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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是坏人（快穿）
作者：一叶知秋叶不羞

☆、第1章 坏妈妈1
“阿娘阿娘，我饿！”
“好。”女人脱下了破旧的衣裳，换来了一顿饱饭。看着儿子大口大口地吃着肉、喝着汤，女人按着瘪瘪的肚子，笑得一脸幸福。
“阿娘阿娘，我冷。”
“好。”女人剪下了柔软的长发，编织成厚实的棉袄。
“还有小靴子。”
“好。”女人脱下了自己的靴子，改成精致的小靴子。
小孩嘟囔，“不是新的啊！”
女人低下头，有些愧疚，阿娘穷，没办法给你新靴子，真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小孩大度地说道，“我要读书。”
“……好。”女人想了想，扛起扁担赤脚走在雪地上，挨家挨户卖糖人儿，换来几个热乎乎的铜板当学费。
“笔墨纸砚呢？书籍呢？”
女人皱着眉头想了好久好久，终于想到办法了--
她截下粗壮的十指做笔，流淌腥臭的血液做墨，剥下老皱的皮肤做纸，不会说好听话的舌头跳下，干巴巴地吟诵着诗经典籍。
“真难听！”
许多年后。
年轻女人变成了头发花白的驼背老妪，三尺小儿也变成了风度翩翩的英俊少年。
“喂，我该娶媳妇了！”
“你已经长大了。”
“那又怎样？”少年反问。
“孩子，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你了。衣服、鞋子、头发、皮、血、肉……能给你的，我都给了。”女人疲惫地说道。
“你不是还有一颗心吗？”
“可是没了心我会死的。”
“呵！”少年冷笑，“连一颗心都舍不得给我，你真是一个虚伪又吝啬的坏母亲！你一点都不爱我！”
呛鼻的香烛味在空气中弥漫，棠越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腰腹一痛，旋即被撞倒在地，一个小孩骑在她身上，一双拳头像冰雹一般兜头砸下，边砸，小孩边带着哭腔大吼着--
“是你！是你杀死了我爹！”
“你是个杀人凶手！你不是我娘！”
“你把爹还给我！还给我！”
“小才你冷静点，这事情不关你娘的事，你别听人乱嚼舌根！”一个二十七八的妇人连忙上前将小孩扯开，扶起棠越护在身后。
“我亲眼看到的！就是她害死爹！”
……
被妇人护在身后的棠越漠然地打量着四周--
墙上披挂着白布，屋子中央架着四张长凳，凳上摆着一副杉木棺材，棺材之前放着火盆，火盆中烧着纸钱……
不大的灵堂中，有些拥挤地站了十几号人，个个穿着素净，一个哭成叫花猫的七八岁小孩抱着一块牌位，正一脸仇恨地盯着她，若不是他身边的老妇人死死抓住了他，他怕是要冲上来再打一通。
丧事？
寡妇？
杀夫？
母子相残？
刚到就来这么一出，真是个大阵仗呢！
棠越抬起双手，双手粗糙，指节粗大，长满老茧--就是这双手的主人，杀害了自己的丈夫？这双手的主人，心愿是什么？
如你所想，棠越不是这双手的主人。
她是一个外来者，你也可以叫她--
“任务者”。
完成你的心愿，收取你的功德，这便是“任务者”的职责。
棠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当上“任务者”的，因为她失忆了。
听她的系统099说，是她自行消除了自己所有的记忆。
或许是有什么不愿记起吧。
既然从前的自己选择忘记，如今的自己何必去追寻？
棠越很是干脆地选择放弃过往。
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棠越听从了系统的安排，成为了一名“任务者”。
--这是她的第一个任务。
棠越还在观察着原身的身体状况，猜测着，又听得小孩尖锐的哭喊声--
“阿爹平时很小心的，怎么可能摔死！一定是她！阿爹死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不是她推的还能是谁？！杀人凶手！”
棠越心中忽地一痛，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心脏般，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不是她的情感，是原身的。
“小才乖，你爹不是你娘杀死的，他是听到你娘的喊声受惊，意外摔死的。你娘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别怪你娘了。”
“陈书生是出了名的怕老婆，见着婆娘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声也不敢吭，但没想到竟然会被自家婆娘生生吓得摔死！”
“这糖大姐可厉害着呢，换你你不怕？”
……
听着众人的说话声，结合观察所得，棠越很快便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身叫“糖大姐”，死的那个叫“陈书生”，是她丈夫，刚才扑上来对她又打又骂的小孩是她和陈书生的孩子，叫陈才。
糖大姐是个厉害泼妇，性格粗俗霸道，轻易不饶人，对着陈书生这个文弱丈夫整天不是打就是骂，左邻右里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都在感叹，陈书生好好一个温文读书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这么一个泼妇！
两天前的傍晚，陈书生捡柴回家，走在小渠边上，猛不丁听到背后传来糖大姐的一声雷霆怒吼，吓得他腿一软，倒头栽在了小渠之中。小渠里有块大石，偏生就那么巧，陈书生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那块石头上，直接摔断脖子！连救都没法救！
陈才跟小伙伴在小渠边上玩耍，听到响动过去一看，自己父亲陈书生已经没了气息，而母亲糖大姐一脸慌乱地站在边上。
陈才跟母亲糖大姐关系冷淡，跟父亲陈书生感情极深，联想起平日母亲的作威作福，当下便认定是母亲推倒父亲。
哪怕有衙门仵作捕快现场勘查，确定是意外事故，陈才也不信，咬定就是母亲害死父亲，一直哭闹着要糖大姐还他父亲。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去死啊！”陈才恨极，举起陈书生的牌位朝棠越砸了过去。
“砰！”
棠越脑门剧痛，旋即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登时便晕了过去。
混沌识海之中。
一团光团在空中载沉载浮，机械冰冷的声音自光团中传出：【请问宿主是否接收本次任务剧情？】
【099，接收剧情。】
棠越宁心定神，一连串记忆如潮水般灌入她脑海之中--
那是一个女人悲哀又愚蠢的一生。
☆、第2章 坏妈妈2
唐糖出身医学世家，父亲是念慈县最好的大夫，因幼年失恃，父亲唐大夫对她难免溺爱，舍不得让她吃苦，唐糖不喜欢学医，唐大夫便放任唐糖自己玩耍。唐大夫想着，有自己在，唐糖怎么也吃不了苦。
可是唐大夫忘了，女儿总是要出嫁的。
唐糖十六岁那年，喜欢上了一个家道中落、老母亲常年卧病静养的穷酸书生陈升。
唐大夫一眼就看出这穷酸书生不是良配，如今世道识字的人不多，读书人金贵着，想挣口饭吃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但陈升过得这般潦倒，肯定有问题！
唐大夫苦苦劝说唐糖，被爱情蒙眼的唐糖不听，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陈升。
陈升没有才子的本事，却有才子的清高，嫌弃低三下四挣钱丢面子，整日窝在房中吟风颂月，靠着妻子的嫁妆和岳家的补贴度日。
唐糖成亲一年后的某天，唐大夫上山采药被野狼咬死，唐糖没来得及多伤心，陈家的生计问题又如泰山压顶--丈夫陈升的买书买画钱和婆母陈老太太的汤药钱是两头吃金的怪兽，唐糖带来的嫁妆早已消耗殆尽，全靠父亲唐大夫补贴着。如今父亲死了，唐糖卖了唐家药铺，卖店的大部分钱都当做遣散费分给药铺的大夫学徒们，自己留下五两银子傍身，可这点银子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一家人的衣食住行、读书看病，处处要钱，陈升不肯出门工作，唐糖只得自己顶上。
唐糖没学会父亲的医术，儿时却贪玩学会了画糖人的手艺，现今正好排上用场。
她挑起了几十斤重的糖担子，走街串巷卖糖人，赚锝一点微薄收入勉强够养家糊口。
生活刚有点起色，意外又来临--唐糖有孕，家庭负担更重。
陈升仍坚持着才子的清高，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唐糖咬牙挨过怀孕的那段苦日子，拼命生下一个儿子，陈升给他取名“陈才”，意为成才。
唐糖以为有了孩子就能改变丈夫，没想到丈夫仍是老样子，整天窝在家中混吃等死。唐糖好声好气地跟陈升商量赚钱的事情，反被陈升指责说贪慕虚荣、嫌贫爱富。
多年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唐糖再也忍受不了，跟陈升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吵。
唐糖素来温柔隐忍，什么苦都往自己肚里吞，这是陈升第一次看到她歇斯底里泼妇骂街的样子，陈升被吓呆了。
婆母陈老太太连忙上前劝阻，求唐糖为孩子着想，不要破坏家庭的和睦。
唐糖闻言怔住，呆呆看着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儿子，许久之后，抱着孩子无声地痛哭起来。
孩子都生了，还能怎么办？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唐糖为了孩子没有离开陈升，但从那以后，尝到做泼妇好处的唐糖再也不愿意忍气吞声，做一个温柔贤淑的淑女。
她每天对丈夫呼来喝去，稍有不如意就大声叱骂，陈升畏她如虎，苦不堪言。
儿子陈才八岁那年，某天，唐糖忽然嗅到陈升身上有股奇异的脂粉香味--唐糖画糖人最重干净，是从来不用脂粉的。
唐糖怀疑陈升在外头有了女人，跟踪一查，发现陈升竟然进了县上有名的风流人家香寡妇的门！
唐糖简直要气炸了，我辛辛苦苦挣钱养家，你却背着我玩女人？！
唐糖当场就想踹门而入，狠狠打这对奸夫淫妇的脸，可抬脚的瞬间，她又迟疑了--她是能闯进去，但是闯进去之后呢？打吗？闹吗？和离吗？闹翻脸之后，儿子怎么办？儿子最崇拜的就是自己的父亲，让儿子知道，他得有多伤心？
唐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收回脚，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这时，儿子陈才和小伙伴的玩闹声响起。
一墙之隔的陈升听到儿子的声音匆忙从香寡妇床上爬起，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上，急急就要逃跑，不想一个不慎，失足从墙头摔下，墙外刚好是一条废弃的水渠，陈升脑袋朝下当场摔死。
唐糖念着夫妻一场，想给陈升留给体面，上前去帮陈升穿裤子。
陈才撞见唐糖蹲在出血不止的陈升身边，举止古怪，下意识认为是唐糖杀死父亲，自此对唐糖怀恨在心，再无母子情分可讲。
陈升的死多多少少跟陈才有关，唐糖为了保护儿子不肯说出真相，任由儿子误会自己。
儿子对她漠视冷待，从没有一句好话，可唐糖不在乎。她一如既往地对儿子好，为了给儿子攒三两银子的束脩，唐糖甚至去卖人肉--念慈县首富家的小小姐得了怪病，有个大夫说要重阳生人的肉做药引才能治好，正巧，唐糖九月初九生辰。
唐糖挖心挖肺地对儿子陈才好，以为人心肉长，儿子终有一天会看到她的好，明白她的不易。
她为了一文钱追了地痞流氓三条街，为了一个好摊位跟小商贩打得头破血流，从牙缝里挤出银子供陈才上学读书，努力培养陈才成才。
没曾想陈才参加科举、考上案首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赶出家门。
唐糖这才知道陈才一直没有放下过父亲的死，连忙跟陈才说出当年的真相--陈升是跟人偷情，逃跑时不小心摔死的，不是她杀的！陈才已经大了，可以承受真相了。
陈才听后勃然大怒--唐糖害死父亲不算，还要污父亲的清名！
一怒之下，陈才让人狠狠打了唐糖一顿，将她扔到破庙之中自生自灭。
唐糖在昏迷之时，隐约听到一个娇蛮的女声，她听出这是她未来儿媳的声音--未来儿媳叫李芙蓉，是首富李家的小小姐，就是当年她割肉做药引的那家小姐。李芙蓉爱慕陈才才华，甘愿委身下嫁，过几天就是她和陈才的大好日子。
李芙蓉说：“陈郎这般风流人物，怎会有这样不堪的亲娘？老天爷对陈郎真是不公平。她活着就是陈郎最大的污点。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陈郎……四哥，你帮我杀了她！”
“真杀？她可是你婆母，你不怕陈才知道后跟你闹？”
“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唐糖凄惨地死在破庙之中，灵魂飘飘渺渺回到陈家。
陈家正在为她举办丧事，前来拜祭的宾客很多很多，有的是陈才的师友知交，有的是李家的亲朋故旧，热热闹闹的，丧事场面很大，比当年陈升的大多了。
唐糖无意间听到陈才同窗们的对话，如遭雷击--
他们聊起了与陈才相处的过往，说陈才吃穿用度都很寒酸，他们起初以为陈才家境贫寒，后来才知，陈才也是书香门第出身，颇有家底，父亲给他留了一大笔遗产，只是家中有个恶毒粗鲁的亲生母亲，牢牢握着家中银钱不放，对他这独子比后娘还狠！缺衣少食不说，还百般阻拦他读书，说是浪费银钱。若不是陈老太太苦苦哀求，又舍了老脸跟人借钱，陈才哪有可能上学，更别说参加县试考上案首！
唐糖简直像是在听天方夜谭，放他娘的狗屁！没一句真话！陈家在她嫁进来之前就只剩一个空壳子，要不是她的嫁妆，要不是她这些年来辛辛苦苦地卖糖画，陈家老小早就饿死了！是谁在造谣？！看她不撕了他的嘴！
愤怒之时，陈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飘去一看，是赵倩。
赵倩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哪怕在她被误认为杀人凶手，受万众唾骂的时候，赵倩也依然不离不弃地守在她身边，鼓舞她、安慰她。若不是有赵倩帮助，唐糖或许撑不了这么多年。
唐糖一看到赵倩，眼泪立马就流了下来。
赵倩怒骂道：“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糖糖对你们的好你们都当被狗吃了吗？她在陈家当牛做马二十三载，你们不感恩也就罢了，连她的命也要夺走！你们还是人吗？！”
“胡说什么，陈夫人明明是失足掉崖摔死的！”说话的是私塾的一名学子，不过十五六岁，年轻气盛，很是崇拜陈才这个才高志远的师兄。
“我呸！早不摔死晚不摔死，偏偏中了案首要娶新娘子时摔死，你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傻子吗？！那条山路糖糖挑着担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会走！怎么可能摔死！证据？你跟我要证据？开棺验尸啊！证据就在她身上！你们真以为能一手遮天吗？！陈才！从前你们陈家老弱病残，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就好声好气地哄着糖糖，一朝得意不需要她了就卸磨杀驴，用完即弃！陈才你弑母不孝，必有报应！”
“老太太气晕了！快把老太太扶进房！”
“你们还傻愣着干嘛！把这个胡说八道的疯婆子轰出去！”
卸磨杀驴？用完即弃？
唐糖只觉得眼前像是蒙着一层白纱，可怖的獠牙巨兽在薄薄的白纱之后对她露出了狰狞的嘴脸。
而陈才和陈老太太的对话，更是赤裸裸地揭开白纱，将狰狞真相暴露，再不许她自欺欺人--
“她跟赵倩一样，无事生非，见不得我陈家好。”陈才瞥了唐糖棺木一眼，“幸好，我们祖孙总算摆脱了这个冤孽，以后也能过点清净日子。”
陈才带着庆幸的声音划破空气传入唐糖耳中，那一瞬间，唐糖心脏骤停，浑身血液仿佛就此凝结--
小才……是这么看她的？一个--
冤孽？
陈老太太轻咳一声，说：“别这么说，这些年来，阿唐对你也算不错。”
“呵，自己用着五两银子的香粉，却撒谎装穷，连三两束脩都不肯给，这叫不错？自己在外吃香喝辣，让我们在家青菜豆腐，这叫不错？笔墨纸砚不舍得买，衣服鞋子不舍得裁，让我在同窗面前抬不起头来，这叫不错？”
陈才年轻英俊的脸上满是怨愤与指控，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心底的怨毒和恨意，唐糖从未见过他这个模样，一时之间只觉得像是掉进冰窟窿中，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顺着经络血管，迅速游遍四肢百骸，钻入心底，把一颗火热的心都冻成冰块。空气也变得无比的压抑，压得唐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儿子一直都是这么想她的？
他没看到她起早贪黑的劳作，就看到了封在空空妆匣中唯一一盒、十年未动的香粉？他没看到她因割肉卖钱而瘸拐的右腿，就看到那冷冰冰的三两束脩？他没看到她每天只吃两个馒头，以井水充饥，就看到桌上的青菜豆腐？他没看到她十年未换磨得发透的衣衫，就看到了自己今年没有新衣服充场面？！
她竭尽所能地给他所有，却换来他无尽的怨怼？
她就差没把心掏给他了，却换来他的“摆脱冤孽”？
要“摆脱冤孽”什么时候不能摆脱？陈升死的时候不摆脱，陈老太太重病在床的时候不摆脱，他要上私塾没束脩的时候不摆脱，偏偏等到长大成人、取得功名、觅得佳人之后才来摆脱！
不过是因为找到了接手金主，不再需要她这个碍眼的粗俗的泼妇母亲罢了！
十八年的心血都喂了狗了！
不！就算是喂了狗，狗也会对她摇尾巴，而他！他希望她去死！！
她做错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
她起早贪黑养家糊口，侍奉婆母犹如亲母，割肉呕血供养儿子，一肩抗起陈家烂摊毫无怨言，她自问心无愧，却落得个丈夫背叛、儿子厌弃、众叛亲离、人人唾骂、被未来儿媳当做污点弄死的悲惨下场--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如果上天真的有神明，告诉她，究竟错在哪里？！
【可怜的女人啊，如果神明许你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守护，或者毁灭？】
【若真有神明……呵--他不是说我是个坏母亲吗？那我希望神明给他一个截然不同的好！母！亲！这是我这个坏母亲--给我的好儿子最后的馈赠！】
【如你所愿。】
呦吼，坏妈妈生气了。
☆、第3章 坏妈妈3
棠越是在厢房醒来的，身边只有原身的好朋友赵倩照顾着。
赵倩神情难掩愤怒，棠越见状，问赵倩她昏迷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倩压着怒气，飞快地将后来的事情说了出来--
棠越被陈才砸晕之后，陈才不仅没有愧疚，反而还笑了出来。
有人指责陈才不该对糖大姐动手，他振振有词说，自己是为父报仇，官府不肯惩罚唐糖这个罪人，他来替天行道！
陈才将陈升的死都怪罪到唐糖头上，信誓旦旦说陈升是被唐糖推下小渠摔死的。
前来吊唁的宾客原本将信将疑，但陈老太太此时站了出来，说陈升死的那天，她曾听到唐糖跟陈升大吵了一架。
左邻右里也附和说，唐糖平时对陈书生不是打就是骂，坏得很！
这些佐证的话一出，大家立刻脑补出了“真相”--肯定是唐糖跟陈升夫妻吵架，唐糖一怒之下殴打陈升，没想到失手将陈升推下小渠害死了！
看着他们一盆盆脏水往唐糖身上泼，赵倩有心要帮唐糖辩解--赵倩是唐糖最要好的朋友，唐糖什么事情都跟她说，包括陈升在外头有别的女人，偷情失足摔死的事情，但想到唐糖之前再三请求过她保守秘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得憋屈地背着棠越回房，眼不见为净！
“还有那香寡妇！她也来了！还一直在煽动众人的情绪……可恶！明明是她不检点，若不是为了跟她偷情，陈书生怎么可能……她竟然贼喊捉贼，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你头上！可恶！太可恶了！”
“香寡妇……么。”棠越垂目，若有所思。
这香寡妇父亲也是读书人，她耳濡目染识了些字，样貌清纯，自有一番书卷气，跟寻常乡间村妇很不一样。
只可惜香寡妇家道中落，父亲为了聘礼将她嫁给一个病秧子冲喜，没过几年病秧子就死了，只给她留下一个不怎么康健的儿子。夫家说她克夫，霸占了她夫家的财产，还将他们孤儿寡母给赶出去自生自灭。
香寡妇没有什么谋生手段，为了生活，只能选择去依靠男人为生。
陈升便是她的恩主之一。
唐糖悲剧的一生，香寡妇出了不少的力。
是她在背后给陈才洗脑，让他相信唐糖就是杀害陈升的凶手，也是她利用女性魅力散播谣言，日复一日地败坏唐糖的名声，最终让唐糖沦为人人喊打的毒妇。
香寡妇很有相人之明，认定陈才以后会出人头地，所以在陈才小时候便对他嘘寒问暖照顾有加。
果不其然，陈才娶了李家小姐，中了进士，当了大官，一飞冲天。
陈才感念她小时候的照拂之恩，将香寡妇接到了陈家，侍之如母，恭敬孝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亲生母子呢！
“糖糖，你还是把真相说出来吧！别相信什么清者自清，只有众口铄金！背着这谋杀亲夫的罪名，你以后该怎么办？小才重要，你就不重要吗？”赵倩心痛道。
被认定谋杀亲夫的后果有多严重，棠越已经在唐糖的记忆中看到了--
唐糖记忆中，陈升的葬礼之后，除了赵倩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定她是杀人凶手，她在念慈县上的日子开始变得十分难过。
旁人对她指指点点，或是当成瘟神，害怕地退避三舍；或是自诩为正义使者，前来找她麻烦，替天行道。她卖糖画的家当被人砸了七八次，自己也被人打了好多次，身上留了不少伤疤。可她从来没有屈服过，谁敢打她，她抄起扁担就打回去，哪怕寡不敌众，哪怕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就是她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吓住了那些“正义使者”，让他们不敢再来找茬，连收保护费的都不敢收到她头上。
她的糖画生意一落千丈，养家糊口变得分外困难。她不得不费尽心力去琢磨糖画花样，降低糖画价格，甚至要半价出售才能引来顾客光临。
她被李家家丁殴打的那天，其实有很多人看到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助她--杀人凶手，被打死也活该。
儿子不肯奉养老母，将老母赶出家门，这本是大不孝之罪，但是放在陈才身上却多少人指责--因为唐糖是“杀人凶手”。
对待杀人凶手，怎样都不过分。
原身唐糖愿意承担“谋杀亲夫”的罪名，棠越却不愿意。
棠越可是要当个“好母亲”的。
好母亲，怎么可以有污名？
“倩倩，之前我以为小才只是太过伤心，没想到他对我误解这么深！你说得对，我不能再沉默了。”棠越说道：“倩倩，你过来……”
赵倩凑到棠越身边，听着棠越在耳边小声的计划，脸上慢慢浮现一层喜色，“好！我马上去办！”
等赵倩走了之后，棠越解开头上缠着的绷带，对着略花的镜子照了照。
这伤口是原身儿子陈才砸的，小孩子力气不大，伤口不深，破了些皮，留了点血，赵倩帮她上过药，现在伤口已经止血了。
“可惜了。”棠越有些莫名地说了一句，而后抄起屋子角落的扁担，一扁担砰的砸在伤口上，登时血流满面。
【宿主？】系统099机械而疑惑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既然挨了打，那就要把这顿打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化好妆才能上台唱戏。】
棠越下手很狠，伤口几乎都能看到骨头了，因失血过多，棠越感觉有点头晕，但她依旧平静地捞起水盆中的面巾，拧干，擦去脸上的血，随手将面巾丢回水盆，清水立刻被染成血水。
【监视灵堂和赵倩的情况。】
【是。】
【对了，忘问你一件事情，你们系统有未成年保护法吗？】
【没有。垃圾我们都是建议直接埋了的。】
【我有。】真可惜。
棠越不紧不慢地一边包扎着头上的伤口，一边等着时机的到来，等了小半个时辰，眼见一切准备妥当，棠越起身，拿了妆匣中的香粉盒子塞到怀中，顶着鲜血渗透绷带的伤口，脚步虚浮地朝灵堂走去。
这盒香粉可是重要证据，正是因为这百花香，唐糖才能发现陈升出轨，引发之后一系列事情。
☆、第4章 坏妈妈4
陈升死的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也是唐糖的生辰。
她嫁入陈家已经十三年，但陈家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生辰，唯一记得她的生辰的，是赵倩。
赵倩将她从陈家拉了出来，目的很明确的，一路快步走到了淑女坊--念慈县唯一一间胭脂香粉铺子。
赵倩要了间包间，让小二送上近来的新品样品供她们慢慢挑选。
满满五六个托盘的胭脂水粉，五颜六色晃花了唐糖的眼。
“你想买脂粉？”唐糖问赵倩。
“不是我，是你。”赵倩埋头挑着脂粉，道：“今天不是你生辰吗？挑些香粉胭脂送你当礼物。你好歹也是念慈县的一朵花，多久没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了？”
这胭脂得要多少钱？
唐糖刚想推辞，赵倩何等了解唐糖，头也不抬地问了句：“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姐妹？”
“倩倩？”
“上月我生辰你送了我一整套糖画娃娃，今天我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那糖画不值钱的。”唐糖有些羞愧，那些糖画是她亲手做的，不值几个铜板，淑女坊随便一盒胭脂都能买十套糖画。
“礼轻情意重。那套糖画是你照着我们一家画的，看那一眉一眼栩栩如生的，像活人站在面前般，这得花多少功夫？在我看来，这一套糖画比什么胭脂都贵重！你想啊，你送我的糖画是你好几个日夜的心血，而我要送你的胭脂香粉不过是一点银子，这银子还不是我挣的。借花献佛，慷他人之慨，一点都不心疼。说起来，还是我占你便宜了呢！”
唐糖嗔了赵倩一眼，“就你会说话。”
“好啦好啦，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赵倩抱着唐糖的胳膊，将她拖到桌边上挑选着合适的胭脂。
“我都三十了，还打扮什么？羞人！”
“什么三十，才二十九呢！县子东的香寡妇比你还大五岁，照样每天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枝招展，勾得县子上的汉子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我又不想勾引男人。”
“是是是，你只想勾引你丈夫。”
唐糖眉头一皱，“怎忽然又提他？”
“你们是夫妻，难道真的一辈子要像仇人一样生活下去吗？”包间里只有她们两个，赵倩也就敞开了跟唐糖掏心窝子的话。“在外人面前你给他几分面子，别动不动就吼他，越是窝囊的男人把面子看得越重！”
唐糖怒道：“他想要面子自己挣去！小白脸有什么面子！”
“你怎么又生气了？糖糖，我知道陈书生是个扶不起的，但你已是陈家妇，要在陈家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与陈升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听听外面的传言，大家都说你是个彪悍的，在陈家作威作福，打压得婆婆丈夫抬不起头来。我晓得你不在乎流言蜚语，但小才呢？你也不在乎吗？陈书生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孩子跟他感情深，你整日母老虎似的吼陈书生，孩子看见了心里怎么想？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得给他几分好脸色。听我的，收收脾气，软和点。”
提到孩子，唐糖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委顿了下去。
孩子，是她唯一的软肋。
赵倩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劝唐糖回心转意，跟陈升重修旧好。唐家已经没了，陈家就是唐糖唯一的家了，她得融入陈家才行！
唐糖心有所动，但是拉不下脸面来，这八年来她对陈升一直是凶巴巴的，忽然要她软声和气地讨好陈升，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也别不好意思，夫妻间不就那档子事吗？你放下身段主动点，棉被一翻，什么矛盾都缓和了。趁你还年轻，抓紧时间再生个孩子。”
“我有小才一个就够了。”
赵倩眉间浮上犹豫之色，斟酌词语，片刻后说道：“多子多福，都说打虎亲兄弟，以后小才也好有个兄弟帮衬！”
“我……我考虑一下。”
“这次生的你可一定要养在身边，莫要再交给你丈夫和婆母了！”免得再养出一个不认亲母的！
唐糖没听出赵倩的言外之意，只随口嗯嗯两声，赵倩叹了口气，知道不能操之过急，转了话头给唐糖挑起了胭脂。
唐糖推辞不过，便拿了一盒半个巴掌大的香粉--这是所有脂粉盒子中最小的一个，她想，这应该是最便宜的吧？却没想到，这是最贵的！
“什么？！五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她卖八年的糖画也不过才攒下十两银子！
淑女坊小二翻了个白眼，“买不起就别买。”
唐糖差点没跟小二吵起来，赵倩连忙拦住她，对小二说道：“就要这盒，你包起来吧。”
有钱赚小二立马换了笑脸：“好嘞！”手脚麻利地拿出彩纸包了起来，边包还边赞赵倩的好眼光，道：“客官你真是好眼光，这香粉名叫百花香，采集了上百种花香炼制而出，一百斤花瓣才炼出这么小小一盒香粉！扑一点点在身上，花香可以萦绕十天不散！可是一等一的绝品！我们店里也才进了两盒！”
“两盒？还有一盒呢？”赵倩问道。
“一个书生买给他娘子了。书生俊，媳妇俏，真是一对璧人呢！”
“真可惜。我还想跟你用同一款香粉呢。”
跟赵倩分别之后，唐糖回了家，陈升和陈才都不在家中，听婆母陈老太太说，陈才跟小伙伴出门玩耍，陈升出街卖字画。唐糖一听，心中欢喜，丈夫总算是有长进了！
去了厨房烧了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换上新年才穿的半新衣服，拿缺了齿的梳子沾了井水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有些花的铜镜照了照，铜镜中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镜子要让人磨磨了，都花了。”想到磨镜子要花钱，唐糖一阵心疼。
拿起桌上绘着繁花的香粉盒子，打开嗅了嗅，浓郁的百花香气沁人心脾，刚伸出手指想挑一点，唐糖又停下了--她舍不得，五两银子呢！她卖多少糖画才能赚到？
等丈夫回来再扑上吧。
唐糖将香粉盒子放到空荡荡的妆匣中，不知想到什么，蜡黄的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红晕。
在家中等了一会儿，唐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急忙迎上前打开门，丈夫陈升就站在门外。
见到唐糖，陈升脸上一慌，“你、你没去卖糖画？”
“今天累了，早点回来休息。你呢？娘说你去街上卖字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生意不好吗？”
“我……我……”陈升支支吾吾道：“生意……生意很好，有个买主要山水图，我想起家中有一幅，回来拿画。”
“你走了那画档子怎么办？集市上的商贩都狡猾得很，你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抢你的位子！”
“我托人看着……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走了。”
陈升扭头就要走，唐糖连忙喊道：“你画还没拿呢！”
“哦哦，急糊涂了！”陈升脚步略显慌乱地走入房中，翻出一个卷轴，低着头匆匆从唐糖身边擦过。
唐糖鼻尖微动，她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陈升，你身上什么味道，好香。”
“回来经过野花丛沾上的吧。不说了，买主该等急了。”
唐糖目送着陈升离开，越想越不对劲，回到房中拿出香粉盒子打开一闻--跟陈升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香粉名叫百花香，采集了上百种花香炼制而出，一百斤花瓣才炼出这么小小一盒香粉！扑一点点在身上，花香可以萦绕十天不散！可是一等一的绝品！我们店里也才进了两盒！”
“一个书生买给他娘子了。书生俊，媳妇俏，真是一对璧人呢！”
淑女坊小二的话如天雷在唐糖耳边炸响，唐糖颤抖着放下香粉盒子，呆坐好一会，忽然站起，狂奔出门。
是谁？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陈升做什么事情都是慢条斯理的，像一个优雅从容的贵公子，唐糖很快便追上了他。
唐糖悄悄跟在陈升背后，一路尾随着，跟着他往县子东面走去。
念慈县县子西面地势平坦，屋舍俨然，最为繁华，东面背靠大山，崎岖不平，人烟最少，只有寥寥几间屋舍。
陈升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左右张望，唐糖机敏，及时躲到了大树之后。
陈升见周遭没人，敲了敲木门，不多时，木门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美妇人看着陈升笑意盈盈。陈升握着美妇人的手，凑在她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美妇人笑得花枝乱颤。
他们手牵着手，亲昵地走进小院。
唐糖失魂落魄地、僵硬地靠近小院，脚像灌铅般沉重。
她靠在小院墙上，院子隔音不好，她听到了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的调笑声，丈夫吹牛说自己是才高八斗的大才子，女人崇拜地聆听着、惊呼着、吹捧着，捧得丈夫飘飘然，一颗大男子心无比膨胀。
没多久，院子传出了那档子事的污言秽语声、男人的低吼声和女人婉转的呻吟声。
唐糖只觉得自己像是误入冰窖之中，浑身发冷，连呼吸都是冷的。
唐糖脑子一片混乱，她想撒泼，她想骂人，她想冲进去狠狠扇那对狗男女耳光！她没日没夜地画着糖人挣钱养家，好不容易才攒下十两银子--这可是孩子的束脩！陈升不声不响，随手便花了一半去买香粉哄女人欢心！
好大方！
他眼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小才这个儿子吗？！
唐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克制不住就要冲进去--
但是，抬脚的那一瞬间她犹豫了--
冲进去以后呢？
吵吗？打吗？
闹开以后呢？
和离吗？
小才怎么办？
他是那么的崇拜自己的父亲，如果他知道了，该有多难受？
“小才……”喃喃念着自己儿子的名字，唐糖脸上的怒火慢慢弱下去。许久之后，她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今天没见过陈升，没闻到花香，没来过县东。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而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孩童清脆的声音响起--
“小才快跟上！我家可好玩了！”
“别过来！！！”
☆、第5章 坏妈妈5
陈家灵堂中，墙上挂着大大的“奠”字，奠字之前放了一张悬挂白桌衣的桌子，桌上摆着糕点、香炉、蜡台和长明灯，桌子最中央立着一块褐色牌位，牌位一角颜色略深，像是沾上了什么污渍。
地上火盆燃烧着纸钱，杉木棺材静静躺在屋子正中央，棺材一侧放了两张蒲团，陈老太太和陈才跪在蒲团上，对着前来吊唁的人弯腰回礼。
陈才一个八岁的小孩子，穿着一件宽大的麻衣，越发显得瘦小可怜，看得人怜悯之心大起。香寡妇瞧着他可怜，上前好声好气地安慰陈才。
香寡妇温柔的声音和落在头上轻柔的抚摸，很好地抚慰了陈才年幼的、受伤的心灵，他在香寡妇身上感受到了自己从未感受到的、属于母亲的柔情与疼爱，闻着香寡妇身上熟悉的味道，陈才忍不住“哇”的一声扑入香寡妇怀中大哭起来，边哭还边口齿不清地说道：“如果你是我娘就好了……”
“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把香姨当做你的娘亲，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香寡妇环抱住陈才温柔道。
“香姨呜呜呜呜……”陈才紧紧抱住香寡妇，眼泪止不住地流下，迅速打湿香寡妇的衣衫。
“小才啊，我可怜的孙儿啊！”陈老太太摸着陈才的肩膀，老泪纵横。
灵堂中的其他人看着抱作一团痛哭的孤儿寡母也是心酸，面露哀戚之色，纷纷安慰陈才和陈老太太，请他们节哀顺变，万万要保重身体。
而在此时，棠越苍白着一张脸缓缓走了进来。
“糖大姐来了。”有人低声提醒一句，霎时所有人都住了嘴，灵堂气氛一下子变得凝滞而尴尬。
“你还有脸来！”陈才红着眼睛对棠越吼道。
“小才不得无礼。”陈老太太低声喝道，陈才委屈地咬着牙不说话，只用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棠越。
棠越扫了一眼他们，只见陈老太太、陈才和香寡妇三人站在一处，陈才的手还紧紧揪着香寡妇的衣服，瞧着倒比她更像是一家三口。
无视了吊唁宾客或是畏惧、或是嫌恶的眼神，棠越走到灵堂中央，对着陈升的牌位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道：“陈升，你实在是太傻了！你和她有情，想要纳她为妾跟我说就是，干嘛要偷偷摸摸地跑去私会？如今倒好，被人撞破好事，光着屁股逃走时，一个不小心摔死在她的墙外，可曾想过她以后会夜夜噩梦？”
这话像是一颗巨石落在湖中，登时激起一片哗然！
纳妾？私会？光屁股逃走？！
陈书生……竟然是这么死的？！
惊天大丑闻啊！向来满嘴仁义、畏妻如虎的陈书生竟然跟人偷情！
还被人当场撞见，羞愤跳墙摔死！
香寡妇脸色一白。
陈老太太立刻喝道：“阿唐你受打击失心疯不成！我儿清清白白，只有你一个女人！”
棠越说道：“没想到陈升连娘您都瞒着。娘，您不知道吧，陈升隔个三两天出门，说是卖字画，其实是去县子东面会佳人呢！那个佳人大眼睛小细腿，柳叶眉毛樱桃嘴，我看了都想亲一嘴！娘你瞧瞧、瞧瞧，小才手拉着的这位漂亮寡妇就是陈升的心上人！”
香寡妇像是被烫着了般，急急甩开陈才的手，掩着脸就想走，却被棠越死死拉住。
“诶诶诶，香寡妇，香妹妹，你别走啊！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你你你放开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香寡妇俏脸煞白，死命挣扎着，但她一个弱女子论力气哪里比得过棠越？轻而易举便被棠越扯到灵堂中央，暴露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之中，恨不得直接消失才好！
“聘礼都戴在头上了，怎么翻脸不认人呢？你头上这缠枝银簪和花鸟银簪是陈升在大庆金铺打的，你不是他心上人，他干嘛送你簪子，你又为什么收他簪子？”棠越好整以暇道。
香寡妇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头上的簪子，支支吾吾道：“这这……这天下簪子都一个模样，我这是自己打的！”
“花鸟银簪我也有一根，糖大姐你别冤枉好人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农妇说道。她叫黄大嫂，是陈家的邻居，最爱凑热闹，帮人主持公道，哪里有争吵哪里就有她。
“你这坏女人！不许欺负香姨！”陈才猛地推开棠越，像个小小男子汉般将香寡妇护在身后，恶狠狠地盯着棠越，一脸的仇恨。
“你叫错了，不是香姨，是二娘。”棠越笑道，“看你和你二娘关系这么好，娘我也就放心了。”又道：“簪子是巧合，香粉味也能是巧合吗？黄大嫂，你鼻子灵，闻闻香妹妹身上是不是有一股百花香味？正好棺材还没盖上，黄大嫂再闻闻陈升身上，是不是也有一样的味道？”
黄大嫂也是个不忌讳的，当下便凑到陈升尸体旁，闭着眼睛，前倾身体一闻--
“咦！还真有！”
众人看香寡妇的眼神立刻怪异起来。他们的记性可好着呢，先前香寡妇一直在暗示陈书生是糖大姐害死的，没想到她竟然是在贼喊捉贼！
“最毒妇人心！”
“她还假惺惺地关心小才，啧啧，哪个后娘会对前头儿子好？肯定存了坏心眼！”
“怂恿儿子对付他亲娘，这香寡妇好毒的心！”
……
“不是这样的，我跟陈书生清清白白的，他身上的香粉味不一定是我的啊！可能是糖大姐的，也有可能是他跟别的女人的！”香寡妇慌乱地争辩着。
可在这时，赵倩带着一个小伙子出现。
“咦！这不是淑女坊的店小二吗？”
香寡妇俏脸立刻苍白如纸--完了！
☆、第6章 坏妈妈6
店小二一眼便认出了香寡妇，“没错！就是她，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位娘子和她书生相公一起来淑女坊买走了百花香。七天前这娘子挽着书生的胳膊走进我淑女坊，很少见有夫妻在外面这么亲热，所以我印象很深。我淑女坊只进了两盒百花香，一盒卖给了赵娘子，一盒卖给了这位娘子。”
“赵娘子的百花香送给我当生辰贺礼，我还没来得及用，你瞧，还是满满当当的，一分都没用过。”棠越从怀中拿出了香粉盒子打开展示给众人看，果然，香粉填得满满的，没有动用过的痕迹。
“香妹妹，人证物证俱在，你就别隐瞒了。陈升与你郎情妾意，生前不能光明正大，死后我这个做大妇的总要完成他的心愿，给你一个名分。”棠越贤良道：“陈升以为我会吃醋，所以把你瞒得死死的。但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期望陈家能多个妹妹。我一个人撑起陈家不容易，多个妹妹分担我高兴得很！”
“陈升笔墨纸砚要钱，娘问医寻药要钱，小才上私塾也要钱。我苦苦撑着陈家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下十两银子，还被我男人拿走当聘礼聘了你。现在陈家就剩一个空壳子，连他葬礼用的二两银子还是借的。香妹妹啊，我也不追究你狐媚害死陈升这件事情，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我们姐妹一起好好努力，撑起陈家，也不枉费和陈升夫妻一场。”
棠越言下之意是要香寡妇嫁进陈家当牛做马，供养陈家一家老小，但香寡妇哪里肯！当下敛了柔弱的神情，柳眉一竖，骂道：“呸！什么姐姐妹妹！我跟这姓陈的可没半点关系！”
陈才不敢置信地看着忽然变了脸的香寡妇，先前不是这样的啊！先前她明明说她跟爹是君子之交，还说自己可以把她当亲娘的啊！
“我当被狗咬了，簪子还你，百花香也还你，你别来找我！”说着香寡妇拔下头上的银簪子，拿出怀中的百花香丢在地上，像是身后有恶犬追般，头也不回地跑了。
“叮当--”银簪香粉落地，艳丽的粉末撒了一地，浓郁的百花香充斥灵堂，灵堂的庄严肃穆彻底荡然无存。
“香姨！”陈才大喊道。
香寡妇闻声跑得更快了。
陈才下意识便要追上去，黄大嫂眼疾手快拉住陈才，将陈才推到棠越身边，道：“你跑什么！你娘在这呢！香寡妇是个坏女人，她说的话都不能信！你从前是被她骗了，所以才会误会你娘是杀人凶手，快，跟你娘道个歉，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我不！”陈才低头狠狠咬了黄大嫂一口，黄大嫂吃痛放手，陈才立刻一溜烟钻出灵堂，跑回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将房门重重关上，背靠着房门，身体缓缓落下，陈才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痛哭出声。
“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黄大嫂皱着眉头说道。
“小才只是一时受不住打击，平时他不是这样的。”棠越说道。
黄大嫂嘴巴一撇，不以为然：遇到事情才能看清楚一个人的本性！陈才因为别人三言两语的挑拨，就对生他养他的母亲动手，可见是个不孝顺的！
黄大嫂看了眼棠越，棠越正蹲在地上清理满地的香粉，不知何时，她额头上的伤口再次破裂了，鲜血打湿绷带，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流下，棠越身体晃了晃，看模样几乎要晕倒了，黄大嫂下意识地想伸手搀扶，棠越却坚持着，随手抹掉了脸上的血，轻轻甩了甩头，像是要甩去眼前的模糊重影般，然后低头沉默地继续打扫着地上的香粉。
这额头上的伤还是陈才砸的呢！瞧这出血量，陈才还真是往死里砸呢！顶着这伤口这么久，也没见陈才和陈老太太过问一句！
哎！糖大姐真是个苦命的人！丈夫死了，留下一屁股的债，儿子又是个不孝的，她一个寡妇下半生怎么办呦？
“糖大姐，以后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能帮的黄大嫂我一定帮你！”
“谢谢你黄大嫂。”
“哎--苦了你了。”
“不苦。”棠越抬头看着黄大嫂，露出一个虚弱而阳光的笑容。
阳光底下，阴影暗潮涌动着--
该叫苦的，是他们才对。
好妈妈之苦，才刚刚开始。
☆、第7章 坏妈妈7
送走了一干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关上门，陈老太太勉强维持的好脸色再也挂不住，她用拐杖狠狠一敲地板，怒道：“唐糖！大闹丈夫灵堂，有你这么做妻子的吗？！”
棠越冷笑，这不是你乖孙先挑的事吗？她不过是自辩清白罢了。
“人死为大！你就不能让他清清白白地走吗？非要把这些腌臜事情翻出来，今天陈家的脸面都丢光了！你发泄一时爽了，可想过小才以后怎么做人？”
棠越眼角余光扫到贴在门外的小小一道影子，心下了然，陈老太太这是故意的呢！又想挑拨她和陈才之间的感情。
如果是原身唐糖，倔强好强如唐糖，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只会在暗地里用实际行动表明歉意，嘴上半点不肯服输，让陈才听到了又添一层隔阂。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棠越--要当好母亲的棠越。
陈老太太的如意算盘算是落空了。
只见棠越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娘，我就是为了小才好，才不得不撕下陈升贪花好色道貌岸然的假面。”
“你！”
“父亲与寡妇偷情只是道德上的污点，母亲弑夫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按照我朝律法，刑徒之子与娼妓之子等同，严禁参加科举。我若被认定谋杀亲夫，小才便是罪人之子，还有什么前途可言？娘，你心疼陈升，就不心疼小才吗？”棠越反问道。
陈老太太一时语塞，顿了片刻，说道：“那你也不能大闹灵堂啊！你可以等出殡后慢慢解释……”
“谣言长了四条腿，跑得比风还快。等到出殡之后，还有解释的可能吗？大家先入为主，认定我是谋杀亲夫的凶手，我之后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
陈老太太怨念道：“你是清白了，却在小才身上捅了一把刀！”
棠越轻笑：“爬寡妇墙的不是我，拿小才束脩去讨好小情儿的不是我，光着屁股跳墙逃跑的也不是我，娘你怎么说我捅了小才一把刀？”
“呜--”
门外传来谁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像是遍体鳞伤的小兽痛苦的哭泣，随着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后，砰的一声，陈才房门被重重关上。
陈老太太和棠越都听到了响动，但是谁也没动。
陈老太太目光沉沉地盯着棠越，道：“阿唐，好利的嘴皮子！”
棠越微笑不变，“街头叫卖的，嘴上功夫当然得好。”
陈老太太探究地盯着棠越，似乎要把她整个人看穿般。“你变了好多。”以前的唐糖看似强硬，但是对着小才心比谁都软，宁愿自己受委屈，也舍不得伤害小才，小才一皱眉，她比谁都紧张，但是现在……
“死了丈夫的寡妇，能不变吗？娘，如今的我跟您一样了。”
陈老太太眉头紧皱，轻咳着避开棠越的目光，说：“天色晚了，你先回去好好歇歇，养养伤。”
“我先去看看小才。”
“小才刚受打击，你过去会让他更加伤心，还是让我去吧。”陈老太太拍着棠越粗糙的手，一脸慈祥地说：“阿唐你放心，我会帮你说说好话的，毕竟骨肉至亲，小才会想明白的。”
让你去说？像唐糖那一世那般，说成仇人吗？
棠越垂下眼睫，乖巧道：“劳烦娘了。”
等陈老太太拄着拐杖慢吞吞走远之后，系统099再也忍不住了，冒出头问道：【宿主，你怎能放任陈老太太再接近陈才？唐糖那一世，陈才就被她洗脑成了白眼狼。】陈才那般恨唐糖，陈老太太可是功不可没！陈老太太对着唐糖说会好好开解陈才，化解他们母子间的误会，惹得唐糖感激万分；转头却一直在陈才面前怀念陈升，说若陈升还活着那该有多好多好，还不停地提起从前唐糖陈升不和的事情，激得陈才对唐糖的恨意越来越深。
棠越挑眉，洗脑成白眼狼？能考上案首，当上大官的人会这么容易被人洗脑？
呵。
【099，唐糖的心愿是什么？】
【给陈才一个截然不同的好母亲。】
【什么叫截然不同？】
【跟唐糖完全相反……吧？】099也有点不确定。
【唐糖是个怎样的人呢？】
【粗俗？泼辣？可怜？笨？……】
099说了好多个词语，棠越却微笑着一直摇头。
【你错了。唐糖最大的特点是--她是真心希望陈才好。】
棠越弯起的唇角带着古怪而又嘲讽的笑意，漆黑幽深的眼瞳中有奇怪的火焰在跳动着，让她一张苍白的脸显得有几分扭曲。她语调拉长，像是夜间游荡的孤魂野鬼的喃语般，阴柔冰冷--
【而我，真心希望他不好。】
☆、第8章 坏妈妈8
陈升出殡后的第二天一大清早，棠越拖着臭着一张脸的陈才挨家挨户地还债--
“糖大姐，你头怎么了？”还债第一户--邻居李氏关切问道。
棠越看了陈才一眼，陈才低着头不说话。
棠越替唐糖觉得不值，邻居看到她的伤，也会问候一句，她的儿子从她受伤到现在却一句关怀的话都没说过。
“小伤，不碍事。”棠越轻描淡写道。
“看着不像小伤啊！找过大夫没有？”
“这时候哪有钱找大夫？李妹子，我今天是来还钱的。”说着，棠越递过去三个铜板。
“还什么钱啊？”邻居李氏拿着三个铜板不解道。
“妹子舍恩不忘报，糖大姐可不能真的厚着脸皮赖账不还。先夫逝世办葬礼，我跟你借了三个铜板，妹子不会忘了吧？”棠越笑着说道。
李氏脸上一红，三个铜板哪里是借的，当日糖大姐上门借钱，她不愿，扔了三个铜板在地上当打发叫花子，根本没指望糖大姐会还。
“世道艰难，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妹子节俭，这是持家之道。”棠越说话好听，李氏脸色慢慢好看起来。
“小才，给你李姨鞠个躬，感激她借钱助你葬父。”棠越对陈才说道。
陈才臭着一张脸一动不动。
“小才！”棠越语气严厉起来。
陈才瞅了一眼棠越，心不甘情不愿地草草驼了一次下背，声音十分微弱道：“谢谢李姨。”
“你这叫道谢吗？重来！”棠越厉喝道。
陈才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句话也不说。
“糖大姐别凶孩子，他道过谢了，我听到了。”李氏连忙打圆场道。
“道谢要发自内心，嘴上敷衍还不如不谢！”
“才三个铜板！”陈才小声地说了一句。
陈才声如蚊呐，棠越说：“你早上没吃饭吗？说话大点声！”
当着人面被素来看不起的母亲吼骂，陈才只觉一股气涌上心头，抬头对着棠越怒道：“才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又怎样？一文钱也是恩情。陈才，你李姨借钱帮你爹买棺材，还不值得你弯一下腰吗？”
“她分明就是打发叫花子！我为何要谢！”
李氏脸皮瞬间涨得通红。
棠越登时大怒道：“这个世界上没人欠你，包括你的父母！别人肯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无论借多借少，你都应该感恩在心。别人好心借钱还借出个白眼狼来！过来，给你李姨认错！”
棠越伸手去抓陈才，陈才身量小，一弯腰从棠越胳膊下钻了过去，像只老鼠一样一溜烟跑远，几个呼吸间就不见了踪影。
棠越急促呼吸着，压抑着怒火，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对李氏道：“妹子别生气，我回去一定好好骂他一顿！”
李氏脸色也不好，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勉强道：“糖大姐没关系，孩子还小。”
又客套两句后，棠越尴尬地离开去追陈才。
目送棠越远去，李氏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小白眼狼！”
“李大姐，你说谁呢？”结伴去河边洗衣服的几个婆娘停下脚步，好奇问道。
“还能有谁！陈家那个陈才！”
几个婆娘相互对视一眼，问：“哪个陈家？”念慈县姓陈的可多着。
“糖大姐那个！”
“哦--”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是哪家了。
“糖大姐的儿子听说是个斯文懂事的，怎么惹你了？”
“呸！什么斯文懂事，分明就是个白眼狼！我跟你们说……”
忘了说了--
李氏，为人吝啬小气，爱记仇，嘴巴碎，十里八乡有名的长舌妇。
陈才腿短跑不快，棠越很快便抓住了陈才，强拉着他去下一家还债。
“我才不去，太丢脸了！”
“你觉得丢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什么好丢脸的？欠钱不还才丢脸。”棠越淡漠道。
“你为什么要借钱，我们家不是有钱吗？”陈才含怨道。
“是有钱，但你爹买了一盒香粉，两支簪子，我们家就没钱了。要怨就怨你爹或者你香姨吧，钱是我赚的，银子是你爹花的，簪子是你香姨收的，你怎么也怨不到我身上。走吧，还有二十三家，今天走不完，明天继续。”
知道棠越如今是狠了心要自己一家家谢过去，再反抗只会更加丢脸，陈才只能憋着气，跟在棠越身后一家家还钱。
“诶？还钱？这钱不着急还，你们家那口子刚没，要花钱的地方多的是，还是等你手头松了再说吧。”孙氏说道。
孙氏是个好心肠的，见不得他人受苦，能帮的都会尽量帮忙。七天前唐糖上门借钱，孙氏二话不说便借了一吊钱，还没让唐糖留借据，显然是没打算让唐糖还钱。
“孙大姐别担心，我陈家现在有钱了。”棠越笑着说道。　
“啊？有钱？”孙氏不解道，办葬礼都是烧钱的，还能有钱？
“纳小的聘礼都退回来了，自然有钱了。”棠越笑着将灵堂上的那一套说辞拿了出来，说陈升喜欢香寡妇，隐瞒着家中人，拿了家中银钱买香粉簪子讨好香寡妇，没想到出意外摔死在香寡妇墙外，香寡妇翻脸不认人，把陈升送的东西都退了回来，说自此再无瓜葛。香粉碎了不值钱，棠越当了那两支银簪子，换了三两银子。银子还没捂热，棠越便赶着来挨家挨户地还钱。
陈才听着棠越提起父亲的丑事，咬着牙，两只拳头握得死紧。
孙氏听着唏嘘不已，真没想到，陈升看着老实斯文，竟然是个爬寡妇墙的！还卷了家中所有钱去讨好寡妇！可有想过家中的孤儿寡母？
孙氏看棠越和陈才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同情，握着棠越的手道：“糖大姐，这钱的事情不着急还，你们过好自己的生活要紧。小才是个有天赋的，我上次还听你说，想将小才送到王先生的私塾读书。王先生的束脩可不便宜，一年就要三两银子！”
“不去王先生的私塾。”棠越说道。
陈才猛地抬头，本就不满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恨意。
棠越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我要送小才去白梨书院。”
陈才和孙氏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白梨书院，方圆五百里最有名的书院，一年束脩--
五十两。
☆、第9章 坏妈妈9
白梨书院，方圆五百里最有名的书院，书院院长孟章孟先生，为人师表，道德品行才学俱佳，虽不曾参加科举，但门下秀才举人无数，进士也有数十，可谓桃李满天下。
陈家心心念念的拙成学馆王先生便是孟章孟先生的弟子，还是比较不成器的那一种。
能拜入白梨书院，一方面能学到不少知识，另一方面能结识名门子弟，以后就算不走科举，从事其他行业，有同窗朋友支持，起点也比其他人高上不少。
“糖大姐，你认真的？”孙氏问道。
“你看我像开玩笑？”棠越反问。
“可是……五十两……”足足五十两啊！有些人一辈子都挣不到五十两！糖大姐家里一贫如洗，连办丧事都要挨家挨户地借钱，怎么可能忽然有五十两银子！糖大姐莫不是受打击过大，失心疯了？
孙氏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刺激到棠越般，“糖大姐，其实王先生的拙成学馆也挺好的，培养出了好几个秀才。而且王先生离得近，半个时辰能走个来回，那白梨书院就不同了！白梨书院在梨山，坐牛车少说也要坐个两三天，糖大姐你忍心把孩子送那么远吗？”
“你就当我疯了吧。反正，哪怕割肉卖血，我也会送小才去白梨书院。”棠越说道。“孙大姐，我们还要去其他恩人那里还钱，改日再聊。”
离开孙氏家后，陈才沉默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真要送我去白梨书院？”
“你想去吗？”棠越问道。
陈才低头不说话。
怎么可能不想！那可是白梨书院！所有书生心目中的圣地！爹还在的时候，提起白梨书院，双眼仿佛都能射出光来！
“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做母亲的，会自己倾尽所有去爱自己的孩子。小才，你明白吗？”棠越意有所指。
陈才还是不说话。
棠越蹲下身，双手握住陈才的肩膀，盯着陈才严肃道：“不求你回报，但求你别辜负，否则……”
陈才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明明站在太阳底下，陈才却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恶意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像是被藏在阴影中的鬼魅妖邪盯上般，陈才本能地战栗一瞬--一瞬之后，那股恶意又消失了，仿佛刚刚的寒冷只是他的错觉般。
陈才疑惑地打量四周，目光停在棠越身上，开口问道：“否则什么？”
“否则母亲会生气的。”
生气的母亲，很危险。
剩下二十二家债主，棠越还是同孙氏的那一套说法--
先还钱，再揭穿陈升和香寡妇之间的破事，没有丝毫为他们遮掩的意思，把他们的脸皮都给扒了下来。香寡妇以后还想散播谣言，将“谋杀亲夫”的屎盆子扣在她头上是不可能的了。
陈才似乎还在棠越投下的“白梨书院”这颗炸弹冲击之下，对棠越宣扬父亲丑事这一行为没半点情绪波动，像提线木偶般，棠越让他弯腰就弯腰，棠越让他道谢就道谢，十分的乖巧。
“孩子真听你话，不像我家那个，我说东他往西。糖大姐，你以后有福了。”有个妇人羡慕道。
“福不福的我没想这么多，现在我只想着让孩子去白梨书院读书。”
“白白白梨书院？”妇人吓得结巴了。
“不是白白白梨，是白梨，孟章孟先生的白梨书院。我家小才值得最好的。”
妇人看棠越的眼神立刻变了--
糖大姐--
莫不是疯了吧？
走了二十四家，说了二十四家，很快，附近所有人都知道了两件事情--
第一，陈升和香寡妇不得不说的香艳故事；
第二，糖大姐疯了。
“可不是疯了！要不然怎么会说要去白梨书院呢？那可是白梨书院！知县大老爷读过的白梨书院！只有李家那等有钱有势的人才能去的白梨书院！糖大姐一个卖糖人的竟然想送儿子去白梨书院，哈哈，她也敢想！真是疯了！”
没人相信糖大姐真的能拿出五十两银子来，所有人都说糖大姐疯了，嘲笑陈家痴心妄想。
赵倩听到旁人的嘲笑后立马来了陈家，左手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底下铺着二十多个鸡蛋，中间拿纸包着一大块五花肉，上面铺着一层翠绿的青菜；右手抓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肥硕老母鸡，足足有四五斤重；背上还背着个小包袱，里面都是些红枣当归黄芪之类补气血的中药。
赵倩是官宦人家的当家夫人，平时出门都有丫鬟婆子伺候，但是每次她来陈家，从不带丫鬟，也不戴什么珠宝首饰，只穿着最普通的衣衫，梳着最普通的发型，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普通的农妇--她在用自己的方法，减少与好姐妹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一段友情。
赵倩说中午要在陈家蹭饭，这些是自带的食材，要劳烦棠越下厨做一顿好的。
棠越哪看不出来赵倩是打着蹭饭的借口补贴她。看破也不说破，棠越接过老母鸡放血杀好，加水放材料慢火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做了几道可口的小菜。
棠越做饭的时候，赵倩在旁帮手，跟棠越说着些闺中趣事。赵家和唐家是故交，赵倩和唐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深，跟亲姐妹也没有多少区别。唐糖嫁过陈家之后，赵倩一直明里暗里地帮了唐糖不少忙，赵倩这次过来，想看看唐糖的身体如何，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赵倩提到了白梨书院的事情，问棠越是什么想法，还说可以将自己的私房钱借给棠越。
棠越婉言谢绝了赵倩的好意，说自己现在还行，如果真到山穷水尽，她一定会去找赵倩帮忙，让赵倩到时候别嫌她烦。
赵倩哑然失笑。
饭做好之后，棠越赵倩和陈家祖孙一起吃饭，陈才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陈老太太对赵倩却很是亲切和蔼，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殷勤。
赵倩不喜欢陈家，觉得陈老太太心机太深沉，自家糖糖不是她的对手。但是碍于姐妹，赵倩不得不跟陈家打交道，她与陈老太太只是客套，没有多少话好说。
吃完饭后，赵倩告辞，棠越起身收拾碗筷，陈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过来帮手，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含着笑意说道：“阿唐啊，你总算是想开了。”
“嗯？”
“你和赵倩是好姐妹，接受她的帮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家人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的吗？何况又事关小才的前途未来，低个头不丢脸。”
“你以为我跟倩倩借钱了？”棠越问道。
“难道没有？”陈老太太惊讶地抬头，“那你哪来的五十两束脩？”
“有手有脚，不能自己赚吗？”
“糊涂，五十两啊！你要赚到什么时候？小才的功课怎能耽误？”
“十两银子能赚，五十两自然也能赚。娘你若是心疼小才，不如接点针线活，洗些衣服，婆媳同心，攒钱也能快些。”
陈老太太立马咳嗽起来，咳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般。
棠越似笑非笑地斜睨着陈老太太，“儿媳说笑的，娘别着急。”
“阿唐啊，娘胸口疼，先回房躺一躺，碗筷你放着，我好点了洗。”陈老太太虚弱道。
“不用了，娘有病就呆在房中别出来吧，别磕着碰着，小才又以为是我害的。”
陈老太太尴尬笑笑，拄着拐杖脚步略显急促地回了房中，合上门，陈老太太神色阴暗--阿唐，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
棠越是真心想要送陈才去白梨书院念书的，毕竟，一个好母亲，自然该把最好的一切都给自己的孩子。
只是……你们知道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
不是打他骂他，这种手段太低级了，也不符合她的人设；更不是杀了他，这个世界是有法律的，而且人死了一了百了，哪还得清别人十数年的血泪？
亏本生意，棠越从来不做。
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宠爱他、溺爱他、养废他，让他失去独立生活、自我成长的能力。
不管现状有多糟糕险恶，他都不会奋起拼搏；不管他变得有多恶劣丑陋，他都不会反省自己的错误。
--因为他以为你会一直深爱着他，陪伴着他，为他付出一切，毫无怨言地撑起阳光的天地。
--他如此深信不疑着。
然后……
抛弃他。
☆、第10章 坏妈妈10
棠越说要送陈才去白梨书院读书，并不是说说而已。
她的底气来自于原身唐糖。
唐糖在学医方面没什么天赋，在糖画方面却很有天赋。
唐糖那一世，隔壁县卖糖人的找唐糖她爹唐大夫看病，没钱付医药费，便将熬糖制糖的秘方卖给唐大夫抵做药费。唐糖那时不过六七岁，看着卖糖人的画糖觉得有趣，缠着要卖糖人的教她画一画。卖糖人的见她玉雪可爱，心生欢喜，便教了她几招。
当时他们一个教着玩，一个学着玩，两人都没想过，唐糖以后会靠这门手艺安身立命。
嫁人之后，陈升好吃懒做，唐糖不得不一肩抗起陈家重担，可是她并没有能养家糊口的一技之长，而在这时，她想起了幼时卖糖人的抵给父亲唐大夫的熬糖制糖秘方。
于是，唐糖翻出了这秘方开始研究起如何选糖、熬糖、画糖。
唐糖在这方面堪称是无师自通，熬焦几锅糖之后，唐糖顺利掌握了熬糖的比例；手腕悬石，假井水做糖浆不分昼夜地练习画糖人，抖干了几十缸的泉水之后，唐糖画的糖人总算似模似样。
唐糖初上街卖糖人，乡亲们只是可怜她命苦才跟她卖糖人；但后来，念慈县所有的孩子都被唐糖神乎其神的画糖艺术、活灵活现的糖画人儿、鲜脆甜口的糖汁味道所征服。这些孩童们成天三五成群地围在唐糖的摊子前，舔着糖人，看着唐糖画糖画，看上大半天也不腻。
从怜悯到真心喜爱，从蹩脚生涩的新手到技艺纯熟的老手，唐糖只用了一年时间。
短短一年时间，唐糖便在市井站稳了脚跟，有了稳定的收入，足以养活陈家人。
后来，唐糖被亲生儿子陈才指为杀夫凶手，糖人生意一落千丈，有时候不仅没赚到钱，反而还会亏钱--总有些自诩正义使者要替天行道，砸了摊子不说还要打人，唐糖赚的那点钱还不够医药费。
那是唐糖最艰苦的时候，唐糖却没有怨天尤人，咬着牙自己一个人撑着。她坚信一件事情--清者自清，旁人误会她没关系，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就够了，总有一天，一切苦难都会过去，她能熬到柳暗花明，云破日出。
她能忍下屈辱，但是肚子不能。
家里一老一小两张口在等着，老太太的医药费和小才的束脩更像是两只吞钱的凶兽虎视眈眈。现实不容许唐糖软弱逃避下去，她打起了精神，改良起了糖浆熬糖配方，琢磨画糖花样--念慈县的人鄙夷嫌恶她，不乐意买她的糖人，唐糖偏偏要他们不得不买！
龟缩在厨房中整整一个月，每天殚精竭虑地研究改良，眼睛都熬满血丝，看着分外渗人，唐糖总算改良成功了。
她改良了熬糖配方，从前的熬糖原料是红、白、麦芽糖三者与泉水以一定比例混合熬制而成，这种糖汁香甜可口，但是吃多了容易腻，而且红糖燥热，吃多了容易燥热，大人都不肯让小孩多吃。
唐糖思忖着，容易上火，那就加点降火的草药吧。
试了几十种下火草药，外加求教回春堂大夫之后，唐糖终于摸索出了配方，将甘草、茯苓、金银花、蒲公英、白芷等草药研磨成粉，按九份山泉水一份草药粉的比例，熬成糖浆，不仅有下火的功效，而且入口有一股草木清香，清清凉凉地回荡在口腔之中，吃得再多也不腻了！
光改良熬糖配方还不行，唐糖还在画糖上琢磨出了花样。
从前的糖画大多都是平面的，偶有立体的，也显得生硬；唐糖琢磨出来的糖画却是立体的，以堆、拉、拔、吹、沾、抡、甩等种种方法，或是堆砌成浮雕状，或是以糖片组合成糖雕，造型新颖独特，质感剔透，层次分明，恍若真实，堪称艺术品。
唐糖成功画出立体糖画之后，再次上街卖糖人，极少出现过的新颖糖画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大人们介意唐糖身上的污名，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小孩子却不懂那么多。他们闻到糖香，看到阳光下晶莹剔透泛着光泽的立体糖画，口水直泛滥，拉着大人的手就往唐糖身边冲，大人拉都拉不住！
“爹，我想吃糖！”小孩缠着爹爹的手，身体都扭成了麻花。
“宝儿乖，爹给你买糖葫芦。”小孩他爹说道。
“不要！我就要吃糖！这龙漂亮！”小孩指着唐糖插在草把子上的飞龙在天糖画撒娇道。
这飞龙在天糖画不像以往看到的飞龙扁扁平平跟剪纸似的，而像是黄玉精心雕刻而成，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背负有鱼鳞，口旁有须髯，颔下有明珠，头上有博山，脚踩腾翔云，张牙舞爪、仰天而啸，叱咤风云，雄姿英发。这条龙好像是从志怪奇闻书中飞出来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地缠在草把上，风吹过，飞龙的龙须飘摇着，像是在吐纳呼吸，让人觉得这条龙是活的，下一瞬就会腾云而去般，不仅小孩看着喜欢，小孩他爹看着也喜欢。
但是，杀人凶手做的糖，不吉利。
“宝儿爹给你买两串糖葫芦好不好？”小孩他爹商量道。
“不嘛！我就要龙！”
“不许任性！”
小孩看着黑沉着脸的爹，嘴巴一瘪，两滴豆大的泪珠立刻滚落下来。
小孩他爹的神情一开始还保持着威严，小孩泪珠越落越多，小孩他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手足无措起来，“祖宗！你别哭！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小孩破涕为笑，对着无奈的老父露出一个缺了一颗牙齿的微笑，附赠一句甜甜的“阿爹最好了！”
可怜的老父当即崽迷心窍，小孩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做父母的，哪拧得过孩子？
“这条龙我要了，多少钱？”
唐糖说：“今天第一单生意，算你便宜点，五个铜板。”
“这么大一条龙只要五个铜板？”小孩他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条龙粗粗看去至少有一尺五寸，拳头粗细。从前巴掌大的蝴蝶小鸟都要两个铜板，这条飞龙比蝴蝶大了五六倍，做工更是精巧复杂十倍不止，竟然只需要五个铜板？
唐糖笑了笑，说：“看在便宜好看又好吃的份上，以后多多光顾啊。”
不贱卖，多少人愿意买？
小孩他爹没应唐糖，拉着小孩转身就走。
唐糖没在意，低头继续画着糖人。
客人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顶着“谋杀亲夫”的骂名，唐糖还能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画糖手艺咸鱼翻身，甚至供出了一个县案首。
唐糖在那种绝境之下能做到的，没道理棠越做不到。
棠越可是继承了唐糖所有的记忆，包括唐糖后来想出的所有配方和画糖技巧。
只是卖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能顶一时之急，要想翻身，得另寻生路才是。
【宿主，我有一个问题。】系统099开口道。
【问。】
【唐糖手艺那么好，为什么八年只攒了十两银子？】按照系统的计算，唐糖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赚三百文，生意一般时也有六七十文入账，一年下来入账至少三万五千文。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钱，三万五千文那就是三十五两！
【你只算收入，怎不算算支出？】棠越给系统算着账，熬糖的原料一月五百文，陈家一家四口每月口粮八百文，陈老太太每个月的汤药钱八百文，陈升的笔墨纸砚每月至少两百文，这些都是有账目可以计算的，剩下还有些无法准确计算的，例如一家四口衣服鞋子的损耗、冬天的炭火、夜晚的灯油、厨房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大人小孩意外生病看病钱……林林总总加上去，唐糖能攒下钱已经很不容易了。
【靠卖糖人，陈才一辈子都别想踏进白梨书院。】
【既然卖糖人攒不了钱，那宿主你怎么还在做糖人？】系统099盯着棠越拿着铁勺不断移动的手问道。
在跟系统算账的时候，棠越正不断地熬着糖浆、画着糖画。很奇怪，画好的糖画棠越并没有沾上竹签插起来，而是放在一旁木柜，每幅糖画之间隔着一张草纸，一层层叠得老高。
【自有用处。】
【什么用？】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你能说点我听得懂的吗？】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第11章 坏妈妈11
天幕蓝黑沉沉，几点星子闪躲其中；夜风拂拂，空气中漂浮着破晓前冰凉潮湿的薄雾；四野寂静，人们还在梦乡中沉眠未醒。
棠越挑起扁担，轻手轻脚地走出陈家，朝着念慈县中心的市集走去。
陈家地处偏僻，离市集有半个时辰的脚程，现在出发，刚好能在太阳出来前赶到市集。
天色黑沉，棠越孤身一人挑着沉重的扁担走在崎岖的泥路上，她没有提灯，却仿佛生了天眼般，能将周遭看得一清二楚，哪里泥泞、哪里有坑，她了然于胸--从陈家到市集的这一条路，唐糖走了二十一年，棠越就算闭上眼睛，身体的本能也会自动自发地避过所有障碍，走到目的地。
半个时辰后，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地面上，棠越来到了念慈县市集。
天色尚早，不宽长街上行人稀稀，勤劳的商贩们却早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长街两侧店铺打开了门，伙计拿着扫帚簸箕打扫卫生；摆摊的小贩们纷纷支起了简陋的凉棚，将各自的商品一一摆放整齐；卖包子的卖力吆喝着，腾腾热气从蒸笼缝隙中钻出，浓郁的食物香味渐渐蔓延长街……
因为行人稀少，商贩们整理好商品后，闲着跟左右邻居同行打招呼聊天，说些近来发生的新鲜事情--糖大姐家发生的事显然就是很好的谈资--不论是外人眼中懦弱的陈书生爬寡妇墙被糖大姐抓奸吓得光屁股逃跑结果失足摔死；是以美貌闻名的香寡妇蛇蝎心肠倒打一耙害死人家相公不说还陷害原配谋杀亲夫；还是糖大姐儿子小小年纪却是个欠债不还还对恩人破口大骂的白眼狼；亦或者是一贫如洗的糖大姐不自量力扬言要送儿子去方圆五百里最顶尖的书院--白梨书院念书……
在小小的念慈县中，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大家当做谈资聊好久，更何况是这些颇具冲击力的八卦呢？
正当大家八卦得兴起的时候，棠越挑着扁担沉默地走了过来。
棠越对自己下手狠，头上的伤口到现在还没愈合。涂着药膏，缠着白细布，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从晨雾中走来，形单影只又凄惨落寞。
“那么大的血口子--”
“真可怜！没了丈夫……儿子还打她……”
“是个手段高的才是，香寡妇也斗不过她……”
“吃了多少都吐了出来，还沾上了人命官司……”
“听说她想让儿子去白梨书院读书……”
“哈哈哈……这不是个笑话吗？白梨书院！那可是当官大老爷才能去的地方，她？一个卖糖的？努力一辈子也搭不上书院一根手指！”
“说不定呢！瞧她长得也有几分姿色，若是肯像香寡妇那样……嘿嘿，要什么没有！”
“白梨书院里的都是高高在上的正人君子，哪像你葫芦三！裤裆那话长脑子里！”
“老娘的事跟你们有几把关系！”
这些人的话越来越往下三路发展，棠越蓦地停下脚步，放下担子，双手一叉腰，张口机关枪似的怼人出口。洪亮的嗓门、凶恶的表情、毫不做作的词句瞬间压下了所有人的闲言碎语，锐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避开。棠越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挑起扁担昂首挺胸地向着自己的摊位走去。
来到自己的摊位，棠越放下担子，快手快脚地准备起来。
系统099小心翼翼地瞄了棠越一眼，吞了吞唾沫，说：【宿主，我刚才好像听错了……】
【几把吗？】
系统099：【！！！】
【我是谁？】棠越问道。
099毫不犹豫：【棠越宿主！】
【我现在是谁？】棠越再问。
099想了想，回道：【唐糖？】
【没错，唐糖。二十九岁的唐糖。】棠越低头看着双手上丑陋的老茧，那是唐糖十一年苦难的见证。
二十九岁的唐糖，不是十六岁的唐糖，她不是养在深闺、活在父亲羽翼之下不谙世事的淑女，是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被生活磨砺得面目全非的泼妇。
淑女有淑女的活法，泼妇有泼妇的活法。
而市井，只适合泼妇。
很快棠越的摊子便摆好了--
一张木板拼成的长方形桌子，桌子一头摆着一块近二尺长宽的花岗岩石板，这是用来画糖人的；
桌子的另一头放着一个圆木转盘，转盘上画着宽窄不等的八十一个格子，每个格子都画着不同的图案，有飞鸟虫鱼、十二生肖、鲜花蔬果等等，这转盘两个铜板转一次，转盘指针停在哪个格子，客人便能拿走格子相对应的糖画，小到糖豆子，大到飞龙凤凰，转到哪个拿哪个，全靠运气。
桌子的左右上角各挖了一个洞，左边的洞插着一根旗子，旗子上写着“两文一次，限次一十”；右边的洞插着一根草把子，棠越画好的糖人都插在上面。
石板那侧地上放了一个床头柜大小的木柜，里面放着原料、工具、竹签和木炭。木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火炉子，上面支着一口铜锅，用来熬制画糖的糖稀。
摊子摆好了，棠越托隔壁卖拨浪鼓的帮忙看一下，自己跑去街尾木匠那里买一张八仙桌扛回来。
“糖大姐，你买桌子干什么？”买拨浪鼓的好奇问道。
“这是赠品。”棠越说道。
“买糖画……送桌子？”买拨浪鼓的看棠越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败家的傻子。
买一张八仙桌的钱够买五十张糖画！
棠越笑笑，没再解释。
点燃炭火炉子，在铜锅中放入一块糖块，等糖块熬成糖稀之后，棠越拿铁勺勺一勺糖稀倒在石板上摊成一个正方形，边角线整齐利落，拿尺子量着画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你摊这么大的方块做什么？竹签支撑不住的。”卖拨浪鼓的好奇问道。
“这是地面。”棠越答道。
就在棠越认真地摊正方形的时候，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
“呦！这不是糖大姐吗？今天怎么有空出来卖糖人了？家里丧事办好了吗？”
抬头一看，卖糖葫芦的葫芦三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一脸贱样地站在八仙桌前。
“瞧瞧糖大姐在做什么？画方块儿？哈哈……你这叫糖画吗？随便一个三岁小孩都画得比你好看！不会是被儿子砸坏了脑袋吧？”葫芦三脸上的恶意几乎都快溢出来了。
都说同行是冤家，卖糖葫芦的自然看不惯卖糖人的。
葫芦三本姓胡，名字叫什么也没人在意，大家都叫他为葫芦三，因为他们祖孙三代都是卖糖葫芦的，他爷爷叫葫芦大，他爹叫葫芦二，他便叫葫芦三。
葫芦三一家在念慈县卖了几十年的糖葫芦，他们家的糖葫芦可以说是念慈县老老少少的童年回忆，每日来买糖葫芦的人络绎不绝，胡家隔三差五便能吃上一顿肉。
但自从葫芦二死后，葫芦三接手老爹的草把子，胡家糖葫芦生意便一落千丈，别说肉了，胡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原因很简单，葫芦一家在念慈县立足靠的是“诚信”二字：山楂绝对是十里挑一的上好货色，又大又红；裹山楂的糖浆火候也是恰到好处，吃在嘴里香香脆脆，酸酸甜甜，回味无穷；一串糖葫芦有十四五个山楂，沉甸甸的几乎把竹签子压弯；如此实在，回头客自然也就多。
但是葫芦三为人爱贪小便宜，他觉得糖葫芦不就那样吗？又不是废纸堆里的酸秀才--穷讲究，过得去就行。所以，他的糖浆掺水，他的山楂最次，他卖的一串糖葫芦只有七八个瘪瘪的山楂，还没手掌长！
客人都长着腿，这家不老实便去那家光顾。
葫芦三不反省反省自己，反而将所有的错都怪罪到卖糖人的糖大姐身上，认为是糖大姐抢走他的生意，对糖大姐是左看不顺眼右看不顺眼，寻到空隙就来找糖大姐麻烦。
当然，葫芦三从来没能在泼辣的糖大姐身上讨着便宜。
“听说你要送儿子去白梨书院？就凭你这花纹都没有的方块儿？说笑呢！卖糖人哪赚得到五十两银子？还不如去怡红院更快些。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虽然说老了点，但我还是会给你捧捧场的，玩一把两个铜板对吧？”葫芦三淫邪的目光放肆地落在棠越丰满的胸脯上。
“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有这瞎几把功夫管老娘闲事，还不如洗干净你腐臭发烂的脑袋，别成天想着偷工减料。”棠越骂道。
“你说谁偷工减料！”葫芦三怒道。
“还能有谁？整条街谁不知道你葫芦三？一颗山楂七个洞，一咬满嘴死虫子！你自己抬头看看，山楂都发黑发烂也不丢！信不信老娘大嗓门喊一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拿烂果子骗人？”
葫芦三一窒，片刻后冷哼一声，“好男不敢女斗，我不理你这个克夫的泼妇！”
葫芦三悻悻然地扛着草把走开，没过一会儿，棠越忽然听到哎呀一声，回头一看，葫芦三五体投地地摔在地上，连门牙都被磕掉了，血流了一嘴，正气急败坏地骂娘呢！
【099。】棠越喊了一声。
【宿主不用客气。】系统099机械的声音中微微透出了一丝得意。
棠越轻笑一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她又摊了三块正方形，拿到八仙桌上拼成一个更大的正方形，小正方形间的缝隙用糖浆粘合，大正方形刚好能将整张八仙桌盖住。
棠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用纸包好的糖画。
“这是……竹竿？”卖拨浪鼓的好奇地凑过头一看，最上方的一块糖画是一根竹竿，做的挺特别的，还能在桌子上立起来，但是……这竹竿也太小了吧！看起来也就食指长。而且哪个卖糖画的会画一根竹竿？大家都是画动物花果、十二生肖这些吉祥东西。
“这是竹子。”
“竹叶呢？”
“在这。”棠越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是一片片指甲大小的竹叶子。
“？？？”竹竿跟竹叶是分开的？这怎么卖？
棠越点燃油灯，拿起小钳子夹起一片竹叶靠近灯火稍稍一烤，琥珀色的糖浆微微融化，把竹叶往竹竿上一按，竹竿瞬间长出一片叶子。
棠越夹起第二片竹叶重复上述动作，竹竿上叶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像一根竹子，立体的竹子。
太阳才刚刚升起，客人没几个，卖拨浪鼓的有闲暇站在桌前跟棠越聊了起来：“你打算一片片叶子黏上去？为什么？直接淋糖画不是更快吗？”粘好一根竹子的时间都够画三四幅糖画了。
“在石板上的是画，不真。”
“糖画哪有真的。”
卖拨浪鼓的是越来越看不懂糖大姐了，又是买八仙桌的，又是摊方块的，现在又粘什么竹子，这么浪费钱，糖大姐该不会真的疯了吧？
卖拨浪鼓的看不懂的还多着呢，糖大姐手脚飞快地粘好三四十根竹子后，将之沾上糖浆立在大方块一角，而后又拿起了一片稍厚的、镂空着漂亮花纹的长方形糖画在火上一遛，手指微微使劲，扁平的长方形立刻像张纸般被折叠成曲折形状，粘在大方块上就像……就像……
卖拨浪鼓的心中隐隐约约想到一件东西，但却像隔着水雾般怎么也看不清楚。
“喂，你还卖不卖拨浪鼓？”一个客人不耐烦地喊道。
“卖！卖！”卖拨浪鼓的连忙挂上营业性的微笑，快步走回自己的摊位招待客人。
日头渐升，长街逐渐喧闹起来，往来行人渐多，卖拨浪鼓的卖力地吆喝着，招揽着客人，再没闲暇与棠越闲聊。
“卖拨浪鼓喽！咚咚咚咚--客人，买一个给小孩玩玩吧？”卖拨浪鼓的吆喝着，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跟平时有一点点的不同，好半晌后，他终于想到是哪里不同了--
糖大姐今天好安静啊！平日她喊的是最大声的。
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卖拨浪鼓的担忧地转头看向棠越的摊位，发现好几个客人正围在八仙桌周围，将棠越挡了个严严实实。
“又来了，看不腻吗？”卖拨浪鼓的习以为常，糖大姐画糖画的时候，身边总有一群大人小孩围着看热闹，不稀奇。等过一会儿他们看腻了自会散去。
卖拨浪鼓的以为那些客人会像往常一样，看个有趣后各自散去。没想到他都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了，那几个老客人不仅没走，还不断有新客人靠近八仙桌看热闹，源源不绝的，没有一个离开。
很快便将糖画摊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赞叹声起此彼伏不断传出。
“不就是画糖人吗？从前也没见这么土包子。”卖拨浪鼓的吐槽两句，但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靠近包围圈，身子如鱼儿般灵活地钻动着，在围观群众不满的抱怨中，卖拨浪鼓的很快便挤到了最里层。
“嘶--”卖拨浪鼓的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双眼圆瞪，僵在原地--
他他他他是眼花了吗？
☆、第12章 坏妈妈12
三尺见方的八仙桌上，赫然耸立着一座琥珀色的玲珑园林！
园外清泉萦回、流水淙淙，园内亭榭环列、复廊曲折，有山石花木交映其中，融为一体，古朴自然。
这座玲珑园林通体晶莹，仿似黄金琥珀浇筑，在阳光下剔透纯净、流光溢彩，美如仙家幻境。
“这这这是什么妖术！竟然把皇宫缩小了搬过来！”卖拨浪鼓的惊道。
“孤陋寡闻，这是苏州园林。”身后围观群众中有一书生不屑道。
“更准确来说，是苏州沧浪亭。”一身材彪悍的男子说道。
这壮汉魁梧英武，身高九尺，肌肉虬结，浑身上下充斥着力量的气息，他面容冷硬，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看得人心生畏惧。他站在人群中，就像一只矫健的雄鹰站在鸡群之中，分外显眼。
“这位壮士好生英武。壮士去过沧浪亭？”书生问道。
“没去过。”
“那壮士是怎么认出来的？”
“上面有写。”壮汉手指指向了园子中的一座小山。在那小山之巅，一座古亭飞檐高耸、翼然凌空。
古亭两侧柱子似刻了一行小字，只是字体只有芝麻大小，书生瞪圆了眼睛也看不清。
壮汉念道：“沧浪亭，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壮士好眼力！”
壮汉身边的小弟自豪道：“我大哥曾是军中神射手，眼睛比老鹰还厉害！”
“最厉害的还是糖大姐，竟然能在咫尺之间重现苏州无尽风光，真是精妙绝伦！鬼斧神工！”
“做得再漂亮有什么用，两三天就融化了。”
棠越闻言，抬头解释道：“我的糖画用了特殊配方，夏天只要不暴晒在太阳底下，能保留十天，冬天至少能保留三四十天。”
“现在是秋天，买回去摆在家里也能看个大半月吧？糖大姐，这苏州园林卖多少钱？”一个路人道。
“一个桌子这么大，应该要一两银子吧？”
“一两连本钱都不够，少说也要三两吧？”
“我看呀，至少是五两！”
……
几个围观群众兴致勃勃地议论着价钱，就在此时，一道骄矜的声音响起--
“这座园林我要了，那个谁你出个价吧！”两个家丁排开人群，一个穿着大红镶金边衣服的公子摇着扇子，像只骄傲的大公鸡般走到八仙桌前壕气十足道，听那口气，似乎无论棠越开什么价他都会答应。
被家丁挤开的路人们本来极为不满，但一看清来者何人，到嘴边的怒骂立刻变成了惊呼：“是李家的四公子！”
眼前这骄傲如大公鸡的少年正是念慈县首富李家最小的公子，名叫李金桂，是个惹不起的主。
棠越平静地瞥了李金桂一眼，目光颇有深意--
李金桂，念慈县首富李家的小公子，唐糖那便宜儿媳李芙蓉的四哥。
李金桂最是疼爱李芙蓉这个小妹妹，李芙蓉要杀人，他帮忙递刀子，李芙蓉要埋尸，他帮忙挖坑。
--被杀的，被埋的，都是唐糖。
其他人不敢惹首富李家，书生却不怕。
书生清高，最是看不惯此等为富不仁、仗势欺人之辈，当下冷哼一声，道：“俗气，如此风雅之物，岂能用金钱衡量？”书生道：“糖大姐，我以我亲笔所书之兰亭序赠你，换你一方玲珑园林。”
首富公子李金桂斜斜睨了书生一眼，“呵，你谁啊？好大口气。”
李金桂身后一个家丁上下打量着书生，目光落到书生腰上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脸色微微一变，凑到李金桂耳边，低声说道：“少爷，你看他腰上木牌，是白梨书院的人。”木牌不是什么名贵木材制成的，做工也不精细，只简简单单刻了一个名字，外加一朵梨花，但因“白梨书院”四个字，这简单的木牌便不再简单。
书生双手负背，冷哼一声，昂首道：“区区不才姓王名川，白梨书院学子，本次县试，忝为案首。”
“案首怎样，白梨书院又怎样？我李家还怕你不成？”富家公子扇着扇子对棠越说道：“糖大姐，我出十两买你糖画。”
卖拨浪鼓的又倒吸一口气，连忙小声劝棠越道：“糖大姐你快答应啊！十两银子耶！你不是要送小才去白梨书院吗？”
卖拨浪鼓的说得小声，但是众人围得近，这些话便听得一清二楚。当即便有人笑出声，嘲笑棠越不自量力，一个卖糖人的，竟然还想送儿子去白梨书院？这就好比一个浑身烂疮的瘸腿乞丐要娶首富家的千金小姐！痴心妄想！
“有什么好笑的，英雄不问出处！”壮汉听着笑声刺耳，一皱眉，黝黑的脸上不怒自威，瞬间便压下了所有的嘲笑声。
书生道：“看糖大姐这一手绝技，是个胸有沟壑的，想必你的儿子亦是非凡之人。小生王川，乃是白梨书院学生，白梨书院有一条规矩，凡能通过院长亲试者可免束脩破格入学。若糖大姐愿意，我可以指点令郎一二。”
县案首的指点一二，这可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
“这些年来至少有一百个不自量力的参加破格考，能通过的只有两三个。还是老老实实地攒银子交束脩实际些。这样吧，我给你二十两。”首富公子李金桂直接把价钱翻了一番。他从不信有什么是钱买不来的，如果买不来，那就是钱不够。
“有辱斯文。”
“姓王的，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你找打！”
“我有功名在身，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行凶不成！”
……
首富公子李金桂和书生王川在一旁吵了起来，棠越却八风不动地端坐八仙桌前，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细细的铁签子，正沾了糖浆在园林长廊墙上画着爬山虎。
“糖大姐，你怎么不说两句话？这什么园子的不论是卖给李家少爷还是王家书生都是一笔好买卖！赶紧的，把它出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卖拨浪鼓的站在棠越身后小声劝道。
棠越还没开口，壮汉手臂一伸隔开卖拨浪鼓的，“别妨碍她雕花。”
棠越抬头，对壮汉微微一笑，“谢谢。”这壮汉生得凶悍，普通人见了他都害怕，棠越视之如寻常，态度平和，目光不闪不避，仿佛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般。
在二指宽的画廊上雕花是个极耗眼力心力的精细活，汗水密布在她额头上，濡湿了额前碎发弯弯曲曲地贴在脸上，此时的棠越绝对称不上美丽，那壮汉看着棠越，目光却带着欣赏。
“要打离远点！”壮汉对首富公子李金桂和书生王川道。
这壮汉经历过沙场，杀过人，一沉下脸自有一番煞气，养在温室中富家公子和柔弱的书生哪扛得住他的气势，争吵声霎时便弱了下去。
争吵声弱了下去，却不代表首富公子李金桂和书生王川就此偃旗息鼓了。
正相反，他们一个是念慈县首富李家的公子，一个念慈县新晋的县案首，都是春风得意的天之骄子，方才却被壮汉带着煞气的一吼心生畏惧，自觉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现在需得赶紧找回面子才行，不然还怎么在念慈县混？但是这壮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李金桂和王川不约而同地将找回面子的对象定在对方身上。而他们挣回面子的方式很简单--
抢糖画园林！
本来嘛，他们对糖画园林只是有三分稀奇三分喜欢，但饭总是抢的香，有竞争对手一闹，一股无名的冲动与欲望就像浇上油的火轰然而起，糖画园林瞬间成了他们的心头血、朱砂痣，不抢到手誓不罢休！
他们抢的不是糖画，而是面子！
男人，丢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丢面子！
糖画的价格节节攀升，你说辅导功课，我说加钱；你说引荐师长，我说加钱；你说保准入学，我说加钱……
“除了加钱你还会说别的吗？！”书生王川怒道。
“有钱就够了！”李金桂吼道。
“暴发户！有辱斯文！”
“穷逼！没钱别逼逼！”
书生王川和首富公子李金桂像两只互不认输的斗鸡又怼上了。
李金桂开出的价码已经到了五十两，围观众人看得是瞠目结舌--五！十！两！都够买一套小宅子了！败家！真是太败家了！
卖拨浪鼓的激动得双眼都红了，顾不上壮汉一旁的怒目，急急推了推棠越，“五五五五十两！糖大姐你快答应啊！小才的束脩有着落了！快说愿意啊！”等小公子冷静下来就没这好处了！
棠越却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模样，轻轻吹了吹画廊上的爬山虎，道：“幸好我提笔及时，否则这一株爬山虎就毁了。”
“别管什么爬山虎！五！十！两！你听到没有？哇喔喔喔喔--现在六十了！！！”
“孩子的赌气话你也信？”棠越说道。
按棠越如今身体的年龄，十八九岁的李金桂和王川在她眼中确实只是一个孩子。
“你是担心他们耍赖？不必担心，有我在，他们一定会履行承诺。”一旁的壮汉说道。
“小爷我是买东西不给钱的人吗？”李金桂手一伸，家丁立刻送上一包鼓鼓的钱袋子，“七十两！小爷我就摆在这里了！”钱袋子扔下，李金桂歪头挑眉，挑衅地看着王川。
王川昂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王某决不食言。”
“那个谁你说吧，园林卖给谁？”
棠越平静的目光扫过斗鸡似的李金桂和王川，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哈？！你在耍小爷吗？！”李金桂细目圆瞪。
“糖大姐，做人当知足。”王川长眉紧皱。
“喂喂喂，见好就收！他们不是好惹的！”卖拨浪鼓的在棠越背后小声提醒道。
“原来你嫌七十两不够？呵，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说吧，你想要多少？”李金桂扇子一收，抱臂抬头以鼻孔看人。
“不多。”棠越微微一笑，嘴唇开合--
“两个铜板。”
☆、第13章 坏妈妈13
“不多。”棠越微微一笑，嘴唇开合：“两个铜板。”
整条大街霎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呆住了。
好半晌后，时间才恢复流动，有人掏掏耳朵，有人晃晃脑袋，有人掐掐大腿，有人眼神迷茫，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哈？！！！”
“你说多少？两个铜板？”
“听错了吧？”
“哈哈，肯定是听错了，怎么可能！”
“没错，就是两个铜板。”为了加强肯定，棠越还伸出两只手指头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
棠越说的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什么、路边的野花开了一样的平静，隐隐的还带了两分俏皮，仿佛看着他们口瞪口呆的样子很有趣般。
但是！怎么可能有趣！怎么可能跟吃什么一样！
那可是七十两！
在念慈县都够买一套宅子了！
就算小富之家看着这满满的一袋钱袋子都无法抑制地粗重了呼吸，糖大姐这么一个每天为了一两文钱斤斤计较的市井苦哈哈怎么能如此平静？！
“错了错了！不是两个铜板！不是两个铜板！糖大姐说错了！”卖拨浪鼓的差点没扑上去捂住棠越的嘴！两个铜板！糖大姐是疯了吗？！
卖拨浪鼓的与糖大姐在相邻摊位卖了十多年东西，也算是多年的老邻居，糖大姐家的情况他知道得一清二楚，糖大姐这些年来过得有多苦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她是长街上有名的吝啬鬼，她十年如一日的，每天只吃两个最便宜最粗糙的粗粮馒头；她日日歇市后，厚着脸皮去菜贩子那里讨要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子；她为了两文钱，能骂骂咧咧地追赖账小混混两条街；她十年来没做过一身新衣服，她只有一身秋衣，寒冬酷暑都穿着这一身，冬天冻到眉毛结冰、夏天热到汗流浃背，也没见她换过一身新衣服……
糖大姐很勤劳，每日进账几十文，虽然不多，但足够她一个人过得不错--至少每月有肉吃，每年有新衣衫穿，偶尔还能去淑女坊买点脂粉打扮打扮自己……
可是她过得比任何人都糟糕，甚至还比不过街上要饭的乞丐--乞丐至少不用劳作都有饭吃，糖大姐一天不干活，陈家老少都会饿死！
陈家就是一个不见底的深潭，可是糖大姐却是不长眼的，一头扎了进去，即使快被溺死也心甘情愿。
卖拨浪鼓的一个外人能说什么？
卖拨浪鼓的看着糖大姐深潭挣扎的模样心中又是唏嘘又是怜悯，有机会能帮忙的大多都会帮上一帮，如今见糖大姐碰上财神，有机会咸鱼翻身，如何能不为糖大姐高兴？看到糖大姐把送上门的财神推出去，他如何能不为糖大姐着急？
他几乎要扑上去按着糖大姐的脑袋，让她点头答应这笔天上掉馅饼的交易！！
棠越先对挤眉弄眼的卖拨浪鼓的说道：“老哥别戳我，我没疯。”又看向众人，“我没疯，两个铜板，童叟无欺。”她指指一旁的旗子，白底蓝边的旗子上八个字分外显眼--
“两文一次，限次一十”
“糖大姐，这是何意？”王川问道。棋子上的意思很明显，但他还是想让糖大姐再解释一遍。
“简单，转转盘，两文钱转一次，转到什么拿什么。”
王川凑到转盘边上一看，圆木转盘上切割出了宽窄不等的八十一个格子，每个格子都画着不同的图案，有飞鸟虫鱼、十二生肖、鲜花蔬果等等，最大的一个格子约莫占了整个转盘的五分之一，上面画了一颗糖豆子；最小的一个格子涂着金色的颜料，只有一根手指粗，粗略估计，大概占了圆盘的二百分之一，上面什么都没有画。
“这金粉格子对应的就是苏州园林？”王川问道。
“没错。”棠越答道。
“转一次两文钱？”王川又问。
“没错。”
“每人每天能转十次？”
“没错。”
“童叟无欺？”
“没错。”
连续四个“没错”，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卖拨浪鼓的懊恼地一拍脑门，疯了！真是疯了！
“喂，你识数吗？”李金桂用扇子指着那一袋银子，傲慢道：“你知道七十两能换多少个铜板吗？”
“知道，七万文。”棠越平静道。
“你知道七万文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很清楚。”棠越说道。
七万文，意味着能转三万五千次转盘，意味着能在县中心买一套宅子，意味着白梨书院将近一年半的束脩，意味着陈家包括医药费和纸笔费的好几年花销……
有了这七万文，她可以不用再起早贪黑地熬糖卖糖人；她可以买十几亩上等田、雇两个农夫帮忙耕作，做一个殷实富足不愁吃喝的小富农；她还可以盘下一间小店铺，雇两个学徒卖糖画，当一个每天躺在桂花树下假寐的小老板……
七万文，是一笔很大很大的财富，意味着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比现在好。
“小爷给你机会再选一次。”李金桂倨傲道。
“卖糖的，这可是七万文！你卖一辈子的糖都赚不到！还不快快跪下来叩谢小少爷的大恩大德！”李金桂的狗腿家丁恶声恶气道。
“糖大姐你再仔细考虑考虑！”卖拨浪鼓的挤眉弄眼，拼命暗示棠越赶快答应。
“我考虑好了--不卖。”棠越道：“规矩就是规矩，既然定下了，就一定要遵守。”
“你傻是不是？两文与七万文这还用得着选？！”狗腿家丁大喝道，若换了他，早就抱着钱袋子跪下磕头了！
“有些东西比七万文更值钱。”
“糖大姐，拒绝了这桩买卖，令郎的求学之路怕是要坎坷不少。”王川开口道。
“王书生，我识的字不多，但我知道一个典故叫‘曾子杀彘’。我希望我的儿子小才能成长成顶天立地的好人才。人才人才，人在前，才在后。在成‘才’之前，我希望他能成‘人’，一个言而有信、忠孝节义的好人。”
“今天我若是为了区区七万文钱出卖自己的原则底线；明天，我的儿子说不定会有样学样，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道德良知。我希望他做一个好人，那么，相对应的，我也要先做一个好人。”棠越笑着，脸上仿佛泛着淡淡的光芒，就像一个勇敢又慈爱的好母亲，用柔软粗糙的双手为孩子撑起了一片光明的天空，她粗俗无礼，她目不识丁，但她对孩子的爱，与礼仪、与学识、与其他任何一切都无关。
王川看了棠越好一会儿，忽然拱手俯身，在众人的惊呼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糖大姐微言大义，晚生受教。”
晚生，是谦辞，是读书人后辈对前辈自谦之称。王川这是认为，糖大姐这么一个低贱的小商贩，心性品行，足以当他的前辈先生。
“使不得使不得！我一个不识字的粗妇怎么担得起！”棠越连忙伸手去扶王川。
李金桂在旁翻了个白眼，“丢脸！”
王川顺着棠越的力道直起身，瞪了李金桂一眼，“朽木不可雕也！”转头面对棠越，王川和风细雨，递过二十个铜板：“糖大姐，我要转转盘，十次。”
“要转也是我先转！”李金桂眼睛一斜，两个家丁挤走王川立刻站到了转盘之前。“先来后到，穷书生，后边排去。”
王川冷哼一声，心中有气，但在棠越这个伟大的母亲摊前不与李金桂这暴发户计较。一甩袖，排到了家丁之后。
围观众人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挤到王川身后乱糟糟地排起队来--他们可听清楚了，两个铜板转一次！转到什么拿什么！
两个铜板，不过就是一个包子钱！十次也不过二十个铜板，换这么一座仙宫似的园林，不亏！
“糖大姐，园林只有一座，前头的人转走了就没了！我们这些后来人吃亏啊！”有个排在队伍后面的人高声喊道。
“那我只能把钱赔给你们了。”棠越说道。
“不能再做一座吗？”
“这是孤品，只有一座。”
“糖大姐这对我们不公平啊！”
“先到先得，若觉得不公平，我把钱退给你们便是。”
排在后面的人还想再闹，壮汉虎目一瞪，“你们想闹事？！”
那壮汉身高九尺、皮肤黝黑，粗眉一竖便有一股凶悍之势如猛虎下山汹汹而来，吓得后面闹事的立刻止住声音，他们都是些欺软怕硬的，看糖大姐今天好说话才敢放肆，碰上一看就不好惹的壮汉，登时连屁都不敢放，从心如鹌鹑。
“谢谢这位老哥。”棠越对壮汉道。
壮汉瓮声瓮气道：“我看不惯他们怂蛋样，专门欺负弱质女流。”
棠越对上壮汉关切的目光，心下了然，移开目光，不再说话。
☆、第14章 坏妈妈14
李金桂是第一个转转盘的，他盯着转盘上那一根手指粗的金色格子，目光灼灼，摩拳擦掌道：“小爷我可是在赌坊七进七出的赵子龙！区区一个转盘游戏对小爷我来说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的事！不用十次，试个五六回小爷我就能找到规律赢走苏州园林！”
“呵，信口开河。”王川排在家丁之后，不屑地嘲讽一声。
“今天就让你这穷书生见识见识，小爷的本事！”说罢，李金桂抓住转盘转杆用力一拨，转盘指针立刻风一样转了起来。
毫无意外的，指针停在了占据面积最大的糖豆子上。
王川嗤笑一声，李金桂也不气恼，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转盘这东西，表面上是看运气，实际上跟用力力度、转杆摩擦、指针重量甚至是风的强弱都有着息息相关的联系。前面几次李金桂都是拿来练手的，好掌握正确的力度和角度，最后两次才是他使出真本事的时候。
涂着金色颜料的最小格子左边紧挨着最大的糖豆格子，右边依次是四圣兽、十二生肖、鸟雀虫鱼、吉祥花草等等。总的来说，以糖豆为起点，以金颜料格子为终点，顺时针旋转，越靠近金颜料格子的格子糖画越贵越大越精致。
李金桂第一次转到了糖豆，第二次转到兰草、第三次转到锦鲤、第四次转到飞雀……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李金桂每一次都在进步一点点，指针离园林是越来越近。
第七次，李金桂转到十二生肖之首的老鼠，第八次，他转到了四圣兽之玄武。
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力道，下一次肯定能落在金颜料格子上！
所有人都盯着转盘，等待着他下一次的转动，李金桂这时候倒不着急了，刷的一声展开扇子，风骚地摇了两下，对棠越道：“糖大姐是吧？你这老娘们七万文不要，偏偏要选两文钱。好，你坚守原则威武不屈是吧？你非要按规矩行事是吧？你就看好了！看我怎么让你赔个血本无归！”
说罢，李金桂轻描淡写地一转转杆，指针再次飞速旋转起来。
慢慢的，指针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转过了糖豆子，转过了花草虫鱼，转过了十二生肖，转过了四圣兽，像一个七旬老人蹒跚地走向金颜料格子。在金颜料格子中颤颤巍巍的，像老人停下脚步喘气般。
李金桂脸上出现一抹笑容。
棠越垂下眼眸，掩去眼中深意。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老人像是喝了一碗参汤，回光返照，快要停下的步伐再次迈开，走过金颜料格子，落在下一格的糖豆上，再也没了力气，停下彻底不动。
“妈的！贼老天！”李金桂怒骂一声，本来这次是十拿九稳的，却被凭空而来的一阵风坏了好事，真是倒霉！
一旁的狗腿子连忙上前舔着笑脸安慰道：“少爷赌技高超，下一次一定能中！”
狗腿子家丁本是想拍马屁，没想到正撞在火山口上，李金桂一脚将家丁踹倒在地，脚下不停踢在人的肚子上，狠狠发泄着自己的郁气：“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了？！”
家丁身体蜷缩成一团，双臂抱着脑袋，明明比李金桂高上一个脑袋，却半点不敢挣扎，老老实实地当着沙发。
王川看不过去了，抱臂开口吸引过李金桂的火力道：“实力不济就怨老天爷，老天爷还真冤啊！还转不转，不转别浪费大家的时间。对了，李金桂李小公子，只剩下最后一次，你可得小心点了。这次你可以怨风吹，下次再失手你还能怨谁？怨我们呼吸太用力，把指针吹走吗？”
李金桂脸色难看，狠狠剜了王川一眼，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转中挽回面子。但转盘也算赌的一种--赌，最看重的便是心态，心态稳了，输也输不了多少，心态崩了，给你双鬼加四个二也甭想赢！
很显然，李金桂现在的心态就崩了。
李金桂他是念慈县的首富之子，见过的新奇玩意多不胜数，区区七十两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月的零花钱，可是现在在他眼中，这座糖浆堆砌成的园林却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他非得到不可！
--这代表着他的面子！
丢了面子，他还怎么见人？！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最是好面子。
他越是想赢，越是想挽回面子，心就越静不下来，手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细密的汗珠爬满了他的额头。
“还转不转？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呢！”
李金桂被王川一惊，手下意识一抖，指针跟着缓慢转了几分，依旧停在糖豆格子上。
“不算不算！这局不算！”李金桂几乎要跳脚了。
“愿赌服输，堂堂首富之子，连这点气量都没有？”王川道。
李金桂几欲喷发的怒火霎时戛然而止--输赢很重要，但是，气量更加重要。毕竟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谁是永远不输的。赌输了是一回事；输了却不认，还想掀桌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愿赌不服输--这才是最让人鄙夷的。
深呼吸两次，李金桂挤出一丝笑容：“开玩笑，小爷岂会愿赌不服输。”让开位置，对刚从地上爬起来，鼻血还没擦干净的家丁道：“小甲到了你，你若能转到园林，那袋银子小爷赏你。”
家丁立刻面露喜色，连连谢恩，那谄媚的模样，就差跪在地上叩头谢恩了。
家丁摩拳擦掌地转动转盘，绝大部分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家丁身上，瞧瞧他有没有那福分能捡走这七十两大馅饼。只有棠越一个人将注意力放在了李金桂身上。
她的目光在李金桂紧握着扇柄，握得指关节发白的手上一扫而过--这么快就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李金桂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
不多时，两个家丁二十次转盘转完，很可惜都没能转中金颜料格子，那两个家丁懊恼得想撞墙。
排在家丁后面的便是王川王书生。
在转转盘之前，王川跟棠越许诺，不管他转没转中，一定会在师长面前为棠越的儿子陈才美言，争取让陈才破格入白梨书院读书。
棠越谢过王川的一片好心。
王川对赌博一窍不通，今天的手气也不怎么好，连转十次，最好的一次拿到了十二生肖的兔子，连金颜料格子的边都没沾上过。
李金桂见状在旁哈哈大笑，本来还在气恼自己丢了面子，但是现在王川输得比他更惨，当下心气就顺畅了。王川之后的四个路人同样没转中，李金桂就更爽了--不是小爷我技术不行，是这转盘有问题！大家都转不中！
这一高兴，李金桂便大方撒币道：“这座园林小爷出价一百两，谁能转中皆可去我李家换钱。”
此言一出，围观群众霎时如开水般沸腾起来。
“一一一百两！我没听错吧！”
“今天算是来对了！没想到天上真的掉馅饼了！”
“李家真有钱！”
“金桂小公子大仁大义洪福齐天！”
听着众人的恭维，李金桂得意地昂起头，像只高傲的大公鸡，斜斜地飞了王川一眼，“穷书生，小爷转不中又怎样？园林终究会是小爷我的！这就是金钱的魅力，你一个穷酸书生这辈子都不可能明白。”
甩下这么一句话后，李金桂骚包地扇着扇子踱步离去。
李金桂一走，在金主面前还保持着点秩序排队的人群，立时像失控的蜂群闻到蜜味乱哄哄地拼命往前挤--园林只有一座，被前面的人转走了就没了！那可值一百两银子！
“我先来的！你别插队！”
“这位子是我的！”
“别挤我！”
……
“肃静！”
一声暴喝犹如雷霆在耳边炸响，瞬时压下所有的喧闹。
壮汉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犹如猛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那一身彪悍的腱子肉、凶狠的表情、嗜血的气势立刻像一盆冰水泼在众人脑袋上，因金钱而上升的体温迅速冷却下来。
“吵什么吵，排队！”
“谁敢闹事老子弄死他！”
☆、第15章 坏妈妈15
小小摊子前队伍如龙，从街头排到巷尾，所有人脸上都挂着兴奋的、跃跃欲试的表情，就像等待开注的赌徒，是一步登天，还是失望而归，全在这一尺见方的转盘之上。
一个个人上前，一圈圈转动，发红的眼眶兴奋又冷却，一个人的懊恼是一群人的庆幸。
棠越看着面前的客人，笑容和蔼可亲，就像在看自家待宰的猪仔。
识海中
【099，谢谢你，若不是你降低了他们的SAN值，他们还没这么容易起冲突。】棠越说道。
SAN值，俗称理智值，SAN值越高，人越理智冷静，反之越冲动，越容易被人挑拨。
【我的存在就是为宿主服务，帮助宿主完成任务。不过每次行动都要耗费功德，当功德为0的时候，我就会陷入沉睡，直到功德再次充满。】
【怎么补充功德？】
【惩恶扬善。做好事能赚功德，惩治坏人也能赚功德，当然，最赚功德的，还是完成委托人的执念。】委托人多是功德深厚却被辜负、心怀执念之辈，系统与他们做交易，任务者帮助他们完成心愿，他们付出累世功德为报酬。
【等他成年了，我给你吃顿好的。】棠越说道。
【对了宿主，你为什么不答应李金桂的要求？】
别说什么“曾子杀彘”“以身作则”的，这些话哄哄外面那些人就罢了。
【一来，我要刷声望，二来，我要坑陈才。】棠越解释道。
无论在什么地方，走后门总是最令人讨厌的。
棠越要做的，就是让陈才变成这么一个讨厌的关系户。
白梨书院有两种正规入学方式，一种是针对常人的：参加入学考，通过后交束脩，靠财力入学；一种是针对天才的：参加院长亲试的破格考，通过后免除一切费用，凭实力入学。
若走后一种方式，陈才虽然有天赋，但是想要通过破格考，还得再磨炼上个三五年。
而前一种方式，怎么配得上升官发财死老母的大才子陈才公子呢？
棠越为他量身定制了一套特别路线--
走后门。
【走后门？王川？凭他？】099疑惑，王川只是白梨书院的一个学生，有那么大本事干预白梨书院的生源选拔？
【他没有，他奶奶有。】
王川奶奶？
099翻看一下王川的关系网，恍然大悟，它怎么忘了这一层关系--
王川奶奶王胡氏，原苏州人士，后嫁入念慈县，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女儿是谁--王念芝，白梨书院院长孟章先生的妻子。
换而言之，王川是孟章先生内侄，王胡氏是孟章先生的岳母。
岳母的话，女婿能不听吗？
棠越要走的是王胡氏这条路子，由王胡氏开口，让院长孟章先生破例招收陈才为学生。
走后门、攀裙带关系最是让人厌恶。哪怕宽厚谦逊如大将军卫青，征战沙场多年，用兵如神，战功彪炳，仍被人说是靠裙带关系窃居高位，饱受非议，何况是陈才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呢？
书院是最清高的地方，书院先生学子对“走后门”这一行为，比常人更加厌恶鄙夷。
试想：
白梨书院中求学的学子或是出身名门，或是资质出众，他们皆是百里挑一的天之骄子，彼此相争相斗、惺惺相惜。
忽然有一天，一个满身穷酸、学识低微的小子，不经考试破坏规矩，走后门进了白梨书院，跟他们一同学习、一同生活，互道师兄弟，平起平坐。
--这些天之骄子能忍？
如果这穷小子真是院长孟章先生的子侄，他们这些学子或许还能按捺心绪，勉强接受。
但陈才不是。
陈才只是街头卖糖人的泼妇的儿子，因为他娘奇技淫巧讨了院长岳母的欢心，岳母施压，院长不得不从，所以才有了破例入学。
--知道原委之后，白梨书院的学子还能心如止水的话，棠越只能佩服他们都是世间难求的正人君子。
读书需要的是一个清净祥和的环境，否则也不会有孟母三迁这一说了。
而对陈才充满恶意的白梨书院，显然不是一个读书的好地方。
那些天之骄子甚至不用自己开口，底下的狗腿子便会争先恐后地替主人除掉眼中钉。
别看那些高门大户面上祥和宽仁，背地里藏污纳垢，折磨人的手段数不胜数，折磨得人有苦说不出这是最基本操作。
陈才上辈子十八岁中县案首，二十四岁中举人，可见天赋、勤奋非凡。
但这辈子……
【难怪王川口气那么大，原来是上面有人。王胡氏是苏州人士，那宿主你做苏州园林是……】
【讨好王胡氏的礼物。苏州与念慈县相隔千里，王胡氏已经有四十余年没回故乡了。】
这份与王胡氏记忆近乎一模一样的礼物，定能勾起王胡氏内心深处最深的思念。
【那为什么不让王川转中？】099问。
棠越在转盘和指针上做了手脚，让谁中让谁不中全在棠越一念之间。
【那样显得刻意了。不来个“三请三辞”吊足胃口，别人怎知道珍贵呢？】
【我还有一个疑问，宿主不是坚持原则，绝不破例吗？你让陈才走后门不就……】
棠越斜睨了熊猫崽子一眼，【幕后大BOSS有原则这种东西吗？】
日头升得老高，糖画摊子前的队伍长龙却一点没见短。
人们怀着□□的心雀跃上前，又带着满腔的懊恼离开--
“就差一点！”
他们扼腕着，一百两银子长着翅膀从他们手指缝间飞过，他们捂着心肝直喊疼。
他们以为是自己的运气不好，只差那么一点点，但谁也不知道，结局早已注定。
赌博赌博，他们以为自己在赌，自己在博，其实他们是被庄家玩弄于股掌之间，谁输谁赢，何时输何时赢，端看庄家一念之间。
铜板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尽数落入小小的瓷罐中，清晨空无一物的瓷罐，如今接近装满，相对的，用来熬制糖浆的满满一盆糖块，现在只剩下寥寥几块。
“糖浆不够了，第十之后的客人散去吧，别再排队了。”棠越扬高声音道。
“啊？！这怎么可以！我都排了好久！”有人抱怨道。
“我不买糖人，给我转转就行！”有人提议道。
“就是就是！”这一提议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说实话，现在排队的，谁不是冲着糖画园林来的？其他的糖画要不要无所谓。
“钱货两讫，你给了我铜板，我自然要给你们糖人，这是规矩。”棠越不为所动。
“规矩”--这大半天时间，大家都已经见识过棠越对“规矩”的死心眼，送上门的七十两银子不要，李家公子、王家案首的面子说下就下，完全不考虑后果！
有人不服气，自己排了那么久的队，凭什么说散就散？他们想要闹事，但是看到站在棠越身后的那个壮汉，抬起的脚又悄悄收了回去。
惹不起！惹不起！
排在前十名的客人兴高采烈，排在十名之后的失魂落魄。有人走了，但更多的人还围在周围，看着这十位幸运儿的转盘结果。
“千万不能中！千万不能中！”
除了正在转转盘的那个客人，其他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还有人小声地念了出来。
转盘爬过金颜料格子，慢慢停在糖豆格子上，霎时所有人呼唤起来--
“喔噢！没中！”
别人没中，就说明自己还有机会。
大家怀抱着希望满意地离开。
棠越转身对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壮汉道谢，若不是有壮汉威慑，那些被银钱冲昏头的赌徒怕是会闹出不少事情。虽然棠越对此做了准备，能确保一切顺利进行，但还是要感谢壮汉的出手相助。
“不必谢，这是我兄弟欠你的。”壮汉说道。
壮汉解释道，原来他是衙门捕头武商，手下一个捕快十多天前负责调查陈升失足摔死一案。那捕快怜悯唐糖一片爱子之心，隐瞒了真相，害得唐糖母子反目，很是受了一番委屈。武商知道后，觉得唐糖遭的罪自己兄弟要背负一部分责任，而兄弟的事就是他的事。所以他来了唐糖的摊子前，帮自己兄弟补偿唐糖一二。
“是我求他别说的，不关他的事。”棠越说。
“此事不必再提。”武商武捕头说道。
查明真相，保护弱小是衙门捕快的职责。兄弟隐瞒真相，保护了一个孩子的内心，却伤害了一个母亲，让一个母亲无辜地背负上“谋杀亲夫”的罪名，受人指责，受人唾弃。还让官府衙门也背上了办案不利、贪赃枉法的昏庸骂名--兄弟虽然心好，但是这件事情办砸了。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武捕头不方便对棠越说，只能含糊过去。
客人散尽，棠越已经开始收摊，武捕头看看八仙桌上精致玲珑的苏州园林，问棠越要把园林放哪，他帮忙抬。
棠越凝眉迟疑不定。
武捕头当下便想到了棠越的为难之处--这糖画园林太大了，带回家显然是不切合实际，找个地方借放，又怕财帛动人心，会惹来小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令棠越颇为为难。
“你若信得过我，就放我家吧，谁敢去偷，老子弄死他！”武捕头提议道。
武捕头可是官差，小偷敢摸到他家，那就是粪坑里打灯笼--找死！
棠越闻言感激一笑，连连道谢。
武捕头大手一挥，“小事一桩。”双手握住桌子腿，稳稳地将八仙桌给抬了起来，“我家就在猫儿胡同十七号，明早我再把桌子扛回来。”
说罢，武捕头大步一迈，风风火火地走了。
“糖大姐，你就不怕他拿了你的糖画不还了？”隔壁摊子卖拨浪鼓的凑上前问道。
棠越微微一笑：“他是个好人。”
“那可是一百两，哪个人能抵挡这诱惑？”话说出口，卖拨浪鼓的便感觉自己说错了，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武捕头不会的。”他若贪财，李金桂就不会那么怕他了。
☆、第16章 坏妈妈16
武商武捕头没有辜负棠越的信任，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棠越挑着担子来到长街时，武商捕头已经在八仙桌前等着了，衣服微湿，显然等了有一段时间。
在武捕头身前三步远，七八个客人排成队，打着哈欠聊着天，时不时揉揉自己的眼睛，眼下一团青黑似熊猫，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或者是连夜在摊位前排着队，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武捕头眼睛锐利如鹰，棠越的身影刚出现便被他捕捉到，棠越对他笑笑，他回以一个抱拳。
“武捕头真是劳烦你了，等了很久吧？瞧我这猪脑袋，昨天我应该提前跟你约定好见面时辰的。”棠越抱歉道。
武商武捕头“嗯”了一声，而后好像发现这么回答不对，补了一句道：“我习惯早起。糖画在这，完璧归赵。昨晚有两个不长眼的小贼摸到我家，当场被我拿下送到牢房。”
“多谢武捕头，若不是有你仗义出手，我还苦恼要怎么安置这糖画呢！”
棠越向武商道谢，说着些客套话，排队等候的客人已经不耐烦了，纷纷叫嚷着赶紧开摊。
棠越对武商抱歉一笑，快手快脚地布置摊子，取出转盘、火炉、草把、花岗岩石板等等东西。
等到她熟练地摆好糖画摊子，转头一看，武商又像昨天一样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像是保护神一般。棠越问他不会耽误衙门公事吗？武商答道，念慈县小地方，屁大点事情没有，而且巡逻街市，维护治安是一个捕快的之职责所在。
棠越看了他两眼，问：“武捕头，你吃了吗？”
武捕头摇了摇头。
棠越托他暂时照看一下摊子，自己跑到卖包子那买了五个肉包子回来给武商，“你帮我看糖画，我请你吃包子。”
武商打开纸包，肉香随蒸汽扑鼻而来，雪白的包子个个饱满，个个热乎，那热气似乎顺着手掌，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心窝，烘得一颗心热乎乎的。
“你也吃。”武商拿出三个，剩下两个重新用纸包好递给棠越。
棠越接过一个包子，推回一个包子，“包子大，我吃一个就够了。”
这糖大姐瘦得跟竹竿似的，吃一个怎么够？
武商直接把另一个肉包塞到棠越手中，自己走到一旁屋檐下大口大口地啃着包子。
棠越无奈--她在家吃过早饭了。
还在排队的八人不知为何，觉得自己肚子有点撑。
“糖大姐，武捕头对你可真好啊！”一个熟客对棠越打趣道。心中暗想：糖大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长得不错、手脚勤快又有本事，打算娶她当填房的汉子多得是！没想到啊，连武捕头对她也有这心思。他们两个，一个寡妇，一个鳏夫，倒也般配。
武捕头虽然离得远，但是耳朵尖，当下大喝一声：“喂！说什么呢！”
那熟客吓得脖子一缩，当下息了声音，不敢多话，那挤眉弄眼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揶揄。
棠越没有理会熟客的调侃，径直塞了包子洗了手，开摊生火点炉子做生意。
今天来的客人比昨天多上一倍不止，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没多久，棠越的摊子前已经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经过昨天的发酵，棠越一画百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向四面八方，整座念慈县都轰动了，前来碰运气的客人不计其数，甚至连隔壁县都有人跑过来试手气。
这可是一百两啊！
拿二十个铜板博一百两，哪个赌场有这么大赔率！糖大姐真是笨死了！
长街上的其他小商贩也暂时歇了业，前来排队转转盘，如果能中是最好，不中也没损失多少，相反还能赚上一笔--
糖大姐的糖画摊子引来了不少客人，这些客人转完转盘没有当即离去，有些人会围在摊子周围瞧瞧热闹，有些人想着来了都来了，顺便逛逛街呗！这一逛，钱袋子就像破了个口子，铜板哗哗哗往外流，可把小商贩们高兴坏了。
棠越在小商贩们眼中顿时成了小财神爷，他们巴不得所有人都别中才好！
王川王书生今天也来试运气，还买一赠一的，带了一个小的。
“大姐姐，我外祖母的生辰要到了，她是苏州人士，我想要这糖画给外祖母当生辰礼物。我拿我的宝贝跟你换，好不好？”一个五六岁的可爱小萝莉，还没有桌子高，穿着粉红色的小襦裙，梳着两个小揪揪，小揪揪上绑着两团雪白的小绒球，缺了颗牙的微笑分外天真可爱，几乎能融化所有大人的心。
--但是不包括棠越。
“就算你叫我大姐姐也不行呦。”棠越很是残忍无情地拒绝了小萝莉的请求。
“大姐姐你打开看看吧，这是我最心爱的宝贝，我跟你换。”像个卖火柴的小姑娘般，小萝莉将一直紧紧抱在怀中的鱼戏莲木盒子递给棠越，幼兽般湿漉漉的眼睛哀求地看着棠越，那木盒子很有些分量，小萝莉力气小，举了没一会儿，双手手臂便开始颤抖起来。可即使如此，她也一直坚持着，没有放下手。
棠越没有打开盒子，而是将木盒推回小萝莉怀中，问道：“小姑娘，你排了多久队了？”
小萝莉想了想，说：“吃过朝食来，现在太阳高了……一个时辰吧？”
“排队累不累？”棠越问。
“累！”
“你往后瞧瞧，后面的那些哥哥姐姐累不累。”
小萝莉往后一看，长长的队伍排到了街尾，又转了个弯打折回来排到街头，所有人脸上都难掩疲惫之色，有些人看队伍一直停滞不动，大声地抱怨催促起来。
“累！”
“他们排这么久，这么累，为的也是这一座糖画。糖画只有一座，你想要，他们也想要，那该怎么办呢？”棠越又问。
小萝莉可爱的脸皱成了包子。
“所以我定下一个规矩，让大家公平竞争，这样所有人都没有怨言。小姑娘，虽然你很可爱，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不能因为你年纪小、长得讨人喜欢便能破了规矩。”
“嗯……听不大懂。但好像很有道理……”
“简单来说，在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大家怎么做，你就跟着怎么做。小姑娘，看到那涂着金颜料的格子了吗？转动这根转杆，只要指针落在金格子上，这座糖画园林就是你的了。”棠越耐心道。
“嗯！”小萝莉用力点一下头，伸长双臂想要去转转杆，然后……
手短抓不到。
身后传来几声忍笑的闷响，王川书生一把抱起小萝莉，“转吧。”
“谢谢哥哥！”小萝莉抓住转杆用力一转，指针立刻飞速旋转起来。
“糖大姐，这是我小妹，给你添麻烦了。”王川笑道。
“令妹很是乖巧可爱。”棠越夸奖道。
这小萝莉可比大两岁的陈才讨喜多了。聪明伶俐，乖巧懂事，懂得换位思考，感同身受。要别人心爱的东西，先拿出自己心爱的东西来交换，被拒绝以后也不会气恼撒泼、胡搅蛮缠，始终彬彬有礼，像个小大人般。要知道，她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处在最调皮捣蛋、最自我任性的年龄阶段。
棠越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孟章先生的女儿。
没错，这个小萝莉就是白梨书院院长孟章的独女孟澜。
念慈县是孟章先生妻子王念芝的家乡，每年十月王念芝母亲王胡氏生辰之时，王念芝都会带着女儿回念慈县小住一段时间。
今年也不例外。
小萝莉孟澜最喜欢这个疼爱自己的外祖母，每年回念慈县都像小鸟回巢雀跃兴奋。
小萝莉人小鬼大，见大人们都在给外祖母准备贺礼，她也想准备一份，于是缠着自己的表哥王川书生，要他帮忙想个主意。
王川今天早上急着出门来糖画摊子买糖人，却被小萝莉抱大腿给缠住了。眼见太阳越升越高，王川书生情急之下干脆一把抱起小萝莉，带着她一起来了糖画摊子，也算凑个人头。
指针转了十次，始终没有落在金颜料格子上，小萝莉从鼻子发出一声长长的闷音，一脸的沮丧。
“别沮丧，明天再来吧。”棠越安慰道。
“明天还在吗？”小萝莉眼巴巴地看着棠越。
“运气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才怪。
虽然棠越准备了平时三倍分量的糖浆，但是前来的客人众多，有些甚至是从隔壁县赶过来的，三倍糖浆也不过撑了短短一上午便消耗殆尽。
送走众多客人之后，棠越转了转脖子，清晰地听到脖颈劳损发出的“咯咯”声。
埋头画了一上午的糖画，棠越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脖子亦有些不堪重负。
“给。”旁边武捕头递过来一个方形软包。
“这是热砂袋，拿回去烤热了放在脖子手臂上，能舒缓疲累，减轻酸胀感。我们习武之人每日摔摔打打，常备这种热砂袋。”武捕头说道。
“多少钱？我跟你买。”棠越问道。
“随手捡的砂子不值钱。我走了。”武捕头显然是不打算给棠越拒绝的余地，很是干脆利落地扛起八仙桌离开。
棠越颠了颠手中的热砂袋，隔着布料感觉到里面的砂子颗颗匀等，没有多少尖锐棱角，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而且棠越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是从热砂袋中传来的。这种热砂袋里面的砂子都是用药材浸泡加工过的，所以才有舒缓筋骨、活血化瘀的功效。
“口是心非。”
☆、第17章 坏妈妈17
因为这两天客人多，糖画卖得快，棠越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初便收了摊，回到陈家也不过未时三刻，天色还早得很。
陈老太太看到棠越接连两天这么早回来很是吃惊，问棠越缘由，棠越搪塞过去，放下担子，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这些天来，棠越一直忙上忙下，每日睡觉时间不超过一个半时辰，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头一沾枕，棠越立马陷入梦乡，一觉睡到夕阳西下，炊烟四起。
醒来时，陈老太太已经做好了晚饭，不是什么精致的饭食，三碗米糠饭，一盆野菜汤罢了。
陈才坐下一看，立马皱起了眉头，“奶奶，怎么是米糠？这是喂鸡喂猪的。”
陈老太太瞥了棠越一眼，对陈才笑道：“今天换换口味。”
陈才嘟囔一声，端起饭碗又发现问题：“奶奶，这饭没熟。”
“家里没柴了，小才将就将就。”陈老太太说道。
陈才端起米糠饭吃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捂着腮帮子对陈老太太抱怨道：“奶奶，饭里好多石子！”
陈老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哎--小才，我也不瞒你了。家里没钱，有饭吃就不错了。小才乖，忍忍啊。”
陈老太太说着，目光瞟向棠越，从前她这么一说，棠越问都不问立马给钱。
陈老太太今天却失算了，棠越坐得八风不动，慢条斯理地挑着饭里的石子，不一会儿，桌上已经出现一小堆石子。
陈老太太见棠越不接话茬，又问道：“阿唐，这两天生意如何？”
念慈镇地方小，消息传播快，这两天市集上发生的事情很快便传入了陈老太太耳中。
陈老太太买菜时，听老姐妹们说李家李金桂公子出一百两要买棠越的糖画儿，起初以为是老姐妹打趣她的，后来确定是真的，高兴得要疯了！
正当她琢磨着要怎么安排这一百两的时候，又听说棠越拒绝了李公子，把到手的一百两往外推，这两天市集跟开庙会般热闹，队伍排成了长龙，所有人都是冲着糖画去的。陈老太太差点没被气出心疾！
败家媳妇！败家媳妇！
陈老太太怒气冲冲地回了家想找棠越算账，但走着走着，怒气散去，陈老太太又冷静下来--自儿子陈升死后，阿唐性情大变，厉害许多，对自己也没了往常的尊敬，当面锣对面鼓地吵肯定是不行的，得迂回点。
于是，便有了今晚的石子拌米糠饭。
陈老太太想借此让棠越看看家里都穷得只能吃石子了，让她别端着架子，守着什么破规矩，赶紧把糖画给卖了！
“也就那样吧。”
面对陈老太太的询问，棠越很是敷衍。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生意想来是不错的。”
棠越嗯了一声，继续挑石子。
陈老太太看了眼桌上一小堆石子，还有棠越碗中空了一半的米糠饭，忽然扒了半碗饭到棠越碗中，慈祥道：“阿唐，你在外干活辛苦，多吃点。”
棠越夹石头的手停在半空。
“奶奶，我的饭给你。”陈才将自己和陈老太太的饭碗掉换。
“奶奶一个入土的老婆子，吃不了这么多，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才应该多吃点。”陈老太太将饭碗掉了回来。
“尊老爱幼，你是我奶，孝敬你是应该的。”饭碗再次掉换。
“小才有这份心奶奶就知足了，乖，听话，把饭吃了。”饭碗再再次掉换。
陈老太太和陈才在旁争执，棠越却不知为何一直僵坐着不动，陈才不由生怨，恨恨地瞪了棠越一眼，心中骂她是没良心，连老人的饭都抢！
“奶奶心疼小才，小才也心疼奶奶！”陈才抢过陈老太太的饭碗护在臂弯中，不让陈老太太再拿过去。陈老太太无奈一笑，不再争夺。陈才扒了一口米糠饭，满口的石子差点没磕掉他的牙！
