐沛申与宋梁寅。
　　陈眉跟在她身后，初九在不远处把守。
　　庄妍音低唤：“徐大哥,宋大哥。”拢紧雪白狐裘上前。
　　两人回头朝她行礼。
　　“无人的时候我们还像从前那般,两位大哥不用拘礼。”
　　徐沛申抿起微笑：“在这里可还习惯？”
　　她歪着头：“挺好啊,至少我也是真的想我哥哥，也有你们在这里。”
　　宋梁寅失笑：“怎还叫皇上哥哥。”
　　“那要叫什么呢？”她明亮眼眸顷刻有些黯然，“我唤‘哥哥’他不会生气，可我饮酒他会生气，他是不喜欢我饮酒，还是不喜欢那日在周皇宫里见到我饮酒,或是撞见了我被一名男奴灌醉而不喜欢我饮酒？”
　　宋梁寅面庞笑意僵住，徐沛申温润双眸也黯然失色。
　　庄妍音忙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在宫中与世家子弟饮酒，是想劝他们保家卫国。至于我那男奴唱歌好听，是我皇妹送我的，是他一直灌我酒的。”
　　“铃铛。”徐沛申欲言又止。
　　初次发功，点到为止。
　　庄妍音道：“你们好不容易回来，我不该说这些不好听的事。明日吧，明日我去拜访你们，你们还没吃过辣椒！”
　　直到庄妍音穿过曲廊，余光里二人才似乎松了口气。
　　她一面有些负罪感，一面又想起岌岌可危的周国。到底还是不愿放弃。
　　……
　　今日天色也难得晴朗，庄妍音在申时带着辣椒与一些礼物去了宋府。
　　宋梁寅与徐沛申忙完政务也会在这个点回府用晚膳。
　　屋中已升起火炉，锅中浓汤沸腾。
　　四人围坐在桌前举杯，宋梁寅与徐沛申杯中是酒，庄妍音与柳心茹杯中盛茶，酒盏与茶杯碰在一起，清脆作响。
　　徐沛申道：“怎么不将皇上也请来？”
　　“他来了我们还能这般随兴吗。”庄妍音笑道，“你们快尝尝这辣碟。”
　　一如楚夫子他们第一次吃那般，三人呛得连忙喝水，后面倒也极喜欢这种滋味。
　　围着火炉吃得差不多后，宋梁寅示意柳心茹：“你去看看小昭。”
　　柳心茹起身他们行礼退出去。
　　宋梁寅屏退了伺候的下人，笑着问起：“铃铛，皇上待你可如旧？”
　　“皇上他待我很好啊。”庄妍音欲言又止，最终红着眼眶道，“是我觉得之前养了男奴对不起皇上。可那男奴不是我想养的，机缘巧合，他就成了我的男奴。”
　　二人一时不知说什么。
　　徐沛申安慰她：“别再想以前的事，只要皇上待你好。”他眼底也泛起泪光，“铃铛，我永远都会是你大哥。”
　　宋梁寅埋头斟酒，昂首快饮。英姿勃发的男儿一时间倒添几分颓靡。
　　庄妍音托着腮道：“两位大哥可曾在归来时瞧见周国的队伍？”
　　“看见了，也听人说是周帝担心你在这边吃不惯，特意运来大周的柑橘。”
　　“是啊，我父皇他也如我一般在变好，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荒淫的皇帝了。可惜周国的朝廷没有像徐大哥与宋大哥这般的能臣，若是有，我远在大齐也能安心。”
　　庄妍音未再说什么，不能将心思表露得太明显。
　　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宫，想见一见她哥哥治理的国家。
　　魏都作为国都经济繁荣、人口稠密，长街道路宽敞，车来车往。庄妍音轻纱覆面，正下马车走在熙雀街上，忽听身后哒哒的马蹄声，也随之响起一道“避让”人声。
　　身后驶来辆马车，因突如其来，周遭百姓都避让不及，庄妍音也是被初九疾步拦在身后。
　　但那马车疾驰而过，轸杆挂住初九翻飞的衣摆，“呲啦”一声裂帛响，初九衣摆撕裂，人群也纷纷指责。
　　庄妍音：“可有受伤？”
　　“无事，只是刮破了衣衫。”
　　那马车未停，直接驶入前方。
　　陈眉恼道：“真是不长眼睛，这是熙雀街，不是官道，跑得这般快，若伤了人怎么办！”
　　庄妍音见前方就有绸庄：“你进去换一身。”
　　初九自屏风后换完衣衫出来时，庄妍音已经用发间的簪子付了衣衫的钱。
　　初九忙道：“小姐，属下来付。”
　　“你有银子么？”
　　初九摸向腰间，他也忘记带钱袋出门。
　　庄妍音笑道：“今日都未带银子，咱们走走便回去吧。”
　　庄妍音也未逛太久，之前原本是要同卫封一起来看这魏都城的，因为周国的事，她也一直忘了他的邀请。
　　上了马车，驾车的便衣禁卫穿过长街驶去官道。
　　陈眉忽然喊停：“公主，前头就是方才撞我们的那辆车。”她下了车，迎面驶来的马车被他们的车挡住道路，也只得停下。
　　陈眉近前：“敢问车上是哪位官爷？约摸三刻钟前你们在熙雀街上冲撞了我们，是否该下车赔个礼。”
　　车夫隔着车帘请示，很快，一玄衫男子坐到前头来：“你们是哪家府邸？”
　　陈眉道：“我先问你的，你们是哪家？”
　　那男子也不是主人，掀起车帘回头请示，车中的人才倾出半个身子。
　　霞光将这人年轻俊俏的面庞笼罩，阴影尤显侧脸锋利棱角。
　　庄妍音坐在车上，此人一副年轻好皮相，倒是少了这个年龄该有的气质，眸中几分冷煞戾气。她示意初九下车去护陈眉。
　　少年问：“我可有撞到你？”
　　“你的马车划破我大哥衣衫了。”
　　“哦，这个够了吧？”他从身旁那玄衫护卫腰间解下钱袋，抛给陈眉。
　　陈眉微微错愕，瞬间便恼了，但也不冲动，低笑：“还多了呢，你是哪位官爷？”她未在对方马车上找见府牌。
　　那少年直接落下车帘，回了车上。
　　陈眉被这股气焰恼得不行，张臂拦住那车：“不许走，你都未曾赔礼道歉。”
　　庄妍音倒是来了兴致，大齐还有这么嚣张的官吗？
　　少年挑起车帘，微微不耐：“我都赔你银子了。”
　　“你是哪位官爷，你告诉我。”
　　“你又是哪家的奴婢，底气这么足？你不怕我？”他说完，竟孩子气般龇牙。
　　陈眉被他突然的龇牙吓到，恼道：“车上乃大周长音公主，我乃长音公主的婢女，我底气足不是因为我背后身份，而是我有理。今日是你撞了……”
　　“啊，皇上朝思暮想的那个姑娘？！”少年恍然大悟，下了马车，眸中冷戾瞬间化作好奇，绕过陈眉来到马车前。
　　初九拔剑道：“休得无礼。”
　　“我叫季容，是骠骑将军。”季容停在马车前，隔着车帘行礼。
　　陈眉与初九微怔，庄妍音也掀起车帘。
　　此刻这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光亮的黑眸中少了戾气，好奇打量，倒有了年轻少年该有的那丝青涩。
　　庄妍音：“我听皇上提过你，你骁勇善战，很厉害。”
　　季容露出一口白牙，大笑：“还好吧，臣只是骁勇，不及皇上善战。臣也听皇上提及过公主你，因为你做了一梦，皇上就对我全权信任了。”
　　“皇上这个都同你说？”
　　“是啊，他还说了许多，还有你从来不会知道的。”
　　庄妍音微怔，道：“我们将马车靠边吧，你同我说说什么事我从来不会知道。”
　　季容说，她的两颗夜明珠是卫封拿命换来的。
　　“水深数百尺，只有我们这些内息深厚的人才能屏息撑过那短暂的一刻钟，你知道湖水很脏的，我们上岸后他双目通红，我眼睛都快泡废了，他也好不到哪去。”
　　“那吴王后人还是个断袖，看重我与皇上的美色，我与皇上都跪在那人身前，身体被踩踏。我如今都还想，我只是个流浪江湖的无名小卒，那他呢，他身为皇子，需要多大的勇气才心甘情愿被人踩踏？”
　　“在战场，皇上锦囊里唯剩两颗青梅糖，还被我抢了一颗走，他当场便要震怒，还是卫云替我说情。那是你做的青梅糖，他当宝贝似的藏着。不过那糖该是做了许久，我吃后翌日狂拉肚子，都无法专心御敌。”
　　季容说到后头哈哈大笑。
　　庄妍音却听得眼眶湿润，她的确不知道这些，卫云不会告诉她，卫夷也不会。如果季容不说，卫封会永远瞒下去。
　　他从什么时候对她动心的，就是那些时候吗？
　　“卫云还说，他见皇上抛下国事去找你，便知道皇上是动心了。或是从雅楼里竞买南海珍珠，与你那护卫竞买鸳鸯镯起，便已经对你动了心，只是那时候卫云没有察觉到。”
　　“诶，公主，你是在哭吗？”
　　庄妍音扭过头，使劲逼回眼里滚烫的泪气。
　　季容低笑了声：“我便想，若我见到你我一定要告诉你这些，不能让他一个人受着。如今见你能哭，也算是能体谅他一番苦心吧。”
　　“谢谢你同我说这些。”庄妍音再回首，已擦掉眼泪，但睫毛湿润，红红的眼尾还是有哭过的痕迹。
　　她问：“你这是才从宫中出来？可是有什么急报？”
　　“没有，只是发现了楚军的一些动向，方才才走得莽撞了些。”
　　“你的马车为何没有府牌？”
　　“哦，皇上让我小心被刺杀。”季容说完一笑。
　　庄妍音浅浅笑起。
　　季容道：“公主来齐这么久，臣总算是见到了，你可否能摘下面纱让臣见一见？”
　　初九正要说“无礼”，庄妍音倒是直爽地解下了面纱。
　　她知晓季容心性单纯，没有朝臣间那些勾心斗角的心思。
　　季容微愣许久，几次眨眼，似乎碍于自己没有文化，形容不出什么好听的词来，狂点头：“好看！”
　　他又行了一礼，转身告退。经过陈眉身边，忽然冲她挤眉龇牙。吓得陈眉下意识踉跄后退，快要跌倒。季容扶了一把，笑着坐回了马车。
　　…
　　回到央华宫时，天色已暗，宫灯发出温暖光晕，在冬夜的檐下摇曳。
　　庄妍音跨入宫门，忽然回身紧望初九：“那对鸳鸯镯是你竞买的？”
　　初九敛眉，只得道：“是，属下竞买时皇上也在，我们一路追价，他不曾放弃，是属下劝他放弃。他也高价竞买了南海珍珠，做成了一条项链。”
　　庄妍音怪不了初九，转身吩咐备水沐浴，听到屏风外青杏来请示。
　　“公主，皇上问您可用过晚膳了，皇上在正殿。”
　　“我吃过了，你让皇上回去早些歇息吧。”
　　说完这句，庄妍音鼻腔一酸，不知怎么面对卫封。
　　为什么要让她在挖人的时候知道这些，虽然挖他的人才不对，但她是周国的公主，她以为可以全然麻痹自己的。
　　央华宫的净房宽敞，浴桶也宽大，桶中依旧是她从前喜欢的羊奶兰汤，袅袅热气蒸得她双颊潮红，她宛若失神溺水，任由宫女为她擦拭沐浴。从前她并不喜欢被人伺候沐浴。
　　白皙玉足踩在地毯上，晶莹水珠颗颗滚落。她被宫女搀扶，双眼空空望着不知何处，宛如木偶，任由宫女为她擦拭滴水黑发，披上罗纱，扶到铺满柔软狐皮的美人榻上，细白玉体被宫女擦拭着润肤香膏。
　　直至鼻端钻进这缕缕香气，庄妍音才缓回思绪，这些都是她从周国带来的润肤膏，卫封什么都为她备了，但似乎并不知她喜欢洗澡后把自己擦得香香软软的。
　　她有些想笑，心间却涌起酸涩胀疼，也不知是还在发育，还是心疼那个拼命保护她，却什么都不告诉她的卫封。
　　“冷。”
　　香螺是自她将青杏红杏屏退到外间伺候后，卫封送来的贴身宫女，忙嘱咐宫人：“将炭搬近些，快些为公主擦干头发。”
　　香螺揉开花油与香膏，轻抬美人榻上白皙玉臂，轻柔按抹。
　　庄妍音颓靡般垂下长睫，凝望蹲在身侧的陈眉：“我想饮酒。”
　　陈眉起身取了壶花酿来。
　　宫人的香膏抹到一半，庄妍音颓懒起身，揽上肩头藕荷色罗纱，随意一系回到寝宫。
　　她屏退了所有人，独自饮酒，半醉半醒间踱步到内殿，她记得卫封在这里用膳时，宫人曾放了一壶好酒。那酒终于被她找到，她昂起修长颈项直接喝，被烈酒呛得大咳。
　　陈眉闻讯入殿来，忙来搀扶她：“公主！”
　　庄妍音咳得双颊涨红，被扶入寝宫床榻上，脸埋入软枕中哽咽出声。
　　“公主，您可是难受？”
　　“嗯。”
　　“那奴婢为您传太医。”
　　“不要太医，要父皇，要哥哥。”
　　陈眉微怔，复又坐回床沿，才听到帐中尽是胡话。庄妍音一会儿要见她父皇与母妃，一会儿又要回鸾梧宫。陈眉安慰了好久，她未听进去半分，也挣扎着要下床，柔滑罗纱滑褪，姝艳春色盎溢。陈眉忙替她系好衣带，安慰了许久，最终帐中的人哭着要哥哥。
　　陈眉劝不止，犹豫道：“公主，现下已经夜深，卫公子许是已经睡下了。”
　　庄妍音不依，哭红的眼泪光盈盈。
　　陈眉道：“您确定一定要叫卫公子来么？您现在醉着，也许……”
　　“也许要跟我睡觉嘛？”醺醉的人美目失焦，泪光里却有温柔笑意闪烁，“他本来就是我的，只许是我的。”
　　陈眉没有再劝，起身出去通传。只是这间隙里，她没有听到帐中的一句低喃。
　　“我也只是他的小卫。”
　　亥时的冬夜，万籁俱寂，丙坤殿早已熄灯入睡。
　　香螺前来，通报后福轲入了寝宫去请示。
　　福轲低唤了两声。
　　龙床上的人一向浅眠，传来低沉声：“何事？”
　　“央华宫来了宫人，说公主醉了酒，要见您。”
　　卫封来到央华宫，疾步迈入寝宫里，陈眉忙朝他行礼。
　　他沉喝：“谁给公主喝的酒？”
　　陈眉与香螺忙跪下。
　　他坐到床沿，埋在枕中的人仰起脸来，发红的眼眶里泪光盈盈，醺迷茫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低喃哥哥。
　　卫封压着心间怒意：“醒酒汤给公主喝了么？”
　　“还在熬，奴婢们不知道公主喝了烈酒。”
　　陈眉道：“公主是因为听了季将军说的那些话才饮的酒。”陈眉顿了片刻，“皇上，公主心里有您，她一直都会想您，就像您现在看到她醉得不省人事，这不是第一次她醉着喊哥哥。”
　　“从前在周宫，她也常会埋在枕间哭，却不让沈贵妃知道。她会在除夕夜里格外想您，也会因为每次看见齐国的时讯而开心和担心。您别责怪她。”
　　两人退出寝宫，安静阖上宫门。
　　少女醉得茫然无措，醺迷中也瞧见他发怒的神情，手指抚过他眉眼，又无措地解开他肩披的大氅，细白五指送入他掌中，与他五指相扣。然而她没有力气，弯了弯手指也扣不住他。他反扣住她五指，理顺她散乱长发。
　　“为什么喝酒？”
　　她惊慌害怕，如那些年犯错时的样子。
　　“我在挖你的人才。”
　　卫封皱着眉：“挖谁？”
　　“宋大哥，我想把他挖到大周去。”
　　卫封愣住，垂眸凝望她认真承认错误的模样，有些想笑。
　　他将遮住她视线的发丝捋到她耳后：“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茫然望着他，呼吸里都是酒气与馥郁香气，努力睁着疲累醺醉的眼，答不上来，身体也无力欲往前栽去。
　　卫封扶住她：“因为担心你父皇，又觉愧对我？”
　　少女宛若木偶般点点头。
　　卫封一时不知说什么，将她揽到怀中，垂眸问：“季容同你说了什么？”
　　“你眼睛泡坏了，你眼睛疼，坏人欺负你。”她说得断断续续，泪珠大颗滚落，“我喜欢哥哥，我要去打坏人。”
　　卫封怔住：“你喜欢我？”
　　一声“嗯”带着哭过的小鼻音响在寂静帐中。
　　卫封难以抑制心头狂喜，摩挲着她双颊：“再说一遍，谁喜欢谁？”
　　“你喜欢我。”
　　他失笑：“嗯，我喜欢小卫，小卫也喜欢我么？”
　　“你，婆婆妈妈的。”
　　怀中的少女翻了个白眼，酒后瘫软的手臂无力撑在他胸膛，他不知她要做什么，她很努力在提力气，终于撑在了他胸膛，将他按在软枕上。
　　她俯身，美目醺迷失焦，又努力寻找他的模样，似乎终于找着了，泪光里笑意盎然。
　　“我当然，喜欢哥哥呀。”她撒着娇，“哥哥，亲。”
　　卫封眸色幽深，掌住她后颈，吮咬她迎上的红唇。
　　她喝过酒，气息不稳，也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吻里窒息般发出呜咽求助声。他退离开，听到她低喃喊“救我”。他低声询问，她呢喃道“溺水了”。他失笑，捏住她下颔重新亲咬，也给她新鲜的空气。她像个真正的溺水者，抱住他不再松开，努力吸取他的所有。在这潮湿滚烫的深浪中，他们皆是沉溺者。
　　卫封停下，摁住她还要再扑来的脑袋，喉间气息急促，他坐起身，却被她圈住颈项。
　　香螺这时端了醒酒汤进来，放到了案几前便躬身退了下去。
　　卫封端过醒酒汤喂到她唇边。
　　少女很配合，咕噜噜喝完，她抬起头，努力睁着疲累醺醉的眼，仰面贴靠他。
　　她喊了一声哥哥，呵气如兰，极媚的喘。
　　他鬓角青筋暴跳，掌住她腰肢。
　　少女低笑，俯在他耳畔喘息：“你喜欢吗？柳淑妃说，带着喘，你会喜欢。”
　　卫封眯紧双眸：“柳淑妃是谁？”
　　“我父皇的妃子。”她醉眼迷离，咕噜噜全吐出话来，“我向她学习，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把你吃得死死的。”
　　“你被我吃得死死的了吗？”
　　卫封咽下喉间的干渴，紧眯着双眸：“没有。”
　　她有几分迷茫。
　　“你没有吃过我。”他倏然翻身，宽阔双肩罩住弱小的她。
　　…
　　他足足搂着香香软软的人儿睁眼一夜，什么都想做，却什么都不能做。
　　
　　87、第 87 章
　　87、第  87  章
　　
　　庄妍音醒来时,窗外是簌簌雪落声。
　　殿内炭火暖着，她翻身竟见枕边多了个软枕，有些愕然。
　　陈眉递给她温水漱口,身后宫女捧着痰盂。
　　庄妍音后知后觉：“昨晚我哥哥来过？”她肩颈与脑袋都酸胀，酒后的事一切都不记得。
　　陈眉道：“何止来过,皇上在这里睡的，五更天便起来去上了早朝。”
　　庄妍音太阳穴突突跳,撑着疼痛的额头：“大齐早朝这么早吗。”但是要问的明明不是这句。
　　她垂眸扒拉开衣襟,没有痕迹。掀起衾被,床单上也无痕迹。
　　陈眉道：“昨夜您喝醉了，要皇上作陪，奴婢也没有办法。”
　　她磕磕绊绊：“我们可曾做过什么？”
　　“皇上走后奴婢便进来侍奉您,该是不曾有过冒犯。”
　　庄妍音松了口气，又想到：“我醉得厉害吗，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然而卫封昨夜屏退了宫人,陈眉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庄妍音有些懊恼，怕她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的秘密可太多了。
　　“奴婢侍奉您梳洗吧,今日您还要去右相府。”
　　庄妍音刚下床，闻言一僵,待坐到镜前,她望着镜中奢美金屋,这里是齐皇宫。
　　“不去了。”
　　陈眉微怔，没有多言，安静为她梳头。
　　庄妍音道：“你可会怪罪我？”
　　陈眉手顿了片刻，依旧埋首为她梳头：“不会，您，不容易。”
　　这一句话莫名就让庄妍音眼眶浮起雾气,她做的事情一向不瞒着陈眉，陈眉知道她想做什么。她双肩发抖，想起庄振羡便觉愧疚，忍着不想太伤感。
　　陈眉叹了口气，凝望镜中的她：“从前的公主十分快乐，如今到了齐国，明明该与喜欢的人继续快乐的，却又要时刻记得自己是周国的公主。公主，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总要背负一个身份过下去，不要怕别人如何议论您。还有，奴婢早上比您都还紧张，见到床单没有异样，内心也感动于皇上对您的珍视。”
　　庄妍音没有沉溺在这样的气氛里太久，伤春悲秋不是她的性格，她照例给庄振羡与沈氏去了封闲聊的家书，便开始着手做正事。
　　偏殿被她腾出来，里头放了炭火升温，让宫人搬来许多土壤，又用油纸做了保温箱。
　　带来的那些种子，除了花苗被提前种植，别的种子还没有大齐司农官来向庄妍音打听，他们并不看好。
　　庄妍音传授宫女种植办法，与她们一起亲自动手种下辣椒与土豆。
　　香螺好奇：“公主，辣是何滋味？”
　　“初尝会觉舌上刺痛，也会麻木。但那不叫刺痛，那就是辣。大齐春冬雨水繁多，湖泊也众多，这里湿润，常起大雾，实则多吃辣可助排泄湿气。”庄妍音笑道，“我那还有一罐，今日都给你们尝尝吧。”
　　香螺忙言不敢，见她袖摆沾到泥上，忙来为她束袖。
　　“不必了，把土豆埋进去，忙完我换身就行了。”
　　待种完这些，庄妍音拍拍手上泥土起身，嘱咐宫人按时浇水与添炭，才转身回去。
　　她就不信到时候拿出这些新鲜的东西后，司农署不来求她。
　　回宫又沐浴一番，青杏在外请示她可要去丙坤殿用午膳。
　　“皇上说他今日有些忙，午时不得空过来，您可以前去丙坤殿用膳。”
　　“那就让皇上先忙吧。”
　　庄妍音没有去，吩咐香螺去准备些食材，午膳后小憩了会儿，酒精作祟，脑中还涨痛。
　　待她醒来后便着手去小厨房做青梅糖，昨日季容说，卫封一直舍不得吃那最后的两颗糖，而她也好像很久没有再动手做这些了。
　　没有让宫女插手，她全都自己熬糖浆，晾凉揉成糖丸，放在锦囊里去了丙坤殿。
　　廊下宫人朝她行礼，还有昨日季容的护卫高海也在，朝她恭敬见礼。
　　福轲从殿中出来，笑道：“公主来了，里面请。”
　　“皇上在召见大臣？”
　　“是季将军，皇上有吩咐，今日您来都可以进来。”
　　庄妍音疑惑眨了眨眼，卫封怎么知道她今日一定会来？
　　哦，她昨夜才跟他一起睡的，他应该也知道她会疑惑自己酒后可有说什么胡话吧。
　　季容身着武官朝服，朝庄妍音行礼：“见过长音公主。”
　　“季将军不用多礼。”
　　再见卫封，庄妍音倒是想不起来昨夜见他是什么样子，他端坐在龙椅上，宽肩伟岸，身形修长挺拔。察觉到她犹豫要不要在人前向他行礼，薄唇轻轻扬起，道了声“过来”。
　　庄妍音径直迈上汉白玉石阶。
　　卫封并不避讳季容，拉着她坐到了龙椅上。
　　当着人前，庄妍音不敢放肆，靠着扶手那侧坐，也不敢贴他太近。
　　卫封凝眸望她时，唇角始终笑意温和。待抬首看向季容，他面上笑意顷刻收敛，已是帝王贯有的森严。
　　“继续派人顺着这条线索查，若遇楚军，勿要声张，先探得巢穴。你下去吧。”
　　“臣领旨。”季容挑了挑眉，“但长音公主手上似乎拿了好东西啊。”
　　卫封握住庄妍音的手，她小手上宝贝似的捏着一个锦袋，他知晓这种鼓鼓的锦囊通常都是她拿来放好吃的，以前常装青梅糖丸。她心思灵巧，在里头缝着油纸，这样吃食不会沾上锦囊上的线絮，又还易存放。
　　然而这糖卫封不想给别人尝。
　　他淡声道：“你去忙吧。”
　　季容脸皮厚，仍不见走：“这种锦囊瞧着眼熟，嘿——”他瞥见陈眉腰间也有一个，忙近前来，却见陈眉眼疾手快地转过身，护住了腰间锦囊。
　　季容：“你也有，给我看看嘛！这是不是以前那糖丸！”
　　“这是公主之物，奴婢贴身带着，季将军冒抢公主之物，该是于理不合吧。”陈眉秀眉紧蹙，也不料堂堂将军会这般顽劣放肆。
　　卫封：“季容——”
　　“你给季将军吧。”庄妍音示意陈眉，“我们再做。”
　　“公主，这是您留给自己吃的。”见庄妍音仍笑着示意她拿给季容，陈眉无法，只得解下这袋糖，忍着心头怒气，毕恭毕敬呈给季容。
　　季容笑嘻嘻接过，拆开一瞧：“原来这才是新鲜的梅子糖！”他朝卫封与庄妍音行了礼告退，经过陈眉身边，颇为得意地挑起浓眉。
　　…
　　庄妍音吩咐陈眉与香螺：“你们先下去吧。”
　　待她们离开殿中，她取出一颗糖丸喂到卫封唇边。
　　卫封咬下，却一同咬住了她手指。
　　指尖湿润，带着些柔软烫滑，她如过电，愣得眨了眨眼，倏地收回手，在袖间衣衫上擦。
　　耳边响起卫封的低笑声。
　　殿上侍立的宫人更埋下了头，福轲候在一旁，躬身将宫人带了下去。
　　卫封：“我许久未曾吃过青梅糖了，这是特地为我做的吗？”
　　“嗯。”
　　“为何想起为我做了？”
　　“季将军说你在战场舍不得吃……咦？”庄妍音偏过头冥想，怎么这句话有些耳熟，她昨晚说过了？
　　迎着卫封含笑的眼，她问：“哥哥，你昨夜同我睡的吗？”
　　卫封颔首。
　　她脸颊有些发烫，又问：“那我昨夜可有说胡话？”
　　“没说什么。”
　　“哦。”庄妍音呼出口气，捻起一颗糖喂给自己。
　　“酉时我在兰章殿设宴三品以上文臣与家眷，你徐大哥与宋大哥会在，可要与我同去？”
　　庄妍音微怔，趴在御案上翻过手边一本典籍：“我就不去了。”
　　卫封未再劝，任她百无聊赖般翻书，听着书页声，握住了她的手。
　　“齐国的字会认多少？”
　　“寻常的字都认得，笔画多的还不想认。”
　　很早之前的天下还是三国鼎立，便有三种不同文字，周与齐的字并不相通，庄妍音虽然很早便一直在学这三种文字，但也还没有全部认完。
　　“为兄教你。”
　　卫封说到教学，下意识还是自称“为兄”。
　　庄妍音喜欢他这种称呼，像回到那些时候，他们之间没有齐国与周国，只有诗酒厚肉，只有梨花树下的小童与少年。她不自觉弯起唇角，被卫封揽到膝上。
　　他心无杂念，铺开干净宣纸，大掌握住她手，一笔一划教得专注。
　　她学得也快，很快便能自己写全。她狡黠轻笑，重新铺开一张纸，写下卫封的名字。
　　一笔一划，娟婉端正。
　　庄妍音自卫封怀中昂起脸，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好看吗？”
　　“嗯。”
　　她放下笔，想到什么，目中促黠精光流转，皓腕揽在卫封颈项，扭转轻柔腰肢，像书中妩媚祸国的妖女，粉腻桃腮娇媚含春。
　　“皇上教了我写字，那几本奏疏都不看了么？”
　　她媚眼如丝，隔他太近，卫封鼻尖触碰到她鼻尖，欲倾近却见她又退一些，始终与他若即若离，欲迎还拒。
　　他喉头滚动，低沉应一声。
　　庄妍音扬起娇俏眼尾，美目里春水盈溢：“皇上不是勤政爱民嘛。”像柳淑妃教的，她翘起兰花指抚.弄他衣襟龙纹，红唇宛转湿喘，“皇上喜……”
　　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她被卫封控住腰肢，他少有控制不稳力道，她被掐得有些疼。
　　“谁教你的？”
　　庄妍音惊讶张着小嘴，狂眨眼睫：“我、我自己会的！”说完，她在他灼热的视线里几乎缴械投降，垂眼想躲他视线里的探究。
　　“你不喜欢？”
　　“还会什么？”
　　他们异口同声。
　　还会什么？
　　草了。
　　柳淑妃说的果然对，即便是明君也逃不出温柔乡。
　　她昂起脸，迎上他滚烫视线。她的哥哥，拥有书中最强的武力与智商，一张脸也俊硕绝伦。
　　庄妍音猛一闭眼，吧唧亲上去。
　　……
　　她气息急促，卫封终于舍得松开她，忽然才发现她手背上被划伤的痕迹。
　　“怎么划伤了，疼不疼？”
　　“哦，上午种辣椒和土豆，不小心划到的吧。”庄妍音随意看了眼，弯起眉眼，“一点都不疼。”
　　“还要你自己种植？”
　　“是啊，司农署看不起我带来的种子，一直都无人上来问我要种苗。我先在温室里种好，到时候拿给他们，我要让他们到时候朝我跪下来！求着我给他们种苗！”庄妍音鼓着双腮说道，“然后我就扬起微笑，端庄大方地将种苗给他们。”
　　在大齐的地盘上做人嘛，总归是要悠着点。
　　卫封失笑：“倒跟我颇像。”
　　“？”
　　“偶尔我也不想震怒，但发现震怒就能解决问题。”
　　庄妍音与他会心一笑。
　　卫封酉时还要召见朝臣，她没有留太久，回了央华宫。
　　倒是用过晚膳后与宋梁寅同来参加晚宴的柳心茹来求见她。
　　庄妍音微怔，摇了摇头。
　　陈眉便出去同柳心茹笑道：“公主今日早早歇下了，奴婢送夫人吧。”
　　庄妍音现在不想再去见宋梁寅，这人她也放弃挖了，见着总归会觉愧对庄振羡，也愧对待她好的宋大哥，更不想对不起卫封。
　　…
　　但不知怎的，宋梁寅似乎察觉到她不欲见他们，翌日亲自来拜访，远远站在东召巷，庄妍音仍旧借口未见，让初九送他离开。
　　两日后，宋梁寅托人送来了两本游记，是大周境内的游记，还颇有趣，也许是觉得她思乡。
　　天寒地冻，庄妍音也懒得外出走动，在屋中烧着炭火看书。也在这原本以为要静下心来的日子里，再次收到了秦遇来的急信。
　　沈氏病了，汤康赫在早朝路上病倒了。
　　
　　大周迎来第一场冬雪，天气寒冷，沈氏便随节气病倒，高热不退。
　　
　　而汤康赫同徐久安是老搭档了，徐久安病故后，他也宛如失了主力，终于在通往早朝的风雪路上一病不起。庄振羡派了太医去康府医治，也亲□□问，但汤康赫年事已高，半身偏瘫，恐难救治。
　　庄妍音再难看下去手边的游记，也在卫封来同她用膳时没有告诉他这些。
　　她要说什么？让他一个大齐的皇帝派送一个臣子给她？
　　他就算再偏爱她，中间也隔着两国的利益。
　　她意兴阑珊，在两日后收到秦遇的信，说沈氏好转了些，但汤康赫仍是旧状。这个年纪瘫痪的人，谁都知道不好再医治。
　　庄妍音第一次有这股深深的无力感。
　　陈眉安慰她：“公主，您已经做得够多了，别责怪自己。”
　　……
　　今日众弟子在楚夫子的通慧宫议会，他们也是难得相聚一次，邀请了卫封与庄妍音，但庄妍音还是没有与卫封同去。
　　她一而再地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聚会中，徐沛申与宋梁寅已感知到不对。
　　他们二人心思细腻、敏感多情，因为暗探一事放不下，一直都在责怪自己。
　　庄妍音上次的落寞他们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多日不见她笑颜，又早在朝堂上知晓大周一连损失两名重臣，皆知庄妍音是在难过。
　　议会散后，徐沛申与宋梁寅没有喝尽兴，回了徐府饮酒。
　　茶寮竹帘在冬日寒风里晃动，空隙里透进丝丝凉气，屋外大雪纷飞，屋内一盘残棋，火炉上温着热酒。
　　宋梁寅双眼醺醉，遥望着窗外雪夜笑起：“我记得上次在雪夜里饮酒，只有我们四个人。你，我，厉则，还有子朗。哦不对，是皇上。”
　　他双目诗意染过，该是一直都只有诗情画意与黎民之事，但此刻却只被痛苦吞噬。
　　“常顺王说的那个郡主叫什么？哦，长玥郡主，与长音公主差了两个字，竟敢大言不惭说闭月羞花、谦柔恭顺，可堪为后为妃。那日宴上皇上为何不回绝？皇上想立为妃？”
　　徐沛申也喝醉了，他少有如此醉态，宽袖浸到酒水里，丝毫未曾察觉，举杯痛饮下，醉醺醺摇头。
　　“非也，皇上不言，是因为已经闭口回绝。铃铛说过，皇上向他承诺，不设后宫。”
　　宋梁寅失笑：“那《男德》我瞧了，阿茹喜欢得紧，又不敢同我说，从前拿头顶与我说话，如今已经愿意抬起头用脸同我说话，我看出来了，我早同她说要这样。皇上一夫一妻……”他打了个酒嗝，说“不信”。
　　他饮完杯中酒，茫然望着徐沛申：“皇上真的不介意那桩事么？铃铛名节有失，我于心难安，我每次梦回都想到她刚来书院那阵子，七八岁的个头，像个仙画童女，抱着我双膝喊大哥。”
　　徐沛申紧捏银樽，指尖颤抖发白：“我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般可爱。”
　　可是这么可爱的姑娘，被他们亲手断送了名节。
　　宋梁寅问徐沛申：“大周接连损失两名老臣，皇上该知道铃铛会难过，你说，皇上为何什么都没有做？”
　　徐沛申不敢回答。
　　宋梁寅睁着醉眼紧问：“是皇上嫌弃她非完璧？”
　　“别说了——”徐沛申陡然打断他，温润音色皆是颤抖。
　　……
　　五更的天仍是漆黑一片，但宫道上已有宫人彻夜打扫积雪。
　　文武百官提灯来上朝，跨过广宣门，入了巍峨庄严的明文殿，万岁声山呼不绝。
　　早朝散后，宋梁寅只身前去丙坤殿。
　　他请示道：“可否请皇上屏退左右，臣想单独与皇上言。”
　　福轲将宫人带出大殿。
　　宋梁寅双膝跪地，额头触到地板：“臣欲辞官，无颜侍君，一切罪责臣甘愿领罚。”
　　握笔的手停下来，卫封从案牍中抬眸望向宋梁寅，幽邃黑眸深不可测，搁下笔，靠进了龙椅中。
　　“缘由？”
　　“是罪臣心高气傲，自诩可以助皇上一臂之力，但齐能臣辈出，又加之罪臣无能，至今未曾料理好宗族家事。拙于安家，何以安国。”
　　殿上寂静无声，卫封良久才言：“你我无须冠冕堂皇的话。”
　　宋梁寅见他自称“我”，缓缓抬首：“那子朗接受不完整的铃铛吗？”
　　一瞬间，寒光萧杀，肆掠严罩在宋梁寅头顶。
　　宋梁寅迎着一双杀气翻滚的眼眸，也知方才问得太过尖锐，是他有失理智。
　　他埋下头：“臣辞官，一为暗探一事，臣愧对铃铛；二为妻子，他们不习惯大齐生活；三为亲父岳父，两家饱受叛国非议。或者，臣什么都不为，只为问心。臣问心无愧吗？不是，臣甚至迷失本心，不知这七分天下将会如何，不知往昔鸿鹄浩志可安于心。”
　　“臣生于一个暴君当政的国家，后来这暴君变作荒淫昏君，又变作刻苦勤勉的君王。臣欲为民时，不逢机会。臣为民时，得逢皇上明主，可臣想大胆问一句，皇上明知道铃铛有难，为何不出手相救？难道始终是江山利益为大？”
　　卫封没有回答他，森冷龙颜依旧不露声色。
　　宋梁寅苦笑一声：“是臣问错了，您若答愿先为美人、后忧于江山，臣会觉您昏聩。您若答先为江山、后顾于美人，臣会觉子朗薄情。是臣有罪。”他狠狠磕了个头，“您处罚臣吧。”
　　“说完了么？”
　　宋梁寅久久无声。
　　卫封双眸不见悲喜：“昨夜又饮了多少酒？你若敢认这些皆是肺腑之言，不是酒后浑话，朕便遵你心意，也不会治你言语冒犯之罪。”
　　宋梁寅微怔：“臣皆为肺腑之言！”
　　“好，你要辞官，朕许你。”
　　宋梁寅仍有些愕然，这，这么轻松的吗？
　　卫封道：“辞官后归周？”
　　宋梁寅忙俯首：“臣归周只是因为家事，与长音公主绝无干系。”
　　“绝无干系？可朕希望你即便不是齐君臣，也该为周君臣。”
　　宋梁寅不解地望着龙椅上的人，再一次觉得看不透此人。他自然是想回周后去考取功名，还了欠庄妍音的人情，可又怎敢直言，为她招来祸端。
　　“小卫入齐，她要朕等到她十八岁再行大婚，她还非皇后，朝臣待她便少了尊崇。异国公主为后，这本就是历代没有的事，除非是周帝降于齐，或是周国并强于齐。朕命你归周辅政，这样一道圣旨，朝臣才知她于朕的重要，也才会尊她。”
　　宋梁寅听明白，震撼且愧疚：“臣看不透皇上……”
　　卫封苦笑：“你于心难安，我于心何安？”
　　…
　　宋梁寅在丙坤殿待了许久，徐沛申已能猜到殿中发生的事。
　　他鼓足勇气前来御前求见，卫封见到他，直接抬手屏退了满殿宫人。
　　徐沛申掀起官袍落跪：“臣有一言辗转心间已久，自觉有愧——”
　　“有愧就别说了。”卫封打断道，“朕已经准了宋梁寅回周替周帝收拾烂摊子，你若是想辞官去，朕不会答应。”
　　徐沛申怔住：“为何？臣不解。”
　　“宋梁寅，文人傲骨，有些时候过于清高，他的清高朕看好，他的清高也会害命。”卫封道，“那一事后，朕也成了他的污点，若朕强留他，终只堪如崇仪皇帝，得一个病秧子，就算是宰辅，有何意义？”
　　“你同他不一样，你不认清高，是非对错与黎民社稷，你分得清。”
　　卫封顿了片刻，无人看见他袖中紧握的拳：“此事忘了吧，你若觉对小卫有愧，朕许你回周辅政三个月，周国官举、兵马积弊甚深。两位老臣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不敢改革。周帝看不到这些，小卫也看不到这些，但朕只准你去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必须回来。”
　　徐沛申浮起欣慰笑意，温润眼眸中泪光清明：“皇上，臣没有择错主。”他又忙追问，“您这般做，朝臣恐有非议，可想好如何应对？”
　　“宋梁寅本意辞官，也是被朕放官，这样记小卫的好，让天下知晓朕重视小卫。你不行，你若再堂而皇之地去，天下人会说朕昏庸。你暗中去便可。”
　　徐沛申莞尔，更加钦佩龙椅上的人。
　　他忽然敛了笑，询问：“臣有一言，可否请皇上赐教。若无那件事，皇上还会这般做吗？”
　　只是徐沛申等了许久都不曾等来答复，心中有了答案，便恭敬行礼告退。
　　……
　　卫封去了央华宫。
　　庄妍音正从偏殿钻出来，刚刚检查完温室，瞧见他，难得忘却周国的烦心事，朝他露出一个清甜的笑脸。
　　“何事这么高兴？”
　　“我们种的土豆发芽啦！还有，我把最后一罐辣椒粉给了宫人吃，他们都说好吃！”
　　卫封失笑，伸出手：“过来。”
　　她将手递给他，被他牵到殿中。
　　宫女端来热水，庄妍音正在净手。
　　“宋梁寅来辞官，我放了他，现在我同你来商量，以我与你父皇的名义，任命他为周国的臣子，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庄妍音狂眨眼睛，一时难以接受，不敢相信：“宋大哥自己辞官，他怎么就自己辞官了？”
　　“你不是说过柳氏思念故土么，柳家宋家，他都愧对。”
　　庄妍音急忙擦干净手上水珠，兴奋地点头：“好啊，我这就给我父皇去信，他一定会高兴的！”
　　这件事出乎庄妍音的预料，她原本已经放弃了这一步。
　　她眉眼纯澈如水，很久未再这般发自内心地笑。
　　她圈住卫封窄腰，昂起笑脸看他：“哥哥，你本来可以不放官的，但是你没有。谢谢你，我真的好想谢谢你。”
　　“我也放了徐沛申回周，周国弊病沉积，让他协助你父皇，三个月后回来。三个月后，你父皇得把他还给我。”卫封揉着她脑袋。
　　庄妍音兴奋得狂跳脚，直接大笑。
　　“啊啊啊啊，我太感谢你了！”
　　她又忽然冷静下来，望着他含笑的眉眼问：“我可以与他们一起回去看看我母妃么？我母妃一直没有痊愈，她有抑郁症，一直都在想我。”但她没什么把握，毕竟她才刚来大齐。
　　“我不用三个月，一个月，半个月就回来。”
　　“好，一个月就回来，不许再跑了。”
　　庄妍音血槽已空，兴奋得死死抱住卫封，恨不得将他揉进骨子里。
　　卫封轻捏住她下颔，凝望她美目纯粹的笑意，俯身吮咬她甜软唇舌。
　　他太高大，她被迫仰视，怀中娇软身体都在告诉他她的甘愿。她气息紊乱，羸弱的呜咽也皆被他强势吞咽。他忽然就想起了徐沛申的话，若无那件事，还会这般做么？
　　他不会。
　　帝王骨子里的理智告诉他，他不会。
　　还有，若那夜醉酒后吐露真言的她翌日继续挖走宋梁寅，他也不会。
　　他需要她忠诚，需要她是那个单纯、一心为他的小卫。
　　可忽然的，她的迎合没有让他心间这股欣慰维系太久，转而却被更浓烈的愧疚侵占。
　　她忠诚，那他呢？
　　用帝王驭人之术待以她的忠诚？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走亲戚去了。但这章很肥了吧(￣▽￣)~
　　有点心疼女鹅。
　　现在的卫封对待感情还是偏向少年，爱护小卫的同时会有一点点保留，但他很快就会被小卫升华的。
　　女鹅的感情线来得没他快，但她的感情是干净纯粹的。
　　呼，好累，晚安鸭~
　　感谢在2021-02-1317:07:00~2021-02-1723:25: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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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8、第 88 章
　　88、第  88  章
　　
　　能这么快回大周这完全是庄妍音没想到的。
　　虽然只有一个月,她也算满足了。
　　宋梁寅因是主动辞官，会比他们先走，卫封安排她同徐沛申秘密在后。
　　临别的宴会,卫封与楚夫子以及所有弟子都来送宋梁寅，庄妍音等人群散后,单独与宋梁寅相处，她内心感激宋梁寅。
　　“宋大哥,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辞官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是我那日失言，影响你了？”
　　宋梁寅笑道：“并非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原因。”
　　“宋大哥放心,我与父皇一定不会亏待你与嫂嫂。”
　　送走宋梁寅后，庄妍音该要择日与徐沛申一同出发，卫封派了暗卫保护他们,又着卫夷护送。
　　但卫夷与温幸春的婚事之前因为四处找她一直未办，她便为卫夷求了旨,先为二人办完婚礼。
　　卫封赐了西宫一处宫殿举行大婚，供他们二人今后居住,又赐了宫外府宅与良田,庄妍音赏了黄金美玉。
　　温幸春身着红嫁衣,少了素日御前的老持稳重，今日格外娇羞动人。
　　卫夷长期暴晒，比从前黑了许多，唯有一双眼精光透亮，始终笑吟吟地落在他的新娘身上。
　　送了一对新人入洞房，庄妍音才与卫封离开。
　　二人携手走在雪夜宫道上,世界一片祥和宁静。
　　庄妍音偏头靠在卫封肩上，笑：“我好像又长高了。”
　　卫封垂眸看她，眸中微笑宠溺。
　　“此行路上注意安全，回周后亦切不可声张。”
　　“我知道啦，不声张，低调行事，以免被你的仇人暗杀。”
　　卫封揉她脑袋：“可会怪我身边仇人太多，可会后悔？”
　　“后悔什么？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不会轻易离开你。”庄妍音微笑着，双眸第一次如此坚定，她忽然明白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哥哥，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站在天下最高处，千万里都是你的山河，千万万皆是你的子民，后世人皆称赞你，史册圣名也千古永垂。”
　　卫封停下脚步，挑眉：“又是你做的梦？”
　　“没有，我相信哥哥，你在我心里便是这样的人。只要你一直都是我心里那个哥哥，我便不会后悔呀。”
　　她昂首凝望他，崇拜、感激，盈盈目光温柔似水。
　　卫封抱住庄妍音，抱得很紧。
　　她在胸膛低笑出声：“诶，我真的长高了，一小指节那么高！”
　　卫封失笑，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前，眸色晦暗深邃，良久后道了声：“小卫，我应该一直待你好的。”
　　……
　　卫夷只过了两日的新婚，便踏上护送庄妍音与徐沛申回周的路程。
　　卫封将庄妍音送出魏都城，马车停在城门外，他宛如兄长，谆谆嘱咐了许多话。
　　庄妍音也不恼他，乖巧听完：“知道啦，你快回去吧。”
　　临走之前，她做了一袋青梅糖给他。
　　她提点道：“哥哥，那糖丸有四十多颗，你每日吃一颗，吃完我就能回来了。”
　　“为何这次的糖丸很小？”
　　“我怕你吃太多牙疼。”
　　卫封有些不舍她，没有下马车，目光紧随她。
　　庄妍音被他这种依赖的目光看得无奈，弯起唇角：“那我亲亲你吧，亲完你就回去吧。头低一点呀。”
　　两人终于分别，直到马车驶离，庄妍音也依旧能望见城门下那个伫立的修长身影。
　　卫封如望妻石，她却兴奋得不行，钻进徐沛申的车中，铺开瓜果蜜饯，同徐沛申说起她所知道的大周的政治。
　　徐沛申耐心听完，笑道：“我知道，我会注意，实则这些你不言，我与皇上也是知晓的。”
　　“你们看出来了？我哥哥怎么说的？”
　　“皇上知道周国积弊冗深，他若不派我来，我又怎有机会来。”只是徐沛申欲言又止，想到了那日询问后没有等来答案的那个答案，一时间唇边笑意也渐渐敛下。
　　“我知道哥哥待我好的。”庄妍音捻着蜜饯，唇舌的甜蔓延到了心尖上。
　　徐沛申微微一笑：“皇上也让我见识到了男女真情。”除了帝王身份的限制，他想那应该也算是难能可贵之情了吧。
　　“徐大哥。”庄妍音抱着软枕坐直身体，“其实你自己就是个例子啊。我梦到你找到了一个心地纯善的嫂嫂，与嫂嫂鹣鲽情深，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当年没有入怀京去考取功名，我梦见你在去怀京的路上遇到的嫂嫂。”
　　徐沛申摇头失笑：“皇上说你梦境常为真，看来这次是我让你失望了。”他道，“国未安定，我暂不打算娶妻。”
　　庄妍音瘪瘪嘴，原书里可不是这样的。
　　虽然对于徐沛申的描写不多，但他也是被那农女救下后就去迎娶了人家。也许是那农女花容月貌？
　　不过他如今改变了感情线也好，至少不会与那农女早早地天地两隔、饱受丧妻之痛。
　　庄妍音便与他谈论魏都的名门淑女，那么多小姐想嫁给俊逸温润的徐沛申做侯夫人。两人谈天说地，什么都能聊上，时光也过得快，几日后入了大周境内，一路驶向怀京。
　　…
　　周国的冬日没有魏都那么冷，今日又是暖阳当空，沿途车马不少，道路两侧有走贩叫卖声，倒也解了几分长途跋涉的枯燥。
　　待穿过热闹集市，马车走了乡路，因是顺道，徐沛申要往祖坟去敬香，他让便衣禁卫都留下来保护庄妍音，他则只带了一名禁卫与小厮徐童前去。
　　庄妍音等在马车上，午后日光下的车厢里暖得让人乏困。她眯眼小憩，听着耳边极清净的声音，忽然睁开眼来。
　　“徐大哥去了多久了？”
　　“公主，已有两刻钟了吧。”
　　“他不是说很近？”庄妍音忙交代初九，“你去找个当地村民打听，这里可有什么山匪横行。”她又交代卫夷让禁卫带人去找徐沛申。
　　虽然对于原书里徐沛申遇险的时间线已与如今对不上，但她还是会担心，一切小心为上。
　　而还真的还原了书中剧情，徐沛申遇上了一路劫匪。
　　…
　　他们三人穿过一片村地，提着香火与糕点来到徐家一座祖坟前敬香烧纸。虽然徐家每岁皆会前来敬奉，但徐沛申路过此地，又加之徐家皆已被他接去大齐，他便亲自前来，也挑不出错处。
　　待香火熄灭，他们才要离开，刚下山路便见一农家姑娘迎上来。
　　农女布衫朴素，挽着一箩筐药材，迎着阳光的一张脸透着红粉，杏眸紧望徐沛申，有意在他身前掉了箩筐，弯腰拾捡药材。
　　她挡住了路，禁卫正要扬声制止，徐沛申眉目温润，抬手示意禁卫莫斥责，正要绕开这农女。
　　却听农女急迫低声言：“别往前，有山匪！”
　　三人皆是一怔。
　　而山坡下正好有四名壮汉各占据点，手中无事，像是蹲守。
　　禁卫不惧，要上前。
　　那农女低声制止：“你们打不过的，随我走。”她捡起药材，走向坟地后的树林。
　　禁卫请示徐沛申，若禁卫出手，能制服这四人，但就怕横生意外。
　　徐沛申示意禁卫随那农女走。
　　他们转身走入山林，但未走几步，那四人便已追上。其中一人长声吆喝出暗号，窸窣声自四面传来，黑压压又涌上六人。
　　那农女忙喊：“跑！”
　　这还怎么跑，山匪快得像闪电。
　　…
　　等在路边的禁卫得庄妍音命令，赶来时及时救下了徐沛申。
　　方才徐沛申身边的禁卫一人打不过这么多山匪，徐沛申交出身上玉佩斡旋，但禁卫在交手时已伤了他们几人，惹得领头人震怒，也拿了那农女撒气。
　　这一带山匪横行作乱常常只是打压过路富人，知道附近村民穷，根本没放在眼里，但今日却被农女惹红了眼。
　　…
　　徐沛申他们归来时，庄妍音望着他护在身后的农女，微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以为这个剧情不会再发生。
　　少女肩上披着徐沛申的衣衫，双脚穿着补丁的麻袜，鞋已不见。对上庄妍音发愣的眼神，也似乎被她惊艳到，微怔片刻，埋下了头。只是这双杏眼猩红含泪，却强忍着不欲示弱哭泣。
　　庄妍音回过神，高兴徐沛申真的遇上了他的姻缘。
　　也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娶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姑娘了。
　　这个可爱的农女多事救他，方才被山匪当众扒了衣衫，如果不是她派去的禁卫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那原书里的情节也有这个狗血的过程？徐沛申知道农女被辱，最后还是娶了她，直至农女去世也终生未再续弦？
　　暂且不去想，庄妍音忙拉住那农女：“你别怕，安全了。这是我大哥，你来我车上，我拿衣衫给你换。”
　　农女上了庄妍音的马车，陈眉忙找出衣衫给她。
　　她接过那衣衫：“还有别的吗？”
　　庄妍音忙问：“怎么了？这裙子你穿只是短了点，但大小应该合身的。”
　　“我还不起这身衣衫，您给我一身仆人的就行。”
　　庄妍音心头一暖：“不要紧啊，你救了我大哥，你快换上。”
　　农女埋下头取下了徐沛申的长衫，庄妍音才见她胸前几道蔓延着血点的抓痕。
　　她恼羞不已，嘱咐陈眉：“告诉卫夷大哥，一个不留！”
　　农女一愣，忙抬起头：“你要去报仇吗？别去，他们势力众多，新寨村与石门县皆有他们的人——”
　　“你别管了，我们不受这个气，我们报给官府处置。”
　　“县令也管不了他们的，姑娘，你信我的，别再去招惹他们。我马上换完衣裳，你们赶快离开村子，远远地去！”
　　“那你呢？你住在此地，就不怕他们回来报复？”
　　“回去我搬去窑洞里，他们找不着。”
　　庄妍音微微笑起来，钦佩这姑娘的勇气与善良，却更替她心疼。
　　她依旧附耳吩咐陈眉，此事交给官府，让县令抓住这些人，留一名禁卫暗中查看，待他们到了知府再上报上去。
　　陈眉下了马车同卫夷去商量。
　　庄妍音问道：“你应该比我大一些吧？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喜，我今年十七，该是比姑娘要大些，多谢姑娘的衣裳。”
　　庄妍音还处在懵的状态：“你怎么叫刘喜呢？”
　　“？”刘喜疑惑地望着她，一面系上衣带。
　　“你，你。”不应该叫这个名字啊！
　　庄妍音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书里那个名字：“你不是叫月儿吗？你怎么能叫刘喜呢！”
　　“这是我的小名啊。”刘喜匪夷所思凝望庄妍音，“姑娘怎会知晓我的乳名？”
　　庄妍音兴奋地笑起来，察觉自己这个时候笑有些像傻子，忙憋住笑。见刘喜还没有换下踩脏的袜子，忙取出一双自己的，又找了双新鞋给她。
　　“月儿姐姐，你快换，我与我大哥真是要多谢你！”
　　刘喜一时无法适应她的殷勤，埋头换鞋。
　　庄妍音托腮笑望着她，刘喜似乎不太适应，飞快套上新袜，脚底黑痣一闪而过，匆匆穿上鞋朝她道谢。
　　庄妍音：“嘿嘿。”
　　刘喜：“……”
　　“那我就下车了，姑娘这身好衣裳我无以为报。”
　　庄妍音打断她：“你怎么不问我为何知道你的乳名？”
　　刘喜便问：“为何？”
　　“因为我做了一梦，我大哥会遇见一个名字带月的姑娘，得她所救，这姑娘是他命中姻缘。”
　　刘喜却没有如庄妍音想象中惊讶欣喜，怔了瞬间，便埋下头说了句“多谢”，下了马车去。
　　庄妍音忙追下车来。
　　徐沛申正礼貌地背过身等在路侧，听闻动静回过头，来到刘喜身前施了一礼。
　　“那些人我们已经报官，方才多谢姑娘相救，但却害了姑娘，我过意不去，想报答姑娘，姑娘可要我做些什么？”
　　“不必了，你们快走吧，我也要快些回去收拾。”
　　徐沛申微有些诧异，仍道：“你不必着急，那些人不会再来伤你。你且与我言，我会全力做到。”
　　刘喜道：“我没损失什么，你们及时制止了，只要你们走了，村里也无人知晓今日的事。我就丢了一身衣衫，你妹妹已经给了我这么好的衣裳，就不必再说报答。”
　　刘喜看了徐沛申一眼，又朝庄妍音点头，不会什么礼节，便转身离开。
　　“月儿姐姐！”庄妍音拦下人，见徐沛申失神的状态，差不多已经猜到剧情了。
　　原书里的徐沛申该是心存亏欠，也钦佩这般大义的女子，考取完功名赶回来迎娶了刘喜，算是先婚后爱加治愈救赎？
　　她挡住刘喜的路，也为徐沛申拦下了这桩姻缘：“你家在何处？我们送你回去。”
　　刘喜拗不过她。
　　庄妍音头戴帷帽，与徐沛申一起送刘喜回家。
　　
　　89、第 89 章
　　89、第  89  章
　　
　　只是这家比庄妍音想象中还要破烂,三间寒风里摇摇欲倒的茅草屋，两间还破烂漏风。
　　徐沛申于心不忍，想说什么又无法开口。
　　庄妍音悄声道：“你是不是想让我劝她跟我们走？报答这位好心的姐姐？”
　　徐沛申颔首。
　　他亲眼目睹刘喜被那三名山匪强压撕扯衣衫,当时的无能为力与自责深刻在心，全都是因为救他。女子名节有多重要,他怎忍心什么都不做就直接离去。
　　庄妍音上前询问刘喜：“月儿姐姐，你家中亲人呢？”
　　“都没了。”
　　庄妍音忙安慰了几句,却见刘喜面上未显悲伤之色。
　　她环顾一圈院中晾晒的草药：“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实在不放心,若那些人再回来,我与我大哥岂不成了罪人。姐姐，我大哥是朝官，不是坏人,你可愿同我们走，让我们好生安顿你？”
　　刘喜似乎不曾想到徐沛申年纪轻轻还是个官，打量徐沛申片刻,还是摇头。
　　庄妍音道：“你可是舍不得附近的亲友，或是不愿离开故土？”
　　“没有,我已没有亲友，而是我太穷,没有能帮到你们的,只会拖累你们。”
　　“不会呀,庭中的草药是你晒的吗？”
　　刘喜点头。
　　“那便好啊，我们常走访各地，身边正好缺个懂草药的人。姐姐，你让我与我大哥报答你吧。”
　　徐沛申不知说什么好，他见过刘喜被辱，怕她也不好面对他,一直都任庄妍音在旁游说。
　　庄妍音说得口干舌燥，第一次遇到立场这般坚定的人，究其缘由，还是刘喜觉得会拖累了他们。她为刘喜分析一桩桩结果，保证他们不会被她连累，最后才见刘喜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月儿姐姐，你采遍了刘家村的草药，难道不想去外面的地界看看有没有别的草药？就像墙角的花儿，也许怀京或别的地界上，它们会是另一种颜色呢。”
　　“走吧。”刘喜起身找出一方宽大黑巾，铺开放衣服。
　　庄妍音还有些发愣。
　　这么突然？
　　刘喜已经从柜子里取出体己之物与照身帖，又拿出一条银锁项链，藏进几层衣物里，系好黑巾四角，拿起几袋草药走过来。
　　“走吧，我同你们走。”
　　庄妍音第一次见这么有趣的人，身前少女健康的肤色泛着粉红润泽，一双杏眼从容坚定，浑身透着朴实秀丽的美。
　　徐沛申少有激动不能自持，忙退出木门，踩空台阶，顾不得自己失仪，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喜收起院中的草药，又去灶房将米面拎上，回头道：“你们等我片刻。”
　　“初九，你去帮忙。”庄妍音心中欢喜，同徐沛申跟上去，悄声道，“徐大哥，我那日说的梦你可还记得？我梦见你在路上被一个农女搭救，是你命中的姻缘，你们鹣鲽情深。”
　　徐沛申恍然记起来她那日在马车上是说过这话，僵愣呆住，望着刘喜高瘦轻盈的背影，面颊竟渐渐泛红。
　　刘喜将剩下的粮食给了一个阿婆，又将家中钥匙交给了阿婆，深深望了这破烂茅屋一眼，转身同他们离开。
　　庄妍音秉承着小心为上，还是让卫夷私下去打听些刘喜的底细。
　　几人一路行上怀京，刘喜坐在她们的马车中，对村子外的一切都感到好奇，那眸中渴求与向往，一时也如个单纯的姑娘。
　　庄妍音想起她前几日脖子上戴的银锁，此刻又未见她戴，便问：“月儿姐姐，你怎不戴那银锁项链了？”
　　“在外面都可以戴么？”
　　“当然可以，你瞧我就戴了项链。”
　　刘喜抿了抿唇：“我怕被抢。”
　　庄妍音笑着取出一条蓝宝项链：“这是我的首饰，我将它送给姐姐，我给你戴上吧。”
　　刘喜死活不接。
　　庄妍音难得碰上这么死犟的人，也不知撒娇示弱对同性起不起作用？
　　她愣了瞬间，手指僵硬收回被刘喜退回来的项链，有些失落道：“月儿姐姐是不喜欢我送你的项链，还是不喜欢我呀？”
　　“都不是。”刘喜见她低落，忙道，“你别这般说，是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这不算白拿，你救了我大哥，你是我们的恩人。”
　　刘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前的少女脸似芙蓉，美得跟花儿一样，一路上那双眼睛总是盈满笑意，她喜欢看。但此刻却因为她冷硬的拒绝而盈满水汽，微红的眼眶瞧着惹人怜爱。
　　刘喜犹豫了下：“你别因我而哭，我受不起的。”
　　对面少女轻轻“嗯”了声，还是不如之前高兴。刘喜不忍心，终是接过那项链。少女一瞬间便开心地笑起来，弯腰近前，帮她戴上项链，软乎乎的身子挨着她，温香扑鼻，酥了筋骨。
　　“月儿姐姐，以后我们做朋友吧！不用在意什么身份。我叫庄妍音，我大哥喜欢叫我铃铛。”
　　刘喜浮起笑意：“嗯，我也叫你铃铛吧。”
　　…
　　就这样行上怀京，一路平安，除了最后在客栈歇的那晚，庄妍音听到刘喜在睡梦里的哭喊，一声声惶恐的“别碰我”，才知这也不过是个外硬心软的女子，山匪还是给她留下了阴影。
　　庄妍音还要先带徐沛申入皇宫，便将刘喜送去了宋梁寅府中，着柳心茹先安顿照顾一番，等徐沛申归来再来接。
　　宋梁寅比他们先到几日，庄振羡已封他为左仆射，赐居宅邸。
　　柳心茹初见刘喜，甚觉亲切，又加是庄妍音所托，自然是悉心将刘喜奉作上宾，朝庄妍音道：“公主放心，妾身会照顾好这位妹妹。”
　　刘喜这才知庄妍音的身份，颇为惊讶。
　　庄妍音向她解释了一番，为了行路方便，也怕一时吓到她，才未透露身份。刘喜没有责怪，也不曾因她身份格外示好，学着柳心茹朝她行礼，让她去忙正事。
　　庄妍音带着徐沛申同宋梁寅一同入皇宫。
　　路上，她说起卫夷刚打听来的刘喜的身世。
　　刘喜双亲在她十五岁病故，生前双亲待她不好，村中人皆知刘喜常被打骂，脏活苦活儿自小便要做。其实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刘喜不是亲生闺女，还是那阿婆在刘喜双亲死后告诉了她。但具体她是如何被收养的，村中人都不曾知晓。
　　徐沛申颇受触动，眸底怜悯心疼。
　　庄妍音将他神色收入眼底，这个时候没有再说其他，谈及了国事与庄振羡。
　　“徐大哥是贵宾，我父皇一定会礼待你的，我父皇他已经不是那个荒淫残暴的皇帝了。”
　　宋梁寅笑了下：“这个我赞同，皇上的确有几分有趣。”
　　…
　　再次见到庄振羡，庄妍音不顾礼仪，还没跳下车便已被她父皇接到怀里。
　　父女二人拥抱着大笑，庄妍音赖在庄振羡宽阔胸膛，见庄振羡下颔生出一圈青色胡茬，整个人也似乎比从前老了三五岁。鼻腔一酸，忍住涌上的泪意，为庄振羡引荐徐沛申。
　　“这是大齐右相，也是女儿认的大哥，齐帝特意委派徐大哥来助我朝。父皇，大周官举拙漏、兵制有失，这些都亟待肃清。”
　　“父皇知道了，汤大人为父皇说过此事，他自觉有愧。”庄振羡示意徐沛申，“徐大人累否，可要先回府歇息？朕在宋府旁为你安置了宅邸。”
　　“臣不累，周帝有何安排可直言。”
　　庄振羡身后还有四位大臣，他们朝徐沛申见礼，将他带去了龙章殿。
　　他们要议政，庄妍音没有再掺和，风风火火跑向后宫，去见沈氏。
　　因她信中说过这是暗中回国，要庄振羡勿要声张，也不要接风排场，沈氏只知晓她要回来，却不知时间。
　　庄妍音冲进承月宫，沈氏病刚好一点，正靠在床头将寺中求来的平安符缝进冬袄中，见到她，欢喜得扎破了手指。
　　“母妃！”庄妍音笑着将沈氏搂到胸膛，“我回来啦，我好想你。”
　　沈氏不禁潸然泪下，庄妍音笑着擦掉她眼泪：“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了，我已大好了，见到我的音音就什么病都去了。”
　　家的感觉是在齐国体会不了的。
　　庄妍音陪沈氏用着午膳，皇后与庄沁也闻讯来看她，皇后也甚是想念她，庄沁抱着她腰红着眼眶喊“皇姐”。
　　庄妍音也发觉庄沁日渐长大了，如今已是个八.九岁的男孩，饱读诗书、孝悌仁善，庄振羡的陋习一个都没学。
　　庄妍音笑道：“当太子的感觉如何？”
　　庄沁面颊滚烫，逼回眼中泪意道：“我还小，诸多道理皆要请教太傅。”他有些迷茫地望着庄妍音，“皇姐，若是我当不好太子呢？”
　　“别担心，我周国的太子只要爱护百姓就好了，你只需对臣民仁爱，其余的暂且先别去想。”庄妍音欲言又止，事实上她并不知大周未来会如何。
　　打是不可能再打的，庄振羡不会攻打任何国家，卫封也不会再攻打大周。
　　回宫与亲人团聚是喜事，庄妍音未再去想，与众人一起去拜见裕庆太后。
　　忙完这些，徐沛申那边也正要离宫。
　　庄妍音吩咐初九：“你去送送徐大哥，再将这些礼物与医书送给月儿姐姐，我今日就不去见她了，你让徐大哥好生照顾她。”
　　毕竟长途颠簸了多日，她傍晚去陪庄振羡用晚膳，吃完便直接赖在了她父皇的龙床上。
　　这一夜睡得很沉，翌日醒来时陈眉道昨夜庄振羡守了她一夜，一宿未睡，都在看她，但早晨去上早朝时不知为何十分震怒。
　　庄妍音也有些莫名其妙，待庄振羡归来，她前去御书房，发现庄振羡虽然冲她笑着，也仍有些愠怒的意味。
　　“父皇，你可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庄振羡欲言又止：“不是说要待你十八岁再举行大婚么？”
　　“对啊，您觉得有问题吗？”
　　“阿妍，父皇是男子，此事你还是听父皇一言。”庄振羡挥手让宫人都退下，握着她白皙皓腕道，“既然齐帝已经碰过你，那便不必再……”
　　“父皇，你听谁说齐帝碰过我了？”庄妍音一头雾水。
　　庄振羡敛眉：“你臂上守宫砂已褪，昨夜父皇为你盖被子时都瞧见了。”
　　哦。
　　他们都这么在意这个？
　　“这玩意儿我没点。”庄妍音颇为尴尬，又有多了好奇，眨眼问，“父皇，你们如此看重，那我点上？”
　　她要点守宫砂。
　　沈氏为此事忙碌起来，整个人已扫阴霾，春光满面，招呼宫人备齐一应物品。
　　庄妍音原本不喜欢接受古代这种强行加给女子的贞操观念，但既然这是古代，卫封还是帝王，她应该要尊重他的。
　　只是不巧，柳淑妃得知她归来，特意前来拜访，身后宫女鱼贯而入，带来许多礼物。
　　柳淑妃见沈氏也在，瞧见案头一应物器，微愣，转瞬笑道：“姐姐在为公主点红啊，妹妹来助姐姐，这个妹妹最懂了！”
　　沈氏不喜柳淑妃狐媚，正欲婉拒。
　　庄妍音道：“母妃，那就让柳淑妃来指点吧。”
　　柳淑妃的能耐，庄妍音如今是信的。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猜得太准了，刘喜就是柳心茹的亲妹妹，未来女鹅要在大齐当皇后，总该多有几个帮手的。
　　不过下章要出来的人你们一定猜不到是谁，哦不能说得这么满，我怕被打脸
　　
　　90、第 90 章
　　90、第  90  章
　　
　　庄妍音在感受到家庭温暖后,忽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卫封似乎有些可怜啊。
　　他没有亲人，那些被他册立的亲王郡王等人虽也是他的兄弟,但却没有一个关系亲厚，姊妹也惧怕他。从前她在齐宫,他还有人可以陪着说话，如今她回了周,他似乎吃饭都是一个人了。
　　她忽然才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学会如何喜欢一个人,如何去对一个人好。
　　瞧她现在接受柳淑妃的安排,点的这破玩意儿不就是为了他？
　　她在想卫封的同时，也接到了卫封的信。
　　他算着时间，约摸他们已经抵达,写信问候她。
　　信的尾句：土豆出芽青绿，吾观之甚念你。
　　庄妍音弯起唇角，心上宛如吃了蜜果的甜。
　　她拿起一支鹅毛笔回信,说起一路见闻，包括遇见刘喜的奇遇,说了她的梦境，又将刘喜的正直勇敢夸上了天,告诉他不要为徐沛申安排政治婚姻。
　　她每日享受着亲人给的温暖,国事如今已不用她再操心。
　　庄妍音想起汤康赫,还是该去看看这位老臣。
　　她与庄沁同去，汤康赫瘫躺在床榻上，隔着帐帘，被仆人搀扶着行礼。
　　庄沁忙道：“老师不必见礼，您快躺下吧。”
　　庄妍音道：“大人为了周国劳苦功高，父皇与太子铭记于心,大人安心养病，我父皇还等着您好起来那日。”
　　汤康赫苦笑叹气，还是领旨道：“臣定会养好身子，公主，那右相真是齐帝特许入周的？”
　　“是。”
　　“齐帝此举倒出乎臣意料，他特许右相入周助我朝改革，那之后有何打算？”
　　“大人，其实我也不知会如何。”
　　汤康赫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公主做的已经够多了，臣这里病气重，您与太子的恩情臣记在心上了，您与太子快回去吧。”
　　庄妍音又嘱咐他安心养病，配合徐沛申与宋梁寅的一些请教便是，领着庄沁离开了汤府。
　　他们走后，汤康赫瘫倒在帐中，长长喟叹一口气。
　　他方才所问“之后有何打算”，庄妍音无法答上来，而他也不敢妄下论断、没有答案。大齐日渐强盛，年轻骁勇的齐帝势有一统天下之势，就算他们大周奉上了最尊贵的公主，就能免于被灭、或后世免于被灭？
　　他虽已是两朝老臣，却不敢去开口要他们的皇帝归降于齐。也许谁都知晓归降也是一条得见曙光之路，但开口这个人呢？公主开口，她将会成为周史上的罪人。他开口，也将成为一代罪臣。是非功过一经百口，总会变出许多模样。
　　……
　　庄妍音又收到卫封的信，这次他在信上言为什么都不想他。
　　她提笔回信：我有想你呀，按时吃饭，乖乖睡觉，等我回来。
　　未写其他，交给了信使。
　　沈氏自她回来身体大好，每日拉着她聊在齐国的生活，又做了许多她爱吃的菜，送给她许多上等衣料与润肤香膏。
　　庄妍音心疼卫夷黝黑的脸，拉着卫夷一起敷脸。
　　卫夷这几年为寻找她而四处奔波，也不过才二十三岁，面庞却饱经风霜，她过意不去。
　　卫夷敷着满脸香香膏药，不习惯，欲要起身去殿外站岗。
　　庄妍音笑着让他继续躺下：“怕什么呀，我哥哥又不在这，不会说你的。”她笑，“你才刚娶了个好看的嫂嫂，把自己变英俊点回去后嫂嫂也会惊喜的。”
　　提到温幸春，卫夷才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任庄妍音为他折腾。
　　…
　　日子这般过得很快，一月之期竟也只在转眼间。
　　庄妍音每日能有亲人作伴，又能看着周国在宋梁寅与徐沛申的治理下日渐变好，也听着各国的时讯，每每听到戚阮平与楚逢殷的隔空对骂都不禁好笑。虽然也不舍离去，但还是有些想念卫封。
　　倒是庄振羡不舍她回齐：“父皇本在淮海为你建了公主殿，如今竣工，你今后也该是没机会去玩了。”
　　“父皇什么时候建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与那厉姑娘想去海上行宫游玩时，父皇便已着人重新修葺。”
　　庄妍音靠着她父皇宽阔的肩膀，笑道：“没关系呀，以后总有机会的。”
　　她去皇后宫中要回了两颗夜明珠，这是卫封几乎折命换来的，她想带去大齐。
　　回到寝宫，也翻出了卫封曾送的金铃铛佩戴在颈项间。
　　卫封在信中提到他的青梅糖早被他吃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再做。
　　庄妍音让宫人准备好食材，又亲自做了糖丸，卫封说会在魏都外的邺城来接她。
　　准备完这些，她出宫去了徐沛申府上看望刘喜。
　　刘喜坐于院中阳光下，捧书在读。
　　庄妍音去时，刘喜未曾注意到她，待下人提醒才起身朝她行礼。
　　“姐姐免礼。”庄妍音笑道，“你已会识字了？”
　　“还不曾识全，徐大人总是夜间才归，那时候我才能同他学些字。不过你给我这医书有许多画，我能认出那些药材。”
　　“没关系，可以慢慢学，我至今也还在学习大齐的文字。月儿姐姐，我明日便要回齐了，希望徐大哥回来时你也可以同他一起来齐。”
　　为了撮合这对有缘人，庄妍音继续扮演无辜：“齐国对我来说也是异乡。我在齐没什么朋友，希望到时候还能见到你，有你作伴。”
　　刘喜应道：“你放心，我也想去那里看一看，我也想在路上保护好他。”
　　刘喜说完才发觉不妥，那温润如玉的公子再斯文儒雅也是个大人，自有侍卫保护。她眸光一时有些复杂，道不清这一个月来徐沛申每次教她识字时、她那些走神背后的心思，既紧张又会有期待，渴望能跟上他的脚步。
　　刘喜有些怔神。
　　庄妍音少有见她出神，便说起徐沛申在大齐的事迹，他为国为民，操劳到深夜，千里治水，说了许多。
　　待起身离开时，刘喜送她，问起：“公主，我才知道在怀京人人都是可以佩戴贵重的首饰，那我可以取下您送的项链，戴我自己那条吗？”
　　“当然可以，怀京治安严明，你不用怕被抢啦。”庄妍音笑道，“今后有什么事就去找宋嫂嫂吧，无事也可以去那里陪她坐坐，我甚少听她夸谁，她很喜欢你。”
　　刘喜笑着点头：“她没有官夫人的架子，我也喜欢她。近日宋夫人的父亲也入了京，待她不忙一些我会去找她的，公主莫担心我。”刘喜又深深朝庄妍音福身行礼，送别她上了马车。
　　……
　　每逢离别，庄妍音总如经历着亲人对她的生离死别般，好似下次就永远见不着了，沈氏与庄振羡总是红着眼眶，对她千叮万嘱。
　　她也能理解，毕竟这古代的交通不便利。
　　待坐上马车，她回首凝望，庄振羡与沈氏还立在城楼上，朝阳自他们身后升起，两个身影寂寥孑立。
　　她舍不得收回视线，直至马车驶远，那城楼上的身影变作细小的点，唯有朝阳光芒强烈，刺痛双眼，惹出一行泪。
　　初九坐在马车外，说起东周大街上的热闹：“小姐您看，那两个小童打架，大人都解不开。”
　　陈眉掀起车帘，庄妍音望见两个哭花脸的小童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还吹出了鼻涕泡。她破涕为笑，知道是初九在惹她开心。
　　一路驶离怀京，夜间在客栈歇息，如此赶路个几日，庄妍音便乏累不已，对路上的景物也没了欣赏的心情，手上捻着放过期的糕点，一路撒出碎屑，倒惹得飞鸟来觅食。
　　初九察觉，便让车夫停了马车，到一处人家买了些腊梅花给她。
　　庄妍音一路捻着花瓣，任风扬长吹落一地，直到接到卫封的信才振奋起来。
　　[收到你信，吾在邺城备热水饭菜，准时来接。魏都冬雪纷飞，或可缓归，山路险阻切记慢行。辣椒花谢，结青色果，吾观之甚念你。]
　　庄妍音开心辣椒已经结出果实，给卫封回了信：好。
　　信纸塞进信封，她想起就一个字卫封应该又会生气，便嘱咐初九：“可还能寻到梅花？”
　　初九遥望远处林间一片红梅地：“红梅可以吗？”
　　“可以啊，我去摘！”
　　庄妍音欢喜地下了马车，塞了一支红梅在信中，交给了信使。
　　林中红梅茂密，唯有寒风吹得有些冷。她嘱咐初九：“等下回去你别坐在车外了，就坐到车终来。”
　　初九敛眉：“无碍，属下不冷。”又为她折了红梅。
　　庄妍音正要返回马车上，忽见天空飘下几个青衣男子，戴着半面面具，露出紧抿的唇。她以为这些会是卫封安排护送她的暗卫，却瞬间听卫夷一声疾呼“护送小姐回车上”。
　　初九与陈眉瞬间拔剑将她护在中间。
　　两队人交锋过手，卫封的十名暗卫只出现四人，与便衣禁卫对抗这些青衣人。
　　一切太过突然，庄妍音不知对方是谁，但明显是冲她来。
　　便衣禁卫不敌青衣人武力，几人全丧命，满地鲜血，血腥气混杂着红梅香气，在凌冽寒风里让人透骨寒凉。
　　庄妍音被陈眉与初九护送到马车上，卫夷与暗卫在后阻挡，但初九才刚握住缰绳便被青衣人凌厉的招式逼得躲避不及。剑刃寒光刺痛庄妍音双眼，初九明显不敌青衣人功力，却始终挡在车前，一袭白袍浸出鲜血。
　　庄妍音发现方才在梅林间，青衣人明显有几次可以刺杀挡在她身前的陈眉，但却似乎怕伤到她而没有逼近。
　　他们冲她来，而她没有这么厉害的仇家，那这些人是冲卫封来。
　　他们想要活着的她。
　　剑音贯耳，噗呲一声拔剑声，初九身上鲜血淋漓，陈眉欲掩护她跳车。
　　庄妍音大喊：“初九，别护我了！”她握紧手上那把初九给她的红梅，冲出马车，将初九推进车厢，“谁要抓我，我现身了。”
　　话音落，她只感觉肩颈酸麻胀痛，而后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
　　她的世界就像只过去一秒，再睁开眼时不知是在哪里，身下颠簸，视线漆黑一片，双眼被有意覆住。
　　庄妍音无法动弹，身上紧缠着绳索，也发觉不能开口说话，明明她嘴中没有布条。
　　耳边有风声与马蹄声，这是在车上，且周围有略重的呼吸声，该是男性的呼吸。
　　虽然看不见，但她眼前都是初九浑身是血的画面，还有卫夷与那些人拼命厮打，不知他们如何。热泪划出眼眶，她耳朵里全是利剑刺入初九血肉中的那道噗嗤声，她不要初九死。
　　身侧的人发觉她醒来，在她后背一点，酸麻的滋味灌入神经，她张了张唇，试着说话。
　　“谁要劫持我？”
　　无人回答她。
　　“我的护卫被你们杀了？”
　　听不见回答，她恼喝：“说话！不配合我我也不会配合你们！”
　　才有一道粗粝的声音回答：“死了很多人，不知你所指何人。”
　　“穿白袍，腰间有长箫。”
　　“留了气去报信，活不活得成看他造化。”
　　热泪汹涌而下，庄妍音想套他们的话，脑中揣摩着措辞，忽然又被封住了穴。
　　马车停下了，她被人押解着下车，耳边有木门“吱呀”声，她被推入屋中，紧接着听到脚步声渐渐远离，那些人退了下去。
　　她张嘴想说话，却无法发出声音，激动之下，只听到自己脖颈上的金铃铛清脆碰响。
　　倏然之间，指尖自她心口掠过，她的铃铛被人攥住，对面的人似乎在看她的铃铛。
　　她都嘶痛了喉咙，穴位还是未被这人解开。
　　铃铛终于被人放下，可腰间衣带一紧，她装着青梅糖的锦囊被人拿起。
　　那人打开了锦囊，紧接着有人解开了她的穴位，紧问：“可有毒？”
　　这声音粗粝，距离感也不像是身前这人发出来的，该是他身后的高手。
　　“你们吃了吗？这是我独家炼制的毒药，只有我有解药，把我——唔。”她被塞了一颗青梅糖，力气之重让她直接咽进喉咙，险些被堵得窒息。
　　她艰难喘息，又动弹不得分毫，玉面涨红，两瓣红唇一张一合，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这副模样落入对面之人眸底，那人开口：“有毒吗？”
　　庄妍音喘息道：“有。”
　　那人白皙指节拿起一颗糖，粉红舌尖舔舐而过，而后含入了唇中。
　　“主子——”
　　庄妍音看不见这些，只感觉是这人吃下了她的糖，而他的人想制止他。
　　她回想着方才的声音，这道声音清冷而疏离，带着年轻男性独有的磁性，而口音也是周国人。按声音分辨，他应该在十八到二十三四岁，但她也没有把握，卫封说过练功之人会掩饰自己的嗓音。
　　鼻端是青梅的酸涩，与空气里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
　　她冷笑：“你就等死吧，我是不会给你解药的。或者你把我眼罩解开，你我各退一步，说出你绑架我的目的，我想想要不要给你解药。”
　　她听到一声低笑，极淡的，掠过心上，她有些发怵。
　　肩上又一次被点了穴，这次她双膝一软，直接栽下去，被一双手臂接住。眼上布罩拂过肌肤，被这人取下，她要睁眼，却才发觉现在连眼皮都动不了，而听觉与触觉也全在退化。
　　她像陷入了轻度睡眠，在半睡半醒间游离，意识明明还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朦胧里，庄妍音感觉脸颊被手指戳了戳。
　　恐惧遍布周身，她才意识到落入恶人手中的独身女子最会发生什么。
　　那人又拿起了她脖颈间的铃铛，一声声清脆摇响，声音渐渐遥远，她被这声音摇晕过去。
　　
　　91、第 91 章
　　91、第  91  章
　　
　　再有意识时,庄妍音感受到凌冽的冷风刮得脸生疼，耳鬓发丝也痒痒吹拂在脸颊。她艰难睁眼，天地重新出现在她眼中。光芒刺眼,她适应后终于望见这是一片空旷的林地。
　　而遥远的天地间,一袭黑红交错的衣袍飘动在风中，只留给她一个颀长的背影,在她朦胧视线里消失不见，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她留。
　　她想起睁眼前最后的记忆,被那人揽在怀里,他戳着她脸颊。
　　恐惧蔓延心间,手无力支撑在草地上，她浑身还没有力气，但视线已经清明。这的确是一片空旷的林地,远处是树林，不远处有炊烟，她正靠在一棵树上。
　　寒风刺骨拍脸,好久之后庄妍音终于恢复力气，急忙检查她身上的守宫砂。
　　呼,还在。
　　她扶着树干起身，遥望方才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未再出现人迹,唯有山林沙沙作响,天地之间冷寂得可怕。
　　为什么把她放在这里,周围没有那些青衣人？
　　庄妍音想不通这一切，怕这是计。但她不敢再待在此地，远眺炊烟，提着裙摆奔跑下山林。
　　脖颈间的铃铛清脆作响,她愣了下，低头望向腰间。
　　腰带上的那袋青梅糖不见了。
　　浑身上下的首饰都在，除了那袋糖。
　　他们是不是以为她下了药，拿回去研究？
　　但为什么要将她放在此处，难道卫封已经得到报信被他们引来，他们设计引卫封入瓮？
　　她唯能得出这个结论。
　　不顾停歇冲出山林，一面系上绣帕遮掩面容，将鬓发间摇晃的步摇与花簪藏入衣襟中。
　　冲入这片村庄，庄妍音不知这是何处，但方才摸到鬓发间的一股黏腻，像多日没洗头，她确定自己应该被绑架了至少三天。
　　腹中也不觉饿，就是累。
　　她问到地址，一时愣住。
　　这是大周边境，她竟然被掳到了这里来，与初九他们赶路时她连芜州都还没到。
　　她不知道那些青衣人到底想布什么阵，但不管如何，她都只能去找当地官府。
　　庄妍音雇了辆驴车，在天黑时找到了当地知州。
　　知州陆呈海得见她的公主玉牌连忙朝她下跪。
　　庄妍音一刻也不敢耽误。
　　写了信给卫封，告诉他也许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计，也许知府四周就有青衣人埋伏，她在信中提醒卫封切记安危。
　　又交代陆呈海将这封信分成多路人马送入大齐，令陆呈海调集人马去找初九他们。
　　忙完这些，她才觉腹中饥饿得发痛，吃过饭后明明不敢睡去，但也禁不住困意睡着。
　　她睡到翌日清晨，陆呈海的夫人王氏为她端来早膳。
　　庄妍音吩咐王氏退下，自己用银簪试了下饭菜，不见银簪有异。
　　她正拿起碗筷，听见门外王氏的疑问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是何人？”
　　“大齐皇帝在此，长音公主何在？”是季容的声音。
　　庄妍音急忙起身，冲撞了桌沿瓷碗，惊起一声清脆瓷碎声。
　　她望见房门外疾步迈上台阶的卫封，他眉峰鬓角挂满风霜与晨露，肩披玄色大氅，眸底隽刻着阴沉天光。
　　“哥哥！”
　　庄妍音眼眶发红，被卫封紧紧揽在怀里。他大氅将她罩在里头，带她回到房间，季容与亲卫关上了房门。
　　他俯身摩挲着她面颊：“伤到哪里了？”
　　“我没受伤。”庄妍音紧望他，“这是一个诱君入瓮的计，你直接过来的吗？”
　　“我有护卫，莫怕。”卫封沉眸道，“我路上并未遇到伏击，也不曾察觉有异，你将事情再同我说一遍。”
　　庄妍音说完经历的来龙去脉，也知道了卫封是在收到暗卫报信后直接与季容施展轻功先赶来，路遇打听魏都捷径的衙役，才赶来了这里。
　　卫封听完庄妍音的叙述，紧望她道：“你确定昏迷的时候未被那人轻薄，那人可有其他逾越之举？”
　　“确定啊。”知晓古人介意此事，庄妍音道，“他就只是戳了下我脸颊，很是奇怪，我身上只少了那袋原本要做给你的糖丸。但我骗他们那是毒药，他该是想带回去查验。”
　　卫封摩着她脸颊道：“你受苦了，那些人该是冲我来。”
　　庄妍音紧张问起：“初九与陈眉怎么样了，卫夷大哥如何了？”
　　“他们受了伤，我会传令下去，让他们养好伤再回齐。”
　　“初九伤得很重，他会有性命危险吗？”庄妍音想起分别前初九受的那一剑，眼底水汽上涌。
　　卫封道：“暗卫不曾在信中说何人有性命之虞，你先莫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
　　卫封侧首叫季容，嘱咐了一番。
　　庄妍音用过早膳，同卫封坐上马车回齐。
　　她还是想不通：“所以我是被他们放了？”
　　卫封暂时也无法得出肯定的答案，但他带了重重暗卫，方圆百里内绝无武艺高强之人。
　　他道：“也许此人会使别的计，又或许此人认识你？”
　　庄妍音当即否认：“我认识的会武艺的人里，只有哥哥最厉害。”
　　“你回周宫后都有谁知晓你的行程？”
　　“除了我父皇母后、母妃，还有柳淑妃来送我，汤大人知晓我离宫，徐大哥与梁大哥，还有刘喜。但他们都无出卖我的可能。”
　　卫封一直在沉思，此事蹊跷，这些人杀了他六名武艺高深的暗卫，就算是楚蠡暗杀他那几次也不曾这般来势凶猛。
　　他得知庄妍音被劫持后一刻都不敢停歇，恐惧撕扯着心脏，原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竟能见到安然无恙的她。
　　卫封收紧大氅，将庄妍音拢在怀中：“冷么？”
　　“不冷。”庄妍音将脸埋在卫封胸膛，紧紧怀住卫封腰身。馥郁的龙涎香夹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竹香与书墨香气，这一刻终于让她安心。
　　他的大氅该是来自熊皮，暖得烫人。她开始思考小说里的剧情。
　　因为她的出现，柳心柔拿着玉佩去了吴国，暴露了替身质子的身份，而戚阮平被她改了姻缘，一切都已经脱离了原剧情。
　　她问：“哥哥，你准备何时攻打赵国？或者下一个是吴？”
　　卫封沉吟片刻：“兵马休养已久、斗志沛足，但民生各市才刚向荣。徐沛申的变法奏效，如此到光熹六年，或可初见盛平之象。”
　　“赵易攻，但攻赵必经吴地，难免波及吴地百姓。”卫封微顿，“光熹二年，我曾收到吴国太子的信。”
　　庄妍音从他怀中昂起头：“你收到过吴国太子的信？我怎么不知。那信说了什么？”
　　“他向我解释温幸霖之死并非吴帝有意为之，这我早就知晓。他言语之意，有意表明吴国不欲引战。”
　　“那哥哥如何想的？”
　　“届时再议吧，到伐赵时我会想出办法。区区赵国，亦如申楚，我军有必胜之心。”
　　“哥哥。”庄妍音想起了原书里卫封好像就是在赵国落了难，连胜而轻敌，被设计围困在一山谷，身边一个亲随都没有，饿了数日，胃病加剧。
　　“你还没打就轻敌，赵帝年轻勇猛，精于骑射又重文儒，这样的皇帝不能看轻。”
　　卫封低笑：“赵帝二十有九，在位七年，然赵北饥荒、南水患，举国上下才安稳不过三载，三载之内，赵帝有何功绩？”
　　“他聪明啊，他懂人心，这些天灾岂是人力所能阻挡的。若是你将来要御驾亲征，攻赵时千万不能轻敌。”
　　庄妍音说得焦急而紧张，仿佛危险就在眼前，惹卫封一阵失笑。他捏了下她脸颊，鼻尖触到她小巧鼻尖上，笑着应下“知道了”。
　　“我们会一直行路，你先睡会儿，若是饿了就叫我。”卫封将她护在胸膛，大氅罩住她。
　　“那我躺下睡吧。”
　　马车宽大，隔帘后便是一方简易软塌。庄妍音还是感觉有些疲累，想睡足觉养好精神。
　　她在这颠簸里睡着，卫封席坐在隔帘前的蒲团上，中途短暂停过两回，一回是魏都来信，一回是卫夷来信。
　　卫夷与暗卫、初九皆受重伤，在芜州书院中养伤，会晚两日再与他们汇合。卫夷又在信中交代了与青衣人交手的细节。
　　车窗外寒风呼啸，阴沉天色一片萧条冷寂。
　　卫封凝神想了许久，脑中对于青衣人的记忆仅有楚国亲卫的刺杀。他将信放在矮几上，掀起隔帘来到里间。庄妍音已经侧身熟睡，白皙玉面陷入软枕中，脸颊压得肉嘟嘟，红润唇珠也娇俏嘟起。
　　他支起下颔侧卧在旁，凝望她熟睡眉眼许久。
　　如醉酒那晚，她还真的喜欢踢被子。卫封轻抿薄唇，替她盖好衾被，但又被她伸手掀开。他失笑，耐心将她露在外头的手臂放进衾被中。
　　只是他面庞笑意逐渐不复，眸光幽邃，挽起了她袖摆。白玉镯润腻秀美，她手腕纤细、白如无暇美玉，指尖触到的肌肤软腻酥融得令他甘愿沉沦融化。
　　为什么每次握她的手腕，他总会渴望能望见什么。那种渴望滋生在心底，一次次生根，又被他一次次斩断，便也就鲜血淋漓着，在心上留下一道愈口。
　　他深吸口气，不应该这样的。
　　他的小卫因为他而远离故土与亲人，也因为他而遭受这次劫难，他不该这样的。
　　卫封侧卧在旁，呵护而小心地揽过枕边娇软的身体。
　　她呼吸清浅均匀，独属于她的橙花香钻进肺腑，他垂眸吻了吻她额头，亲不够，又咬住她嘟起的唇珠。
　　她嘤咛一声，又继续沉睡。
　　卫封莞尔笑起，乐此不疲，这双甜软的唇他想咬上一辈子。
　　……
　　一路少有停歇，换马赶路，他们终于提前几日回到了魏都城。
　　入皇宫后，庄妍音第一时间泡在滚烫的羊奶兰汤中，浑身累得散架，尤其是小腿肌肉酸胀，尾椎久坐发痛。
　　这种赶路后遗症通常会持续两三天，而这次他们走得更急，她比从前都累。
　　卫封也好不到哪去，但他体魄比她强健，回宫后便去召见朝臣处理堆积的国事。
　　庄妍音到晚膳时去了丙坤殿，同卫封用过膳后，画师也早等在廊下，得通传入殿中觐见。
　　卫封欲让她回忆青衣人面具的细节，顺着面具的方向去找。
　　庄妍音说起那些细节，画师不对之处她便及时指出。
　　这名画师叫苏青城，从前画过无数幅庄妍音十三岁时的画像，那时候初听卫封的描述画出人像来，便觉得世间该无此人。
　　画中人五官姣美似天上仙子，一个十三岁的姑娘美貌便已胜人间绝色，他当时只以为是皇帝急疯了。后来，他被卫封下令试着画大两岁，而笔下那十五岁的少女也是美貌的，却比眼前的女子差了千里。
　　苏青城二十有五，画过许多大齐的美人，也有幸得为大齐第一美人钟太妃画过画像，但还是失神于眼前女子的美貌。
　　墨水抖落在宣纸上，废了这半面面具。
　　苏青城察觉失仪，忙跪下：“请皇上恕罪，微臣马上画完！”
　　他连忙重新铺开一张白净宣纸，深吸一口气，余光捕捉到案前女子投给他的一个笑容，示意他不要慌张，安心作画。
　　这是大周最高贵的公主，真的如传闻中所言，貌美可倾山河。
　　苏青城得了这个肯定的微笑，心神逐渐安定，听着公主柔和的声音描绘出了面具。
　　…
　　庄妍音确认跟她记忆中的一样后，卫封才交给卫云，示意顺着这条线索去查找。
　　殿上只剩下侍守的宫人，庄妍音回头撞上卫封愠怒的眼神。
　　“哥哥，你怎么生气啦？”
　　“他看你。”卫封恼道，“我瞧得清清楚楚，画师盯着你看，失仪至此。”
　　庄妍音瘪瘪嘴，不就盯着她看两眼吗，她喜欢众生这种对美的崇敬与惊艳之情。而且她来大齐这么久，一直没有在卫封觐见朝臣时来故意打扰，朝中无人见过她，整个魏都城便都在空传她美貌，都传成那种美成祸国妖精的模样。