“哎--家里一文钱都没了……都怪奶奶身体不中用，不然也能出去找点活计，赚点小钱补贴家用。”
“奶奶今年已近六十，该是颐养天年的时候，怎能出去受风吹雨打，看人眼色？小才养你！”陈才说道。
陈老太太失笑，“一个没桌子高的小孩能干什么事情，挣钱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不要管。”
话说到这份上，正常的一个母亲、一个媳妇都会主动拿钱出来充家用，棠越却始终无动于衷。陈老太太见棠越一直装傻，直接开门见山道：“阿唐，听说李家公子出了一百两要买你的糖画？”
这话一出，陈才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棠越有钱，却自己藏着掖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祖孙吃石子饭，半文钱不肯给，真恶毒！
陈老太太都点名道姓了，棠越放下筷子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银子呢？”
“我没收。”
“为什么不收？”陈老太太的声音克制不住大了起来。
“娘，我读的书不多，但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还是知道的。白纸黑字地写了糖画不卖只转，转中哪个拿哪个，我岂能食言，为了一点银子失信于人？”
“娘，你饱读诗书，自然比我这粗妇明事理，定然不会为了这区区一百两银子背信弃义，做那见利忘义的无耻小人，对吧？”棠越反问道。
她很清楚陈家人是什么德行，最是要面子，哪怕是杀人放火也要给自己披上一层道德的外衣，让自己站在道德的珠穆朗玛峰上。
对付这种人只有一种方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抢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鄙视他们，这比打他们一顿还要让他们难受！
棠越都这样说了，陈老太太还能再责怪棠越吗？
不能！
再责怪的话，她不就成了棠越口中无耻小人了吗？陈老太太只能压着气得快要吐血的心情，道：“自然不会，阿唐你做……很好！只是……小才的束脩攒得怎样了？”
“五十两不是个小数目，还需要一段时间攒攒。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为了小才好，娘，我们这段时间吃穿都节俭点，米糠饭就米糠饭，咱们不挑，就像你说的，能吃饱就行。好省出钱来供小才去白梨书院读书，你觉得怎样？”棠越笑眯眯道。
陈老太太脸都青了，米糠那是给鸡吃的！人怎么能吃！糙得跟沙子似的，一口吃下去，嗓子眼都要被磨出血了！
“外面许多人连米糠都吃不上，我们有饭吃，该知足了。十多年前我们不也是天天吃米糠吗？我坐月子的时候，甚至还只能喝米糠粥呢！”棠越说道。
棠越说的是实话，唐糖怀孕到生产是她最艰难的时候，临近产期没办法上街卖糖人，没了收入，陈升和陈老太太也不肯出去找活计，只能坐吃山空。家里负债累累，连产婆接生的钱都拖了好几个月才还上。
后来唐糖勤劳肯干，不要命地劳作，日子才渐渐好起来，饭桌上再也没出现过米糠这种割喉咙的东西。
日日白米饭养着，倒把陈老太太养得金贵了，如今哪肯回到过去，再吃这些猪狗吃的饲料！
陈老太太说道：“我们吃米糠没关系，但是小才……”
“小才跟奶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奶奶吃得，小才也吃得！”不等陈老太太把话说完，陈才立马打断她的话表孝心。
陈老太太被猪队友捅了一刀，差点气得心肌梗塞，可她又不能发火，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
吃饭的事情定下了，陈老太太眼珠一转，又起了一个主意：“束脩要攒，学业也不能拉下，小才，你房间的纸笔是不是快用完了？”纸笔价钱都不便宜，能捞的油水也足。
“嗯，笔头秃了，纸也只剩三张。”陈才说道。
“阿唐啊，明天我去书坊给小才买点纸笔。”陈老太太看向棠越，目光很明显地透露两个字--
给钱！！！
“不劳烦娘，明天我去。”棠越说道。
“你明天还要卖糖人，到处奔波太累了，还是娘去吧。”
“都走惯了的，不累。”
“娘跟书坊老板熟，买的价钱能低一点。”
“我跟老板也熟啊。”棠越笑容不改，像是一个面具黏在脸上。
“可是……”陈老太太快速思索着还有什么借口，没想到自家猪队友又捅自己一刀--
“奶奶，你身子虚，这些琐事交给她吧。”陈才说道。陈才心疼自己的奶奶，一个带病的老人怎么能跑上跑下呢？奶奶只需要躺在床上安心修养，接受媳妇的伺候就够了，其他的活都交给媳妇做。
“小才都这么说了，娘你就同意了吧！”
二对一，陈老太太无奈，只能同意。
“哦，对了。”棠越说道：“以后什么柴米油盐的全都我来买，娘你就安心歇着吧。”
一文钱都别想捞！
陈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晕过去！
晚上，陈老太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肚子饿得咕咕叫。
今晚的米糠饭粗糙得难以下咽，而且为了博同情，她还特意加了半碗沙子--陈老太太这些年虽然不算养尊处优，但也是好饭好菜地供着，一颗胃早就被养刁了，勉强吃了两口米糠便再也吃不下去。如今临睡了，肚里馋虫如那孙猴子般翻江倒海地闹腾着，难受得睡不着觉。
“哎--”陈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没讨到钱不说，还把自己坑进坑里，以后天天得吃米糠，那米糠是人吃的吗！
从前的阿唐可不是这样的！
从前阿唐看似泼辣彪悍，实际上蠢笨得很，对付她根本就不用花多少心思！
捏住她的软肋小才，稍微暗示一句，阿唐便将赚到的所有钱交给她统筹安排。
自己想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都能随自己的心意，钱不够了直接找阿唐要，阿唐若提出疑问，直接推给儿子孙子，阿唐便再不会多话。
这些年来，陈老太太主持中馈，偷偷攒了不少棺材本，这件事情连儿子陈升都不知道。
有钱腰杆才能挺得直，陈老太太十分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想继续掌握阿唐的钱袋子。没想到自从葬礼之后，阿唐忽然开了窍了！变得能说会道、油盐不进！陈老太太几次暗示要钱都被推了回来，今天还被反将一军，彻底失去了中饱私囊的可能。
阿唐以前就赚得多，每天最少有六七十个铜板入账，如今更是不得了，一幅糖画居然能卖一百两！
听老姐妹说，这两天阿唐摊子前排队的人海了去了，那装钱的瓷罐子丁零当啷就没停过！少说也有一两千文！
一天两千文，一个月就是六十两！
阿唐现在就像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陈老太太看着眼热，想要偷偷摸走金蛋，可这母鸡凶残得很！自己敢伸手，她就敢把自己啄出血！
为什么阿唐现在变得这么不听话？
是谁教坏了她？！
陈老太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跟自己十分不对付的赵倩，这赵倩不是个好相与的，老是在阿唐耳边说她坏话，要阿唐长个心眼，把钱和孩子握在自己手中。
但很快陈老太太便排除了赵倩的嫌疑，赵倩跟阿唐是二三十年的手帕交，能说动阿唐早就说动了。
忽然的转变，肯定不是因为赵倩。
陈老太太将阿唐的关系圈翻来覆去地琢磨一遍，没找到可疑对象。
第二天，陈老太太跟踪阿唐，还真让她找到了带坏阿唐的罪魁祸首--
武商武捕头！
☆、第18章 坏妈妈18
棠越坐在花岗岩石板前，握着铁勺，一上一下，旋转腾挪，糖浆如丝流泻，石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铁勺一正，糖浆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后猛然断开。竹签沾糖浆一压一提，一幅漂亮的糖画出现在众人眼前。
棠越速度很快，一幅糖画不过是十几个呼吸间的事情，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沓，十分的游刃有余，观赏性极佳。
武商武捕头守在棠越身后不远处，看得目不转睛。
陈老太太起初没把武捕头跟阿唐联系到一起，只以为武捕头是在屋檐下歇歇脚。没想到武捕头这一歇就歇了大半个时辰，目光锐利，一直盯着棠越瞧。陈老太太觉得不对劲了，一打听，武商武捕头这几天一直守着棠越，谁敢闹事立马阻止，家养的狗都没这么听话。
陈老太太心下一惊--
武捕头，竟然瞧上了阿唐？！
这怎么能行！
阿唐改嫁了，谁来供养她和小才？
哪个男人肯帮别的男人养孩子老娘！更别说还是一个要考科举的孩子和病恹恹的老娘！
虽然心里瞧不上阿唐，但陈老太太知道阿唐有多优秀。
阿唐还没嫁之前，喜欢她的小伙子能从街头排到巷尾；阿唐嫁人当天，酒馆里挤满了借酒消愁的小伙子；儿子陈升死后，当年的好些个追求者心里都蠢蠢欲动，只是因为自己和小才才暂时没有开口罢了。
自己的医药费和供小才读书的钱是两座大山，吓跑了不少追求者。
如果阿唐愿意放弃自己和小才，媒婆下一瞬间就能淹没阿唐！
--这不是夸张。
如今的阿唐可讨念慈县的中老年妇女喜欢了--陈家就是一个吃人的烂摊子，谁进去都难逃一个“死”字，阿唐却能一肩抗起这烂摊子，还把日子越过越红火，足见阿唐的勤劳能干；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一般姑娘看清陈家的真面目以后，早就跑得没影了，阿唐却始终不离不弃，足见她是个重情义有担当的孩子。
勤劳、能干、重情义、有担当，这样的好媳妇哪里找？！
再加上几天前阿唐露了一手百两糖画的绝活，瞬间，她在所有婆母眼中都成了天上下凡的好媳妇，全身散发着金光，都恨不得上手抢了！
昨天就有两个老姐妹舔着脸说要保媒，但是被自己推了回去。
陈老太太推得了别人，却不敢推武商武捕头。
武捕头可是官差！
民不与官斗！这武捕头一看就是个脾气不好的，万一被拒后恼羞成怒，一拳把她打死怎么办？！
听说前几年有个八尺高的抢匪，就是被武捕头活生生打死的，那血啊、脑浆啊，溅了一地，可凶残了！
不行，自己不能拒绝武捕头，得让阿唐自己开口才行。
陈老太太想了想，悄悄回了家，拉过孙子陈才，对他说阿唐自己一个女人养家不容易，要他明天开始，天天去给阿唐送饭。
年幼的儿子站在眼前，为娘的还有脸面勾引男人吗？
阿唐最是疼爱小才，看到小才，或许会起廉耻心，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陈才很是不甘愿，但又没办法忤逆自家病重的奶奶，第二天，只得提着篮子不高兴地去了市集。
陈老太太在家忐忑地等了老半天，按前几天的规律，未时三刻他们就该回来了，现在已到申时，仍未见他们踪影，该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陈老太太左等不至，右等不至，直到酉时（17点）才看到棠越挑着担子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陈老太太上前迎了几步，刚想开口询问小才的下落，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棠越身后。
陈老太太脸色一变，这个煞星怎么来了？
“娘，小才送饭路上扭伤了脚，多亏遇上好心路人送到我身边。我带他去医馆看过了，小伤，这两天在床上躺躺，不要多走动。”棠越说道。
“哦……那武捕头怎会……”
“我要挑担子，武捕头见我忙不过来，好心背小才回家。”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武捕头了。”陈老太太笑得很勉强。
“娘，我去隔壁换点米菜做一顿好吃的感谢武捕头，你先招呼一下武捕头。”
陈老太太吓得身体一抖，来不及拒绝，棠越已经拿着瓷罐子出了门，陈老太太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武武捕头，家中简陋，你别见怪……”
武捕头嗯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长凳上，一张脸比石头还冷还硬。
武捕头也没说什么做什么，就一直坐在长凳上不说话，陈老太太却吓得瑟瑟发抖，一直缩在角落不敢说话--这也是正常人看到他的正常反应，武捕头是官差，还杀过人，大家看到他心中便先生了三分惧意，再加上他面相凶悍，一双眼睛跟老鹰似的，看人分外凌厉，就算是跟他许久的兄弟，有时候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也只有棠越，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正常对待。
这一顿饭吃得陈老太太坐如针毡，只觉得时间过得分外缓慢。好不容易终于将武捕头送走，陈老太太长长松了口气，才发现背上凉飕飕的，爬满冷汗。
一想到以后阿唐若是嫁给了武捕头，自己和小才要么被抛弃，要么寄人篱下，日日对着这尊煞星，陈老太太眼前一黑，差点没昏过去！
不行！阿唐一定不能嫁给武捕头！
陈老太太目光移到陈才身上。山路崎岖，陈才今天摔进了山沟，吓得不轻，回来后没说过几句话。
为了祖孙两以后的生活和前途，陈老太太只能选择委屈一下陈才。
陈才伤才好，陈老太太便催促他提着篮子再去给棠越送饭。
经过上次摔落山沟的事情后，陈才对去市集有了心理阴影，借口说要读书识字拒绝送饭。
陈老太太早有准备，拿出了一本《幼学琼林》塞到陈才怀中。
这本幼学琼林是陈升亲手所抄，里面注解密密麻麻，全是陈升对陈才的一片爱子之心。
陈老太太让陈才在阿唐身边找个地方，好好读读《幼学琼林》，意在唤起阿唐对陈升的夫妻之情，勿忘了陈升尸骨未寒，她一个新寡怎能做对不起陈才的事情！
陈老太太也算是煞费苦心了，接连大半月催着陈才去给阿唐送饭，可她却没料到一件事情--
陈才，跟那个煞星竟然越走越近！
“武叔叔是个好人，他不凶，阿奶你别怕他！”听着陈才一口一个武叔叔，俨然把他当成自己最尊重的长辈，陈老太太眼前一黑，当场昏了过去。
话分两头，棠越这边又是另一种情况。
棠越吊足了王川书生和小萝莉的胃口，直到王川奶奶王胡氏生辰的前一天，才让小萝莉转中糖画园林。
小萝莉孟澜凑近糖画园林，伸出手想摸又怕摸坏，双眼闪亮亮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分外可爱。
王川书生让家中仆役过来搬走园林，小萝莉趴在王川肩膀上，探头看着棠越，忽然问道：“大姐姐，明天我还能来转转盘吗？”
“明天可没有第二座园林了。”棠越说道。
“可是其他糖画也好看啊！我喜欢大姐姐。”
“是好看还是好吃？”王川揉了揉小萝莉的脑袋，“糖不能多吃，会蛀牙！”
“我就看看，不吃。”这话就跟男人说“我就蹭蹭不进去”的可信度一样。
“小姑娘，你哥哥说的没错，小孩不能多吃糖，烂了一嘴牙可就不漂亮了。”
小萝莉霎时跟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次日，王川长吁短叹地抱着一脸兴奋的小萝莉又来到了棠越的摊子前。
对上棠越戏谑的目光，王川有些不好意思，没办法，小萝莉缠人的功夫太厉害，不答应她也不闹，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你，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般围着你团团转，你口渴她立马倒茶，你提笔她立马磨墨，殷勤得紧。这般攻势哪个哥哥能抵挡得了？
“说好了，只能吃一根！”王川严肃道，这是底线！
“好！”小萝莉笑得甜甜的，比糖浆还甜。
然后，她就转到了飞龙在天。
画工繁复，用料十足，沉甸甸的，举起来都快比小萝莉还高的飞龙在天。
王川书生：……
“分你一半。”小萝莉很是大方道。
王川咬了一口糖画，叹了一口气，真是……希望姑姑和祖母别打死我。
就在王川书生唉声叹气的时候，一道朗朗读书声传入耳中--
“如鼓瑟琴，夫妻好合之谓；琴瑟不调，夫妇反目之词。牝鸡司晨，比妇人之主事；河东狮吼，讥男子之畏妻……”
循声看去，屋檐下，一个小男孩坐在台阶上，捧着一本《幼学琼林》，正摇头晃脑地读诵着。
这小男孩看起来七八岁大，细眉大眼，五官精致秀气，猛一瞧还以为是个俊俏的小姑娘。他穿着一身细布衣，衣服上沾了许多灰尘，似乎是在地上打过滚，有几分狼狈。
“那是我儿子陈才，他心疼我，给我送饭，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棠越解释道。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王川夸奖了一句，思及糖大姐心心念念要送陈才去白梨书院读书，他有心帮助糖大姐，于是上前考校一番。发现陈才确实是个可造之材，虽然只有八岁，但《弟子规》、《增广贤文》、《幼学琼林》等等启蒙书籍已能背下，问他识不识其中深意，他也能解说一二。这解说有些谬误，显然教他的老师是个没多少本事的庸才，自己还没学透就来误人子弟。幸好现在发现的早，还能掰回来。要不然，真是折损了这么一根好苗子！
“我八岁的时候，没他这么厉害。”王川忍不住对棠越赞叹一句，之前他说要帮糖大姐的忙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这几天他一直在想着怎么跟姑姑开口，请姑姑跟姑父说情，破例收糖大姐的儿子入门。今天知道陈才是个难得的天才，心里对说服姑姑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王川对陈才这般赞不绝口，小萝莉孟澜有些吃味了，自己哥哥从来没这么夸过她！
嘟着嘴，小萝莉孟澜哒哒哒哒哒跑到陈才身边，“你叫什么名字？”
陈才早就注意到了小萝莉孟澜，小萝莉杏眼琼鼻，肤白如雪，一身粉衣娇嫩，头顶两个雪绒球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让人手痒痒的，十分想上手摸一摸。
陈才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他见过的同龄小姑娘，要么是骨瘦如柴，一脸蜡黄，营养不良的病小孩；要么是皮肤黝黑，拖着长鼻涕光着脚丫到处乱跑的假小子野丫头；比之小萝莉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底下。
她真好看呢！比所有的小姑娘都好看！
陈才不由看呆了。
小萝莉孟澜见陈才呆呆的不理人，皱皱鼻子哼了一声，哒哒哒又跑回王川书生身边，伸手要抱抱。
“不跟小哥哥玩了？”王川问道。
“他笨笨的，不好玩。”
“没礼貌，怎能这么说话？跟小哥哥道歉。”王川说道。
小萝莉嘟着嘴，很是不情愿地道了个歉，陈才连忙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回礼，像个小大人般说“不敢不敢”。
小萝莉有小脾气了，闹着要离开，王川本还想指点陈才一二的，现在也只能暂且作罢，先安抚小萝莉再说。
陈才看着小萝莉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第19章 坏妈妈19
自那天见到小萝莉后，陈才不用陈老太太催促，每天自动自发地提着篮子来给棠越送饭，目的就是想再看看小萝莉。也不是什么男女情爱，只是单纯的颜控罢了。
只是可惜，王川天天来，偶尔才带着小萝莉，让陈才很是失落。
如今棠越的糖画摊子已经没有了百两糖画的诱惑，但是客人依旧很多，棠越每天都有几百文入账，比之前的收入可是翻了好几倍。
这也是托百两糖画的福，附近的乡民来市集买卖东西，总会来棠越这里买两串糖人尝尝，看看能卖出百两天价的糖画到底有多好吃。
这一吃立刻就被征服了。
“还真别说，这糖人跟我在村子里吃到的真不一样！”一个小村庄赶来卖皮草的猎户赞叹道：“村里的糖人总有股苦焦味，吃多两口总觉得有些腻，但是这糖人不会，带着一股子冰冰凉凉的味道，越吃越香甜，越吃越想吃！”
“而且价格还不贵！村里的糖人最简单的要两个铜板，稍微大一点的要四五个铜板，没想到县子上的糖人比村里的便宜！”另一个猎户接口说道。
“多买几串，给家里婆娘孩子尝尝鲜！”
“还是老哥想得周到，糖大姐，再给我五串！不，八串！”
吸引客人能靠宣传炒作，但留下客人靠的就是实实在在的实力了。
如果棠越的糖人味道一般，大家只会买两串尝个新鲜，然后便抛诸脑后，再不光顾。
食物的味道，才是决定决定一切的根本。
随着口碑的发酵，来棠越这买糖人的客人越来越多，棠越的糖画摊子逐渐成为了念慈县的招牌，别人一提到念慈县，总会想到念慈县有个买糖人的，叫糖大姐，她家的糖画贼好吃！
不过，糖画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会蛀牙的。
但偏偏就有那么几个不怕蛀牙的，天天来棠越这打卡报到，转足十次转盘。
不怕蛀牙一号--赵倩。
赵倩是唐糖的好姐妹，此前棠越百两糖画闹得人尽皆知的时候，赵倩没有来找棠越，一来是知道棠越事忙，怕打扰到棠越，二来是怕自己转走了糖画园林，影响棠越的生意--虽然转中的机会很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没百两诱惑，棠越稍稍清闲下来，赵倩总算可以日日过来看看棠越了。
不怕蛀牙二号--王川王书生。
王川的姑父孟章先生跟他说过，凭他的学识，明年过乡试当举人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身子虚弱了点，考场环境艰苦，恐怕他会坚持不过去，所有要他闲暇时间多走动走动。王川便日日走路来棠越这打卡，当锻炼身体了。
偶尔，王川书生还会带上锻炼身体的举重器材--小萝莉孟澜。
每当小萝莉出现的时候，陈才总会显得格外笨拙木讷。
不怕蛀牙三号--武商武捕头。
糖画园林转走之后，武商武捕头不需要再镇守威慑，他回了衙门当差。每日下值之后，他总会绕来棠越这里买上几串糖画，只是，棠越从没见他吃过。
陈才起初有些害怕武商，但武商对他和颜悦色的，还会给他买肉吃，日子久了，陈才慢慢便崇拜起了武商。
人都有慕强心理，小男孩同样。
武商武捕头强大威武，胳膊都比别人大腿粗，站在人群中，就像一座钢铁铸成的宝塔。大家都害怕他、敬畏他，陈才看着风光体面的武捕头，心中很是羡慕崇拜。
这样一个凶悍严肃的铁面捕头，却会在自己面前俯下身，用温暖厚实的手掌揉他的脑袋，笑眯眯地给他自己过年过节时才能吃上的烤鸭，还会背着自己走过长长的崎岖的山路，送自己回家。
他的背强健宽广，一块块背部肌肉贲起，蕴藏着火热的力量感，跟父亲削瘦的背一点都不一样。
在他的背上，陈才感觉到了一股安全感。
他喜欢武叔叔，崇拜武叔叔，他想着，武叔叔如果真是他叔叔那就好了！
陈才把自己的心情跟奶奶一说，没想到奶奶双眼一翻，忽然晕了过去。
陈老太太昏迷的时间不长，陈才还没来得及去搬救兵她自己就已经醒了，对上陈才关切焦虑的目光，陈老太太刷的两行泪就落了下来。
千算万算，竟然忽略了这么一点！
陈老太太肠子都快悔青了。
小才刚没了父亲，正是脆弱的时候，武捕头此时冒出头来，正好弥补了小才内心的空白。
武捕头英武雄健，体面风光，与儿子陈升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陈升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武捕头是孔武有力的将士；
陈升是人人瞧不起的吃软饭的窝囊废，武捕头是人人敬畏的官差大老爷；
陈升在阿唐面前唯唯诺诺，一句大声话不敢说，妻儿被人欺负他只会缩着脑袋躲回家，没有半点男子气概；武捕头却挺起胸膛，将关心的人护在身后，为她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安详。
哪怕是自己是陈升的生母，陈老太太也不得不承认，武捕头比自己的儿子好太多太多。慕强是人之天性，小才会喜欢上武捕头这个体面又强悍的男子汉是一件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因为武捕头的缘故，小才连带对阿唐厌恶也消了许多，每日晚饭时，阿唐问他话他也愿意回答了。
这本是一件好事情，但是！
武捕头岂是好相与的！他杀过人！万一哪天脾气一上来，嫌他们累赘了，把他们祖孙俩宰了怎么办？！
阿唐不能嫁人！更不能嫁给武捕头这个杀人犯！他们怎能跟一个杀人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不行，得隔离阿唐和武捕头！分得远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就淡了！
阿唐不能再上街卖糖人了！
至于银钱，阿唐近些日子也攒了不少钱，够他们一家一段时间的花销了。而且，真没钱了，不是还有赵倩吗？
而要如何分开他们，还得看小才了。
都说儿子是娘亲的命根，阿唐有多在乎小才，这大家都看在眼里。爱屋及乌，武捕头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想娶阿唐还不是得先讨好小才。
小才死都不同意的话，阿唐再恨嫁也只能从了小才。
“奶奶，您怎么了？很疼吗？我马上请大夫去。”陈才着急就要往外跑。
“小才别去！”陈老太太连忙拉住陈才的手，耷拉着眉眼，哀愁道：“奶奶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小才，你不用请大夫了。”
陈才连忙问陈老太太她是怎么了？怎会突然晕倒？
陈老太太三缄其口，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抹着眼泪。
陈才一看就知道自家奶奶肯定是受了委屈，哪肯罢休，连连追问，陈老太太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出缘由。
原来是最近天天吃米糠饭，老人家肠胃虚弱，吃坏了肚子。
陈才听到这，感觉有些对不起奶奶，这些天武捕头、赵倩和王书生过来买糖画的时候，总会带些好吃的给他，他白天吃好东西吃得饱饱的，晚上回家吃饭时吃不惯米糠饭，所以干脆就不吃了。他一个人逍遥，却忘了自己奶奶在受着苦。
陈老太太又说，近来夜里天天上吐下泻，她自己一个人在家时都晕了好几次了。
陈才立马急了，“都晕了好几次了？！我去找大夫给您瞧瞧！”
“小才不要！”陈老太太死死抓住陈才的手，“都说只是小事情，熬过去就行了。”
“都晕了怎么会是小事情？！她知不知道？”陈才口中的她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陈老太太扭过头沉默许久，才说：“她不知道。”
“您骗人！她明明就知道！”看着陈老太太口是心非的神情，陈才立马断定了棠越是知情的，又追问道：“她怎么说？有没有抓药？有没有请大夫？”
陈老太太又不说话了，陈才自己下了定论：“她不肯？”
“哎--不关你娘的事，是我自己不愿意。那些庸医看了也只会说吃点好的，好好休养--但我们陈家的情况小才你也看在眼里，哪有什么钱呀！”
“怎么没钱！现在生意好着呢！”陈才怒道。糖画摊子如今打出了名气，客人络绎不绝，每天至少有好几百文入账。她捏着这么多钱，却不肯出几十文给奶奶看病？！
“你想的太简单了，你娘一个嫁过人的，手里没点嫁妆会被夫家瞧不起的。”
“什么嫁妆？什么夫家？”陈才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陈老太太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一脸的懊恼。
“奶奶，到底怎么回事，您同我说啊！”
在陈才的再三追问下，陈老太太叹息一声，说道：“你别怪你娘，你娘才三十岁，往后的人生还长着呢，总不能守着一座孤坟过吧？她现在把钱攥得这么紧，一文都不肯漏，我也是能理解的。毕竟她没了爹娘，自己要为自己的将来多打算。卖拨浪鼓的也好，王川王书生也好，甚至是武商武捕头都行，只要那男人疼她，她改嫁我也是赞同的。”
“什么！武叔叔！！”陈才愕然地瞪大眼睛。
武叔叔跟她竟然！竟然！！
不要脸！！！
陈老太太看着陈才，脸上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的悲叹，“你武叔叔肯花心思讨好你，看来他是真心喜欢你娘的，奶奶觉得很欣慰。毕竟以后你们是要在一起生活的，有感情基础，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些。”
“我只有一个爹！”陈才尖声叫道。被亲娘和崇拜的长辈双重背叛的痛苦如潮水般一下子将他淹没，他捂着耳朵尖叫着，不敢相信。
“小才别任性！”陈老太太用力掰开他捂住耳朵的双手，厉声道，“以后武捕头就是你的继父了，你要尊重他！”
“不！我没有继父！没有！”他要去找他们问清楚！
“小才！小才你要去哪！快回来！”
目送陈才的背影跑出家门，陈老太太脸上的焦急担忧慢慢恢复成平静，一如死水的平静与漠然。
☆、第20章 坏妈妈20
武叔叔……不！武商！他对自己好，竟然是因为跟她好上了！
恶心！真恶心！
爹尸骨未寒，他们就好上了！
不知廉耻！
陈才只觉得心头有一股愤怒的火焰在胸腔内熊熊燃烧着，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飞快地朝市集跑去。
“哪来的野孩子，没长眼睛吗？！真是有娘生没爹养！”他撞到了一个打柴人，自己被反弹到了地上，他听到了打柴人没好气的指责，恶狠狠地抬头瞪着打柴人，一双眼睛爬满血丝，像是濒临崩溃发狂的小兽般。
打柴人被他的眼神盯得渗得慌，捡起掉在地上的木柴，快步走开，嘴上却不饶人地骂道：“算你运气好，老子有事不跟你这个野孩子计较！”
野孩子？！他才不是野孩子！
陈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脸，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抹掉，咬牙：“我有爹！只有一个爹！他叫陈升！”
“神经病啊！”
陈才凭着一股怒气往前冲，想要去找棠越和武商这一对不要脸的奸夫淫妇算账，没想到，还没到糖画摊子，就撞上了武商。
一身皂衣，腰佩长刀的武商。
正在打人的武商。
武商面容凶狠，如怒目金刚，一刀背劈在一个刀疤脸男人背上，刀疤脸如被泰山压顶，直接被刀背压到地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武商不依不饶，一脚飞踢将刀疤脸踢出一丈远，刀疤脸重重撞在围墙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刀疤脸身体一阵抽搐，脖子一歪，如死尸般瘫软下去。
杀杀杀杀人了！！！！！
陈才吓得浑身战栗，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小才，你怎么在这？”武商看到了陈才，伸手想要拉起陈才，可他一靠近，陈才抖得更厉害了，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畏惧。
“老大，你吓到凤凰蛋了。”武商左右兄弟打趣道。
凤凰蛋--这是兄弟们给陈才取的外号--山鸡窝里的凤凰蛋。
“少说两句。老松，你送小才去他娘那。其他人押着采花贼跟我回衙门。”武商道。
“是！”
“是--保准把这凤凰蛋安安全全送回他护崽的娘亲身边。”老松挤眉弄眼道。
一把提溜起软得像面条的陈才，老松走路没个正型地朝市集走去。
路上，老松很是八卦地向陈才打听糖大姐的事情，陈才被吓得够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松说了许久话没得到回应，觉得十分无趣。
“你真的是糖大姐亲生的吗？”老松说道。糖大姐可是女中豪杰，胆子比天还大，面对着老大这种凶人狠人还能视之如寻常，谈笑风生，他们这些兄弟对糖大姐可是佩服得很！本以为糖大姐的儿子也是个胆大的，没想到啊！跟糖大姐一点都不像！比王书生家的那个小姑娘还不如！
棠越正在摊子前画糖画，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转头一看，就见老松拉着目光有些呆滞的陈才走了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铲子问道：“老松？你怎么跟小才在一起？小才？小才？他怎么了？”
“我们路上抓采花贼，他被吓到了，老大让我把他送回来。”
棠越拉过陈才，对老松道谢道：“真是多谢你了，老松，我请你吃串糖人吧！”
“不！”老松脸色大变，饶了他们吧！他们这些大老爷们不喜欢吃糖！别天天掐他们脖子喂糖！
“嗯？”棠越疑惑，吃糖而已，又不是吃毒药，干嘛这么大反应？
老松尴尬地嘎嘎笑两声，“我是说……在下公务繁忙，先走了，留步！留步！”
老松像被恶犬追般脚底抹油逃跑，棠越摇了摇头，蹲下身探了探陈才的脉，原身唐糖是大夫的女儿，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寻常小病还是能探出来的。
陈才没什么事情，就是被吓到了。
小孩子胆子小，心理适应能力和承受能力差，一只野狗的狂吠都能把孩子吓呆。打人陪伴在孩子身边，亲亲抱抱举高高，好好安抚，很快便能恢复。
但是……
【不要，恶心。】
陈才有垃圾病毒，亲亲抱抱举高高会被传染的。
于是，棠越把陈才拉到屋檐阴凉处坐下，喂他喝两口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摊子继续做糖人。
“小孩子家家，哪有这么金贵，坐一会就好了。”棠越说道。
大家也没感觉棠越这个母亲冷漠，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大人要忙着干活养家活口，没时间也没精力管小孩。如果小孩子摔一跤、哭一声，大人都要放下手头的活计去安慰小孩，全家早就饿死了。
陈才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眼瞳慢慢恢复了焦距，凝聚在前方几步远的棠越身上。棠越正低头忙着画糖人，头也没回。陈才觉得心中一阵阵的冰凉--自己被吓到了，她竟无动于衷。如果是爹在，爹一定会将他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背，问他疼不疼，心疼地安慰他，鼓励他。
可是爹死了，再也没有人会那么温柔地安慰他。可恶！爹死了她连孝都不愿意守，急匆匆就想改嫁！
陈才脸色阴沉，幽幽地盯着棠越，一句话也不说。
陈才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棠越背上，棠越感觉到了却不以为然，等忙完手上的活后，才慢慢悠悠地转身面向陈才，问道：“有事吗？”
陈才盯着一脸平静的棠越沉默好半晌，他想要质问她跟武商之间的关系，质问她为什么要对不起爹，但一想到那凶神恶煞的武商，本能地一哆嗦，质问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棠越静静等待着，好半晌之后，陈才硬邦邦地伸出手，掌心朝上：“给我钱。”
棠越一挑眉，呵，跟人要钱还一副大爷样，欠你啊？
“小才，你要钱做什么？”棠越问道。棠越很清楚陈才要钱干什么，也很清楚是谁指使他来要钱的--除了家中那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还能有谁？最近大半个月，陈家晚饭都是米糠饭，而且还是带石子的米糠饭。这米糠饭偶尔吃一两顿还可以说是清清肠胃，天天吃谁受得了？何况陈老太太又是个六旬老人，脾胃本就比不得年轻人。这些天夜里，棠越听到陈老太太起夜很频繁，显然是肚子扛不住了。
陈老太太这些年来从唐糖身上挖了不少钱，这些钱足够她天天吃好喝好。但她怕露馅，一文钱都不敢拿出来，只能守着钱堆吃石子。
陈老太太自己没胆子跟棠越要钱，于是便指使陈才冲锋陷阵。
“关你什么事！”陈才对棠越怨念极深，一开口火药味十足。
“不说清楚的话，我不会给你钱的。”
陈才胸膛剧烈起伏着，“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攒钱吗？现在我要钱了你怎么不给我？！”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的东西自然都是你的。但你还小，没定性，容易乱花钱，这些钱我先帮你保管着，等你大了再给你。”棠越说道。
“我现在就要用钱！”
“你要钱干什么？”
知道不说清楚，她是绝对不会给钱，陈才想说是要钱给奶奶看病，还要给奶奶买两只鸡补补身体。但他知道，她与奶奶不和，巴不得奶奶早点死，好摆脱拖油瓶改嫁，直说她肯定不会给钱，犹豫一下，陈才说：“我纸笔用完了，要买新的。”
“纸和笔七天前刚买过。”棠越抱臂。
说谎被当场揭穿，陈才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我饿了，要买肉吃。”
“你赵姨、武叔叔、王大哥天天带肉给你吃，你昨天还偷偷把一块肉倒掉……小才，做人要诚实，说实话，你要钱做什么？”
陈才和棠越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感觉到路人投来的目光，陈才自觉丢了面子，口气越发恶劣：“烦死了！舍不得给直说！别找借口！”
“诶诶诶！你这小孩怎么跟你娘说话的！”隔壁摊子卖拨浪鼓的看不过去了，走过来指责道。
陈才看着站在一块的棠越和卖拨浪鼓的，想到自己奶奶说过的那句“卖拨浪鼓的也好，王川王书生也好，甚至是武商武捕头都行，只要那男人疼她，她改嫁我也是赞同的。”，登时恶心得想吐！
“不知廉耻！”陈才恨恨地跑开。
“噫！小才怎么变成这样了？！”卖拨浪鼓的十分不解。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吧？”棠越低下头，阳光打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出孤单的影子，棠越的身影莫名显得有些落寞。
卖拨浪鼓的立马义愤填膺地反驳道：“你不称职就没人称职了！你对他还不够好吗？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他了！小才真是个……”“不孝子！”这三个字到舌尖滚了两滚又咽了下去，疏不间亲，虽然说的是实话，但哪天他们母子和好了，自己反而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哎，让他冷静冷静吧，现在，他可能不想看到我。”
☆、第21章 坏妈妈21
长街尽头，王川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慢慢走着，老妇人另一边是一个面如圆月气质和煦的中年妇人，妇人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正是小萝莉孟澜。
“姑姑，祖母，外面人多手杂的，你们要吃糖人我买就是，何必亲自出来？”王川说道。
“你和澜澜把那糖大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和你姑姑不得出来亲自见一见，看是不是真如你所说，是个市井贤人。”这老妇人正是王川的祖母、白梨书院院长孟章先生的岳母王胡氏，走在王胡氏身边的，自然就是她的闺女、孟章先生的妻子王念芝。
这些天来，王川日日在王胡氏和王念芝耳边说糖大姐的事情--糖大姐如今在念慈县大小也算是个名人，她的事迹被人挖出，大家这才发现，糖大姐她的半生曲折离奇，比话本故事还精彩！
未嫁前是念慈县最漂亮的姑娘，求娶之人无数，她却一意孤行地嫁给了所有人都看不上的穷酸书生陈升。
嫁人之后，不是一段才子佳人把家还的佳话，而是一段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悲剧，糖大姐一肩扛起陈家这泥潭，走街串巷卖糖人，风雨无阻，哪怕身怀六甲，亦没歇业过。
如此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狼心狗肺。陈升不思感恩，反而跟风流寡妇勾搭上，还把糖大姐半生积蓄都送给了风流寡妇。
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让陈升摔死在寡妇墙外。那寡妇怕人发现她的奸情，反咬说糖大姐谋杀亲夫！那寡妇惯会做戏，拉拢了糖大姐婆母和儿子，在陈升灵堂前发难，关键时刻，糖大姐拿出证据、请出证人，自证清白，把那寡妇香艳的皮扒了个一干二净！
葬礼之后，糖大姐一贫如洗，连饭都吃不上了，却不忘挨家挨户地把债一笔笔还清，一文钱不少。
糖大姐的儿子天资聪颖，糖大姐爱子心切，不忍心浪费儿子的天赋，于是打算将儿子送到最有名的白梨书院读书，大家都嘲笑糖大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哪知峰回路转，糖大姐一手糖画巧夺天工，引来首富李公子与案首王书生相争，一座糖画园林价值百两！
正当大家以为糖大姐会顺水推舟卖掉糖画之时，糖大姐却坚持十数年来的原则，只收两文钱！
……
有人嘲笑糖大姐傻，有人却佩服她的坚持。
王川是后者，王胡氏和王念芝也是后者。
王川敬佩糖大姐的人品，日日在王胡氏和王念芝耳边说糖大姐的好话，王胡氏和王念芝未见糖大姐其人，心中先生七分好感，有意要帮助糖大姐完成心愿。
但破例招收学子这不是件小事情，得好好考察考察才行。万一收了个不学无术的，白梨书院几十年的名声都将毁于一旦！
“定不会让祖母和姑姑失望。”王川很有自信。他相信言传身教，有糖大姐这么好的一个母亲，陈才一定差不到哪里去，而且这几日跟陈才的接触下来，王川发现陈才确实是个难得的天才，自己八岁的时候，可没他这么厉害！
“这么有信心？待会若让我们发现你夸大其词，我罚你跟澜澜一起抄三字经。”王念芝打趣道。
“啊？姑姑，很丢脸的！”
“所以你最好祈祷一下。”
……
王川和王念芝王胡氏说话间，小萝莉孟澜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四处打量着，忽然看到陈才像一阵风般跑过去，好奇之下，小萝莉松开抓住王念芝衣袖的手，偷偷跟了上去。
偏僻的小巷中，陈才恨恨地踢着摆在地上的柳筐，手里拿着不知道哪来的竹条，泄愤似的抽在墙壁上，一边抽一边骂着--
“不知廉耻！”
“水性杨花！”
“人尽可夫！”
……
陈才将墙壁当做棠越，泄愤地抽打着，发泄着被背叛的痛苦和屈辱，忽然，他听到巷子口有个男人问道：“小兄弟，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才心中一惊，蓦地回首，就见一个矮个子男人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正站在小巷口看着他。
自己打骂的丑态被人撞见，陈才心觉尴尬，抬步想走，但又不知道该走去哪里，一时僵在原地。
葫芦三见陈才呆立着不说话，自己凑上前搭话：“听你说话，像是识字的？”
陈才冷哼一声，找了个干净的地坐下，他想着只要自己不开口，这人很快就会觉得无聊走开吧？
没想到，葫芦三拔下一根糖葫芦，把草把子往墙上一靠，也跟着在他身边坐下，摘下腰间的水囊递给陈才，说道：“口渴了吧，喝口水吧？”
陈才把头扭向一边。
葫芦三笑笑，把水囊放地上，咬了一口糖葫芦，一边嚼着有些发苦的山楂，一边说道：“大哥我理解你，真的！不就是偷情那点事情嘛！”
陈才顿时像被踩着尾巴的小猫般跳了起来：“你说谁偷情！”
“我娘。”
陈才一怔，他娘也……
陈才看葫芦三的目光中不由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葫芦三满不在乎，“我爹卖糖葫芦的，我娘卖菜的，他们是自己看对的眼，说是什么真爱，没两年就生下了我。我十岁那年，我爹死了，我娘没几天就跟隔壁卖鱼的老王叔叔勾搭上，还偷偷把人带回家。我睡在里屋，他们睡在外屋，夜里床咯吱咯吱地响，我娘骗我说是老鼠在啃桌子，呵，骗小孩呢！”
“后来呢？”陈才坐了下来，稍微靠近葫芦三。
“我奶奶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丑事，他们一点都不觉得羞耻，我娘还对我奶奶说：‘你这老不死的都是靠老娘养的，再敢唧唧歪歪，老娘把你赶出去当乞丐！’这世道就是如此，没钱没底气，有钱说话才大声。女人越有钱，越坏！”
陈才觉得葫芦三说得很有道理，她能在自己家作威作福，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吗！看看别人家，哪个女人有她嚣张跋扈。而且自从那什么百两糖画之后，她的名气越来越大，钱挣得越来越多，对奶奶也越来越不客气了。奶奶想吃口米饭还得低声下气地求她！
“他们越来越过分，老王甚至把我家当成他的第二个家，隔三差五便住到我家，上我娘的床，我奶奶活活被他们给气死了。”
“真是不知廉耻！”陈才骂道。
“我那时候还小，打也打不过他们，骂他们也不在乎，我就想着，得找一个方法，把老王给赶出我家才行。”
陈才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什么办法？”自己的情况跟他的情况简直是一模一样，他的办法不知道对自己管不管用？
葫芦三瞥了陈才一眼，“你想知道？”
“嗯！”陈才重重点头！
“附耳过来，我悄悄跟你说……”葫芦三呸的一声吐掉口中山楂子，陈才觉得有些恶心，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些洁癖了，连忙凑耳过去。
“我啊，偷偷在……”
葫芦三在陈才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陈才皱起了眉头，狐疑道：“这真的可行吗？”
葫芦三面色一肃，“你去打听打听，念慈县现在还有姓王的卖鱼郎这号人吗？你不信我就算了，宝贝我留着自己用。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人，我好心帮你，你还怀疑我。”
陈才立马急了，一把拉住葫芦三，“怎么会！我信你！”
“哼，要不是看你跟我同病相怜，我才不会跟你说这么多，更别提帮你想主意了！看好了，这就是我让我娘服服帖帖的宝贝--”葫芦三从怀里掏出一个蓝黑色的荷包。
陈才眼睛一亮，连忙接过荷包。
“澜澜你在哪？”外面忽然出来王川的声音，陈才和葫芦三一惊，连忙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哥哥，我在这里。”小萝莉从小巷转角走出来，向王川用力挥着手。
王川和祖母姑姑闲聊，一转头发现小萝莉不见了，登时又慌又急，生怕小萝莉被拍花子给掳走了，四处寻找小萝莉，却发现小萝莉好端端地站在巷边上对自己招手，心中又喜又怒，抓住小萝莉狠狠揉了好一会脑袋，这才稍稍冷静下来，问道：“到处找你不见，原来是躲这来了！你来这干什么？”
“我看到大姐姐的儿子了。”
“嗯？在哪？”
“那里！”
王川循着小萝莉手指的方向看去，小巷中空无一人。
小萝莉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刚才还在的……”
“先别管了，姑姑和祖母都急上火了，你快跟我回去。”
市集中，王胡氏和王念芝正着急呢！见小萝莉好端端地回来了，王念芝气得拉过小萝莉狠狠打了两下，“你跑哪去了！急死娘了！”
“好了好了，孩子回来就好。”王胡氏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娘你就会惯着她！”
小萝莉泪眼汪汪地盯着王川。
王川轻咳一声，转移姑姑的注意力道：“祖母、姑姑，你们不是想见见糖大姐吗？她就在前面。”
被小萝莉这么一吓，王念芝哪里还有心情。
“外祖母……”小萝莉跑到王胡氏身边抱大腿撒娇。
王胡氏摸了摸小萝莉的脑袋，又看了眼作势要打小萝莉的王念芝，开口道：“念芝啊，你跟我去糖画摊子。”
“那澜澜……”
“澜澜就跟着她哥哥在原先定好的大膳楼雅座休息。”王胡氏说的大膳楼开在糖画摊子斜对面，从二楼雅座上往下瞧，能将糖画摊子看得一清二楚。
“有他哥哥在，你还怕她走丢不成？真丢了，唯小川是问！”
“……是。”
王念芝跟着王胡氏去了糖画摊子，小萝莉抱着王川的大腿，甜甜道：“谢谢哥哥！”
“没有下一次！”
“可我是有原因的，我真的看到小才哥哥跑过去了。”
王川抱着小萝莉往大膳楼走去，边走边随口问道：“哦，然后呢？”
“然后……哥哥，‘人尽可夫’是什么意思？”
王川抬起的脚顿住了。
☆、第22章 坏妈妈22
棠越的糖画摊子很显眼--排队人最多最热闹的那个摊子就是。王胡氏和王念芝一眼就看到了，她们缓步走到队伍最末，在她们前面的还有七个客人。
不过棠越画糖人的速度很快，简单的图案十个呼吸内完成，复杂点的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客人一个个拿着糖画心满意足地离去，很快，排在她们前面的就只剩下两个人。
而在这时，陈才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棠越瞧见他，仿佛之前的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般，笑着说道：“小才，你回来了？”
“……嗯。”陈才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上，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棠越。
“饿了吗？如果饿了，抽屉里面有包子，你先拿两个吃。”
这些天的送饭下来，陈才对棠越的放东西的地方已经很熟悉了--木柜有四个抽屉，她习惯把画糖人的工具放在第一格，糖块原料和竹签子放在第二格，装铜板的瓷罐和午饭放在第三格，最下面一格用来放烧炉子的木炭和火折子。
陈才蹲在木柜之前，手停在第二格与第三格之间，犹豫不定。
棠越跟陈才说完话后，没在意他的反应，转头又招呼起客人来。
这个客人是个肥硕的商妇，她也不着急转转盘，探着脖子凑到棠越面前，八卦道：“糖大姐，今天怎么没看到武捕头？”
“你要找武捕头？那该上衙门去。”棠越说道。
“谁不知道你们呀！”商妇伸出两根食指凑到一块，对棠越眨眨眼睛，笑得一脸暧昧。
还在犹豫的陈才立刻下定决心，侧身用身体挡住棠越可能看过来的视线，抽出第二格抽屉，手飞快伸入怀中取出一样物什丢到抽屉中，而后砰地一声用力甩上抽屉，力道之大，震得桌子都微微摇晃起来。
商妇被吓了一跳，“这小孩脾气怎么这么大！”
陈才瞪了商妇一眼，什么话也不说转身离去。
排在商妇之后的王胡氏和王念芝相互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棠越大大啾咪，陈才刚才……】识海中，熊猫崽子099提醒道。
【我知道。】棠越面上平静，她期待已久。
“没爹的孩子就是没教养！糖大姐，你可得好好管教管教！”
棠越拍案而起，不耐烦道：“我的孩子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你还买不买糖人？不想买糖人就走，别妨碍我做生意！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你们母子什么人啊！老娘我不买了！”商妇一甩袖子愤愤然离去。
排在她后面的客人是棠越的老客人了，他对棠越说道：“糖大姐你别理她，她就是个爱挑拨是非传播谣言的长舌妇，听风就是雨的。三个月前她跟猫儿胡同的李木匠说他新娶的媳妇偷人！害得李木匠和他媳妇大闹了一场，差点没毁了一桩姻缘！后来一查才知道，那所谓的‘奸夫’原来是李木匠的小舅子！那小舅子跟叔父叔父做生意，多年没回家，所以从前也没跟李木匠打过照面。后来大伙儿一碰面才知是一场误会，李木匠媳妇恼恨李木匠不信任自己，闹着要和离，李木匠自知理亏，哄了好久才哄回来。李木匠恨这长舌妇胡说八道，喊人堵这长舌妇，说要打断她一条腿！那长舌妇也是会跑，逃到了隔壁县，一躲就是三个月。现在风声过去了，她又来搬弄是非。”
棠越缓了口气道：“钱老哥，不提他了，你又来给小宝买糖人了？这次要几串？”
“一串就好，再多怕蛀牙。”钱老哥说着，握着转杆一转，指针晃晃悠悠地停在牡丹花上。
棠越轻车熟路地热了热糖浆，用糖浆在石板上一点一划，勾勒出花蕊的形状，勺子一沾一抹，抹出片片轻薄剔透的花瓣，趁热一铲一捏，捏出花瓣天然弧度，以糖浆为浆糊一片片粘在竹签上，一层又一层，渐次分明，一朵栩栩如生又晶莹剔透的牡丹花就成形了。
这牡丹花剔透晶莹，泛着淡淡的光芒，美如黄金琥珀，让人舍不得下嘴。
钱老哥接过牡丹花，十分满意，“不愧是糖大姐，看多少次都觉得赏心悦目！糖大姐，多少钱？还是两个铜板吗？”
棠越疑惑：“一直都是两个铜板啊。”
“我的意思是……糖画价钱可以加一两个铜板的。你看你手艺又好，又打出了名气，连秀才老爷、举人公都来吃，今时不同往日，加一个两个铜板也没人会说什么。”
“不成的。一个两个铜板对于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穷苦人来说，却是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汗钱。他们可能省下一顿饭钱，饿着肚子买串糖人就想给孩子尝尝鲜，结果我糖画加价了，他们买不起了。他们得有多失望，多难过啊！现在有很多客人都是从隔壁县特意跑过来的，他们这么捧我的场，为了他们的这一份厚爱，我也不能加价呀！大家都不容易。”
“就加一个铜板，有这么夸张吗？”钱老哥有些悻悻然道。
“有！”棠越十分肯定，“从前艰苦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拿刀把铜板劈成八瓣花！”
钱老哥摇摇头：“别的人巴不得钱越多越好，你倒好，送上门的钱往外推，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说不过，说不过。给，铜板给你。”
钱老哥掏出两个铜板，棠越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用夹子夹出一个竹编小篮子，让钱老哥把铜板放在上面。
后面的王胡氏有些疑惑，棠越注意到了王胡氏的目光，解释道：“我的手是做吃的，铜板被无数人摸过，脏。”
王胡氏听着暗暗点头，别的暂且不说，糖大姐这里的卫生是她见过最好的--
看看她的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连最容易藏污纳垢的指甲缝里都看不到一丝脏污；
看看她的装扮，一头乌发用布巾全部包裹起来，没有露出一丝头发，身上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是洗得很干净，袖子还用带子绑在上臂，以免画糖画的时候沾到糖浆；
再看看这糖画摊子，粗粗看去，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工具把手都朝一个方向，看着令王胡氏分外舒服。
还未交谈，听着棠越和钱老哥的对话，看着这一尘不染的糖画柜，王胡氏又对棠越添了几分好感。
但这好感没维持多久，便消散无形--
王胡氏运气好，转中的是凤凰展翅。
凤凰展翅要用的糖浆多，棠越小铁锅上的糖浆已经不够用了，于是，她打开第二格抽屉--糖浆是用糖块化的，而所有的糖块都装在篮子中，放在第二格抽屉里。
棠越从抽屉中拿出篮子，霎时，王胡氏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了--
焦黄色的糖块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蠕动的蛆虫！
棠越似乎也被吓傻了，拿着篮子呆愣在原地。
葫芦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手抓住棠越的手腕，一手抢过篮子高高举起，气沉丹田大声喊道--
“大家快来看呀！糖大姐用生屎虫的糖做糖人！吃这种糖人不就是在吃屎吗？！大家快来看看啊！糖大姐这个没良心的，她的糖是屎做的！”
葫芦三的嗓门极大，一下子便将周围人都吸引了过来，见人越聚越多，葫芦三越发兴奋，糖大姐的生意黄了，他翻身的日子就要来了！“糖大姐用屎做糖！会吃死人的！大家来看啊！人赃并获！”
“你胡说！我跟糖大姐做邻居这么久，从没看她赚过黑心钱！”卖拨浪鼓的说道。
“你这么帮她是不是跟她有一腿？”被气走的商妇指着卖拨浪鼓的骂道。她恼恨棠越先前赶她走，如今自然先前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什么污水都往棠越身上泼。“你跟糖大姐天天呆在一处，日久生情，那陈书生坟头的绿帽子垒得比城墙还高！你这奸夫帮淫妇，说的话能信吗？”
卖拨浪鼓的论嘴皮子哪敌得过商妇，三两下便败下阵来，被骂得掩面逃走。
商妇战胜一个敌人越发得意，插着腰指着棠越的鼻子骂道：“作风不正！整天跟男人勾勾搭搭，她做出来的东西能干净吗？一闻都知道是馊的，是长虫的！”
葫芦三见有人帮腔更加来劲，高喊道：“苦主出现作证了！你们听听！你们瞧瞧！瞧瞧！”他伸长手臂将篮子凑到人们眼皮子底下，密密麻麻的蠕动蛆虫在眼前放大，登时便有人恶心得干呕起来。
“我孩子刚刚才吃了一串！快吐出来！”一个母亲焦急地扣着孩子的嘴巴，孩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酸臭的味道瞬间扩散开去。
王胡氏只觉得脑子一昏，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娘，你怎么了？”王念芝连忙扶住王胡氏，焦急喊道。
“祖母！”王川书生也拉着小萝莉匆匆下大膳楼赶了过来，小萝莉年纪小，见外祖母晕倒登时被吓得哇哇大哭。
“快！背上你祖母我们回家！”
王川闻言立马背起王胡氏，排开人群，飞快地朝王家跑去。王念芝抱起小萝莉紧随其后，小萝莉抱着娘亲的脖子，转头向后看去，水雾迷蒙中，煽风点火的葫芦三、商妇，群情激奋的群众，低着头沉默不言的糖大姐都模糊成一团扭曲的影子。
王胡氏从昏迷中醒来，蛆虫似乎还在眼前晃动着，肠胃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王川日日买糖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和家人到底吃了多少虫子？！
王念芝连忙送上大夫开的压惊药，王胡氏一挥手打翻汤药，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颤抖的手指着跪在床前的王川，怒道：“从今往后，你们离那虫摊子远点！远点！！！”
“祖母！”王川猛地抬头，想要解释，王念芝连忙踢了踢王川的小腿，示意他先别刺激祖母。
王川看看气得不行的王胡氏，颓然地委了身形--
糖大姐，她是被人陷害的！
☆、第23章 坏妈妈23
“不管是陷害还是真有其事，我的决定都不会更改！”
出事之时，王川和小萝莉在大膳楼二楼雅座喝茶，雅座靠窗，从那角度可以将糖画摊子的情况尽收眼底。陈才放荷包的动作王川在上头看得一清二楚，起初王川也没多想，但紧接着发生虫子事件，祖母气晕，王家乱成一锅粥。
后来他冷静下来，想起小萝莉跟他提过的小巷子之事，立马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再派人一查，一切都水落石出--葫芦三扳倒了糖大姐，自以为能取代糖大姐的位置，以后将财源滚滚来，在酒馆高兴地喝起小酒，王川的人特意接近葫芦三，几壶酒下去，葫芦三的嘴宽得跟老奶奶的裤子带似的，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葫芦三记恨糖大姐抢他生意，拿腐肉养蛆虫，打算悄悄放到糖大姐的糖块里陷害她。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
那日陈才因为钱的事情跟糖大姐大吵一架，一个人跑开。
葫芦三眼珠子一转，这不就是最好的下手人选吗？而且糖大姐最疼爱的就是陈才这个儿子，如果知道是陈才下的手，一定会很痛苦，说不定还会被气死呢！
于是，他编造了一个故事取得陈才的信任，他告诉陈才，女人有钱就变坏，断了她的财路，保管她以后安分守己，乖乖待在家中相夫教子，不敢再出去勾三搭四。陈才当时被气昏了头，三两下便被葫芦三说服，拿了装满蛆虫的黑色荷包悄悄放在了糖块之中。
王川得知真相之后，寻了个机会向祖母和姑姑解释，告诉她们糖大姐是被冤枉的，还把小萝莉拉出来，让小萝莉作证自己所言非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王胡氏听完之后，一脸的平静。
“我知道她是被陷害的。”王胡氏平静说道。冷静下来之后，王胡氏也发现了其中不合常理之事--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为的目的是想多赚钱，但糖大姐连送上门的一百两都能不要，又岂会为了几十文原料钱坏了自己的名声。再想想当时的情景，葫芦三跳出来的时机未免也太巧，像是早早埋伏在那里，就等着出事般。
疑点众多，王胡氏掌管后院几十年，吃过的盐比王川吃过的米还多，稍稍一想便猜出了真相。
只是，她没想到糖大姐的亲生儿子也有份。
“小川，我们知道了真相，然后你希望我们做什么？”王念芝问道。
王川一时被问住了，他只想着还糖大姐清白，其他的事情他完全没想过。
“你还想让我求夫君，破例收陈才入学？”
“不想！”王川脱口而出。让陈才破例入学？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糖大姐是个好人，但他不是。”王念芝说道。“七岁看老，陈才此子，偏听偏信，寡恩薄义，纵有天纵之资，亦不能入白梨书院。”
“小川，他们母子间的联系是天成的，断不了。你以后离他们远点。莫要遭了池鱼之灾。”王念芝不否认糖大姐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但是陈才根子上就坏了。他寡恩薄义，别人借他钱葬父，他不思感恩，反而还埋怨别人借的少；糖大姐生他养他，他因一时之气，便要毁了糖大姐经营半辈子的事业。今天他能在糖块里下虫子，明天他能做出什么事情来谁也想不到！王念芝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只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好好的，离着些糟心事恶心人远点。
王川轻叹：“若他知道他毁掉的是什么，不知会作何感想？”
感想？
陈才现在只觉得畅快--大仇得报的畅快。
她吝啬贪婪，水性杨花，虐待婆母、苛待亲子，活该有此报应！
放完虫子后，他一溜烟地跑回了家，过了好久，才看到她挑着被砸得破破烂烂的木柜回来。
陈才看到她有些心虚，怕她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但转念又想，若不是她先对不起爹，自己怎么会惩罚她？这么一想，陈才立刻理直气壮起来，他都已经想好了，若她发难起来，自己要如何辩驳，要如何指责，一切都是她水性杨花的错！将她说得哑口无言，无地自容。如果她认错态度好，立字据保证以后再不跟武商等野男人接触，安分守己，不改嫁，不撒泼，不贪墨银两，好好照顾奶奶和自己的话，自己或许还能看在她生养自己的份上，大方地原谅她。
哪知，她却一句质问都没有，只是默默地做好饭菜，吃完饭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房间。
那背影孤单又落寞，陈才看着，心中微微起了一丝丝的波澜。
棠越回到房间后，脸上的失魂落魄立刻消失无踪。她伸了个懒腰，往后一倒，摔在软软的被子中，双脚一蹬，鞋子落地，在棉被上打了好几个滚，棠越抱着枕头笑弯了双眼。
【棠越大大，你明知道糖块上有虫子，为什么还要拿出来呢啾咪？】熊猫崽子099好奇问道。
【他放虫子就是我设计的，我为什么不拿？】棠越笑道。
【啊？大大设计的？什么时候啾咪？】熊猫崽子099震惊不已，它一直看着棠越大大，怎么不知道大大什么布了一个局？！
什么时候啊？
大概是第一天画糖的时候吧。
画糖画委实是一个没有什么前途的行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驴多，吃得比猪差。棠越画一天糖人下来，手臂累得抬不起来，脖子一动就咯咯咯咯的响，颈椎劳损得厉害。难怪原身年纪轻轻就长了白发，十年之后，四十岁的唐糖看上去比七十岁的陈老太太还老！
从那时候起，棠越就打定主意要甩掉糖画摊子，另起炉灶。
她很清楚陈老太太和陈才的死穴在哪--陈老太太最爱的是钱，陈才最尊敬的是他的死鬼父亲陈升--哪怕陈升道貌岸然的皮已经被棠越扒得差不多了，陈才还是一样尊重他。
所以棠越一方面攥紧银钱不撒手，一文钱都不给陈老太太贪污；另一方面，对于武商的示好和殷勤，棠越坦然接受予以反馈，任由他们的绯闻疯传。
双管齐下，陈老太太当即抓狂，下定决心要对付自己。
陈老太太拿捏唐糖这个儿媳，手段从来只有一招--借刀杀人--借陈升陈才的手伤害原身，而她自己躲在后头当好人。
陈才年纪小，阅历所限，能使的招数无非一哭二闹，要么不痛不痒地骂两句，要么打几拳踢几脚，这些都只算是小错，而且陈才的不孝早已众人皆知，算不得新闻。
棠越要诱使他犯下更大的、更为轰动的错误。
卖糖葫芦的葫芦三，就是棠越送给陈才的助攻。
葫芦三一直嫉妒棠越的生意比他好，认为是棠越抢了他的生意，总想找棠越的麻烦。
棠越“不经意地”让葫芦三听到一件事情--隔壁的隔壁县有家饭馆饭菜不干净，有人从菜里吃出虫子！客人闯进后厨一看，饭馆竟然以次充好，拿生虫子的肉做菜！事情爆出后，饭馆生意一落千丈，没几天就倒闭了，饭馆老板在县子也待不下去了，连夜收拾包袱跑路。
没隔几天，葫芦三又听说，饭馆老板原来是被冤枉的，是酒楼老板看不惯他生意好，故意陷害！自饭馆倒闭后，酒楼生意好得很，酒楼老板还纳了一房十六岁的小妾，陷害的事情就是酒楼老板喝醉酒得意洋洋下说出来的。
葫芦三听到这些事情，得到启发，当天就买了一块肉回家。
棠越做了好几手准备，如果葫芦三没中计的话，还有吃糖人不给钱的流氓四，调戏棠越未遂的色鬼五等着呢。
如她所愿，陈才和葫芦三勾搭上了。王川对棠越很是尊崇，天天来棠越的糖画摊子买糖，棠越本打算让王川做见证，亲眼看看陈才如何卑鄙无耻陷害亲母，好让王川在他的亲戚圈子传播传播，给陈才的求学之路添点小波小浪。
让棠越惊喜的是，王川竟然把王胡氏和王念芝带来现场。
这下小波小浪变成惊涛骇浪。
王胡氏受惊昏迷，孟章先生夫妇将彻底厌弃陈才，白梨书院他是甭想去了，其他私塾也别想了。白梨书院桃李满天下，念慈县上的私塾都跟白梨书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得罪了白梨书院，等于等罪了念慈县所有的先生。没有先生的指点，陈才除非是文曲星转世，能自学成才，否则别想考什么科举、当什么大官。
陈才这辈子的前途算是毁了一大半。
陈才没了前途，陈老太太一个老婆子还有什么指望？
本来只想关张糖画摊子，顺便把锅甩给陈才，再小小坑他一把，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
这波不亏。
【等着看吧，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那大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啾咪？】
【歇息两三天，然后，弃糖学医。】
唐糖的父亲唐大夫是念慈县最好的大夫，可惜一身医术无人传承，只留下了一箱子医书给唐糖当嫁妆。唐大夫生前希望唐糖能继承他的衣钵，当一个济世救人的女大夫，可惜唐糖在医术方面实在是没有天赋，一拿起医书就想睡觉，唐大夫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唐糖就是不开窍，唐大夫无奈，只得放弃。
其实上一辈子，生下陈才之后，唐糖曾打算过要学医，毕竟卖糖人挣不了几个钱，养不起一家。
唐糖每天卖完糖人之后，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拿出医书学习，却发现有太多太多的字自己不认得，于是去找丈夫陈升请教。陈升当时正在教儿子陈才说话，教他念三字经，对于前来打扰的唐糖表现得十分不耐烦。
唐糖缠着陈升学了好几天晚上，忽然有一天晚上，她听到了儿子陈才含糊不清的声音--
“母……母……”
唐糖以为是儿子在叫自己，兴奋地抱住陈才连亲了好几口，然后，她听到了儿子剩下的半句话，心立马凉了半边--
“目、目不……识丁……”
不是“母亲”，是“目不识丁”。
唐糖读的书不多，但这四个字代表什么意思，还是明白的。
说得这般清晰，定是有人在陈才耳边日日念叨。
那人是谁，还用问吗？
陈升讨厌唐糖，嫌弃唐糖，看不起唐糖，自己不说，却借了陈才的口。
自那以后，唐糖再没有碰过任何的书籍。
一箱医书就此落尘。
唐糖没有天分，也没有机会学医，但棠越却不同。不知是天生的，还是系统赐予的，棠越记忆很好，一篇文章读上五六遍便能背下来。棠越眼馋这箱子医书好久了，只是附身后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一直没空静下来好好学一学。
如今陈才背锅给了她一个借口放弃糖画摊子，棠越正好抽出身来学医。
医术可比画糖实用多了。
☆、第24章 坏妈妈24
棠越下定决心要弃糖学医，这两天她明面上装出一副打击甚大的模样，躲在房间不出来，实际上是在翻看唐大夫留下的那一箱子书籍。
武捕头和赵倩都来看过她。
武捕头说相信她的为人，一定会找出陷害她的真凶。
棠越让他不要查。
武捕头沉思片刻，忽然问她，是不是知道是谁做的？能在糖大姐眼皮子底下开抽屉动手脚的人就那么几个，稍一查探便能查出是谁。
棠越没有回答，转了个话题，让武捕头不要再来找她。
“我不希望小才不开心。”
武捕头看了棠越许久，棠越回望着他，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你眼中的坚持对上我眼中的毫不退缩，许久之后，终是武捕头先败下阵来。
武捕头说了一声“我明白了”，然后转身离去。
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出门的时候，武捕头碰上了陈才，陈才畏畏缩缩地躲着他，不敢见他。
武捕头看他的眼神，很是冰冷。
赵倩来的时候，刚好见到武捕头离开。
赵倩安慰她，人们忘性大，这事大家不会记很久，等风声过了，再重新开业。
棠越摇头，“哪有这么容易。这么一个小县子，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说上老半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吧。”
“对了，我来的时候看到武捕头了，你和他是不是……”赵倩问道。
“别乱说，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可以有什么的，我看武捕头对你很是上心，一听说你出事马上就赶了过来，是个有担当的。你一个女人操持一家不容易，找个好男人依靠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你担心陈老太太和小才，我去跟他们说道说道，从没有哪条法律压着不让寡妇再嫁的！”
“从前卖豆腐的林大嫂你也认识，她不也是寡妇再嫁的，从前丈夫死后过得多惨啊！就差带着孩子沿街乞讨了。现在嫁给大膳楼的董大厨，日子可滋润着呢！她孩子脸上也有肉了，听说，董大厨对继子好着呢，带上带下的，还把自己的吃饭手艺都传给了他！我看武捕头面恶心善，比董大厨还要好，他一定不会亏待你和孩子的！”赵倩劝说道。
“他人好，不该落我这泥坑。”
“你说什么傻话！”赵倩急了：“你年轻漂亮，勤劳肯干，稀罕你的人多得是！前两天还有亲戚到我家探我口风，说要我做媒牵线。你若不喜欢武捕头，我介绍其他人给你认识，都是知根知底、家世人品俱佳的好男人！”，每一个都比陈升好上一百倍！
“别耽搁人家了，我这辈子就守着小才，不会改嫁的。”
任赵倩怎么劝说，棠越也不松口，气得赵倩狠狠戳了棠越一指头，“死倔驴！”
“你才倔驴呢！”棠越捉住赵倩的手反戳回去，赵倩被戳中痒痒肉，身体一缩，不甘心地伸手去抓棠越，两个三十岁的中年女人霎时像小姑娘般在床上闹成一团。
这几日棠越闭门看书，唐大夫留下的这么一大箱子，除了医书外，还有一张巨大的地图。棠越打开一看，是一张药园山的中草药分布地图。
药园山，位于念慈县西南方向，顾名思义，山中多生灵药，有党参、沙参、首乌、灵芝、血灵子等七百余种药材，乃是当之无愧的天然药园子。
只是药园山险峻陡峭，山中多有毒蛇猛兽，常人难以全身而退，唐大夫亦是死在药园山，尸骨无存。所以，虽然大家都知道金山在侧，但非到万不得已，没有多少人愿意进山当采药人。
棠越手中的药材分布地图，上面勾勒着数条朱红色的曲线，这些曲线是唐家数代先辈用血探测出来的、能安全进出药园山的路线；地图上还有一些颜色各异的小点，这些是名贵药材的生长地点，不同颜色有着不同的涵义。
花了半天时间，棠越先将地图上所有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根据地图上标记的草药名称，一一查阅医书，将草药名称对应的草药形状及采摘方法一一记下，记好之后，棠越走出房门，打算去市集买进山所需的驱蛇药和采药工具。
去到市集的时候，棠越远远看到了卖糖葫芦的葫芦三，脚一转弯，换另一条路走。
葫芦三远远就瞧见棠越，棠越要躲，他偏要追。斗倒了自己十几年来的竞争对手，不上去好好嘲讽一番出出恶气怎么能行！
这一跑一追，便追了两条街。
棠越貌似体力不支，在一家酒馆前被葫芦三逮到。
“糖大姐，你怎么见了我就跑？这也太伤人了吧？好歹我们也是十几年的同行了！哦不对，我可没有你这种拿屎虫做糖的同行，你的同行该是倒夜香的才对！”葫芦三落井下石地嘲讽了棠越一顿。
棠越紧握着拳头，低头快步走开。葫芦三还想拦，棠越一把将葫芦三推进了酒馆之中摔个屁股墩。等葫芦三揉着屁股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的时候，棠越早跑得不见人影了。
“呸！算你走运！”葫芦三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正打算离开，忽然，他闻到了一股酒香味，肚子中酒虫大作，欲离开的脚步立刻停下了。难得对战糖大姐占上风，得好好喝一壶庆祝庆祝！
“小二，给我来壶酒！要上好的！”
“呦！这不是葫芦三嘛！你有钱吗？”酒馆小二鄙夷道。
“怎么没钱？我的钱多的是！糖大姐倒了，以后我就是念慈县的糖招牌，你们谁想吃糖，都得跟我买！”似是想到了将来自己客人排队如龙、铜板如云的场面，葫芦三得意地笑了起来。
小二切了一声，就葫芦三这鳖孙，山楂又小又涩，糖浆又焦又苦的，糖葫芦不好吃，价钱还贵。他宁愿一辈子不吃糖，也不愿意便宜了这黑心葫芦！
酒馆对面的小巷转角阴暗处。
【宿主你转悠这么久，目的为了将葫芦三引进酒馆？】系统099疑惑道。
【假设一个乞丐中了五百万，你猜这乞丐能忍住不说吗？】棠越问道。
【忍不住。】099说：【但忍不住也得忍，财不露白。】
【所以需要一点点的酒精刺激。】棠越今天又是给葫芦三下套呢！故意在葫芦三时常叫卖的地点出没，故意将葫芦三引到酒馆，再给他一个理由喝酒庆祝，葫芦三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一喝醉就容易乱说话。酒馆人来人往的，总有几个人能听出端倪，从那颠三倒四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真相。
【如果大家都没注意到呢？】
【现在肯定有一个人注意到了。】棠越看着一个蓝衣服的高个男人走进酒馆，微笑。
这个男人她认识，是王川书生家的仆役。
【走吧，我们该准备进山了。】
她不走，好戏怎么上场？
一个好母亲，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
所以棠越需要暂时离开一会会。
药园山草药丰富，舍命前往药园山的采药人一波接着一波，外围的药草被犁过一遍又一遍，所剩草药寥寥，要想采到好的名贵的药材，还得往药园山深处寻。只是药园山占地广，山险峻，路难行，要进药园山深处，少说也得十天半月。
棠越跟陈才和陈老太太说自己要进山采药，少则七八天，多则十余日，让他们勿要挂念。
“采药？采药好啊！你们唐家几代人都是靠药园山吃饭的，现在也算是重操旧业。”陈老太太高兴道。采药可比抛头露面卖糖人好多了，不仅赚得多，还能拦住不该有的想法，在那药园山中，方圆几十里都是草，阿唐想要见个男人都难！
“娘，你忘了，我爹就是死在药园山的。”棠越说道。
陈老太太“啊”了一声，有些尴尬，她还真忘了这事，“咳咳……阿唐要小心些，万事以自己的安危为重，别忘了家里还有我们在等你。”
哪怕知道唐大夫死在药园山，陈老太太也完全没有阻拦棠越进山的意思。
“对了阿唐，家里没米了，你又进山这么久，我们祖孙俩……”
“我跟米铺的掌柜说好了，他下午会派小二送来十五斤米糠。”棠越说道。
听到又要吃米糠，陈老太太面色当即就难看起来。
“娘，我走了，家里都交给你了。”棠越带上装备，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陈老太太对着米缸中浅浅的一层石子米糠发愁。
“阿奶，我饿了。”陈才说道。
“好，阿奶这就做饭去。”
饭做好了端上来，陈才一看又是石子拌米糠饭，拿筷子的手灌铅般沉重。他想像之前那样，直接说我不吃了--之前棠越糖画摊子还在的时候，他每天中午都会去给棠越送饭。赵倩、王川、武捕头他们见到他，总会买些肉食小吃给他补身体，他就算不吃晚饭也不会饿着肚子。
送饭的大半个月里，陈老太太瘦了两斤，他胖了五斤。
可之前他有底气说不吃，现在不吃的话，就只能等着肚子造反吧。
陈才委委屈屈地戳着碗中米糠饭，心中第一次后悔自己毁掉了糖画摊子。
猛地闭上眼睛，像是吃毒药般，陈才大义凛然地夹了一口米糠送入口中，一声咔嘣脆，陈才捂着腮帮子眼泪都飚出来了。
牙、牙齿掉了！
☆、第25章 坏妈妈25
陈才吃了一顿石子拌饭，磕掉了一颗牙；一天后，他上了一次街，又没了四颗牙。
事情还要从酒馆说起。
葫芦三两壶黄汤下肚，本就不严实的嘴巴松得跟老太太的裤腰带似的，加上身边又有个王川派来的人刻意引导，葫芦三迷迷糊糊间，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酒馆当时聚了好几个人，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虫糖是这鳖孙出的主意，陈才那小兔崽子下的手，他们全都错怪糖大姐了！
葫芦三也就算了，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坏种，跟糖大姐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稀奇的是陈才！
陈才是糖大姐的亲生儿子，他竟然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的亲娘！
糖大姐这边为了他的前途呕心沥血，早出晚归地卖糖人，就是希望能送他去最好的白梨书院读书；没想到陈才却在背后捅了她一刀，连同她的死对头，毁了她经营半辈子的糖画摊子！
糖大姐八年前生的不是人，是白眼狼妖吧！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陈才跟他父亲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念慈县是个小地方，今天东边李大姐丢了件肚兜，明天西边王大哥连肚兜上绣着什么花纹都知道。
葫芦三的话很快便传到了陈才耳中。
陈才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小孩子年轻气盛，当下便提着没茶杯大的拳头冲去找葫芦三算账。
“骗你？我骗你什么了？你娘不是乖乖回家了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对着冲上来质问他的陈才，葫芦三笑得恶意满满，“哦，我知道了，你想你娘当个良母贤妻，还想你娘日进斗金，哈，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是我骗你又怎样？如果不是你心术不正，我骗得了你吗？说实话，我只是试一试，没想到你真的上钩了！哈哈，小子，你真好骗！就你这脑子，还想上白梨书院？吃屎吧你！”
“啊啊啊啊！我打死你！”
陈才血性大起，怒吼一声，如发怒的小牛犊猛地冲向葫芦三，葫芦三被撞了一个踉跄，紧接着打鼓似的乱拳落在葫芦三的胸膛上。
真·小拳拳捶你胸口。
陈才今年才八岁，弱得跟小鸡仔似的，那拳头没多大威力，但蚊子老在耳朵嗡嗡飞，正常人都会想要打死它，陈才对葫芦三来说，就是这么一只厌恶已久的蚊子。
葫芦三没学过未成年垃圾保护法，所以他很是干脆利落地飞起一脚踹在陈才肚子上，将陈才踹到在地上，抢上一步，骑在陈才身上，右手啪啪两巴掌，扇得陈才眼冒金星，耳中嗡嗡作响。
“你娘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一个女人不乖乖呆在家里绣花奶孩子，反而抛头露面跟男人抢饭吃！那骚婆娘仗着长得有几分姿色到处勾引男人，抢走我的客人！她的一切本应该都是我的！她的客人应该是我的，她的百两糖画应该是我的，她赚的所有钱都应该是我的！”
葫芦三对糖大姐积怨已久，现在逮到机会还不得母债子偿，发泄在陈才身上。葫芦三扬起五指山死命狠扇，扇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
等到路人反应过来阻止的时候，陈才已经一连被扇了十几个巴掌，脸肿得像猪头，牙齿都被打掉了四颗。
被人拉开时，葫芦三的脚还不停地往陈才身上踹着，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当街斗殴，带回衙门。”
熟悉的声音在葫芦三耳边响起，葫芦三吓得浑身一哆嗦，僵硬着脖子往旁边一看，武捕头带着两个兄弟一脸阴沉地站在一旁，一双眼睛冰冷得像是从冰水里面捞出来似的。
听说武商跟糖大姐有一腿，自己落到武商手里还能有好果子吃？
葫芦三怪叫一声，转身立马就要逃跑，武捕头抢步上前，一把揪住葫芦三的衣领子，提起钵儿大的拳头，对准鼻子就是一拳，打得葫芦三鼻血狂流，鼻梁都歪了半边。
“敢拒捕？活腻了！”
武捕头一拳头极重，葫芦三觉得脸都凹进去了，捂住鲜血淋漓的鼻子，葫芦三瘫软着身体跪在地上哀声讨饶。
武捕头冷哼一声，将葫芦三甩给其中一个弟兄，道：“把他押去衙门。”
“是。”一个捕快闻声上前，揪住葫芦三的衣领子，将人拖走。
“老大，这小子怎么办？”老松指着躺在地上哀声叫唤的陈才问道。
陈才一张脸肿得像猪头，原本大而明亮的眼睛被挤得只剩下一条缝，透过这细细一缝，陈才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崇拜地看着武捕头。人都是慕强的，在他被坏人欺负的时候，武捕头犹如天兵降世，只一拳头就把葫芦三打得落花流水。此时的陈才已经完全忘了曾经对武捕头的抗拒和厌恶，心中满溢着对强者的崇拜。
武捕头看也不看陈才一眼，漠然道：“送医馆，通知家人。”
“了解！”
武捕头拍了拍沾血的拳头，转身离去。
陈才难以置信地瞪大缝缝眼，武叔叔怎么走了？他不管自己了吗？
武捕头是真的不管他了，就连老松也没打算管他。
老松将陈才送到回春堂，往床上一放，转身就要走，陈才连忙喊道：“老松叔叔你别走！”他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医馆害怕！
“别！可别叫我叔叔！我该叫你叔叔才是，论心眼，我老松哪比得过你！”老松阴阳怪气道。
“老松……叔叔？”陈才讷讷出声，老松叔叔这是怎么了？从前他见到自己都是笑眯眯的，总是打趣地喊他“凤凰蛋儿”，怎么现在像变了一个人般？还有武叔叔，他怎么也不理自己了？
一旁正在为陈才擦拭伤口的回春堂黄大夫听出了端倪，问道：“老松捕快，这孩子是？”
“他你都不知道？最近的风云人物呢！”
“阿唐的儿子？”
“没错，就是他。”
黄大夫皱起了眉头，手下动作一顿，白布压到了陈才脸上伤口，陈才立刻痛呼道：“轻点！”
“黄大夫，人交给你了，我去他家通知他奶奶。”
“怎么是通知陈老太太？阿唐呢？”黄大夫问道。
“糖大姐进山采药去了。”
“药园山？”
“还有哪座山？”
“胡闹！那药园山是她能去的吗？！唐老哥就是死在那里的！”医馆黄大夫又急又怒，他跟唐大夫是同行亦是故交，唐糖小的时候，黄大夫还抱过她呢！
“人总是要吃饭的。”老松看着陈才说道。
黄大夫顺着老松的视线，目光跟着落到陈才身上，若不是他和葫芦三，阿唐又怎会冒死进入药园山！
陈才下意识一抖，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中。
陈才感觉自己很委屈，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被人骗了不说，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大家却一点都不关心他，反而还责怪他。陈才紧紧咬着下唇，眼眶湿热，他不喜欢这里，他要离开这里，回自己的家去。
在医馆的每时每刻，陈才都觉得是折磨，他只盼着奶奶赶紧过来，带他回家！
一个半时辰之后，陈老太太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抱住陈才心啊肝啊地喊着，连声责骂葫芦三心狠手辣，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一见到自家亲人出现，陈才一直压抑的哭意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陈老太太哇哇大哭。
医馆内霎时哭声震天，吵得人耳根子发疼。
“别嚎了，要嚎回家嚎去！”黄大夫很是不耐烦地喊道。对于陈家这对祖孙，他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陈老太太抽了抽鼻子，收了眼泪，对黄大夫感激道：“谢谢你，黄大夫，谢谢你救了小才，小才可是我们陈家仅剩的血脉，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这老婆子可怎么活啊！”说着，陈老太太又哭了起来。
黄大夫被吵得脑门疼，手脚迅速地抓了几幅药包好，道：“最近一个月，病患忌食辛辣，可多吃鸡蛋补身体。药以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服下，一日三次，连服五天。”
“谢谢黄大夫，黄大夫你真是个好人！”
“把钱结了。”黄大夫道。
“啊？武捕头没给钱吗？”陈老太太下意识反问道。
“这关武捕头什么事情？”黄大夫有些疑惑，非亲非故的，而且人又不是武捕头打伤的，怎么也轮不到武捕头付医药费啊！
陈老太太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尴尬道：“我这不是急糊涂了，一张嘴乱说话。只是……钱……都在阿唐手里，我没钱。要不你先赊我几天，等阿唐回来以后，我让阿唐来结账？”
听到陈老太太提起阿唐，黄大夫心头一怒，劈手夺过药包，“我店小，不赊账。”
陈老太太连忙拉住黄大夫的袖子，焦急道：“大夫你不能拿走药啊！小才伤得这么厉害，没药怎么能行！求你行行好吧，赊我一赊，等阿唐回来，我一定把药钱一文不少地补上！”
“所有人都像你这般看病不给钱，我回春堂还开不开？松手！”黄大夫冷着脸道，他非是冷血无情之人，病人真有难处，他也会酌情减少甚至免除药钱。只是，他的好心也分对象--陈才联合外人对付自己的母亲，阿唐若是死在药园山，陈才就是杀人帮凶！
“你与阿唐父亲是故交，小才也算是你的孙辈，就请看在唐大夫的份上，救小才一救吧！”
“他的伤只是皮肉之伤，小孩子恢复快，没药很快也能好，不过就是多受几天苦罢了。来人，送客！”
“陈老太太，请吧。”两个学徒立马上前反剪陈老太太的双臂，将陈老太太和陈才“请”出医馆。
回春堂的门重重在陈老太太面前关上，陈老太太见黄大夫是真铁了心见死不救，无可奈何，背起陈才颤颤巍巍地往陈家方向走去。
只是她人老体衰，走没两步就坚持不住了，向路人求助，路人一听说他们是陈家人，立刻躲得远远的。
“你家太远了，我还有活干，没空。”有人委婉的，随便找个借口拒绝帮助。
“你孙子太厉害了，我可不想做东郭先生。”有些直白的，就差直接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他们吃里扒外，忘恩负义。
问了好几个人，总算有一个心软的出手相助，背着陈才，送陈老太太回家。
等到陈家，陈老太太请这好心人进去喝杯茶，好心人摆手拒绝，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小孩子不懂事，做大人的应该多教教才是。”
这好心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却端着一副师者的模样，像教育三岁小孩一样教育陈老太太这个六旬老妪，陈老太太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才好。
来回奔波了大半天，陈老太太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此时若给她一张床，她能睡到第二天晚上。但是她现在还不能休息，她还得抓紧时间做晚饭，她听到小才肚子发出的响亮的“咕咕”声，只是小才心疼她，一直没说饿。
做好石子拌饭端上来，陈老太太发现了一个问题--葫芦三连扇了小才十几巴掌，小才的脸肿成猪头，别说吃饭了，就算呼吸都觉得痛苦。而且米糠十分粗，得咀嚼多次才能咽下，每一次咀嚼，对于小才来说，都是一次受刑。
陈才吃了两口就把饭碗推开，手指沾水在桌子上写道：【我吃饱了，奶奶多吃点。】
字刚写完，陈才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陈才以手按压着肚子，低着头沉默不语，有眼泪一滴滴落在桌子上。
“小才不疼不疼，奶奶喂你。”陈老太太拿过陈才的饭碗，挑出石子，倒入一点热水，用勺子用力将饭碾压成不用咀嚼的米糊糊，然后将碗推给陈才。
可即使是这样，陈才仍感觉到脸上阵阵的疼痛，张嘴痛、闭嘴痛、吞咽也痛！
陈才实在是受不了了，勉强吃了半碗米糊糊便放下勺子，在陈老太太的搀扶下挪回房间，艰难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后躺在床上休息。
这些事情做完，天已经黑了。
陈老太太回到自己的房间，点燃油灯，走到床前，掀开被褥，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床板，陈老太太刚要把手放在床板上，忽然想起什么，又走到门边，打开门，左右张望一番，重点关注陈才的房间--陈才的房中一片漆黑。陈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轻轻关上门，走回床边，抬起一块木板--
木板下竟然有一方暗格，里面放着一个一尺长的、上了锁的黑色木盒子。
陈老太太从里衣暗兜里拿出钥匙打开盒子，盒子中塞满了首饰珠宝，镯子、簪子、链子、戒子、银锭子……应有尽有，这些都是她几十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私房钱，她连儿子陈升都没告诉。
陈老太太拿了一个玉镯子放在眼前看了看，想了想，又把玉镯放回去，换了一根银簪子，这簪子值三两，够小才养伤所需了。
但拿起簪子，陈老太太又犹豫了--要怎么跟小才解释这簪子的来历呢？自己一直在小才面前装穷，说钱都被阿唐收走了，自己手上没有一文钱，吃饭喝水都要看人脸色。阿升的葬礼钱，是阿唐挨家挨户借来的；小才的束脩，得靠阿唐一点一点攒起来；小才治伤的药，因为自己拿不出钱被黄大夫收了回去……
现在自己忽然拿钱出来，小才不就知道自己一直在骗他吗？
不行，不能露馅。
“小孩子身体好，这点小伤不碍事的。”黄大夫不也说了吗，这伤不用吃药也能自己恢复。
于是，陈老太太心安理得地将簪子放了回去，上了锁，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吹灭油灯，陈老太太上床睡觉。
没睡多久，陈老太太突然听到小才房中传来尖叫声，连忙起身跑到小才房中。
陈才躲在床角落，蜷缩成一团，不断地叫嚷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小才，小才你怎么了？”陈老太太上前想要看看陈才，陈才却很怕人的接近，不住地往墙角蜷缩，躲避着陈老太太的碰触，口中还不断发出畏惧的求饶声。
“小才，是我！我是奶奶啊！你看看奶奶！”
奶奶？
陈才畏畏缩缩地抬起头，看到坐在床边关切注视着自己的老人，陈才猛地一头扎进陈老太太的怀抱中，抱住陈老太太痛哭，“奶奶！我害怕！他打我……好痛好可怕！”
“别怕，都过去了，那只是一个梦，有奶奶在，没有人再来欺负你了。小才乖，不怕不怕，奶奶在这呢！”陈老太太温暖的手顺着陈才僵硬的背脊来回不断抚摸着。
在她温柔的安抚下，陈才累极，缓缓睡了过去。
陈老太太想要将陈才放回床上，可是一动，陈才脸上就露出十分不安的神情，青一块紫一块的手紧紧抓住陈老太太的衣服，不肯松开半分。
陈老太太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得维持着拥抱陈才的姿势，后背往墙上一靠，打算这么将就一晚上。
可眼睛刚眯上没多久，陈才又被噩梦惊醒。
好不容易安抚下去，陈才又又被惊醒。
这一晚上，他俩一直在“惊醒--被安抚--睡去--再次惊醒”中不断重复，祖孙俩都没能睡个好觉。
白天石子拌饭，晚上梦魇来袭，陈才不得安寝，陈老太太也得陪着受罪，日夜不休的折腾下，短短几天，两人都瘦了一大圈。
陈老太太叫苦连天，“阿唐，你快点回来吧！”
☆、第26章 坏妈妈26
话分两头，陈老太太和陈才那边诸事不顺，棠越这边却事事顺利。
药园山层峦叠嶂，地势险峻，人烟罕至，分外难行。外围还好，还有采药人踩出的羊肠小道可走，但随着逐渐深入，小路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小路消失了，前进困难，但同时也说明前方的草药资源还未被人捷足先登。就如同打副本，越难通关的副本通常收获越多。
而此时的棠越装备齐全，手拿副本地图，腰悬防身柴刀，慢慢悠悠地沿着陡峭的山壁前行，棠越让系统099实时播报陈家祖孙的悲惨生活，一路听着倒也不寂寞。
【陈老太太快被陈才逼疯了。陈才收到惊吓天天晚上学女鬼尖叫发疯，扰得陈老太太睡不着觉，邻居也有怨言，几次三番上门投诉，要他们小声点。陈才受了伤，需得好好休养，行走坐卧吃饭喝水甚至排泄都陈老太太帮助，陈才自尊心强，脸皮薄，羞得慌，陈老太太也累得慌。陈老太太想请左邻右里帮帮忙，可没人理她，只得自己动手。她现在整日整日地站在家门口当望媳妇石，就指望着宿主快点回来，好把陈才这拖累甩给你。】
【哦？那我们不用着急，慢慢来吧，让他们这对祖孙好生亲近亲近。】
于是，五天可以搞定的行程，棠越足足拖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远离陈家那糟心的祖孙俩，不必再辛苦干活，棠越当做是来野营放松身心，沿着地图指引，一路走走逛逛，听到危险就躲，看到草药就采，过得可比在陈家舒服多了。
十五天时间，棠越采摘了满满一药篓的珍贵药材，诸如人参、灵芝、川穹等等，都是五十年份起步，年份太短的，棠越还看不上呢。
拖了十五天，099监测到陈才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棠越这才意犹未尽地打道回府。
“糖大姐，你回来了？”隔壁邻居李大嫂外出正好撞上棠越，停下来跟棠越打招呼，脸上带着怜悯和同情。
“嗳，我回来了。李大嫂，你这是去给李大哥送饭？”
“是啊。那个……糖大姐，我悄悄跟你说件事情，你听了不要伤心啊--”李大嫂凑近棠越刚想说什么，忽然，陈老太太一声大叫将她的话给打断。
“阿唐！你回来了！”陈老太太不知何时站在了陈家门口，目光很是警惕地盯着李大嫂。
打小报告被当场撞见，李大嫂有些尴尬道：“我给我家那口子送饭去，不聊了。”说罢匆匆离去。
“诶！李大嫂，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棠越大喊道。
“还不是那些家长里短的，不必在意。”陈老太太若无其事道。
棠越瞥了陈老太太一眼，只见陈老太太面黄肌瘦，眼下挂着两团大大的黑眼圈，憔悴得仿佛下一秒就该躺棺材里了。
“娘，我才进山几日，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这不是担心你嘛，吃不好睡不香的，气色哪里好得起来？”
“小才呢？怎么没看到他？”棠越问。
话音未落，陈才已经走了出来，双眼放光地盯着棠越--身后的背篓，就像猪盯着猪饲料一般。没错，就是猪--虽然十五天过去了，但没医没药，陈才脸上淤肿未消，整张脸比以前大了一圈，跟头小猪似的。
“小才，你的脸怎么了？是谁打的？为什么打你？”棠越装出一脸震惊关切的模样，追问道：“告诉我是谁打的，我找他算账去！”棠越哪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陈才挨打的时候，099远程直播，还自带点评。棠越心里暗夸葫芦三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如果可以，棠越还想送葫芦三一面锦旗，上书“为民除害”！
陈老太太一惊，陈才低下头看着脚尖不敢说话。
“说啊，到底是谁打的？为什么要打他？”
“这……这……”陈老太太支支吾吾不敢说。
“她不说，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棠越回头一看，就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子掀开，王川书生、王念芝和小萝莉孟澜正坐在马车之中。
“王书生，你怎么来了？”棠越问道。
“我送姑姑回夫家，路过此处，顺道来跟你告个别。”王川说道。自虫子事件之后，糖大姐再没有出现过，王川担心糖大姐会出事，今天送姑姑王念芝回白梨书院，特意绕来糖大姐家看一看。正好见到糖大姐追问陈才伤势一幕，见糖大姐这爱子心切的模样，王川不愿意让糖大姐一直被蒙在鼓里，被人耍得团团转，特意出现要告知她真相。
“原来如此，王书生有心了。对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是谁打的？”棠越问道。
“是街上卖……”
“小孩子打架有什么稀奇的，值得这样大惊小怪！”陈老太太连忙扬高声音打断王川的话，“都说孩子是娘的命根子，这点小伤，有你这个亲娘照顾很快就会好的。”陈老太太略带祈求地看着王川，祈求他不要说出真相。
王川迟疑了。
“小孩子哪有这样大的力气将人打成这样！王书生，到底是谁打的？”
“陈才，还是你自己说吧。”王川盯着躲在陈老太太身后的陈才道。放虫这事大家都知道，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了。与其让糖大姐从外人口中得知真假参半的猜测传言，还不如让陈才这个当事人说出真相。
陈才将身子往陈老太太瘦小的身体后缩得更紧了。
王川紧皱眉头，陈才怎这般没有担当？
此时，小萝莉清脆的女童声响起：“是卖糖葫芦的打的！”
“葫芦三？他为什么要打小才？”
“因为卖糖葫芦的让小才哥哥在你的糖里面放虫子！”
“澜澜住口！”王念芝连忙捂住小萝莉的嘴巴，但已经迟了，该说的都已经说出来了，棠越呆住，定定的目光落在陈老太太身后的陈才身上，陈才仿佛能感觉到棠越的目光，下意识哆嗦一下。
陈老太太将陈才往身后推了推，像玩老鹰捉小鸡般，将陈才这小鸡牢牢护在身后，求情道：“阿唐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小才年纪小，容易被人花言巧语欺骗。那葫芦三十几年来一直跟你不对头，他存心算计，小才一个孩子怎么防得住！归根结底，这件事情是你们大人间的商场斗法，小才也是被人利用。”陈老太太将陈才洗成受害者，顺手把锅甩回棠越头上。
“而且小才知道真相以后，马上就去找葫芦三想给你讨回公道，这脸上的伤就是葫芦三打的，都快半个月了还没好！阿唐，小才都是为了你啊！”
陈老太太这番话暗藏深意，王川觉得有些古怪，她这话说的，好像陈才放虫子毁掉糖大姐的事业，糖大姐还得感激陈才才对！他张了张嘴，有心斥责，想将小萝莉告诉他的事情说出来，但身后马车传来王念芝意味深长的咳嗽声，王川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再说话。
棠越盯着陈才好半晌，伤痛与忧郁的神色在粗糙的皮肤上蔓延，浅浅淡淡的，棠越幽幽一叹，那声音沙哑低沉，字里行间皆是凄凉之意--
“算了。”
这一句“算了”，算的是糖大姐拼搏半生的事业，就算洗清了冤屈，糖大姐也再不能卖糖了--造谣张张嘴，辟谣跑断腿，名声毁了就是毁了。旁人总是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马车里，王念芝放下捂住小萝莉嘴的手，随之一叹，只有做母亲的才能明白，无论孩子做错什么，终究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有的事情说得太清楚，最受伤的还是做母亲的。
“王书生，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托你。”棠越放下药篓子，掀开遮蔽的黑布，露出里面满满一篓的药材，“我进了药园山采了点药，这一篓药材加上我前些日子攒的铜板，已经够五十两了。听说你是白梨书院的学生，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孟章先生，我有钱了。”
闻棠越此言，陈老太太眸光闪烁，陈才脚步动动，从陈老太太身后挪出半个身体。
棠越眼中的希冀让王川觉得很是心酸，自己孩子捅了她一刀，她心口血还没干，就劳心劳力地筹谋起孩子的将来。王川不由回头看向马车中的王念芝。
王念芝垂眸，片刻之后，她还是摇了摇头，道：“糖大姐，你的一片爱子之心令我很是感动，但是，白梨书院，不能招收陈才。”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怜悯和同情，坏了白梨书院几十年的名声。
“为什么？”
“白梨书院不能招收品行不端的学生。”
“敢问这位夫人是？”陈老太太问道。
“她是白梨书院院长孟章先生的夫人。”王川顿了顿，又说道：“那天，我们都在那条街上，什么都看到了。”
“你叫她姑姑，你是……所以你那么有自信，说保准能让小才入学……如果小才没有做那些事……是不是他现在就可以跟你们一起走……”棠越喃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川沉默地点了点头，本来，他已经说动了祖母与姑姑，可惜……
陈老太太怔住，他们的意思是……小才原本已经是白梨书院内定的学生了？！如果他们没撞见小才放虫子，小才已经能去白梨书院上学，跟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贵子做同窗朋友，抱上高门贵姓的大腿了？如果小才没有放虫子的话……如果小才没有去送午饭的话……如果自己没有挑拨他和阿唐的关系的话……
天！她都干了什么！毁了！都毁了！
陈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脚一软，瘫在地上。他……他一手毁了自己的前途？！！！！
“阿川，我们该走了。”
王川应了一声，跟棠越拱手道别，转身驾马车离去。
棠越转头看了陈老太太和陈才一眼，他们仿佛中了美杜莎之眼般，失了魂，一动不动。
棠越唇角勾起一丝微笑--
后悔了？
放心，不会后悔太久的。
我是你的好母亲，自然会给你最好的教育。
白梨书院，你会进去的。
一定。
☆、第27章 坏妈妈27
白梨书院，陈才最终还是进去了，不过，是在八年之后。
八年的时间，够干什么？
够一个声名狼藉的小商贩咸鱼翻身成一个医馆大夫--
棠越在药园山采了三年的药，每回进山采药，她总要在药篓里放一本医书，三年时间，她踏遍药园山每一个角落，采遍能找到的每一种草药，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医书典籍，并且倒背如流。
然后，棠越拜了回春堂的黄大夫为师，在回春堂当了三年学徒。黄大夫与唐大夫是故交，算是看着唐糖长大，曾经也对唐糖提过要收她为徒，帮她一把，只是唐糖倔强地拒绝了。如今棠越有心学医，黄大夫很高兴地倾囊相授，也不辜负与唐大夫相交一场。棠越记性好、悟性佳，加上勤奋好学，黄大夫随口指点的一句话她都要拿纸笔记下，回家后整理消化，一有空就拿出来翻看研究，温故知新。三年时间，棠越随手记下的笔记堆起来都有一人高。
三年之后，黄大夫将她叫到身边，对她说已教无可教，剩下的便是经验的积累了。
棠越，已能出师。
棠越拜别黄大夫，给陈家祖孙留下足够的银钱之后，棠越背上包袱，手摇串铃，化身游方郎中，行走于十里八乡，帮村民看病治病。
人们爱以貌取人，总相信白胡子老头是神医高人，一看治病的是个年轻大夫，还未开口，心中先生三分不信任。尤其棠越还是个女人，他们更加不信了。棠越也不辩解，直接使出一招必杀技--
免费。
棠越此行并不为赚钱，她想赚钱，进一趟药园山，采两支百年老参，一转手便是几十两，根本就不差穷苦人家这几十个铜板的治病钱，她想要的，是经验。
免费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这杀手锏一出，棠越客似云来，不管有病没病，大家都过来瞧一瞧、看一看。
渐渐的，棠越治好的人越来越多，医术越来越高，名声也越传越广，大家都称赞她是个好大夫、大善人，还有些人给她立了牌，每日三炷香地供着，为她祈福。
棠越做了两年的游方郎中，治好的人不计其数，而其中身份最清贵的，当属王胡氏。
没错，就是那个王胡氏--白梨书院院长孟章先生的岳母，王胡氏。
那是在一间山寺之中，王胡氏上山烧香拜佛，不慎被毒蛇咬伤，性命垂危之际，是棠越救了她。
八年时间过去，王胡氏对棠越的印象依旧很深，她问询棠越有何心愿。棠越却只笑笑，说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若要感激，给她两个馒头吧，她要下山去临近的村庄，身上的干粮不够了。
棠越无欲无求，王胡氏却放不下棠越的救命之恩，一心回报。
回到王家之后，王胡氏派家丁打听一下棠越家的事情，得知棠越一直在为儿子陈才的学业烦恼之后，二话不说，立马赶往白梨书院，舍了老脸去请求女婿孟章先生，终令孟章先生松口，破例收了陈才为门下学生。
“小才你可真争气，阿奶这些年吃的苦算是值得了，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脸去见你阿爹你阿爷了……小才啊，你去了梨山要谦卑恭让，以和为贵，跟同窗们好好相处，不要闹矛盾。平时勤快点，多往孟章先生那跑跑，见面三分情，感情都是处出来的。”陈老太太一边整理着陈才的衣物，一边絮絮叨叨着。
“还有孟章先生的女儿，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要记得多照顾孟小姐，给她送送花、买点小玩意什么的。梨山上只有她一个姑娘家，也没个说话的人，多寂寞、多可怜呀，你要多陪陪她……”陈老太太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孟章先生老来得女，对孟小姐可谓是爱若掌珠，小才亲近孟小姐好处大着呢！若能更近一步，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可不得了了，白梨书院还不得改性“陈”！
陈老太太兴奋得脸颊发红，不断叮嘱着，陈才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点头嗯嗯，注意力全放在桌子上的小木牌上，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木牌普普通通的，不是用什么名贵木材制成，上面也没有什么浮雕之类的花俏功夫，只简简单单地写了“陈才”两个字，下面纹了一朵梨花。木材普通，模样普通，放到街上去卖也不一定卖得出去。可在有些人眼中，例如陈老太太，它却比金子还贵重般--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如此--因为它是白梨书院的弟子牌，白梨书院学子人手一个。
“小才，它是你的了，你可以戴上它。”棠越拿起桌上的木牌塞到陈才手中，陈才却像烫着手般，一把将木牌甩飞。
“哎呀！你怎么乱扔呀！”陈老太太心疼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木牌，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尘，极为爱惜地用袖子擦拭着。
“奶奶，我不去行不行？”陈才目光闪烁：“我在勤学书屋学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去白梨书院？当初他们不要我，现在我也不稀罕他们。”
“傻孩子，勤学书屋哪能和白梨书院相提并论？他们一个天一个地！别任性，进了白梨书院，你的未来就有着落了！真舍不得勤学书屋，你有空可以多回去看看。”陈老太太说道。
陈才停顿片刻，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是怎么了？今天一直闷闷不乐的？”陈老太太奇怪道。
“一想到去了白梨书院，一年回不来一次，有些舍不得奶奶。”
“傻孩子，等你学成归来，我们一家人多的是时间相处。”陈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陈才却目光沉沉。
陈老太太嘴巴没停过，叭叭叭叭跟连珠炮似的，好不容易口干了停下喝口茶，棠越总算找到机会，说了句：“没钱了写信回来，家里给你寄。”
一直有些阴郁的陈才这下子高兴了，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少年这一笑，霎时破败的屋子像是被光照亮般，满室生辉。
无论是唐糖还是陈升，单论相貌都是百里挑一的，而陈才很会投胎，尽挑父母好看的地方生，青出于蓝胜于蓝，一副皮囊俊得仿似庭前玉树，放在话本中，他就该是无数少女深闺梦，才高八斗，金榜题名，倾倒公主的翩翩状元郎。
真是一副好皮囊呢！棠越感叹着，只可惜啊，包装得再好，垃圾还是垃圾，胸无点墨、一无是处的垃圾。
没错，就是胸无点墨。
八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天资聪颖的小天才堕落成一个胸无点墨空有皮囊的垃圾--
自从得知自己本已是白梨书院内定的学生，却被自己一时无心之失给毁了，陈才懊恼万分，躲在房中伤心了很久。
陈老太太亦是悔恨不已，但事情已经发生，悔恨无用。没了白梨书院，陈老太太退而求其次，想送陈才去县上王先生的拙成学馆学习。王先生是念慈县上最有才华的读书人，举人功名，很有些本事，棠越没来之前，唐糖和陈老太太理想中最好的老师就是王先生。
“抱歉，我家老爷不收陈小公子。”
陈老太太拉着陈才，拿着钱去拙成学馆找王先生，没想到王先生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们，直接派了个小学童打发他们。
“为什么？”
“我家老爷是白梨书院学子。”看门的小童说道。
陈老太太怔然。
陈老太太又找了好几家私塾，但没有一家愿意招收陈才。白梨书院桃李满天下之名不是虚的，念慈县上有名的秀才书生，都跟白梨书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院长夫人亲口说了陈才心术不正，还有哪个人敢收他？
陈老太太在陈家唉声叹气，难受得好几天睡不着觉，日日在棠越和陈才面前捂着心口喊疼。
棠越知陈老太太心思，遂了她的愿，四处奔波，求爷爷告奶奶，求人收下陈才。好不容易在隔壁县找到一家不嫌弃陈才的，虽然束脩高了点，足足要五两银子，但棠越二话没说，直接给了钱。
这家私塾名叫勤学书屋，在隔壁县，来回不易，为方便学习，棠越加了二两银子，让陈才借住私塾先生家，逢年过节才得空回家。
陈老太太十分不舍，但为了陈才的前途，只得强自忍耐。“小才，去了钱先生勤学书屋要乖乖听话，好好学习，知道吗？奶奶给你找一家私塾不容易，你可要珍惜啊！”陈老太太语重心长地告诫陈才，陈老太太希望陈才能在钱先生的勤学书屋中学有所成，将来能金榜题名，当大官、骑大马、娶大家小姐。
“嗯，奶奶你放心，小才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待的！”陈才目光坚定道。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学习，出人头地，让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后悔！
但他的决心却抵抗不了环境的诱惑。
连陈才这种学生都招收的，可以想见，勤学书屋有多“有教无类”，不管什么荤的素的黑的白的，只要出得起钱，就能进书屋。
钱先生是个六十岁的老童生，性格非常的“平易近人”，非常崇尚“素质教育”，从不以严苛礼教拘禁小孩天性，推崇让小孩自由发展。
--说简单点：课我讲，听不听是你的事。你爱逃学也好，爱开小差也罢，只要不妨碍我讲课，都随你。
可见，钱先生是个非常民主随和且尊重学生的好老师。
这样“平易近人”的老师底下，本就“活泼伶俐”的学生如老鼠掉进了米缸，越发“活泼聪慧”起来--上课不听，课业不做，一心只想着出去玩。
这些“聪慧活泼”的学生还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品德--十分的团结友爱，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同伴。
“陈才，别学了，跟我们出去外面见识见识吧！”课堂上，学生们三两成群呼朋引伴，钱先生坐在上头摇头晃脑念着“人之初，性本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不了，我要好好学习。”陈才答应过奶奶，一定要出人头地。
“哼，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为首的学生在小弟面前被拂了面子，有些生气。
他们人多势众，陈才心生畏惧，下意识看向钱先生，钱先生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眼睛也不好使。
眼见为首学生带着人撸袖子“团结有爱”地走过来，陈才立马举手投降，加入这个“团结有爱”的大家庭：“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这还差不多！走，我们捉鱼去。”
走出课堂的时候，陈才下意识地回头，钱先生闭着眼睛，对着只有桌椅没有学生的屋子，晃着脑袋背到了“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这三字经我倒背如流，不听这节课也无妨。下节课，下节课我一定好好听。--陈才这般想着，脚步不停，跟着同学们一路出了书屋，奔向自由的广阔天地。
有一就有二，第二天，为首学生唤他一声，陈才又看看钱先生，钱先生蘸了口口水，翻过一页书，“今天我们继续学《三字经》，昨天我教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意思是小孩子不学习，这是很不应该的……”
“他就只会这么两句，听着耳朵都起茧子了。”学生嘲笑道，“走吧，还等什么？”
等他教完《三字经》，我就回来。--陈才心想着。
第三天，不用同伴呼唤，陈才主动走到他们身边。
……
学好需要三年，学坏只需要三天。
在“团结有爱”的勤学书屋学习八年，曾经能将《幼学琼林》倒背如流的小天才陈才，如今连《幼学琼林》四个字怎么写都忘了。
陈老太太很关心陈才的学业，每每当他回家，陈老太太总要问他学习上的事情，陈才光顾着玩了，哪有心思学习！
但他跟着“聪慧”地同学们学会了如何“安慰”自己的家人。
“奶奶，你放心，我在勤学书屋过得很好，学到了很多东西。钱先生都说我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对我赞不绝口呢！你看，他对我的评价都是甲等。”
“这样就好！你有出息就好！也不算辜负了奶奶的一片苦心！”
陈老太太很是信任陈才，加上钱先生又是个“爱护学生”的，从不给学生难堪，陈老太太便这样被他们“心有灵犀”地“安慰”过去。
第一次“安慰”陈老太太的时候，陈才心中有些不安，但他有爱的同学们劝他--
“对父母长辈报喜不报忧懂不懂？他们年纪大了，我们小辈怎么能拿这些小事让他们烦心呢？那个啥、百善孝为先，还有什么穿花衣服哄老人开心的，那个典故叫啥？”
“彩衣娱亲。”
“没错！就是这个！彩衣娱亲！老祖宗都说了，让爹娘开心才是最重要的！爹娘开心了，我们做儿子的也就开心了，你说是不是？”
在同学的劝说下，陈才慢慢想开了。随着“安慰长辈”的次数越来越多，陈才开始习以为常，曾经说一句“安慰”话都会良心不安睡不着觉的小孩，如今撒起谎面不红耳不赤，张口就来，可谓进步神速。
陈才在勤学书屋中可谓是屎壳郎掉进粪坑，活得好不滋润，天天跟着同窗四处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整整八年时间，他连笔都没摸过。
如今陈老太太要他进入白梨书院，陈才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一来是舍不得勤学书屋的自在，二来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进了白梨书院，自己说的那些善意的安慰不就要被人拆穿了吗？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陈才再不愿意，在陈老太太和棠越的逼迫下，也不得不背上行囊前往梨山白梨书院。
进入书院的第一天，陈才就出了一个大丑。
☆、第28章 坏妈妈28
进入书院的第一天，陈才就出了一个大丑。
白梨书院山门前，数十学子排成长队，缓慢朝着山门前进。队伍尽头摆了一桌一椅，一个四十多岁的先生坐在桌前验明入学生员身份，登记造册。
白梨书院山规森严，无论身份高低贵贱，进入书院以后所有事情都得亲力亲为，排队登记便是第一件。
日头毒辣，学子老师都感觉十分燥热，脾气也都不太好。
“姓名？”童先生头也不抬地问道。
“陈才。”
童先生闻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俊秀的少年，问道：“念慈县陈才？”
“正是。”陈才不卑不亢道。
此话一出，陈才身后立刻有人窃窃私语道：“他就是陈才？那个院长破格招收的陈才？”
“这是近十年来第一个被破格招收的学子吧？让我瞧瞧是何方神圣！”
“看着倒是一表人才，不知道学识如何？”
“可别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庸才才好。”
……
单论相貌，集唐糖陈升二者之长的陈才还是很能撑场面的。
童先生严肃的脸上稍稍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陈才是院长亲自招进来的，想必是个不同凡响的，做老师的，总是喜欢聪明勤奋的学生。童先生不由稍稍放缓语调，道：“户籍文书及身份木牌拿出来。”
陈才从背上包袱中拿出木牌和户籍文书，童先生仔细对比查看一番，验明正身之后，指着桌上生员登记名单上陈才名字对应空白处道：“在这签个字吧。”
签字？
陈才面露难色，他已有八年未碰笔墨，那一手字如何能见人。
“还有何事？”童先生问道。
陈才轻咳一声，虚弱道：“舟车劳顿，头晕眼花，实在是无力，不如先生代为签个字。”
“不行，这得本人签字。”
陈才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身后有人不耐烦道：“签个名而已，要多少力气，快点吧，大家都等着呢！”
陈才无奈，只得慢慢吞吞地弯下腰，右手执笔，左手拱起遮蔽其他人的视线，匆匆在空白处落笔。
只是他越想快，手中笔越不受控制，软软的笔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般，在纸上扭着腰跳着舞，落下一团又一团毛毛虫似的浓重墨迹。
陈才紧张得双手颤抖，额头暴汗，这异常很快引起了童先生的注意，等到陈才好不容易写完，童先生抽过名单一看，立刻皱起眉头，怀疑地盯着陈才，问道：“你真是陈才？”名单上这字歪七扭八，别说风骨，辨认都难！八岁小孩写的字都比这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通过院长的破格考，莫不是听说消息后冒名顶替的？
“我确实是陈才，白梨木牌与户籍文书可以作证。”
户籍文书确实是真的，但先生总觉不对劲，忽问道：“‘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下一句是什么？”
童先生说的这一段出自于儒家经典《孟子·离娄上》，意思是“要想诚心诚意有一定的道路，如果不明白什么是善，也就不能做到真心诚意。”童先生怀疑眼前之人身份，所以特意提问，目的有二：一在试探眼前之人的学识深浅，能通过破格考的，肯定熟读四书五经，不可能背不出下一句；二在暗示自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要他诚以待人，劝他离去，莫再冒人身份。
但童先生这一番试探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陈才根本就听不懂。陈才如今连《幼学琼林》都背不出来，又哪知道什么孟子孔子老子桌子椅子凳子矮子。陈才僵立原地，额头有细密汗珠不断冒出。
“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出？”身后学子议论纷纷。
“该不会是冒牌的吧？”
“安静。”忽然，一道苍老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
童先生连忙起身，躬身对自山门中走出的六旬老人行礼道：“院长安好。”排队的众学子跟着行礼道好。
“诸位安好。”孟章先生对着童先生道：“他确实是念慈陈才，让他过吧。”
“是。”既然院长为他作保，童先生不再怀疑，放人过去。
“你跟我来。”孟章先生对陈才说道。
“下一个。”童先生喊道。
下一个学子上前递上木牌和户籍文书，签字的时候，他看到前面陈才签的名，立时瞪大了眼睛--这谁写的狗爬？都糊成一团了！看了好几眼才认出原来是“陈才”二字，表情立刻古怪起来--院长亲试的天才……就这水平？
黑幕！绝对有黑幕！
孟章先生领着陈才走入白梨书院，陈才心中忐忑，见孟章先生一直沉默不语，眼睛飞快向四周一扫，四周无人。陈才忽地扑通一声跪下，道：“陈才错了！”
“何错之有？”孟章先生停下脚步问道。
“陈才此前玩物丧志，荒废学业，辜负了祖母母亲，还有王家奶奶的一番良苦用心，陈才知错了！”陈才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再狡辩只会让人更加厌烦，索性主动认错，或许还能博一个“真诚”的好印象。
孟章先生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一派谦恭的陈才，许久，久到陈才都怀疑孟章先生是不是睡着的时候，孟章先生才开口道：“‘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陈才，你要把这两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陈才怀疑孟章先生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算盘，下意识想要抬头，却又克制住了，身子俯得更加低，额头紧贴着地面，“是，陈才谨记。”
孟章先生长叹，人情债，难还啊--
陈才自以为将孟章先生糊弄了过去，背着包袱在学仆的指引下来到了学舍，还没进入学舍的门，就被几个衣着贵气的少年公子给拦住了。
“你就是院长亲试的陈才？”为首的一个公子上下地打量着陈才，目光很不客气。
“是我。”陈才知在白梨书院中，自己的身份最低，书院所有人的都是他惹不起的主，所以他的态度放得很谦卑，但这份谦卑却让眼前的公子哥们更加不满--奴颜婢膝，哪有一点读书人的风骨？
“写两个字看看。”公子哥像命令下人一样命令道。身后立刻有狗腿子捧上纸和笔。
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
陈才不敢得罪他们，只得提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上好的紫毫笔，字却是最差劲的墨团字。
“哼，那家伙真没说谎。”公子哥随手将纸揉成一团丢掉，再不看陈才一眼，带着同窗狗腿子离去。
“孙兄，你不教训教训他？他可是压了你一头呢！”一个同窗说道，这孙公子是入学试第一名，本来此届学子当以孙公子为首，但空降了一个院长亲试的陈才，孙公子只能退居第二。
“他是院长亲试的。”孙公子说道，字差成那样都能入学，说明他跟院长关系匪浅。自己还要在白梨书院求学，得罪院长不智。
“就这么算了？”
“算了。”孙公子瞥了自己的狗腿子一眼，这狗腿子是依附他家的远方亲戚，很懂得看人脸色。
狗腿子会意，立马退了下去。
怎么可能算了。
胸无点墨，出身寒微，还想压他一头？
呵。
陈才在白梨书院的日子极不好过，他一没学识，二没家世，却占了头名之位，看不惯他的人多得是。
有人当面讨教，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陈才六艺皆一败涂地，颜面无存；有人引经据典地嘲笑他，他却一句话都听不懂，更让人鄙夷不屑；还有人联合起来孤立他，以冷暴力相待，见到他纷纷以袖掩鼻躲避，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传染恶疾般……
不到十天，陈才草包之名传遍白梨书院。
而在此时，陈才又被爆出偷盗同寝一学子羊脂玉佩，人赃并获。众学子忍无可忍，联合求见孟章先生，请逐陈才。
孟章先生却压下学子不满，驳回了他们的请求，执意要留下陈才。
只是经此一事，没人愿意与陈才同寝。
孟章先生沉吟片刻，将陈才留在自己居住的三思小院之中，亲自教管。
“谢过先生。”陈才深深作揖行礼，他还以为，这次他肯定会被赶出梨山，没想到孟章先生竟然保下了他，还让他住在三思小院，真是因祸得福！
“我相信你没有偷盗。”孟章先生说道。“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你底子稍差，与他们有一段距离，他们看不起你，但你不可因此妄自菲薄。须知业精于勤，荒于嬉，你若肯痛改前非，勤学苦练，他日未必不能后来居上。”孟章先生拍了拍陈才单薄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陈才，你有百里挑一的潜质，莫要辜负了上天赐予的天分。”
有多久没有听到别人真心实意的赞赏了呢？
自八年前放虫之事之后，他名声尽毁，念慈县上所有人都鄙薄他，厌弃他，远离他，除了家人以外，他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去了勤学书屋，他遇到了一群“团结”的同窗，他们带他四处玩耍，面上和乐，但陈才知道，他们对自己也不是真心的，只把他当做小弟罢了。
像这样关切和真诚，他多久没有感受到了呢？
虽然有些话听不懂，但是他知道孟章先生是真心希望他好的，就像阿爹一样。
不由地，陈才眼眶微微湿热，“陈才受教。”
他默默下了决心，一定要洗心革面奋发向上，不负孟章先生对他的信任！
☆、第29章 坏妈妈29
话分两头，这边陈才努力学习勤勤恳恳，那边棠越经营事业红红火火。
棠越当了两年游方郎中，四处行医免费治病救人，银钱倒贴不少，换来颇多声望，十里八乡的人提到唐糖唐大夫，无人不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
棠越见时机成熟，买下了一间店面，开了一家医馆，名为“广济堂”。
广济堂的店铺位置，刚好就在棠越从前卖糖画那里，周遭的人见到她重新出现，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卖糖人的糖大姐摇身一变，成了医术高明的唐大夫，世事真是难料！
“开医馆好，开医馆好啊！治病救人，既受人尊敬，又可以行善积德，比从前走街串巷卖糖人、出生入死去采药好多了！”大红的鞭炮震天响，赵倩看着披挂红绸的“广济堂”牌匾，高兴得仿佛是自己的店开张了般，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赵倩紧紧握着棠越粗糙的手，“糖糖，你可算是熬出头了，以后也有依靠了！”有了这间医馆，就算以后陈才不认她，不奉养她，糖糖也能有个容身之地。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呢？”棠越轻轻擦掉赵倩脸上的泪水。
“是啊是啊，新店开张，得笑才行。唐大夫，恭喜恭喜！”周遭的街坊邻居纷纷上前道贺，连声“恭喜恭喜”，棠越笑着回礼，场面一片和乐融融。
正当大家寒暄之时，一声满蘸恶意的嘲讽响起--
“喂，你们还真相信她啊！一个卖糖人的会治病吗？”
是谁这么不会说话？
众人纷纷皱着眉回头看去，就见扛着草把子一脸嘲讽的葫芦三。
八年过去，葫芦三老了不少，眉间川字纹很深，一身粗布衣服脏兮兮的，显然这些年的日子过得不怎么如意。
“葫芦三，你又被人打了？”卖风筝的小贩说道：“被打了你打回去啊！找无辜的人撒气，还要不要脸？”
卖风筝的小贩很熟悉葫芦三，葫芦三这人做生意不厚道，糖葫芦又小又贵，还有些果子是坏的，大家都不喜欢他。只是念慈县少零嘴，被馋嘴的小孩子缠得没办法了，大人只能捏着鼻子掏钱买上一串。
葫芦三的糖葫芦不干净，偶尔会有小孩子吃了拉肚子，大人见孩子受苦哪还能忍，撸起袖子就去找葫芦三算账。
葫芦三被揍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每隔一两个月便发生一回。
只是被揍了这么多次，也不见葫芦三悔改过，死不悔改，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去去去，关你什么事！卖你的风筝去！”葫芦三摆手赶苍蝇似的赶走小贩，大摇大摆地走到广济堂门前，指着棠越对众人道：“父老乡亲们，大家还记得她吧，她就是糖大姐呀！从前街上卖糖人的，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个大夫！她只会做糖人，怎么会医人？！用糖浆医吗？哪里受伤了‘啪叽’一勺糖浆糊上去吗？”葫芦三呼吸急促，一张嘴诸葛连弩似的连珠放，脸上恶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糖大姐抢了他十几年的生意，还想翻身？做梦！
“葫芦三，这里不欢迎你，你快走！”赵倩冷冷道。
“呦！心虚了是不是？要赶人了是不是？开医馆的居然赶病人了！还有没点医德！”
“你算哪门子病人，分明是来找茬的！”
“我是帮大家揭穿你们骗钱的假面！大家都知道，学医有多难，没个十几年出不了师！可糖大姐学医才几年？大家看看，坐馆的大夫哪个不是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你们看过这么年轻的大夫吗？还是个女的！分明就是骗子！大家千万别被她给骗了！”许是说话太急，吼得太用力，葫芦三感觉到自己左上腹隐隐作痛--今早发现被坑，来找他算账的那个汉子狠狠揍了他一顿，打了他脑袋一拳，还在他肚子上狠狠踹了几脚，直把他打晕过去才罢休。
葫芦三不由伸手捂住肚子，一碰肚子差点没痛得叫出来，那汉子下手真狠！晚上回家得叫婆娘拿药酒揉揉才行。
棠越将葫芦三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眸色微沉。
在葫芦三的煽动下，围观群众看棠越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是啊，学医多难，糖大姐放下铁勺拿起银针才几年？
“糖糖的爹唐大夫曾经是念慈县最好的大夫，糖糖家学渊源，耳濡目染，学医的时间远远不止十几年！而且这两年来，糖糖手摇串铃，四处行医，救人无数，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葫芦三跟糖糖有过节，趁广济堂开张前来闹事，大家不要理他。”赵倩说道。
“如果真是从小学医，为什么十几年前不继承唐大夫的医馆，反而苦哈哈地挑担子卖糖人？”葫芦三反问道。
“这与你何干！你这瘪三再不走，我喊官差抓人了！”
“你喊啊！看看官差捉我还是捉这个骗子！”葫芦三完全不惧，虱子多了不怕痒，监牢他去得多了跟回家似的！他今天打定了主意，就是要搅黄了糖大姐的好事！
葫芦三死猪不怕开水烫，赵倩被他气得气血翻涌，恨不得冲过去给他两巴掌，棠越按住她的肩膀，平静道：“别跟将死之人计较。”
将死之人？
棠越淡淡地瞥了眼葫芦三一眼，道：“他活不过明天了，多让让他。”
葫芦三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你们听到没，她说我明天会死？哈哈，可笑，真是太可笑了！糖大姐，你失心疯了吗？”
“开业大吉，你若愿意，我可以救你一救。”棠越说道。
“啊呸！招摇撞骗竟骗到了老子头上！老子不吃你这套！”
一口浓痰飞到棠越脚下，棠越静静注视着葫芦三，道：“你还有时间准备后事。”
棠越没有恼羞成怒，没有疾言厉色，而是十分的平静--声音平静淡漠，神情无喜无悲，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件死物，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正是这样的平静让葫芦三觉得浑身不对劲，他只觉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将他笼罩，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阵阵发紧，色厉内荏地甩下一句：“有病！我才不跟你这疯子计较！”说罢，葫芦三扭头落荒而逃。
“唐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吧？葫芦三真的快死了？”有个围观群众问道。
“怎么可能！脉都没诊！是吓葫芦三的吧？别说，这招还真管用，你瞧葫芦三那怂样，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另一个围观群众说道。