　　方才她有意对画师展露端庄和善，画师手都不抖了，出去肯定传她不仅人美，还心地善良。
　　她翘起唇角坐上龙椅，乖巧靠在卫封肩头：“哥哥之前寻我的画像也是他所作？”
　　卫封仍有些恼意，冷冷应了一声。
　　“那就对了呀，画师应该是觉得没有将我画得像，才愧疚地多看了一眼，别生气啦。”
　　她揽住卫封窄腰，拿起胸前的铃铛项链：“哥哥送我的项链我带来了，你别……”她忽然想起来昏迷前那人玩过她脖颈上的铃铛，忙告诉卫封。
　　卫封沉吟道：“你我自厉姑娘的婚礼回芜州的途中遇到一伙暗杀你的人……”
　　“那人是我皇弟。”庄妍音说起跟庄威的恩怨。
　　卫封道：“这铃铛是我带了这几颗细碎的宝石与黄金，命匠人打造，而非成品，市面上并无这样的铃铛。”他问，“你想一想，有谁特意关注过你的铃铛？”
　　庄妍音想不到，她身边没有这种人。
　　“算了，先等卫云的消息吧。”卫封拥住她肩，“还是没睡好，眼下仍有倦态。”他抚过她眼下的浅青色。
　　庄妍音懒懒靠在卫封怀里，任他摩挲着眼下卧蚕，他指尖到过的地方都痒痒的。
　　他手指落在她下颔处，忽然挑起了她脸，她仰面凝视着他。
　　“信上只有一个‘好’字。”他眼中有些不满。
　　宫人原本侍立在两侧，相机行事，都躬身退出了大殿。
　　“我给哥哥折了一支红梅放在信封里的。折这红梅时我们便遇险了。”
　　卫封晦暗眸光皆是懊悔。
　　“骗你的，就算不折红梅，他们也一直尾随着我们，那里偏僻，县衙府也离得远，他们是算准了一切。”她脖子仰得酸，垂首靠在了他肩上，“我将哥哥曾送给我的两颗夜明珠带过来了，在陈眉身上保管，那是哥哥用心为我找到的，我会好好珍藏起来！”
　　她话音刚落，便被卫封滚烫湿润的唇吻住。
　　他们许久未见，赶路途中他也怕她仍还受惊，不曾亲过她。此刻的吻灼烈得没有退路，他愈发熟稔与强势，她本就因一路的颠簸乏累了浑身筋骨，此刻更是瘫软在龙椅中，再无一丝可退的余地。
　　殿外响起福轲的声音：“张大人明日再来吧，皇上该歇息了。”
　　“可否再为我通传一番？我觐见不长，就几句言论。”
　　福轲仍是劝回了来人。
　　随着这声后，庄妍音脑中只有嗡嗡的充血声。唇上喘息声羸弱，她双手欲推开卫封。他终于退离，却只是握住她两只手腕，再次咬上她。
　　一声“哥哥”才刚哝软响起，又瞬间化作呜咽。她急促起来，龙椅磕得腰肢酸软无力，也发觉卫封已经失去理智。她在他疯涌狂轰里急出生理性眼泪，被捏得尖叫一声，瞬间涌出滚烫眼泪来。
　　没有方向的躲逃，手关节狠狠磕在龙椅扶手上，又似乎打翻了御案上的砚台与奏疏。庄妍音哭喘着躲，右侧书架上的书被她打翻在地，她终于喊出一声“哥哥”。
　　这一声急迫，又夹杂着颤抖的哭声。她眼尾湿红，玉面潮红泛着粉嫩润泽，衣带凌乱散落。
　　卫封眸中暗欲汹涌，低沉喘息自喉头逸出，她哭得让他愧疚与心疼，但却更奇怪的，心底的声音告诉他他恨不得就这样听她哭叫。那一声声的“哥哥”好听到他愿把命交待给她。
　　“对不起，是我不好。”卫封调息运气，压下筋脉里翻滚热血，但纵是如此，他体内气息两相冲撞，筋骨血肉都撕扯得难受。他伸手去为她系衣带。
　　庄妍音慌张避开，抢过衣带瑟缩地侧过身。
　　她却忽然错愕住。
　　打翻的砚台与书籍散乱一地，一本厚厚典籍中夹着几封信，落款皆是：赵，周，吴，亥。
　　卫封仍愧疚地俯身拉过她衣带为她系上，还未瞧见她此刻的失神。
　　这是暗探的信？
　　庄妍音拾起周国那封。
　　展开望见：又得长音公主传召侍寝。
　　落款：荀玉。
　　卫封为她系好衣带，扳正她双肩。
　　这一瞬间，他浑身僵住，眸光利剑般罩在这封信上。
　　瞬息之间，他面色大变，飞快从她手中抢过信，顷刻在掌心化了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作话似乎暴露了作者愚蠢且自信的气息，怎么就知道是大鹅呢？
　　感谢在2021-02-2020:58:20~2021-02-2122:32: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的来安呐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2、第 92 章
　　92、第  92  章
　　
　　庄妍音还懵着。
　　她什么时候传召荀玉侍寝了？！
　　还“又”！
　　草。
　　她正欲回头解释,撞上卫封阴沉幽暗的眸光，一时怔住。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会有这么阴郁暴戾的眼神，这暴戾杀意却不是对她,他目光穿透她,眺望宫灯摇曳的烛火，也似远眺无形中屹立的仇敌。
　　夜风灌入殿中,她被吹得浑身发凉，这双眼睛忽然就令她堵得慌。
　　荀玉是他的暗探,她早就猜到了。甚至初九一直不曾找到荀玉,她便已经猜到是被卫封秘密解决。
　　其实撞见暗探的信她一点也不惊讶,但却惊讶这信中的内容，更惊异于他此刻的反应。
　　他一直以为她已经与荀玉发生了关系，却一直在接受她,也愧疚于此事？
　　但为何会有这种介意的眼神呢？
　　庄妍音张了张口，卫封打断了她。
　　“荀玉，是我的人。”他嗓音嘶哑,“各国我都安插了眼线，对不起。”
　　庄妍音想告诉他信中内容是荀玉伪造的,但却又想听到他说更多话。理智告诉她这些话应该皆是他肺腑之言，是她从不曾知晓的心里话。
　　“还有吗？”
　　卫封紧望她。他的眼是内双,却明正深邃,眼角微勾带着天生蛊惑性感,瞳仁是好看的褐色。这么好看的眼睛,却在此刻晦暗无光，猩红而湿润。
　　“对不起。”
　　他说：“是我催促暗探，一切皆因我而起。”他想抱她，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又怕她不接受。
　　“我赶去大周，在你的别院撞见了他欺你，我痛苦后悔，派卫夷取了他性命。”他一字一顿，这一刻坦然面对所有，“我还记得初见你的时候，你就这么小一点，到我腰腹。从你初次葵水，到你长高长大，我经历着你的成长，我总想参与你人生的一切。”
　　“我太自大，也太想要你永远呆在我身边。这件事是我卫封有生以来做得最悔之事，这个人也是我最痛恨之人。可我明明知道我痛恨的该是我自己，是我亲手毁了自己的姑娘。”
　　“一开始我不知如何面对你，我告诫自己，是我有负于你，你又有什么错。我便对你好，不攻大周，委派徐沛申去大周，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愿给你。”
　　庄妍音哑然，许久才僵硬地问出：“不攻大周，是因为这件事？”
　　“不是，是因为周帝是你的父皇，我不会让你背后的周国毁灭，我不会让你没有家。”
　　“那委派宋大哥与徐大哥呢？”庄妍音急着问，“是因为什么？”
　　卫封微顿片刻。
　　在他想着措辞的这瞬间里，庄妍音目光黯然，期许的那丝光亮一点点覆灭。
　　“我愧对你，该让他们去助周国。”
　　“如果没有荀玉这件事，你还会调派徐大哥去助周国吗？”
　　国之右相，又怎能轻易离国呢。
　　卫封组织着语言，在想怎样的话语才能让庄妍音明白治国的庄严与不易。
　　庄妍音却在这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决堤般滚下，仿佛明白着什么。
　　“你回答我呀，如果没有荀玉，你还会让你最能干的右相去助周国吗？”
　　“为君者，一策错，乱之端也。国之右相——小卫！”
　　庄妍音从龙椅上起身，膝盖撞到了御案，狠狠栽下去。
　　卫封扶住她单薄身体，她甩开他的手步下汉白玉石阶。
　　他疾步紧随她，握住她手：“国之右相，当循国法制度……”
　　“是，你循国法制度没有错。但是我不为君，我看见的是徐大哥颁法严明，是改革取胜，是他即便离开三个月也依旧有能臣坐镇，不会乱你的大齐。”
　　她停下脚步，昂首凝望高高在上的他，眼眶酸涨难受，一直有泪倾泻出。
　　“我没喜欢过谁，就喜欢你了，我没有喜欢人的经验，可我知道你这种愧疚不是爱，如果没有荀玉这件事你还愿意放徐大哥与宋大哥去周国，才是爱。”
　　庄妍音大步走出宫殿。
　　卫封横到她身前，沉声道：“国法制度摆在我面前，你不知为君之艰。”
　　“我就是不知，但我想喜欢你，不掺杂国法制度去喜欢你。”她哽咽，“可你没有啊。”她狠狠甩开他紧握的手，“不理你了，走开！”
　　原本被屏退到殿外的宫人顷刻跪满长廊，额头触到地面，皆不敢动一分。
　　卫封薄怒道：“小卫，如今不是在书院。为兄为帝，你将为后，为兄不想你娇惯任性。”
　　庄妍音冷笑一声，红着眼眶大步走下宫廊。
　　香螺与康礼等宫人连忙跟在她身后。
　　卫封紧随着她，朝宫人恼喝：“退下。”
　　她一路回了央华宫，拍熄了烛火，钻进帐中，拿着那两颗夜明珠默默抽泣。
　　她离开了大周，离开了亲人，只身来到大齐，她的未来与周国的未来就只在卫封的一念之间。
　　明明作为公主她应该感激他的，却无法接受他因为愧疚才帮助大周。
　　也许作为公主，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立场，只要他助了周国他就是她的恩人。可她骨子里存着平等的观念，也喜爱的是那个书院里处处维护她的哥哥。
　　他既然说喜欢她，帮助周国就应该仅仅只是出于对她的喜爱，而非愧疚。
　　她明明已经接受好了把他当成未来丈夫去爱，哪怕前几日的劫持未来将会再发生无数次，她都不会退缩。可为什么要让她撞破这么伤心的事情呢。
　　眼泪大颗滚落，软枕不软，没有她公主殿中的舒服。
　　卫封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床沿，她听到他掀起帐帘的动静，帐勾清脆撞响，他坐到了床沿。
　　她脸埋在枕中，恼羞将他睡过的那个枕头扔出去：“一点也不软乎。”又想扔自己这个，但还要抱，便只能屈服于现实。
　　埋着脸，哽咽抽泣的小鼻音从软枕中闷闷发出。
　　“为兄已向你解释，此事过去了，今后我不会再提。”
　　“那信中的事你会介意吗？”庄妍音从软枕中抬起头。
　　她鬓发散乱，粘腻着眼泪贴在双颊，眼尾湿红盈泪，整个人颓艳娇弱。
　　卫封紧望这样的她，伸手欲为她整理凌乱发丝，被她避开。
　　“我都会要你。”
　　庄妍音哭笑着：“那我应该感激你咯？”
　　“为兄……”
　　“别跟我称为兄，你不是我哥哥了，我哥哥不会让我不要娇惯，我哥哥会随着我高兴，任由我做喜欢的事。”
　　卫封沉眸道：“为君之道艰辛险阻……”
　　“我又不为君，你自己的艰辛险阻为何要我顺从、同你恪守约束自我？”庄妍音透过眼泪看这个模糊的人影，将头埋入枕中。她双目太难受，泪水让眼睛胀痛不止，不想哭但控制不住泪意，“你让我伤心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哭得抽泣，双肩都在颤抖。
　　卫封心上似利刃剜过，听不得她哭，更听不得她说这些话。
　　他俯身理顺她长发，一声声哄着劝着，拆下她发髻间的珠翠。只是他很少为她取这些东西，一时扯痛了她，她狠狠拍打他手，他反手紧扣住她。
　　她的挣扎里，他宽阔肩膀将她罩在身下，她动弹不得，哭得更凶。
　　卫封擦掉她眼泪，却如何也擦不干，他慌了神，不知该如何安慰，如书院中那时候，他紧揽住她，喟叹道：“那你要我怎么办？为兄只想要你高高兴兴的。”
　　庄妍音不说话，只是边哭边抽泣。
　　她的哭一直不曾停歇，卫封一声声道着“莫要再哭了”，手足无措地擦她眼泪。
　　她一直挣脱不了他的禁锢，直至在他怀里哭累了，才终于睡了过去。
　　卫封抱着她不松手，夜晚醒来几次，发现她睡梦中也在哭。
　　他心脏被这哭声撕扯得疼，终于挨到五更天，起身下床，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软枕。
　　步入内殿，青宜招呼宫女为他洗漱穿戴。他抬臂任由宫人为他穿戴，微微低头戴上冠冕。
　　离开时询问香螺：“枕中所填何物？”
　　“回皇上，您吩咐过公主要软枕，这枕中所填皆是柳絮与芦花。”
　　卫封薄怒道：“朕何时说过要用柳絮与芦花填充？”他沉声吩咐宫人务必在今日重新做出软枕来。
　　香螺有些不安地请示：“宫中织室不会此法，那该要如何做出软枕来？”
　　卫封不悦睨着香螺，他记得他在庄妍音的别院屋顶吐血后，卫夷带他在客栈养伤，说起许多坊间关于庄妍音的传闻。
　　长音公主高贵而不拘礼节，在周帝与太后身前都被免于礼数。
　　文武百官尊崇她，她才是大周说一不二之人。
　　她喜欢睡蚕丝填充的软枕，连衾被都不喜爱芦花柳絮，甚至赵国稀有的棉花也瞧不上，只盖蚕丝被。
　　她不喝浓茶，只爱饮花茶花露。
　　她沐浴要羊奶与鲜花，润肤要最昂贵稀少的香膏。
　　她似乎每时每刻都是香香软软的，精致且姣美，一身玉骨冰肌，即便隔着衣衫搂在怀里也软腻酥融得快化成水。
　　她是他心上最牵挂的人，也成为他皇宫里最耀眼的存在。
　　这样一个女子，他冷着脸告诉她不可以娇惯任性。
　　他可是说错了？
　　这个早朝，卫封两次出错。
　　应纶出列禀报而不见回应，再次请示：“科举三甲入礼部试应，辩其德行，依其……”
　　“此事礼部定夺便可，退朝。”卫封起身，宽袖上龙纹丝线金光熠熠。
　　……
　　香螺将两个精美的软枕摆放在庄妍音床头，笑道：“公主，这是皇上……”
　　庄妍音没听她的话，她已经打断了数回香螺的话。
　　殿外忽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她今日未穿大齐的衣裳，穿着周国的长裙，裙摆曳地跨出宫门，望见庭中之景微微愕然。
　　廊下多了一倍的宫人。
　　庭中多了三倍的禁卫。
　　禁卫有序归位，每隔两米站列在庭中，整个央华宫内外全围满了禁卫。
　　她提着裙摆跨出央华宫，站在长长宫道上，眺望见乌泱泱的禁卫站了长长两排，将宫道两侧都填满。
　　草。
　　她还没发功呢，他就要囚禁她吗！
　　庄妍音望着那指挥的禁卫统领：“皇上这是什么命令？”
　　“公主遇险，皇上派兵保护公主。”
　　“我见过你，你是皇上的亲卫，说实话！”
　　亲卫怀柏归列到央华宫宫门前，严正站立，紧抿着唇不再说一言。
　　庄妍音恼羞睨着他：“皇上命你带兵囚禁我？”
　　她紧望着怀柏，目光不曾挪开。
　　饶是怀柏目不斜视，也被这道美丽的视线看得脖颈发红。他僵着身体，严正侍守在宫门前。
　　庄妍音冷笑一声，转身往丙坤殿去。
　　只是身后怀柏带着禁卫紧随在后，与她寸步不离。
　　康礼与几个周国来的宫人跟在她身后，停下脚步，恼羞呵斥怀柏：“大齐就是这般对我大周公主无礼的吗？！”
　　但康礼的呵斥丝毫没有奏效，怀柏与禁卫还是紧随在后。
　　庄妍音跨进丙坤殿，未等通传，里头正有厉则与苏嘉北在。
　　她见到二人，眼眶发酸。
　　苏嘉北忙道：“公主，你怎么了？”
　　厉则也关切询问她。
　　庄妍音望着高坐于龙椅上的卫封，他开口让厉则与苏嘉北先下去。
　　厉则顿了片刻：“臣多言一句，皇上若与公主闹不和时，还请想一想书院中的铃铛。”
　　虽然不知他们之间的事情，但厉则也瞧出些不对劲。他与苏嘉北没有办法，毕竟如今已是君臣，朝卫封躬身行礼，用眼神安慰了庄妍音后只得退出大殿。
　　“把我宫殿围得密不透风是什么意思？”
　　卫封道：“你遇劫持，该在你宫殿附近增派人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宫中时刻有暗卫戒严把守，大齐皇宫不会飞进一只陌生的信鸽，又怎会让歹人入宫来。”庄妍音哽咽凝望卫封，“你想囚禁我？”
　　卫封踱步到她身前：“不是，我只是害怕你离开我。”
　　“你不该这样的。”庄妍音红着双眼，晶莹泪珠被所有失望冲刷出眼眶。她回眸冷冰冰呵斥康礼，“把我大周带来的护卫都赶出宫去！”
　　康礼见她已气得失去理智，忙劝：“公主，那些都是皇上派来保护您的，不可啊。”
　　“我都有齐帝保护了，还要我父皇的人做什么，那些人有齐帝的人厉害么！”她冷声喝道，“听不清楚我的话，还是你也不敬我这个公主了？把周国护卫都赶出宫去！”
　　卫封握住她的手：“小卫，别任性，我只要你想通这关，如今敌在暗处不曾查清，那些禁卫也会护你周全。”
　　“对啊，所以我不需要我父皇的人了，等初九与陈眉回来你也别让他们进宫了，我就孤零零一个人，被你囚禁，你满意了吧？”庄妍音甩卫封手掌，转身走出丙坤殿。
　　康礼跟在她身后焦急劝道：“公主，我大周的禁卫不能赶出齐宫，他们才是您的人啊。”
　　“赶出去，还要我说几遍？”这一声怒斥后，庄妍音又示意康礼近前。
　　康礼诧异地弯下腰，听完庄妍音的话后眸光微动，未再劝她，“愁眉苦脸”去召集大周的禁卫出宫。
　　庄妍音不是真正想赶走她父皇的人，而是将那些自己人都先借这个机会安排到宫外，她要离开大齐的皇宫。
　　她的哥哥让她失望了，心口从不曾这般难受过，她不想见他了。
　　
　　93、第 93 章
　　93、第  93  章
　　
　　庄妍音在气头上将那些周国的护卫全部赶出了皇宫,卫封却并不曾高兴于她身边没了自己人。
　　知晓她心中难受，他派卫云去安顿打点那些周国禁卫，至少吃食是不可短缺。
　　他提前结束了国事,去央华宫陪庄妍音用膳。
　　只是庄妍音早早吃过了晚膳,并不曾等他。
　　卫封便让香螺重新摆膳。
　　可他来了这么久，庄妍音对他始终不置一言,他的话不曾接，他的问题也不回答。
　　满桌玉盘珍馐,他味同嚼蜡,起身去到书房,宫人说她在书房看书。
　　少女坐于案前，身姿纤柔，螓首低垂。
　　室内炭火氤着暖意,她不喜厚袄，只着薄薄长裙，露出白皙玉颈,海棠色罗纱紧贴窈窕身段，薄肩柳腰。也似乎一日美过一日,赛过浓春娇俏桃花，更胜蜜桃甜润。
　　卫封行至庄妍音身后。
　　桌上摆着一本韵文,她正握着鹅毛笔在练字。
　　那笔卫封不曾见过,是她自制。羽根管孔中吸入墨汁,用削尖的木针塞住管孔,木针浸墨，所写出的字娟丽端正，更为细美。
　　她正写到“击壤而歌”这句，但大齐的“壤”字笔画繁多,她写了几遍都不曾写好。
　　卫封倾身弯腰，垂首覆住她握笔的手。
　　她挣脱：“不要你管。”
　　他手上只用了不足两分力，她便再无力脱离他的掌控，却想抬起另一只手挣脱，他左臂轻揽她腰肢，将她的挣扎轻易遏止。
　　握住她手，一笔一划写出端正字迹。
　　待写完这句，卫封才发觉她似乎不对劲，她的手没有力气，如提线木偶般任由他操控。他弯腰凝望她，少女一双明媚的眼颓艳湿红，有泪在眼中打转。
　　“小卫……”
　　“谁是小卫啊，我是庄妍音，我有名字。”
　　他微顿，便唤：“音音。”
　　庄妍音扔下笔欲起身，却是怎么也脱离不了他的钳制，她红了眼眶：“你是不是想囚禁我一辈子？不让我出宫，不让我有亲人有朋友？”
　　“没有，你可以自由出宫，我也并不曾阻拦你见亲友。”卫封低叹道，“为兄不曾教过你母仪天下的道义，一国之后并不容易，不过没关系，为兄慢慢教你。”
　　“你真的不限制我自由出宫？”
　　“当然。”
　　“我不信，央华宫外那么多守卫。”
　　“你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还回来。”卫封温声道，“陪我去练剑，好不好？”
　　庄妍音埋着头，仍有气，双颊鼓得软糯可爱，道着她要练字。
　　卫封被她这番模样逗笑，低笑着抱起她走出书房。
　　她仍是生气的，他将她安顿在亭中，为她盖好兽皮厚毯，让她烤着火看他在庭中练剑。
　　知晓她仍有气，他夜间也来赔罪，但不曾与她同卧而眠，只是睡在内殿的长榻中。
　　卫封并不会哄人，这几日里命宫中织室将无数稀少精美的绫罗送入央华宫，绘制了许多衣裙样式供她选择。
　　庄妍音也不再闹了，似乎气消，在香螺请她去丙坤殿用膳时也会答应，虽然面颊还带着恼意。
　　宫人恭敬布膳，满桌半数皆是大周菜式。
　　卫封夹起庄妍音最爱吃的菜，忽听福轲道楚夫子要见他。
　　他放下银筷，示意庄妍音：“你先用膳，我去去就来。”
　　…
　　央华宫层层禁卫严守，此事让楚夫子看出不对。
　　卫封坐在圆桌对面。
　　楚夫子道：“我与皇上许久不曾一起吃过饭了。”
　　卫封敛眉：“是，沛申不在朝中，六部二十四司诸事需经我手，是弟子疏忽。”
　　“那铃铛那丫头与你吃过几次饭？”
　　“我一直都在陪她。”卫封道，“夫子勿怪小卫，是我疏忽了夫子。”
　　“老夫意不在此，你该明白。你们二人因何争吵我不得而知，只要不涉及两国纷争，我不会插手。但她只身来到齐国，唯你可亲。我教你治国之道，却不懂为君之道，也无法授你此道。你行事之前，可要在心中辨清是非对错。”
　　未让书童松墨斟酒，楚夫子自己添了二人的酒。
　　他饮尽道：“自古帝王本该无情，也并未见有一夫一妻的皇帝。你既欲为铃铛履行一夫一妻，那诸般因果你可曾做好准备去接受？老夫也就年少时收一妾，一生不惹情爱，无法教你如何敬妻爱人。你既然都甘愿为她背德行乱伦常，还有什么是想不通的？”
　　卫封被杯中薄酒噎住喉咙，许多为君之道想说，如今大齐日趋繁荣，与从前不一样，不可懈怠一毫。否则他如何对得起劳苦朝臣，大齐百姓，心中夙愿。但似乎又组织不出语言，无法精准利落地表露他心底矛盾的心事。
　　“我会想清楚，多谢夫子提点。”他奉上金樽，低于楚夫子酒盏一厘，昂首饮下薄酒。
　　再回丙坤殿时，御膳仍温着，庄妍音伏在御案上睡着了。
　　案上铺开干净宣纸，是她练的字，皆是生僻难写、笔画又多的字，她一直不曾写好。
　　卫封微微抿唇，被她蚕虫爬扭般的字迹逗笑。
　　写这些字，侧重笔画，哪一笔先行后落，皆有讲究。
　　宫人候在两侧，有些犹豫，他回来自是要叫醒庄妍音让位，让他处理国事。
　　青宜不敢出声唤醒庄妍音，另一宫女容慧出声道：“公主……”
　　卫封凌厉眼神瞬间罩在容慧头顶，冷戾谴责容慧的放肆。
　　容慧惊慌跪下，连忙磕头，其余宫人也惶恐落跪。
　　庄妍音被这一声唤醒，睁开惺忪睡眼。
　　那双明媚的眼初初睁开，清澈干净得不染杂尘。却在看清楚他后，似乎才想起还在对他冷战，黯然片刻，冷了脸色。
　　卫封被这眼神堵得慌。
　　他靠着她坐到龙椅上，她便要起身，被他扶住腰肢。
　　“你不睡午觉？”庄妍音冷着脸问。
　　“嗯，近日诸多政务缠身。”卫封一面说一面取了狼毫，送入庄妍音手心，握住她手道，“我先教你练字。”
　　庄妍音未再拒绝，只是姣美容颜依旧冰冷。
　　她不笑的时候，总似夜空的一轮月，明明伸手可摘，却总无法企及。卫封不喜欢这滋味，她即便是月，他也想把她摘入掌心。
　　狼毫笔力劲挺，适合他用。
　　庄妍音写了一会儿便手酸了，意兴阑珊，慵懒瘫软在他怀里。他收紧搂着她腰肢的手臂，握笔的手也不曾松懈，依旧教她写完那一排生僻字。她轻哼了一声，疲累瘫软的喘媚软划过心头。
　　卫封太阳穴突突直跳，垂眸时她也正昂起脸来。
　　一双美目颓懒而带着清冷笑意，似在嘲笑他下意识的反应。卫封微眯双眸，俯身吻了下去。
　　她被迫昂着脸，咬了他。
　　“让他们都下去。”她呼吸滚烫，不连贯地喘息。
　　卫封屏退了宫人，任庄妍音把他咬疼。
　　她终于停下来，自他怀中昂起脸看他：“你属狗的？”
　　卫封皱起眉，少见她如此放肆，但也不想再惹她生气：“我属龙，记住了。”
　　庄妍音瞠圆了小鹿眼，抓起狼毫就挥笔乱写字。
　　她写了“卫封”两个字，歪倒得不成样。
　　卫封莞尔，握住她手教她写：“这才是我的名字。”
　　福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皇上，石大人、许大人、张大人已如时来殿外恭候，等您召见。”
　　庄妍音按住了卫封的手：“不是要教我写字吗，不许走。”
　　她是故意的。
　　卫封也看出来了，揉了揉她脑袋：“魏都中的急政，为兄处理完就来陪你。”
　　庄妍音不高兴地松了手，板着脸道：“那你何时回来？”
　　“最多半个时辰。”
　　她不满地搁下笔：“别让他们吵我午睡。”
　　“好，我去崇建宫召见他们。”
　　卫封移步别宫，也让宫人不得入内打搅。
　　殿上寂静，适合午睡。
　　但龙椅上的人抿了抿红唇，露出一个得逞又无奈的苦笑。
　　庄妍音飞快抽出空白的文书，模仿卫封的字迹写下几份通关文牒。
　　这字迹不仔细辨认几乎跟他的一模一样，虽然她上辈子不是学霸，但学东西也很快，大齐那些生僻字能难倒她？写几遍就记住了。在卫封教她练字时已经熟记了他的笔法与字迹。
　　写完这些，她迅速搬起卫封的玺印，如盖她父皇的玺印那般，十分娴熟地加上印章，将通关文牒藏入了背后寝衣中，长发如瀑倾泻，她再坐了半刻钟便回了央华宫藏好。
　　……
　　算准了时间，庄妍音在翌日出宫去找厉秀莹。
　　怀柏带着二十禁卫对她寸步不离。
　　厉秀莹见到庄妍音很是高兴，顾景安找了个有趣的戏班子，这几日顾府都在唱戏，她忙拉着庄妍音看戏。
　　顾府下人恭敬递上水果，香螺接过，跪在庄妍音脚边奉上果盘。
　　庄妍音摘下面纱，笑睨着戏台上的好戏，捻起果肉细嚼慢咽。吃到一半似乎才注意香螺跪着，温声道：“天凉，地上水汽重，快起来吧。”
　　厉秀莹有些好奇她身后的禁卫：“皇上这般担心你，派了这么多人保护你啊？”
　　庄妍音笑着：“是啊。”
　　戏台谢幕，庄妍音戴上面纱，同厉秀莹说时间不早该要回宫了。
　　康礼扶着庄妍音起身，一旁家丁搬开挡路的椅子，无意打掉了康礼的拂尘，忙恭敬拾起，连声赔礼。
　　康礼接过拂尘，扶庄妍音上了马车。
　　顾家人跪在府门口，目送马车走远才回府。
　　庄妍音回到央华宫后，康礼连忙从琵琶袖中拿出纸条递给她。
　　庄妍音看后莞尔笑起。
　　……
　　她出宫后的一切怀柏都去丙坤殿如实禀报给卫封。
　　一字不差，说完后道：“顾府少夫人问起，公主也不曾对皇上有过怨言。”
　　卫封淡淡“嗯”了一声，怀柏躬身退下。
　　庄妍音翌日又去了顾府听戏，只是回来后情绪低落，并不开心。
　　卫封又听怀柏禀完这些，合上几份文书，交代福轲送去各署，起身去央华宫。
　　庄妍音正在庭中荡秋千，庭风本就凉，她明明都已瑟瑟发抖，仍是不愿回房。
　　香螺见到卫封来，忙躬身朝他行礼。
　　“公主在顾府接到一封信后便未再看戏，回宫后一直坐在庭中，奴婢说风太凉，公主也不曾回应奴婢，情绪低落。”
　　卫封知道她看了什么信，他也收到了。
　　那秋千渐渐停下，他掌住了晃动的秋千绳，倾身将庄妍音护在怀里。
　　“风凉，回宫去吧。”
　　庄妍音目光黯然失落：“我在宫外接到阿眉的信，她说初九伤势重，在半途便昏迷不醒，一直发热。”
　　卫封颔首：“我也知晓了，卫夷先回了宫来，已将他与陈眉安顿在驿馆，我派了御医前去，会医治好他。”
　　“可高热不退，他如此抵挡得住？”庄妍音双目酸胀，忍着眼眶里的泪意，“我那日把禁卫丢出去说的是气话，我让初九与阿眉不要回来了说的也是气话，初九跟了我这么久，如卫云大哥与卫夷大哥一般，是我的心腹，我不希望他有事。”
　　“别担心，我会医治好他。”卫封将庄妍音揽入怀中，宽袖护在她肩头，“回屋去，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庄妍音不解地昂起脸。
　　回到内殿后卫封才道：“沛申传回信，大周各项政法落定，改革初步启用，旧弊沉疴已除，你可以不必再为你父皇与大周操心。还有……”他微微停顿。
　　“还有什么啊？”
　　卫封弯了弯唇，故意想让她猜。
　　庄妍音便冷了脸，对镜卸下发间珠翠，不再理他。
　　卫封失笑，弯腰凝望镜中的美人，为她取下玉花珥铛：“你们回周途中遇到的农女，是柳心茹的妹妹。”
　　庄妍音一时愣住。
　　徐沛申在信上说，柳心茹凭着刘喜脖颈佩戴的银锁认出了刘喜来。
　　那银锁是柳父为姐妹俩打的长命锁，一面铸有日月，一面是长命百岁的字样。刘喜拿的便是月形锁，只此一个，绝无差错。且她脚底存黑痣，与柳母信中所言的一模一样。又加刘喜对幼年还有印象，她的确是真正的柳心柔。
　　刘喜的记忆很模糊，她只记得幼年时母亲的怀抱很温暖，后来却变得冰冷凶狠。她的银锁被隔壁阿婆藏在家中，村中所有人都知道她“双亲”作恶，唯有阿婆那时候将她的银锁藏着，也是在长大些后才悄悄还给了她，到她养父母死后才告诉她她的身世。
　　村中所知皆是她曾被抱错，亲生母亲温柔知礼，千辛万苦将她接了回去。后来她与母亲回乡与父亲团聚，途径刘家村遭遇意外，母亲死前委托养父母送她回老家与柳父相认。刘家便悄悄换成了自己的女儿，那时候村长见刘母领着假千金出村，苦心劝她莫要作恶，但刘家不听。
　　村中安宁多年，又闭塞偏僻，没有人愿意报官。也是在柳父与柳心茹认出她后，徐沛申才派了当地县令亲自彻查，查出了当年的真相。
　　刘喜与柳父相认，已改了名字，如今成为真正的柳心柔，先回乡认祖了。
　　庄妍音听完还有些恍惚：“这比阿秀姐姐府中唱的戏都还精彩啊。”
　　“沛申在信中提到柳氏很感谢你，是你苦心劝她同你们回京，你不高兴？”
　　“高兴啊。”
　　“那小卫为何不笑？”卫封附在她耳鬓间，凝望镜中的人。
　　“一边说话，气吹得我耳朵痒。”庄妍音嫌弃地扭过头。
　　她担心着初九的伤势，也并不怎么待见卫封，卫封不懂哄女孩子开心，有些苦恼。
　　他问：“那如何才能让你笑一笑？”
　　庄妍音捧着大齐地质的一本书籍，漫不经心道：“去向阿秀姐姐请教吧，我喜欢她家的戏。”
　　翌日，卫封真的将戏班子请到了皇宫里。
　　他难得有时间看戏，撇下了政务，陪庄妍音坐在台下。她一面吃着花生枣果儿，一面欢心大笑。
　　卫封莞尔，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一笑倾城而百媚生。
　　只是庄妍音看到最后无声淌泪，庭风吹迷了她的眼，她用帕拭泪，久久不曾止住。
　　台上戏腔唱道：“雨打的鸳鸯，琵琶哀切声声似云音儿泣，可等到山盟海誓、碧海竭空，不见归人六郎。”
　　卫封不曾看戏，询问身后青宜：“唱的什么？”
　　“回皇上，是一对有情人云音与六郎如棒打的鸳鸯，被恶人拆散，天人永隔。”
　　卫封皱起眉，若早知这戏这么好哭，他怎么会让戏班子随便唱。
　　他叫停了戏，下令换一出喜乐些的戏。侧首为庄妍音擦掉眼泪：“不过是戏罢了，皆为杜撰，别哭。”
　　“哥哥。”庄妍音昂起泪眼，有些迷茫。
　　这是他们争吵以来她第一次叫他哥哥，卫封忙应着。
　　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小鼻音：“我会是云音，你会是六郎吗？”
　　卫封皱起眉。
　　“你回答我呀。”
　　“方才我在看你，不曾看戏，戏讲的什么？”
　　“云音深爱六郎，六郎也爱云音。后来云音被害，抑郁成疾，六郎跪行长岭一千九百梯向她祈福求药。可云音以为坏人说的她的六郎是娶了旁人，不会再回来了，她长望空空庭院咽了气，化作一只孤独的鸳鸟。而六郎终身未娶，以为她病愈生气远行，一只都在等她……”
　　“不会。”卫封当即肯定道，“你不会是云音，我不会让你生病，也不会让你被人所害。我更不会是那戏中六郎，只等在原地不去查明真相。”
　　庄妍音眨了眨湿润的睫毛，泪水在眨眼间清澈掉落，她还是黯然：“我不知道，哥哥会如戏中的六郎那般待我痴情么？”
　　“我当然会。”
　　“长岭一千九百梯，哥哥不会跪的，哥哥是皇帝之尊。”这般想，庄妍音也释然了，苦笑一声，台上戏也不爱再看，起身回了央华宫去。
　　卫封一路跟来，但她要沐浴，也不欲见他。
　　暮色已降，卫封没有回去，一直坐在央华宫中。
　　庄妍音也许是有意避他，沐浴了许久。但他明明听到她自净房回了寝殿，寝殿里传来宫人端茶与焚香的动静。
　　卫封起身步入寝宫，却见到这一幕失了神。
　　庄妍音正慵懒横躺在美人榻上，四名宫女跪在两侧与她脚边，从精美的白瓷罐中挖出润肤香膏，混着馥郁飘香的香油，涂抹按揉在她白皙肌肤上。
　　金兽香炉中香雾袅袅腾升，她于朦胧薄烟里，美得不似在人间。
　　宫人瞧见了他，连忙行礼。
　　庄妍音花容失色，娇呼一声，掩住了身前薄滑的翡翠色罗衾。她急着躲，光着脚，幼圆可爱的小趾头微微蜷弓着，慌张钻进了帐中。
　　薄纱帐影中仍残余着那道倩影。
　　卫封失了呼吸，凝神时心中怅然若失，折身退出寝宫，站在珠帘后：“你穿戴好，我再进来。”
　　待再进去时，庄妍音已经穿好寝衣，肩批一件藕荷色广袖衫，脸埋在软枕中，仍不高兴。
　　卫封低声道：“我吓到你了？”
　　她不曾回应。
　　“为兄不知你没有沐浴好，别埋着头，会不透气。”
　　他捞起了枕中的人。
　　却见庄妍音双颊潮红粉腻，眼角有哭过的泪痕，只细碎哽咽而不看他。
　　卫封忽然懊悔，兜头浇下一股失败感。
　　“难道我做的还不够么？”
　　她不答，哽咽声断断续续。
　　“小卫，那日夫子唤我去通慧宫，他说，我背德行乱伦常都敢为。为了你，这些我的确都做了。这些时日，我见你生气，也知你妥协。你我能不能平心静气，好生谈一谈？”
　　她不开口，他只得继续道：“我尊重你，不再纳妃。你是我看大的姑娘，我想让你开心，也只想要你做我妻子。像你从前同我所言，你的骄纵好色已经改了，而这些时日，虽你觉得我用强权逼你，可你不是也做到我想要的那样了。”
　　“你想要的那样？”她凝眸问起。
　　“是，我想要你有国母之仪。你也不过才十六岁，我不会强迫你快些长大懂事，我愿陪你慢慢成长。小卫，我登基那日，处死了佞臣屈武，将屈氏在朝堂的势力连根拔起。朝臣没有做到，我父皇没有做到，我做到了。”
　　“那日，我就坐在明文殿的龙椅上，我看着满殿跪满的朝臣，我看着殿外玉阶下乌泱泱的都官，午时的太阳光太耀眼，我就想，我要把大齐治理好，我要把中空颓败的几个邻国收入大齐的版图。我想做天下之主，想如你所说的，后世千古都记得卫封这个名字。”
　　“我想要你陪我，这一路，你陪我走下去。我山河的锦绣，我想有你参与。”
　　庄妍音从他胸膛抬起头：“你想要我端庄持重，不娇贵，做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吗？”
　　他颔首：“我会待你好，不会亏欠你。”
　　“哥哥，你没有错，可我也没有错，你从来不过问我想要什么。如今的天下，也许连吴帝都惧你，可你说的就一定都是对的吗？”
　　“小卫？”卫封有些错愕。
　　“那些青衣人劫持我，我本来做好了今后都不怕他们的打算，要与你并肩。我也应该要感谢你放过了周国，至少你是真的不曾再动过讨伐之心。”她吸了吸鼻子，笑着的时候眼眶酸胀氤氲着水汽。
　　“我想要戏中那个六郎的纯真质朴，他会跪满长岭的一千九百梯为心爱的女子祈福。哥哥，如果我不开心，你会去跪满一千九百梯为我祈福吗？”
　　她明亮眼中满是期待的光，殷切等着他的答案。
　　卫封道：“若我去长岭为你祈福，你就会开心，放下我们不愉快的一切？”
　　她点头。
　　“好，我去。再过一日吧，后日我去，长岭离魏都不远，一日往返足矣。”
　　“你真的敢跪吗？”
　　卫封摩着她眼尾的泪痕，低笑：“跪天地神灵，有何不敢。”
　　庄妍音埋下头：“我怕你受伤，你走上去也可，只要取得庙中的姻缘符。”
　　“你担心我？”卫封低下头，凝望庄妍音螓首低垂的温顺之态，“小卫，我们早这样就好了。”
　　她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说开心里话，你懂我不易，为我付出改变。”
　　“哦。”
　　庄妍音从他臂弯躺回枕上，侧过身要睡：“我今日想早些歇息。”
　　“我想宿在这里。”怕她会拒绝，卫封道，“我什么都不做。”
　　“嗯。”
　　他笑起来，躺到了她枕侧。
　　软枕太柔软了，他还不太适应，揽着她入怀。
　　庄妍音侧过身来，枕在他肩头：“都说长岭寺上菩萨显灵，迷失者总能分辨本心，也许哥哥也会再想明白一切事情，也许吧。还有，记得保护好自己。”
　　“我清醒得很。不过一千九百梯，不碍事。”卫封低头吻了吻她额头，拥紧怀中娇娇软软的身子，“小卫，我喜欢你这样。”
　　“听话我的吗？”
　　他温柔应承，爱怜地亲了下她额头。
　　……
　　卫封提前处理好了一应政务，在天还未亮时便早早出发去往长岭。
　　他本欲带庄妍音同去，但她月事缠身，缠绵床榻不欲折腾。他嘱咐香螺尽心照料，又叮嘱怀柏寸步不离，微服去往长岭。
　　庄妍音如常醒来，用过早膳，下意识吩咐香螺：“午膳去丙坤殿同皇上用吧。”
　　香螺笑道：“公主，皇上出发去长岭了呀。”
　　庄妍音恍然，撑着腰起身：“那我在宫中无趣，去顾府坐坐吧。”
　　香螺便拿上几个月事带，备了马车，怀柏领二十禁卫在后，护送她出宫去往顾府。
　　庄妍音依旧如常，同厉秀莹听戏，期间吩咐香螺带上月事带，去了一回客房换下，出来后未再听戏，戴着面纱由康礼搀扶着上了马车。回到央华宫便赖在了床上，一觉睡到天沉，醒来后只是让康礼将晚膳端进去。
　　却自马车上的庄妍音回到寝宫屏退宫人后，顾府廊下的两名婢女一前一后护着中间一名身影婉约的婢女，自北面偏门离开，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一路顺利驶离魏都，通关文牒安全过魏都，入邺城。在邺城驿馆前的长亭中，一男一女入了马车，正是初九与陈眉。
　　车上，庄妍音身着婢女粗麻长衫，面上也化了妆，眼画大了许多，眉粗平一些，不仔细倒是无法立刻辨认出原本的模样。
　　庄妍音凝望初九，男儿唇色比从前苍白些，也正担忧深望她，见到她后才如释重负。
　　“你们二人伤都好了吗？”
　　陈眉紧握着她的手：“奴婢未曾受什么伤，是大哥他伤口养到如今才稍微好转了些。”
　　初九命令驾车的大周禁卫：“再快些，天黑之前出邺城。”
　　庄妍音将一路的通关文牒递给了初九保管：“若你受不住我们就歇一歇。”
　　她说完这话，闭眼靠在陈眉肩头小憩。只是眼睫湿润，鼻酸到又想流泪。
　　她舍不得他。
　　也舍不得他去跪那一千九百梯，但都说那是姻缘梯，常有神灵显灵，常庇有情男女百年好合。她就想，他去跪一圈回来，应该就能想通吧。
　　他要她顺从，要她听话，要她收起所有任性与自我，同他恪守帝后道义。他不曾想过，若她心中有爱，天下百姓她自然有热枕与爱去同他付出照顾，视如子民。
　　她理解的爱不是他这样的。
　　她若爱他，愿意让他保留好的或坏的习惯，他就是他，为什么要因为顺从她而改变自我呢。
　　他想征服天下，她愿意同他冒险。可这一切不该是他用权力来强迫她改变，他都不曾问过她想要怎样的方式，他也许从来不以为自己有错吧。
　　她如今不想再见他，暗中嘱咐康礼让禁卫在宫外布置好一切。庄振羡的确是选了最聪明的禁卫来保护她，这些人都是心腹。
　　初九的发热昏迷，厉秀莹府中那个有意思的戏班子，懂易容的年轻姑娘，云音与六郎那一幕特意编排的戏，长岭的一千九百梯，此刻央华宫中蒙着面纱的周国婢女……任性冷战，妩媚示弱，有意拖长沐浴的时间、被他撞破而受惊，全都是她的设计。
　　他曾经愿意举国寻找她，那如今可否能在再次失去后想通一切？他不该用囚禁她来逼迫她顺从啊，他难道看不出她已经动心，会难过么。
　　作者有话要说：    卫封：小卫走了，留下我成为单身跪族。
　　
　　94、第 94 章
　　94、第  94  章
　　
　　寒风似锋利刀刃,刮过人脸庞带起火辣灼痛。
　　长岭山高有数千刃，山上一破小寺庙却极其灵验。求姻缘得姻缘，求平安得平安。数百年来,石梯皆被虔诚者跪平了棱角。
　　卫封微服而来,由路口小沙弥指引，先奉香请神,自山下第一梯开始落跪，一直跪上一千八百梯,才终于有些乏累。
　　他一跪,身后便衣禁卫皆只得跪。
　　卫云跪行在他身后劝道：“主子,您已经够虔诚了，剩下的路属下来跪吧。”
　　卫封不语，眸光执着凝望高山天际。
　　山上高处烟雨朦胧,气温也颇凉，但他浑身发热，并不觉寒冷。他跪了这么多梯,听着一路同跪的人念念有词，一些人为心爱之人,一些人为亲人体健安康。都说这里有神明，所有人都把所求寄托于神明,可神明是谁呢？
　　这放眼一片阴天浩渺的烟雨,神明永远不会现身,而世间之人无论权贵还是庶民,与神明相比皆只是凡人。
　　是的，他是凡人，就算他未来真的拥有这中原全部的疆土，他也是凡人,他会死，不会如文武百官与天下子民常呼的那句“皇上万岁”般万岁。
　　他活不到万岁，他渴求留名史册，名垂千古。帝王的一生，全付诸于天下与子民本没有错。可似乎又不一样了，他有了想保护之人。
　　他的小卫是他带大的，但准确而言，却并非是他一人之功。
　　她有思想，也对她生活的领土有感情。他要她入大齐，要她顺从，为母仪天下去改变自我。
　　他并没有错啊，却为何在此刻望着天空无际的阴沉时会有迟疑？
　　雾气落于眉峰与发间，渐渐凝作细小水珠。卫封继续跪行，终于跪足一千九百梯，而隐匿在雾气中的寺庙也就在眼前。
　　沙弥撞击着梵钟，清音回响于山谷间，他的心也似乎被钟声洗涤。
　　在起身的刹那，卫封忽然僵怔。
　　卫云以为他是受了伤，忙急切询问。
　　“皇上，您跪伤双膝了？”
　　“不是。”
　　“那快入寺中吧，我们终于跪完了一路神明，待下山就天黑了，能在子夜赶回宫。”
　　“不是。”
　　卫夷疑惑不解。
　　卫封紧握着拳，忽然间在迷雾里懂了什么。他不是跪完了一路神明，而是虔诚跪祷了他心上的小卫。没有神明，她就是他的神明。
　　他既然愿意为她跪满这姻缘梯，既然愿意奉她为心上神明，那为什么不能顺从她本性，让她过得更自我一些？
　　她并没有娇奢，那金屋是他所筑，她来大齐后从不曾坐享其成，会把珍稀的辣椒赏给宫人吃，还会亲自动手参与农种。
　　她那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司农官们一个都不来问她要辣椒与土豆种子，她一定要亲手种出来，然后等着他们下跪来求她赏赐种子，然后她就端庄大方地微笑着教他们种植。
　　她很多话他总当成戏言，可这却是她的改变，她并不娇惯，在他什么都不曾要求的时候她便已经准备好了付出。也许他不必要她去改变，她便知晓如何做好国母之仪。
　　求得姻缘符，卫封立刻下山，于马车中换下了那身磨破的下裳。
　　窗外已是深夜了，禁卫探明的马车在前，依稀照亮道路。
　　卫封爱不释手摩挲着掌心的姻缘符，一想到庄妍音见到会高兴，便也不禁弯起唇角。
　　他吩咐卫云再快一些，他想把这姻缘符亲自交到她手上，听她清甜地喊一声哥哥。
　　直至三更天，马车终于回到魏都，驶入皇宫。
　　宫人抬着步辇等在御道上，卫封换乘了步辇，一面问福轲：“公主今日可还安稳？”
　　他走前特意交代过宫人要仔细庄妍音腹痛。
　　福轲道：“公主身子与精神都好。公主在宫中无趣，便去了一趟顾府，怀柏禀报公主照旧是看了戏，回来后便早早歇下了，晚膳也是由宫人端到床榻吃的。”
　　福轲请示道：“皇上可要直接去央华宫？”
　　卫封轻抿薄唇：“朕先回宫洗漱。”
　　他洗去一身仆仆风尘，换了熏过香雾的寝衣，系上大氅去了央华宫。
　　今夜康礼值夜，见到他忙请安，小声道：“皇上，公主好不容易睡着，这会儿天色晚了，不如明日奴才再通报公主，请她去见您？”
　　“公主睡不好？”
　　“是，用过晚膳腹痛了一阵子，这会儿倒是睡得沉了。”
　　卫封权衡片刻，终是没有再进去打扰。
　　翌日早朝过后，几个臣子觐见，他一面听他们禀报政务，一面低声吩咐青宜去请庄妍音午时来丙坤殿用膳。昨日落下许多朝政，他今日会很忙。
　　青宜忙去，回来时殿上还有几位大臣。
　　她躬身行到御案前，低声道庄妍音请他先忙，不必管她。
　　卫封拧眉：“她可是还在置气？”
　　“康公公传话说公主不曾置气。”
　　“你未见着人？”
　　青宜敛眉：“奴婢就在廊下请了安，是康公公传的话。”
　　卫封眉心紧蹙，搁下狼毫起身：“摆驾央华宫。”
　　殿上几位朝臣微怔。
　　史生民道：“皇上……”
　　“稍后再议，朕会传召你们，先回去吧。”
　　卫封步入央华宫，整个宫殿里外皆有无数禁卫严守，并未见异常。
　　但他双眉紧皱，不知为何，内心有股不妙之感。
　　宫人皆向他请安，康礼恭迎着他道：“皇上可是来陪公主用午膳？公主还睡着，吩咐暂时不见皇上，还请皇上勿要怪罪。”
　　卫封睨着香螺、青杏、红杏。
　　“谁伺候的晨起？”
　　三人愣了会儿：“是扶燕。”三人说完，下意识变了脸色。扶燕与康礼都是周国来的宫人，而她们从昨日午时起便再未亲自伺候过公主。
　　卫封眸光冷戾，已疾步跨入殿中。
　　这时康礼未再阻拦，而是敛了面上恭维的笑，掀起袍子端正跪了下去。
　　寝殿中门窗都闭得严实，卫封大步行到床榻前。
　　帐幔后的人面朝他跪下，他掀起帐帘，在望见一张宫女的脸时瞬间震怒。
　　扶燕恭敬呈上一封信。
　　卫封沉喝唤来怀柏与卫云，拆开了信。
　　“哥哥既是帝王之尊，那小卫便请哥哥饶恕，请恕我离宫之罪，也请恕我宫人护主之罪。
　　我不愿接受被迫顺从的感情。书院中时，哥哥教我道义，我铭记于心。于皇宫里，哥哥教我顺从、不可娇惯，要我克制自己做国母表率。于国而言，哥哥本没有错。于感情而言，哥哥却让我放弃了太多自我心性。
　　母国有难，我摈弃女儿爱玩天性献策救国。若我不知社稷道义，怎会为周国百般考虑。从始至终我都感激哥哥，是你让母国的子民免于战火。也许你与大齐朝臣都觉得我应该为周国奉献一切，但你许我承诺是男女山盟海誓，而非山河道义。
　　我被冠以爱的名义顺从，同你恪守约束自我，这般的爱，不管我是长音公主还是庶民，我都难以承受。
　　我自认娇纵，编写《男德》，不接受男子多妾不忠。我思想离经叛道，在男权天下里要求给女子尊重。我也知逃宫不对，却别无选择。齐于我，天高域广，唯有哥哥一人亲。也许我在宫外呆上几日便会想清楚自己不该离经叛道，或者更好的，哥哥想明白不以强权逼迫我。
　　若你记恨我不辞而别、讨伐周国，那我会主动回来，一生顺从，唯你尊崇讨好，绝无反抗，用我一己之躯换你息怒。”
　　这是庄妍音的亲笔信。
　　她写信不爱讲究词韵，写的字也总爱在短句之后停顿，主动断句，便于人阅读。偶尔也加上一些小点，她说这是标点符号，他从前不曾见过，却很想夸一夸她用的符号十分巧妙。
　　但现在，这满纸的字如尖刃利刀，字字剜在心口，他几乎不能呼吸。
　　眼眶酸胀，卫封猩红着眼，冷漠睨着康礼与这满殿一声不吭的周国宫人。
　　“你们是维护她？你们这叫害她！楚太子下落不明，又有青衣人劫持，她将是大齐的皇后，他国谁不恨她？”
　　他沉声命令卫云：“传加急令，封锁边境各关口。召集禁卫，通知各地官府，找回小卫。”
　　卫云刚要领命离去，卫封忽然道：“慢——”
　　卫云折回身来。
　　卫封紧握着袖中拳头，良久才嘶哑道：“不可封锁边境各关口，你带小卫的画像，派亲卫暗中在各地关口查找。”
　　卫云有些不解，又听卫封已下令：“即日起公主风寒，不见任何人。”
　　卫云这才明白过来，若是举国皆知庄妍音不在宫中，那楚蠡与那队青衣人必会加害于她。
　　卫封交待完这些，看向卫夷：“查一查初九与陈眉二人何时离开的驿馆。”
　　他没有接到两人离开驿馆的信，但此刻想来，他们该是早就不在驿馆养伤。
　　宫人惶恐退到庭中，他一人僵硬坐在床沿。
　　帐幔里皆是少女身上的橙花香与那一丝丝奶甜体香，他捏着手上这封信，她说若他记恨她逃宫而攻打周国，那她会回到他身边，一生顺从。
　　他是想要她一生顺从，可这样的顺从不是他所求的，他要那个开心快乐的小卫，而不是一个提线木偶。
　　他忽然有些迷茫，酸胀通红的眼茫然望着这间奢美的宫殿，这几日她就坐在妆台前，她就如个提线木偶，在他以为她因为满宫的禁卫而妥协顺从时，他开心她为他而改变，可她并不曾真的开心啊。
　　掌心里是那枚他跪了一千九百梯求到的姻缘符。
　　卫封僵硬望着，忽然就热泪盈眶，他狠狠眨眼逼回了眼中热流。
　　“我本想通了，我的确不该以禁卫来囚禁你，虽然我告诫自己那是在保护你，可我却只是害怕你自我身边离开，这是囚禁，只是我不欲承认。”
　　“我想要完整的你，疯狂地想要，可那是我安排的人，是我亲手毁了你。我该责怪的是我自己，而非将此意牵罪于你。”
　　他低低喃语：“小卫……”
　　床头是一对藕荷色软枕，振翅凤凰绣功精美，他抱起她睡的那个，忽然就无力地垂下了头。高大挺拔的男儿宽肩颤抖，发出落寞又似乞求的声音：“我虽然有武力，但是双膝也跪伤了，我想要你哄哄我，你就叫我一声哥哥，我就不疼了。”
　　发泄完情绪，卫封命香螺进来检查庄妍音的物品。
　　贴身之物一件未带，珠宝玉器也一样未带，唯有那两颗他曾送给她的夜明珠不在奁盒中，她对那两颗夜明珠视若珍宝，不会轻易弄丢，该是带走了。
　　夜里，卫夷派去的人回来传话，初九早在两日前便说身体已经好转，要焦急上路回魏都来，那御医便也提前回来了。
　　好得很。
　　她就在他眼皮下轻易离宫，他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今天就一章啦。
　　
　　95、第 95 章
　　95、第  95  章
　　
　　卫封已换了常服欲亲自去寻庄妍音。
　　却被季容与厉则等人劝住。
　　如今在外尚有隐患楚蠡,内又少了徐沛申辅政，他堆积太多政务，再离宫会引朝臣怨怼。
　　厉则恳切劝道：“虽然对外隐瞒是公主风寒,但皇上闹出这么大动静,朝臣迟早会知晓是因为大周的公主，届时您让文武百官再对这个皇后感到抵触？”
　　卫封恼羞睨着厉则：“她丢在你妹婿府上,朕还没找你算账！”
　　厉则埋下头，跪在殿上,任凭卫封处置。
　　然而这话却是卫封气急之言,庄妍音后一页的信上写了,她利用厉秀莹的无知，所以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责任，与厉则和顾府无关,请他勿要迁罪于他们。
　　季容请示道：“皇上勿降罪厉大人，厉大人所言有理，皇上如今无法离朝。臣也见过公主,臣带人去寻公主，皇上可将此事交由臣。”
　　卫封平息这股怒气,望着御案上的空白文书与玉匣中的玉玺。这玉匣机关庄妍音见他打开过，他并不曾瞒着她,一瞬间便想到她是那日假寐在他书房卷走了通关文牒。
　　他怒极反笑,倒是十分机灵啊。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在路上太过狼狈,她本就只带了初九与陈眉二人，有通关文牒在手上，少了走偏道的危险。
　　“她有通关文牒，该是离境的文牒,你往周与亥国去找，若见到她不可强行带她回来，试着好言说服她。”
　　季容不解，他粗人一个，扛着就跑不是更容易解决问题么？
　　“若是公主还是不听臣的话呢？”
　　“若仍是不愿归来，你且暗地里保护她些时日，再将她带回。若那时她还是不归，再强行带回，朕自会跟她赔罪。”
　　这最后一句让季容抽了抽唇角，领命离去。
　　厉则仍跪在殿中。
　　卫封道：“回去吧，她替你求了情。”
　　厉则起身行礼告退。
　　卫封望着巍峨的齐皇宫，明明一切仍旧如常，不过只是少了一个人，为什么天地就在这瞬间黯然失色了。
　　他疾笔批阅了几分奏疏，又召见了几个朝臣。
　　在得知她逃宫那一瞬间，他应该是怒不可遏也痛心疾首，欲雷厉风行亲自将她抓回来。但在脚步跟着这念头行动的刹那，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能这样。
　　他不可以再用强权逼迫她，他应该是读懂她的信好生想一想，她到底要什么，他都给了什么。
　　处理完手边政务，卫封换上一身常服，只带了几名亲卫策马出了皇宫。
　　夜幕初临，夜色下繁华的魏都城亮起盏盏明灯，熙雀街上依旧人潮如织。行人谈笑，车马落轿，商贩吆喝……宛若铺就出一幅盛平画卷。
　　卫封一直策马出城，行至郊边邺城，除了镇上仍有星夜灯火，一路皆是漆黑夜色。他未曾在路上见到什么，凝望这没有边际的黑夜，策马折身回魏都。而临近子夜的魏都城也在夜深人静时少了灯火，被暗夜吞噬。
　　当夜，卫封在三更天直接召见了巡城史。
　　这芝麻大的官本归于魏都禁军管辖，一辈子都无法面见圣颜。
　　巡城史祝宣惶恐而欣喜地跪在丙坤殿上，像模像样请安，听得头顶威严之声。
　　“即日起魏都与举国二十一城皆点明灯。主道每里七盏灯，乡道每里四盏灯。村庄钦点供灯户，免户税丁税，补贴粮银。春冬季自戌时到辰时，确保彻夜长明。”
　　祝宣仍有些震惊：“皇上？”
　　“你管辖几年，有何功绩？”
　　“回皇上，奴才在职十三年，抓获劫财者二百八十一人，劫色者一白三十人，助走失稚童归家者记不清了，该有上千起。”
　　“朕设立灯史，掌魏都与二十一城明灯，正四品，直接隶属于朕管辖，便启用你吧。”
　　祝宣瞠圆了眼，还是不敢相信，直至退出大殿时也恍惚如做梦一般。素来英明神武的皇上大抵是梦游了？
　　……
　　天明早朝上，朝臣已得知卫封子夜里设立灯史的事。
　　数人劝止。
　　“大齐二十一城点亮明灯，有何意义？”
　　“每里七盏灯，乡道每里四盏灯，民舍免户税丁税，皇上可知此般要耗费多少灯油？”
　　“皇上素来躬俭，还请三思！”
　　卫封容颜清冷俊硕，不见喜怒，只是音色里不怒自威：“无月之夜天黑无光，一盏明灯，可照亮迷路游人、嬉耍稚童、残足老翁、远乡妻子，这就是意义。”
　　“朕之令就是佛旨纶音，大齐千万盏长明灯，便唤作明音灯。国库富足，此项不足再议，奏议别事。”
　　明音灯前无古人，只能说这是皇帝开疆拓土后过得太潇逸了。
　　几个老臣下朝后又去单独求见卫封，再劝此事，见卫封冷厉面庞上那双不容置喙的眼，只得哀叹着认下。
　　数万盏明音灯工程浩大，由祝宣即刻领旨开始操办。
　　厉则、许仕等书院中众弟子后知后觉，有些明白了今日朝堂上卫封的弦外之音。
　　书院里那个小姑娘怕黑，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一盏明灯，不是要照亮迷路游人，仅仅只为照亮远乡妻子。他要她归来时明灯作伴，要她不再怕黑。
　　厉则待众人退下后，屏退了左右宫人，向卫封禀报道：“皇上，这两次赵国与吴国暗探的信，总有几分说不上的蹊跷。”
　　卫封面庞这才有些许变化，抬眼问：“何事？你说。”
　　“吴帝寿辰赵国本已送去交好的贡品，却又在上月里派了皇子前去送礼，赵帝就算怕吴国，也犯不着接连两次派皇子亲自前去吧？”
　　卫封略沉吟：“可两国边境并无异动。”
　　“是，也许是臣多心了，赵国皇子也不过十二三岁，翻不起什么风浪。”厉则拧眉细想片刻，“唯有赵国暗探字迹有变，臣问其缘由，是因右手受伤，改为左手书写。”
　　卫封眸光微凛：“把信给朕。”
　　他比对了前后两封信：“这不是一人所书。”
　　厉则面色一变：“暗探暴露了？”
　　卫封命卫夷唤出暗卫，沉声交代去查探赵国这名暗探的细况。
　　厉则请示：“眼下当如何处置？”
　　“暂且勿要打草惊蛇，你继续如常透露给他任务。”卫封沉思瞬间，“最大的可能，或是他二国欲结盟。”
　　结为盟国而昭告天下没什么不好，这样还可给他大齐以威慑，但背地里结盟便古怪了。
　　厉则走后，卫封望着御案烛台上跳动的烛火，沉声吩咐福轲：“去传季容来见朕。”
　　“皇上您忘了，季将军被您派去寻公主了。”
　　卫封有片刻恍惚：“传钟将军与钟骐来见朕。”
　　钟骐乃钟斯嫡亲兄长，也曾为申国一名得力武将。
　　卫封安排他们父子暗中前往赵吴二国边境布守。
　　忙完这些，便是接连不休的朝臣觐见，还有各部许多事务要经他批准，他几乎没有抽身的时间，走神几次，皆会在心底隐忧庄妍音这一路可否会受伤。
　　她羸弱貌昳，没有保护并不安全。她擒拿许久不练，只是点皮毛功夫。初九与陈眉那点武力又护得了她什么。
　　待到戌时，卫封终于忙完所有政务，而天外早已暗透。
　　祝宣的折子递进来，说魏都城中主道已在此刻全部亮起了明音灯。
　　卫封匆匆用过晚膳，吩咐新科才子宋扶章伴驾，出宫去往齐宫后的归元山，山上九龙台可登高远眺皇宫与整个魏都城的景色。
　　不同于往常，此刻除了熙雀街上的璀璨灯火，长长主道蜿蜒亮起无数盏明灯。远眺近处，依稀可见灯火照亮树林小道、民宅屋舍，让这日趋盛平的魏都城更为欣欣向荣。
　　宋扶章伴驾在侧，他年轻有为，乃当今科举二甲，如今魏都城中最富才名的才子。第一次有幸伴君登高见眼前盛景，宋扶章也颇为震撼，当即吟诗歌颂盛景与明君。小心斟酌身前皇帝神色，见年轻的皇帝弯起薄唇，才稍稍舒了口气。
　　卫封远眺璀璨灯火，目光遥远而飘渺，似乎不是望的蜿蜒长灯，而是望见一双俏皮的眼睛。夜风吹动他眼底柔情，微微抿笑，他转身步下台阶，一面问话。
　　“知道朕为何召你伴驾？”
　　宋扶章颇为谦逊：“是因为状元郎张大人赴广稽上任，微臣才有幸得见圣颜？”
　　“听闻你熟读《男德》，悉心专研，你且与朕讲讲《男德》奥妙之处。”
　　宋扶章年轻清俊的面容一愣，眼底惴惴不安。
　　卫封知晓他所惧何意：“朕不设后宫，也亲自颁法要举国熟读《男德》，你且直言，若有掖藏视欺君之罪。”
　　宋扶章连忙跪下。
　　却见卫封已步下石阶，忙起身跟上，候在身后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他是专研了《男德》，一是这乃未来皇后所书，他在为将来拍皇后马屁做准备，万一就见到皇后了呢。二是他钟爱妻子阮氏，誓要与阮氏今生一双人，但阮氏成婚两载仍不孕，家母逼迫他纳妾，他便正好以此法为由才暂时谢拒了母亲。
　　宋扶章先将此言如实说来，才道：“《男德》奥妙无穷，世人皆非女娲所造，乃母亲孕育，又看天下人身上衣，也皆为女子纺织。史有女子被误失贞的惨案不胜枚举，历代帝王也限制女子地位，但观亥国，女帝治世严明……”
　　宋扶章一路说得口干舌燥，但皇帝听得入神，如学生般虔心提问，他几次都惶恐得惊出一身冷汗，干哑着嗓音继续剖析《男德》。
　　“所以啊，既是真心喜爱一女，予她一世一双人有何不可。男子对女子就有七出之条，凭什么女子不能定这些？她们不就仅仅提了个和离么。亥国女帝、吴国女将、商女扶梦，哪一个逊色了？你不让女子站上舞台，你凭什么知道她不行？
　　臣看那些老迂腐这也拒绝那也排斥，无非就是侵损了他们的利益。此法按如今的推行甚好，必修课程，但报考科举可自由选试，愿意遵从的加分，不愿意的也没关系，反正依臣之见，将来他们家女儿女婿势必都将会是《男德》的尊崇者。”
　　宋扶章说到动情之处，笑道：“皇后娘娘此法甚妙！”
　　话出口他才察觉失言，连忙跪地请罪：“皇上息怒！臣失言，大周公主还不曾为后。”
　　“你瞧见朕有何怒？”
　　卫封正抿唇笑起，负手前行，宫人在前掌灯。
　　他点头道：“你见解独到，比朕精通，明日再来与朕探讨吧，且回去吧。”
　　卫封回到皇宫，派去各地的亲卫也正传回信，未见城门出入异常，没有庄妍音的消息。
　　……
　　而在季容带着亲随抵达边境时，庄妍音早已出了大齐境内，回了周国，一路南上入淮海，在蓬莱行宫住下了。
　　蓬莱行宫位于海岛之上，大周也曾是繁华鼎盛的大国，祖宗的基业在这，蓬莱行宫金碧辉煌，奢美到极致。尤其是庄振羡曾在她与厉秀莹想来海岛游玩时还为她修葺了公主殿，上清宫不比央华宫差，就是这里守卫漏缺，宫人少些。
　　庄妍音住进来后，封锁了消息，未让行宫禁卫统领告之庄振羡，也没有通知当地知府迎驾。
　　禁卫在外雇了一百武士，行宫里添置了二十宫女与小厮，其余便未再大肆铺张。
　　淮海四季如春，不必像在大齐那般穿厚袄与狐裘，庄妍音身着窄袖薄衫，纤腰紧束，坐于马背上，在烈日下晒得肌肤绯红，额间汗水也湿了鬓发。
　　她来到岛上才两日，不曾颓靡度日，让初九养伤，命禁卫与陈眉教她骑马。
　　她聪颖，在烈日下也能吃苦，只用了一日便学会了骑术。但此刻跑了三圈便停了下来，宫女上前搀扶她下马。
　　碧色长衫花枝缠襟，翠色包裹的身躯下心口上下起伏着，庄妍音捂住心口喘气。
　　从昨日到现在，马颠得她胸口疼。
　　回了上清宫，她吩咐陈眉为她束胸。
　　陈眉手轻，试探问：“公主，这个力度如何？”
　　“再紧一点，呼，停——”
　　庄妍音扶腰喘息，汗水自额发间滚落，玉面潮红一片，终于认了输。
　　“算了，明日再练吧，我先歇会儿，午睡醒来后我学游泳，你挑几个身手好的宫女教我。”
　　陈眉目光落在她起伏的领口上，忍俊不禁。
　　庄妍音无奈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去，看我笑话啊。”
　　她怎么不知道，发育得太好骑马会这么累。
　　陈眉安排完，回了寝宫来伺候。
　　庄妍音懒懒瘫在床榻上，浑身筋骨酸痛。
　　陈眉免不了疼惜她，劝道：“公主才刚回来，还是赏赏景游游船，好生放松一下心情吧，奴婢去请些貌俊的年轻乐师来。”
　　“不用了。”庄妍音侧身闭眼道，“你也去歇着吧，我自己睡会儿。”
　　陈眉轻声退出寝宫，庄妍音才翻过身来，透过屏风，依稀可见门口跪侯的两名宫女。
　　虽然骑马很累，下水学游泳也有些水底恐惧症，但她又没本事学卫封那种厉害的功夫，今后若再被他的仇敌劫持，她自己也好应对。
　　是不是她潜意识里还是愿意与他并肩的？不论未来是否艰难险阻，她都愿意同他站在一起，不拖他后腿。
　　庄妍音懒懒拥着衾被，她这一路跑得太快也太顺利，这些时日卫封可有想她？他是不是会十分恨她啊。
　　她已交代初九要随时留意大齐的消息，若是卫封要向她父皇讨她，她就回去，俯首而顺从，今后再也不与他争锋，就当一个端庄贤惠的木偶，随他的意。
　　若他没有为难她父皇，那该是读懂了她的意思，他那般睿智的人，也该不会为难他说要相伴一生的姑娘吧？
　　身体很累，明明是困的，庄妍音想到这些一时睡意全无。
　　她唤来屏风外的宫女，像聊天般随口问着：“岛上没有风暴吧？”
　　“公主放心，知府放了消息，近月都没有风暴。”
　　“晚膳吃螃蟹吧，还有海螺。”
　　“好，奴婢这就去安排。”
　　“诶，你准备些铲子，我自己去挖。”
　　宫女笑着应下。
　　庄妍音躺在床上，又道：“让禁卫守好了，别告诉我父皇。”
　　她并不想回周皇宫，也许心里明白这负气的逃跑只是一时的，她身上终究背负着一国的责任。不管最终卫封如何，她都还是会回去。
　　……
　　宫女领命出去准备木桶与铲子，将那铲子上缠了绵软麻帛，不至于伤了公主娇嫩的手。
　　陈眉经过宫女身侧问起，宫女如实回答，她笑了下，穿过长廊去了初九的住处。
　　连日颠簸，初九伤势还未痊愈，尤其是腹部那一剑太深，又撕开了伤口。
　　大夫正在换药，陈眉忧心望着那伤口，不禁涌上泪意，忙转身擦拭眼泪。
　　毕竟做了一段时间的兄妹，陈眉对初九有着尊敬与感激之情。
　　初九安慰道：“我无事，公主还在骑马？”
　　“公主骑马累了，已去午睡了。大哥，我们这般做不妥吧？”
　　“但这行宫是何情形你也看在眼里，若齐帝或上次的青衣人再来，我们如何保护公主周全？”
　　两人话落，正有禁卫带回飞鸽传来的信。
　　是庄振羡传回的信。
　　虽然庄妍音命令他们不许告诉庄振羡，但这行宫与当地官府皆不敌齐军与那青衣人，为了保护公主安危，初九已在回程的路上就私下向周宫传去了信。
　　陈眉忙问：“信上说了什么？”
　　“皇上说让公主再散心几日，然后你我将公主带回宫，皇上派来的暗卫已在路上。”
　　陈眉有些自责：“若是公主知道了会不会伤心你我都违背她？”
　　“让公主伤心比被齐帝与那些青衣人抓去强。”初九凤目阴鸷，撑着腰起身取了佩剑，“齐帝敢囚禁公主，公主唯有皇上可以庇护。此事你就当不知，若公主要怪罪就怪罪我。”
　　“大哥，你去哪？”
　　“公主午睡，我去守着。”
　　陈眉叹了声气，也回到上清宫外侍守，到庄妍音醒来也未敢提及这件事。
　　
　　96、第 96 章
　　96、第  96  章
　　
　　行宫中有一处清渠池,池宽水深，可供学习游泳。
　　庄妍音初次下水，在宫女试着放开手后一瞬间忘了宫女所教的技巧。沉入了水底,下意识睁眼求救,清澈的水蔓延进眼眶，刹那便觉胀痛难忍,口中也呛到水，窒息之间被宫女捞出水底。
　　庄妍音呛得猛咳,急促呼吸新鲜空气。
　　两名宫女惊慌请罪。
　　她有些失神,目光毫无焦距望着远处。
　　宫女慌张道：“公主,您怎么了？都是奴婢们的不是！”
　　“不怪你们。”
　　眼睛涩痒，生理性泪意冲刷出眼眶。庄妍音望着清澈水波，想起季容说的,那水深数百丈，又不干净，卫封在水底险些失了半条命,仍不愿放弃那口沉重的珠宝箱。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又埋入了水中,试着宫女所教的练习屏息。
　　游泳对她来说难学一点，因为沉入水底的时候需要闭眼,她恐惧于黑暗,花了四日才终于学会。
　　而初九伤也好转了许多,前来询问她：“公主近日心情可好些了？”
　　“我一直很好啊,怎么了？”
　　“无事，属下只是担心您，公主还想在行宫玩些什么？属下去安排。”
　　庄妍音失笑：“又不着急，齐帝的人不知我在此处。大齐近日有何消息？”
　　初九敛眉说起：“大齐在举国二十一城点了明灯。”
　　庄妍音有些诧异：“你细细说。”
　　“也是外界传的,属下并不知是何情况。”
　　庄妍音吩咐初九去打听这些消息，难得今日是个阴天，她又换了窄袖劲衣去骑马。
　　行宫马场辽阔，庄妍音望着这濛濛天色，似乎后知后觉明白大齐为何举国点亮明灯，竟有片刻走神。身下是匹温顺的马，竟似乎也感应到主人迷失了方向，收蹄不住栽在身下烟尘里。
　　庄妍音被马甩到地上，宫人惊呼“公主”，她狠狠滚落了一圈，被初九扶在怀里。
　　“公主，可有摔伤？”初九急声问她。
　　庄妍音目光落在初九脸上：“那明灯是否彻夜长明？”
　　初九不料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微愣片刻点了下头：“属下扶您回宫去宣大夫。”
　　“你知晓外面的情况是不是？”
　　初九垂下一双好看的凤目，只道：“属下知晓的不多。”
　　“我已下令要你将大齐的消息都及时告诉我，你隐瞒消息，还算是我的心腹？”庄妍音恼道，“你不说我就重新换个心腹。”
　　“那灯叫明音灯，彻夜长明，每里七盏灯，只为照亮在外游子、失足老翁、远乡妻子。”初九说完垂首扶起庄妍音，示意宫女与陈眉来搀扶，又派人去诏来大夫。
　　膝盖摔得疼，但庄妍音听闻这话忽然就没那么疼了，微怔片刻便弯起唇角，既有几分欣慰开心，又有些苦涩。
　　这灯很明显就是为她设的呀，他在小说里不许后宫妃嫔奢侈浪费，自身也从不奢靡铺张。
　　大齐二十一城，这么多路灯，不管搁在任何朝代时间久了都是沉重的负担。
　　庄妍音一面担心朝臣对卫封不满，想去制止卫封。一面又觉得心里有丝丝甜，他这算是开窍了吧。
　　……
　　卫封再次收到季容与亲卫传回的信，依旧还是没有庄妍音的消息，而距离她离开已经有半个月。
　　季容在信中说怀京内没有庄妍音回宫的消息，而他也才抵达亥国，正在调查。
　　卫封再坐不住，决心将朝政交给楚夫子与厉则，亲自去寻庄妍音。
　　楚夫子不曾怨怼他，安静听他说完交代的公务才道：“这是最后一次。”
　　卫封敛下眸中愧然目光，称是。
　　楚夫子道：“这是最后一次你欺铃铛。”
　　“夫子。”卫封终是承认，“是，是朕欺负了她。朝中就劳烦夫子坐镇，沛申四月归来，届时朕……”
　　他的话忽然被一声急促的脚步打断。
　　信使急迫冲入殿中来，顾不得礼仪，直接沉沉一声跪在大殿上，双手将一份奏报高举过头顶，干裂的双唇道：“皇上，庸山关八百里加急战报！”
　　卫封深邃双目瞬间阴沉，不等福轲呈上已旋身拿起奏报，读下去后双眉紧皱，紧绷的下颔骨线条锋利冷峻。
　　楚夫子与厉则也皆明白形势不妙。
　　厉则与卫封的视线隔空碰撞，读懂卫封眼底的意思，疾步出殿去召集文武百官上午朝。
　　这是自硝烟战火里来的急报。
　　吴国与赵国结盟，趁齐不备攻打了齐国防守最弱的庸山关，庸山关在大齐以北，地势险峻，紧邻赵国潼关，又近吴地湖泊。
　　虽然卫封已经提前派钟璞光驻守庸山关，但钟璞光去时已晚，这封战报传到卫封手里，中间早已隔了数日。战报上言，庸山城失守，齐军退至主干线外，算已失了庸山城，如今唯有等钟璞光与朝廷派兵增援。
　　朝堂上，文武百官神色皆颇凝重，谁都知晓吴乃大国。
　　就算当初他们大齐攻打申国时吴国强盛已久、大兴文治雅学而忽略了武治，但元平七年齐吴一战是他们大齐输了，割让城池不说，还奉上了先帝最宠爱的皇子。这么一个强国，这悄无声息的三年里一定已经暗中部署，又与赵国结盟，这场仗怕是不好打。
　　卫封于朝堂上交代楚夫子与厉则坐镇朝堂，率将点兵，派卫夷去代替季容寻找庄妍音，此战他要亲征。
　　但这是两国联盟，他不便多带兵力，有半数皆要留守在魏都，免于朝中虚空而落入吴国计中。
　　临走之前，他又将象征皇权的帝王玉令托付给楚夫子，如果庄妍音回来将此令交到她手上，以免朝官待她不敬。
　　卫封携军踏上北上征途，粮草与医药准备沛足，七万兵马先行，余下十万兵力驻守于各城，等候诏令。
　　队伍一路甚少停歇，八日后抵达广平城，而此时的大齐已接连被赵吴两军夺下庸山城与广平郡两座城。
　　卫封的出现，给了残兵病将希望，即刻布阵，精军驱退了城中敌军，三日内夺回了半城。
　　齐军营帐中，卫封身着金色铠甲，残阳光束里可见被风卷裹着的细小尘埃，凛冽冷风中依旧可闻浓烈的血腥气。
　　季容终于自亥国策马归来，一路不曾停歇，与卫封入营了解军事战况，末了才提及庄妍音。
　　“臣在亥国都没有打听到公主的消息，公主要么安全无虞，要么便已落入敌人之手。”
　　小兵抬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掀起帐帘的瞬间，霞光漏进来，照亮了卫封的眼。卫封远眺着天际云霞，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有些庆幸。
　　他庆幸吴国打的不是随州南关，若是南关，那里靠近周国，她若是还在路上，恐怕会受波及。
　　见识到庄妍音的聪明，卫封倒并没有如一开始那般担心庄妍音了。那劫持她的青衣人虽然她不认识，但那人似乎与她相识，该是存心放了她。只要她不遇上楚蠡，她便是安全的。
　　他甚至第一次在战场有了败的念头，哪怕是刚登基那一年，他第一次意气风发踏上征途，都从来没有想过会败。现在明明拥有了两次胜仗的经历，他却害怕了会败在吴国，会将她连累。
　　她不在他身边也好，至少他不会连累她，若他真的败了，她还有机会逃命。
　　……
　　这场战争天下皆知，却独独身在蓬莱行宫的庄妍音不知。
　　在海岛上住了这么久，每日沙滩上的螃蟹与海星、海蚬都被她铲腻了，大齐也再没什么动向传来，只听初九说那明音灯已点到随州，也许她站在大周的边境便可瞧见隔岸那头的灯火。
　　这么久过去，卫封没有向她父皇讨要她，他并没有为难大周，还为她修建千万盏明灯，她是不是也应该顺着这个台阶下去，回去同他好生做个约定才对？
　　她不曾谈过恋爱，他也不曾。
　　成年人之间，跑一回也就够了吧。
　　他既已明，后面用沟通才是最好的方式。
　　庄妍音听着耳边初九的箫声，捧着镶宝石的金樽，杯中是清甜新鲜的椰子水。
　　她吩咐初九：“你通知当地官府我在此处，着人安顿接驾吧。”
　　放这消息便是代表着她把行踪透露给了卫封，届时他来接她，若是认错态度良好，她就不在外跟他硬杠了。
　　初九收起玉箫，敛眉应下。
　　翌日，宫人做了鲜美的海鲜粥，陈眉为庄妍音盛了满满一碗，笑着让她多吃一些。
　　庄妍音吃完早膳，起身行进内殿去换方便些的窄袖薄裳。
　　“今日我去城中转转，你交代禁卫穿便服，再准备好船。”
　　陈眉应是。
　　庄妍音却在行走间有些头晕，吩咐宫女进来搀扶，她扶着昏沉的脑袋，眼前人影缭乱，一闭眼便倒了下去。
　　宫女有些惶恐地任她倒在怀里，抬眸请示着陈眉。
　　陈眉也有几分不忍，失神无主之际，初九已带着庄振羡派来的暗卫现身，他横抱起庄妍音入了步辇。
　　众人渡船上岸，搀扶庄妍音上了一辆华贵宽敞的马车，便装暗卫化作商队守护在前后。
　　直至三日后庄妍音才醒来，眼前却已不再是上清宫公主殿，而是驿站。
　　陈眉与两名随行侍奉的宫女跪在她床前。
　　“请公主恕罪，是皇上的吩咐，要将您带回皇宫。”
　　“我父皇？”
　　陈眉应是。
　　庄妍音生了气，才知自己是被下了药带来的，而此刻仍浑身乏力。
　　她撑着发软的手臂起身：“阿眉，你是反了？我已告诉你们不可同我父皇讲，我就是与齐帝闹别扭，我敢不顾两国的关系跑回周宫么？！”
　　她掀起衾被，坐在床沿：“穿鞋，更衣，回齐国。”
　　宫女惴惴凝望陈眉，陈眉垂首道：“公主，皇上与沈贵妃都担心您安危……”
　　“穿鞋，没听到我的话！”
　　陈眉仍一动不动跪着，双目忧心劝道：“公主，大齐逢战，您不能在此时回去。皇上是为了您好……”
　　“大齐逢战？”庄妍音几乎想痛骂陈眉与初九，“为什么不告诉我？何时开的战，与谁开的战？”
　　陈眉如实禀报完如今大家都知道的消息，卫封御驾亲征，夺回了庸山城与广平郡，一路北上，直捣赵国南境，连破赵国淄州与阜城。
　　“公主，齐帝连胜，您别忧心。皇上的意思是如今是吴赵两国联盟，若有任何差池您就一同成为了俘虏，我周国如今从朝中派了重兵把守边境，至少周国是安全的，您得回京。”
　　药物作用下，庄妍音此刻浑身无力，又加饥饿。
　　她认真望着陈眉：“我父皇没有错，他忧心子女。可你呢？阿眉，你是我的心腹，却也要瞒我，你明知道我与齐帝的关系。他是我的哥哥，我未来的丈夫，不论他成败，我都会守在他身边。大齐现在对外宣称我染病，若你让大齐臣民知晓我周国的公主在齐国有战时跑回了母国，今后我将如何自处？”
　　陈眉僵愣着，庄妍音眼眶里缓缓淌下眼泪，她才惊慌无措，自愧地跪行上前，为庄妍音穿上鞋。
　　庄妍音还使不上力气，被宫女搀扶着起身。
　　初九来到门外朝她请安，吩咐驿站里的丫鬟布膳。
　　庄妍音一时没力气责怪初九，匆匆用膳，准备吃过后便让队伍护送她回齐。
　　她不能让卫封有后顾之忧。
　　而且赵帝狡诈，卫封曾在连胜后掉以轻心，被赵帝设计，身边亲兵团灭，卫封独自一人被困山谷，饿了十日，胃病加剧，从那以后胃病伴随了他一生。
　　庄妍音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这场战争叫什么，是官平之战还是陵阜之战，卫封打的仗太多了，她根本记不住名字。
　　她上次就提醒过卫封赵帝多谋，那时他只是一笑置之。
　　“备笔墨，我要写信，着人快马加鞭送入齐。”庄妍音刚说完这话，又昏了过去。闭眼前尚有混沌意识，她脑子里骂了一句“草”，初九害她。
　　陈眉见庄妍音昏睡过去，望向初九：“大哥，公主言之有理，我们是公主的心腹，不该让公主落入不仁不义之名。”
　　初九眸底暗恼：“齐帝又何曾有情有义？他都敢囚禁公主，还拿什么给皇上与我们信任他？皇上交代务必要将公主平安护送回京，你可曾想过若是大齐战败公主的下场？”
　　…
　　庄妍音再醒来时，置身在颠簸的马车中，车外绿树成荫，阳光斑驳照于乡道。
　　车中有陈眉与一名宫女，陈眉见她醒来，没底气地唤了一声“公主”，欲搀扶她。
　　庄妍音疲软垂下眼睫，这次没有再硬来，佯作妥协了，让陈眉唤来了初九。
　　“到哪里了？”
　　“公主，再有三日可抵达怀京。”
　　“我父皇如何交代的？”
　　“皇上在信中得知齐帝囚禁您龙颜大怒，安排了暗卫护送，若是属下等未将您平安护送回宫，便提头去见他。”
　　庄妍音许久都不讲话，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深深叹出口气。
　　“你伤口还疼吗？”
　　初九微怔，迎上她美目中流转的关切之色，垂下滚烫面庞：“属下已无大碍，多谢公主挂念。”
　　庄妍音落下了车帘，一路都不曾再说什么，也不曾问过齐国的战况。
　　却在吃了两块糕点后面色惨白，眼眶也渐渐发红，捂着小腹喊疼。
　　陈眉连忙下令停车，拿出夜壶供庄妍音在车上方便。但一路颠簸又让庄妍音腹痛难耐，他们只能择了一间客栈落脚。
　　大夫来为庄妍音请脉，客房中只有陈眉与那名宫女在，初九候在门口。
　　庄妍音示意初九：“我的夜明珠在车上，帮我拿过来。”
　　初九眸光微凛，用眼神示意陈眉仔细守好，又交代门口的暗卫几句才转身下楼。
　　庄妍音又命令陈眉与宫女退下。
　　陈眉神色怔愣，明白了庄妍音是想做什么。她没有多问，嘱咐那名宫女随她退出房门，守到了门口。
　　庄妍音将发间金簪塞到了大夫手中。
　　入夜里，因那迷药残留的药性导致庄妍音身体不适，队伍就歇在了客栈，众人在用过膳后安排了轮夜值守，回房歇息的暗卫沾床便睡。
　　守在外值夜的暗卫得陈眉端了醒神汤，却在饮过汤后也倒了下去。
　　庄妍音买通了那大夫，陈眉助她下了药。
　　初九与所有暗卫皆已熟睡，她同陈眉坐上马车，在初九身上找到庄振羡给的文牒出了这座城，朝齐国的方向返程。
　　夜色浓稠得似化不开的墨，疾驰的马车带起凛冽凉风。
　　庄妍音被颠簸得胃中难受，强忍着这股恶心的感觉，回忆书中的剧情，渴望及时提醒一番卫封。
　　车上只有她与陈眉，陈眉驾了一个时辰的车，庄妍音便让她回车上休息。
　　“公主，奴婢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我知你累了，我来吧。”
　　夜明珠与灯笼照亮着道路，但光源扩散范围有限，远处皆是无尽的漆黑。
　　庄妍音惧怕这样的黑夜，只敢驾慢些，盯着前路有光的地方走。风刮在柔嫩面颊，刀割似的疼。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节快乐~
　　
　　97、第 97 章
　　97、第  97  章
　　
　　到了天明,庄妍音发现不能这样赶路，她与陈眉轮替驾车太慢。
　　两人换成了骑马。
　　她第一次驰骋在古代的大道上，风自鬓边刮过,一路斑驳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身上,到嘴边的空气都是清冽干净的。
　　她们一面赶路一面听大齐战场的情况，但如今只是自百姓口中得来消息,还不知消息有几分真实性。
　　庄妍音一路坚持到入齐，在听到卫封连攻两座城池,即将攻打赵国陵阜城时,脑中闪过莫名的熟悉感。
　　恐怕卫封就是栽在这里了,连胜让他掉以轻心，接下来是赵帝的计。
　　陈眉发觉她似乎体力不支：“小姐，让我去军营吧,您别再跑了，找当地官府，让他们护送您回魏都。”
　　“当地官府我又怎信得过,我身上还无信物。”庄妍音细想着，与陈眉停在一处客栈歇息,她道：“这这样跑下去确实不是办法，你去军营找哥哥,告诉他不可冒进。”
　　她要了笔墨,当即写下信。
　　陈眉道：“那您呢？”
　　“我梦到哥哥会险些栽在一个地方,但梦境里不清晰,我想找捷径入赵国，去那里看看，找出这个地方。如果我能赶在你前头，说不定还可设计一个反击之计。”
　　“公主,这般太过冒险！”
　　“赵帝不敢滥杀百姓，他要稳定民心，齐军也不会屠杀百姓。赵军又不知我身份，我有法子保护自己。”
　　庄妍音凝神回想着卫封失败的这场仗，写入信中，交给陈眉。
　　她并不放心陈眉一人，嘱咐道：“一定要先以你的安危为主，你为先，信次之。”
　　陈眉眼含热泪，哽咽地望着她。
　　庄妍音失笑，又认真吩咐道：“你我一路留一个记号。”她们商量出了一个两人才懂的记号。
　　陈眉走后，庄妍音也踏上了走捷径入赵国的路。
　　她并没有把握这封信能在卫封迎战前送达，两地路程遥远，若真是陵阜之战，卫封如今已到那处，开战只在瞬息。她不如先找到他有可能落难的那处位置，留下记号等陈眉带人来接应。如今许多剧情与时间线都发生变化，她或者可以侥幸地想，也许卫封这次不会落难。
　　在战乱的年月里入赵，很少有车队敢接，还是几个老镖行组的车队，四辆马车，每辆车坐十二人。
　　庄妍音找了这样的车队抄近路入赵，乡道与林道颠簸，车上人挤人，耳边是婴儿的啼哭声，从早晨到午时都没怎么停过。
　　庄妍音面上抹了漆黑锅灰，整张脸脏兮兮的，唯有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算得好看。好在她坐的车上都是妇孺，战乱里没有人会介意她身上脏。
　　道上有一面摊，车队停车用午饭。众人都下车活动腿脚，有的吃自己带的干粮，有的坐下叫面。
　　她也叫了一碗清汤热面，一面听镖行壮汉与摊贩闲聊。
　　“战况如何了，听说赵军已撤退？”
　　“退了，一路都在退，那援军自皇都与吴国过来，还接应不上。哎，齐帝太骁勇了，陵阜城都被他拿下一大半。”
　　庄妍音眉心突突跳，这是计啊，也不知道陈眉能不能将信送达。
　　她叹了口气，必须马上找到那个地方。原书里卫封被困的十日，万数齐军阵亡。
　　……
　　陵阜城楼上最后一支守军被射杀，齐军校尉登梯入城，插上属于齐国的旗帜。
　　身着铁甲的齐军乌泱泱涌入陵阜城，赵军被驱退至南环一带驻守，等候援军，誓死不愿放弃陵阜城。
　　齐军以冈羊道为线，依地势扎营，迅速布防工事，设铁栏通道。
　　狂风里卷起风沙，几名守军落开铁栏，在烈日下跪侯恭迎卫封入营地。
　　他回营后，各将领前去御前，钟斯身为军师，落下陵阜地图，圈出其中几个重要地标。
　　“赵国陵阜地势奇特，我军此次声东击西才能攻入城中，赵军退至的南环地势险象环生。若眼线战报属实，援军以康春绕至青蒲，或将设计引我军入杨花谷，此地悬崖绝壁、狭道横生，不可强攻，唯巧妙阵法可取。”
　　卫封已卸铠甲，身着玄色龙袍，窄袖与衣襟处以金丝线与赤线蓝线绣以龙纹，爪牙盘踞，添了凌厉威严。
　　他年轻面庞沉冷不见喜怒，唯双眼添了些倦意，但那双眼睛更多的是胜仗与山河冲击卷起的强者威压。
　　他道：“若赵吴两军意不在此，我军还要有后路布守。”
　　“这是自然，陵县、田家坟、苍岭，皆为地势险峻、极易设计圈套之地……”
　　将领各自领命离去后，卫封问卫云：“为何信使这两次这么慢？”他眸底恼羞发作。
　　“皇上，两地路途遥远，公主的消息才慢了些，您先别忧心。”
　　卫封双眉一直不悦地紧皱起：“陵阜地势险峻，待拿下此城朕就先回周国一趟，你先去着手安排。”
　　…
　　两日后，援军助赵，两军强攻之下被引入苍岭，齐军早已依据地势布下阵法。赵军不敌齐军武力，死伤万数，紧急撤退至虎骨峰。
　　卫封作战声势猛烈，不欲再给齐军残喘的时机，自虎骨峰两面围剿敌军，却不料这一仗有诈。齐军腹背受敌，赵军主将霍融在虎骨峰设下重兵埋伏，吴军占据横山山巅高处，无数箭羽密集袭击慌乱的齐军，将士如今路绝，只剩下保护好他们皇帝的使命。
　　卫封甚至不知是如何走到这进退路穷的一步的。
　　卫云肩膀中箭，季容领军为他掩护出一条路来。他在箭雨之间想起了庄妍音的话，“赵帝聪明懂人心，攻赵时千万不能轻敌”。
　　亲随死绝，卫云只身前去引敌。卫封膝上中了毒箭，直到跌进瀑布时才深深懊悔，他又忽略了他的小卫。
　　……
　　夕阳下的槐树林，回响着瀑流声的山谷，山下草屋，水沟里老妪的尸体，以及，以及……想不起来了。
　　庄妍音摊开好不容易买到的一本地形图，这算是当地最细致的图了，但还是需要靠她自己行走寻找。
　　她搭乘的马车将他们这拨人送到当地时，齐军主帅遇难的消息早已传了两日。
　　她知道这遇难的消息是赵军故意放出来搅乱齐军军心的，但这证明卫封还是落了难。
　　庄妍音彼时赶去城中齐军的营地，但赵军已设下路障与埋伏，百姓皆不可从战线过。
　　她雇了那镖行的两名壮汉试着打点关系硬闯，却因为周国的口音被当地官府缉拿，镖行的壮汉要逃，她是给全了身上所有的金子才被他们护送到这乡下来。
　　她无法联络到齐军，又不敢轻易雇人去送消息，只能靠着地图，凭借对原书剧情里的记忆试着来找卫封，一路给陈眉留下记号。
　　身上的干粮快耗尽，连续两日的阴天，她连夕阳的方向都无法判断。庄妍音深深叹了口气，听着潺潺流水声，忽然一愣，想到了什么，瞬间兴奋地跑上独木桥。
　　这种窄窄的独木桥她有记忆，她校对小说的时候似乎读到过。
　　横跨小桥，庄妍音弯腰在河边撅起清水喝，也顾不得干不干净，拿出最后一块饼，始终都掰下一半给卫封留着，只吃了半块。
　　村中茅屋零星坐落，夜色将暗，庄妍音照例找了一户看着和善的人家借宿，今日再拿不出什么钱物，只有身上的手帕能当些银子使。
　　好在她借宿的老年夫妻没有要她的手帕，是对善心的老人。
　　夜里，那阿婆熄完灯让她早些睡。
　　庄妍音问：“阿婆，我能否点着灯睡？我怕黑。我这帕子留给您，您一定收下，这是云锦，绣花也精美，能典当些铜钱。”
　　那阿婆舍不得灯油，犹豫了会儿：“给你烧柴禾行不？”
　　“可以的！”
　　庄妍音守着炭入睡，在外不敢拿出贴身藏着的夜明珠，也不敢睡得太沉，半梦半醒间就到了天明。
　　临走时老夫妻不要她的手帕，她悄悄留下了，向夫妻俩打听哪里有瀑布，自己推断出距离，开始找卫封。
　　老人家说的瀑布与山谷就在这片荒地，并且她昨日打听的农夫也指的是这方向，但就算再近徒步也要走许久。庄妍音路遇赶着牛车的大爷，忙去礼貌地打招呼，想搭车。
　　那大爷穿着竹编的上衣，望着她黑乎乎的小脸上那双明亮的眼，几分好笑几分同情。
　　“载你去可以，但我回来就载不动你啰，我要运柴。”
　　“没关系的，我自己走回来。”
　　“走回来？”大爷嗤笑一声，“小丫头，你可知哪有多远？”
　　“很远么？”
　　“翻过那片槐树林就是你要去的山谷，我都不到那地方，你自己还要翻山。”
　　“老人家，你知道那片槐树林？！”
　　庄妍音激动地紧望老人。
　　大爷说道：“晓得是晓得，但那旮旯没有路，咱们不住那里，那处就一户绝户人家。”
　　庄妍音终于找到了地方。
　　从早晨到下午，她终于翻过一座种满槐树的山，听到了山谷之中回荡的瀑布声，这里四面皆无瀑布，不知为何会有声响。而她也瞧见了对岸的山下那唯一一户茅屋。
　　双腿累得打颤，腹中也饥饿。庄妍音抑制着激动的心情留下记号，又高呼“哥哥”。