“原来如此，唐大夫真有急智！”
赵倩面带犹疑地看着棠越，那一句不像是假话，难不成……
“是真的。”棠越说道。
“最晚明天。”
说明天，就明天。
第二天早上，葫芦三忽觉腹痛难忍，痛得呼爹喊娘，连连踹媳妇去请大夫，没等大夫上门，葫芦三便一命呜呼，死相凄惨。
“糖糖，听说了吗？葫芦三死了！”广济堂中，赵倩一脸八卦道。
“我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用眼睛看出来的。”
“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赵倩哼了一声，趴在桌子上道：“说一天，就一天，一刻都没差！这几年你不是去学医，是拜了哪位神仙学了什么算命的本事吧？不对，算命的也没你这么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糖糖你快告诉我嘛！”
“很简单。你可还记得，葫芦三找茬的时候，卖风筝的小贩说了什么？”
赵倩回忆片刻，迟疑道：“‘葫芦三，你又被人打了？’”
“没错，就是这句。昨天葫芦三衣服上沾了许多的灰尘，肚子那里有四五个交错的脚印，显然，不久之前，有人狠狠踹了他的肚子。”
“葫芦三卖黑心葫芦，被人打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难道……他是被人打死的？不对啊，为什么当时没事，第二天才死？”
“只是看上去没事而已。”棠越说道。“你发现了吗？葫芦三昨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什么动作？”
“他捂着自己的左上腹。”
“这有什么奇怪的？被打了揉揉能缓解疼痛。”赵倩不解，捂肚子揉肚子这个动作很常见，月事之时会揉一揉，吃撑了也会揉一揉。
“巧合多了就是必然。”被人重力击打腹部，左上腹疼痛，呼吸急促，面色失血苍白，说话偏虚无力……棠越当时便隐隐有了猜测，令099一探测，果然是创伤性脾破裂。“昨天他的脏器就已经破损，只是引而不发，最多一天，脾脏完全皲裂，再无回天之力。”
昨天棠越已经给过他机会，邀请他进广济堂，自己可以救他一命，但是他拒绝了她的邀请。
当然，她知道他不会同意，所以才邀请的。
赵倩直勾勾地盯着棠越的额头。
棠越摸摸脑门，有些奇怪问道：“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是不是长了第三只眼睛？连人的五脏六腑你都看得见，一定是开了天眼！让我瞧瞧，你把眼睛藏哪了？快让我瞧瞧嘛！”
“……”
“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说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乌鸦嘴都没这么灵！”
“啊呸！什么乌鸦嘴！这是医术！这是神医！”
经葫芦三一事之后，念慈县的人都快把棠越当成阎王爷了，对她又敬又怕，不敢轻易招惹。
后来棠越又巧施妙手，接连治好数个被其他大夫判定没救的病人：
失足落水救上来已经没气的小孩，几个按压忽地呕出河水泥沙，抱住棠越哇哇大哭；
腹部被利器贯穿肠子都露出来的衙门捕快，家中都准备好了棺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横着抬进，竖着扶出，一个月后舞刀弄枪虎虎生风，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全无病态；
头痛欲裂夜不能寐久治不效的老头，几碗汤药下肚鼾声立起，饱睡一夜，醒来一改颓态，精神焕发，之后夜夜安枕，再无不眠之病，原先脾气暴躁的老头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可把老头儿女吓得不轻；
……
念慈县所有人都震惊了！
神！真神了！
从此，念慈县再没有人敢质疑棠越的医术，有外来人怀疑棠越的名声是吹出来的，攻击棠越女人的身份，不用棠越开口，念慈县的人自己就能把外来人给喷回去。
“唐大夫的医术是你能质疑的吗？你治好过几个病人？女人？女人又怎么了？你不是女人生的啊？！没见过这么神的医术那是你孤陋寡闻！没见识就躲在家中发霉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棠越的广济堂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再无人可以动摇。
☆、第30章 坏妈妈30
时如逝水，两年时间匆匆而过。
正月十五，上元节。
上元佳节，各式花灯琳琅满目，挂满大街小巷，念慈县的百姓不分男女老少全都涌上街头，游街观灯，彻夜玩乐，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棠越亦应景地穿身鲜亮衣服，跟赵倩一起上街赏花灯。
“大好佳节，你不跟你家那口子一起赏赏灯看看月，反而跟我一个女人在一处，解不解风情啊！”棠越笑着打趣道。
“日日对着他那张老脸，我早就看腻了。这么好的月色，我当然得跟我最好的朋友才不算辜负！”赵倩说道。
棠越笑笑，她知道赵倩是心疼自己，一家团聚的节日，自己却被陈家祖孙排挤在外，陈老太太和陈才宁愿去坟上过节，也不愿意跟她吃一餐团圆饭。赵倩无意得知这件事情后，往后的每一个节日，她都找借口留在自己身边，有时候，还会拉上自己的丈夫儿子，大家一起过节。
“小节去哪了？”棠越问道。小节，全名文节，是赵倩独子，与陈才同年生，今年十八。
“县里贴出告示了，三月初一开县试，也没多长时间了，小节在家念书，一刻都不敢放松，嘴角都急得起燎泡了。”赵倩说道。
文节也是一个读书人，不过没有考上白梨书院，留在县里王先生的拙成学馆读书。
“明天我带药箱去你家看看小节吧。”
“好，有你在，小节的身体我是不用担心了。”赵倩笑道，糖糖的医术在念慈县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不仅小节，还有你。”棠越抓住赵倩的手，“我给你开的养身汤药你是不是没喝？”
赵倩轻咳一声，怂怂地缩回手，这不是……太苦了嘛！
“明天我亲自盯着你吃。”棠越严肃脸。
赵倩：╥﹏╥
棠越：“药都搓成糖丸子了。”
“好啊！你戏弄我！”赵倩气急败坏地举起小拳拳锤棠越胸口。力道也不大，跟按摩似的。锤了两下出了气，赵倩继续挽着棠越的手臂一起逛街闲聊，聊着聊着，赵倩又有些心不在焉，她还是担心自己的孩子文节。
“放心，以小节的才学，县试不成问题。”
“哎--哪有这么容易……不过，借你吉言。”赵倩转着一盏走马灯，灯上蟾宫折桂让她心有所触。
“不是吉言。”
“嗯？”赵倩转头看棠越。
“是事实。”
赵倩一笑，“糖糖，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棠越挑挑眉，为什么她说真话的时候，别人总是不信？
文节会过县试，这不是吉言，而是事实，上辈子的事实。
唐糖那一世，陈才和文节一同参加县试，陈才第一，文节第二。
虽然上辈子陈才没能拜入白梨书院，但是王先生的拙成学馆亦是不差。而且，拙成学馆的学习环境可比白梨书院好太多了。在拙成学馆，没有人看不起陈才，所有人都对他很友好，尤其是文节。
文节和陈才同在王先生门下学习，朝夕相处，关系十分融洽--或者说，单方面的十分融洽。
赵倩和唐糖是最好的朋友，赵倩希望下一辈能延续两人的友谊，所以从小就教导文节要把陈才当兄弟好好相处。
文节在母亲的引导下，把陈才当做自己的异姓兄弟，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陈才留上一份，去哪儿都会叫上陈才一起，文节以为这是兄弟间正常且友好的分享，陈才却认为这是有钱人居高临下的施舍。
文节给他带膳食果点，他觉得文节是在嘲笑他没钱，连饭都吃不起；
文节送他笔墨纸砚、珍稀孤本，陈才觉得文节是在炫耀自己有钱有势；
文节带他外出去参加高层次的文士聚会，介绍人脉，陈才觉得这是给自己的羞辱，文节一人羞辱他还不够，还呼朋引伴聚众羞辱！
……
总之，恨屋及乌，文节所有的好意，在陈才看来都是满满的恶意和羞辱。
陈才没实力反抗的时候，他只能咬牙忍耐，等到他翻身之时，文节一家给他的“羞辱”，有人帮他十倍百倍地还了回去--
而翻身的起点，便是三月初一的县试。
陈才与文节一同参加了县试，陈才中了县案首，文节第二。
念慈县首富李家一眼就相中了陈才这前途无量的少年英才，提前投资，将掌上明珠李芙蓉许配给他。李芙蓉还没进门，先弄死唐糖这个婆母，后来又见赵倩一家一直胡言乱语针对陈家，说唐糖是被陈才害死的，李芙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死了赵倩一家三口。
陈才后来得知此事，心下大为感动，他握着李芙蓉的手，感动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不觉得李芙蓉心狠手辣，只觉得李芙蓉对自己一片深情，为了自己，竟然能杀人放火！此情当真令人感动！
可怜文节，到死都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一直傻傻地把陈才当做自己最好的兄弟。
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才拜入了白梨书院，与文节隔得远远的，没有朝夕相处的同窗情，加上赵倩因为放虫一事对陈才起了隔阂，没有日日的叮嘱，陈才对于文节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况且这一世的陈才被棠越坑，在勤学书屋荒废最珍贵的八年，入了白梨书院又处处遭受鄙夷厌弃，没有同窗愿意跟他接触，交流学问，孟章先生又事多繁忙，无法时时刻刻陪在陈才身边教导，陈才闭门造车，又玩懒了性子，进步缓慢，才学比之上辈子相差十万八千里。而且，没有文节的引荐带领，中上层的文化交流圈他挤不进去，有关县试的内部消息他一无所知，还想再一飞冲天，嗯……有难度。
“老板，这两盏蟾宫折桂我要了！”赵倩说道。
“好嘞，一共四十文钱！夫人家中是有大才子要参加县试吗？祝大才子鸿运当头、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卖花灯的小贩嘴一张，一连串吉祥话哄得赵倩眉开眼笑。
“给，送给小才的！”赵倩递一盏花灯给棠越，棠越接过道了声谢。
赵倩问了句陈才的学业如何。
“孟章先生说，县试能过，但之后……还得再磨炼个三五年。”
“不着急，小才还年轻，慢慢来。”赵倩安慰道。
棠越和赵倩两人提着蟾宫折桂花灯，一路随着人流慢慢走，边欣赏着沿街花灯，边说话聊天，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小河边上。
【宿主，陈才在桥上。】
棠越顺着系统099的提示看去，目光定住了。
陈才搀扶着陈老太太在桥上看河灯，只见夜色如墨，小河波光粼粼，闪耀着点点烛火，潺潺向西流淌，宛如天上星河截了一段倾泻人间，美不胜收。
小河风景很美，但桥上风景更美。
倒映着一河灯火，年轻的才子立于小桥之上，白衣翩然，不沾尘泥，俊美得仿佛戏中走出的翩翩少年郎。
河畔树下，娇俏的红衣佳人看得愣住了。
“那位小姐……糖糖，她好像在看小才呢！”小河对岸，赵倩和棠越将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佳人身边的丫鬟轻轻推了推佳人，打趣两句，羞红了佳人的脸。佳人似嗔似怒地跺了跺脚，丫鬟凑近佳人耳边，说了两句话，佳人双眸一亮，理了理头发衣裳，含羞带怯地向着桥上才子走去。
“咦？！那小姐动了……她朝桥上走去了！想不到这小姐挺有胆量的！”不是所有姑娘家都能放下矜持，主动跟心上人搭讪的。“这……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小才也到了这年纪。”赵倩笑着撞撞棠越的肩膀，“糖糖，你该喝茶了。”喝一杯媳妇茶。
“确实是个大胆的姑娘。”棠越附和道。
勇于追求真爱，勇于杀人放火铲除阻碍，这不可是一般姑娘能做得到的。
李芙蓉，等候已久。
【099，李芙蓉今年满十八了吧？】
【满了，她比陈才大几个月，两个人都已经满十八岁了。】
【总算满了，可以处理了。】等未成年垃圾长大的时间真漫长。
李芙蓉含羞带怯地莲步上前，路过陈才身边的时候，李芙蓉“哎呀”一声，身子一歪--
就在此时，棠越目光一凝：【099。】
【收到！】
“哎呀！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广济堂中，李芙蓉连连道歉一脸愧疚。
她算好了角度，要撞的明明是心上人俊俏少年郎，但不知是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误中副车，将心上人身边的老太太给撞下河！真是出师不利！那老太太好像是公子很重要的人，公子可千万对她心生厌恶才好。
“没什么大碍，小姐无须自责，人多了难免发生点意外，小姐也不是故意的。”陈老太太很是慈善道。
“奶奶身体如何？”陈才冷着一脸问一旁抓药的棠越。
“受了点风寒，喝两碗药，捂被子睡一觉就好。”
李芙蓉连忙道：“药钱我给！”心上人面前当然要好好表现一番。
“不用了，她是我婆母。”棠越笑笑。
“啊？你们是一家人？”李芙蓉惊讶地看看陈才，又看了看棠越，眉目之间，确有几分相似，但是……总感觉怪怪的。来广济堂的这一路上，都是公子背着老太太，半途上没让人插半点手，这大夫要靠近，公子还特意避开--他们这对母子未免也太疏离了吧？！
“小姐，很晚了，再不回去，老爷该担心了。”身边丫鬟说道。
“这……”李芙蓉面带犹豫，她还没问问公子的名字呢！
“小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广济堂就在这。”丫鬟上前耳语道。
李芙蓉轻轻点了点头，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从袖中掏出一袋银子放到桌面上，“小小银子就当做是我的赔礼，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我们怎能收小姐的钱呢！小姐快快把银子收回去！”陈老太太连连推拒。
李芙蓉身边的丫鬟却道：“老太太不收，这不是让小姐心中不安吗？”
再三推拒不得，陈老太太无奈只得收下银子。
“老太太好好保重身体，我明日再来看您。”李芙蓉说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大门走去，目光夹情丝缠缠绵绵地飘向陈才，陈才却一心伺候陈老太太，没注意到李芙蓉的一腔情意，令她沮丧惆怅不已。
陈才没看到，陈老太太却看得一清二楚，陈老太太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目光若有所思。
☆、第31章 坏妈妈31
自元宵灯会之后，李芙蓉借着探病的名头，天天上门。若见陈才在，容光焕发，双眸亮得能当灯笼使，坐在广济堂东拉西扯，屁股仿佛在椅子上生了根般，不到天黑绝不走；若陈才不在，李芙蓉跟霜打的茄子般，蔫嗒嗒的，没说两句话便起身告辞。
李芙蓉表现得这般明显，陈才岂能看不出。
只是陈才对她无意，当李芙蓉再次崴脚倒入他怀中的时候，陈才一把将人推开，冷漠道：“还请姑娘自重。”
从头发丝都脚底，陈才身体的每一寸都写着不解风情，都写着冷若冰霜，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李芙蓉双眸一红，又羞又恼地捂着脸跑开。
“她也是好心，你何必说这么重的话？”陈老太太叹息道。
“我心仪的姑娘孟姑娘。”陈才说道，他喜欢的是自己的师妹，老师孟章先生的独女，出口成章、才华横溢的孟澜孟姑娘，而不是出身商户、一身铜臭的李芙蓉李小姐。
“奶奶知道，但人家是女孩子，多少给她留些颜面。”陈老太太说道。毕竟是念慈县首富李家的小小姐，得罪了可没好果子吃。而且，陈孟两家的亲事成与不成还是两说，万一不成，李家是最好的备选。
放在平时，陈老太太可不敢肖想首富家金尊玉贵的小小姐，毕竟小才与李小姐之间的差距太大，一个是声名有瑕的小小书生，一个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但这些日子来，李小姐天天上门，各种补品礼物流水一样地送进陈家的门，面对陈老太太，李小姐从不摆什么大小姐的架子，反而多有讨好甚至近乎谄媚。
每次看到小才，李小姐眼中的痴迷都快要溢出来了！李小姐的痴迷，倒让陈老太太升起了一个几近荒唐的念头--若是孟家亲事不成，娶李家小姐也不错。甚至，若孟家亲事成了，李家小姐愿不愿为了小才委屈一二？
陈老太太抬眸看了陈才一眼，只见陈才一身白衣站在树下，斑驳的阳光透过树荫照在他身上，几许俊秀，几许风雅，这般形貌，就算放在人才济济的大城中也属难得。姑娘爱俏，痴迷形貌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当年阿唐不就是被阿升那张脸迷得神魂颠倒，迷迷糊糊就嫁进来了吗？小才相貌更胜阿升一筹，陈老太太相信，只要小才温柔些，多讨好讨好，没有哪个姑娘能抵挡得住，不落入情网。
只要牢牢攥住了姑娘家的一颗芳心，要对她做什么都可以。委身下嫁可以，共侍一夫，也未尝不可。
听说李小姐在李家极为受宠，李老爷把她宠成眼珠子，就拿她的婚事来说：一般人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李家却反了过来，李小姐自己决定婚事。李老爷前前后后给她挑了几十个青年才俊，士农工商皆有，都是百里挑一的好人才，嫁过去绝对是享福的命。李小姐眼界高，嫌这个丑，嫌那个衰，挑挑拣拣，把上门提亲的人统统赶了出去。李老爷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呵呵地表示，这才是他李家的女儿，有他当年叱咤商场的风范。
李老爷说了，李小姐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开明宠溺得令人瞠目结舌。
只是，李小姐若闹着要当平妻，李老爷可会允诺？
“奶奶，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几声都不应？”
“哦，奶奶是在想，怎么跟你娘开口。”
陈才玉面泛红。
陈老太太心中有些不舒服，有种自己宝贝被人抢走的酸意，对那传说中的孟姑娘起了淡淡的敌意。陈才有求于她，陈老太太趁机提出条件：“若李家小姐再来，你可不许向今日这般无礼。”
“我听奶奶的。”
当天晚膳时分，陈老太太张罗了一桌好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一小壶酒。
棠越拔开酒塞闻了一口，是上好的女儿红，心中顿时了然。
果然，酒过三巡，陈老太太拐弯抹角地提起陈才的婚事。
“难怪这些天来小才这么乖，天天去广济堂帮忙，今晚还有酒有肉的，原是为了这遭。说吧，小才看上哪家姑娘了？”
“孟章先生家的孟姑娘。”陈老太太说道。
孟姑娘？当年常来买糖人的小萝莉？呵，这对祖孙算盘打得真精。孟章先生桃李满天下，教出的学生做官的做官，继承家业的继承家业，几乎都是各方有头有脸的人物。孟章先生膝下只有小萝莉一个孩子，陈才娶了小萝莉，孟章先生还不得拼了老命地帮助陈才这女婿。
李芙蓉虽是首富之女，家财万贯，但势力范围局限在小小念慈县中，比起白梨书院来，差远了。
“嗯？不是李家小姐？这些日子小才同李家小姐天天在一处，我还以为是李家小姐。”棠越故意道。
“诶--李家小姐是心好，来探望我这老婆子的，跟小才可没什么关系。”陈老太太解释道。
“小才，你觉得李家小姐怎样？”棠越饶有兴趣地看向陈才，想听听他怎么评价这个爱他如痴如狂的女子。
只见陈才面上露出几分不耐与嫌弃之色，嘴一撇，“不过一介商户之女。”如何配得上他？他可是白梨书院的人，一代大儒孟章先生亲传弟子！
棠越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意，商户之女？陈才自己又高贵到哪里去了？
“不说李家小姐了，阿唐，孟章先生家的女儿，品貌端庄，温婉贤淑，钟灵毓秀，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所以断断不能委屈了人家孟姑娘。”棠越打断陈老太太的话，道：“孟姑娘是一代大儒孟章先生的独女，她的夫婿，自然也该是有名有姓的大才子。小才，你努力努力，考个状元探花回来，到时候娘我也有脸上孟家的门为你提亲。”
陈才脸色一沉，若能考取状元探花，他何须娶孟澜！他在白梨书院的这两年，虽迎头直追，又有老师倾囊相授，但比之同窗，尚有一段不小的差距。老师曾言，县试能过，府试权当试水。至于之后的乡试、会试、殿试，老师提都没提过。显然，府试便是他此次科举的终点。
“小才你别灰心，孟夫人跟我说过，你是个有天分的孩子，只要肯努力，将来定能出人头地。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娘相信你一定行！”好话不用钱，棠越故意说出来戳陈才痛脚。
“可她今年已经十六！”陈才忍不住低吼出声，他可以慢慢来，可是孟姑娘等不了！她今年已经十六，若不是老师疼宠舍不得，她早该成亲了！可老师再舍不得，也留不了两年，再不嫁，她该被人说成老姑娘了！
“都说成家立业，考取功名的事情不急在一时，先把亲事定下来再说。”陈老太太说道。
“孟章先生留闺女这么久，定然是在挑一个四角俱全的好女婿。小才现今白身一个，我实在是没脸上门。”棠越为难道。
“你可以跟王家老夫人提一提，你与她是忘年交，王老夫人出面，孟先生一定会仔细考虑！”王家老夫人，即孟章先生的岳母王胡氏，阿唐对她曾有救命之恩，这些年来阿唐跟王胡氏的关系没断，逢年过节多有往来，关系很是不错。
“这不是挟恩相报吗！不成不成！我虽然救了王老太太一命，但一来这恩情两年前她已经还了，二来孟章先生这般疼爱孟姑娘，肯定不会同意将女儿当做岳母报恩的工具！”
“什么报恩的工具？！说的也太难听了！我们小才对孟姑娘一片真心，世间难得有情郎，小才娶了孟姑娘一定会好好对待她的！这是多少身外名、身外物都换不来的！阿唐，你就去试试吧！这关系到小才的一生，你不能不管！”
“娘，我试一试可以，丢脸也不要紧，但是，万一惹恼了孟章先生，小才怎么办？别忘了，小才可还在孟章先生的书院里读着书呢！”
陈老太太顿时语塞，她怎么忘了这茬？她一心想着小才娶了孟姑娘以后的风光，怎么没想到提亲的风险？孟章先生能量大得很，他的怒气小小陈家承受不起。
陈老太太转头看看陈才，陈才垂眸沉思片刻，对着陈老太太缓缓点了点头，道：“我相信老师会看到我的真情的。”老师是好人，就算提亲失败，也不会做出挟私报复的小人行径。
棠越暗暗冷笑：这就是你们逮着好人欺负的原因？
“阿唐，你就去王家试试吧。若成了，我和小才感激你一辈子。”
若不成那是不是得怨恨一辈子？
陈家祖孙想试，棠越给他们试。
这一试，就试出了一桩姻缘来。
不是陈才与孟姑娘，而是孟姑娘与上届探花郎。
那探花郎是孟章先生的得意门生，出身名门，品貌端和，才高八斗，今年不过二十，可谓是天纵奇才。最重要的是，那探花郎家风清正，有祖训言，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近几代来，探花郎家族对对夫妻和睦，相敬如宾，从未出过什么恶心的小妾庶子，令其他人家的夫人小姐很是羡慕。孟章先生与探花郎父母早有默契，只是孟章先生舍不得爱女，约定孟姑娘十八以后再成亲。
孟王两家无意张扬，故而知道这桩亲事的人不多。
棠越上王家探口风，王胡氏便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知晓此事后，陈才在房中颓废了三天。
--也仅仅三天。
三天后，陈才出门，于小桥之上“偶遇”李家小姐，四目相对，无尽情意暗暗流淌。
☆、第32章 坏妈妈32
三月初一
天色阴沉，乌云坠了铅般沉甸甸地压在城头，一如陈才的心情。
陈才坐在考场中，双手不断握成拳又松开，掌心一片濡湿。
念慈县县试分四场，今天是第一场，由知县李大人主考。
按照往年的规矩，县试第一场考的是帖经--考官从四书五经中选取一页，摘其中一行印在考卷上。根据这一行文字，考生要填写出与之相联系的上下文。
帖经并不算难，只要熟读经书、字迹工整者，多半能通过。从白梨书院出来的学生，没有一个被难在县试的，最差的也是县试前十。
可陈才不同。
陈才正儿八经学习的时间不过两年，近段时间又有诸多杂事烦心，先是孟姑娘，后是李小姐，他根本就没法静下心来来好好温习。
如今事到临头，看着学吏一张张分发考卷，陈才心中杂念纷繁，又是忐忑又是后悔，忐忑于实力不济，不知能否通过县试；后悔于自己太过心急，这两个月来天天与李小姐游玩赏乐，荒废了学业。
若是自己在第一试被刷下来，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含辛茹苦抚养自己的奶奶，和视他如梦中才子的芙蓉呢？！
想到县试失利后的种种情景，陈才坐立难安，冷汗不一会儿便湿透了重衫，风一吹，透骨的凉。
“小子，你还年轻，当积攒经验吧。”分发考卷的学吏分到了陈才桌前，一见陈才大汗淋漓的模样，立马便猜出端倪，小声安慰道。
陈才嘴角动动，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接过学吏发来的考卷和草稿纸，一看考卷，陈才的目光瞬间定住了。
--“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
这帖经题目……好熟悉！
这不就是昨日李家小姐带来的押题集中的第一道题吗？！
陈才快速扫过考卷上的数道帖经题目，没错，对上了，都对上了！
陈才心中狂喜，他昨日做过这些题目！记得一清二楚！
陈才双眼放光，兴奋得脸通红，心脏狂跳，磨墨的手不断颤抖着，老天保佑！芙蓉真是他的贤内助！
下笔如有神助，陈才运笔如飞，速度快得惊人，甚至不需要多加思考，刷刷刷刷，一行行字迹飞速出现在雪白的考卷之上。
李原是念慈县的知县大人，也是本次县试的考官，他年近不惑，身材微胖，脸盘圆润，见之可亲。他坐在考棚正前方的书案前，挺着小肚腩，平静的目光扫过考棚众考生。
前来参加本次县试的童生共有两百一十二人，他们有些人卷子一发下来，立刻提笔千言，胸有成竹；有些人盯着卷子目光呆滞，一动不动，脑中一片空白；有些人咬着笔尾，愁眉深锁，不知从何下笔；还有些人先是苦恼，而后忽然面露喜色，挥毫疾书……
考场百态，不一而足。
李原知县当官多年，送走过数届考生，监考对他来说早已经失了新鲜感。他坐在书案前，瞪大双眼，看似聚精会神地监考着，仔细一看，他的瞳孔没有焦距，心神早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天上乌云渐散，阳光漏了出来，不知不觉，半天时间已过。
李原知县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抬头一看，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捧着考卷站在自己面前，“大人，晚生答题完毕，请交卷。”
半天时间就做好了？
这次的试题是李原知县自己出的，有些难度，这年轻人这么快答完，可见，还是有点本事的。
李原知县上下打量了少年郎一番，目光落在少年郎腰间木牌上--原是白梨书院的学生，难怪了。
“放着吧。”学吏上前引少年郎出考棚，李原知县拿起少年郎的卷子一看，眉头微微皱起--这字……也太丑了吧？！白梨书院的学生就这水平？
刷下去！
就这字还想当官？！
李原本想直接把少年郎刷下去，但看看天色，时候还早，闲着也是闲着，李原又拿起考卷，定睛看看少年郎帖经答案。李原知县微皱的眉头松开了--二十道帖经全对，可见基本功还是扎实的。
李原知县提起朱笔，斟酌着评等，第一个交卷，且帖经全对该算是甲等，但字迹实在差了点，嗯……
李原知县在考卷上落下“乙下”二字，看看今年童生水平怎样，水平都差的话，就让他过吧。
写了评等没多久，又一个童生提前交卷了。李原知县一看这个童生的卷子，脸上立刻露出几分赞许的笑容，这字迹苍劲有力，点画皆有筋骨，字体自然雄媚，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有前一个考生做对比，李原对现在这个考生好感度大增。再看看帖经答案，和前一个一样，全对。
交卷时间相差无几，二十帖经同样全对，但后一个考生的书法远胜前一个考生。
李原知县没有多做犹豫，直接在第二个考生的考卷上落下“甲上”二字。
不出意外，这个就是第一试第一了。
扫了卷子上方，封红线外两个字赫然在目。
--“文节”。
酉时正，日西斜，古钟响起，县试第一试落幕。
连夜批改好二百多份考卷，一一评等之后，李原知县将卷子封存，锁进柜子之中。自己伸了一个懒腰，捶捶埋首半夜酸痛的肩背，打着哈欠往自家衙门内院走去。
虽已至丑时，内院正房仍亮着灯火，李原知县的夫人周慧在烛前绣着花打发时间，听到开门响动，她抬头对李原知县一笑，道：“忙完啦？”
“嗯，我回来了。夫人，不是说了，让你早些睡，不用等我吗？”李原知县拿过衣服，握着知县夫人周慧冰冷的手，心疼道。
“你不在我睡不安稳。对了，原哥，这第一试谁第一？”
“文家文节，二十道帖经全对，基本功很扎实。对了，还有一个少年也是全对，不过字也太丑。”李原知县将考场上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评等考量跟妻子一一说了出来。他与妻子周慧十几年夫妻，感情极好，官场上的公事从不瞒着妻子。
“你说……那个字丑的少年腰上佩戴着白梨书院的木牌？他叫什么名字？”知县夫人周慧问道。
“好像叫……陈才？”
“原哥，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周慧忽然直起身子，一脸正色。
“什么事情这么严肃？”
“你可知那陈才母亲是谁？”
李原知县摇了摇头。考生二百多人，他连考生的名字都记不全，怎么可能记住其中一个考生他娘的名字？
“唐糖。”知县夫人一字一顿道：“广济堂的唐糖，唐大夫。”
“是她？！”李原知县讶然。
广济堂唐糖唐大夫，这个名字李原知县一点都不陌生，十里八乡有名的仁善大夫，医术高明，仁心仁德，最重要的是，唐大夫救过他儿子的命！
那是在去年花朝节，李原知县带着妻儿去郊外游玩，夫妇二人一个错眼没注意，六岁的儿子贪玩爬上了树，一不小心从十米高的树上摔下来，血流了一地，连呼吸都没了！夫人周慧当即就吓晕过去。是采药归来的唐大夫救了他们，几针止了血，又生嚼草药简陋包扎，送回家后更是守在儿子床前将近半个月，贴身看护。期间他儿子数次心脏猝停，全靠唐大夫金针刺穴救了回来。
半个月后，他儿子平安苏醒，唐大夫却倒了下去。
他们夫妇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唐大夫救了他们儿子的命，等于救了他们全家！
自那以后，他们便将唐大夫视作救命恩人，十分感激。周慧还常常去广济堂找唐大夫聊天，彼此投契，交情渐深，如今是十分要好的手帕之交。
“相公，陈才是唐糖的儿子，你看……”周慧祈求地看着李原知县。
“我知道了。”
反正……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是陈才先交的卷。
第二日，衙门前发案，陈才第一试第一，取了个开门红。
不仅如此，榜单一出来，便有几个腰间系红腰带的家丁一拥而上，将陈才团团簇拥。
“你……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陈才大惊失色。
几个家丁对视几眼，齐声拱手笑道：“榜下捉婿！”
“姑爷，我们家老爷夫人等着您嘞！”
家丁们一拥而上，将陈才架起，敲着锣，打着鼓，一路招摇朝李家走去。
“咦，县试还有三场呢！怎么现在就捉婿了？”围观的书生有人疑惑，他们就不怕后面陈书生失手，名落孙山吗？
“这……是首富李家？”另一个书生认出了家丁们的身份。
“李家现在待字闺中的只有小小姐，有福气啊！”
“听说小小姐最得李老爷宠爱，将来的嫁妆肯定不会少！娶了她等于抱回了一尊金娃娃！”有人羡慕。
“陈兄，恭喜恭喜！”有人道贺。
“我们可是一起喝过酒的，陈兄，你日后千万不能忘了小弟啊！”有人高喊着攀关系抱大腿。陈才第一试第一，又被李家招为女婿，前途一片大好，与他交好绝对没坏处！
“陈兄，考棚我坐在你旁边，我们有缘啊！以后常来往啊！”
……
花花轿子人人抬，围观群众们纷纷向陈才道喜，一连串的恭维让陈才不禁有些飘飘然。
他从未享受过众人的追捧，进入白梨书院前，念慈县人人骂他白眼狼，鄙薄厌弃他；进了白梨书院，书院同窗嘲笑他是个草包，不屑与他为伍。而现在，曾经嘲笑过他的，辱骂过他的，纷纷围在他身边，陪着笑脸奉承讨好，这样的感觉，这样的风光，真是、真是妙不可言！
“放开我，让我自己走。”陈才挣扎了两下，家丁们闻言放下陈才，陈才整了整被拉扯得起了褶皱的儒生服，震了震衣袖，抬头挺胸，挂上和煦的微笑，冲着周遭欢呼的群众点头致意。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春风得意、骑马游街的状元郎。
☆、第33章 坏妈妈33
李家富丽堂皇的花厅中，主位之上，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商。这富商看着五六十岁模样，身材矮胖，穿着一身亮金色衣服，腰上配了十几串各式玉佩，露出的十根粗壮手指，足足带了十六枚戒指，红宝石、绿翡翠、碧玺、独山玉……随便一枚戒指拿出去都能买一处上好的大宅子。
从头发丝到脚底板，这富商浑身上下写满了两个字--
“有钱”！
这富商便是念慈县首富李大福，李芙蓉的父亲。
“他就是你看中的郎君？长得倒是俊俏。”李大福李老爷十分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陈才，那目光，像是在挑拣案板上的猪肉，让陈才感觉十分的不舒服，陈才不由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些，似乎这样就能撑起自己的底气。
李芙蓉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上前一把抱住陈才的胳膊，拉着陈才往李大福身边凑去，道：“陈郎，你快过来，这是我爹，快叫岳父大人。”
陈才面色有些阴沉，“我们还没成亲。”
“反正迟早的事。”李芙蓉拉了几下陈才的胳膊，陈才依旧不肯开口，李芙蓉心中有些委屈，但又舍不得为难自己的心上人，只得妥协道：“罢了罢了，陈郎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
李大福见女儿这般维护陈才，脸上的漫不经心稍微收了起来，换上一副商业化的笑脸，“来来来，我们给你准备了庆功宴，就差你这主角了！来人，开席！”
酒席之上，李家一家四子三女全在场，来见一见这掳获刁蛮小小姐芳心的少年郎。
“貌若潘安，难怪能迷倒我们眼高于顶的小妹。瞧瞧，平时刁蛮的母老虎现在温顺得跟个小羊羔似的，还是妹夫本事高啊！”李家第四子李金桂打趣道。在李家七个兄弟姐妹中，李金桂跟李芙蓉臭味相投，关系是最要好，平时总爱凑在一处胡作非为。
在心上人面前被家人这般损，李芙蓉气得拍桌子，提起裙摆就去追李金桂，“李金桂！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臭嘴！”
“哎呦！母老虎发威了！母老虎不装小羊羔啦？当心妹夫不要你了！”
“你还说！”
李金桂逗着李芙蓉嬉笑打闹，李家众位主子在一旁含笑观看，谁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还有人起哄让李芙蓉跑快点，追上李金桂给他点颜色看看。
明明是陈才见岳父的正式场合，大家却没将多少注意力放在陈才这个主角身上，平时怎样的，现在依旧是怎样的，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闹闹，半点没把陈才这个妹婿放在眼里。
陈才感觉到李家喧嚣热闹下的轻蔑与不屑，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小子。”李大福招手唤陈才过来，警告道：“你想要什么，我李大福都可以给你，钱、名声、地位，什么都可以。唯一的条件，你得对我宝贝女儿好，我宝贝女儿开心了，什么都好说，万一她不开心了，你们一家绝对会难受一百倍一千倍。”
李大福被肥肉堆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蓦地迸射出两道冷厉的光，像两把锥子牢牢钉在陈才身上，不轻不重的话语背后，掩藏的是赤裸裸的威胁。不，不是威胁，是提醒，是预警。在李家这等庞然大物面前，陈才渺小得像是一只蝼蚁，一根指头都能碾死。
陈才身体一抖，不敢看李大福的眼睛。
李芙蓉结束打闹回来，见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一把将陈才护在身后，双手叉腰冲着李大福凶悍道：“爹，你跟陈郎说什么了？不许吓唬陈郎！”
李芙蓉一过来，李大福立刻换上慈祥宠溺的笑脸，“没有的事，我们翁婿随便聊聊。来，女婿，让我们满饮此杯！”
李大福一开口，宴席上的李家人纷纷站了起来，举杯。
陈才勉强笑了笑，跟着举杯，饮尽杯中酒。
酒是念慈县最好的女儿红，但入口陈才却只觉满嘴苦涩。
酒席之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陈才借酒消愁，不一会儿，便自己把自己给灌醉了。
李芙蓉搀扶起醉醺醺的陈才，“爹，陈郎醉了，我们先回房休息。”
“好，你们去吧。”
“爹，客房不是在那个方向。”李家大哥提醒道。准确来说，李芙蓉带陈才回的，是自己的房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在酒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意外。
“芙蓉开心就好。”李大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们是小两口，共处一室怎么了？哪怕不是小两口，只要芙蓉开心，做什么都行。
李芙蓉扶着陈才回了自己的房间，在朦胧中的烛火中，在馥郁的熏香中，李芙蓉缓缓解下腰间大红色的腰带。
“陈郎，你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可千万不能辜负我啊！”
当晚，陈才没有回家，陈老太太却不着急，反而还十分高兴。
她已经从李家派来报信的家丁口中得知了“榜下捉婿”之事，当下一拍手掌，乐得见牙不见眼。
“好啊！好事成双啊！”没了孟姑娘，还有李小姐！名分确定了，小才算是李家半子，凭李家的实力，小才今后的路可谓是一帆风顺、万事亨通！
“老太太，婚书在此，就等您老人家签字了。”李管家笑着捧上两份婚书。
“好好，我签。”陈老太太乐呵呵地接过笔，刚想签字，却被棠越拦住。
“等等，婚姻是大事情，怎么你们老爷不出面，派一个下人来？”
“我们老爷贵人事忙，不得空闲。”李管家有些鄙夷地看了棠越一眼，你陈家是什么身份，李家又是什么身份，还想要我们老爷亲自来？
“娘，婚事不能草率，还是等小才回来商议一番再决定吧。”棠越说道。
李管家面色一冷，小小姐下嫁你陈家已是委屈，你还敢挑三拣四，什么玩意！
“不必了，李小姐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我们小才能娶到李小姐，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陈老太太岂会放过这等好姻缘，当下就在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认下了李芙蓉这个孙媳妇。
棠越挑眉，OK，垃圾夫妻锁死，可以一波带走他们了。
县试分四场，第二试在三月初五，三日之后。
陈才本想在这三天好好温习一番，可李芙蓉不依。
新婚燕尔，大好春光，怎能浪费在书案之前？
“陈郎，我们出去玩嘛！”李芙蓉双掌一压，盖住书籍，身子一歪，揽住陈才的脖子，坐入陈才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陈才的理智摇摇欲坠，“芙儿，我还得温习功课。”
“有押题集还怕什么呢？陈郎，听说郊外桃花开得正盛，我们出去赏花吧。好不好嘛？”捧住陈才俊美的脸庞，凑上红唇小鸡啄米般连连啄着，不一会儿，陈才脸上便印满了红唇印子。
“芙儿……别闹……”
“你不依我，我偏要闹。”
“芙儿……”
“去嘛去嘛~好不好嘛~陈--郎--”
“……好，我依你还不成吗？”
实在顶不住美色诱惑，陈才只得随李芙蓉心意，或许，也是随自己心意。
合上四书五经，放下笔墨纸砚，佳人为伴，携手踏碎春光，共赏一山桃花。
陈才与李芙蓉在郊外赏花踏青，捕蝶钓鱼，玩了许久，日暮方恋恋不舍而归。
正值晚膳时分，念慈县炊烟袅袅，李芙蓉拉着陈才的手，说：“我饿了，我们去那边大膳楼吃点东西吧。大膳楼最近应景地出了一席状元宴，我们去尝一尝，讨个好彩头。”
“那状元宴足足有三十六道菜，我们才两个人，吃不完。”陈才推拒道。
“吃不完就倒掉呗。”李芙蓉理所当然道，又不是地里刨食的臭乞丐，一块肉都得切成碎末几天吃。
陈才实在是不想靠近大膳楼，因为大膳楼与广济堂是对面邻居，靠近大膳楼等于靠近广济堂，没准会碰上棠越。可是这心思怎么能说出口？让别人知道，还不得说他是不孝子，无奈，只得随着李芙蓉朝大膳楼走去。
快到大膳楼的时候，李芙蓉忽然停住脚步，盯着前方一个紫衣夫人。
那紫衣夫人四十出头，长相一般，但自有一番温婉韵味，看着很是和善温柔。紫衣夫人的身边跟了一个绿衣大丫鬟，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怎么了？”陈才问道。
李芙蓉没有答话，因为那紫衣夫人已经走近。
李芙蓉松开挽着陈才臂弯的手，双手交叠腹前，敛裙屈膝，对那紫衣夫人行礼问安。
陈才有些讶异，李芙蓉素来飞扬任性，对着父母都不见如此懂礼乖巧，这夫人是什么身份？
“她是知县夫人周氏。”等到紫衣夫人走后，李芙蓉低声对陈才说道，“别看她貌不惊人，枕头风厉害着呢！知县大人什么都听她的。我爹跟我说过，在念慈县，第一不能得罪的就是她。”很多时候，送礼给知县大人，还不如送礼给知县夫人。
知县大人？不就是县试的主考官吗？
陈才若有所思。
“咦，夫人进了广济堂？她病了吗……算了，这不关我们的事，陈郎，我们去吃状元宴吧。”
李芙蓉扯着陈才就要往大膳楼走，陈才却按住李芙蓉的手，“芙儿，我还有事，你先回家，状元宴改日再吃。”
“啊？！”李芙蓉嘟起嘴。
“听话。”陈才口气严厉起来。
见心上人有些生气了，李芙蓉只得悻悻然地松开陈才，跺着脚闷闷归家。
陈才上了大膳楼二楼靠窗雅座，从这角度，能将广济堂门口动静尽收眼底。
等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知县夫人周慧扶着绿衣大丫鬟的手从广济堂走了出来，此时，大丫鬟手中已不见木盒。
陈才起身下楼，进入广济堂。
广济堂中没有病人，只有棠越一个人，站在柜台前写着脉案，手边还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陈才认出，这个木盒子就是知县夫人身边大丫鬟捧着的那个木盒子。
听到响动，棠越抬头，见来人是陈才，脸上不由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小才，你怎么来了？”
“刚才那夫人来干什么？”
“来医馆还能干什么？不过，为病人保守秘密是一个医者本分，小才，就算你是我儿子，我也不能告诉你太多事情。”棠越说道。
陈才闻言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高兴，目光落在一旁的木盒子上，问道：“这是什么？那位夫人给的？”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木盒子--
瞬间，陈才瞪大了双眼。
--木盒中，满满一盒的珍珠！
“算是诊金吧。”
“诊金？糊涂！你可知道她是谁？！”陈才要被她气死了！治什么病要整整一盒珍珠！这人真是猪油蒙了心！为了赚钱什么都不顾了！
陈才知道，开医馆的会看人下菜碟，有钱的人多收点，没钱的少收点，但知县夫人是能随便宰的肥羊吗？！
自己还在知县手底下考县试呢！
“你真是害惨我了！”
☆、第34章 坏妈妈34
“夫人！等等，请等一等！”
知县夫人回头，认出追上来的人是刚刚跟李芙蓉举止亲密的年轻人，有些讶异，“是你？”
“夫人，我是广济堂唐大夫的儿子，陈才。”跑得太急，陈才气喘吁吁道。
“原来是你。”原来唐糖的儿子就是他啊，长得跟唐糖有几分相像呢。爱屋及乌，知县夫人周慧对陈才生出了几分亲切，脸上表情柔和些许，“有什么事吗？”
陈才双手递上木盒子。
知县夫人有些奇怪，陈才道：“夫人爱民如子，菩萨心肠，能光临广济堂已是我们天大的福分，我们又岂能收您的珍珠？”陈才顿了顿，又道：“我娘她见识浅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您的身份，多有冒犯，还请夫人原谅则个。”
见识浅薄？有眼不识泰山？
知县夫人狠狠皱起了眉头，陈才言语中对她的谄媚，与对唐糖的蔑视都让她很不舒服。哪有一个做儿子的，这么贬低自己的母亲？陈才，与唐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不是谈话的地，我们去对面大膳楼说吧。”
去了大膳楼，叫了一间雅间，知县夫人和蔼近人地与陈才攀谈起来。
周慧当了多年的官夫人，套话的本事岂是陈才这么一个愣头青能比的，三言两句便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当下，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原来，你是这么看你娘的。”
陈才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妙。
“唐糖没有坑我。你知道我要她做什么吗？我要她帮我做珍珠养颜膏。”
“珍珠养颜膏？”
一旁的绿衣大丫鬟解释道：“珍珠养颜膏，将海珍珠研磨成粉，添加人参、雪莲、白芍、地黄等数十种名贵中药调制而成，一盒价值上百两。陈公子，这一盒珍珠不是诊金，而是原料。”当然，做珍珠养颜膏并不需要这么多的珍珠，多余的，是其他材料的买药钱还有给唐大夫的手工费。
绿衣大丫鬟又道：“陈公子，你误会唐大夫了，她不是一个贪钱的人。唐大夫这些年来救死扶伤无数，不管有钱没钱，她都一视同仁。我弟弟的痫病就是唐大夫治好的，没收几文钱！还有我邻居黄大娘的陈年腿伤也是唐大夫医好的，她看黄大娘可怜，不仅没收诊金，还倒贴了不少银钱给黄大娘买补品补身子。唐大夫是个大好人！”
棠越对绿衣大丫鬟有恩，见陈才贬低误会棠越，绿衣大丫鬟忍不住为棠越辩解起来。
陈才呆住了，那人……在其他人眼中竟然是这么大方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她不是最吝啬，最小气，把钱看得最重的吗？自己要件新衣服，奶奶要吃点好吃的，她都舍不得拿钱去买！因为她不给钱置办行头，自己在白梨书院受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嘲笑！
知县夫人轻轻叹了一声气，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唐糖有这么大的误解。但是我们这些外人都能相信她，你是她的儿子，你为什么不能相信她？”
知县夫人带着一盒子珍珠又来了广济堂，将珍珠交给棠越，跟棠越说了方才的事情，棠越落寞一笑，“没事，我都习惯了。”
知县夫人心觉奇怪，等回了县衙后院，她低声对绿衣大丫鬟道：“翠姑，你去查一查唐大夫家的事情。”她与唐大夫相交，始于恩情，陷于人品，出于尊重从未去打听过唐大夫的过往，对于陈家的事情，她一无所知。今天看唐大夫与陈才母子间的相处模式，知县夫人感觉十分异样，当中一定有隐情！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已到三月初五，县试第二试。
第一试刷下了一半童生，进入第二试的只有一百多人，所以今天李原知县批改评等得很快，亥时便回了房。
知县夫人周慧如往常一样，坐在灯下绣着花儿打发时间，只是她面有愁色，心不在焉，连李原知县走到她身边都没发现。
“夫人，你怎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李原知县问道。
周慧这才发现李原知县回来了，有些被吓到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问道：“原哥，这第二试第一是谁？”
“文家文节。夫人，我知道你看好唐大夫家的孩子，但是论文采，确实是文家孩子更胜一筹。”李原知县还以为自己夫人又想暗箱操作。
“我没那意思。”
“你改主意了？发生什么事了？”李原知县察觉到不对劲。自己夫人最是知恩重报，他回来前还在苦恼怎么说服夫人呢！
“前天我去了广济堂，请唐糖帮我做点珍珠养颜膏，然后……”周慧将当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丈夫说出来。
“后来我让人打听了唐糖家的事情，发现陈才真不是个东西！一点都不懂得感恩！唐糖对他的养育之恩，他是半点没记在心上！他多次坑害唐糖，非但没有悔过，还多有怨怼，认为一切都是唐糖的错！唐糖送他去白梨书院，他不思感恩，反而在怨唐糖贫穷吝啬，给不了他大钱挥霍充排场！”
周慧越说越是生气，“现在他还靠唐糖养着，就敢给唐糖脸色看，等哪一天他得势了，哪还有唐糖的立锥之地。”她帮陈才，是因为唐糖，没了唐糖，陈才什么都不是！
“所以……”
“所以一切就看他自己的本事，我们犯不着帮他！”
次日，第二试发案的日子。
陈才在李家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他跟李芙蓉之间名分已定，这些天他都是住在李家，睡在李芙蓉床上。
陈才慢条斯理地穿衣洗漱，心中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自己定然榜上有名。
陈才带着李芙蓉，边逛街边聊天，慢慢悠悠地来到衙门张贴告示的照壁前，围看榜单的书生只有寥寥几人--大家都是一大早来看的，现在太阳都当头上了，大家早回去了。
陈才朝榜单最上面看去，他二十道题全部答对，肯定是第一。
孰知，第一名竟然不是他，而是文节--赵倩的儿子。
陈才心中有些不爽，哼，赵倩的儿子！
目光往下移--第二名方新。方新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陈才哼了一声，目光继续往下--第三名孙立，第四名高鹏，第五名秦岭……
前十里面都没有他的名字，陈才感觉有些不妙，一目十行快速扫描一遍榜单。
前二十，没有。
前三十，没有。
前四十，没有！
……
陈才心中惴惴，目光沿着红榜一路往下，直到最底部，依旧没有他的名字！
不，不会的，一定是自己看漏了！
陈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依旧没有他的名字！
他……落榜了？
而在此时，一个中年书生匆匆赶了过来，鞋子衣摆上还沾着泥巴，很是狼狈。这书生快速看了一遍榜单，忽地一拍掌乐道：“好险好险，我有一道题没写，本以为定然落榜！没想到还能得四十七！”
中年书生满脸庆幸，陈才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他明明有押题集，明明全都答对了！怎么空白一道的上榜，他却落了榜？！
“错了，一定错了！我全都答对了为什么没上榜？！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中年书生听到声音转头一看，这不是第一试的第一名陈才嘛！他第二试没过？见陈才这语无伦次癫头癫脑的模样，中年书生有些不忍，跟陈才道出了玄机：“年轻人，县试除了看你答对几道，还得看你字迹如何。书法，可是一个书生的基本功。练一年和练十年，区别可大着呢！字差了，文章写出花也没用。”
这中年书生考了十几年的县试，才学可能没长多少，但里面的门道摸得透透的。陈才前些天跟一群书生在大膳楼喝酒清谈，切磋诗文，中年书生也在场，看过陈才写的文章，文章虽好，但字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没下过多长时间的苦功夫。
“可是第一试……”陈才不相信中年书生说的话。第一试的时候，他的字也是这样的！肯定不是字的原因！
莫非……是前两天珍珠的事情？知县夫人与那人交好，自己那天对她不恭敬，是不是她在知县夫人面前进了谗言，断送了自己的前途？
越想越觉得可能，陈才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年轻人，好好临摹书法，这比什么都重要。”中年书生说道。
中年书生好心劝告，听在陈才耳中却像落井下石，瞪了中年书生一眼，陈才骂道：“小人得志！”
“诶！你这年轻人这么说话的！古人云：故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字如其人，一手好字比什么都重要！”
陈才却不理会中年书生，转头就走。
“陈郎你等等我！”李芙蓉连忙追了上去，走前她还不忘怒瞪中年书生一眼，记下中年书生的样貌，等她回家，一定要派人狠狠修理这混蛋一顿！
中年书生“啪”的一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你这人，怎么就管不住自己一张嘴！多管什么闲事！”
李芙蓉追上陈才，小心翼翼地安慰道：“陈郎，你别着急，今年只是一时疏忽，我们还有明年。以你的才学，加上我李家的财力，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让我自己待着。”
现在的他，只想一个人好好静静。
陈才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陈家祖坟，父亲陈升墓碑之前。
看着灰白墓碑上那暗红色的碑文，陈才“哇”的一声，哭得像二百斤的娃娃。
“爹！孩儿过得好苦啊！”
陈才向陈升哭诉自己的委屈，在家时被那人压迫，去了书院被同窗排挤，娶了个媳妇还被岳家看不起，考了个科举又遇上黑幕，明明该是第一却名落孙山……
总而言之一句话：总有刁民想害朕！
“爹！孩儿好想你！”
如果爹还在，定然不会让别人欺负他的！
忽然，陈才听到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连忙擦干眼泪，回头一看，一个衣着陈旧，面容沧桑的老妇人提着装着香烛纸钱的篮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这老妇人看着五六十岁的模样，皮肤黝黑粗糙，脸上皱纹密布，很是愁苦；穿着一身破旧的、不合身的布衣，袖口、关节处都已经磨损出了破洞；脚蹬一双草鞋，露出半个脚掌伤痕遍布，泥迹斑斑。
不知为何，陈才总觉得这老妇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她。
“小才？是你吗？是你吗小才？”老妇人有些激动地问道。
“您是？”
“我是香姨啊！”
☆、第35章 坏妈妈35
乌云蔽日，天地昏暗，刮过的大风带着浓重的水汽，眼瞅着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长街之上，小商贩们收起了摊子，行人加快了脚步，匆匆往家里赶去。
陈才失魂落魄地在长街上走着，香寡妇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回荡着，像是一把铲子，一铲一铲的，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怨恨挖掘--
“你爹是糖大姐害死的！”
“我跟你爹真心相爱，但我们发乎情，止乎礼，绝不像糖大姐说得那般龌龊！我可以性命担保！”
“当年你爹来找我，是向我借钱给你交束脩，可糖大姐却以为我们在偷情，打上了我家，在我门前大喊大叫。你爹怕了你娘，也不想给你娘借题发挥的借口，这才爬墙逃跑，没想到竟……”
“如果糖大姐肯多相信你爹一点，肯宽容仁善一点，你爹怎么会死！”
“都是她！一切都是她害的！”
原来，当年的真相竟是如此？
爹真的是那人害死的，自己当年真没冤枉了她！
爹，您真是冤屈，生生背了十几年的荒淫骂名！
陈才沉浸在过往的仇恨之中，没注意到前面酒馆走出一个酒鬼，跌跌撞撞的，摔在陈才面前。没等陈才开口，酒馆追出一个胖女人，正是酒鬼的婆娘。酒鬼婆娘一手叉腰，一手揪住酒鬼的耳朵，将酒鬼从地上揪起，张口骂道：“喝喝喝！醉死你！”
“醉了好！醉了好！嗝……醉里什么都有！不愁了，什么都有！”
“有个屁！跟我回家！”
“疼！疼！耳朵要掉了……”
酒鬼婆娘揪着酒鬼的耳朵，骂骂咧咧地揪着酒鬼回家。
“什么……都有……吗？”陈才神不守舍地看着前方的酒馆，看了许久，缓缓抬起脚步，走入酒馆之中。
进了包房，陈才一拍桌子，恶声恶气道：“小二，来两壶酒！”
“客官要什么酒？”
“什么酒烈来什么！”
一碗碗烧刀子下肚，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直灌腹中，如热炭般停在胃部，灼烧着，翻腾着，挥发着。
酒意随着热气由内而外地泛出，脑子开始昏昏沉沉起来，无数往事走马观花般在他脑中一帧帧掠过。
犹记得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过得多快乐，爹教他读书习字，奶奶照顾他生活起居，虽然没有多少钱，但是一家和乐融融，过得很是满足。但只要那个女人一回来，整个家的气氛就都变了！她一回家就指天骂地，埋怨奶奶不干活，叱骂阿爹不赚钱，整个村子都能听到她泼妇骂街的声音！不就是赚了几个臭钱吗？牛什么牛！
她在陈家作威作福，飞扬跋扈，欺压婆母，苛待亲子，还害死亲夫，若不是她嫉妒成狂，蛮横无理，爹又怎会死？若爹还在，自己怎会受如此之多的委屈！
还有放虫一事，她不守妇道、淫荡成性，妄图改嫁，自己不过给她一点小小教训，却因此惹恼师母，被拒入白梨书院，只得去勤学书屋那等欺世盗名之地，荒废了人生最好的八年时光！
自己本该在白梨书院接受最好的教育，本该成为老师最优秀的学生，在科举一途上一鸣惊人，大放异彩，哪会像今日这般，一不成二不就，处处受人鄙夷！
好不容易娶了个好妻子，案首在望，她又来作妖，在知县夫人面前进谗言，生生将自己从榜单上撸下！
归根结底，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她毁了这个家还不够，还要毁了自己的前途！
“为什么会有这个女人？！我陈家造了什么孽啊！”陈才往口中狠狠灌了一口烧刀子，大醉伶仃。
包房的门“吱呀”打开，一个大红色的人影扑了过来，“陈郎，你怎么喝这么多酒！饮酒伤身啊！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同我说啊！我帮你！”
“你谁啊，走开！别打扰我喝酒！”陈才醉眼朦胧，脑中昏昏沉沉，一把推开李芙蓉，仰头，酒壶倒悬半空，瓶口空空。用力晃了晃，一滴酒液滴落。陈才恼恨地摔掉酒壶，怒道：“连你也欺辱我吗？！你和她一样欺辱我！”
“陈郎，你到底在说谁？”
“她就是我陈家的祸害！唐糖！她就是来讨债的冤孽！”
唐糖！
就是她欺负陈郎吗？
李芙蓉面色一沉，眸中有戾气闪过。
与此同时，隔壁包房一绿衣大丫鬟默默皱紧了眉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半个时辰前，广济堂。
知县夫人周慧来广济堂取珍珠养颜膏，棠越跟她说，自己新研发了一种美颜药物，涂上能除旧换新，如蜕皮般长出一层嫩如婴儿般的肌肤。
“虽不能说返老还童，但是勉勉强强能还个八九岁吧。”棠越说道。
八九岁已经很了不起了！周慧差点没叫出来！连忙追问棠越那药物在哪，多少钱，该怎么用？相交这么久，周慧了解棠越的为人，从不夸大骗人，说能年轻八九岁，那就一定能年轻八九岁！
“药物我这有一份，不过用法有些特殊。用十年酒糟配合药水泡澡一个时辰，然后再涂上美颜药物，一连七天，少一天都不行。因是重新长出一层皮，所以这七天不能见风，不能见光，得用白布缠脸缠身，阿慧，这苦你可能承受？”
“能！”周慧斩钉截铁。不过就是七天不能见人，有什么苦的，能年轻什么都好说！女人爱美是天性，尤其是到了她这年纪，儿子都快能说亲了，每当看到铜镜中自己眼尾唇角那脂粉遮掩不住的纹路，她难受得食不香睡不好，恨不得拿个铜熨斗把皮肤熨平了才好！
“唐糖，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周慧等不及了。
“还少了一样东西。”棠越转头看向一旁的绿衣大丫鬟，道：“翠姑，能麻烦你跑一趟酒馆吗？跟酒馆的人要一份十年酒糟，就说是广济堂要的，我前几天跟他们说过。”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唐大夫您太客气了！”
绿衣大丫鬟二话不说就抬步去了酒馆。
“广济堂的酒糟？这十年酒糟不好找，我三天前让小二去总店调，他现在还没来回来呢！……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姑娘，你先到包房等等吧，等到了我马上叫你。”酒馆老板说道。
绿衣大丫鬟跟着小二进了包房等候，没过多久，她忽然听到隔壁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而后，又听到隔壁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抱怨声。绿衣大丫鬟起初没在意，直到，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绿衣大丫鬟不由起身，走到墙边，耳朵贴在了墙上。
“唐糖！她就是来讨债的冤孽！”
绿衣大丫鬟狠狠皱起了眉头。
李家花园
“四哥，你想个办法，帮我除掉唐糖。”李芙蓉眼神凶狠，没有人能欺负陈郎！
“唐糖？这名字有点熟悉啊。”李芙蓉四哥李金桂垂眸沉思，半晌，恍然大悟：“她不就是采药人嘛！”
“什么采药人？”
“当年采火参的采药人啊，你忘了吗？小妹，十年前你忽得怪病，体寒如冰，疼痛难忍，爹找遍了大夫，都说无能为力。只有一个古怪的老道，说你这是阴寒入体，邪祟侵身，乃是阳气太虚之症，得用重阳生人人肉为引，配药食之方可好转。”
“那老道是个骗子，前前后后我吃了半年的肉，一点效果都没有！”这敢骗她的老道被她打断四肢丢到了乱葬岗。
“后来唐糖从药园山采来了一株百年火参，这才治好了你的怪病。”换句话说，其实唐糖也算李芙蓉的救命恩人。李金桂说这些，是想打消李芙蓉杀人的念头，毕竟怎么说唐糖都是小妹的婆母，杀了她小妹以后怎么跟丈夫相处？
“呵，什么救命之恩，不过钱货两讫。我买了她一根人参，以后就得把她当成菩萨供起来吗？四哥，一句话，你帮不帮我！”李芙蓉伸手掐住李金桂的胳膊肉，旋转。
“松手松手！我帮你还不成吗？”反正就算陈才知道了，他也没法跟李家翻脸。
三月初八，天黑月高，寒风如刀。
广济堂。
广济堂分前后院，前院是店铺，后院有三间小房间，一间厨房、一间杂物间，一间寝房。寝房不大，十几平方，布置得很简陋，一床一桌两椅一柜一箱一浴桶而已，但打扫得很干净，一尘不染。这是棠越休息的地方，偶尔病人太多，忙得太晚的话，棠越会留在寝房过夜，不回陈家休息。
而此时，周慧就呆在这间寝房之中，躺在简陋的木床之上。
听闻有方法能年轻八九岁，周慧是一刻都等不了了，当下就拍板决定要棠越帮她美颜蜕皮。因操作麻烦，周慧干脆就遣人回衙门告知李原知县一声，自己留在广济堂中，等七天蜕皮结束再回家。
当夜，周慧和棠越睡在一张床上，床是单人床，她们两个身量纤细，倒也还睡得下，只是挤了点。
“唐糖，你睡了吗？”周慧问道。平时这时候，她早该安寝了，但今夜不知为何，一直很精神，许是因为知道能变年轻漂亮，高兴得睡不着觉吧？
“还没，你也睡不着吗？”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身边极近极近的地方响起。
“阿唐，我们聊聊天吧？”
自出嫁之后，周慧再没跟同龄女人同睡一张床，今夜睡在这小床上，倒让周慧有种回到姑娘时，跟着闺中密友一起缩在被窝里聊天说地的感觉，有几分新奇，也有几分怀念。
周慧翻了个身，面对着棠越，小声地跟她聊着天，起初是聊聊美颜药物，讨论讨论如何保持年轻，如何保持身材，再说说八卦，说这家老夫人脾气不好，磋磨儿媳，说说那家大房二房不和，斗成乌眼鸡……周慧知道棠越家的事情，克制着不聊丈夫儿子的事情，但聊得兴起了，话题哪打得住，周慧一个没注意，便炫起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说他五岁能诗，书院的先生都夸他聪慧伶俐，百里挑一。
“我家小才也是呢！打小就跟周围的孩子不一样！从小就跟诗书有缘，抓周抓到了诗经，旁的小孩子喜欢到处乱跑捉鱼玩泥巴，小才喜欢跟着他爹读书写字，八岁的时候，他已经能背完《幼学琼林》！”提到儿子，棠越立刻兴奋起来，快乐地跟周慧分享起了陈才小时候的趣事。
光听声音，周慧都能感受到棠越对陈才的满腔爱意。可越是这样，周慧就越是心疼，越是难受--唐糖，知道陈才是怎么看待她吗？
--“讨债的冤孽”。
这般伤人的话，是她那个聪明懂事的儿子亲口说的！
“小才是有大才的，县试第一试他得了第一，还被李家小小姐看中，来了个‘榜下捉婿’，李家还真是有眼光！”
“唐糖，小才有岳家相助，以后的前程肯定不成问题。你可以放下这担子了，好好歇歇，为自己考虑考虑。”周慧劝道。
“还不行，小才还小。而且……阿慧，这话我只跟你说……”棠越声音带上了几分忧虑，“齐大非偶……李家小姐现在喜欢小才，所以处处帮着小才，万一哪一天她不喜欢小才了，厌恶小才了，那小才该怎么办……我得趁着自己还能动，多给小才攒些家底，以后就算他们分开了，小才也不至于落魄。”
这话说的，好像陈才是个飞上枝头的麻雀姑娘般，但想一想，又有什么区别呢？陈才现在不就等于是入赘了李家吗？
“你对他真好。”周慧声音近乎叹息。
“我只有小才一个儿子，不对他好，还能对谁好呢？”
“唐糖，你真是个好母亲。”好到整颗心只有儿子，没有自己，好得让人心疼。
周慧同棠越聊着天，慢慢的，便有些睡意。昏昏沉沉之际，周慧忽然闻到一股烟味，同时，有人重重推了她一把，“快起来！着火了！”
周慧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就见窗外火光明耀无比，有浓烟顺着门缝窗缝挤了进来。
周慧大惊失色，在棠越的拖拽下跌跌撞撞跑到门边，棠越用力拉着门，可是门却打不开，“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了！”
周慧骇然，是谁要烧死她们？
“我们从窗户出去！”
可是窗户也被人横上木板钉死，放火之人打定主意要烧死她们！
火势越来越大，烈火已经烧进屋子，火舌卷着房梁柱子劈啪作响，棠越和周慧被包围在熊熊烈火之中，肌肤被炙烤得炙痛无比。
“怎么办？怎么办？！”周慧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棠越快速扫了屋子摆设一眼，嘶的一声撕下一块布条，倒茶水浸湿，一把捂在周慧口鼻处，“找地方躲好！”
说罢，棠越举起椅子就朝窗户咂去。
“哐！”“哐！”“哐！”“哐！”……
棠越做惯粗活，力气很大，连砸十数下，生生把钉着钉子的窗户砸穿。
“阿慧，咳快！”
“我……我过不去！唐糖……别丢下我……”周慧哭着喊道，屋子全着火了，她为避火躲在墙角，离棠越足有近十步的距离，火势蔓延太快，房梁柱子全都着了火，一根火柱子“哐”的一声砸在她面前，阻断了她前路，她根本就过不去！
“救我！”
棠越现在就站在窗户边上，离生路只有一步之遥，可是她没有任何的犹豫，转头就朝着火海中的周慧冲去。火焰燎在她身上，她一声不吭，拽起周慧就跑。跑到窗前，她先将周慧推出去，周慧逃出的一瞬间，着火的柱子砸了下来。
“唐糖！！！”
☆、第36章 坏妈妈36
陈才抱着李芙蓉睡得正香，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
“姑爷！姑爷！广济堂着火了！您快去看看吧！”
陈才被子一盖捂住脑袋，广济堂着火该找救火兵丁，找他干什么？！
“姑爷，你快出来吧！知县大人现在就在广济堂等着呢！”
“什么！”陈才连忙掀开被子，着着急急地起身穿鞋。
“唔--”李芙蓉揉着眼睛，皱眉不耐烦道：“怎么这么吵？”
“广济堂着火了，我去看看，芙儿你继续休息。”
李芙蓉眼睛一亮，四哥手脚真快！也跟着起身穿鞋，“我跟你一起去。”
陈才和李芙蓉匆匆赶到长街，火焰已停止燃烧，广济堂那一片成了废墟，寥寥几根烧成焦炭的柱子撑着支离破碎的轮廓，摇摇欲坠。
今夜天干物燥，火势很大，受灾的不仅只有广济堂，附近的几家店铺都遭了灾，店铺主人们坐在焦土之上，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原先广济堂位置之前，躺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尸体之前，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中年女子泣不成声，李原知县抱着她，面有戚色。
“见过知县大人。”陈才连忙行礼。
知县夫人周慧一看陈才过来，扯着陈才的衣领子，哀道：“你怎么才来！唐糖一直在等你！她死撑着就是在等你！你为什么才来啊！”
唐糖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想见一见陈才最后一面，她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依旧没有等到自己的儿子！
“我……我一收到消息就过来了，可是……娘啊！你怎不多等等啊！”陈才猛地跪在尸体之前，嚎啕大哭。
“陈郎，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伤心，当心哭坏身体啊！”李芙蓉紧跟着跪下，心疼地劝慰道。陈才反手抱住李芙蓉，将脸深深埋在李芙蓉脖颈之中，凄切悲凉的哭声传出。
这对年轻的夫妇抱成一团，哭成一团，哭声汹涌，周围本已经停止哭泣的店主们，受到他们感染，悲从心起，又哭嚎起来。
绿衣大丫鬟看着陈才和李芙蓉，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白天陈才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她就是我陈家的祸害！唐糖！她就是来讨债的冤孽！”
那话中的恨意不是作假。
许是旁观者清，又许是疑邻偷斧，她看李芙蓉和陈才，总觉得他们的悲戚虚伪，总觉得他们是在演戏。她怀疑广济堂火灾就是他们所为，毕竟太巧了。但是，她没有证据。
而在此时，她注意到了李芙蓉的一个一闪即逝的表情--
她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广济堂火灾，烧毁民居店铺七间，死一人，伤十二人。
知县夫人周慧亦在此次火灾中受伤，若不是棠越拼死相救，周慧必死无疑。
可是周慧活了，棠越却死了。
周慧愧疚不已，唐糖是拿了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这么大的恩情，她一辈子都还不起！
“查！彻查！一定要查出凶手是谁！”周慧死死揪着丈夫李原的手，“有人故意放火！他们泼了火油，还锁了门钉死窗，就是要我们的命！唐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原哥，一定要查出凶手，为唐糖报仇！”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放过纵火之人！”李原知县心中亦是后怕不已，就差一点，阿慧就没了！不管是纵火之人是谁，是何身份，他一定要凶手付出代价！
此次纵火案性质极度恶劣，又牵扯到知县夫人，衙门上下全力追查，不到一天便找到嫌疑人--案发当晚，有人看到李家的三个家丁出现提着几桶东西经过广济堂。
捉住家丁严刑拷问，家丁没坚持半天，就吐出指使人是李家四公子李金桂和小小姐李芙蓉，再问缘由，原是李芙蓉怨恨唐糖欺压陈才，下令纵火杀人！他们放火的时候，没想到知县夫人也在广济堂，否则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知县夫人下手啊！
“唐糖--竟然是因为陈才……你死得冤啊！”周慧几乎要哭晕过去，唐糖掏心掏肺地对待陈才，换来的是什么？！一场火灾！不值啊！真的不值啊！
“带上所有人去把他们捉来！敢反抗就地正法！”李原知县愤怒万分，他原本以为是自己官场上的敌人下的手，没想他们要杀的人是唐糖，阿慧只是遭了池鱼之灾！但唐糖已经死了，还是为了救阿慧才死的，李原知县只得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凶手身上--
李金桂、李芙蓉、陈才！一个都跑不了！
“是我做的。我就是看不惯她欺负陈郎！要抓抓我，全是我一个人干的，不关陈郎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公堂之上，李芙蓉梗着脖子，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李芙蓉！糊涂！她是我娘，你怎可如此蛇蝎心肠！”陈才难以置信地盯着李芙蓉，他只是说说而已，李芙蓉怎就当真了？转头重重对李原知县磕了一个头，“知县大人，我与娘母子情深，从未有过什么嫌隙。这毒妇不知从何处听来风言风语，杀人害命，请知县大人为我做主，为我娘做主，重重惩治此毒妇！”电光石火间陈才已经想清楚了，想要撇清自己，只有狠狠地踩李芙蓉，踩得越狠越能证明自己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陈、陈郎？”李芙蓉仿佛遭雷劈般目瞪口呆地瞪着陈才，她没想到，陈才竟然在这时候捅她一刀！明明就是他说的，唐糖虐待他、断他前途，自己才会帮他除掉这个冤孽啊！
求求你--陈才哀求地看着李芙蓉，李芙蓉是跑不掉了，但他可以！他只是喝醉了说了两句胡话，其他什么都没做！那人的死真的不管他的事啊！芙儿，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再帮我一回吧！
对上陈才哀求的目光，李芙蓉怔然片刻，倏地红了眼眶，戚戚涩然地望了陈才一眼，目光无尽的复杂，而后李芙蓉重重一磕头，“大人，陈才什么都没说过，那些事情是我自己猜的！我看不惯那个穷酸女人，我可是李家金尊玉贵的小小姐，怎么可以有那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婆母！所以我要杀了她！都是我做的，要打要杀尽管来！”
陈才松了一口气：谢谢，芙儿，谢谢你，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恩德的！
“哼，出尔反尔，你们以为本官是傻子吗？打，打到他们说实话！”李原知县抽出竹签抛掷于地。
“是！”
水火棍高高抬起，重重落下，“砰砰砰……”，木板落在肉体上的声音不断响起，陈才只觉得屁股一阵皮肉分离般的剧痛，登时便惨呼出声，李芙蓉紧紧咬着嘴唇，克制着到嘴边的尖叫，但五六下下去，她再也忍不住了，惨叫着求饶起来。
“停。”
“说。”李原知县冰冷地问。他早就调查清楚了，陈才对唐大夫一直怀恨在心，颇多怨言，翠姑在酒馆亲耳听到，陈才说过要唐大夫消失！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陈才倒抽着冷气，勉强说道。咬紧牙关否认，遭的是皮肉之苦，若承认了，可是要没命的！子杀母，这是十恶不赦的重罪，非死不可！
“都是我做的……与陈才无关！”李芙蓉亦是撑着维护陈才。
李原知县眸光一冷，再一竹签掷地，“打！”
可哪怕把他们打得昏死过去，他们依旧没有改口。
李原无奈，只得将他们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可恶！明明知道是陈才挑拨的，但没有证据。”回到后院，李原气急败坏。论到底，陈才才是罪魁祸首。
“再审三天，若他们还是咬死不认，原哥，就放过陈才吧。”周慧说着，忍不住捂着脸痛哭，“你不知道……唐糖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什么……”
唐糖到死，都念着她的孩子啊！
如果他们不改口，是不是就能掩耳盗铃，假装不关陈才的事情？那样，唐糖这一生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悲哀了？
三天后，广济堂纵火一案宣判--
纵火一案从犯三家丁，流刑三千里；首犯李金桂，秋后问斩；首犯李芙蓉，杀夫之父母，为十恶之四，当斩不赦，决不待时。
疑犯陈才，无罪释放。
消息传到李家，李家登时大乱，一场火灾，折进去两个孩子！李大福想用钱开路去求求知县大人开恩，连知县大人面都没见上，直接被赶了出去。别看李家是念慈县首富，平时风光，商不与官斗，知县大人决心要搞死他们，他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大福又想卖掉家业，拿一家之财去换儿子女儿的命--不求他们无罪释放，留他们一条命就成！
但此举却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李大福偏疼幼子幼女，早就引起了家人的不满，如今又要为了李金桂和李芙蓉，赔上整个李家，让他们这些哥哥姐姐从此以后吃糠咽菜，过苦哈哈的日子，他们怎么可能愿意！
“我早说了，以金桂和芙蓉无法无天的性子，早晚要惹出大事！现在看吧！”李家三哥埋怨道。
“爹，别忘了，你不止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李家大姐道。
“除了儿子女儿，您还有十几个孙子孙女呢！我们大人吃苦没关系，万万不能委屈了孩子。”李家大嫂抱着年幼的儿子说道。
“不是我们不想救，而是救不了！芙蓉犯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谁去了都没用！而且她什么时候放火不好，偏偏挑知县夫人在的时候放，破家县令，灭门知府，念慈县谁不知道，知县夫人就是李原大人的心头肉！碰不得！”
“够了！他们是你们弟弟妹妹，你们现在该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而不是在这里落井下石！”李大福拍桌子怒道。
“救？怎么救？”李家大哥阴沉道：“爹，壮士断腕，这是您教我们的。您老了，家中的事情，就让我这个长子来处理吧。”
“你想篡权？！”李大福大怒。
“我也是为了李家好。爹，请您去别庄修养吧。”
李家富二代们联合起来，囚禁了李家二老，免得他们一时糊涂，拖了所有人陪葬。
李芙蓉谋杀唐糖大夫一案，在念慈县轰动一时，行刑当天，几乎所有人都来了，里三圈外三圈的，将法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是她！放火烧了七间屋子，还烧死了唐大夫！可怜唐大夫，多好的人啊……”
“看着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心肠怎这般恶毒！”
“听说是因为陈才……”
“陈才？唐大夫的儿子？怎会？！”
“谁知道呢！两个都是没心没肺的畜生！”
“杀人犯！去死吧！”有人怒吼一声，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往跪在法场中央的李芙蓉头上砸去，登时便将她砸了个头破血流。这举动仿佛是一个信号，群情激奋，大家纷纷捡起石头、臭鸡蛋、烂菜叶子如暴雨般朝着李芙蓉砸去。
李芙蓉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得生生承受着人民群众的愤怒与怨恨。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在围观群众中找寻自己熟悉的人影--
爹、娘、哥哥姐姐们，还有陈郎，你们来了吗？
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没见到她熟悉的面孔，一张都没有。
还亮着微弱光芒的眼瞳瞬间黯淡下去，他们没来。甚至陈郎也没来，她为了他抗下所有的罪孽，陈郎竟然连来送她最后一程的勇气都没有吗？！
“时辰到，行刑！”
大刀落下，鲜血横飞，年轻的头颅高高飞起，又砰地重重落下，像一只被一脚踢飞的破球。
眼见首恶伏诛，围观群众心满意足地散去，徒留一具分离的尸首颓然躺在血泊之中。
一个时辰后，两个李家家丁偷偷摸摸地来到法场，草席一卷，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匆匆将尸体抬到郊外一坑洞前，往下一丢，黄土一埋，掩去一段恶业。
☆、第37章 坏妈妈37
不是我不愿去送你，而是无法去送你啊！
陈才这般安慰着自己。
他受了很重很重很重的伤，连床都起不来，如何去法场送她呢？芙儿这般体贴懂事，一定能理解他的苦衷的！
“小才，回春堂派来要医药费，你看……”陈老太太掀开门帘，一脸为难地说道。陈才被衙门的鲜血淋漓地送回陈家，屁股上血肉模糊，整个昏迷不醒，高烧不退。陈老太太舍了老脸跪求回春堂，这才求得回春堂大夫出手相助，到现在连诊金药费都没给。
陈才手往腰间摸了摸，但没有摸到任何东西，是了，进大牢的时候，衙役把他身上所有东西都搜走了，放他走的时候也没把东西还给他。
“奶奶，你把角落的衣箱打开，里有一个错金盒子，你随便拿一件当诊金吧。”李芙蓉待他极好，在一起不过三月，就给他置办了十几套行头，衣衫鞋子玉佩发冠扇子扇坠一应俱全，都是上好的佳品，随便一件都值一二十两银子。
“奶奶，你跟大夫要两贴止疼膏药，我那疼得厉害。”
陈老太太依言拿了一个玉佩出去打发回春堂的大夫，没一会儿，陈老太太又回来了，色阴沉，“那大夫坐地起价，说玉佩只算诊金，要买药还得加钱。”
“混账！那一枚玉佩至少值二十两银子！”陈才狠狠一拍床板，动作扯到伤口又一阵龇牙咧嘴。
“小才……那大夫是阿唐的同门师兄……”
陈才心中怒火顿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心虚，“罢了，当打发叫花子吧。”反正芙儿给的东西多，不差这一枚玉佩。
不差一枚，但是两枚、三枚、四枚呢？
一贴汤药要一枚玉佩，一斗白米要一块扇坠，一斤猪肉要一把扇子……
“他们这是趁火打劫！”陈才狠狠砸碎床边的一个花瓶。卖药的卖米的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全部都联合起来对付他，卖给他的东西价钱上涨了十倍不止！有时候一块翡翠扇坠还买不到一块番薯！
陈老太太在一旁不住叹息，她到现在才知道，阿唐到底救了多少--
广济堂，广济天下做不到，广济一个念慈县还是可以的。整座念慈县，一半的都被她救过！剩下一半就算没被救过，也或多或少地受过恩惠--每年夏天，谁没领到广济堂赠送的绿豆汤？每年冬天，谁没喝过一碗广济堂精心配制的暖身粥？谁家小孩腰上没有戴广济堂的驱虫香？谁家女房里没有熏广济堂的暖宫艾？谁家老枕下没有放广济堂的安神草？……这些统统都是免费的！
“念慈县是不能呆了，小才，等你伤好以后，我们搬家吧。”搬到一个阿唐没有踏足过的地方，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
“只能如此了。”陈才脸色难看得可怕。
“对了，阿唐的头七快到了，葬礼……”
“办什么葬礼！”死了还不安分，要什么葬礼！
话说出口以后，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传出去又是一个话柄，陈才连忙补一句道：“她生前最是勤俭持家，办葬礼耗费甚巨，她如果在也不会同意大操大办的。”
陈老太太欣慰地点点头，“还是你懂你娘。”
陈才和陈老太太无意为棠越举办葬礼，念慈县的自己帮她举办。
唐糖最好的朋友赵倩和知县夫周慧牵头，为棠越举办了一个隆重无比的葬礼，葬礼之上，几乎整个念慈县的都来了，还有白梨书院、临近各县，得知消息能赶来的都赶来了，黑压压的数千，压抑的哭声轰轰隆隆，如天边雷鸣不断。
他们请来最有名的风水大师，择了最好的风水宝地，修了最豪华的墓地，墓地之前，一篮篮蔬果肉食、一叠叠纸钱元宝几乎从山顶堆到了山脚，都是他们这些被唐大夫救过的送来的祭品。他们生怕唐大夫到了地下没钱受小鬼欺负，纸钱纷纷扬扬如六月飞雪，青山一日白头。
下葬当天，陈老太太没去，陈才也没去，他们都怕，怕被群情激奋的民殴打，一个说悲不自胜，引发旧疾，一个说棍伤未愈，下不得床，反正都不能来。
亲娘下葬，儿子不去，知县夫周慧自己找上了门。
不是为了问罪，而是为了传达棠越的遗言。
“唐糖走之前，有两句话叫我转告你。”周慧神情冰冷，眸中难掩厌恶与敌意。
“她说她把这十年来赚的所有钱，一共七百一十六两，都藏在她房中西墙角地砖之下，她要你该大方的时候大方，别总是让家姑娘出钱，男手里没钱，会被婆娘看不起的。”
陈才瞪大眼睛，七百一十六两！她竟然藏了这么多钱！
“她还说，芙蓉是个好姑娘，她真心对你，你也要真心对她，生最难得一份真情，切莫辜负。”
说到这，周慧忽地讽刺一笑，“不过你已经辜负了。不管是李芙蓉还是唐糖，世界上最爱你的两个，你都辜负了。”
她们两个都是傻子，一个二十年如一日，熬干心血，毫无怨言；一个深情错付，付出生命，无怨无悔。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如这两个傻子般，爱他超过生命。
此时的陈才根本没在意周慧的话，他现在所有的心神都放在那七百一十六两上--
如今的他，因李芙蓉之死与李家交恶；因棠越之死不容于念慈县；白梨书院、孟章先生亦将他逐出门墙；还被绝了科举之路--李原知县竟将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写成折子禀告上官，上官以“不孝”之名，禁止他再参加科举，彻底绝了他当官之路！李原知县此举不智至极，自己治下出了不忠不孝之徒，他自己的官声也会受影响，可是他完全不在乎！
陈才打算带着陈老太太离开念慈县，但搬家安家需要一大笔银子，李芙蓉留给他的宝贝不多了，棠越藏下的这七百一十六两，正好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等再过几天，他身体好点了，马上带着银子和奶奶离开念慈县这穷山恶水！
天黑之后，听着周围一片寂静，所有都进入了梦乡，陈才撅着屁股，挪下床，拄着拐杖一拐一拐来到棠越的房间。
“西墙角地砖之下……找到了！”陈才掀开地砖，露出一方暗格，暗格中有一个黑色的木盒子，陈才大喜过望，连忙取出木盒，但木盒一到手他就感觉不对劲--
怎么……这么轻？
有些慌乱地打开盒子，盒子之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银子呢？！
知县夫在骗他？不，不可能，知县夫这等大物，骗他作甚？难道那个骗了知县夫和他？不可能，陈才心里是知道她对自己有多好的，不可能会骗他的！难道是……被偷走了？谁偷的？
一个佝偻的影浮现在陈才脑海之中。
这暗格藏得这么隐蔽，也只有她有机会找到。
艰难站起，陈才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木盒子挪着来到陈老太太房门之前。
“扣扣扣……”
陈老太太早已睡下，忽地被门外响动惊醒，思及今天是棠越头七，还以为是棠越鬼魂归来，吓得浑身发抖，颤抖道：“谁、谁啊？”
“奶奶，是我。”
陈老太太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小才啊。开门，问道：“小才，这么晚了，有事吗？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奶奶。”陈才举起黑色木盒，“您见过这盒子吗？”
她的藏宝盒怎会在小才手上？！
陈老太太上闪过一瞬的错愕与惊惶，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陈老太太立马矢口否认：“没见过。”
虽然她掩饰得很快，但陈才一直紧盯着陈老太太，清楚地捕捉到了，陈才声音低沉，“奶奶，您是我唯一的亲，我有什么都会分给您。”所以，您有什么也要分给我。
“奶奶知道，奶奶很久以前就知道，我们小才算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时候不早了，小才，早点回去休息吧，你伤还没好，不能多动。”陈老太太现在只想赶紧把陈才糊弄回去，自己开床下暗格看看自己的藏宝盒。
“奶奶，我治伤花费不少，现在有些捉襟见肘，您手头有没有钱？”陈才试探道。
陈老太太心中一惊，“奶奶哪有什么钱，钱都被阿唐死死攥着，我是一文都没看到，现在她……哎，也不知道她把这些年赚的钱都藏到哪了？……小才，你怎这么看着奶奶？”眼神怪渗的！
“您手头真的一、点、钱都没有吗？”陈才刻意放重了声音。
“有钱奶奶会不给你吗？小才，你可是奶奶的唯一的亲孙子！奶奶这些年来过得有多苦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一件好衣服都穿不上，像是有钱的样子吗？小才，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怀疑起奶奶来了？如果你不信奶奶，你进奶奶房间搜吧！”陈老太太让开门，让陈才进去搜，陈才哪敢啊，呆立着低着头不敢动。
陈老太太抹了一把脸，连哭带诉：“你今年已经十八了，长得比奶奶还高，奶奶算是功成了，现在下了地里，也有脸去见你爹你爷。我可以挺起胸膛告诉他们，我陈周氏对得起老陈家！奶奶知道，奶奶没用了，所以你才找了这莫须有的罪名问责奶奶……奶奶不怪你，怪奶奶自己，活太长了！明明是该躺棺材的年纪，却还舍不得你，死拖着不肯离开……小才你放心，奶奶不会连累你的！奶奶这就走，找个山沟自生自灭……”
“奶奶！”陈才连忙跪在地上，“小才知错了！”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他怎能怀疑她呢？！说不准这就是一个误会，或者就是知县夫的一个恶作剧……不，应该是那的恶作剧，真是！死了还不肯安分，还要来挑拨自己和奶奶的感情！
陈老太太靠着眼泪，打着感情牌，打消了陈才的怀疑，糊弄走陈才。
等陈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陈老太太连忙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单和床板，动作轻且浅，耳朵像兔子一样竖得老高，一有风吹草动立马盖上木板。
床板之下，暗格之中，黑色木盒好好地躺着。打开盒子一看，金银珠宝塞得满满当当的，仔细一数，一件没少。
陈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可心中又有新的疑虑--
奇怪，小才手中的木盒是哪来的？
半个月后，陈才屁股上的伤好了，打算带着陈老太太搬家，没想到却被“路引”给难住了。
朝廷规定：凡员远离所居地百里之外，都需由当地衙门发放“路引”，若无“路引”擅自离乡或与“路引”所书不符者，都要依律治罪的。
陈才寻衙门开路引，可县衙官员怎么肯开？
“你一不是商贾，二不赴京赶考，要路引作甚？乖乖在念慈县呆着，哪都不许去！敢偷跑，我上报朝廷关你大牢！”
陈才这下子想跑都跑不了。
李芙蓉留下的银钱所剩不多，陈才寻思着，写了好些书信寄给自己的亲朋好友，跟他们借钱，许诺今后一定十倍奉还。孟章老师，王原大哥，赵倩姨，书院的同窗好友……甚至连武商武叔叔他找了，但没一个理他。
眼瞅着错金盒子中宝贝一点点减少，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为长远计，陈才不得不上街谋生。
他想凭自己的本事，做做账房当当先生还是可以的。先熬过李原知县任期的九年，九年之后，等新任知县来了，他再跟知县打好关系，求他摘掉自己头上“不孝”的帽子，重考科举。
但他低估了棠越在念慈县的影响力，念慈县所有店铺私塾，没一家肯聘他--
“我们店小，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您还是往别处去吧！”客气一点的，这般阴阳怪气道。
“滚。”不客气一点的，差点没动手。
没聘他，他上街卖字画帮写书信总可以吧？
抱歉，不行。
没找到写书信，大家看到他，或是躲得远远的，或是站在一旁指指点点，还有些脾气爆的，直接掀了他的摊子！
上街三天，陈才没赚到一文钱，还倒贴了不少医药费。身上伤刚好，又添新伤。
陈才实在没办法了，就躲在家中，数着错金盒子中的宝贝，盘算着凭手头上这点钱，节俭点应该能撑三五个月，等风头过了，他再去寻生计。
只是，钱花得比想象中更快。
“没法子啊！他们欺负我陈家，卖米钱都比旁贵十倍！”陈老太太一脸无奈。她找过衙役官差要他们主持公道，反被狠狠嘲笑了一顿。
“哎--省点吧，钱不多了。”陈才紧紧皱着眉头：那七百一十六两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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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坏妈妈（完）
钱不是想省就能省的，一个月后，陈家米缸只剩下薄薄一层。
陈老太太唉声叹气，说：“要不奶奶帮人浆洗衣服赚家用吧？”
陈才怎肯，奶奶已近古稀，怎能操劳？
陈才又一次上街找工作，这一次他运气不错，有一个人肯聘用他，不过……
“喂，挑石修路做不做？包吃一餐，一天三十文。”一个虬髯大汉嘴叼着跟草根，斜眼看着陈才，痞里痞气道。
“我乃读书人，岂能做此等贱活。”
“呸，什么读书人，还不如我们这些挑石人呢！至少我们懂得什么叫做‘孝’！”
三天后，处处碰壁，饥肠辘辘的陈才不得不再次找到虬髯大汉。
“呦，不是说不干贱活吗？”虬髯大汉嘲笑道。
陈才低着头，强忍着羞辱，心中暗暗发誓，等有朝一日他翻身了，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虬髯大汉在市井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双眼睛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陈才这点小心思在他眼中跟透明似的，但他浑不在意，只要他们这些人活着一日，陈才就没有翻身的可能。大伙儿都记着呢！唐大夫那么好的一个人，生生被他害死，要不是看在他是唐大夫唯一的血脉份上，他们兄弟早就摸黑干掉他为唐大夫报仇了！
没错，广济堂广济天下，这虬髯大汉也被广济过。
虬髯大汉“呸”的吐掉嘴里的草根，“去，带他去挑石。”
开山挑石修路，干的是体力活，陈才从小到大，提过最重的东西是书箧，干得最重的活是写字，如何挑得动几十斤重的石头担子？
别的挑石人一次最少能挑七八十斤的石头，走上千米的路；他一次只能挑二十斤，那石头刚刚铺满筐子底部，走一趟路他得歇上五六次。
别的挑石人早早完成了工作坐在一旁，一边喝着水、吃着馍馍，一边对着陈才指指点点，“弱鸡”、“不孝子”、“活该”……种种侮辱性的词句伴随着刺耳的笑声传入陈才耳中，陈才只觉得脸皮都要被烧起来了！
好不容易熬完一天的活，陈才去虬髯大汉那里结算一天的工钱，数着掌中的铜板，陈才愤愤不平道：“说好的三十文呢？”
“你干的活不如别人三成，给你二十文算不错了！嫌少？到别处去！”虬髯大汉很是不客气。
没了这份工，全家喝西北风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陈才低下头，牙关咬得死紧。
回到陈家，陈才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第二天鸡鸣时奋力睁开灌铅般沉重的眼睛，想要起身，却发现周身无一处不酸疼，疼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疼的是肩膀，昨天他磨伤了肩膀没来得及处理，现在肉都跟衣服长一处了，一扯血淋淋的疼！
陈才很想躺下好好休息一天，但咕咕叫的肚子不同意，再痛也只能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出门继续工作。
挑起那一担沉重的石头的时候，陈才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那个女人--当年她也是如此，天还没亮就挑着糖画箱子出了门，走半个时辰的山路到市集上卖糖人，直到天黑才回。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辛苦吗？
“快点！别偷懒！”
陈才晃晃脑袋，将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都甩到脑后。
三个月过去，陈才黑了，瘦了，也精壮了。
现在的他与一个月前的他可谓是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可以轻松挑起四五十斤的担子，走上半里路不喘粗气；他可以像粗鄙人一样脱下单衣露出上半身，只为让自己凉快点；别人骂他，他会一口唾沫呸回去，连串脏话张口就来--这些都是曾经的他无法想象的。
他变了，不再是曾经那个吟风弄月风度翩翩的少年才子，而是一个最平凡不过，最粗俗不过的贩夫走卒，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
下等人。
此时的他，终于理解了唐糖。
那些深藏在心中的，说不出的苦与痛，血与泪，他统统都明白了。
原来，钱这么不容易赚。
原来，一个淑女、一个才子，真的无法在市井活下去。
他想对唐糖说一声“对不起”，但她无法听到了。
这天，陈才挑石间隙喝水时，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李大福”--李芙蓉她爹。
陈才脚步动了动，悄悄靠近了那群聊天的挑石人，竖起了耳朵偷听--
“你们知道吗？李大福死了。”
“啊？怎么会？！几个月前不还是好好的啊！”
“我堂嫂家表叔的外甥女就在李家做丫鬟，听她说李大福是被他儿子儿媳活生生气死的！”
“前两个月不是天天有人去李家各个的门店闹吗？这个说吃了他店里的东西闹肚子，那个说他卖的东西是残次品，用一次就坏了，黄帮的英雄好汉还隔三差五地跑去砸店赶客，李家家大业大，但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掌柜伙计跑光了，几十家门店全部关张。李家的几个儿子见势不妙，就想分家产跑路，可钱怎么分又成问题--平分吧，老大不同意，老大占大头吧，剩下几个弟弟又不甘心。为了争家产，李家几兄弟都打破头了！听说李家三哥把李家大哥给推下山，差点没摔死他！李家大哥也不是好惹的，拖着断腿就把三弟告上衙门，说他谋财害命。李大福本就因女儿的死郁郁寡欢，一听这消息，当场一口老血喷出，倒地身亡！”
“呸！李家不修福德，养出李芙蓉这种毒妇，合该有此报应！”
“若不是李家纵容，李芙蓉哪有胆子杀人放火，他们一家全死了才好！”
……
挑石人们愤愤不平地指责唾骂着李家人，陈才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只觉得那一句句唾骂都像是在骂自己，那一句句唾骂都像利剑一样扎进他的心，陈才掩面羞愧地逃开。
又过了几日，虬髯大汉忽地喊住陈才，“喂，小子。”虬髯大汉递过一碗红烧肉，“知县大人大寿，人人有肉吃。”
“我也有？”死死盯着那一小碗红烧肉，陈才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你不是人？”三个月下来，虬髯大汉觉得他还算是个人。“不想要？老子拿走了。”
“别！”陈才一把抢过那碗红烧肉，右手抓起红烧肉就往嘴里塞，肥油在嘴里滋开，数月未尝肉味的嘴巴迅速分泌唾液，肠胃咕咕叫着，催促着他赶紧咽下，让肠胃也尝尝腥。可即将下咽的那一刻，陈才突然将红烧肉给吐了出来。
“怎么了？”
陈才重重咽了咽唾沫，舌头舔着口腔，珍惜着残留在口腔中的肉味，以莫大的毅力终于将目光从那块印着牙痕的红烧肉上移开，“奶奶也没吃。”他在这里每天还有馒头吃，奶奶在家只能吃糙米。带一块肉回去，奶奶一定很高兴。
虬髯大汉挑了挑眉，这陈才有千不好万不好，可对他奶奶却是真心的。
虬髯大汉将自己碗中的红烧肉倒到陈才碗中，“最近表现不错，继续加油。”
因着知县大人大寿，给大家放半天假，陈才得以提前回家。
“奶奶我回来了！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陈才兴奋地推开陈家大门，人未至，语先至，却听见陈老太太房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桌椅倒塌声，陈才以为是陈老太太出事了，连忙跑向陈老太太房间，还没来得及推门，门却先一步打开一道小缝。
陈老太太从门缝里看陈才，额头上渗着薄汗。
陈才连忙问陈老太太出了什么事情。
“刚才在换衣服，忽然听到你声音，着着急急的，撞到了桌子。”
“可有受伤？”陈才着急追问道，心中暗暗责怪自己鲁莽，吓到了奶奶。
“没，奶奶好着。”
陈才鼻子忽然抽了抽，四处张望着，疑惑道：“哪来的烤鸡味？”
陈老太太下意识抹了一把唇角，“许是别家做了鸡，香味飘过来的吧？小才，厨房里蒸了馒头，你饿了就去吃吧，奶奶先换一换衣服。”说罢，不等陈才回答，陈老太太砰的将门关上。
“哦，好。对了，奶奶，我给你带了红烧肉，你换好衣服赶紧出来，我们一起吃！”
“知道了。”
陈才朝厨房走去，鼻子抽动着，嗅着空气中浮动的烤鸡味，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吃鸡肉了，想得很！可是越走，鸡的香味越淡，陈才疑惑地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几步，烤鸡味重新浓郁起来。
陈老太太房门前，鸡味最重。
奶奶……房里传来的？
陈才莫名的一阵心悸，难道……
一个念头倏忽闪过脑海。
不，不可能！一定不可能！是自己闻错了吧？一定是这样的！自己想想吃鸡想出幻觉了吧？哈哈……
心中这般对自己说，但晚上躺在床上，陈才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中浮现的，是白日里的一幕幕。
越想，心头的疑团越大。
一夜不得安寝。
第二天鸡鸣，陈才心事重重，洗漱完毕，陈才脚步沉重地走出陈家，半路上，陈才忽然停下脚步，心头一念起，脚一转弯，轻手轻脚地原路返回。
陈才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翻了墙，偷偷摸摸的，像是做贼般地潜到陈老太太房间窗户底下，往指头上蘸了口唾沫，在窗户纸上轻轻戳出一个小洞，陈才把眼睛凑了上去--
房中，陈老太太坐在床头，膝盖上放着一个眼熟的黑色木盒子，一打开，满盒的珠光宝气瞬间亮红了陈才的眼。
“砰！”房门被人重重一脚踹开，陈才如愤怒的狮子般冲进来，抢过陈老太太膝盖上的藏宝盒，怒喝道：“这是什么？！你不是说没见过吗？”
陈老太太被他吓了一大跳，眨眼间藏宝盒就落到了陈才手中，老太太顾不得其他，劈手就要把盒子抢回来，“这是我的！还给我！”
“这明明是娘留给我的！”
“胡说！这是我攒了四十年的棺材本！”陈老太太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天啊，她都说了什么！
“四十年的棺材本？”陈才怔了一瞬，仿佛明白过来什么，粗鲁地打开盒子一看，满盒子的珠宝首饰，有些他还十分的眼熟！
陈才抓起最上头的一支桃花簪子，震惊道：“这不是娘的嫁妆簪子吗？我六岁那年你说你病了要买药，娘把簪子给了你，为什么现在这簪子还在？！”
“这……这……”陈老太太眼睛四下飞着，身体本能后退，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这玉佩是赵倩姨七岁时送给我的生辰礼，你说要换了给我买纸笔；这扳指……这扳指是爹最喜欢的，你说饥荒粮价高，原本能买二十斤粮的现在只能买五斤；这个，这个听爹说是我们陈家的传家宝，被你当了换吃用；还有这个……”陈才发疯似的翻找着藏宝盒，一一辨认着其中的来历，越是辨认，他越是心寒，奶奶竟然藏了这么多的宝贝！
“四十年！你足足攒了四十年！”陈才只觉得手中的藏宝盒有千钧重，重得他双手颤抖，重得他几乎抬不起来！陈才面色铁青，眼眶充红地望着陈老太太，愤怒地指责道：“你就看着我们一家受苦受了足足四十年！爹去世的时候你说没钱，我要读书的时候你说没钱，我被打成重伤的时候你说没钱，我们吃石子饭的时候你说没钱……到现在，看着我天天日不出就出去搬石头，肩膀手掌都磨出血了，你还说没钱！你没钱！那这些是什么？这些是什么？！”陈才愤怒地将藏宝盒重重摔在地上，满盒的金银珠宝散落一地，珍贵的玉器瞬间摔成碎片！
陈老太太尖叫一声，连忙蹲下身去捡珠宝，这些可都是她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啊！
“不许捡！”陈才飞起一脚将珠宝踢散，用力拉起陈老太太，“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这么狠心！钱难道比我还重要吗？！我什么都想着分你一半，连一块红烧肉都从嘴里抠出给你一半，可你呢？你天天躲着我在吃烤鸡！我是你唯一的亲人啊！”
陈老太太奋力挣开陈才的手，“什么亲人！这个世界上除了钱，什么都靠不住！丈夫会背叛你，儿子会背叛你，只有钱不会！”
陈老太太忽然间的爆发将陈才给吓住了，“奶……奶奶？”
陈老太太双手捧着一串长长的珍珠项链，看着手中的珠宝，陈老太太脸上出现一抹又是癫狂又是痴迷的笑容：“你知道钱有多好吗？它什么都可以买到，粮食、布料、宅子、田地……它甚至可以买来别人的丈夫，买来别人的儿子！”似是沉浸在过往惨痛的记忆，陈老太太双目通红，声音凄厉，像是在问陈才，又像是再问那个永远回答不了她的人：“我不好吗？我也曾像阿唐一样尽心尽力地为陈家付出过！可是陈家是怎么回报我的？就因为五百两的嫁妆，他就要休了我另娶新妇！我的儿子呢？被两颗糖豆子一哄，随随便便就喊了另一个女人当娘！我听着心里比刀砍还痛！就那么两颗糖豆子……我这个娘就值那么两颗糖豆子！”
陈才猛地想起什么，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所以……所以你杀了爷爷？！”他记得爹说过，爷爷是被人害死的！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找到凶手！
陈老太太怪异地笑了两声，“什么叫我杀了他？是他自己找死。我跟他说过，不止一次地说过，我甚至还跪在地上求他，求他不要去河边，求他不要上船，求他不要跟那个女人幽会，求他不要休了我！可是他不听，他偏偏要上去……谁知道那船底竟然破了个洞呢？将他们两个活活给淹死了。呵呵，谁知道呢！”
“你、你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陈才被陈老太太吓得不轻，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最亲近最慈祥的奶奶竟是谋杀亲夫的凶手！陈才转身踉踉跄跄地朝门外跑去，“我要去报官！”
陈老太太也不急，冷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线索都没了，你报官有用吗？”
“我去报告族长大人，请宗族做主！”
陈老太太脸色瞬间变了，宗族不比官府，有着自己独立的制度规矩，族长族老的权利比知县还大，只要他们认定了真相，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证据！谋杀亲夫，那是要浸猪笼的！
陈老太太慌了，连忙追上去拉住陈才，急切地哀求道：“陈才！我是你奶奶，你真要这么绝情！陈才，我养了你十八年！”
“你别碰我！”陈老太太的手刚抓到到陈才，陈才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条件反射地将人甩出去。
“砰！”
“奶奶！”
陈老太太死了。
陈才杀的。
“她攒了一笔棺材本，我想要这笔钱，她不肯给。我推了她一把，她撞在水缸上……后来……就没气了。”
公堂之上，面对知县大人的询问，陈才沉默许久，这般答道。
“就为了钱？”李原知县皱起了眉。
陈才低垂下眼睫，沉沉道：“我现在知道了，钱很重要。”
“你是失手？”李原知县又问。
“不是。我是真的想杀了她。”至少他曾经起过这样的念头。
时至今日，陈才终于明白，娘最初为什么宁愿背负杀人的骂名，也不愿意说出真相。人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追究真相，让他们清清白白地走不好吗？
满堂哗然。
陈才杀害其祖母陈周氏，证据确凿，疑犯供认不讳，罪恶滔天，十恶不赦，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次日，九月初九。
武商来为陈才送行。
陈才抬头望着武商，苦涩一笑：“武叔叔，没想到最后来送我的人会是你。”
武商沉默不语。
“如果……如果我娘当年能嫁给你，其实挺不错的。”
听说武叔叔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一个人，媒婆给他介绍了很多女人，但他一个都没答应。有人说，武叔叔是在等他娘。
其实他们两个是很适合的一对，一个勤劳善良，一个正直勇猛，结合在一起一定是一对幸福的佳偶。他们虽然识的字都不多，但他们比任何读书人都明白事理。
如果娘嫁的是武叔叔，那武叔叔一定不会像爹一样，让娘一个人撑起一个家，让她受那么多的苦。武叔叔一定会将娘保护得很好，为她遮风挡雨，给她一个温暖而完整的家。
每天清晨，武叔叔或许会帮娘挑着糖画担子，送娘去集市上卖糖人；等到太阳落下，执行完公务的武叔叔又会第一时间赶到娘的糖画摊子，对娘微微一笑，一边挑着担子，一边牵着娘的手，两人肩并着肩，踩着夕阳的余晖一起回家去。
在他们的饭桌上，一定只有欢声笑语，娘其实是一个很爱说话的人，武叔叔不会说好听话，但他一定会愿意好好听娘说话。
他们或许还会有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如果是男孩，一定长得跟武叔叔一样英武，如果是女孩，一定长得跟娘一样漂亮。
武叔叔很喜欢小孩子，他会将小孩扛在肩膀上，高高的，让他能够着树上的果子；他会用温暖的大手摸着小孩的脑袋，凶狠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看着有几分滑稽，更多的却是温馨；小孩有时候可能会撒娇，说脚酸不想走路，武叔叔会板下脸严肃地看着小孩，小孩如果多坚持一会，就会看到武叔叔无奈地蹲下来，粗声粗气地叫小孩滚上来……
武叔叔啊，从来不懂得拒绝放在心里的孩子。
这个在他心里的孩子曾经是他，可后来他自己跑了出来。
陈才眼眶微微湿润，“对不起，破坏了你们的幸福。”
武商低低叹息一声，从食盒中拿出一碗饭，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烧肉。
“吃吧，吃完好上路。”
“今天是重阳节吧？”
“是啊，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今天是我娘生辰。”盯着碗中的红烧肉，陈才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也许是人临死的时候，感触总是特别多吧？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重阳节，也有一碗红烧肉。
说是一碗其实不太妥当。因为那个碗中，只有一块红烧肉。
那天是娘的生辰，饭桌上难得地出现一块红烧肉，所有人都眼睛放光地盯着这块肉，娘速度很快，几乎是用抢地将红烧肉夹起放入他的碗中。
“快吃！”娘有些恶声恶气地命令道。
当时的他厌恶娘的命令口吻，故意夹断那块红烧肉，分了一半给自己的父亲：“爹，分你一半。”
“诶！”爹点点头，目露赞许。
“剩下一半给奶奶。”他将另一半分给奶奶。
“奶奶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小才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奶奶笑着将肉分成两块，大的那块夹回他碗中。
“奶奶对我真好！”他嚼着肥肉，对着奶奶笑得阳光灿烂。
“有肉我们一家人一起吃！”
他们三个在一起快乐地分享着一块红烧肉，娘舔着筷子上的料汁解馋，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他知道娘想看到什么，但他故意视而不见，美滋滋地嚼着肥肉，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明明是十年前的一桩很小很小事情，不知为何，他却记得分外清楚，清楚到连那时娘低头扒饭的瞬间，眼角闪动的泪光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泪光在她眼眶停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来。
临死之前，他忽然很后悔，当年，应该也分给娘一块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只要一点点，就能让娘很开心，很开心。
他想象着娘开心笑起来的模样，可是搜索遍脑海，都没找到娘的一个笑容。
娘对着他是经常笑的，只是他从没正眼瞧过她。
陈才大口大口扒着饭，红烧肉梗着喉咙，他仰起脖子，用力捶着胸口将它生生咽下，眼角豆大的泪珠滚入发鬓之中，烫得惊人。
真是的，被噎一下而已，哭什么？
“时辰到，斩！”
陈才被重重推在斩首台上，没吃完的断头饭摔在地上，红烧肉滚在尘里，被刽子手重重踩在脚下。
“那块红烧肉--真香啊。”
☆、第39章 狐媚子1
传说，逆流滔滔大河，在皑皑雪山之后，在莽莽密林之中，有一只非常珍贵的青鸟。
它的羽毛像春天第一抹翠色织成，它的歌声像月光下叮咚的泉鸣，它的舞姿比任何的歌姬还要妩媚动人……
一个少年听说后，心生向往。
少年循着传说，游过大河，爬过雪山，深入密林……历经千辛万苦，少年终于找到青鸟。
“青鸟，跟我回家吧，我会对你好的。”
“抱歉，少年，我不想走。”青鸟说道。
“这里荒无人烟，寂寞如斯，有什么好的？我带你去见识繁华。”
少年将青鸟带出密林，带回家中，对它关爱备至。
少年用最耀眼的黄金做成鸟笼，用最柔软的丝绸堆就，采摘最新鲜的果子，收集最甜美的露珠……
少年给了青鸟最好的，但是青鸟一点都不高兴。
青鸟不再歌唱，青鸟不再起舞，青鸟的羽毛一天天暗淡，青鸟的气息一天天微弱……
“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还不开心呢？”少年不解。
“这不是我想要的。”青鸟虚弱地说。
“我已经给了你我最好的一切，你为什么不知足！”少年恼怒，“我冒生命危险带你出了密林，我倾尽所有地供养你，没有一只鸟儿的待遇比得上你，所有鸟儿都在羡慕你！你应该感激我！”
“你是一个不懂得感恩的鸟！”
“忘恩负义！”
……
“可是我不需要……”
青鸟虚弱的反驳，淹没在少年愤怒的指责之中，轻得像一根羽毛飘落，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听见。
她叫胡媚，是玉剑山庄的二小姐胡媚；是洗脚婢生的庶女胡媚；是勾引姐夫的荡妇胡媚；是残忍杀害三个亲生儿子的杀人犯胡媚。
她叫胡媚，因为嫡母见到她的第一眼，脱口而出“狐媚子”三个字，于是，胡媚就成了她的名字。
胡媚，狐媚，这个名字像是诅咒一样跟随了她一生。
她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因为一场大病没的。
听说她的生母是嫡母身边的洗脚婢，趁父亲酒醉爬床，这才有了她。
父亲胡清宵视她为此生污点，对她视而不见；嫡母胡夫人怨恨她生母勾引了自己的丈夫，将她远远地打发到废弃池塘边上的守贞院中，不闻不问；嫡姐胡蝶知道这些事情后，为母亲报仇，天天来找她麻烦，小到辱骂嘲笑扇耳光，大到殴打扯发撞石墙，胡蝶想尽一切办法地折磨她。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爬床贱婢生的孩子将来也一定会是爬床的狐媚子！”胡蝶坠着明珠的鞋子狠狠踩在胡媚的脸上，将她的头碾进了尘埃之中。“让我教教你，什么叫做‘安分守己’！”
胡媚不是没有试过求救，在又一次被打破头，又一次被推下水后，胡媚挣扎着向路过的胡父胡清宵求救。
胡清宵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漠然道：“姐妹间的玩闹，不要放在心上。”
这次告状的下场异常的惨烈，胡蝶在奶嬷嬷的教唆下，将胡媚送到了最有名的青楼--醉芳楼。
醉芳楼一番惨无人道的调教，彻底打断了胡媚身上为数不多的硬骨头，将她整个人碾成碎末，又掺和卑微与顺从，捏成一个崭新的、不懂得反抗的胡媚。自此以后，“安分守己”像是从她骨子里长出来的般，她完全失去了反抗意识，懦弱卑微，逆来顺受，毫无怨言。
爬床贱婢生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是爬床的狐媚子。
谁也没想到，这话竟然一语成谶。更没想到的是，胡媚爬的还是胡蝶未婚夫雷尊的床。
胡媚拼命向所有人解释，自己没有这么做，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心怀怨恨，故意去抢姐姐的东西。
胡蝶拔刀就要杀了胡媚，是雷尊阻止了胡蝶，十分有男子汉气概地说，要对胡媚负责，纳她做小。
胡媚不从，胡蝶也不肯，可胡父随意地摆摆手，浑不在意：“不过一小妾尔。”
嫁入雷家当小妾的生活，不过是玉剑山庄生活的又一次重演。
胡媚姿容绝世，胡蝶面有残缺，对比起来，雷尊自然更加宠爱胡媚。一月三十日，雷尊至少要在胡媚院子中待二十日；胡蝶是雷家的夫人，胡媚就是雷家的二夫人；有什么好的珍奇的东西，胡蝶有一份，胡媚定然也有一份，有时候胡媚有的，胡蝶还不一定有。
如此偏宠，胡蝶岂能善罢甘休？
胡蝶恨抢走自己丈夫的胡媚入骨，整天来找胡媚麻烦，辱骂、殴打、下毒、陷害……手段日益激烈。
那时雷尊正忙着对付入侵中原武林的苗疆五毒教，无暇顾及后院女人间争风吃醋的小事，胡媚孤立无援，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有好几次胡媚都被胡蝶打到吐血，胡蝶不许人给她药，更不许请大夫给她诊治，想这样活活病死她，可谁也没想到她居然撑了下来。
“小贱胚子，命就是硬！怎么弄都弄不死！”胡蝶气得牙根痒痒。
胡媚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她的命这么硬？
胡媚被胡蝶折腾得痛苦不堪，她日夜期盼着雷尊能早日回来救她于水火之中。
可她没想到雷尊回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她去死。
“媚儿，我活不了了，我回来带你一起走。”浑身浴血的雷尊提着奔雷剑一步步靠近胡媚，他中了五毒教毒蛊，神医都说他活不过三天。他死没关系，但媚儿怎么办？“你这般柔弱，在这残酷的世道如何活得下去？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二人永不分离。”
胡媚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引颈就戮。
死了也好。
雷尊有心要杀胡媚，但奔雷剑在刺破胡媚肌肤的前一瞬间，雷尊体内蛊虫忽地暴动，经脉错乱，真气暴走，雷尊手一偏，剑锋斜斜擦过胡媚的脖颈，几缕鲜血飞溅而出，有一滴正巧落在雷尊唇边，雷尊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舔，下一瞬间，雷尊的脸色变了。
雷尊几乎是急迫地伸手抹了一把胡媚的血放入嘴中贪婪地吮吸着，血液入喉，体内躁动的蛊虫像是阳光下的白雪般退散消融，不过一时半刻，毒蛊完全消失！
“你真是我的福星！”雷尊用力抱住胡媚，就像抱住一尊绝世的大宝贝。
胡媚看着狂喜的雷尊，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胡媚嫁给雷尊三年，连生三胎，三胎接连夭折，没有一个活过百日。
胡媚认定是胡蝶对孩子下毒手，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去找雷尊，求他为孩子主持公道。却没想到雷尊神色阴郁，说了句：“孩子没了还能再生，这只是个意外，别多想。”
而后让人将胡媚带回落梅院，名为“休养”，实为“禁足”地看管起来。
“我背后站的可是玉剑山庄，你以为雷大哥会为了你跟玉剑山庄翻脸吗？不自量力！认命吧。你这一辈子注定要被我踩在脚下，安分守己，我还能留你一条命，奢求不该得到的，只会生不如死。”胡蝶得意洋洋道。
胡媚心如死灰，缠绵病榻，恨不得随孩子离开这个残酷的人世。
她一直以为是胡蝶杀了她的孩子，忽地有一日，雷尊新纳的月姨娘却告诉她，她一直恨错人了--
不是胡蝶，而是雷尊。
雷尊不知何时发现，胡媚的血肉竟然能克制五毒教的蛊虫，大喜过望。
雷尊想要打败五毒教，想要登上武林盟主之位，可他舍不得动胡媚，只好对胡媚的孩子下手。
雷尊给这解蛊的血肉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肉人参”。
在月姨娘的帮助下，胡媚偷溜进雷尊书房密室，看到被浸泡在药水缸中、手臂被片成骨架子的“肉人参”的那一瞬间，胡媚疯了。
胡媚懦弱了一辈子，听话了一辈子，安分守己了一辈子，谁都可以欺负她，谁都可以践踏她。她这一生只反抗过三次--
第一次，在她八岁那年，她跪求父亲约束长姐不要再欺负她，父亲说这是姐妹间的玩闹。
第二次，在她十六岁那年，她哀求雷尊不要纳她做小，雷尊信誓旦旦说会保护好她。
第三次，在她二十岁那年，这次，她谁也没求。
她杀人了。
四个。
前三个是她的孩子，她用这双看似柔弱无力的手，生生掐死了他们。
最后一个是她自己，一头撞死在孩子身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解脱的笑容。
【可怜的女人啊，如果神明许你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守护，或者毁灭？】
【心愿？我可以说“不”吗？】
【我不想挨打，不想爬床，不想做小，不想陪葬，不想生孩子，更不想让孩子当什么肉人参！】
【就这么简单？】
【你能帮我吗？】
【当然可以，我就是为你而来的。】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棠越着一身单衣，赤裸着双足，提着小篮子在梅花林中采初雪。
天气很冷，扑面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棠越冻得脸色发青，踩在雪中的双足早已经失去了知觉。
棠越抬起头，望着一树红梅。
昨夜玉剑山庄下过一场小雪，今晨残雪未消，盛在红艳的梅花盏中，衬着黄玉般的花蕊，寒香浸骨，风雅无双。
她举起手，指尖离枝头那朵盛雪的梅盏尚有半尺距离。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
棠越微微蹙起眉头，屈膝一跳，纤细的手指揪住那一朵梅花。棠越脸上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可这笑容还没完全绽放，便化成了惊恐--落地时脚下一滑，棠越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地上摔去。
棠越小小惊呼一声，下意识闭上眼睛。
下一瞬间，她腰间一紧，天旋地转，一个温暖的怀抱裹住了她。
棠越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双眸潋滟水光，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撞见那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棠越难为情地低下头，苍白的脸上忽地涌起潮红，平添三分艳色。
那人看她的目光更加炙热了。
眼前这人名唤雷尊，没错，就是胡蝶和胡媚这对姐妹花的渣男丈夫，霹雳堂堂主雷尊。
这雷尊体格健壮，长相硬朗，气质成熟稳重，眉宇间自有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坚毅与刚强之气，看上去让人很有安全感。
他的长相在武林中很占便宜，一副标准的正道大侠的模样，武林同道初一见他，还没交谈心中便就先对他升起几分好感与信任。
只可惜是个人面兽心的垃圾，瞧瞧他干的那些事情--猥亵、强奸、出轨、囚禁、虐杀……
比邪门歪道还邪门歪道。
【这垃圾也能当上武林盟主？啧，这武林吃枣药丸。】识海之中，棠越鄙夷道。
胡媚那一世，在胡媚死的那一年，雷尊凭借手中三年来积攒的肉人参，顺利联合同道剿灭五毒教，在武林中声望一举达到巅峰，顺理成章地当上武林盟主，走上人生巅峰。
然后，胡媚忌日那天，他悄摸摸地让胡蝶“病死”。
“媚儿，我说过，没有人能欺负你。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我都杀了，你开心吗？”在胡媚坟前，雷尊灌了自己一坛烈酒，灌了个伶仃大醉。
【他这叫痴情吧？】系统099问道。
胡蝶死后，雷尊将胡媚扶正，迁坟入雷家祖坟，还将胡媚的牌位摆在自己房间，日夜相对。几十年来，一直如此。他活到了九十岁，却一直没有续娶。多少名门正派想要将自家最优秀的女儿嫁入雷家，这些姑娘有的貌美倾城，有的武艺无双，有的家世显赫，有的贤名远扬，雷尊不假辞色，一一拒绝。武林中的女侠们对胡媚都甚为羡慕，渴盼着自己也能遇上这么一个痴情专一的好丈夫才好。
【是啊，他的正妻只有胡媚一个，可小妾一直没少过。七老八十时还纳了一房年轻娇妾，十八新娘八十郎，一树梨花压海棠。真是令人感动的深情啊！】
棠越撇嘴嘲讽道：【不过是感动自己罢了。他若真爱胡媚，早前干嘛去了？况且，欺负胡媚最狠的，不就是他自己吗？】真要为胡媚报仇，他怎么不自杀？
【他快死的时候，逼柔弱娇妾来陪葬；胡媚死了，他一坛好酒葬情深，而后酒照喝，肉照吃，女人照玩，儿子照生。男人啊--】
回到现在，梅林采雪是胡媚和雷尊相遇的契机，这年，胡媚十五岁，雷尊二十二岁。
相比起七年后当上武林盟主后的深沉莫测，如今的雷尊明显稚嫩不少，还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心思，喜就是喜，怒就是怒，欲望就是欲望，就如现在他看棠越的眼神，炙热得都能消融积雪了！
胡媚的皮相无疑是美的，但她的美与她的名字搭不上边。她的美丽，不是带着侵略性的明艳美，而是柔弱的、无依的、像是海面上漂浮着的泡沫，晶莹静谧的美丽，同时也是不堪一击的美丽，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这种美丽，让男人趋之若鹜，想要珍藏保护起来，也让女人恨之入骨，恨不得狠狠划花她的脸！
“你、你……手……”棠越学着胡媚怯弱如小白兔的样子，低着头结结巴巴道，雪白的耳朵适时地通红一片。
雷尊这才从惊艳中醒过神来，轻轻放开棠越。
棠越后退两步，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篮子，看着散落一地的红梅残雪，棠越眼眶瞬间红了。
雷尊一直盯着棠越不放，顺着棠越的动作，他的视线落到了地上--
他看到了棠越的双足。
棠越没有穿鞋子，一双小巧玲珑的玉足踩在雪地里，足背拱起，十只脚趾紧紧蜷缩在一起，像是一串精致的玉铃，精致秀美，分外可爱。可惜双足泛着受冻后的淡淡青紫色，破坏了这份美感。
雷尊狠狠皱起眉头，一把将棠越打横抱起，棠越惊呼一声，本能地抱住雷尊的脖子，“你……你……”
雷尊抱着棠越双足点地，身形如大雁横空飞起，掠过梅林，落在梅林外的一处赏景的小亭子前，大步走进亭子，将棠越放在桌子上，蹲下身体，宽厚粗糙的双手将棠越小巧的双足捂在掌心。
棠越想要抽回脚，雷尊紧握着不放，抬头问道：“还冷吗？”说话间，有一股炙热的内力从接触的双足缓缓窜升，顺着经络血管迅速蔓延四肢百骸，不一会儿，棠越脸颊、手脚、肌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暖烘烘的。
“谢、谢谢你。”棠越通红着脸，讷讷说道。
“大冷天的，你的鞋子，还有衣服--”雷尊打量了一眼棠越的穿着打扮，皱起了眉头--
天寒地冻，她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旧单衣，裸露在外的手脚纤瘦如柴，仿佛一折就断。方才他探过她的脉息，经脉细弱，是个不懂武功的普通女孩。
这般虚弱的身子，穿得这般的单薄，出现在滴水成冰的梅花林中，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她怕是会香消玉殒！
雷尊脱下身上黑色披风裹在棠越身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出现在梅林之中？”
提及梅林，棠越低呼一声，焦急道：“糟了！梅间雪！姐姐让我采梅间雪煎茶，现在篮子打翻了，她非得打死我不可！”
棠越急急跳下桌子，就要往梅林跑去，雷尊一把抓住棠越的手腕，问道：“姐姐是谁？”这么恶毒，竟然让一个虚弱的姑娘大冷天出来采雪，鞋子都不给一双！
“雷大哥！”
远远的传来年轻女人的呼喊声。
棠越脸色大变，推开雷尊就往外面跑，雷尊想要阻止，但那女人的呼喊越来越急，越来越近，雷尊只得停下，看着棠越如一只跳脱的小白兔般惊惶逃远，目光中满是势在必得。
“雷大哥！”一个披着大红斗篷的年轻姑娘走近，她脸罩轻纱，看不清面容，不过露出的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看起来应该是个美人。这美人一看到雷尊，立刻笑弯了眼，声音柔得快要滴出蜜来，“雷大哥，你在看什么呢？”
雷尊沉默不语，胡蝶扫了一眼周遭，发现雪地上有一行清晰的女子脚印--没有穿鞋？
胡蝶问道：“雷大哥，你刚才跟谁在一起？”
雷尊没有回答，反问道：“胡小姐找在下有事吗？”
胡蝶轻轻一跺脚，娇憨道：“都说了，别叫什么胡小姐的，玉剑山庄和霹雳堂乃是世交，雷大哥，你叫我蝶儿就好，爹娘都这么叫我。”顿了顿，又道：“对了，雷大哥，我听书上说‘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甚是风雅，我派人采集了一些初雪，我们一起煮茶品一品，看看这初雪跟平时的泉水有何区别吧？”
采雪煎茶？雷尊忽地问道：“你可有姐妹？”
胡蝶目光漂移一瞬，很快又道：“家母膝下只有我和哥哥两个孩子。”
难道她是玉剑山庄的奴婢？如果是奴婢，那倒简单了。直接开口讨要便是，想来玉剑山庄也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雷尊思忖着。
与雷尊分别之后，胡蝶脸上娇憨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对身后奶妈冷冷说道：“孟嬷嬷，你去查一查那狐媚子今天都去了哪。”
“我咳咳……”守贞院中，棠越轻咳着，“今天去了梅林采雪花咳咳……”
“雪花呢？”孟嬷嬷问道。这孟嬷嬷是胡蝶的奶嬷嬷，今年三十有九，生得白胖圆润，嘴角有一颗豆大的媒婆痣，分外显眼。
“不、不小心摔了一跤，洒了……”
“可有遇上什么人？”
“没……没咳咳咳咳……”话没说完，棠越又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般，咳得满脸潮红，连腰都弯了，娇小的身子衣衫单薄，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分外可怜。
孟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问道：“你病了？”
“没咳咳……只是受了点冻……”
孟嬷嬷本也就是随口问问，就算她真病了，挨着便是，贱命一条，反正又死不了。刚想把话题转回到梅林上，孟嬷嬷忽然发现，棠越捂着嘴巴的手上，好像长了什么东西？
“你手怎么了？”
棠越惊慌失措地将双手背到身后，孟嬷嬷这下更加疑心了，“把手伸出来。”
棠越尖叫一声，“不要！”
“……你们两个过去，‘请’二小姐伸手。”
“是。”孟嬷嬷身后的两个小丫鬟立刻上前去抓棠越，棠越背着双手连忙闪躲。
孟嬷嬷眉头越皱越紧，胡蝶一有空就来找胡媚为母报仇，连带的孟嬷嬷对胡媚也很熟悉。她很了解胡媚这人，最是懦弱，连最低等的洒扫小丫鬟都能欺负她。因为孟嬷嬷听从胡蝶的吩咐，教训过胡媚许多次，胡媚见到她跟猫见了老鼠一样，她说什么胡媚立马做什么，连慢都不敢，更别说躲了。
有古怪！里面一定有古怪！
胡媚这具身体虚弱，棠越躲没两下就被抓住。两个丫鬟扭住棠越的胳膊，强行将她藏在身后的双手扯到孟嬷嬷面前。孟嬷嬷将棠越单薄的衣服袖子撸上去--
“啊！！疹子！起疹子了！”按住棠越的丫鬟尖叫着连连后退，用力地擦着自己的双手，她见过这种红疙瘩！村里有个老人身上就长了这种红疙瘩，没两天人就没了！而且这病还会传染！老人一家七口都被传染，没有一个幸存！
“快躲开啊！会传染的！”
“不、不是的，我只是冻伤咳咳……我没得病……孟嬷嬷你们相信我……”棠越举着两条胳膊跌跌撞撞地去抓丫鬟，雪白的胳膊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红疙瘩，看得令人头皮发麻。
“你别过来啊！”
丫鬟尖叫着跑开，棠越又伸手去抓孟嬷嬷，孟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怎么麻利，一下子就被棠越抓住了，看着近在眼前更显狰狞的红疙瘩，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孟嬷嬷吓得浑身寒毛直竖，一把将棠越推到地上。
“快，快走！”
“封锁守贞院，速速去禀告夫人！”
“砰”的一声，守贞院的大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传来铁链落锁的声音。
几个眨眼间，所有人都被吓跑了，只留下棠越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地上，守贞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寂寞与宁静。
棠越切了一声，一点过敏罢了，大惊小怪。
☆~丸子、奔跑的五花肉、纸鹤无名、颜瞳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狐媚子2