　　她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但等了许久都不曾等到回应。沿着脚下的山寻找，但无一丝线索。眼见天快暗下来，庄妍音扶着双膝喘气，遥望那茅屋，今夜便去那里留宿吧，那是一位老太太留下的屋子。
　　夜幕降临，夜光黯淡得只能依稀照亮脚下的路，庄妍音快行到那茅屋处，手深入亵衣中准备取出夜明珠照亮，却忽然被眼前一团漆黑的人影吓了一跳。
　　她尖叫出声。
　　人影一动不动，逆着光，佝偻立在她前头的路口，似乎杵着拐杖。
　　她浑身都在发颤，嗫嚅双唇说：“老，老人家？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我杀的你，你去找赵国的士兵吧，是他们杀的你，你好好投胎……”
　　“小妮子胡说八道什么？”
　　老人粗哑的声音带着丝愠意。
　　庄妍音怔愣着，好久才恍然般回过神。
　　小说里的老人死在水沟里了，而现在的老人还没有去世，没有被搜来的赵军杀害。又或者说，卫封也许也还没有逃到这里。他似乎是中了毒，会有一段昏迷的时间才流落到此地。
　　夜晚借宿时，老人听完她独身一人来寻亲人的身世已经有了几分同情，又听庄妍音为她算命，久久未曾言语。
　　“阿婆，你怎么不说话？你不必害怕，只要你在赵军来时配合些或者先搬走，便不会出什么问题。”
　　老人叹了口气：“外头打着仗，我能逃到哪里去？死就死吧，反正也没什么活头了。”
　　“您别说丧气话。”庄妍音说完，腹中咕噜噜叫着，她实在太饿。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起身提来箩筐，里面是一个红薯。
　　庄妍音兴奋地抱起红薯，忽然想到什么：“阿婆，我吃了那你呢？”
　　“我挖不动了，就剩这一个，你自己去地里挖吧。”
　　庄妍音提着灯按照老人说的方向，在茅屋背后的土地里挖了满满一箩筐红薯，起身回去时她跨过水沟，回头看了水沟一眼，内心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情绪触动。
　　如果她来晚些或者不来，这水沟里就会躺着老人的尸体，卫封也同样会依靠强大的光环得救，但那万数的齐军会死，这个可爱的老人会死。
　　她穿来这么久，似乎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熟悉又带着陌生。在这最饥饿的时刻，嘴里脆甜的红薯竟似乎瞬间将她融入了这个时代，让她真切地感受到她在这个时空生了根。
　　两日过去，庄妍音都没有找到卫封，她越来越焦急，催促老人出山谷去避难，自己背了一袋烤红薯去四面山中寻找卫封。
　　阿婆嘱咐她：“若是找不到，就去水边走一趟，人不吃东西总要喝水。”
　　庄妍音恍然被点醒，是她太焦急了，竟忘了这个。
　　但这时天色已晚，她往返折回茅屋最快也会天黑，犹豫了片刻，庄妍音还是顺着水流找去。
　　沿途荆棘刮过裤腿，避无可避伤了肌肤，在她快放弃准备下山时，最后喊了一声哥哥。
　　眷恋又失落的声音轻轻回响在山林中，惊起窸窣的虫鸟声，也带起一声极轻的、微弱的回应。
　　“小卫……”
　　往山下走的脚步一瞬间停住，庄妍音瞠圆了一双明亮的小鹿眼。
　　“哥哥？”
　　她没有等到回应，但那声不像幻听。
　　火折在她激动之下掉进了山涧中，手上的油灯也被风熄灭，庄妍音拿出夜明珠，回头就望见茂密的一簇丛林。
　　也就是直觉牵引她前去，她望见了躺在丛林掩映中的卫封，他背后是个山洞，有水流汩汩流淌。
　　“哥哥……”双眼酸胀，庄妍音惊喜得想哭，忍着眼眶中的泪意搀扶卫封。
　　她就相信她能找到他，他有光环，她也可以有啊。
　　卫封在回应她，但他却是处在混沌的意识中，他的回应并不清醒，只是下意识不停在叫她的名字。
　　庄妍音查找他身上的伤口，左膝上的伤已经没有流血，用草药敷着，该是卫封清醒前自己处理的。
　　她记得小说里的他时常用内力为自己疗伤，所以此刻才该是暂时失去了武力。她不太确定他是昏迷还是在梦魇。
　　庄妍音不停唤卫封，终于见他睁开眼来。
　　男儿的眼眶一瞬间透亮而惊喜，那光芒却在转瞬间黯淡下去，他双唇翕动，只嘶哑着喊出一句“小卫”，而后又觉仍是做梦般，并没有再多惊喜。
　　他只是眼眶里闪过晶莹的珠光：“我去跪了那一千九百梯，姻缘符就在丙坤殿的寝宫中，我写了庄妍音与卫封的名字，那和尚说我们是转世的姻缘，我一高兴，给那寺庙赐了匾额。”
　　“我若死了，大齐不知道该由谁来继位，但新帝恐怕不会对周国善罢甘休。你就与亥国结盟，可得庇护平安。”
　　他嗓音微弱而哑，断断续续，自言自语说不尽的话。
　　“我明白了。”
　　“我放宋梁寅的官，是我知他因参与那件事而对你有愧，也是因我知晓他过于清高，绝不容许自己有污点，而我却成为了他的污点。我试着接受那件事，但那件事与那个人却在我心上扎了根，我以为是我接受不了那样的你，但不是的。”
　　“是我成为了我自己的污点，我从始至终在意的只是我亲手毁了自己心上的姑娘，我在意我自己，不是因为你。”
　　庄妍音哭笑不得：“你还有什么话是我不知道的啊？”
　　“我不甘心。”他嗓音嘶哑，“若是同你睡过了，我就死而无憾了。”
　　“我想抱着你，狠狠的，听你叫我哥哥。”
　　庄妍音塞进一块软软的烤红薯到卫封嘴里。
　　卫封狼吞虎咽，吃下去还想要，却忽然眯紧眼眸，终于反应过来般，错愕地紧望住她。
　　庄妍音哭笑着继续喂他红薯：“张嘴啊。”
　　“小卫？”
　　“嗯呐，是我。”
　　卫封久久没有回过神，抬手想摸摸是不是真实的她，但他浑身无法使力，只有一双眼惊喜而震撼，又渐渐蔓延起滚烫暖意。
　　天际彻底暗下来，夜明珠泛着绿的光芒照亮她眉眼，脸颊被几块黑斑遮掩了容貌，唯有那双眼清澈明亮。
　　如他初见时那般，她捏着一个红薯，双颊鼓鼓可爱，将软乎的红薯喂到他嘴里，又去捧水喂他喝。
　　她不会捧水，回来时总洒了一路，只剩下不多的几滴水，却依旧乐此不疲，来回奔走在水流与他之间，跑得急时双膝磕在地上，并不嫌疼，只是心疼手心的水泼洒，重新焦急返身去撅水。
　　夜风狂卷着山林，雨点啪嗒落下来，打湿了卫封脸颊，他嘶哑着嗓音，发出一声极低的呢喃。
　　她并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俯在他唇边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吗？”
　　卫封又呢喃了一回。
　　她听得不清晰，以为他是怕冷，环顾了一圈，背后那山洞并不能遮雨，洞中是水流，又太低了。
　　她急忙擦他脸颊的雨水：“哥哥不冷啊，雨水擦干净就不冷了。”
　　卫封失笑，他说的不是冷，他说的是对不起。还有他脸颊那些也不是雨水，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的眼泪。
　　“还渴吗？”
　　卫封勉强嗯了一声。
　　庄妍音犹豫了下，挑起他下颔，捏开他嘴唇。
　　“喝点雨水吧，都是一样的。啊啊啊哥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实在跑不动了，我想留点力气背你回山下去。”
　　卫封混着雨水吃着红薯，有许多话想问，他的人都没有找到她，她是如何找到他的？
　　庄妍音只给他吃七分饱，并且抱起他：“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得胃病的！”
　　她想背他，但试了几次都发觉他太沉。
　　“小卫。”卫封底气仍很虚弱，勉强撑着一股气说话，“别下山，山下不安全，这山中没有猛兽，我留了暗号，亲卫会来寻我。”
　　说完，卫封顿了片刻，想起了卫云：“卫云受了重伤，若是他已遇不幸……”
　　“不会的，卫云大哥会没事的，我梦见他满头白发的样子了，你别担心。”
　　那山洞底下潺潺淌着水，根本不容人避雨。
　　庄妍音拿着夜明珠欲去找能遮雨的东西，但雨水令掌中的珠子倏然一滑，随着她一声惊呼，珠子一路滚没了影子，连最后一缕光芒都不剩下。
　　她恐惧的尖叫令卫封不安，他想起身来护她，但筋脉已损，此刻无法提起一丝气力，唯有尽全力呼喊她。
　　“到我这来。”
　　庄妍音在雨中狼狈不堪，面上锅灰被洗净，露出一张原本白皙皎洁的脸。黑暗吞噬着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双肩不停颤抖，脚步也似生了根扎在原地，明明离卫封不远，她却无法跟随他的声音辨别方向回去。
　　脚下草丛如她妈妈的头发丝，在风雨里扫在她脚上。那天晚上，她吃过一碗放了瘦肉、火腿肠、豆芽与油麦菜的刀削面，她妈妈做了三道菜，但她想吃刀削面，她妈妈就按她的喜好重新做。
　　母女俩吃着面，随口的谈话一如往常。学校的作业，这个频道不好看，就回房间登一下QQ，就一下。
　　等她夜半再醒来去卫生间，脚下踩的就是她妈妈的头发。
　　这种戏剧性的人生就是她真实的人生。
　　如果我们知道与那个人是永别，就不会让自己留遗憾，该说的一定会说，该做的一定会做。
　　雨水兜头浇下，庄妍音浑身冰冷，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无助地喊哥哥。
　　卫封滚烫身躯真的就贴近了她，他抱着她，倒在满地草丛中。
　　内息耗尽而吐出的那口鲜血她不曾看见。
　　他的声音薄弱却坚定：“我在这，小卫莫怕。”
　　“我妈妈，我妈妈。”庄妍音口不择言。
　　“妈妈是阿娘？”
　　她点头。
　　卫封呼吸响在她耳边，暗夜里看不见他深邃眸底闪过的幽光。想起周宫里建在的沈贵妃，又回忆起她曾在书院提过的那段往事，卫封垂下眼眸，没有再问。
　　……
　　红薯够两人吃几顿了，翌日便是雨后晴天，阳光晒干了两人湿漉漉的衣裳与头发。
　　庄妍音同卫封打赌，他们俩谁的人会先来。
　　卫封虽然不能动，但眉眼始终含笑落在她身上：“左右不都是我的人？”
　　“不对，是我们谁的记号被发现得早，我赌我的！”她歪头看他，“若你输了怎么办？”
　　“你想如何我都听你的。”
　　“好歹也要你自己说一个赌注，你不说没意思……”
　　“我向你称臣。”卫封眼中温柔似水，“这样可好？”
　　“你囚禁我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卫封敛下笑，正色道：“那是最后一回，今后不会了。”
　　两人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看夕阳沉入那片槐树林中。
　　夜晚又将来临，庄妍音又恐惧这样的黑夜，山下阿婆腿脚不便，是不可能来找她的。
　　卫封安慰着她，让她找来干树枝，教她取火。
　　庄妍音踩着夕阳的余晖去捡干枝，山谷中忽然间接连响起洪亮的声音，一声声皆唤“皇上”，还夹杂着陈眉的一声“公主”。
　　庄妍音兴奋地跑到卫封身前：“我赢啦！”
　　……
　　齐军军营上方的夜空被无数侍守的火光照亮。
　　帅营中的屏风后，庄妍音从浴桶中冒出脑袋，终于洗净了浑身汗渍与风尘，筋骨疲累，靠在浴桶边沿便不想离开身下温热的水流。
　　陈眉撑着最后的力气辨认记号，与季容找到了他们后此刻已经歇去一旁的营帐中。
　　已是夜深，军中也没有宫女服侍。
　　卫封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小卫，水该已经凉了。”
　　庄妍音才终于恋恋不舍地从温水中起身，擦净身上水珠，取来卫封的玄色寝衣，外衫未再套了。
　　卫封挺拔修长，他的长裤穿在她腿上还余下长长一截，她弯着酸沉的腰挽起裤腿，摸了摸脸颊冒出的一颗又硬又疼的痘痘，疼得嘶声走出屏风。
　　营帐中的烛光轻微跳动着，卫封靠坐在床榻上，他功力没有恢复，体内余毒才被军医清理干净，膝上伤口也刚刚换过药。
　　望见她的瞬间，他敛眉挥手让她上床来。
　　长发如瀑倾泻，庄妍音手脚并用爬上了这张军营中的简易龙床，袖子长而空荡，如台上唱大戏的人儿，见卫封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挽起阔阔袖摆。
　　卫封手指摩挲着她脸颊的痘痘，她疼得偏开脑袋。
　　“是不是不好看呀？”
　　“好看。”
　　“真违心，长痘痘也说好看。”
　　卫封抿起唇：“你变成什么模样都是我的小卫。”
　　庄妍音没有理他的话，环顾了一圈营帐，未见到铜镜。
　　卫封读懂她在找什么：“铠甲上有。”
　　庄妍音顺着他目光落在木桁上垂挂的那副铠甲上，金甲上有一片锃亮的甲片，应该是护心镜。她弯着腰照着面颊的痘痘，又红又肿，该是她这几日用锅灰遮面给闷出来的。
　　她重新回到了床榻上，卫封弯腰将她搂在怀里，俯首凝望她道：“明日我让军医来给你医治。”
　　“你不说我娇惯了？”
　　“你不娇惯。”
　　庄妍音拧着眉，瞅向那垂挂的铠甲：“我怎么觉得那不像盔甲，像戏台上将军的袍子。”
　　“嗯？”
　　“全是坊。”
　　卫封不解她意，正要询问，庄妍音忽然凝望着他：“你说的梦话还记得吗？”
　　“什么梦话？”
　　“你说那只是因为你当成了你的污点……”
　　“那不是梦话。”卫封握住她的手。
　　指腹的茧摩得她微痒，她感受到征战带给他的磨砺，握剑的手茧似乎添了粗粝。
　　他的眼从未如此刻温柔，也流淌着少年的青涩与赧然。
　　“我把我给你，大婚的时候。”
　　“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你的丈夫。”
　　这句话他说得比往昔朝堂上每一道圣旨还要庄重。
　　庄妍音心扑扑跳快，一瞬间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也滚烫起来。
　　她抽出手，极不自然地扭过头。
　　“那个……”
　　卫封也很紧张，生怕是他吓坏了她：“怎么了？”
　　“我，我。”庄妍音红透了双颊，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拉下了领口衣襟。
　　雪白得刺眼的细嫩肌肤，沟渠拥着盎然春光，她心口有一朵五瓣的花，绽放着红得近乎妖艳的朱砂色，盛放在青色经脉上，宛若栩栩如生的红蕊。
　　卫封虽然隔着衣料碰过，但却从来没有见过。
　　他呼吸有瞬间短促，眸光幽邃，吞咽着喉间干渴热燥。
　　他嗓音嘶哑：“你纹身了。”
　　“这是守宫砂，荀玉信里是骗你的。”庄妍音昂起红得滴血的双颊，羞赧的眼对上卫封震惊的眼。
　　他少有如此明显的失态，僵愣许久，盯着她心口朱色的花蕊。
　　“……小卫。”
　　“我想误会总要说清楚的，以后你不能再误会我了，也不能再如从前那样对我了，不然我下次跑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会。”卫封干哑着嗓音，这种剧烈的欢喜让他失去反应，他终于弯起唇，抬手理正她的衣襟，遮住她白皙薄润的双肩，温柔而小心地将她呵护在怀里。
　　“为什么是这个形状啊？”
　　他的气息呵在耳边，她被烫得浑身发颤。
　　“柳淑妃说，点在这里，看着看着，就、就不见了……你会喜欢。”
　　卫封拥紧她，狠狠嗅着她耳鬓间的香气，面庞红到脖颈：“我喜欢。”
　　他只单单看了那一眼，就已经为她而疯狂。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了这么长ヽ(￣▽￣)
　　小可爱们晚安~
　　
　　98、第 98 章
　　98、第  98  章
　　
　　卫封落难的这几日里,赵军设计诱导齐军，将士寻找他关心则乱，被引诱到苍岭,阵亡了三千兵马。
　　如果没有陈眉的信,将领还会再踏入敌军的计谋中。
　　军中上下皆知这是庄妍音的功劳，周国那个传闻中娇滴滴的公主竟然只身救回了他们的皇上,王者归来，全军上下士气大振,将领也终未再慌乱。
　　卫封未再让各将领到他的营帐来商榷军务,而是让他们商讨完再来传达。
　　庄妍音察觉是因为她住在这,他多有不便，便欲去隔壁的营帐。
　　天刚亮，她才刚刚睁眼,身上仍穿着那件宽大的寝衣，空荡的衣衫让她整个人更小了一团。她爬起身欲离开，被卫封摁回去。
　　“再睡一会儿。”
　　“我与阿眉住一起吧,这样不会影响你。”
　　“为何要与陈眉住，就留在这。”
　　庄妍音眨着眼：“你真不嫌我娇惯了,你改得这么快？”
　　卫封被说的更觉愧疚，那山谷中是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她千里迢迢奔赴来救他,就只因为她梦见他遇险。她不娇惯,一点也不,历史上就没有她这般的公主，貌昳可爱、娇俏温善、还心怀大计造福百姓。他有时觉得她聪颖，可她此举又太傻。这一路艰难险阻，她万一遇上什么危险,他会自责一辈子。
　　卫封唤了声卫云，不一会儿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端着托盘，敛眉躬身行至榻前，将药递上又躬身退下去了。
　　“军中也有婢女吗？”
　　“特意为你安排了一人。”卫封掀起衾被，他伤势与身体才刚恢复些，挽起庄妍音长长的裤腿，她下意识收脚，玉足被他握住。
　　“我为你上药。”
　　她早晨踢被子，他去盖的时候发现她小腿上被荆棘割破的伤口，许多条，细长带着血痂。
　　药冰冷，他指腹摩得痒痒的，庄妍音下意识蜷弓着脚趾头。
　　卫封跪坐在她脚边，莹白肌肤上那许多条伤口格外刺眼，手上动作放慢了许多，这双执掌生杀的手从来没有这般轻柔过。她的肌肤没有一处不是细腻的，无暇的白玉色，泛着健康的光泽，此刻也许因为不习惯，不安地扭动。
　　卫封无奈地弯薄唇，才见她脚趾上被磨破的伤口，他隐姓埋名那些年也常需要靠自己，很清楚这是徒步跋涉才会磨损的伤口。他俯下身，吻住了蜷弓着的、幼圆可爱的小趾头。
　　庄妍音触电一般，挺拔修长的男儿正跪坐在她脚下，那股王者的俯首让她慌乱，急忙钻进了被子里。
　　卫封抿了抿笑，取过托盘里湿润的长巾擦拭双手。
　　“那青瓷奁中是治你脸颊面疱的药，要我为你涂抹，还是你自己来？”
　　“我自己来。”庄妍音小心爬下床去换衣，托盘里是一套女子衣裳，朴素的鸦青色。一旁放着女子润肤的面脂，几支玉钗，一面铜镜，描眉的螺子黛。
　　陵阜因为战争，城中商铺都是不开门的，能在军中为她准备上这些，已经足够用了心思。
　　庄妍音换好衣物，自己洗脸刷牙，同卫封吃过早膳去看陈眉。
　　陈眉的营帐离帅营不远，中间是几位将领的营帐，陈眉被安置在季容背后的营帐中。
　　庄妍音脚踩着草地，万物青葱可爱，她恍惚才察觉已过了她的生辰，她已经十六岁了，若算上上辈子，比卫封还大几岁。
　　一路上碰到的士兵都向她行礼，威武端正喊“公主”，有的不敢对上她眼神，有的瞧见她时飞快垂下头去，红了脸颊。
　　庄妍音微笑着，从这些敬佩的目光里感受到他们对她的认可。
　　她愉快道：“免礼，战士们辛苦了。”
　　身前高大的几人红透了耳朵：“不辛苦！”
　　季容从营帐中出来，见到庄妍音忙朝她行礼：“公主来看那倔强的婢女？”
　　“是啊，但季将军为何这般说？”
　　“呵，公主那婢女脾气可大得很。”季容挑挑眉，将陈眉的事说来。
　　陈眉险些被齐军误会成擅闯的平民治罪，又不顾浑身的伤催促季容带兵去寻她与卫封，回来的马背上死活硬挺着，最后忍不住连日的疲累栽下了马背。季容一路载着陈眉回来，又将陈眉抱回了营帐，陈眉非但没有感激，还责怪他趁机揩油。
　　季容无辜地道：“公主可要为臣说说理，臣是那种人？”
　　“你抱她哪了？”庄妍音可不会因为这是卫封的爱将就向着他。
　　她却没有等来季容的回应。
　　男子似在回想，古铜色的肌肤在忽然之间变作怪异的绯红色，季容第一次不敢迎着她眼睛，八尺男儿咳了一声，飞快行了个礼。
　　“臣还要去点兵，先告退了！”
　　庄妍音微愣，才知陈眉也许不是误会而生气，而是真的被季容揩油了？她霎时来了气，但季容已经跑没了影。
　　陈眉正从床榻上挣扎着欲下地来，但惨白着脸，似乎在强忍疼痛。
　　庄妍音正撞见这一幕：“别动，躺回去，你怎么了？”
　　“奴婢有罪，睡过了头。”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伤到脚了？”
　　“就是跑得急了些，摔了一跤。”
　　庄妍音为陈眉上药，她身上都是摔伤，脚也崴伤了，还不好下地。
　　庄妍音问起：“季容欺负你了？”
　　陈眉恼羞瞪圆了杏眼，满目的杀气，但想到季容身份，终究道：“没有，他就是无意中碰了奴婢一下，公主莫为了奴婢跟皇上的将军置气，免得伤了与皇上的和气。”
　　庄妍音回到帅营，点了卫封派给她的小兵将陈眉抬到了帅营后重新搭建的营帐中。季容从她身前过，似乎有愧，也不敢上来同她打招呼。
　　庄妍音让陈眉好好养伤，这几日都是卫封寻来的那名婢女慕秋在侍奉她。
　　这几日里，齐军自冈羊道被迫退至陵阜城外，赵吴两军合力，齐军在地理与战术上还是吃了亏。
　　新的营地刚刚搭建好，卫封如今已能下地，内力也恢复了不少，他正与几名将领在议事。
　　庄妍音坐在土堆上远眺夕阳暮色，见钟斯正向她走来。
　　“钟大哥，你没有与皇上议政了？”
　　“皇上与几位将军议事，我已得闲了。”钟斯笑着凝望她，如今眼中俨然兄长呵护妹妹的宠溺，“军中是不是无趣得很？”
　　“不啊，能跟在你们身边我觉得是一件幸事。”
　　“何出此言呢？”
　　庄妍音远眺着前方，成片的营帐，有序行走的士兵，不远处与兄弟抢野果吃的小兵。
　　晚霞渲开单调的云，让天际的云朵绚烂绮丽，远山如黛，这是最古朴又诗意的画卷。
　　“军中不单单只是成群的冰冷盔甲，还有将士热血，还有这无边际的疆土。我梦见未来这全都是大齐的天下，也许百年后史书上会记载恢弘热血的陵阜之战，会写到英明的皇帝，聪颖的军师，骁勇的将军，还有无数不惧生死的男儿。后世人会向往这个充满硝烟又开往和平的时代，但他们只能从史书中看见这个时代，而我是亲眼看见这一切。”
　　庄妍音笑起来，眉眼弯弯似月：“我很开心重活一次，遇见你们。”
　　钟斯抬手想揉她脑袋，察觉如今身份有别，收回了手。
　　庄妍音悄声道：“我哥哥不在这，想挼就挼。”
　　钟斯瞅了眼左右，飞快挼了一把她脑袋，两人四目相对，仿佛都回到那些天真青涩的岁月里，大笑起来。
　　钟斯道：“士兵说军营外有一片花地，想不想去看？”
　　“走。”
　　营地外竟有一片牡丹花地，中间横出高墙隔开。
　　钟斯也是第一次见，兴奋地冲上前想为她摘花，竟不知怎么就顺着那斜坡走上了土墙上。
　　黄泥砌的墙，少有人踩踏，钟斯上去后那斜坡处就碎裂了开，他回头才发觉这是横墙，吓呆在墙上。
　　庄妍音忙道：“钟大哥你别怕，这墙只有我这么高，你往下跳。”
　　“我我恐高！”
　　“没关系的，你闭上眼，我让士兵来接你。”
　　跟随着他们来的两名士兵与慕秋都赶来接钟斯。
　　士兵的手够到了钟斯脚踝，他惊慌甩袖：“别！别碰我，让我静一会儿。”
　　庄妍音忙让士兵先停手，但士兵也许也是初次瞧见他们的军事会恐高，愕然瞪大了眼，候在一旁，替钟斯尴尬。
　　钟斯惊慌之下，竟踩空往后栽下去，只留下一声惊呼。
　　“钟大哥！”庄妍音忙指挥士兵去墙的另一头。
　　几人绕过来时，正见钟斯被一年轻秀丽的女子横抱在怀里。
　　钟斯还是发愣的，女子嫌弃地瘪瘪嘴，手一扔，钟斯滚在了花团中。
　　“屁高点地方，也不嫌丢人。”少女转身离开。
　　钟斯：“你是何人！”
　　“听不出来我是赵国人？”少女回头嫌弃地瞟了眼钟斯，视线经过庄妍音身上时，微愣瞬间，也许是被她外貌那股天生的吸引惊艳到，又下意识自愧不如，转身走出了花地。
　　钟斯爬起身拍掉身上的花瓣与泥草，指挥一名士兵：“跟着她，这乃营地，闲杂人等一律有嫌疑。”
　　“钟大哥，这都是营地外了，也许是附近的住民。你没摔伤吧？”
　　“我无事。”钟斯指挥士兵，“去跟着。”
　　山丘上小跑来两名士兵：“先生，皇上在找您，请您回营一趟。”
　　钟斯望向庄妍音：“你回去吗？”
　　“我摘些花，钟大哥先去吧，把士兵留给我。”
　　钟斯整理着仪容回去，留下了那前来的两名士兵守护庄妍音。
　　庄妍音让慕秋摘些花回营，自己也弯腰摘了些，想送给陈眉。花地边际处开得茂盛，她弯腰往前去，却瞬间被田坎下一张熟悉的脸吓得忘记反应。
　　剑眉星目的男子压下眉弓，语气和煦：“铃铛姑娘……”他微微一顿，改了口，“长音公主。”
　　谢宗凝望她道：“我没有恶意，不会害你。长音公主，我们殿下想见你。”
　　庄妍音还呆愣着，反应过来，猛然间拔腿往回跑。
　　三名士兵瞬间迎上来。
　　慕秋忙道：“公主，您可是撞见什么了？”
　　庄妍音急促喘息，紧握着慕秋搀扶的手臂望着士兵，三名士兵前后寻找，都不曾见到什么。
　　庄妍音不清楚谢宗为什么会在这，如今她与楚逢殷中间隔着齐国的皇帝，两军正在开战，她怎敢去见。
　　“先回去！”
　　她抱着满怀的牡丹花小跑回营地找卫封。
　　作者有话要说：    给恐高钟斯组个cp吧，力大无穷清秀小姐姐。
　　副cp的感情线就不多写了，以后放番外里自行选看吧~
　　
　　99、第 99 章
　　99、第  99  章
　　
　　庄妍音回去时,卫封正议事毕，旋身端坐到书案前，见惊慌回到帐中的她,起身来到她身前,察觉到她面色的变化。
　　“出事了？”
　　“哥哥，我遇到了吴国太子的手下。”
　　卫封眸底闪过疑惑,沉声问：“他可有伤你？”
　　庄妍音摇头，将方才的事情说来。
　　卫封问：“你们何时认识的？”
　　她愣了片刻,脑子转得飞快。
　　“他之前寻找仇家,委托过我父皇,大抵是觉得我与他有这样一段交情吧。”她转移话题，“哥哥，吴国太子为何要见我,难道他想借我传递军情，来误导我军？”
　　这毕竟是国与国之间的大事，庄妍音不得不把人往坏的地方想。
　　“不管他如何,你近日莫再出军营，我会增派人保护你。”
　　“可我细想若是他要给我传递军情呢？兴许我军还可以反向利用这个军情。”
　　“打仗的事自有我,我不会让你去冒险。”卫封垂眸望着庄妍音怀里绽放艳丽的花，取下一朵抿笑送入了她发间。
　　庄妍音笑了下,从发间取下,让慕秋拿去送给陈眉。
　　楚逢殷作风君子,潜意识里她觉得楚逢殷不会伤害她,谢宗的眼神不像是说谎，倒很像真的有事要告诉她。但他如今毕竟是敌人，他们也多年没有再见，她并不敢轻易冒险。
　　她怔神间,卫封将她拉到了怀里，捻下了她发间的一缕草叶：“想回宫么？”
　　“不想，你要送我走？”
　　卫封轻笑：“没有，我不想你走，但我怕军旅辛苦吓到你，若你想先回宫我便送你与陈眉回去。”
　　“我想看哥哥威风凛凛的样子。”
　　卫封轻轻笑起。
　　庄妍音双腮鼓鼓可爱，脸颊上那颗痘痘快要消退，只留下淡淡的粉红印子。卫封低下头，在她脸颊狠狠亲了一口。
　　却听门外响起一阵争吵声，夹杂着陈眉的声音。
　　庄妍音与卫封愣了下，走出营帐去瞧，正见陈眉冷眼睨着身前瘦高的季容，满地都是庄妍音方才摘的牡丹花。
　　陈眉养好了伤，是要来伺候庄妍音的，但正好撞见了季容给她送花。
　　“还请将军把东西拿回去，恕奴婢冒失了。”陈眉终是弯腰捡起那些花，怕她的拒绝影响了庄妍音。
　　庄妍音还没弄清楚他们二人这是怎么回事。
　　季容恨恨咬着牙，恼道：“你不爱接就别捡，你本事大得很？”
　　陈眉捡花的手僵住，昂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季容，一时也愤恨地扔下刚捡的花。
　　“将军不要仗势欺人，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中清楚！”
　　庄妍音：“你二人入营帐来，把话当着我与皇上的面说清楚。”
　　慕秋连忙赔罪，也向陈眉解释：“姑娘，这花是公主亲自采的，要奴婢拿给您，季将军瞧见就接了过去，不是季将军采的花，是公主的心意。”
　　陈眉微怔，咬着唇朝庄妍音赔罪：“对不起，奴婢不是存心跟那花过不去，奴婢自去领罚。”
　　“把话说清楚，你若受了委屈不管是谁，我决不会姑息此人。若是误会就解释清，战事在前，不能乱了军心。”庄妍音温和鼓励陈眉，“我给你做主。”
　　营帐中只有他们几人，卫云与卫夷守在门口。
　　陈眉恨恨睨着季容，渐渐红了双眼：“他偷偷摸我。”
　　卫封皱起眉，紧望季容：“可有此事？”
　　季容紧咬着后槽牙，下颔有恼羞带起的颤动。
　　卫封了解季容，季容并不沉迷女色，甚至申国那场战功后他的赏赐里就有两名士兵点选出来的申国官僚的千金，但季容将人送了回来，说他在练功，还不能破戒。
　　他的那些功法皆是江湖上混杂的功法，卫封有劝他别练，不过事后也并不关注季容男女方面的事情。
　　卫封恼喝：“回答朕。”
　　“是摸了，既然摸了，大家也都晓得了，那臣娶她就是了。”
　　陈眉眼眶红得更厉害，浮起一层水汽。
　　庄妍音恼羞瞪着季容：“我的婢女是你想摸就摸，想娶就娶的？季将军，你真让我失望，我以为你乃正人君子。”
　　庄妍音心疼陈眉，但这是卫封的爱将，她不能处置。她目光落在卫封身上，示意他来处理这件事情，拉着陈眉出了营帐。
　　回到陈眉帐中，庄妍音安慰她别哭，问道：“他还有再欺负你吗？”
　　陈眉摇头，说起那件事。
　　她就是被季容从山谷中带回来时被他摸了几下，最初她以为他是无意，后来才发觉他后头是刻意的。少年将她抱回营帐中，情.欲染上眼眶，那双眼猩红又灼热，压在她身上，哑着嗓音问她“能不能再摸一下”。
　　此时隔壁的帅营中。
　　季容涨红着脖颈，在卫封冷厉眼神下一五一十交代他的犯罪过程。
　　最初他只是把栽下马背的陈眉抱上他的马，他没碰过女人，只是觉得她腰细，构造跟他大不一样。无意碰到了上头最软的地方，滋味奇妙又诱人，所以他才在将她安顿回营帐时又碰了两下。
　　“一共就三下，但臣见她似乎不允许又说不出来，还特意询问了她能不能再摸，臣一直都很有礼貌。”
　　卫封不知说什么好，沉冷睨着季容眉眼中的青涩与懊恼，忽然就想起了最初动心时的自己。
　　但这毕竟关乎女子的清白，只要不是你情我愿，就是不对。
　　“军中本不容女子，长音公主为救朕才破例留在军中，随朕吃苦。前方战事在即，朕与公主情投意合尚且都不敢乱了军心，你却欺负她的婢女，乱军心是一，辱陈眉名节是二，你该当何罪？”
　　“臣没动那种龌蹉的念头，不会因她误了战事乱了心，但既然摸了，就该受罚。皇上想怎么罚就怎么罚，臣都受着。”
　　“去向陈眉道歉，由她提条件，再领二十军棍。”
　　季容跪在地上，起身谢恩：“这就是辱女子名节？那臣是不是要娶她？”他疑惑地请教着卫封。
　　“公主的人，朕无权做主。”
　　季容瘪瘪嘴，想说的话未再说，去了隔壁向陈眉请罪。
　　陈眉没有理他，庄妍音问：“皇上如何说的？”
　　“皇上罚臣领二十军棍，任凭陈眉做主。”他督促陈眉，“快点说，你想怎么罚我？”
　　陈眉嗫嚅着唇，清楚其中利害，不欲让庄妍音为难。
　　“我区区奴婢，不敢为难将军，将军自去领军棍吧。”
　　季容便向庄妍音道：“他们说臣辱没了陈眉的名节，那臣就向公主讨要陈眉，待战争结束娶她就是。”
　　“我没有拿陈眉当奴婢，也不会强行为她赐婚，季将军还是好好想清楚，先以战事为重，你退下吧。”
　　庄妍音又陪陈眉坐了一会儿，安慰她今后有事一定要及时告诉她才离去。
　　营帐外响起季容受罚的闷哼声。
　　陈眉坐在帐中将那些牡丹插.进竹筒做的简易花瓶中，忽见帐帘被掀起。
　　季容出现在门口，少年被伤口疼得紧皱着眉头，望着她道：“我让小兵多打了我十下，算是给你赔罪，够吗？”
　　陈眉愣得失了言语。
　　季容蹙眉：“还不够？”他返身回去，交代士兵，“再来十下。”
　　…
　　连日的晴天，气候渐热。
　　两军战场实力不相上下，赵吴占据地理优势，齐军也不甘示弱，自险道断了吴军大部分粮草，钟斯的人又查出花地墙下那名少女竟是赵军一名屯骑校尉之女。
　　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齐军军营外还尚不得知，但士兵已摸清了，那少女不是细作，而屯骑校尉符原在军中曾受排挤，与同僚生过节。钟斯与几名军师以此制造假象，诱赵军入计。
　　当齐军获胜再次攻下陵阜城时，齐营迁至东面城门前的平地，卫封却没有及时到达新的营地以镇抚军心。
　　营帐中灯光明亮，庄妍音沐浴完，换上一身素色对襟长裙，自屏风后将高挽的发髻落下来，一头黑亮墨发如瀑倾泻。
　　卫封坐于灯下，手持一卷书，案头是几份魏都来的奏折。
　　他抬眼瞧着庄妍音：“没有洗头？”
　　“洗过了，我早擦干了。我们还不去新的营地吗？”
　　“今夜就歇在这里。”卫封示意她，“过来。”
　　庄妍音睫毛颤了颤，想起这两日里被卫封摁在怀里亲，她口干舌燥，又有些怕了那种异样的滋味。
　　刚走过去便被卫封拉到他双膝上，他鼻尖触到她耳鬓。
　　“皂胰子这么香么？”
　　他气息烫得她耳朵发痒，她缩了下，细腰被他手掌掐住。
　　“那皂没有香味啊。”庄妍音想挣扎出来，“哥哥……”
　　很香。
　　一股青涩的皂香，又夹杂着少女奶甜的体香。
　　她出落得太好了，腰肢双掌合拢可握，还绰绰有空余。薄润的肩、纤长的背、没有多余的肉肉，每一处都生长得恰好。
　　怀里的人儿挣扎着，卫封道：“别动。”
　　她感觉到那异常，玉面渐渐蔓延红潮，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也似故意发问：“这是什么？”
　　卫封感到心脏明显的跳动，面颊也涌起股燥热：“我起来了。”
　　她狂眨眼睫：“你经常压下去吗？”
　　他低沉嗓音带着一丝燥哑：“嗯。”
　　“你……很厉害啊。”
　　卫封不说话，他的眼天生好看，尤其在她身前，没有帝王的威压，只有少年的青涩与温柔，但此刻浓烈的欲潮令他双目幽邃，目光犀利剥透她，令她不安，起身想逃。
　　他收紧手掌，庄妍音没有余地再跑。
　　“这就叫厉害么？”他舔着她细软耳骨发问。
　　“是啊。”
　　“我以为起来才叫厉害。”他嗓音低沉，微顿片刻，放肆般带着丝性感的蛊惑，“想不想要为兄起来？”
　　这声“为兄”，她伦理羞耻一般，涨红了脸。
　　“不不、我起来就是了！”她急忙要起身，又被他手掌禁锢回去。
　　案上几卷书摊落在地，奏疏也被她压在腰下，磕得她腰肢有些疼。
　　不过就是情侣之间单纯的亲吻而已，庄妍音却几乎要眩晕。卫封的亲吻缠绵而疯狂，她听着自己羞耻的呜咽，发觉他技巧越来越娴熟，而她似乎还停留在小白的阶段。
　　柳淑妃如果在这，应该会说“臣妾真是白教您了，您那么优秀的资本啊”。
　　是的啊，她还比这少年大几岁呢，她怎么能怂？
　　卫封在她耳边问：“让我看看那朵花。”
　　不是疑问句，他带着所有权，目光落在了那朵花上。
　　随着呼吸，她心口上下起伏，红着脸：“哥哥，你想要吗？”
　　卫封双眸渐渐蔓延起红潮，吻上这朵朱砂色的花，不留余地。他第一次这样亲，她的声音如奶猫细软的叫。最后却是他停了下来，系好她衣带，用意念竭力压制他自己，她瞧见他炙热眸底痛苦难熬的幽光。
　　庄妍音说不清这滋味，有些心疼他，他已经二十二岁了，这样的强压，他会不会很难受啊？
　　“小卫。”
　　“嗯？”
　　“为何要我等到你十八岁，你还有什么不明白，告诉我？”
　　“我怕有孕……”
　　卫封握紧她手：“除此之外呢？我还有哪里不妥，我改。”
　　好像没有了？
　　卫封紧望她，眸中带着一种可怜的乞求，低声道：“我曾读些民间散人所纂之书，书中言近亲通婚子嗣多有残缺，又言女子实则双十年华孕育最妥。亥国这一脉皇嗣凋敝，你怕生育，我想或许你所言如那书中一样，也有理。我们成婚好不好？为兄答应不让你这么早孕育子嗣。”
　　“亥国皇嗣或病或薨，原来是因为近亲通婚啊？”
　　“为兄在问你，我们成婚好不好？”他摩挲着她手指，压抑而乞求的眼憋得猩红。
　　庄妍音感觉脸很烫，心脏也噗通跳快，樱桃唇里冒出一声脆甜的“好啊”。
　　卫封微怔，双眸里因喜悦而透亮，他少有失态，抱起她乐得转圈。
　　“小卫，我会待你好，信守诺言。合我二姓以佳姻，择良辰迎你入卫氏宗谱。”
　　庄妍音弯起唇角，若爱一个人，就不该让他一人付出，她也是可以让一让他的对吗？
　　但她还有一丝顾虑：“哥哥，你真的不能逼我生小孩喔，我是真的还没准备，我害怕。”
　　“为兄不会逼你，等你长大再说，你如今也仍是小孩。”
　　……
　　齐军援军抵达城中，钟璞光来请卫封前去新的营地镇抚军心，卫封手持魏都传来的奏疏，帝王的喜怒不形于色，始终是淡漠威严的一张脸。
　　“近日魏都奏报频繁，朕处理毕自会过去。”
　　钟璞光也没理由再劝，躬身行礼后退开。
　　帐门左右侍守着卫夷与卫云，还有伺候茶水的陈眉与慕秋。
　　卫封淡声吩咐：“先退下。”
　　他起身回到屏风后。
　　庄妍音仍在赖床，白皙玉面陷在并不太软的枕中，脸颊被挤得肉嘟嘟。她似乎感应到他坐到床沿来的动静，条件反射要逃，被他圈在臂弯里。
　　“哥哥……”这一声急促，带着颤抖。
　　卫封戏谑地笑起，喜欢她小鹿受惊般的表情，他指腹刚摩挲在她丰润的红唇上，她急忙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拒绝的声音也自被窝里传出来：“不许再乱来！”
　　“为兄没有。”卫封掀开衾被，咬住了她下瓣唇，“不动你，像昨晚那样，叫一声就行。”
　　“嗯？快点。”他贝齿上加重了咬合的力道。
　　
　　100、第 100 章
　　100、第  100  章
　　
　　庄妍音后悔了。
　　她不应该答应得这么快。
　　这人虽然谨守着大婚才能洞房的原则,却原来能有许多磨蹭她的花样。她怎么不知道那个青涩的少年还会得这么多啊，是天生自带狗的属性？
　　夜晚的山头上，初夏微风清爽,营地只有几座守卫的帐篷亮着灯。
　　卫封将宽袖中的夜明珠递给她。
　　庄妍音微怔,惊喜地接过。
　　“你在哪找到的？”
　　“那山谷中，士兵今日搜到的。”
　　庄妍音欢喜地捧着,如宝贝一般：“这是哥哥送给我的最特别的礼物，今后我不会再把它们弄丢啦。对了,那山谷中的阿婆还好吗？”
　　“好,士兵搬了粮给她。小卫,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你知晓我生辰呀？”
　　卫封揉揉她脑袋：“都过了，为兄会补给你。”
　　“没关系呀，夜明珠能重新回来就很好了。”
　　卫封勾起薄唇,俯身亲她。
　　“皇上……”
　　季容飞落到山头，睨着这一幕没回过神。
　　庄妍音惊慌地背过身，卫封抬袖罩住她,恼羞睨着季容。
　　“未曾禀报，擅闯什么！”
　　“这里没有守卫啊。”季容恍然一般,强压下想笑的冲动。
　　卫封眸底柔情顷刻敛退，只剩帝王森冷的怒意,沉声问：“何事？”
　　“我军攻至莆周街,占领半座金阳城,营地搬至泗县城北,特来禀报捷讯，也请皇上回营地。”
　　“不过区区半座城池罢了，你退下吧。”
　　“皇上不回去？”季容不解道，“皇上不是说您与公主情投意合都不曾乱军心,如今这不是乱军心是什么？全军上下皆等您回去……”
　　“退下。”
　　卫封怒斥季容。
　　直到季容离去，庄妍音才责备卫封道：“哥哥，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等魏都的奏疏，是谈恋爱？”
　　前线拼了性命拿下的半座城池，他应该夸奖几句以抚慰士心，竟直接说“不过区区半座城池罢了”，这还是那个眼里只有江山的卫封吗？
　　庄妍音不可置信，有些无奈：“你怎么能这样呢，你不能当昏君的！”
　　卫封颇为受伤地看着她：“你不想与为兄呆在一起？士兵们都爱看你。”
　　“他们看我也看陈眉、也看慕秋，这是异性骨子里的吸引，不是别的。他们都敬重我，你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而吃醋。”庄妍音终是放柔了语气，谆谆引导，“他们都穿着盔甲，英勇得很。可我瞧哥哥的铠甲更锃亮威武，我都没有见过哥哥穿铠甲。”
　　卫封挺直修长的脊背：“这有何难，为兄穿给你看。”
　　庄妍音还想引导：“赵国……”
　　“赵国宫中珍宝无数，历史上昭康皇帝极爱收纳珍宝，夜明珠也有收藏。”卫封终于想到这，抿起薄唇，“唔，是该为你拿下这些宝贝，当补给你的生辰礼物。”
　　就这样，庄妍音被他奇怪的脑回路带回了泗县的营地中。
　　营帐成片驻扎，士兵训练声振耳，也有伤兵打水谈笑，这里没有战败的阴霾，皆是对未来统一疆土的憧憬与振奋。
　　卫封甫一回营便换上威武铠甲，宣数名将领与钟斯等军师布略战策。
　　他商议完回到帅营，庄妍音坐在案前，正瞧着那些军事战略与战报。
　　卫封没有限制她这些，他说过这些她都能看。
　　她问：“哥哥，这些战报中都没有说过吴国太子亲征，我想那日他的手下应该是真的有事欲见我。”
　　“不管如何，如今我们已是敌人。”卫封端坐在她身侧，护臂上甲片坚硬冰冷，他虚搂着她，“为兄穿这身……”
　　“但我想是否会是重要的军情？或是他本身不想开战？”庄妍音凝思分析着，“你说过他曾写信给你，信中虽未直言，却是他不想与你为敌的意思。哥哥，你会放过吴国太子么？”
　　庄妍音昂起脸等待卫封的答案，他虽然没有亲身为质，但替身质子却代表着他，那些年孤寂与难熬的岁月里，楚逢殷的帮助不是给温幸霖，而是给卫封。卫封对这个人同样防备、怜惜也欣赏。
　　卫封安静了片刻，只道：“待攻入赵国皇都时再定夺一切。”
　　庄妍音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看懂卫封是念着旧情的。
　　他在原书里就是这样一个人设，明明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却被添了重情重义这矛盾的一笔。她反倒希望他能对那些关照过他的人友好一些，这样她才更放心将自己托付给他呀。
　　“为兄穿这身……”
　　“皇上，几位将军有事与您相商。”卫云入内来禀报。
　　卫封蹙起眉，眉弓下的眼不怒自威，压着一丝愠怒。
　　“知道了。”
　　他紧望庄妍音：“为兄穿这身可如你心中威武英勇的模样？”
　　“很威武，也很英俊好看。”
　　他才终于笑起，弯下腰：“那亲我一下。”
　　庄妍音捧着他脸，吧唧亲了一口：“快去召见他们吧，明君当以政务为重。”
　　卫封笑而不语，离开的眼温柔不舍。
　　在她因为梦见他受难后便从惬意的海岛千里赶赴来救她时，他就已经被她彻底打败。她敢豁出去性命，他也敢不计一切去守护她。
　　历史上的秦王宁愿误国也要宠爱姜姬，他忽然就理解了秦王，不怪秦王，只怪自己栽在了这温柔乡。
　　…
　　卫封与将领们议政许久，庄妍音让陈眉磨墨，想写信寄给庄振羡。
　　士兵的声音响在帐门外：“公主可在？”