棠越正在收集干净的雪花，烧雪化水清洗伤口。
棠越先前被孟嬷嬷推了一把，人摔在地上，双手手掌擦伤了，有细碎的石子嵌入手掌心中，不赶紧挑出来怕会发炎。
棠越如今住的地方叫做“守贞院”，从名字就知道胡媚的嫡母对她和她生母有多厌恶。
守贞院位于玉剑山庄最偏僻之地，坐落在废弃池塘边上，一到夏天就有一股浓重的臭气扑面而来。
胡媚三岁时被迁到守贞院，由一个疤脸姑姑照顾着。疤脸姑姑也是玉剑山庄没钱没势没后台的人，否则也不会被派到守贞院来照顾一个奶娃娃。疤脸姑姑脾气不好，偶尔会打骂胡媚，但她也是胡媚唯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自十一岁那年疤脸姑姑病逝后，胡媚开口的机会少得可怜，有时候两三个月都说不了一个字。棠越刚来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慢慢让舌头灵活起来。
守贞院清贫孤寂，疤脸姑姑死后，也没派其他人过来伺候，只有胡媚一个人住，没医没药，连干净的热水都没有，棠越只得自己扫些干净的雪花，烧水凑合一下。
棠越一边架起火堆在院子里煮起雪花，一边回忆着胡媚的记忆。
胡媚那一世中，在梅林初见后，雷尊对胡媚念念不忘，向人打听胡媚的事情。胡蝶得知之后，气得牙根痒痒，认定是胡媚勾引自己的心上人，狠狠教训了胡媚一顿--她说想跟胡媚玩蹴鞠，趁机踢断了胡媚两条腿。
棠越可不想断腿，所以先发制人，以传染疫病为名，自困守贞院中。
在古代，人们对传染恶疾可畏惧得很！因为医疗条件和卫生条件的限制，很多时候传染病都与死亡挂钩。胡蝶惜命，近一段时间肯定不会来守贞院找茬。
棠越也不担心会有大夫来戳穿她装病的事情。
因为胡夫人胡蝶两母女视胡媚为眼中钉，怎么可能为胡媚请大夫看病？她们可巴不得胡媚早点死！得知胡媚得病，她们只会额手称庆。
可胡媚毕竟是胡家血脉，得病不给人治，先不说传出去有损名声，胡父那边就交代不过去。
请大夫膈应自己，不请大夫坏名声、坏夫妻情分，所以最大可能，胡夫人会将今天的事情压下去，装作不知，封闭守贞院，禁止外人靠近，让里面的人自生自灭。
等胡媚死后，若胡父问责，胡夫人一推六二五，说下人隐瞒不报，自己并不知情，再处置两个下人，此事便算了了。
胡媚不吝啬用黑暗恶意揣度人心，而也确如她所料，胡夫人故作不知，守贞院一切如常，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哦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给守贞院送饭的方式变了--守贞院门上有锁，从前每到饭点，下人都会拿钥匙开门，把饭菜送到院子中；现在嘛，下人都是从院墙外把饭食扔进守贞院的。每天三个馒头、一壶水，也亏得这具身体饭量小，没被饿死。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让我们把时间回到现在--
棠越正在对着自己的手掌心发呆--
胡媚的双手很美，皮肤白皙，手指纤长，只可惜右手少了一根手指，尾指的地方空空荡荡的，不知被谁剪去，留下一个粉红色的疤痕，破坏了十分的美感。
不过现在棠越关注的不是手指的问题，而是掌心的问题。
她的手掌掌纹很浅，皮肤光滑，看上去像是玉雕成的般，极具美感，堪称完美无瑕--这才是问题好吗！
【099，距离我受伤过了多久了？】
【一盏茶时间。】
那么问题来了，双手手掌擦伤见血，还有碎石嵌在其中，一盏茶的时间伤口便能愈合？还能将碎石自动排出体外？这不是武林副本，而是仙侠副本吧？
棠越手指在掌心打着圈，垂眸翻看起了胡媚的记忆。
从胡媚的记忆中，棠越还发现一个问题--从小到大，胡媚都没被蚊子咬过。
有些人天生体质特殊，蚊子不爱咬这种人，但是从小到大，二十年都没被蚊子咬过，这就不正常了。
除了蚊子不爱靠近胡媚外，苍蝇、蜘蛛、壁虎这些小虫子也不爱靠近胡媚，甚至胡媚都没见过这些小虫子几次。
要知道，守贞院可是建在废弃池塘边上，那池塘淤泥堆积，蚊蝇密布，一到夏天池塘上黑压压的全是蚊子，有人路过便嗡嗡嗡地蜂拥而至，一咬就是一个豆大的包，凶得很！可是这么多的蚊子，却没一只敢靠近咫尺间的守贞院，像守贞院自带了强力驱虫剂般。
胡媚不谙世事，以为这些都是正常，没什么稀奇，但棠越一眼便发现诡异之处。
不正常，真是太不正常了！
联想到上一世克制苗疆五毒教蛊虫的“肉人参”，棠越觉得，胡媚的身份或许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庶女这么简单。
【胡媚的生母，是五毒教的人吧？不，应该不仅仅只是五毒教的人，应该是五毒教最重要的一撮人之一吧？】
【宿主，你猜的没错，胡媚之母碧萤，乃是五毒教圣女。】
胡媚她父母的故事，不是一个新奇的故事。
三十多年前，武林中有一少侠，出身名门，剑法高绝，年少成名，意气风发。他着白衣，执玉剑，骑白马，过花丛，年少轻狂，风流多情，一柄玉剑不知挑逗了多少深闺少女、武林巾帼的芳心。
江湖人称--白马玉剑胡清宵。
江湖上有关于白马玉剑的风流韵事数不胜数，苗女碧萤，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那年春暖花开，胡清宵乘轻舟随水而下，偶经一苗寨，竹楼之上，有少女倚栏而歌，歌声清脆婉转，恍如仙音。胡清宵循声抬头望去，瞬间便动了心。
胡清宵乃是花丛老手，单纯的苗女岂抵挡得住他的攻势？不过短短一个月，便落入了情网，不可自拔。
然后顺理成章的，胡清宵留在了苗寨之中，与苗女花前月下，恩爱缠绵，度过一段极为美妙的日子。
数月过去，家中忽然来信，说娇妻即将生产，催他回家。
没错，胡清宵早已娶妻，妻子还给他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眼下这一胎，大夫说是个女儿，一子一女，刚好凑成一个“好”字。
胡清宵思家心切，与苗女告别，苗女却舍不得情郎，争执间脱口而出道：“你若敢走，我给你下情蛊！”
胡清宵心头悚然一惊，江湖上种种传闻在他脑中掠过--
听说，苗疆人人擅蛊，情蛊便是其中最为霸道神秘的一种，需得取苗女心头血，日日滴灌，九九八十一天方成，因是以命饲蛊，世间罕见。
听说，中情蛊者，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下蛊之人，让他们永远不分离。
又听说，情蛊歹毒，中蛊者不得爱上其他女人，否则蛊虫将噬其心，叫他痛楚难忍，每思一次，心痛更甚，至死方休。
……
种种神秘诡谲传闻掠过脑海，胡清宵心中骇然，再看眼前这貌美苗女，不见往日温存小意，只觉得修罗枯骨，满眼狰狞。
他按捺下惊惧，软言温语安抚，终让苗女放下心来。
当夜，胡清宵收拾包袱不告而别。
胡清宵只当那数月是船过水无痕，不曾料到，三年之后，那苗女竟然抱着女儿找上门来。
形容憔悴，衣着破烂，犹如难民的苗女碧萤抱着孩子找到他的时候，他都惊呆了！
他留居苗寨之时用的是化名，从没告诉苗女自己的身份来历，人海茫茫，也不知道苗女怎么找到玉剑山庄的。
“阿郎，我终于找到你了……他们说你叫什么白马玉剑胡清宵，说你是在骗我的……我不信，阿郎你这么好，怎么可能骗我呢？对不对？”
胡清宵不敢看苗女明亮如初的眼睛，心中隐隐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不耐烦，“男欢女爱，本是你情我愿，爱则合，不爱则散，你何必苦苦纠缠？”
苗女碧萤怔住了，“可是……可是你明明说过的，你说会永远爱着我的！”
胡清宵更加不耐烦了，都是这样，每个女人都这样！揪着欢爱时随口哄人的话久久不放，老想用一些不经意的诺言来捆绑住他，有意思吗？
“勾人丈夫，还打上门来，你当我是死的吗？”胡清宵的夫人冷笑，怒而拔剑！
她是昆仑派高徒，脾气火爆，情敌都登堂入室了，她哪还能忍？！当下一剑刺了过去！
胡清宵站在一旁并未阻拦，他知道碧萤学过些武功，功力还不弱，夫人这一剑伤不了她的。
却没想到，“噗嗤”一声，三尺青锋透心而过。
胡夫人拔出长剑，血液如喷泉涌出，苗女应声倒地，当下便没了气息。
胡清宵傻了。
“娘亲……娘亲你醒醒啊！别丢下囡囡，娘亲……”苗女的女儿推搡着苗女，哇哇大哭起来。
胡夫人一不做二不休，提起长剑就要斩草除根，胡清宵连忙抓住胡夫人的手，道：“她毕竟是我的血脉！”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你的种？”胡夫人反唇相讥。
胡清宵迟疑了。
后来，胡清宵给苗女收了尸，郁郁寡欢，在酒楼中买醉，与至交好友抱怨：“不是说苗女多情吗？怎么我就这么倒霉，遇上了个死心眼？早知她如此放不开，我也不会招惹她啊！”
【已婚渣男骗身骗心，无知少女惨被小三。】听完故事，棠越一言总结，【嗯……不对，不是小三。胡清宵劈腿都劈成蜈蚣精了，谁知道是小三四五六七八？】
【还有胡夫人，果决是够果决，一照面就解决了情敌。可惜找错了对象。】对付女人有什么用？孽根长在渣男身上，谁拿刀逼他提枪上阵了吗？解决一个，后面还有五六七八个。每一个都要杀的话，还不得累死？
对付渣男就应该割以永治，一了百了。
【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说碧萤是五毒教圣女吗？这么菜？】
099解释道：【她为渣男断指明志，散尽蛊虫，自废武功，脱离五毒教。胡媚的手指也是她剪的。】
五毒教规矩，脱离圣教者，当剪指散功，赤身而去。胡媚女随母，一生下来便是五毒教之人，要想离开，也得留下一根手指。
【真傻，竟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一切。若她知道来此自己会有何下场、她的女儿会遭遇怎样悲惨的事情，她可会后悔？】一个嫉妒疯狂的女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也想象不到。
棠越很是看不上苗女碧萤的所作所为，不是因为她被骗、被当了小三，也不是因为她堪不破、放不下，而是她太过愚蠢，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便跑来认夫--渣男的身份实力、前缘往事搞清楚没？正室的品性好恶、背景靠山摸清楚没？他们的弱点把柄黑历史握在手心没？他们的一干亲戚朋友拉到身边没？谣言舆论散播没？帮手友军找到没？……
什么都没有的话，贸贸然过来是来送人头的吧？
更别说苗女碧萤还是五毒教的圣女，何等有利的身份地位！她若是想争夫，办法多得是--
她可以借五毒教神鬼莫测的蛊虫之力，偷袭下黑手将胡清宵绑回五毒教当面首--人在自己地盘，要杀要剐要爱要怜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为了生存，胡清宵还不得挖空心思讨好她，哪敢找什么小三小四。等哪天她看腻了，直接甩了胡清宵换个新鲜的，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要不然她可以以联姻之名嫁入玉剑山庄，化两地干戈为玉帛--武林现在不是对五毒教又忌惮又畏惧吗？她身为苗疆圣女嫁入中原武林，正好缓和矛盾，缔结友好。大义之名在身，胡清宵和玉剑山庄不把她当成观音供起来都不行！
实在是舍不得强取豪夺、委屈胡清宵的话，碧萤她也可以用美色柔情去色诱胡清宵--碧萤这张脸堪称绝色，哪个男人能不动心？认夫当日她若拾掇拾掇，把脸洗干净，胡清宵忍心看她去死吗？
……
方法这么多，绑人上策，联姻中策，色诱下策，上中下三策皆有，碧萤却选择不动脑子冲上去莽。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不说，还连累了自己的孩子。
碧萤可悲，可笑，但不可怜。
碧萤坑了自己的女儿胡媚一辈子，唯一留给她的助力，或许也只有这一具具有超强自愈能力、百虫退避的肉身吧？但一方面这一具肉身让胡媚得以在玉剑山庄存活，另一方面又让她饱受折磨、被人觊觎，最后被逼疯自残而死--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是福还是祸，还真是难说呢。
【原先我打算逃出玉剑山庄，韬光养晦，等找到傀儡后再回来报仇，现在这具身体倒是给了我另一个思路。】棠越说道。
附身之后，她本打算走上辈子的路线--先逃出玉剑山庄，改头换面，以医术救人，再挑拨武林中人，让他们去对付玉剑山庄和雷尊所有的霹雳堂，为胡媚报仇。
但此路线有两个难点，一是玉剑山庄守卫森严，她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难以逃出；二是霹雳堂和玉剑山庄与唐糖那一世的李家和陈家不同，李家陈家势弱，陈才也只是一个还没发迹的小书生，对付起来容易；但这个世界的霹雳堂和玉剑山庄不一样，他们都是江湖中排得上前十的名门大派，底蕴深厚，根深树大，这些小手段要想奏效至少得花上数十年之功。
【五毒教这一张王牌，不用可惜了。】棠越说道。
【首先得有办法离开才行。】099说道。不管是玉剑山庄还是霹雳堂，都不是能任由人来去自如的地方。
再有计策，困在牢笼中也无处施展。
【关于这一点，我要感谢碧萤，遗传给了胡媚这一身好血肉。】
五毒教历代以来，皆是女子当权，原因在于五毒教代代传承的神王蛊。
神王蛊乃是五毒教的至尊蛊虫，没有任何杀伤力，但是它能克制天下万蛊，解所有蛊虫之毒，堪称万蛊克星。教主掌握了神王蛊，即掌握住了所有教众的心脉。
神王蛊炼制极为艰难，数百年来只有创派祖师炼出过一条。
这一条神王蛊为母蛊，主人分娩之时，它会同时产下子蛊顺着脐带进入女婴体内，一同长大。
等到主人仙逝，一损俱损，母蛊随主人同时死去，而余下的子蛊会相互吞噬进化，留下最强的一条成为新一代母蛊，再在新主分娩时分裂出新一代子蛊，周而复始。
碧萤身为当代五毒教教主之女，三圣女之一，体内亦有一条神王子蛊。在她脱离五毒教之时，她已经将一身的蛊虫都逼到了右手小指处，将其剪下还给五毒教。但她和五毒教教主圣女们没想到的是，神王子蛊早已经不在她身上，而是随着妊娠，进入到了胡媚体内潜伏起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胡媚的血肉具有超强自愈能力，胡蝶怎么弄都弄不死她，而且还能令百虫退避的原因。
只是胡媚对此一无所知，明明身怀宝山，却懵懂无知，引来饿狼窥伺，血肉人参。
【宿主打算炼蛊？】099问道。
【医术自保有余，杀伤力不足，蛊术就不一样了。瞧瞧那些武林人士闻风丧胆的模样。】这么好的一具身体，不炼蛊可惜了。
【可有一个问题--虫从何来？】
已知胡媚体质特殊，虫豸退避，没有虫子，棠越拿什么炼蛊呢？
【很快就有快递小哥给我送来，嗯--很快。】
确实很快，一天后，一片蛇雨从天而降，淋了棠越满头满脸。
盯着满地四散奔逃的小蛇，这数目，别说炼蛊，建个蛇窟都够了吧？
“该！咬死那狐媚子，让她勾引雷大哥！”隔着一堵墙，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幸灾乐祸。
要啥来啥，胡蝶你果然是快递小哥。
☆、第41章 狐媚子3
【宿主，你怎么知道胡蝶会丢蛇？】099疑惑道。
【很简单。胡蝶视雷尊为禁脔，从不许别的女人多看一看，雷尊对我投注了如此之多的关注，她怎么可能不发疯？可我自困院中，有疫病护身，她靠近不得，你想想她会怎么做？】
【断我水粮？这种折磨太漫长，她忍不了；让人打我一顿？这种更不行，疫病会传染；想来想去，以她的脑子，大概只能想到扔蛇来吓唬我吧？还得是无毒蛇，不然我被毒死了，她在胡清宵那里交代不过去。】也难为她大冬天的找到这么多无毒蛇。
【如果胡蝶真的忍下去了呢？】
【她忍不了。】
【万一呢？】
【那我也没损失，最多以后自己辛苦点，偷跑出守贞院去找药捉虫。】
099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点：【等等！你之前并不知道神王蛊的事情，也没打算修习蛊术啊？】
【谁说蛇只能炼蛊？】棠越看着满地的蛇，吞了吞口水，蛇肉--美味啊！
事情也确实如棠越所料--
自梅林初遇之后，雷尊对棠越念念不忘，四处打听赤脚采雪的美貌弱女的消息。雷尊的异常很快便传到了胡蝶耳中，胡蝶马上猜出雷尊要找的人是谁，心头大怒，要去找勾引她心上人的狐媚子算账。哪知孟嬷嬷却告诉她，那狐媚子疑似得了传染恶疾，为避免传染，守贞院已经封院。
“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要收拾那不要脸的狐媚子！”胡蝶喜笑颜开，当晚多吃了两碗饭。
但很快，这份愉悦又蒙上一层阴影。
“胡小姐，在下听说你有一个庶出的妹妹？”雷尊问道。
胡蝶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她勉强一笑，道：“是有这么一个妹妹，不过那妹妹性格孤僻，不喜见旁人，整日躲在闺房之中，我请了她好几次出来赏梅赏雪，活动活动筋骨，她也不肯。算算时间，约莫有两个月没踏出过房门了。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不像是武林世家的女儿，反倒是像官宦世家藏在深闺的小脚闺秀了。”
雷尊：两个月没出过房门了？那就不是她了。想来也是，玉剑山庄的二小姐，怎么可能过得那么寒酸凄苦。
听了胡蝶的话，雷尊打消了猜测，再次把寻美方向转到玉剑山庄的婢女身上。
胡蝶打发走雷尊后，勉强挂在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禁足守贞院还这么不安分，勾得雷大哥魂不守舍！
胡蝶越想，心头妒火越发熊熊燃烧起来。不能进守贞院又如何，教训那狐媚子的方法多得是！
于是，寒冬腊月的，胡蝶遣人挖蛇洞，抓了整整一箩筐的蛇泼入了守贞院院墙之中。
不能杀死这狐媚子，也要让她吃点苦头才行！最好那些蛇能咬花她那张脸！看她还怎么去勾引男人！
胡蝶有心为恶，却正中棠越下怀。
棠越找了一个盛水的瓦盆，笑眯眯地一手一条抓住地上的无毒蛇塞入盆中，动作快而精准。唐糖那一世，她可是当了四年的采药人，蛇也是药，她抓的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很快瓦盆便装满了，棠越拿木板盖上瓦盆，又找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大木箱--这是玉剑山庄奴婢用来装衣服的，因为破了好几个洞，奴婢不要丢掉，被疤脸姑姑捡了回来，用木板钉上洞当做储物箱放胡媚的宝贝，例如什么圆滚滚的石头啊，草编的蚱蜢啊，草纸做的简陋风筝，掉了色的小泥人啊等等。
棠越拿起泥人，目光微变，但此时更紧急的是捉蛇，棠越将泥人塞入怀中，挽起袖子又开始捉起蛇来。
蛇十分惧怕棠越的血肉，纷纷逃命似的往守贞院外逃，棠越手脚虽快，但还是让一部分蛇给跑了。看着半满的大木箱，棠越有些遗憾，太可惜了，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点。
手无缚鸡之力，说的就是她。才抓一会蛇便累得香汗淋漓，气喘吁吁，比起唐糖的身体素质来差远了。这样的身体，就算玉剑山庄撤了守卫开了大门让她走，她都不一定能走出去。
锻炼身体得提上日程了。
捉完蛇，棠越拿出怀中的泥人仔细查看起来--这个泥人是胡媚亲娘碧萤留给胡媚的唯一念想，胡媚一直视若珍宝，出嫁时还想带着泥人一起走，但却被孟嬷嬷阻拦。孟嬷嬷抢走小泥人，直接扔进了烂泥塘里。
孟嬷嬷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丫鬟按在地上的胡媚，指桑骂槐道：“这种腌臜下流的东西，只配呆在泥塘里。”
棠越打量着泥人--外观寻常，手工粗糙；棠越颠了颠泥人，这泥人重量不对；试探性敲了敲，隐隐有种空洞感觉。
泥人里面有东西。
棠越一把砸碎泥人，破碎的泥块中，藏着一个拇指长的小竹筒，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阿舍
黔州西季城太肖街肖家织染坊】
棠越微微挑眉，想来碧萤可能也猜到自己此来玉剑山庄凶多吉少，所以提前给胡媚留了后路，若她有不测，胡媚可以循着地址去找这个“阿舍”，让“阿舍”帮助她。可惜一场大病让胡媚忘了大半事情，这张纸条也就再没见过天日。
记下名字，仔仔细细检查过纸张，确定没藏有其他信息后，棠越将纸撕成碎片细细嚼烂吞下。
棠越将纸张的事情先放一边，她现在被困守贞院中，当务之急，是要炼出毒蛊获得自保之力。
胡蝶好心给她快递了蛇雨，棠越也不能辜负她的苦心，当天便摆开阵势开始炼蛊。
蛊毒蛊毒，无毒怎称蛊？棠越手头上没有毒药，也没有毒虫，但她很有信心能炼出蛊来。对于虫子来说，什么毒能比这具身体更毒？
棠越滴了一滴血液入装了七八条小蛇的瓦盆中，原本缠绕在一处的小蛇们瞬间像是装了弹簧般咻的远远弹开，离那滴血液远远的。
棠越轻轻一挑眉，探手揪住一条青色的小蛇，左手双指掐开小蛇的蛇吻，往蛇口中滴入一滴血液。
然后--
小蛇死了。
如中剧毒般，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死了。
【看来是浓度高了点。加点雪花调低一点吧……还是浓了点……再加点雪花……啊，又死了……再来一次……】
大半个时辰后，棠越看着瓦盆里六条死蛇呼了一口气，【呼--比例真是不好掌握啊。】
说罢，棠越兴致勃勃地扣蛇胆，扒蛇皮，串树枝，架火架，烤起蛇肉来。
虽没有盐调味，但蛇肉本身的味道足以慰藉久未沾荤腥的肠肚。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蛇肉，棠越苍白的脸上浮上两朵热气的红晕，【果然，还是得吃些肉才行。】
【……？？？】099：怎么感觉失败后宿主很开心？
【你感觉错了。】棠越幸福地眯上眼睛，好吃(*^▽^*)
【错了……吗？】
【错了。】
此后棠越在守贞院的日子很宁静。
玉剑山庄像是忘了有她这一号人般，除了每天送饭的，再无人靠近守贞院，这也正合棠越心意。棠越每天割割手指切切肉，练练身体养养蛊，啃啃馒头吃吃蛇，调戏调戏099，听它说些雷尊胡蝶之间女追男隔层山的八卦打发时间，不知不觉，一年时间过去了。
某天，棠越正在院子中烤着火，挑着鸟蛋--鸟蛋是她养的小金蛇叼来的，一年时间，她成功炼出了一条蛇蛊，通体金色，聪明温顺，颇晓人意，棠越常常让它出去捕猎，抓些小动物回来炼炼蛊、打打牙祭。正因为有小金在，棠越才没被饿死。
棠越想着，既然蛇能炼蛇蛊，鸟能不能炼成鸟蛊呢？制空可是一项大杀器呢。
正挑拣着合适的鸟蛋，棠越忽听得一阵锁链叮当之声，紧接着，封闭一年的守贞院院门打开，一个脸上长着大片青黑色胎记的奴婢提着大食盒走了进来，“喂，过来吃饭了。”
这个奴婢叫青妹，是专门给守贞院送饭的，不过这一年来，她畏惧传染恶疾，每次送饭都是隔着院墙，直接把馒头和水囊丢进来，今天怎么肯踏入守贞院了？
青妹翻了个白眼，说道：“大小姐大喜，管家让我给你送点好吃的沾沾喜气。”若不是因为这，她才不愿意踏入这晦气的地方呢！传染病什么的，二小姐一年了都还没死，肯定已经好了。
大喜？
棠越眸光微暗，山中不知岁月，原来已经到了这时候--
胡蝶与雷尊定亲的日子，也是胡媚所谓的“爬床”的日子。
上辈子，定亲后不久，雷尊借酒装疯，闯入守贞院强占了胡媚的身子。
“狐媚子！跟你爬床娘一模一样！”胡蝶当场抓获，恨得拔刀就要杀了胡媚，却被雷尊阻止。
“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伤害她。”雷尊一把将浑身赤裸的胡媚揽入怀中，霸气宣告。
“那我呢？你将我置于何地？”
“你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雷尊顿了顿，补充道：“唯一的妻子。”
此事动静不小，引来了胡父胡母，一番调查之后，发现雷尊是被人下了媚药，神志模糊之际做下错事。
“下作的贱人！”胡蝶恨得双目赤红，若不是众人在场，她能活活撕了胡媚！
“不是我……我没有……真的没有……”胡媚缩在一旁，惶惶不安。
“不是你还能有谁？！”
是啊，除了胡媚，谁还会对雷尊下媚药呢？
“虽是情不得已，但我毕竟坏人清白，我会负责的。”雷尊站了出来，将瑟瑟发抖的胡媚护在身后。
一番商议之后，众人决定，婚事继续。
雷尊和胡蝶成亲，是玉剑山庄和霹雳堂两大名门正派的结盟，绝不容有失。
至于胡媚？
“不过一小妾尔。”胡父挥挥手，满不在乎。
临近婚期，胡媚费尽心机逃出守贞院找到雷尊，着急地跟他解释道：“我没有做过，不是我下的毒，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雷尊握住胡媚的手，胡媚想挣脱却挣不开，雷尊深情款款道：“媚儿，你对我的情意我知道，我不会辜负你的。”他还是不相信胡媚。
顿了顿，雷尊又道：“媚儿，以后我便是你的丈夫了。除了名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我不要嫁给你……”胡媚吓得脸色苍白，她不要跟胡蝶共侍一夫，她不要永远跟胡蝶呆在一个屋檐下，胡蝶会杀了她的！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只想呆在守贞院中，哪怕孤独终老！”第一次，胡媚抬起了头，直视着别人的双眼，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苦苦哀求雷尊放他一马，但雷尊只是轻轻一笑，宠溺地点了点胡媚的眉心，“傻媚儿，你这般柔弱，没有我，你怎活得下去？”
所有人都认定是胡媚下的媚药，因为胡媚居心不良，想要报复自己的嫡姐；因为胡媚生性淫荡，没有男人活不下去；因为胡媚爱慕虚荣，眼红霹雳堂的泼天富贵……
胡媚爬床，看起来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棠越知道胡媚不是这样的人，而且，胡媚也没有这勇气。
日复一日的霸凌压迫，早已经打碎了胡媚的骨头，吓破了胡媚的胆，她哪敢去勾引胡蝶的男人？
所有人都忘了，除了胡媚，还有一个人在媚药事件中得利--
雷尊。
胡媚再怎么说也是玉剑山庄庄主的女儿，怎么可能嫁人做妾，传出去玉剑山庄的脸面还要不要？
以正规途径，胡媚怎样都不可能纳入雷家，于是，便有了一杯下了药的美酒。
雷尊不慎中了媚毒，占了胡媚的身子，“不得不”对胡媚负责，这事错在胡媚，错在玉剑山庄，雷尊也是受害者。雷尊肯负责纳了胡媚，胡父不仅不能责怪，还得感激雷尊才是！
自此，玉剑山庄病逝了一个不受宠的二小姐，霹雳堂多了一个出身不光彩的二夫人。
坏名胡媚担了，恶果胡媚吃了，雷尊还是那个光明磊落的雷家家主，半点损失没有，左拥玉剑山庄大小姐，得岳家支持，右抱绝色倾城心上人，解心中相思，美哉！快哉！
棠越伸手接过食盒，食盒一入手，她便感觉有些不对，这食盒有三层，怎么这么轻？打开一看，果然，里面只有三个馒头和两个红鸡蛋。
“就这些？”
青妹有些心虚，色厉内荏地嚷道：“就这些！你一个庶女，还想吃什么？！”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些，厨房给二小姐做了五道菜，有鱼有肉有汤，看着美味极了，吃起来也美味极了。
青妹吞了吞口唾沫，口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些难得的美味佳肴。没错，就是她偷吃的，反正守贞院不得宠，见不了大人物告不了状，她将自己的饭食和二小姐的偷换了好几年，知道的人不少，可也没见有人给这有名无实的二小姐出头。
起初她也不敢这么过分，只是偷偷摸摸地吃两口，发现没有人注意后，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从偷吃，到偷拿，再到偷换，管家发现了她的所作所为却没有处罚，反而隐隐有些赞许。从那天起，青妹算是明白了，他们是在默许甚至鼓励自己欺负二小姐的。于是她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二小姐的份例全被她搬到自己的房间，她上供了一半给管事的，分一部分给小姐妹们，人人有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大家心照不宣，相互包庇。牺牲一个人，幸福一大家。
“没、没什么……”棠越学着胡媚的样子，懦懦地低下头，一副十分好欺负的模样。
“赶紧吃，别耽误我时间。”
棠越拿起一个红鸡蛋剥开，偷眼瞧了青妹一眼，又换来青妹不耐烦的叱骂，“看什么看！”
“你、你刚才说大小姐大喜？是什么喜事啊？”棠越问道。
“还能有什么喜事？大小姐要出嫁了呗！就在半月后。”
“嫁给谁？”
“霹雳堂雷家家主，奔雷剑雷尊雷大侠。那雷大侠可厉害着呢！他是旁支庶子，从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七年前雷老家主死后，雷家雷霆雷傲两兄弟为争夺家主之位斗得头破血流，此时又逢宿敌唐门入侵，霹雳堂内忧外患，覆灭就在眼前。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雷尊横空出世，一柄奔雷剑破尽唐门暗器，一招雷霆万钧斩断唐门三杰之手，逼退唐门，救下霹雳堂于水火，声望大盛。雷霆雷傲两兄弟自愧不如，主动让出位置，尊雷尊为家主……”提起雷尊，青妹阴阳脸上浮现两朵红云，浮肿的双眼明亮无比，雷尊大破唐门的英雄事迹她不知道听说书人说了多少遍，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了！如雷尊这般的英雄人物，哪个少女能不倾慕呢？
可慢慢的，青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再倾慕又能怎样呢？她一个丑陋的奴婢，想见雷尊一眼都难。
正当青妹自怜自伤之际，她又看到了二小姐--一身破旧的单衣，赤足站在院子中，低眉顺眼，懦懦如小白兔般，一口一口小心翼翼地啃着馒头，如果她此时大喊一声，二小姐会不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惊惶逃窜？
看到二小姐，青妹油然而生一股自信--长得再好看又如何？父亲是庄主大人又如何？还不是一个卑贱的庶女，连双鞋子都没有！自己虽然为奴为婢，但可比她高贵多了，自己可是正头娘子生的！
“真是同父不同命啊，大小姐高高在上，可以嫁给雷家家主，而你……”青妹不屑地上下打量着棠越，“爬床贱婢生的，贱得跟我脚下的泥土一样，配一个小厮都算你高攀！”
被人这般辱骂，棠越也不生气，只是诺诺道：“长姐要成亲了，我想送她一件礼物，我出不去，你……你能不能帮我转交？”
“你能有什么好东西，大小姐会稀罕？”青妹原是鄙夷，而后转念一想，二小姐毕竟是庄主的女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或许她藏着些私房钱呢？大小姐厌恶二小姐至极，她的礼物送上去是讨晦气，还不如自己收起来。青妹话锋一转，道：“成，你把礼物拿出来，我给你转交。”
因亲事将近，胡父正在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霹雳堂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酒酣耳热。
“哎呀！”倒酒的侍女不慎将酒洒在雷尊的衣袖上，慌忙跪下请罪道：“奴婢不是故意的，还请姑爷恕罪！”
“小事，无妨。”雷尊浑不在意。
“真是个笨手笨脚的丫头，下去。”胡夫人斥责一句，又对身边侍女道：“秋月，你带姑爷去换身衣服，可别着凉了。”
“不必劳烦了，岳母大人，小婿自己去就行了。”雷尊道。
“也是，玉剑山庄你也来了许多次，跟你家也什么区别。”胡夫人笑道。
雷尊拱手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朝外头走去。出了正堂，行至僻静之处，见左右无人，雷尊身形一动，霎时如雄鹰展翅而起，朝着守贞院飞掠而去。
掠过院墙，雷尊轻飘飘地落在守贞院中，棠越卧房之前。
已近亥时，安寝之时，棠越卧房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雷尊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借着朦胧的月色，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他听到了女子轻柔缓慢的呼吸声，嗅到了清冷的梅花香，那是他一年来魂牵梦萦的味道。
自一年前在梅林见到她之后，他便再也忘不了她。数番打探，几乎都要把整座玉剑山庄都翻了过来，总算让他寻到佳人踪迹。如今，佳人就躺在他身前一丈处，不知是媚药催发，还是情丝动人，雷尊只觉得浑身火热，低吼一声，如饿虎扑食朝着床上佳人扑去！
“啊！”床上佳人尖叫一声，拼命挣扎，雷尊忙捂住佳人的嘴，在佳人耳边低声说道：“是我，雷尊。媚儿，乖，听话。”
佳人挣扎蓦地一停，“自在梅林初见之后，你夜夜出现在我梦中，扰得我躁动难耐，不得安宁……好媚儿，你听话，给了我吧，我会好好疼你的……”雷尊粗喘着气，声音带着满满的、压抑不住的欲望，火热的唇如雨点般落在佳人的脸上、脖子上。
似是被他满腔热情所融化，佳人原本僵硬的娇躯慢慢软化，慢慢的，她竟伸出双手环住了雷尊。雷尊如油遇火，再也按捺不住，提枪上阵！
不多时，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破旧的卧房之中。
正当他们云翻雨覆得正激烈，“砰”的一声巨响，戴着面纱的胡蝶带着两个侍女踹门而入！
“狐媚子！你竟敢勾引我未婚夫！”
雷尊拉过被子盖住两人赤裸的身躯，佳人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雷尊面沉如水，怒道：“出去！”
“你竟还帮她？该死的狐媚子，我杀了你！”胡蝶怒极，拔剑刺向佳人。雷尊不闪不避，扣指弹在胡蝶的剑脊之上，“锵！”宝剑弹飞，胡蝶被震退数步。
“她已是我的女人，没有人能在我面前伤害她。”
“那我呢？你将我置于何地？”胡蝶愤怒地大喊道。
“你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雷尊顿了顿，补充道：“唯一的妻子。”
“不止要做你唯一的妻子，还要做你唯一的女人，谁敢跟我抢，我杀了谁！”
胡蝶不依不饶，持着宝剑要杀了佳人，卧房中乱成一锅粥。
恰在此时，有人敲了敲门，轻咳一声，讷讷道：“那个……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音是？！
胡蝶和雷尊都怔住了，回头一看，门口的不是胡媚又是谁？！
胡媚在那，那他怀中的是谁？
雷尊猛地推开怀中人，只听得“哎呀”一声，青妹抬起长着大片青斑的阴阳脸，娇柔道：“夫君，你弄疼妹儿了！”
☆、第42章 狐媚子4
“我、我听说长姐要出嫁了，想雕对木人送给长姐祝贺她新婚之喜。因为我出不得守贞院，便托青妹晚膳时分来取。只是，我粗手笨脚，青妹来的时候，我还没做好。我怕青妹等得不耐烦，让她在我房中歇一歇，我在另一间房雕刻。后来，我听到卧房传来喧哗吵闹之声，去了一看，就看到大家一窝蜂地挤在房中，不知道在干什么。”玉剑山庄正堂中，棠越一脸无辜地说道，一边说着，还一边掏出一对新雕好的小木人佐证自己的话。这对小木人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一根毛刺都看不到，显然是用了心的。
“雷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守贞院？”胡父面色阴沉问道。
“今夜之事，皆是小婿之过。小婿无话可说，要打要罚，小婿听凭处置。”雷尊跪下，隐忍道。
“好，那你是承认你擅闯守贞院，意图淫辱之罪？”
听出了胡父言语中的问责之意，胡蝶连忙喊道：“爹！不关雷大哥的事情！雷大哥不是这种人，雷大哥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胡夫人也开口劝说道：“夫君，你且消消气，听我一言。今夜之事，当中另有隐情。我素知尊儿为人，绝非贪花好色之辈，方才我请林大夫检查过尊儿的酒杯，上面竟残存了媚药的痕迹！”
胡蝶闻言立刻指向棠越：“一定是她！肯定是胡媚对雷大哥下毒，所以雷大哥才会！”
“不是我！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棠越连连摆手。
“除了你还会有谁？我就知道，狐媚子生下的也是爬床的狐媚子！”
“蝶儿，住口！”胡夫人厉声喝住，狠狠掐住胡蝶的手，防止她说出更多更难听的话，一个未婚姑娘，在外人面前一个“狐媚子”成何体统！“听你爹的。”
胡父看看缩在一旁茫然无措的胡媚，又看看跪着腰板挺直的雷尊，再看看被胡夫人护在身后双目赤红咬牙切齿的胡蝶，只觉得脑门一抽一抽的疼，“雷尊，你怎么说？”
雷尊沉默片刻，说道：“小婿误食不洁之物，一时不慎，坏人清白，小婿会对二小姐负责的。”
“啊？对我负责？你不用对我负责的啊！我们什么都没发生。”棠越睁着一双小鹿般水润无害的眼睛，清丽绝色的面庞上写满了困惑。
“对啊！要负责也轮不到她，该是青妹才对。”胡蝶这下也反应过来了，媚药肯定不是狐媚子下的，要不然出现在卧房中的就不是阴阳脸，而是狐媚子才对。而且，若真要对一个人负责的话，胡蝶宁愿是那个丑陋的阴阳脸，那阴阳脸长得丑，又只是一个奴婢，她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她！
提到青妹，雷尊脸色一黑，恶心欲呕，下腹小兄弟阵阵发软，他忍着恶心道：“我一外男大半夜衣衫不整出入守贞院，目睹之人不少，虽无实质，但人言可畏，二小姐名声已毁，我该负责的。”
胡父心中隐隐有些明白，又问道：“你打算怎么负责？换妻？”
“不行！不可！”雷尊胡蝶异口同声道。
胡夫人又掐了胡蝶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后，不让她再说话。
“小婿与蝶儿有百年之约，无论如何也不会弃蝶儿不顾。只是，二小姐名声因我而毁，小婿于情于理都应当负责。”
“原来是想娥皇女英共侍一夫？”胡夫人冷笑，她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中媚药，不过是某人自导自演，只是某人算漏了一件事情，看错了一个人。胡夫人瞧了棠越一眼，冷嗤一声，自己也看错了一个人，本以为是个懦弱胆怯的小兔子，没想到，是只长爪子的野猫。
“我不同意！”胡蝶尖叫道。
“蝶儿，我保证，你会是我唯一的妻子，二小姐绝对越不过你。”雷尊安抚道，可胡蝶怎么肯呢？她连阴阳脸的青妹都容不下，怎么容得下美貌脱俗、跟雷尊有私情的胡媚？
“说到底你还是喜欢这个狐媚子！我现在就杀了她，断了你的念想！”
胡蝶拔出长剑就要杀人，雷尊抢步护在棠越身前，眼见又要变成一场闹剧，忽听“啪”的一声，一盏茶盏在胡蝶脚下碎开，胡父怒道：“安静！”
“你们都出去，此事明天再议！”
“爹！”胡蝶不甘心地喊了一句。
“出去！”
“蝶儿听话，跟娘走。”胡夫人拉着胡蝶离开，雷尊行了一礼后，也跟着离开。胡父看着默默缩在一旁的棠越，略有不耐道：“你还不走？”
“父亲，女儿有话要说。”棠越不卑不亢，直视着胡父的双眼，缓缓的，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灯火之下，这个笑容美极，柔极，胡父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本来烦躁的心情在这样的美色面前，忽然就像烈火遇上清溪流水般，缓缓熄灭。
“你说。”
“父亲火眼金睛，想必早已经看穿今夜闹剧是何人主导。姐夫有意而为，父亲何不顺水推舟，随了他的意？”
胡父柔和的神色一凝，冷冷地打量着棠越，声音带上几分嘲讽：“你想跟你姐姐争夫？”
“不，女儿只想为父亲解忧。父亲当真认为姐姐是联姻的合适人选吗？容女儿恬不知耻问一句，女儿与长姐孰美？孰更能留住姐夫的心？长姐自幼千娇万宠，性格如火，活泼外向，此非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
“父亲应该知晓，姐夫乃是妾室所出，他嫡母出身高贵，好妒刻薄，对待后院中的小妾庶子如猪狗，素日苛待不说，打骂不断，为阻止姐夫上进，甚至还曾下毒意欲毁了姐夫根基……”棠越说的这件事情外头人尽皆知，雷尊嫡母不慈，数次下手暗害，雷尊秉承孝道不曾反抗，当上雷家家主之后，更是以德报怨，将嫡母高高供了起来，孝顺万分，为人人所称赞。只可惜他嫡母与丈夫鹣鲽情深，雷尊父亲病死没多久，嫡母也随之而去。
外头人人称颂雷尊贤孝之名，只是，棠越很好奇，既然是“下手暗害”，又如何“人尽皆知”？
棠越捡了两件雷尊嫡母下手对付雷尊的事情说了，又点题道：“我与姐夫同病相怜，交谈投契，彼此欣赏。女儿非是说长姐不是，只是，相较于强势的，姐夫或许更喜欢柔顺一点的呢。”
棠越此言正戳中了胡父的心事，胡父将胡蝶嫁给雷尊，除了圆胡蝶心愿外，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拉拢雷尊和霹雳堂。
胡父没有称霸武林的野心，但他也不能让玉剑山庄在他手里败落。
玉剑山庄曾是江湖上顶尖门派，谁人提及玉剑山庄不心生敬仰？但传到他手中之后，他不善经营，武功亦非力压群雄，玉剑山庄每况愈下，兼之他独子早年夭折，后继无人，败落就在眼前。
霹雳堂与玉剑山庄正相反，霹雳堂在雷尊的带领下，如日中天，锋锐无匹，隐隐有问鼎江湖的趋势。玉剑山庄与霹雳堂联姻，其实是有些高攀的。
胡父想借联姻拉拢霹雳堂，拉拢雷尊，让他多多帮衬，有些事情便不能太过计较，当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当装傻的时候便要装傻。但是胡蝶显然不是一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女人。
胡蝶被他宠坏了，性格急躁易怒，嫉妒心极强，自己的东西，容不得他人沾染哪怕半分！活脱脱就是雷尊嫡母第二！这样强势好妒的胡蝶，对上同样强势霸道的雷尊，雷家后院日后的鸡飞狗跳可以想见。
结亲不是结仇，胡蝶不是一个联姻的好人选，但在没有第二人选的情况下，胡父只能选择胡蝶。
而现在，第二人选出现了。
胡父看看一旁低眉顺眼的棠越，棠越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他，浓密的长睫缓缓掀开，微带着哀怨的目光撞入眼底，胡父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这在一瞬间，胡父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想抹掉这双眼中的哀愁，想逗她开心，如果她能对自己笑一笑，自己怕是愿意将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她的美丽近乎魔性，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轻易倾倒任何一个男人。
“父亲？”棠越柔柔地唤了一声。
胡父匆忙移开目光，如梦初醒，心有余悸，这样的容色，连惯看风月的自己见了都心动，难怪雷尊把持不住，处心积虑，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也要将她纳入怀中。若是自己年轻二十岁，怕会做出比雷尊更疯狂的事情来。
看来联姻笼络一事，还得靠她才行。
只是，自己多年来对她不理不睬，胡媚可会怨自己？从前他以为她是只无害的小白兔，今夜方知她心机深沉，暗藏锋芒，胡蝶远不是她的对手。这样的女儿，这样的绝色，若心怀怨怼地嫁入雷家，等于放虎归山。
“媚儿，为父这些年对你多有疏忽，你可曾怨恨为父？”胡父一边问着，一边紧紧盯住棠越，不放过棠越脸上一丝表情变化，若她流露出一丝的怨怼，胡父绝对不会让她嫁入雷家，而是会将她永远禁足！
棠越听这话一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握住胡父的手，着急道：“父亲折煞我也！女儿知道父亲心里是有我的，只是碍于夫人不得不隐藏！女儿知道，夫人对我恨之入骨，若不是父亲的暗中保护，女儿哪能活到现在？”
“女儿非是不识好歹之人，别人家的庶女过得有多悲惨，我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在醉芳楼见识过了。因为抢了嫡女的风头、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因为得了别人一句夸奖……甚至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因为嫡女和夫人看她不顺眼，便被人牙子卖到青楼，去卖弄姿色，强颜欢笑，讨好那些脑满肠肥的客人。不听话的便被拉到暗牢严刑拷打，连肠子、肠子都……”想到当年所见所闻，棠越吓得脸色青白，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胡父心生怜悯，将棠越扶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从前是爹不好，以后你不用再担惊受怕。有我在，夫人再欺负不了你。”当年的事，胡父知道，只是视而不见。
“父亲，您对我的好，女儿一直都记在心里。”棠越紧紧抓住胡父的手，抬头看着他，眼泪润湿过的双眸越发惹人怜惜，“如今女儿终于有机会可以为您做一些事情，女儿真的真的很高兴！只要父亲你所希望的，女儿什么都愿意去做！”
触及棠越眸中的孺慕与坚定，胡父心中升起了一股怜惜与愧疚，自己多年来，确实亏欠了媚儿不少。媚儿真是个心胸宽大的好孩子，一点都没计较过往的那些事，一门心思就想回报他的生养之恩，甚至愿意为了他，去当雷尊的小妾！愧疚之下，胡父就想做些什么弥补一二，道：“媚儿，你想要什么，跟爹说，爹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如果说心愿的话，父亲……女儿能不能求您一件事情？”棠越怯怯地看着胡父。
被美色冲昏脑袋的胡父一拍胸膛保证：“你说，爹都答应你！”
“我能不能常来看看父亲？”棠越小心翼翼道。
胡父哑然失笑，这算什么心愿？
“我是你爹，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话刚说出口，胡父就意识到了女儿的为难之处--夫人下了令，不许胡媚踏出守贞院半步，守贞院大门平时铁锁加身，她想踏出半步都难。思及此处，胡父对胡夫人有些不满：夫人真是太小心眼了，竟生生囚禁了自己的女儿十几年！
胡父拿出一枚通行令牌递给棠越，道：“这是玉剑山庄通行令牌，你拿着它，想去哪就去哪，没人敢阻拦你。玉剑山庄是你的家，你可以随意出入；我是你爹，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来跟我说！”
“谢谢爹！”棠越攥着玉佩，笑得阳光明媚，瞬间又晃花了胡父的眼。
棠越：成功了。
因那夜棠越的一番剖白，胡父对棠越生了点爱女之情，次日就去找胡夫人，言明棠越要跟胡蝶一起嫁入雷家，让胡夫人多管教管教胡蝶，莫再针对棠越。
“蝶儿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太过好强，媚儿陪伴嫁入雷家，正好能帮蝶儿笼络住雷尊的心。”胡父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跟蝶儿说的，让她多包容包容。”事已成定局，胡夫人知道抗议无效，只得答应。
“媚儿留在玉剑山庄的日子不多了，你别再禁锢她，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里也是她的家。”
这是小事，胡夫人干脆应道：“好。”
“还有嫁妆一事，媚儿没有亲娘，嫁妆得让夫人多多费心。”胡父叮嘱道。
胡夫人手指蓦地蜷缩，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嫁妆？她一个庶女小妾还想有嫁妆？！
“夫人。”胡父看出了胡夫人的怨怼与怒气，声音沉了下来，道：“这十几年来，你做的那些事情，我虽不说，但并不代表我不知道。半月后媚儿出嫁，你给她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当做对她这十几年亏欠的补偿吧。媚儿也是你的女儿，做小更是委屈，你切莫太过厚此薄彼。”
做小委屈？那我女儿与人共侍一夫就不委屈？！胡夫人深呼吸数次，总算将心头的怒火压下去，憋屈道：“好，我给！”
胡父逼着胡夫人答应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后，心满意足地离去。嗯，自己真是一个好父亲！
胡父前脚刚走，胡夫人后脚就叫来了自己的心腹，胡蝶的奶嬷嬷孟嬷嬷。
“你，熬一碗绝育汤给那狐媚子送去！”
☆、第43章 狐媚子5
“夫人好心，怜你体弱，特意让厨房熬了一碗调理身体的补汤，二小姐，你快趁热喝了吧。”守贞院中，孟嬷嬷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送到棠越面前，皮笑肉不笑道。在她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虎视眈眈，显然棠越若不愿意喝的话，她们很乐意帮上一把。
棠越接过汤药，鼻尖微动，很快分辨出了汤药药性，也不在意，很是干脆地一饮而尽。
毒药都毒不死她，何况区区一碗绝育汤？
见棠越没有一点含糊地喝完药，孟嬷嬷略有些满意，算她识相，又道：“二小姐可还记得青妹？”
“自然是记得的，昨夜还见过呢。青妹她去哪了，今日怎么没见她过来送饭？”棠越问道。
“青妹被剪了舌头、打断双手发卖出去了。”
“怎会？！”棠越吃惊地掩住嘴巴。
“那贱蹄子欺上瞒下，偷换二小姐饭食，克扣二小姐份例，如今东窗事发，夫人喊了人牙子，将他们一家都发卖了出去，给二小姐出气。”孟嬷嬷眼也不眨，鬼话张口就来：“夫人最是仁善，二小姐虽然不是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但主子该有的，夫人不曾吝啬。四季衣衫首饰、夏日的冰例、冬日的炭例、每月的月银、每日三餐一荤二素及茶点鲜果等等，都是比照大小姐的份例来的。但昨夜一见，夫人震惊地发现，二小姐连双鞋子都没有，真是可怜见的！夫人大怒，下令彻查，这才发现原来是青妹这贱蹄子从中作梗，连同她的管家娘欺上瞒下，偷龙转凤，将二小姐的份例扣下，换成下等奴婢的份例送来守贞院。今晨老奴奉命搜查青妹的房间，搜出衣衫首饰整整一大箱，都是这些年来青妹偷偷昧下的。青妹也招供画押承认，是她一家所为，他们昧了东西后，大半都已经转手变卖，换得银子挥霍光了，剩下的这箱是还来不及脱手的。夫人怜惜二小姐，开了自己的嫁妆补足这些年被偷的份例，加上送青妹那搜来的，一共三大箱子，还请二小姐点收。”
说罢，孟嬷嬷拍拍手掌，等候在守贞院外的下人立马将三个崭新的大箱子抬了进来。
棠越很清楚，这是封口费，从此过往的事情一笔勾销。
“原来母亲是记挂着我，她也是疼爱着我的。”棠越感动得眼泪汪汪。
“那是自然，二小姐你也是夫人的女儿，夫人怎么会不疼你呢？”孟嬷嬷握住棠越的手，假笑道：“只是玉剑山庄家大业大，夫人既要打理庄外各处店铺农庄田产生意，又要处理人情往来应酬，分身乏术，对庄内事务难免疏忽，这才让青妹这等小人有机可趁。二小姐，你不会怪夫人吧？”
“夫人是个大好人，媚儿最尊敬夫人了！”棠越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个心胸宽大好忽悠的傻白甜，仿佛那十几年的虐待都不存在般。
论演戏，棠越是专业的。
孟嬷嬷既然想演，棠越就陪着她演。
就这样，两个戏精相互飙戏，生动形象、身体力行地演绎了什么叫做“口蜜腹剑”、“鬼话连篇”。二人先统一战线一同唾骂青妹奸佞心肠，坏人母女情分，不得好死！再睁眼瞎话，你说视如己出，舐犊情深；我说哀哀父母，寸草春晖；你说姐妹误会，多多担待；我说孩子玩闹，无介于怀；你说共侍一夫，同气连枝；我说长幼有序，姐姐为先……最后达成一致，娥皇女英，何分彼此，同舟共济，外御其侮。
演了老半天，当面言笑晏晏，一出守贞院，孟嬷嬷吐了一口唾沫，“呸，小狐狸！”
而棠越，她看着挂在床头那截干瘪发黑的肠子，笑得讽刺。
棠越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应季的衣服，全是红色系和粉色系的--这两个颜色是胡蝶最喜欢的颜色，想来是时间紧迫，胡夫人拿了胡蝶的衣服充数。
棠越也不嫌弃，挑了一件厚实的穿上，又搭配了一双滚着白色毛边的小靴子，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来这个世界一年，总算有件衣服蔽体，有双鞋子保暖了。
“二小姐，午膳送来了。”侍女立春说道。
孟嬷嬷除了带来三箱衣衫首饰外，还留下了两个娇滴滴的美貌侍女，一个叫立春，一个叫立夏，都是十五岁的大姑娘，眉眼娇俏，嫩得像水灵灵的小花儿。孟嬷嬷说立春立夏是来伺候她的，实际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嗯--或许还是陪嫁到雷家爬床分宠的小妾预备营。
不过，想在棠越手下讨生活，没这么容易。
“嗯，知道了。你和立夏出去把院子清理一下。”棠越说道。
棠越三言两语将立春立夏打发出去清理院子，守贞院荒芜了十几年，院子中又是杂草又是碎石的，清理起来可费劲了，立春立夏这两个没做过多少粗活的大姑娘，没个两三天是打扫不完的。
院子清理完了，还有漏水的屋顶要补，长霉斑的院墙要刷，塌了半边墙的屋子要砌，碎成豆腐渣的地砖要换，不远处废弃的脏臭池塘要掏……
活嘛，跟大胸一样，挤挤总是有的。
立春和立夏两个眼线每天忙得热火朝天，累得哭爹喊娘，夜里一沾枕头就睡，梦里还被逼着搬砖砌墙，劳累不堪，没几天就从水灵灵的小花儿榨成脱水干花。
她们连做个好梦的空档都没有，更别说监视棠越传递消息了。
棠越卖乖讨到了能自由行走玉剑山庄的令牌，自然不会白白浪费，每天旅游似的来往山庄各处，别人问起，就说临近出嫁，心中不舍，多看看家几眼。
棠越还不忘每天到胡父面前打卡，上演一出出父女情深--
“路过梅林，看到梅花看得正好，采了一枝送给父亲。摆在书房之中，看着也赏心悦目。”
“昨日听父亲咳了两声，女儿找大夫开了润喉的汤药，父亲，您可以尝一口吗？女儿喝过了，一点都不苦。”
“大夫还跟我说，父亲肩膀曾中一剑，留下旧伤，每到阴雨天气就疼痛难忍。我跟大夫学了点按摩手法，父亲，我能按一按吗？”
……
“父亲，您今天有空吗？能陪女儿吃一顿饭吗？”棠越期待又忐忑地看着胡父，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像在兔子洞前探头探脑小心翼翼的小白兔，她很想跟胡父一起吃一顿饭，但又怕给胡父添麻烦，惹得胡父厌烦，九指纠在一处打成结。不等胡父开口回答，棠越又急急道：“如果忙的话也不要紧，女儿就是随口说说……”
胡父闻言站起身来，道：“不是说要一起吃饭吗？走吧。”
棠越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后，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灿烂无比，用力一点头，“嗯！”
饭桌上，胡父发现棠越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褪下，她眉目舒展，唇角上翘，浑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喜悦气息，胡父不由得也笑了起来，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棠越碗中，“多吃点。”
棠越抬头，再次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再次晃花了胡父的眼，胡父心中暗暗赞叹，不管看多少次，媚儿的这张脸，太有杀伤力了！都说美色如刀，媚儿，或许会是玉剑山庄最锋利的一把刀。
“饭菜不合胃口吗？”胡父关切道。
胡父都已经吃饱了，棠越碗中米饭还是满满当当的，她每次动筷都只夹小小一口，几乎是一粒米饭一粒米饭地吃。
棠越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胡父一眼，好半晌后，才弱弱道：“这是女儿第一次跟父亲同桌吃饭，我觉得很幸福……可我怕……”
“怕什么？”
“吃完了，父亲就要走了……我是不是太贪心了？父亲能抽空跟我吃一顿饭，我应该知足了，不该再缠着父亲了，可是……可是我真的舍不得……”眼泪说流就流，晶莹剔透，滑过白玉般的面庞，坠在颌下，盈盈颤颤，“啪”的一声，似乎是落在人的心上。
“真是个傻姑娘！”胡父心头也是酸涩，这姑娘怎么这么让人心疼？这些年来，他对这个女儿，亏欠得太多太多！
要怎么弥补她才好呢？
落满梅花的小路上，棠越脚步轻快，嘴角上翘，手摸着胸膛，隔着衣服感觉到银票那甜蜜的厚度，棠越的笑容更深了。
棠越：胡渣男的私房钱√。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胡蝶和棠越出阁的日子。
“二小姐，这是最后一碗补汤，你趁热喝了吧。”
一大清早的，孟嬷嬷身为胡蝶的奶嬷嬷，不陪在胡蝶身边，反带着绝育汤来了守贞院。
棠越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她连喝了半个月的绝育汤，若是正常姑娘，这辈子都别想有孩子了，但她不同。
这具身体是五毒教圣女，体内有神王子蛊，百毒不侵。胡媚那一世，她怀孕的时候，胡蝶把持后院，胡媚几乎是把落胎药当成白开水喝，也不见出过什么问题。
“二小姐，老奴手艺好，就让老奴为你梳头吧。”说着，孟嬷嬷抢过一旁立春手中的梳子，将人挤到一旁，沾了点桂花油，孟嬷嬷一边帮棠越梳着头，一边说道：“我刚听说了一件事情，想来还是告诉二小姐的好--青妹她啊，死了！”
“啊？怎么死的？”
“也算她命不好，被发卖到了城西古董商家，那古董商家的女主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脾气暴得很！听说青妹打碎了她最喜欢的茶盏，她勃然大怒，直接将青妹打死！哎，什么奴婢啊、庶女啊、小妾啊，命就是贱，老老实实，安分守己，还能讨口饭吃，要是仗着自己长得漂亮作妖的话，主人一句话，说打死就能打死，也没人会为她出头。”孟嬷嬷猛地一扯棠越的头发，将她的头扯得后仰，凑到棠越耳边，皮笑肉不笑道：“二小姐，你说是不是？”
“孟嬷嬷说是，那就是。哎呀--”棠越猛地捂住肚子呻吟起来，“孟嬷嬷，好痛啊！”
孟嬷嬷松开棠越，后退一步，冷眼旁观：装病？这招对她不管用！
“好痛！”棠越一把抓住孟嬷嬷的手，修剪得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孟嬷嬷的手腕中，“肚子好重，要坠下去般！孟嬷嬷，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绝育药生效了？
孟嬷嬷脸上一喜，“立春立夏，愣着干嘛？没听到二小姐说不舒服吗？还不把二小姐拉开？”
“是。”
立春立夏两人连忙一左一右抓住棠越，将人从孟嬷嬷身上扯开。棠越尖锐的指甲在孟嬷嬷手腕上划出道道血痕，痛得孟嬷嬷嘶嘶瞅着冷气，恨不得甩她一巴掌才好！
“你……你在汤里下毒？！”
“二小姐说话要讲证据。我给你喝的可是大夫开得的补药，药方子在药房还有存档呢。许是二小姐昨夜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闹肚子了吧？立春立夏，昨夜二小姐吃了什么？”孟嬷嬷问道。
立春立夏对视一眼，立春道：“昨儿半夜二小姐起身喝了一杯冷茶，或许就是因为冷茶吧。”
“这就是你们的不是了，怎么能让二小姐喝冷茶呢？玩忽职守，罚你们半月月银，可服气？”孟嬷嬷道。
“服。”立春立夏齐声应道，这边亏了半月月银，那边会补更多。
“吉时快到了，你们把二小姐扶到小轿去。”
几乎是用押的，立春和立夏将浑身瘫软的棠越塞到外头粉红色小轿中。
“起轿。”
轿帘一放下，原本一滩烂泥般的棠越立刻坐直了身体，抬手，看着沾满鲜血的指甲，轻轻笑了起来。
☆、第44章 狐媚子6
今天是玉剑山庄庄主长女胡蝶出嫁的日子，没有多少人知道，今天也是玉剑山庄庄主次女胡媚的大喜之日。
今天，胡蝶穿着大红的凤冠霞帔，正大光明地从玉剑山庄正门出嫁，带着流水般的嫁妆，一路吹吹打打，喧嚣热闹地送到霹雳堂，在众人的祝福中，与雷尊拜天地父母，成为雷尊的妻子，霹雳堂的当家夫人。
而棠越，只能穿着粉红色的新衣，坐上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没有送嫁，没有鞭炮，没有锣鼓，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抬进雷家，没有祝福，没有拜堂，没有仪式，就这样默默无声地成为雷尊无数个小妾中的一员。
月上中天，红烛明灭，棠越穿着粉红色的嫁衣，头盖大红盖头，孤零零坐在新房喜床上。
不知坐了多久，新房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人大步走了进来，拿喜秤挑开了棠越的盖头。
棠越缓缓抬眼，纤长浓密的长睫像是无形的刷子，轻轻地刷在人心头上一样，让来人无端端有些心痒痒。
棠越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雷尊眸中不掩惊艳与欲望，笑道：“今天是我们大喜之日，我怎能留你一人？”
棠越轻咬下唇，为难道：“可是……可是，长姐那边呢？”
提起胡蝶，雷尊面色有些古怪，忽问道：“你见过你长姐的脸吗？”
“听说长姐国色天香，是个难得的美人呢！”
“听说？”
“对啊。”棠越纯良道：“听说总有人盯着长姐的脸发呆，长姐不胜其烦，就用面纱遮住了脸阻挡那些狂蜂浪蝶，轻易不肯摘下。我也没见过长姐真容。”
雷尊轻哼一声，发呆？是吓呆吧。
想到此前见到的盖头下的那张脸，雷尊脸上怎么也掩盖不住厌弃。
小半个时辰前，胡蝶新房中。
在喜娘喜庆高昂的祝贺词中，雷尊拿起金色的喜秤，轻轻挑开龙凤呈祥红盖头，胡蝶的面容一点点出现在众人面前--
雷尊呆住了。
闹新房看新娘的一众亲朋好友也呆住了。
“请新郎新娘共饮饮--”身后的喜娘像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剩下半截话堵在喉咙再也说不出来。
这……新娘怎么长这样？不是说新娘是武林中屈指可数的美人吗？江湖上还送美称“蝴蝶仙子”吗？
蝴蝶仙子就长这样？也太那啥了吧？
其实仔细看过去，新娘脸型好看，眉毛好看，眼睛好看，嘴巴好看，皮肤也白，单单看这些的话，新娘子确实称得上是明艳照人的蝴蝶仙子，但是！
仙子长了一个硕大肥厚的蒜头鼻。
又扁又塌又肥又厚的蒜头鼻。
这样的鼻子，该长在四五十岁、两三百斤的油腻老男人身上才对！
一个鼻子毁全脸。
胡蝶原本含羞带怯，等着自己的新婚丈夫说两句好听的，没曾想到，雷尊竟然呆立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鼻子看，眼中的错愕与厌恶像一根针般，深深扎入胡蝶的心。
他嫌弃她长得丑。
胡蝶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子，转过身去背对着雷尊，眼眶瞬间就红了。
雷尊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轻咳一声，瞥了喜娘一眼。喜娘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请、请新郎新娘共饮合衾酒。”
胡蝶委委屈屈地接过酒杯，与面无表情的雷尊手臂交缠，饮下交杯酒。
因着距离靠近，胡蝶本就肥硕的蒜头鼻在雷尊眼前放大，粉白的脂粉和油脂浮在鼻头上，更显恶心。
雷尊用力闭上眼，一仰头飞快喝完酒后，猛地起身，一句话也不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胡蝶“哇”的一声，哭晕在新房。
“滚，你给我滚啊！”胡蝶崩溃地大喊，喜娘吓得屁股尿流转身就跑。
“大小姐，你别哭了，姑爷只是……只是……只是外面有客，姑爷得去应酬，对，就是这样。玉剑山庄可是武林名门，姑爷不敢怠慢你的。”胡蝶的贴身侍女安慰道。
“孟嬷嬷呢？这时候她跑哪去了？”胡蝶边哭边问道。
“孟嬷嬷说肚子疼，都疼了一路了，刚到雷家就去了茅厕，现在还没回来。”
“真是个没用的！一到关键时候就没人影！”
通往茅厕的路上，孟嬷嬷捂着肚子夹着八字腿匆匆而行，一不注意撞到一根横斜的树枝，头发被挂在树枝上，扯得头皮生疼。
“真是倒霉！”孟嬷嬷动作粗鲁地扯下缠在树枝上的头发，肚子时候传来一阵咕噜之声，紧接着“噗--”一声长响，一阵臭味蔓延开来。
孟嬷嬷都要臊死了，夹紧双腿飞快朝茅厕跑去。
急着离开的孟嬷嬷，并没有发现自己头上的绢花遗落在地。
随后，一道金光闪过，绢花消失无踪。
“不提那些糟心事了，媚儿，你终于是我的女人了。”
从前见棠越，她都是一身单衣，不施粉黛，绝色出尘若雪中精灵，难得一见她浓妆华服，更显艳色，容光逼人，不可方物。雷尊目露痴迷，伸手就要摸棠越的脸。
棠越微微侧身避过，诺诺道：“不、不可以……”
雷尊微有些恼怒，道：“你拒绝我？”
棠越抬眸，带着泪光的双眸柔柔看着雷尊，“在遇到你之前，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有没有穿鞋，冬天采雪冷不冷，更没人会蹲下来把我沾满泥土的脸捧在手心，像什么珍宝般……你的披风我一直都留着，当我冷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一看，心里变暖暖的，烫烫的。当听爹说我能嫁给你的时候，我高兴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照镜子，嘴角都是上翘的……”
雷尊面色稍柔，佳人崇拜痴慕的眼神很好地满足了他的大男子之心，“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可是，你是长姐的啊！我不应该有其他想法的，这是不对的！你还是走吧，今天是长姐大喜得日子，你该留在长姐身边，洞房花烛夜，没有新郎，她该有多难过？”
“我走了，你不难过？”雷尊问。
棠越露出一个柔弱中带着坚强的笑容，泪光盈盈道：“我没关系的，我都习惯了。长姐不一样，她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委屈。她是我最重要的长姐，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也别让她委屈？”
“她从前对你不好，你还这么关心她？”
“本就是我娘对不起她娘，她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绝无怨言。”
棠越低垂着眉眼，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红烛绯光下，她周身气息安宁祥和，不带一丝阴暗沉郁，看着这样的她，听着她轻柔仿若仙乐的声音，雷尊一直紧绷的心弦缓缓放松下来--
她和他是相似的，一样是庶出，一样的出色，一样从小被人嫉妒、被人怨恨，受尽嫡出嫡脉的欺凌打压。
可她和他又是截然不同的，他得势之后，选择了“报复”，所有欺负过他的人，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意外”死去；而她选择了“原谅”，她没记恨过嫡姐胡蝶对她的虐待，处处宽容，处处忍让，处处都在为嫡姐着想，甚至不惜将自己心爱的丈夫拱手相让--她就像他的母亲一样，善良得几近懦弱。
雷尊小时候不能理解他的母亲，长大后也不能理解胡媚。但是，他爱他的母亲，同样也爱胡媚。她们温柔、善良、纯洁、无害，在她们身上，雷尊找到了久违的宁静。
“不说了，你快走吧，别让长姐等急了。”
棠越推搡着雷尊，她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道，但这力道对于雷尊来说，就像小白兔的挠痒痒。雷尊一侧身，棠越忽失重心，轻呼一声摔向地面，雷尊猿臂一捞，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喜床，“等急了？这倒是为夫的不是。”
“等、等等！”棠越被压在铺满花生坚果的喜床之上，双手抵住雷尊压下的胸膛，结结巴巴道：“交杯酒还没喝……”
雷尊闻言起身，倒了两杯酒递给棠越交臂喝下，随手将酒杯掷于床下，凑过来要吻棠越的脸，又被棠越阻止，“等、等等！”
“又怎么了？”再次被打断的雷尊有些不耐烦。
“会、会不会有人听墙角？”棠越白皙姣好的脸庞泛上一层薄晕，好似红梅立雪，更显娇艳得不可方物。
这样的美人儿是他的！不许任何人看，听也不许！
独占欲在雷尊心头汹涌而起，雷尊大喝道：“所有人退出落梅院，不许靠近！”
守在房外的守卫侍女依令无声无息地退下。
雷尊感知到整座落梅院只有他和棠越的呼吸，闻着棠越身上淡淡的香味，他再也忍不住了，热情地亲吻下去。可在他的唇离她的肌肤只剩一寸之时，他忽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头、头好晕……”棠越抚着额头，身形摇摇晃晃，眼睛一闭，摔在床上。
“酒中……有毒？”雷尊紧随其后，砰地一声倒地不起。
等到雷尊呼吸平稳之后，棠越蓦地睁开眼睛，起身，走到屏风之后。
不多时，棠越穿着一身老气十足的靛青色对襟褂走了出来，坐到铜镜之前，棠越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特殊脂粉，在脸上涂抹起来。
肤色涂黄，眉毛加粗，唇线勾宽，鼻梁上阴影，嘴角点上豆大的媒婆痣……
一盏茶之后，棠越化妆完毕，披上一件黑色斗篷，帽子一带，小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中，猛一眼看上去，竟有几分像孟嬷嬷。
棠越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雷尊，目光难掩厌恶之色。
相比起一直欺负胡媚的胡蝶，棠越更加厌恶口口声声说爱胡媚的雷尊。
胡蝶从一开始就将对胡媚的敌意和厌恶摆在明面上，胡蝶身为正房所出，与小三所生的胡媚立场天然对立，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是敌人，更别说后来还嫁给同一个男人，更加势不两立。胡蝶对付胡媚，这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但是雷尊不同。
雷尊说喜欢胡媚，但他却从没有站在胡媚的立场，真心为胡媚考虑过。
他明知胡蝶喜欢他，却毫不掩饰地在胡蝶面前表现对胡媚的好感，刺激得胡蝶疯狗似的对付胡媚；
他舍不得胡蝶背后玉剑山庄的势力，又贪恋胡媚的美色，于是他在与胡蝶定亲后假装中毒，强占胡媚的身子，将所有的骂名都推到胡媚头上；
他将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在胡媚院子里，将所有女人的妒忌怨恨都聚在胡媚身上，却没有给胡媚哪怕一个侍卫，让胡媚能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说他会保护胡媚，但他却放任胡蝶和一干小妾下人欺压胡媚；临死前，考虑的不是如何安排胡媚下半生的生活，而是要杀胡媚为他殉葬；
他说他会给胡媚幸福，可他无视胡媚的痛苦，将她当成生育工具，连生三个孩子，他没给胡媚留下一个；
……
胡蝶嫉妒成狂，霸凌打压，他装聋作哑；
胡媚风霜刀剑，举步维艰，他袖手旁观；
视子如肉人参，取血剜肉，他未曾手软。
他说的比谁都动听，做的比谁都恶心。像他这样的男人，丢垃圾桶都嫌污染垃圾。
棠越从暗兜中掏出一根泛着翠绿光芒的长针，狠狠扎进了雷尊脐下三寸。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若不举，便是晴天。
雷尊往后年年月月天天，都是晴天。什么风啊云啊雨啊，梦中想想吧。
感谢胡父胡渣男，若不是他给了棠越自由通行的令牌，棠越还拿不到药材炼制毒药和易容物品。
棠越披着黑斗篷，提着个包裹，顶着与孟嬷嬷极为相似的外貌，鬼鬼祟祟地朝后门走去。
很快，行迹鬼祟的棠越就被两个巡逻的守卫给拦下了。
“站住，转过身来，你是谁？哪个院子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守卫恶声恶气道。
棠越慢慢转身，低着头，道：“我是二夫人院子的嬷嬷，二夫人让我出去办点事情。”
“二夫人？”守卫甲疑惑道，“我们雷家哪有什么二夫人？”
另一个守卫乙轻咳一声，提醒道：“落梅院那位，今天刚入门的。”
原来是家主的小妾啊！叫什么二夫人！
守卫甲恍然大悟，又问道：“有何凭证？”
棠越掏出令牌，道：“玉剑山庄通行令牌在此。”
守卫甲看了两眼，霹雳堂和玉剑山庄如今是姻亲，玉剑山庄的通行令牌他们头儿也给他们看过图样，免得不小心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令牌是真的，但守卫甲总觉得奇怪。“令牌不假，但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抬起头，让我看看。”
“呸！”棠越忽然勃然大怒，道：“你们也想作践我家小姐？告诉你们，别下注太早！我家小姐能跟她同一天入门，就说明了我家小姐的本事！你们这些守卫，想踩我来打我家小姐的脸，想去讨好那位，当心跟错主子！也不打听打听，今晚洞房花烛，姑爷睡在哪个院子！”
守卫本是正常的盘查身份，却被棠越歪曲成打压小妾、讨好新夫人。一通喝骂将守卫骂得找不着东南西北，连连讨饶，只求赶紧送走这尊姑奶奶！
“哼，算你们识相！”棠越得意地一仰头，随着动作，她头上的兜帽滑落，脸露了出来，一颗媒婆痣分外显眼，棠越手忙脚乱地戴好兜帽，低下头，脚步匆匆离去。
“小人得志！”守卫甲不满道。
“嘘！你不怕那嬷嬷掉头回来再骂一顿？！”守卫乙说道。“走走走，我们去那边巡逻，今夜家主大喜，前来道喜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小心巡逻，可别出什么差错惊扰了贵人才好。”
棠越顺顺利利地混出了霹雳堂，一路低头疾行，走入一条昏黑的小巷，一盏茶后，棠越从小巷中走出，又换了一身装扮。
此时的她，头戴金冠，穿着华衣，手摇折扇，身量高瘦，面色蜡黄，眼下青黑，俨然就是一个纵欲过度的纨绔子弟。
【宿主你去哪？】099问道，这时候不是应该赶紧逃跑吗？宿主怎么偏偏往人多的地方钻？
【去找一个人。】
【找谁？】
棠越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面前灯火通明的青楼--
“醉芳楼”
棠越走进花楼，在龟公的牵引下来到二楼一间芳香弥漫的闺房前，轻轻打开门，一个衣衫轻薄、妆容艳丽的女子对棠越绽开妩媚的笑容，眼角一勾，便是无限风情。
棠越轻叹一声，“好久不见，岳三姐。”
☆、第45章 狐媚子7
“二小姐怕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守贞院好吃好喝供着，倒养出了无法无天的性子。老奴带你瞧瞧外面的妾生子过的是什么生活，你自然就知道夫人小姐的仁善慈悲。”
八岁那年，因为向父亲求救，胡媚被孟嬷嬷送到了醉芳楼暗牢之中。
醉芳楼，城中最有名的花楼，楼中美人无数，温香软玉，勾魂蚀骨。
暗牢，醉芳楼调教不懂事姑娘的地方，进了这暗牢，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再桀骜不驯的姑娘，走一趟暗牢，都会变成乖乖巧巧的小绵羊。
暗牢之中，昏暗不见天日。
血腥味、腐臭味、屎尿味充斥鼻腔，哭泣声、惨叫声、叱骂声钻入耳中，恐惧犹如冰冷的潮水漫过头顶，几乎将她淹毙。
胡媚躲在墙角，紧紧地蜷缩着身体，双手捂着耳朵，深深将头埋进了膝盖，似乎这样就能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般。
“喂，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一个稚嫩悦耳的女童声在胡媚耳边响起，胡媚吓得一哆嗦，把身体缩得更紧了。
“你别这么害羞嘛！在这里不说话，都感觉自己成一块烂肉了。”胡媚不说话，那女童也不在意，嘴巴叭叭叭不停地说着，“我叫岳三姐，你叫什么名字？……你不说算了，我自己说。”
女童干脆自顾自地说着，也许她不是想找人聊天，只是想借说话来消退恐惧吧？
女童告诉胡媚，自己叫岳三姐，上头有两个姐姐四个妹妹。她的家境还不错，不说大富大贵，但也没饿肚子。只是，娘亲肚皮不争气，一连生了八个闺女，爹一气之下，将刚生产完的娘亲和哇哇啼哭的八妹赶出家门。岳三姐想偷家中银钱去接济娘亲和妹妹，被爹当场抓获。爹一气之下，将她卖入醉芳楼。
来了醉芳楼之后，她依旧是一副泼辣的性子，伺候男人的技能一样都不肯学，还咬伤了先生的手，老鸨便将她送来暗牢好好调教。
“你真勇敢。”胡媚羡慕道，如果换在是她，她绝对不敢做出这些事情。
“勇敢个屁！咦？！你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岳三姐道，“什么勇敢，那叫有勇无谋。我现在可后悔了。”
“后悔什么？”后悔去救亲娘和妹妹？还是后悔没有委曲求全？
“后悔的事情可多了呢！”岳三姐掰着手指头数着，“第一后悔在家的时候，我应该乖乖巧巧地听爹的话，他说东我不往西，他爬墙我搬梯，好好讨好他，取得他的信任和宠爱……”
胡媚低下头，把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
“然后……等他完全信任我了，我……一包老鼠药毒死他！”
“啊？！”胡媚震惊地抬头盯着岳三姐。
“我大姐跟你很像，她柔柔弱弱的，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跟只小白兔似的。我爹就从来不怀疑她，她送什么爹都吃。可我就不一样了，爹对我总是看不顺眼，我送的东西他宁愿倒掉也不吃--我想啊，应该是我的性格让他有了防备，如果我是大姐那样的小白兔，他就不会提防我了……可惜……我不是大姐，大姐也做不出我想做的事情来……”
“来醉芳楼以后也一样，我应该乖乖听话的，老鸨和先生让我做什么、学什么，我应该听他们的才对，这样才有机会逃出去……可是……我还是无法勉强自己，低三下四地去伺候那些男人……我怎么就这么笨呢！低个头会死吗？”岳三姐气恼地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先生让你咬你就咬，当吃发臭的腌萝卜不就行了？”
“咬……腌萝卜？”胡媚疑惑道，好好的，怎么扯到腌萝卜上了？
对上胡媚纯洁的眼神，岳三姐脸一红，“啰……啰嗦，问什么问！不许问！反正……反正我做错了就对了！”岳三姐有些泄气，“腌萝卜吃不下嘴，那我该咬断它，给那些臭男人一个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教训！”
胡媚：？？？
岳三姐白了胡媚一眼，“不懂的好，你一辈子都不懂才好。你就乖乖当你的小白兔，那些男人最喜欢像你和大姐这样的小白兔了。”岳三姐年纪不大，口气却是老气秋横，像是个饱经风霜的大人般。
“哦。”胡媚低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岳三姐坐在胡媚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胡媚自小生活在守贞院中，除了疤脸姑姑外，还从没人跟她说过这么多话。胡媚觉得岳三姐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她那个小白兔大姐，是真心希望自己好，慢慢的，胡媚卸下了防备，把岳三姐当成朋友，也会跟她说说自己的事情。
“小媚，你手怎么了？”岳三姐盯着胡媚的右手问道，牢房昏暗，岳三姐初时没注意，接触久了才发现，胡媚右手竟然少了一根手指！
胡媚下意识地用左手盖住自己的右手，“不知道，疤脸姑姑说她见到我的时候，我的小手指已经没了，看伤口愈合程度，姑姑说应该是出生后没多久就被剪了。”
“是谁这么狠心？”
胡媚摇了摇头，她不记得了。
“没事，少了一根，不还有九根吗？你听过说书吗？故事中厉害的大人物都是残疾！像什么九指神丐、独臂大侠之类的，可比手脚健全的人厉害多了！……说书是什么？天啊，你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土包子？我跟你说，说书就是……”
两个小女童挤在一起，亲亲热热，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清脆的声音飘荡在昏暗的牢房，夜风透过高窗吹进来，火把明灭着，似乎连空气都轻松了许多。
可惜好景不长。
没过多久，牢门“轰”的一声打开，一个肥硕的男人走了进来。
“快低头！”岳三姐小声说道：“他是暗牢的牢头，最喜欢折磨you女！”上次同牢房的圆脸小姑娘完完整整地出去，血淋淋地回来，淤青、鞭痕、烫伤、刀伤……密密麻麻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胡媚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把头埋进膝盖。
千万不要选我！千万不要选我！
可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来什么，眼见那巨大的身影越来越近，胡媚颤抖得越发厉害，冷汗刷地冒出来。
胡媚感觉到，牢头的目光凝聚在她背上，带着恶心肮脏的欲望，犹如实质般，令人害怕。
她看到了地上的影子缓缓抬起了手，指向自己的方向。胡媚吓得连心都快跳出来了！
就在这时，岳三姐忽然将胡媚挤到身后。
岳三姐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很害怕，她很清楚被带走会有什么下场，但她没有退缩，颤抖着，恐惧着，坚强着，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体挡在胡媚身前。
“就你了，出来。”
岳三姐被挑走了。
“牢头喜欢玩弄you女，如果乖乖听话还好，如果不肯，只怕是没命回来了……”同牢房有姑娘小声议论着，“上次那个圆脸就是因为不肯，所以才……回来没两天，人就没了……”
听着暗牢深处传来的惨叫声，胡媚用力环抱住自己，牙齿深深印在下唇，压抑着涌到喉咙的哭声。
不肯的，三姐不肯的。
她那么倔强，怎么肯！
胡媚的心就像被一根蛛丝悬在半空，胆战心惊。她祈祷着，希望三姐能够服软一点，有什么比命更加重要吗？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再次打开，一个女童被丢了进来，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牢房。
“三姐！”
她扑上前抱住岳三姐，鲜血濡湿了她的衣服，她着急地检查着岳三姐身上的伤口，岳三姐口中鼓鼓囊囊的，好像咬着什么东西，胡媚费了好大劲掰开，竟是一块血淋淋的肉。胡媚吓得一把将肉丢开。
胡媚面色死白，她强压着恐惧，检查着其他伤口，然后，她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岳三姐身下探了出来--
长长的，软软的，在地上拖曳过，沾满了砂砾灰尘，像一条小蛇。
这是什么？
胡媚下意识地捏了捏，借着高窗透下的月光，定睛一看--
“啊啊啊啊啊啊！！！”
“没事的，三姐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不是说了吗？故事中厉害的大人物都是残疾……什么九指神丐、独臂大侠……可比健康的人厉害多了！三姐你这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胡媚将浑身发冷的岳三姐抱在怀中，无助地哭泣着，“谁来救救她啊！谁来救救我们啊……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放我们出去啊……”
可是，任凭她怎样哭泣、怎样哀求，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冷……大姐……我好冷……”昏迷中，岳三姐痛苦地呢喃着，胡媚连忙脱下身上破旧的衣服裹住岳三姐，抱来地上的稻草堆在岳三姐身上，又紧紧抱住岳三姐，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不冷不冷……三姐不冷……”
“没用的，肠子都……她活不了了。”同牢房的一个小姑娘冷漠道，“你没有衣服保暖，你也会死。”
胡媚没有理会，又将岳三姐抱得更紧了些，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抱一块冰，冷得她牙齿打颤，可岳三姐是她唯一的朋友，她怎么能放开她？
没有人愿意帮助她，岳三姐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冰冷，气息在一点点微弱，胡媚束手无策，默默流着泪，无助地抱住岳三姐，祈求着奇迹的出现。
半夜，胡媚累得睡了过去。在睡梦中忽然感觉到手臂一阵剧痛，睁眼一看，原来是岳三姐在咬她胳膊，力度很大，几乎要把她的肉都咬下来！
胡媚本能就想推开岳三姐，可这时候，胡媚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皮肤上，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看--
岳三姐眉间紧皱，面目痛苦，不断有泪水自她紧闭的双眼中渗出。
是做噩梦了吗？
“不怕不怕，三姐不怕，小媚在这……我在这……”胡媚强忍着痛，嘶嘶吸着冷气，轻轻抚摸着岳三姐紧绷的背脊。
可是没用，岳三姐被梦魇住，将自己当成了欺负她的牢头，嘴上毫不留情，生生将她一块肉给咬了下来！
“嘶--”胡媚痛得几乎要晕过去了，而这时，她好像听到身边传来吞咽的声音！
“不能吃！快吐出来！”胡媚急忙要去掰岳三姐的嘴，可手刚接触到岳三姐的脸庞，忽然停住了--
错觉吗？
岳三姐……身体在升温？
仔细一看，岳三姐面色红润，眉头舒展，神态安详，正沉沉睡去。
胡媚一晚上没睡，一直盯着岳三姐，生怕岳三姐会出事，一颗心像被悬在空中，七上八下。
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可岳三姐看起来一点事情都没有，面色红润，体温正常，神态安详，胡媚还听到她轻轻的鼾声。
见此情况，胡媚不仅没有安心，反而更加害怕了--
她听疤脸姑姑说过一个故事：有个老汉得了重病，昏迷不醒，水米不进，没几天人就瘦成了皮包骨，气息奄奄。大夫都让他们家人准备后事吧。忽然有一天，老汉醒来了，自个从床上坐起，张口喊饿，中气十足。老汉家人欣喜若狂，连忙准备好酒好菜让老汉好好补一补。老汉很是豪迈，一手抓着鸡，一手提着酒，三两下就将一桌饭菜给吃光了。生龙活虎的，比小伙子还生猛。老汉酒足饭饱，拍着鼓鼓的肚子，跟着家人吹嘘自己年轻时候的勇猛，满室欢庆。正当大家高兴的时候，老汉双眼一翻，双腿一蹬，登时倒地不起，家人连忙上前探鼻息，老汉气都没了！
姑姑说这叫“回光返照”。
胡媚很怕，怕岳三姐也跟老汉一样，忽然就没了。
胡媚一晚上紧紧盯着岳三姐，眼都不敢多眨一眨，就怕岳三姐出什么意外。
守到天亮，公鸡打鸣声响起，胡媚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探了探岳三姐的鼻息，还在，稍稍松了口气。又检查一遍岳三姐身上的伤口，胡媚满脸疑惑--岳三姐身上的伤……是不是好了一点？昨天她肩膀上有一个三寸长一寸深的刀伤，这伤口……好像变窄了？难道是昨夜天黑，看错了？
正当胡媚疑惑之时，牢门又打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瘦高个，这瘦高个扫了牢房众女童几眼，然后目的很明确地朝胡媚走来，大掌一抓，将胡媚抓住，提溜着胡媚的衣领子，就像在提一只小猫崽子般，将胡媚提出牢房。
瘦高个提着胡媚特意绕了一大圈，参观游玩般一路逛过众多刑房，每间刑房都关押着一个女童，或高或矮的狱卒拿着不同的刑具正在折磨着这些年幼的女孩，用针扎、用鞭子抽、用热铁烙、用薄刀刮、用重锤碾……或尖锐或虚弱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犹如十八层地狱重现人间般，胡媚怕得瑟瑟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了。
“这个女娃娃是李家庶女，顶撞了主母被发卖到此处，来了之后也不知道安分守己，成天伸手要这要那，她手这么长，妈妈索性就让我们帮她剪剪手。”瘦高个指着一间牢房说道。牢房中，一个狱卒正拿着一把铁剪慢条斯理地剪着女童的手指，每一次落剪，都有一小块鲜红的东西落下。
“这个尖脸的是王员外的庶女，她娘是别人送的舞姬，千人骑万人枕的，早就不干净了，生下的她也注定是个流转男人胯下的舞姬。哪知她心气高，不愿认命，仗着长得好看，处处掐尖跟嫡女抢风头。嫡女一声令下，直接将她和她那个舞姬娘一起送到了醉芳楼……庶出的就是命贱，跟奴婢没什么两样，要打要杀，也不过就是主人的一句话而已。”另一间牢房中，烧红的烙铁滋滋落在女童白皙的脸上，瞬间冒出阵阵白汽，焦肉的味道弥漫开去，胡媚几欲呕吐，可是她不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声不敢吭。
“这个，城西古董商家的庶女，这个倒没做错什么，只是她嫡母容不下她，看见她就不爽快，于是便喊了人牙子将她卖了……这也是正常的，哪个女人能忍得了情敌的孩子日日在眼前晃悠？容得下庶女的那都是观世音菩萨转世，心胸宽大、仁慈善良！庶女碰到了这样的嫡母，该跪在地上感恩戴德才是，想要求更多？不怕老天爷一道雷劈死你！”
话音刚落，牢房中适时地啪啪几声响起，原是鞭子抽打空气发出的声音。他们右边的一间牢房中，鞭子挥动如蛇乱舞，啪啪啪地打在女童身体之上，血沫横飞，惨不忍睹。
“还有这个，李农夫前头媳妇生的，家里穷，第一个卖的就是她……”
“这个，王镖头家的……”
“那边那个，皮毛商家的……”
……
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每经过一个牢房，瘦高个都详细地给胡媚介绍一番牢房中女童的身份来历，女童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是他的配乐，胡媚吓得花容失色，腿都软了，可越是这样，瘦高个就越来劲，描述得越发详细，停留的时间越久，甚至带胡媚到受刑女童身边，掰开胡媚紧闭的眼睛，要她近距离观看那血淋淋的酷刑！
胡媚都快被吓疯了！
这样的精神折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总算有人来救她--
“夫人和大小姐让我来接你。”孟嬷嬷出现在昏暗的牢房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冰冰地宣布，就像在对待一只讨人厌的老鼠。
虽然孟嬷嬷面无表情，甚至隐隐有些冷漠鄙夷和厌弃，虽然胡媚知道是孟嬷嬷将自己带到了这人间炼狱，但见到孟嬷嬷的一瞬间，胡媚还是克制不住的，对她升起了浓浓的亲近与感激之情，就像即将溺死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
胡媚双眸瞬间亮起，她可以离开这个地狱了？等等，她离开了，岳三姐怎么办？谁来照顾她呢？
“三姐……我要跟三姐在一起……”
“三姐？”孟嬷嬷皱眉看向一旁的瘦高个。
瘦高个连忙舔着笑回道：“回贵人的话，那岳三姐是跟她同一个牢房的小姑娘，脾气倔得很，昨天一口送我们牢头进宫，牢头十分生气，下手不免重了点，现在岳三姐应该已经没气了。”
一口送人进宫？
孟嬷嬷皱起了眉头，这般桀骜的小姑娘，留在胡媚身边绝对会带坏胡媚。
“还有气的！三姐还活着！求求你，孟嬷嬷求求你，救救三姐吧！”胡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孟嬷嬷的袖子苦苦哀求着。
孟嬷嬷对瘦高个使了个眼色，“去把三姐带过来吧。”
瘦高个也是个人精，接到信号立马转身去接岳三姐。
好一会后，瘦高个回来了，只他一人。
“贵人，小人去得晚了，岳三姐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不过牢头留了点纪念品，小的跟他要了过来，留给小姐把玩把玩。小姐，收好喽。”
瘦高个递给胡媚一个小布包，布包上斑斑鲜血，胡媚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颤抖着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截鲜红的肠子！
回到玉剑山庄后，孟嬷嬷强制让人将那截肠子挂在她床头，说是慰藉她与岳三姐的一番姐妹情谊，对着这番情意，胡媚足足做了大半个月的噩梦，整个人一下子瘦了一大圈，手臂跟条竹竿似的，没点肉挂着。
“庶女的命就是草芥，任人踩任人踏。夫人不计较你娘当初的暗杀叛逆之举，没对你作出处置，好心留了你一命，还让给了你一个安身之所，锦衣玉食地供着你，这是多么大的恩德。你去过醉芳楼，也见过外面其他庶女过得有多么悲惨。对比起她们，你现在的日子可谓是神仙生活。你应当知足了。如果再作妖，岳三姐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知道吗？”
“知、知知道了。”胡媚头也不敢抬，畏畏缩缩，像只被吓破胆的小白兔。
“安分守己，知恩图报，这才是一个庶女的本分。记住这八个字，永远别忘。”
孟嬷嬷用三天暗牢，一截断肠，打碎了胡媚为数不多的傲骨，将她整个人碾成了碎末，又掺和卑微与顺从，捏成一个崭新的、完全不懂得反抗的胡媚，可以任由她们凌辱践踏，肆意折磨却不敢有丝毫怨言的胡媚。
自此以后，“安分守己、知恩图报”这八个字像是从她骨子里生长出来般，她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识，彻底成了嫡女胡蝶发泄情绪和打发时间的小丑，每当胡蝶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或者闲得无聊了，她就来折腾胡媚，胡媚低眉顺眼，将一切折磨默默吞下。
“夫人宽恕你，抚养你，这是莫大的恩德，你粉身碎骨也难赎其一！”
“小姐对你做什么都是应当的，谁叫你娘不自量力去刺杀夫人呢？你娘犯下的罪过，你得给她赎罪。这是你欠小姐的。”
“对比起醉芳楼的姑娘，你过得挺不错的，不是吗？”
“你要谢谢夫人和小姐，要感激她们的恩德，知恩图报！”
……
胡蝶身边的人日复一日地在胡媚耳边催眠着，渐渐的，胡媚也开始觉得，她所受的折磨都是她应得的，她所受的虐待都不算什么，甚至，胡蝶和夫人对她其实还挺不错的，至少，她还活着，不是吗？
☆、第46章 狐媚子8
破晓，晨光微熹，一身普通姑娘打扮的岳三姐心事重重地跟在棠越身后，慢慢走出醉芳楼，她不时偷眼瞧着身边伪装成纨绔子弟的棠越，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赎身？”
岳三姐可是醉芳楼精心调教出来的清倌人，赎身价钱不菲。
“就因为多年前我们曾在暗牢相互取暖过？”岳三姐问道。
“易地而处，如果你发现我身在地狱之中，而你恰好有能力能救我一救，你愿不愿意伸出援手？”棠越反问道。
“如果小忙的话，如果不危害到我的话，我应该会救。”或许是因为出了醉芳楼，岳三姐并没有像以往对着客人般，说些好听的话哄人，而是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帮了我，你会死呢？”棠越又问。
“那我不帮。”岳三姐毫不迟疑道。
棠越轻笑，“没有事到临头，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样的选择。或许你会帮也说不定。”
前一世岳三姐就帮了。
前一世孟嬷嬷骗胡媚说岳三姐死在了暗牢之中，但其实岳三姐没死。她吃了胡媚的一块肉，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暗牢的遭遇让她明白，硬碰硬没有好下场，要想活着，要想活得好，还得以柔克刚。
于是，她变得听话而温顺，花妈妈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琴棋书画、歌舞弹唱、帷中秘技……岳三姐是个聪明的姑娘，学什么东西都快，又十分的听话伶俐，很会讨人欢心，很快就成为花妈妈最器重的姑娘，成了醉芳楼人人趋之若鹜的花魁怜月。
她偷偷地攒钱，希望有朝一日能脱离醉芳楼。
但醉芳楼外的日子，真的有那么好吗？
“赎了身又怎样？从了良又怎样？在外人眼中，一日为妓，终身为妓。青楼不过从醉芳楼搬到了整个天下。”一个从良没两个月就重新回到了醉芳楼挂牌接客的姐妹这样说。
听她说，她赎身以后，没人看得起她，左邻右舍对她指指点点，无知小儿对她扔鸡蛋烂叶，地痞流氓整日在她家门外徘徊，有一天，他们终于忍不住，冲进她家中强暴了她。她记得那些人的脸，去衙门喊冤，却反遭了一顿嘲讽。
“那档子事对你来说不是很正常吗？”
“他们怎么不去强奸别人，专门强奸你？”
“是不是钱没给够？嫖资的事情你们私下解决，别脏了我们公堂。”
……
外面那么大，却容不下一个从良的可怜女子。
她重新回到了醉芳楼，彻底绝了从良的心。
“女人就是浮萍，没有依靠，谁都能踩上一脚。”那个妓女笑得烟视媚行，“而醉芳楼，就是我的依靠。我们这些妓女啊，离不开青楼。”
兔死狐悲，岳三姐对姐妹的遭遇心有戚戚然，但她不想一辈子在醉芳楼腐烂发霉。她得找到一个依靠，强大的，能让所有人都无法对她指指点点的依靠。
她找到了雷尊，当时武林年轻一辈最负盛名的高手，霹雳堂雷家的家主大人。她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让雷尊喜欢上她，为她赎了身，成为了雷家后院的月姨娘。
走出醉芳楼的那一刻，岳三姐回头望着堆满鲜花的高楼，笑了，伺候一个男人，总比伺候一群男人好，不是吗？
雷尊的夫人是个没脑子的，虽然出身尊贵，是玉剑山庄的大小姐，但脾气暴躁，直来直往，喜怒都摆在脸上，好对付得很。岳三姐没多久就将胡蝶夫人给架空了，掌握住了后院的大权。
雷尊后院还有一位二夫人，住在落梅院，听说是雷尊最爱的女人，雷尊将所有的好东西都堆给了她，岳三姐本以为那位二夫人是个手腕高超的宅斗高手，所以才能勾住雷尊的心。没想到，那位二夫人是个窝囊的小白兔，被人打上门了也不懂得反抗，受尽欺负也不懂得告状，废物得一塌糊涂。
岳三姐很是瞧不起这种窝囊的女人，她没将二夫人放在心上，也没兴趣去对付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在除夕家宴上，岳三姐第一次见到这所谓的“二夫人”，如想象中一般，苍白柔弱，诺诺惶恐--像她大姐，也像多年前暗牢的小媚。
岳三姐越看二夫人越觉得眼熟，调查后才发现，这二夫人竟真是小媚！
岳三姐无意与胡媚相认，不过因为旧日的情分，她总会不自觉地关注胡媚。
这一关注，让她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胡媚的孩子没死！竟被雷尊关在密室之中，当做肉人参日日割肉取血！
趁雷尊离开雷家，偷入密室的岳三姐被吓得魂飞魄散，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当晚，她做了无数噩梦，梦里尽是那手臂被片成骨架的小孩！
岳三姐想将密室的一切忘记，可是她忘不了，一闭上眼睛就是那血淋淋的一幕。
她开始害怕起雷尊来，每次雷尊碰她，她总克制不住颤抖，雷尊问她原因，她以身体不适掩饰了过去，雷尊没有起疑，或许是因为自大，认为一个女人不敢骗他吧。
岳三姐偷偷去找了胡媚，看见胡媚瘦成一把骨头，整个人失了魂般痴痴傻傻的，而雷尊正抱着胡媚，说些甜言蜜语，说胡媚是他此生挚爱，是他唯一动心的女人。
岳三姐恶心得差点没吐出来！
岳三姐迟疑许久，不知该不该告诉胡媚真相。眼见胡媚越发憔悴，那生不如死的模样，终究让她不忍。岳三姐一咬牙，将胡媚带入了密室。
胡媚精神崩溃，亲手掐死了所有的孩子，自己也跟着一头撞死。雷尊大怒，一把拧断岳三姐的脖子。
濒死之际，岳三姐没有恐惧，甚至还想笑。
终于……可以逃脱这个恶魔了！
小媚，在地下多念念经，下辈子可别再遇上他了。
棠越欣赏岳三姐的为人品行，欣赏她的才智手段，不愿意看她如上辈子般，在醉芳楼迎来送往，在霹雳堂勾心斗角，最后死在雷尊这伪君子手上。
棠越既然有能力能帮，那就帮了，算是还岳三姐上辈子的恩情。
“岳三姐，离开醉芳楼，你打算去哪？”棠越问道。
岳三姐一怔，问：“你打算放我走？”
“你是自由的。”
“我的赎身钱很贵很贵的，你就这样放我走？”岳三姐道。她是醉芳楼精心培养出来的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且还是没破身的清倌人，花妈妈把她当成宝一样，待价而沽，寻常客人想碰她一根手指头都难。棠越能将她从醉芳楼带出来，肯定是花了大价钱的。花了这么多的银子，她不想要回报吗？就当年那一点点的情分，值这么多钱？
“那钱是从冤大头那骗来的，没花多少功夫。”棠越说道。冤大头姓胡，没错，给岳三姐赎身的钱就是胡渣男的私房钱。
“骗来的？那苦主找上门？”
“不然我为什么易容乔装？”棠越反问道。“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的身份呢？”
“你不怕我告密？”岳三姐又问。
“不会的。”棠越说道，在岳三姐说出口之前，她的小金会教她做人。
“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真的要放自己自由吗？
岳三姐迟疑地看着棠越，确定棠越说的是真的后，慢慢转身，抬步。
没走两步，忽听得棠越道：“等等。”
岳三姐立马停住脚步，就像她一直在期待棠越喊住她般，她就知道，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赔本的买卖，哪个傻子肯做呢？
岳三姐站在原地，低着头，等待着棠越说出她的目的。是想把她当做礼物送给什么大人物吗？应该是吧？她也就这点本事了。
哪知，一个蓝布钱袋却递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钱不多，你省着点花。”
“你……”岳三姐呆住了。
“这次学聪明点，别再被人卖了。下次可没人帮你赎身了。”
“我会在客似云来客栈待三天，如果你没地方去的话，可以去那里找我。”
岳三姐抓着钱袋，呆呆看着棠越的身影迎着阳光慢慢消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界上，还真有傻子啊？
不知为何，她眼眶却有些热热的。
岳三姐的事情算是先告一段落，棠越在客似云来客栈暂且住下，然后，唤系统099开直播。
她留下那么多线索，为的不就是让他们狗咬狗吗？
与此同时，霹雳堂雷家牢房。
孟嬷嬷被绑在铁架上，身上血痕遍布，没一块好皮肉。
“说，你把人弄哪去了？”雷尊满脸阴鸷。朝思暮想的肉都已经到嘴里，却硬生生被人抢走，还是在自己的地盘被抢走的，雷尊如何不怒，如何不恨！
孟嬷嬷气息奄奄：“老奴不知……”
“不见棺材不掉泪。”雷尊拿起火盆中的烙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烫在孟嬷嬷胸口上。
“滋--”
孟嬷嬷惨呼一声，差点没晕过去。
淡淡的肉香味弥漫开去。
“人到底在哪？！”雷尊神情冷漠，没有一丝怜悯。
“不知……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住手！”牢门砰的打开，一身红衣面罩轻纱的胡蝶飞一般冲了进来，一把推开雷尊，挡在孟嬷嬷身前，怒道：“孟嬷嬷犯了什么错，你要这般折磨她？”
“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雷尊眼神冰冷地盯着胡蝶，孟嬷嬷是胡蝶的奶嬷嬷，她做的事情，肯定是胡蝶在背后指使，自己顾念着情面没去找胡蝶算账，胡蝶倒自己上门问罪来了！
“我做了什么？”胡蝶真是一无所知，她昨夜哭得累得睡着了，今天早上被侍女摇醒，侍女没头没脑地说孟嬷嬷被雷尊抓走，胡蝶一听急了，也没多问是犯了什么错，急匆匆就赶过来救人。
雷尊瞥了胡蝶一眼，还想装傻？“带人证物证。”
没过多久，两个侍卫走上前来，道：“昨日子时，属下撞见孟嬷嬷鬼鬼祟祟地提着包袱经过落梅院，属下询问，孟嬷嬷谎称自己是落梅院二夫人的人。”
“没有……我没去过落梅院……”孟嬷嬷挣扎着，虚弱地喊道。
守卫甲飞快看了孟嬷嬷一眼，目光落在孟嬷嬷唇角的黑痣上，十分确认道：“就是此人，属下记得她的样子。”
昨天天黑，加上棠越一直低着头，守卫们其实也看得不怎么清楚，他们是依靠标志性特征来认人的--嘴角边上有一颗显眼的媒婆痣，没错，就是你了！
“你说你没去过落梅院，那你昨夜在哪？”雷尊冷冷问道。
“……在茅厕。”
“何人作证？”
孟嬷嬷语塞，这哪有人能作证？
雷尊冷笑着，拿出物证--一朵艳丽的绢花，“这是在落梅院墙角发现的，是你的东西吧？”
孟嬷嬷懵逼，她的绢花怎么会在雷尊手上？这是怎么回事？
“交杯酒的迷药，新房飞溅的血迹，屋外侍女被高手瞬间迷晕，墙角掉落绢花，守卫看到孟嬷嬷鬼祟出现……种种迹象都表明，有熟知雷家的高手潜入，绑走媚儿。蝶儿，你说谁会是幕后指使？”雷尊冷冷地盯着胡蝶，目光阴鸷深沉，饱含压迫，慑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胡蝶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雷尊的潜台词很明显--整个雷家，也只有自己有这能力和动机做这件事情。但自己的事情自己清楚，她是很想让那狐媚子消失，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啊！难道是娘？娘她想帮自己一把，所以令孟嬷嬷解决掉了狐媚子？
胡蝶越想越觉得可能，孟嬷嬷从前是娘的贴身侍女，娘最是信任她，要不然也不会将她安排给自己当奶嬷嬷。
胡蝶不是个能隐藏住自己的心思的人，自觉猜到了真相，心中有情敌被除掉的欢喜和得意，又有害怕被牵连的忐忑与不安，面上便带出了几分端倪。
雷尊一看胡蝶的表情，石锤了，是她，是她，就是她！
雷尊用力地抓住胡蝶的手，着急道：“媚儿在哪？”
雷尊那不加掩饰的着急神态，让胡蝶又是心痛又是妒忌，狠狠挣开雷尊的手，愤愤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妒火焚心，胡蝶气急之下又补了一句：“就算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你说不说？！”
“你难道想打我不成？雷尊！你可还记得今天是我们新婚第一天！”胡蝶委屈得都要哭了。哪个新娘子有她委屈，新婚的第一天，不见公婆，不拜祖宗，却在这冰冷血腥的牢房跟自己的丈夫剑拔弩张，为了一个小妾吵得不可开交！明明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新娘啊！
雷尊神色一僵，心头的怒火像是盖了盖子般，被压回深处。没错，今天是他们新婚的第一天，他娶胡蝶，娶的是胡蝶背后的玉剑山庄，他需要玉剑山庄的助力，此时不能与胡蝶翻脸。
雷尊下颌线紧紧绷着，待有朝一日……他定会将所有的屈辱一一奉还！
心头的怒火没有熄灭，只是因为外力暂时被压制，但就如弹簧，越是压制，爆发时的力量就越是可怕！
雷尊收敛了怒火，缓和了声调，装出深情款款的模样道：“蝶儿，你且离开，我随后就到，陪你拜见家中长辈。”
胡蝶一喜，此事算过去了？忙问道：“那孟嬷嬷……”
“此事乃是孟嬷嬷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蝶儿，你年纪小，识人不清，受刁奴蒙蔽，此非你之过。这件事情，你还是不要插手了。”
胡蝶听出雷尊的言外之意，此事到孟嬷嬷为止，他不再往上追究幕后黑手是谁，作为交换，胡蝶也甭想捞出孟嬷嬷。
胡蝶面色犹豫，迟疑不定。
“大小姐……求你救救我……不是我做的，我真没有！”孟嬷嬷虚弱地喊道，她知道现在唯一能救她的人只有胡蝶，胡蝶若走，等待她的将是生不如死！
胡蝶看看血迹斑斑的孟嬷嬷，又看看俊朗不凡的雷尊，终究，爱慕之心战胜了多年养育陪伴之情，胡蝶猛地转身，一句话也不说，捂着耳朵飞快跑开，将孟嬷嬷凄凉悲惨的呼声抛在身后。
“孟嬷嬷，说出人在哪，我留你一具全尸。”
“我真不知道--啊！！！”
☆、第47章 狐媚子9
棠越在客似云来待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一个人敲响了棠越的房门，打开门一看，不出所料是岳三姐。
相比于三天前初见时的光彩照人，岳三姐憔悴了许多，肤色暗淡，眼下青黑，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门一打开，见到棠越的身影，岳三姐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
棠越扶着岳三姐进了房，岳三姐强忍着泪意，跟棠越说起自己这三天发生的事情。
岳三姐回了自己的家，想去找自己的家人，可家门打开，岳三姐见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人。
“岳家？什么岳家，这里是李家……你说的这宅子上一任主人吧？他把宅子卖给了我，都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现在在哪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搬到了城东永安巷……举手之劳，不客气。”
岳三姐去了永安巷，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他很显眼，岳三姐一眼就看到了他。
因为没钱付酒账，他被人吊在酒馆门口当钟摆。
岳三姐很是讶异，岳家还是有点家底的，父亲怎会过得如此凄惨，连买酒的钱都没有？还有自己的两个姐姐五个妹妹呢？她们怎样了？
岳三姐没急着救下岳父，而是先跟人打听岳家姐妹的事情，这一打听，岳三姐顿时惊呆了。
“岳家的几个姐妹？造孽哦！死的死、卖的卖、跑的跑，没一个好下场！”
“这岳酒鬼不是个好东西，重男轻女，岳家的女儿过得还不如猪狗呢！听说他第一个媳妇给他生了八个闺女，岳酒鬼一气之下，将媳妇同最小的闺女一起赶出家门！寒冬腊月的，一个女人带着刚出生的孩子怎么活？没过几天就抱着八妹投水自尽！他家的三姐因为顶撞了他，被卖到了青楼。那种地方就是人呆得吗？还有他家的七妹，不过一岁大，没有娘亲照顾，父亲又是个不着调的，没半年就病死了。”
“前头媳妇刚死，岳酒鬼头七还没出就娶了第二个媳妇，那媳妇家族是出了名的会生儿子，腿一岔就是个带把的，可受欢迎了。岳酒鬼花了好大一笔聘礼才把新媳妇娶回家。那媳妇腰肥臀圆，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也确实是个好生养的，一年一个，连生了三个闺女，岳酒鬼都快气死了，故技重施想赶新媳妇走，还想把聘礼要回来。这新媳妇可不比前头那个好欺负，带着娘家的人狠狠揍了岳酒鬼一顿，还抢走了岳家一半家产，带着三个闺女甩了岳酒鬼。”
“岳酒鬼还想再娶个新妇，但他家的破事闹得人尽皆知，没人敢把闺女嫁给他。别人对他指指点点的，说前后两个媳妇，生了十一个闺女也不见带把，肯定是岳酒鬼上辈子做了恶事遭了天谴，这辈子注定没孝子摔盆。岳酒鬼听了这话后，跟街头算命的算上一卦。算命的说他前世是刽子手，杀了太多人，那些人的灵魂化作厉鬼纠缠岳酒鬼，掐断他媳妇肚中儿子的命根子，其实他的十一个闺女原本都是男的！厉鬼不散，岳酒鬼娶再多的媳妇，也生不出一个儿子！岳酒鬼大惊，急忙问有何破解之法。算命的捻着羊须胡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说要连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超度亡魂。那法事可是烧钱的，一天都要人命了，何况是一连七七四十九天！可岳酒鬼不管，他魔怔了，死也要生一个儿子。他卖了祖宅，典当了家业，总算筹够了银两交给算命的。钱一到手，算命的立马消失，岳酒鬼这才知道自己别骗了！岳酒鬼瞬间成了穷鬼，又恨又怒，将所有怒气都发泄到自己的几个女儿身上……”
“关岳家姐妹什么事？！”岳三姐愤怒道。
“他说了，如果她们是儿子，他就不会去找算命的，就不会被骗，所以一切错都是她们的错！岳酒鬼对这些女儿整日不是打就是骂，下手那个狠呦，拉都拉不开！”
岳三姐狠狠攥紧了拳头，“岳家姐妹现在在哪？”
“岳酒鬼成了穷鬼，就打起了女儿们的主意，大姐十两银子嫁给了城西卖馄饨的瘸腿儿子，二姐被城南跑镖的看上了，三姐多年前卖给青楼，至于四五六--哎，喝酒没钱，都被岳酒鬼嫁给了酒馆老板他娘舅当填房。”
“三个都嫁给同一个人？等等，六妹今年才十二岁吧？！”岳三姐震惊不已。
“可不是！造孽啊！犹记得岳四姐出嫁的时候，也是十二岁，哭成了个泪人。那么小的孩子，身体都没长开就怀上小宝宝，临盆的时候宝宝太大，生了三天三夜都没生出来。最后，孩子被活活憋死在四姐肚中，四姐也没能活下来。四姐走没一年，那娘舅就看上了五妹，说拿五妹抵酒债，那岳酒鬼竟然也同意了！没几个月，五妹也死了，听说是落水淹死的。然后是六妹……三个月前的一天早上，六妹伤痕累累地跑回了家，露出的脖子上一片青紫的掐痕，还是我给她换的衣服，只见她全身……嘶--牙齿咬的、火烫的、棍子抽的……没一块好肉！六妹伤了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没过多久，那娘舅追来了，给了岳酒鬼一笔钱，岳酒鬼竟然就把六妹交给了娘舅！六妹哭得凄惨，右手紧紧抓住门柱子不放，岳酒鬼自己动手，生生掰断了六妹的手指……几天后，娘舅那传来口信，说六妹跟人偷情私奔，被浸猪笼了。真是造孽哦！”
“酒馆娘舅住在哪里？”岳三姐满目通红，她要杀了那个畜生！
“办完六妹的身后事，那娘舅就离开了，说是外出做生意，这么久了也没见他回来过，外面那么乱，该不会被山贼砍死了吧？砍死了最好！那种畜生，活着还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姑娘！”
岳三姐用力深呼吸数次，又问道：“大娘，你知道岳大姐和岳二姐住在哪巷哪宅吗？”
“岳大姐嫁给了城西卖馄饨的，你打听一下哪家馄饨摊的儿子瘸腿就知道了。至于二姐，她嫁给运通镖局的洪镖师。”
“多谢大娘。”岳三姐说完就要走，又听得那大娘喊住了她，“闺女，你是三姐吧？”
岳三姐惊讶地回头，“你认得我？”
大娘笑了笑，“你长得跟你大姐很像。”若不是认出了岳三姐的身份，她不会跟她说这么多。
“你从那个地方出来不容易，千万别做傻事啊！”大娘殷殷嘱咐道。
岳三姐眼眶一红，“我会的，谢谢大娘。”
岳三姐先去城南找岳二姐，但运通镖局的人告诉她，岳二姐随镖师跑镖去了，要半年后才回来。
“姑娘不妨留个口信，等洪二嫂回来后我给姑娘转达。”留守的年轻镖师说道。
“就说……就说……”岳三姐犹豫许久，来之前，她想过要二姐说些什么话，她想问问二姐过得好不好，想问她知不知道几个姐妹的遭遇，想跟她说说自己这些年对她们的想念，但如今站在镖局之前，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过得好吗？”憋了许久，岳三姐才问出这句话。
“她过得可幸福了呢！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铁汉柔情！洪二哥看着糙，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可二嫂说东他不敢往西，都被兄弟笑了好几次了也不见雄起。前两年二嫂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洪二哥可稀罕着呢！天天架给脖子上舍不得撒手。二哥跑镖舍不得媳妇，二嫂这才带着孩子陪他一同上路。”年轻的镖师看了岳三姐一眼，眼神飘忽，脸颊泛红：“如果我有媳妇，我也一定会像洪二哥对洪二嫂一样好的，不，会更好！”
听了这么多的坏消息，总算有一个好消息了。岳三姐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个笑容。二姐跟大姐不一样，从小性子就倔强好强，如今能有一个好归宿，她也就放心了。
如今，就剩下大姐了。
岳三姐倒是不怎么担心岳大姐，因为岳大姐是几个姐妹中长得最好看的，性子也是最柔顺最听话最乖巧的。父亲母亲自小就偏爱大姐，有什么好的总是先紧着大姐。而每次拿到好东西，大姐总会偷偷留下一大部分分给几个妹妹。
大姐这么温柔善良，去哪都吃得开的，没有人会舍得伤害她。
来到城西，岳三姐正跟路人打听瘸腿馄饨店地址，忽然听到一旁巷子中传来一阵打骂声--
“你这败家娘们，让你收个钱你都收不回来，我养你有什么用！”
岳三姐皱了皱眉头，被她拦下的路人点了点巷子，鄙夷道：“你不是找李瘸子吗？喏，里面打婆娘的那个就是。啧啧，没本事的男人，就只会在自家娘们身上逞威风。”
“住手！”岳三姐大吃一惊，连忙冲进小巷，一把推开正拳打脚踢的李瘸子，将一个少妇护身身后。
李瘸子被岳三姐推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抬头就要骂娘，可一见到目光凛凛的岳三姐，到嘴的骂声立刻咽了回去。眼前姑娘虽然穿着打扮普通，但那一身气势，就算是他庙会上见到的被丫鬟婆子重重包围的富家小姐也比不过！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微服私访来了。自己小胳膊小腿可得罪不起！
“滚。”岳三姐厉声喝道。
李瘸子犹犹豫豫地爬起来，看见岳三姐将自己媳妇护在身后，警惕凌厉地盯着自己，一副保护者的模样，知道她不会伤害自己的媳妇，于是李瘸子低着头缩着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遇到事情，只顾着自己逃跑，连妻子都不管，还算男人吗？--岳三姐更加瞧不起李瘸子了。
回过身，岳三姐打量着少妇，这少妇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旧衣，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右手诡异地下垂着。感受到岳三姐打量的目光，少妇怯怯地望了岳三姐一眼，只瞧了一眼又赶忙低下头，似乎是怕冒犯到了别人般。
虽然少妇鼻青脸肿，但那熟悉的轮廓，熟悉的神态，让岳三姐立马就认出了少妇的身份--
“大姐！”
岳三姐带岳大姐去医馆治伤，看着岳大姐身上深深浅浅的新伤旧伤，岳三姐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忍不住跟岳大姐提议，要带岳大姐离开。
“我已经不是十年前面对暴行毫无还手之力的小童了，大姐，你跟我走吧，我养你！”岳三姐这些年不是白过的，她通晓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怎么也饿不到岳大姐的。
“跟你走？你是说……和离？！”因为太过震惊，岳大姐不由拔高了声音，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能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我是李家的媳妇，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怎么能走？！”
“为什么不能？”岳三姐也是不解，她跟岳大姐不同，她八岁被卖入青楼，过多的磨难与青楼的教育让她的思想与岳大姐格格不入。
岳大姐是个传统的女人，“以夫为天”的观念根深蒂固地长在她的脑子里，抛弃丈夫改嫁--这是坏女人，该被万人唾弃，是要被浸猪笼的！而岳三姐却推崇“等价交换”--你有钱有势，我笑脸相迎；你没钱没势，大门在那，请--说是现实也好，说是势利也罢，岳三姐就是这样的女人。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救了我，我报答你；你没钱没势对我不好还充大爷，对不起，老娘不伺候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这想法是不对的。”岳大姐说道：“女人要从一而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怎么能走呢？哪里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那瘸子打你啊！”
“就因为这个啊。”岳大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岳三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这是个很严肃且很严重的问题！
“哪有丈夫不打媳妇的。”岳大姐理所当然，且浑不在意地说道：“俗话说，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小时候爹不也天天打娘，也没见娘走啊。李哥对我其实挺不错的，他平时不怎么打我，只是有时候脾气上来了才会动手，没打一会就停下了，他有分寸的。”
岳三姐指着岳大姐被打骨折的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这叫有分寸？！那什么叫没分寸，被打死吗？！
“这不算什么。隔壁卖馍馍的童半瞎每次都把自己的媳妇打得吐血呢！”对比之下，岳大姐感觉自己还是很幸福的，“而且这次也是我先做错了事，不怪李哥。”
岳大姐缓缓道出了原委。
李瘸子和父母一起经营着一家馄饨店，李父和李瘸子负责包馄饨、煮馄饨、熬高汤，李母负责在厨房洗碗，岳大姐负责在外头收桌子、收银子--这样清闲的活计本来轮不到她的，但因为她长得年轻漂亮，有些食客看到是她，总愿意多给一两文钱。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李瘸子对她看得很紧，总认为她会红杏出墙，时不时就要打她一顿，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今天中午有几个流氓吃霸王餐，岳大姐没收到钱，李瘸子一怒之下就来打岳大姐，让岳大姐长长记性。
岳三姐听着不由皱起了眉头，流氓吃东西不给钱，岳大姐能怎么办？她一个弱女子还能冲上去理论不成？李瘸子不找流氓算账，反而来打岳大姐，真是有本事啊！
“是我不好，真的不怪李哥。李哥他对我很好的，我嫁进李家五年，没生下一个孩子，李哥也不嫌弃我，收留我，给我饭吃，给我床睡。若放在其他人家，我早被赶出家门了。娘不就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才被爹赶走的吗？我比娘还不如，我连女儿都没有……李哥对我恩重如山，他还给我买东西，你看我头上的红绳，就是成亲第二天李哥买给我的。”
岳三姐看了眼岳大姐头上的红绳，都褪成褐色了。又打量一番岳大姐的打扮--浑身上下，除了头上的红绳，再没有其他装饰。
“卖剩的馄饨李哥偶尔也会给我吃两个，里面有肉的！--这可是李哥和公公才有资格吃的，婆婆进门几十年也没享受到我这种待遇！”岳大姐绞尽脑汁想着李瘸子平时对她的好，可是想来想去，就只有红头绳和馄饨两件事情可以拿出来说。
岳三姐听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她的大姐，缘何会卑微至此！
“反正他对我好，我挺知足的。”岳大姐脸上是从心底里散发出的满足和喜悦，这样的满足在她肿胀青紫的脸上，显得分外滑稽而悲哀。
岳大姐从小就是个知足而温顺的孩子，长大以后，她也是个知足而温顺的女人。
岳大姐觉得自己很幸福，但岳三姐听着只想敲开岳大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岳三姐觉得李瘸子是个只会打女人的窝囊废，想劝岳大姐离开，趁现在还没孩子，还能脱身；但岳大姐反过来劝岳三姐说女人总是要嫁人的，岳三姐年纪也不小了，赶紧找一个男人嫁了，过几年就不值钱了。
二人鸡同鸭讲，岳大姐唉声叹气，岳三姐也被气得胸闷气短。
两人不欢而散。
“她的想法错了，我想帮她，可是我说服不了她，我帮不了她。她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不需要我帮助。可是……怎么会好……被人骂，被人打，被人踩在脚底下，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怎么能叫好？小媚，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救她？”岳三姐紧紧抓住棠越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不知为何，岳三姐莫名地信任棠越，总觉得棠越能帮她，会帮她。明明她们非亲非故，明明她们十年未见，但她就是有这种预感。她从棠越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她觉得，棠越能理解她的想法。
“救？”棠越神色莫名，听她叙述，岳大姐心甘情愿，且十分满足，并不需要人来救。别人硬要救她，她可能还会埋怨别人破坏了她的幸福呢！
棠越问道：“你救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目的？我想让她过得好，过得幸福。”
“什么叫好，什么叫幸福？”棠越又问。
这个问题却难倒了岳三姐。她从未得到过幸福，又怎么知道幸福是怎样的？
“至少……至少不要被人打，至少能平安吧？”岳三姐犹豫着说，留得性命在，总有一天她能找到什么叫幸福的。
棠越笑了，这还真是一个简单的请求啊。“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很难，但是，你标准上的‘幸福’却不难。”
岳大姐从出生起，二十多年来，所见、所闻、所听、所感的都是“男尊女卑”、“三从四德”--
周遭的环境潜移默化地告诉她：女人就应该乖巧听话、应该温顺懂事、应该任劳任怨、应该逆来顺受；父母长辈言传身教地教育她：为女即原罪，卑贱如尘埃。
所以，岳大姐对于父亲打母亲，她觉得理所当然；母亲生不出儿子被赶出家门，她觉得理所当然；父亲买卖女儿，她觉得理所当然；丈夫对她不好，她也觉得理所当然；而丈夫偶尔随手洒下的一点恩惠，她诚惶诚恐，感激涕零。
岳大姐自己把自己埋进了尘埃里，还无知无觉，自我满足。
岳大姐已经被这个世界洗脑，彻头彻尾地成为了一个没有独立思想的玩偶，男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奉若圣旨，要她反抗，谈何容易？
不仅仅只是岳大姐，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同样的思想观念，而秉承“公平交换”的岳三姐，反倒成了异类。
正因为岳三姐是“异类”，所以棠越才这么喜欢她。
“你有办法？”岳三姐明眸闪亮。
“很简单啊。”棠越说道，能快速对抗封建迷信的，也只有封建迷信。
☆、第48章 狐媚子10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李瘸子一家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打扫、清洁、剁肉、煮汤、和面、揉面、擀面、包馄饨……
路上行人稀稀，李瘸子用小火温着高汤，自己站在店面前揽客--这本应该是岳大姐的活，岳大姐长得好看，路人去哪吃不是吃，有美人在眼前，看着也下饭。但岳大姐手折了，昨夜发了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他怎么踹也起不来身，看来不是装的。
李瘸子心里有些懊悔，自己昨天下手是不是太重了？可转念他又觉得自己没错，如果不是岳大姐没用，连饭钱都收不回来，自己又怎会对她动手？不让她长长记性，她下次还犯。
“不就打了两下吗，这就下不来床了，真是不中用。”李瘸子小声骂道。他爹从前拿手臂粗的大棒一日三餐地打，他也没岳大姐这么矫情。
嘴里骂着，李瘸子从竹盆子中捡了十个生馄饨丢入开水中，犹豫一下，再捡五个扔进去，看着开水中翻滚的馄饨，李瘸子很心疼，这一十五个馄饨值七文钱呢！
“女人就是矫情，不就打两下嘛！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捞起馄饨，李瘸子嘟囔着在馄饨上撒上厚厚一层香菜，岳大姐最喜欢吃香菜了。
馄饨店前店后宅，前头是店面，后头是房子，李瘸子一家都住在这。
李瘸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端着满满当当的、汤水都快溢出来的馄饨，正打算送到岳大姐那去，身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抬头一看，一个白发白须的红脸道人正站在他面前。
李瘸子立马挂上笑脸，“道长想吃点什么？我们这的馄饨可好吃了，有猪肉馅的，荠菜馅的，香菇馅和韭菜馅，汤是用猪骨头熬制的，从昨晚戌时小火慢炖，足足煨了三个时辰，浓鲜得很，吃过的人都说好！”
“贫道茹素，上白水荠菜馄饨便可。”
“好嘞，道长稍等！”李瘸子立刻将手上的馄饨放下，手脚麻利地开水下馄饨，见一个个云朵似的馄饨飘起来后，立马拿漏斗抄起来，倒入碗中，加一钱香油，半勺蒜末，一把葱花，上头再卧上一片水嫩嫩的青菜，一碗香喷喷的馄饨就做好了。
“道长您不能吃荤，所以高汤就没给您加，味道淡了些，道长不要介意。”李瘸子陪着笑脸说道。
“多谢善信。”白发道长冲着李瘸子矜持地颔了颔首，李瘸子有些受宠若惊之感。看这道长须发皆白，手持拂尘，一身道骨仙风世外高人的模样，李瘸子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好说话。
李瘸子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道长您慢用。”
李瘸子回到灶台边上，看了眼放在案上已经糊了的馄饨，又看了看正在吃馄饨的白发道长，有些犹豫，他怕他给媳妇送馄饨的这点功夫，白发道长会吃霸王餐逃跑，可馄饨放久了就坨了。思来想去了好一会，李瘸子端起糊掉的馄饨，以最快速度送到店面后头小房间中放下，也没时间跟岳大姐说句话，又一瘸一拐地快速回到前头店面，看到白发道长还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李瘸子长长舒了一口气--五文钱保住了。
李瘸子盯着白发道人，看道人停下筷子，李瘸子立刻上前问道：“道长吃好了？”道长点了点头，李瘸子又道：“一共五文钱。”
“无量天尊，贫道与善信今日相逢，便是有缘，贫道有一言想赠予善信。”白发道人看了李瘸子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能看穿人心般，看得李瘸子浑身不自在。“贫道粗通望气之术，善信头顶乌云，云中血色翻涌如龙，转瞬间绞断重云，此乃大凶之兆，隐有断头之险，五日之内，必见血光。”
李瘸子狐疑地盯着白发道人，这话怎么跟街头算命先生说的话这么像呢？这老头该不会想吃霸王餐吧？
“贫道吃善信一顿馄饨，便出手替善信了此一劫，全了这一饭之缘吧。”
李瘸子这下听明白了，这老头还真想吃霸王餐！登时怒道：“什么狗屁老道，我不信这些！给钱！五文钱，快点！”
“哎--”白发道人长叹一声，手掌在桌上一拂而过，桌上立时出现一枚小小的金锞子，李瘸子瞬间瞪大了双眼--金子！！
李瘸子被闪闪发光的金锞子晃了心神，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身边已经没了白发道人的身影，淡淡的晨雾中，隐隐约约传来老道的声音，忽远忽近，缥缈虚幻--
“世人愚昧，身处虚妄，堪不破表相。惜哉，惜哉！”
李瘸子打了个激灵，那老道该不会真是个神仙吧？那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五日之内，必见血光？还会断头？
目光重新落到金锞子上，李瘸子飞快抓起金锞子塞入怀中，足足有半两重呢！左右张望数次，没有人注意到小小馄饨店发生的事情。
李瘸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管他呢，金子最重要！
中午，太阳升得老高，馄饨店六张桌子都坐满了客人，李瘸子和李父包馄饨煮馄饨，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此时，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出现了，为首的那人身材肥硕，一个能顶别人两个，头上歪歪斜斜地缠着条褐红色的布条--这是斧头帮的标志，武林中不入流的门派，上上下下，包括门口扫地的老头加起来也不过十指之数。这胖子姓薛，人称薛胖子，学了点粗浅的武功，是斧头帮的帮主弟子--斧头帮有一个帮主两个副帮主三个长老，剩下的全是帮主弟子。
虽然斧头帮水了点，薛胖子也只学过三脚猫功夫，但也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得罪的。
薛胖子很有眼色，从不招惹有头有脸的人物，专门欺负像李家这样没有靠山的小老百姓，在这条街上混得如鱼得水，人见人怕。
薛胖子三人一出现，馄饨店的客人不管吃完的没吃完的，立刻放下铜板缩着脖子溜出门去，馄饨店不一会儿就只剩下李家父子和流氓五人。
李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头哈腰道：“原、原来是薛老大，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馄饨店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薛胖子歪着脑袋瞥了李父一眼，不怀好意道。
“怎、怎会……薛老大能来，我们馄饨店真是蓬、蓬荜生辉。”
薛胖子冷哼一声，大马金刀坐下，一拍桌子，吓得李父和李瘸子一哆嗦，薛胖子粗声粗气道：“傻愣着干嘛？没看到兄弟几个都饿了吗？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还不赶紧拿上来？那卤猪蹄不用盘子装，直接整锅端上来。”
李父都快哭了，这薛胖子几人每次吃饭都不给钱，而且吃的还贼多！吃完后一抹嘴巴大摇大摆就走，有时候还踢桌子踢椅子的，客人全给吓跑了。薛胖子来一次，馄饨店三天的辛苦都白费了！
昨天薛胖子也来吃了霸王餐，馄饨店赔了不少钱，李瘸子生气憋闷下，就打了岳大姐出气。
其实李瘸子也知道这事情不关岳大姐的事，但他就是忍不住。他惹不起薛胖子，只能打自己的媳妇了。
李父回到灶台边上，对着儿子李瘸子苦笑，“做十五碗肉馄饨。”他们饭量大，别人一碗馄饨能饱，他们五海碗下去才半饱。
李父将一大锅卤肉端到薛胖子桌上，陪着笑脸让他们慢慢吃。
馄饨一碗碗送上，李瘸子和李父缩在灶台边上，两人脸上都是同款的无奈和愁苦：这瘟神什么时候吃饱啊？赶紧吃饱赶紧走，趁时间还早，他们爷俩再辛苦辛苦，或许还能挣回几个辛苦钱。
薛胖子三个狼吞虎咽，没一会儿就将十五碗馄饨和一大锅卤肉吃了个干净，拍了拍鼓起如孕妇的肚子，薛胖子以眼神示意自己的一个小弟。小弟会意，立刻“哎呀”一声，倒地打起滚来，“我的肚子好痛！这卤肉是坏的！痛死我了！”
薛胖子拍桌而起，一把揪住李瘸子的衣领子，直接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怒道：“死瘸子！是不是你为了报复我们故意在肉中下毒？”
李瘸子被吓得脸色苍白，抖如筛糠：“不不不关我的事，我们店的肉都是新鲜的……”
薛胖子双目一瞪：“那你是说我兄弟在装？”
李父连忙上前劝道：“薛老大薛老大，我儿子不是这意思，您消消气，这顿就当我们请三位小哥的……”
薛胖子气焰更盛：“一顿馄饨就想打发我们，当我们是叫花子啊！”
“你、你想怎样？”
薛老大大手一张，狮子大开口：“五十两！给我们五十两银子当医药费，不然我让你们这家黑了心的破店开不下去！”
“我们小店哪有这么多银子啊！薛老大求您开开恩，放过我们的！这是我们今天赚的所有钱，统统给你--”李父拉开抽屉，将里面零零散散的铜板都捧出来送到薛胖子面前苦苦哀求。
“这点钱买酒都不够！”薛老大大手一挥，打飞李父掌中铜板，铜板瞬间如天女散花地撒了一地。
李父惊呼一声，忙去捡铜板，薛老大嫌他挡了自己的路，一脚踢在李父的肚子上，李父如遭锤击，整个人在地上倒滑七尺，砰地一声意外撞倒灶炉上的汤锅，整整一锅热汤全倒在李父的双腿上，李父直接痛晕了过去。
“爹！”李瘸子着急扑上前将李父拖出热汤范围，想脱下李父的裤子降温，可裤子跟皮肤已经黏到了一起，一扯差点没把皮一起扯下来，吓得他不敢再动。
薛胖子没想到会出这意外，也被吓到了，强忍着惊惶，匆匆甩下一句狠话后，带着兄弟急急忙忙地逃了--
“别以为这样就能赖账！我告诉你，你暗算我兄弟的事没完！我给你五天时间，五天后我没见到五十两，我拧断你的脖子！说到做到！”
李瘸子的母亲和岳大姐听到响动从后厨走出来，一看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李父，李母双眼一翻登时晕了过去。李瘸子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对惊慌失措的岳大姐喊道：“娘你照顾着，我带爹看大夫去！”说罢，背起李父匆匆朝着医馆跑去。
医馆大夫是个五十岁的老大夫，医术很是高超，三两下就利落剪掉李父身上的裤子，有条不紊地清理起烫伤来，大半个时辰后，伤口处理完毕，大夫说道：“李瘸子，你爹伤口老夫已处理完毕，你们可将他抬回去了。你爹强热侵体，火毒炽盛，入于营血，近两日你爹身边不可离人，需得你们家人日夜守候，时时注意。你爹烦渴时，可给少量的热茶水或淡盐水服用，但绝不可在短时间内饮服大量水；这几包药乃是黄连解毒汤，内服，清热解毒，益气养阴，你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一日三次；另外，这三大瓶乃是水火烫伤膏，外敷，同样，一日三次。可记清楚了？”
李瘸子脑子笨，记性也不怎么好，双眼早成了圈圈眼。大夫无奈，只得再重复几次，直到李瘸子能背下为止。
大夫还有其他病人要诊治，挥手示意李瘸子去柜台那里结账，没过一会，大夫忽然听到柜台那边传来响亮的争执之声，大夫皱了皱眉头，先让病人稍候，自己过去柜台那边查看，“怎么回事？”
“师父，这人他硬说我黑心肝，冤枉我多收他的钱！我算的清清楚楚，就是五两七文，我把账本拿给他看了，他还不信！”负责算账收银的学徒委屈道。
“可、可五两银子，哪有这么贵的？”李瘸子涨红了脸嘟囔着。
大夫接过账本仔细看了看，又拿起算盘啪啪啪地打了起来，片刻后道：“没错，你爹双腿大面积水火烫伤，要涂的膏药、换的纱布多，银钱自然也就上去了。不过小晨你确实算多了。”
学徒微微瞪大了眼，李瘸子目露期盼之色。
“多算了十二文，以后多注意点。”
小晨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对李瘸子说：“对不住，是我算多了。”
李瘸子神情黯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结完账后小晨你帮把手，把病人抬回去。还有，这里是医馆，不是菜市场，莫再喧哗。”大夫话毕，转身给病人诊脉去了，留下李瘸子和医馆学徒两人大眼瞪小眼。
学徒将账本递给李瘸子，许久不见李瘸子接过查看，学徒疑惑地盯着李瘸子。
李瘸子牙关紧咬，右手伸入怀中抓住那块贴肉放着的金锞子，慢慢将拳头伸到学徒身前，张开手掌。学徒微有些诧异，没想到李瘸子还有金子。刚想去抓金锞子，李瘸子忽然手指蜷缩，将那块金锞子紧紧攥在手掌心中，舍不得松开。
学徒：？？？耍我玩呢？！
很快，李瘸子忽然张开手掌，飞快将金锞子往学徒手里一塞，撇过脸不敢再看金锞子，他怕自己再看，会忍不住动手把金锞子抢回来。
李瘸子：算了算了，这金锞子本来也是意外得来的，爹的平安最重要。
学徒：？？？
学徒被李瘸子的举动搞得莫名其妙，以为他关心则乱，嘴唇动动，无声地嘟囔两句后，拿起一把称金银的小秤称称金锞子，有些讶然道：“不多不少，刚好五钱金，你是能未卜先知吗？算准了诊金过来看病。”
李瘸子一愣：未卜先知？
“喂，发什么呆呢！”学徒用手在李瘸子眼前晃了晃，见李瘸子回过神后，把找零的铜板塞到李瘸子手中，“找零的铜板，喏，拿好了。”
李瘸子下意识抬起手一数，掌中赫然就是五枚铜板--
一碗荠菜馄饨的钱。
李瘸子一直在想着白发道士对他的预言，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善信头顶乌云，云中血色翻涌如龙，转瞬间绞断重云，此乃大凶之兆，隐有断头之险，五日之内，必见血光。”
大凶之兆，断头之险，五日之内，必见血光。
也就是说，他可能被人砍断头？他会死？就在五天之内？
不会的，不会的，李瘸子脸色苍白地安慰自己，那白发老道肯定是骗人的，哪有说的那么准的，神神叨叨的，又不是阎王爷在世，说你什么时候死就什么时候死。这些老道最会装神弄鬼骗钱了，岳大姐她爹不就是被一个算命的给骗了吗？
李瘸子一直在安慰自己，但心中的忐忑不安与惊惧一点都没消失，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浓烈起来，尤其是发生那件事情以后--
第二天寅时（早上3-5点）中，月光如水，长街上亮起一盏暖黄的灯笼，刀剁在案板上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哆哆”声，那是杀猪的剁骨头的声音。
李瘸子提着大篮子，一瘸一拐地朝着声音发源地走去。
杀猪的开档时间很早，通常都是丑时开始忙活，挑猪、拉猪、洗猪、杀猪、放血、脱毛……当听到杀猪刀剁开猪骨头、剁在案板发出阵阵有节奏的声音时，大家都知道，该去抢猪肉了，去晚了，好部位的肉都给别人买走了。
李瘸子忽地长长叹息一声，爹病了，可日子还得过，而且得比以前更加勤劳努力才行。有白发道人给的金锞子，爹的医药费暂时是不用愁了，但薛胖子那边的五十两，就算把他们全家卖了他也拿不出来啊！薛胖子摆明了就是想讹钱，但知道这些也根本没什么用。薛胖子是这条街的地头蛇，折腾人的方法多得是，去年就有一家脂粉铺子被整关张了，他一家老弱妇孺怎么斗得过薛胖子？五十两是拿不出的，这几天多赚点钱，到时候全部上供给薛胖子，再说些好话求求他，希望他能高抬贵手，给一条活路吧。
李瘸子路过铁匠铺，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铁匠闲聊时跟他说过，最近什么剑山庄和什么雷火堂结亲了，下了好大一笔订单，城中所有铁匠都忙活了起来，日夜不停地赶制武器。李瘸子撇了撇嘴，听说那什么山庄和什么堂的是武林名门正派，可也没见他们行侠仗义，解决掉斧头帮这些欺压百姓的毒瘤。
如果有人能帮帮他就好了。
“李瘸子，要什么肉？”屠夫嗓音粗哑地问道。
李瘸子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发觉屠夫正在喊他。
排在李瘸子身后的客栈小二不耐烦道：“他不说就先卖我，我要十斤排骨，剁小块。”
“好嘞！”屠夫立刻取下挂再次铁钩上的排骨，“哆哆哆哆”地剁了起来。
“李瘸子让让。”客栈小二说道。李瘸子还是没听见，小二有些不耐烦地推了李瘸子一把，没想到李瘸子因瘸了一条腿，身体重心与常人不同，一下子就朝着案板倒去。屠夫此时正高高举起杀猪刀要剁下，一看原本排骨的位置忽然变成了个人，屠夫吓得手一抖，“哆！”杀猪刀重重落在李瘸子鼻尖前三寸处，差一点就给李瘸子开了瓢！
“你这憨憨找死啊！”屠夫吓了一跳，李瘸子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爬起来急急后退，摸着鼻子心有余悸。
“如果不是我收手及时，你脖子都断了！就像这块排骨一样！”说着，屠夫狠狠将一块排骨剁成两半，怒视着李瘸子恶声恶气道：“小心点！”
“脖子都断了”--李瘸子呆住了。
无数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此乃大凶之兆，隐有断头之险，五日之内，必见血光。”
“我给你五天时间，五天后我没见到五十两，我拧断你的脖子！说到做到！”
“不多不少，刚好五钱金，你是能未卜先知吗？算准了诊金过来看病。”
“找零的铜板，喏，拿好了。”
“如果不是我收手及时，你脖子都断了！”
……
李瘸子神情恍惚地喃喃：“他说中了，他真说中了！”
☆、第49章 狐媚子11
李瘸子试图让自己相信一切都是巧合，都是自己吓自己，可是巧合多了，再不能用“巧合”来逃避--
走路时，花盆从天而降，差点砸到他的脑袋；
晚上睡觉时，他感觉到窒息般的痛苦；
第二天醒来，他脖颈上一圈清晰的勒痕；
他闻到了自己身上传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就像肉腐烂的味道，随着五天倒计时的到来，味道越来越重，越来越让人无法忽视……
李瘸子对白发道人的预言深信不疑，相信自己五天内会死--断头而死。
他很害怕，他想找到白发道人，告诉他自己知错了，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救救自己一命。可是他四处奔走，找来找去始终没有找到白发道人的身影。
第五天，预言的最后一天。
李瘸子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站在自家店门口伸长脖子，忐忑惊惶地眺望着晨雾深处--五天前，就是在这样的清晨，就是在这个地点，白发道人一身羽衣从晨雾中走来，跟他要了一碗馄饨，批下预言。如今的李瘸子只能赌一把了。
李瘸子从圆月高升一直等到天边泛白，终于，他看到了渐散的晨雾中出现一道出尘的身影，看不清容貌，但李瘸子一眼就认出了他，也只有他会有这种不属于人间的神仙气质！
“老神仙！”李瘸子猛地跪下，小鸡啄米般不断地磕起头来，“我知错了！老神仙求求您救救我吧！我知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白发道人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能再相遇，算是你我之间的缘分，老道便再帮你一把吧。伸出手来。”
李瘸子大喜过望，连忙高高举起双手。
白发道人瞥了一眼他的掌纹，忽然咦了一声，“看掌纹……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瘸子吓得脸色大变，难不成、难不成自己已经死了，现在是……鬼？！
“贫道算出，你阳寿已尽，五年前就该死了。只是有一股庞大的福缘之力庇护着你，生生将你寿元延长至今。善信，你好好想想，五年前可曾遇过什么特殊之事？你可有帮过什么人，做过什么好事，或者发生过什么红白喜事？”
李瘸子想了想，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五年前不是我讨媳妇的那一年吗？！”
“娶妻？是极，夫妻一体，情深一线，妻子的福缘，是可与丈夫共享。善信，你将尊夫人生辰八字予贫道一观，贫道算算尊夫人的前尘来历，缘何会有如此深厚之福缘，竟能逆天改命。”
“好、好，我这就去！”李瘸子连滚带爬地跑回家中，翻箱倒柜找出岳大姐的生辰八字，急急忙忙地送到白发道人手上，紧张又期盼地看着他。
看了纸上八字几眼，白发道人掐指算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善信，你可知你娶的夫人是谁？”
李瘸子迟疑道：“不、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吗？”
“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傻小子！山神的女儿，能是普通的姑娘吗？”
李瘸子震惊地张大嘴，山神的闺女？那岳酒鬼不就是山神了？
白发道人似乎能看穿李瘸子心中所想，道：“不是他，是尊夫人前世之父。贫道曾听闻师门长辈说过，仙寿永昌，长生之途漫漫寂寂，偶有神女仙子不甘寂寞，下凡渡红尘，与凡人缔结良缘，结一世夫妻之好。想必善信便是遇到这么一位尊贵的下凡神女。”
李瘸子有些不信，岳大姐会是神女？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呀！
“神女下凡，求的是一份真挚不渝的爱情，故而敛去容貌，封存智慧，形同凡人。但神女终究是神女，山神在山上看着她呢，谁对神女好，谁对神女不好，一笔一笔，全记在功德薄上。善信能得神女为妻，乃是上天之幸，善信沾染神女福缘，本该平安富贵，一世荣华，但现在穷困潦倒，濒临绝境，原因为何，善信自己应当清楚。”白发道人说道。
李瘸子恍惚间想起了岳大姐进门后自己对她所做的一切，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岳大姐是山神的闺女，身份比公主还要尊贵，驸马敢弹公主一根手指头，皇帝老爷立马将驸马拉出去砍头，自己这五年来打过岳大姐多少次？
“你所作所为、一举一动，天知地知，山神亦知。功德薄上一笔不落。你对神女好一分，山神高兴，善信福缘便增一分；你对神女差一分，山神愠怒，善信福缘便减一分。一减再减，减到后来，福缘耗尽，重重厄运灾劫接踵而来，善信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莫忘了，善信你五年前就该死了，活到现在，全靠神女福缘庇护。”
李瘸子想想自己这些年来的遭遇，果然！对岳大姐好的时候，自己的运气就好，对岳大姐不好，自己的运气就不好！当下对白发道人的话信了个十成十，扑通跪下，砰砰砰磕起头来，他是真被吓怕了，边磕头边哭道：“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她了！求求您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善信求我无用。解铃还须系铃人，善信该去求求山神大人才是。”白发道人说道。
李瘸子连忙问道：“山神大老爷在哪？还请老神仙指点迷津！”
“不知者无罪，你也是可怜。贫道便再帮你一把吧。出城往东，荒山之上，有山神庙。你三步一叩首，叩足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个头。山神大人或许能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饶你一命。”
“切记，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个，一个不能少。”
话音渺渺，白发道人背影随晨雾渐渐消散，不存痕迹，一切仿佛都是幻觉般。
时间紧迫，李瘸子不敢耽误，当下收拾了两把香烛纸钱上路，一路行，一路跪，一路磕，旁人看他笑他，他充耳不闻，一心只念着数，只盼着山神大老爷能看到他的诚心，原谅他从前的不知之过才好！
前往山神庙的山路崎岖，碎石颇多，李瘸子额头被磕破了，裤子磨烂了，碎石子嵌进了膝盖之中，他不敢停下处理伤口，也没有时间停下。拖着这样的伤腿前进，每一步都痛得像小刀在割肉。
鲜血从他伤口流淌而下，一滴滴落在地上，像是一根根钉进土地的血红色钉子。
随着路程的行进，磕头数字的增加，李瘸子体力不支，前进速度越来越慢。
太阳从东边升到当空，又慢慢向着西边沉去，李瘸子浑然未觉。
“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二、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到了！”李瘸子被鲜血汗水和灰尘泥土糊成一片的脸上蓦然绽放光彩，他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山神庙，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猛地五体投地，嘶哑道：“山神大老爷！小子知错了！求山神大老爷饶小子一命吧！”
月已当空，四野寂静，连虫鸣鸟叫也无，只有李瘸子嘶哑的声音不断在山涧回荡着，莫名显得有些阴森诡异。
李瘸子等了好一会儿，没见有山神大老爷有什么反应，以为是他不肯原谅自己，更加诚恳道：“小子真的知道错了！从前是小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岳大姐就是山神大老爷您的亲闺女，对她不好；但现在小子知道了，小子一定会改的！从今往后，岳大姐就是我的亲爹亲娘……不不不，不是亲爹亲娘，是我把她当成亲爹亲娘般敬着供着，以后我再也不打她了，也不让她干活了！有什么好吃的，我一口不吃，全给她吃，有什么好用的我也全给她，还有银子，家里的银子统统归她管……”
李瘸子害怕山神大老爷还是不肯原谅他，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对岳大姐好，好让这山神岳父消气，饶了他这条贱命。
他对着山神庙拼命地表白，想让山神岳父看到他的真心，好话说了一箩筐，许下了无数的承诺，详细到每天早上他帮岳大姐打洗脸水都说了出来，说到他口干舌燥的时候，忽然，山神大老爷雕像上飞出了什么东西直直砸到李瘸子脑门上。
李瘸子捡起来一看，是块荷叶包裹着的肉。
这……难道是山神大老爷让他带给闺女的？
山神大老爷原谅他了？
李瘸子大喜过望，磕头磕成了小鸡啄米，“谢谢山神大老爷，谢谢山神大老爷！”
李瘸子拿着那块肉回到了家中，家门口亮着灯火，定睛一看，原来是岳大姐提着盏灯笼在门口等他，夜风寒凉，更深露重，岳大姐身体微微发着抖，灯火摇曳不定。
这哪成啊！
李瘸子连忙脱下外衣披在岳大姐身上，推着岳大姐往房中走去，“外面那么冷，您可别冻着了。”
您？
岳大姐奇怪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他怎么对自己这么客气？
见岳大姐看他，李瘸子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回到房中，岳大姐想要打水给李瘸子清洗伤口，李瘸子连忙阻止，“这些粗活我来干就好了，您坐，坐！”说着李瘸子抢走岳大姐手中的木盆，自己去外头打水。
打水回来，见岳大姐已经准备好了跌打药和干净的纱布等着帮自己处理伤口，李瘸子连忙说道：“我来就行，您歇着。”李瘸子心中感叹，自家仙女媳妇真善良，自己从前错把宝贝当石头，对她那么不好，甚至打断了她的手臂，她一点也不记恨，现在还放下仙女身段给自己一个凡人上药！真是个善良又平易近人的仙女啊！
岳大姐：？？？这些都是她做惯了的呀！
“你今天怎么了？我听王大姐说你今天一步一磕头，从家门口一直磕到了城外，李哥，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我和爹娘都很担心你。”
李瘸子哪敢将缘由说出来，神话传说都说了，仙女若让人知道了真实身份，那是要飞回天上去的。自己的命都绑在岳大姐身上，可不能让岳大姐走了。李瘸子找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岳大姐没有怀疑，她想给李瘸子上药，但李瘸子躲避着不让她上药，自己一个人对着铜镜笨手笨脚地涂着药，疼得龇牙咧嘴。
岳大姐是个闲不下来的，看李瘸子搭在椅子上的衣服破了个洞，拿了针线想补一补，李瘸子从铜镜中看到岳大姐的动作，几乎是一跃而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抢步上前抢过针线，“这些针线活伤眼睛，让娘做吧。”
“娘眼睛不好，还是我来吧。”岳大姐柔柔说道。
李瘸子瞬间感动得快哭出来了--多孝顺的仙女媳妇啊！岳大姐又漂亮又善良又孝顺，一看就跟凡人不一样！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不出她身上的仙气贵气呢？不过还好，他及时知道错了，一切都还有机会挽救！她一个仙女嫁给自己做媳妇已经够委屈了，自己一定要好好对待她，绝不欺负她，也不让别人欺负她！
“对了，这是您爹给您的肉，您吃了吧。”李瘸子双手捧上从山神庙得来的肉。
岳大姐面上一喜，不敢置信道：“爹给我的？”嫁进李家这么多年，爹还是第一次送礼物给她呢！她就知道，爹还是爱她的！
“这么晚了，我们明天再吃吧？”
“都听您的！”李瘸子毕恭毕敬道。
“对了，今天薛老大他们有来找麻烦吗？”李瘸子问道。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斧头帮没了！听说是跟敌对帮派互殴时被打死的，李哥，我们以后再也不用怕了！”
李瘸子兴奋地抱住岳大姐，用力在她脸上亲一口，真神了！
李瘸子拿了井水冰着肉，第二天下厨将肉做成红烧肉，这肉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不是猪肉，不是牛肉，也不是羊肉，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香气，闻着就觉得神清气爽。
不愧是山神大老爷给的！神仙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做好肉以后李瘸子端进房中给岳大姐吃，岳大姐很是吃惊，“都、都给我？”
“这是您爹给您的，自然全都是您的。”李瘸子毕恭毕敬道。
“可我嫁给了你，我的东西都是你的。肉还是你和爹吃吧，你们是男人。”岳大姐吞了吞口水，小声道：“如果可以的话，留一点酱汁给我舔舔就行了。”说完她脸红了，觉得自己特别不要脸，特别贪心，也特别贪嘴，怎么能讨肉酱汁吃呢！
李瘸子感动万分，她真是个善良大方的绝世好仙女媳妇！上天对他太好了！
“全是你的！都给你！”
一番推辞后，两人决定将红烧肉分成四块，家中一人一块，人人有份。
咽下红烧肉的那瞬间，李瘸子只觉得有一股暖流从胃部缓缓蔓延开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当夜，李家四人睡得十分沉，连梦都没做。
次日，李瘸子被李母的尖叫声惊醒，连忙跑去爹娘房中一看，惊呆了--李父身上的烧伤……好了！！！
李母指着李瘸子的脚，结结巴巴道：“儿、儿、儿子，你你你不瘸了？！”
乔装打扮的棠越岳三姐二人去李家馄饨店吃了一顿馄饨，回来之后，岳三姐一直沉默着，闷闷不乐。
棠越问她原因，岳三姐沉默良久，看着棠越，迷惘问道：“明明大姐幸福了，可为什么我更难过了？”
有山神之女的名头压身，有福缘续命的外衣作保，李家人不会也不敢再薄待岳大姐。岳大姐自此衣食无忧，不必挨打，不必受骂，不必再受人欺凌，可为什么她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般沉甸甸的？
“因为荒谬啊。”棠越漫不经心说道。
“荒谬？为什么？”
“你大姐从前三从四德，逆来顺受、以夫为天，把自己低进尘埃去讨好丈夫，对丈夫百依百顺，但却换不来公平待遇，李瘸子对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高兴了丢一根没肉的骨头自觉大方，不高兴了拿她当沙包打毫无愧疚之意，旁人见此习以为常，你大姐更觉理所当然，视李瘸子为绝世难求的好丈夫。”
而在这个世界上，李瘸子确实称得上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好丈夫--李瘸子勤劳孝顺肯干，不喝不嫖不赌，不嫌弃岳大姐有个烂赌的酒鬼父亲，岳大姐数年无所出也从没有过休妻的念头，在绝大多数的人看来，李瘸子对岳大姐其实已经非常不错了，岳大姐能嫁给他，是烧高香烧来的福气。至于打媳妇--打媳妇算毛病吗？哪个男人不打媳妇？不打媳妇都会被笑是耙耳朵！世情如此，怨不得李瘸子。
“如今我假扮白发道人装模作样地说两句，李瘸子立马跪舔，恨不得建个神龛将你大姐当成菩萨，早晚三炷香供起来。岳大姐还是那个岳大姐，可是别人对她的态度全然相反--朝夕相处真诚相待，比不过旁人三言两句一场骗局，你说荒谬不荒谬？”
简单来说，这个世界病了。
“……这是不对的。”岳三姐呢喃道。
“更悲哀的是，这个世界，遍地都是岳大姐。”就跟野草一样。
解决了岳大姐的事情，当天夜里，岳三姐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身黑衣的岳三姐攥紧袖中匕首，毅然决然地走出房门，行于黑夜之中。
“喂。”
寂静的夜里忽然有一道女声响起，岳三姐蓦地吓出一身冷汗，急速转头一看，就看见棠越正懒洋洋地躺在树枝上看星星。
“你还是跟当年一样没变啊。”棠越瞥了岳三姐一眼，还是一样的--
愚不可及。
总是那么的不计后果，明知道做了以后会死，还傻傻地去做。让一个人消失的方法有那么多，偏偏要选择自己动手，真当衙门捕快都是吃素的？为了一个人渣赔上自己的性命，玉石俱焚，未免也太看得起那人渣了吧。
棠越轻轻一挥手，一道金光如闪电划过，岳三姐眼前一花，手臂一凉，一条金色小蛇正缠在她手腕上，蛇身上赤红色花纹在星光之下，犹如血液潺潺流动。
“小金借你，好好照顾它。”
岳三姐目光莫测地盯着棠越，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之中，“你……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你不觉得我离经叛道？”
“离哪门子经？叛哪门子道？自己活着开心就好，哪管得了那么多？”棠越说着，打了个哈欠，今天离开馄饨店时，她已经察觉到了岳三姐眸中的狠辣与决绝之意。若不是为了堵岳三姐，防止她做傻事把自己赔进去，这时辰棠越早躺在香香软软的床上睡觉了。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早去早回，明天还要赶路。”说罢，棠越轻轻巧巧从树上跳下来，与岳三姐擦肩而过。
岳三姐呆立夜中许久，直到小金的嘶嘶叫声惊醒了她。
她对上小金猩红的蛇瞳，蛇瞳冰冷，毫无感情，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庞。
“是啊，自己开心就好。”
次日，棠越和岳三姐在客栈大堂吃饭，棠越易容成一个病弱书生，岳三姐穿上普通农家姑娘的衣服，涂黄了脸，虽做了伪装，但岳三姐出色的五官仍引来了旁人的注意，小二青春慕艾，找到机会就殷勤地上前来添茶倒水，找话题跟岳三姐聊天：“二位客官，昨晚睡得可好？”
棠越不言，岳三姐神色不变，道：“睡得挺好的。”
“近来蛇虫盛行，客官晚上睡觉可得把门窗关紧了，有雄黄的撒上雄黄，有艾草的带上艾草，别被那些畜生给咬了。城东永安巷就有个倒霉鬼，喝醉了躺在大街上，不幸被毒蛇给咬死了！哎--真可怜啊！”
“是啊，真可怜。”岳三姐微笑着附和一句，眸中深沉如墨，看不出一点光亮。
说话间，客栈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没过一会，两个劲装大汉走了进来，展开画像挨个挨个地问店里人：“有没有见过画上的女人？或者右手断了一根手指的女人？”
岳三姐瞥了画像一眼，画中人正是棠越、或者说胡媚。
岳三姐神色微动，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往棠越藏在袖中的右手瞟去--容貌可以伪装，但断掉的手指可不能再重新长出来。
问过一圈，所有人都说没有，大汉收起画像往下一家问去。
“五百两黄金啊！霹雳堂真是大手笔！”店小二感叹道。
岳三姐疑惑道：“什么五百两？”
“你不知道？外头都传遍了！”店小二立刻兴致勃勃地跟岳三姐说了起来。
原来贼人掳走了雷家家主爱妾，家主大怒，重金悬赏--能提供消息线索的赏黄金十两！能带回爱妾的赏黄金五百两！霹雳堂还放话了，若贼人能迷途知返，放回爱妾，家主既往不咎，还会奉上丰厚报酬，若执迷不悟，霹雳堂将天涯海角地追杀贼人，不死不休！
“雷家主真是个痴情人呢！”
“真痴情，怎不见雷家主娶了那姑娘？”岳三姐不屑一顾，醉芳楼的姐妹来历不一，除了家里养不活、不得已卖到青楼的外，很大一部分是庶女和小妾，碍了主母的眼被发卖到青楼受罪。小妾庶女的生活有多苦，岳三姐听姐妹们说过不少。真若是喜欢一个人，给她最好的礼物不是“名分”吗？
“那怎么能一样！那小妾被人掳走，清白不再，留她已经算恩典了。而且就算没被掳走，她能比得上人家玉剑山庄的大小姐吗？娶个门当户对的，纳个自己喜欢的，这并不冲突。”店小二说的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常识，这是真理般。
岳三姐莫名的，觉得胸口像堵了团棉絮般，憋闷得慌。
好事都让你们男人占全了，你们咋不上天呢？
☆、第50章 狐媚子12
离开客栈后，棠越买了两匹马，假以兄妹之名，带着岳三姐一路向南，直往黔州西季城而去。
棠越让岳三姐别再叫自己“小媚”，叫自己棠越，岳三姐也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跟棠越之姓，名叫三月。
棠越打算带着棠三月投奔五毒教，她对五毒教的蛊术很感兴趣，自己的小金蛇便是炼蛊炼出来的，帮了她不少忙。只是棠越对蛊术一知半解，炼蛊的手法也粗糙的很，没多少技术含量，纯粹是靠特殊体质堆出来的。
这具身体是五毒教圣女，如此身份不好好利用，着实可惜。
五毒教神秘诡谲，藏身十万大山之中，有天然迷阵拱卫，极难寻找，而且山中毒瘴弥漫，教外虫阵密布，硬闯九死一生。
棠越要进五毒教，首先得先找到一个引路人--阿舍。
可还记得胡媚亲娘碧萤藏在泥人中的纸条？上面就写着阿舍的藏身之处--
【阿舍
黔州西季城太肖街肖家织染坊】
棠越在胡媚的记忆中听过“阿舍”这个名字，不是在泥人之中。胡媚那一世，亲娘碧萤留给她的泥人在她出嫁时，被孟嬷嬷丢进池塘之中，当中的秘密随之沉没，故而胡媚并不知道阿舍与自己亲娘有关系。
她知道阿舍，因为雷尊跟她说过--
那是在她嫁入雷家三个月后，雷尊正在落梅院跟胡媚腻歪，忽然收到一封飞鸽传书，看完之后，雷尊脸色有些难看。那时候的胡媚没经历过后面的种种磨难，心还没死，看雷尊心情不好，就想法子开解雷尊。
雷尊跟她说起了信上的内容，凌虚派掌门弟子百里泓发现五毒教教徒阿舍为祸季城，残害无辜民众十九人。百里泓将其当场斩杀，从阿舍身上搜出半封残信，信上大意是：五毒教派了一百人潜入中原，似乎在寻找什么宝贝，阿舍若是遇见，念及同门旧情，希望阿舍能出手相助。
传说五毒教教众性格古怪，一言不合便下杀手，加之他们蛊术神秘诡谲，防不胜防，不少武林中人便是不明不白地死在虫子之下，武林中人对五毒教谈之色变。一个五毒教教众就能搅得季城人心惶惶，现在出现了一百个！也不知他们究竟意欲何为？凌虚派传信各大门派示警，提醒大家多多小心。
现在距离阿舍被杀大概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棠越必须赶在此之前，赶在凌虚派弟子百里泓之前，找到阿舍。
去季城路上，棠三月一直偷偷打量着棠越，欲言又止。
“你瞧了我大半天了，可瞧出了什么？”棠越问道，棠三月连忙窘迫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棠越又问：“想说什么说什么。”
“你……十年前……”棠三月支支吾吾。“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当年还在暗牢时候的事情……”
见到李家父子吃过肉后瘸子不瘸、伤者不伤的奇迹，当天夜里棠三月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十年前暗牢那不堪回首的一夜--她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自己命硬，老天不收，但现在她却觉得另有原因。当年她昏迷之际，隐约、好像、似乎……咬下了胡媚的一块肉，甚至……还吃了那块肉？
“你给李瘸子的肉是什么肉？”
“唐僧肉。”
“唐僧？”棠三月一脸迷惘，唐僧是谁？
棠越倒忘了，这个世界没有《西游记》，“唐僧啊，这倒说来话长了，我慢慢跟你说吧。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注]”
越往南，气温越高，水汽越重，草木越密，翠色越浓，放眼看去，重山叠岭连绵不绝，古木森林苍碧幽翠，里面密布着无数奇形怪状的生物：男子巴掌大的蜘蛛，手臂长的蜈蚣，仿佛能将人一口吞下的蟒蛇……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蟒蛇的时候，棠三月差点没被吓晕。
蟒蛇那灯笼大的蛇瞳盯着棠三月，她吓得瘫软在地上，就在她以为会被吃掉的时候，大蟒蛇猛地蛇躯猛地直立，蛇头四下移动着，紧接着像是遇到克星般，蟒蛇嗖的一声飞快逃跑，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丛林之中。
没过多久，棠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月，你还好吗？”
棠三月僵硬的身躯忽地松懈下来，背脊凉飕飕的，这才发现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衫。
那蟒蛇也害怕棠越吗？
棠三月对棠越更加敬畏了。
南疆多山多水多木，地势高低起伏不定，道路蜿蜒纵横难行，水汽不散雾气弥漫，没向导带路的话，很容易就迷失在密林之中。
棠越二人花了十几天的时间，总算穿过山林，到达了一个名为“蓝家镇”的小镇。
蓝家镇地处苗疆与中原交界地带，苗人与汉人杂居，竹楼与瓦房混合，苗汉彼此亲善，多有通婚，双方习俗文化相互交融，形成了不同于中原的独特风貌。相较于中原，这里民风更加开放，更加自由，大街上随处可见女人姿态悠闲地逛着街，没有人会对她们指指点点，指责她们抛头露面，有辱家门。
棠三月很喜欢这里，这里让她觉得自在。
棠越二人牵着马在大街上慢慢走着，边走边看着长街两侧摊位上的商品，精美的银饰、艳丽的鸟儿、刚采摘的山珍……走着走着，棠越听到了前方传来吵架声，举目看去，前方一栋竹楼前围了不少人，隐约有老者的哭喊诉苦声传出--
“不孝子……有钱了就不管爹……”
棠越看了看身边的棠三月，果然，她神色阴沉--有关“父亲”的事情，总能轻易地吸引她的注意力。
“走吧，去看看。”棠越拉着马率先走上前围观，棠三月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竹楼之前，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正瘫在地上拍着地面，指着面前的一个蓝衣木讷汉子哀嚎道：“我是你亲爹！我为了找你，辛辛苦苦走了几百里的路，从青州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脚都走烂了，你一见到我，水也不给我喝一口就要赶我走！你还有良心吗？！！”
“大家过来看看啊！看看这没良心的畜生！你们大家可得给老头子做主啊！这不孝子他不肯养我啊！你瞧瞧他，穿金戴银的，多富贵啊！他那么有钱，却不肯施舍一点点给他爹，让他爹有口饭吃，片瓦遮顶，瞧瞧他，是人吗？！早知道你是这种不认生父的畜生，当年我就应该把你溺死在马桶里！！”
蓝衣汉子被老汉的指责激怒，赤红着双眼，怒吼一声，举起拳头对着老汉脑门砸去。
老汉身后一个少侠连忙挡在老汉身前，右臂一抬，轻轻巧巧格挡住蓝衣汉子的攻击，左手一推，将人推后三步，防止年轻汉子一时冲动做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别对老人家动手！”
这少侠看起来不过十八岁左右，穿着一身雪白暗纹劲装，背上背着一柄宝剑，上面镶嵌着七红宝石，鲜红如血，价值不菲；他生得浓眉大眼，很是精神，眉目间尽是少年初出茅庐，未曾经历过风霜和愁苦的天真与意气。
看到这少年背上的佩剑，棠越目光微沉，是他？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见有人保护，老汉气焰更加嚣张，扯住少侠的衣摆，干嚎得越发起劲。围观群众也开始对着汉子指指点点起来，汉子呆立在原地，木讷无言，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在此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尖脸姑娘手拿着一把大菜刀从后面的屋子中冲了出来，一手张开，像母鸡护小鸡般将蓝衣汉子护在身后，一手菜刀对准少侠和老汉，大喊道：“不许欺负我哥！”
蓝衣汉子脸色大变，怒道：“你、你你出出来干干嘛……”
蓝衣汉子竟然是个结巴。
尖脸姑娘头也不回道：“哥你别拦我，吵架的事情让我来！”
“回回回去……”蓝衣汉子一把夺过尖脸姑娘手上的菜刀丢到一边，抓住姑娘的肩膀将人往竹楼里推，尖脸姑娘身手灵活，一弯腰从蓝衣汉子咯吱窝底下钻出，又站到了老汉面前，怒道：“你这老不死的，还有脸回来找我们？”
老汉显然是个欺软怕硬，对着木讷结巴的蓝衣汉子他能哀嚎哭诉，看这圆脸姑娘牙尖嘴利不好欺负，老汉气势立马弱了下去，身形瑟瑟往少侠身后一缩。少侠看他可怜，也顾不得尖脸姑娘是个女儿身，自己一个大男人跟她纠缠有失风度，挺身而出道：“你想干什么？”
尖脸姑娘冷笑一声，道：“呵，我一介弱女能干什么？！少侠，你刚才义正言辞地指责我那天生结巴的哥哥，好正义凛然啊！可你为什么不先问问你身后那人都做了什么亏心事！”
听尖脸姑娘口气，此事似乎另有隐情，少侠不由将目光投向躲在他身后的老汉。
老汉身形一缩，眼神躲闪，讷讷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还记那么多干什么……”
“你这施暴者嘴皮一碰就想过去，可问过我们这些受害者的同意？少侠，你别被他可怜落魄的样子给骗了，他这老不死坏得很！”尖脸姑娘看出来了，老汉的倚仗就是眼前这少侠，初出茅庐的少侠都有一个通病，年轻气盛，爱好打抱不平，不说服这位少侠，今天的事情没完。“少侠，你还不知道你身后这人的丰功伟绩吧，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人风流多情得很，我娘没死他就跟隔壁的新寡勾搭上，日日在娘面前耀武扬威，生生将我娘给气死……”
“小木！”老汉连忙打断尖脸姑娘的话，被人掀了老底，老汉一张老脸通红，窘迫道：“家丑不可外扬！而且，而且我是为了你们才会娶了沉娘的。你那时还小，记岔了，我带沉娘去见你娘，是想让你娘掌掌眼，让沉娘这个继室去拜见原配夫人……我跟沉娘的事情，你娘亲口答应的，当年你和你哥一个十一岁，一个才七岁，你们身边若没有个体贴的女性长辈照顾，如何能过得舒服？小木，为父是一片苦心啊！”
少侠看了看一脸怨愤的尖脸姑娘，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狼狈愁苦的老汉，不知道该相信谁才好。
尖脸姑娘又是冷笑：“你说你娶那恶妇是为了照顾我和哥哥，但为什么她进门后，我们连口饭都吃不上？那恶妇带了两个拖油瓶进了门，你跟他们三个像是一家人，我和哥哥倒像是外人！有什么吃的、喝的、穿的，你全划拉给那两个拖油瓶！舅舅心疼我们，偷偷塞给我们两个鸡蛋，可就这两颗吃进嘴里的鸡蛋你都要生生抠出来分给他们吃！我不肯给，你还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懂事，跟哥哥抢吃的！呸，他们算哪门子哥哥？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吗？老话说有后娘就有后爹，果然没错！”
“饥荒年间，民不聊生，你逃难时只记得带上他们母子三人，哥哥拉着你的手跪求你别拿走所有的食物，留两口吃的给我们兄妹，两口就好，可是你呢！你一脚踹断了哥哥的肋骨！那时候，山都被人吃秃了，草都找不到一根，更何况是草药！你那是谋杀！从那时起，我们就没有爹了！”尖脸姑娘双目赤红，泪光隐隐，蓝衣汉子亦是咬紧了牙，双手紧握成拳，恶狠狠地盯着老汉，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这是真的吗？”少侠紧紧盯着老汉，老汉神色萎靡，悲道：“我也是被骗了的……他们母子三人在我面前演戏，挑拨离间，说两个孩子的坏话，我也是一时糊涂才中了他们的诡计。现在我已经受到了惩罚--沉娘死了，那两个小子骗光了我的棺材本，把我打了一顿赶出来，我一路乞讨回到家乡，实在是走投无路，你们若不管我，我只有饿死街头了！”
这老汉还真是一直在说谎，少侠又惊又怒，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少侠今年十八，刚刚艺成下山历练，在路边偶遇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的老汉，一问才知，饥荒年间，老汉不幸与儿女失散，多年来，老汉一直苦苦追寻儿女的下落，意图一家团聚。好不容易打听到儿女的踪迹，盘缠却被人偷走，如今身无分文，路途又艰险，团圆无望，老汉哭得惊天动地，少侠不由起了恻隐之心，一路护送老汉来了这里，寻到了老汉的家人。本以为会是人圆月圆的圆满结局，没想到竟……竟是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这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原来是他们不要你了，呵，你活该！”尖脸姑娘幸灾乐祸。
“活活活该！”蓝衣汉子满脸大仇得报的畅快。
尖脸姑娘牙尖嘴利，不好对付，于是老汉可怜巴巴地望着蓝衣汉子，打算从他这里下手：“儿子，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生父亲，血浓于水，你就忍心看着我去死吗？”
大汉抱臂冷笑着，不语。
知道大汉怨念深重，难以化解，老汉又将目光投到少侠身上，哀道：“百里少侠，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你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帮我跟他们求求情吧！”
少侠背过身不去看他，他这么会骗人，吃不了亏。
老汉几番哀求无效，见所有人或是鄙夷厌弃，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无动于衷，老汉索性不再演戏，盘膝往地上一坐，耍起了无赖：“我是你们的爹，反正你们得给我钱，得养着我！否则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这对兄妹是怎么对你们可怜的老父亲的！”老汉看了看姑娘打扮的小尖脸，笑道：“小木，爹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十七是吧？还没许人家吧？我倒要看看，哪家敢娶你！”
“你！！”尖脸姑娘怒极，举起手就要打老汉，不等她手落下，老汉抢先一步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哎呀呀”叫唤起来，“哎呀！有人打人啦！不孝女打她老父亲啦！造孽啊！”
“你这人怎么这样！”少侠出身名门，何曾见过这种无赖！
老汉也不理少侠，径自在地上打滚，哎哎呀呀叫唤。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还要什么脸面，银子最实惠！他儿子女儿可不一样，他们还年轻，还得在这里长长久久生活下去，尤其是女儿小木，还没许人家，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光脚不怕穿鞋，不怕他们不就范！
“你喜欢躺是吧？好--”尖脸姑娘低头四望，发现目标后，她双眸猛地亮起，一把抓起落在地上的菜刀，高高举起，“我让你躺！”
“不可！”少侠连忙挡在老汉身前，可比他这个习武之人更快的，竟然是没学过武功的蓝衣汉子！蓝衣汉子不知道哪来的爆发力，闪电般抢过尖脸姑娘手中的菜刀。正当众人松一口气之时，大汉忽地举起菜刀毫不留情地砍下--
“哥！！”
“啊！！”
蓝衣汉子竟然、竟然生生砍下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还是少侠反应快，伸手连点，封住汉子身上穴道止血，又飞快拿出金疮药要包扎，汉子却不领情，用力将少侠推开。
蓝衣汉子痛得满头大汗，呼吸急促，颤抖的手拿着血淋淋的一截手指递到老汉面前，断断续续道：“俗、俗话说、生而不养，断断指可、可还，我把手手、指还你，从此再、再不相欠，你再来，下次砍的就、就就是你的头！说到做到！”
蓝衣汉子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听起来有点可笑，但是没人敢把他的话当玩笑！能一刀砍断自己手指，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一定更狠！
“你、你你你……疯子！全是疯子！”被汉子的决绝狠辣与疯狂震慑，老汉吓得屁滚尿流，慌忙爬起逃走。
“兄弟，你流了很多血，先让我包扎一下吧。”少侠拿着金疮药说道。
“滚！”汉子抓起一把灰尘扔向少侠，少侠洁白的衣服瞬间染上污尘。
“是你把他带来的，在这猫哭什么耗子！走！我们兄妹不接受你虚伪的好意！”--他们兄妹是怨少侠的，怨恨少侠将老汉这讨债鬼带回来，破坏他们平静的生活。
少侠看着满脸痛苦的兄妹二人，心中的愧疚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是他的错，他偏听偏信，没经过调查就先一步认定真相，将恶人带来，揭开受害者潜藏多年的伤疤，伤害了真正善良的人。
“我错了，对不起……这是我凌虚派独门秘制金疮药，效果比寻常金疮药好上十倍不止--”少侠想将金疮药送给兄妹二人，可他们拒绝少侠的接近，少侠只能将金疮药放在地上，然后掏空口袋，将身上所有的金银财物都拿了出来，同样放到金疮药旁边，“我所有的钱都在这了，不够的话，我想办法再赚些钱来--对不起！”
“滚！”
少侠名叫百里泓，凌虚派掌门最小弟子，胡媚那一世，就是他杀死了阿舍。
棠越能认出百里泓，是因为他的佩剑。
落梅院的侍女曾跟胡媚讲过一件有关百里泓的江湖轶事。
百里泓有一柄佩剑，剑名“百里”，百里泓的百里。
百里剑乃是百里泓师兄铁锤所铸，削铁如泥，剑光夺目，不可逼视，乃是难得一见的宝剑，更珍贵的是，百里剑剑鞘上镶嵌了七颗红宝石，颗颗剔透，价值不菲。铁锤以此剑为礼，祝贺百里泓学成出师。
可此剑到百里泓手上没多久，剑鞘上面的宝石就被百里泓一一抠下，换成银钱送给了遇上的穷苦人家。
铁锤见到坑坑洼洼不复旧貌的百里剑，差点没抱着剑哭出来。
“红宝石不能吃，不能喝，好看有什么用？还不如换成银子给需要的人。”面对师兄铁锤的铁拳，百里泓睁着浓眉大眼这样说。
道理是这样的没错，所以铁锤师兄只打了他个半死。
打完后，铁锤擦干泪，给百里剑镶上红翡翠还给百里泓。当然，换翡翠的钱百里泓出。
为什么不再镶嵌红宝石？原因很简单--太贵，没钱。
没过两个月，红翡翠也没了！
原因还是一样，路遇穷人，江湖救急去了。
“师兄师兄，你再帮我换换呗。”面对可爱的小师弟，铁锤师兄还能怎么办？打呗！打完后，身体很诚实地帮百里泓换上红玛瑙。
就这样，百里剑上的宝石从红宝石换到红翡翠，再换到红玛瑙、红珊瑚……越换越低廉，越换越难看。
到最后，铁锤直接给百里泓一大袋子红玻璃球，让他自己换去，别来打扰自己铸剑。
至于后来玻璃球有没有换到剑鞘上，谁也不知道--因为那时候听说百里泓犯了大错，被押回了凌虚派后山思过渊中，终身不得再踏出一步。
大好青春少年郎，绝壁深渊渡残生。
“他犯了什么错？”胡媚问道。
侍女打量了四周几眼，凑到胡媚耳边，低声说道：“听说是勾结魔教，残害忠良。”
百里泓，是他第一个发现五毒教潜入中原的阴谋，提醒中原同道小心魔教妖人，可最后，整个武林组成联盟磨刀霍霍向南疆，意欲一举歼灭五毒教，却也是百里泓一人一剑拦在道前，试图阻止正魔大战。无果，被同门师兄们卸了兵刃，押解回山，终身囚禁。
棠越看到百里泓的那一瞬间，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她要绑定着百里泓！一来能跟着他找到阿舍，二来，危险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在外头到处跑安全。
天随人愿，没等棠越想好怎么赖上百里泓，机会自己送上门来--
百里泓被老汉缠上了。
☆、第51章 狐媚子13
老汉前半生亏待太过，老汉的儿子女儿都不管他了，老汉无依无靠，便赖上了百里泓。
“有因有果，你孩子不认你是你从前犯的过错，你若真心悔改，好好对待他们，真诚地祈求他们的原谅，天长日久，骨肉情深，总能化解怨恨，重归于好。”
老汉完全没有将百里泓的劝告听进耳中，死死拽住百里泓的衣摆不让人走，他先是装可怜：“你看看我，老得头发都白了，还有多少时间去求儿女的原谅？我怕他们还没原谅我，我就先老死饿死了！我身上半个铜板也没有，年纪又老，动作又慢，还多灾多病的，哪个人敢冒风险雇我，给我钱赚，赏我饭吃？”然后恭维道：“百里少侠，你是个大好人，行侠仗义，怜贫惜弱，遇到浑身浓疮的癞皮狗你都不嫌弃，抱在怀中给它清疮疗伤，给它洗澡梳毛，你就把我当成狗，再帮我一次吧。”老汉把自己放得极低，装得可怜兮兮，可百里泓见过他无耻无赖的模样，完全不相信他了。
老汉见状，又故技重施，拿少侠的名声做文章，说少侠若不帮他，他便到处造谣，说百里泓恃强凌弱、奸淫妇女、好赌成性……反正五毒俱全，是个渣渣！
老汉思忖着，年轻人最看重脸面，百里泓为了息事宁人，肯定会出钱买他闭嘴，他要的也不多，百八十两就够了。老汉也不怕百里泓恼羞成怒一剑杀了他，与百里泓同行一路，他清楚百里泓的为人，是那种最迂腐愚蠢的“侠士”，拥有强大的力量，却相信所谓的“正义”，从不对弱者动手。
这种人，好欺负得很！
哪知道百里泓完全不吃他这一套，“你爱说就说，随你的便。放手，别缠着我。”
百里泓软硬不吃，老汉一把扑上前抱住百里泓的大腿，无赖道：“我不管，是你带我来的，你要对我负责！你这么有钱，珍贵的宝石随随便便镶在剑鞘上，指缝里漏点都能让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安享晚年！我要的也不多，百八十两就够了，这对你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你吃顿饭都比这多！”
百里泓都要被气笑了，他有钱就该分给别人？这算什么道理？
“撒手。”
“不撒！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正好让大家看看你这凌虚派的名门少侠有多残暴，有多为富不仁，连个快入土的老人都不放过！”
对于这样的无赖老头，百里泓打不能打，骂也只会骂无耻无赖，对老汉来说不痛不痒，一时之间，百里泓还真脱不开身。
正当他烦躁之际，忽听得背后一阵风声袭来，百里泓本能旋身避过，手按在百里剑上就要拔剑还击，看清来人时，他手上手上动作一顿--
怎么是个姑娘？
这一迟疑，袭来的第二招便结结实实地吃下--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百里泓脸上。
只见棠三月带着两个健壮大汉围了上来，棠三月单手叉腰，另一手指着百里泓怒骂道：“你这逃婚的兔崽子，可算让我逮到了！”
“啊？”百里泓愣住了。
棠三月怒道：“啊什么啊，还装傻？指腹为婚的婚事，你说什么要行侠仗义无心男女之事，定亲之日临阵脱逃，可有想过我姐该怎么做人？你凌虚派当我问剑宗好欺负？我找了你三个月，从青州找到黔州，可算让我逮到了！走，跟我回问剑宗请罪去，我姐若不原谅你，你就给我跪死在山门前！”
百里泓傻乎乎的，一头雾水：指腹为婚是怎么回事？问剑宗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没听说过啊！
棠三月看他如此木讷，心里翻了个白眼，又道：“给你台阶还不下，看来你是打定主意悔婚了是吧？好，你有种！我跟姐姐下了军令状，活见人死见尸，你人不愿意走，我带你尸体回去！”冷眼扫周围，厉声道：“问剑宗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话音落下，棠三月带来的大汉“噌噌”亮出兵刃，围观群众见动了刀兵，忙不迭地各自逃命去，武林中人动起手来，可不管会不会误伤旁人的。
周围人脚底抹油很快跑光了，此时还抱着百里泓大腿不动的老汉就分外显眼起来，棠三月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谁？”顿了顿，直接对手下道：“抱这么紧，跟这负心汉肯定是一伙的，我欣赏你生死与共的义气！上，一起杀了！”
大汉雪亮的兵器划破空气当头劈下，冰冷的刀锋直面而来，老汉吓得赶紧松手，手脚并用飞快爬开，“不、不关我的事！我不认识他！”
百里泓轻轻松松架住一个大汉劈来的大刀，一手将另一个大汉推出一丈外，侧身闪过棠三月毫无章法刺来的长剑，正想开口说姑娘认错人了，却听见棠三月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道：“傻子！演戏懂不懂？”
百里泓：？？？
“还想不想摆脱那无赖了？”
百里泓这才反应过来，配合起了棠三月三人的花拳绣腿热热闹闹地打了好一会，然后“失手被擒”，被大汉扭着胳膊押走。
不远小巷拐角处，老汉看着百里泓被大汉押走，气得直跺脚，煮熟的肥羊飞了，能不气吗！没想到这百里泓看着浓眉大眼，也是个始乱终弃的！还有那什么问剑宗，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这时候来。他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再给他半个时辰、不、一炷香也好，他就能从百里泓身上狠狠咬下一口！百里泓剑鞘上七颗宝石，他至少能讹来一颗！诶，等等，百里泓剑上的宝石是不是少了一颗？
老汉回忆着，剑鞘上最上方的宝石孔位好像是空的？
正当他回忆之时，一个散发着咸鱼味的麻袋当头罩下，紧接着老汉屁股一痛，重重摔在地上，拳打脚踢如冰雹落下。
“打，给我狠狠打！老子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另一头，百里泓十分感激地向棠三月道谢，若不是棠三月出手相助，他还没这么容易摆脱老汉那牛皮糖。
棠三月有些诧异地看了百里泓一眼，“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怎么奇怪？”
“我打了你的脸。”扇耳光本就带着羞辱的意味，更别说是一个女人打一个男人耳光，这对男人来说，应该是一个奇耻大辱吧？可棠三月没在百里泓脸上看到一丝恼怒之意。
百里泓挠了挠后脑勺，“你说这个啊，你也不是有意的，你是想帮我，谢谢你。”说着，百里泓对棠三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容阳光，眉宇间澄澈宛如赤子。
他是不一样的。
不知怎么的，棠三月忽然想跟他解释，自己并非蛮横之人，打他那耳光非自己本意。只是在那种情况下，这一耳光见效最快--一个女人打一个男人耳光，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那个男人做了什么极其过分的事情，令素来温顺的女人勃然大怒忍无可忍，这才出手打人--肢体语言比说话更具信服力，因为有这一巴掌先入为主，让别人认为是百里泓对不起她，她后来说的话才能轻易糊弄过老汉那个人精。
但解释的话到嘴边，棠三月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不过是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百里泓误不误会她有什么打紧的？
于是，棠三月闭上了嘴，沉默地在前带路，百里泓老老实实地跟在她后头，走了好一会，没听到百里泓发问，棠三月忍不住问道：“你不问我去哪就跟我走，不怕我把你卖了？”
“不会的，你刚刚帮过我。”
棠三月故意道：“说不准我是故意帮你，好降低你的戒心，然后把你卖了。”
“不会的。”百里泓很坦诚地说：“你打不过我。”
也不是没有人这样骗过他，可一力降十会，最后他都逃了出来，还顺便抄了贼窝，救出一堆受害者。
棠三月：“……”
百里泓望着棠三月，很是纯洁地问道：“你要卖我吗？”
棠三月诡异地听出了点跃跃欲试的意味，她只觉得胸腔憋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紧，没好声道：“有个人想见你。”
“谁？”
“喏，她就在前面。”棠三月指了指前方竹楼上，靠着窗对他们招手的棠越。
此时的棠越一身书生打扮，脸色蜡黄，身材消瘦，宽大的袍子穿在他身上，就像套在竹竿上，空空荡荡的，一看就像命不久矣的病弱书生。
“凌虚派，百里泓少侠，久仰大名。”
“诶？你认识我吗？”上了楼，百里泓在记忆中搜索着，没找到有关这书生的印象。难道是……
“原来我已经这么有名了呀。”百里泓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确实，百里少侠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不求回报，令人钦佩。”棠越说道。
“别别别！你可别说这些话，怪不好意思的！”百里泓被棠越夸得脸红，有些手足无措。
这少侠啊，简单得一眼能看到底。
对付这种单细胞生物，单刀直入是最好的，迂回或者欺骗，只会造成反效果。
于是，棠越开门见山道：“百里少侠，我有一事相求。”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棠越套路百里泓的时候，雷尊也遇上了一件麻烦事。
话还要从头说起。
真爱被人掳走，雷尊气急上火，严刑拷打孟嬷嬷，一不小心手段过火，孟嬷嬷嗝屁了，到死都没说出人在哪。
雷尊气急败坏，重金悬赏。
赏金令刚发出去，胡夫人就找上门来。
雷尊明知真爱的失踪跟胡夫人这老狐狸脱不了关系，却不得不将一切情绪忍耐，挤出笑脸应酬。
胡夫人来霹雳堂只有一件事情--为自己的女儿胡蝶讨个说法。
成亲半月有余，胡蝶还是处子之身，这像话吗？胡蝶哭哭啼啼地跑回家哭诉雷尊薄情寡性，一心只有那该死的狐媚子，为了那狐媚子折磨死了孟嬷嬷，半点没将她这个新婚妻子放在眼里！
胡夫人一听哪还能忍，立马赶过来敲打雷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雷尊虽说现在已经执掌霹雳堂，面上看着烈火烹油，实则不过风中之烛，那两个嫡枝废物雷霆雷傲一直贼心不死，串联不服他的势力蠢蠢欲动，意图将他拉下马，他想彻底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登上武林霸主之位，还得依靠玉剑山庄这岳家的支持。
胡夫人走后，雷尊脸色阴晴不定。
当夜，不得不去胡蝶这害人幕后黑手的院子，履行一个丈夫的义务。
红烛高照，浓香馥郁，精致的菜肴，香醇的美酒，胡蝶面罩轻纱，媚眼如丝，一袭薄衣，妖娆而舞，玲珑曲线清晰可见--这是能让男人血脉贲张的美景，雷尊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面纱之下的蒜头鼻令他阴影甚深，但是……
人已经失踪了这么多天，怕是凶多吉少。
自己失了真爱，不能再失去玉剑山庄。
雷尊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说着，将眼前的人想象成真爱的模样，慢慢的来了兴致，一把将人搂入怀中，抚脸，调笑，逗弄……
然后，顺理成章地滚到床上，床帐落下。
再然后……
雷尊一脸阴沉地掀开床帐，动作之大、力度之猛，几乎要将床帐扯烂。
他躲到屏风之后，几乎要将自己蹭秃噜皮了，但是还是没用，最亲爱的如娇软小姑娘，似三月垂杨柳，娇软无力得可怕。
妻子在床上娇声呼唤，雷尊闻声只觉那是催命声，一脚踹开房门，雷尊满怀怒气而去，留下满怀娇羞的娇妻再次哭晕在新床。
雷尊一路狂奔，直往落梅院而去。
在与真爱的新房前，雷尊看到了两个娇俏的侍女，似乎是真爱的陪嫁丫鬟。
雷尊一把将她们扯入新房，动作粗鲁毫无怜惜之意。
他急需一个证明--自己在妻子那边的失利，只是因为厌恶妻子！
可是，没用！
还是没用！
两个侍女是照着他喜好挑的，年轻貌美，娇软动人，使出了浑身解数，可它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半点反应都没有！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惶恐惊惧，她们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你们在嘲笑我？”雷尊声音冷得像刀锋。
“奴婢不敢！”
“不敢”，而不是“不是”。
雷尊双手闪电探出，瞬间拧断了两人的脖子。
此后，城中大小大夫接连秘密被“请”入霹雳堂中，为不知名的大人物诊断医治，皆诊断不出毛病。
雷尊脾气越发暴躁，性格越发凶戾，常因为一些小事大动肝火，打死打残数人，霹雳堂人心惶惶，噤若寒蝉。
不安的气氛如潮水蔓延。
棠越对百里泓坦言说要去季城找亲戚，只是前往黔州的路途艰险，有猛兽、有毒虫、有瘴气、还有土匪拦路抢劫，她和棠三月一个病一个弱，孤身上路着实危险，她看百里泓为人正直又武艺高强，想请求百里泓护送她们一程。
百里泓听后觉得甚是巧合，欣然应允：“真巧，我的一个师弟也在季城，正好同路！”
棠越赞道：“按百里少侠的年纪推算，令师弟应该不超过十七岁吧？这么小年纪就已经学成出师，真是英雄出少年！”
百里泓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解释道：“我这师弟比我大十几岁。我占了出身的便宜，一生下来就被我师父收入门下，所以后来拜师的人，哪怕年龄比我大，也得唤我一声‘师兄’，肖师弟也是如此。”
棠越对这个“肖师弟”很感兴趣，多问了几句，百里泓也很喜欢自己的肖师弟，滔滔不绝地夸奖起了他来--说肖师弟孝顺师长，肖师弟是外门弟子，只学些功夫强身健体，没学几年就下山继承家业，虽然他在山上的时间不长，但他对师父很是尊敬，每年师父寿诞，他都会带着贺礼上山祝寿；说肖师弟经商有道，从前肖家只是个小店，自他接手后，肖家生意蒸蒸日上，如今一跃成为季城最大的织染坊；又说肖师弟博施济众，很有善心，年年施粥施米，送粮送布，造桥修路，从不落他人之后，是个难得的大善人……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很想见一见这大善人呢！”棠越笑道。
百里泓道：“那好啊，师弟得知我要下山历练，叮嘱我一定要去季城看一看他，还给我画了一张地图。到时候我给你引见引见。”
棠越“哦”了一声，原来如此，这就对上了。想来是百里泓拜访这肖师弟的时候，刚好碰上阿舍作恶，于是挺身而出，除魔卫道。而且--
“肖师弟”，“肖家织染坊”，巧合吗？
三人一同上路，棠越有心示好，棠三月细腻体贴，百里泓又是个傻白甜，三人很快成了好朋友。
混熟以后的某日，棠三月借百里泓的百里剑一观，点着少了一颗宝石的剑鞘问百里泓，“怎么少了一颗？”
百里泓神色暗淡，说自己抠了一颗宝石，拿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帮蓝衣汉子治手指。他觉得很对不起那个蓝衣汉子，自己偏听偏信，没有调查清楚真相就将老汉带到了蓝衣汉子面前，自以为是做了好事，没想到却是助纣为虐。
棠三月看出了百里泓的自责，安慰百里泓，似老汉那般巧言令色的人精，最会见风使舵顺杆子往上爬，就算没有遇到百里泓，他也能骗到另外一个冤大头，顺顺利利地找到儿女赖上不走。所以，这事其实跟百里泓没多大关系。
百里泓仍是自责，棠三月又跟他说：“有些伤，看似愈合，结了痂、淡了疤，但其实下面的伤口从未愈合过，反而在阴暗处慢慢化了脓、长了虫，夜深人静的时候，冷不丁地冒出来咬你一口，让你一整夜再也睡不着。对于那位兄弟来说，‘父亲’便是这么一个伤口，一碰就痛彻心扉，所以他才会那么决绝而狠厉。他自断一指，也连皮带肉地剜掉了流脓的疮疤，虽然现在很痛，但很快就会愈合。从此之后，他夜里不会再被噩梦惊醒，再也不会被过往所折磨，他解脱了。”
百里泓看着棠三月古井无波地说着这些事情，棠三月说着蓝衣汉子的事情，他听着，莫名感觉到她其实是在说自己。
“要打一架吗？”百里泓问道。
棠三月：？？？
“心情不好时，打一场就好了。超管用的！我和师兄们不开心时都直接打一架，打完后所有郁闷的心情都没了，所以，我们来打架吧！”百里泓兴致勃勃道。
棠三月额头冒出几点汗珠，“额……我不太会打架……”
“看出来了！你出拳速度慢得要命，打在身上一点都不痛。”百里泓说的是棠三月带大汉演戏时候的事，百里泓配合棠三月这三脚猫，演大战三百回合后失手被擒演得可辛苦了，比跟师兄打架还辛苦。“我教你打架吧！”
“啊？”
不远处，棠越看着百里泓和棠三月，一个粗手粗脚地教着，一个笨手笨脚地学着，轻轻地笑了起来。
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百里泓是个热心肠的人，去往季城的一路上事无大小，只要见着不平，立刻挺身而出，行侠仗义，不求回报。
被救人的大多都知晓感恩，真心谢过，还有一小撮人，被救后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如老汉般得寸进尺，提出诸多不合理的要求。面对这些人，就轮到棠三月出场了。棠三月巧言善辩，言辞犀利，往往三言两语就能说得人无地自容，掩面而逃。
百里泓和棠三月二人一文一武，一个动手，一个动嘴，配合越发默契。
棠越看着他们两个，只觉自己似乎有些多余？
走了四十多日，按地图所示，离季城已经不远。
看太阳落山，棠越三人在一处空旷地安营扎寨，棠越和棠三月两个人留下生火，百里泓一个人去溪边打水，顺带抓几条鱼回来。
百里泓离开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一群人。
☆、第52章 狐媚子14
百里泓解释道，他在溪边打水时，听到有人呼救，赶过去一看，发现是十几只饿狼在攻击一群人。百里泓立刻出手打死了饿狼，看他们伤的伤，累的累，百里泓就将他们带了回来。
棠越温和道：“我粗通雌黄之术，让我看看你们的伤口吧？”
这些人眼睛一亮，连忙道谢。
“真是遇上救星了！”一个中年男人感激道。
棠越打量这群人，七个人，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公公，两对三十七八的夫妻，剩下三个是十岁出头的孩子，听他们称呼，是一家人。
百里泓说：“老丈，夜里多野兽，你们赶夜路，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饿狼再凶，也比妖怪好啊！”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刚想说什么，却被他爹老丈给按住了，老丈很是消极道：“说这些干什么？平白害了恩人们！反正只要逃得远远的，那些东西就害不了我们！”
“那些东西是什么？”百里泓追问道，害人的东西，得尽早除掉才是！
“恩人你就别问了。”
老丈对自家人的遭遇讳莫如深，任百里泓怎么问都不肯说，也阻止他的儿孙们说，直到棠越说出一句话打破僵局：“老丈，我们要去季城，您知道还有多远吗？”
老丈一家七口脸色瞬间大变，老丈几乎严厉喝道：“不能去！”
“为什么？”
老丈闭嘴不言。
棠越又说：“我的亲戚在那，不论如何，我都得去找他。”
老丈直直盯着棠越，棠越毫不示弱地回望老丈，寸步不让，老丈见她神色坚定，无奈，只得和盘托出：“季城，有妖怪！”
“季城出了一个吃人的蛇妖！每天晚上子时，它都会悄悄地出现咬死一个人！从半个月前开始，已经有十五个人死掉了！官府还想封锁消息，但死了这么多人，哪还封得住！季城的大伙儿都拖家带口地往外逃，没有多少人敢再呆在里面，也只有恩人你们这些外乡人，什么都不知道，傻乎乎地往里撞！恩人，你听老夫一句劝，季城去不得！”
“没有人去抓蛇妖吗？”百里泓皱眉问道。
“怎么没有，官府，富商，还有高来高去的武林人都出动了，但如无头苍蝇般，连方向都没有，怎么抓呢？我老兄弟的儿子在官府当差，听他说这蛇妖是随机杀人，死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份地位各不相同，没有一处共同点。整座季城的百姓都有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官府想设陷阱都不知道怎么设。他们组织起城里强壮的男人，成立巡逻队，足足有二十支，晚上彻夜不眠地巡逻。队长手拿铜锣，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敲响。但什么鬼用都没有！死人还是照样出现，七窍流血，浑身发紫发肿，流下的血据说都能腐蚀木板，可怕得很！”
百里泓听罢，面沉如水。老丈的这些话没有吓退他，反而更让他坚定了入城的心思。如果不是现在天色已晚，季城城门早已关闭，他都想连夜进季城捉妖！
次日，老丈一家跟他们告辞，往季城相反方向逃去。
百里泓看着棠越，犹豫片刻，问道：“棠兄，你亲戚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何特征？”
棠越猜到百里泓的心思，问道：“你想一个人进城？”
百里泓点点头，道：“里面太危险了，我先入城，你们在外面等我。”
棠越道：“既然是一起来的，自然便要一起进去。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带上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帮你一把。真若不放心，老丈也说了，蛇妖子时作恶，每天晚上子时我们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这样可好？”
百里泓还是不同意：“打起架来，我注意不到你们。”
棠三月开口劝道：“百里，你带我们进去吧，我们一定能帮到你的！”棠三月语气很是坚定。如果是其他妖怪，她可能会怕，可是蛇妖她一点都不怕。她身边就有一个蛇类克星。
棠三月又道：“你听我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拧不过棠三月，百里泓只能点头同意，又不放心地叮嘱道：“晚上一定不能离开我身边！”
“知道啦！”
刚踏进季城的城门，棠越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雄黄酒味，袖中的小金被这味道熏得有些躁动不安，棠越悄悄摸了摸它的脑袋，喂它吃一颗小药丸子，将它的躁动安抚下去。
沿着季城主街一路向前，现在虽然是白天，但季城却安静得可怕，街上除了棠越三人，再没看到第四个人，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却都关门大吉。棠越感觉到有人从门缝后紧紧盯着自己一行人，循着目光望过去，只能看到一扇扇闭得死紧的大门。
好不容易见到两个活人--靠在墙边依偎取暖的大小乞丐，百里泓冲上去想问问情况，没想到乞丐像是见了鬼般，大乞丐背起小乞丐脚底抹油逃跑，百里泓徒劳地伸长手，却连影子都没摸到，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摸摸鼻子道：“这里的人……戒心真重……”
寒风萧瑟，扬起黄纸钱飞飞扬扬，隐隐约约有哭声传来，棠越仔细听去，却发现哭声源头不止一处。思及昨夜老丈所说，蛇妖每夜子时杀人，至今已有半月，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五户人家失去了自己的亲人。
棠越下意识看了眼百里泓，以百里泓的性子，捉到蛇妖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蛇妖”就是阿舍的话，自己该怎么阻止？
百里泓敏锐地感觉到棠越的目光，问道：“棠兄，你亲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棠越胡诌道：“我也只知道我那表叔叫做棠沉，住在季城，具体地址的话不太清楚。”
百里泓说道：“那不如我们先去找我师弟，季城是肖师弟老家，找人他或许更在行。”
此话正合棠越之意，于是由百里泓在前带路，三人朝着城中央行去。
百里泓的师弟肖伯清家住白马街--季城富人家族的聚集地，位于季城中心，外围有各家的家丁结成巡逻队日夜巡逻，一看到有陌生人靠近，立马警戒：“什么人？！”
百里泓抱拳道：“我是凌虚派的百里泓，来找织染肖家肖伯清，还请大哥们通报一声。”
巡逻队中正好有肖家的家丁，一听这话，面上一喜，“太好了！您终于来了！”
百里泓：？？？
没等百里泓问出口，那家丁急急忙忙地脱队，往白马街深处跑去，没过一会儿，家丁带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匆匆回来。
这男子三四十岁模样，不高，微胖，相貌平平，眼角唇角有淡淡的皱纹，那是常笑的人才会有的笑纹，看着很有亲和力。他身上带着浓浓的檀香味，浓郁得几乎有些刺鼻。
肖伯清一看到百里泓，他立马笑了出来，上前拉住百里泓的手，亲亲热热欢欢喜喜道：“百里师兄，来捉凶的原来是你啊！师弟等你好久了！”
他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喊一个少年做师兄，自己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旁边的人倒是一脸怪异。
“啊？捉凶？”百里泓懵逼。
师弟肖伯清也发觉不对，问道：“我约十日前向师门传信，说季城疑有五毒教余孽作祟，请师门派下高手前来查看……师兄不是师父派来的？那师兄怎么会出现在这？”
“我护送棠兄来季城寻亲，刚好听说季城有什么蛇妖作祟，于是便来了看一看。至于你说的信，我没收到。”百里泓毫不隐瞒，将事情简略说了出来。
话刚说完，一只白鸽便拍着翅膀落在百里泓肩上，鸽子脚上还绑着一封信，打开飞快掠过一遍，百里泓扬扬手中的信，又道：“信我收到了。”
师父算他应该距离季城不远，让他快马加鞭赶来季城捉凶，没想到他倒比信鸽跑得更快。
“原来如此，对了师兄，这二位是？”
百里泓这才想起忘记给他们介绍了，忙道：“肖师弟，这两位是我路上结交的好朋友，这位是棠越，棠公子，这位是棠三月棠姑娘，他们两个是兄妹，前来季城寻亲的。棠兄，三月，这位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师弟肖伯清，人可好了！”
相互见过礼后，肖伯清请他们三人去肖家详谈。
随着肖伯清一路前行，没过多久，一座气派的大宅邸出现在眼前。青砖黛瓦、墙垣高深，黑门铁环，双狮守门，推门而入，宅内屋宇精巧奢华，砖雕影壁、雕花漏窗，曲折回廊、斗拱飞檐……无一处不精巧，无一处不奢华。
来到了正堂，次第坐下，听完百里泓所述，肖伯清一脸抱歉道：“棠沉？恕肖某孤陋寡闻，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现在外头有五毒教余孽作乱，民心动荡，人荒马乱，打探消息不易。不如等捉到凶手，再帮棠公子寻亲戚如何？”顿了顿，肖伯清又安慰道：“棠公子不必忧心，那余孽仅在每夜子时出手杀人，令叔吉人自有天相，必不会那般倒霉。”
棠越道：“我们兄妹找了叔叔那么久，也不急在一时，擒拿真凶要紧。待真凶落网，我叔叔还有季城的大家自然就安全了。”
棠三月疑惑道：“不是说蛇妖作祟吗？怎么肖老爷又说是什么五毒教的余孽杀人？”
肖伯清道：“世人愚昧，遇到不能理解之事推到妖魔鬼怪之上，其实哪有那么多妖怪？还不都是人心作祟。所谓的蛇妖，来无影去无踪，杀人于无形，那是五毒教妖人所驱使的蛇蛊在作怪。”
百里泓问道：“师弟有头绪了？”
肖伯清叹息一声，愧疚道：“蛊虫灵智低微，得由人操控，离得远了容易失控，故而主人需在蛇蛊十丈范围之内。只是……师弟无能，每次赶到案发地点之时，只看到青紫尸体，凶手早已逃之夭夭。”
棠三月问道：“肖老爷，遇害者都有哪些人？可有什么规律？”
“士农工商，身份高低贵贱，男女老少皆有。我跟衙门捕快有点交情，从他手中誊抄了一份遇害者资料。”肖伯清挥了挥手，一旁的管家立刻送上一份厚厚的资料。
棠越三人各分了一叠查看，看完后再交换查看。
从资料上看，这凶手还真是荤素不忌，随机杀人。
受害者有铁匠，年四十三，为人老实，很守本分，话不多，只知道埋头打铁，从不跟人起争执；有媒婆，年四十九，有名的能说会道，能把麻子夸成俏西施，能把死人说得翻了身，嘴皮子一张一合，撮合了不少婚事；有巨富家的姨娘，年二十八，因生育有功，颇得脸面，挥金如土，张扬跋扈，欺凌正室；有书生，年十八，家道中落，勤勉向上，家中有瞎眼老母要养，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本《论语》……
十五天，十五条人命，越看，众人的脸色越是难看。
“丧心病狂！”百里泓狠狠一拍桌子，恨得咬牙切齿，“他们与凶手有何仇何怨，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肖伯清叹道：“哎--五毒教妖人，杀人还用理由吗？”
众人商讨了一下该如何捉拿五毒教妖人，提出数条建议，但又被一一否决。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夕下，百里泓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百里泓脸上一红。
肖伯清笑道：“是我疏忽了，三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想必早已又累又饿。师弟准备了一桌酒席，还请诸位移步膳厅，让师弟一尽地主之谊。”
膳厅中已经摆好了一桌好酒好菜，桌前还站了三个人，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妇，慈眉善目，手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身上有一股很重的檀香味；一个三十出头的少妇，小家碧玉长相，气质温婉，看肖伯清的眼神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生得胖嘟嘟的，很是壮实。
肖伯清介绍说这是他母亲肖李氏，他妻子肖王氏，还有他儿子肖林。
这孩子虎头虎脑的，看着可爱，棠越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掏出糖果请他吃。肖王氏笑着接过，让肖林谢谢叔叔，肖林却扭过头不说话。
肖伯清道：“这孩子被内子惯坏了，棠公子别介意。”
棠越笑笑，客套地夸奖肖林几句，然后众人入席。
肖伯清举起酒杯说了些套话，众人纷纷随之举杯饮酒。棠越发现肖伯清的手指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不由多看了几眼。肖伯清察觉到棠越的视线，笑着解释道：“常接触染料，时间久了也就洗不掉了。”
棠越笑了笑，垂下眼眸饮了一口酒，感觉挺敏锐的。
因为最近惨案接连发生，酒席上谈论的话题都是有关凶案的，气氛有些凝重，肖林一个小孩子，感觉十分压抑，屁股像长了针般扭来扭去，坐不安稳。肖夫人念叨了他几句，他也不听，左右张望着，目光依次扫过了英姿勃发的百里泓、一脸蜡黄的棠越和神采奕奕的棠三月，最后目光落在了病恹恹的棠越身上--就他看起来最好欺负！
肖林狡黠一笑，看侍女端来鱼汤，他吨吨吨跑上前抢过鱼汤自己上菜。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棠越身边，见棠越正专心致志地跟人讨论案情，他身子一歪，整盆鱼汤全泼向了棠越。百里泓习武之人，眼疾手快地扯过棠越，可还是慢了半拍，棠越右半边袖子全湿了。
“对不住棠叔叔，你没事吧？小林给你擦擦。”肖林上前给棠越擦袖子，用的却是不知什么时候藏起来的抹布，越擦油污面积沾染越大，本来只是半边袖子湿了，现在整条袖子都遭了罪。
棠越很好脾气道：“谢谢小林，叔叔自己来就好。”
“要的要的，我帮你擦！咦？棠叔叔，你手指好奇怪！”肖林隔着黑手套捏着棠越右手小指，硬邦邦的，像是木头做的。肖林猛地扯下棠越的手套，盯着棠越缺了一根手指的右手，故作惊讶，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微笑：“棠叔叔，你怎么少了一根手指！”
小孩子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瞬间，在场肖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肖伯清的母亲肖老夫人尖叫一声，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手指向棠越，“是她！是她！她回来报仇了！鬼回来报仇了！”
肖伯清怒喝道：“娘你胡说什么！夫人你快扶娘下去歇歇！”
“哦、哦哦。”肖夫人如梦初醒，苍白着一张脸将激动不休的肖老夫人给扶了下去。肖林见闯祸了，脖子一缩，也跟着溜了出去。
“肖老爷，我这手指……有什么不对吗？”棠越举着自己残缺了一根手指的右手，一脸无辜地问道。
肖伯清如临大敌，看棠越的目光中充满了狐疑与戒备，百里泓横上前一步，阻断肖伯清的目光，将棠越护在了身后，问道：“师弟，你怎么了？”
肖伯清目光锐利，冰冷中暗藏杀气：“师兄你可知道一件事情--所有背叛五毒教的人，都会被割去一根手指头。”
棠越神色莫测，问道：“你怀疑我是五毒教的妖人？”
“棠公子出现的时机如此凑巧，肖某不得不怀疑。”
棠三月挺身而出道：“肖老爷这话好没道理，少了一根手指的人便是五毒教的人吗？天底下少手指头的人多得去了，肖老爷不妨去赌坊看一看，十个有八个缺指头！”
百里泓也道：“师弟，单凭断指就认定一个人的身份确实儿戏了点。我们两个月前还在一个小镇看到有人自己砍断自己的手指，以还父恩。”
棠三月道：“我哥就是一个病恹恹的书生，连我一个女人都打不过，如何杀人犯案？”
百里泓道：“我曾想教棠兄一点拳脚功夫做防身之用，可惜棠兄根骨太差，不适合习武。”
棠三月道：“季城发生命案已有半月，我们三人这两月来一直形影不离，今天刚到季城，肖老爷若不信，尽可去查。”
百里泓道：“这点我可以作证，除非棠兄有分身之术，否则凶手断断不可能是他！”
棠三月道：“肖老爷既然怀疑我们，我们走就是了。”
百里泓道：“师弟，我们去外头找间客栈住下，安顿下来再传信给你。”
棠三月和百里泓一人一句，配合十分默契，肖伯清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很快便敲定接下来的行程，抬脚就要往外走。
肖伯清这才找到机会说话，好不容易等到的救兵哪能就这么让他走了，连忙伸手拦住道：“我刚才也只是随口说说，无意冒犯，还请诸位多多见谅。棠兄弟，棠公子，老哥给你道歉了。”肖伯清放下脸面给棠越直角弯腰拱手道歉，如此作态倒显得棠越他们小气了。
肖伯清又道：“至于找客栈住的事情……师兄千里迢迢赶来季城相助，我却连几间房间都不肯提供，将师兄赶到外头居住，传回凌虚派，师父怕是要提戒尺狠狠打我一顿。而且现在外头哪有客栈开门？所有人都恨不得拿砖把缝隙都堵上。师兄，你们就在我家安心住下吧。”
百里泓道：“师父现在打人不用戒尺，改用一百八十斤的流星锤。”
肖伯清：……
棠三月：……
棠越：……
重点是这个吗？！
因肖伯清极力挽留，棠越三人在肖家暂住了下来。
一路舟车劳顿，他们都已疲惫不堪，按照事先说好的，棠越三人同住一间房间，棠三月一个人睡在里间，棠越和百里泓两个“男人”睡在外间。
丑时三刻，正在闭目养神的百里泓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有火光隔着窗纸闪动着，百里泓连忙叫醒棠越和棠三月，没等他俩穿好外衣，房门被人急促敲响。
打开门一看，肖伯清微胖的脸在晃动的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诡异阴沉。
五毒教余孽又杀人了。
死的是肖老夫人。
☆、第53章 狐媚子15
还是和前十五个死者一样，蛇蛊对准脖子咬了一口，当场被毒死。
肖伯清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去看了肖老夫人，紧接着就来到棠越三人的房间，他还是怀疑棠越，得知他们三人一直没有踏出房间，门外的巡逻守卫也能作证后，肖伯清暂时打消了怀疑。
四人一同前往肖老夫人的院落检查现场。
刚踏进肖老夫人的院子，棠三月被吓了一跳--
只见面前立了一堵照壁，上面雕着钟馗捉鬼，那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相貌奇丑，狰狞可怕，猛一眼瞧上去，真以为要从照壁中扑出来！
“这、这雕得也太可怕了吧！”棠三月捂住胸口心有余悸。在老人家的院子中雕这么可怖的画像，不怕吓到老人家吗？
绕过照壁，进入到老夫人的院子之中，只见门窗柱梁到处都贴满了符咒，柱子与柱子之间系上了串着铜钱的红线，在风中摇摇晃晃，棠越伸手摸了摸，一手的铁锈色粉末，放到鼻尖下一闻，刺鼻的血腥味，所有的红线都被血浸泡过，只是不知道是公鸡血还是黑狗血。
肖老夫人是在院子中的佛堂中遇害的，打开佛堂的门，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一具跪在佛像之前的苍老尸体，肖老夫人双手合十，头部低垂，跪在蒲团之上，若不是脖颈上两个深深的牙洞和青紫的皮肤泄露端倪，恐怕别人都会以为肖老夫人正在潜心礼佛。
棠三月疑惑道：“这么晚了，肖老夫人不去睡觉来佛堂干什么？”
肖伯清道：“家母是信佛之人，一天大半时间都在佛堂之中。”
棠越三人及肖伯清进入佛堂勘查起了现场，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佛龛上所供奉的佛像，顶上有七髻，辫发垂于左肩，左眼细闭，下齿啮上唇，现忿怒相，背负猛火，右手持利剑，左手持罥索，作断烦恼之姿。此佛像不似一般佛像慈眉善目，反而显得怒目而视、凶狠威严，棠越不由多看了佛像几眼，这一看，便发现了佛像的异常之处--佛像摆放的位置有点偏离主位，莲座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抽出来一看，原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棠越问：“这是谁的生辰八字，怎么压在佛像底下？”
肖伯清拿过生辰八字看了好一会儿，恍然想起：“这是亡妻的生辰八字，娘将它放在佛像下，日夜念经不绝，以香火供奉，愿她早日投胎转世，下辈子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棠越挑了挑眉，棠三月撇了撇嘴，肖老爷这是把他们当傻子骗呢！院子里的符咒是灭鬼的，佛龛中坐的不动明王，与其说是供奉，还不如说是镇压、是剿灭，存心让先夫人魂飞魄散不得超生吧！肖老夫人和肖先夫人之间肯定有仇！
百里泓感叹道：“老夫人真是个慈善人啊！”
棠越侧头，棠三月捂脸：还真有傻子！
将生辰八字放回原位，棠越几人再次查探起来，可惜再无所获。
就像凶手是凭空出现，杀完人又凭空离开一样，没有一点多余的线索。
棠越问肖伯清，是谁第一个发现肖老夫人遇害的？
肖伯清叫来了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妈子，她叫瓶姑，是肖老夫人的陪嫁丫头，从小伺候老夫人，至今已经将近五十年了。
瓶姑哽咽道：“平时老夫人都是很早入睡的，但今天受了惊吓……”说到这，瓶姑下意识地看了棠越一眼，“老夫人觉得心神不宁，于是来佛堂上香祈祷，还嘱咐老奴不要打扰。我看都已经到子时了，老夫人还没出来，觉得不对，敲门许久不见响应，推门就看到……老夫人竟然……竟然已经……”说着说着，瓶姑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棠越又问：“今日有谁进出过佛堂？”
“老夫人喜静，不喜奢靡，院子中伺候的人不多，只有老奴和两个洒扫的小丫头。而佛堂是重地，平时都是由老奴亲自打扫，除了老奴，再无他人进入过。”
叫来洒扫的两个丫头一一盘问，她们说做完活就回房歇息了，一直没踏出过房门，同寝的几个丫鬟也能作证。
再问问巡逻的守卫，几个主人的院落是防卫的重中之重，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卫着，不敢稍懈怠。
其中一个守卫信誓旦旦道：“一只苍蝇都没放进去过！”
“那就奇怪了，凶手是怎么靠近的？”棠三月抱臂自言自语道：“肖老爷说过，凶手不能离开蛇蛊十丈距离，不然蛇蛊就会失控。肖家守卫森严，主子住的地方更是看得跟铁桶似的，凶手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肖家，来到老夫人院子中，杀了老夫人？难不成真会隐身术不成？”
棠越道：“与其相信隐身术这些怪力乱神的，我更相信凶手是找到了防御漏洞钻进来的。”
守卫首领马上反驳：“不可能！我们兄弟几个一直尽忠职守，连口水不敢多喝，就怕跑茅厕会误了事，绝对没有玩忽职守的人，防御更不可能出现漏洞！”说着，守卫首领还狠狠瞪了棠越一眼，这人怎么回事？一来就说什么防御漏洞，这不是砸他们的饭碗吗？难不成是查不出凶手就想把锅推到他们头上？
棠越紧接着提道：“那就是有什么密道隧道之类的。”
“你这是胡搅蛮……”
“好了，别吵了。”肖伯清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棠公子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莫多心。下去吧。”
“是。”守卫首领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
佛堂中查不到线索，盘问守卫和丫鬟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众人皆有些丧气，棠越看着满院子的符咒红绳，开口道：“肖老爷，自踏入院子后，在下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想要请教请教，只是不知会不会太过冒犯？”
“事到如今，哪还有什么冒不冒犯的，能抓住凶手就是最要紧的，棠公子但说无妨。”
“影壁上的钟馗捉鬼，满院子的符咒红绳，佛堂中的金身佛像……敢问肖老夫人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肖伯清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这也是我肖家的一桩丑事。我先头还有一个妻子，性格较为偏执强势，与娘多有冲突。某日她们又因为一件小事争吵起来，娘气不过，骂了她两句，谁知道她竟想不开，投缳自尽。娘自责不已，总说如果自己当时能躲忍一忍，她就不会想不开了。自她死了之后，娘总梦到亡妻的冤魂前来索命，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超度法事办了，道士大师没少请，可娘还是睡不好觉。大夫说这是心病。娘日日吃斋念佛，就是希望亡妻在天有灵，能原谅娘当年的无心之语。”
棠越问道：“先夫人是何年出的事？”
肖伯清也不太肯定：“约莫是辛卯年？”
一旁的瓶姑插嘴道：“是辛卯年八月二十八，距今已有八年三个月一十三日。老夫人日日念叨着，一刻都没放下过。”
“现在的这位肖夫人可是续弦？”
肖伯清移开视线，道：“没错，亡妻死后，娘不忍见我无儿女相伴，形单影只，做主给我娶了一门继室，便是我如今的夫人了。夫人肚子很争气，嫁进来的第一年便生了小林，如此我也能对祖宗交代了。”说起儿子，肖伯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又问了些老夫人的起居习惯，再没发现什么线索，棠越三人告辞回到自己的房间，此时已经是寅时，天边墨色渐渐被蓝白色渲染，折腾了半宿，大家都没有继续睡觉的欲望，碰头讨论起了案情。
等到天亮后，棠越三人跟肖伯清请示，想在肖家勘查一番，看看凶手是如何潜入的。
肖伯清要处理肖老夫人的后事，无暇分身，棠越提议要瓶姑作陪，被肖伯清以瓶姑要为老夫人整理遗容为由拒绝了，肖伯清指了肖家的老管家，让他给棠越三人引路。
这老管家今年五十有五，在肖家工作足足有三十年，头发花白一半，可身体却还硬朗着，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比棠越这个年轻人还快。
棠越三人一边跟着老管家在肖家勘查着，一边套着老管家的话，问问先夫人的事情。
据老管家所言，先夫人是肖伯清从外头带回来的女子，说要娶她为妻。肖老夫人那时候已经有了心仪的儿媳妇人选，自然不愿意接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儿媳妇，肖伯清和老夫人大吵一架，老夫人认为是先夫人带坏了肖伯清，对先夫人越发看不顺眼。先夫人和肖伯清成亲八年，肚皮却没点动静，肖老夫人要为肖伯清纳妾开枝散叶，先夫人怎么也不肯，肖老夫人甩下一句话--要么新人进门，要么旧人出门！肖老夫人只是想借此来威胁先夫人接纳新人，却没想到先夫人性子那么倔强，宁愿一根绳子吊死也不愿意跟人分享丈夫。
“先夫人房间在哪？能让我们过去看看吗？”棠越问道。
老管家迟疑：“这……”
“不方便吗？”
“我们老爷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搬了新家……”
“那灵位呢？”
老管家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老夫人悔恨难当，总是梦到先夫人来找她报仇，为了老夫人的身体健康着想，府中并没有设先夫人的牌位。”
棠越紧追不舍：“墓地总有吧？我们去她坟前上香也是一样的。”
老管家提议道：“自然有的，不过现在要紧的是查案，祭拜一事，不如等捉住凶手后再去？”
“倒是我考虑不周了。”棠越笑笑，暂且作罢。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一个三岔口前，老管家毫不犹豫带着棠越往左边走去。
棠越唤住老管家，问道：“另一条路通向什么地方？”
老管家道：“那边是佛堂。”
又是佛堂？家里修建两间佛堂？
“老夫人院中的是小佛堂，那里的是大佛堂，逢大节日都在大佛堂礼拜。”
看棠越对大佛堂很感兴趣，老管家带着众人往大佛堂走去。
大佛堂除了比肖老夫人的小佛堂大了点之外，其他并没有多少区别。哦不，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棠越说道：“大佛堂的位置有点偏啊。”棠越一路行来都没碰上其他的人。而且从肖老夫人院子到大佛堂，几乎要穿过大半个肖家。
老管家答道：“礼佛是神圣之事，自然要建在清幽的地方。”
“哎呀！”棠三月忽然惊叫一声，百里泓连忙护在棠三月身前，“怎么了？”
棠三月盯着一棵大树捂着胸口惊魂未定，“我……我刚才看到一只好大的蜘蛛！比人手掌还大！”
百里泓顺着棠三月的目光看去，并没有发现蜘蛛的影子，走过去绕着大树转了好几圈，又飞上树拨开树叶，仍没有找到。“没有啊，很干净，一只虫子都没有。”
老管家笑道：“棠姑娘是北方人吧？我们南方的虫子都这么大的，见多习惯就好。”
棠越对棠三月招招手：“靠我近一点，我身上沾了驱虫香，虫子不敢靠近。”
棠三月眼神一亮，马上凑到棠越身边，抱着棠越的胳膊不撒手。
百里泓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勘查完了大佛堂，棠越三人又去看了其他地方，没发现有什么防御漏洞，凶手如何潜入暂时就成了一个谜。
棠越暂时将这个谜团放下，先去解其他的谜。
等离开了白马街，百里泓再压抑不住疑问，道：“棠兄，你似乎特别关心先夫人的事情？”
“很奇怪吗？”棠越不慌不忙地答道：“肖老夫人死了，我自然要排查一下她的人际关系，看看她得罪过什么人。肖老夫人多年深居简出，吃斋念佛，极少与外人接触，做过的唯一亏心事就是在八年前害死先夫人。我查先夫人，看有没有可能是先夫人的亲朋好友为她报仇，这思路不对吗？”
“棠兄，你真聪明！”百里泓双眸闪亮，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那你查到什么了吗？”
“现在不就在查吗？”棠越扬扬手中厚厚一叠受害者资料，“我们去其他十五个受害者那里找找线索。”
看着棠越手上资料的厚度，棠三月苦恼道：“这么多家，该先找哪家？”
棠越将受害者资料分成两叠，说道：“先找这六家。”
百里泓拿过资料看了看，问：“为什么？”
棠越说道：“边走边说吧。你仔细看看，这六个受害者，可有什么相似之处？”
百里泓和棠三月头碰头一张张翻开起了资料，一会后，百里泓试探性说道：“他们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还有呢？”
棠三月说道：“他们很可能都认识。”
百里泓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棠三月解释道：“他们都是十五到十八岁的年轻人，八年前，他们都住在同一片地方。我念给你听听，姜皮，男，年十五，家住太肖街；吕长，男，年十五，家住太福街；韩阳，男，年十八，曾住太肖街，八年前搬迁到株字街；张毅，男，年十六，曾住太肖街，六年前搬到增艺街；吴婷，女，年十七，嫁城西和乐街张屠夫，娘家在太肖街；沈青青，女，年十八，嫁城东广平街尤掌柜，娘家在太福街。其中，太福街和太肖街是相邻的两条街道。八年前，一群年纪相近、又住在同一片的孩子，你说他们最大可能是什么关系？”
“玩伴？这又能说明什么？”百里泓还是不明白。
棠越补充解释：“这能说明凶手不是随机杀人，而是有目的有规律有选择性地杀人。既然有规律，我们便能从中推测出凶手的身份，进而抓住他。一般来说，凶手杀人的动机主要有三种：财杀、情杀和仇杀。”棠越探出食指，“第一是财杀，为财杀人。这六人都是普通人家出身，没有什么钱财，甚至其中有人还家徒四壁负债累累，所以为财杀人这点可以排除。”棠越探出中指，双指并立，“第二个就是情杀，八年前这六人都只是孩子，情杀也无从谈起。”棠越伸出第三根手指，“剩下最大的可能就是仇杀了。据我推测，这六个人或许是在八年前，甚至更久以前，伤害过凶手或凶手在意的人，凶手一直怀恨在心，时机成熟便奋起杀人。”
百里泓紧皱眉头：“六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能做出什么坏事让人记恨八年？”
棠越和棠三月对视一眼，她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胡蝶，胡蝶虐待胡媚的时候，不也只是个小孩子吗？
棠越道：“或许就是因为年纪小，所以才格外残忍。”
因为近来蛇妖作祟的缘故，季城百姓戒心甚强，百里泓来到了太肖街找人，敲了许久的门才把人给敲出来，只是没等他把来意说明白，大门便被重重关上，若不是百里泓闪得快，他挺秀的鼻子都要被拍扁了。
“看来这家不欢迎我们，去下一家吧。”
连吃了四家的闭门羹，总算有一家肯迎他们进门多说两句话。
只是……
“我儿子八年前欺负了什么人？怎么可能！我家小孩是最乖的，平时连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么会欺负人呢！”受害者姜皮的老母亲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棠越看看手中的资料，不敢踩死蚂蚁，敢偷摸人姑娘屁股。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大的坏事没胆子做，小的坏事倒是天天干。嗯……或许在所有父母面前，自己的孩子哪怕杀人放火也是乖孩子吧？
百里泓见老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上前安慰，不断保证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告慰逝者在天之灵，这才勉强将姜母给安慰下来。
姜母顾忌自家儿子的死后名声，怎么也不肯说出姜皮曾经做过些什么坏事，棠越不耐烦了，单刀直入道：“大娘，实话跟您说了吧，这蛇妖就是来报仇的，您若不说实话，我们便捉不到蛇妖。等蛇妖把自己的仇人杀光了，想起仇人还有亲人在，万一丧心病狂，来个斩草除根……”棠越拖长了声音，话中未尽的意思让老母亲吓白了脸。
“其实……其实也做过那么两件不怎么好的事情……”姜母支支吾吾，下意识还想维护自己的孩子：“我家小孩小时候是调皮了点，但那也是小孩子不懂事……”
“说重点！”
“大概是八年还是九年前吧，有一天皮皮满手是血地跑回来，我问他哪里受伤了，他说不是自己的血。我又问他，那是谁的血，他说、他说……”
“说了什么？！”
“他说是怪物的血。”
棠三月和百里泓同时叫道：“怪物？？”
事情已经开了头，接下来就容易说了，姜母继续说：“没错，就是怪物。那个小孩根本就不是人，他是怪物！他屁股后面长了尾巴！正常人哪里会长尾巴！”
百里泓着急追问道：“姜皮杀了他？”
姜母连忙摆手摇头，“没！没有！皮皮就是、就是剪了他的尾巴。那怪物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真的！”
棠越问道：“所谓的‘怪物’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听说是被他家人送回老家了，此后就再也没看见过他了。”
“他家人是谁？”
“肖家啊，就季城第一织染的肖家！你们不知道，肖家从前也住在这里，后面发迹了才搬到白马街。那怪物是肖家的大公子。”
肖家的大公子？肖家的公子不是肖林吗？他没长尾巴啊！百里泓刚想问清楚，却被棠三月按住，棠三月以眼神示意，让百里泓静观其变。然后百里泓又听到棠越问：“你家孩子剪了肖家大公子的尾巴，肖家没找你孩子算账？”
“肖家那会正忙着办丧事呢！那时候肖夫人突然上吊自尽，肖家乱成一锅粥，哪有空管这些小孩子的打闹。而且我觉得吧，肖老爷说不准还挺高兴的。”
棠越眼睛微眯：“怎么说？”
“肖老夫人可不喜欢那个怪物了！都不准那怪物叫她奶奶，连带的也不喜欢生出怪物的儿媳妇。肖老爷孝顺，对那怪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底头的下人惯会见风使舵，也不待见这个怪物主子。”小孩子都是懂得看眼色的，如果那怪物背后有人撑腰的话，别的小孩才不敢欺负他呢！
“肖夫人没走之前，就没帮那怪物出过头？”
“肖夫人是个病秧子，没生孩子之前还好，生完孩子之后，再也没见她出过门。要我说，就是这怪物吸走了他娘的元气，是那怪物克死亲娘！而且啊，肖家没送走怪物之前，只是普通的织染商，一送走怪物，立马赚大钱、娶新妇、搬新家，一飞冲天，成了季城的巨富！可见是这怪物命不好，克父克母克财缘！”
百里泓十分不适地皱皱眉头，这老母亲的话让他十分不舒服。她的儿子做了坏事，可她居然一点愧疚后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把所有污水都泼到那个小孩子身上。
棠越问道：“大娘，照你看，肖家先头的夫人跟肖老爷关系怎样？”
“先头的那位肖夫人很少出门，我也没见过她两面。不过我猜应该不怎么好。”
棠越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想啊，关系好能在人家热孝的时候娶新妇吗？先头的尸体都还没凉呢，后头的新人就入了门，要我是先夫人，我化作厉鬼也要找他们算账！就那么着急，连一年都等不了？等等……”姜母忽然想起什么，“厉鬼……怪物……蛇妖……我知道了！他们都是一伙的，蛇妖是来给怪物报仇的！各位英雄好汉，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可要赶紧把蛇妖给捉住，为我家皮皮报仇啊！”姜母紧紧抓住百里泓的手急切道。
百里泓挣脱老母亲的手，他素来爱笑，也不吝啬对人笑容，可这次，他不想对姜母笑。
“最后一个问题，姜皮当年常和那些人一起玩？”
“我记得跟皮皮玩得好的好像……一共有六个还是七个孩子……对，应该是七个！包括我家皮皮，他们组成了一个小队，叫什么彩虹七英雄……”
☆、第54章 狐媚子16
“什么怪物？我不知道。”
敲开第七个孩子家的大门，百里泓刚说要来调查蛇妖一事，那人一脸紧张害怕地想要甩上门，百里泓抵住门不让关上，劝说道：“事关好几条人命，尚弹你如果知道什么，还请告诉我们吧。”
“蛇妖杀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关上门过我的小日子。”尚弹用力想合上门，但论力气他哪能比得过百里泓，憋得满脸通红也没能推动门哪怕一分。
棠越冷冷道：“姜皮、吕长、韩阳、张毅、吴婷、沈青青，他们都死了，你还觉得跟你没关系吗？”
尚弹大惊：“死了？！怎么可能？！”
将人请进了家门，听棠越说完蛇妖为怪物复仇的推论，许久未曾联系的儿时玩伴被屠杀殆尽，只剩下自己没死，尚弹脸如死灰，他听过蛇妖作祟，死了很多人，但他并不清楚死的到底都有谁。如今听棠越这么一说，曾经深埋在心底的过往翻腾而出，罪恶感如一把冰冷的利剑砍下，几乎将他劈成两半。尚弹嘴唇哆嗦，言语结巴，颠三倒四地呢喃着：“是他！是他回来了！冤鬼复仇--冤鬼复仇--那怪物的怨鬼回来复仇了！”
百里泓一急，抓住尚弹的肩膀急声问道：“冤鬼？那个怪物死了？你们杀了他？！”
似乎是被百里泓吓住，尚弹脸上的惊恐之色更加重了，浑身颤抖如秋风落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棠三月见状，叹息着将百里泓拉到一边，“你吓到他了。”
棠越倒了一杯热茶，借着袖子的遮挡，一撮白色的粉末落入杯中，将茶杯递过去给尚弹，棠越温柔道：“喝口水，缓缓神吧。”
棠三月注意到棠越异常的举动，棠越对别人戒心很重，很少会做出喂人吃东西这样亲密的举动，或者说从来没有过。
略一思索，联想到棠越高明的医术，棠三月猜到了点什么，拉着百里泓往外面走，“百里，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我们先出去缓口气，待会再进来。”
百里泓也意识到自己太凶了，好像把人给吓到了，顺从地起身，跟在棠三月身后走了出去。
他们在尚家院子中走动着，无意中看到一个小孩蹲在小花圃前玩着泥巴，百里泓和棠三月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疑虑：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尚弹并没有兄弟姐妹，这个小孩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百里泓上去跟小孩搭讪，却发现这小孩眼歪嘴斜，口涎四溢，百里泓也不嫌弃他脏，从棠三月手中接过手帕帮小孩擦干净流到脖子上的口水，然后顺手把手帕塞到自己怀中。从腰间荷包中掏出一个糖果递给小孩，耐心地跟他聊起天来。
小孩看着面目丑陋痴傻模样，但还是能够交流的，只是思维动作都比常人迟缓许多，而且说话吐字含糊不清、断断续续、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百里泓半蒙半猜，费了好半天才明白小孩的意思--
小孩告诉他们，自己名叫虎仔，从小被家人遗弃，被街头的老乞丐收养，跟着老乞丐一起沿街乞讨为生。后来老乞丐死了，同条街的青年乞丐看他一个小孩无依无靠，想把他赶走自己独霸一条街，就当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是尚弹看不过眼救了他。尚弹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还给他请了大夫治病。
“尚哥，是、是世上最好的人！”
百里泓和棠三月面面相觑，发现尚弹好像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人。
百里泓棠三月溜达一圈回来，尚弹的理智也回归了。
棠三月在棠越耳边轻声将方才遇到虎仔的事情快速简短地说了出来，棠越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回去坐下，听听尚弹怎么说。
尚弹告诉他们，八年前，他们七个小孩在河边比赛钓鱼，姜皮输了很不高兴，恰在此时看到肖家的小怪物经过，姜皮提议再打一个赌--赌猴子会不会游泳。
“他长了一条尾巴，不就是猴子嘛！把他扔到水里，看会不会自己爬上来！”
这游戏很新奇，他们从没玩过，大家欣然应允，哄笑着一拥而上，抓住小怪物将他举起扔进水中。小怪物拼命挣扎着，想往岸上爬，被他们用竹竿一次又一次推回河中央；小怪物手脚并用打着水面，将头探出水面想要呼吸，被他们用竹竿一次又一次地打下去，“他的头又冒出来了！快打下去！那边那边，用力啊！皮皮你是不是没吃饭啊！”
他们笑着，闹着，戏耍着在水中挣扎求生的小怪物，就像在戏耍自己抓住的一只小老鼠，稚嫩的脸上满是天真的残忍，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们会扯掉蝴蝶的翅膀，点着小猫的尾巴，撕开小鱼的尾鳍，看着折翅的蝴蝶在地上爬，着火的小猫满屋子窜，裂开尾鳍的小鱼沉入水底，他们会开心而天真地拍着手掌--他们感受不到蝴蝶、小猫和小鱼的痛苦，所以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
他们天真纯粹，他们不谙世事，所以才格外残忍而不自知。
眼看着小怪物头上都被竹竿敲出血，尚弹有些于心不忍：“别玩了，我们把他拉上来吧？”
“尚弹，你也太扫兴了吧！”
“对啊！你跟我们是不是一国的？”
六个小孩围住尚弹，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尚弹蹲下身，低着头，像做了什么坏事般，羞愧得不敢再多说话。
“皮皮！回家吃饭啦！”
姜母洪亮的声音响起，像是一个暂停键般，所有人都停止了话语，摸摸瘪瘪的肚子，皮皮说：“我娘叫我了，我先走了。”
“我也饿了。”
“我也是！”
“走走走，回家吧！”
像刚才的争吵没发生过般，他们三三两两结成伴，手牵手一起往家中走去，一路洒下无数欢声笑语，热闹喧嚣。
尚弹回头望向河面，河面平静，已无水花。阳光自高高的苍穹之上落下，投射于水面之上，反射出鱼鳞般的光芒，明亮而耀眼。
“回家后我跟爹娘说了这件事，爹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带着叔伯去河边捞人，但捞来捞去也没见着人影。爹以为是肖家人把怪物尸体打捞走了，偷偷去肖家打听情况，试探他们知不知道是谁害死了怪物，哪知--”尚弹咕咚咽了口口水，觉得四周有些凉飕飕的，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声音带着颤抖，“他们、他们竟然说怪物一整天都没出过门！”
“什么？！”棠越三人齐齐惊叫。
似乎沉浸在过往之中，尚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呼吸急促，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那怪物没出过门，那我们淹死的那个人是谁？或者说，他到底是不是人？”
气氛有些沉重而诡异，棠越又倒了一杯热茶给尚弹，尚弹喝了一口，双手捂着温热的茶杯，那点暖意似乎透过双手传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冷，让他稍稍镇定下来，继续说道：“我们一家都很害怕，连夜就收拾东西搬了家，再也不敢踏入太肖街一步。”
“这八年来，就没有人来找过你？”棠越问道。
尚弹摇了摇头。
“你确定他淹死了？”
“小时候不确定，但长大后我越发肯定，如果他是人的话，那一定死了！他沉在水里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没人能憋气那么久！”
“他淹死的那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尚弹面露难色，这么久以前的事情，他哪记得这么清楚？
棠三月开口问：“你这宅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尚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道：“租的。”
“拿租契出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尚弹恍然大悟，小怪物淹死的第二天，他们一家匆匆收拾东西搬到如今这座宅子，看一看宅子租赁的日期不久能推出小怪物的死亡时间吗？自己真是笨，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
“找到了，宅子是辛卯年九月十四租的，那他就是九月十三没的。”
“多谢配合，我们先告辞了。”
得知了想要知道的，棠越三人起身要走，尚弹连忙拉住棠越，面上惊惧之色未散，又添了几分羞愧之意。
棠越了然：“你怕蛇妖来找你报仇？”
尚弹羞愧地低下头。
棠三月哼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百里泓面带犹豫：如果凶手真的是在为那孩子报仇的话，尚弹今晚就危险了。晚上他不如就留在尚弹家中保护他，等天亮再去寻找线索？
棠越拂开尚弹的手，问道：“有剪刀吗？”
“有，我这就去拿。”
不一会儿后，尚弹找出了一把红剪刀交给棠越，棠越接过剪刀，十分利落地咔嚓一声剪下自己的一小束头发递给尚弹，装模作样道：“我乃是龙虎山张真人座下大弟子古月言，自幼修习纯阳心经，道法正气内蕴丹田，泽被四肢百骸，发肤亦沾染正气，邪祟退避，你贴肉放着我的头发，保管蛇妖不敢伤你分毫。”
尚弹眼神瞬间微妙起来：你当我傻吗
接收到尚弹怀疑的目光，棠越面不改色，指着百里泓接着忽悠道：“此人名叫百里泓，乃是我所收大弟子，他资质愚钝，纯阳心经也只修炼到最粗浅的炼体期，只得了最不入流的刀枪不入之身，你且看--”棠越对百里泓使了个眼色，百里泓一头雾水，懵逼地回望棠越，棠越心中暗叹一口气，这傻白甜啊！拉过百里泓的手，剪刀刀尖朝下刺去--
“叮--”如撞上铜墙铁壁，剪刀发出一声脆响，刀刃翘起了小脚脚~
尚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把捉过百里泓的手上下打量起来--连油皮都没破！
“真乃神人也！”
走出尚弹家后，百里泓蠢蠢欲问好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棠兄，你真是龙虎山张真人座下大弟子？”这世界上真的有茅山道士？那有没有法术？会不会喷火？
棠越和棠三月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真是个呆子！哥都是在骗他的！”
百里泓一听急了：“啊？！不行，我要回去告诉他！万一贼人真的找上门了，他傻乎乎地拿束头发当护身符……”
棠三月连忙拉住百里泓，笑道：“你别急，哥说能保他安全，就一定不会食言！”
棠越道：“三月说的没错，蛇蛊近不了他身的。我那头发用秘制驱蛇药浸泡过，人闻不到味道，但蛇虫能闻到。闻到后，它们有多远跑多远。”自然，什么秘制驱蛇药是胡诌的。起作用的是她体内的神王子蛊。她的头发带着神王子蛊的气息，寻常蛇蛊不敢靠近。而且，阿舍应该不会找尚弹报仇--前六天死的是那个六个玩伴，按道理来讲，第七天死的应该是尚弹，但尚弹如今还活得好好的，说明阿舍无意取他性命。应该是看在尚弹当年为那孩子说过情，心有悔意的份上吧。
百里泓眼睛一亮，目光炯炯有神地落在棠越茂密的头发上。一束头发能保一个人的性命，棠兄这头茂密的长发，能救多少人？
棠越捂着头发后退一步，警惕道：“别打我头发主意，有用的是药水，不是头发。”
“那药水……”
“用完了。你以为能驱逐蛇蛊的药水这么好炼制？”
百里泓肉眼可见的蔫了。
棠三月道：“对了，哥，你说那怪物……死了还是没死？”
棠越摇头：“不知道。”
百里泓立马说：“我去问问师弟。”那人是师弟的儿子，是死是活，现在何方，师弟肯定最清楚。何必舍近求远去查线索，直接去问师弟，一切或许马上就能真相大白！
“别打草惊蛇。”棠三月叹了口气，这傻子！劝道：“肖老爷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这个怪物儿子，甚至还故意隐瞒误导，说他只有一个儿子，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真相，你去问也问不出结果，何必浪费时间？”
百里泓起初没想到这点，被棠三月一点醒，也意识到不对，再想想姜母和尚弹所说的话，自己眼中的好师弟不仅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还视自己的孩子为耻辱，冷暴力虐待他，纵容下人外人欺负他，恨不得那孩子消失才好！
想通这一点的百里泓整个人像是淋雨后蔫嗒嗒的金毛犬，颓废暗淡得不行，好半晌后，才闷闷不乐地“嗯”了一声。
“乖，别伤心。”棠三月安慰性地摸了摸百里泓的脑袋，手感挺不错的，有点像她曾经养过一段时间的狸奴，棠三月忍不住揉了一把。
棠越有些讶异地看了百里泓一眼，见他没有一点抗拒的意思，甚至还不自觉地微微低下了头，让棠三月更好地摸一摸--上次不小心被人碰到脑袋像立马被踩着尾巴的野猫差点没跳起来的人是谁？啧！
棠越默不作声地抬头望天，悄悄往旁边挪一步、两步、三步……
等棠三月意识到不对时，棠越已经跑到了三丈开外，棠三月：“？？？”
棠越：“……”
棠越：“……这边空气好。”
棠越轻咳一声，走回来：“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
为空气质量着想，还是分组的好。
棠越飞快将手中资料分成两叠，其中一叠分给棠三月，道：“你们一组，我一组，不管有没有收集到线索，明日此时在此会和。”
百里泓有些担忧：“棠兄你一个人可以吗？”棠兄这般柔弱，遇到贼人跑都跑不掉吧？
棠越一笑：“我还期待发生点什么意外呢。”如果凶手要来个逐个击破、柿子挑软的捏，那正合她意，按系统099的话，【恭喜凶手喜提幕后大BOSS一只。】
棠三月倒是很有信心：“别担心，哥医术厉害着，寻常宵小伤害不到她。”
棠越和棠三月都这么说了，百里泓只得点头同意。
棠越从怀中拿出荷包塞到棠三月手中，棠三月一捏就知道里面装的全是银票，想要推辞，却听得棠越说道：“你会用上的。”
棠三月恍然大悟，这钱不是给她的，而是去收买那些受害者家属开口的。
“路上小心，遇事往百里少侠身后躲，不要强出头。”一边说着，棠越握住棠三月的手，在百里泓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在她手上写下一个“肖”字。
棠三月明白棠越之意，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一旁什么都不知道的百里泓拍着胸膛大声说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三月的！棠兄就放心把她交给我吧！”神色坚定，声如洪钟，气势惊人。
瞬间，棠越脸色有些微妙。
棠三月面上一红，罕见地出现几分小儿女之态，羞恼地一拧百里泓的胳膊，跺跺脚，转身就走。
百里泓连忙追上去，棠越听到远远的，传来百里泓不解风情的声音--
“三月，你怎么了？脸好红，发烧了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别跟我说话！”
“你生气了？要打架吗？”
啧，手好痒。
除去六个玩伴，剩余九个受害者职业分别是媒婆、铁匠、裁缝、奶娘、农妇、布料商、医馆大夫、赌场打手和富翁家的小妾。棠越负责调查媒婆、铁匠、裁缝和布料商。
棠越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骑着马匆匆穿梭在大街小巷，一一拜访着受害者家属，没了百里泓这个正派少侠在旁，棠越算是解开了枷锁，一些不怎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也可以使出来了，例如--吐真剂。
玉剑山庄家大业大，药房中什么珍惜草药都有，连域外的曼陀罗都有。棠越以先天不足为名，跟胡父要了一堆珍奇草药作为陪嫁，胡父有心修复父女间的关系，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分了药房一半药材给棠越。棠越待嫁的那段时间偷偷炼制了不少好东西，让雷尊“柔若无骨”的小玩意是其中之一，提炼自曼陀罗的“吐真剂”也是其中之一。
有吐真剂在手，棠越很快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媒婆的女儿说：“我娘是季城最有名的媒婆，牵成了几百对夫妻，对对举案齐眉，双双佳偶天成，和和美美，羡煞一堆单身汉子。肖家……哪个肖家？哦--织染坊的肖家啊，对，他们家也是我娘牵成的，我印象挺深的。因为那肖家出了一个小怪物，别的人家都嫌他晦气，一听说是给他家牵媒，话都不听完就举扫帚把媒人赶出去。城北的李媒婆被赶一次后，整个季城都没媒婆接肖家的单子。肖老夫人亲自上门来求我娘，我娘看肖老夫人可怜，便答应了下来，肖老夫人只提了一个条件，要父母双亡，八字硬的，这样才能压下怪物。正巧，我娘就知道那么一个姑娘！那姑娘前些年一家出门寻亲，结果遇上土匪，除了姑娘，其他人全死了。附近的人都说是这姑娘命硬克死全家，对她避之唯恐不及。那姑娘长得也不错，拖到了二十二岁还没人上门提亲。我娘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了姑娘，没想到那姑娘二话不说便同意了！或许是负负得正吧，命硬的姑娘嫁入了晦气的肖家，反而撮合了一个好姻缘，夫妻恩爱和睦，没多久便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儿。”
吴铁匠的老婆说：“我丈夫就是一个打铁的，整天只知道埋头打铁，跟闷葫芦似的，话都不多说两句，怎么可能得罪人？一定是你搞错了！”
棠越仔细一琢磨，问吴铁匠老婆，铁匠可有账本之类的东西，记录他曾打过什么东西，卖给过谁？
还真有！
吴铁匠老婆将厚厚的账本翻了出来拿给棠越看，账本是按照年份记录的，棠越哗啦啦地，直接翻到了八年前，细细看了起来。
吴铁匠是季城最好的铁匠，除了帮城中百姓打一些常见的锄头镰刀菜刀剪刀外，也会给武林中人打造兵器，不过数量很少，价格也比较高昂。打造锄头类生活用具的交易，吴铁匠用黑色墨水记录；打造伤人杀人兵器的，用红色墨水区别。棠越翻来翻去，没有找到肖家下的单子，可是她却发现了一条金色的交易记录--
“辛卯年九月十四，藏身弩，三百两”
交易记录上没有标明买家，棠越瞬间有种直觉，就是它了！
“这藏身弩是什么？”棠越指着这条金色的交易记录问道。
吴铁匠老婆皱起眉头，“金色的？这可不吉利。金色的是给死人用的。”
“陪葬品吗？”
“不是陪葬品，是保护陪葬品的，对付盗墓贼的。这藏身弩顾名思义，藏在尸身之中，盗墓贼若敢对尸体不敬，立刻会触发机关，被弩箭射死，是一件十分危险的机关弩。”吴铁匠老婆说道。
“买家是谁？”棠越问。
“没登记名字就是要保密，我家那死鬼口风紧得很，连我都不告诉。”
棠越说：“你店中还有藏身弩吗？能否借我一观？”
吴铁匠老婆摇头道：“死鬼不知怎么的，卖出这张藏身弩后，发疯似的将其他所有藏身弩都给毁了，连图纸都要烧毁。不过我机灵，趁他拿柴火的时候偷偷换掉了图纸，我这就把图纸拿给你。”
在药剂的作用下，吴铁匠老婆对棠越言听计从，轻易便把秘不示人的藏身弩图样拿了出来，还详细地为棠越解释了起来。棠越打量着图样，问道：“这藏身弩比一般的弓弩好像要小上不小？”
“没错，这藏身弩极为精巧，只有寻常弩、箭的三分一长短，威力也比不得寻常弩箭。不过也做不得大，太大了，塞不进去。”
“塞？”棠越有些不解。
“当然是塞了，不然剖开尸体的肚子装吗？”吴铁匠老婆有些好笑地看着棠越，棠越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藏身弩的作用是防止盗墓贼损毁尸身，自然藏身弩的放置不能损毁尸身。“或从前口，或从后口，在不伤害尸身的情况下，将藏身弩一点点塞到尸体肚子里面去，还不能触动机关，这可是个精细而累心的活，寻常铁匠就算能打造出藏身弩也没本事放进去。”提到这，吴铁匠老婆昂起了脑袋，得意而自豪。
“藏身弩这么小，能射死人吗？”棠越又问。
“三尺内，射穿三指木板不成问题。”
☆、第55章 狐媚子17
范裁缝的儿子小范裁缝说，范家从前跟肖家有交情，肖家织染布料好，范家制衣手艺佳，所以范家去肖家进布料，肖家找范家做衣服。不论是家中下人的制服还是肖家主人的四季衣衫，统统是由范家做的。范小姐日久生情，慢慢就喜欢上了肖伯清，甚至在肖伯清夫人死后，还请范裁缝上肖家暗示过要嫁给肖伯清做填房，被肖伯清婉言拒绝。不久之后，肖伯清娶了父母双亡的孤女，范小姐见肖伯清宁愿娶一个孤女也不愿意娶貌美如花蕙质兰心的自己，自尊心大受损伤，匆匆找了一个男人嫁了，婚后生活过得不是很如意。后来肖家做生意挣了大钱，搬到了白马街，与范家算是两个世界的人，渐渐没了往来。
正好，范小姐也回家为父守灵，棠越顺道见了传说中貌美如花、蕙质兰心的范小姐一面。
看到肥头大脸宽肩膀，站着身高不如躺，一步三摇地震颤，一吼声如雷霆响的范小姐，棠越瞬间就明白了肖伯清的选择。
棠越拿出了其他几个受害者的画像，让小范裁缝辨认一下，当中可有自己认识的人。小范裁缝一眼便挑了一张出来，“这不是我家的赵哥吗？他从前是我家的学徒，后来有了点积蓄，自己开了间布料铺子，经营得挺不错的……公子想找他家人问问？那不必了，城里死人的第七天，赵哥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带着家人离开季城避难，还派人送信给我爹，要他也赶紧走，只是我爹没放在心上……可惜，赵哥还是慢了一步，第八个受害者便是他……赵哥的家人被吓坏了，剩下的家当也都不要了，急匆匆地逃出季城，听说是回乡下老家了。你现在去赵家是找不到人的。”
有药物相助，棠越提前完成走访调查任务，看看距离约定会面的时辰还有大半天的时间，棠越细一思索，朝县衙方向走去。
太阳西斜，棠越去约定地点找棠三月和百里泓，他们还没到，棠越找了个地慢慢等。等了半个时辰，棠三月和百里泓姗姗而来。
互相交流了一番情报，棠三月告诉她，他们先去找了医馆大夫董三青的家人，百里泓从他医馆脉案上的标记认出了端倪--医馆大夫董三青原来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人称毒手鬼医董三青，原是武林中药王谷门下弟子，药王谷专出神医，治病活人无数，而这个董三青却是药王谷的一个奇葩，医术学得平平无奇，却偏偏喜欢钻研毒术，还在病人身上做研究，药王谷的师长们不喜他所作所为，将他逐出了药王谷。毒手鬼医董三青出谷后仍不改其性，以人试毒，害得人病的病，残的残，引来众怨。终于有一日，他被寻仇的病人亲属逮到，狠狠教训了一顿，砍断了一只手。自那以后，董三青算是觉悟了，改邪归正，退隐江湖，回了故乡季城，开了一间医馆治病救人，权当赎罪。
而后棠三月和百里泓又去找了其他四家，这四家全都跟肖家有关系--奶娘从前奶过肖家小主子，也就是那个怪物；农妇和富翁家的小妾从前是肖家先夫人院子中的丫鬟；赌场打手是先夫人的小厮。他们都是肖家的旧人，先夫人死后，他们被肖伯清以各种理由辞退，后来各有际遇前途。
“不久前有人收买了他们的家人，让他们别提曾在肖家做活的事情。可是能被收买一次的，就能被收买第二次，我们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件事情--”棠三月顿了顿，目光落在棠越的右手上，缓缓道：“肖家的先夫人，喜欢蛇，院子中养了很多很多的蛇，而且，先夫人的右手，少了一根手指头。
天色已晚，棠越三人回了肖家，刚踏入肖家大门，就见肖伯清迎上来，接他们去饭厅吃饭。棠越抬头看看天色，约莫戌时一刻，早就过了吃晚膳的时间。
肖夫人和肖林没有同他们一起吃饭，说是儿子跟祖母感情深，哭晕过去了，肖夫人正在房中照看肖林，饭菜让人送到房中吃。
棠越低头饮了一口热乎乎的汤，看来这是一场鸿门宴啊。
吃饭吃到一半，肖伯清放下碗筷，问起了百里泓这两天走访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百里泓不是个会隐藏自己心思的人，今昨两天拜访的十五家受害者，一大半都与肖家有关系，可肖伯清却隐瞒了这些事情，甚至还刻意误导他们。百里泓心中对肖伯清生疑，肖伯清看出了端倪，几番试探从百里泓嘴中套出情报，坦言道：“我猜你们已经查到，我还有一个儿子吧？”
百里泓道：“师弟，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肖伯清叹了口气，说道：“正邪不两立，我如何有脸跟师兄提及那孩子？”
百里泓不赞同地皱起眉头，道：“你也觉得那孩子是耻辱？因为他长了一条尾巴？”
肖伯清苦笑一声，道：“如果只是长了尾巴那就好了。”肖伯清挥了挥手，饭厅中侍奉的丫鬟退下，将门关上，肖伯清又看了看棠越和棠三月，意思很明确，请他们退下，他有话要单独对百里泓说。
棠三月不甘示弱地回望肖伯清，意思也很明确--甭想！百里这傻子，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若让他俩单独相处，百里还不得被忽悠瘸了。
百里泓这时候倒聪明了，一把抓住棠三月的手说道：“他们是我信任的人，我保证他们不会乱说话。”
棠三月脸上微红，默不作声地握紧百里泓的手，肖伯清看了看他们十指交握的手，心下了然，道：“待会我所说之事，事关肖家脸面声誉，还请诸位千万保密。”
棠越三人答应下来，又发誓绝不外传，肖伯清这才缓缓将事情说出口。
事情还要从十六年前说起。
十六年前，肖伯清自凌虚山上学了两年武功，自以为少年英雄，兴冲冲地下山闯荡江湖，在一苗寨遇一少女，一见倾心，将所有的雄心壮志都抛诸脑后，一心想与此女携手终老。
这少女名叫阿舍，是个苗人。
肖伯清将阿舍带回季城，禀明母亲，意欲娶阿舍为妻。肖老夫人厌恶阿舍苗女出身，坚决不允，肖伯清不顾母亲的阻拦，执意娶了阿舍为妻。肖老夫人多次在肖伯清耳边提及阿舍行踪鬼祟、异于常人，恐有不轨之心，肖伯清却不信。在他看来，自己不过就是一个织染商，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的？
很快，阿舍怀孕了，肖伯清欣喜若狂，高兴得在众人面前翻了两个跟斗。肖伯清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给孩子取了整整三大页纸的名字，不拘男女，只要是阿舍生的，他都喜欢。肖老夫人也因为孩子的缘故，对阿舍多有改观，一家人和睦不少。
十月怀胎，阿舍却生下了一个长尾巴的怪物！
摸到孩子尾巴那瞬间，肖伯清吓得差点撒手把孩子扔地上！
“我老肖家几十年来清清白白行善积德，怎么会生出这种怪物啊！”肖老夫人捂着胸口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晕了过去。等到她醒来，笃信因果报应的肖老夫人紧紧抓住肖伯清的手，眼神厉得可怕，“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苗女！是她做了孽报应在孩子身上！休了她！休了她！”
阿舍也是个不肯让人的，肖老夫人的话传到她耳中后，她不顾产后体虚下床跟老夫人吵了起来，生生将人给气晕过去。
这下子更糟糕了，肖老夫人直接放话：“我不认这怪物孙子，更不认这苗女媳妇！老肖家有他们没我！”
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娇妻幼子，一边是辛苦抚养自己长大的寡母，肖伯清左右为难，调和无果之下，只能选择逃避，借口外出做生意，逃避家中战火。
不可否认，肖老夫人的话在他心里留下了淡淡的影子，他心中嘀咕，这孩子莫不是真是报应？因为这孩子的缘故，母亲与妻子势同水火，肖伯清迁怒孩子，对他不理不睬，甚至撕毁了绞尽脑汁想出的三大张名字。
肖家下人踩高捧低、见风使舵，见夫人公子不得老爷老夫人宠爱，对他们自然越发怠慢。
“是我错了，如果那时我不是一心想着逃避，如果那时我能多关心关心她，阿舍便不会做出那些不可饶恕的事情。”肖伯清痛苦地抱住脑袋，双眼难掩悲痛。
那段时间，肖伯清常常去外地做生意，一去就是三五个月。
母亲每半月都会写一封书信给他，关心他的衣食起居，跟他说说家中大小事务。肖老夫人在信中提及，近两个月家里死了三个下人，一个是失足落水淹死的，一个是从山顶滚下来摔死的，还有一个是跟人打架斗殴被打死的。这三人的死看似意外，可肖老夫人总觉得其中有古怪。死去的三人都是肖老夫人的心腹，跟阿舍很不对付，肖老夫人怀疑是阿舍杀了他们。
肖伯清当是老人家多疑，并没放在心上。
可后来，每半月一封的书信没了，肖伯清起初以为是母亲生气不想与他通信。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肖伯清始终没有再收到肖老夫人的来信。肖伯清感觉到不对劲，接连几封家书过去问询。
就在此时，家中的老管家找到了他，说母亲得怪病两月有余，命在旦夕！
肖伯清一听急了，“你们怎不早跟我说！”
老管家一脸委屈：“说了啊！老奴连传了十八封书信，可老爷您……”
他没收到信啊！
肖伯清没心思理会其他，快马加鞭赶回家中，肖老夫人卧病在床，面如金纸，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看到肖伯清回来，浑浊的双眸蓦地滚落两行泪，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肖伯清身边的阿舍，她想说些什么，但病得太重，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肖伯清请遍了城中大夫，都说无能为力，肖伯清大哭一场，日夜寸步不离地守护在肖老夫人身边，祈求着牛头马面能怜他一片孝心，别带走肖老夫人。或许是真的被肖伯清的孝心感动，肖老夫人的病情没有再恶化，这是喜事。可肖伯清却发现，自己的妻子阿舍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天夜里，肖伯清照旧守在肖老夫人身边伺候，连日劳累让他疲惫不堪，眼皮像灌铅了般沉甸甸地往下坠，隐隐约约间，他仿佛听到了蛇的嘶嘶声。