　　慕秋在外回道：“公主在内，你有何事？”
　　庄妍音示意陈眉宣那士兵进来，士兵说军营外有一男子找她，自称是她的护卫。
　　初九来了。
　　在她下药后，初九去信给庄振羡赔罪，庄振羡命他跟上她，寸步不离保护好她。但他路遇波折，被两名戴着面具的江湖人士吸引，那面具极像上次劫持她的青衣人。他派一名暗卫跟去，暗卫回来道跟丢了人。
　　“在青峰道跟丢了他们，青峰道只通两路，一去吴地，二入草原。公主可能想起什么？”
　　庄妍音思考的时候，黛色长眉习惯性轻轻蹙起，她摇头：“我想不到，前些日子吴国太子的属下倒是想见我，但我曾帮过他们，他不会戴上面具还劫持我。草原……草原自来与我们中原各国恪守约定、互不相犯，我也不认识他们谁。”
　　她唯一能想到卫封统一几国后那个杀人如魔的反派草原王子，那人与卫封一般大，如今自身都还不稳定，应该也没有统一草原各部落才对。
　　初□□尘仆仆，双唇因赶路而干裂，往昔平滑的皮肤也黯了几分。庄妍音本该可怜他一路劳累，但一想到他背着自己听命于她的父皇，心头便又气恼起来。
　　初九很懂她心意，卸剑朝她跪下。
　　他埋着头，不说一言。
　　陈眉示意慕秋先回避，也紧张凝望庄妍音。
　　好久之后，庄妍音才道：“你是想跟着我还是想跟着我父皇？”
　　“属下自然要跟随公主，一切但凭公主处置。”
　　“初九，你跟随我这么多年，怎么还会犯这般低级的错误？”
　　初九抬起头，目中是不服输的倔：“属下知错了。”
　　知错了？
　　庄妍音望着他凤目里明亮又压抑的光，似懂非懂，不曾见过初九这样的眼神。
　　营帐外有士兵经过，口中念着“皇上的吩咐”，初九眸底的幽邃一闪而逝，如果不是庄妍音始终望着他，险些没看清那一道眼神。
　　那是嫉恨的，也痛苦不甘又无奈的眼神。
　　她恍然般，望着身前跪着的成熟男儿，一瞬间就想起了刚穿来的时候，他就与颜舟跪在她身前，用苦尽甘来也喜悦的眼神殷切地仰视她。
　　那时的他还是十八岁的少年，陈家没了，在宫中受苦，以为等到她重活而来就该会像从前一样待他如后院领主，一样地器重于他。
　　他喜欢她啊。
　　庄妍音垂下眼睫，半晌不曾言语。
　　“公主如何责罚，属下都愿欣然领受。”
　　陈眉也下跪替初九求情。
　　“起来吧，我身边有皇上安排的护卫，你去军中找钟将军，战事在即，替军中做些事吧。”
　　初九双唇翕动，想拒绝。
　　庄妍音：“季将军欺负阿眉，你也替我看着他些。”
　　“他欺负阿眉？”
　　初九忙询问陈眉。
　　陈眉沉着脸将那事说来，初九领命道：“属下明白了，属下会护着阿眉，也会拼死保护公主。属下先去找钟将军，待战事结束再回公主身边来。”
　　庄妍音心情不好。
　　初九不会再回来了。
　　她这是把一个自己人推出去了，初九有头脑，有魄力，帮她打点盐庄时就很令人放心。她这种感情反射弧这么慢的人都看出来他喜欢她了，那卫封应该很早就已经看出来了吧，却从来没有说要将初九从她身边支开。
　　再将初九留在身边，对初九也不是一件好事。
　　亲手培养出来的人就这样被她送走，这滋味还真不好受。
　　卫封回来时，她正一片片掰着花瓣。
　　他取下了她手上那朵无辜的花。
　　“你父皇来了信？”
　　“没有。”
　　“那为何心事重重？”
　　“我让初九去钟将军处帮忙了。”
　　卫封摩着她手指，她手细软，骨节处肉窝娇俏可爱，他喜欢摩这里。
　　“为何突然让他去军中？”
　　庄妍音望着卫封的眼，他平和目光下隐隐期待，想听她的答案。
　　她无奈道：“你不是早知道么。”
　　卫封薄唇扬起，将她手背举到唇边亲吻：“你才知道？”
　　她点了点头，不解地问他：“哥哥，为何你从前都不说？”
　　“他是你的人，我不能让你身边没有可亲之人。”
　　庄妍音微微笑起，不知说什么好，比起那种偏执的爱，她更喜欢他此刻的度量。她圈住卫封的腰，蹭在他颈窝里笑。
　　离得这样近，她的呼吸不可避免喷打在卫封脖颈上。
　　他眸光幽深，低下头诱哄般：“我还想听。”
　　“？”
　　他手掌微微用力，烙在她纤软腰肢上。
　　他从前只是想听她叫一辈子的哥哥，后来也明白她生得美，但现在才晓得了她声音还可以这么好听。
　　纯情无辜的喘，又媚得燥热了耳朵，带着那丝颤抖时，他真的爱极了。
　　怀里娇软的人儿柔弱无骨般发抖瘫软，想逃而无路逃。卫封又发现了她耳垂敏感，还没含着就被他气息烫得要化成水，他不知道真正到了那一刻，她会给他什么样的惊喜。
　　前方战事急报，卫封被迫离开了。
　　庄妍音终于逃离了他那双不安分的手，他到底是怎么拿到的强制爱剧本啊！比她还会！
　　她出了帅营，同陈眉与两个保护他的小兵去找钟骐。
　　虽然已将初九交托给钟璞光，但她还是不太放心战场凶险，想嘱咐钟骐照看着些初九，先不要派给他危险的任务。钟家因为她与钟斯的关系，都十分喜欢她，她与钟骐也算熟悉。
　　士兵道钟骐带了几人在河畔抓鱼，庄妍音见陈眉惊喜的模样，问：“你想玩？”
　　“不是，奴婢是馋嘴了。”
　　“那你带些工具，再带两名小兵，我们去抓鱼。”
　　军中的菜都简单，每日就是那些大灶饭，她与卫封还有些好菜，但陈眉可能吃得并不好。
　　庄妍音也馋鱼了，陈眉早想好了菜谱。
　　提着桶道：“做一道清蒸，再煮一锅浓汤，再来一道荷叶烤鱼。河里应该有虾米，用竹篮一捞就满筐，架在瓦片上烤得焦香，啊，馋哭奴婢了！”
　　庄妍音笑她，一面也瞧见了河边的钟骐。
　　她前去嘱咐钟骐，钟斯朝她行礼道：“臣会看顾好他，让他不上前线，公主放心。”
　　交代完，庄妍音便去看陈眉与士兵捉鱼，倒是不想季容也会来。
　　钟骐还有军务被叫了回去，河岸只剩他们，季容朝她行礼后去帮陈眉。
　　他用竹叉捉到一条肥鱼，递给陈眉：“你吃得不好？”
　　陈眉只接那鱼，垂首回到庄妍音这边。
　　庄妍音见她双颊蔓延的粉红色，低声问她：“你喜欢季容吗？”
　　陈眉更红了脸，结巴地说不喜欢。
　　庄妍音搞不懂她不喜欢为什么要脸红，疑惑地眨眼，她实在看不透男女间那种微妙的情愫。
　　季容叫住陈眉：“到这来，石头底下还有螃蟹。”
　　陈眉妥协在食物下，朝庄妍音道：“公主在这等着，奴婢先过去。”
　　庄妍音盯着陈眉与季容瞧了好一会儿，两人一个捉一个接，配合得十分默契。季容盯着陈眉笑，陈眉低着头脸红。她看得云里雾里，挠挠今日发尾绑的小细辫子，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公主”。
　　庄妍音回过头，只见谢宗正站在她身后，在她有意识之前，眼中最后望见的是岸边高高的、被风吹动的草丛。
　　再睁眼入目是明亮的厅堂，雕花轩窗半扇撑开，庭丛葱倩，一人背影颀长，正立在窗前远眺。
　　“楚大哥？”庄妍音心头有些害怕，不敢确定。
　　那袭青衫身影回首行近，果真是楚逢殷。
　　男子贵气天成，凤目清冷，宛若谪仙玉树，衣襟处的白玉兰绒花清香扑鼻。
　　“铃铛姑娘，你醒来。”楚逢殷手持白瓷茶盏，坐在她对面的扶手椅上，无奈笑道，“别怪我用此法将你请来，是我不便露面，也请不来你。”
　　“楚大哥找我有何事，这是哪？”庄妍音环顾着四周与自己，她完好无损，也并没有什么异常。
　　“这是金阳城中一处宅邸，离齐军营地很近，我与你谈完就送你回去。”楚逢殷道，“我如今是该唤你长音公主，还是你从前在民间的小名？”
　　“都可以，楚大哥有事还请直言吧。”庄妍音并没有因为楚逢殷和颜悦色就掉以轻心，兵法远远不止三十六计，有些人看似和善也许正在下圈套，她无法不去防备，但面上依旧如常，是重逢的微笑。
　　楚逢殷顿了片刻才说明了他的来意。
　　他不希望跟大齐作对。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作者没有话说
　　
　　101、第 101 章
　　101、第  101  章
　　
　　这场仗是吴帝与赵帝联盟的,早在卫封刚拿下申国时楚逢殷便谏言过他父皇，分析时弊，如今的吴国不具备开战争的条件了,劝吴帝不要招惹齐国。大吴仗着举国强盛的那些年败空了国力,无法打持久战,而兵力也不足以在短期取胜。
　　吴帝知道他会反对,将他派遣至江州查贪官污吏,而这期间联合赵国趁齐不备来攻。
　　如今的局势两军实力不相上下,楚逢殷观战已久,又结合卫封之前的战术得出结论,吴国无法与齐国持久抗衡。
　　“如今的战况，大齐就算是打赢我两国,是平局还是胜局？恐怕齐军也是兵将死伤无数，国中不能安定,百姓税赋与兵役沉重。齐帝辛苦打拼来的天下，他该也不想如此废置吧。”
　　庄妍音认真听他讲,询问：“那楚大哥的意思是吴国退兵？”
　　楚逢殷颔首：“吴国撤出援军,赵国不再是我们的盟国,我朝可以助齐帝，与齐国结盟,拿下赵国。”
　　庄妍音愣住：“然后两国合分赵国疆土？”
　　楚逢殷点头。
　　庄妍音内心失笑，面上礼貌笑起：“楚大哥,你可知道我是谁？”
　　楚逢殷不解她意：“你不是齐帝未来的皇后么？”
　　“我是算命小半仙啊。”庄妍音眨眼道，“我为你算过命的，你不觉得我算得很准吗？三国这一战，我暗中算过，齐帝必胜。不然我一介女流,如何敢呆在这战事激烈的军营中。”
　　楚逢殷沉默了片刻，不欲因她这一算命而失了底气。
　　“战事更讲究人定胜天，而非神论。”
　　“人定胜天，齐国有国师楚孑的得意门生为军师，有多名久经沙场的武将，有骁勇的士兵，就算除去这些，齐国还有一个天下都惧怕的齐帝。”庄妍音笑起来时，依旧是温和甜美的微笑，没有奚落也没有敌意，“楚大哥，你应该相信我的。”
　　那双端着白瓷杯的手不可察觉泛着颤抖。
　　楚逢殷放下杯中茶，许久才说：“那你的意思是吴国会亡？”他不解，“你曾与我算过命，可不是这般说的。”
　　庄妍音也不知如何回答他。那之前的确不一样，现在两国却成为了敌人，她并不再了解楚逢殷的命运。
　　“铃铛，你我虽只见过几面，我却觉你似我知己般，与你说话轻松惬意，如今你我之间再难得有这份惬意轻松。”
　　这一眼，庄妍音望见楚逢殷眼底的悲苦，这种亡国的恐惧让她一瞬间想起了自己，她太能理解楚逢殷了。
　　“我曾给齐帝去过一封信，那时的吴国也仍是强国，我却在信中放低了姿态，我告诉他吴愿与齐和平共处。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的回信里见到他的字迹，比替身质子遒劲，多了那股凌厉。我知道吴国很难打赢这场仗，我父皇不会承认自己比昔日那个阶下囚般的质子差，他要赌，我不敢赌。”
　　庄妍音无法去解开他的痛苦，国与国的大事，她不敢替卫封做主解决。
　　她实则很想要楚逢殷劝降吴帝、归降于齐，却怕卫封不想要这个结果，也怕楚逢殷做不了吴帝的工作，更无法跨出这一步。后世人评说，也许会把楚逢殷钉上投降的罪名，让他当吴史里永远的罪人。
　　他们这些皇权至上的人，最在乎这些身后名了吧。
　　寂静里响起楚逢殷的一声喟叹，微风自轩窗中吹拂进来，将他衣襟上那朵白玉兰的香气吹散在室内。
　　楚逢殷问：“在齐国还好吗？”
　　话锋转得快，庄妍音微怔：“一切都好。”
　　楚逢殷微微抿笑：“我让阿谢送你回去吧。”
　　他起身，温和唤来谢宗，嘱咐谢宗小心护送她回齐军营地。
　　庄妍音终究还是说出口来：“楚大哥，还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保住吴国。”
　　楚逢殷凤目里瞬间亮起期待的光。
　　“归降于齐。”
　　楚逢殷愣了片刻，明显的失态，他一时无法接受这种结局，有些恼愤：“不可能，吴国强盛百年，怎怕了一个刚崛起的齐国！你这是让我成为罪人！”
　　“是亡国的罪人也是救国的恩人，楚大哥若是不愿，就当我不曾说过。”
　　楚逢殷察觉自己失态，深望她道：“我不是针对你，而是这结局我接受不了。”
　　这换成任何一个人，打都不曾打就投降，当然不会死心。
　　楚逢殷道：“再者，你怎知齐帝会接受，会留我皇室一族性命？”
　　庄妍音想告诉他卫封是记挂他从前的帮助的，但也未再提，山河天下这等大事，不应该她去给卫封做主。
　　楚逢殷一路安静将她送出正厅，面容沉思而凝肃。
　　谢宗朝他行礼，向庄妍音躬身做着请的手势。
　　庄妍音坐上马车，忽然问道：“楚大哥还在跟阮姐姐不合？”
　　楚逢殷怔神了会儿才想起她这声阮姐姐是谁。
　　他凤目里阴郁不再，似是被她拉远思绪，仿佛戚阮平就在眼前般，他半是恼半是笑。
　　“我就没见过这般倔的女子，实在不讲道理。”
　　“你们的书信不都是在讲道理吗。”
　　“你也看了？”
　　庄妍音好笑道：“各国都在看啊，你们常因时政各自批判，这来回跑腿的信使也不容易。”
　　“呵，各自批判？”楚逢殷想到初见的那张脸，也不知这几年过去，那女子又长刁钻多少。
　　“又岂是各自批判，她是在骂我。”
　　“你也骂她‘女德废而未见仪’，这般的话我身为女子听到也会不好受。”
　　“那你可知她回我什么？”
　　庄妍音知道，戚阮平回了一本《男德》。瞧着楚逢殷气急败坏的模样，她失笑：“都是误会，往后我写信让她别再批判吴国政令，楚大哥丈夫胸怀、也莫再与女子计较。”
　　楚逢殷目光深邃而复杂，似乎想到几人初见时的乌龙与青涩的时光，又仿佛因她这句“往后”而伤怀，他们三人相逢于和平，往后又怎知是什么光景。
　　……
　　金阳城中已有无数齐军策马或带刀，整齐有序围抄条条街巷寻找庄妍音。
　　谢宗功夫太好，她就消失在一瞬间，士兵与陈眉等人发现的时候只看见隐匿在草丛中的一道人影，连方向都没有一个。
　　庄妍音透过马车望见季容与初九，高呼他二人名字。
　　两人见到她大喜，初九警惕地望着她身后的谢宗，拔剑上前，周围无数士兵也齐齐涌过来。
　　季容迅速通知身后亲随去请卫封。
　　庄妍音忙告诉他们谢宗是朋友，士兵这才稍微放下警惕。
　　庄妍音正回头让谢宗先走，恰撞见谢宗飞上屋檐的身影，他走得极快，唯留下一道玄色的衣袂。
　　卫封也已迅速地自一旁街巷上策马过来，他在得知她被劫持的消息后便召集了兵力围住金阳城，满城找她。
　　他策马下来，两侧士兵皆退散开为他让道，他疾步行到她身前，身上仍是龙袍，紧急之下连铠甲都不曾穿。
　　“有没有受伤？那人是谁？”卫封抬起宽袖将她护在怀里，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马车。
　　卫夷忙检查车厢，回头道：“没有机关。”
　　卫封带她坐进马车，亲随驾车驶出了街道，前后士兵严密护驾。
　　庄妍音将方才的一切说完，卫封只问她：“他真的不曾伤你？”
　　“没有，他说的就是这些。”庄妍音留意卫封的神色，“哥哥，你会如何做？”
　　“他大可传信与我，劫持你就别怪我对吴国不留情面。”
　　“我不是向你诉委屈啊，吴太子不愿与你为敌，你如何看？”
　　卫封从方才的震怒里冷静下来，沉思后才道：“我倾上举国之力又如何，打仗本就没有太平，只要能拿下吴国，就算是亏我国力我也甘愿。”
　　庄妍音问：“若他投降呢？将吴国纳为齐的附属国？”
　　卫封目光一直担忧落在她身上，整理她发髻散落的一缕发，微沉的眼凝思不语。
　　庄妍音想起了原书里好像一个附属国都没有，卫封在全部疆土实行郡县制，不设藩国，除亥国外，对于败国皇室子女全部斩草除根。
　　她叹了口气，想起芝兰玉树般的楚逢殷，一时竟猜不透帝王该有的心思。
　　……
　　又过八日，齐军攻下金阳，赵吴两军弃城败退，只能驻扎堡岩城，等候援军。而在赵吴援军抵达时，齐军诱敌脱离阵地，烧援军粮草，分割包围歼灭赵吴两军，夺下堡岩城。
　　整个齐军营地士气大振，又在城中购买了百姓因战火而无处售卖的鸡鸭羊肉，解决百姓生计的同时得了一片好名声，军中也吃上了一顿好肉。
　　在这一片欢庆声里，闯入了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
　　“吴国太子来求见皇上。”
　　卫封正在帅营欲与庄妍音用晚膳，桌上摆满军中难得吃上的好菜。
　　他放下银筷，接过慕秋递来擦手的长巾，淡声道“见”。
　　庄妍音猜想，楚逢殷这个时候来，难道是想通了？
　　卫封嘱咐她：“你先用膳，不必等我。”
　　……
　　楚逢殷被将领请入营帐中，内外将领与士兵侍守着，而楚逢殷只带了两名亲随。
　　卫封端坐在茶案前，凝望身前颀长的男子。
　　他第一次见楚逢殷，与温幸霖信中所言的芝兰玉树一样，若没有战争，他或许该与这样的人是友人。
　　楚逢殷也正打量着灯下的他，他比那个替身质子要凌厉些，眉眼五官更为英朗，只是端坐在那里，周身便全是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
　　楚逢殷向卫封略一颔首，气节仍在，没有行大礼。
　　卫封并不责怪：“太子坐。”
　　楚逢殷端坐下，帐门外，季容要卸谢宗的剑。
　　卫封抬眸看去：“不必卸剑。”
　　楚逢殷微顿：“齐帝为何不卸剑？”
　　“你对朕没有杀心。”卫封示意卫云斟茶，从楚逢殷只带两名亲随过来，他便已知楚逢殷是将生死交给了他，这也是一种信任，又更是楚逢殷在赌。
　　他赌他会顾念从前的旧情。
　　楚逢殷道：“孤该是对齐帝熟悉的，你与孤来往的替身质子明明一模一样，但孤又觉齐帝陌生，甚至陌生得全然是新的人。”
　　卫封淡淡抿唇，见对面楚逢殷的视线落在了一旁书案的棋盘上，垂眸吩咐卫云将棋呈上来。
　　他道：“太子可与朕手谈一局，朕让你三子，你若赢半子，可与朕提一条件。”
　　楚逢殷眸光微动：“孤提一条件？齐帝可当真？”
　　卫封唇角淡笑若无：“你提，朕可看能否当真。”
　　二人沉默对弈，唯有烛火的灯芯发出极轻的响。
　　楚逢殷发现卫封的确明显地让了他三子，他与那替身质子下过棋，却从来不曾与卫封下过。他一步步都在棋盘上精心布局，却发现自己早被卫封引入他的棋局中，而这盘棋太过熟悉，这是他曾与替身质子下过的最后一盘棋。
　　卫封一步步攻进，他恍然般，刹那间懂得了什么，在甘愿服输时，竟见白子孤立无援，被他黑子紧气，他皱了皱眉，对这获胜的半子没有喜悦，只有不解。
　　“齐帝让孤，为何？”
　　“你所来因何？”
　　楚逢殷凝望他：“这盘棋太熟悉，孤与替身质子下过……”
　　“是朕。”卫封颔首，解释了楚逢殷眼中的疑惑。
　　那些年温幸霖不会的棋，全都是他在与楚逢殷下。
　　…
　　庄妍音很想知道营帐中的消息，却不敢再见楚逢殷。
　　她虽然叫他一声大哥，却不会为了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大哥破坏卫封的原则。
　　卫夷来说两人在下棋。
　　下棋的时间太过漫长，她便没有再在草地上等，与陈眉摘了些野花回帅营，将花瓣放进浴桶中沐浴。
　　热气腾升，她泡在水中舒服得几欲睡着，忽听屏风外陈眉的一声请安，忙要起身。
　　但屏风后却投来被烛光拉长的一道影子。
　　她忙道：“哥哥，我还没有洗好！”
　　卫封径直穿过屏风，就立在她身前笑吟吟地凝望她。
　　花瓣漂浮在水中，在她的惊慌下漾起一圈圈艳姹的水波。
　　“还洗么？”
　　“不不洗了，你出去！”
　　卫封取下长巾：“我伺候你。”他上前将长巾递给她。
　　庄妍音飞快扯入水中，在水底裹住了自己，滚烫的双颊晕染着一抹绯色。
　　她欲哭无泪：“你出去啊。”
　　他似乎极喜欢看她惊慌羞窘的模样，微微挑眉，重新取了一方干爽的长巾递给她，这次背过了身。
　　庄妍音还发着抖：“哥哥，你出去好不好？”
　　卫封音色里带着愉悦：“我不都见过了。”他忽然道，“哦，我只见过上面。”
　　庄妍音握着那干爽长巾的手一愣，恼羞地取下身上那湿水的长巾，扔在了他后背上。
　　他不曾恼，只低笑着问：“擦干了么？”又取下了屏风上悬挂的寝衣，依旧背着身递给她。
　　庄妍音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穿戴好，但越慌张那衣带越是找不准，她急红了脸，卫封转过身来，帮她系上衣带。
　　他滚烫的气息灌入她耳朵里：“小卫，现下是六月，我们九月成婚好不好？”
　　庄妍音微怔，抬起清澈干净的小鹿眼：“不是要打仗吗？”
　　“不打了，我们回魏都，算算路上时间也刚好，九月成婚，好不好？”
　　“不打了？”
　　“吴国太子求和，愿意归降于齐，我答应了。”
　　庄妍音眨着眼。
　　“不诉武力，又可显我齐文明，我可以早点回去与你成婚，何乐而不为。”
　　庄妍音还有些没明白：“你是想不诉武力得到吴国，还是为百姓考虑？”
　　卫封抿唇轻笑：“我想早日与你成婚，迎你做我的皇后。”他正色道，“吴国太子曾助过我，就算吴宫里的温幸霖不是我，他的帮助给的也都是质子卫封。今日他来，我没有直言，实则我钦佩此人，我甚少能看中谁。”
　　“但不光光只是因为他，我想与你成婚。”卫封埋在庄妍音脖颈间，她的颈项白皙修长，微微偏头时锁骨更显精致。刚刚沐浴的身体，软腻酥融，能嗅到少女的体香与那股青涩的皂香。
　　他嘶哑着嗓音：“我们同枕而眠了许多个日夜，小卫，为兄很难受。”这是他想言又难言的隐私，他少有如个少年般青涩赧然，所有的青涩都给了她。
　　他低声的，也似祈求般：“我很难受，内息与功法强压时经脉和血肉都让我难受，你不练功，不知这种滋味。”他无助地重复道，“小卫，我很难受。”
　　庄妍音红透了面颊，第一次见她的哥哥如只小猫蹭在她颈项间，她没有见过他这样的无助。
　　她环住他窄腰，声音温柔得像安抚稚子：“好啊。”
　　卫封弯起唇角，直抱起她回床榻。
　　她几乎是被他扛在肩头，但他的动作却都是温柔小心。
　　他俯身狠狠亲在她樱桃唇上：“你吃青梅糖了？”
　　“没有啊。”
　　“是甜的。”他品尝一般凝神，又俯下身哄道，“再亲一下。”
　　庄妍音闭上眼。
　　他戏谑笑起：“我要你亲我。”
　　她睁开一只眼，瞅着少年得意，圈住他颈项吧唧亲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啊来晚了，今天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小可爱们晚安~
　　
　　102、第 102 章
　　102、第  102  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找了律师但又不准备走法律途径了，家里出了事，小说也卡在快要结局这里，我很怕状态影响结局，尽力在写了，这两万字还是没写到大结局，你们等等我哦，我先发出来，结局章周末应该能写完吧，对不起各位了。
　　楚逢殷向卫封言明,吴军撤退，会将赵国战略部署都给齐军，以国归降,愿为藩国。
　　卫封只答应了招降,而拒绝了吴国自请归顺为藩国,他要吴国为附属国。
　　藩属国与附属国不同,前者还可自治,后者政令、经济、军事等全部归为大齐控制。楚逢殷一开始是拒绝的,卫封没有为难他,只让他自己想清楚。
　　他就坐在茶案前,隔着一盘棋局与烛火，用强权者的态度等候楚逢殷,并告诉他不管吴国最终胜败，他都会放他一条性命。
　　楚逢殷沉默良久,最终答应了卫封的要求。
　　他并无抉择的余地。
　　卫封还有条件，吴地临州山水富饶、割让予齐,其余皆按附属国统治。
　　又让吴帝亲自扶温幸霖的棺木入齐,以示赔罪。
　　回程的马车上,庄妍音听着卫封谈论这些，他说完忽然问：“你是想自周国出嫁,还是同我回齐宫准备婚嫁？”
　　庄妍音正无聊地度过这赶路的枯燥时光，脑袋靠在卫封怀里,吃着卫封让人经过街道时买的蜜饯。
　　她微微笑起：“我想从周国出嫁。”她自他胸膛昂起脸，微微抬挺着下颔，额头抵在他胸膛，极喜欢这般蹭在他怀里，“会不会太远了？”
　　卫封抿笑：“不碍事,我亲自抬聘来接你回家。”
　　这声“回家”让她安心，白皙手指捻起一颗糖渍酸梅送到卫封唇边，她却无法收回手来。
　　男儿丰姿俊硕，一双眼盛满柔情，如兄长如丈夫的宠溺，含住了她指尖。
　　酥.麻的滋味过电般从指尖串起，庄妍音浑身发抖，飞快收回手。
　　他们先从营地回齐，只是对抗残败的赵国，还不足以再让卫封亲征。沿途千军护驾，声势浩大，仍在赵国境内。但这片土地皆已是齐国攻打下的土地，沿途百姓都自发地跪地叩首，虽暂且没有山呼万岁，但也知晓这将是他们未来的君主。
　　銮驾车窗晃动之下，露出一线窗外景色，庄妍音远眺见跪了无数的百姓，还有这座城邦里的宅邸与街道。
　　她心中是胜仗的喜悦，但也仍觉路途无聊，靠在卫封怀中，被他手臂圈住腰肢。
　　她昂起脸道：“哥哥，我想听故事。”
　　卫封望了眼窗外天际的黛色山峦，笑道：“嗯，同你讲赵国的故事吧。”
　　他讲了一路的故事，直至帝王銮驾驶入齐国境内，夜色下一盏盏明音灯在主道上亮起，照亮这浓墨般的黑夜。
　　庄妍音望着车窗外的灯火，长道上灯光蜿蜒而没有尽头，她翘起唇角：“为什么叫明音灯呀？”
　　卫封望着她眼：“我怕你回来时怕黑，天下明灯皆为你而设。”
　　道上每隔十里便有灯房，供灯史守夜添灯。
　　庄妍音心里很暖，声音也不自觉温柔软糯：“哥哥，这样太过耗费财力与人力，就在魏都点灯吧，其余郡县别设明灯了。”
　　卫封挑挑眉：“我已攻下了二国，即将拿下赵与吴，国力富足，我花不完。”
　　“花在百姓身上。”
　　“百姓也喜欢这灯。”
　　庄妍音还想再劝，卫封咬住了她耳垂，热气让她浑身一软，余下的话再也讲不出来。
　　“想管我吗？”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嗓音蛊惑：“快点成为我的皇后，你想怎么管我都随着你。”
　　两人方向不一致，入齐境后卫封派精兵护送庄妍音回周国，而他回朝准备迎娶事宜。
　　庄妍音再次回到周皇宫，这一次终于明白将是真正的分别。
　　宫中上下都在忙着她的婚事，庄振羡虽仍是不喜卫封的，却不得不承认卫封对于她的那些让步与付出。
　　庄振羡吩咐礼部安排好她的婚嫁，他要隆重嫁女，决不教天下人看轻她。
　　裕庆太后与皇后亲自同礼部为她操办着嫁妆，沈氏关上宫门，有些不自然地拉她一同坐下。
　　庄妍音问：“母妃，你想同我说什么悄悄话吗？”
　　连陈眉都被屏退，内殿只剩她们母女二人。
　　“齐帝可有逾越？”
　　庄妍音不明白。
　　沈氏问：“你的守宫砂可还在？”
　　庄妍音应了声，原来是这件事。
　　沈氏轻咳一声，拿出一本册子，直到庄妍音瞧见那里头的画面，才恍然知道这是做什么。
　　母女俩都面红耳赤，沈氏道：“从闺阁少女到人妇，也就这一步之距，母妃也不知如何教你，我唤嬷嬷来吧。”
　　沈氏唤了两名教习嬷嬷，合上房门，自己退了下去。
　　庄妍音听着两名老宫女和善的声音，尴尬到不停眨眼。
　　“公主别害臊，学不懂亏的可是咱们自己。这个体态，有助孕子；这个姿态，能少受罪，还有这个……”
　　庄妍音一边看也一边入戏，倒缓解了尴尬，只是觉得画中的男子太丑。她的哥哥，神仙颜值，身材虽然从不曾让她看过，但也不会差。
　　她算是个一点就透的好学生，眨着清澈的眼提问：“有不疼的姿势吗？”
　　嬷嬷眯眼一笑：“哪有不疼的，若是齐帝疼您，您唤他轻一些……”
　　这边上着课，殿外渐渐响起沈氏恼羞的声音。
　　沈氏很少发怒，从来都是温柔如水的模样，庄妍音忙合上画册出去，沈氏的声音愈发清晰。
　　“本宫不是生皇后的气，本宫不敢对皇后不敬。”沈氏在同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褚萍说话，“而是我的女儿都还没嫁过去，就安排上了这两人，我心疼女儿，与皇后无干，还请皇后勿要误会。”
　　“奴婢知晓您的意思，但安排上了总不会出差错，用不上最好，就当个奴婢使唤。”
　　庄妍音望见跪在褚萍身后的两名宫女，二人垂着头，只见体态丰腴。
　　她走上前，沈氏与褚萍都瞧见了她，陈眉与殿中宫女向她行礼，陈眉面上也不快。
　　庄妍音有些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问道：“这是做什么？”
　　褚萍解释道这是皇后为她筛选出来的两名媵妾。
　　果然，小说里戚阮平嫁给卫封就安排了两名媵妾。
　　卫封还崩人设地先宠幸了媵妾给女主立规矩，他……还会崩人设吗？
　　“公主聪颖，应该能体会皇后娘娘的苦心，媵妾之子便是公主之子，媵妾获宠也是公主的人。”
　　沈氏打断褚萍：“齐帝承诺会为阿妍废黜后宫，只有她一位发妻。”
　　褚萍无奈道：“贵妃啊，您也是后宫里的妃嫔，帝王的宠爱您再清楚不过，齐帝这话如今能当真，未来呢？公主，贵妃娘娘，您二位也别怪皇后娘娘，她也将公主当亲生女儿，是为公主谋划。”
　　庄妍音示意那二人：“抬起头来。”
　　两人规矩地抬起头，目不斜视，一人温婉闺秀，一人略显娇媚，都有几分姿色，却又不会抢了庄妍音的风头。
　　褚萍道：“皇后本欲为公主挑选一名适龄的皇女陪嫁过去，但宫中适龄的公主皆已婚配，这二人是从皇后与沈贵妃娘家挑出来的，都亲得很，是自己人。”
　　褚萍与沈氏都看向庄妍音。
　　庄妍音一时没有开口，脑子里都是卫封宠幸她媵妾的画面。她好不容易没有了他毒妻杀子的恐惧，现在又害怕起他崩人设。
　　事实上这也不算是崩人设，这是在她的雷点上跳舞。
　　小说里他迎娶亥国女太子，为震慑亥国而宠幸媵妾，虽然让她生理不适，但对他帝王身份来说似乎也没有毛病。
　　褚萍：“公主？这般的安排总没有错处，若是齐帝真的信守承诺，您就且当是多了两名奴婢。”
　　“先带着吧。”庄妍音背过身，回了殿中。
　　她倒是想知道，卫封还会不会抽风？
　　…
　　日子过得很快，周宫里上下准备得差不多了，卫封也在信中言他已出发上路，赶赴良辰。
　　庄妍音为他准备了青梅糖，他在信中说想念她做的糖丸。
　　她也有些不舍大周，带了护卫与陈眉出宫逛京城。
　　这依旧是从前的怀京，但百姓面容有显然可见的满足感，长街上吆喝声与来往谈笑声不断，一国安康可见一斑。
　　庄妍音戴着帷帽，身后跟着六名便衣护卫。
　　陈眉买了新奇的糖人递给她，又惊呼眼前杂耍节目：“小姐，那人会踩刀山下火海，好厉害！”
　　庄妍音不觉新奇，倒是被陈眉的咋咋呼呼与围观百姓惊叹的气氛感染，笑着同陈眉挤进人群去看。
　　这是怀京最繁华的东周大街，围观的百姓将戏台围成人群密集的圈，若是站在高处，便可见其中逐渐逼近的诡异。
　　数名普通百姓打扮的男子皆往中间那名身穿绿裙、头戴帷帽的窈窕少女靠近，人潮一时拥挤，少女被这些人假意看戏隔开，护卫急忙去寻她，一时被围观之人宽阔高大的身躯挡住视线。
　　一个与少女同样装扮的女子被围观百姓挤到护卫身前，护卫才终于放下心，询问：“小姐没有被撞到吧？”
　　少女不说话，只是戴着帷帽摇头。
　　陈眉不敢马虎，紧靠在她身边，直至戏幕散去，陈眉询问几声才知声音不对，也是在这时才发现这与庄妍音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女子是人假扮。
　　而庄妍音此时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望着眼前陌生的房间，默默恼羞加吐槽。
　　这是第几次被劫持了？
　　看戏的人刻意挤开了她，前后左右皆是要劫持她的人，她被点了穴位昏迷，此刻才醒来。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急忙从床上起身，跑出这间卧室，瞧见隔壁偏厅敞开的大门，她心头一喜，忽听背后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
　　“醒了？”
　　庄妍音僵住脚步回头。
　　黄木椅上斜靠着一男子，男子俊美得近乎妖魅，那双斜长的丹凤眼含笑眯起，站起身，身量竟比卫封还要高大一些。
　　她盯着他玄红相间的飘逸长衫，一瞬间想起了上次劫持她的那些青衣人。
　　就是这人！
　　庄妍音转身要跑，但原本敞开的门倏然间被人从外关闭。没有见到关门的手，该是屋外把守着武艺高强之人。
　　身后男子越到她身前，他虽然笑着，也俊美艳糜，但她感受不到这微笑里的一丝温度，下意识往后退。
　　男子按住她肩，沉重的力量让庄妍音再无可退的余地。
　　他太高，弯下腰来看她，一直在笑。
　　如果这不是劫持她又杀光她护卫的人，她一定会觉得这笑是友人久违的微笑。但这人现在越是笑，她越是害怕。
　　他咧唇笑起，一口整齐的牙洁白好看。
　　“你是认不出我了，还是将我忘了？”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她脸颊。
　　庄妍音一瞬间绷紧了身体：“我们认识吗？”她虽然会擒拿，但屋外的高手她哪里打得过。
　　男子答得欢快：“认识啊。”他垂下狭长凤目，取下庄妍音腰间装糖的锦囊，拿出一颗糖丸放入了他嘴里。
　　没有闭合唇，他就张着嘴，粉红舌尖卷起糖丸，吃给她看。
　　这种行为幼稚，却总带着那丝恐惧。
　　庄妍音恐惧而疑惑，她并不认识这人。
　　他轻轻一笑，抚掌出声。
　　屋外的人得他示意，打开了房门。
　　紧接着，庄妍音望见一只大摇大摆的鹅走进屋中来。
　　大鹅脖颈细长，发出鹅叫声。
　　他毫不介意，将鹅抱到了怀里，凝望她笑：“想起来了么？”
　　庄妍音恍然想到了几年前那个可怜的小童，她抢过他的鹅蛋，还曾想救他。
　　但那小童已经死了啊，而且身前这人明显已经成年，他怎么可能是那小童呢。
　　见她眼底的矛盾与疑惑，男子笑起：“想起来啦，是我。”
　　“你，你不是死了吗？你家遭逢大火。”
　　“没死成。”他皮笑肉不笑，“可还记得你们书院中的人买了我的鹅？”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徐大哥买的，他每日都给你的鹅喂最好的食物，夫子与各位大哥还拿它作诗，都很善待它。”
　　“呵。”他冷笑一声，凤目里的笑意化作一股杀意，“善待鹅？他们杀了阿闹！”
　　“阿闹是谁，大白鹅？”庄妍音忙解释，“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大哥很爱护那只鹅，他心地善良，绝不会杀你的鹅。你的鹅是被一个青衣人暗中带走的，我们的人见到他割了大鹅的脖子，地上还留了血。”
　　男子显然不信她的话，一双眸底皆是恼意：“我并不希望你骗我。”
　　庄妍音害怕他这样恐惧的眼神，转着脑子在想逃离的办法。
　　她昂起脸，黯然地凝望他：“你凶我？”
　　男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庄妍音眼眶渐渐泛红：“你不是那个可爱的小童吗，你怎么长残了，还凶我。”
　　他蹙起眉：“你爱哭？别哭啊，我没有凶你。海格将我救出那村庄后去救我的鹅，但却带回来阿闹的尸体，他不会骗我的。”
　　庄妍音强行挤出眼泪，好久没发功了。
　　她眨眼间泪珠滚落，面前的男子越来越慌乱，低恼地吐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来擦她眼泪。她恐惧，却不敢表露出来，垂下长睫，想起了初九说的草原。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你叫我国铎吧。”
　　庄妍音一瞬间如遭雷击。
　　眼底惊恐万分，她拔腿就向卧房跑，要关门时被国铎制止。
　　他高大身躯占据了整扇门，她更惶恐得发抖。
　　这是在卫封中年时频频来犯的恶毒配角，他是那个达乌纳部落的大王子，如今正在统一他的部落，未来也会统一草原许多部落，骚扰中原，滥杀百姓，是让卫封御驾亲征才剿灭的反派。
　　国铎不解她的反应，也为她这样的反应而受伤。
　　他黯然道：“我不会伤你，你别怕我。”
　　“你为何要劫持我？”
　　“听说你要成婚了。”国铎挑眉，美得妖魅的面颊少有那股少年的青涩，“你嫁给我吧。”
　　“我思来想去，舍不得这好吃的糖丸，这样我便能每日都吃到糖了。你嫁给我，我会像对待大鹅一样对你好。”
　　庄妍音忍着心底的恐惧，强行说服自己冷静下来。
　　她怯然地说：“可我还不知道你多大呢。”
　　“我今年……”国铎微顿，才道，“二十有二。”
　　“你是不是骗我了？那年的你比我都还小，怎会这么大了。”
　　“我只是发育得晚些。”国铎道，“你要嫁之人也这般大，嫁给我有什么区别。”
　　“可你太突然了呀，我要嫁的人是跟你同岁，可他是因为先跟我结拜当了我兄长后我才与他培养了感情，才愿意嫁给他的。若我嫁给你，也应该先同你结拜，先从结义兄妹做起。”
　　国铎不疑她话，只是蹙了蹙眉，权衡一番后轻笑着答应：“可以。”
　　“不不，我只是打个比方，我还是得嫁给齐帝的。”她小心翼翼凝望国铎，“他厉害，手下人多，恐会伤你。你小时候那么俊俏可爱，我不想你受伤。而且你也没有同我说真话，我对你也不了解。”
　　“你是不想我受伤？”国铎微微笑起，“别怕的，海格武艺高强，我也有人保护。”
　　“你怎么忽略我最后那句，你没有同我说真话，连你的年龄你都没有说真话。”她盈泪的眼黯然楚楚。
　　国铎犹豫片刻，道：“我十七岁，海格让我不要告诉别人，但我想你应该不是别人。”
　　“海格是谁？”
　　庄妍音终于问到了有用的信息。
　　海格就是那年带走国铎的人，而在她循循诱哄的套话里，国铎的事情她全都知道了。
　　他曾叫阿野，是国铎的弟弟，在被吴帝的兵追杀时，兄长为了保护他从马背上摔下身亡。后来的事便是她在青竹村遇见的，他失忆被卖，最后是海格找到了他。
　　海格是汗王得力的心腹，武艺高深，也奉汗王之命让他代替国铎回达乌纳做王子，继承部落。至于为什么要顶替兄长的身份，是因为他母亲生得太美，在怀他前后曾被别的部落骚扰，部落中的臣民不认他是汗王血脉。汗王垂老，还需要臣民将来拥护他，只能被迫让他顶替兄长的身份，反正兄弟二人流落在外，部落中谁都不知二人的长相。
　　可年龄摆在这里，他比兄长小了五六岁。国铎说，海格给他吃药，输送内力，他便长得很快。
　　“只是那种成长太痛了，剥骨抽筋的痛。”国铎如个受伤的孩子，想起那种痛时下意识流露出怯然之色。
　　庄妍音道：“你身上有纹路吗？”
　　国铎微怔，笑起：“有，你知道我有纹路呀。”
　　庄妍音点头，她大学室友青少年期发育得很快，膝盖上还留着生长纹，导致自卑地不敢穿短裙短裤。
　　国铎掀起朱裳衣摆，露出长裤。
　　“你干什么？”
　　“给你看看我的纹路，没有人知道我皮肤上有纹路。”
　　“纹、纹路很隐私的，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庄妍音忙制止他，一时间莫名有些心疼。
　　小时候的他是个可爱善良的小童啊，她一眼就瞧见了那清俊的小男孩，如果没有这份身世，他应该会一直善良下去。不，不是身世原因，是海格。
　　“海格说是我们的人杀了你的大鹅吗？”
　　国铎颔首。
　　“你身边不听话的人，都是海格杀的吗？”
　　国铎又点头。
　　庄妍音问：“你在几岁吃的生长药啊？”
　　“你见到我那年。”
　　庄妍音怔住，就算那年国铎已经十二三岁了，也经受不住被药物催促成长啊。他刚才可怜兮兮地说长高很疼，真的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大人，仍像个孩子。
　　“海格还教你什么？”
　　“杀戮可以解决世间所有事。”
　　少年直直望进她眼里，似在因为与她重逢而开心。但她听着这句话，寒气遍布了周身。
　　“海格……在这里吗？”庄妍音问出这话时，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恐惧。
　　“没有，我背着他来的，但他应该会找到我，所以啊，我们得在他找到我之前回去。”
　　庄妍音算是明白了，国铎还是那个叫阿野的孩子，他现在虽然也会无辜杀戮，但仍保留着那份骨子里的善良，是后来海格长期的引导才让他成为小说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你希望海格找到我们吗？”
　　国铎自然是不想的，朝她摇头。
　　庄妍音让自己冷静下来，揉了揉手腕：“方才你的手下抓我手腕了吗？”她卖惨道，“很疼。”
　　国铎不忍心，拉过她手要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男女授受不亲啦，而且我们也没有结拜。”
　　“结拜有何难。”国铎很快让手下备齐了香烛，直接跪下朝天地一拜，口中念着结拜誓言，行毕礼后睨着傻愣着的她。
　　“该你了，妹妹。”
　　妹妹……
　　他叫起来总觉别扭。
　　为了稳住国铎，庄妍音只得拜下去，这总比被拉去草原拜天地要强。
　　她很快转变了称呼：“阿野哥哥，我徐大哥真的没有杀你的大鹅，不信你可以同我去看。”
　　国铎不解她意。
　　庄妍音道：“我徐大哥的好友宋大哥就在怀京为官，他也是从书院中出来的，他也以鹅作过诗，很爱护那鹅。你信任海格吗？”
　　她话锋变得快，国铎道：“我当然信他。”
　　“是啊，你相信他，他却没有那么诚心地对待你。那大鹅是他杀的，他也许就是想让你内心装满仇恨，这样他才可以把你训练成一把刀，一把为草原奉献一切的刀。”
　　她的话让国铎恼愤，他很想反驳她，却又怕像方才那般吓到她。
　　“阿野哥哥，这些年来我都没有再见过你，但我始终记得青竹村中那个可怜的小童，他自己都过得不好，还拼了命地保护一只鹅，我猜他这些年应该一直都很爱护动物，也许把动物的命看得比人命还重，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动物。”
　　国铎一喜，面露欣慰，正想开口夸她说得很准，被庄妍音打断。
　　她用着激将法：“方才我说的那宋大哥就在京中为官，你若想知道我说的这一切是不是对的，我们就试试将你的鹅放到他面前，你看看他是会杀那鹅，还是会好心善待那鹅。”
　　人性都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身边这么信任的心腹一直都在设计他，庄妍音已看出国铎的迟疑。
　　她没有逼迫他，而是冷静搜刮着剧情，庄星宇似乎挺喜欢这个反派，国铎的笔墨也多，他好像正是卫封成婚那一年继承了王位，这么说他的父汗应该快要死了。
　　“阿野哥哥，我会算命，你知道吗？”
　　国铎勾起红唇：“不曾听人说过你会算命，但我不信什么天命。”
　　“可你就是有天命呀。”庄妍音叹了口气，演技飙升，美目满是疼惜，“你没有告诉过我你父汗的事，我们中原也从来不去打听草原的动向，但我却算出你父汗陪你的时间不多了，阿野哥哥，你要好生珍惜这段时光。”
　　国铎闻言面色惨白，倒不像是初次听到这消息，而是被人戳破痛楚的无力。他认命般，颓然地望着她：“是真的？”
　　庄妍音默默点点头，想来那老汗王应该身子骨不行了。她垂首拿出一颗糖丸安慰他。
　　国铎接过糖，忽然间揽住她腰，带她飞上屋檐。