忽然，一只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
肖伯清刚想反抗，又听到肖老夫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孩子别动。”
肖伯清依言，放松了身体，闭上眼睛，假装熟睡。不一会儿，他听到了窗棂被拨动的声音，什么东西在地上滑动的声音，古怪轻微的“嘶嘶”声，还有一股奇异的腥臭味越来越近，紧接着，他右脚一紧，有什么东西顺着小腿缓缓往上爬。肖伯清心跳急促，身体紧绷，但他按耐住反抗的冲动，仍是一动不动。
那东西从他小腿往上爬，一路过大腿、腰背、肩膀，又顺着手臂爬向床头，冰冷而滑腻的触感在他手背上滑过，好一会儿没动静，肖伯清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竟看到一条赤红色的小蛇正盘在肖老夫人胸口被衾上，张大蛇吻吐出一股雾气喷在她脸上！
肖伯清立马就想动手打死这条怪蛇，却感觉到手掌猛地一紧，是肖老夫人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母亲在阻止他。
赤红小蛇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猛地回头，肖伯清急忙闭上眼睛，随即他感觉到脸上一凉，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是小蛇的舌头舔在他脸上。他强忍着恶心，装作熟睡不醒的模样，打消了赤红小蛇的怀疑。
等到窗棂再次被拨动的声音传来，那股腥臭的气味远去，肖伯清睁开眼睛，房中已无小蛇踪影。
肖伯清连忙上前查看肖老夫人的情况，却发现原本已经养出几分红润的肖老妇人脸色青白，仿若死人！
肖老夫人浑浊的眼睛哀哀地看着他，颤巍巍地伸手指着窗棱的方向，肖伯清明白肖老夫人的意思，一咬牙，放下母亲，朝着小蛇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敢害母亲，他一定要让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幕后凶手是苗女阿舍？”百里泓问道。
“没错，就是她。”肖伯清深深吸了口气，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说道：“我追着赤红小蛇，一路追到了阿舍的院子之中，透过窗户，清清楚楚地看到小蛇亲昵地缠绕在她的手腕上，亲耳听到她说：‘做得好！那老不死的早该死了。’一切都是她做的，那三个下人是她杀的，母亲的毒也是她下的。”
肖伯清愤怒破门而入，提剑冲了上去。阿舍没想到肖伯清就在门外，猝不及防之下，被肖伯清划伤右手手腕，若非赤红小蛇飞身而起替她挡下一剑，她右手怕是保不住了。赤红小蛇断成两截在地上痛苦扭曲着，蛇蛊死亡，阿舍受到反噬，顿时呕血不止。
肖伯清剑挽银光，架在她脖子上，厉声质问阿舍为何要杀人，为何要对母亲下毒。
阿舍忽地哈哈大笑：“因为他们该死，所有欺负过我的人都该死！”
肖伯清觉得她不可理喻，“因为他们欺负过你，所以你就要杀了他们？那是一条条人命啊！”
“他们的命关我什么事！”
肖伯清不敢置信地看着阿舍，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单纯善良的苗家姑娘吗？还是，她一直都在骗自己看，今夜的狠辣无情丧心病狂才是她的真面目？
驱蛇？用毒？
肖伯清脑中灵光一闪，厉声问道：“你是五毒教的人？！”
阿舍瞬间脸色大变，从她的反应中肖伯清已然明白她的身份，自己身为武林名门正派弟子，竟然娶了一个魔教妖女！还跟她生了一个怪物儿子！
肖伯清大受打击，手中之剑不稳，阿舍趁机从剑下钻出，脚步一蹬朝着房门冲去，肖伯清眼前一花，本能地一招最基础的后刺剑刺出，“扑哧”一声轻响，热血喷洒了他半身。
阿舍死了，在她倒地的同一瞬间，宝剑落地，肖伯清心脏剧痛，双眼一黑，昏了过去。
在睡梦中，肖伯清想起了与阿舍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客，一心游历江湖、行侠仗义，闯出自己的一番名声，在苗寨偶遇苗女阿舍，他也只当萍水相逢，未曾放在心上。
哪知阿舍却对他一见钟情，死缠烂打，不肯罢休。
肖伯清很是直白地跟阿舍说：“姑娘，我要闯荡江湖，无心儿女之事。”
阿舍双眸一红，眼泪滚滚而落。
肖伯清有些不好意思，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这么直白而热情地追求他，说不动心那是骗人的，但他立志要做一个大侠，怎么能被小情小爱绊住脚？只能辜负她的一片情谊了。
阿舍抽抽鼻子，抹一把泪，慢慢地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肖伯清，说道：“我明白了，我们不是同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就以此杯，敬我未能开花结果的爱情，也敬你一路顺畅，得偿所愿，做个人人称颂的大侠！”说罢，阿舍一口饮尽杯中酒，将酒杯倒转，露出雪白的杯底。
男人对喜欢自己的女人，总有几分包容，肖伯清见她明眸含泪，已经拒绝过她一次，不忍再拒绝第二次，于是跟着喝光了那杯酒。
酒刚下肚，肖伯清便感觉到有一股阴森的凉意在腹中涌现，顺着血液在血管中流窜，肖伯清察觉不对劲，手想去摸剑柄，却已经来不及了，“噗通”一声摔在地上。陷入昏迷之前，肖伯清隐约听到阿舍的声音，带着疯狂和痴迷--
“情蛊惑心，你是我的了。”
醒来之后，肖伯清忘记了酒的事情，忘记了自己要闯荡江湖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一心只想着娶阿舍为妻，二人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听说，苗疆人人擅蛊，蛊术神秘莫测，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能杀人于无形之中，防不胜防；
听说，情蛊是所有蛊虫中中最为霸道神秘的一种，需得取苗女心头血，日日滴灌，九九八十一天方成，因是以命饲蛊，世间罕见；
又听说，苗女喜欢上一个人，便会在心上人身上下情蛊，令心上人忘记亲人、忘记朋友、忘记理想、忘记原则，满心满眼只有施术者，死心塌地地爱上施术者，永不变心，永不背叛，永不分离；
……
肖伯清此前为阿舍神魂颠倒的模样，可不就是中了情蛊的症状！
“阿舍对我下情蛊，迷惑我的心智，令我忤逆母亲，做下种种错事，母亲说的或许没错，那个孩子是上天降下的报应。埋葬阿舍之后，我不知该怎么面对那孩子，便谎称他是我已逝恩人之子，将他送到了兰陵老家，给了一笔钱财，请老家叔伯长辈帮忙照顾。兰陵老家与季城路途遥远，音讯难通，没人知道那孩子的过往，也没人知道他的与众不同，在兰陵，他能过上平凡人的生活，或许会有寄人篱下的孤凄之感，但总比在我身边，在季城受人鄙夷、厌弃、唾骂和欺凌要好--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我本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阿舍竟然没死！时隔八年，她又回来了，带着满腔的仇恨，发誓要杀光当年所有欺负过她和孩子的人--奶娘、丫鬟、小厮、厨娘、当年的玩伴……有些人甚至只是说过她两句闲话，并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哪怕有过也罪不至死，但她连这些人都不放过！她如猫捉老鼠般，一天杀一人，就是要让我在死亡的恐惧和愧疚中惶惶不可终日。”
“当年我能伤她纯属侥幸，如今八年过去了，她为报仇定然勤学苦练，功力大增；而我恰恰相反，多年养尊处优，我恐怕连剑怎么拿都忘记了。这本是我与阿舍之间的事情，不应该牵扯到旁人，但是阿舍被仇恨蒙了心，连无辜人都不放过，无奈之下，我只能飞鸽传书，请求师门帮助。”肖伯清对百里泓深深鞠了一躬，道：“从前是我之过，不该为了家族颜面对师兄隐瞒，如今我已经和盘托出，请师兄看在季城无辜百姓的份上，为民除害，匡扶正义，杀了五毒教妖人阿舍！”
☆、第56章 狐媚子18
回了房中，百里泓感知一番周遭动静，示意棠越和棠三月周围没有人监听，棠三月这才放心开口问道：“哥，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棠越毫不犹豫道：“假的。”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有两点可以肯定绝对是假的。”
“哪两点？”
棠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肖伯清绝对没有中情蛊。”
百里泓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摸过肖林的骨，你猜猜他今年多少岁？”棠越第一次见到肖林时，顺手摸了摸他的骨龄。
棠三月娥眉微蹙，心中有了猜想，百里泓傻乎乎问道：“多少岁？”
“八岁半。”
百里泓还是不明白：“这能说明什么？”
棠越接着解释：“才娶八年的妻子，如何生出八岁半的孩子？”
百里泓瞬间明白过来，“你是说他们两个通……”
棠越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头，嘘了一声。
棠三月问：“第二点是什么？”
“肖伯清绝对知道阿舍的身份来历。”
百里泓问：“这又从何解释？”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断指、叛教，尤其是‘驱蛊之人不得超过十丈’--这是施术者致命的秘密，非绝对亲近信任之人绝不可能知晓。若照肖伯清所说，阿舍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份，怎么可能自爆马脚告诉他这些事情？所以最大的可能，肖伯清在骗我们，他一直都知道阿舍的身份。”
“他为什么要骗我们？”百里泓困惑地望着棠越，等待着她的解答。
棠越道：“或许是因为知道说实话的话，我们不会帮他吧。一切真相，我们得问另一个当事人才知道。”
另一个当事人？棠三月抬眼望棠越，“你说的是……”
棠越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名字：“阿舍。”
次日，棠越三人骑马向着阿舍的坟地赶去。
坟地位置是从服侍了肖老夫人大半辈子的老人瓶姑嘴中问出的，瓶姑起初还不想说，棠越支开了百里泓，一杯吐真剂下去，瓶姑便将什么都说了出来。
棠越让瓶姑画了地图，照着地图所指，朝着城外一处荒山前进，路经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姓王，男主人王大叔下地做活去了，留下女主人王大婶在篱笆围成的院子中喂着鸡。看到有人经过，王大婶很是和善地冲他们笑了笑。棠越三人停下，上前问问路，顺便讨碗水喝。
“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我们家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我熟得跟我养的鸡仔似的！”王大婶伸手指着东南方向道：“沿着这条小路直走，遇水右转，走到尽头的三岔口左转，一直往前走，你们会看到一座灰扑扑的小山，你们要祭拜的远房亲戚就葬在那里。”女王大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棠越三人，心里暗自嘀咕着，看他们穿着打扮谈吐，也不像穷苦人，怎么把亲戚葬在那种地方？
在王大婶挥手的那瞬间，棠越瞥见有一道银光闪过，目光落在王大婶的手腕上，她戴着一个蛇纹式样的银镯子，棠越赞美道：“大嫂子，你手镯挺别致的，能借我看看吗？”
王大婶看他们衣着富贵，又骑着骏马，不像会贪她镯子的人，于是爽快地脱下镯子递过去。
棠越拿着镯子打量着，手指细细摩挲着镯子上的花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大嫂子，我还从没见过这种花纹的镯子呢！在哪买的？我也买一个送给我妹妹。”
王大婶黝黑的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又是嫌弃又是炫耀地说道：“这是我家男人送我的，他没说哪买的，我也没问。其实吧，我觉得这镯子也就一般般，样式不好看，戴着也妨碍我干活，还不如换几只老母鸡，还能下蛋孵小鸡，可我男人就是花样多，偷偷买了镯子放在我床头，想给我一个惊喜，都老夫老妻了，还来这一套。我看他这么用心，也就顺他的意，勉为其难地戴戴。”
“大嫂子不喜欢这镯子？正好我喜欢，我跟你买。我得镯子，你得银子，想买几只老母鸡就买几只老母鸡，一举两得。”说着，棠越作势从袖中掏钱袋。
王大婶连忙摆手道：“这可不成！虽然说吧，我不怎么喜欢戴镯子，但、但也是他的心意……而且我一戴就是八九年，忽然没了也挺不习惯。”王大婶目光紧紧盯着棠越的手，像是怕棠越抢走她的镯子般。
就在此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响起，“你们是谁？！”
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农夫正扛着锄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他们是去荒山拜祭先人的，路过讨碗水喝。”王大婶扬声说道，又对棠越介绍，“这是我家男人，看到有人接近我就特别紧张。”言语中浓浓的恋爱酸臭味扑面而来。
听到王大婶的话，王大哥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快步上前一把抢过棠越手中的银镯子，挥着锄头赶人，“走走走！我家不欢迎你们，你们快走！”
“他们只是讨碗水喝，来者是客，你怎么这样啊！”王大婶悄悄掐了一把丈夫的手臂，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因为距离太近，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棠越三人也就顺从地还了茶碗，告辞离去。
走出了好几步路，棠越听到身后传来大叔大婶的对话声--
“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随便拿镯子出来显摆！”
“我怎么显摆了？人家问还能不答吗？再说了，你好不容易送我一件东西，还不许我戴戴？”
“你把镯子给我。”
“干啥？”
“我拿去卖了换钱。”
“不给！你送我了就是我的！”
“我给你买一个更好的！”
“你哪来的钱买更好的？好呀！你竟敢藏私房钱！”
“哎呀！耳朵！耳朵要掉了！”
……
顺着王大婶指引的方向，棠越三人骑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总算看到了王大婶所说的灰扑扑小山，爬上山，只见一座孤坟冷冷清清地矗立在山腰之上。
棠越打量着四周，坟地周围无水无木，无花无草，放眼望去，尽是一片高低错落的嶙峋山石，风吹过，卷起千重灰。
棠越评价道：“风水真差。”
百里泓默默垂首不说话，自从察觉自家师弟不像表面那般仁善后，百里泓就一直萎靡不振。
墓碑没有刻名字，反倒让棠越确定了坟墓主人的身份，棠越挽起袖子：“开工吧。”
棠越三人拿出工具，开挖掩土，坟土很是坚实，棠三月挖了没两下便累得气喘吁吁，百里泓见状让棠三月到一旁休息，顺带让棠越也去休息，挖坟的事情就让他一个人来就行。
百里泓自幼习武，武功高强，挖起土来速度也是极快，很快就将掩土掘开，露出底下一具漆黑的棺材，清理好棺材上的泥土，百里泓发现棺材板上有几个深深的洞，对棠越二人喊道：“你们过来看，这是什么？”
棠越数了数孔洞数目，道：“这是镇魂钉，也叫子孙钉，一共有七颗，为下葬安棺盖之用，有镇魂破煞、增添福德之说。镇魂钉周遭的棺木有被工具劈凿过的痕迹，这镇魂钉是被人从外部起开的，痕迹有深有浅，杂乱无章，开棺的人是新手，而且用的不是专门的工具。”
寥寥几眼棠越就得出了一堆结论，棠三月敬佩地望着棠越，自己也提出了一个假设：“会不会是肖老爷发现受害者都是曾经欺负过阿舍母子的人，心中起了怀疑，所以过来开棺验尸，确定阿舍的生死？”
棠越拾起一把泥土看了看，否定了棠三月的猜测：“泥土没有翻新的痕迹，不是近日开的棺。”
再打开棺材盖，果然，棺材中空空如也--这也是他们早就猜到的事情。棠越要看的，也不是棺材中的东西，而是棺材盖上的。
翻过棺材盖一看，上面沟沟壑壑，全是指甲抓出来的深痕，有些还带着干涸成黑褐色的血迹，还有指甲片嵌在板上……棠越能想象，被钉入棺材的人到底有多绝望、多么无助、多么怨恨，她曾试过无数次伸手去推去抓去挠，呼喊着向她心爱的人求饶，求他放她出去，求他救救她，可是回应她的只有漫长的死寂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会是谁救了她？”棠三月问道。肯定不可能是肖伯清，肖伯清若发现阿舍没死，绝对会迫不及待地补上一刀！
“你们再仔细看看棺材盖面上的痕迹，应该是什么工具留下的？”棠越问道。
百里泓蹲在地上看着起开镇魂钉留下的痕迹，自言自语道：“刀口长约三寸，呈月牙形，什么武器是这种形状？刀？剑？匕首？都不像……月牙形？好像是……锄头？”
锄头？！
一个人影蓦地出现在棠三月脑海之中。
“谁？！”百里泓一声大喝，目光如电射向二十丈外一块巨石，石后一道人影慌忙转身逃窜，百里泓身形飞纵三丈高，如乳燕投林飞快扑向那人影，右手一探抓住那人的后领子，几个利落的腾跃，眨眼间百里泓又回到了起初的位置，一把将捉住的人推到地上，起开的棺材之前。
那人一抬头就看到黑漆漆的棺木，吓得双腿在地连连蹬缩，只想离棺材越远越好。
棠越按住那人的肩膀，将人往漆黑棺木前一怼，几乎把人推进棺木中，脸上挂笑，“王大叔，故友重逢，不打声招呼？”
“别别别杀我！我我招了！我全招了！”
那是在八年前的秋天，那年天公不作美，下雨很少，地里收成锐减，那一点点的粮食，根本不够两口子吃。眼见着妻子都快饿死了，王大叔无奈之下，下了个决定--
他要去盗墓！
他已经有了目标，几天前有一队人抬着棺材经过他家门口，那队人衣着整齐，红光满面，半点没有受灾的模样，尤其是为首的那个人，一身光鲜，腰上的玉佩足足有半个拳头那么大！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人入土都要带点陪葬品收买地府的阴差，好求个好胎下辈子顺顺利利大富大贵，穷人没钱就放两把稻米，有钱人陪葬品可就多了，金银珠宝、华衣美服，什么都有！王大叔幼时还听说，远房的远房亲戚挖了一座墓，里面的陪葬品足足养活了一村子的人！王大叔也不贪心，只想拿一两件陪葬品，好撑过这个冬天，绝不多拿。
那天夜里，等到妻子睡着了，王大叔悄悄起了床，拿上自己的锄头，提着灯笼，轻手轻脚地离开家，沿着纸钱铺就的道路，来到了那座新坟之前。坟前墓碑上没有写名字，王大叔觉得有些怪异，但饿得发疼的肚子麻痹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举起锄头，飞快地掘着土。
新坟的土很松软，王大叔没多久便将坟给刨开，露出埋在土里的漆黑色棺材，棺材上钉着七根镇魂钉--这可是珍贵玩意，穷苦人家可买不起。看到这镇魂钉，王大叔对里头的陪葬品更加有信心了。
手边没有趁手工具，只有一把锄头，镇魂钉钉得又死紧，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般，王大叔费了好大力气才拔出一根。
在这时，王大叔忽然听到了一阵“刺啦--”声音，好像是家中婆娘生气时用指甲抓挠桌子的声音，再仔细一听，又没了。王大叔以为是自己想媳妇出现幻听，没放在心上，继续翘着镇魂钉。
一根、两根、三根……
好不容易翘开所有镇魂钉，气喘吁吁地推开棺材盖，看到里面的东西，王大叔瞬间失望了--
棺材中躺在一具年轻的女尸，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服，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脖子上戴着银项圈，右手手腕上套着一个银手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什么陪葬品都没有。
王大叔大失所望，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看着棺木中皮肤青紫的女尸，王大叔觉得心底有些发毛，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伸手去摘女人的首饰--耳环，项圈，还有手镯子。摘下手镯子的那一瞬间，女人猛地睁开眼睛，僵硬发青的手紧紧抓住王大叔的手。王大叔被吓得惊声尖叫，奋力甩手挣脱女人的束缚，连灯笼和锄头都来不及捡，连滚带爬地逃下山。鬼使神差般，王大叔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女人直挺挺地从棺材中坐起来，微弱的灯笼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唇角流下一道渗人的青紫血痕。
诈诈诈尸啦！！！！！
回到家后，王大叔又是惶恐又是害怕，有心把东西还回去，给那粽子烧点纸钱求她大人大量，饶他一命，可是饿得打鼓的肚子不答应。如今粮价长得飞快，自家婆娘没日没夜地浆洗着衣服，一天赚的铜板还不够买一个馒头，王大叔一咬牙，被女粽子咬死也比饿死好！
王大叔悄悄地将银耳环和银项圈给变卖了，换来两担粮食，王大嫂看到粮食很是震惊，急急追问他粮食是哪来的，他谎言称是从远房舅姥爷那里借来的，等丰收了得双倍还上去。
“真是大好人呢！”王大嫂感叹着。
王大叔还留下了一个银镯子，想着留作不时之需，没想到这银镯子却被王大嫂给找到了。
那天正好是王大嫂的生辰，王大嫂误以为这是王大叔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很是埋怨了王大叔一通，说他有钱不买粮食，反而买这华而不实的东西，浪费！可说完后，王大嫂却将银镯子珍之重之地戴在手上，爱不释手，饿得蜡黄的脸上满是幸福而甜蜜的笑意，王大叔要镯子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王大叔想着，镯子留给媳妇也好，就当是他的卖命钱吧。
冬天那么长，两担粮食根本不够两个人吃，他想去找那粽子，跟她说清楚，坟是他挖的，棺材是他开的，首饰是他拿的，如果要算账，他把命赔给她，只求粽子能放过自己的媳妇，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王大叔在木板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了两幅火柴人，告诉媳妇自己到外地找吃的去了，让媳妇别找他，自己好好过，然后他孤身一人，什么东西都没拿，带着一腔赴死的心，再次踏上了荒山之路。
他记得那天是九月十五，天上的月亮很圆，很白，像个巨大的白面大饼，看着真想咬上一口。洁白的月光撒在大地上，哪怕没有灯笼，王大叔依旧看得很清楚。王大叔绕过一道山壁，忽然看到前方有一个古怪的人，他以为是遇上孤魂野鬼，吓得往山壁后一躲。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那不是鬼--鬼哪有影子！？
王大叔从山壁后探出脑袋，悄悄打量着那个古怪的人，只见那怪人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棉帽子，手上戴着棉手套，背上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竹篓，正一步一步朝着荒山走去。
很冷吗？这不才秋天吗？
王大叔看看自己身上的单衣，再看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再次确定这是一个怪人。
这怪人也要去荒山吗？荒山上鸟不拉屎，什么都没有，他去荒山干什么？等等，荒山还有有东西的！那女粽子！他该不会是什么高来高去的茅山道士，听说荒山闹粽子特意来为民除害的吧？
王大叔心中好奇，蹑手蹑脚跟在怪人身后，不远不近的，一路朝着坟墓走去。
王大叔看到怪人将背上的大竹篓放在无字墓碑之前，而后转身下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月光亮堂堂地照在他脸上，王大叔觉得这张脸有些面熟，缩在大石头后想了许久，终于想到在哪见过他--
这不就是那个带着半个拳头大小玉佩的送葬男人吗？！
怎么是他？他来干什么？大竹篓里面有什么？
王大叔越发好奇，等到怪人离开，王大叔悄悄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轻手轻脚走到大竹篓前边，刚想掀开竹篓的盖子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忽然，背后传来一阵风声，王大叔后脑勺一痛，地面在他眼前迅速放大。
王大叔被人打晕了过去，等到他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王大叔一骨碌爬起来，左右张望，没有怪人，没有竹篓，圆圆的坟墓好好地矗立在那里，一切仿佛都是他的一场噩梦。
王大叔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脑袋，迷迷糊糊地回到了家中，然后被急哭的媳妇殴打了一顿，好不容易将事情糊弄过去，一场大病汹汹而来。王大叔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身体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灼痛无比。
“你家男人是不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看病的老大夫问道。
可不是碰了不干净的东西嘛！现在报应来了，这难道就是别人说的十八层地狱？
“所幸接触不长，毒性不深，我开两副解毒的汤药，吃了就好了。”
毒？
尸毒！
对，肯定是尸毒！女粽子的尸毒！
“官差老爷，事情就是这样，掘坟、盗墓、销赃，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我媳妇没关系，从女粽子手上薅下来的镯子也在这了，你们要抓就抓我吧！”王大叔双膝跪地不断磕着头讨着饶。
王大叔这是把棠越三人当成查案的捕快了。
棠越哑然失笑，收起银镯子，百里泓告诫王大叔不可再打扰死者安宁后，挥手放人离开。
“你、你们不捉我？”王大叔有些不敢相信。
“这么想吃牢饭啊？”棠越笑问道。
王大叔飞快摇头，直把头摇成拨浪鼓。
“那还不走？等着粽子爬出来跟你叙旧？”
王大叔吓得一哆嗦，转身飞快朝山下跑去，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棠三月叹息一声，道：“阿舍没死，也确定了肖伯清八年前就知道她没死。但是--阿舍在哪，我们仍是毫无头绪。”
棠越藏在袖中的手轻轻将蠢蠢欲动的金蛇安抚下去，不紧不慢说：“她就在这座荒山上。”
棠越停顿一会，等着棠三月和百里泓问她为什么，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他们提问，棠越脸上挂不住了，问道：“你们就不问我为什么？”
棠三月说：“哥说在就一定在。”
棠越断了一根小指，阿舍也断了一根小指，棠越能驱蛇，阿舍也能驱蛇，说她们两个没关系，棠三月怎么也不信。同类或者同门之间，有点联系方式不是很正常的吗？只是这件事情需得瞒着百里才好--棠三月心里这样想着。
百里泓傻乎乎一笑，说：“打架我来，动脑子你们来。”
反正解释了他也听不懂o(╥﹏╥)o。
☆、第57章 狐媚子19
棠越判断阿舍藏身荒山，原因有二：第一，八年前阿舍被肖伯清钉在棺材之中，埋在黄土之下，侥幸未死，却也身受重伤，走不了多远，王大叔第二次上山被人打晕，也恰能说明这一点，阿舍一定曾在荒山的某处养伤。既然盘桓过，定会留下痕迹和线索。第二，棠越袖中的小金蛇感知到了同伴残存的气息，蠢蠢欲动。
“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找阿舍。”
照着金蛇的指引，棠越三人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之前，这处山洞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所遮挡，岩石上还爬满了藤蔓，细长的枝条垂落遮挡住了洞口，来人若是不趴下去，绝对猜不到这里还藏着这么一个洞。
棠越想自己在前探路，却被百里泓拉住，百里泓说：“我来吧。”
百里泓趴着身爬进入了山洞之中，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山洞中传来百里泓的声音：“安全，你们进来吧！”
棠越和棠三月闻言钻入洞口，洞口很窄，起初她们只能匍匐前进，但慢慢的，山洞顶壁逐渐抬高，形成一个坡度，棠越开始能撑起身子四肢着地行走，到后面已经能站起走动。走了半盏茶时间，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三丈方圆的山洞，洞窟上端开了七八个拳头大小的小洞，日光透过小洞投下，虽然光线微弱了点，但照明已然足够。
棠越打量几眼山洞，山洞显然曾经有人居住过，石头都被搬到了角落，正中央堆了一个小火堆，火堆一边放着一个破了口的瓦盆，另一边用稻草铺了一个简陋稻草铺，稻草铺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篓，竹篓盖子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打开竹篓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棠越发现百里泓一直站在山洞一角沉默不语，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
棠越走上前一看，目光瞬间凝住了--
山洞角落躺着一具骷髅，穿着一身女性服饰，因为时间过得太久，衣服有些腐朽，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款式。骷髅没有戴什么标志性的物品，但棠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具骷髅的身份--
骷髅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棠越深呼吸一口气，蹲下身，检查起骷髅来，“骨头发黑，生前中了剧毒，你们两个退开，别被沾染残毒……放心，我自幼学医，吃的药比喝的水还多，这点毒伤不了我。骷髅右手骨折，左胸第五根肋骨有碎裂痕迹，咦……”
棠三月着急问道：“怎么了？”
棠越面色古怪，将自己的手从骷髅背后拿出来，带着黑手套的右手上，赫然躺着一枚铁箭。
收敛好尸骨，天已经黑了，棠越三人只得在洞窟中暂歇一夜。
第二天一早，棠越三人骑马回城，回到肖家，肖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昨夜肖家又有一个人被蛇蛊咬死，死的那个人是瓶姑。
瓶姑和两个下人昨夜在老夫人灵堂值守，瓶姑一直垂着头靠在柱子上不动，身边的人也没发现不对，只以为她是守夜累了靠着歇歇，两个下人身份资历都不如瓶姑，见她偷懒不敢多言，等到天亮，那两个下人小心翼翼去推她，结果“噗通”一声，瓶姑像块木头直挺挺摔在地上，双眼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几乎都要凸出来了！
两个下人都被吓坏了！人是怎么没的？他们两个就守在身边，可是一点都没察觉！
众目睽睽之下没了一个人，肖家算是闹开锅了！再加上三天前没的肖老夫人，下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纷纷装病的装病，探亲的探亲，返乡的返乡，找借口收拾包袱要逃离肖家。
肖伯清软硬兼施皆弹压不住，正为此事费神之际，就听到棠越三人回来，登时大喜过望，快步跑到大门前迎接，开口就道：“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凶手找到了吗？”
百里泓看了肖伯清一眼，扭过头去，他如今心绪正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这个师弟。
棠越道：“肖老爷，我们奔波一天一夜，累得很，不如先让我们好好歇一歇，反正距离子时不还有大半天吗？”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棠越往榻上一趴，连日奔波，可把她累坏了；棠三月轻柔地替棠越除下外衣，看到棠越衣服被勾破了几个口子，跟人要来针线，细细地缝补起来；百里泓原是在打坐，抬眼看到棠三月坐在窗下螓首低垂，嘴边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捧着棠越的衣服拈着针慢慢地缝补着，动作轻而柔，像是怕惊醒什么般。灿金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身上，她周身一片朦胧，原本蜡黄的皮肤在阳光下好像也变得通透耀眼起来。百里泓静静看着棠三月，看着看着，不由得痴了。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棠三月抬起眼睫望了百里泓一眼，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朱唇开合，无声地滑落两个字--“呆子。”
不知为何，百里泓轰的一声红了脸，心脏跳动快得惊人，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般。
看着棠三月，百里泓觉得浑身难受，可是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被百里泓这样直勾勾望着，棠三月的脸慢慢也红了起来。
躺在榻上的棠越抬起手臂遮住眼。
棠越一觉睡到日落，肖伯清派了好几拨人来请，一次比一次着急。棠越想想也是，今晚就轮到肖伯清了，他能不着急吗？
上辈子凌虚派飞鸽传书上所说，“阿舍”一共杀了十九个人。
棠越三人来到季城前已经死了十五个，到季城当天死了肖老夫人一个，查案三天又死三个，十九人已满。
棠越猜测，上辈子的“阿舍”应该是在杀第二十个人的时候“刚好”被百里泓撞见，这才断送了性命。而为什么会“刚好”撞见，自然是因为那第二十人是肖伯清。肖伯清很清楚“阿舍”要杀的是谁，轮到自己的时候，肯定找借口死黏在百里泓身边不走，“阿舍”被仇恨冲昏头脑，为报仇自己送上门，成了撞死在树桩前的笨兔子。
棠越乐得看肖伯清多着急一会，等到亥时（晚上九点）才提着包袱慢慢悠悠地出了房间，让下人请肖伯清肖夫人和肖小公子到大佛堂一叙，她有法子抓住“阿舍”。
大佛堂外围了一圈守卫，财帛动人心，虽然肖家接连发生命案，但在金钱的诱惑下，大伙还是纷纷停下了离开的脚步，拿起武器守在大佛堂外，肖伯清肖老爷已经说了，一日抵过去一月酬钱！有人在心底暗自祈祷，蛇妖晚几天被抓住才好！
大佛堂中，没有其他人，只有肖伯清一家三口和棠越三人在。肖伯清一家站在大金佛左侧，棠越三人站在右侧，就像隔着一条无形的线，泾渭分明。
肖林人小，早困了，如今正躺在肖夫人的怀中呼呼大睡，肖夫人抱着孩子低声哼着儿歌，声音轻柔舒缓，偶尔她也会抬头看看窗外，窗外守卫森严，可她心中依然不安，总觉得今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肖伯清拍了怕肖夫人的手，安慰道：“别怕，一切有我。”说罢，肖伯清笑着靠近百里泓，试图跟百里泓打打感情牌，百里泓很不给面子地闪开。肖伯清脸上挂不住，又从百里泓的反应中猜出一二，知他对自己产生了芥蒂，也不再纠缠，转头跟棠越说起了正事：“棠公子，你说已经捉到阿舍了，她人呢？”
肖伯清早就看出来了，这一行人中，百里泓武功高强但初出茅庐稚嫩天真，动手在行，动脑不在行；棠姑娘聪慧机灵，但崇拜哥哥对其言听计从；棠公子体弱多病一步三喘看似命不久矣，但其实他才是三人中的主导者。所以他也不问百里泓，直接问棠越。
棠越没有回答肖伯清的问题，反而问起了其他：“老管家呢？这两天怎么没看到他？”
肖伯清道：“他告病回家休养了。”
棠越好整以暇：“我记得老管家的亲人好像都被山贼杀死了？”
肖伯清道：“是他后来过继的孩子。”
“哦--那守卫头领呢？听说失踪了两天了？”
肖伯清面色不改：“他害怕贼人，临阵脱逃。”
“可我听说首领房中的金银细软一件都没少？”
“摆在明面上的都是小财，他监守自盗，偷走了我房中几百两银子跑了。”
棠越又问：“肖老爷，你手眼通天，知道近三天被杀害的，除了瓶姑外，还有谁吗？”
肖伯清露出一丝苦笑：“棠公子真是太高估肖某了，肖某一介商人，托衙门的朋友给面子，得知了一点小小的消息，哪算得上什么手眼通天。只是这几天忙着操办家母后事，疏忽了其他，并不知晓被害的都有哪些人。棠公子，你知道其他两人是谁吗？”
“肖老爷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一个外来书生又怎么会知道？不过肖家刚好病了一个，跑了一个，我觉得有些巧合罢了。”
棠越闲闲地望了肖伯清，正好对上肖伯清投射过来的目光，二人眼神在空中一触即分，宛若短兵相接，空气中涌动着冰冷锋利如刀锋的暗潮。
肖伯清率先笑笑，打破僵局道：“其他两个受害者是谁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赶紧捉拿凶手。那凶手罪大恶极，害人无数，还需尽早将她正法，免得殃及更多无辜人。”
棠越锋芒毕现：“凡事有因有果，不寻根究底，怎么知道谁无辜谁不无辜？”肖伯清微胖的脸上失去笑容，沉下脸刚想反驳，棠越却已经厌倦了跟他打无意义的嘴仗，走到佛像面前的供桌边上，掀开上面盖着的黄色桌布，露出一个黑色的小包袱，边解包袱边道：“查案这几天，我们找到了些东西。”
肖伯清靠前两步去看包袱里面是什么东西，刚看一眼，瞬间脸色大变，抬手捂住口鼻飞快后退。等他意识到自己露馅的时候已经晚了，百里泓直勾勾盯着他，满眼悲痛，“真的是你！”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你还是人吗？！”百里泓怒极一拳砸过去，肖伯清久未动武，哪是百里泓的对手，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一下子被打倒在地。
“老爷！”肖夫人惊呼一声，连忙扑上去护在肖伯清面前。百里泓还想再打的手停在半空，皱着眉粗声粗气道：“你让开，我不打女人！”
明明是个不懂武功的弱质女流，面对百里泓这个身强体健的武林高手，肖夫人又惊又怕，可仍挺身挡在肖伯清面前，厉声厉色质问：“百里少侠，老爷视你为师兄，礼遇有加，你怎么能打人呢？”肖夫人搞不明白，百里泓不是老爷请过来的救兵吗？怎么忽然倒戈相向了？
原先睡得正香的肖林被吵闹声惊醒，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喊起爹娘来。
肖伯清脸色变了，百里泓的脸色也变了。
肖伯清抹掉唇角的血，推开肖夫人，“夫人，你带着孩子到外面去。我和师兄有事商谈。”
“可是……”肖夫人还在犹豫。
肖伯清低声喝道：“别吓到孩子！”绝对，绝对不能让夫人和孩子知道这些事情！
肖夫人慢慢直起身，含怨带怒地瞪了百里泓一眼，抱起孩子就要往外面走，而在此时，棠越悠闲的声音响起：“出去的话不保证安全哦。肖老爷，你知道的，蛇蛊杀人只需要一瞬间，神不知，鬼不觉，防不胜防。”百里泓再厉害也不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一扇门闪现救人。棠越伸出手指点了点供桌上的包袱，“更别说你还做了这样的事情。”
肖夫人听出不对劲，停下转身拉扯着肖伯清的袖子，“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老爷，求求你别瞒我了！”
自蛇妖杀人的事情发生后，她发现自己的丈夫越来越反常，像是心里压着大石头般，肖伯清总显得很不安和焦躁，她问他发生什么事情，可他总说没事，总是敷衍她。可事到如今，婆母死了，瓶姑也死了，自己一家人的命都要保不住了，他为什么还要瞒她？
肖伯清的身体被肖夫人拉得摇摇晃晃，肖林似乎感觉到场中的诡异气氛，准确地找到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棠越。
“你这坏人！”肖林忽地大吼一声，如初生牛犊般撞向棠越。棠越轻轻巧巧侧身擒拿，反剪肖林双手将人制服。
“快放开我儿子！”肖伯清惊叫。
“小公子体温有点低啊，想来是夜深露重，冻着了吧？正好我这里有一件小孩衣服，我给小公子披上吧。”说着，棠越拿起包袱里的衣服就要往肖林的头上盖。
肖伯清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住手！你放过我儿子！只要你放过我儿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相。”棠越说：“我只要一个真相。”
肖伯清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棠越，棠越丝毫不为所动，等了一会，没见肖伯清开口，棠越冷冷一笑，将肖林推给棠三月，棠三月捉住肖林，肖林还想挣扎，棠三月直接拔簪子，以锋利的簪尖抵在肖林脖子上，“别考验我的耐性。”
肖林吓得不敢动了。
百里泓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制止，但犹豫一会，还是把话给咽回去，三月有分寸的。
棠越道：“你不想说，我帮你说吧。让我想想，该从何说起才好--”棠越顿了顿，猛地右拳敲左掌，“就从十五个受害者说起吧。我们来季城之前，已经死了十五个人，其中六个是不满二十的年轻人，他们八年前曾经欺负过小怪物--也就是阿舍的孩子；另外九个分别是媒婆、铁匠、裁缝、奶娘、农妇、布料商、医馆大夫、赌场打手和富翁家的小妾，当中奶娘、农妇、小妾和赌场打手曾是肖家的下人，对小怪物这个小主子可称不上好；而媒婆孝期说媒，也在某种意义上欺负过小怪物，所以才会被杀。十五个人，十一个伤害过小怪物，剩下的裁缝、布料商、铁匠和医馆大夫又犯了什么错，非得要赔上一条命？直到我找到这些东西，这才明白为什么。”
棠越将包袱中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分别是银镯子、铁箭和小孩的衣服。
棠越拿起铁箭，摩挲着铁箭末端小小的“吴”字，道：“铁箭是铁匠打造的，衣服是裁缝和布料商做的，而衣服上的毒，出自医馆大夫之手。”
肖夫人听到这，仍然是一头雾水。
“肖夫人，冒昧问一句，先夫人还在时，你就已经跟肖老爷两情相悦，珠胎暗结了吧？”
肖夫人羞愧地将脸埋进了双手之中，似乎这样就能躲避当年不知羞耻的过往般。
“看来是了。容我大胆推测一番，当年肖老爷喜新厌旧，想要休妻再娶，阿舍不同意，肖老爷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阿舍。”
肖伯清咬牙沉默不语，肖夫人脸色瞬间煞白如雪。
“你在阿舍心口上捅了一刀，可你没想到一件事情，阿舍的心脏异于常人，长在右边。阿舍侥幸没死，只是重伤陷入假死状态，你以为她死了，将她装棺葬在荒山。荒山附近有一户人家，家贫无粮快要饿死，于是打起了陪葬品的主意，误打误撞正好救下快被闷死的阿舍。阿舍苏醒之后，藏身荒山山洞中养伤，她担心你会对她的孩子下毒手，决定要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可是她重伤未愈，贸然找上门只会是送死。所以，她跟你做了一笔交易。”
“夫妻多年，她或许是抓住了你什么要命的把柄，威胁你把孩子还给她，否则就把你的秘密全都抖出去。你受制于人，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但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孩子竟然被那六个小孩给淹死了。这下糟糕，若让阿舍知晓此事，她还不得发疯来个鱼死网破？你心一狠，起了一个永绝后患的想法--”
“你要再杀阿舍一次。只是阿舍对你早有戒心，你根本就见不到她，又谈何杀了她呢？所以，你将主意打到了小怪物身上，阿舍防备谁也不会防备自己的儿子。你找到了鬼手毒医董三青，跟他买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涂在小怪物衣服上--阿舍是五毒教中人，自幼与毒物为伍，对毒药的抗性比一般人强十倍不止。你没打算用毒毒死她，或者说，毒只是个障眼法，真正的杀招，落在小怪物的肚子里。”
“你找了城中手艺最好的吴铁匠，重金买了藏身弩，要他装在小怪物身上。然后，你背上装着小怪物尸体的大竹篓，前往荒山进行交易。为防止毒药侵蚀，大秋天的，你穿上厚厚的棉袄手套。”
“阿舍关心则乱，并没有发现小怪物身上的异样，她带着小怪物回到藏身的山洞之中，在她抱起小怪物的那一瞬间，机关被触发了。肉贴肉的距离，机关弩的强劲力道，直接将阿舍钉死在地上。”
“肖老爷，你说我猜得对不对？”棠越含笑地望向肖伯清。
肖夫人无助地拉住肖伯清的袖子，带着几分哭意地问道：“老爷，他说的是真的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枕边人竟然做出过这种事情，她期待着肖伯清能给她一个笑容，对她说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可肖伯清只是颤抖着嘴唇，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肖伯清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眼见希望破灭，肖夫人颓然坐在地上，脸色暗淡如死灰。
“夫人……”肖伯清想去扶起肖夫人，可肖夫人哆嗦着后退，躲避着他的触碰，肖伯清心中一痛，有些茫然地望了望四周，只见周围人都离得他远远的，肖夫人畏惧害怕躲避他；棠越抱臂冷眼；百里泓看他像在看什么臭虫般，目露厌恶；儿子肖林扑在棠三月怀中无声地抽泣着，棠三月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目光，抱着肖林背过身去。
众叛亲离。
肖伯清蓦地紧握双拳，抬头直视棠越，辩驳道：“是！都是我做的！我也是被逼的，阿舍威胁我若不交出孩子，就要灭我肖家满门！可那时候孩子已经死了，我去哪给她变出一个活生生的儿子？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当时若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我怎么也不会，也不会损毁我儿的尸身啊！他也是我的儿子！”
“是吗？肖老爷，我们在山洞中发现一条长长的血液拖痕，拖痕旁边还有道道掌痕爪痕，想是有人拖着重伤流血的身体，从山洞里一直爬到外面去--肖老爷，你知道那人是谁吗？”棠越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那爪痕很小，比小公子的手还小一点，肖老爷，你知道那是谁留下的吗？”
平静的声音之下，潜藏着一个可怕的真相。
肖伯清满头冷汗，双手揪住头发，惊恐道：“这……我不知道，吴铁匠装藏身弩的时候我不在场……难道……难道我儿竟然没死？天啊！我都做了什么！”
棠越冷眼看着肖伯清做戏，眸中没有一丝怜悯，冷冷道：“你的意思是吴铁匠自作主张？呵，铁匠媳妇告诉过我一件事情，卖出藏身弩的那天晚上，吴铁匠很晚才回家，脸色很难看，脖子上有一道血痕，铁匠媳妇问他血痕是怎么来的，吴铁匠只说是走路摔伤的。当天晚上，吴铁匠发起了高烧，大病了一场，此后整整三个月茶饭不思，像中邪了般，每夜每夜地做噩梦，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短短几个月就老了十余岁。铁匠媳妇问他发生什么事情，铁匠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将所有的藏身弩都付之一炬，再不敢打造弩类武器。”
棠越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肖伯清，声音寒冷刺骨：“肖老爷，你知道藏身弩该怎么装吗？要装藏身弩，需先灌药物润滑软化，然后将藏身弩部件一点点塞入，凭经验在体内组装完成，因为隔着身体看不见，组装过程少说也得四五个时辰，犹如一把刀在肚子里不停地搅动着……”
随着棠越阴森森的话语，肖伯清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一夜--
藏身弩刚装到一半，小怪物蓦地睁开眼，捂住肚子惨呼起来，吴铁匠吓得惊叫不止：“活的！他还是活的！”
肖伯清亦是惊疑不定，送回来的时候小怪物明明已经没气了，怎么忽然又活了？
“娘！娘救我！娘！”
小怪物的尖叫求救蓦地让肖伯清醒过神来，肖伯清一掌打在小怪物的后脖上，将人打晕过去，拖上桌子，冷声命令吴铁匠：“继续。”
若让小怪物活着见到阿舍，说出一切事情，阿舍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事已至此，他已无退路！
吴铁匠吓得连连摆手后退，口中不断重复着：“不行！这不行的！他还活着，他是活的！”
肖伯清眸中闪过一丝厉色，袖中匕首架在吴铁匠脖子上，“要么装，要么死！”
“不不不行，他没死啊--”
肖伯清手腕逼近，锋利冰冷的刀锋割破吴铁匠的皮肤，血液渗出，吴铁匠吓得连忙改口：“装！我装！”
百里泓怒道：“你明知道他没死，你还强迫吴铁匠在他身体装机关弩，你当真丧心病狂！无可救药！”
肖伯清还欲辩驳，大佛堂外忽然传来守卫们的惊叫声--
“蜘蛛！好多蜘蛛！”
“救命啊！”
百里泓顾不得其他，忙打开门出去看情况。门一开，百里泓瞬间惊住了--
蜘蛛！
好多的蜘蛛！
黑的白的，大的小的，无数蜘蛛密密麻麻，犹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朝着大佛堂涌来。
“我不干了！”一个守卫被吓得魂飞魄散，丢下大刀就要往外逃，哪知却被蜘蛛潮水缠上，无数蜘蛛沿着他的脚迅速往上爬，瞬间爬满他全身，密密麻麻的，犹如一座涌动的蜘蛛山丘。他奋力挣扎着，却抵不过蜘蛛的狂潮浪涌，惨呼着倒地，没了声息。
其他守卫哪见过这诡谲的场景，吓得肝胆俱裂丢盔卸甲纷纷转身逃入佛堂之中。
“入佛堂，严守门窗！”
百里泓飞身纵起，百里剑出鞘，剑出如风，剑光如网直扑向那蜘蛛山丘，只听得细弱扑哧声响，无数蜘蛛瞬间被剑光搅碎。百里泓如蜻蜓点水，提起守卫返身飞跃，落到大佛堂门口，头也不回，将守卫甩到棠越身边，自己一剑接着一剑逼退涌上前的蜘蛛浪潮。
棠越飞快检查守卫的伤势，忽地目光一凝--这伤……
百里泓剑光如网，水泼不进，牢牢将蜘蛛潮水拦在剑光之后，只听得阵阵剑锋破空之声，无数蜘蛛被搅成肉糜，堆在石阶之下，犹如烂泥。
百里泓剑术虽高，但蜘蛛如潮水不绝，百里泓剑网防御损耗甚大，能坚持到几时？
棠三月手拿火把奔到百里泓身边，火把一送，蜘蛛本能地避开，棠三月面上一喜，“它们怕火，用火攻！”
众人如梦方醒，暗骂自己愚蠢竟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纷纷拆桌的拆桌，扯帷幔的扯帷幔，做一个个火把点燃，守在门前窗前逼退进攻的蜘蛛潮。
风中隐隐传来什么声音，若有若无，飘飘渺渺，像风中飘荡的蛛丝。
“百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棠三月问道。
百里泓微微皱起眉头：“笛声？”是笛声在操控蜘蛛！
“我去捉人！你等我！”百里泓一剑将逼上来的蜘蛛潮，足尖点地，犹如飞燕拔地而起，破空而去，棠三月立马上前弥补百里泓的位置，手中火把不断挥动，将蜘蛛一次次逼退。
百里泓身形如燕，循笛声而去，吹笛之人也知自己暴露，慌忙想要转移方位，可是带着累赘跑不快，很快就被百里泓追上。
百里泓一剑斩断吹笛之人手中短笛，下一剑正要划伤他的手让他再无操控之力，剑光闪过刹那照亮那人的脸，百里泓蓦地睁大双眼：“是你？！”
大佛堂之中
棠三月一马当先挡在蜘蛛潮前，守卫们三五成阵守在门前窗边，肖夫人抱着肖林躲在桌下瑟瑟发抖，肖伯清颓然地靠坐在柱子下，束手待毙。
棠越望了望，所有人都有事忙，没人有余力注意其他。棠越脚步轻巧走到肖伯清身边，俯身在肖伯清耳边轻声说出几句话。
肖伯清眼睛慢慢睁大，犹如见到厉鬼般惊恐愕然地盯着棠越。
☆、第58章 狐媚子20
百里泓没想到以笛驭蛊的黑衣人竟然是他见过的乞丐儿！苦苦追寻的凶手在他进城的第一天就已经打过照面！后来他和棠三月单独调查受害者时，他两次遇见过他们，还给他们送过粮食和水，碰面三次，他竟浑然不知眼前这人就是凶手！
百里泓现在终于明白，凶手为何神出鬼没，那么多人也捉不住他了！谁会防备大街上随处可见如滩烂泥的臭乞丐？就算巡逻队在案发现场发现乞丐的存在，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想到他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蛇妖！
凶手擅长用蛊，近身战却差得塌糊涂，百里泓很轻易便制服了他，点住他的穴道，百里泓皱眉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乞丐笑了，似乎是在嘲笑百里泓的愚蠢，“你明明调查到了那么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问我这么可笑的问题？他们害死了我师姐，我为她报仇，有什么不对？”
“阿舍是你师姐？”
“没错。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弟。十六年前她被中原人迷昏了头，宁愿叛教也要跟他私奔，我怎么劝她也不听。结果呢？所谓的真爱也仅仅维持了八年时间。她为那中原人付出一切，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虽然在她离开五圣教的那一日起，我便与她恩断义绝，但我五圣教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欺负！”
百里泓道：“肖伯清负了你师姐，你杀他个就够了，为何还要殃及无辜？”
乞丐脸漠然：“他们都是帮凶，都该死。”
百里泓觉得乞丐简直是不可理喻，这算什么帮凶，其他人或许或多或少都有错，但是黄媒婆范裁缝和赵商人呢？黄媒婆不过牵了桩媒，范裁缝和赵商人不过做了件衣服，这算什么过错？犯得着赔上条性命？想起走访那些受害者家，看到的漫天黄纸，跪在火盆前哭干了泪的妇人，靠在门边痴痴望着大街等着永远回不来的老婆婆，还在尚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小婴儿，百里泓只觉得有股怒火克制不住地往头顶冲，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没！眼前之人明明也有亲人朋友，明明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为什么还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夺去其他人的性命？他们就没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吗？！
他无法理解乞丐的想法，不愿再与乞丐多说，百里泓提起乞丐就要往大佛堂赶，可乞丐叫住了他：“带上他！”乞丐目光看向坐在街边蓬头垢面的小乞丐。
小乞丐看体型不过六七岁，直没出声，就算百里泓的剑快割破大乞丐的喉咙，也没听见他开口说过个字。小乞丐就像一个木偶般，毫无灵魂地坐在街边，似乎如果没有人理会他的话，他能坐到天长地久。
百里泓问：“他是谁？”
“你掀开他头发看看不就知道。”
大乞丐声音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恶意，百里泓微微皱起了眉头，觉得当中有诈，但深夜放着个小孩在外面也不是事，百里泓掌中凝聚内力，小心翼翼地靠近小乞丐，浑身警戒已经提到了顶点，小乞丐若敢有不轨之举，他绝对一掌拍飞他。可直到他掀开头发又离开，小乞丐直没有动作，就像被人点了穴道般，呆坐着动不动。
百里泓掀开小乞丐的头发，月光下，稚嫩的眉眼间带着熟悉的样子。
百里泓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会？
百里泓手提个，将大小乞丐提回大佛堂。
罪魁祸首抓住了，蜘蛛群失去了操控之人，如来时般，突兀地来，突兀地走，很快就散得干二净，只余下地上片片的蜘蛛尸体说明一切不是噩梦。
危机解除，守卫们各自散去，治伤的治伤，解毒的解毒，休息的休息，肖伯清让守卫护送夫人孩子回房休息，他不想让夫人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大佛堂又只剩下肖伯清、棠越三人，外加百里泓带来的两个乞丐。
这两个乞丐，大的三十七八左右，身高七尺，面容普通，气质儒雅，看着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书生；另一个身高才四尺，比肖林还矮小，因为他低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大家也不知道他是个小孩子还是个天生矮小的侏儒。
两个乞丐被百里泓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棠越上前，撩开小乞丐的头发，看清他的容貌，棠越挑了挑眉，真是个小孩子？
棠越俯低身体，直视着小乞丐的双眼，只见小乞丐皮肤透着死灰般的颜色，嘴唇中毒般呈现青紫色，双眼睛浑浊漆黑，反射不出一点光亮的痕迹。棠越指尖触碰到小乞丐的脸颊，冰一样的触觉让她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棠越微微眯了眼，侧头探究般地看向大乞丐。
大乞丐回望着棠越，微微笑了起来，笑容中竟然带着几分和善、亲切与怀念之意，就像在看自己的故人般。
他认出她的身份了。
棠越嘴角悄悄勾起个弧度，几不可查地对大乞丐点了点头，目光交汇间，心照不宣。
肖伯清从棠越口中得知阿舍和阿舍的孩子都死了，心中一直在奇怪到底是谁在给他们报仇，如今罪魁祸首就擒，肖伯清也上前想看看他们是谁。看看大乞丐，面容陌生，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再看看小乞丐，棠越刚好把小乞丐的头发放下。
棠越见他好奇小乞丐的身份，后退两步，做了个“请”的动作。
肖伯清看这动作就知道这小乞丐跟自己肯定有关系，不然棠越不会这副看好戏的样子。肖伯清也不怕有诈，如果凶手是棠越抓来的，他肯定不会靠近，但他们是百里泓捉住的。百里泓的人品他信得过的，哪怕再厌恶自己，绝对不会做些下三滥的手段暗算他。
肖伯清上前粗鲁地掀开小乞丐的头发，看到小乞丐的面容的那瞬间，肖伯清身体僵住了--
怎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可能没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还是小孩的模样？！
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小乞丐忽地张开嘴，道红影从他嘴中闪电般窜出，只扑肖伯清面门。
“小心！”电光火石之间，百里泓把将肖伯清拉到身后，手中百里剑如青霜飞电化剑光为盾挡在身前，“铮”的声，红影咬在百里剑上。百里泓定睛看，这红影原来是一条小指粗的赤红小蛇，蛇瞳红光熠熠，阴冷无比。百里泓内力汹涌而出，汇于剑上，瞬间将红蛇震飞出去。红蛇重重撞在柱子上，百里泓乘胜追击，红蛇蓦地支起身体张口喷出一口毒雾，百里泓连忙以袖掩鼻后退，可还是吸入了半口毒雾，眼前瞬间就有些模糊。
红蛇如装了弹簧般从地上弹起，完全不在意近在咫尺的百里泓，直直越过百里泓的肩头扑肖伯清而去，它是认准了肖伯清，定要杀死他！
百里泓模糊的视线中看见有红光穿过，长剑自下而上自前而后一挑，正中红蛇腰躯，将蛇挑飞。
肖伯清知红蛇目标是自己，慌忙地躲到百里泓背后。
百里泓中了毒，眼前昏黑，看不清东西，只得以耳力判断红蛇的落脚之地。红蛇十分聪明，弹身而起，在房梁、柱子、地板上不断借力弹起落下，在空中织出一道道残影网络，以此来干扰百里泓的听力，霎时之间，大佛堂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到嗖嗖嗖嗖的破空之声不断响起。
来了！
耳朵敏锐地捕捉到急速接近的破空声，百里泓挥剑狠狠劈下，剑刃砍在肉体身上的细微触感通过长剑传到手掌，百里泓听到棠三月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微笑，成功了。
杀敌成功，百里泓精神不免松懈下来，原先被内力压制的蛇毒开始沸腾反扑，百里泓只觉得头脑晕眩，四肢发软，都快握不住手中的剑了。
“百里！”就在此时，百里泓倏忽听到棠三月惊恐的尖叫声，他从没听过棠三月如此凄厉的喊声，本能地循声望去，可是被毒素侵占的眼前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紧接着，有人猛地扑到他身上，熟悉的香味告诉来人的身份。百里泓伸手抱住棠三月，掌下却是一片粘腻的濡湿感。
“三月？三月你怎么了？”
“啊--”
肖伯清的惨叫声在身后响起，百里泓越发不安，“到底怎么了？你们谁告诉我啊！三月！”
“吃下去。”棠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颗丸子凑到嘴边，百里泓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刺鼻的血腥味让他差点没吐出来！
“敢吐掐死你呦。”
百里泓强忍着恶心，无比艰难地将药丸子咽下，喉头滚动，丸子顺着喉管直落入胃中，如盆冷水泼下，体内灼烧般的疼痛缓缓淡去，蒙在眼前的黑色退散，百里泓眼睛渐渐能看到东西--
棠三月躺在他怀中，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嘴角渗出了道紫青色的血液，气息奄奄，俨然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怎么回事？棠越，你快救救她！”
棠越道：“已经给她喂了解毒丹了，不过……”
“不过什么？”百里泓急切问道，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从未感受过的剧烈疼痛在身体里肆虐着，他忽然很怕，怕从棠越口中听到“无能为力”四个字，等待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瞬一弹指都仿佛凌迟般，刀刀剐在他身上，痛得他没由来的大汗淋漓。
棠越见他如此关心棠三月，眼中闪过丝欣慰，缓缓道：“不过三月身体虚弱，还得在床上躺个月半月才好。”
心如坐山车般骤然落下，百里泓长长舒了口气，“棠兄你下次说话别大喘气！”心情大起大落，心脏还有些承受不住地剧烈跳动着，百里泓后怕不已，若三月真的没救了，那他……那他该怎么办？
百里泓余悸未安地看着怀中的棠三月，看见棠三月嘴边的青紫血痕觉得分外碍眼，动作笨拙却轻柔地擦去血痕，盯了棠三月好一会儿，脑子慢慢开始转动，这才有心思思考起其他事情来，问：“怎么回事？三月怎么突然受伤了？是谁伤了她？”他定要为三月讨个公道。
棠越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百里泓疑惑：“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看。”
百里泓茫然地举目四望，愕然发现，两个乞丐不知所踪，肖伯清躺在他身后不远处，生死不知。
“怎么……回事？人呢？师弟怎么了？”错愕之下，他忘了与肖伯清之间的芥蒂，脱口还是“师弟”二字。
棠越仔细盯着百里泓，发现他不是装的后，微微松了口气，道：“肖伯清想趁你眼睛看不见从背后偷袭你，三月替你挡下击，中毒昏迷。被你斩断头的红蛇似是与肖伯清有什么青天血恨，断了头也不罢休，临死前奋力跳，毒死了肖伯清，喏，你看蛇头还咬在他腿上呢。”棠越指了指肖伯清的小腿。果然，小红蛇的蛇头几乎是嵌在肖伯清的小腿上，分都分不开。
“至于那两个乞丐，我给三月疗伤，没注意到他们，让他们趁乱逃了。”
百里泓小心翼翼放下棠三月，走到肖伯清身边，只见肖伯清双眼瞪得极大，好像要凸出来般，皮肤青紫，面目狰狞，俨然死不瞑目的模样。百里泓神情复杂，名义上是师兄弟，但其实，肖伯清更像是他的叔伯。他在凌虚山学艺的时候，肖伯清早已下山继承家业，每年只有师父寿辰之日，肖伯清才会千里迢迢地回山祝寿。每次上山，肖伯清都不忘给他这个小师兄带上份礼物，或是木马，或是陀螺，或是响哨，不是些什么珍贵的礼物，但却是最合他心意的。凌虚山上清幽苦寂，玩闹的东西极少，尤其他又是一个小孩，师兄弟们全比他大上轮，根本玩不到一块去。他在山上其实是很寂寞的。在小的时候，他最期待的就是师父的寿辰，因为那时候肖大师弟就该来了。
“如果我有孩子，大概也跟你样大吧。”肖师弟曾摸着他的脑袋，脸的慈祥，就像一个疼爱孩子的好父亲。
只是……
为什么会这样？
百里泓只觉得心口憋闷，看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肖伯清，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眼眶不知不觉便湿热起来。
许久之后，百里泓抹了把脸，转身看棠越，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才说肖师、肖伯清想偷袭我？为什么？”
棠越问道：“少侠，你们凌虚派有驱蛇脉吗？”
百里泓摇了摇头：“凌虚派是剑派，只学剑。为何忽然问这问题？”
“你可知肖伯清用什么偷袭你？”
百里泓又摇了摇头，棠越捡起地落在棠三月身边的条青色死蛇递给百里泓，百里泓接过，疑惑不已，哪里又冒出来一条青蛇？看着似乎跟他杀的红蛇同出一脉？等等！难道？！
“没错，它是从肖伯清袖中飞出来的。我想，肖伯清与阿舍夫妻八年，大概是从阿舍身上学到的本事吧。”
百里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肖师弟学蛊术干嘛？
棠越道：“此外，不知你可曾发现，这大佛堂大小似乎有点不对？”
百里泓问：“哪里不对？”
“我从外面看，大佛堂长约十丈，宽约八丈，可你看看，这佛堂内部有十丈八丈吗？”
百里泓闻言仔细端详了番大佛堂内部，发现长最多只有八丈，只是因为布局巧妙，用佛像帷幔灯座等作为装饰，将之掩盖过去，让人忽略了其中的不和谐之处。如今佛堂遭蜘蛛潮侵袭，守卫为制作火把将帷幔统统扯下，没了遮掩，不和谐之处便凸显了出来，
大佛堂为什么会短了两丈？
百里泓脑中灵光闪过：“有密室！”
百里泓目光迅速落到一丈高的金身佛像之上，若有密室，那一定是藏在这金身佛像之后。只是该如何打开？百里泓在佛像上摸索着，触碰到佛像莲花座的片莲花花瓣时，百里泓掌下感觉到这片莲花瓣似乎有些松动，眼睛亮，将莲花瓣往里推--
阵轰轰声响起，佛像之后墙壁缓缓往右边移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甬道，像是巨兽张开了大口，等待着祭品的自投罗网。
百里泓回头看看棠越，棠越扔给百里泓个小荷包，道：“里面是驱虫的药粉，你带着防身。我就不进去了，留在外面守着三月。”
百里泓点了点头，捡起根地上散落的火把点燃，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甬道之中。
约莫过了三炷香的时间，百里泓拿着本账册走了出来，黑着张脸，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努力压制着怒火，“肖伯清，死有余辜！”
他以为肖伯清只杀了阿舍个人，没想到，他手上的血腥比他想象中更多更可怕！
他在密室中看到了十三个小黑罐子，里面装着无数的毒虫，正在相互噬咬厮杀着，最后活下来的便是“蛊”。他还在小黑罐子旁边发现了本五毒教的炼蛊秘籍，落款署名“阿舍”。不出棠兄所料，肖伯清确实在偷偷学习蛊术，看密室的家具的磨损程度，密室至少存在五年以上。
这些都还是小的，他翻找密室，从抽屉中发现本账册，上面记的笔笔都是人命账！
百里泓这才明白，肖伯清为什么要偷学蛊术--因为只有蛊术，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人死得像是一场意外！
肖家从前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织染坊，自从肖伯清接手以后，肖家生意顺风顺水，如有神助，扶摇直上，短短十几年时间就成了季城屈指可数的大富翁。百里泓之前以为是肖伯清生财有道、经营有方，今日才知，哪是什么经营有方，分明是蛊术作祟！所有跟肖伯清作对的人，挡了肖伯清路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意外身亡”！从阿舍嫁进肖家起，至目前为止，“意外亡故”的共有七十三个人，甚至在一个月前，还有个新崛起的织染坊老板在山上被毒蛇意外咬死！官府不是没有人察觉异常，只是肖家在官府中有内应，知道的人不是成了帮凶就是化作账册上又笔记录。
这薄薄本账册，字字血腥，条条罪恶！
肖伯清，死有余辜！
百里泓把火烧毁了大佛堂，在众人呼喊救火声中，百里泓背着棠三月，带着棠越离开肖家。肖家的下人跑的跑，逃的逃，早乱成锅粥，根本没人阻拦，就这样让他们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出肖家。
恰逢云破日出，初升的朝阳洒下暖暖的晨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将夜里的寒凉驱散，迎着光，百里泓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意：“太阳出来了，这夜……真长啊！”
棠越也笑了起来，“是啊，黑夜过去了。”
“走吧，我们该找个新的落脚地。”
走出白马街的时候，百里泓脚步有些迟疑，棠越看出他的顾虑，问道：“你是在担心肖家母子？”
被看穿心事的百里泓也不再隐瞒，道：“肖伯清虽然已经死了，但是肖夫人和肖林还在，我担心那两个凶手不会放过他们母子。”虽然肖家母子没有直接伤害过小怪物，但肖伯清毕竟是为了娶肖夫人进门，这才对阿舍下毒手的。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从不伤害无辜之人。”
百里泓不赞同地皱皱眉头，他们不会伤害无辜之人？“那黄媒婆、范裁缝和赵布商怎么解释？”
“你怎知道他们是无辜的？黄媒婆认钱不认人，为了赚红娘钱，做过不少亏心事，有对寡妇鳏夫看对了眼，想要重组家庭，鳏夫的儿子死活不同意，黄媒婆给鳏夫出了个主意，说把儿子嫁出去，家里不就没人反对了吗？没错，是‘嫁’。鳏夫让儿子当人上门女婿，前头嫁子后头娶妻，双喜临门，只可怜了那儿子，赘婿岂是好当的？入赘女家后，女家压迫他，旁人看不起他，受尽苦楚，后来挨不住了，趁夜偷偷逃跑，背井离乡，不知去了何方。”棠越顿了顿，又接着说：“而范裁缝，手艺虽好，但嗜酒如命，喝醉酒就喜欢打人，他还算是有几分理智的，知道哪些人可以欺负，哪些人不可以，所以每每喝醉酒，他只打街头乞丐孤寡老人这些没依没靠的，青壮年个都不敢碰。赵布商当时是范裁缝手底下的小学徒，不仅没有加以阻拦，还助纣为虐，起打人，事后掩盖，借此讨好范裁缝……”
“你是说他们三个都欺负过小怪物？”
棠越微微笑道：“这些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真假。当年之事，你我非当局之人，岂能全盘皆知？是否无辜，亦是死无对证。不过他们肯放过尚弹，就证明他们并非无可救药之人。而且你知道吗，今天晚上被蜘蛛咬伤的人统统只是轻伤，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百里泓惊讶道：“怎么可能？！”
棠越补充道：“包括你从蜘蛛潮中救出来的那个人，看着可怕，其实全是皮外伤，比菜刀割手指重不了多少，会昏迷不醒也只是因为中了迷药。少侠，五毒教擅长的是毒药，今夜又是最后之战，放弃毒蛊，改用迷蛊，这得耗费多少时间精力，当中又有多少取舍？由此可见，他们还是留了分寸的。”
“再说了，他们的真面目已经暴露，个大人带着个痴傻小孩，这是多明显的特征，再留下来只会是自寻死路，我若是他们，早早出城逃跑了。所以你不必担忧他们母子的安全。”
对于这些需要动脑子的事情，百里泓向都是听棠越的，棠越不在，他就听棠三月的，棠越既然说肖家母子不会有事，百里泓也就安心了。
☆、第59章 狐媚子21
金钱开路，棠越他们顺利找到了一间客栈落脚。
安顿好没多久，棠三月慢慢悠悠地转醒，醒来之后，盯着棠越一句话也不说。
棠越心知她有话对自己说，于是转头对百里泓道：“少侠，能麻烦你去跟掌柜说一声，让他做几道小菜送上来吗？三月身子虚，鱼汤营养丰富，不油腻，容易消化，能有鱼汤是最好的。”
百里泓没有意识到这是棠越支开他的借口，很听话地去找客栈掌柜，说要麻烦他做几道菜。
哪知道掌柜一脸的为难：“客官，别说鱼汤了，有根青菜都算不错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现在外头闹蛇妖，谁敢出门买菜卖菜？我们自己都靠存粮撑着，每天只敢吃两三个大馒头。哎--蛇妖再不捉住，我们都要吃土了！”
百里泓皱着眉头想了想，没人出门卖菜，他就一家家敲上门买菜吧。走出客栈没多久，百里泓忽地一敲脑门，他没钱。他的钱都给了蓝家镇的断指汉子，身上是一文钱都没有，一路上的花费都是棠越出的。
百里泓不好意思回头找棠越要钱，取下背上的百里剑，毫不犹豫地扣下剑鞘上的一颗红宝石，拿去跟客栈老板换银子。
“这……这得值多少钱啊！”客栈老板吞了吞口水，眼睛都直了。盯了宝石好半晌，客栈老板还是恋恋不舍地将宝石还给了百里泓，肉痛道：“客官，你的宝石太贵重了，我们小店换不起，卖了店也换不起。”
“无妨，能换多少换多少，剩下的……”百里泓想了想，道：“以后你每天做点馒头，送给街上的乞丐吧。”
棠越知道凶徒作乱，季城百姓人心惶惶，市场萧条，客栈不可能有新鲜的肉菜，所以故意说要鱼汤。以百里泓对棠三月的关心，就算让他跑一个时辰到城外捉条鱼回来熬汤他也愿意。
从窗户看到百里泓的身影远去，棠越回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对坐在床上的棠三月道：“你有话想问我？”
棠三月望着气定神闲的棠越，迟疑道：“我……我都看见了。百里去捉凶手的时候，我看见你跟肖伯清说话了。肖伯清偷袭百里，是你指使的吧？”
时间倒回到昨夜子时。
百里泓循着笛声捉拿凶手，棠三月一马当先挡在蜘蛛潮前，守卫们三五成阵守在门前窗边，肖夫人抱着肖林躲在桌下瑟瑟发抖，肖伯清颓然地靠坐在柱子下，束手待毙。
棠越望了望，所有人都有事忙，没人有余力注意其他。棠越脚步轻巧走到肖伯清身边，俯身在肖伯清耳边轻声说出几句话--
“你把所有注都押在百里泓身上，以为他会放过你？可笑。如果他知道这佛像后藏着什么，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他。”
肖伯清眼睛蓦地睁大，犹如见到厉鬼般惊恐愕然地盯着棠越，“你、你怎么知道？！”
“很难猜吗？指甲上的青紫，身上浓郁到作呕的檀香，大佛堂外巴掌大的蜘蛛，佛堂内莫名短的两丈……肖伯清，你的破绽太多了。”
第一次见面，棠越就发现肖伯清指甲发青发紫，肖伯清解释说是被织染坊的染料染的，但染料染的怎么可能那么均匀，十指皆有。照棠越看，这更像是长期接触毒药，身体被毒药潜移默化地侵蚀，反应在指甲之上。
肖伯清身上的檀香味重得几乎令人作呕，正常礼佛不可能染上这么重的檀香味，所以他身上的檀香是刻意熏染去掩盖其他味道的，例如，炼蛊的药味。
棠三月说在大佛堂外看到巴掌大的蜘蛛，这话引起了棠越的注意，脱离队伍单独调查时，棠越去了肖家旧宅查看。肖家旧宅八年间转手了好几道，几任主人不是被可怕的大虫子蜇伤，就是住久了身体越发虚弱，主人怀疑是宅子有问题，于是将宅子脱手。慢慢的，肖家旧宅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宅，没人敢靠近，更没人敢接手。棠越从肖家旧宅找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虫豸--手掌大的蜘蛛，手臂长的蜈蚣，散发着恶臭的鲜艳飞蛾……这些都不是自然孕育出来的正常虫豸，而是被人特意豢养出来的。棠越怀疑它们是阿舍留下的残蛊，或者是吃了残毒的变异产物。
此外，棠越还去了趟衙门，查看了一下近些年来的人命档案，发现十六年来织造行业意外身亡的人数高得异常，再药翻几个当官的，吐真剂灌下去，顺利从他们口中得到部分真相。
综上所述，棠越合理推测，肖伯清偷学蛊术，为谋私利，害人性命。而炼蛊之地，就在这大佛堂之中。
肖伯清眼神剧烈变化着，隐隐有杀气在眼中激荡着，袖子下的手指不断颤抖伸张蜷缩着，似乎在挣扎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就没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但……众目睽睽，杀了他自己不就暴露了？可不杀他，百里泓知道一切也不会放过自己！
棠越看出了肖伯清的杀意，轻蔑一笑：“你想杀人灭口？用你袖子中的小家伙？可它听你的吗？”
肖伯清不信邪地动动手指，平时如臂使指的小青蛇却像听不懂他的命令般，缩在他袖中瑟瑟发抖，催得急了，还隐隐有反噬的迹象！肖伯清脸色大变：“你、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一个想帮你的人。”
对于棠越的话肖伯清半点不信，若不是棠越寻根究底穷追猛打，自己又怎会落到如此地步？可恶，他算准了凌虚派的人个个天真重感情，容易轻信他人、被人糊弄，这才写信回山求助。没想到百里泓竟然还带了棠越这个来历不明的煞星，把他的老底都给掀了！如今进退维谷，左右两难！
“蜘蛛退了！”
肖伯清听到了守卫们的惊喜的欢呼声，这声音就像催命符，催得他额头冷汗涔涔，蜘蛛退了，说明百里泓赢了，百里泓回来了，自己的死期也不远了！
棠越凑上前，在肖伯清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有句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肖伯清，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肖伯清目光凝住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与其等到百里泓知道一切后反目成仇，还不如自己抢先下手，自保为上！
棠三月无意间回头，正好撞见棠肖二人对话，棠越起身时，肖伯清脸上的狰狞与杀意棠三月看得一清二楚。那时她心中隐隐有了不安的预感，她担心肖伯清会狗急跳墙，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肖伯清身上，这才能发现肖伯清暗算百里泓的小动作，及时救下百里泓。
她中了蛇蛊，身体陷入昏迷，但意识却还能感觉到外界变化，她听到了百里泓咬牙切齿地说出肖伯清的罪行，瞬间，棠三月猜到了一切。
只是她不明白，棠越为什么要这么做？百里泓哪里碍着她了吗？
棠越问道：“如果我说，百里泓和我之间只能活一个，你帮谁？”
棠三月瞬间苍白了面容，眉间骤然紧蹙，挣扎不定。
空气冻结般，气氛压抑得可怕。
停顿了好一会，棠越又说：“开玩笑的。百里泓是个好人，我没想杀他。”
棠三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救人。”
“救人？救谁？”不等棠越回答，棠三月自己想到了答案：“那两个乞丐，你想救他们？”
棠越微微点点头，“没错。我来季城要找的就是他们，自然不能让百里泓把他们给杀了。”棠越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缓缓道：“我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身世，但你应该也猜得差不多了吧？”
“你是五毒教的人，不，应该说，你的爹或者娘是五毒教的人，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背叛了五毒教。”
“因为爱情。我娘是五毒教的人，后来她喜欢上一个中原人……”棠越语调平淡，无喜无悲，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般，将胡媚的遭遇隐去姓名平平淡淡地说给棠三月听。
棠三月却听得浑身发抖，听到棠越说起挂在床头的断肠时，棠三月又气又怒又心疼，“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棠越轻轻拍了拍棠三月的手，平静无比地接着说了下去。
“我慢慢长大了，长得很漂亮，长姐对我的脸很有敌意，数次下手想要毁了我的容，可惜没成功。后来，我遇到了长姐的未婚夫……”
初遇、疫病、禁闭、订亲、媚药、纳妾、交易、逃跑……
棠三月只觉得像是钝刀割肉般，疼痛连绵不绝。
她总以为自己是最可怜的，但如今才知道，眼前之人的遭遇比她可怜一百倍！虽然她被亲爹卖入青楼，可是青楼老鸨看中她的脸，认为奇货可居，除了暗牢折磨外，再没让她受过一点苦。
可胡媚呢？最亲近的人想要置她于死地，存于家中却无立锥之地，放眼望去举目皆敌，孤身作战无一人可信。她要有多强大的内心才能坚强地活下来？她得多处心积虑才能逃出那个虎穴龙潭？若换做是自己，恐怕没等长大，就已经被折磨死了吧？
棠越轻声说：“我只想回家。胡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苗疆。可是我找不到路，我只能找人带我回家。所以，我要搅混水，放他们离开，他们是我回家唯一的希望，三月，你明白吗？”
“嗯嗯嗯……我明白，我都明白！”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棠三月猛地一头扎进棠越怀中，拼命点着头。棠三月心中无比后悔，自己怎么能去怀疑棠越？她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自己怎能去撕开她的伤口？那些过往，她听着都觉得浑身发寒，当年她才多大，是怎么挨过来的？
“我帮你！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杀人也好，放火也罢，只要棠越一句话，她什么都帮！
棠越脸上出现一抹淡淡的笑意，笑容很浅，但却很真实。“暗牢很可怕，可我觉得很幸运，因为我遇见了你。”
棠越温柔地摸着棠三月的头，你知道吗，胡媚曾经以为暗牢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是她这一辈子中最为黑暗、最为血腥、最为难熬和痛苦的过往，可是走完那短暂的一生，胡媚才发现，原来那段时光，恰恰是她一生之中最为光明和温暖的回忆--唯一的光明和温暖。
棠越从来都是从容淡定，好像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的强悍无畏，明明棠三月比她还大几个月，可是在棠越面前，棠三月却更像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妹妹。如今，强大的棠越平静无比地掀开自己看似华美的长袍，露出一身腐烂的伤疤。
棠三月听着棠越带着淡淡暖意的话，她感觉像是有一把朝天椒籽堵在嗓子眼儿，又鲠又呛，浑身难受，好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一张嘴就被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棠三月默默抱紧了棠越，能遇见她，也是她一生之幸！
恨意慢慢爬满她的眼睛：胡家！若让她查到是哪一个胡家，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百里泓挨家挨户地敲门买菜，有人当做没听到敲门声，有人开门听完骂他神经病，百里泓费了好大功夫才买到两把蔫嗒嗒的青菜，可是鱼就难了，要吃只能去城外河边捉。百里泓二话不说，运气轻身就往城外跑。
一个半时辰后，百里泓左手捉着一大把野菜，右手提着两条活蹦乱跳的河鱼，腰上还挂着两只肥兔子，一身灰尘臭汗地站在站在客栈门前，抬头看到二楼上房窗户边上懒懒靠着棠越，百里泓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棠兄！三月的鱼来了！”
肖伯清的蛇蛊毒性猛烈，棠三月虽然及时服用了解毒的丹药，但余毒仍够棠三月喝一壶的。棠三月余毒未清，手脚酸麻无力，连双筷子都拿不起来，吃饭喝水走路都得靠人帮助。
起初是棠越喂棠三月吃饭的，但百里泓在一旁看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棠兄，你喂得太快了，三月嘴里的都还没咽下去。”
“棠兄，三月不喜欢吃辣的，你别夹辣椒。”
“棠兄，三月从不吃韭菜，闻到韭菜味就皱眉头。”
“棠兄，菜太咸了，你喂三月喝口汤啊！”
“小心烫！你吹吹！”
……
棠越重重放下碗筷，斜眼看百里泓，“要不你来？”
百里泓就等着这句话了，立马拿过碗筷，笨拙却耐心地喂棠三月吃起饭来，棠三月双颊泛红，羞涩不已，偶尔两人目光相撞，空气像点燃炭炉般，气温缓缓上升。
“哥，你不吃饭了吗？”
“吃饱了，我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吃饭的活百里泓抢过去了，穿衣的活他也想抢。
当看到棠越拿着新换洗的衣服进入棠三月的房间，说要帮她换衣服的时候，百里泓差点没跳起来！
“你，你怎能帮她换衣服呢？！”
棠越好整以暇道：“怎么不能？”
棠三月亦是一脸疑惑地望着百里泓。
百里泓结结巴巴道：“虽然说你们有血缘关系，但你你你是男子，七岁不同席，怎么能帮三月换、换衣服？”
棠三月这才恍然，棠越如今还顶着病弱书生的壳子，百里泓还不知道棠越是女儿身呢！对了，自己脸上的易容也还在，脸色蜡黄蜡黄的，跟土一样，难看死了。要不让棠越把药水卸了？
棠越笑问：“不让我换，难不成让你换？”
轰的一声，百里泓脸红得像火炭，眼神飘忽着，不知该落到哪个地方。棠三月亦是面红耳赤，羞得说不出话来。
棠越装模作样道：“不妥不妥，男女有别嘛！要不然就让三月委屈委屈，这一个月不洗澡不换衣服得了。”
百里泓立马否定：“不行！”三月那么爱干净的人，野外赶路遇到河流总要停下梳妆清洁一番，一个月不洗澡不换衣服，可不得难受坏她！
百里泓道：“我去请客栈老板娘给三月换衣服。”
棠越笑眯眯道：“客栈老板娘兼职厨娘，你确定要她的一双手来帮三月换衣服？”
客栈老板娘是个笑容可掬的胖大妈，做惯了粗活累活，一双手如粗壮的老树根，粗糙、有力、干裂。想到这双手要帮棠三月换衣服，百里泓有些心疼，三月皮肤那么娇嫩，麻布擦过都会有道道红痕，更何况是这样一双手呢？
百里泓连连摇头，“我找老板他女儿。”客栈老板夫妇很疼爱他们的女儿，从不让她做粗活，一双手保养得跟大家小姐似的。
“那个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洗个碗都能把碗给砸了，让她单独给三月换衣服，还不得把人摔碎了？”
百里泓一听也是，老板女儿一看就是不会伺候人的。
棠三月弱弱说道：“我没有那么娇贵的……”让老板娘帮忙就行。棠三月剩下的半截话被棠越瞪一眼给瞪回去。
“其实吧，我有一个好办法，就是不知道少侠你愿不愿意。”
百里泓没等棠越说清楚直接答应下来：“什么办法？我都愿意！”
棠越笑眯眯看着百里泓，就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小羊羔：“你看啊，整个客栈，就你我最关心三月，其他人都是陌生人，收钱办事，难免会有疏漏，对不对？”百里泓极为赞同地点点头，棠越接着说：“你我不能帮三月，是因为男女有别，但除了男女有别，还有个词叫夫妻一体，少侠，你若跟三月订亲，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棠越笑眯眯地露出了狐狸尾巴，“少侠，你可愿娶三月为妻？”
“我愿意！”答得迅捷无比、干脆利落，且掷地有声。
从前他懵懵懂懂，不识情爱，可大佛堂那一夜，三月舍身为他当下偷袭，生死不知地躺在他怀中，那一刻他的心痛得像是要裂开了！这些日子来，三月遇难的情形在他脑海中如噩梦般挥之不去，每每能将他吓出一身冷汗。后怕、焦虑、惶恐……种种情绪在心头缭绕不去，只有见到三月，只有待在她身边，他的心才能稍稍安定下来。
他恍然大悟，原来在不知什么时候，三月已经悄悄住进他的心里，如空气般，无处不在，却不可或缺。他无法再离开三月了。这辈子他认定三月，非她不娶！
他本来就想找机会跟棠兄提一提亲事，没想到棠兄先开了口，这可把他给乐坏了！
“三月，嫁给我好不好？”百里泓大着胆子去握三月的手，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带着说不出的憧憬与期待。
娇羞的红霞弥漫上棠三月的脸，正当棠越和百里泓都以为她会答应的时候，棠三月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苍白和惶恐。
她挣脱百里泓的手，扭过头去，看着床内素面床帐，艰难却清晰地吐露两个字：“不好。”
百里泓懵了，“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不喜欢。”
百里泓急切道：“你撒谎！你明明是喜欢我的！要不然你怎么会为我挡刀？”
“换了哥，我也一样会挡上去。你是我的好朋友，仅此而已。”
百里泓怔忪地望着棠三月，无措而彷徨，像一只好不容易找到自己主人，却被主人狠狠推开的金毛犬，用那可怜又祈求的目光看着主人，希望下一瞬间，主人能回头看一看它，对它露出一个笑容，对它张开手，对它说刚才都在逗它的。
他的目光足以让所有关心他的人都为之动容怜悯，可是，棠三月没看到。她将脸扭到了床里侧，双唇抿成一条僵硬发白的线条，棉被下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不能回头，不能看他，不能关心他，不能给他哪怕一丁点的回应。
情况不对。
棠越皱起眉头，推了推百里泓道：“你先出去，三月该施针了。”
百里泓被棠越推出门外，失魂落魄地来到楼下大堂，一屁股颓然坐下，双目毫无焦距地看着满堂的桌椅，却什么也看不进眼里--三月……她应该是喜欢他的啊！为什么要说谎？
等到百里泓的脚步声远去，棠越轻手轻脚地坐到棠三月床边，棠三月再也忍不住，反身一把抱住棠越，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喜欢百里泓，很喜欢很喜欢，当他说愿意的时候，她的心高兴得要跳出来了！可是她不能嫁给百里，她是一个妓女啊！
醉芳楼一直是棠三月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虽然她已经改了名字，易了容貌，但是她内心一直隐隐自卑着，平时没有多大感觉，但面对唾手可得的幸福的时候，她却退缩了，害怕了。她觉得自己一个脏了的人，配不上出身名门的百里泓，她怕百里泓得知一切后嫌弃她，更怕自己的出身有朝一日曝光后会连累百里泓。
她不想受伤，更不想伤害百里泓，所以她宁可违心地推开百里泓。
不近，不痛，不爱，不伤。
棠越苦劝棠三月无果，心知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棠三月的系铃人不是她，而是百里泓。
棠越下了楼，就见百里泓坐在大堂中央喝着闷酒，酒气浓重，喝空的酒瓶摆满了一桌子。
棠越走到百里泓身边坐下，问道：“心里难受？”
百里泓不言，又往嘴里灌酒，向来俊朗阳光的脸上如今写满了少年初识情滋味的愁苦与颓废。
棠越一把抢过百里泓手中的酒瓶，道：“在这里喝有什么用？有本事去三月面前喝。”
百里泓酒量一般，喝了近十瓶酒，他视野中的天地早已颠倒旋转，盯着棠越瞧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人的身份，“……棠兄……是你啊？三月不喜欢我喝酒，我……不喝酒……”话还没说完，百里泓脑袋砰地一声砸在桌上，震得桌面酒瓶一跳，紧接着一歪，沉重的鼾声响起。
棠越：还说不喝酒，桌面这些是尿壶吗？
暗暗叹息一声，唤来客栈老板，一起将醉得跟死猪一样的百里泓抬回房间。
自那日之后，棠三月开始对百里泓冷淡起来，不对他笑，不跟他说话，看到他就转过脸去，百里泓送来的东西，她瞧也不瞧直接扔掉。
百里泓白天对着棠三月总是笑得阳光灿烂，仿佛一切都不放在心上般，只是走出棠三月的视线，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来。吃了这么多的闭门羹，百里泓也开始怀疑起来，三月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他？是不是他搞错了？如果三月不喜欢他的话，自己这样死缠烂打，是不是很让她讨厌？
正当百里泓坐在门槛上怀疑人生的时候，棠越在他身边坐下，道：“别怀疑，她喜欢你。”
百里泓暗淡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百里泓追问：“那她为什么不理我？”
棠越反问：“你怎么不自己去问她？”
“她不理我。”
“所以你就放弃了？”
“怎么可能！”百里泓双眸明亮，“只要她喜欢我，我就永远不会放弃！”
确定了棠三月的真实心意，百里泓整个人如将枯的小草遇到甘露般焕发起来，整天围着棠三月团团转，不管棠三月如何冷脸冷言，只一门心思地对棠三月好，将那一颗火热而滚烫的心直愣愣地捧到棠三月面前，任她踩，任她踏。
棠三月本就喜欢百里泓，面对百里泓的热情攻势，她的防备警戒摇摇欲坠。
终于，棠三月再也坚持不住，崩溃地对百里泓大喊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一个妓女！”
棠三月赤裸裸地剥开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往想将百里泓吓退，她已经做好了百里泓厌弃鄙薄，转身离去的准备，却没想到，百里泓猛然抱住她，闷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对不起，我没能早点遇到你。”
“从今往后，我一步也不离开你，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除非我死！”
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百里泓那一颗炙热的心脏飞快跳动着，不断震颤着她的心弦。那一瞬间，朝夕相处的时光在她心头飞快闪过，每一日都清晰得像刚刚发生。在他的心跳声中，棠三月听到了理智高墙轰然倒塌的声音，周遭的一切骤然模糊。
压抑多时的情感霎时如泄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奔涌向前，再无法回头。
棠三月和百里泓手牵着手站在棠越面前，棠越微微侧了头，“和好了？”
“嗯！”
“成亲不？”
棠三月和百里泓瞬间红了脸，百里泓轻咳一声，道：“我们商量过，先禀告师门长辈，飞鸽已经放出去了，不日即将有回音。”
欣慰的笑意在唇边绽放，棠越嗓音轻快：“如此，我也能放心离开了。”
棠三月蓦地怔住。
百里泓惊讶道：“棠兄你要走？”
“嗯，我已经有亲人的消息，只是路上艰苦，三月一个女孩子不适合跟着我到处奔波。你是一个好人，三月交给你我很放心。”
棠三月这时才从怔忪中反应过来，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不要他了，我跟你走！”
百里泓：？！！！
棠越：……
棠越轻轻敲了一下棠三月的脑门，“别闹。”
棠三月紧紧捉住棠越的手，用力得仿佛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道：“我没闹，如果只能选择一个的话，我选你！”
百里泓：！！！
百里泓连忙将棠三月的手（连同被棠三月手包裹住的棠越的手）握在双掌之中，郑重其事道：“棠兄！我们跟你一起去找亲人！”不跟着走的话媳妇就没了！
棠越是真无奈了，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棠三月握得很紧，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抽出来，“你们别闹。我去的地方你们去不了。”
棠三月急道：“我可以的！”不就是苗疆五毒教吗？她也可以加入五毒教的！
百里泓道：“我武功高，什么地方都能去。”
棠越轻轻摇了摇头，“你们都去不了。少侠你也去不了，因为那个地方只有女人能进入。”
百里泓疑惑：“那你怎么能去？”
“因为我是女人啊。”
棠越笑眯眯地抛下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将百里泓炸懵了。
“我跟三月也不是亲姐妹，只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后来三月陪着我出来找家人，只是两个女子出门，恐遭遇歹人，所以我女扮男装，跟三月以兄妹相称。百里少侠，你不会怪我一直瞒着你吧？”
百里泓还有些懵懵然，“啊哦……不是……我的意思是不会……”
解决了百里泓，棠越又看向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带着泪花的棠三月，道：“三月，你怕虫子，看到虫子都会吓得瑟瑟发抖，在大佛堂那一夜，你鼓起勇气拿火把烧蜘蛛，可事后你难受得连酸水都吐了出来。那个地方是虫子的乐园，不适合你。”
棠三月倔强道：“我能忍。”
“看！有虫子。”
“在哪？”棠三月吓得跳到棠越背后，花容失色。
棠越含笑地回头望着棠三月，棠三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悻悻然从棠越背后走出来，低着头拉着棠越的手不说话。
“即使你不怕虫子，你也进不去。那地方排外，你非血缘相关之人，那地方不会接纳你的。”
“我可以在外面等你！”
百里泓也道：“是啊，我们可以送你到故乡。”
棠越再次摇头，“接我的人已经到了。”
“是谁？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棠越道：“他不喜欢见生人，所以就不介绍你们认识了。”
棠三月瞥了一无所知的百里泓一眼，咬着下唇不说话。她知道来接棠越的人是谁，那人若出现在百里泓面前，一切就收不了场了。
棠越握着棠三月的手，“三月，我一路所求就是为了回家。可我回了家，并不代表着我们天涯永隔，你依然是我最好的姐妹，最亲近的人，等我处理好一切，我会回来看你们的。”看了看有些着急害怕媳妇跑掉的百里泓，棠越打趣道：“希望到时候你们已经开花结果，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三月、小百里伸着莲藕似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叫我‘棠姨’才好。”
瞬间，棠三月和百里泓又闹了个大红脸。
棠越最终成功地说服棠三月和百里泓，收拾好行装，牵上骏马，棠越回头望着季城城门下那并肩双影的一双璧人，微微笑了起来--助你们成眷属，这才是她搅乱浑水的真正目的。
生死见人心，患难见真情，幸好，他们两个都没有辜负彼此情深。
棠越跨上骏马，双腿一夹马腹，纵马狂奔，两侧风景在飞快倒退着，季城渐渐在身后缩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奔出了十几里地，棠越蓦地拉紧缰绳，骏马扬起马蹄，人立而起，连声嘶鸣。
棠越摸着骏马脖子，安抚着躁动不安的骏马，扬声高喊道：“出来吧！”
嗖的一声，密林之后猛地窜出一道人影落在棠越马前，不出所料，来人正是大乞丐。
如今的大乞丐脱下破破烂烂的乞丐装，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蓝布衣，浑身上下打理得干干净净的，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和善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而无害的中年书生。
棠越往中年书生身后看了几眼，问道：“小怪物呢？”
中年书生很是轻描淡写道：“埋了，就埋在荒山山洞里面，跟他娘作伴。”本以为棠越会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想到棠越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早已经猜到这件事情，不由挑了挑眉，问道：“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小怪物早死了？还是幕后凶手其实是小红蛇，而你不过是个背锅的？”
中年书生这下更诧异了，“你连这都知道？你怎么猜出来的？”
“很简单，我是个大夫，是人是尸还是分得清的。刚碰到小怪物时，我就已经发现小怪物早已经死了，而且死的时间还不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尸体一直没有腐烂，还能行动自如。我猜想，应该是蛊术之功吧？五圣教蛊术神鬼莫测，让一具尸体活动如常人，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中原武林人称他们为“五毒教”，棠越却称他们为“五圣教”，言语神态举止间不乏夸奖推崇，中年书生越看棠越越顺眼，脸上不由出现几分自得之意，“没错，五圣教有冰蛊，能保尸身不腐；有尸蛊，能操控尸体，令之行走坐卧一如常人。你又是如何确定杀人的不是我，而是小红蛇？”
为小怪物报仇的不是人，而是一只虫子--说出去别人都以为有病呢！虫子哪有思考能力？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你擅长的是蜘蛛，而受害者无一例外是死在蛇口下。而且肖伯清曾告诉过我一件事情，施术者需在蛇蛊十丈范围之内，否则蛇蛊容易失控。但肖家守卫森严，我们巡逻检查过，防御没有漏洞，不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杀死肖老太太后再从容离开。我怀疑过是不是肖伯清在骗我，但事关他一家老小生死，他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我又想，是不是阿舍骗了他？这也不太可能，阿舍为了他都能背叛五圣教，怎舍得骗他？所以，我有了一个几乎是异想天开的猜测--会不会没有施术者，一切都是蛇蛊自己的意愿？照这个猜测，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一条蛇，不过小手指那么粗，杀人之后随便往草丛里一滚，谁能找得到它呢？
棠越道：“小红蛇应该一直藏在小怪物体内，所以它才能知道那么多事情，只是我有些奇怪，八年前溺水时、被强装机关时，小红蛇为什么不出来救救小怪物？”
“因为那时候的小红蛇还不是蛊王。”中年书生跟棠越解释道：“吞噬万虫为蛊，吞噬万蛊为王，王之上有神王。八年前的小红蛇只是一只普通的蛊，只能由人操控，没法自发保护主人。”
“蛊虫灵智低微，若没有主人，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虚弱至死。而蛊王有自主之智，没了主人也能自己捕食存活。阿舍心怀怨恨，不愿真相埋没，负心汉逍遥度日，于是在濒死之际，下了最后的命令，令体内所有蛊虫进入休眠，让小红蛇能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将所有蛊虫吞噬，一搏成王的一线机会。小红蛇吞噬蛊虫之后，沉睡了足足八年，才被我意外唤醒。”
中年书生和阿舍是同门师姐弟，自幼一起长大，感情极深，阿舍脱离圣教时，偷偷给他留了讯息，告知自己的去处。中年书生接到任务后，第一时间来到季城找阿舍，却发现阿舍留下的地址已成鬼宅，阿舍不知所踪。
中年书生潜伏季城之中，费尽心思打探，顺藤摸瓜，终于寻到荒山。
他没有找到阿舍葬身的山洞，却在一处山坳下发现了小怪物的尸体及小怪物留下的血书，并意外唤醒了沉睡的在小怪物体内、已经进化成了蛊王的小红蛇。
小红蛇承袭前后两任主人的怨恨，一心为主报仇，中年书生从血书中得知真相，决定助小红蛇一臂之力。
小怪物是小红蛇的寄生体，离得越远小红蛇实力越弱，故而中年书生带着小怪物的尸体和藏在尸体口中的小红蛇一起回到季城，杀人血恨。
选择每夜子时杀人，那是因为小怪物是靠小红蛇来维持尸身不腐，小红蛇每天最多只能离开寄生体半个时辰，再久小怪物的尸体就要腐烂了。而晚上子时，阴气最重，最利下手。
棠越又问：“不是说所有脱离圣教的人，都得废去一身毒功吗？怎么阿舍例外？”
中年书生以拳掩唇轻咳一声，不说话。
棠越看他神态瞬间了然，当年负责执法的，应该就是他了。
棠越双腿一夹马腹，驱着马往前走：“走吧。”
“去哪？”
“明知故问，你在这守了半个月，不就是等我一起回家吗？”
听到“家”字，中年书生眉弯眼笑，利落地跪下，声音朗朗：“五圣使之天蛛使覆，恭迎圣女回教！”
☆、第60章 狐媚子22
三年后，江南碧城，武林大会
因着武林大会召开，中原武林人士齐聚碧城，碧城一时之间人满为患，客栈、酒楼、茶肆……随处可见拿着武器的江湖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切磋讨论，一壶黄酒下肚，若是脾气相投，当场结成兄弟有可能；若是一言不合，当场拔剑相向也有可能。
迎客居是碧城有名的酒馆，迎客居的火烧肚更是碧城最厉害的烈酒，江湖人豪迈粗放，最爱烈酒，无数江湖人慕名而来，迎客居客似云来，一天十二个时辰，客人就没有停过，新加的桌子都摆到了大街上去了。
人多了，纷争也就多了。这不，又有人因意见不合吵了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近来武林英杰辈出，华山派的盛舟、嵩山派的盖成、峨眉派的夏暇、武当派的张茂……皆是青年一辈的翘楚，可当中最为耀眼的，却是凌虚派的百里泓少侠和棠三月女侠。
百里泓少侠和棠三月女侠是夫妻，携手同游江湖，遇见不平，必然相助，不管事大事小，逢乱必出。他们捉过骗老人钱的骗子，不嫌跌份；杀过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掌门，不怕麻烦；事了之后，不留名，不求报，悄然而去。没有人知道他们默默做了多少好事，只知道他们行经一处太平一处，恶人们听到他们的名字，闻风丧胆，两股战战。有些恶人联合起来，想要将他们夫妇除去，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暴露了所在，被百里夫妇抄了老巢，丢了性命。
此次武林大会召开，有人猜测会不会是要遴选武林盟主。
“百里少侠都没来，不可能是选武林盟主。”
“诶？武林大会这么大的事情，百里少侠怎么没来？”
“棠女侠有孕，百里少侠陪她在凌虚山安胎。”
“喂喂，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百里少侠都没来，不可能选武林盟主’？难不成武林盟主还姓百里了？”
“百里少侠德才兼备，武功高强，又出身名门，武林盟主舍他其谁！”
“你把雷尊雷堂主放哪了？论资排辈，百里泓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想上位，再等个二十年吧！”
“照你说法，谁资历高谁就能当武林盟主？以后我们比武时切磋也不用管什么武学招式了，直接掀帽子看头发，哦！你白头发多，你厉害！你牙齿都掉光了，站都站不起来了？天啊！你肯定是天下第一！”
“你这是强词夺理！曲解我话的意思！”
“两位兄弟别吵了，容我来说一句公道话，雷堂主和百里少侠都是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但综合起来看。雷堂主还是更胜一筹的，兄弟且不要着急，听我细细说来。论身份，凌虚派和霹雳堂都是江湖上顶尖门派，但雷堂主是一派之主，百里少侠只是一个掌门弟子，上头还有十几个师兄，难说以后能不能当上掌门，这是事实吧？所以论身份，雷堂主更胜一筹。论武功，数月前雷堂主与百里少侠偶遇已经切磋过一场，不分胜负，这局平手；论德行，霹雳堂势力范围之内，没有宵小敢作乱，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足见雷堂主手腕高超，品性出众；而百里少侠的光荣事迹也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所以这一条二人又是平手；最后来看看妻族，众所周知，雷堂主的妻子雷夫人乃是玉剑山庄胡庄主独女，家世雄厚出身高贵；而百里夫人……不过是一介孤女罢了，妻族这一条雷堂主远远胜出。综合来说，雷堂主两胜两平手，若要当武林盟主，当推举雷堂主才是。”
“放你娘的狗屁！”
“喂喂喂，我都听不下去了，你拉偏架也拉得太明显了吧！”
“刀神独孤前辈也说过，百里少侠当武林盟主还早了点。可见独孤前辈还是更看好雷堂主的！”
“你只听前半句不听后半句的吗？独孤前辈全话是：‘百里要当武林盟主还早点了，再历练三年就差不多了。’独孤前辈看好的是百里少侠，从头到尾没提过雷堂主一句！”
“三年前的雷堂主或许还有一拼之力，但现在的雷堂主……呵呵。”
“雷堂主自执掌雷家后，脾气越发暴躁，听说还打死过下人，这般暴虐之人，啧啧……”
“那都是谣言！霹雳堂已经澄清，那下人失足摔死，下人家人意图讹诈，故意败坏雷堂主名声！”
“都说无风不起浪，那家人为什么不讹诈别人，偏偏讹诈雷堂主？”
“说雷夫人比百里夫人好的，你眼睛是瞎了吗？别拿胡蝶那妒妇跟棠女侠相提并论！棠女侠冰雪玲珑，智计百出，人美心善，与百里少侠联手救过多少人可能她自己都不清楚！百里少侠曾不止一次说过，若没有棠女侠他死了不止一百次！胡蝶那只会在后院中争风吃醋的妒妇拿什么跟棠女侠比？别侮辱人家棠女侠了！”
“虽然话难听了点，但我要说一句，这位大哥说得没错。”
“胡蝶妒忌成狂，残害女子无数，我妹妹只是被雷堂主扶了一把，那妒妇就诬赖我妹妹勾引雷堂主，狠狠把妹妹羞辱了一顿，逼得我妹撞柱自尽以证清白！”
“我也听说了，雷堂主后院死的女人可多了！”
“听说雷堂主多年无子，就是胡蝶所为！”
“雷堂主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容得下胡蝶这么一个恶毒女人？”
“雷尊娶的是胡蝶吗？他娶的是玉剑山庄！只要玉剑山庄没倒，胡蝶就算当着他的面摔死他亲儿子他也不敢放一声屁！”
“混账！雷堂主何等英雄人物，岂容得你造谣污蔑！”有雷尊的拥戴者拍案而起，拔刀怒而伤人。
“呸！我还怕你不成！兄弟们，上！”
……
文斗演变成武斗，江湖人们为了自己所崇拜的人拔剑相向，打了个热火朝天。
“别！别打了！”迎客居的老板欲哭无泪，缩在桌子地上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正巧迎面而来一个酒瓶，砸了个满脸开花，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
打斗越来越激烈，正当要出人命的时候，有人高呼着跑了过来--
“出大事了！我们要反攻五毒教啦！！”
最近半年来，武林有几个小门派的掌门长老被人刺杀，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江湖人，你杀我我杀你很正常，尤其是掌门长老之类的大人物，站的地方高，得罪的人多，猛不丁就阴沟翻船见了阎王老爷。
可在武林大会上，雷尊告诉大家这些都是五毒教的阴谋--这几个掌门的死皆是五毒教所为，有五毒教杀手潜入中原武林，先刺杀各派掌门长老，令中原群龙无首，紧接着便要大举入侵，颠覆整个中原！并且雷尊还带来了人证--其中一个门派掌门的亲传弟子薛高飞。
“师父脖子上有一道刀痕，起初我们是兄弟也以为师父是被擅使刀的仇家杀死的，但给师父下葬的时候，我们发现师父的肚子好像大了一点点，摸上去还有东西在动！我们思量许久，冒着大不敬划开师父的肚子，发现里面全是虫子！师父的五脏六腑竟然已经被那些该死的虫子吃空了！师父不是被刀的，是被虫子吃掉的！”
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这也太骇人听闻了！
雷尊道：“薛高飞兄弟将此事告知于在下，在下觉察不对，赶赴其他几个门派，发现所有尸体肚皮都在蠕动！明显是被同一种手段所杀！在下密信告知附近几个门派掌门，令他们多加留心，果然，凶手再次犯案，小沙帮的帮主提前有准备，捉住了凶手，只是不幸死了七个弟子。经过一番严刑拷打，凶手说出了自己的阴谋，他是五毒教的杀手，奉教主之命前来暗杀诸派掌门。他还说他们教主知道中原武林高手如云，刺杀掌门不易，但掌门之子就容易多了。”
此话一出，有孩子的掌门心头一紧。
“他们做了两手准备，一边刺杀掌门，令中原群龙无首；一边绑架各派掌门之子，将其掳回五毒教，必要时候推出来挟制各门各派！”
一个掌门怒极一掌拍碎桌子：“好歹毒的心肠！”
“按照凶手提供的名单，我们已经捉到了负责刺杀的十名杀手，但刺杀与绑架分属两部，互不相同，杀手也不知道绑架的人是谁，人数多少，被绑走的少侠女侠又有多少。各位掌门前辈，敢问你们门下可有孩子或得意弟子长久未曾与师门联系？”
峨眉派的常道师太手一抖，撞落了一个茶盏，脸色微白：“小容已有三月未曾回信……”小容是个孝顺的孩子，从前每个月都会飞鸽传书给她保平安的！
“我的儿子也有两个多月没消息了！”
“师父，小师弟也不见了！我以为他贪玩自己跑了没在意，可是现在……”
“快！快去查查你们大师姐在哪！”
……
噩耗此起彼伏，谁家的孩子谁在意，原本还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掌门们这下都急红眼了！
“五毒教丧心病狂，残害武林同道，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定要冲入那苗疆，为惨死的同道们讨回公道！”
听着场中义愤填膺的呐喊声，雷尊悄悄地勾起了唇角。
傍晚，霹雳堂雷家书房中
“已经商量好了，三天后出发进攻五圣教教。”雷尊说道。
在雷尊对面坐着一个带着铁面具的女人，这女人身材单薄，很瘦，露出袖子的右手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手套，时不时的，女人会轻轻地咳两声，咳声空洞，显然身体不怎么好。
雷尊双眼锐利地盯着面具人，试探道：“你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联军一旦出发，可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眼前这人名叫阿南，是他半年前救回来的五毒教叛徒--
五毒教五毒使之风蜈使阿南。
那时的阿南身受重伤，浑身是血地躺在路旁，雷尊没想救她的，但路过时无意看到阿南的右手--跟他心爱的胡媚一样，少了一个手指，断口血淋淋的，骨头都能看到。因为这一点相似，雷尊起了恻隐之心救下阿南。
阿南伤得很重，背上有一道刀痕差点将她劈成两半，似乎是从火海中冲出，她的上半身都被火燎伤，容貌尽毁。雷尊请的大夫费了好大劲才将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阿南醒后并没有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反而很是警惕，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雷尊。
几天后，恢复行动能力的阿南趁夜悄无声息地逃走，雷尊对此甚为不满，谢都不说一声，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
一个月后，雷尊再次见到了阿南，这次情况却反了过来，轮到阿南来救他了。
那时的他正陷入了一场人命官司--他近年脾气越发暴虐，偶尔控制不住会打死一两个下人，事后他都有命人好好处理，掩埋尸体。
雷霆是上一任霹雳堂堂主的嫡长子，一直很不服气旁支上位的雷尊，他集结了一帮元老处处找雷尊麻烦，雷尊赞成的他反对，雷尊反对的他赞成，坏了雷尊不少好事。雷尊想过除掉雷霆，但雷霆处事谨慎，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雷霆从内应中得知雷尊虐杀下人的消息后，悄悄搜集证据、寻找证人。
在中秋夜宴这个霹雳堂全员到齐的大日子，雷霆带着证人，请来武林中三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作见证，浩浩荡荡地找上雷尊，当众揭穿真相，要借此罪撵雷尊下台。
雷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见无力回天之时，铁面具遮脸的阿南犹如神兵天降，转瞬间逆转局势。阿南带来了雷霆的小妾小小，小小是雷霆最宠爱之人，雷霆带着她出席过很多重要场合，大家都认识她。
“我可以作证，雷堂主是被冤枉的，一切都是他！”小小猛地伸手指向雷霆，“都是他的阴谋！我无意间听到他跟人密谋，说要在中秋夜宴陷害雷堂主。我听到后觉得很害怕，怕他会杀人灭口，于是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连夜逃出家门。跑了没多久就被杀手追上，肩膀还被砍了一刀。”说着，小小微微拉下衣领子，露出半边肩膀，让大家看看她那渗血的伤口，增加说服力。“若不是南姐姐刚好路过救了我，我怕是要葬身狼腹了！”
雷霆被心爱的人捅了一刀，没等缓过神来，又被自己带来的证人再捅一刀。
这个证人名叫小石头，是雷尊院子中的一个普通杂役。
阿南笑眯眯地问小石头：“雷家下等杂役一月月银一两，敢问这位兄弟，你家中五百两现银是哪来的？”
小石头瞬间脸色大变。
阿南又问：“石头兄弟，霹雳堂的堂规你应该比我熟悉，诬陷堂主该怎么罚来着？好像是砍断手脚，终身囚禁水牢？霹雳堂的水牢久未开启，外人也只闻其名，这次我应该能有幸亲眼一观吧？”
小石头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扑通跪下，对着雷尊砰砰砰磕起头来，边磕边道：“堂主饶命，堂主饶命啊！小人也是被逼的！他说我若不做的话，就要杀我全家！小人被逼无奈，只得听命行事。堂主求你放我一马吧，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求你饶了我吧！”
爱妾指证，证人反口，局势逆转，雷霆百口莫辩。
“来人，把他押下去容后再论，至于你……”雷尊眯着眼打量着雷霆，眸光莫测。
雷霆冷笑一声：“成王败寇，我认栽。只是我没想到连小小都是你的人。堂弟好手段，好心机！”
雷尊轻摇着头，无奈道：“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令堂哥对我有如此之深的误解，不惜收买下人来陷害我。我曾在老堂主坟前发过誓，此生定要善待你和雷傲两位兄长。霆堂哥，我不杀你，但霹雳堂也容不下堂哥了。来人，去账房那支五千两银子，送予堂哥当做盘缠。”
“哼，用不着！”
雷霆拂袖而去，堂中几个雷家人相互对视几眼，跟随雷霆而去。
此次中秋夜宴有惊无险，雷尊不仅洗脱了虐杀下人的罪名，还趁机赶走了雷霆这个心腹大患，心中甚是欢喜。等到人潮散去，雷尊拿了一杯酒去敬阿南，问道：“小小为什么会突然反咬他一口？”这也是他最不解的地方，雷霆对小小极好，把能给的都给了小小，连他的正室夫人都比不上，小小还有什么不满足？
阿南道：“如果他真心喜欢小小，就不会认不出眼前的小小是个冒牌货。”
雷尊愕然，枉他猜测了那么许久，原来竟如此简单！
雷尊盯着阿南，眸光莫测：“你又是谁？为何帮我？”
阿南笑了笑，“五圣教，风蜈使，阿南。”
魔教之人？！
雷尊脸色微变，手中力道克制不住，瞬间捏碎了酒杯，清亮的酒液淌了一手。
阿南道：“杀气别这么重，我若是你的敌人，今天就不会帮你了。”
雷尊警惕道：“你想要什么？”
“我？”阿南蓦地沉下脸，声音中毫不掩饰欲望：“我要五圣教。”
阿南怨愤道：“我本是五圣教五圣使之一，地位仅在教主之下。教主一生未嫁，无子无女，下任教主本该在我们五圣使中选出。哪知三年前天蛛使忽然从外面捡回来一个叫棠越的孤女，手上功夫平平，嘴上功夫却厉害得很，哄得教主心花怒放，破例收她为徒，甚至想立她为继任教主！凭什么！论资历、论武功、论蛊术、论功劳，那个黄毛丫头连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不服，找她比试失手打伤了她，教主竟要斩断我的一只手给棠越赔罪！”
“我怒而出走，教主丝毫不念旧情，竟派了数十高手一路追杀，完全不给我留一条活路！”
“她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阿南想要当五毒教教主，雷尊想要当武林盟主，他们两个一拍即合，共同制定了一个互利互惠的大计划--
毒杀各派掌门，掳走各派才俊，嫁祸五毒教，引中原武林对付五毒教。阿南熟知五毒教各处防御，雷尊有阿南相助，攻入五毒教轻而易举。大败武林心腹之患五毒教，这是何等功勋，雷尊可挟此声势，一举登上武林盟主之位。而作为交换，雷尊必须帮阿南杀掉棠越、五毒教主和与其他四个五毒使。失去了教主和四位五毒使的五毒教，群龙无首，元气大伤，阿南到时再出现，力挽狂澜，振臂一呼，教众们还不得迎风拜倒，尊她为主。
时间回到现在，雷尊双眼锐利地盯着阿南，试探道：“你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联军一旦出发，可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阿南双眸泛上一丝血腥之色：“我已迫不及待想看到棠越的鲜血洒满大地！”
雷尊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之前还在担心阿南会不会念及旧情，下不了手，甚至关键时候倒戈相向，但如今看她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样子，雷尊放心了。
“对了，我听说你们五圣教有一种神药，能治百病？”雷尊状似不经意问道，可低垂下双眸中的偏执却说明了他的在意。
“你从哪听说的？”
“如眉身体不好，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看不好，其中有一个大夫跟五圣教有些渊源，他说如眉这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寻常药物治不好，也只有五圣教的神药可能有效。”
如眉，雷尊最宠爱的一个小妾，醉芳楼出身，长得跟胡媚有七八分相像，每次看到如眉，雷尊都以为是胡媚回来了。
阿南道：“我们圣教确实有一种神药，只是这种神药由教主亲自保管，连我们这几个五圣使都无缘一见。”阿南顿了顿，又道：“你若想要，等我当上教主，就送你一份神药。”
雷尊道：“如此便多谢了。”
阿南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地图摊开，指着上面的图标跟雷尊一一分析起来：“要攻打五毒教，其他东西所有东西可以不带，火把、解毒药和驱虫药一定要带！五毒教最外层是迷雾林，迷雾林中常年浓雾弥漫，三丈之外不见五指，非熟路之人带路，绝不可能穿过，这也是五圣教的第一层防御。过了迷雾林，是一大片火焰花，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火焰之海，看着漂亮，可花粉暗藏杀机，沾到人的皮肤便如烈火灼烧，三天内不服用解药的话，会被无形之火活活烧死。火焰花之后，是黄泉水……”
阿南详细地跟雷尊讲起了五毒教的各层防御线，雷尊听得很用心，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漏听一句可能都会死人！
阿南身体不好，气息短，话讲着讲着，声音就低了下去，雷尊听不真切，不由地移动脚步凑近阿南，两人之间的距离越凑越近。
屋内烛火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他们两个的距离不断缩短，瞧着，仿佛是两个相爱的人情浓之下不自禁的亲吻一般。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你们干什么？！”
进来的人是雷夫人胡蝶。
三年过去，曾经骄傲任性的玉剑山庄大小姐变成了深宅后院里的疯狂怨妇，只见胡蝶身材臃肿，腹部隆起，眉间有几道深深的竖纹，泄露了她生活的不如意。
一闯进门，看到带着铁面具的阿南，胡蝶立马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她很清楚雷尊有多颜控，连办事的手下都要挑好看的，阿南毁了容，雷尊就算瞎了眼也看不上她。当下胡蝶有些不好意思，放软了声音温柔道：“雷大哥，我给你熬了你最喜欢喝的甜汤，你尝一尝吧？”
雷尊脸上闪过几丝不耐烦，“我和南先生正在商量正事，你出去。”
胡蝶理亏，闷闷地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在外头廊下等候着，心里暗暗怨自己沉不住气，冒冒失失就闯了进去，闹了个大乌龙，还惹恼了丈夫。
夜风有些凉，胡蝶拢了拢衣襟，她的贴身丫鬟绿云立刻站到风口，为胡蝶挡住夜风，同时劝道：“夫人，家主不知道要商讨到什么时候，您有孕在身，不能劳累，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胡蝶道：“我要等雷大哥。”
没过多久，胡蝶看到两道婀娜的人影提着灯笼缓缓走近，胡蝶定睛一看，原来是雷尊的第十七个小妾娇娇，男人贪新鲜，这娇娇进门才一个月，很是受宠，雷尊一个月有半个月歇在她房中。
胡蝶狠狠瞪着娇娇，目光几乎要把她给吃了。
绿云连忙按住胡蝶，小声劝慰：“夫人，别动怒，当心伤到身子。”胡蝶三天前将娇娇推下山，娇娇屁事没有，就崴了一下脚，结果她跟腿断了般，跟雷尊哭了个昏天暗地，雷尊发怒，罚胡蝶抄了十遍女则。胡蝶在这娇娇身上吃了不少亏，绿云怕胡蝶又沉不住气，再次吃亏。
胡蝶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去看娇娇。
等了不知道多久，甜汤早已经没了热气，书房的门总算打开，雷尊出门送阿南离开。胡蝶眼睛一亮，蜜蜂见到花儿一样朝雷尊冲去。比她速度更快的是娇娇，只听娇娇“哎呀”一声，姿势优美地缓慢地朝地上摔去，雷尊十分配合地纵身跃到娇娇身边，一把将人抱入怀中，“怎么了？”
娇娇偎依在雷尊怀中，手指在他胸膛上转着圈儿，声音甜得几乎要滴出蜜来：“等得太久，脚麻了。夫君，你给我揉揉嘛……”
“好，我给你揉！”雷尊打横抱起娇娇，大步朝着娇娇院子走去。
娇娇揽着雷尊的脖子，回头望着胡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啪！”
胡蝶狠狠摔碎甜汤，差点没气吐血。
☆、第61章 狐媚子23
胡蝶被娇娇气得一夜没睡好觉，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
吃过早膳后，胡蝶扶着肚子去花园散心，没想到又碰到了娇娇。
此时的胡蝶正站在花墙下欣赏着花儿，忽然听到娇娇的声音响起，胡蝶立刻皱紧了眉头，难得放松的心情又恶劣起来。
“如眉姐，你看看这树桃花，开得多好啊！”娇娇娇俏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个名字，胡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如眉，雷家后院中最特别的一个小妾，也是胡蝶最为忌惮的一个女人。如眉，如媚，这女人长得跟那个短命的狐媚子七八分相像，第一次看到她时，胡蝶还以为是那个狐媚子回来了。
雷尊像是要把对胡媚的所有亏欠都弥补给如眉般，让如眉住进了落梅院，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比照胡蝶来，落梅院有些东西甚至都比她院子里的还要好！雷尊还让府里的人都叫如眉“二夫人”，许如眉不必向夫人行礼、不必去夫人院子晨昏定省等种种特权，胡蝶这个正妻的脸被打肿了！
胡蝶对如眉恨之入骨，可是她不敢对付如眉，上一次孟嬷嬷在新婚之夜弄死胡媚，雷尊勃然大怒，整整一年没入过她的院子，胡蝶实在是怕了。她敢对付后院其他女人，因为她知道那些女人无关紧要，雷尊并不放在心上。可轮到雷尊真正在意的人时，她却不敢动手了。
如眉和娇娇两人赏着桃花，隔着一道花墙，她们并没有发现胡蝶在偷听，正闲适地聊着天。
“如眉姐，你今天的口脂颜色真好看，哪买的？”
“这啊，我也不知道，都是夫君送我的，娇娇你若喜欢，我回去派人给你送两盒。”
“如眉姐你对我真好，比那个恶毒的女人好多了！你不知道，昨天晚上她看我的眼神，几乎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她毕竟是我们的主母，你对她要尊重些。”
“哼，尊重又如何？我虽然入门的时间比你晚，可消息可比你灵通多了。前头的柳姨娘还不够尊重她吗？跟应声虫似的，她说东她不敢往西，可结果呢？她还是容不下柳姨娘。前脚柳姨娘刚怀上，后脚她就派人教柳姨娘学规矩，光是跪礼就学了足足三天，生生把孩子折腾没了，柳姨娘也随之去了。”
“那是意外。”
“一个意外，七个八个也是意外吗？这两年来，后院被落的胎儿足足有八个！大人也没了三个！我是看出来了，那妒妇就是醋缸转世，不许任何人接近夫君，谁敢染指弄死谁！”
花墙之后，胡蝶面色阴沉，双手狠狠拧着帕子，仿佛这帕子是娇娇的嘴要生生撕烂它般。
“如眉姐，你我都是烟花之地出来的，身份本就比不得良家女子，在这后院，在那女人手底下，唯有守望互助才能活下去。”
“我知道，娇娇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如眉握住娇娇的手安慰道，刚握紧娇娇的手，娇娇突然痛呼一声，“怎么了？让我看看，你的手受伤了？夫人昨夜打你了？”
“不是她……是……是夫君啦！昨夜他太勇猛了，我疼，就……就抓着他手臂，不小心把指甲给折了。”
听到这，胡蝶嘶的一声将手帕撕成两半。
确定了要进苗疆攻打五毒教，雷尊身为霹雳堂的堂主，此次行动的牵头人，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胡蝶此时又来添乱--
“不行，你有孕在身，留在家中。”雷尊道。
“如眉能去，我为何不能去？”
“去苗疆是打仗，不是玩闹，你别再任性。”
“可是……”
“好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你先回去，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胡蝶被雷尊赶出了书房，眉眼熟悉的人提着食盒款款而来，对她微微屈了屈膝，擦肩而过，走入了书房之中，许久没有出来。
“说什么有事要忙，她去你就有空了？”胡蝶心中酸涩，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阴沉幽怨，苗疆路途遥远，一去少说也得三五个月，这么长的时间，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同生死，共患难，感情一定突飞猛进。现在如眉几乎跟她平起平坐，等到他们共患难回来，雷家哪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要争一争！他不带她去，她就找能带她去的人！
第三天，雷尊点齐人马准备出发，送行的队伍中却没看到熟悉的人影。
“夫人呢？”雷尊问胡蝶的贴身侍女绿云。
绿云低眉顺眼道：“夫人晨起时下腹疼痛难忍，怕出意外，卧床静养。”
雷尊脸上浮现一丝怪异的表情，不再说话，率着霹雳堂众弟子策马离去。
进攻五毒教的中原武林联军分三路，雷尊率领一路一千人，从正中突进。
这一千人中，三成来自霹雳堂，三成来自玉剑山庄，剩下的人也都是亲近依附霹雳堂的帮派弟子，可以说雷尊大半势力都在此处。为了攻破五毒教，趁势登顶，他几乎押上了所有的身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霹雳堂近年的发展处处受挫，像是有人暗中狙击般，今天看中的地盘被抢，明天说好要依附的势力改口，还不断有霹雳堂中高层人物的丑闻被仇家爆出，这个清廉闻名的长老欠债不还，那个靠妻族上位的分堂主暗养外室……接连不断的丑闻让江湖看了霹雳堂好一番笑话，霹雳堂声望大跌。雷尊内外交困，被搞得焦头烂额，脾气日益暴躁，曾经隐隐有问鼎江湖趋势的明日之星日渐暗淡。
与此同时，百里泓和棠三月强势崛起，百里泓热情正直，重情重义，棠三月冰雪玲珑，机敏善辩，夫妇二人联手除邪扶弱，救人无数，江湖人对他们好感与日俱增，要百里泓当武林盟主的呼声越来越高，甚至连独孤刀神这些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对百里泓亦是赞不绝口。
照此情形，不用多久，百里泓就能后来居上，当上武林之主。而雷尊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几乎是孤注一掷，将所有筹码都压在了苗疆之行上。
因为有阿南的帮助，雷尊一路势如破竹，突飞猛进，连破迷雾林、火焰花、黄泉水三道防御线。黄泉水之后，是一大片乱石林，土地贫瘠，寸草不生，上百根石柱拔地而起。这些形状古怪，跟人极为相似，有手有脚，四肢俱全，动作各异，不细看还以为是真人呢！
霹雳堂派去探路的探子就闹了这个笑话，以为前头有埋伏，大喊：“敌袭，戒备！”拔出武器摆出防御姿势，许久不见敌人动作，小心翼翼上前一看，才知原来全是石头人。
这片怪石林也因此被叫做“怪人石”。
阿南道：“五圣教六道防线，迷雾林、火焰花、黄泉水、怪人石、沼泽地、虫荆棘。怪人石是六道防线中最容易破的，怪人石中空，里面沉睡着无数吸血蝶，一被惊醒就会飞出攻击人，直至消灭所有入侵者。但这吸血蝶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遇到火焰花粉会强制陷入沉睡。”
雷尊恍然大悟：“怪不得过火焰花时你特意让人收集花粉，原来是用在此处。”
“所谓相生相克便是如此。将火焰花粉洒在黑布上，再用黑布将石人蒙住，便可轻松通过怪人石。不过我建议大家在怪人林歇息一天。”阿南道：“接下来的沼泽地和虫荆棘危险程度比前三关加起来有过之无不及。沼泽地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轻功再高的人也飞不过去，进出的唯一方法是走藏在泥里的石道。石道宽不过一掌，稍有不慎便会掉下沼泽，沉入地底。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沼泽地里面的吃人鱼。此鱼感知到陌生人气息就会从跳出沼泽攻击，速度迅捷无比，防不胜防。”
雷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停下，原地休整一天，后天再出发。”
这一路醒来顺风顺水，攻打恶名昭彰的五毒教跟郊游的似的，每当遇到什么危险阿南总会事先提醒，接连几波五毒教教众的偷袭都被阿南识破，顺利无伤反杀五毒教。
大家本来警惕的心慢慢松懈下来，有雷堂主和阿南在，怕什么呢！
甚至有些人还拿出了美酒，说要提前喝一场庆功酒。
自然，这种作死的行为被雷尊制止。
不过雷尊也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们不是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军队，而是向往自由、无拘无束的武林游侠，一味的强压只会造成逆反心理，还不如适当引导，在安全范围内放松放松。
雷尊支出四队人在外围防御示警，在内围燃起了篝火，拿出掺了水已经没多少酒味的烈酒，遂大家的意举办一场小型庆功酒。雷尊站在篝火之前，高举着酒杯，扬声道：“我们身在敌人腹地，还得小心谨慎，凡事从简。现在就拿这淡酒将就将就，等打下了五毒教，我摆下三天三夜的酒宴，好酒烈酒应有尽有，随大家敞开肚皮喝好不好！”
“好！”大家轰然响应，声音汇聚如雷霆炸响，惊飞无数归巢的飞鸟。
与此同时，玉剑山庄胡父帐篷之中，一个大木箱悄悄抬起一条缝，片刻后，意识到周遭无人，缝隙慢慢变大，木箱打开，胡蝶站起了身，锤了锤酸胀的腰身，在大箱子中躲了这么许久，可把她累坏了。
帐篷外传来阵阵的欢呼声，是他们在举办篝火酒宴，胡蝶听到所有人都在崇拜地高呼着雷尊的名字，脸上也露出了骄傲的神情，这是她的丈夫！
拍拍身上的灰，对着镜子整理仪容，将发皱的衣衫扯平，胡蝶昂首挺胸地走出帐篷，朝着人群中央走去。
夫妻一体，丈夫的荣光时刻，她身为他的妻子，怎能不陪伴在他身旁？
虽然他不许她跟过来，但她已经来了，他还能将她赶回去不成？
胡蝶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步步靠近篝火中央。
“雷堂主，这就是嫂夫人吧？果然不负盛名，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
胡蝶脸上笑容一僵，自己就在这，他们说的是谁？
胡蝶几乎是惊惶地挤入人群，像一只大白鹅拼命伸长脖子去看--只见篝火之前，雷尊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抱着如眉，霸气之余，不乏柔情。如眉似乎是被众人的目光吓住，害羞地将头埋进了雷尊的怀中，雷尊安抚性地摸摸如眉的背，道：“她是我最心爱的女人，脸皮薄，你们别逗她。”
雷尊含笑的声音响起，就如天雷当头劈下。
胡蝶呆住了，他竟然没有反驳？他竟然就这样默认了！他竟然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把那冒牌货带在身边，就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一样！
他将她置于何地，将玉剑山庄置于何地！
愤怒到了极点，胡蝶反而冷静下来，悄悄地退出人群，躲藏着行迹回到了玉剑山庄的帐篷。
她现在庆幸自己一直躲着，除了爹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也跟来了苗疆。
等到夜深人静，胡蝶换上夜行衣，悄悄出了帐篷。因为怪人石的守卫巡逻是雷尊胡父共同制定的，胡父又将之告诉胡蝶，所以胡蝶很轻易地就避开了所有的守卫，顺利地潜到了如眉的帐篷附近。
胡蝶刚要潜进帐篷杀了如眉，却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如眉眉目含情，款款地走出帐篷，朝着外头走去。
胡蝶心头升起一丝疑虑--雷尊今晚跟各门派掌门商量过沼泽地之事，不回来休息，如眉这么晚了要出去见谁？还打扮得这么好看！
有古怪！
胡蝶放轻脚步跟在如眉身后，看她想耍什么花样。
如眉显然是知道巡逻守卫路线，如胡蝶一般轻易地绕过守卫，出了怪人林，来到了黄泉水边上。
黄泉水，黄金河。
黄泉水是一条蜿蜒的小河，河底沉着细碎的金砂，在天光的照射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将原本清澈的河水都染成了淡淡的黄金色。这条河不深，才到膝盖，似乎一弯腰就能捞起河底的金砂，可如眉知道这条河有多危险。白天通过这条河的时候，有十几个人经受不住诱惑，不顾雷尊的禁令，偷偷下水想要捞两把金砂，可接触到河水的部位转瞬间就被腐蚀得只剩下白骨。他们惨呼着，血肉不断脱落，白骨化不断蔓延，雷尊当机立断，一剑杀了他们，解决了他们的痛苦。
黄泉水边上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男人，如眉一见到他，立马笑了起来，飞奔向前，距离男人七尺时轻盈跳起，如蝴蝶般翩翩扑入男人怀中，“我好想你啊！”
尾随其后的胡蝶愕然地瞪大眼睛，如眉……竟然跟人偷情！
胡蝶大喜过望，雷尊最恨人不忠，如眉偷情的事情爆出去，不用她动手，雷尊自己就会将她千刀万剐！
胡蝶伸长了脖子，她倒要看看，奸夫是谁？
那男人很谨慎，不仅穿了黑斗篷，还戴了面具遮住上半边脸，胡蝶觉得这人声音很是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但又想不起来。
很快，她也没空去想了，她被如眉和男人的对话吸引--
“潜伏在他身边半年，总算让我查到他的秘密了！你知道吗……”如眉凑到男人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胡蝶凝心静神，竖起耳朵，但距离过远，什么都没听到。
“当真？！”男人惊讶道：“这怎么可能！哪个男人受到了这种耻辱！”
“所以后院的女人死得特别快。”
“你……”男人望着如眉，欲言又止。
如眉聪慧，明白他未尽的意思，嫣然一笑道：“没有，他没让人碰过我，他在我院子呆的时间虽然最长，但我还是清白之身。”
“那些孩子……”
“自然也是要死的。他怎会留着这些屈辱的罪证。三年来，后院一共有八个女人怀孕，但没一个生得下来，我起初也以为是夫人做的，但后来我觉得，夫人或许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七姨娘扶柳是药王谷的外门弟子，医术高明，从前曾跟师父给深宅大院的贵妇们看女人病，对后院女人的阴私手段甚为了解，她进口的哪怕一滴水都得亲自检查十遍八遍，怎么可能被夫人一碗滑胎药给害了，一尸两命？只可怜夫人，白白替他背了那么多的骂名。”
胡蝶一愣。
“那他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也是保不长的。就如同她上一个孩子一样。不过夫人身份贵重，他还得倚仗岳家，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等到他羽翼丰满之后就不一定了。”
“那个男人是谁？”
“还得谢谢娇娇，是她提醒我的。她跟我说过，她在吃痛下抓伤了那人的手臂，伤口应该很深，娇娇的手指甲全折了，我查了他身边的亲信，发现是他亲卫队中的一个名叫‘雷卫’的人。雷卫长相平庸，但身形跟雷尊极为相似，光看背影，恐怕连夫人也认不出谁真谁假。”
“我还从没见过这种人，自己给自己绿帽戴的。”
听着他们的对话，胡蝶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去，黑暗如潮水般慢慢倾盖过来。
“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跳动的声音鼓噪着耳膜，仿佛天地间都充斥着她惊惧的心跳声，她口干舌燥，过往被刻意忽略的疑点一一涌上心头--
为什么他从来不在她房中过夜？
为什么他晚上从不肯点灯？
为什么夜晚的他不许她碰他的脸？
为什么他欢好一句话也不肯说？
为什么欢好的第二天他对自己的态度格外恶劣？
为什么当自己欢喜地告诉他自己怀孕时，他眼神带着杀意？
为什么白天和夜晚的他判若两人？她能从夜晚的他身上感受到爱意，为什么这爱意天一亮就消失了？
……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胡蝶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声音起初很小很小，后面越来越大，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偷听偷窥，到最后她甚至是嘶吼起来，就像是忽然被告知身患绝症不日将亡的病人般，惊慌、恐惧、怀疑、悲愤、绝望……种种情绪沸腾翻滚着，胡蝶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她要去问雷尊，她亲口问问他，他不可能对自己这么残忍的！
胡蝶闹出的动静这么大，可黄泉水边上的两个人却没有过来查看，仿佛没听到般。等到胡蝶踉跄远去，再不见踪影后，如眉低头看看男人还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柔弱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抬手扇了男人一巴掌，直接将男人脸上的面具扇飞，露出底下一张熟悉的人脸--
雷霆。
雷霆面无表情，像是失去灵魂的玩偶般，保持着被扇歪脸的姿势一动不动，如眉看着更是厌恶，一脚将人踹倒。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蜘蛛从雷霆鼻孔爬出，飞快移动着，沿着如眉飘逸的裙袂一路往上，消失在她的衣袖之中。
“什么人？！……雷夫人？”
“雷夫人小心！”
胡蝶踉踉跄跄地往雷尊的帐篷跑，巡逻的守卫看到她都很惊讶，雷夫人不是呆在家中吗？他们上来想扶胡蝶一把，碰到胡蝶的一瞬间，胡蝶像是被砍了一刀般尖叫道：“滚！别碰我！”
巡逻的守卫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深夜寂静，胡蝶的尖叫声很快就引来了别人的注意，雷尊掀开帐篷，看到胡蝶不由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
从前胡蝶看到雷尊，总会笑着凑上前来，像是蜜蜂遇到鲜花般，甜蜜而殷勤，眼里再容不得其他人，可是这次，胡蝶却一反常态，目光在雷尊身边扫视着，落到一旁一个面貌平平无奇的雷卫身上时，胡蝶眸中爆发出一阵诡异的光芒，几乎是扑上前去，抓住他的左手手臂，猛地撕下他的袖子--
肌肉虬结的手臂上，留着四道淡淡的疤痕。
☆、第62章 狐媚子24
肌肉虬结的手臂上，留着四道淡淡的疤痕。
证据确凿，再也容不得胡蝶自欺欺人，胡蝶回身望着雷尊，悲愤道：“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对我？！”
听到这话，周遭的人连忙竖起耳朵。
“你在胡闹什么？”雷尊皱着眉头。
胡蝶指着雷卫，尖声质问道：“晚上的人是不是他？是不是一直都是……”
“住口！”雷尊脸色大变，闪身至胡蝶身边捂住她的嘴，对着周遭围观守卫，雷尊厉声喝道：“还在这干什么？巡逻去！”
众人连忙散去，该巡逻的巡逻，该回去睡觉的回去睡觉。雷卫呆立半晌，默默守在帐篷外。
雷尊将胡蝶半拖半抱入帐篷之中，脸色阴鸷地一把掐住胡蝶的脖子，犹如被触碰逆鳞的暴虐巨龙，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从哪听说的无稽之谈？！”
两行热泪从胡蝶眼角滚落，热度高得惊人，胡蝶起初还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可雷尊过激的反应已然证实了一切，“……是真的……原来一切都是真的……雷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说，是谁在造谣生事？”不可能是胡蝶自己查出来的，一定是别人告诉她的。那人是谁？会不会告诉其他人？一想到自己的秘密会被曝光，会传得满江湖都是，所有人都会对自己指指点点鄙视嘲笑，雷尊吓出了一身冷汗，手下力道克制不住，差点没把胡蝶掐死。
看到胡蝶面色胀紫翻起白眼，雷尊忙松了些力道，压低声音装出柔情问道：“蝶儿，你告诉我，是谁跟你说的，好不好？有奸人存心挑拨我们夫妻关系，你不要被奸人所利用。你是我妻子，是我此生最爱的人，我怎舍得害你？谁在挑拨离间，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轻且柔，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喃语，曾经胡蝶无数次渴望过，雷尊如果有一天能对自己这般温言软语，自己就算死了也甘心。可现在雷尊真这样做了，她只觉得恶心！
如今的胡蝶前所未有的清醒，自己知道了他的秘密，他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就像他不会放过后院里面那些“不贞”的女人一样，就像他不会放过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一样！
“……做梦！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要你永远活在恐惧之中，永远受折磨！你这个恶心的太监！”
“太监”二字彻底激怒了雷尊，雷尊双眼一厉，手下发狠，眼见就要拧断胡蝶的脖子，忽地，一道凌厉至极的劲风从背后袭来，带着无比凛冽决绝的杀气，雷尊松开胡蝶回身反击，“噌”地架住袭来的长剑。
“雷卫！你也要背叛我？！”雷尊恨得双目赤红，偷袭他的竟然是自己最信任的雷卫！
雷卫一言不发，手中长剑如劲弩连珠，瞬间刺出七剑，剑剑射向雷尊防御薄弱之处。雷卫自小陪伴在雷尊身边，对雷尊的功法剑术了如指掌，雷尊现今心神大乱，雷卫又只攻不守，俨然一副同归于尽的拼命之态，一时之间，竟将雷尊逼得节节败退。
雷尊不知不觉就远离了倒在地上剧烈咳嗽的胡蝶，等他意识到雷卫真正目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雷卫扬手洒出一大片白色粉尘，雷尊不知这是何物，连忙抬臂遮挡，等粉尘散去，雷卫和胡蝶都已消失无踪。
“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当场格杀！”
雷卫背着胡蝶运起轻功在阴影中疾驰，他很熟悉地避过巡逻的守卫，如藏身黑暗的影子，迅捷且安静无声地朝着目的地跑去。
“噗嗤--”
利器刺入肉体的轻微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无限放大。
雷卫回头，就见胡蝶一脸怨恨地瞪着自己，手中一把匕首正滴着血。
“你以为你是谁？也配碰我！”
“有敌入侵！”
尖锐的钟声急促地响起，无数人从梦中被惊醒，脚步声、示警声、呐喊声不断响起，越来越近。
雷卫猛地一推胡蝶，低声道：“走！去找你爹！”说罢跳出阴影，不再掩饰行迹，光明正大且横冲直撞地在营地里来去，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找到了！他在这边！快抓住他！”
胡蝶望着那道极为熟悉的背影怔然片刻，不知为何眼眶有些湿润。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一抹眼睛，转身朝着玉剑山庄的帐篷跑去，不曾再回头。
一个守卫无意间看到胡蝶远离的背影，张嘴就要喊叫，可下一瞬间，一道金光闪过，喉头一痛，紧接着，酸麻感迅速从喉头向身体蔓延，守卫无助地捂住脖子，双目圆睁，皮肤泛紫，倒地身亡。
怪人林东南角，玉剑山庄胡父帐篷之中
“好！真是太好！”听完胡蝶的哭诉后，胡父忍不住喊了一声，面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雷尊这两年来越发不把玉剑山庄放在眼里，胡父对此早有不满，如今自己握住了他这么大一个把柄，还怕雷尊以后不听自己的？
胡蝶愕然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听到自己的女儿被骗被欺负，他竟然说--太好了？
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胡蝶从身到心前所未有的冰冷，也前所未有的清醒--假的，都是假的，这么多年的疼爱是假的，爹心里只有他自己！
怪人林西北角
浑身浴血的雷卫捂着伤口躲在一尊石人像之后，他听到了无数急促而繁杂的脚步声在靠近。
他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
他抬头看着天空，墨蓝的天空挂着素白的弯月，月光很是黯淡。他最喜欢的就是弯月，因为只有在弯月的时候，他才能被允许触碰到她。
他喜欢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
热情、直爽、像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是黑暗中的影子，是雷尊的影子，从没想过能拥有这团烈火。他将所有的情感都掩埋在心底，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当雷尊让他当替身去占有胡蝶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愤怒--为她而愤怒，她这么喜欢他，他怎么忍心这么对她？
可他只是一个影子，反抗不了主人的决定。
他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浓郁香气的黑暗房间，拥抱住了那个可怜的女人。
雷尊给不了她的，他来给，哪怕只有夜晚，哪怕她不知道。
雷卫捂着胡蝶留给他的伤口微笑起来，他长相普通，这一个温柔的微笑却让他的五官霎时好看起来。他不恨胡蝶伤了自己，一点都不恨，只要能让她好受就好。他留给她的伤太重太重，能稍微抚平她的伤口，让他做什么都愿意，哪怕要他去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雷卫挣扎着站起来，这么长时间了，她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雷卫对着围上来的高手们说了一句“抱歉”，然后毫不犹豫地扯下蒙在怪人石上的黑布！
数百只沉睡的吸血蝶瞬间清醒，飞快从怪人石中空的腹腔中钻出，扑向距离最近的雷卫，几个呼吸间就将人吸成人干！
“快跑啊！”
胡父一点都不爱她，如果雷尊给的价码合适，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她。
胡蝶逃了，她逃出了怪人林，站在黄泉水边上，不知该前往何方。
正当她踟蹰之时，一大群虫子忽然从地底下冒出来，密密麻麻如潮水般向着她涌过来。
五毒教妖人！
胡蝶大惊失色，转身就要逃跑，可是前是虫潮，后是黄泉水，哪里有路可逃？
火烧眉毛之际，胡蝶脑中忽有灵光闪过--她还有地方去！
“我要见你们教主！”
“啪！”
一个茶壶在地上开出花。
雷尊犹如笼中困兽般在帐篷中走来走去，胡蝶！胡清宵！他们都该死！
胡蝶那荡妇竟然把事情告诉了胡清宵那个老不死！
想起胡清宵拍着他肩膀笑面狐狸般说的那些话：“一家人没有两家话，我是你岳父，自然是向着你的。好女婿，以后我们互帮互助的机会还多着呢！”，雷尊差点没忍住要将人给杀了！
胡清宵要拿秘密做把柄要挟他，定不会将秘密告诉其他人，但胡蝶就不一定了。胡蝶如今对他恨之入骨，说不定会将此事大肆宣扬！还有躲在幕后的神秘人，是他将秘密告诉胡蝶的，他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雷尊脸色风云变幻，很快牙一咬，“派人去请南先生过来一叙。”
很快，铁面具遮脸的阿南掀开门帘走了进来，问道：“找我有事？”
雷尊沉声道：“南先生，我们立刻闯沼泽地。”
阿南道：“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营地方才经历吸血蝶袭击，三人死亡，二十多人受伤……”
雷尊打断阿南的话道：“死者就地掩埋，伤者由人背上。”
阿南道：“我要知道理由。沼泽地不是可以肆意胡闹的地方，稍有不慎，或许会全军覆没。”
雷尊沉默片刻，道：“有高层叛逃，她知晓我们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弱点，我们必须抢在五毒教消化这些弱点前抢先占领五毒教，否则将会陷入被动。”他要抢在秘密曝光之前找到神药，只要有神药，他就能重振雄风，所有秘密都将成为谣言，再也威胁不到他！
阿南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道：“好，我带你们过沼泽地。”
沼泽地宽逾百丈，沼泽上飘着白雾，看不清对岸是什么情形。
雷尊离沼泽稍微近一些，立刻有吃人鱼躁动不安地跳出来噬咬，雷尊拔剑格挡，锋利的牙齿撞在剑刃上迸出一蓬火光，雷尊手腕被撞得有些发麻，不由暗自心惊：“好强的力道！”
雷尊抓着吃人鱼，掰开它的嘴，看着里面泛着寒光的尖锐牙齿，雷尊微微皱起眉，一条鱼就有如此威力，这百丈沼泽地中，究竟有多少吃人鱼？
“这吃人鱼是怎么分辨来者是不是五毒教中人的？”
“你问到了点子上了。中原人和五圣、五毒教中人最大区别是什么？”阿南反问。
“蛊？”
“没错，吃人鱼不会攻击身上带有虫子的人。怪人石那不是杀了很多吸血蝶吗？一人拿上一只就不会被攻击。”
等所有人都配上一只吸血蝶后，阿南踏前进一步，稳稳地立在了淤泥之上，回头看着震惊不已的众人，阿南跺了跺脚，用脚拨开淤泥，露出底下黑色的石道，道：“石道太窄，你们一个个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走错。”
“等等。”雷尊忽然喊住了阿南，“我有更好的通过方法。”
雷尊轻轻拍了拍手掌，立刻有数人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上前来，箱子一打开，里面全是手腕粗的大铁链。
雷尊道：“铁索过道，不比石道更加安全。”
阿南微微眯了眯眼，雷尊在怀疑她。
也是，要对付雷尊这一千人，沼泽地是最好的地方，石道狭窄，只能一人人鱼贯而过，队伍首尾不能顾，若此时五毒教掐后路，守前路，派人在沼泽尽头埋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需要太多人就能将这一千人给吃了。
还有一种更简单的方法，若石道藏有机关，等雷尊主力上了石道，石道直接下陷，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雷尊打残。
阿南面色不改，丝毫看不出被怀疑后的愤怒，反而笑道：“你说的对，铁索看得见，确实比石道安全多了。”
半个时辰之后，十道铁索横在沼泽地上空七尺处，从雷尊这端起，直探入白雾深处。
雷尊将所有人分成两批，一批五百人，前五百人过了之后发安全信号，后面五百人再过。雷尊思忖着，一批五百人，就算遇到埋伏也能抵挡一阵，等援军支援。
十条铁索，一条五十人，有胆子来苗疆的都是艺高人胆大之辈，轻功自是不用说，在铁索之上如履平地，伴随着当啷当啷的铁索碰撞声，一个个人跳上铁索，铁索下沉出一道弧线，最低端离沼泽只有一尺，吃人鱼感知到活人的气息，蠢蠢欲动，但终究没有跳出来攻击他们。
雷尊微微松了口气，下令道：“过！”
很快，五百人顺利通过铁索，沼泽地对岸亮起代表安全的黄色烟花。
雷尊率领剩下的五百人跳上铁索，飞快朝着对岸跑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些心绪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般。
无意间一低头，雷尊总算知道哪里不对了--
沼泽！
沼泽像是在沸腾般！无数吃人鱼在沼泽中鼓噪不安！
“快走！”
已经来不及了！
无数吃人鱼如劲弩般自沼泽疾射而出，射向站在铁索上的所有人！
在铁索上本就不似在平地可以随意腾挪躲闪，加上为防主力分散被逐个击破，雷尊还让所有人都缩短彼此间的距离，躲闪的余地更是狭小，一个照面就有数十人尖叫着被吃人鱼撞落铁索。但更多的人是被身旁人的攻击防御动作波及，不小心被撞下去，落在沼泽中很快就被吃人鱼群包围，啃噬得血肉模糊。
铁索之上瞬间乱成一锅粥。
阿南！
她竟敢骗他！
雷尊如今哪能不知一切都是阿南的算计--苦肉计、救英雄、共图谋，苗疆一路毫无保留的指领，多次毫不留情地击溃敌人偷袭，一步一步卸下他的心防，目的就是要在关键之时给他和霹雳堂致命一击！
他没想到她对自己也这么狠，半年前的那场苦肉计，那刀伤实实在在的，几乎要将人劈成两半，再深一分就没救了！还有她的上半身，全被火焰烧焦，哪个女人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
就是因为她的伤太狠太重太真，所以他完全没有想过这是一场戏！
阿南为了扳倒他还真是下了血本！
他哪里得罪过她了？
等等！阿南若下定决心要致他们于死地，手段肯定不止如此！沼泽地吃人鱼袭击动静这么大，为什么对岸没人过来支援？对岸的人一定也遇到了袭击！对岸有埋伏，怪人石方向也一定有，阿南不可能放过这么大一个漏洞给他！如今铁锁已经过半，再回头伤亡更大，往前还能与对岸的五百人互相接应，这么短的时间内，阿南一定无法完全消灭那五百人！等等！铁索？
雷尊脸色大变，大喊道：“快走！全速前进！”
可惜已经迟了，铁索忽地剧烈动荡起来，似乎有人在不断劈砍着，不一会儿十根铁索接连崩断，所有人都即将落入沼泽！
沼泽地鸿毛不浮，落下去就是一个“死”字！
说时迟，那时快，雷尊运功提气飞身跃出，直朝对岸而去，身形迅捷如电，眨眼间已经掠出四五丈距离。可距离对岸还有二十余丈，他胸腔那一口气已经吐尽，身形开始不由自主地下落。雷尊丝毫不乱，一脚踩在前头一个霹雳堂弟子的肩头上，借力换气，身形再次飞掠而出。
被他当做垫脚石的霹雳堂弟子不敢置信地大喊一声：“堂主！”，紧接着身不由己地坠入沼泽地中，被吃人鱼包围。
雷尊面色如水，危机关头，谁顾得了谁？自己保命要紧。待他回到霹雳堂，定会厚待这弟子家人。
随在雷尊身后的掌门弟子们有样学样，纷纷寻人做踏脚石，争先恐后，这下众人不仅要对付吃人鱼，还要防止被同伴暗算，自相残杀之下，伤亡一下子扩大许多。
连踏过两个人肉垫脚石，对岸情形已经清晰可见--
但见对岸空旷的平地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矢，大部分弟子都被射成刺猬倒地身亡，还有极小部分的武林高手侥幸未死，却也受了重伤，正聚在一处结成防御之阵，见到雷尊过来大喜过望，连忙高声提醒道：“雷堂主小心！花香有毒！”
雷尊连忙屏住呼吸，收力落在这些高手身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胡父道：“我们刚放出安全烟花，便有箭矢瓢泼一般砸下看，我们想要挡开箭矢，却发现自己提不起真气……还没见到对手，我们就死了九成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只放了一波箭雨就停下了，不然我们也活不到现在……”
身后接连传来落地声看，回头余光一扫，跟出来的只有寥寥三十余人，剩下四百余人全葬身在沼泽地！加上前一批，幸存下来的只有六十多人！他率领的这一千人全是他的亲信弟子和武林中的盟友，毁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武林势力全毁了！
雷尊心痛得都要滴血，还没见到敌人就死掉九成人，这一局是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虽然胡父提醒过不要吸入花香，但后来的弟子还是接连倒地，就连雷尊都有些手足发软，一提气，丹田之内真气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消散！
“怎么会？！我明明没有……”
“明明没有吸入花香，为什么会中毒是吧？谁告诉毒放在花香之中？”阿南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雷尊抬头一看，就见阿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前方十丈外，坐在石头上笑着望着他们。
雷尊目眦欲裂，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阿！南！你竟敢背叛我！”
“说的好像你没防着我一样。”
“你到底把毒下在哪？”雷尊问道，不待阿南回答，雷尊猛地想起，掏出怀中的吸血蝶狠狠掷开，“这吸血蝶！”
阿南给雷尊鼓掌，“答对了，可惜迟了。这蝴蝶活着的时候叫吸血蝶，死了叫做散功蝶，可有用了。”
“雷尊，成王败寇，你输了。我也不是嗜血好杀之人，你若自戕，我放其余人不死。”
瞬间，所有人都沉默了，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向雷尊，无声，又暗含期待恳求着。
雷尊咬牙切齿道：“我跟你何仇何怨？！”
“何仇何怨？”阿南重复着四个字，忽然轻声笑了起来，抬手解下脑后铁面具的绳扣，随着铁面具一点点落下，熟悉的面容一点点出现在他面前，雷尊眼睛越睁越大，几乎要瞪出眼眶--
“胡媚？！”
☆、第63章 狐媚子（完）
“胡媚？！”雷尊和胡父同时惊呼出声，不同的是，雷尊惊讶中带着被背叛的愤怒，而胡父却是惊讶中带着绝处逢生的庆幸。
其余人面面相觑，胡媚是谁？不过看雷尊和胡父的表情，他们察觉出了当中有些不为人知的隐情，君子动口不动手，若是能和平解决，那是最好的！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出声，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为什么？我对你那么好，为了你，我甚至不惜冷落胡蝶，不惜与玉剑山庄翻脸！胡媚，你到底有没有良心？！”雷尊心痛如绞，他从没对任何一个人像对胡媚这样好过！处处宠着爱着、帮着护着，哪怕她走了，他亦时时刻刻思念着她，从未有一刻放下过！他纳那么多的女人，不过是因为她们眉眼间跟胡媚有一丝相似罢了！如此深情，谁人不感动？谁人不嫉妒？
听着雷尊愤怒的质问，棠越嗤笑出声，雷尊还真是打从心底地认为自己对胡媚恩重如山。
“雷尊，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你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无能为力吗？”
雷尊倏忽想到什么，面色铁青。
棠越摊开双手，纤细白皙的手指美得像白玉雕成，“没错，就是我。新婚之夜，我在你酒杯中下了迷药，趁你昏迷不醒之际，在你膻中、气海、关元、中极、尾闾、气海俞、肾俞等七穴落针，针上涂了点小小玩意，没什么大用，不过能让你清心寡欲，做个……”
“住口！”雷尊愤怒地大喊，棠越不理他，轻笑一声，兀自说出了雷尊最大的秘密--
“有实无名的太监罢了。”
所有人瞬间瞪大眼睛--太、太监？！
不自觉的，有人将目光往雷尊下三路望去，眼神中难掩探究与好奇，还隐隐带着些许不屑与自得。
雷尊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声，拔剑朝着棠越刺去。
剑刚出鞘，雷尊心脏蓦地像被重锤重击，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我在你身边潜伏半年，你不会天真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吧？”棠越笑望着以剑支地的雷尊，“如眉的酸梅汤好喝吗？”
“她……她也是你的人？”雷尊难以置信。
“没认出来吗？她是扶柳。”
雷尊迷惘：扶柳是谁？
棠越嘲讽道：“真是薄情啊，连她的名字都忘了。扶柳，你的第七房小妾啊！你为掩人耳目，往后院一房一房地抬人，又让替身代替洞房，搞出一个又一个的孩子。你一方面借着她们打掩护，一方面又恨她们‘不贞’，故意刺激胡蝶，借胡蝶的手杀人，一尸两命。只是你忽略了一件事，扶柳是药王谷的人，区区一碗鹤顶红还毒不死她。”
在场众人哗然，像是找到了理由，一个小门派掌门立刻跳出来指责道：“雷堂主，你怎能做出这种事情！”
“原来是你惹的风流债！为什么要牵累到我们？”
“胡姑娘要报仇找雷尊去，与我们无关啊！我们是被他蛊惑才误闯五毒教，还请姑娘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命！”
“吴本堂！你还有没有一点骨气！”
……
棠越笑眯眯看着底下人狗咬狗的场景，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还是那句话，冤有头，债有主，我只要雷尊死。我可以向天神起誓，只要雷尊一死，我放你们离开。”
此话一出，所有人眸光暗动，如今他们已成瓮中之鳖，生死全掌握在他人一念之间，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们也愿意赌上一切去试一试！
一个霹雳堂弟子站了出来，挥臂大喊道：“我们一起上，杀了他为那些可怜女子主持公道！”
雷尊瞪着这弟子，目眦欲裂，他想不到第一个背叛自己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心腹！“你也背叛我？！”
“是你先抛弃我们的！”那弟子双目赤红，“我弟弟被你当做踏脚石踩进沼泽，是你先背叛我们的！”
“我们知道了雷尊这么多秘密，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跟着雷尊从沼泽地闯出来的人，都是踩着同伴的尸骨活下来的狠人，当下不再犹豫，纷纷拿起武器攻击雷尊。
喊杀声大作，一个脸上带疤的男子剑出如风劈向雷尊手臂，雷尊抬剑格挡，目光对上来袭之人--这人是他的副堂主雷平，是他的左膀右臂，亦是他最信任的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拜师、一起学武、一起篡位，他当上霹雳堂主后力排众议，指他为副堂主。可现在他的副堂主要用自己送他的斩风剑杀了自己。
雷尊利落一剑斩下雷平的头颅。
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雷尊反手一抄，扣住一枚暗器，偷袭者是流沙帮帮主董顺，董顺原是流沙帮老帮主的私生子，不被父亲承认，流落街头，受尽折磨，是雷尊将人带回霹雳堂悉心教导。老帮主死后，雷尊力捧董顺当上新任帮主，董顺亦投桃报李，凡事都以雷尊马首是瞻。有人嘲笑董顺是雷尊的应声虫，董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雷尊反手将暗器掷入董顺心脏。
老者一双肉掌拍向雷尊前胸，老者是昆仑派的太上长老吴天凤，昆仑派实际掌权人，为了拉拢这位掌权人，雷尊将自己的嫡妹送给吴天凤做妾，那个嫡妹生性单纯善良，在他微时悄悄接济过他，是整个雷家唯一没有鄙视过他，唯一没有欺负过他的血亲，他曾发誓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嫡妹。因为嫡妹的缘故，吴天凤对他这大舅子帮助良多……
雷尊不闪不避，迎掌而上，一剑割破吴天凤喉咙。
霹雳堂长老、分堂主、青山帮帮主、问剑楼楼主、温玉阁阁主……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功力尽失，唯有雷尊一人保留着三成功力。雷尊麻木地挥剑，一剑剑将自己最信任的下属、最有力的同盟斩杀。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血雨腥风，惨叫声不绝于耳，犹如人间地狱。
雷尊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完全丧失功力--这又是一个报复，胡媚要他亲手杀死自己所有亲人、所有朋友，要他自己将自己变成孤家寡人。
好狠！
好毒！
一只蝴蝶飞过沼泽地，落到棠越抬起的手指尖上，蝶翼轻轻震颤着，仿佛在无声地传递些什么。
棠越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雷尊全然未曾察觉棠越的离开，兀自挥剑斩杀，鲜血飞溅在他脸上，他恍如地狱修罗。
“我、我投降！别杀我！”
“求求你别杀我！我是雷丙啊！堂主别杀我！”
余下人怕了雷尊，纷纷丢弃兵刃举手投降，可是雷尊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一剑刺过去，将人捅了个对穿！
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得死！
“杀人灭口！雷尊要杀人灭口！大家快跑啊！”
没有功力的他们岂跑得过雷尊，雷尊红着眼睛追上一个又一个的人，高高举起砍得卷刃的奔雷剑就要劈下，说时迟，那时快，一支长箭急速旋转破空而来，洞穿雷尊持剑的右手。雷尊手掌吃痛，奔雷剑脱手而出。
沼泽之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根铁索，一人踩着铁索飞渡而来。
“百里泓！是百里泓来了！”
“百里少侠救命啊！雷尊疯了！”
已经褪去少年单薄与稚气的百里泓方才在铁索上已经目睹一切，不再多话，一掌朝着雷尊拍去，打算先将人制住再谈其他。雷尊飞身与百里泓对上一掌，雷尊历经鏖战，内力消耗殆尽，又岂是百里泓的对手，当下被拍飞三丈远。百里泓趁胜追击，一掌又来，雷尊抓起身边一人朝百里泓扔去，紧接着扭头就跑。
人质飞来，百里泓连忙变掌为接，先接下人质，再看过去时，雷尊已不见踪影。
百里泓和棠三月本来在凌虚山上过着养胎养身、不羡鸳鸯不羡仙的幸福生活，得知中原武林进攻五毒教的消息后，他们立刻下山前往阻止。先后救下被困在迷雾林和火焰花的两路人，雷尊这路因有棠越攻略在手，前进速度太快，百里泓赶到时，只来得及救下最后的十三个人，其余的人或是葬身沼泽，或是死于乱箭，或是被雷尊杀死。
“雷堂主、不，是雷尊为什么要杀你们？”有人问道。
“因为我们知道他的秘密，他要杀人灭口！”剩下的十三人深恨雷尊下手无情，自然不会帮他隐瞒，知道什么说什么。当然，为了洗白自己，他们还“艺术性”地加工一下，将动手的顺序颠倒一下，由他们为逃生主动向雷尊下手，变成雷尊为掩盖秘密抢先杀人灭口。
众人听完幸存者叙述皆是震惊不已，还有这种操作？！
随着这群人返回中原，很快，雷尊不举主动绿帽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江湖。
这帮人刚回到中原不久，传说中被五毒教绑走的掌门孩子们纷纷自己回了家，一问才知，原来他们不是被五毒教绑走，而是被霹雳堂绑架，囚禁在霹雳堂地牢之中！霹雳堂主力被调离，守卫空虚，这才让他们找到机会制服守卫自救逃走。
“一切都是霹雳堂的阴谋！雷尊他觊觎五毒教的神药，故意嫁祸五毒教！”
“神药？什么神药？”
“雷尊手下说漏嘴，说五毒教有种神药，能令人金枪不倒。”
“啊？！还有这种神药？！”
“要不然雷尊干嘛怂恿你们入苗疆？”
两方消息相互映证，彻底坐实了雷尊陷害五毒教的事实，中原武林愤怒万分，此次苗疆之行，足足折了一千三百多位高手（还有三百多人死在迷雾林、火焰花之中）。这么多条人命，就只因为雷尊想震雄风？他们的牺牲何其无辜，何其荒谬！
中原武林各门各派联合起来，下了绝杀令，满江湖追杀雷尊，雷尊彻底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至于霹雳堂和玉剑山庄也没逃脱全武林的怒火，霹雳堂被夷为平地，玉剑山庄也彻底败落，胡清宵、胡夫人和胡蝶一家三口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五毒教
十里火焰花海中央被人挖空鲜花，堆土填平填高，赶工建起了一座精致小院。小院小而精致，厨房、卧房、书房、正堂、偏厅、茅厕、花圃、池塘、小桥、流水、假山、观景亭等一应俱全。
只是再完备、再精致，这也是一座囚笼，一座属于一个人的囚笼。
小院之外，三丈之远便是一片迎风招展的火焰花海，灼灼艳艳，看着美丽，却蕴藏着致命的危险。
火焰花，花粉有剧毒，沾染如火焰焚身，三天内不服用解药解毒，必将五内俱焚而死。
胡父养了胡媚一十六年，棠越自然该帮胡媚报答这份恩情，也养胡父一十六年。
--“知恩图报，安分守己”，这是胡家一家深刻在胡媚骨子上的东西，棠越如今身体力行地实践胡家的教育。
胡父将胡媚安排在守贞院中，棠越将胡父安排在火焰花海之中。相比起破烂不堪、瓮牖绳枢的守贞院，这座小院豪华精致多了，有山有水有花有草，闲暇时还可以登高望远，赏花钓鱼，棠越算是对胡父不薄了，不是吗？
“所以你再奢求更多的话，我只能请你去见碧萤了。”对着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胡父，棠越这样说道。胡父立马撒开抓着棠越裙摆的手，躲得远远的的，生怕棠越突然改变主意送他归西。
“如果你当年肯像今天一样听人说话，那该多好？”棠越神情莫名地说了句。
“对了，食粮你不用担心，会有人给你送来的。”棠越拍了拍手掌，胡蝶僵硬着身体缓缓走到棠越身边。
此时的胡蝶看起来与从前大不一样，皮肤青紫色，动作僵硬而迟缓，双目无神，面无表情，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你、你对她做了什么？”胡父颤抖着问道。
“不是我对她做了什么，是她要我做什么。”棠越答道：“胡蝶主动寻我做了个交易，只要能杀了雷尊，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什么都不缺，只缺了个药人。”
“她是你姐姐！”胡父心痛道。
“可她没把胡媚当妹妹。”棠越冷笑一声，语调中透露几分讥讽，“现在开始装好父亲了？胡蝶找你求救的时候，你又是怎么说的？”
胡父表情一滞。
棠越一针见血，没有给胡父留一点点的余地，直接戳穿了胡父伪善的假面：“如果当初你肯给胡蝶哪怕一点点的安慰，胡蝶也不会绝望到来与我做交易。”就如同胡媚，如果胡父当初肯给胡媚哪怕一点点的温暖，承担起一个父亲保护女儿的责任，胡媚也不会绝望到杀子再自尽。
“不用你跟雷尊翻脸，不用玉剑山庄跟霹雳堂鱼死网破，胡蝶当时只需要一个避风港，只需要有人对她说：‘别怕，有我在。’只需要这五个字就够了。可你对她说的是什么？你说--”
“好！真是太好了！”
胡父挺直的背瞬间佝偻下去，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忽然衰老了十岁。
“所以，胡蝶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你害的。”棠越将胡蝶推到胡父身边，道：“承欢膝下，共享天伦，往后十六年，就让你最心爱的女儿一直陪伴着你吧。”
棠越转身离开小院，走出院门时，她听到了胡父崩溃的痛哭声，还有那一句模糊不清的声音--
“对不起……”
棠越摇了摇头，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
伤害就像钉子钉过的木板，伤痕永远留在那里，时间抹不掉，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更抹不掉。
棠越信奉“感同身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经历过一遍我的经历，痛苦一遍我的痛苦，然后再坐下来跟我谈道歉的问题，这才叫诚意。
往后十六年，这座小院将是胡父一个人的监狱，胡蝶将是胡父的狱卒，亦是胡父的刑具。自责、愧疚、孤独、压抑、痛苦种种阴暗情绪将如影随形包裹着胡父，在时间的酿造下，所有情绪将被发酵扩大，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腐蚀着他的心，腐蚀出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绝望空洞。
而火焰花海，是棠越留给胡父唯一的慈悲。
一年后，百里泓众望所归，出任武林盟主，而曾经距离武林盟主只有一步之遥的雷尊，早已沦为武林罪人，无数人想要找出他来报仇雪恨，却始终一无所获。雷尊像是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边城，客栈中
客栈大门被人重重敲开，一行四人带着一身沙子风尘仆仆地走进客栈。
“掌柜的，上两斤美酒一桌好菜。”
“好嘞！客官稍等！”
杨悦呸呸吐出风吹进嘴里的沙子，埋怨道：“我们兄弟几个运气真是太差了，这么多地方，偏偏抽到了这鸟不拉屎的边城。”
“是啊，还错过了百里盟主的继位大典，那样的武林盛事，几十年才有一次，错过了要后悔一辈子的！”
“全都是雷尊那渣滓的错！那渣滓到底躲哪去了？满江湖的人翻天覆地地找，也没找到他的踪影。”
他们是流沙帮的人，雷尊陷害五毒教，挑拨武林各门各派攻打五毒教，导致中原武林一千三百余人葬身苗疆。中原武林对雷尊恨之入骨，下了绝杀令，号召全武林上天入地地追杀雷尊。这雷尊前世可能是属泥鳅的，不知道往那个泥鳅洞一钻，全武林浩浩荡荡地找了半年也没找到踪影。损失惨重的各门各派掌门特意聚集起来开了一次“灭雷大会”，各自划分区域排查雷尊下落，誓要将雷尊找出来挫骨扬灰，以祭那一千三百余位好汉的在天之灵。流沙帮运气不好，抽签抽到了边城这黄沙漫天的荒芜地。杨悦一行人在这片地方找了大半个月，一无所获。
“雷尊到底藏哪去了？！”齐宣恨恨地一拍桌子，流沙帮曾是霹雳堂最听话的小弟，一年前攻打苗疆，流沙帮派了八成的人马支持，结果这些人一个都没回来。齐宣的爹娘、五个叔伯、三个亲哥、七个堂哥全死在沼泽地，浩浩荡荡的一家子霎时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
“找了这么许久都没找到，雷尊该不会是死了吧？”
“不可能！祸害遗千年，这种丧心病狂的大魔头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先不提他了，倒胃口！吃菜吃菜！”
杨悦说着夹起一筷炒菜放入嘴中，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赞叹道：“这厨子手艺不错啊！”
同伴翻了个白眼道：“你吃什么都说好吃。”
杨悦道：“这次不一样，是真好吃！不信你试试。”
齐宣闻言夹了一口菜一尝，讶异道：“还真是！”杨悦齐宣一行都是江南人，吃惯了清淡中带着甜味的江南菜，边城饭食重油重盐，他们吃得很不习惯，短短半个月瘦了一大圈。今天难得吃到一顿合心意的，所有人都胃口大开，连吃了好几碗饭，把肚子撑了个浑圆。
“我敢保证，这里的厨子一定是江南人！”杨悦说道。
他乡遇故知最是欢喜，杨悦对客栈老板道：“老板，把你们厨子叫出来聊聊天呗。”
客栈老板一脸为难道：“客官，我们店的厨子长得……不太好看，怕吓到客官们。”
杨悦失笑：“我们看的又不是他的脸，管他好不好看。”
等到厨子一出来，杨悦几人被吓了一大跳，“这、这脸是怎么了？”
那张脸皮肤像是被烧融了般，狰狞而可怕。
厨子身形佝偻，微微背过身去遮挡住自己丑陋的脸，声音粗哑道：“小时候贪玩，打翻了滚烫的汤水，毁了脸。”
“哦。”杨悦心生怜悯，从怀中掏出一袋子银子递给厨子，道：“样貌其实不重要的，手艺才是最重要的。你做的菜很好吃，这些银子赏你。”
“谢谢！谢谢，您真是大好人，上天一定会保佑你们的！”厨子连声道谢，堆满笑的脸看起来更加可怕了。
厨子回了厨房继续做菜，杨悦众人喝着茶消消食，齐宣一直皱着眉头，沉默不语。杨悦问道：“齐宣，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齐宣沉思着，想了好一会，脑中灵光闪过，猛地想到哪里不对--
“手！他手上的茧子不对！”拿剑高手的手跟炒菜厨子的手是不一样的！
“快追！他可能是雷尊！”
众人齐齐色变，抄起家伙朝后厨杀去。
可惜已经迟了，厨子早跑了！
“追！他跑不了多远！”
等到齐宣四人离开后厨不久，角落的柴火堆轻轻动了动，一个人推开柴火站了起来，此人正是厨子，亦是雷尊。
雷尊心中又是憋屈又是愤恨：若他功力还在，岂会怕了这几个无名小卒！
一年之前，他费尽千辛万苦逃出苗疆，回到中原。那时他的丑事传得沸沸扬扬，中原已无他容身之地，更糟糕的是，他中了棠越的暗算，一身功力消失得一干二净，形如废人。为了保命，雷尊自行毁了容貌，逃到边城，却没想到中原武林还不肯放过他！
如今他的行迹已经暴露，边城已经不能再呆了。
雷尊蹑手蹑脚走出厨房，刚踏出一步，迎面四道刀光将他劈成重伤。
齐宣四人站在厨房门口，杀气腾腾地盯着雷尊，齐宣冷笑：“雷堂主，一千三百条好汉可都在地狱等着你呢！”
☆、第64章 狐媚子（番外）
三年之后
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女提着小包袱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如同一个与父母走散的稚儿般，举目四望，茫茫然不知该前往何处。
她艺名叫揽星，本名为何早已忘记。四岁那年父母养不起她，以五两的价格将她卖入醉芳楼，至今已有十年矣。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醉芳楼中涂脂抹粉、倚门卖笑，等到老了以后，拿着攒下的体己钱，找个地方开家小院当个老鸨，于风尘中沉沦至死--这就是她的命。
未曾想到，曾经名动武林的第一青楼忽然转手，成了一家普普通通的酒楼，而她们这些花姑娘，新老板给了她们一笔遣散费，让她们各寻生路去。
自记事起，她就在醉芳楼中，学的都是如何勾心斗角、讨好男人，正经的谋生手段一样不会，如何“自寻生路”？
不过是从这家青楼，流落到另一家青楼罢了。
揽星抬头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太阳隐没在白云之后，透出的缕缕金色阳光刺痛了她的眼。她抬手挡在额前，只觉眼眶阵阵酸胀。
她何尝不想脱离风尘、清白做人，但是……
她是养废在笼子中的金丝雀，笼门打开，外头的天光再好，她也飞不出去。
“不试试怎知？”身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揽星循声望去，愕然道：“暮雨姑娘？”
暮雨，醉芳楼曾经的花魁，温柔如水，善解人意，一手琵琶冠绝武林，无人能出其右，裙下之臣无数，意欲为她赎身的人也无数，但暮雨一个也没看上。三月前，有一神秘人孤身来醉芳楼包下暮雨一夜，不知谈了什么，竟让暮雨动了思凡之心，没过多久，暮雨松口，神秘人以一万白银为暮雨赎身，带她远走他乡，不知踪迹。又过不久，隐约有传闻楼中幕后老板犯事被抓，醉芳楼一夜易主。
“暮雨姑娘，你怎么在这？”惊喜之后，看清暮雨身上穿的衣服，揽星立刻义愤填膺起来：“这种衣服……那人负了你吗？”
暮雨穿着方便行动干活的窄袖衣，裙不及地，衣服料子是最普通的棉布，颜色也选择脏了不易看出来的靛青色，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饰物装扮，醉芳楼的浣衣婢打扮得都比她光鲜！暮雨姑娘是多好的人啊！那人带走了姑娘，怎敢这般薄待姑娘！
暮雨失笑，“你误会了，我如今是自由的，没有嫁人，自食其力，过得很好。”
“自食其力？”揽星错愕，她们这些风尘女子，如何自食其力？
“你若没地方去，不如跟我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适合你。”
揽星懵懵地跟在暮雨身后，上了一辆牛车，颠簸不知多久，来到了一座农庄之前，推开门，馥郁芳香伴随着喧闹之声迎面而来--
“笨小白，你调的什么颜色啊！好丑！”
“哼，你调的也不怎样嘛！涂嘴上显得人好黑！”
“阿嚏！谁把香露撒了？快收拾一下。”
“对不起，我马上收好！”
“云姐，猩红色蔻丹的比例是多少来着？”
“咦？暮雨姐，来新姐妹了？”在院中各自忙活的丽人们发现站在门口的暮雨和揽星二人，纷纷围了上来，莺燕婉转，巧笑如花。
这些女人打扮也跟暮雨类似，靛青色窄袖衫，裙不及地，不同的是，有些人鬓边会簪上花，衣领袖边会绣上些刺绣，但看起来还是很寒酸。
“这不是揽星吗？揽星你也来了？”
揽星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转头望去，看见几张熟悉的脸--那不是同在醉芳楼的姐妹们吗？大家……都在这？
“好了好了，别吓到揽星，你们都回去吧。”打发走了众女，暮雨看向揽星，揽星满肚子的疑惑急欲发问，暮雨笑道：“不急，我慢慢跟你说。”
“这里是互助院甲字第一百三十二号分院，专门收留像我们这样无家可归的女人，传授我们一技之长，教导我们自立自强，让我们能自食其力，不用依靠男人也能很好地活下去。”
“我们这家分院收留的大多数是曾误入歧途的姑娘，不是因为歧视，而是因为我们有旁的女人没有的特殊技能。”
“什么特殊技能？”揽星问道，勾引男人的技能吗？
暮雨看出了揽星的自怨自艾，也不在意，笑道：“是如何让自己变得漂亮的技能，论美，谁能比得过我们呢？胭脂、水粉、眉黛、口脂、香露……我们自幼与这些东西打交道，熟能生巧，自然比其他人更有优势。”
“有人肯买我们的胭脂水粉吗？”揽星不抱希望，外头的人不嫌弃这些出自风尘女之手吗？
“物美价廉，自然客似云来。”
谈话间，四个年纪稍长的女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打了个招呼之后，背上精美的木箱子登上牛车朝城而去。
“她们这是……”
“有客人订了大单子，她们送货去了。”
揽星愕然，就四个姑娘出门，不怕遇到危险吗？她还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邻居家的大姐姐就是孤身上街被拍花子掳走的！自那以后，身边没有男人相伴，她们都不敢出门！
“没人敢动我们的。”平淡一句话中，透露的却是无比强大的自信。
“为什么？”
暮雨点点衣服胸口上的蛇形半月纹章：“因为这个。”
“这是……”揽星想起，农庄的大门上好像也有这个图案。
“这是棠女侠的标记，我们受棠女侠庇护，没人敢冒着得罪棠女侠和百里盟主的风险，来招惹我们。”
曾有采花贼抱着侥幸心态掳走互助院的一个小姑娘，棠女侠不顾有孕在身，携夫千里追凶，终将之斩于剑下。一战立威，自此所有人都知道互助院是棠女侠逆鳞所在，再没人敢碰互助院姑娘哪怕一根头发！
揽星肃然起敬，不由挺直了背脊，棠三月--武林中最闪耀的一颗星，哪怕她们并非武林中人，亦听说过她和百里盟主的那些惩奸除恶的传奇故事。
“所以……揽星，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没有高宅大院，没有奴仆成群，没有华衣美服，没有珠玉金银，没有珍馐美味；有的只是我们的一双手--”暮雨对揽星摊开双手，曾经擅弹琵琶、娇嫩如花的手，如今粗糙茧密，“但我们不必再掩饰内心，强颜欢笑；不必再对着自己并不喜欢的男人奉承讨好；不必再跟着一群同样可怜的女人勾心斗角；不必再担惊受怕，害怕色衰爱弛，有一天会失宠，被打、被杀、被发卖；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双手，像男人一样，恣意自由、堂堂正正地活着。揽星，你愿不愿意？”
揽星只觉得心中莫名温热，像阵春风吹过，有什么东西在冻土之下奋力挣扎，意欲破土而出。
理智告诉她这条路荆棘密布，艰险难行，她一只柔弱的金丝雀走不下去，安安分分呆在笼中才是她的归宿。但是生死由人，爱恶由人，无知无觉地成为他人掌中之物，这样活着，真的好吗？
她不甘、不愿、不想认命，夜里一盏的微光，哪怕是飞蛾扑火，她也想试一试！
“我愿意！”
苗疆
一个憔悴的年轻女人拉着一个七岁的小男孩飞快地在密林中奔跑，枝叶打在他们脸上，荆棘划破他们的皮肤，虬结的树根绊在他们脚下，他们双腿发出阵阵酸胀的抗议，可是他们不敢停下。
身后嗖嗖风声响起，道道黑影在林间穿梭，“快，就在前面！”
“捉住他们！用他们的血祭大哥在天之灵！”
密林的浓绿渐渐淡去，轻薄的浅粉色就在前方，年轻女人眼睛蓦然一亮--有救了！
“不能让他们进入桃源乡！快拦住他们！”
距离桃林只有短短三丈，但身后的追兵已经赶上，年轻女人一咬牙，抱住小男孩往前一扔。
“娘！”跌入桃林的小男孩尖叫着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年轻女人，年轻女人厉声吼道：“不许出来！”
三个青衣人擒住年轻女人，点住她的穴道，胖子青衣人望着桃林中痛哭的小男孩，“老大，怎么办？追不追？”
被称作老大的那人望着弥漫着淡粉色雾气的桃林，皱眉犹豫不决。
再往前，可就是五毒教的地盘了。
五毒教桃源乡，擅入者死！
瘦子道：“怕什么！里面又没人看守，我们进去抓到人就出来，没人知道！”
“没看到那粉色的雾气吗？那是桃花瘴，吸入即死！”
“那孽种不也没死吗？照我看五毒教徒有虚名，不足为患！胖子你怕自己在这呆着，我一个人进去！都追了足足三个月，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瘦子提刀就往桃林掠去，他很谨慎，屏住呼吸，不多做停留，如老鹰捕食般朝着小男孩扑去。但刚一入桃林，瘦子只觉经脉一阵剧痛，真气再提不起来，犹如一只醉酒的老鹰摇摇晃晃摔下，再爬不起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孽种没事，单单自己有事？
“老侯！”胖子求助的目光望向老大。
老大犹豫片刻，忽地将冰冷锐利的刀锋架在年轻女人脖子上，威胁小男孩道：“沈余周，带着老侯走出桃林，否则我杀了她！”
“我倒数三个数，三--二--”
年轻女人目眦欲裂，小男孩毅然决然拖着老侯向着他们一步步走来。
老大面露喜色，可正当心愿得偿之际，老大忽觉经脉剧痛，浑身无力，忙以刀拄地，勉强撑住身体，身旁传来砰的一声响，胖子重重摔在地上。
怎么会？！他明明没有进入桃源乡！
窸窣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鲜艳的苗女脚步轻盈，姗姗而来。
“胆子够肥的，敢闯我五圣教桃源乡。”
“姑娘明鉴，在下并不曾踏入桃林。”
苗女点点身后一株营养不良的小桃树：“眼瞎了吗？那里还有一棵桃树。”桃树所在，便是桃源。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算了，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们计较，滚吧。”苗女一脚一个，直接将三个青衣人踹飞。
解了年轻女人的穴道，苗女在前引路，“走吧，我带你们去桃源村住下。”
年轻女人犹豫着问道：“姑娘……不问我们是谁？又犯了什么事？”
“杀夫罢了，村里哪个人手上没点血腥？不必炫耀。”
年轻女人哑然失笑，心头巨石蓦地放下，牵着小男孩的手，毫不犹豫地踏入桃花林中，桃花香味扑面而来，迎着风，年轻女人微微笑了起来--都说五毒教诡谲阴狠，离经叛道，但在他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人看来，五毒教，却是最后的桃源。
丈夫宠妾灭妻，意图杀妻扶正，她夺刀反杀丈夫，大逆不道，不容于世，按律当斩。但是五毒教不一样--
五毒教，不尊三纲，只论是非；不尊三从四德，只循等价交换。
君若不仁，臣可不义；父若不慈，子可不孝；你可另娶，我可另嫁；无人大惊小怪，视之为异类。
五毒教--世人眼中所有异类的桃源乡。
凌虚山
临近深夜，棠三月还忙着处理公务，百里泓不放心，拿了件披风朝书房走去。
推门入书房，果然，三月又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武林诸事，千头万绪，百里泓不善文事，焦头烂额，三月见状便将大半接过手去，夙兴夜寐，未曾懈怠。
百里泓小心翼翼地将披风披在棠三月肩上，刚想抱三月回房睡觉，忽看到三月臂下枕着一张写满字的信纸--
百里随意一瞥，看到一句--
“周淼沈余周已平安入教，勿念。”
周淼，沈余周，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杀父杀夫案凶手。
百里泓垂下眼眸，轻轻抱起棠三月，棠三月感知到熟悉气息，依恋地往百里泓怀中蹭蹭，百里泓脸上出现一抹笑意，拿本书盖住信纸，抱起三月回房休息。
次日，有客来访。
来者是百里泓手下专司情报的万一天，万一天带来了几个消息：“盟主，据可靠消息，五毒教教主棠越与夫人是结义姐妹，交往甚……”
“这事我知道。”
万一天微有些错愕，正道魁首的妻子跟魔教教主是结义姐妹，盟主竟然如此平静？他就没有半点怀疑吗？棠越和棠三月两姐妹联手，足以颠覆整个江湖！
万一天面上不显，继续禀告：“周淼、沈余周逃入五毒教，属下发现盟中有高层暗中相助，经调查，是夫人……”
“……这事我也知道，她跟我说过。”百里泓眼睛不自觉地飞向一边。
“……”说谎也太明显了吧！
百里泓轻咳一声，“一天，夫人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别老盯着她。”
万一天道：“盟主，您给予夫人的权利太大，万一夫人……”
“不是我给予三月，而是三月让给我。”百里泓打断万一天的话，正色道：“武林盟主之位本就是有能者居之，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冒失小子，忝居高位，方方面面都不及三月，三月若有心，早已成事。一天，你把三月想得太过深沉，她其实是个心思纯善、涅而不渝之人，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万一天面容扭曲，神情古怪，夫人？纯善？
“我知道你对三月有偏见，但三月是我此生最重要之人，我知她、珍她、重她、信她，我也希望你能像尊重信任我一样，去尊重和信任三月，好吗？”
百里泓劝退了万一天，可万一天临走时的神情却让百里泓有些苦恼--好兄弟跟老婆不和怎么办？
罢了，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兄弟能明白三月的用心良苦。
“百里。”
百里泓转过身，就见棠三月站在廊下莞尔笑望着他。此时晨光和煦，晴空朗朗，花露盈盈，微风拂过她额前碎发，眼底潋滟波光，唇角一抹浅笑，不胜温柔。
百里脸上绽开笑容，脸上多了皱纹，但眉目间一如当年澄澈干净，宛若赤子。
“你不问我？”
“我相信你。”
四目相对，诸般世事，尽在不言之中。
☆、第65章 被拐女1
棠越感觉身体很重，像被一只肥猪压着般，重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这骚婆娘！八辈子没见过男人，有孩子了还勾着汉子不放，敢弄掉我宝贝孙儿我打死你！”一个老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棠越身体一轻，压在身上肥猪被人拉开，紧接着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粗鲁地抓住棠越的头发，将她的头重重往墙上撞去，棠越脑门一痛，视线一片模糊。
“妈--我要媳妇，媳妇--跟我玩--”
凶狠的语调瞬间转柔，“有福乖，等你媳妇把小宝宝生下来就让她陪你玩，怎么玩都行。”
“……那好吧……”
“有福乖，你先出去玩，妈有事跟你媳妇说。”
“好。”
“还躺着装什么死？！等着老娘我扶你起来吗？快起来做饭去！我花四千块买你回来不是让你来当姑奶奶的，起来！”
信息量很大。
棠越飞快地扫了周遭一眼，土房、木门、没有窗，光线昏暗，几块木板钉成的床，打了几个补丁的大红碎花被，很有年代感。面前叉腰站在一个穿着土布衣的老太婆，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密布，头发半白，看起来六十岁模样，伸出手指指着棠越不停骂着，手如老树根般粗糙干瘦，指甲缝中漆黑一片，很恶心。
“赶紧起来做饭去，没听到我肚子都叫了吗？我怎么会买了你这懒婆娘，早知道我就应该换一个！”
粗糙的手指头一下下用力戳在棠越脑门上，棠越眸色越发冰冷，好，很好。
你成功惹火我了。
【099，接收任务者心愿。】棠越说道。等了一会，没听到系统099的回应，棠越微有些奇怪，又喊了一声：【099？】
【……宿--主……逃滋……特殊……屏滋滋蔽……】识海中传来099断断续续的回应，像是老旧的收音机卡带发出的声音，语焉不详，根本听不清是什么意思。又过了一会，就连卡带的声音也消失了，棠越彻底和系统失去联系。
棠越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有些许不详的预感。
这个世界有什么特殊的吗？
棠越开始翻看起原主的记忆--
原主名叫陶桃，出身良好，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中学老师，品学兼优，孝敬师长，友爱同学，是个标准的好学生、好孩子。可单纯和善良却没能让她有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一切的转折点发生在她二十二岁那年。
大二那年，久未联系的表姐找上她，约她出来吃饭，还特意嘱咐她要打扮得漂亮一点。陶桃没有多心，欣然应允。那天她穿上素白色的蕾丝长裙，化着淡妆兴高采烈地去了约定地点，见到了表姐，也见到表姐身边的男人--一个人贩子。
表姐串通人贩子将陶桃拐到山上村，以四千块钱的价格被卖给三十七岁的傻子朱有福。
朱有福生父早逝，与六十岁的老母亲相依为命。
初到朱家，陶桃还有些天真，甚至想要说服朱有福和朱母放自己离开--
“我保证不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保证不追究你们任何人的责任，求你们放我离开吧！……对了！我爸爸是NJ大学教授，我家里有钱，我可以让我爸爸给钱你们！五万、十万、二十万都可以！我说的是真的！你看看我的项链，这是我爸送给我的大学礼物，铂金做的，值三千块钱！我家真的很有钱的，不信你问表姐，她知道的，她是我表姐，她知道我家里情况的！不信你问问她！”
听到二十万，朱母眼睛一亮，转向表姐，将信将疑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表姐道：“这么细的一条链子，切……朱婶啊，都说女儿迟早是泼出去的水，换做是你，你愿意拿二十万出来赎一个赔钱货吗？”
当然不肯！别说二十万，一万一千她都不肯！
朱母不再犹豫，当夜就贴上双喜字让朱有福做新郎。
陶桃奋力挣扎，一脚将朱有福踢下了床。
朱有福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这下可惹恼了朱母。朱母将陶桃打了一顿，拿锁链锁在猪棚中，足足五天不给饭吃。陶桃饿得疯了，甚至跟母猪抢猪食吃。
朱母将陶桃关在猪棚，天天殴打折磨，反反复复，打了两个月，熬鹰般将陶桃所有的叛逆心都熬掉。
两个月之后，饿得奄奄一息的陶桃被绑在床上，在朱母手把手的教导下，被蠢钝肥硕如猪的朱有福侵犯。
之后的日子，陶桃除了要陪朱有福“玩”，白天还得劈柴、洗衣、做饭、喂猪、割猪草、清洗猪棚……做种种苦活累活。因为怕陶桃逃跑，朱母还在陶桃脚上锁上铁链，钥匙由自己贴身保管着，谁也拿不到。只要陶桃动作稍微慢点，朱母立刻拿擀面杖一棍子打下来。
半年之后，陶桃怀孕，朱母欣喜若狂，认为有了孩子的女人心就定了，终于解开了陶桃脚上的锁链，此时陶桃的双脚脚踝已经被磨出两圈血茧子，就像两圈血红色的脚铐。
陶桃的记忆到此为止，棠越正凝眉思索着，忽然，背后响起朱母暴躁的声音--
“还磨磨蹭蹭什么，快做饭！”
棠越装着陶桃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模样，飞快地蹲下身往炉灶里塞麦秆和干树枝，擦火柴点燃灶火做饭。
手上动作不停，棠越双眸阴郁更深。
没有系统099，棠越无法得知陶桃往后的命运如何，但用脚想也知道肯定不会好到哪去，陶桃的心愿也很好猜--
对于被拐卖的人来说，他们最大的心愿无非是“回家”。
而想“回家”却也是不易。
山上村是个极度偏僻的小村庄，建在地形复杂的深山之中，交通非常差，只有一条崎岖蜿蜒的山路与外界相通。
因不常与外界交流联系，山上村越发贫穷落后，封建陋习一大堆，极为重男轻女，生下女婴一个个被丢下山涧摔死。内没有女婴长成，外面的女人又不愿意嫁进来，山上村的单身汉越来越多，为了传宗接代，山上村的村民开始买媳妇。三五千块钱能买到一个媳妇，加一两千块就能买到年轻好看的大学生。
山上村村民对于买卖人口习以为常，哪家买来的媳妇跑了，只要喊一声，全村的人都会出动一起帮忙抓媳妇。
一个普通的外地女人，如何绕得出崎岖复杂的深山，又如何跑得过身强体健、熟悉地形的村民？被抓回来后，殴打辱骂是最轻微的处罚，甚至有的女人被生生打瘸一条腿！
山上村人口不多，仅有六七十人，其中大半是老人孩子和被抓来生孩子的外地女人，正值壮年的村民有十三人，棠越要想逃出山上村，第一要解决的就是这十三个年轻村民。
棠越垂眸思索着，很快便想出了一个主意。
当夜，哄睡了朱有福之后，棠越等到夜深人静，悄悄爬起来，摸进了猪棚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猪棚蓦地响起母猪惊天动地的嘶鸣声，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朱母被惊醒过来，连忙出房门一看，就见自家的老母猪发疯似的撞开破木板扎成的门，撒蹄子往外跑。
“哎呀！我的猪！快来人啊！帮我抓猪啊！”
☆、第66章 被拐女2
这头老母猪可是朱家最值钱的宝贝，一年能生十五六只小猪，朱家的收入全靠它了！
老母猪一跑，朱母急得火烧眉毛，鞋子都没穿好，急急忙忙就追着猪跑，边跑还边大声嚷嚷着，让人帮忙！
此时天还没亮，山上村的村民们还在梦乡之中，朱母这一嗓门声比天大，村民家中开始亮起暖黄色的灯火，有人揉着眼睛打开门，不耐烦道：“朱婶，你叫什么叫？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朱母眼睛一亮，连忙喊道：“大贵快！快帮婶子抓猪！猪跑了！”
被叫做“大贵”的男人一听这话立马清醒了，随手抄起放在门边的锄头就朝着母猪跑的方向追去。
“别！当心伤到我猪！”
朱母的大嗓门将整座山上村都惊醒了，汉子们纷纷拿着工具走出家门帮朱母抓猪。
朱婶家的母猪平时很温顺很怕人，别人稍微一吓唬就乖乖往猪棚跑，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了火药般，红着眼睛到处乱跑，踢飞了这家的架子，撞翻了那家的门，踩死了这家的小鸡，吓哭了那家的娃，将整个村庄闹得鸡飞狗跳。
村民们好不容易将母猪赶到角落，拿着绳子网兜要将猪抓起来。
那母猪见退无可退，猛地转过身来，压低身体，从喉咙发出闷闷的威胁声，前蹄刨着地，忽地朝人群撞来，直接将一个人撞飞！
“砰”的一声，那人撞在墙上又重重落下，抱着折断的胳膊哀嚎痛呼起来。
有人趁机拿口袋套住母猪的头，母猪看不见东西，害怕得猛退，却正好如了村民的意，套绳的套绳，按手脚的按手脚，五六人合力将母猪绑了起来。
母猪尖叫着挣扎不休，众村民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它压制住，等它耗尽力气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已经满身大汗精疲力尽。
“这猪咋回事啊？”一个村民捂住肚子问道，刚才抓猪时不小心被母猪踢了一脚，肚子肯定青了！
“我也不知道啊！忽然就发疯了！”朱母也是一头雾水。
“是不是得了什么疯病啦？我家里还有两管土药，回头拿给朱婶你打打看。”另一个村民说道。
村里养猪的人很多，他们对猪发狂到处乱跑乱撞的情况也不陌生，从前请过外面的养猪大户看过，说是什么链球菌脑膜炎，还给了好几大管子的注射液，说是再遇到疯猪发病，直接打几针就好了。
“谢谢大贵啦！”朱母对村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母猪已经被制服，两个村民用棍子穿过母猪蹄下的绳扣，使劲将母猪抬了起来，往朱家送去。
此时的朱家，棠越站在破败的木板门前，眺首等着他们回来。棠越的身边站着傻子朱有福，朱有福是个脑瘫儿，智商跟四五岁孩子似的，边吮吸着手指头，边流着口水望着棠越傻笑。
朱母一看到棠越立马来气了，抢步上前就是一个大耳光甩过去，怒道：“你耳聋啦？那么大的动静也不出来帮忙？！”
棠越顺着朱母扇来的力道摔在地上，捂着脸，眼泪说来就来，委委屈屈地哭道：“我也想帮忙的，可是有福拉着我不让我走……”
“你还怪起有福来？反了不成！”朱母说着又要来掐棠越，一旁的村民不耐烦了，“我们还扛着猪呢！先让我们进去！”
朱母闻言连忙拉着傻笑的朱有福闪到一边，让村民过去将猪送进猪棚关起来。
“谢谢大贵和涂娃子，改天朱婶请你们吃顿好吃的！”朱母客气道。
“乡里乡亲的，说什么谢字。”大贵和涂娃子挥了挥手，扭动着酸疼的胳膊各回各家。
朱母正要关上木门，就看到一个短头发的中年妇女站在她门前，不由疑惑道：“这不是董家媳妇吗？你在这做什么？”
董媳妇道：“朱婶子，我家男人胳膊断了，现在急需要钱下山看看医生，你看……”
朱母脸色立刻变了，“我家可没钱！”
董媳妇哭丧着脸道：“朱婶子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啊！我男人是为了给你家抓猪才断了手的，现在正躺在床上喊疼呢！再不看医生这手就废了！他是我家的顶梁柱，全家老老小小全靠他养着，他出了什么事，我们全家七口都得饿死！”
朱母也跟着哭穷道：“董媳妇，不是婶子不帮你们，是婶子实在没钱，大半年前买媳妇的钱我们家到现在还没还清呢，哪有闲钱借别人？要不你去别家借点？”
董媳妇好声好气地左说右说，朱母就不是不肯赔医药费，董媳妇这下也急上火了，呸了一声，冷笑威胁道：“朱婶子，你这话哄哄别人还行，想哄我可不成！我知道你手上有钱，你们家买媳妇的预算是五千，后来只用了四千，还有一千！我可不是来跟你借钱的，而是来找你赔钱的！怎么说我男人也是因为你才断手的，这事情你得负责！你若不给钱，我就找村长闹去，村长若不管，我就一家家说过去！让大家伙都知道你是一个过河拆桥的白眼狼！看看以后你们家有什么事情，大家还肯不肯帮忙！”
朱母自知理亏，可要她赔钱跟拿刀剜她的心一样！一千块钱可不是小数目，那闯祸的老母猪卖了差不多也就一千五百块钱！
朱母很想撒泼赖账将董媳妇赶走，可她不敢。
董媳妇说的有道理，远亲不如近邻，尤其是在山上村这个封闭的小地方，就更要跟邻居打好关系了。她一个外地人，丈夫又死了，没有叔伯兄弟可以依靠，唯一的儿子又是个痴傻的，乡里乡亲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朱母只得软下来求董媳妇高抬贵手，可董媳妇不为所动，朱家有难处，他们董家就没有吗？董媳妇冷着脸咬定一句不松口：“给我一千块这事就算了了，否则我董家不好过，你们朱家也别想好过！”
朱母就差跪下来求董媳妇了，这时候，棠越弱弱的声音响起--
“那个……我会治病……”
朱母和董媳妇的目光都投到棠越身上，棠越似是被她们吓了一跳，又低下头，肩膀内扣，畏畏缩缩地不敢说话。
这也是正常的，朱母对陶桃非打即骂，原本活泼开朗的陶桃变成了一个胆怯懦弱的可怜虫，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将她吓得不轻。
朱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问道：“陶桃，你会治病？”
棠越弱弱地嗯了一声，道：“我爸爸是大学教授，有很多教授朋友，我从小就跟着一个医科大学的叔叔学习中医，到现在已经有十五年了。”
“那手断了能不能医？”董媳妇眼睛也亮了起来。
“……要先看过才知道。”
“走！现在就去我家！”
董媳妇和朱母一人拉着棠越的一只手，风风火火地跑到董家。
看完病人的情况后，对上董媳妇和朱母期待的眼神，棠越微微点了点头，道：“只是骨折了，能治。”
朱母大喜过望，这下可省了一千块钱了！
董媳妇也很高兴，非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跟朱母闹得这么僵，而且她也不想下山看医生。外头的医院贵得很，一千块钱哪够？能在山上治好是最好的。只是……
董媳妇有些怀疑地望着棠越，棠越穿着身破旧宽大的短袖长裤，衣袖裤腿都已经被磨烂了，佝偻着背，低着头站在朱母身后，看起来就像一个受尽欺凌的小媳妇，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有本事的人。
“陶桃啊，你今年多大？”董媳妇问道。
“二、二十四岁……”
董媳妇这下更加怀疑了，二十四岁的女人懂什么？会治病吗？别把人给治坏了！
朱母这下不高兴了，“董媳妇，你这是在怀疑我们家陶桃是吧？陶桃可是我花了四千块钱指名道姓要的大学生，含金量高着呢！陶桃，你给你董嫂子露上两手。”朱母一边说着，一边掐了棠越的手臂一把，以目光威胁着，敢搞砸了，回去有你好看！
棠越适时瑟缩一下，低着头走到董媳妇身边，小声说道：“董嫂子，麻烦伸出手，我替你把把脉。”
董媳妇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棠越将手指按在董媳妇手腕上，董媳妇下意识一哆嗦，吸了口凉气，惊讶道：“你手怎么这么冰？”
棠越缩回手，用力搓热双手后再重新按上董媳妇的手腕，董媳妇还是皱眉--怎么还是这么凉？但董媳妇也没再说什么，凉就凉吧，看病救人最要紧。
把了一会脉，棠越收回手，心中已有成算，问道：“董嫂子，你两年前是不是流过一个孩子？”
董媳妇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朱母，“朱婶子，是你告诉陶桃的吧？”
山上村就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地方，稍有风吹草动立刻传得整座村庄都知道，她流产也不是隐蔽事。
朱母连忙摆手：“我可没有！”
董媳妇还是不信，这时候棠越轻咳一声，走到董媳妇身边轻声问道：“董嫂子，你平时bai带是不是特别多，呈淡黄色，偶尔还带着血丝？”
董媳妇目光微疑，“你怎么知道？”
棠越问：“你有没有出现尿频、尿痛、排尿困难的情况？”
董媳妇眼神越发惊疑不定，这些私密事情她从来没跟人说过，陶桃怎么会知道？难不成还真是医生？
棠越知道自己说对了，又问道：“董嫂子，你腰腹部是不是时时感觉很痛，像装了什么重物般，有种沉重下坠感，尤其是月经期和排便的时候……咳……”棠越尴尬地轻咳一声，又靠近董媳妇一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还有晚上那事时，是不是感觉那里特别痛？”
董媳妇蓦地睁大眼睛，震惊望着棠越，中了！全被陶桃说中了！
棠越装出羞涩的模样道：“董嫂子，你这是得了慢性子宫颈炎症，不注意卫生、不洁夜生活、雌激素水平下降、yin道异物长期刺激等均可引起慢性宫颈炎；流产、分娩、yin道手术损伤宫颈后继发感染，也可能会直接导致慢性宫颈炎。”
棠越说了这么多专业名词，董媳妇不明觉厉，能听懂的那些都跟自己的情况对上了，董媳妇此时对棠越深信不疑，飞快握住棠越的手，急切道：“陶桃！嫂子信你了，你快帮你董大哥治治吧！”
棠越慢条斯理地拍拍董媳妇的手，道：“我先帮董大哥处理伤口、固定伤处，然后再去后山采些草药回来给董大哥敷上，后山草药资源很丰富，常见的草药都有。如果不出意外，一个月后董大哥就能痊愈了。”
董媳妇大喜过望，连声感谢。
一旁的朱母望着棠越，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
下午，棠越提了一小桶猪食走进猪棚中。
因为害怕老母猪会发疯，村民们并没有解开捆在它猪蹄上的绳扣，老母猪躺在地上，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
棠越摸了摸老母猪的前蹄，老母猪身体剧烈一震，似乎在害怕。
棠越在老母猪左前蹄下摸索了片刻，眉毛一挑，手指捏住了什么东西，缓缓抽了出来--
那是一根绣花针。
不是得了什么链球菌脑膜炎，只是因为肉里扎了一根涂满辣椒粉的绣花针。
趁干活时，棠越悄悄将三根绣花针扎在老母猪的猪蹄之中，当时扎得很浅，随着老母猪的走动，绣花针刺得越来越深，剧烈的疼痛让老母猪发了狂，四处乱跑想要弄出扎进肉里的辣椒针，可越跑越挣扎，针就陷得越深。
绣花针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为防万一，棠越特意扎了三根，其中两根被跑掉了，只剩下一根完成任务。
棠越收好绣花针，在老母猪头上轻轻拍了拍，“辛苦了。”
处理完罪证，棠越背上竹篓刚要出门，朱母牵着一个女人拦住棠越的去路。因为棠越帮她省了一千块钱，朱母难得的对棠越有了好脸色，带着几分笑意说：“陶桃啊，秀秀刚好也要去后山挖点野菜，你们一起去吧。”
这女人名叫邹秀秀，今年二十八岁，细眼、小嘴、圆脸，皮肤虽黑但很光滑，身材胖乎乎的，显得很富态，一见人就笑，笑容开朗，很有亲和力，一看生活就过得不错。
邹秀秀笑容可掬地上来拉着棠越的手，亲亲热热道：“正好，我们两姐妹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棠越默不作声，轻轻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睫掩盖眸中翻腾的恶意--
邹秀秀，陶桃的表姐。
邹秀秀，陶桃的表姐，她们的妈妈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邹秀秀是家中独女，但邹父邹母十分的重男轻女，邹母生邹秀秀后突发羊水栓塞，不得不切除子宫保命。邹父邹母自此视邹秀秀为家中灾星，十分不待见邹秀秀，邹秀秀还没桌子高，邹父邹母就逼着她做家务干活。
邹秀秀长到八、九岁，同龄人都上小学二年级了，邹父还扣着人不放，不肯让她上学读书。
陶桃的父亲是大学教授，得知此事之后，特意从H市赶到邹秀秀家中，跟邹父邹母面对面地谈了好久，甚至提出邹秀秀读书期间所有花费都由陶家来出，这才说服邹父放人上学。
陶爸陶妈心地善良，将邹秀秀当成自己的半个女儿，怕邹秀秀在邹家受欺负，每年暑假都会将邹秀秀接到陶家照顾。他们带着邹秀秀和陶桃两姐妹到处疯玩，公园、游乐园、动物园、植物园、名山风景区……H市好玩的地方他们四个统统去过。
陶爸有一手好厨艺，会给邹秀秀做各种好吃的；陶妈心灵手巧，给邹秀秀买了无数漂亮的大裙子，给邹秀秀扎漂亮的小辫子，将她打扮得像一个可爱的小公主。
陶爸陶妈十分可怜邹秀秀这个比陶桃大没几岁却受尽磨难的外甥女，尽力想给邹秀秀更多的爱，以弥补她家庭的缺失。
陶桃见父母对邹秀秀这么好，还吃过好长一段时间的醋。
等慢慢长大，了解内情之后，陶桃意识到自己的幼稚，解开了心结，跟邹秀秀慢慢也亲热起来。
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邹秀秀忽然失踪了，陶桃问陶爸陶妈，陶爸摇头叹息，陶妈悄悄跟陶桃说，邹父邹母逼邹秀秀嫁给一个残疾老男人换彩礼，邹秀秀不愿意，自己跑了，大家都不知道她跑到了哪去。
陶桃听完之后，跟着失落了好久。
五六年后的某一天，陶桃忽然接到邹秀秀的电话，邹秀秀约她出来玩，陶桃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表姐，没想到却被人用浸透迷药的毛巾捂晕，一路昏昏沉沉，等到清醒的时候，已经到了朱家。
陶桃一直不明白邹秀秀为什么要拐卖她，她试过向邹秀秀求救，试过要邹秀秀为她作证，证明自己家有能力出钱赎她，但邹秀秀却反手将她推入更深的地狱。
自那天起，陶桃对邹秀秀彻底死了心。
去后山采药的一路上，邹秀秀数次跟棠越搭话，棠越始终没有应答，邹秀秀耐不住了，一把扯住棠越的手臂，开门见山问道：“表妹，你是不是还在怪表姐啊？”
棠越低着头不说话。
这幅样子邹秀秀很熟悉，自从结婚那天后，陶桃再没正眼看过她，也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邹秀秀缓和了语调，面露哀色道：“表姐也是有苦衷的，大贵贪朱婶那四千块钱，硬逼着我做的，我不肯，他就打我，还要把我可怜的小花卖了，我能怎么办呢！陶桃，你是小花的小姨，你也不忍心看着小花被卖做童养媳吧？”
棠越冷漠的脸上出现一丝波澜，挣扎道：“可是你也不能卖了我啊！那么多的女人，你选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来坑我？”
邹秀秀心中一喜，陶桃愿意说话就好，愿意说话就代表着有转机！邹秀秀连忙答道：“不是我选的你，是姓朱的那个老太婆自己选的！”
棠越抬眼望邹秀秀，“这话怎么说？她怎么知道我？”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去动物园玩吗？那时候我们拍了不少的照。我被拐来以后，手机被人贩子收走，那老太婆也不知怎么的拿到了手机，看到里面的合照，一眼就相中了你，说你面相好，是个旺夫的，怎么都要你做儿媳妇。我帮你说过话的，可那老太婆不听，还让大贵打了我一顿。”
棠越微有些动摇，问道：“是真的吗？”
邹秀秀神色坚定，“绝对是真的！如果我说了一句谎话，就让我被天打雷劈吧！”
棠越还是皱着眉，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可是……我被拐来那天，妈跟你求证，你为什么说谎？”
邹秀秀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没有人会愿意拿二十万来赎一个女儿！你这谎言很容易被拆穿的，到时候老太婆发现你骗她，你的下场会更惨！我是为你好，不想你走了岔路！”
棠越道：“我哪说谎了？我爸很疼我的，别说二十万，就是要他卖房子他也愿意！”
邹秀秀嗤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棠越的愚蠢，“陶桃，你太天真了，别看姨丈平时对你这么好，但关键时候，什么车子房子票子肯定都是给你弟的！哪家都一样！”
棠越急忙反驳道：“我爸不一样，他对我和我弟一视同仁。”
“女的和男的怎么能一样？真一样，小姨姨丈当年为什么要交高额罚款生二胎？还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平时疼女儿，家产给儿子，这种事情你听得还少吗？就拿我来说，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可我爸都立遗嘱了，所有家产都留给我小叔生的儿子--就因为他是男的，他的后代姓邹，而我是女的，以后要嫁人，做别人家的媳妇。”邹秀秀语气平静，她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看多了重男轻女，也习惯了重男轻女，自认为很了解这些长辈们的心思，言之凿凿道：“姨丈也是一样的，顶了天了在你出嫁时给点钱当嫁妆，大头还是给你弟。”
邹秀秀顿了顿，又道：“陶桃我相信你也能感觉到，姨丈对你和对你弟是不一样的，是不是？你想想，姨丈就一个穷教书的，一个月工资几千块，二十万几乎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了，他舍得给你吗？”
棠越面色苍白，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般，身体摇摇欲坠。
邹秀秀扶住棠越的胳膊，安慰道：“你也别太伤心了，他们还是爱你的。”
棠越反手抱住邹秀秀，小声地哭了出来。
邹秀秀感觉到肩膀濡湿一片，微微叹了一口气，别看表妹平时小公主似的，其实她跟自己一样，都是只可怜虫。
邹秀秀轻轻拍着棠越的背，耐心地安慰着。
棠越哭了好久才停下来，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可怜巴巴地望了邹秀秀一眼，小声地喊了她一声表姐。
邹秀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是陶桃大半年来第一次喊她表姐，邹秀秀感觉到曾经隔阂在她们之间的冰层已经开始融化，陶桃开始重新信任她了。
☆、第67章 被拐女3
接下来她们两个一起在山上采药、摘野菜，邹秀秀看到棠越很熟练地采摘各种奇形怪状的草药，甚至连树叶子都不放过，不由地好奇问道：“树叶子也能治病？有什么功效啊？”说着，邹秀秀伸手去揪一棵花树的叶子。
棠越抓住邹秀秀的手，笑道：“表姐，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看到什么都要抓一把？这植物名叫拘那夷，又叫拘拏儿，花红类桃，其根似竹而不劲，是药，能强心利尿，祛痰定喘，镇痛，去瘀。治心脏病心力衰竭，喘息咳嗽，癫痫，跌打损伤肿痛……”
棠越一长串相关中医知识背出来，邹秀秀听得头大，连忙阻止：“停停停，你别说了，听得我头都疼了！”顿了顿，邹秀秀试探道：“陶桃，你不是文学系的吗？什么时候学的中医啊？”
“爸一个中医院的教授叔叔教我的，我本来还打算修双学位的，只是现在不能够了。”说着，棠越的神情黯淡下来。
邹秀秀适当地移开话题，不再提起棠越的伤心事。
太阳渐渐西斜，棠越和邹秀秀该采的东西都采得差不多了，两人相互扶持着一起回山上村。
远远望见熟悉的村落出现在眼前，邹秀秀忽然停住脚步，拉住棠越的手，小声问道：“陶桃，你想没想过--逃出去？”
棠越脸色一变，推开邹秀秀，警惕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别紧张，这里没别人，就我们姐妹两个，你跟我说真心话，想不想跑？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脑，没有冰箱，连抽水马桶都没有，有的只有老是打你骂你的老太婆，还有她那个傻子肥猪，可外面就不一样了，小姨、姨丈和表弟都在外面等你，你就没想过逃出去跟他们团聚？”
棠越语气十分坚定：“没想过！完全没想过！”
邹秀秀面色一肃，道：“表妹，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我，怕我会去告密？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们是同一阵营的，我跟你一样，都对这里厌恶至极，做梦都想要逃出去，只是我知道贸然行动，不仅逃不出去，还会挨打挨饿，甚至会被转手再卖一次。所以我一直按兵不动，就是想摸清楚情况后再逃走。我讨好山上村的村民，都是为了麻痹他们，让他们放松警惕。现在我成功了，村民都很信任我，我还探听到一条秘密小路……”
棠越背过身，用力捂住耳朵，“我不听！你不要告诉我！”
“陶桃……”
“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
邹秀秀道：“你从前不是很想逃出去的吗？”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我还是清清白白的，但现在我已经不干净了，逃出去也会被人指指点点。而且……”棠越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母性的温柔，“而且我还有了孩子，我能逃出去，可孩子该怎么办呢？打掉还是生下来？打掉我舍不得，可是不打掉……外面的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孩子？孩子长大以后，问我爸爸是谁，我该怎么回答？我不能让我孩子被人歧视，不能让它没有爸爸！”
“表姐，你要走你自己走，我不会跟你走，我也不会背叛你。就这样，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现在只想好好生活！”
说罢，棠越甩开邹秀秀，快步朝着山上村走去。
邹秀秀牙一咬，追上棠越，在她耳边小声说一句：“我今晚十二点在村口等你，你好好考虑清楚。”
回到朱家，放下竹篓，棠越快手快脚地做好晚饭。
饭后，棠越对朱母说道：“妈，我过去给董大哥送药。”
朱母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棠越去了董家，给伤者外敷了伤药，又留下足够的草药，并叮嘱董媳妇该怎么熬制。
做完一切后，棠越慢慢悠悠地回到朱家，洗脚准备睡觉。
朱家只有三间土房，最右边是厨房，中间是朱母的房间，左边是朱有福和棠越的房间。
朱有福看到棠越进房间，吃吃笑着，张开双臂跟棠越撒着娇：“媳妇抱抱”
棠越道：“有福乖，八点了，你该睡觉了。”
“不睡，要玩！”
棠越往朱有福下半身微微扫了一眼，朱有福虽然智商只有三四岁，但身体却完完全全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
“好，我陪你玩。”棠越脸上带笑，慢慢靠近朱有福，趁朱有福不注意，棠越一针扎在他肩膀上。
“痛！有蚊子咬我……”朱有福只觉肩膀一痛，麻意随着传遍全身，一阵天旋地转，朱有福砰地摔在床上，不多时，鼾声响起。
棠越将指间的绣花针藏好--真当她药是白采的？
棠越不愿意跟朱有福共睡一张床，拿了卷破草席在地上铺好，叠衣服当枕头，躺下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晚上十二点，夜深人静。
躲在大门外、稻草堆后的朱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家里张望几下，没见到有人出来。
朱母暗自嘀咕：真认命了？
第二天一大早，朱母醒来时，饭是热的；水是满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菜园子浇过水，每一棵菜都绿油油的，精神得很；刚洗好衣服晾在晾杆上微微晃动，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就连猪棚都冲洗过，平时弥漫的难闻猪粪味几近于无……
朱有福在院子中玩着草编花环，棠越在一旁缝补着衣服，看到朱母出来，对她露出一个谦卑的微笑，道：“妈，饭已经做好了，就等着您起来吃了。”
朱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一个家应该有的样子。
棠越今天做了一菜一汤，菜是炒野菜，汤是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式，朱母却吃得津津有味，难得地夸奖了一句：“手艺有进步。”
棠越低眉顺眼道：“是妈教得好。”
朱母有些自得：“那是自然。”
陶桃刚来时，什么都不会做，洗碗打碎碗，炒菜炒糊菜，连生火都不会，整一个就是废物！还是她手把手地教会的。
“你得感谢遇到的是我这么一个慈祥宽容的婆婆，若换了别人，哪忍得了你这么个笨媳妇，早把你卖了换个新的了。”
“是，妈对我最好了。”棠越脸上笑容不变，天知道她今早做饭时，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下毒的手。
克制，克制--棠越在心中对自己说--弄死一个老太婆容易，难的是如何弄死一村人。
机会只有一次，克制住，别打草惊蛇。
想到这，棠越脸上笑容更深了些，说：“妈，昨天大伙帮我们抓回了猪，我想着怎么也要感谢一下他们，所以采药的时候，我顺路多采了一些煮凉茶的草药，正好现在天气热，大家火气燥，喝点凉茶也能降降火，解解暑。”
朱母十分赞同：“这主意不错！”
按照惯例，村民们帮忙捉猪捉媳妇后，主人家都要送帮忙的乡亲邻居们一对青果做谢礼，出力大的还得多加一双鸡蛋，可鸡蛋青果不要钱吗？昨天帮忙的就有三十多人，还有好几个受了伤，怎么说也得送十几个鸡蛋慰问慰问，想想都要心疼死她。
煮凉茶就不一样了，草药都是山上采的，不要钱；煮茶的水是井里打的，也不要钱；就烧火费柴了点，但砍柴的又不是她。
棠越又帮她省了一笔钱，朱母对棠越是越看越满意，不过心里还是有点疑惑--这两天陶桃的变化太大了点吧？从前的陶桃跟死了爹妈似的，哪有这么积极？而且也没听她提起过会中医的事。
“从前是我不懂事，想不开。但是现在我有了孩子，总要为孩子多考虑考虑，这里是孩子的家，也是我的家。”
听到棠越这么说，朱母暂时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她在山上村呆了几十年了，见的多了，很多女人刚来时要死要活，整天寻思着要怎么逃跑，可打上几顿，生下孩子之后，就都认命了，乖乖待在山上村好好过日子，打也不走。自己不也是一样吗？
女人都是一样的，只要有了孩子，心就定了。
朱母道：“你早点认命，也不用吃这么多的苦。”
等凉茶煮好以后，朱母尝了一口，味道苦涩，不由皱起了眉头。
棠越看出朱母的不喜，开口解释道：“妈，良药苦口，凉茶也一样，越苦的解暑下火效果越好。要不我加几勺白糖吧，那样味道会好一点。”
朱母立马制止：“加什么加，白糖不要钱吗？”
“你提着凉茶跟我走，我带你认认人。”
朱母已经六十三了，剩下的时间不多，朱家和朱有福以后还得靠陶桃撑起来。
时正中午，山上村的男人们都在田里干活，太阳毒辣，几乎要把地皮都烤焦了，村民们脱了上衣，卷起裤腿，仍觉得酷热难耐，舌干口燥。
棠越此时送来一碗凉茶，正好似雪中送炭，村民董大贵当场就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呃……这是什么味啊！也太苦了吧！”董大贵一张脸皱成了苦瓜脸。
“也没你说得这么夸张，但味道确实不好喝。”另一个村民说道。
还没来得及喝凉茶的几个村民闻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最爱吃甜的村民毛候连连摆手道：“我不喝苦的。”
棠越笑道：“虽然苦，可是降火的效果一等一的好，而且里面添加了一点养身补气的草药，能让人精力充沛。”
“不喝不喝，我有冰井水。”毛候晃了晃自己的水壶。
“毛候，晒了这么久，冰水都变成滚水了吧？还别说，这凉茶好像还真有效，我现在不觉得多热了。”董大贵说道。凉茶下肚不久，就像有一块冰悬在肚子中，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凉气，驱散了盛夏的酷暑，极其舒服。
“你就吹吧，才过多久就生效了？想骗老子，没门！”
“真的，没骗你，你就喝一碗试试吧？”
“不喝，死也不喝！”
“不喝就给我，我还渴着呢。”
“喏，给你。苦汁有什么稀罕的，用得着抢？”
另一个村民也跟着把自己的茶碗递给董大贵：“我的也给你。”
董大贵心里暗暗嘲笑他们不识货，他可听自家媳妇说过，陶桃的爸爸是大学教授，专门教大学生的！外头最近南山镇的新任镇长就是什么大学生，老鼻子牛气了！陶爸是大学生的老师，还不得更加厉害！陶桃是大学生老师的女儿，她拿来当做谢礼的凉茶，能是普通凉茶吗？
董大贵吨吨吨连喝完三碗凉茶，舒服地打了个水嗝，拍着肚子对朱母说道：“朱婶，你媳妇有这手艺该早早露出来才是啊！”
朱母笑道：“从前是她不懂事，现在不是开了窍嘛！”
董大贵看了眼棠越还平坦的肚子，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陶桃啊，你这凉茶配方是什么？我也让秀秀也学学。”董大贵正是邹秀秀的丈夫，也算是陶桃的表姐夫。
“很简单的，采甘草、白菊……”
棠越才刚说几个字，朱母狠狠掐了一下她的胳膊，怒瞪她一眼，随即转了脸色，对董大贵笑道：“哪有什么配方，都是小孩子看书随便弄的，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这凉茶配方可是好东西，哪能这么随随便便给人？下次求人帮忙还用得上呢！
给田里的男人送完凉茶、认完脸后，朱母又带着棠越去给村里的女人送凉茶，一般这个时候，村里的女人都聚集在村子中央晒谷子。
村子中央有一个小学操场大小的坪子，双抢时节，天气晴朗的时候，村里的女人都会将收割回来的稻谷铺在坪子上晒干水分，好收谷入仓储藏。
此时的坪子被无形的线切割成了几十个方块，每个方块都铺着一层金黄色的稻子，整整齐齐的，对强迫症患者十分友好。
一个瘸腿的女人正拖着左腿，拿着抓爬抓着稻谷，将掺杂在稻子里禾叶杂物抓起，五六百平米的坪子，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劳作着，瞧着孤单又可怜。
坪子边上有一棵百年老树，树冠郁郁葱葱，像一把绿色大伞，将盛夏毒辣的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七个女人正聚集在老树下趁着凉，说着闲话，不时对着晒谷的年轻女人指指点点，脸上流露出嘲讽不屑的神情。
邹秀秀也在这群女人之中，如鱼得水，她最先看到走来的朱母和棠越，邹秀秀对棠越翻了个白眼，似乎在生气棠越昨晚的失约。
“朱姐，你也来啦？”一个女人笑着跟朱母打招呼。“你媳妇手上提的是什么？”
朱母大嗓门回应道：“这不是看天气热，我特意煮了凉茶送给大家解解暑。陶桃，傻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凉茶分一分？”
棠越哦了一声，拿出瓷碗倒凉茶，给每个人分一碗。
分完之后，棠越又倒了一碗，端着朝坪子走去。
朱母唤住棠越：“你干什么？”
“妈，良良还没喝呢。”棠越指指坪子中央晒谷的瘸腿女人。
这个女人叫做严良良，是跟邹秀秀同时被卖入山上村的，还嫁给了一对兄弟，邹秀秀嫁给哥哥董大贵，严良良嫁给弟弟董大志。虽是妯娌，但严良良和邹秀秀的命运却大不相同--
邹秀秀进了山上村就认了命，从没想过要逃跑；而严良良不一样，初来那两年，她一找到机会就逃，前前后后跑了十几次，董大志不耐烦了，直接打瘸了她一条腿，她这才安分下来。
邹秀秀五年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是董家的大功臣，董大贵平时对邹秀秀也称得上一个“好”字，从不打她骂她，和颜悦色的，甚至允许她上桌吃饭--在山上村，女人是没有资格同男人同桌吃饭的，只能拿着饭碗躲到墙角落，或者蹲在门口吃饭；而严良良嫁给弟弟五年，怀胎数次却一个孩子都没能生下来，不是累流产就是被打流产，好好的身体都被搞垮了。
邹秀秀温顺乖巧，又生了四个孩子，在山上村如鱼得水，活得十分自在；严良良不识时务，又没有孩子，是山上村人人可欺的对象，活在村庄最底层，村里的女人都有意无意地欺负压迫她，将属于自己的活计都推给她做，就如晒谷舂米这些事，本来是八个女人的活，现在却要严良良一个人做。
朱母皱眉斥责道：“用你瞎好心？给我离那不下蛋的母鸡远点！”
“你妈说的没错，那良良浑身晦气，怀了五胎没一个生下来，简直就是扫把星转世，可别沾了她的晦气！”
“陶桃你跟秀秀多亲近亲近，秀秀是个有本事的，五年四胎，三个男娃娃，这福气全村都少有！”
邹秀秀笑开了花，道：“这都是运气，我运气好。”
一个女人叹了一口气，“你说人和人差别怎么这么大呢？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都是同时间嫁进来的，还嫁给了同胞兄弟，怎么秀秀就这么好命，良良就那么晦气呢？”
“良良还比秀秀贵一千块钱呢！”另一个女人带着几分羡慕说道，在山上村这个小地方，连卖身价钱都是她们攀比的资本。
邹秀秀面色有些难看，勉强笑道：“良良是大学生，我连初中都没读完，不一样的。”
“大学生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嫁人？况且女人书读得越多，心越大，越不检点，最可恶的是，明明不干净，还谎称是处女，新婚那夜大志气得要死，隔着老远都听到了他的吼声呢！”
“外头的女人乱得很，没结婚就跟男人鬼混，打胎的、流产的、未婚先孕的，多得是！良良说不准也是这样，把身体搞坏了，怀得上，生不下。秀秀，你跟良良是老邻居，你知不知道她从前的事啊？”
邹秀秀支支吾吾道：“这……这我也不清楚，不过确实有很多男孩子……来找良良一起学习……但应该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吧。”
几个女人相互对视几眼，又望了望太阳底下晒谷子的严良良，目光充满了鄙夷--男女之间，还有普通关系？
“就这不贞不洁的贱女人，亏大志还能忍！换了我，早就把她卖了换钱买新的。趁她年轻，还能卖个好价钱，过几年就不值钱了。”
“陶桃啊，你可得学着点教训，千万不能像良良一样。”
棠越抬眼看看面不改色说要卖人的女人，没记错的话，她也是被卖进来的吧？
不只是她，在座的九个女人，包括朱母，全都是非自愿进村的。
闲谈之际，一群孩子嬉笑着跑了过来，看到她们在喝着凉茶，孩子们乱哄哄地拱上来，一个小男孩十分霸道地说：“你们在喝什么？我也要！给我！”
不等人说话，小男孩凶猛地扑上来，抢走棠越手中的凉茶，动作敏捷而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跟在小男孩身后的孩子们有样学样，也纷纷去抢其他人的茶碗。一旁的女人们看着小男孩抢东西，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还笑着夸奖他们勇敢机灵有本事，将来一定有出息。
小男孩举起茶碗猛地灌了一大口，随即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呸呸呸！什么鬼东西，这么难吃！”
棠越解释道：“这是凉茶，良药苦口，苦的才能解暑。”
小男孩哼了一声，随手将茶碗扔到棠越身上，褐色的凉茶在棠越衣服上留下大片深色的污渍，“一点都不好喝，走，我们到别处玩去。”
棠越浑不在意地捡起落在地上的茶碗，就是要苦，你们才不爱喝啊。
日头西沉落山，天光渐渐昏暗，毛候直起了身体，锤了锤酸疼不已的腰背，抬眼望望自己的田--忙活了一整天，田里还有四分一的稻子没割完，看来今晚又要赶夜活了。不过没关系，他有伴，晚上也不怕。
这样想着，毛候朝隔壁董大贵的田里看去，这一眼就震惊了--
董大贵田里的稻子全都割完了，只剩下一片整齐的稻茬。
大贵今天速度怎么这么快？
毛候心里奇怪，自己割稻子的速度在全村可算数一数二的，董大贵速度差他一大截，有时董大贵忙不过来，还得求自己帮把手呢！难不成吃了什么大力金刚丸？
“毛候，我干完了，先回家喽！”董大贵冲着毛候喊声告别后，挑起堆尖的两筐稻谷，脚步稳健地朝着村里走去，留下毛候一个人抓挠着后脑勺，直嘀咕：“不应该啊！”
☆、第68章 被拐女4
“秀秀，我回来了！饭好了没？”董大贵放下担子，朝着屋内大喊一声。
邹秀秀正在给小儿子喂奶，听到声音，抿了一把衣领快步迎了上来，有些讶异问道：“今天回来得好早！饭正在煮呢，我拿两个番薯给你先顶顶。”
“爸爸！”邹秀秀的两个儿子，五岁的大宝与四岁的二宝啪嗒啪嗒朝董大贵扑过去，一人抱住一边大腿撒着娇。
董大贵随手抱起大儿子，边逗弄着，边说道：“秀秀，你那表妹还真有本事！她凉茶我喝了以后，浑身使不完的劲，一天的活我半天就完成了，还没多累！读过书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懂的就是多！”
邹秀秀拿番薯的手一顿，脸上表情有些僵硬。
“可惜给了朱有福那个傻子，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董大贵没说，邹秀秀回头看见他脸上的惋惜和垂涎，心里跟明镜似的，男人都一样，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有了她还不够，还要勾搭一个孕妇。
邹秀秀低头看看自己像套了一层游泳圈的肚子，也是，生过四个孩子的女人，再怎么保养锻炼，也比不上还没生孩子的女人。
心头有些恼怒，脸上便带了出来，邹秀秀不轻不重地将手中的番薯扔到董大贵脸上，微嗔道：“怎么，瞧上人家了？”
拿东西砸丈夫的脸--进山上村前，邹秀秀想都不敢想自己有一天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可嫁给董大贵以后，董大贵把她当宝似的疼惜着，倒把她惯出脾气了。
董大贵也没生气，放下孩子，捡起掉在地上的番薯，吹去上面的灰尘，笑嘻嘻地凑到邹秀秀身边：“没有！我有你就够了，你可是我董家的大功臣！就是可惜了点，如果……”
邹秀秀斜眼看他：“如果什么？”
董大贵嘿嘿一笑：“如果她嫁给大志就好了。长得好看，会生，懂得也多，最重要的是……不用钱啊！不像现在这个……”
隔壁又传来了男人打骂女人的声音，董大贵指指墙，道：“你挑了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可把我弟给坑惨了。”
邹秀秀有些心虚地捂住董大贵的嘴，压低声音道：“你胡说什么！”
随着动作，邹秀秀没扣紧的扣子撒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肌肤和丰腴的胸脯，董大贵吞了口唾沫，一把抱起邹秀秀，大步朝着卧房走去。
“诶！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
“孩子……”
“让他们自己玩去！”
不一会儿，卧房传出长长短短的奇怪声音，空气仿佛一下子升温许多。
毛候忙活了半夜，总算将稻子都割好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往椅子上一瘫，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毛候媳妇打了热水，帮他脱鞋、洗脚、按摩，毛候双腿浸泡在温水之中，舒服地呻吟一声，微微闭上眼睛享受起来。
可慢慢的，毛候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媳妇的手怎么越来越往上了？
“猴子，你看，二娃都三岁了，我们是不是该给他添个弟弟了？”
“别闹，我累了一天了，哪有力气。”
毛候媳妇脸一拉，小声嘀咕道：“大贵不也忙活一天了，怎么他就有力气？”
“你说什么？”毛候媳妇声音太小，毛候没听清楚。
“没什么！”毛候媳妇没好气说道，端起洗脚水就往外走。
毛候有些纳闷：“媳妇吃火药了？”
夜深人静，毛候和媳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他们就住在董大贵隔壁，薄薄的砖墙根本就隔不了多少声音，你家打媳妇，我家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阵阵高高低低声音，顺着空气，穿透墙壁，传入毛候和媳妇耳中，像一只猫爪子在心头抓挠着似的，挠得人睡不着觉。
“猴子……”
媳妇的手搭了过来，毛候挥开她的手，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是酸的，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媳妇哼了一声，重重把身体一转，用后背对着毛候。
毛候心中暗自嘀咕着，这董大贵哪来的精力啊？都嚷了大半夜了吧？平时也没见他这么虎猛，跟吃了春药似的！等等！春药？
毛候脑中有一道灵光闪过--
陶桃的凉茶！
棠越的凉茶很有效，喝过凉茶的男人们，初时只觉得像是喝了一罐冰可乐，暑气全消，后来才发现，凉茶还能激发人体内的能量，让人精力充沛，从前一天的活，他们现在大半天就能干完，回家以后还精神得能折腾媳妇一晚上哭爹喊娘，下不来床！
原先嫌苦不喝凉茶的毛候后悔极了，早知道凉茶有这神效，他就算捏着鼻子也要喝下去啊！
“那个……朱家的啊……你凉茶还有吗？”棠越背着柴从田边走过时，毛候眼睛都能放出光来，噌的一声冲上去，拦住棠越，搓着手不好意思地问道。
“毛候，你不是说不喝吗？死--也--不--喝--”董大贵特意拖长了声音，泄露了无尽的戏谑。
“闭嘴，烧你的稻茬去！”毛候捡起一块泥巴朝董大贵扔了过去。
棠越说道：“煮凉茶的草药昨天用光了，今天时间来不及了，这样吧，明天我再去山上采，后天熬一碗送来给毛大哥！”
“朱家媳妇好样的！”毛候欢呼一声。
董大贵连忙道：“就一碗？我们呢？”
“是啊！见者有份，朱家媳妇可不能偏心啊！”山上村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哪能有什么秘密，董大贵的异常都被大家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
棠越莞尔一笑，“都有都有，人人有份，绝不落空。”
听着村民们的欢呼声，棠越笑容渐渐加深，眸中深沉如山雨欲来风满楼，阴霾一寸寸席卷开去。
经过几天的调查，棠越彻底摸清楚了山上村的人口数量--
18岁以下的孩子17人；18岁以上的女人23人，其中绝大部分年龄都在30岁以上，20到30岁的只有陶桃、邹秀秀和严良良三人，也就是说，最近几年被拐卖到山上村的女人只有她们三个；18到50岁的男性13人--这些人是棠越的主要目标，棠越要逃走，首先要解决这13个青壮年男人；50岁以上的男性9人，共计62人。
棠越搅动锅中褐色的凉茶，平静地往里面倒入满满两瓶乳白色液体，随着她的搅动，乳色液体如雪花消融，迅速与凉茶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夹竹桃，别称柳叶桃、拘那夷、拘拏儿、犋那卫、水甘草、九节肿……最毒的植物之一，叶、树皮、根、花、种子均含有剧毒，树液毒性最重，误食除了会出现胃肠道反应外，严重者会出现心源性休克及急性心源性脑缺血综合征（即阿-斯综合征），抢救不及时可导致死亡[注1]；
毒蘑菇，后山树根底下意外所得，神经精神型天然毒药，误食会引起类似吸毒的致幻作用，出现幻视、幻想、幻听，伴有极强烈的攻击性，潜伏期短，一般会在服用2-3小时内发病，要1-2天才能恢复[注2]；
只是无论是夹竹桃汁液还是毒蘑菇提取物，味道都太苦，且毒素对胃部刺激性非常大，正常情况下会立刻引起呕吐反应，寻常人难以下咽，故而棠越第一次煮凉茶时并没有下毒，而是放了不少的壮阳草药，让村民们看到效果，这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跳入陷阱，乖乖喝下这一碗苦得要命的凉茶。
棠越在夹竹桃汁液中添加了其他的草药，降低毒素对胃部刺激的同时，令夹竹桃毒素发作时间延长，从喝下到中毒发作，此间有12-72小时的潜伏期，这段时间是棠越计算好的时间差--
毒蘑菇的致幻作用会先夹竹桃一步发作，所有喝过凉茶的人都会变得易燥易怒，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令他们大发雷霆、暴躁动手。
棠越会在适当的时机引发几个村民之间的矛盾，让他们打起来--
“董媳妇劈腿偷情”，这是一个引发矛盾的好契机。给董家汉子治腿时，棠越就发现了董媳妇身上异常之处--谁会在丈夫生病时特意打扮呢？稍微观察一下，棠越顺利找到了奸夫--村长的儿子。顺带一提，董家汉子跟董大贵、董大志是堂兄弟，平时关系好得很。
山上村虽小，但也有几个小团体，村长家是最大势力，董家人是第二大势力，村民们打架从来不是一对一的单挑。
平时遇到村民斗殴，村长及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总会站出来当和事老，但这次不一样，一是村长家理亏在先，二是在毒蘑菇的药力下，所有情绪都被催发到极致，没有人会愿意听老头的罗里吧嗦，两方群殴是必然的结果。
另外棠越还掌握到了其他人的一些小秘密，必要时可以放出去，煽风点火，引发全村性暴动。
运动会加速毒性的渗透，打斗中若有人夹竹桃毒性发作，出现心源性休克，大家也不会怀疑是中毒，而是会以为是敌方将人打死。出现人命案，矛盾越来越大，仇恨越来越深，由肉搏发展成械斗是迟早的事情（如果他们没想到动用武器，棠越会好心地帮他们一把）。
动用到了武器，伤亡再无法避免。
矛盾、斗殴、死亡、仇恨、械斗、流血、暴动……
毒蘑菇一天致幻期，持续一整天的自相残杀，外加后期夹竹桃剧毒发作，足以团灭村里所有男丁。
棠越：嗯……如果侥幸有没死的，她不介意治伤的时候顺手送他们上路。
男丁死亡，村里大乱，棠越这时候逃走，除了朱母和朱有福，根本没人会注意。而他们两个要对付起来实在是太容易了。
等其他女人发现棠越逃跑，再想追也来不及了。
凉茶沸腾了，棠越灭了灶火，将凉茶倒入大茶壶之中，提着茶壶慢慢悠悠地朝着田里走去。
在半路上棠越遇到了一个人--
严良良。
严良良戴着一顶草帽站在树下，满身是汗，手指不自觉的抠着树皮，焦躁不安的模样。
朱家在南，董家在北；这条路是通往稻田的必经之路；这个时间点严良良应该在坪子上晒稻谷；地上落了一层褐色树皮，她等了很久……
几条线索飞快闪过脑海，棠越立马意识到严良良是特意来找她的。
果然，一看到棠越，严良良眼睛一亮，拖着残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走进了，棠越才发现严良良脸上的青肿和嘴角刚结痂的血口，棠越微叹息着伸手去扶她，没想到严良良身体忽地一歪，将棠越重重撞翻在地，手中茶壶跟着摔落在地，褐色的凉茶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严良良腿脚不便，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不停地鞠躬跟棠越道着歉。
棠越看着严良良，目光微沉，低声道：“你知道了？”
严良良身体一僵。
棠越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你果然知道。”
严良良这才反应过来，棠越刚才是在诈她，眼神飘忽，装傻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棠越凑到严良良耳边，轻轻说道：“你知道我凉茶里面放了什么，你知道--我想毒死他们。”
严良良瞳孔倏忽一缩，用力抓住棠越的手，警告道：“不能这么做！”
“至少现在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回来了。”
“他们？”棠越疑惑。
“山上村所有外出打工的男丁，他们都要回来了！”
“一星期后就是山上村五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届时山上村所有的男丁，无论天南海北，都会赶回来参加祭祖，无一例外。”
棠越心中微惊，若严良良说的是真的，那今天确实不是下手的好时机。一星期后是祭祖大典，这几天在外的男丁应该会陆陆续续回来，自己此时下毒出逃，运气差点，说不定会迎面撞上回乡的村民！是自己莽撞了，竟没打听到这一要命信息，若不是严良良阻止她，自己就危险了。只是……
“你是怎么知道我下毒了？”棠越问道。
严良良笑容带着苦涩，道：“我是中医学专业的。”若不是发生意外，如今的她应该是一名实习医生。
被拐之后，严良良不甘心，一找到机会就往外逃，被打、被骂、被锁、被囚禁、被强暴……遭受种种非人的折磨，她不曾低头认命，直到--董大志打断她的左腿。
一个瘸子，如何跑得出崎岖复杂的深山，又如何跑得过熟知地形的村民？
严良良几乎陷入绝望，就在此时，被逼着干活上山砍柴的她，意外发现了灼灼艳艳、迎风招展的红花，那一瞬间她欣喜若狂，如遇到了救命稻草般。她摘下树叶子藏着带回董家，想要将它放入菜粥，毒死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但是……
终究下不了手。
后来，每当董大志和其他村民虐待她之后，她都会去后山看看那几株花树，杀念在她脑海中翻滚，恶魔在她耳边呢喃，心头的善与恶在不断挣扎。
她守望了这几株花树整整两年，几乎将它临摹在心，它掉一片叶子她都能发现。
近几日山上村颇不宁静，先是朱家母猪发狂，再是陶桃爆出中医学学生身份，出手帮人接骨治疗，然后是上山采药、熬煮凉茶感谢村民，凉茶神效，村民分外追捧等等一系列事情，严良良本能地察觉出其中蹊跷之处，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严良良心中不安，偷偷去后山查看那几株自己看过无数次的花树，一眼就发现有人收集过树液的痕迹。
当下她想明白一切，急急忙忙地赶来阻止棠越。
“祭祖大典……”棠越呢喃着，或许祭祖大典是一个更好的时机，棠越抬眼望向严良良，问道：“良良，你想逃出去吗？”
严良良不说话，但是握紧的双拳早已泄露了她的心事，她想出去，比任何人都想！
“那我们联手吧。联手毁掉这个地狱，然后逃出去。”
严良良蓦地退后一步，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般，身体剧烈颤抖着，棠越没有上前扶住她，静默地等待着严良良的决定。
严良良神情风云变幻，犹豫、挣扎、怀疑、期盼……种种情绪在心头交织成乱麻。
陶桃不是第一个跟她说要联手逃出去的人，第一个说要一起走的，是邹秀秀。
严良良信了邹秀秀，但邹秀秀转手将她给卖了。在约定的时间，在约定的地点，等来的是面色铁青的董大志。
山上村没有一个人可信，哪怕看上去稚嫩天真的七岁小孩都不能信。她被骗过不止一次两次，这条残缺的左腿就是她愚蠢的代价。理智告诉严良良，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但是……
严良良抬眼看着棠越，棠越没有如以往那些骗子般，装出一副或是不谙世事、或是古道热肠、或是同仇敌忾的模样，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她所提出的建议，只是随口一说，自己答应也行，不答应也行，甚至自己转头卖了她，她也照样无所谓--不、不是无所谓！而是……
自信！
掌握一切的自信，她是自信自己一定会同意？自信自己不会出卖她？还是自信就算被出卖了，她也能安然无恙？
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严良良眸中慢慢燃起一点星星点点的火光，蛰伏在阴暗绝望之下的不甘灵魂，终是抑制不住对自由的渴望，一点星星之火，足以照亮黑暗。
严良良听到了自己孤注一掷的声音，仿似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好！”
加料的凉茶被打翻了，棠越回朱家重新做了一份正常的送给田里劳作的村民们。
回朱家路上，棠越再次被人拦住，这次拦她的是村长的老婆--一个六十多岁的微胖女人，年轻一辈都叫她王伯母。
王伯母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项链坠子是一尊三厘米长的小金佛，村长老婆将金项链露在衣服外，见人就状似不经意地炫耀，说这是她儿子孝敬她的，老值钱了。
看到这条项链，棠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空无一物。
奇怪，在陶桃记忆中也有一条项链的，铂金桃花坠子，是陶父专门定制送给陶桃的大学礼物，陶桃可宝贝它了，洗澡睡觉从不离身。朱母不识货，以为那是银做的，链子又细，感觉不值什么钱的样子，所以没拿走。那条项链跑哪去了？为什么陶桃的记忆中完全没提？
“陶桃啊！好巧啊，你也来散步？”王伯母脸上挂笑，客套道。
“是啊，好巧。”棠越随着王伯母的话头，跟她寒暄着。
客套几句之后，王伯母遮遮掩掩地说出了来找棠越的目的，原来是替儿媳妇来求子的。
“我记得王伯母已经有三个孙女一个孙子了。”
“才一个孩子，哪保险啊！得多要几个才行！”王伯母完完全全没将三个孙女当成自己的孙辈。“可我那媳妇不争气，生宝贝疙瘩时难产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陶桃啊，你医术这么高，随便给我媳妇开点药吃吃，治好她的毛病，让她再给我老王家添几个孙儿。”
“王大嫂今年已经四十，就算能治好也不建议再怀孕，高龄产妇出现并发症的风险会比一般产妇大大增加，甚至可能出现难产，危及生命……”
“那不重要！”王伯母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只要能生就行。”言语之间，完全不将儿媳的生命安全放在心上。
棠越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终是在王伯母不断的要求下，松了口：“我老师传了我一份专治不孕不育的秘方，不能保证百分百有效，只能说试一试。”
“那就试！”王伯母斩钉截铁道，如果棠越说百分百，她反倒要怀疑了。
“秘方所需的大部分都是普通草药，后山就有，病轻的吃一个月能好，重的三个月……”
王伯母听到这眼睛立马亮了，急切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去采啊！”
棠越迟疑道：“那诊金……”
王伯母变了脸色，“乡里乡亲的，你还跟伯母要诊金？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采药要花时间，家里活多，我抽不开身啊！”
王伯母理直气壮道：“年轻人吃点苦头怎么了？吃亏是福，吃苦更是福，别老想着休息！”
棠越为难道：“我妈管我管得严，采药少说也得四五个小时，这事您还是想跟我妈商量吧，我妈同意我就同意。”
“诶！这点小事何必去麻烦朱婶！”王伯母就是知道朱母肯定不会轻易松口，这才来找棠越，想着年轻小媳妇面皮薄，不好意思收钱，自己装傻就能省下一笔花销，却没想到棠越愣头青似的，咬定只听朱母的，王伯母心中暗骂棠越给脸不要脸，可无奈，孙子最大，也只能退一步道：“好吧，我给你医药费，五十块钱够不够？”
棠越几乎要笑了，少说一个月的劳动，只给五十块钱？
“六十，不能再多了，那什么草药都是后山野生的，又不是你种的，你只是花点时间采一采而已，给个六十当你跑腿钱。”
“要不这样吧，王伯母，您家出个人每天帮我干半天活，我也好分身采药帮您媳妇治病。这样一来您媳妇病好了，我的活也没落下，不必挨骂，两全其美。”棠越知道王伯母肯定不会答应这个要求，所以故意提出。
果然，王伯母马上拒绝：“这不行！双抢时节，我家哪有闲人！”
棠越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吊足了王伯母的胃口，这才又提出了一个建议，“要不把医药费折算成粮食吧。一百斤面粉，拿着粮食我也好跟妈交代。”
王伯母苦着脸：“我家哪有这么多粮食？家里几个妮子天天喝白粥，几乎都要饿死了！”
“那我也没办法了，再少我妈那边说不过去，要不您还是跟我妈谈吧？”
王伯母连忙阻拦道：“别、别！一百斤就一百斤，我应你了！”
“好，什么时候面粉送来，我什么时候帮嫂子看病。”
“我下午就让人送去，说好了啊！”
“说好了。”
目送着棠越瘦小的身形远去，王伯母脸上的心疼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得意与兴奋：“一百斤面粉换来一个大孙子，这买卖值了！”
棠越回了朱家，如实跟朱母说了王伯母的事情。
“王伯母在路上拦着我，不让我走，我想着王伯母毕竟是村长大人的老婆，不能太过得罪，只能先应了下来，妈您若是觉得不合适，我立马去回绝王伯母。”
朱母被棠越气得心肝疼，指着棠越的鼻子怒骂，口水喷了棠越一脸：“这是能随便反悔的吗？猪脑子！姓王的想孙子想要好几年，这都成她心病了！你才要一百斤面粉？你会不会算数？朱家家大业大，怎么就买了你这个蠢货？早晚朱家要被你败干净！滚，干活去，别杵着碍眼！”
棠越听话地朝厨房走去。
“站住！”朱母忽然叫住棠越，“你要面粉干嘛？是不是你嘴馋了？！”
棠越连忙道：“不是我，是有福他一直念叨着想要吃面条，所以我就想要些面粉……”
朱母挑高眉望着棠越：“真的？”
棠越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张憔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惶恐。
朱母谅她也不敢欺骗自己，抬高下巴，命令道：“还傻站着干什么？滚去做饭！别想偷懒！”
☆、第69章 被拐女5
当天下午，王伯母就让人将两袋五十斤的面粉扛到朱家，路上有人看到，好奇询问，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送货的王家人很实诚地将原委说了出来，然后……
朱家热闹了。
五个女人联袂而来，求的都是一个“子”字，严良良也在其中，她是第一个开口的。
“陶桃，听说能专治男女生育？我肚子不争气，怀了五胎，落五胎，你看看是什么原因？能不能治？该怎么治？规矩我都打听好了，一百斤面粉是吧？我一起扛来了！”
“我肚子两年没动静了，你帮我瞧瞧是怎么回事？”
“陶桃啊，你看看我肚子里的是男是女？”
“我家男人有点虚，你开个方子帮他补补吧？”
“规矩我们都懂，要面粉是吧？”
“我只问个男女，五斤面粉足够了吧？”
……
一下午耗在看病问诊上，五个女人心满意足地离去，留下两百五十五斤的面粉。
朱母看着堆在厨房满满的面粉七大袋面粉，笑得见牙不见眼，陶桃这媳妇还真是买对了！
接下来的两天，棠越都在忙活着采药煎药治病。
严良良喝过药后，当着众人的面，惊讶地喊道：“我肚子好热，好像有一股火在燃烧！我感觉好暖和！从前手脚都是冰冷的，现在手心好热，你摸摸！”
棠越道：“那是药起作用了。你食冷饮必腹痛；经期疼痛，喜热敷，经量不多，色淡，周期正常；舌淡苔薄白润，脉沉弱。乃是下元虚寒，宫寒不孕之症。我以艾附暖宫方对症下药，温煦胞宫，故能立竿见影，获得良效。”
周遭人一脸懵逼，如听天书。
棠越笑道：“说通俗点，良良从前保不住孩子，是因为体内堆积了太多阴寒，子宫就跟冰窟窿一样。子宫是小婴儿的家，你们想想，就算大人呆在冰窟窿里都受不了，何况是小婴儿呢？我用的艾附暖宫方，就像在她子宫内点燃一堆火，慢慢驱散寒冷，家温暖了，小婴儿不就乐意呆在家中了吗？”
一个妇女用力拍一下自己的大腿，“哎呦！你这样说我就听懂了嘛！以前她生不出孩子，是因为孩子都被冻死了是吧？”
棠越点了点头，“也能这么说。”
严良良急切问道：“那我多久能怀上孩子？”
“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严良良惊喜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热泪盈眶。
其他人见状，心有所触，纷纷上前安慰严良良。
“你们别光顾着安慰良良，快喝药吧，药冷了效果就没那么好了。”
其他人如梦初醒，连忙端起属于自己的药碗一饮而尽。
“我、我也有感觉了！热！肚子在发热！”
“热！好热，从喉咙一直热到了肚子！”
“俺也是！”
“效果太神奇了！陶桃你真是神医！”
众人七嘴八舌地夸奖起棠越来，直把棠越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大神医。
棠越不露痕迹地望了严良良一眼，严良良嘴角微微上翘一个角度，彼此心照不宣。
哪有什么对症下药、立竿见影，不过是忽悠罢了。她们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一方面是心理作用，另一方面是棠越在药中加了十足十的生姜汁，能不热吗？
至于严良良的宫寒之症--
严良良最初的身体没什么毛病，生不下孩子纯粹是因为不想生。
一个中医学专业高材生，不动声色地打掉自己的孩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棠越发现一个陌生男子正看着她们，这男子大约三十七八岁，一米七左右，骨瘦嶙峋，背佝偻着，脖颈前倾，短发蓬乱，穿着白T长裤，衣服很久没洗过了，原本白色的T恤都已经被尘埃和汗水染得发黄，一团团的污垢堆积在上面，很脏。
他一直盯着她们这群女人看，眼神露骨而暴虐，就像残忍的猎人正在打量挑选着自己的猎物，让人很不舒服。
“他是谁？”棠越问道。
“他啊，钱家的大儿子钱多，十年前出去打工，听说也挣了点钱，交了个外地女朋友，但那女人不是东西，骗了钱多，卷了他所有的钱逃跑了。钱多在外面混不下去，只能回山上村。六天后要召开祭祖大会，在外的男丁们都要回来。这几天你应该会见到很多陌生面孔，不用害怕，他们都是自己人。”
棠越觉得这钱多有古怪，暗暗记在心里，提高了警惕。
晚上，董大志一脸愁容地去了自己哥哥董大贵家。
一进家门，董大贵的大儿子连声叫着“叔叔”扑了过来。
董大志脸上出现一抹笑意，一把接住侄子，在侄子娇嫩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大宝，一天没见，有没有想叔叔啊？”
“想！可想了！”大宝扭着身子，头往下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董大志知道大宝的心思，放下大宝，从口袋中掏出七八个水煮鹌鹑蛋递给大宝：“给你，小馋鬼，记得跟你弟弟分。”鹌鹑蛋是他特意爬树掏的，每次他来哥哥家，总会带些吃的玩的给几个小侄子。
“谢谢叔叔！”大宝小小双手捧着鹌鹑蛋，啪嗒啪嗒跑去找自己的弟弟一起分享美食。
大宝和二宝两个孩子坐在石阶上，头碰头剥着蛋壳，角落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看着他们手中雪白的鹌鹑蛋，咽了一口口水，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咕声。
二宝看向小女孩，犹豫着，想将鹌鹑蛋分一个给小女孩，“姐，你也吃……”
“不许给！”大宝狠狠将二宝手中的鹌鹑蛋拍落，“妈说了，她就是赔钱货，不给她吃！”
二宝委屈地看着掉在地上的鹌鹑蛋，嘴巴一憋就要哇哇大哭，大宝连忙将自己剥好的蛋塞入小宝嘴巴，二宝立刻破涕为笑，嚼着口中嫩滑的食物，眉开眼笑。
你一个我一个，七个鹌鹑蛋很快就被他们两个瓜分完了。
“走，我们找小弟玩去。”大宝拉着二宝蹦蹦跳跳朝着爸妈房间跑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蹲在墙角落的小女孩几乎是恶犬扑食地扑向他们原先呆的地方，抓起掉在地上的鹌鹑蛋就往嘴里塞，连上面的泥沙都来不及拍掉。
泥沙粗粝地磨着她的喉咙，她用手捂着嘴巴压抑着咳嗽，耳朵高高竖起，眼神不安，生怕吵到妈妈会挨打。
好不容易咳嗽那阵过去，小女孩放下手，盯着手掌心咳出来的鹌鹑蛋碎末，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像小乞丐在舔自己最珍贵的棒棒糖般，一点一分都舍不得浪费。