　　庄妍音吓了一跳，见眼前场景还是在怀京，而国铎正问她“那宋大哥家住何处”。
　　……
　　夜色如墨。
　　柳心茹正在庭院中逗孩子嬉耍，忽见墙角下一只大白鹅。
　　鹅叫声吸引了她与儿子，她也忙去唤宋梁寅。
　　宋梁寅从书房出来，瞧见那鹅也颇为欢喜。
　　柳心茹道：“夫君常说以前书院中有只大白鹅，这像不像那只鹅？”
　　庄妍音正同国铎与他的影卫立在宋府屋顶上。
　　她被点了穴，无法发出求救声，望着庭中这一幕，内心祈祷着宋梁寅千万不要给她弄砸了。
　　只见宋梁寅欣喜地弯下腰去逗那鹅：“还跑！到这来……”他询问柳心茹，“下人买的鹅？”
　　“不清楚，该是下人买的，无意跑了出来。”
　　宋梁寅笑道：“这与书院中那只大鹅颇像，我如今见着它就想起沛申，想起书院与夫子。从前沛申把鹅当宝贝似的，我们喂得多了点就怕什么似的将鹅抱回书房，生怕我们噎到那鹅。”
　　望着庭中嬉耍的儿子与那只摇摆觅食的大白鹅，宋梁寅颇多感怀：“我记得那鹅死后，沛申还患了风寒，我们前去安慰他，他捧着那诗在读。”
　　他念起那些年大家以鹅作的诗赋。
　　“如果没有那个青衣人，那鹅就不会死。如果没有那些齐国派来暗杀齐帝的人，书院也许如今都还在。”
　　……
　　庄妍音被解开穴道时，国铎已经带着她回到了方才的府邸中。
　　她忙道：“阿野哥哥，你听到了，宋大哥不知道我们在看他，他的话都是真的，他总不可能一下子作出那么多首诗吧。”
　　还有他们离去时，国铎没有抱回那鹅，因为宋梁寅吩咐下人不要将鹅烹饪，当个宠物好生养着。
　　国铎不说话，凤目阴沉得可怕，庄妍音不知他在想什么，也许他愤怒于一直忠心于他的人竟然杀了他的鹅。他许久才道让她先睡，去了对面的屋子。
　　庄妍音不敢睡，这一夜半梦半醒，听到墙外响起错落有序的盔甲摩擦声，还有些听不清的人声。
　　她猜测是庄振羡派兵搜救她，而国铎如今应该担心着他的父汗与海格。
　　…
　　她一直在这间院落里呆了两日，这两日里，国铎希望说服她让她跟他回草原。庄妍音思绪渐渐清明，她有了一种国铎不会伤害她的感觉。
　　以他的性格，他完全可以像上回那般直接带走她，但上次他就放过了她，而这次也没有强取豪夺。他是在乎她的心意的，又或许他有别的原因，也并非是非娶她不可。他说的婚嫁更像是一句“当我未来的玩伴吧”，他只是在那里太寂寞了，也喜欢她的糖。
　　中午用膳时，庄妍音道：“阿野哥哥，我想要个婢女。”
　　国铎答应了她，一个时辰后就找来了一名婢女。
　　雁徊应该是被强行拐来的，来时双目还满是惊恐，通红的眼蕴着泪花。
　　庄妍音问她：“你怎么哭了，你是被拐卖来的？”
　　“回主子，不是的。”
　　雁徊告诉庄妍音，她本就是人牙子要卖的下人，实在是因为国铎的手下太凶残了，对她一番恐吓，又喂她服了什么丹药，若是不忠心，那丹药便会要她性命。
　　庄妍音内心愧疚：“你跟我学做糖丸，做得好吃了他不会要你的性命。”
　　她要婢女就是为了把做青梅糖的手艺交出去。
　　只要国铎的眼里她不是唯一，他自己就会想清楚。
　　…
　　入夜后，庄妍音发现自己来了月事，这次不知为什么，腹痛难忍。雁徊去请国铎，国铎派了大夫来看，她喝过药也仍难受。
　　晚膳未吃两口，庄妍音浑身乏力，平日红润的樱桃唇也有些苍白干裂。
　　国铎就在屋中，目送大夫离去，他坐到床沿，庄妍音内心惊起畏惧。
　　国铎俯下身凝望她，这样的距离太近，她能清晰地瞧见他白皙肌肤上的细小绒毛，很奇怪的，这个生活在草原的人肌肤可以比普通男子白这么多。
　　“阿野哥哥，你看什么？”
　　国铎凝望她，久久才道：“你好像很娇贵。”
　　庄妍音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从前的你活蹦乱跳的。”
　　“那是小时候了，我成了少女，会有这些毛病。”
　　国铎摇头：“不是，你很娇贵。”他俯下身，离她那样近，手指触碰上她唇。
　　庄妍音瑟缩地躲开。
　　国铎好笑：“躲什么，你嘴唇起皮了。”
　　“我知道，我多日未用面脂与唇脂了，用了就好了。”
　　“那是什么？”
　　庄妍音解释道：“是一种保护我们皮肤的凝膏，你回了草原也用上，能保护皮肤。”
　　“嗯，明日我就回草原。”
　　庄妍音怔愣着，心脏蔓延开的恐惧令她短暂性眩晕。
　　她耳边嗡嗡失聪，忽听国铎道：“我回草原了。海格已经在路上，不然他会盯上你，也许会杀你。”
　　庄妍音彻底不明白了：“你不强迫我了？”
　　“嗯，不强迫你。”
　　少年眨了眨眼，狭长凤目天生风流，却矛盾地又清澈干净。
　　他笑：“我也没有强迫过你呀，上次我都放你回去了。”
　　他的眼天真，却坚定而专注，这句话不像是假。
　　庄妍音彻底舒出口气：“阿野……”
　　“要叫哥哥的。”
　　她目光复杂，说不清心上的滋味，从恐惧到平静，此刻竟又似感激，明明不应该的。
　　“今后若再见，私下无人才能叫我阿野。”
　　庄妍音一时不知说什么，张了张唇。
　　国铎整理她睡乱的发髻，抿起唇笑。
　　他的唇形不算好看，却生在这样一张脸上格外的妖魅性感，薄而红润，笑起来时皓齿粲烂。
　　庄妍音怔怔问他：“为什么突然要放我走啊？”
　　“你又不嫁给我，我勉强你做什么呢。”
　　她的手被他忽然抓住，很轻的力道，却不容她挣脱。他将她的手放在他心脏处，庄妍音感受到了强烈的跳动。
　　“我这里痛，跟吃生长药的时候一样，这里好痛。”他眨着眼，“我没有不喜欢你的。”
　　“草原上的女子跟你不一样，她们没有你好玩。阿音，以后你都常笑好不好？”
　　在庄妍音张唇要回答时，国铎似乎有意不给她机会。
　　他道：“我阿娘跟你一样好看，可我记不住她的样子了，阿兄说阿娘怀里是软的，身上是香的，就像上次抱你时一样。我在父汗那里看见了她的画像，你们真的好像呀，我的阿娘，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她不该被我父汗欺负，也不该被旁人欺负。”
　　国铎笑望呆滞的她：“就放过你吧。”
　　“阿野哥哥，我不知说什么好，我应该怪你劫持我还杀了我那么多护卫的，但这些又好像都不是你本意。上次的劫持不是你，对吗，是谁？”
　　“这个不能告诉你，不过我会送你一件很好的新婚礼物，让你在大齐站住脚。上次杀你护卫，我向你赔罪，我赔给你一个护卫吧。”国铎扬声一唤，门外进来一名身穿青衣的护卫。
　　护卫年轻，二十三四岁模样，挺拔魁壮，模样倒俊。
　　国铎示意他给庄妍音请安。
　　护卫微愣，敛眉道：“奴名习越。”
　　国铎掏出一颗乌黑药丸，凌空抛向习越，习越身形震住，什么都没有问，敛眉服下那药。
　　“此刻起你就是公主的护卫了，不再听命于我，公主所有事不必跟我汇报，我也不再是你主人。”
　　习越朝国铎三叩首，又向庄妍音叩首，退出了卧房。
　　庄妍音对这一切的变化都感觉不可思议，不明白国铎怎么能在一瞬间自己想通。听他方才一席话，他还是那个可爱的小童，良知仍存心底，如果没有海格他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他此刻应该是十七岁的青涩少年。
　　她忽然就生出了同情来。
　　“阿野哥哥，我不要你什么新婚大礼，你放我回去后我也不会告诉我父皇，不会让人攻打草原。但你信我，我会算一些命，若你今后统一草原了，谨记草原与中原互不相犯的原则，一定好生带领部落勤劳耕养。”
　　这样就不会在四十岁时被卫封三箭穿心，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也不会归为卫封的版图。
　　“我统一草原？”国铎惊异于她这句话，似乎很不敢相信，但愉悦笑起，“你说的我都信。”
　　他忽然俯下身来，狭长的眼落在她唇上，弯腰要亲她。
　　庄妍音惊慌扭头躲避，那吻正印在她鬓边。
　　“我第一次亲哦。”
　　她有些恼羞，僵硬身体紧贴到了床侧墙面。
　　国铎灵敏的耳竟在忽然间扇动了下，面色一变，沉声唤：“习越，带她回宫去，护好她。”
　　“阿野哥哥？”
　　“海格来了，下次再见。”
　　一切这般突然。
　　庄妍音的视线里，那袭黑红相间的衣袂如上次那般消失在了她世界里，她被习越带回了皇宫。
　　而习越的轻功竟也这般好，连皇宫里严密的禁卫都不曾惊动，将她安然送回了鸾梧宫，还是陈眉发现了她。
　　庄振羡与沈氏都赶来，在她失踪的这几日里，庄振羡不敢大肆声张地让天下人都知道公主在出嫁前被劫持了，只能心急如焚地让各禁卫记住她的画像去寻找她，但怀京城翻了个遍都没有寻到她踪迹。
　　庄振羡对劫持她的人恨之入骨，询问她经过，要杀此人。
　　庄妍音还是守了约，没有告诉他们国铎的存在，只说是她一位许久不见的友人来找了她。
　　庄振羡虽存疑，但她平安无恙，也再问不出什么。
　　好不容易过了父母这关，庄妍音回到皇宫才算真正放下心来，但她却不放心习越。
　　这是国铎的人，虽然如今认了她当主子，但她对他与国铎还了解不深。
　　如今初九还在军营，她身边只有陈眉在，她交代陈眉监视好此人。
　　陈眉与宫中禁卫观察了几日，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齐国使臣与迎娶仪仗已渐近至怀京，翌日便将抵达。
　　宫中上下早已准备好送嫁，也有几场分别的家宴。
　　夜晚，庄妍音从宴会上出来，瞧见蹲在花丛旁的习越。
　　他正蹲在地上画圈，庄妍音少有见他这般。
　　“你在做什么？”
　　习越回过头向她请安：“奴画着玩。”说完这话，他如个工具人般面无表情地站到了庄妍音身后。
　　庄妍音见满地的羊驼和牛马：“你想回去吗？”
　　习越垂下头。
　　她沉默了会儿：“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我不强求你。”
　　“奴如今是您的奴才，吃了扶骨丹，当一生忠于主人。”
　　庄妍音不解：“扶骨丹是什么？”
　　习越面无表情却眸光郑重：“达乌纳的禁药，随主人生死相倚。”
　　庄妍音愣了许久，也不知这般玄幻的药的真实性，但见习越这么慎重，她倒终于有了些信任。
　　她回了寝宫，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庄妍音辗转反侧，想到明日便将离去，很舍不得周宫里的每一位亲人。
　　她忽然想起了习越来，交代守夜的宫女去看看他在做什么，宫女回来道习越守在宫门口。
　　庄妍音微愣，现在在下雨啊，她披了件袖衫起身。
　　她站在廊下，宫女提灯躬身候在她左右，而习越高瘦的身影正立在鸾梧宫门口，任雨水浇湿他自己。
　　她的声音穿透雨帘，扬声喊习越近前。
　　习越来到檐下朝她行礼。
　　“你这是干什么？”
　　习越瞧了眼庭中那棵树：“那树不适合隐匿，故而奴守在宫门处保护您。”
　　“廊下不会被淋雨，你怎么不到廊中来？”
　　习越埋下头，没有回话。
　　庄妍音问：“为何说树上不适合隐匿，你们常守在树上？”
　　习越向她解释，身为影卫，很少会直接出现在主人面前，他们都是选择屋顶、树木、黑夜，在看不见的地方时刻保护主人，而海格训练残酷，他们更是吃过许多的苦，每日只睡一到两个时辰，确保主人的安全。
　　庄妍音微顿：“你同我说说海格吧，他是如何训练你们的，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请主人恕罪，奴已脱离原主，要忠于主人，但也不会暴露原主的秘密。”
　　庄妍音失笑：“好，我尊重你，希望你今后也要这般保守我的秘密。我任用你便会善待你，往后你想在明处就守在明处，想藏在暗处就藏在暗处，我没有危险时你要多休息，我睡着后你也可以多睡几个时辰，我不会责怪你。”
　　她格外嘱咐，声音轻快：“明日后我们去的地方就是齐宫了，我父皇派了两千禁卫让我带去，但婚后生活我也说不准，也许我会同齐帝吵架，禁卫也许帮不上我，你得保护我，不可以把齐帝当你的主人，我才是你的主子。”
　　习越颔首，领命应下。
　　庄妍音眨了眨眼：“你武功很厉害吗？耍两招我见识一下。”
　　习越侧首睨了眼宫门处守夜的太监，才刚抬手便见太监的帽子掉在了地上，几缕发也随之飘落。
　　庄妍音愣住了，心底直呼好家伙，她不过就是看见他抬了下手，这般的命中率比卫云还要厉害，她以后不用怕卫封欺负她了！
　　国铎真是办了件好事啊。
　　“不错不错，日后找个机会，让我看看齐帝和你的身手。今后就唤我公主吧，不必喊主人，也不必自称奴，你回去睡觉吧。”
　　习越敛眉：“是，属下遵命。”
　　他青衣身影一闪，人瞬间消失在了廊中。
　　庄妍音仍觉震惊，也是欣喜，她正愁身边没有一个得力的护卫呢，习越这么厉害，今后她也不怕卫封再欺负她了。
　　她回到寝宫，带着微笑入睡。
　　此时的夜，雨渐渐小了，而怀京外的大齐迎亲队驻守在驿站，在五更天时便已启程入了怀京来。
　　队伍声势喧阗，长而蜿蜒，看不见尽头，由帝王銮驾、公卿奉引、将军骖骑、司礼聘队、一万零一精兵组成。
　　甫一入京便吸引无数百姓，长街万人空巷，皆咋舌于这史书上听都不曾听过的迎亲盛况。
　　……
　　吉时到，庄妍音祭拜列宗，告别双亲，身穿一袭大红嫁衣，在文武百官的山呼送别声中步下台阶。
　　她再回首，凤冠垂帘后的一双眼酸胀盈泪，未再由两侧宫女搀扶，再次跪地拜别了庄振羡。
　　她的父皇于人前再也止不住眼泪，示意护送的礼官一路小心谨慎。
　　锣鼓声起，庄妍音被宫人搀扶步出宫门，望见台阶下身着玄金龙袍的卫封。
　　数月不见，他眼里全是浓烈的思念，于人前漾起抑制不住的笑，也扬起了唇角。
　　庄妍音望着他身后的万马千军与上百车聘礼，轻轻弯起唇角，心里忽然说不出这种滋味。
　　卫封朝她伸出手，她一步步踏向他。
　　她望见大齐的旗帜在微风里飘卷，望见周宫富丽的重重殿宇上那方雨后晴好的天空，身后是与亲人的别离，往前是与心上人的相守。
　　头顶凤冠压得她薄肩沉重，沈氏说这是齐国来的凤冠，是卫封用各国最璀璨的珠宝让匠师一颗颗镶嵌的。他把天底下最稀少的珍宝都给了她，连皇后都说这是她见过的最华美的凤冠。
　　她觉得沉重，每踏一步心底又轻快。
　　她迎着清晨明媚的阳光，就这样将手交托在了身前挺拔俊硕的男儿手中。
　　他冲她笑，在她始料不及间，抛下帝王之尊，以婿辈之礼朝庄振羡跪了下去。
　　这一拜，大周文武百官惊掉了下巴，谁不知道他齐帝杀伐果决，对各国绝不留情。以他的身份，根本无需向庄振羡跪。
　　大周文武百官连忙跟着跪了下去。
　　大齐的官将与士兵也皆跪在卫封身后。
　　庄妍音心底动容，直至随他坐上銮驾，一路红绸更是让她震撼。
　　从皇宫出怀京，他们所行之路全垂挂红彩。这些红彩直至入了齐国也不曾断，沿途百姓皆跪地山呼万岁，又呼“皇后千岁”，他真的承诺到了铺陈三千七百里红妆迎娶她。
　　銮驾一丝也未见颠簸，车厢中铺了柔软的厚毯。
　　连日的赶路，庄妍音已换上轻便些的常服，但即便如此，她如今的服饰也皆是艳丽的颜色为主，刺绣隆重，或嵌宝华丽，这些都是齐国宫廷赶制的衣裙。
　　她温柔阖眼靠在卫封怀里，听着銮驾外山呼千岁的声音，睁开一只眼瞅着卫封：“哥哥，百姓怎么这么快就叫我皇后了？”
　　卫封垂首笑望枕在他双膝上的人儿：“我下令的。”
　　“你下令让百姓现在就称呼我为皇后？”
　　“没有，我让人混在里面带头喊的。”
　　庄妍音莞尔，蹭在他身上拱了拱。
　　她好喜欢在卫封怀里撒娇，也许是因为当他义妹的那些年养成的依赖，又或者是她心底对他的感情，她喜欢蹭在他怀里，这个怀抱只能是她的。
　　她此刻是枕在他双膝上，这般蹭的地方便是他腹部，隔着夏日薄薄的龙袍衣料，她感受到壁垒分明的腹部肌肉。从来不曾见过，但也不急，她对卫封是满意的。
　　她问：“你都学会了吗？”
　　“什么？”
　　“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呀。”
　　卫封弯起薄唇：“后宫与日常琐事，都遵你意。朝堂政事，也不会避开你，不会限制你干政。若你想回周国，可一起商量着回来省亲。你想做的，我都支持你，如此可好？”
　　庄妍音欢快地点头，忽然从卫封怀中起身，双膝跪在软毯上，打开暗格翻找东西。
　　卫封不知她要找什么，那双玉足裹着薄袜，轮廓纤婉。她微微俯身，那截腰细软微塌，他看不够。她已找到一本册子，躺回了他怀里。
　　卫封将她搂在臂弯里，怀里的人昂起脸，极喜欢在他怀中倒着脸看他。
　　“哥哥，那这个你学了吗？”她打开了那本册子。
　　卫封望清里头一对对男女，眸光幽邃，完全没想到是这种书。
　　庄妍音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佯作严肃：“不要害羞呀，虽然我也有点不好意思的。哥哥，我还小，有些姿势是会伤害我的，我……”这种话让她说来也十分害羞，她双颊涨红，“我们不能太勤了，也不能太用力，可以吗？”
　　“好。”他嗓音被体内热血灼烫得低沉。
　　“你学了吗？”
　　他低沉回应：“没有。”
　　“那那你自己看吧！”她闭眼将书递给他。
　　卫封拿过那书，却是合上丢至案几上。他圈住她纤软细腰，埋在她鬓边，磁性嗓音略带低喘：“不用学，我自己摸索。”
　　怀里的身体愈发烫起来，娇软温香，羞赧地挣扎出来，好整以暇端坐。
　　……
　　数日后，队伍终于抵达魏都，驶入宫门，文武百官跪侯迎接，山呼“皇上万岁，皇后千岁”。
　　而立后典礼已经齐备。
　　庄妍音同卫封祭告天地与列宗，受文武百官与命妇朝拜，由卫封授予册宝凤印，身穿皇后吉服，望着宽广辽阔的广场上跪满的无数朝官，与卫封并肩，成为了这载入卫氏宗谱中的大齐皇后。
　　合卺于翌日。
　　庄妍音的皇后宫殿仍是央华宫，在司仪唱到吉时后，她被礼官与命妇拥簇至举行大婚的嘉仪殿。
　　蒙着盖头，她看不见眼前场景，任由左右命妇搀扶，跨过火盆，被送至卫封身边。
　　那双宽厚熟悉的大掌牵住了她的手。
　　卫封身着大红的喜字金丝龙纹婚服，垂眸凝望身侧一身大红嫁衣的姑娘，她蒙着盖头，任他牵着手，跟随着礼官与奏乐声参拜。
　　直至两人一同跪在绣龙凤双喜的朱红圆拜垫上拜完天地，面朝对方，听着大殿中那声“夫妻对拜”，互相郑重而庄严地拜了下去。
　　她终于成为他的妻了。
　　卫封翘起唇角，这一刻抑制不住心头喜悦，皓齿璨灿，低低唤了一声“小卫”。
　　庄妍音微顿，小手捏了捏他大掌回应他。
　　殿外忽传来几道嘈杂声，卫云行进卫封身后：“皇上，似有不速之客。”
　　卫封面庞的柔情顷刻不复，眸光深沉。
　　紧接着，钟斯疾步行入殿上，越过礼官来到卫封身前：“皇上，来的是草原之人，自称达乌纳部落，受皇后之托为您送来大礼。”
　　庄妍音在盖头下愣住，忙要掀盖头，被卫封握住了手。
　　她这才想起此刻掀盖头会不吉利，险些坏了规矩。
　　卫封问：“就是你那日同我说的那人？”
　　庄妍音应着，在卫封来接她回齐时，她已在马车上向他说过此事，将国铎是那劫持她的青衣人说来，也告诉了卫封他要送给她新婚大礼。
　　“上次的青衣人劫持我时，他还不知道要劫持的人是我，在知晓后便放了我。”她道：“哥哥也见过他一面，他就是那放鹅的小童。哥哥，你先不要冲动。”
　　卫封吩咐钟斯：“将人带来。”
　　国铎派了人来祝贺庄妍音大婚，来者也是隆重地打扮过一番，穿着草原最华贵的服饰，行着他们的礼节，用一口流利的中原话说出祝词。
　　他吩咐身后护卫呈上那大礼：“这是我们大王子吩咐亲手交给大齐皇后的礼物。”
　　他呈上那方精美而小巧的匣盒，陈眉上前接过。
　　他又命护卫放下一口四方形的大匣盒：“这是我们大王子受皇后之托送予大齐皇帝的大礼，希望大齐皇帝勿介意之前冒犯，我等还需回去复命，就不吃宴了。”他与身后众人行着草原的礼节告退。
　　卫封没有劝留与阻拦，只是一个冷厉眼神示意季容暗中带人跟上。
　　文武百官皆好奇那口匣盒中是什么，庄妍音也很好奇。
　　对这种猜不到的礼物，她多少怕是惊吓。
　　她虽蒙着盖头，视线却正好能够朦胧地看见那口匣盒。
　　卫封示意禁卫打开。
　　只是忽然之间，满殿哗然与受惊声响起。
　　而庄妍音也透过盖头流苏的间隙依稀瞧见了那盒子里的人头，吓得双膝一软。
　　卫封及时搂住了她，龙颜大怒，目中冰冷暴戾，正要下令封锁宫门，缉拿达乌纳人。
　　钟斯拿过人头旁的信，殿上也有楚国归降的几名臣子。
　　几人辨认清，忙跪地道：“恭喜皇上解除隐患，拿下楚太子的项上人头！”
　　这是楚蠡啊。
　　钟斯看完信，呈给卫封道：“恭喜皇上，这信中写明楚蠡那支九千精兵的藏匿之所，臣这就出兵缉拿！”
　　卫封一双眼深不可测，也才清楚国铎之意，扬声：“此乃皇后所托，是皇后之功。”
　　群臣又山呼着皇后千岁。
　　经这一波折，庄妍音也受惊不小，行完礼后被送回中宫央华宫。
　　陈眉屏退了所有宫人，将国铎的信念给庄妍音听。
　　国铎在信中阐明，他在部落的势力还不够，海格出主意救了楚国太子楚蠡，之前的那回劫持原本是与楚蠡的一个大计，但他却发现了那人是她而放了她。现在他不打算跟楚蠡合作了，楚蠡要杀她，他就先杀了楚蠡。
　　陈眉忽然停顿下来。
　　庄妍音：“念完了？”
　　陈眉瞧了眼紧闭的宫门，确定无人后才低声念道：“阿音，若你婚后生活不快，可来达乌纳找我。一日结拜，终生相倚。山水路远，唯不忘伊人阿音。”
　　庄妍音端坐在喜床中，透过盖头望着脚边喜字地毯，低声道：“烧了吧。”
　　宫门外想起慕秋的声音：“公主，皇上派人传了话，他应付完马上就来揭盖头，若您饿就先吃些东西。”
　　庄妍音还不饿，在婚礼前她便吃了许多点心。
　　夕阳西下，窗外已渐日暮，殿中金兽香炉中熏香升起袅袅烟雾，满室馥郁的香。
　　她安静端坐在喜床中，这一刻心无杂念，只有初初嫁人的那种喜悦与期待，还有对洞房花烛夜的好奇与不安。
　　……
　　嘉仪殿中的仪式行毕，便是隆重的喜宴。
　　宫人鱼贯而入，端着玉盘珍馐。皇帝的大婚，三品以上官员皆得特许前来赴宴，且有吴国派了楚逢殷来朝贺，又有亥国太子戚阮平前来祝贺。
　　卫封身着大婚吉服，先是同楚逢殷与戚阮平饮了薄酒，又被几位亲王敬酒，后被徐沛申敬了酒。他再恭请了楚夫子安，自饮一杯，便下令亲王与群臣陪伴两国来使，扭头吩咐身侧礼官“摆驾中宫”。
　　于是各礼官与女史、命妇准备好，皆往央华宫前去举行合卺仪式。
　　合卺酒被卫封提前交代换成了没有度数的花酿，他来时，他的新娘正乖巧端坐在喜床上，那大红的婚服束着她窈窕身段，盖头未揭，瞧不见那张如花玉面，唯那把不盈一握的细腰最为耀眼注目。
　　礼官唱道合卺词：“一心嘉许，二姓结姻。三瓦四舍，具五美六和，谱七礼缔成、八音偕好。共此日月良辰，十美无缺结鸾俦。桂馥兰馨，盖头喜揭共如意。合卺饮兴，缔约百年同偕老。嘉礼成——”
　　祝词唱毕，庄妍音的盖头也被卫封揭开，两人手持合卺酒，交臂相饮，凝望彼此的那双眼皆脉脉含情。
　　部分命妇在昨日的封后大典上没有见过庄妍音，这是第一次见，皆叹：“皇后娘娘风华无双、仙姿玉色，当真与皇上是佳偶天成！”
　　此起彼伏皆是或由心或恭维的话。
　　只有厉秀莹那声音最大：“皇上，民妇说什么来着，民妇从前说您迟早栽在她手上，您现在信了吧！”
　　礼官在侧欲制止这等不敬之言，但见卫封薄唇噙笑，并不曾怪罪。
　　殿中皆是笑声，命妇撒着花生枣果儿与喜糖，口中念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等词。
　　庄妍音今日盛装艳丽。黛眉细长连娟，樱唇丰润红艳，香腮玉面宛若春半桃花，螓首微垂之下尽显少女含羞娇态。
　　她流云鬓上别着一支精美的铃铛金簪，都是卫封特意为她做的，白皙玉颈微垂，那支铃铛金簪清脆作响，每一声都娇羞含情，撞在卫封心尖上，宛若女子如葱玉指，撩拨得心尖酥.麻。
　　卫封覆住她手，微微抿唇，正要吩咐众人退下，听到一连串的笑声。
　　是徐沛申、厉则、钟斯、苏嘉北、许仕等除了宋梁寅的十二名弟子进了殿中来。他与庄妍音自战场回国后，赵国已被攻下，列入了大齐的版图，而书院中那三名赵国的弟子也被他请入了朝堂。
　　如今所有弟子都在了，大家特意来闹洞房的，一听钟斯口中念着“子朗”，卫封与庄妍音便知他们此刻没有守着身份有别，是拿他当从前那个弟子。
　　卫封今日也不会扫众人的兴，下令命妇与礼官去领赏，无奈笑望着庄妍音，扣住她五指。
　　他挑眉睨着端来酒的钟斯：“朕喝几杯？”
　　“一杯白首十年，皇上自己看着来。”
　　卫封勾起薄唇，一手牵着庄妍音的手，一手端起那酒，一杯杯连饮了十杯还不够，让钟斯再倒。
　　厉则忙要劝，厉秀莹起哄：“让他喝，我想看看皇上能喝几杯！”
　　这时忽听福轲来禀报亥国太子与吴国世子来访，可要准见。
　　吴国归降于齐后，卫封已改设吴为诸侯国，吴帝已成吴王，而楚逢殷也不再是太子，称呼变为世子。
　　楚逢殷与戚阮平不同于书院中的弟子，今日卫封大婚，在众弟子身前并没有皇帝的架子，此刻不宜宣二人觐见。
　　庄妍音昂首凝望卫封，想让他准许，戚阮平今日刚到，她还没有见过。
　　卫封见她眼神，便含笑应下：“宣。”
　　楚逢殷与戚阮平入殿来，朝卫封与庄妍音行了礼，众弟子也向他们行礼。
　　庄妍音多年不见戚阮平，少女日渐稳重，更添英姿飒爽，一身劲装束着细腰，倒是个高冷的美人。
　　戚阮平端重自持，对旁人都不露笑，唯在见到庄妍音时抿起朱唇，露出久违的微笑来。
　　庄妍音脆生生唤了一声“阮姐姐”。
　　戚阮平朝她点头，笑道：“音音，你今日真美。”
　　庄妍音清甜笑起，让厉秀莹多照顾些戚阮平。
　　厉秀莹忙道：“包在我身上，皇后就放心吧。皇上，这酒你不能停下啊，你还要喝几杯？”
　　卫封莞尔，重新端起托盘上的酒，一连又喝了十杯，并道：“再添，朕要与皇后夫妻百世。”
　　“若一杯十年，百世也要百杯啊。”厉秀莹爽利地嘱咐宫人，“给皇上添满！”
　　厉则忙制止：“好了，皇上已连饮二十杯，龙体为重，不可再饮了。”
　　苏嘉北笑道：“今夜男女无别，皇上大婚也不能免俗，臣等可要考考您了。”
　　许仕已成婚，有些经验，笑道：“新娘子美不美？”
　　卫封抿笑：“甚美。”
　　“喜不喜欢新娘子？”
　　他依旧笑答：“甚是钟爱。”
　　“可想亲亲新娘子？”
　　毕竟是人前，庄妍音羞红了脸。
　　沈氏同她说过婚嫁的习俗，古代也是有闹洞房的。古代女子更为含蓄娇羞，闹洞房时男女无别、不再拘于礼数，意在让少女一夜之间凶悍成熟起来。
　　但众弟子毕竟是雅正君子，并无过分玩闹，之后做了作诗接龙的小游戏，只是诗风旖旎露骨些，若答不上来便同上阙之人一同罚酒。因戚阮平与楚逢殷也在场，众弟子不好晾着二人，邀了他们一起。
　　那诗轮到卫封与庄妍音，卫封凝望她道：“桃腮朱颜齿含春。”
　　庄妍音一时答不上来，只觉得今日的卫封红衣俊美，帅得完全长在她审美上，她光看他那双好看的眼含情带笑，浑身就酥了。
　　众人起哄，让她与卫封领罚，但到他们这里酒便变成了浓茶，这是大家有意不让二人睡好觉。
　　在欢声笑语里，两人交杯饮过浓茶。
　　这句诗又轮流到了楚逢殷这里，楚逢殷文采斐然，作答完看向左右，左边没人，右边是戚阮平。
　　他眸子里的笑倒有了丝挑衅意味，对这与他隔空对骂之人倒是期待。
　　戚阮平冥思苦想，她平日诗风大气，并不会接这种暧昧的诗。
　　楚逢殷笑着激她：“太子作不上来认罚就是，也只是输自个儿脸面，不是输亥国脸面。”
　　戚阮平咬牙瞪他一眼，在婚礼上也不想与敌人对骂，只得饮下宫人递来的酒。
　　又几轮过后，仍是戚阮平接不上楚逢殷的诗。
　　楚逢殷连着喝了多杯酒，也不由对戚阮平激讽起来：“太子将来是要治国的，我真的为亥国的未来感到担忧。”
　　庄妍音隔得远，忙示意厉秀莹护着戚阮平。
　　厉秀莹没接上她的眼神，倒是厉则捕捉到，说道：“今日咱们也闹够了，这就去听房吧！”
　　众人哄笑着行礼退出了宫殿。
　　欢笑声渐行渐远，也有戚阮平与楚逢殷的争执声依稀传来。
　　“世子喝几杯就这样，孤也真为吴国的未来感到担忧啊。”
　　“呵呵，什么时候治国要凭酒量了？我酒量不好怎么了？”
　　“世子怎么不自称‘孤’了？哦，孤忘了吴国已不再是从前的大吴。怎么这样看孤，孤挑起你的痛处了？”
　　…
　　屋内静谧，宫人安静侍守在角落。
　　“在想什么？”卫封垂眸凝望庄妍音。
　　“阮姐姐说话好有趣啊。”
　　卫封抿唇笑起。
　　庄妍音瞅了瞅殿门处：“他们真的会听房吗？”
　　“不会，我已经下令卫夷撵人了。”
　　庄妍音面颊微红。
　　卫封抚.摸她眉眼，嗓音悦耳：“就寝吧。”
　　他说完这话，门口跪侯的其中两名宫女起身行至喜床前，双膝跪地，微垂螓首，低眉为他脱下靴履。
　　卫封微一皱眉，他记得他并没有安排宫女今夜侍奉。
　　他也是在这时才发觉二人穿着不一样，发髻不同，发饰也比宫女出彩些。那双手脱下他靴履，又微微抬起头跪行上前来解他腰间玉带。
　　而他也在此时瞧清二人模样，一个温顺端秀，一个丰腴艳丽。
　　庄妍音还有些怔愣，在卫封说就寝时她下意识就要屏退宫人，直到二人跪行近前来才想起这是陪她过来的媵妾。
　　她早忘了这回事。
　　她心跳快，下意识就留意卫封的神色。
　　他眉头皱起，在二人手指要触碰到他腰间玉带时沉声发问：“你们是谁？”
　　“回皇上，奴婢是皇后的陪嫁，大周皇后娘娘要奴婢二人一同侍奉皇上。”
　　卫封陡然间起身，两人就跪在他脚下，下意识就退，狠狠跌倒在地。
　　他眉目冷峻，直望着庄妍音：“你答应的？”
　　庄妍音还发着愣。
　　卫封双眸阴沉恼怒，紧望她的眼失望也似受伤，却不愿对她发作，只问：“你已知晓，是你答应的？”
　　庄妍音没见过他这种神色，如个犯错的孩子，揪着袖摆问：“你会宠幸她们给我立规矩吗？”
　　“我要给你立什么规矩？”
　　小说里他就是宠幸了媵妾给戚阮平立规矩啊。
　　庄妍音答不上来，卫封恼道：“滚出去，别污了朕的婚房！”
　　他沉声唤来福轲：“即刻送回周宫，朕不想见到这二人。”
　　殿中侍守的宫人皆额头触地跪叩着，陈眉也大气不敢出，倒是慕秋年纪大些，做庄妍音的奴婢前曾嫁过人，有些看明白这是皇上对主子的震怒，唯有他二人自己才能解开，敛眉与香螺先退下，其余宫人忙也悄声退下了。
　　庄妍音望着此刻生气的卫封，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作为穿书者，她当然担心原书里人物所有潜藏的性格啊，只要卫封不崩人设，她就没有什么再担心的。
　　“母后说按礼数我们是要安排的，哥哥，你别生气了。”
　　“小卫，这二名媵妾，你是在质疑我卫封的品行还是疑心我对你的心意？”
　　庄妍音忙摇头：“不是的，我有拒绝的，我都忘了这两个人。”
　　“朝臣谏言我纳妃，我从不听这些谏言。他们就变着法地要往我身边送女人，广宣王大寿邀请我赏脸，唤了他的千金与一舞姬想近我身。还有康王，武宁候，这些人我恼得很。在外我是这样，我不想在自己宫里还是这样。爬我龙床者死，你该知道我的心意。”
　　卫封立她身前，双喜龙凤花烛发出一室明媚灯火，照亮他受伤的一双眼。
　　庄妍音起身环住他腰：“呜呜我没有，我拒绝过的，我不想你有别人，可我、我也想亲眼看到你会不会有别人。对不起，是我应该严厉拒绝此事的。”
　　她哪晓得卫封的态度会这么坚决，急红了眼，仰着发红的脸焦急看他。
　　“不许再有下次了。我会谨守诺言，你心中也只许只有我一人。”卫封垂眸凝望她道，“听清没有？”
　　庄妍音红着眼眶答应，发出一声哝软的小鼻音。
　　卫封搂紧她，睨了眼那身后的喜床，又抚过她湿红的眼尾，忽然想起：“你身边那眼生的护卫是谁？”
　　庄妍音不想隐瞒他，将国铎送给她护卫的事情说起，也夸赞习越：“他也会武艺哦，他会飞。”
　　卫封心里有些酸溜：“他还能飞上瓦檐不成？”
　　“对啊，他会。”
　　“那他总不能也有我这飞檐走壁之术。”
　　“他有啊，他带着我飞过周宫。”
　　卫封紧望她：“音音。”
　　“诶。”她软糯地应。
　　“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他低下头，亲了亲她唇。
　　庄妍音有些脸红，忽然被卫封拦腰横抱着步向喜床。
　　她的少年眉眼凝笑，眼中正是身穿大红嫁衣的她，而此刻的她娇羞无措，明明想好的不能怂，此刻竟也怂得全然不敢动。
　　…
　　卫封温柔取下她发间珠翠，小心摘下她的珥铛，她怕疼，没有穿过耳洞，耳环皆是夹上去的，此刻耳垂夹出粉红的印子，他爱怜地摩挲着，俯身含住。
　　“哥、哥哥，你会吗？”
　　“不会，但我会小心一点。”
　　身下的人羞红了脸，她今夜的模样是他见过最美的样子，美目含情、桃腮粉嫩，因羞急而起伏喘息，唇齿的气息娇宛柔媚。他吻住她唇，五指紧扣住她，与她十指相扣，感受到她连一个最简单的亲吻都忍不住浑身颤栗。
　　她努力吸取着空气：“我想看你。”
　　卫封面颊滚烫，脸颊的红蔓延到脖颈，却是解开衣带。他记得她说过腹部练武肌肉好看，虽然他也说不出哪里好看。
　　少女玉面羞红，明明小鹿眼清澈又无辜，却生了这样一张美貌的脸与一副妩媚的身躯，纯媚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她眨着卷翘长睫，望着他腹部的壁垒分明：“好，好看。”
　　“哥哥，我好喜欢你呀。”
　　卫封眸光幽邃，俯身低沉道：“叫我一声夫君。”
　　她温柔地喊他夫君，软糯的音色乖得让他着魔。
　　他听不够，一遍遍让她唤这声夫君。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唤：“哥哥。”
　　这一声尾音哝软，他眸色幽深，鬓角青筋突跳，握住掌心这段细小软腰。
　　……
　　今日的央华宫美轮美奂，双喜龙凤红烛灼灼燃烧，在二更天时被窗户缝隙里灌进的风吹得忽明忽灭。新婚夜的红烛要彻夜长明以示吉祥，殿外值守的宫女无法，不敢破了吉兆，只得硬着头皮行入寝宫来。
　　两名宫女拉过窗户垂纱遮住挤进缝隙来的夜风，又落上绢丝灯罩，躬身垂眸退出寝宫，眼角依稀可见帐幔中摇头哭喘的曼妙影子。宫女退至殿外，檐下夜风狠烈，吹打着庭中娇花水露。安静的夜里唯有庭风狠烈声与那声声哭叫的哥哥。
　　直至三更天，殿内传来皇帝要羊奶兰汤的低沉嘱咐。
　　央华宫净房中已改建，屋中以美玉凿修了一方宽大的清池供皇后沐浴。
　　清池今夜一直在烧水等候命令，随时都有热水供沐浴。
　　宫女跪侯到寝宫门口，皇帝横抱着皇后出来，在她们要起身服侍时低沉道：“都退下吧。”
　　…
　　卫封垂首笑望臂弯里的人儿，微张小嘴、美目涣散，白皙如无暇美玉的肌肤上仍有冶艳的红痕。他温声安抚她：“没事了没事了，别哭了。”
　　热水蔓延着周身，庄妍音终于一点点缓回神，湿红的眼尾仍有哭过的痕迹，她鼻腔发酸，小鼻音哝软而委屈：“让她们都退下。”
　　“没有人在，要为夫帮你还是你自己来？”
　　她一下子昂起脸来，小鹿眼瞠圆，气恼他这句“为夫”。
　　卫封抿唇轻笑：“好，为兄背过身等你。”
　　待她洗漱完才柔若无声地唤了他。
　　卫封回过头，少女墨发垂顺及腰，皓腕拥着一件薄薄海棠色纱衣，白皙玉足踩在地面一汪水团中，清澈的眼迎上他视线时，仍如小鹿受惊般无措可怜。薄纱下的双腿仍不住泛着颤抖，他弯起唇角，又心疼又喜欢，回身温柔抱起她回房。
　　因他没有命令，宫女还不敢来收拾寝宫。
　　卫封有些恼，唤来宫人收拾。
　　喜床上那方白巾绽放着朵朵鲜红色的娇花一般，在卫封的注视下被宫人谨慎拾走。床单罗衾换了干爽崭新的。
　　卫封将臂弯里的人温柔放下，替她盖好衾被，在她脸颊吧唧了一口。
　　“音音。”
　　她不说话，一双美目盈盈落在他脸上算是应答。
　　“音音。”他嗅着她颈间的香气，眸底皆是餍足，唤了数声。
　　这声音太过缱绻缠绵了，让她招架不住。
　　卫封不欲再为难她，从她颈项间挪开：“那朵花为何还没有褪啊？”
　　她瞅了他一眼：“你没常识啊？柳淑妃说会慢慢淡退。”
　　卫封眸底欣喜，又蹭了蹭她耳鬓，这么说还需要几次那花才会褪却。
　　“我很喜欢。”
　　方才他就盯着那朵花，艳丽的朱砂色淡褪至粉色，而她却在他眼下绽放。
　　“还疼么？”
　　她闭着眼的，随着这声又颤栗起来，黛眉紧蹙：“疼……”
　　卫封愧然道：“要不要宣太医？”
　　“哥哥……”庄妍音睁开眼，委屈地嘟哝，“让你看那书了，你不看。会疼的啊，明日就好了吧，你以后不可以再太用力了，我、我还小啊。”瞧见卫封眼底的愧疚，她温柔补了一句，“不过哥哥开心就好了，今晚是我们的新婚夜，我想要哥哥开心，永远记得这晚的小卫。”
　　“我记得，永远都记得。”
　　卫封拥紧她，忽然就想起从前荒唐囚禁她，还下令不许她娇惯任性。
　　后悔也是告诫自己：“今后我都会对你好下去。”
　　……
　　窗边天亮时，那对喜烛灯火未灭，还有一截安静燃烧着。
　　庄妍音睁眼便对上一双噙笑的眼睛，卫封已经先醒来了。
　　她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什么时辰了？”
　　“巳时。”
　　“啊……”庄妍音望见窗外的天光，“你怎么不去上朝，太阳都出来了！”
　　“今日我大婚休朝。”卫封弯起唇角，音色温柔，“我大婚。”
　　他说的很骄傲的样子，庄妍音坐起身，忙道：“大婚也不可懈怠呀，你从来不休朝，还时常加个午朝，你这样朝官会怪罪于我的。”
　　“谁敢迁罪于你？”卫封挑眉，拉了庄妍音重新躺下，“我知道你还累，再睡一会儿。”
　　庄妍音无奈：“那你明日再上朝吗？”
　　“明日我也休朝了。”
　　她愣住。
　　卫封迎着她的眼，有些受伤：“我大婚，想休朝五日。”
　　她有点不可置信，这还是那个励精图治、一心只有朝政的千古一帝吗？
　　她的表现让他彻底受伤黯然起来：“我从来没有休过朝，小卫，我就休朝这一回。”
　　“不行，五日太长了，休朝两日，你明日就去上朝，中间再隔开休息，不可连休。”庄妍音朝帐幔外吩咐，“来人，侍奉皇上晨起。”
　　卫封不得已只能起床，他无奈道：“今日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吴国与亥国来贺，你招待吴国世子，我款待阮姐姐。”
　　“吴国已是我的国土，我还用招待？”
　　庄妍音恼嗔他一眼：“他总是你的友人吧。”
　　卫封想来也是，只是他虽然把楚逢殷当做友人，但朋友跟娇妻放在一起是全然不可比拟的。
　　两人一同用着早膳，吃过饭后，庄妍音接过陈眉端来的一碗热汤。
　　那热汤散着浓浓药味，庄妍音喝得蹙眉。
　　卫封忙问陈眉：“皇后喝的什么？”
　　“回皇上……是避子汤。”
　　握筷的手微僵，卫封垂眸放下银筷，陈眉正要递给庄妍音蜜饯，他接过，吩咐宫人都退下。
　　庄妍音唇角垂下几滴药液，卫封倾身为她擦拭，将蜜饯喂到她红润丰盈的唇中。
　　庄妍音仰面凝望他：“哥哥，我们说好的现在不要子嗣，你别生气呀。”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心疼你。”
　　两人各自前去招待两国太子，只是卫封没有同楚逢殷聊太多，只是手谈一局后便命徐沛申与厉则陪同楚逢殷，自己回了丙坤殿。
　　他召来太医：“皇后年幼，暂且还不足以承受生产之痛，你有什么避孕的法子？”
　　太医微怔：“回皇上，臣为皇后请过脉，皇后不算年幼了，凤体康健，已适合孕育子嗣……”那后半句消失在头顶冷厉的眼神下，太医忙跪在地上，俯首说，“今日太医院送出一碗避子汤，让皇后事后服用便可。”
　　卫封恼怒地喝了一句“退下去”，降了此人二级，重新诏了一名太医来。
　　他若是想让她喝那发苦的药还叫这太医来做什么，他的小卫年幼，昨夜那番折腾，她在身下哭得撕心裂肺，他肩膀上都还有她纤长指甲陷进皮肉的伤痕，微微痛痒，几道伤痕还很深。他只是不愿让太医传出去，怕对她不利才没有唤太医来送药。
　　他既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丈夫，这些苦痛本该他为她受着。
　　太医道：“震龙草可代替避子汤，只是要委屈皇上服用，倒是不会损伤龙体，就是味苦。”还有便是心理上的代价。自古没有哪位皇帝心甘情愿损伤自己的龙嗣，于男子尊严有损，于江山社稷也存在迷信一般的不吉利。
　　卫封面庞依旧是帝王的沉冷，应道：“今后备齐此药，朕服用，此事也不可外传，违令斩。”
　　
　　103、第 103 章
　　103、第  103  章
　　
　　庄妍音在央华宫款待戚阮平,厉秀莹作陪，三人正说笑。
　　陈眉奉命拿来三只金手镯，那手镯花丝精致,嵌多种彩宝,很是奢美。
　　庄妍音将手镯送给戚阮平与厉秀莹二人,自己佩戴另一只。
　　“这是一模一样的三只手镯,希望往后你们瞧见手镯都能想起我来！”
　　戚阮平笑起：“你还是同以前一样,没有架子又善良可爱。”
　　“铃铛,你这个绿宝怎么要好看点？”厉秀莹握住庄妍音手腕,这一摸软腻酥融,原来不是宝石好看，是人家手更好看。她爱不释手地摸着小手,又瞧着庄妍音姣美的脸蛋，凑上前吧唧亲了一口。
　　“我、我发现我好像也好色,我看见你就想亲！”厉秀莹亲完，就这般近地望着庄妍音,少女樱桃唇弯起甜美的弧度,她忍不住又捏了下这软软脸蛋,“这真是历史上都没有的皇后娘娘啊，对我们还一如从前,脸好软。”
　　厉秀莹瞧着戚阮平想摸又不敢摸的模样：“阮姐姐，你亲过铃铛吗？”
　　戚阮平心痒痒,摇头。
　　厉秀莹瞠圆一双大眼：“那我比你好些，我跟她睡过，还摸过这里哈哈哈。”
　　庄妍音：“你的我也摸过！”
　　戚阮平瞧着她们二人打闹，忍不住也放开身份参与进去。
　　说实在话，这么美的人儿,她还真发觉自己也好色起来了。
　　…
　　卫封来时刚入廊下便听到这般欢快的嬉闹声，示意香螺不要通传。
　　都说女子闺房间说的话最为体己私密，还会谈及自家夫君，他倒很想听到庄妍音口中的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行至门口，不曾入殿，倒是听着里头的动静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最终龙颜震怒，沉着双眸步入殿中。
　　“怎么样怎么样，我说很软也很好亲吧！啊般宜皇上了，铃铛就该自己开后……宫。”
　　厉秀莹那最后两个字说得死气沉沉，在望见震怒的卫封时惊吓得忘记动弹。
　　而戚阮平也好不到哪去，她正亲着少女柔软的脸蛋，第一次感觉自己也这般好色。万分尴尬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卫封。
　　卫封阴沉着双眼，紧绷下颔，强忍怒意压着心底那火：“太子这是做什么？”
　　“厉氏又是说什么大不敬之言？这是朕的皇后！”
　　庄妍音连忙吩咐陈眉：“送太子与顾少夫人出宫。”
　　她起身安抚卫封：“我们闹着玩的，我们都是女孩子啊。”
　　“我都听见了，厉秀莹不仅放肆，她还想不要命了？”卫封愠怒，“亥国太子也看不出来，一直未婚，竟有这等怪癖。”
　　“哥哥……”
　　“传朕旨意，去把这届的新科状元叫过来，为亥国太子赐婚，宣右相入宫安排此事。”卫封恼羞吩咐福轲去办。
　　“哥哥，我们是闹着玩的，我当她们是闺蜜！就是闺中好友。”庄妍音唤着福轲，“不许去，亥国太子婚配自有亥帝做主，我们大齐掺和进去又是想做什么？挑起战争么？”
　　福轲也知晓这番道理，知道这是卫封被怒火冲没了理智。
　　卫封见他不去，恼喝：“想造反？”
　　福轲进退两难，跪了下去。
　　“你要处罚就罚我好了。”庄妍音示意福轲与宫人先退下，望着此刻怒火攻心的卫封，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大的醋。
　　“我有两个好友哥哥应该为我高兴啊，阮姐姐难得来一次，我们又不是常见面。”她圈住卫封窄腰，小鹿眼如一轮弯月，“别生气啦，我们只是好朋友啦。”
　　“她摸你哪了？”卫封俯身紧望她，“厉秀莹说的，她摸过你。”
　　庄妍音颇为无奈，怎么不知道他吃起醋来这么难哄。
　　当夜里卫封就特意为戚阮平与楚逢殷设了晚宴，明着款待，实则是送客。戚阮平也看出他意思来，早就怕他动怒牵连了亥国，翌日一早便同庄妍音告别回了亥国去。
　　楚逢殷也告别离去，同戚阮平一同出城。
　　庄妍音第一次当皇后，她这皇后不需要向平日里看的那些小说般跟妃嫔宫斗，少了些斗智的乐趣，倒也留出时间来做别的事。
　　因卫封对她的看重，魏都中皆知她地位，几名王妃多次设宴想邀请她，一些命妇也入宫向她请安，她索性设宴款待了众人，宴会上的菜肴有几道特意放了辣椒，她想将辣椒推出去。
　　众人皆夸赞这放了辣椒的菜肴。
　　常顺王妃笑道：“早听闻这是皇后从周宫带过来的东西，真是美味，大齐不曾吃到。”
　　她身边坐着女儿长玥郡主，少女年轻骄纵，勾起红唇笑了声：“女儿倒觉辣得很，不太适合女子食用。”
　　常顺王妃忙低声呵斥她。
　　厉秀莹就坐在庄妍音身边，被庄妍音在卫封那里求了赐封，如今是县主。她嗤笑一声，朝庄妍音低语：“皇后可是不知，这郡主可是男权实在的拥护者，诋毁《男德》，追捧皇上，恨不得向全魏都宣扬她喜欢皇上。”
　　哦，他的迷妹啊。
　　庄妍音拂了拂凤袍袖摆，莞尔：“郡主吃不得辣，那多饮点桂花茶吧。”
　　“皇后娘娘只喝桂花茶么？咱们大齐有牡丹茶、腊梅茶、荷花茶，许许多多花茶，若是皇后娘娘不熟悉大齐，臣女可以为您推荐。”她宛若自己才是今日众星捧的月，如数家珍说起大齐各种花茶发源地。
　　几名命妇皆知她对卫封的心思，又见凤座上年轻的皇后始终面覆端柔微笑，看不过去了，轻咳一声。
　　“臣妇最感激皇后娘娘所创《男德》，臣妇这里无缘遇上这么好的事，但府中几个女儿能有幸以此择得佳婿。”
　　“是啊，臣妇也是，近日已在以此标准为女儿择婿，今后不愁姑爷对女儿不好了！”
　　长玥笑问：“怎么，两位夫人都是生的女儿，没有公子？难怪这般开心，若是你们自己有公子，也希望自家贵子只娶一人、不纳姬妾，蛋都放心放在一个篮子里？”
　　也许是看这异国他乡来的皇后太好说话了，皇后年轻又一直端着微笑，长玥一点也不惧，滔滔不绝说起许多男子其实并不喜欢《男德》。
　　“朕就很喜欢。”卫封自廊下进入庭中，朝凤座处的庄妍音走去。
　　庭中众人皆朝跪下朝他行礼，庄妍音也起身扶腰行礼。
　　“不是说了皇后免礼么。”卫封噙笑停在她身前，握住她手，牵她入座。
　　今日庄妍音在后宫设宴命妇，他本不该来，但这是她第一次设宴命妇，他不放心，还是想来给她撑腰。
　　他看向坐席，说起《男德》的好处，又嘱咐宫人：“那是辣爆乳鸽？呈上来，朕尤爱香辣。”
　　底下那长玥郡主想吱声又不敢再冒然开口。
　　卫封吃了两口，接过宫人递来的桂花茶，叹道：“这桂花茶的确没什么好滋味，该是皇后的不是了。”
　　庄妍音纳闷极了，这货敢当众怪罪她？
　　她不懂卫封的意思，他面上喜怒不显，她只得起身道：“臣妾领教了，下次不设桂花茶。”
　　卫封扶她坐下，看向坐席中面覆笑意的长玥郡主：“郡主方才提的荷花茶、腊梅茶等茶，朕并不曾喝过魏都以外的，郡主都喝过各地花茶？”
　　长玥眉眼带笑，忙起身说起自己曾随她父王各地奔走，许多城邦的花茶都喝过。说完，不忘暗暗得意地看一眼凤座上的人。
　　卫封道：“常顺王的确曾任各地流官，那些年也着实辛苦。”
　　长玥忙道：“为朝廷办事，不辛苦的。”
　　“既然如此，那便还是放常顺王赴各地任职，先从凉州开始吧，郡主也同去，每月为朕带回来新鲜的野山月季茶，郡主亲手所摘，以显诚意。”
　　庄妍音这才明白卫封方才的意思，不着痕迹弯起唇角。
　　长玥郡主错愕道：“皇上，我父皇好不容易回了魏都，他如今在都中任职啊？而且野山月季布满花刺，臣女就算有心，也、也……”
　　卫封转着杯中桂花茶，漫不经心掀起眼皮：“是郡主说各地的茶比中宫桂花好，天下好茶，朕喝不得？”
　　常顺王妃急忙起身跪下：“长玥不是这个意思，请皇上恕罪。”她求助地望向庄妍音。
　　庄妍音开口：“皇上，都怪臣妾今日设宴……”
　　“怪你做什么，你设宴邀请朝官内眷错了？朕想喝一口各地的茶，是喝不得？”
　　帝王动怒，在场众人皆从各自的席位上起身跪下。
　　卫封沉着脸牵起庄妍音的手，拂袖离开大殿。
　　行到花庭中布满太湖石的小径上，他才恢复笑意，忽然弯腰横抱起庄妍音小跑在开满秋菊的花园中。
　　庄妍音连忙搂住他脖子：“哥哥，你方才好鸡贼呀！”
　　“机贼是什么，机智？”
　　“是呀，贼帅！”
　　卫封面庞不见帝王威压，只是少年介于成熟与青涩的欢喜：“我看往后谁敢欺负朕的皇后。”
　　“可是咱们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有眼见的都不敢迁责于你，是我动怒。今后若再有这般情况，我就先佯作训斥你一句，然后装出是我动怒，这样就不会影响你皇后的名声，你配合好了。”
　　“嗯！可他们会不会说是我媚惑你呀？”
　　卫封弯唇笑起，一言不合就施展轻功飞回丙坤殿：“他们会不会说我不清楚，但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媚惑我啊？”
　　他已横抱着她往寝宫的方向走，宫廊上五步跪一宫人，皆俯首不敢抬起。他行进寝宫将她放到龙床上。
　　庄妍音面颊有些烫，软哝的声音夹杂着喘息：“是不是太勤了……”
　　“才几回？那朵花都还未消退。”卫封咬着她下瓣唇，他极爱这样咬她，皓齿的力道又不至于让她疼，“我学了。”
　　“什么？”
　　“今日我学了那册子。”不再迟疑，他没有给她机会挣脱。
　　夜色愈发浓，帝王的寝宫，里外皆是禁卫重重森严的把守，宫人跪侯在宫廊上也不敢抬首出声。唯有寝宫中传出的一道稀薄的铃铛碰撞声，掺着声声凄艳的哭喘。
　　许久后，殿内才传来皇帝低沉的吩咐，是要热水与重新换干净被褥。
　　庄妍音微张着嘴儿，散焕目光里周遭朦胧得看不真切，她躺在卫封臂弯里，被他横抱着从龙床上出来。
　　宫人埋首入内收拾，她这才恢复些意识，羞窘得不敢见人，将脸埋进卫封胸膛。他肩披着玄色寝衣，心口肌肤滚烫，她埋在其中，听到他喉间戏谑的低笑，恼嗔地咬住了他。眼角余光里，宫人抱着床单退出寝宫，长长的床单拖到了地上，水滴一路流淌。
　　她脸刷地红透，死死埋在卫封胸膛，拉住他寝衣蒙住脑袋。
　　卫封低头狠狠亲她头发：“没事啊没事，不羞的。”他餍足地喟叹，“等你再大一点，再大一点吧。”他学会了，两人之间也终于磨合了，她真的好令他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让小天使们久等了，我已经写完大结局了，先发一章甜的吧，明天见~
　　
　　104、大结局
　　
　　
　　时光在这般甜蜜的岁月里溜得太快。
　　这个冬日,魏都中开了一家火锅店。火锅顾名思义，是多格锅炉架在炭火上烧，分各色汤底,还有新奇的辣椒红汤。
　　这家食肆生意火爆,所有人都知辣椒还是周国才有的东西,听闻是海外带来的美食。坊间也有些传闻,那火锅店背后的东家是当今的皇后娘娘,而明面上那年轻英俊的周人掌柜实则是皇后的心腹侍卫。但也只是传闻,百姓吃着这新奇的美味,自然喜欢一面聊着这些他们普通人触及不到的八卦。
　　才刚初春,魏都中的司农署与隔壁的郯州郡守争着求见皇后，欲讨要些辣椒种苗种植。
　　司农官原以为皇后会怪罪他们之前看不起她带过来的种苗,不想皇后端庄含笑，大方地赐了他们许多种苗,还悉心教了播种方法。整个司农署为他们从前怠慢皇后的行为而惭愧不已，竟从不曾想到皇后还这般不计前嫌、平易近人。
　　朝臣对于这个异国来的皇后最担心的便是她媚惑君王,毕竟年轻的皇后生得实在太过美貌了。但皇后自成婚以来从不曾干涉朝政、耽误皇帝。对于海外来的水果与农耕种子耐心培育,参与亲蚕礼,提议皇帝为穷苦百姓设立义诊，将大齐赵西郡产的稀有棉花、丝绸锦缎等物委托周帝带上海船,出海与海上邦国外交互市。
　　反倒是他们的皇帝似乎在成婚后就荒废了朝政。
　　皇后的亲蚕礼他要丢下国事参加，皇后微服出宫去检查义诊的工作他也要微服跟着去,皇后在暖阁里培育种苗他也呆在里面不出来，最终皇后只能将他赶出来。
　　还有赵国被灭后划分为了三个郡，统一钱币时废钱不曾善后好，引得三地纷争不断，尤其是最底层的百姓最为受害。
　　皇帝派了户部卢轼前去处理此事,卢轼也是倒霉，明明在朝中克己奉公、也心细如发。到了地方上被当地官员塞了贿银，虽事后发现原封不动送回去了，但皇帝的差事没办好，回来也撇不清身上贪污的责任。证据摆在眼前，惹皇帝大怒，被下令秋后斩首。
　　了解卢轼的朝官在皇帝身前为其辩解，但也是苦于没有证据，惹皇帝盛怒，秋后斩首改为了一月后。张适忠等人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来央华宫求见。他是当初最不看好周国皇女的人，还预备带头等着庄妍音犯错，捉她的把柄好说教。
　　此刻他正立在央华宫正殿中，年轻的皇后原本在午睡，是被他吵醒的。
　　皇后身着翠青色刺绣长衫，素来不喜浓妆艳抹，花容白如温玉，被宫女搀扶坐上凤座，含笑让人为他赐座。
　　“张大人这般着急，所为何事啊？”
　　张适忠掀起官袍落跪：“是我等老臣无能为力，只能冒死前来求助皇后娘娘。”
　　他把事情说完。
　　庄妍音略沉吟：“后宫本不得干政。”
　　“话虽如此，可朝臣们看出来皇上他钟爱您敬重您，而且赵国三地的郡守虽是朝中派去之人，但各地方的官员相互勾结，若是卢轼死了倒合了他们的意。皇上打天下难，臣等治地方也难，都深知皇上的苦心，怎会冒死救一个贪腐之人呢。皇后娘娘，卢轼没有贪，只有您才能救他！”
　　庄妍音安抚他几句，应下：“本宫试试吧，大人年迈，快请起。”
　　张适忠回去后十分忐忑，一面怕皇后报从前的仇，他从前可是带头说过周国皇女不少坏话。一面又担心皇后太过年轻，再得宠也劝不动铁面无私的皇帝。
　　但他回府才坐了一个时辰，宫中便有公公前来传旨，要他入御前觐见，皇帝松口不杀卢轼了，先关押在天牢，派了他与钟斯前去赵地查案。
　　张适忠大喜之下也感动于皇后的恩情，愧疚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前竟一直都是小心之人看待皇后。
　　他朝中宫的方向跪拜叩首，高呼一句“皇后千岁”。
　　此刻的丙坤殿中，庄妍音端着青瓷骨碟中早熟的枇杷从偏殿出来，臂间搭着牙色披帛，吃着甜甜的枇杷、弯起眉眼听殿外那声“皇后千岁”。
　　卫封凝望她乖巧的吃相，抿唇：“满意了吗？”
　　“嗯！是哥哥公允睿智。”
　　“还是皇后之功，是皇后端慧贤淑，体恤朝臣。”卫封温声唤，“过来。”
　　庄妍音脚步轻快，步上汉白玉石阶，脖颈间铃铛项链清脆作响，被卫封拉到了膝上落座。
　　他大掌搂着她腰，她怕会有朝臣撞见这种媚惑君王的姿态，从他膝上坐到了龙椅一侧。
　　春衫衣薄，她常把翠青、秋绿色穿得鲜妍娇美，卫封望着她唇角的枇杷果肉，抬手温柔擦拭。
　　“枇杷好吃么？”
　　“还有点酸，但也好吃。”
　　卫封轻轻笑起，吩咐福轲从泔南运送甜枇杷来，双目不曾从她脸上挪开。少女玉颈修长，吃得可爱而满足，心口曲线曼妙起伏。他手指拨动翠青色刺绣外衫，殿上宫人也识趣地埋首退出了大殿。
　　香肩上的纤细绑带颜色清丽：“近日亵衣喜爱藕荷色啊？”
　　庄妍音拉好衣襟，双颊微微发烫：“嗯，春衫薄透，里面颜色淡些才不会透出来。”
　　“哦。”这一声磁性蛊惑，卫封垂首道：“朕方才帮了皇后，皇后要怎么谢朕？”
　　她被他圈在龙椅中，眨了眨眼：“皇上不是帮的自己的大臣么？”
　　“受贿罪证在，朕大可不帮，朕只是想看皇后展露笑颜。”
　　她怔愣道：“你当昏君？”
　　卫封眸底笑意戏谑：“当。”
　　天旋地转，她手中骨碟掉落在地，剥好的枇杷滚下玉阶，后背也碾在御案上。
　　时间像是不会走，慢得庄妍音喘气不接，难耐地仰起玉颈。直到殿外响起几道大臣的求见声，她才有了机会，急促地说：“来人了……”手指被她咬在唇中，想压住这难耐的声音。
　　卫封用唇堵住了她的呜咽，没有理睬殿外的求见，赤红的眼紧落在她身上。
　　他嗓音带笑：“够不够？”
　　“皇后不说话，朕就当是不够。”
　　直至从丙坤殿书房离开，庄妍音双腿仍打着颤，青杏候在央华宫门口，唤了一声“皇后”来接她臂间滑落的披帛。
　　庄妍音浑身发抖，面颊瞬间烧得滚烫。
　　这声皇后……
　　她现在终于又更了解卫封了，他平日里爱温柔唤她小卫，亲密时呢喃音音，但是欲起来却爱唤这声皇后。那一声低沉含笑，灼烫噬欲。
　　夜间卫封自宫外几处工事视察回来，直奔央华宫，沐浴后肩披着寝衣，衣带也不曾系，就这般埋着修长健硕的双腿走来。
　　庄妍音怔愣望着近前来的他，飞快拉上帐幔：“你回你自己的宫殿去睡！”卫封脚步未停，站在床前。庄妍音坐在床中，视线正到他腹部，她口中仍拒绝他靠近，但是却咽了下唾液。
　　卫封带笑的眼睨了下自己腹部，微微弯腰，拉开帐幔，墨发扫在她额上。
　　“为夫一直保持这个身材好不好？”
　　庄妍音被蛊惑得点点头，直到被他抱坐在怀才反应过来，羞耻得飞快跑下了床。
　　“我不要跟你睡了，我明日想睡懒觉，你会打扰我。”
　　“那我明日不上朝，陪你一起睡懒觉。”卫封侧卧在帐中，乌亮墨发只用青玉簪束作一髻，余下一半长发垂落在肩，他长腿笔直、窄腰劲美，支着下颔，“上来。”
　　庄妍音看得心血澎湃，捂住滚烫的脸跑向大门，却被卫封拦住。
　　他不费力气就来到她身前，挡住了去路。
　　她桃腮涨红，结巴着：“会轻功了不起啊！有本事你让我再、再跑一下！”
　　“好啊。”卫封让她再跑。
　　庄妍音跑到廊下就喊“习越”。
　　习越自宫中哪棵树上飞落在她身前。
　　身后卫封暗道不妙，庄妍音已被习越护着飞去了屋顶。
　　卫封跟来，与习越交上手。
　　“夫妻间的乐趣，你瞎掺和什么？退下，朕赏你上次想要的那本武功秘籍。”
　　“属下只听公主的。”
　　两人在庭中交上手，庄妍音回了寝宫美滋滋地锁上房门睡觉，倒是不忘推开窗户嘱咐卫封“不许伤习越”。
　　她不敢跟卫封睡了，他，他现在学得也太可怕了QAQ……
　　时光荏苒，在卫封统一赵吴两国后已改元为延景，吴国每岁朝贡，听令于大齐统治，从不违背任何诏令。也许是这昔日强盛的大国如今成为一个附属才能生存的小国，让亥国不安，亥帝临终前来信与卫封，渴望送来皇女为妃，缔结两国友谊，被卫封回绝。
　　亥帝在这拒绝里离世，太子戚阮平登基为女帝，向卫封与庄妍音来信致歉，她并不知亥帝曾要送皇女来的事情。
　　延景二年秋，亥国受北境边的科瓦鲁草原部落骚扰，国力不敌，愿退还卫封曾割让的三座城池求助。
　　卫封应允，大齐发兵助亥，驱退了科瓦鲁部落。但延景三年春，科瓦鲁部落又来侵犯，这次年轻的女帝未再求助于卫封发兵，而是亲自入了大齐，愿归顺为藩国，以求大齐护国。
　　与原书全然不同的帝业发展，倒是合了庄妍音的心意，她这些年都在与戚阮平通书信，在亥帝曾派使臣说要送公主来和亲时，她还一时以为这是戚阮平也同意的。
　　这样的结局她倒不必为二人之间的姐妹情谊为难，对卫封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只是这两三年来，大周就算受徐沛申改革也仍未能大兴发展，只是一直维系着与海外两国的海上互市。她一时有些怅然，卫封这帝王霸业就差一个大周就能统一了，他从来不说什么，她也从不曾提及母国，大周今后会如何，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卫封统一五国是高兴的，在戚阮平离去的同时，他派兵三十万跟随戚阮平回国，由季容、钟璞光与钟骐统领。
　　此时达乌纳草原汗王国铎派来使臣入魏都，他在攻打科瓦鲁，请求卫封能将作战计划告诉他，他会配合齐军，也好作战部署。
　　延景三年冬，战事结束，科瓦鲁被国铎收服，亥国正式踏上藩国之治，而大齐也成为中原领土上最强的国家。
　　…
　　卫封的万寿节上，亥国与吴国来朝，周国也派人送来了贺礼。国铎为示友好，也有诸多礼物呈上。
　　“御制雪狐裘衣十件，御用养肤奶皂二匣，史前战国秦品琉璃珠，精雕鸿雁鸳鸯盆花摆件，金玉十箱……”
　　卫封听着礼官禀报着达乌纳的礼品，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他反复看了礼官所呈之物，那狐裘衣是女子款式，什么养肤奶皂香气馥郁，也是女子所用之物。还有稀有的绝世琉璃珠、金玉首饰全是女子所用。
　　这是他的生日，国铎全送女子用品是几个意思？
　　卫封皱着眉：“去请皇后来。”
　　庄妍音来后瞧着这些礼品，心里不是没有感动，她知道达乌纳如今还不算富足，而国铎也还没有成为草原最强的王。她倒宁愿那孩子把这些留起来保护好他自己。
　　她眨了眨眼：“是你宠爱我，天下人才把好东西都献到我这来。”
　　卫封：“是这样？”
　　“是啊。”庄妍音道，“哥哥，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先去准备了。”
　　宫中举办着卫封万寿的宴会，各国来朝，周国也是派了庄威前来。兰章殿上歌舞升平，庄妍音就坐在卫封身侧，视线里她的少年意气风发，正值英年，面对这河清海晏之象是由心的喜悦。
　　宴会散后，殿中只剩徐沛申与厉则、钟斯等几名书院中与卫封关系亲近的弟子，他们此刻没有谈及朝堂政务，而是都沉浸在这种大家共同努力下得来的一统天下里，几人都有说不完的话。
　　厉则询问卫封：“那年月下竹林中，夫子问我们‘所学因何，所愿为何’？也是我们几人一直坐到深夜，阿斯煮茶，我跟皇上互斥争辩，皇上可还记得？”他说到这里，一向冷峻的面容也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卫封莞尔：“怎么不记得，你总爱说教朕。”
　　庄妍音见厉则与徐沛申愈发沉稳的脸上都难得带着少年青涩的笑意，抿笑把空间留给他们，起身说：“我还有事，众位兄长今夜好好聊。”
　　卫封捏了捏她手，有些舍不得。
　　庄妍音背着众弟子朝他眨了眨眼，小鹿眼里暧昧又含羞。
　　卫封扬起薄唇，用眼神示意她洗漱好了等他回去。
　　她回宫梳洗毕，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卫封归来，倒是福轲过来请她先去兰章殿。
　　“皇上今日还真是高兴，一直喝到现在，奴才怕他太醉，又见皇上口中几次念到皇后，还是来请皇后娘娘去接一接皇上吧。”
　　庄妍音无奈一笑，系了件狐裘披风出去，慕秋在前提灯照亮，身后宫人也提灯护送。
　　她问福轲：“皇上一直在喝啊？”
　　“是啊，说到尽兴处还命宫人去拿琴，他亲自抚琴。兰章殿离中宫远，皇后是不是不曾听见？”
　　“不曾听到琴声。”
　　福轲一面领路一面微笑：“奴才多年未见皇上这般高兴过了，他上次这般高兴还是在与您大婚时。”
　　“那上次的上次呢？”
　　福轲微怔：“那该是在皇上九岁的时候吧，那年奴才只是宫里最不起眼的末等奴才，奴才就远远见着那时候被万千宠爱的六殿下奔跑在御道上笑。也是在后来皇上才告诉奴才，那年先帝夸了他，说他是所有皇子中最有高祖风采的。皇上那时候的笑就像个孩子，不，可不就是个孩子。”
　　庄妍音轻轻抿唇，她自然知道卫封的童年，小说里他是天之骄子，却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童年，他的荣华总是伴随着各种要命的惊险。
　　远远行到兰章殿，还未近前便听到里头的欢声笑语，果真也仍有丝竹声。
　　庄妍音吩咐福轲与慕秋她们：“我自己近前去，你们先别跟着。”
　　她想听听是什么能让他们没有君臣之仪笑得这般开心。
　　她在殿门口站了会儿，卫云与亲卫也都很配合她，退到了殿外廊下侍守。
　　殿上，钟斯在说：“我就记得夫子皮笑肉不笑，指着皇上训‘子非子，朗而不朗，老朽教你何用’。老苏就掏出小本本记，记完询问夫子‘老师，你话中可有错处？朗而不朗不可这般用啊’。哈哈哈哈。”
　　苏嘉北酒量不行，已经醉了，掏出怀中随时带的册子翻：“我记着呢，我所著已有四十八册，已与夫子商议好出成书籍，一半取名《楚子》，一半改叫《皇上受学记》，也不知后世人能不能称我一声文圣。啊，找到了！”
　　苏嘉北临着案上烛火醺醉朗读：“子朗问曰：昊帝败，天下三分久，七国之局终将乱，何遑无强者统一？夫子答：放眼天下不见此人矣。子朗答曰：吾渴望天下归一，毕生所学愿尽此事。”
　　钟斯挥手：“不是这句。”
　　苏嘉北醺醉大笑：“子朗做到了！天下统一了，我们也做到了！”他忽然打了个酒嗝，恍惚想起，“不啊，还没有统一，还有周国。”
　　徐沛申酒量是最差的，他身前的案几上残羹冷炙，唯有那酒与一锅鹿肉煨在炭火上，他抚弄了几下琴弦，也一面点头：“是的，还有周国，统一！”
　　但说完这句，他甩了甩头，恢复了些清醒来，喃喃道：“不可不可。”
　　卫封单手支在龙椅扶手上，撑着下颔，另一只手转着手中金樽，面颊泛红，也有几分醉态。
　　厉则已没坐相，靠在椅背上，也是半醉半醒，笑话卫封：“明君难过美人关。”
　　钟斯：“搁我我也难过！我就想好好疼我娘子！不对吗，皇上你说不对吗？”
　　卫封抚了抚眼，扬起唇笑：“没有错，该疼。”
　　许仕醉醺醺起身，用长笛当剑说要学昊帝舞剑，但没几步便醉倒了，他昂起完全醉态的眼问卫封：“若是历史上的昊帝未败，也该是一个有名望的大帝吧？子朗，子朗。”
　　他醉到不省人事，直呼卫封姓名：“你告诉我，你当真不想当一个统一天下的帝王吗？咱们的历史上没有这个人，没有！你收了大周你就是了，人生苦短，我们不是天上星辰皓月，我们没有办法永生，只能把名字留下来。”
　　“做统一天下的皇帝，你就能被后世人记住，永远把你记住，就像天上这轮月一样，它永远照亮古人与后人，你也永远都会存在。子朗，你不想统一天下？”
　　几人都激昂澎湃，等候卫封回答。
　　卫封动容地望着金樽中的宫灯，今夜无月，但是杯中灯就像天际那轮皓月，他昂首饮下杯中酒，就像把这轮月也一同刻进了骨子里一样。
　　他说：“想，但是我不能。”
　　宫门侧的雕柱后，庄妍音怔怔失神，许久才拢了拢狐裘披风，转身走出宫门，去了廊下。
　　卫云与福轲笑问：“皇后怎么出来了？”
　　“皇上还尽兴，我在外头等等。”
　　卫封生日在冬季，兰章殿前有一片梅林。她站在了会儿，看见夜空忽然飘起雪来。
　　雪点子刚开始还小，渐渐越下越密，她伸出袖摆接住几片雪。雪花纯白，细瞧还能看见大自然精工雕琢的精美花纹，她这才有了些笑脸。
　　她站了会儿，重新走入兰章殿中。
　　卫封他们正说到拜师时的趣事，瞧见她来，他恍然般，连忙起身握住她手，眼底一片愧色。
　　“我竟忘了。”
　　“没关系。”庄妍音昂起脸，清甜笑起。
　　卫封还不算完全醉，但也只能勉强起身，被宫人搀扶着，他下令福轲好生安排人送徐沛申他们出宫，牵着庄妍音回去。
　　回到央华宫，卫封喝过醒酒汤与震龙草熬制的汤药，已洗漱毕步入寝宫。
　　冬日里，庄妍音身上纱裙单薄，瞧见他来，盈盈款步，腰肢在薄纱后曼妙尽显。
　　她圈住他腰，踮起脚尖亲吻了他。
　　卫封气息粗重，紧箍臂弯，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子里。
　　这一晚，她热烈似火，也如同春水一般温柔。
　　卫封第一次缴械投降，脚踝痉挛般颤动，气息几欲熄灭。庄妍音面颊酡红，眼尾旖旎湿红一片，她捧着他脸：“哥哥，你没事吧？”
　　他终于缓回来呼吸，粗沉低喘，咬着她下唇：“我就是死，也要死在你枕边。”
　　她紧拥着他：“卫封，我爱你啊。”
　　……
　　冬日的大周没有大齐寒冷，但身为父亲，庄振羡还是会担心远嫁他国的女儿会不会冻到，身体好不好。
　　他批阅奏折到昏昏欲睡，宋梁寅近日风寒不愈，往日都是宋梁寅在揽着这些朝事，现在他接手，还是有诸多政务不知该如何颁法治理。虽然极困，手上的奏疏也不敢合上，怕对不起女儿的付出。
　　直至殿上响起向狄的声音：“皇上，汤大人求见。”
　　庄振羡有些愕然：“汤康赫痊愈了？”
　　没有痊愈，是回光返照。
　　汤康赫瘫痪了四年，这四年里庄振羡派尽了名医给他瞧病，庄沁也时常去探望他。
　　他活了一世，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还有什么是想不开的。
　　汤康赫被家丁抬来殿上，老年斑遍布了全脸，头发已是银白憔悴的，但却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文儒的发冠。
　　他撑着最后那口气：“皇上，亥国臣服了，您有何打算啊？”
　　庄振羡不解地望着他。
　　“皇上，强若吴国也终不过成为了附属国，您有什么打算啊？”不等庄振羡回答，他说，“齐帝统一了天下，他是难得的帝王之才，这样的帝心不难猜，您同为皇帝，是不是能猜到他治世的愿望？”
　　他这样引导，庄振羡已差不多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皇上，咱们也归顺吧。”
　　庄振羡垂下一双风流的丹凤眼，无人瞧见他龙袍袖中轻颤的手。
　　“我们是可以仗着公主在那里而继续做我们的大周，可太子呢？若将来公主护不住周国了，太子与大周该怎么办？齐帝是个明君，他肯把心爱的臣子送到我们大周来，肯罢黜后宫只对公主一人好，咱们趁着这最好的时刻，就归顺吧。
　　也许这样百年后还有一个周国，您成全了齐帝的夙愿，对公主也是一桩庆事。
　　您该是能想到公主要顾全两边，不好过吧。她不敢要您归顺，她若站出来了，她会考虑您会不会伤心，大周的子民会不会骂她背国弃民。老臣想，公主大抵享受着齐帝宠爱的每一日，内心都会觉得愧对于齐帝吧。一边是您，一边是丈夫。”
　　庄振羡哑然应承：“嗯。”
　　汤康赫竭力撑开布满皱纹的眼：“您说什么？”
　　“嗯。”
　　“您答应了？”
　　庄振羡点头，四十多岁的人竟在这一刻如个没长大的稚子，茫然无措地望着汤康赫：“百姓会骂朕吗？后世人会如何看待朕？”
　　“百姓不会骂您，这是老臣出的主意呀。”汤康赫艰难地冲他笑。
　　庄振羡动容地张了张唇：“老匹夫……”
　　汤康赫看着御案上堆积的奏疏，最后一眼看清那些奏疏，凌乱的，也是竭尽全力用心摆放的。
　　他笑：“皇上，奏疏不好看吧？”
　　“不好看，枯燥得很啊。”
　　两人相视苦笑。
　　汤康赫撑着最后一口气道：“少了压力，今后您就没这般累了，将国事交给宋相吧，他不会叛国，老臣看人还是清楚的，让他辅佐好太子。总归曾是齐帝的人，今后也了解齐帝的政令。皇上，皇上……”他唤了数声皇上。
　　“你这么唤朕做什么呢，是听不到了？”
　　“不是，臣是怕您以后听不到了。”
　　庄振羡凝望这老头，只能笑起。
　　……
　　卫封接见到周国使臣与周帝的信，只以为是一如往常对庄妍音的问候，但看完信后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好久才抬首唤宫人去请庄妍音。
　　他屏退了宫人，将那封归顺请愿书递给她。
　　庄妍音看完，眼眶酸胀，泪水忍不住滑出眼眶。
　　卫封起身来擦她眼泪：“莫哭，我就当不曾见过这东西。”他从她手上拿过，正要放到烛火上。
　　“你答应吧。”
　　卫封怔住，凝眸看她。
　　“我父皇也没有治国的才能，归顺于齐也能得你庇佑，也可全你统一的名声。”庄妍音歪着头笑起，泪光仍在眼中闪烁，但她却没有为母国说话，而是道：“藩属国也挺好的，哥哥是我心中顶天立地的男儿，我也渴望看见你统一天下，成为我梦中那个千古一帝。”
　　“那是你的母国，你不心疼母国，不怕后世人说你？”
　　“说我做什么呢，汤大人冒死谏言的啊。”
　　两人沉默了片刻，卫封俯身紧拥住庄妍音，呢喃：“小卫，我会一直对你好，对周国顾全。谢谢你。”
　　他如何不懂，他们都知道那不是汤康赫冒死谏言，而是他背负了这提议归顺的名声。她也完全可以让他将这封信烧掉，但却宁愿成全他的夙愿。
　　两人相互紧拥着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意。
　　…
　　庄振羡一个月后入了大齐来朝拜，也早知道从前各国里自己那荒淫好色的名声，原本不报希望能得大齐朝臣的敬重，却在步入明文殿时被群臣恭敬地称呼了一声“周王”。
　　除了徐沛申外，还有十一名年轻英俊的重臣，听闻都是皇帝的心腹，在唤了他一声周王后竟十分友善地唤了他一声伯父。
　　庄振羡：“？”
　　卫封也在他行完君臣之礼后恭敬地向他行了个婿辈之礼，并设宴款待他。
　　宴上只有他们与那十二名年轻朝臣，在庄妍音扑在他怀里喊父皇后，也向他解释了那十二名朝臣同宋梁寅一样都是她的大哥。
　　庄振羡这才恍然，也不禁看好这些年轻人，同他们畅饮闲谈。
　　钟斯感叹道：“竟不想伯父原来这般平易近人，咱们再敬您一杯！”
　　庄振羡也完全比预想中高兴，殿外陪守来的周国大臣原本还担心他在这里受群臣看轻，望着此情此景也颇感欣慰。
　　周国这一归顺，卫封在政令上也可以更放心着手去做。毕竟周国拥有海洋资源，也正在往乌瑞等海上国家发展贸易，要安排的事情还有许多。本质上是一国两制，他不干涉周国内政，但重大决策上周国都会与大齐同步。
　　…
　　卫封正在丙坤殿处理朝政，庄妍音做了自制的奶茶来看他，正听福轲在与他谈笑。
　　“想来这下那书院便多的是文人去参观了。”
　　“你们在说芜州的书院？”她步入殿中。
　　福轲忙向她行礼，笑道：“皇后娘娘，皇上正在给书院起名字呢。”
　　“这个呀，我也想到一个好名字！”庄妍音欢喜地放下奶茶，卫封也正为她让出一半龙椅。
　　福轲道：“皇后娘娘，皇上他……”
　　“你想起什么名字？”卫封打断福轲，只含笑凝望铺开笔墨的庄妍音。
　　她提笔写下“国知院”三个字，昂起脸笑问他：“怎么样呀？”
　　御案遮挡住她身体，也遮住宫人的视线，她的腰被卫封狠狠搂住，他双眸惊喜，也欢喜得不得了。
　　福轲笑道：“娘娘真与皇上心有灵犀！”他展开手中的圣旨，“皇上已经拟好旨了，也正是国知院，奴才方才正要说呢。”
　　卫封俯身将额头抵在她额上，挺拔鼻梁触到她鼻尖。
　　宫人识趣地退下。
　　他狠狠道：“小卫真乖。”
　　庄妍音圈住他颈项，心上甜滋滋的，主动含住他唇。又用柳淑妃教的，兰花指勾住他绣着龙纹的衣襟，媚眼如丝：“好爱陛下呀。”
　　卫封鬓边太阳穴直跳，掐住这段细腰，垂下幽邃的眼正要将她摁在龙椅中。
　　她忙拿了奶茶的银制吸管堵住他唇，眨着无辜的眼：“好喝吗？”
　　再有三个月她便要二十岁了，如今的她愈发动人，娇嫩青涩与妩媚风情在她身上和谐隽美。卫封咽下喉间香甜的奶茶，甚至觉得如今的她什么都不做，只用这一个水盈盈的眼神就足够让他甘心俯首称臣。
　　“小卫长大了。”他摩着她唇，“我想要个孩子，可以吗？”
　　没有逼迫，他温柔询问她。
　　他今年已二十有六，朝官都在催，他每次都用帝王的震怒驳回那些谏言。
　　她稚气未褪的眼底仍有几分彷徨，却是点了点头，理解他的不易。
　　卫封兴奋地大笑出声，当即诏来太医为二人请脉，提前为庄妍音调理身子。
　　太医每日都去央华宫为庄妍音调理，也来丙坤殿为他请脉，并赞叹道：“皇上体魄年轻，似有望居仙人之范，依臣看您大有百岁之寿，也还不止。”太医说完才察觉自己失言，皇帝自然是要万岁才好，他忙跪地请罪。
　　卫封倒是欣喜，那望居仙人是一百二十岁高寿。若是这样，他不求一百二十年，他求九十年、一百年，他要与他的小卫厮守到老。
　　……
　　从前的芜州最出名的便是那道花椒水煮鸡，如今的芜州又添了一个国知院，大齐皇帝从这里走出去的，大齐十二位能臣也自这里学成报国，一时间国知院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前来观赏。
　　庄妍音也在延景四年这个春日的尾巴里前来打卡，重温旧时岁月。
　　春昼艳阳当空，穿过青竹掩映，从前没有牌匾的书院已挂上卫封御笔所批的“国知院”三个正体大字。
　　来往皆是文质彬彬的人，也是年轻人居多。
　　庄妍音身穿海棠色长裙，未戴帷帽与面纱，与一袭玄衣的卫封牵着手步入书院。他们的身影太般配，频频惹得人回头侧目。尤其是在场的年轻男子皆在望见她时失神，但见她身侧挺拔俊硕的男儿，一时也不敢上前来搭讪。
　　卫夷与卫云跟在身后，也很怀念从前的时光，纷纷带着笑脸。
　　庄妍音忽听有人迟疑地唤她铃铛，回首才见是林婶与石旺，他们仍守在书院中，以书院为家。
　　二人已知他们身份，欣喜还能重逢，忙要行礼，被卫云笑着拉住。
　　庄妍音见林婶与石旺都过得不错，心里也放下心。同他们聊过后便与卫封去从前的住所。
　　书院虽然对外开放，但唯有她与卫封的院子围了栅栏，不可近前。
　　庄妍音透过栅栏眺望见梨林，那排排梨树比从前高了太多，一旁的几棵桃树也粗壮了一圈。梨花与桃花飘落在春风里，拂过鼻端的风都带着春日花香。秋千架在风中晃动，阳光里那一摇一晃的影子宛如稚子欢快的脚步。
　　卫封牵紧她的手，对上她甜美的笑也扬起薄唇。
　　不少文人正透过栅栏远眺这间院落。
　　“这就是皇上当年所住的屋舍。”
　　“听闻皇后与他也是在这里相逢的。”
　　几个年轻的书生遥望这如画卷的风景道：“我能想象皇上为何这般痴心了。”
　　“为何啊？”
　　“年少最好的时光都托付在这里，若是我在这里遇到一位关照我的姑娘，我也会用终生痴情来回报她。”
　　几人笑起。
　　又来一波文人，见满空梨花与桃花在春风里起舞，作起诗来，身旁不相识的文人也一同接诗。几轮下来，那牵着自己女儿的一名文人一时还没有想到巧妙的诗来接。
　　卫封道：“小童春走媚光渡，桃花嫣然满上头。”
　　众人回头看他，又瞧着那牵着女儿的文人，只觉得那小女童在明媚阳光下与桃花嬉闹的模样十分可爱，都赞叹这句妙哉。
　　夜晚，游人散去，书院终于归为从前的宁静。
　　卫封横抱着庄妍音往他们从前所住的那间卧房去，她忙挣脱。
　　“不要这样，我要来玩角色扮演！”
　　他不解。
　　“你先进去，你等我。”
　　卫封无奈摇摇头，眸中尽是宠溺。
　　他回了房等候，拿出两块金丝楠木与刻刀打算雕刻两个小人儿，一个是庄妍音，一个是他。不一会儿，门外响起庄妍音熟悉的脚步声，又是一阵拍门声，一如从前的节奏，也是从前那个软糯清甜的声音。
　　“哥哥。”
　　“哥哥。”
　　他披上外衫，打开房门。
　　少女站在檐下，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搂着一个小枕头。她小鹿眼怯然也清澈，却穿着一身薄纱花罗裙，青丝如墨，香肩微露，嘟起的红唇妩媚。
　　“哥哥，我怕黑，我要同你睡。”
　　卫封喉结滚动，勾起唇：“男女授受不亲。”
　　庄妍音一时微愣，没想到他还演这一出。
　　她歪着脑袋：“可咱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你英俊帅气，我一开始就惦记上你啦。”
　　宁静的夜里忽然响起她一声娇呼，油灯与枕头掉落在地，她已被卫封拦腰抱回了房。
　　她喊着夫君，被他用力惩罚。
　　“叫哥哥。”
　　庭中月色浪漫，桃花与梨花温柔飘落，秋千在晚风里载着花瓣随风摇动。
　　这是最好的时节，也是最好的岁月。
　　她与所爱之人五指相扣，愿用一生柔情为他守住这份爱情，而他也在漫长甜蜜的这一生里给了她一个盛世江山。
　　……
　　延景九年，大齐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延景十四年，齐帝统一南越与草原多部落，草原最强盛的达乌纳也俯首甘为藩国。而延景十六年，更是一个经济与文化空前繁荣的年代，各国朝贡，天下归一，文人辈出。
　　后世人总向往这个时代，这是一个武力统一、文治灿然的年代。有千古一帝，有清正儒雅的相辅，有楚子大家，有著作等身的苏氏文圣……
　　后世人总评价齐帝卫封统一六国，统一文字、钱币、建筑工事，开创延景盛世，让后世八代无虞，是历史上唯一一位千古一帝。但对于其宠妻的行迹却是评判参半。
　　史书上的皇后受齐帝钟爱与敬重，在史记里皆是母仪天下的好名，但在野史中却有诸多受批判家诟病之名。
　　野史记载，皇后受草原汗王国铎暗恋，国铎归顺大齐是因为皇后。
　　明音灯是齐帝为皇后所点，劳民伤财，只因为皇后怕黑。
　　又记载齐帝大肆动用人力财力，为皇后出海寻夜明珠，皇后宫中有数千夜明珠，奢华到极致。
　　又有一说，皇后想吃柑橘了，齐帝就派人快马加鞭运送最甜的柑橘，跑死无数马。皇后想吃海鲜，齐帝就建立了专门运送活鲜的官队。皇后想回周国省亲，齐帝抛下朝政与民生陪同皇后回娘家。
　　而这些都被齐帝下令撤出史书，只给皇后留好名。甚至是皇后唯一的儿子献明帝也异常宠爱其母，在位期间也将野史扫得干净，连民间敢对皇后不敬之人都得抓去吃劳饭。父子俩宠爱皇后到令人发指。
　　随着时光流逝，时代变迁，两千年后科技文明的时代，仍有不少学者研究齐帝。
　　他谥号昭武皇帝，年十九登基，七十九岁驾崩，一生只有一妻，是历史上唯一一个罢黜后宫的皇帝。昭武皇帝画像俊硕，相传皇后美貌昳丽，但其画像并未有传说中那般惊艳。齐朝在位三十六名皇帝都葬在齐陵，唯有昭武皇帝没有葬身在陵园中，有野史记载他的陵寝精工瑰丽，建在周国一带，且是与皇后同葬。但齐史上只有皇后的出生年月，而并没有记载皇后薨在哪一年。
　　直至不久前，芜市地铁十三号线施工队挖掘出了昭武皇帝的陵寝。
　　墓口被无数塞石堵得密不透风，而这些塞石每块重约八.九吨，上刻有达乌纳的文字。考古学家赶来，刚开始以为会是汗王国铎的陵墓，但施工车辆移开塞石才望见陵墓入口处雕刻的都是齐朝的文字。
　　这座陵墓里雕刻的壁画人物与殉葬宫人都是齐朝服饰，而陪葬品车马、宫殿、宝石、金玉器物，全是那个时代的珍宝。更有万马千军列阵守护在墓主寝宫门外，玉门上为防止后世人盗墓，更是刻有“擅闯者死”的警示。
　　考古者也很畏惧，但看这陵寝规模已经可以推断这是昭武皇帝卫封的帝王陵寝，而他的皇后也应该与他同葬在这里。为了学术研究，墓门还是被大家报以虔诚和致歉的心态打开。
　　入眼华光万丈，无数夜明珠垂挂在陵寝上空，还有琳琅满目的各种珠宝。而昭武皇帝的棺椁宽大瑰丽，考古学家小心开棺，果真望见棺内是帝后合葬。
　　只是大家来不及细看，棺椁之下竟然还有机关，棺椁瞬间下沉消失，地面封闭。而大家也找不出开启的机关来，也为了对死者表示尊敬而放弃了寻找地下机关。
　　在众人准备研究陵寝时，整个陵寝地震山摇，应该是触发了最严密的保护机关。众人为了安全只能撤离，而整座瑰丽的陵墓也消失在了轰塌与机关中，华丽的宫殿下沉消失，变作一片废墟。
　　好在学者们逃生的时候带出了拍摄器材与不少有研究价值的文物，通过开棺时摄像机记录的唯一一帧画面辨别研究。
　　身穿龙袍的昭武皇帝身高约有一米八几，皇后及肩，枕在昭武皇帝臂膀上，而棺内也有无数夜明珠陪葬。
　　从陵寝中带出昭武皇帝的画像与皇后的画像，皇后比史书上的画像美，画中少女栩栩如生，哪怕没有通过技术复原也是美貌惊艳的。
　　殿中除了夜明珠外还有一种奇怪的宝石，色泽黯然，质地坚硬，经过技术鉴别后大家才确定这不是宝石。它应该是一种食物，没有微生物细菌。有学者冒险尝试，味甜而涩，像一种青梅糖，也许正是糖丸经过千年的氧化质变。
　　皇后得宠，这应该是她生前喜爱的糖果。
　　还从殿中带出一对金丝楠木雕刻的人像摆件，手掌大小，女童娇憨可爱，少年英气含笑。上刻有二名“卫封，卫铃铛”。
　　有学者猜测这也许是皇后的小名，但部分学者保持反对，皇后并不姓卫。他们依据史书推测，卫铃铛应该是昭武皇帝的女儿，皇后这么得宠，不可能只有一子，也许曾小产过一女，昭武皇帝命宫匠雕刻当做纪念。
　　陵墓里也有许多昭武皇帝的诗赋，但只来得及带出其中一本《小童集》，许多诗中皆有小童二字，也注解：小童即吾妻卫庄氏妍音。
　　其中一首应该是昭武皇帝或者皇后最喜爱的，因为那页有许多磨损。
　　《春日遇》
　　小童春走媚光渡，桃花嫣然满上头。
　　与卿秋冬又春夏，荣华生老/共白首。
　　也许野史为真，这个历史上没有污点的帝王爱极了他的皇后，也许野史中皇后怕黑也是真的，哪怕是棺椁瞬间下沉的刹那，摄像头中的地下宫殿里也有无数长明灯与夜明珠的影子。
　　但是学者唯一有一点不解，《帝王起居注》上，昭武皇帝因为习武而拥有强健的体魄，御医常以望居仙人的标准来为昭武皇帝调养龙体，他是极有可能高寿百岁的，但却只活到七十九岁，这其中会不会也有一段被皇权抹掉的故事？
　　这一考古发掘引起不小的轰动，网上民众都羡慕帝后在皇权之下这份难能可贵的爱情。
　　这满纸钟情与疼爱，就算是野史为真，荒唐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愿世间有情人不被错付，都有一人相伴生老/共白首。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就到这里了，觉得结局难过的小天使不要急，会有番外哈。
　　番外会交代清配角的故事，还有结尾这里没写到的都会通过配角的故事交代完。
　　也有哥哥和小卫在现代的故事，现代就只有甜甜啦。最好不要错过番外，不然会看不清整个故事。
　　我真舍不得这本，结局两天前就写完了，我以为我可以再把番外写完一起更新了，但实在没法走出这种状态，从他们十一二岁与十七八岁到相守白头，我真的好舍不得他们这一生啊(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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