与此同时，董家正屋中
董大贵看弟弟董大志一脸愁容，连忙问他怎么了。
董大志叹息着说出了原委，原来是钱多看上了他的媳妇严良良，出三千块钱要买严良良当媳妇，董大志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董大贵疑惑：“钱多怎么忽然要买弟媳？”
董大志道：“钱多不是被女人骗了吗，现在手头没钱，没女人愿意跟着他，也买不起新鲜的，就想要个二手的，便宜。”
“他就不介意弟媳跟过你，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会尴尬？”
“这不也没办法吗？哥，你给我出个主意，卖不卖好？”
董大贵犹豫道：“虽说弟媳生不出孩子，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这两年也干了不少活，是个难得的勤快人。”若买主换了别人，卖就卖了，但若是钱多……
董大贵和钱多从小一起长大，钱多的底细他很清楚。小时候他曾亲眼看到钱多溺死过一只小猫，脸上还带着一种很古怪的笑意。自那以后，董大贵就对钱多敬而远之。钱多二十多岁出去外面打工，董大贵听同去的兄弟说过，钱多曾失手打瞎了人一只眼，坐了两三年牢。严良良怎么说也怀过他们董家的种，董大贵自问还是没那么狠心，眼睁睁把人往火堆里推。
这时邹秀秀站了出来，“这话我说或许不太合适，但我既然嫁给了大贵，就是董家的人，我必须站在董家的立场，为我们董家着想。”邹秀秀给小叔子董大志倒了杯热茶，坐在董大贵身边，道：“传宗接代才是最重要的。”
董大志一听邹秀秀的话，觉得有道理，自己花钱买媳妇，不就是为了孩子吗？既然她生不出，转手卖给别人也好啊！
董大贵说：“弟媳不是已经在吃药了吗？听说最迟半年就能有消息。再说了，再买一个媳妇也不便宜啊！”
董大志犹豫了，这话没错，从前五千块钱就能买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学生，现在没个六七千免谈。他花了五千买严良良，三千块钱卖出去，一进一出亏了两千块，不划算！
桌子下，邹秀秀狠狠踩了董大贵一脚，董大贵不解地望着邹秀秀，邹秀秀瞪了他一眼，埋怨董大贵没脑子，自己好不容易说动董大志，他又给搅黄了！
邹秀秀对着董大志一笑道：“说是能治好，但谁知道管不管用？你看看陶桃才几岁，能有多大本事？万一治不好呢？退一步说，就算能治好，保不准会留下后遗症。生下来的孩子如果像朱家那个一样，是个傻子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娶媳妇，当然得娶个健康的。”
董大志又动摇了，嫂子说的也有道理！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良良现在年纪大了，腿也瘸了，还不知道能不能生，有人肯出三千块买她已经是上天保佑了，不赶紧出手就要砸手里了！大志啊，你可得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董大志道：“三千块钱……也不够再买一个新媳妇啊！”上哪凑钱呢？
董大贵忽地想到一件事情，眼睛一亮，一拍邹秀秀肩膀，“秀秀，你还有没有妹妹？再骗一个过来吧！”
董大志也是眼神放光，期待地望着邹秀秀。
邹秀秀为难道：“小姨姨丈最疼爱的就是陶桃，现在他们肯定满天满地地找陶桃，我一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哎--嫂子你当时应该多骗两个的。”
邹秀秀摇了摇头，说的轻松，外头的人现在警惕得很，没那么容易上当。
董家两兄弟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董大贵一咬牙道：“秀秀，你去把枕头下那四千块钱拿出来，加上钱多给的三千块，应该够买一个年轻好生养的新媳妇。”
邹秀秀立马变了脸色，“不行！说好了这钱是给大宝二宝上学的！”
“现在给弟找媳妇最要紧，上学的事以后再说！”
“大宝都五岁了，哪有时间再拖！”
眼见哥哥嫂子吵了起来，董大志连忙站起来阻止，“哥嫂子你们先别吵。哥，嫂子说的也没错，大宝是不能再拖了。孩子还是要上学读书的，不然像我们一样土里刨食吗？我这几年也赚了两千多块钱，再攒两年应该就够了。”
董大贵紧皱着眉头，一根一根地抽着自制的土烟，一边是自己的亲弟弟，一边是自己的宝贝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好半晌后，董大贵恨恨将烟头丢下，一脚碾熄，“我抽两千给你，剩下两千当大宝的学费。就这样，都不许说了！”
邹秀秀气得一晚上没睡觉，听着身边董大贵震天响的鼾声，邹秀秀忍不住狠狠掐了他一把。
“嘶！秀秀，你掐我干嘛！”
“你说干嘛！”邹秀秀压低声音，怒道：“那钱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你张嘴就给了一半，可有想过我们母子四个以后该怎么办？！”
“这钱也是意外来的，以后我努力挣钱就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反正这钱不是自己挣的，董大贵花起来也大方，邹秀秀这样斤斤计较，倒让董大贵有些不耐烦，“再说了，他是我弟，我能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吗？”
“光棍一辈子才好！”邹秀秀低声嘀咕一句。
“你说什么？”董大贵没听清。
“没事，睡觉！”邹秀秀重重躺下，用力翻身，用后背对着董大贵，自己生着闷气。
董大志一辈子单身才好，这样他才会将大宝二宝三宝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白天听说严良良的身体正在好转，最迟半年就能怀孕生子的时候，邹秀秀心里就像有只怪兽伸出利爪在抓般，撕心裂肺的难受！若严良良身体真的好了，生下了董大志的孩子，董大志还会像今天这般，有什么好东西都给大宝吗？
更何况，严良良若母凭子贵翻了身，会放过她吗？
当初，自己可是把她给骗了啊！
六年前，邹秀秀的堂哥跟城里一个女大学生好上了，感情很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是女方家长看不上堂哥，故意提出一个严苛的要求，想让堂哥知难而退--二百平米的新房，一辆新车，二十万彩礼，缺一分钱都不行。这下子可把堂哥一家难倒了，堂哥一家家庭也不富裕，打拼几十年勉强能买个一百平米的新房，还是在市区这种偏僻的地方。
堂哥是邹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堂哥有难，邹父自然义不容辞地挺身而出，搜空家底帮他一把。可是两家凑来凑去，还是少了二十万。
小叔忽然提议道：“有个残疾老头不是说要娶媳妇吗？问问他觉得秀秀怎样？合适的话，就把秀秀嫁过去。”
小叔口中的老头，年纪比邹父还大。
对于这样的提议，邹父完全没有否定的意思，当天就去了那残疾老头家。
老头很喜欢邹秀秀，当下就同意了邹父的要求--
二十万，换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娇妻。
邹秀秀长了心眼，偷听到父母和小叔一家的谈话，得知几天后自己就要嫁给老男人，邹秀秀吓得半死，当天趁邹父邹母上班不在家，她偷了家里的钱，打算逃去H市找小姨姨丈救命。可邹秀秀的身份证被邹父藏在保险箱中，邹秀秀根本偷不到。没有身份证，就买不到车票，逃不出去。
正在她着急之际，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邻居严良良--严良良是大学生，今天是10月7日，不出意外的话，严父今天就要送严良良回学校读书！她可以借严父的车逃出去！
邹秀秀躲躲藏藏跑到严家，跪求严父救命。严父本来不想趟这趟浑水，但耐不住自己女儿严良良的请求，勉强答应，让邹秀秀藏在车后备箱中，将她偷渡出去。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如果没有发生那件意外的话，邹秀秀和严良良后半生的生活都会非常光明--
在一条偏僻的公路上，严父车子忽然抛锚，就在严父找人修车的那短短三十分钟，出车活动筋骨的邹秀秀被人贩子掳进了面包车中。
鬼使神差的，邹秀秀忽然喊出了一句--
“还有一个在车里！我帮你们骗她出来，求你们放了我！真的！她比我好看比我有学问，而且是大年初一生的，命格超好！”
人贩子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当下就同意了，他们也不怕邹秀秀耍花样，他们三个男人，对付两个女人绰绰有余！
在人贩子相隔几米的监视控制下，邹秀秀双腿打着摆子，走到严良良的车窗前。
“良良，你开下车门让我进去。”
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藏在后头的人贩子虎步上前，一把将严良良拖出车外。
“人、人给你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邹秀秀声音颤抖地请求道。
因反抗被打了好几个巴掌的严良良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人贩子哈哈一笑，“你真是傻得可爱啊！”
到了嘴的鸭子，怎么可能放手！
邹秀秀和严良良一起被卖到了山上村，邹秀秀只有初中文凭，便宜些，只要四千块钱；严良良是大学生，贵一些，要五千块钱。董大贵谦让弟弟，把贵的给了弟弟，自己选了便宜的。
婚后严良良一直不肯认命，找到机会就逃，挨了董大志不少打。
邹秀秀却识时务，知道自己逃不出去，就卖力地讨好起董大贵来。邹秀秀偷偷监视着严良良，发现严良良的异常举动后，她毫不犹豫地告诉董家兄弟。借着出卖严良良，邹秀秀总算获得了董家兄弟的信任，一年后，她生下大宝，彻底在董家站稳脚跟。
与她相反，不小心落了胎的严良良被董大志一顿毒打，差点没了半条命。
邹秀秀知道，严良良恨自己入骨，如果有机会，严良良一定会报复自己，所以她一直在偷偷打压着严良良。
她让严良良干男人干的粗活累活，逼着经期的严良良冷水洗澡下河抓鱼，还偷偷给孕期的严良良喝掺了螃蟹的米粥……
在她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下，严良良怀了五胎，一个都没能生下，在董家的地位越发低微，甚至连门口养的狗都不如。
她和严良良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绝对没有和解的可能性。
钱多是个暴虐的混账，这正好！严良良嫁给了他，就永远不会威胁到自己了！
“按照旧俗，祠堂得由新媳妇打扫收拾，村里最新的就你、秀秀和良良三个人，打扫的活就交给你们了。”村长老婆王伯母说道。
山上村有一个大祠堂，里面供奉着山上村的先人牌位。祠堂只在五年一度的祭祖大会时开放，平时大家都不允许靠近。因村里没有空闲劳动力可以专门负责打扫清洁，所以大祠堂堆灰严重，每次打扫都是个大工程。而且祭祖大会刚好撞上双抢时节，大家更加不愿意揽这苦活累活，清洁的工作推来推去，就推到了棠越她们三个最年轻的媳妇身上。
棠越她们三人白天有自己的活要干，清洁祠堂的事情，安排在晚上。
王伯母拿钥匙开祠堂门锁，门一打开，一股腐朽的气息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咳嗽不止。
王伯母捂住口鼻防止吸入灰尘：“你们好好清洁，祭祖前夕我会过来检查。”说罢，忙不迭地离开。
棠越早想到这不是件轻松活，拿出早准备好的手帕蒙住下半张脸，打着手电筒，大步跨入祠堂之中。严良良紧随其后，一言不发；邹秀秀看着黑漆漆没有一点光亮的祠堂，害怕不敢前进。
没过一会儿，暖黄的灯光亮起，照亮祠堂，邹秀秀这才有胆子踏进去。
邹秀秀环顾四周，祠堂很大很空旷，足有三百多平方，正中有一张打造成阶梯状的供桌，上百座牌位依照规律辈分一层一层地往上垒，黑漆漆的木质牌位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神秘的力量，邹秀秀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因久没有人打扫的缘故，祠堂到处都结着蜘蛛网，小孩手掌大的粗壮蜘蛛趴在网中央，等着猎物自投罗网；老鼠吱吱叫着跑来跑去，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见人也不怕；最可怕的是，祠堂的电路似乎有点问题，电灯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本就让人敬畏害怕的祠堂更显得诡异万分。
邹秀秀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但祠堂堆灰实在太严重，再轻微的一个动作都能激起尘埃飞飞扬扬，落在皮肤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邹秀秀总觉得皮肤发痒。
☆、第70章 被拐女6
祠堂堆灰实在太严重，再轻微的一个动作都能激起尘埃飞飞扬扬，落在皮肤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邹秀秀总觉得皮肤发痒。
邹秀秀忍不住抓绕起裸露在外的皮肤，不一会儿，皮肤就出现一道道鲜红色的抓痕。
“秀秀，你怎么了？”棠越关切问道。
“我不知道啊，就觉得皮肤好痒！”
严良良切了一声，嘲讽道：“想偷懒直说，装什么病？”
邹秀秀脸上一红，她原本是想找借口偷懒的，但现在是真痒！
棠越看了看邹秀秀的胳膊，“这不像是装的，好像是真过敏了。秀秀，你不如就去祠堂外面扫扫地，擦擦柱子的，里面烟尘重，我和良良两个人负责就好。”
棠越这是把最轻的活安排给邹秀秀。
邹秀秀心中一喜，这活轻松，连忙答应，拿着扫帚就去外面打扫，可没一会儿，她就后悔了。
外头夜色浓重，只有头顶一盏忽明忽暗的电灯照亮小小一方空间，远处黑暗深处，影影憧憧，像是有无数鬼魂在游荡般，风一吹过，邹秀秀浑身鸡皮疙瘩直竖。
她后悔了，她应该跟陶桃她们在一起的！
邹秀秀转身想跑进祠堂找棠越，但脚刚一动，她又迟疑了，进去就不能偷懒，自己白天搬了一天的稻谷，腰都直不起来了！
眼珠子一转，邹秀秀计上心来。
“哎呀！”
“秀秀怎么了？”
“我、我腰扭伤了。”
“哎--你先回家休息，明天再来吧。”
邹秀秀唇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成功了。
等邹秀秀走后，棠越和严良良对视一眼，严良良想对棠越笑一笑，但嘴唇一动就扯动脸上的伤口，笑容还没绽放就变成疼痛的扭曲。
棠越从口袋拿出两小包药粉递给严良良，“点了红点的是痒痒粉的解药，和水服用；另一份是赶工调制出来的伤药，你先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吧。”
邹秀秀不是过敏，是棠越趁她不注意，在她皮肤上撒了点小玩意。
严良良说：“还是先办正事吧。”
“我们还有五个晚上，不急一时。”
棠越拿起绑着芦苇花的长杆子爬上爬下地粘蜘蛛网，一会爬上窗户，一会钻到桌底下，严良良看着心惊胆战，“陶桃你小心点！”
棠越有些奇怪，“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你还怀着孩子呢！”
“没关系，孩子好着呢。”棠越不知道原身陶桃对于肚子中的这块肉是什么想法，所以先保着，每天的安胎药她没少喝，也时常替自己把脉，看看孩子状态如何。孩子很皮实，棠越这些日子来折腾来折腾去也没半点异常，倒让棠越放下心来。
严良良面色一肃，道：“陶桃，你还想不想要这孩子？”严良良并不相信棠越所说的话，她也算半个医生，孕妇这样折腾，孩子能好才怪！
“要不要留下孩子，都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但是，你就算不想要孩子，也不要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法。”严良良也经历过跟陶桃一样的遭遇，在纠结一段时间之后，严良良故意干苦活累活，明知邹秀秀送来的饭菜有问题，她仍吃得一点不剩，几番折腾终于弄掉了自己的孩子，可代价却是健康，原本好好的身体被折腾坏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酸胀刺痛日日夜夜折磨着她，严良良受过这样的苦，所以不想陶桃也走上她的老路。
“光明就在前方，何必急在一时？”等到逃出了山上村，去正规医院拿掉孩子，不是比自己胡乱来更好更安全吗？
严良良夺过棠越手中的长杆子，用稍微强硬的口吻道：“这些需要爬上爬下的活我来做，你去扫地擦桌子吧。”
棠越猛不丁地被严良良抢走长杆子，一时倒有些愣住了，看着严良良一瘸一拐地爬上桌子，棠越心头微暖。
在这个世界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温暖。
严良良心疼她的身体，不想要她累着，可严良良自己比棠越更需要休息。
棠越每天白天要打扫、做饭、洗衣、砍柴、喂猪、上山采药、煎药等等，忙到七八点匆匆扒两口饭后，就必须来祠堂打扫卫生；而严良良活比她更重，棠越要做的，除了采药煎药外，严良良没少做一样，外加还得做晒谷、脱粒等等繁重农活！
棠越伺候的只是朱母和朱有福两个人，严良良要伺候的是董大志、董大贵、邹秀秀和他们四个孩子两家人！董家人简直将严良良当成骡子，一分钟也不肯让她休息，要把她的每一分价值都压榨干净！
在这种情况下，严良良还能想到棠越，还能主动伸出手来帮助棠越，着实让棠越心中暖和。
不过，棠越没有让同伴劳累、自己轻松的习惯，“还是我来吧……听我的。”
邹秀秀有心偷懒，不是今天腰扭伤了不能干活，就是明天小孩哭闹离不开妈妈，想方设法地将属于自己的活推给棠越和严良良两个人做，前两天晚上还会来祠堂做做样子打打卡，到了后面，她连样子都不愿意做了，直接说一句不来。
邹秀秀有恃无恐，她生了三个儿子，是董家的大功臣，在山上村的地位比可刚怀孕的棠越和生不出孩子的严良良高多了！
邹秀秀不来，正好省了棠越动心思。
棠越和严良良如两只勤劳的小蜘蛛，在祠堂跑来跑去，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她们手下慢慢成形。
接连忙活四个夜晚，大网终于织成，严良良脸上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可心里雀跃得不行，一想到后天祭祖大会之后，她们便能永远离开山上村这个见鬼的地方，严良良脚步轻快得都要飞起来了，往日如蛆附骨般的足痛眼下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
漆黑夜色笼罩下，严良良连蹦带跳，左手捻起并不存在的裙角，优雅轻灵地一旋身，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手电筒射出的光柱在她身侧划出一道光影残圈，仿若她花般绽放的裙摆。
忽地，一道人影从树后闪电般窜出，一下子扑到严良良身上，严良良张嘴刚想尖叫，一只带着浓烈酒味的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将她所有声音都逼回了喉咙之中。手电筒在地上转了几转，光柱照在他们的方向，严良良愕然发现袭击她的竟然是钱多！
她跟他毫无交集，他为什么要攻击她？
眼前的钱多面色通红，一身酒气，显然是喝多了喝醉了，盯着严良良的一双眼睛，狰狞阴狠，带着隐隐的癫狂之色。
严良良心觉不妙，拼命挣扎着，但接连数天日夜不休的干活，早已经耗干了她身上的力气，她根本挣脱不开。更糟糕的是，她的挣扎似乎激怒了钱多，钱多抡起拳头一拳砸在严良良太阳穴上，严良良脑袋一晕，当场就失去了反抗能力。
“见钱眼开的贱人！三千块钱嫌少，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五千块！你一个被人玩烂的瘸子也敢开口！我现在就强了你，再把你丢到董家门口，看董大志还有没有脸要你！！”
说着钱多一手捂住严良良的嘴巴，一手去解裤腰带。
严良良脑袋刚受到重击，眼前昏黑，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压在她身上死猪般沉重的身体。
她无力挣扎，正在绝望之际，钱多身体忽然僵住，紧接着砰地一声瘫倒在地。
“良良别怕。”熟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带着凉意的手推开钱多扶起她，严良良意识到来人是谁，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忽地扑进棠越的怀抱中压抑着哭出声。
遇袭时她没哭，差点被强暴时她也没哭，可是在看到棠越的那一瞬间，她再也忍不住了，就像摔倒的小孩发现大人般哭了出来。
棠越轻轻拍着严良良的背，低声安抚着。
朱家和董家在两个方向，打扫完祠堂之后，棠越和严良良就分了手各自回居所。走到半路，棠越心头突有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棠越当下掉头来找严良良，正好将人救下。钱多没有死，只是被棠越扎了一针，针上的麻药足够他睡12个小时。
过了好一会儿，严良良才平静下来，紧紧握着棠越冰凉的手，望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钱多，余悸未定，“他……他为什么要袭击我？”
棠越回握住严良良的手，没有隐瞒，将自己的推测说出：“听他的话，似乎是他要跟董大志买你，在价钱上谈不拢，就将气撒在你身上，晚上特意来堵你。”现在她们身处狼窝之中，命悬一线，任何自以为善意的隐瞒和粉饰太平，都可能导致她们功亏一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忽然遭遇袭击，向来冷静的严良良被吓得不轻，下意识就向棠越求助。
棠越道：“你现在回董家，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剩下的我来处理。”
“你、你想怎么处理？”
“杀人灭口。”
严良良身体一抖，不由握紧了棠越的手，“不能杀，我们还不能暴露！”
“放心，我有分寸。”“意外”死亡的方式有很多，只是严良良心太软，两年了都没下毒成功，棠越不放心让严良良看着，倒不是怕她搞破坏，只是担心她看了之后睡不着觉。
严良良显然也是知道自己的毛病，没多做犹豫，转身离去，将那淅淅索索的细碎声响抛在身后。
次日，一声惊叫响彻山上村。
钱多死在土路旁，被发现时尸体都凉了。
“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
“他是怎么死的？”
“溺死的。”一个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说道。
“溺死？这里没河没水，怎么可能溺死？”一个村妇眼带鄙夷，这人该不会是傻子吧？
被质疑的中年男子心中不爽，这中年人十五岁随父亲在外走南闯北，二十多年也挣下了一番家业，在三四线城市开了一间小公司，买了一套乡村小别墅，被人称一个“总”，自诩见多识广，有头有脸，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看不起，尤其现在看不起他的，还是同村地里刨食连山都没出过的乡巴佬。
当下中年男子脸一沉，滔滔不绝说道：“孤陋寡闻！谁说只有水会溺死人，呕吐物也能溺死人！有的人喝酒的同时吃了很多东西，醉了随便一躺就睡，迷迷糊糊间，胃部的呕吐物呕出，充满整个口腔，阻住了气管，呼吸不上来，几分钟就会窒息死亡。你们闻闻，钱多身上酒味隔三米远都能闻到，再看看他的嘴，里面是不是塞满了呕吐物？”
“还真是！”
“我早就说过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可钱多偏偏不信！”
“钱多好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跟他在同一家厂打工，每次工资一拿到手，他就跑酒吧喝酒，好几次还是我抬他回来的！”
“他酒品也不好，喝醉了爱打人，听说还曾打瞎过一个路人的眼睛，被抓进牢里关起来。”
“造孽啊！好好一个汉子就这么没了！”
“醉酒窒息，这还是头一次见，王总您真是博古通今，见多识广啊！”
“哪里哪里，不过虚长几岁，听人说的罢了。”
“王总您还真是谦虚啊！”
……
钱多只是一个没钱的穷小子，哪能比得上光鲜亮丽，一看就富贵逼人的王总？众人感叹几声后，纷纷围着中年男子夸奖起来。钱多的死成了王总展现自己渊博知识的舞台，除了他的一个堂弟真情实感地为他伤心外，其他所有人都围着王总恭维追捧着，笑容挂在脸上，好话如水滔滔不绝，气氛火热，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意味。
王总说钱多是被自己溺死，所有人都认同了这种说法，没有人有那心去想其他的可能性，更没有人去追查深挖其中的内幕。
董大志感叹一声，“三千块钱飞了。”
邹秀秀倒是感觉有些异样，女性的直觉告诉她，钱多的死有问题，不可能昨天商量买卖，今天人就死了，这也太巧了吧！
邹秀秀怀疑是严良良杀了钱多，刚把推测说给董大贵听，董大贵立马否决了这个可能性：“弟妹？不可能！交易的事情我们瞒得死死的，一点口风都没透，弟妹从哪知道的？而且你看弟妹一个女瘸子，如何杀得了一个大男人？换过来还差不多。”身为男性的傲慢让董大贵下意识地轻视女人。
虽然董大贵这么说，但邹秀秀还是感觉不对，借故去试探一下严良良。
严良良听到钱多死讯，怔了一瞬，反问道：“钱多……是谁？”
钱多刚回来五天，严良良一直在忙着农活，按理来说是应该不认识他。
邹秀秀仔细打量着严良良的面部表情，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
难不成还真是自己想多了？或许吧，严良良那个窝囊废，村里谁都可以踩她一脚，她哪有胆子杀人呢？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
钱多的死亡，就像就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落在水面，些微波澜后就沉落无声。村民们该割稻的割稻，该插秧的插秧，该准备祭祖的准备祭祖，人人忙得热火朝天。
钱多死的第二天，山上村祭祖大典如期举行。
一大清早，通往祠堂必经的路口边上，一块油布支起一个小凉棚，凉棚下放着两大桶凉茶，棠越和邹秀秀坐在凉茶桶后，逢人就给一碗凉茶。
按照旧俗，祭祖大典早上九点开始，在祠堂举行，只有成年男丁能进入。祭献流程包括上香、读祝文、奉献饭羹、奉茶、献帛、献酒、献馔盒、献胙肉、献福辞、焚祝文、辞神叩拜等。走完这些流程至少要三四个小时，有时候拖到下午两三点还没结束。
祭祖大典期间禁水禁食，炎炎夏日，偶有村民中暑热晕过去。村长这时候想到了棠越的凉茶，吩咐棠越专门熬两大桶凉茶分给村里人解暑，棠越欣然同意。
派发凉茶是件轻松活计，只需要棠越一个人就够了，但邹秀秀却硬是凑到棠越身边，说是帮忙，但谁不知道她是光明正大地在偷懒--
祭拜完祖宗之后，全村所有人要聚在一起吃一顿祭祖席面。做这祭祖席面可不容易，几乎动员了全村所有女人，从早上四五点开始分工合作，在村中央的坪子上支起凉棚，摆下桌椅，借来锅碗瓢盆，烧火挑水、备肉备菜、洗菜洗碗、煮饭炒菜，端盘布桌……所有人都忙得足不沾地。
邹秀秀可不想干这辛苦活，说这疼那疼，死皮赖脸要留在棠越身边帮忙派茶。今日事忙，大家也没跟她多计较。
“秀秀，这桶凉茶加了糖，是给村里男人喝的，这桶没加糖，给女人喝。”棠越说道。山上村与外界交通不便，白糖也是个稀罕东西。
邹秀秀诧异地望了棠越一眼，没想到被小姨姨丈宠得跟小公主似的陶桃也学会了男女区别对待。
“这才对嘛！我们女人天生低男人一等，好东西自然要留给男人吃。”邹秀秀瞥了眼棠越尚且平坦的肚子，又补充一句：“当然，女人跟女人之间也是有区别的，生没生儿子，生了几个儿子，里头可大不一样！”
棠越低眉顺眼说：“秀秀你说得对。”
见棠越低头，邹秀秀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得意跟骄傲--从前再受宠又怎样，现在还不是被她踩在脚下。
邹秀秀跟陶桃是不同的，小姨姨丈十分疼爱陶桃，对陶桃这女儿比对儿子还好，昂贵的洋娃娃和漂亮的大裙子多到要专门收拾一间房间来装！
她呢，别说漂亮的洋娃娃了，她基本上所有的衣服都是妈妈旧衣改做的。家里不是没钱，只是爸妈不舍得给她这个赔钱货花。爸妈从小就偏爱小叔家的堂哥，家里什么好的贵的东西都是堂哥的，她敢多望几眼，爸一耳光就扇过来。
本来她以为这是正常，直到她来到H市，来到陶家。
第一次进入到那间房间的她，像是误入仙境的爱丽丝，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
而在陶家的日子，也确实像在天堂，小姨姨丈对她像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般，凡陶桃有的，她必也有一份。
“你和陶桃是一样的。”小姨笑容和蔼地对她说。
零食、玩具、书本、衣服、鞋子、发饰……种种她在家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在陶家却唾手可得。
暑假在陶家的日子，真是比在天堂还舒服。
但陶家有多好，就衬得邹家有多不好。
殴打、责骂、干活、饥饿、疲惫、疼痛……每一天都缠绕在她身上。
“你就是我们家的讨债鬼！”她的妈妈指着她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大吼着。
尝过甜的她，对苦涩越发无法忍受。
在天堂和地狱不断徘徊的她，种种阴暗扭曲情绪在心底深处生根发芽着，再见到天真明媚的陶桃，曾经的羡慕和感激统统变成不甘和嫉妒--
凭什么？
我们的妈妈是亲姐妹，我们都是女孩，凭什么你是捧在手心的小公主，而我就是踩在脚底的赔钱货？凭什么你能得到父母完整温暖的爱，我面临的却是冰冷的指责和怨恨？凭什么你拥有这么多，我却一无所有？
我们不是姐妹吗？不是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吗？
被拐卖入山上村的她，无力对抗强权，却将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到了自己最亲近也是最嫉妒的表妹陶桃身上。
想要拉陶桃入泥潭，让她变得跟自己一样卑微可怜的阴暗欲望越来越强烈。
所以，当得知朱母要买一个媳妇的时候，邹秀秀毫不犹豫地就出卖陶桃，自告奋勇去诱拐陶桃。
那时候人贩子开价六千，她只要四千，朱母想省钱，她想报复，一拍即合。
她成功了。
陶桃也来到地狱，接受过地狱的洗礼与改造，陶桃终于跟自己一样了。
不，还是不一样的。
都说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她嫁给了年轻强壮的董大贵，生下三个男娃，地位稳如泰山；而陶桃呢？她嫁给了肥胖丑陋的大傻子，肚子里怀的还不知道是不是正常的。
这次，终于轮到她邹秀秀怜悯陶桃了。
☆、第71章 被拐女7
迎面而来一个村民，邹秀秀端起一碗加糖的凉茶笑着迎了上去，“天气炎热，我怕大家中暑，特意熬了凉茶免费送给大家喝，你这碗特意加了糖，可甜了，王阿哥你喝一碗降降火吧！”邹秀秀将功劳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真甜！比昨天喝的好喝多了！还是董家媳妇你会做人！”
邹秀秀脸上笑容更加亲切殷勤了，这里是她的家，是她的归宿，她会好好经营，让它变成自己的天堂。
邹秀秀瞥了坐在一旁拿着大蒲扇扇风的棠越，眼中不屑又怜悯，她这表妹还是嫩了点，收买人心都不会。也是，从前的陶桃，万千宠爱，哪用得着收买人心？
棠越感受到邹秀秀身上传来的阵阵恶意，并不在意，她从来不跟死人计较。
迎来送往，在村民面前刷了好一番好感度的邹秀秀被太阳晒得脸颊发烫、额头冒汗，棠越起身递过一碗凉茶，道：“秀秀，喝碗凉茶歇歇吧、”
歇？怎么能歇？这种刷好感度的机会可不多。
邹秀秀没有丝毫怀疑，接过茶碗仰头吨吨吨喝起来。
棠越望着邹秀秀上下滚动的喉头，眸中暗光浮动--你妈没教过你，陌生人的东西不要吃吗？
邹秀秀几大口将凉茶喝光，抹了一把嘴巴，眉头打成结，“怎么这么苦？”
“甜的都是给男人喝的，我们女人没资格。”邹秀秀白了棠越一眼，暗骂她真是不会做人。
此时，小路又走来一个村民，邹秀秀顾不得跟棠越多说话，急急忙忙倒了碗凉茶就要送上去。没曾想，那村民见到她们跟见了鬼似的，有路不走，特意绕了个圈，走草丛绕过她们。
邹秀秀一头雾水，这村民叫赵富贵，今年二十四，之前在外打工，三天前刚刚回来。赵富贵性格平和，人又努力上进，是个可以结交的对象。邹秀秀这几天跟他打过几个照面，每次都是和和气气的，怎么今天他见她就躲了？她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吗？
邹秀秀不明白，棠越心里却一清二楚。
赵富贵躲的不是邹秀秀，而是她。
这几天棠越挑了些看起来比较年轻善良的人，私下求他们打个电话联系她的家人，赵富贵也是其中之一。
可惜，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她。
有的人沉默以对，装聋作哑；有的人躲瘟疫般甩开她的手匆匆离去；有的人安慰她，让她别胡思乱想，生下孩子就好；有的人劝她认命，女人总是要嫁人的，总是要吃苦的，不要矫情；还有的人转头就将事情捅到朱母面前。
朱母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要打棠越，却被棠越轻轻巧巧地反剪双手。
“你！你还敢躲！反了不成！有福！有福快来帮妈！”朱母朝着正在坐在地上玩泥巴的朱有福大喊道。
“妈，媳妇，你们在玩什么？”朱有福抬起沾满泥巴的脸，好奇地问道。
朱母简直要被自家蠢儿子气死了！
“快把你媳妇绑起来！”
朱有福智商不行，但他最大的优点是听妈妈的话，立马张开双手，老鹰抓小鸡般朝着棠越扑来。可没等碰到棠越身体，朱有福忽然觉得一阵阵的头晕，像喝醉酒般身体左摇右摆，旋即砰地重重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儿子！”朱母惊叫一声，也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气正在极速消失，不由得大惊失色，“你、你这烂B对我们做了什么？！”
棠越笑问道：“妈，今晚的红烧肉好吃吗？”
昨天一个久未回村的村民因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棠越给他煎了一碗药，药到病除，十分有效。那村民感激她，给她送来半斤五花肉。棠越将肉做成重油重盐的红烧肉，朱母小气，一点肉沫子都不肯给棠越，跟儿子一人一半地将那半斤肉给分完了。
朱母一愣，而后意识到什么，颤抖着手指着棠越，“你……你在肉里下毒？！”
“没下毒，不过是一点点的麻药，足以让你们一天一夜动不了。”
朱母心头大骇，扯开喉咙大喊救命，想将村民都喊过来抓住这个发疯的贱B，没想到她的声音微弱得可怕，像是饥肠辘辘的小猫虚弱的喊叫，没传出多远就消散在空气之中。
朱母这时才意识到不妙，看着棠越一步步靠近，朱母下意识地将身体挡在朱有福面前，声厉色荏地喊道：“你想造反吗？！我是你妈！你敢动我们全村人都不会放过你！”
棠越没打算对付一个傻子，一把抓住朱母的衣领子，将人往猪棚拖去，粗粝的地面摩擦着朱母的后背，朱母感觉整个后背火辣辣的疼痛。
原本安安静静在猪棚中进食的老母猪一看到棠越进来，吓得哼哼叫着往角落缩去。
棠越笑着跟老母猪打了声招呼，“还记得我啊。”
听到她的声音，老母猪更害怕了，身子一转，用屁股对着棠越，抖得一身肥肉直颤。
棠越随手将朱母丢到一坨猪粪上，恶臭扑鼻而来，朱母差点没吐出来。
棠越转身离开猪棚，不一会儿提着一桶猪食回来，她先勺一勺猪食倒入猪槽之中，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包粉末混入猪食，慢条斯理地将粉末和猪食搅拌均匀。
“你想干什么？！”朱母虚弱地喊道。
棠越不理朱母，往猪槽中盖上一层层猪食，将加了料的作品埋在最下面。
等到一切都做完以后，棠越转过身，望着一身污糟的朱母，“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罢，棠越转身离开。
朱母冲着棠越的背影破口大骂，言语之脏，字字问候女性及长辈，充分让人见识到了一个老太婆的语言词汇量的丰富。
朱母心中隐隐有感觉自己难逃一死，只得用恶毒的诅咒和威胁宣泄心中的恐惧，希望能够吓退棠越。
棠越将她这点心思摸得透透的，有心让她吃点苦头，故意将她一个人丢在这肮脏黑暗的猪棚之中，享受一下陶桃曾经遭受过的折磨。
棠越房中灯火熄灭，四周霎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朱母低低呻吟着，猪棚中的湿气和深夜的寒意一点一点渗入她的骨头，她觉得四肢越来越冷，可后背却反常的火热--火辣辣的疼，像是一层皮都被扒掉的那种火疼，她活活疼出一身冷汗，冷汗又很快被夜风吹干，凉飕飕的寒意像是针般扎入骨头。冷热交击之下，朱母身体越发沉重无力，连脑袋都开始昏昏沉沉起来，迷迷糊糊，不知是梦是醒。
不知过了多久，朱母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朱姐！朱姐你醒了没？！我们该去接孩子了！”赵老太尖锐的嗓音刺穿空气传入朱母耳膜。
朱母猛然想起，今天是祭祖大典，昨天大家已经分配好了各自的工作，年轻女人负责操办宴席，赵老太和她这些年老的女人负责带孩子。朱母眼睛一亮，张大嘴巴拼命喊：“我在这！救我！快来啊！”可话音轻如蚊呐，除了自己，谁也听不到！
“吱呀--”
门被打开了。
“赵婶啊，妈昨天吹了风，今天早上起来有点发烧，我给她开了药，现在已经睡了。”是陶桃的声音。
“啊？那今天的活……”
“就麻烦赵婶多多担待了，等大典结束，我提两只鸡谢谢赵婶。”朱母感觉不妙，赵老太这个人最喜欢占小便宜，白让她干活她肯定不干，可若是有报酬，她立马松口！
果然，只听得那赵老太说：“那行，让朱姐好好休息吧，我先过去了。”
朱母眼中光芒瞬间黯淡，完了！
“赵婶慢走。”
门合上，轻盈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猪棚门打开，阳光照了进来，来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瞧着让人害怕。
经过一晚的冷落，朱母知道硬碰硬吃亏的是自己，连忙软下脊梁骨，老泪纵横地向着棠越哀求忏悔：“陶、陶桃，你原谅妈吧，妈知错了，妈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以后这个家都听你的，由你做主！”
棠越神色不动，望了猪槽一眼，原先半满的猪槽如今只剩薄薄一层底，又望了缩在角落的老母猪一眼，还是老样子，拿屁股对着她。
“妈。”棠越用一如既往温柔的语调喊道，朱母却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只觉得这一声“妈”比任何诅咒都要可怕。
“你不是好奇我在猪食中放了什么吗？我告诉你吧。”
“不不不……你不用告诉我！我不听！”朱母这下倒聪明了，明白知道得太多，离死亡越近。
“可我想说。”棠越笑望着朱母，“后山上有一种毒蘑菇，吃了以后会使人精神异常、暴躁易怒、极具攻击性，像疯了一样攻击视野范围内所有的生物。”
朱母猛地想起一件事情，失声叫道：“上次母猪发疯也是你搞的鬼？！”
棠越点了点头，“上次它撞折董家的一根骨头，这次会撞断几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妈，陶桃在这九个月，你打断过她多少根骨头，你计算过吗？忘记了？那也不要紧，就让它来帮你想想吧，少了算你赚，多了，怪你运气不好吧。”
话音落地，棠越扬手朝朱母面门撒了一把白粉，那白粉跟辣椒面似的，呛得谎！朱母双目刺痛，连连咳嗽，等平静下来时，猪棚中已不见棠越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她当成宝贝养了多年的老母猪，正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紧紧地盯着朱母，一双纯黑的眼睛完全没有往日的温顺，像野狼一样，充满了捕食者的暴虐。
朱母瞬间脸色惨白，棠越的话在她耳边回荡着，她身体僵硬地躺在地上，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冷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老母猪是她精心伺候长大的，将近四百斤！一脚下去，可以把人肚子踩烂！
老母猪闻到了朱母身上刺鼻的味道，越发暴躁不安起来，它的前蹄刨着地，前半身压低，喉咙里挤出威胁性的低吼声，摆出防御的姿势。
它在戒备，它在不安，它在驱逐入侵它家的敌人。
朱母拼命想要移动身体，逃离这个危险之地，可是没用！身体像是不属于她的般，完全不听使唤！
老母猪再三发出警告驱逐声，但敌人完全没有退避，浓重的味道刺激着老母猪的神经，老母猪再也忍不住了，嗷地一声发动冲刺攻势。
早上九点，山上村所有的男丁都已经陆陆续续进入祠堂，祠堂的古朴沉重的钟声响起，这是祭祀开始的信号。
邹秀秀捂着肚子趴在桌上，脸色发白，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肚子……好痛……”
棠越搀扶起邹秀秀，“都说凉茶寒凉，女人不能多喝，你偏不听。现在知道后果了吧！我扶你回家，喝碗热汤，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
邹秀秀迷迷糊糊地被棠越搀扶着往村口方向走去，路上遇到两个搬桌椅的妇女，其中一个妇女关切地问邹秀秀这是怎么了？
棠越面不改色答道：“秀秀喝多了凉茶闹肚子，我现在送她回家。”董家跟村口方向一致。
两个妇女没有怀疑，让开路让棠越过去，棠越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飘来妇女的议论声--
“这得多馋嘴才能把自己喝到肚子疼啊！太丢人了！”
“你真以为是闹肚子？”
“啊？”
“还不是想偷懒！秀秀那懒货，哪次干活不是说头疼手疼脚疼背疼的，这次有新意了，换喝凉茶肚子疼。”
因为祭祖大典的缘故，村里人不是在祠堂，就是聚集在村中央的坪子上准备宴席，基本没几人游散在外。棠越搀扶着神志迷糊的邹秀秀，顺顺利利地来到村口，出村的唯一的路就在脚下。
棠越随手将邹秀秀丢到一旁，左右张望片刻，就见严良良推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从一间屋子后头走出来。这自行车是回家的一个村民的，出村的山路狭窄，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进不来，只能靠自行车和摩托车这种两个轮子好操控的。棠越和严良良都不会骑摩托，故而退而求其次，选择自行车。
自行车有锁，但锁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一块砖头比什么钥匙都管用。
严良良一直盯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邹秀秀不放，棠越知道她跟邹秀秀之间恩怨颇深，问道：“要报仇吗？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严良良沉默片刻，低着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棠越抄起一根镰刀递了过去。
严良良看着生锈的刀口好一会，怨愤、犹豫、挣扎……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
她捡起地上的一根大树枝，牙关紧咬，杀气腾腾地朝邹秀秀走去。
棠越走到自行车边上，自行车车筐中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背包，这是她们准备好的出山物资，里面有食物、水、两枚金戒指（偷朱母的）、两只手电筒，两节大电池，一捆绳子、一把用毛巾包好的菜刀、面额不等的三百块钱（摸尸钱多的）、一个已经关机的旧手机（还是摸尸钱多的），棠越自己炼制的几包毒粉、解药和一些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
棠越仔细检查着看有没有什么遗落的，身后传来木棍打在肉体上的沉闷砰砰声，还有严良良努力压低的咒骂和哭声。
现在时间很紧迫，随时都可能有人回来发现她们逃跑，但棠越并没有催促严良良，因为她知道，严良良受过太多的苦，那一口气憋在她心头太久太久，不让她亲手报仇，发泄尽心中的怨恨，她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大山。
“……陶桃，我们走吧。”
过了十分钟左右，棍棒打击声总算停止，棠越回头，就见严良良站在阳光下冲她微笑。她手拄着染血的大树枝，额头冒汗，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可眼底那些压抑阴郁的东西却消散了许多，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的明珠，正渐渐褪去蒙尘的阴霾，久违的轻松与阳光正一点一点向她靠拢。
在她脚边，一身伤痕的邹秀秀仰面躺在地上，胸膛微微起伏着。
“上来，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嗯！”
严良良坐上后座，棠越骑上自行车，载着严良良在唯一的道路上直奔而去。
山路蜿蜒崎岖，少有人经，路边杂草丛生，碎石坑洼，自行车微微震颤，行驶于风中，车轮转成了虚影，车链轻微吧嗒着，棠越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轰！轰！轰！”
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大响声，严良良回头一看，祠堂方向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浓重的黑烟蜿蜒而上，终于爆炸了。
严良良身体一抖，双手下意识地揪住棠越腰间的衣服。
“别想太多。”风中传来棠越平静冷漠的声音，“面粉是我拿的，陷阱是我设的，火是我点的，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严良良眼眶一热，陶桃是感受到了她的害怕与内疚，担心她有负罪感，故意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严良良紧紧咬着唇，眼眶有水光打着转，“事情是我们一起做的，别想一个人揽功劳。”杀人的罪孽要扛一起扛，要下地狱，要坐牢还是要枪毙，都是她们两个人的事情，谁也别想撇下谁！
棠越唇角勾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不必有内疚，他们也没给我们留一条活路。”所以这本来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她们曾有过约定，但凡他们其中有一个人良心发现，肯帮她们打一个电话，她们就此罢手，另定计划。
可惜，没有。
不论是小孩、女人还是年轻人，没有一个愿意帮她们。
山上村所有人都没救了。
视恶不见，纵容犯罪，亦是帮凶。
既然选择沉默，那就一直沉默到地底吧。
“你说能幸存多少人？”
“这个……天知道呢。”
幸存？祠堂里面一个都别想活。
十分钟之前，祠堂。
原本空旷的祠堂内乱糟糟地站满了人，灵位前的供桌上整齐摆放着猪头、鸡鸭、鲜果、糕点等供品，村长面立供桌最前方，男丁们按照年纪辈分勉强排成方阵站在其后。
一排长烛燃在木制烛台上，白烟袅袅升腾于空，男人的体味、烟味，混着众多人的呼吸，祠堂内空气混浊污糟，令人感到一阵阵的憋闷和烦躁。
鼻梁上架着眼镜的村长手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张，因远视的缘故，他伸长胳膊将纸拿得很远，正给祖宗们念着祝文。他的说话方式很奇怪，短短一句话特意拖长腔调，一波三折，字音模糊，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村长曾很得意地说，这种腔调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能与鬼神沟通，但在赵富贵看来，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村长吊死鬼般拉长嘶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久未回乡，已经习惯了外面快节奏生活的赵富贵有些难受地皱起眉头。
“喂，富贵。”身边有人轻声地喊他，赵富贵偏头一看，是他发小王树。
王树瞥了眼前头站得七倒八歪的人，脚步动动，悄悄靠近赵富贵，小声说道：“她是不是也找你了？”
王树和赵富贵辈分年纪最小，站在祠堂最后头，这也方便了他们开小差说悄悄话。
“她？谁啊？”赵富贵不解。
“还能谁？朱家傻子的老婆。”
赵富贵心头一凛，立马心虚地四下张望，没看到朱家傻子的身影，想来是怕朱家傻子大闹祠堂，没让他参加大典，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对着王树摇头否认，“她是谁？我不认识她！”
“别装了，我都看到了。今天你特意绕了那么一大圈，不就是想绕开那傻子媳妇吗？”
赵富贵沉默一会，说：“她也找过你了？”
王树点了点头。
“你怎么做的？”
“还能怎么做，告诉朱婶了呗！”
“你怎么能！”因为震惊，赵富贵不由提高嗓音，前面的人纷纷回头望向他们，赵富贵和王树连忙低下头，装作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开后，赵富贵低声对王树道：“你不帮她就算了，怎么能告诉朱婶呢！朱婶会打死她的！”
“切，你不也没帮她吗？再说了，亲疏有别，帮谁还用说吗？真帮她打电话了，她的家人找上山上村，我们全村都得遭殃！谁家没卖过媳妇，谁家没卖过女儿，富贵你出村闯荡的路费不也是你爸买女儿换来的吗？真要掰扯，我们所有人都逃不掉。”
“所以富贵，我警告你，不许做多余的事情！”
赵富贵低下头，盯着脚下龟裂的地砖，好一会后，慢慢地点了下头，不是他不想帮忙，而是……他不能害了全村人啊！
“那女人也真是矫情，孩子都要生了，还不肯认命！回头我再跟朱婶说说，这媳妇还得打……”
说话间，王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他头发上，伸手一摸，一层淡淡的白色粉末。
王树疑惑地抬头望着天花，只见横梁上黑乎乎的，好像堆了一排什么东西？这白色的粉末就是从那东西中飘落下来的。
看形状，好像是……米袋？不对，是面粉袋？破了很多洞正在漏面粉的面粉袋？
面粉越漏越多，像一条条细小的飞瀑倾泻而下，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不对劲，抬头往上瞧着。
“谁把面粉堆在上头的？”
半封闭的祠堂中弥漫着半浓的粉尘，像是一层白雾。
忽地，王总猛地意识到什么，惊呼：“糟了！快逃！”
可是已经迟了，浓度临界点已到，白色的粉尘扑在燃烧的烛火上，时间仿佛放慢了无数倍，王总惊恐地看着细末粉尘被烛火炙烤、点燃，像是会传染般，一小点火花沿着白雾迅速蔓延，眨眼间，整个祠堂都是一片耀目的红光。
“轰！！！”
☆、第72章 被拐女8
☆、第73章 被拐女9
南山旅社后面的鸡飞狗跳暂时不关棠越的事情了，此时的棠越，正站在千里之外的陶桃家，安慰客厅中的三只鬼魂--陶爸陶妈和陶弟。
没错，鬼魂。
陶桃被拐之后，陶爸陶妈二人辞了职，天南海北地寻找陶桃的踪迹。陶弟跟陶桃感情极深，也支持父母的做法，寒假时跟着父母一起去找姐姐，未曾想到，山路上的一场车祸让他们全都丧了命。
死了之后，他们执念不散，化成鬼魂，徘徊在自己执念最强的地方--陶家，等待着终有一日，陶桃会回家与他们一家团聚。
他们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陶桃，而是陶桃的遗物。
虽然容貌相似，但陶爸陶妈一眼就认出眼前之人并非自己的女儿，棠越瞒不过，只得三言两语将陶桃的事情告诉陶家人：“陶桃已经死了，她被拐卖到一处小山村，逃走时失足掉崖摔死，我是天师，循着鬼气找到了她，受她委托，将她的遗物送还给你们。”
棠越并没有说出陶桃在山上村的遭遇，不想让陶家人伤心，可这并没有什么用。陶家人为找人查了不少资料，妇女被拐后会遭遇什么，冰冷的文字已经足以让他们浑身发冷。陶家一家三鬼握着铂金桃花项链，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棠越见状又安慰道：“陶桃已入轮回，你们一家行善积德，从不为恶，陶桃下辈子会投身到一户好人家，那家人家境殷实，也是教书的，结婚十几年一直没有孩子，他们会将陶桃当成宝贝一样疼爱，不会让她吃一点苦。你们如果现在轮回，说不定还能赶上趟，做不成亲人，但能跟陶桃做同学做朋友。”
“真、真的吗？”陶弟眼泪汪汪地看着棠越。
棠越面上无比真诚，“我从不骗人。”
“爸、妈，我们去找姐姐吧。”
“好，我们一起去。”
棠越伸手在空中划了个圈，一个漆黑的圆洞出现，洞中通道旋转扭曲，散发着淡淡的鬼气。
变成鬼之后，棠越本能地知道了很多有关于鬼的事情。
陶爸陶妈和陶弟没有一丁点怀疑，跟棠越道完谢后，乖乖进入通道之中，棠越忍不住想叹息一声，陶家人啊--真好骗。下辈子多长点心吧。须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啊！
送走陶家三鬼，棠越掏出老马的诺基亚手机（杀人时顺手摸的），查看起了老马的通话记录和短信--
很干净，没有一条短信提到拐卖妇女的事情，想来老马已经将那些信息给清理掉了。
棠越又点开了老马的通讯录，通讯录中足足有两百多号人，棠越一个一个地点开号码查看通话记录，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大舅。
其他的亲戚朋友或多或少都有通话记录或短信记录，就这“大舅”一条都没有，岂不可疑？要知道，老马逢年过节都会群发祝福短信，唯独漏了“大舅”，有时候，太干净也是一个破绽。
棠越刚琢磨着该怎么试探试探着大舅时，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刚下海摸了两只母蟹，一只22两，一只28两，要吃不？”
行，石锤了，就是他。
M城城郊外某处废旧仓库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仓库之前，车门打开，高飞背着一个满身酒气、宿醉未醒的女人往仓库走去。
抬脚踹开仓库破旧的铁门，高飞喊道：“爸，二叔，我回来了！”
拿着木棒躲在铁门之后的高老大一看是自己的混账儿子回来了，立马放下武器，狠狠地拍了高飞的脑门一下，怒道：“你这小兔崽子一晚上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是不是又去赌博了？！”
这高老大虽然五十多岁了，但因常年锻炼，身强体壮，肌肉发达，一身彪悍气，年轻的高飞站在他身边，就像一只小鸡仔般弱不禁风。
高飞心虚地一缩脖子，不敢接这话茬，忙把自己背上的女人推给老爸，邀功道：“爸，你看我带回什么好货了！”
高老大一抬起女人的脸，瞬间被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妖怪！眼睛都糊成两团墨团了，还有这嘴唇……吃坏肚子了吗？怎么是紫色的？”
“爸你不懂，这叫烟熏妆，城里时髦的女孩都流行这个。你仔细看看，这女的长得不错，至少比角落那两个要好看多了！”高飞指指仓库昏暗一角，只见那五花大绑着两个年轻女人，嘴巴被塞上了毛巾，正一脸惊恐地望着他们。
高老大捏着女人的脸看来看去，没那火眼金睛透过厚重的妆容看清楚女人的容貌，摇了摇头，“真是的，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打扮得跟鬼一样。算了算了，只要能生就行，村里的单身汉不挑。”顿了顿，高老大声音再次提高起来，“小兔崽子别想转移话题，你昨晚去哪了？！”
高飞眼神游移，心虚道：“我、我不是为了她嘛！昨晚我在酒吧看到她一个人孤单地喝着闷酒，一看就是被男人抛弃了，我想着有机会，就上前跟她搭讪，趁机灌醉了她，将她带回来，所以才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真没去赌博！”
高老大怀疑道：“真的？”
“真的！如果我说谎了，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高老大立马又一巴掌拍下，“你这死兔崽子乱发什么毒誓！滚，把人拖下去洗洗，看这脸，吓死人了！”
高飞见蒙混过关了，忙不迭地扶着烟熏妆女孩往仓库外走去，仓库外有个水龙头，他们这几日洗漱洗菜都在那。
“等等。”
高飞站住脚步，有些讨好笑道：“爸，还有啥事？”
“没经验的愣头小子，喏，先把人手脚捆上。”说着，高老大递过了一圈尼龙绳。看高飞笨手笨脚地捆绑，绳扣都松松垮垮的，随便一挣就能挣脱，高老大抬脚踹了高飞屁股一脚，“你这绳扣是怕人跑不掉是吧？滚开，看我的！你这兔崽子，都教你多少次了，连绑人都不会，还要你老子亲自动手！”
高飞摸着发痛的屁股，不满地嘟囔道：“别老打我，我都十八了。”
“呸！就算你八十了，我也是你老子，想打就打！你敢有意见？”
高飞连忙赔笑：“不敢不敢，爸你高兴就好。”可等到高老大背过身，高飞气愤地冲着他的背影挥拳头。
半拖半抱着烟熏妆女孩去水龙头前洗脸，冰冷潮湿的毛巾糊脸上，醉得再死的人也醒过来，女孩还有些迷糊，想挥手挥开扰人清梦的混蛋，可一动才发现自己被绑了起来，神智立马清醒，尖叫：“你是谁？我怎么在这！快放开我！”
近距离的女高音刺得高飞耳膜嗡嗡作痛，高飞好言安抚女孩让她别吵，可女孩尖叫不休，高飞本就因为被老爸打不高兴，见女孩不识相，心中更是不爽，动作也跟着粗鲁起来，直接将人仰面按在水龙头底下，让汹涌强劲的水流直冲人脸，冷水灌入鼻腔，呛得人呼吸不过来，女孩拼命挣扎着，高飞却无动于衷。
渐渐的，女孩的挣扎弱了下来，高飞这才将人松开。
“哼，给脸不要脸！”
高飞擦桌子般粗鲁地擦干净女孩脸上的水，然后将被化妆品染得五颜六色的毛巾塞进女孩嘴中，揪着她的头发，将人拖进仓库，扬手丢到被绑的两个女人身边，恶声恶气道：“乖乖呆着，否则要你们好看！”
高老大打量着卸妆后女孩的脸，因没有用卸妆水，妆卸得很不干净，不过已经勉强能看出女孩清秀姣好的轮廓，皮肤白皙，鼻梁高耸，长相是不错。再打量几眼女孩的身材，高老大的目光渐渐深沉起来--她上半身穿着铆钉外套，下半身套一件紧身小皮裤，紧身的衣服勒出前凸后翘的好身材，袒露在皮裤外的大片肌肤白得跟牛奶似的！
女孩感受到高老大久久停留在她双腿上的目光，惊惧地蜷缩起来。
“爸，你看我没骗你吧，凭她的长相，至少能卖这个数！”高飞比了个5手势。
听到高飞的话，烟熏妆女孩微微瞪大眼睛，他们竟然是人贩子！
“行了行了，好好看着她们，我拉个屎去。”腹痛难耐，高老大拿了卷手纸朝着仓库外走去，走到半途，不放心地转头对高飞叮嘱道：“仔细看着，别又玩手机，敢出什么岔子，我打断你的狗腿！”
高飞四下张望片刻，问道：“二叔和二婶呢？”看管的事情不是一向都是由他们做的吗？
高老大闻言抬脚又踹了高飞一脚，“还不是你这兔崽子惹的祸！要你出去买点吃的，你去了一晚上没回来，你二叔二婶怕你出事，都到外面找你去了。”
提到这茬，高老大才想起自己把二弟给忘了，忙掏出手机给二弟打个电话：“二弟，是我……那兔崽子自己回来了，不用找了……你们回来时带点吃的，兔崽子贪玩，什么事都办不成……”
高飞听到自家老爸这样贬低自己，不满地撇撇嘴。
高爸见状扬手就要扇高飞，高飞连忙闪开赔上一个笑脸。
高爸无奈地叹息一声，他这个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少让人操点心啊！
高飞往一旁的破沙发上一躺，从裤兜摸手机时顺带带出了几个钢镚，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高飞弯下腰一枚枚将钢镚捡起来，放在手心一字排开，一毛，五毛、一块……五枚钢镚，一共三块一毛钱--这是他所有的家当了，连买瓶酒都不够--
他爸猜得没错，他昨晚确实是去赌了，本来只想小赌怡情，随便玩玩赚点小钱而已，哪知一玩就停不下手，差点连底裤都输掉了。垂头丧气走出赌场，高飞意外在街上遇到醉酒躺尸的烟熏妆女孩，不捡白不捡，直接就将人给带回来了。
对了，他还没搜身呢，看这女人打扮，身上钱应该不少吧？
高飞上手去搜烟熏妆女孩的身，烟熏妆女孩似乎误会什么，不停挣扎着，高飞半带搜身半带占便宜地摸了好一会，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女孩，望着女孩赤红含恨的眼睛，高飞邪笑道：“别这么看着我，你应该很习惯才对。好女孩才不会大半夜喝酒醉倒大街上，要怪就怪你自己。”
高飞从女孩身上搜出来一个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手机上坠着三条五颜六色的手机坠子，很有少女心。高飞按了几下手机键盘，手机屏幕一片漆黑，长按手机开机键，依旧没有反应，不知道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还是坏掉了。高飞随手将手机塞到裤兜，打算有空拿到手机店修一修，这种最新款的手机要三四千块钱，转手也能买个一两千。
高飞还搜出了一个粉紫色的钱包，鼓鼓囊囊的，里面放了一叠大钞、几十块零钱和一张身份证，高飞点了点，一共一千两百三十七块钱，高飞兴奋得眼睛都红了，今天真是挣大发了！不客气地将钱塞到自己裤兜之中，明天翻本的本钱有了！
最后剩下一张身份证，高飞对比着身份证上的照片和烟熏妆女孩，啧啧道：“果然，所有人的证件照都一样丑，林灵是吧？这么良家妇女的名字真不适合你，林灵，你可比照片好看多了。放心，你送我这么多钱，我一定会让姑父给你找一个好丈夫，不会亏待你的！”
被堵住嘴的林灵愤怒地冲着高飞呜呜喊着，高飞也不搭理，仰身躺在破沙发上，双手交叉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拿出自己的老旧手机开机玩了起来。
一开机，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就嘟嘟嘟地冒了出来，全是他爸高老大和他叔高老二发来的--昨晚他们让他去买晚饭和生活用品，他心痒难耐去了赌场玩了一整晚，为了避免骚扰，特意将手机关了机，可不把他爸他叔给急坏了吗？
高飞懒得看这些信息，点开贪吃蛇界面开始玩起游戏来。
刚玩一局，忽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喂，姑父，你找我有事吗？”
“货？有啊，新鲜的，你要几个？”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高飞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粗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起来--
发达了！真的发达了！
高老大上完大号回来，就看到自家兔崽子磕了药般亢奋地手舞足蹈着。
“干嘛呢！”高老大上去对准高飞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高飞激动得满脸通红，握着手机兴奋道：“发达了！发达了！爸我们发达了！”
“说清楚，什么发达了？”
“五万块！足足五万块钱！南山镇有人出五万块钱买媳妇！”
高老大一怔，第一反应就是高飞在说胡话，五万块，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南山镇那小地方的单身穷鬼，攒一辈子不可能攒到五万块钱。
“你看多了一个0吧。”一个媳妇五千块，这价格才对嘛。
“没错，是姑父打电话亲口跟我说的！就是五万块，四个零！”
高飞言之凿凿，高老大也狐疑起来，哪个冤大头愿意花这么大价钱买一个媳妇？有这钱干嘛不正正经经地讨个媳妇？
“等等--”高老大察觉不对，“生意上的事情老马都是直接跟我对话的，这次怎么打电话给你？”
“姑父说你手机打不通。”
“胡说！我刚才还跟你二叔通过电话来着。”高老大摸出手机一看，手机屏幕黑漆漆的，没电了--奇怪，之前给二弟打电话的时候还剩三格电，怎么用得这么快？
“爸，都叫你换新手机了！”高飞道：“我在手机店看到一款手机，功能特齐全，信号特好，待机时间也特长，还不贵，就三千三。”
“当我不知道你的鬼主意？我买新手机，顺便也给你买一个是不是？”
“嘿嘿……有福同享嘛……”
“还贫！我打死你！”高老大举手佯装要打，高飞连忙闪开，“回来，你手机给我，我找你姑父他问清楚。”高老大拿儿子的手机按下烂熟于心的11位数字，但手机那头传来的却是机械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Sorry，thesubscriber……”
通话中？
高老大皱了皱眉头，过了30秒再次拨打，还是通话中。
“怎么回事？”高老大望向高飞。
高飞一拍脑门说道：“哎呀！刚才姑父说了，要给学校老师打个电话，问问表弟在学校的情况。”
按照姑父那老母鸡般的个性，这一通电话不打个一两小时是不会停下的。
高飞悄悄看了眼高老大，心中嘀咕：都是做爸爸的，怎么姑父对表弟就那么好？自己就摊上这么一个……
高老大没注意到高飞的小心思，说：“你把你姑父跟你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告诉我。”
“嗳！姑父说了，要买媳妇的是南山镇开网吧的大头叔。”
高老大疑惑：“黄大头？他不有媳妇了吗？”
“跟野男人跑了，临走还将大头叔的几十台电脑都给砸了个稀巴烂。”高飞啧啧说道：“今年不是大头叔的本命年吗？菩萨庙的老婆婆说大头叔是命犯太岁，得冲冲喜才好，要不然倒霉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南山镇那边的居民都非常迷信，家家户户初一十五都要烧香拜佛，遇到什么中秋节、浴佛节、盂兰盆节什么的，更加隆重，全镇的人都会聚在一起将佛祖请出来磕头跪拜祈祷。
南山镇人人信命，无论婚丧嫁娶都要找人算一算，而其中算命最准的，当属观音菩萨庙的老婆婆。
老婆婆十六岁入菩萨庙侍奉观音菩萨，一生未嫁，今年九十有三，可还身强体壮，走起路来比年轻人还稳还快，半点都看不出老态，镇上所有人都非常敬重她，她的一句话，有时候比镇长的话还管用。
高老大问道：“所以他就想要娶个新媳妇？南山镇那么多女人，市场价彩礼才两三万，干嘛要花大价钱买一个？”买媳妇的都是娶不起媳妇的老男人，黄大头可是南山镇的有钱人，干嘛做这违法犯忌的勾当？
“老婆婆算过了，大头叔今年行霉运，得找一个龙年中秋生的年轻女人帮他挡劫，不然会有破家之灾。大头叔找了南山镇的未婚姑娘，但没人肯答应他，这不是不得已，所以才想买一个。”
龙年的，还得是中秋节出生的。
高老大皱起眉头，他们拐人能拐到就算运气好了，哪还能这么挑。
正当高老大愁眉苦脸之际，一张身份证戳到他面前。
“当当当当~爸，你看这是什么！”
姓名：林灵
性别：女民族：汉
出生：1988年8月15日
高老大蓦地睁大眼睛，一把抢过身份证，简直不敢相信！
“这林灵在哪？！”
“就今天我带来的那个，爸，我就说我是有本事的吧！”高飞一指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林灵，一脸的得意。
高老大嗖的跨步到林灵面前，急切道：“你身份证上的日期是农历还是新历？”
林灵疯狂摇着头。
高飞道：“管她农历新历，身份证上是八月十五，那就是中秋！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
高老大一听这话有道理，高兴地一拍高飞肩膀，“儿子你聪明了！”
“那是！爸，我们赶紧回南山镇吧，免得夜长梦多！”
“你说得对，等你二叔二婶回来，我们马上就走。”高老大瞥了眼高飞，“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昨夜一整晚都没睡？你先去睡一觉，等到你二叔回来我再叫你。”
高飞站着不动，高老大疑惑道：“还有事吗？”
高飞舔着脸，笑着伸出手，食指中指搓动着大拇指。
高老大一看怒了，一脚踹过去，“你还敢跟老子要钱！”
“不是！好歹人也是我带回来的，怎么说也该分我一点吧！”
“给你干啥？让你拿去赌吗？！告诉你，甭想！滚去睡觉去，再逼逼看我不打死你！”见高飞还梗着脖子站着不动，高老大更加来气，找了一根木棍抽了高飞好几下，高飞实在受不住了，连连投降，往破沙发上一躺，不敢再多话。
高老大这才罢休，哼的一声扔下木棍，找了张破椅子坐下等人。
高飞面朝沙发，心中一阵阵的委屈，他跟着爸和二叔打一枪换一炮，四处奔波找女人，不说有多大的功劳，至少苦劳也是有的吧？但是爸把钱攥得死死的，一分钱都不肯分给他！
尤其是这次，林灵是他一个人抓来的，五万块钱他该占大头才对！可是爸呢？钱不给，还打他！等二叔回来，他一定要跟二叔好好说说，二叔最疼他了，一定会帮他的！
☆、第74章 被拐女10
一夜没睡，一躺下高飞就觉得眼皮灌铅般沉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梦中，他听到了谁人带着讽刺的声音响起--
【呵，你真以为二叔会帮你？蛋糕就那么大，多一个人分他就少一点，肯帮你才怪！】
【会的，他最疼我的……】高飞下意识辩驳着。
这声音飘飘渺渺，似远似近，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不知道是男还是女，好像是直接传到脑海之中。高飞不认得这声音，可莫名的，却想要信任这道声音，哪怕TA说的话很赤裸讥讽且不留一丝余地。
【再疼也疼不过钱啊！平时口头上的疼不叫疼，得看关键时候他怎么做。真疼你，他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爸欺负你、剥削你了。你跟着他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全年无休，可他们给过你一分酬劳吗？连你二婶那个洗菜做饭的都有钱拿，你这个拐来五万块金娃娃的大功臣，却连提都不能提一句。这公平吗？就因为他们是你爸你二叔，就能依靠辈分和血缘吸你的血，吃你的肉吗？】
那神秘的声音像是魔鬼般，字字句句都直击高飞内心最深处的不甘，高飞心里的防线在摇摇欲坠，勉强维护道：【他们……是为我好……他们说了，钱都帮我攒起来，等我娶媳妇了再给我……】
【这种骗小孩的话你也信？小时候你爸妈收走的过年红包还你了吗？说好要给你买的玩具你见着影了吗？】
【等你娶媳妇？你今年十八，跟正常女孩子坐在一起聊过天吗？喝过奶茶逛过街吗？没有。你跟着他们到处跑，没个安定地，怎么认识同龄女孩？怎么跟她们发展关系？你连请她们喝一杯奶茶的钱都没有，她们怎么会看得上你？你长得帅吗？你有钱吗？你有车吗？你有地吗？你有学历吗？你有背景吗？】
【没有！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一个文盲穷光蛋！】
【别说了！】高飞捂住耳朵愤怒地呐喊着，可是没用，那道声音如魔鬼的嘲讽般无孔不入。
【看看你姑父是怎样对待他儿子的--勒紧裤腰带送他去最好的学校，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眼也不眨每月七八千的活动经费，让他跟那些富二代推杯换盏打成一片；各种名牌一个字--买！各种名贵礼物一个字--砸！外头的人不知道他的底细，都以为他是富二代呢！女同学们不用他开口，争先恐后地往他身边凑，宁愿倒贴也要跟他发展发展……】
【你表弟的未来可以想象，住大别墅，豪车代步，出入有美女相伴，跟他交流的都是上流社会的大人物，纸醉金迷，喝的一杯酒都要五位数起步！他过着人人羡慕的奢靡生活……而你呢？你是下水道里的臭老鼠，见不得光，敢冒头就要被抓起来吃牢饭！】
高飞双手狠狠攥成拳头，若说他最嫉妒的最讨厌，就是姑姑家的小马！都是一家人，差别为什么这么大？！
【对比起你姑父，你爸对你还真是“好”呢！你要上学，你爸不肯，说读书有个屁用，还不是给人打工的？小小年纪就逼着你辍学出来，天寒地冻的，扒了你的外套丢在大街上，利用你年幼天真可怜的外表去欺骗那些善心女人。】
【那些女人对你多好，嘘寒问暖，给你吃，给你喝，给你买衣服和鞋子，有些人还提出过要收养你。当她们知道被骗时，她们看你的眼神你还记得吗？震惊、愤怒、悲哀、怜悯……那样的眼神在你梦中萦绕不去，你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你多难受啊，你哭着喊着要爸爸放过她们，可你爸是怎么做的？他一脚把你踹翻，说你没用，被一点小恩小惠就给收买了，一点都不像他的种！】
随着神秘声音的叙述，深埋在心里的阴暗过往被一点点翻出，高飞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那些女人……那些女人……是真心爱过他的啊！
【慢慢的，你骗的人越来越多，你越来越习以为常，心肠越来越硬，你甚至可以笑着去侵犯那些曾经帮助过你的女人。】
【你回不了头了，你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但内心深处，你何尝不想回头，何尝不想做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
【你本来也是一个好人，你本来也能当一个好人，是你爸毁了你的人生，他将你拖入地狱，变成一个肮脏下流的臭虫，试问哪一个爸会舍得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这叫“爱”吗？】
【别自欺欺人了！】
【你当他们是亲人，他们只当你是不用钱的工具！】
铁门之外传来一阵响动，被噩梦惊醒的高飞一跃而起，飞快朝门外跑去。
来人正是最疼他的二叔和二婶，高飞飞快将事情说了一遍，请求二叔帮他说说话。
可高飞没注意到，高老二和高二婶蓦地放光的眼睛，还有背着他暗暗相互交换的目光。
“我怎么说也做了不少事情吧，这钱分我一份不过分吧！”梦里的一切历历在目，怨念和不甘在胸膛缭绕着，高飞说出的话不由带出了几分火气。
高老二和高二婶对视一眼，高老二笑道：“小飞啊，你要钱干什么？”
高飞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找了个借口：“我手头总要点钱吧，吃饭、抽烟、买酒、加油哪一样不要花钱？”
“你放屁！”听到响动走出来的高老大一声暴喝，“你跟我们一起吃一起住，要什么钱？！给你钱还不是赌了！”
“大哥大哥，别气，有话好好说。”高老二连忙拦住又要动手打人的高老大。
高二婶对高飞笑道：“你爸其实是为你好，怕钱给你会乱花，所以特意帮你收起来，等你以后要用了再给你。你爸只有你一个儿子，他的钱将来不都是要给你的吗？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呢？”说罢，高二婶又掏出两百块钱递给高飞：“小飞啊，婶子这里有两百块钱，你先拿着花花，不够婶子再给你。”
高飞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对二婶是有怨气和不满的，没想到二婶一点都不计较，还给钱他花。
【哈，二婶算盘打得真精，两百块换五万块，还要你对她感恩戴德，真会做人。】梦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在高飞耳边响起。
高飞瞬间被点醒，如火上浇油，原本微弱下去的怨气不甘，还有被愚弄的愤怒轰然而起。高飞用力拍掉高二婶手中的两百块钱，怒道：“这钱你留着打发乞丐吧！”
“老子打死你这兔崽子！”
“大哥孩子还小，别动手啊！”高老二一边死死抱住高老大的腰，一边冲着高飞喊道：“小飞快跟你爸道歉！”
“我做错什么了？！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我从七岁开始，帮你们骗了多少人过来，没有我，有你们今天的好日子吗？！现在我只是想要我应得的报酬，却还得像乞丐一样求着你们！明明是你们一直在对不起我！”
众人被他忽然的爆发镇住，他们从没想过，高飞心里竟然积压了这么多怨恨与不满，但回过神来，震惊全化作了被儿子小辈顶撞反抗、父辈权威被质疑的愤怒，高老大抄起地上的木棍就要打高飞，高老二此时也有心让高飞吃点苦头，故意放水让高老大过去。
“砰！”
木棍带着十足十的力道砸在高飞头上，高飞脑袋剧痛，被重重打翻在地，眼前昏黑，半晌爬不起来。
“我是你老子，你的一切都是老子给的，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鲜血自头顶流淌，染红了高飞的眼。
“跟老子要钱？我呸！老子就算把钱烧了扔水里，也不给你这白眼狼！”
高飞怒吼一声，如斗牛般撞入高老大怀中，手中匕首毫不留情地狠狠刺进高老大肚子中--这匕首还是高老大买给他，用来威胁那些女人听话的工具。
“噗！”、“噗！”、“噗！”……
高飞杀红了眼，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憋屈，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出来般，一下又一下，血沫飞溅。
高二婶被眼前景象吓得尖叫不止，高老二连忙上前擒住高飞持刀的手，高飞一个小个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人高马大的高老二的束缚，带血匕首一划，瞬间割断了高老二的喉咙。
高老二无助地捂住脖子上的伤口，鲜血自指缝突突突往外冒，他望着高二婶，含糊地喊出一个字：“跑……”
高二婶如梦初醒，连忙转身就跑。
高飞像是被恶魔附身般，举着刀就在后面追，高二婶一个中年妇女，怎么跑得过一个年轻小伙子，很快就被高飞追上。
高飞将高二婶扑到在地，高举匕首狠狠扎下--
等高飞清醒过来，高二婶的身体都已经凉了。
高飞有些茫然地望着血迹斑斑的凶案现场，好一会儿后，高飞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嚎叫--天啊！他都干了什么？！他亲手杀了父亲，亲手杀死了最疼爱自己的二叔二婶！他对不起大家！
愧疚与悔恨瞬间压倒一切，高飞抓起地上的匕首贴着喉咙一抹，一蓬热血飞洒而出。
仓库之中，看到两个绑匪先后跑了出去，林灵舌头顶住塞入嘴中的毛巾根部，用力将毛巾团吐了出来，抬手用牙拼命咬着手上的绳扣，她必须赶在他们回来之前挣脱束缚，逃出去！
绳扣绑得很紧，林灵感觉牙根都快断了，可是她不敢停下，外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林灵心中越发急躁。
不知过了多久，三分钟还是五分钟？林灵终于咬开了绳扣，起身刚要逃跑，眼神撞上一旁两个女人哀求的目光，林灵牙一咬，蹲下飞快解开那两人身上的绳索。
门外争吵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外头一片诡异的安静。
仓库除了一扇高高的铁窗外，只有一道铁门供人出入，她们三人别无选择，要逃走，只能从正门出去。
林灵三人脚步轻悄，小心翼翼地走到铁门边上，往外头一看，瞬间吓得瘫在地上--
“死死死死人了！”
“报报报警啊！”
“手机，手机都被收走了！”
林灵目光忽然落到了躺在血泊中的高飞身上，强忍着恐惧，林灵哆嗦着软得跟面条似的双腿，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从他裤兜中拿出自己的手机，然后飞快跑回同伴身边，颤抖着手长按开机键，随着一阵音乐声，手机顺利开机。
“喂、喂喂……警察叔叔吗？出出人命了！”
仓库铁门前，遮雨遮阳的屋檐下，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人所看不见的世界，两条半虚幻的影子悬浮半空。
“大仇得报，心情如何？”棠越望了一眼身边的女鬼。
这女鬼全身浮肿，面色惨白，双目流淌着殷红的血，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般，头顶青黑水草，水珠自头发衣角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溺死鬼，秦芳芳。
秦芳芳本是世间最最普通的一个女孩，没有姣好的面容，没有傲人的身材，没有显赫的家世，学习上也是泯然众人，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出类拔萃的地方。但她如世上许许多多的女孩一样--阳光、开朗、善良、柔软，会扶老奶奶过马路；会掏空口袋将所有钱都给路边乞丐；遇到有小孩求助，会不假思索地施以援手--
寒冬腊月，她在街边遇到一个只穿着一件长袖衫，打着赤脚的小男孩，那小男孩冷得瑟瑟发抖，一张小脸冻得发紫，脏兮兮的手抹着脸，哭成泪人。秦芳芳怜惜之心大作，脱下温暖的外套包裹住小男孩，将他抱在怀中，让他冰冷的双脚塞入自己衣服中取暖。
她问他父母在哪，怎么会一个人在这？
小男孩说他跟爸爸走散了，秦芳芳问他家在哪？小男孩报出了一个很偏僻的地址，秦芳芳没有多加思索，朝着那地址走去。
来到小男孩所说的地方，秦芳芳见到的不是走丢小孩心急如焚的父母，而是阴谋得逞嘲笑她愚蠢的高老大！
秦芳芳愕然地望向小男孩，却见小男孩对她做了一个鬼脸，学着大人说话的口吻，笑她笨！
高老大要将秦芳芳卖到偏远的山村，秦芳芳一直按兵不动，装得乖乖巧巧的，就像一个认了命的绝望女人。
等他们松懈了防备，秦芳芳挣脱绳索逃了出去。
高老大高老二在后头紧追不舍，在一处河塘边上秦芳芳不幸被追上。
那处河塘附近有人烟，秦芳芳拼命叫喊着，高老大怕她将人喊来，心一狠，将她丢进河里。
别人以为她是失足溺死，没人追究背后真相。
秦芳芳怨念不散，鬼魂缠在高老大身上，心心念念想要弄死他们为自己报仇雪恨。
可是新生的鬼魂力量有限，她连托梦都做不到，谈何报仇？
眼见着一个又一个善良的女人遇害，秦芳芳心头的怨恨越来越深，鬼气戾气越来越浓重，就当她要压抑不住，即将失去理智，化为厉鬼之时，高老大手机中忽然钻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鬼气，浓郁得几近液化的粘稠鬼气！
这么庞大精纯的鬼气，得修炼多少年啊？
凶！
绝凶的厉鬼！
那只厉鬼身形动了动，似乎发现了她，霎时，秦芳芳浑身僵硬，刻在灵魂深处的等级压制令她忍不住颤抖，恐惧的寒意犹如巨手狠狠攥住她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一瞬间？或者几分钟？
秦芳芳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感知，不知那厉鬼究竟打量了多久，似乎确定了她的身份，压在她身上的威压蓦地消失，秦芳芳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发软，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后怕的感觉笼罩住她所有的感官。
秦芳芳惊魂未定地偷眼望着那厉鬼，却见浓稠的鬼气飞速消散，鬼气中心，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间，对她微笑道：“小姐姐，请你看场戏如何？”
大仇得报，心愿得偿，秦芳芳只觉浑身轻松了几分，久违的笑容出现在她惨白浮肿的脸上，她对棠越说：“真是一场好戏，谢谢你。”
棠越看着秦芳芳渐渐变得透明的鬼体，心下一沉，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秦芳芳一脸茫然，她还有以后？
“你的父母亲戚、同学朋友，就没有挂念的人吗？我可以送你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父……母？”秦芳芳歪歪脑袋，皱皱眉头，她父母是谁？她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横死之人，滞留人间的鬼魂，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将生前过往忘记，只余下最深刻的执念。】识海之中，系统099解释着。
而秦芳芳的执念，是报仇。
【执念完成，鬼力渐逝，她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棠越抬手，黑气在她指尖缭绕，运指如笔，在空中画圈，通往地府的通道打开，站在通道一侧的秦芳芳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般，疑惑地望着棠越，问道：“你在干什么？”
棠越沉默，秦芳芳跟陶爸陶妈不一样，她死的时间太长了，错过了轮回，就算通道在她面前打开，她也看不见，进不去。
思索片刻，棠越说：“我帮你报了仇，你是不是该报答我？”
“报答？”这样直白地讨要报酬，吃相未免太过难看，秦芳芳心中有些不舒服：“你想要什么报酬？”
“帮我做三件事，三事一了，恩怨两清如何？”
“……好。”
“第一件事--把高老大的下线都告诉警察吧。”高老大比老马更加谨慎，老马还留有一本账本，高老大连账本都没有，所有的情报都硬生生记在脑子里，棠越本想强留高老大的鬼魂，严刑拷问出情报来，但现在……
秦芳芳需要做点好事。
好人有好报。
“啊？”秦芳芳惊讶地张大嘴。
“有问题吗？”
“你……你要我做的就是这事？”
棠越点了点头。
秦芳芳不由羞愧地低下头，为自己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感到愧疚。她还以为棠越是要利用她谋取私利，没想到……
“我这就告诉他们去！”秦芳芳缠在高老大身边十年，他们做的所有恶事她都一清二楚，他们所有的关系网她也都一清二楚！可身形刚动，秦芳芳又迟疑着停了下来--她连托梦都做不到，如何告知活人？
正当她踟蹰之际，一只漆黑蜘蛛递到了她面前，秦芳芳吓得后退三米远，哪怕死了，有些东西她还是畏惧。
秦芳芳惊惧不定地望着棠越，棠越笑道：“这是契约，拿上它。”
秦芳芳犹豫了好一会，终于伸出两只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捻起蜘蛛的身体，蜘蛛一动不动，就像一只塑料玩具，秦芳芳对虫子的畏惧这才稍稍淡去。
秦芳芳害怕蜘蛛的模样，让棠越想到了棠三月，目光不由得柔和几分，说道：“将放在肩膀上吧，它不会动的。”
秦芳芳依言将蜘蛛放在左肩，蜘蛛安安分分，就像缝在衣服上的装饰品，秦芳芳尝试动动身体，蜘蛛怎么也不会掉。
一股精纯的鬼力透过蜘蛛，源源不绝地流淌入秦芳芳身体之中，秦芳芳原本飘忽的鬼体重新变得凝实，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与充实，随意一挥手，不远处的空油桶砰的倒地。秦芳芳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厉害！
“去吧，警察快来了。”棠越已经听到警笛声了。
“嗯！”秦芳芳重重一点头，化为一股黑气飞速钻进了高老大尸体裤兜中。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两辆警车呼啸而来，十几个警察冲下来，飞快封锁废弃仓库现场。
勘查完现场，听完林灵三女的叙述，刑警大队季飞虎问道：“死者的身份调查清楚了吗？”
“从他们身上搜出的身份证是假的，他们的真实身份正在调查当中。不过，头儿我们有意外的收获。”
季飞虎接过还带着血迹的手机一看，目光瞬间凝重起来，“还真是……一条大鱼啊！”
☆、第75章 被拐女11
南山镇，南山旅馆，老马房间中
一身黑衣黑裤的小马蹲在铁盆之前，手脚冰凉，额冒冷汗。
爸因赢牌过于兴奋引发猝死，听闻噩耗，还在学校读书的他整个脑袋都是懵的。
在亲戚的帮助下，他恍恍惚惚地送走爸，恍恍惚惚地回到南山旅馆。
亲戚看他这副模样不放心，要他先搬去他们家住，让他们照顾自己。
但小马不愿意。
送走亲戚后，他锁上大门，脚步虚浮地来到爸房中，感受着爸残存的气息，眼泪无声地落下。
他慢慢地帮爸整理遗物，在爸枕头底下发现两本黑色笔记本，打开一看，其中一本是日常收支记录，收入用黑笔，支出用蓝笔--
“200×年9月1日，儿子生活费2000，订做校服800”
“200×年9月3日，儿子补习费700，课外辅导书300”
“200×年9月6日，儿子同学生日礼物500”
“200×年9月10日，教师节礼物4000”
“200×年9月15日，儿子换手机3300，手机话费300”
“200×年9越22日，球鞋700，衣服500”
……
小马啪的一声盖上笔记本，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都是一家人，这么斤斤计较，花他一点小钱怎么了？他是爸唯一的儿子，他的钱不就是他的吗？还特意用笔记本记下来！一记就记两本！怎么，等着日后跟他一笔笔算账吗？！
伤感之情瞬间没了大半，小马气得团团转。
转了好半晌，小马一跺脚，从厨房找出一个铁盆，恨恨将两本笔记本丢进去，举起打火机打算将它们给烧了。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袭来，小马浑身一哆嗦，脊背发冷，回头一看，原来是空调自动开了。
小马骂道：“都让他把空调换了！小气鬼！”
老马房间的空调不怎么好用，出风时扇叶哒哒响，有时还会自动开、自动关。
小马骂骂咧咧地找空调遥控器关上空调，然后再回到铁盆前，笔记本被空调风吹开几页，小马无意一看，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这竟是爸买卖妇女的账本！
爸他竟然买卖妇女！
爸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老实敦厚、慈祥善良的模样，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亲背地里竟然做出这种损阴德的事情！
看日期，竟然从十三年前就开始了！
小马哆哆嗦嗦拿起最新款手机就要报警，但刚按下第一个数字他就后悔了--
买卖妇女是犯法的！爸他犯法，自己不就是犯人的儿子吗？让人知道那他该怎么做人？大家又会怎么说他？
【还以为他是什么富二代，没想到他就是农村出来的！还在我们面前装大款！真恶心！】
【农民就算了，他爸还是个人贩子！】
【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买卖人口赚来的！】
【离他远点，罪犯的儿子也是罪犯！】
【抱歉，我们学校不招收罪犯的儿子。】
【项链还你！真脏！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没有你这种兄弟，你给我滚远点！】
【骗子！】
【人贩子！】
……
这事曝光的话……他一辈子就毁了！
不能曝光！
“烧了，通通烧了！”小马陷入魔障，双眼通红，撕下一张张血泪帐，在跳动的火焰中，小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烧得好，没人知道了……我不是人贩子的儿子，我是清白的！”
“叮咚--叮咚--”
小马吓了一大跳，心虚地四下张望着。
“小马，是我，二堂叔！开门啊！”
小马装作没听到，可是刺耳的门铃声一直在响，似乎不开门它就会一直响下去般，小马被吵得越发烦躁，不得不来到大门前，打开铁门，隔着防盗门，小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二堂叔，有事吗？”
“你婶子给你做了午饭。”二堂叔端起满满一大盆饭菜给小马看。
小马哪敢开门让人进来，推辞道：“堂叔，我现在不饿。”
“小马啊，叔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人是铁饭是钢，哪有不饿的道理。你爸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这样颓废下去……”
小马被念叨得头疼，怕再三推辞会惹来别人怀疑，只得将防盗门拉开一条缝，将手伸了出去，“堂叔你把……”
话还没说完，一只铁箍似的大手扣住小马的手腕，一股巨力直接将他拉了出去，天旋地转之后，小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就已经被人死死摁在地上。
“进去搜！”
小马脸色大变，奋力挣扎，警察用力将他脑袋按向地面，暴喝：“警察！不许动！”
“头儿！有发现！”
眼角余光扫到来人手中的黑色笔记本，小马刹那委顿下去--完了！
坪上村，王家
“买卖妇女？那不可能！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俺们家可是三代农民，成分好着呢！”村民王中说道。
小于冷着脸不说话，带着同事将王家查探一遍，没有发现异常，村民王中有些得意：“警察同志，俺就说了，俺没有买人，俺们都是正经的好人！”
“你媳妇呢？她在哪？”
“去娘家走亲戚了。”
“你知道欺骗警察是犯法的，要被抓起来吗？”小于面一沉，吓唬道。
“俺没说谎，俺媳妇就是走亲戚了！”
小于眉头紧皱，照账本笔记上所说，赵桂花确实被卖给了王中，但他们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找到赵桂花的踪影。她会被藏在哪？
瞥见王中脸上的得意，小于越发肯定赵桂花是被他藏起来了，再次查探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同志，俺是好人，你们还是赶紧去下一家找吧，别让坏人跑了！”王中说道。
小于紧皱眉头，人到底在哪？
就在此时，小于忽然听到有人向他求救：【救命……救我……】
“谁？谁在说话？”
小于的同事面面相觑，没人说话啊？
“你们没听到有人在喊救命吗？”小于问道。
其他警察纷纷摇头，王中说道：“警察同志，你是不是累出毛病了？”
“不是！就是有人在说话……她在说……”小于侧着耳朵好像在听着什么，重复道：“我……在……地窖？”
王中脸色有些难看，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地窖！你们家有地窖！”
王中慌忙摆手：“没，没有，你们不是找过了吗？哪有什么地窖！”
【地窖……花盆底下……】
小于眼睛一亮，飞快扫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个种着三角梅的大花盆上，“快搬开花盆！地窖入口就在那！”
王中脸色大变，上来就要去拦，一个警察立马将人擒拿下，王中疼得哇哇叫了起来。没人理会他，小于等人搬开几十斤重的大花盆，双手飞快刨开黄泥，黄泥之下有一块大木板，掀开木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这是农村人挖来储藏红薯等农作物的地窖！
一个中年女人奄奄一息地躺在地窖之中，她的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捆绑住，嘴巴也被胶带封住，地窖封闭不通气，她因窒息几近昏迷。
小于连忙将人背出来，撕开胶带，急急匆匆就要送人去医院。
王中手臂一张拦在小于面前，“你不能带走俺媳妇！”
“走开！”小于心急如焚，若他下去的时间晚一点，赵桂花就要被活活憋死了！对于这种人渣，小于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王中的老母亲这时候拉着小孩从屋子里跑出来，喊道：“她是俺孙儿的娘，警察同志你不能拆散俺们的家啊！小轩你快跟警察叔叔求情，不要让他带走你娘啊！”
小于目眦欲裂，他们这群禽兽，竟然利用小孩子！
八岁的王轩被奶奶推到小于面前，怯生生看看奶奶，奶奶拼命对他使眼色，王轩一把拉住赵桂花的脚，哭喊道：“妈！妈你不要走！”
儿子的呼喊声令赵桂花模糊的神智稍微清醒，她望着哭得可怜巴巴的儿子，心头一抽一抽地痛。
“醒了醒了！桂花啊！你快跟警察同志说说，都是误会，你不是俺们买来的，是自愿跟着阿中的！”王中老母亲喊道。
“对对对，是自愿的，俺没有买媳妇，是娶、娶来的！桂花你说句话，小轩在叫你呢！”
小于离开的脚步被王轩绊住，心里越发急躁，生怕赵桂花会一时糊涂，真顺了王家人的话，说自己是自愿的。前几天他们在另一家找到的受害者就是这样，舍不得孩子，不愿意跟他们走，还反咬他们一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这些警察还能硬生生把人拖走不成？
幸好，赵桂花不是这种糊涂人，她闭上眼，转过头，虚弱却清晰地说道：“不是自愿！是被拐来的，他们是强奸犯，是绑架犯！”
王家人吵吵嚷嚷，拉拉扯扯，还鼓动邻居乡亲想要将人强行留下，幸亏小于他们吃过亏，带的人够多，这才顺利带着赵桂花离开坪上村。
他们的下一站--
山上村。
穷山恶水出刁民，越是穷困的地方，民风越是彪悍。
山上村是十里八乡最大的拐卖村，里面的妇女十有八九都是非自愿进山的。ZF几年前也曾试过解救，组织了十五名警察上山，却遭到了村民持械反抗，一名警察重伤，多名轻伤。解救难度太大，无奈之下只得选择暂且放弃。
有了前车之鉴，上头意识到山上村就是一个大毒瘤，几个、十几个警察过去，双拳难敌四手，起不了多大作用，得加派警力才行。故而上头这次抽调了附近市县一半警力，组成一支五十人的强力队伍，又借来了成套装备：作战服、作战靴、电击棒、制式刀、强光手电……直接将人武装到了牙齿。
准备就绪后，由季飞虎带队，五十人飞速赶往山上村，预备速战速决，重拳碾压，一举铲除毒瘤！
可他们的这一番准备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谁也没想到，山上村所有的成年男丁都被烧死了！
整座村庄，只剩下女人和小孩，人人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见一大群武装警察出现，女人小孩们被吓得不轻，季飞虎果断让大部分同事原地待命，又打电话请技术科的同事过来，挂电话后，季飞虎点了四个机灵脸嫩亲和力强的兄弟，卸下装备，一同进村调查情况。
果然，见气势汹汹的警察离开大半，剩下几个面目亲和，女人们放松许多。
村长的儿媳王大嫂主动站出来招待季飞虎，季飞虎询问王大嫂的姓名来历，发现王大嫂也是被拐卖的一员，但她完完全全没有流露出想走的意思，季飞虎开口说可以送她回家，王大嫂有些愕然地问了一句：“什么家？”随即才反应过来季飞虎指的是哪里，笑了笑，说道：“这里才是我的家。”
“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怕会泄露，如果你想走，我们警察会竭尽全力帮你找到家人，一家团聚。”小于说道。
“你是不是在担心孩子？你可以带着孩子一起离开。”季飞虎说道。
王大嫂还是摇头。只说这里是她的家，她不会走的。
“你就不想念你的父母亲人吗？”小于说道。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都已经嫁人了，哪能老是想着娘家？更何况，回去的日子也未必比现在更幸福。爸妈年纪都大了，家里哥嫂当家，我带着孩子，在娘家住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他们肯定不乐意。还不如就留在山上村，自己当家做主。”
季飞虎仔细观察着王大嫂的表情，发现她脸上没有一点勉强委屈，有的只有坚定，她说的话都是出自真心，她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完完全全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家乡。
季飞虎只想叹息，他们此行最怕的就是这个。
被拐妇女自己不想离开大山，他们还能将人绑走不成？
不知道这座小村庄，有多少人是跟王大嫂一样？
劝说解救妇女的事情，季飞虎先交给小于去做，小于天生一张娃娃脸，嘴巴又甜，会哄人，由他去安抚劝说这些妇女，他很放心。
至于自己，他要着重调查山上村三十三名男丁死亡一案，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些人死亡有古怪，如果是意外还好，如果是人为……
三十三条人命，凶手何其残忍！就算山上村的村民罪有应得、死有余辜，那也该交由法律制裁，个人的喜恶绝对不能凌驾法律之上！
季飞虎向王大嫂询问村民死亡当天的具体情况，王大嫂说：“祭祖大典那天祠堂发生什么事情，大家都不知道，因为当天只有男人能进祠堂，女人和小孩离得近一点都会被骂。我只记得，那天早上九点还是十点的时候，我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赶过去一看，祠堂着火了，火势很大，足足烧了一天一夜！里面的人没一个逃出来。”
突然爆炸？
季飞虎飞快回忆着山上村的历史，山上村并非抗战根据地，理应没有地雷、手榴弹、炸药包等残存才对。为避免想当然，季飞虎跟王嫂子打听一下山上村的历史，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山上村确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没有山贼土匪，没有军队经过，没有战争对抗，村民们靠种田为生，猎枪及自制炸药等杀伤性武器一样都没有。这就奇了怪了，还有什么东西能引发爆炸？难道是煤气罐、高压锅之类，因超高气压引起的爆炸？这也不太可能，祠堂是祭拜祖宗的地方，谁敢在这里做饭？
“准确几点听到爆炸声的？九点还是十点？”
“早上九点多，不到十点……吧？”王大嫂记得也不是很清楚，当时大家手头都有事情忙，哪有空去记时间。
“祠堂平时开放吗？”季飞虎怀疑是不是有人自制炸药，趁人不备偷偷藏在祠堂中，杀人报复--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一件事情，山上村的女人都是被拐来的，跟村民有着深仇大恨，这些女人里头保不准就出了一个厉害人物。
“开啊。祠堂又没有上锁。”王大嫂说道：“这么大的一片地方，只用来祭祖那多浪费！平时大家都把这里当做仓库，存放粮食。”
粮食？！
季飞虎猛地想到什么，连忙追问道：“面粉也放在这里吗？”
“是啊，这里又阴凉又干燥，地方又大，最适合储存粮食了。祭祖大典五年才开一次，大家从前都是在祭祖大典前将粮食搬出来，过后再重新搬进去。今年农活重，人手不足，搬不完，剩下好几十袋粮食存在祠堂中。警察同志，有什么问题吗？”
季飞虎仔细打量着王大嫂的神情，见她神态自然，略带疑惑，没看出什么异常之处。
“那些粮食都是谁家的，你还记得吗？”季飞虎又问道。
“各家都有，朱家、董家、王家……都有。起初还有人去搬，但后来看到大家都忙，都抽不开身，就自己一个人忙活，所以也不愿意动了，粮食就一直堆在那里，祭祖前一天晚上才匆匆推到角落，收拾出一个站的地方。”
季飞虎对王大嫂的话半信半疑，对兄弟钱术使了个眼色，多年共事，默契非常，钱术立马会意，悄悄离开去找其他人询问核对。
“死者的尸体现在在哪？”尸体是人留在世界上最后的语言，专业人士能从中读到很多信息。
提到尸体，王大嫂脸色发青，“那些尸体都……都不成样子，我们实在分不出谁是谁，没办法，就把他们火化了，一起葬在后山的大坟墓里。”
肢体断离，肉沫横飞，许多部位被烧得完全辨别不出身份，她看了一次，吐了一个多小时！
季飞虎怀疑地盯着王大嫂，农村讲究入土为安，火化等于挫骨扬灰，更别说还是集体火化，葬入同一个坟墓。
“爆炸之前你在做什么？”季飞虎语气带上几分压迫。
“爆炸之前？做的事情可多了，那天我们在外头准备中午的饭菜，我先是搬桌子，摆桌子，然后摘菜、洗菜……”王大嫂将自己当天的行程都说了说出来。
“有谁跟你一起吗？”
“有啊，我跟陈家的莉莉一起搬的桌子，摘菜洗菜时大伙都聚在一起聊天，有莉莉、二妞、萍姐……”
王大嫂的每一步行程都有人作伴，看起来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季飞虎问完一遍后，过了十几分钟，再次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
“祭祖当天早上你在做什么？”
王大嫂奇怪地看了季飞虎一眼，这问题不是刚问过吗？但王大嫂不敢抱怨出声，只得有气无力地将自己的行程再说一遍：“先去借桌子，然后把桌子搬到坪子上……”
“你跟谁借的桌子？”季飞虎打断王大嫂的话。
“陈家的，董家的，还有……朱家的。”
“先跟谁，后跟谁借？借了几张桌子几张椅子？”季飞虎追问道。
王大嫂迟疑着，“先董家，借了两张桌子，五张椅子？”王大嫂说的也不太确定，这些细节的东西她记不太清楚，“然后是陈家，一张桌子五张椅子，哦，错了，借五张椅子的是陈家，不是董家，董家借了七把椅子！没错，是七把，我记得其中一把还瘸了条腿……”
王大嫂说得不甚流畅，偶尔会说错，时不时还停下来思考一下，补充一点细节。
季飞虎看她这断断停停的样子，反倒相信了她并没有说谎--一般情况下，要记住一个时间段的所有细节是很困难的。人们很少能记住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要他们叙述时，他们通常会反复纠正自己，把思绪理顺。但是说谎者在陈述时，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因为他们事先已经进行过大量的思考，编造好了一整套“天衣无缝”的谎言，所以说谎说得十分流畅，细节丰富，有条不紊[注]。
爆炸的事情在王大嫂这里挖不到更多的线索，季飞虎带着人去祠堂勘查现场，看能不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第76章 被拐女12
去往祠堂废墟的路上，季飞虎看到一个肮脏肥胖的乞丐正追着一个女人跑，口中还喊着：“媳妇抱抱，我们一起玩游戏啊！”，季飞虎眉头一皱，箭步上前，几招制服了乞丐，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痛！有福痛痛！媳妇--”朱有福带着哭腔喊道。
季飞虎愕然问道：“他是谁？”不是说所有成年男丁都亡故了吗？
王大嫂叹息一声，“他是个傻子，智商相当于四五岁的小孩子，村长怕他会破坏祭祖大典，不让他去祠堂，却也因祸得福，留下了一命。”
季飞虎放开朱有福，朱有福立马躲到王大嫂身后，抱住王大嫂的腰，害怕道：“媳妇救我！”
媳妇？
“他有媳妇？”
对上季飞虎疑惑的目光，王大嫂解释道：“没有，他妈妈曾经想过要给他买一个媳妇，但钱一直没攒够……”意识到前面站的人是谁，王大嫂立刻打住话头，尴尬地咳嗽一声，然后说：“他一直想要一个媳妇，见谁都喊媳妇。”
王大嫂转身背对着季飞虎，对朱有福说：“有福乖，我还有事，你自己玩去吧。”
朱有福抱着王大嫂不撒手，王大嫂眼睛微眯，盯着朱有福的眼睛，朱有福黑白分明的眼中倒映出一张熟悉的苍白的脸--
陶桃的脸。
果然，小孩（傻子）的眼睛能看到常人所不能看到的东西。
脸一沉，双眸阴郁，隐带煞气，朱有福吓得连忙松手，躲到一棵大树后，不敢再出来。
季飞虎看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恶臭，显然是没有人帮他清理过，“他的家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有福家中没有其他亲人，只与朱婶母子两个相依为命，说来也是倒霉，爆炸的声响吓着了朱婶养的老母猪，老母猪发疯似的四处乱窜，撞伤了不少人，还把朱婶给踩死了。留下有福一个傻子孤苦伶仃的，真是可怜呐！”说着王大嫂悲从中来，伤感地抹了一把眼泪。
查案要紧，季飞虎没有将这插曲放在心上，继续去祠堂那勘查现场。只可惜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加上一个星期前下过一场大雨，连绵三天，显眼的痕迹都已经被冲刷掉了，现在只能等侦查科的同事过来，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勘查过爆炸现场后，侦查科的同事摇了摇头：“先是爆炸，后是暴雨，现场被破坏得太严重了，什么有用线索都没了。”
季飞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问钱术道：“走访调查得怎样了？”
钱术说：“我反复询问过村里的人当天的情形，口供基本上都对得上，看样子应该就是一场意外。”
季飞虎说：“你问过她们面粉的事情吗？她们反应如何？”
“问过，表情没有异常，并不知道面粉会爆炸这种冷僻知识。”
小于“啊”了一声，“面粉也会爆炸？”
瞬间，所有同事都目光幽幽望着小于，小于肩膀一缩，默默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他是不是又犯蠢了？
钱术一摊手：“看，就连我们警察有些也不知道。”
季飞虎冷冷地瞥了小于一眼，“小于，回去将这句话抄一千遍。”
“啊？！”小于瞬间苦瓜脸。
季飞虎翻看着钱术带来的口供资料，眉头越皱越紧，难不成，还真是一场意外，是自己多心了？
“你们先去忙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遇到难题的时候，季飞虎总喜欢找个安静的地方抽两根烟--这是他独有的思考方式。
走了两步路，季飞虎又停下了，回头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小于，“有事？还有，你脸是……”
小于白皙的脸颊上多了四道鲜红的指甲抓痕，分外显眼，方才是着急讨论案情，大家才没多问。
小于摸了摸伤口，嘶地倒吸一口冷气，“别提了，被人抓的。”
“她们敢袭警？”
“不是袭警，是我自找的。”小于显然不想多提这件事情，讷讷地递给季飞虎一叠A4纸，上面有山上村所有人的资料，“老大，你让我统计愿意离开的被拐妇女，现在名单出来了。”
“山上村一共有妇女21人，小孩17人，大部分人都愿意下山开始新生活，唯有两家人不确定--第一家是村长王家，村长老婆孙招娣--村里人都叫她王伯母，她不同意下山，也不许她媳妇王大嫂带着孩子离开。”说到这，小于面上难掩厌恶，王伯母被老母猪撞伤，躺在床上还不肯好好静养，脾气很暴躁，他刚提一句下山，村长老婆立马抓东西砸他，若不是他闪得快，头都要被烟灰缸砸破了。
“王大嫂拧不过她婆婆，只能放弃离开。”小于很是唏嘘，“到时候村里只剩下两户人家，她们可怎么活啊！”
“她是舍不得村长老婆的特权。”下了山王伯母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婆，享受惯了特权生活的她怎么可能愿意下山？可只有两户人家的村庄，还是村吗？
“先让她吃点苦头吧，等过段时间再让人接他们下山，到时候他们就愿意了。还有一户呢？”
“另一户是董家，邹秀秀，一个疯子。”
邹秀秀被人像狗一样拴在房间里，吃喝拉撒全在狗绳一米范围内，粪水横流，没人清理，臭气熏天。看到有人进来，邹秀秀发疯似的嘶吼着，张牙舞爪要扑上来，然后被脖子上的狗绳勒得倒弹回去。
小于勃然大怒，连忙上前就要解开邹秀秀脖子上的狗绳，却被带路的村妇拦住，“别过去，她是疯子，会咬人！你看看她，多凶啊！”
小于面露不忍：“那你们也不能……”
“我们也没办法啊！她是个疯子，六亲不认，见人就咬，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大家听到大宝的尖叫赶过来，大宝身上血淋淋的，小手指都被她吃了！这种疯子谁敢靠近？不拴着她要伤人！”
“她一直都是这样？”
“不是的，从前的秀秀虽说懒了点，但总体上人还是不错的。可自从大半月前他男人死后，她就疯了，起初只是自残，后来就开始攻击起人来。你看看我的胳膊，全是被她咬的！我好心帮她洗澡，她还来咬我！”村妇伸出两条胳膊凑到小于面前，上面一个个结痂的咬痕和抓痕触目惊心。
“大家没办法，只能把她关起来，各家轮流给他们一家五口送吃的。但更多的，我们也无能为力，现在村里刚遭了火灾，男人没了，粮食没了，房子也没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确实，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做的也算仁至义尽，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
小于不忍地望着邹秀秀，邹秀秀一手抓挠着脖子上的狗绳，另一只手拼命向他伸来，从喉咙里挤出怪异的嘶吼声，似乎想抓住他说点什么？
她……真的疯了吗？
她好像有话要说？
小于不顾村妇的劝阻，一步步靠近浑身脏臭的邹秀秀，进入邹秀秀身周一米时，邹秀秀眼眸黑气一闪而逝，忽地暴起，一爪抓向小于面门。距离太近，哪怕小于已经尽力后退，但脸上还是留下了四道血淋淋的抓痕，火辣辣的疼！
“都说了她是疯子，没人性的！小警察同志，我去给你拿点红花油擦擦，嘶--瞧瞧这伤，可别感染留疤才是！”村妇拉着小于往外走，小于不住地回头，看见邹秀秀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脖颈被狗绳勒得青筋暴起，面部涨成猪肝色，双目充血暴凸，正死死地盯着他，就像吊死鬼般，小于心底发寒，不敢再看，随着村妇的牵引，飞快离开董家。
邹秀秀徒劳地对着小于离去的背影伸直手，充血的眼睛淌下两行泪--
别走！别走啊！
我不是疯子！我不是！
她是陶桃！她是鬼！不要信她！
救我啊！求求你救我啊！
救救我啊！！！
“邹秀秀……”季飞虎回忆一下账本上所写的记录，“老马的账本没有她的名字……是被那个小兔崽子烧了。”小马的一烧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他们不知道小马烧了多少页、缺少了那些人的名录、那些缺失的名字又被卖到了哪个村，害怕漏人，他们不得不一个村庄一个村庄进行地毯式查访，动静过大，打草惊蛇，不少人听到消息后对被拐卖妇女进行转移，村民也跟着隐瞒欺骗，耽误了不少宝贵的时间。
邹秀秀应该也是缺失的名字之一。
季飞虎翻看起邹秀秀的资料来。
有关于邹秀秀的资料少得可怜，村民只知道她是六年前被拐来的，原身家庭条件极度恶劣，父母重男轻女，为了给哥哥娶媳妇，要把她卖给快入土的老头赚彩礼，她忍不了自己逃出来的。邹秀秀对自己的原生家庭深恶痛绝，并没有告诉别人她是哪个地方的人，父母叫什么名字，联系电话又是多少。
如今邹秀秀疯了，大家就更无从得知了。
“全国叫邹秀秀的女人没有十万也要八万，该怎么找到她的家人啊？”小于哀叹道。“就算找得到，她父母愿不愿意接纳她还是两说。”从前邹秀秀年轻健康她爸妈不肯要她，现在疯了，还带着四个拖油瓶，她爸妈就更不愿意了。
季飞虎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先查吧。在找到她家人之前，就让她在最近的敬老院住着。”
“她还有四个孩子，最大的五岁，最小的还没满周岁……”
“一并接过去住，具体怎么安排，我回去跟上头汇报后再说。”后续的安排才是让人头疼的啊！
“好。”
季飞虎抬手看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今天下山是不可能了，“通知村民们收拾打包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八点下山。”
“好。”
季飞虎找了个安静地，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眉头紧皱，脑中千头万绪，像是有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鸟儿归巢的叫声惊醒了他，他伸了伸懒腰，发现自己手上抓了一根小树枝，再低头一看，自己无意识地在地上写出了死者名录--
高老大--内讧，被高飞杀死
高老二--内讧，被高飞杀死
黄秀华--内讧，被高飞杀死
高飞--自责，自杀
马建国（老马）--打牌猝死
村长王多宝33人，面粉爆炸意外死亡
……
季飞虎脑中灵光一闪--一起死亡是意外，接连三起三十八条人命也是意外？不可能！
高老大四人--诱拐，绑架
马建国--贩卖
山上村33人--买家及帮凶
不是意外，是谋杀！
凶手或许是曾经被拐卖到山上村后来成功逃跑的女人！
“小于，快去查查村里成功逃走的女人都有谁！分开询问，别给她们串供的机会！”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话，村里一定还有凶手的同谋！或者，全村都是同谋！
“你说是谋杀，证据呢？”警察局中，局长李爱国愤怒地一拍桌子，“调查了一个多星期，杀人凶手是谁？怎么杀的人？证据在哪？帮凶是谁？人证是谁？你翻来覆去问了那21个女人多少次，问出了逃走的女人是谁没？你可是我们警队鹰眼，谁能瞒过你？退一步说，我就当那些女人都是奥斯卡影后，小孩呢？这些小孩也是影帝吗？所有人都说没有女人成功逃走过，你为什么就一意孤行，坚持认为这三起案子是故意谋杀？你知道外头多少人在抗议吗？你知道我顶了多少压力吗？上头拍桌子指着我的鼻子骂，好好的一桩功劳成了大过！”
“局长，这个凶手极度危险，放任不管很可能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证据！给我拿出证据来！只要有证据，我立马顶回去！”李爱国手拿钢笔笃笃笃地大力敲击着桌面，口水喷了季飞虎一脸，“没有证据？那就到此为止！别跟我说什么直觉？在法庭上直觉能当证据吗？现在是21世纪，讲科学！迷信要不得！”
“回去！这些案子就此划上句号！”
“局长……”
“出去！”
季飞虎还想争取，李爱国冷言打断：“你是不是很久没休过假了？”李爱国目光隐带威胁地盯着季飞虎，潜台词很明显，再纠缠就放你长假！
季飞虎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手下兄弟立马围了上来，小于小心翼翼问道：“头儿，还要继续调查吗？”
沉默半晌，季飞虎说道：“结案吧，意外事故。”
季飞虎身后一米处，常人所看不到的溺死鬼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身形如面条般拉长，飞快钻入放在桌上的一部手机中。
空气中阴凉鬼气渐渐被阳气冲散。
季飞虎感觉有些燥热憋闷，拿起空调遥控器一看--
30°。
“哪个兔崽子调的？想蒸桑拿吗？”
小于疑惑道：“空调又坏了吗？前几天冷得要死，今天又热得要死，该叫人修了吧？”
千里之外，S市，大木山豪宅中。
棠越纤长的手指把玩着镶嵌着蜘蛛水钻的新款手机，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有时候，人还是迷信一点好。”
“棠小姐，封建迷信要不得！我可以以我的职业道德跟您担保，闹鬼都是以讹传讹，无稽之谈！我们这座豪宅干干净净，一点脏东西都没有！”穿着黑西装的房地产中介一脸义正言辞说道。
在他身后，一只阿飘正拿拐杖敲他脑袋。
房地产中介感觉脑袋一抽一抽的疼，是昨晚没睡好吗？
“大木山豪宅，1980年建成，第一任主人是一位海归华侨周教授和他的5名家庭成员。住下一年，华侨病逝，紧接着，华侨的老伴也无故去世，华侨的孩子身体莫名虚弱，医生都检查不出什么毛病。一天夜里，华侨的大儿子忽然梦到自己的老爸老妈，他们说这宅子闹鬼，让他们赶紧收拾东西跑。大儿子不敢耽搁，很快就搬离宅子。说来也奇怪，他们离开后，病很快就好了。当时的官方说法是，华侨一家得了不知名传染病，老人体弱，没能挨过去。后来有个归乡养老的富商看中了这座宅子，巧取豪夺从大儿子手中买下宅子，富翁入住的第一天晚上，富商听到钢琴自鸣；第二天晚上，富商发现镜子上出现血写的‘离开’二字，富商以为是华侨儿子的报复，让人狠狠教训了华侨儿子一顿；第三天晚上，富商夜半头痛醒来，发现有个怪老头拿拐杖敲他脑袋。富商被吓晕了，次日清醒后立马收拾东西跟家人逃出宅子……”
房地产中介脸上挂不住了，尴尬笑了两声，“棠小姐知道的真多……”
看来买卖要告吹了，房地产中介垂头丧气，却听到棠越说：“所以，打个折呗。”
“啊？！”房地产中介抬头震惊地望着棠越。“你、你还要这宅子？”
“三折怎样？”棠越笑眯眯问道。
正在敲房地产中介的阿飘飞到棠越身边，开始敲木鱼般敲起棠越的脑袋来。
“八折！不二价。”棠越不说话，房地产中介气焰低微，弱弱道：“可以商量一下的，七折……六折……五折，最低五折，不然回去我老板要给我打骨折了！”
“成交！”
房地产中介怕棠越会反悔，当场就从公文包中拿出崭新的一打文件要棠越签名。棠越一看，九八七六五折，各个价格的都有。
房地产中介憨厚一笑，“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嘛！”
棠越拿笔签下姓名，然后跟着房地产中介去办理过户手续，走出豪宅大门的时候，不知从哪冒出一只黑猫想来个飞猫扑脸，棠越侧身闪过，黑猫灵活地落在地上，扭头冲着棠越尖锐地嚎叫着。
房地产中介拿纸巾擦着额头的冷汗，“呵呵，山林就是猫多，正常正常……”话音没落，房地产中介感觉被谁推了一把，重重摔在地上，回头一看，又一只黑猫站在门口高高的栏杆上，一双尖细的猫瞳冷冷地盯着自己。
“你没事吧？”棠越对房地产中介伸出援助之手。
“没事，没事，猫调皮嘛！我家的猫主子也常背后袭击我。”房地产中介握住棠越的手，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好冷！
“我、我们还是快走吧，去、去晚了房管局要下班了。”房地产中介被两只黑猫盯得背脊发麻，忍不住就想逃走。
或许是担心夜长梦多的缘故，原本十五天才能走完的程序，五天就搞定了。
采买一些必要的家具，重金请了附近几个傻大胆将豪宅里里外外打扫一遍之后，棠越拎包入住。
入住的第一天晚上，客厅的钢琴自己响了起来，刺耳的钢琴声响彻整座宅子，棠越棉花堵耳，睡得香甜。
第二天晚上，棠越上楼梯时，一只破烂娃娃凭空而降落在棠越脚边，娃娃仅有的一只玻璃眼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棠越从容跨过，置之不理。
第三天晚上，一只女阿飘拿着拐杖穿墙来到棠越床前，阿弥陀佛念了好几遍后，颤颤巍巍地举起拐杖想要敲棠越脑袋。
棠越猛地睁开眼睛。
女阿飘蓦地发出一声尖叫：“啊！！！”
“老太婆，你咋了？”门外传来男阿飘着急的询问声。男阿飘放心不下老伴，穿墙就要进来看看。
女阿飘以更大的声音呵斥道：“不许进来！一个老男人大晚上进女孩子的房间，想干啥呢！”
男阿飘穿墙穿到一半的身体立马退了出去。
棠越哑然失笑。
女阿飘目光重新回到发棠越身上，见棠越直勾勾盯着她，没有一丝害怕的神情，完全不给她面子。
女阿飘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吹气球般将自己的头涨成直径一米的大球，变形的眼睛有些得意地看着棠越，这下子该怕了吧？
棠越对她笑笑，纯黑色的眼瞳蔓上血红色，健康的粉色自脸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死人的青灰色，泛着金属色泽的一尺长指甲寒光凛凛，浓郁得几近粘稠的精纯鬼气萦绕在身，渐渐遮挡住她的身体……
“鬼呀！！！！”
☆、第77章 被拐女13
五分钟之后，棠越和男女阿飘坐在客厅开座谈会。
“早知道你也是鬼，我就不吓唬你了。”女阿飘还心有余悸，刚刚那鬼气重的呦！妥妥几百年的老鬼！可是……
不可避免的，看看棠越白嫩无辜的外表，女阿飘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非贬义），以及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
看看大闺女的模样，死的时候应该才二十出头吧？年纪轻轻的，真可怜！
“闺女呀，听我一句劝，这不是个好地方，不能多待。”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棠越问道。
女阿飘和老伴对视一眼，无奈苦笑道：“我们也想走啊，可走不掉！”
他们两个就是这座宅子的第一任主人，海归华侨周教授和他的老婆周夫人。
入住宅子后，二老身体每况愈下，他们以为是人老了，时候到了，并没有多在意。死了以后才发现，是这座宅子建的地方不对，方圆百里的阴气不知为何都集中到了宅子所在方位，阴气重的很！正常人在这种地方呆久了，多病多灾、倒霉透顶不说，还容易有血光之灾。
二老吓坏了，想让儿女赶紧搬离这宅子，但因为新死，鬼力太弱，托不了梦。半年之后，二老总算攒够力量，托梦让儿子搬家。
棠越垂眉思索，半年便可托梦？此地果然不凡。要知道，秦芳芳死了十年还做不到这种事情。
二老没注意到棠越的走神，接着说道，目送着儿女远去，二老心愿已了，等着传说中的牛头马面送他们轮回转世。左等右等没鬼差来，二老在宅子等得无聊，打算出去溜达溜达，却发现自己无法踏出宅子一步。
他们成了宅子的地缚灵。
后来宅子转手卖给了富商，二老想将富商吓走，富商却是傻大胆的，一直不肯走，还误以为是二老的儿子在装神弄鬼，打了二老儿子一顿。二老这下怒了，周教授晚上显形，拿拐杖足足敲了富商一晚上的脑壳。
二老担心宅子阴气害人，宅子住进来一个人，他们就赶走一个人。
渐渐的，大木山豪宅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宅，再无人敢靠近。
“大闺女，这地方真不能多待，待久了想走都走不了。”周夫人劝道。
棠越说：“这里正合我意。”
阴气对于活人来说是毒药，对于鬼来说，却是十全大补药。
棠越查过这宅子的资料，几十年来宅子转手五次，二老多年来吓唬不少人，但除了富商以外，没真正伤害过其他人，有被不负责任父母单独放在家中的小孩，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还是他们帮忙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当然，那家父母被吓得不轻，很快就搬走了）。
棠越知道二老是好人好鬼，有心帮他们一把，问：“你们想不想离开？”
周夫人眼睛一亮：“大闺女你有办法？”
棠越竖起一根手指头：“有两个办法，第一，毁掉这座山，完成你们的执念，轮回之门自会为你们打开。”
周家二老跟秦芳芳是不一样，虽然都是执念未散滞留人间多年的亡魂，但是秦芳芳是被人害死，怨念深重，心愿是要杀人报仇，更偏向“恶”；而周家二老死时很安详，心愿是不要其他人再受伤害，更偏向于“善”，所以上天对二老仁慈多了，只要完成执念就能转世。
周夫人迟疑说道：“这……炸山不太好吧？”
周教授也为难道：“你刚花了两百万买下宅子，毁掉不就让你吃亏了吗？”
“不行，谁赚钱也都不容易，不能让你吃亏。”
“阿安真不厚道！跟他说过宅子闹鬼，他怎么还把宅子给卖了！”周教授愤怒地用拐杖敲着地面，如果他能走，他一定要去找那坑人的儿子，狠狠敲他一顿！
阿安，周教授的大儿子。
“周安先生也是被逼无奈，那富商混黑出身，派地痞流氓天天上门找茬，甚至还威胁要绑架周安先生的小女儿，周安先生警告过他，但他不听。万般无奈之下，周安先生只能选择卖宅子。”棠越替周教授的儿子周安解释道，“并且，卖宅子的钱，周安先生一分没留，全捐给了孤儿院。周教授，您的儿子并没有辜负您的教诲，是个正直而善良的人。”
周教授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大闺女，第二个方法是什么？”周夫人问道。
“第二种方法，你们成土地神。”
周家二老愕然，周夫人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不敢置信：“我们……成神？”
“没错。地缚灵，束缚在大地上的灵魂，但束缚就有保护，换一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受到大地保护的灵魂\’的意思[注]。你们不同于横死之鬼，心怀善念，好人好报，此地有感，选择了你们，你们若愿意，几百年之后，或许能成为此地土地神，庇护一方。”
周家二老与有荣焉，被土地选中，谁能不自豪呢？有机会成神，谁又能不激动呢？
等兴奋劲过后，周家二老又愁眉苦脸起来，按这女娃子所说--几百年--几百年的孤寂……
“我有办法缩短时间。”
“什么办法？”周家二老连忙问道。
“行善积德，自有福报。”
这个方法说了等于没说，周家二老被困宅中，如何行善积德？
棠越露出了狐狸尾巴：“我现在就有一件好事，你们能不能帮帮我？”
周夫人立马道：“什么事情，大闺女你说！”大闺女帮了他们这么多，他们正发愁着该怎么报答呢！
“很简单，你们会不会养孩子？”
周夫人一拍大腿，“养娃我熟啊！”她是农家长女，弟弟妹妹都是她一手带大的。
一分钟后，周夫人被吓呆了。
跟地里的萝卜似的，满地的娃！
满地的娃，满地缺胳膊少腿的畸形娃--
被剪掉舌头；被挖掉双眼；被割掉耳朵，被砍掉手或脚，断处留下光秃秃肉瘤；被生生打折手脚，骨头扭曲成畸形……
或是远远躲在角落，一被靠近就紧张惊恐；或是暴躁易怒，表现出极大的攻击欲望；或是对任何事情都反应麻木……
总而言之，这是一群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况都十分不正常的鬼娃。
周家二老吓得面色如土色，这……这是……
“你们知道丐帮吗？”棠越垂眸，说出一个个蘸满鲜血与冷酷的黑暗现实。
棠越口中的丐帮，不是武侠小说中行侠仗义、义薄云天的正义组织，而是制造并控制残疾乞丐，利用人的善良赚钱的血腥黑暗犯罪集团。
棠越抱起蜷缩在她脚边的一个鬼娃，这鬼娃上半身发育正常，下半身却如三四岁的小孩一样，双腿严重发育不良，骨骼肌肉萎缩，像两条干柴，十分畸形。一条绳子将他的两条腿绑起，固定在脖子上。棠越试过给他松绳子，但绳子已经紧紧勒入了脖子肉中，一动鬼娃就十分痛苦不堪。
“他叫壮壮，大名什么，他忘记了。他只记得自己家院子中有一棵巨大的梨树，结出的果子又涩又小，一点都不好吃。他的爸爸最爱趁妈妈不在，偷偷喂他酸果子，看他被酸皱的脸笑得前俯后仰。”
“四岁、或者更大一点，壮壮因为一根棒棒糖被人贩子拐走。这人贩子将壮壮转手卖给一个叫”牛哥“的人。”
“牛哥将壮壮关了起来，拿小棍子敲断了壮壮的腿，小孩生长快速，为了不叫腿伤好，每隔四五天，牛哥都会重新敲一遍，将它敲得流血流脓，时间长了，这双腿就废了。上半身正常发育着，下半身一步都走不了，只能靠一块装着轮子的木板代步--历时一年，壮壮算是制造完成了。”
“每天早上四五点，大部分人都还在梦乡中时，牛哥用面包车将壮壮和其他制造出来的残疾儿童拉到各个人流量大的地方，卖惨乞讨，晚上十一二点再拉回破旧的出租屋。那出租屋只有三十平方，却密密麻麻挤了十七八个小乞丐，他们连睡觉都只能蜷缩着。具体的数字壮壮算不清，因为每个月都有小乞丐死去，每个月也都有新乞丐过来。”
“生意好的时候，壮壮一天能有几百上千块收入，生意不好时，只有一两百。牛哥收走了他们的钱，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清点一遍，赚得最少的会被打得鼻青脸肿。【这是为大伙的生意着想，你们越惨，施舍的人才越多越大方。】--牛哥这样苦口婆心地对他们说。”
“他们平时的伙食是两个馒头，牛哥高兴时，会额外给他们一个鸡蛋--没错，一个出租屋，十七八个小乞丐，一个鸡蛋。看着他们为了一个鸡蛋争抢得头破血流，牛哥和手下笑得肚子疼。”
“牛哥有五个手下，每次出街，牛哥和手下都会躲在不远处观察着小乞丐，发现小乞丐和路人攀谈时间稍微长一两分钟，他们会立刻过来，赶走路人，并将小乞丐带走。他们的警惕性很高，一有风吹草动，会立马带着孩子转移，重新找一个没来过的地方，继续营业。”
“出租屋的孩子都活不长，五年，七年，没有一个能活到成年。壮壮在贼窝中待了六年，死的时候才十岁。”十岁，本该是在父母怀中撒着娇、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地奔跑玩闹、在明净的课堂中无忧无虑地读书写字的年龄。
“畜生！畜生啊！！”周教授愤怒地用拐杖敲击着地面，鬼娃们一阵骚动，畏惧地躲避着周教授。
“他、他们……”
“他们很多都是被小棍子敲断手脚的，对你的拐杖有心理阴影。”棠越说道。
周教授闻言，立马上楼，将自己最心爱的、几十年来一直不肯离身的拐杖放到箱子里，周教授不舍地抚摸着光滑的拐杖身，“老伙计，委屈你了。”
说罢，扭过头，用力将盖子合上，上锁。
周夫人听得眼泪汪汪，抱住壮壮哭成一团。
壮壮原本仍是面无表情，但鬼魂异常炙热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脖子上，壮壮慢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情绪变化--
妈妈……？
“大闺女，那些畜生！不能放过他们，报警，报警抓他们，让他们坐牢、不、枪毙，统统枪毙！”
刚刚下楼的周教授却想到了更多，这一地的鬼娃，足足七十八个，没死的小乞丐，或者死了已经轮回转世的，又有多少？这么庞大的数目，各方警察就真的没注意到吗？在人流量最大的街道乞讨，他们真的没看到吗？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到了也装作没看到，甚至……
“每个行业都不乏败类，多么光鲜正义的行业都一样。”没有保护伞，他们怎敢如此猖狂？
周教授又想敲地板，刚抬手，发现老伙计已经躺箱子里了。
“牛哥不是几个人单打独斗，他们有组织，有纪律。牛哥只是一个小头目，小头目之上还有大头目、还有丐帮帮主，他们甚至都成立了一家公司，名叫残障人士艺术团，分为残障部、卖艺部、母子部、故事部等等多个部门，日进斗金，财源滚滚。这样一尊金娃娃……”谁舍得砸掉呢？一次孝敬的钱，比某些人十年工资还高。
周夫人悲愤道：“那什么都不做吗？就这样看着这些可怜孩子受苦吗？”
棠越垂下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冰冷的笑容，空气似乎一下子降温好几度。
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人间不想管的东西，他们鬼魂自己管。
牛哥鬼娃遮眼，发狂砍死所有手下，并持刀上街，危害群众安全，在当街砍死该片区负责警员后，被赶来支援的警察当场击毙。
事后，警察在出租屋找到了一包高纯度海洛因。
结论--吸毒过量，精神失常。
保护伞后院起火，小三有孕六月，仗肚行凶，打上正室家门，堵在门口破口大骂，还嚣张炫耀保护伞对她多疼爱，给她买了多少名包珠宝、名车名表，甚至还在有名的富人区买了一栋别墅，落她名字。
正室糟糠妻，陪保护伞一路风风雨雨几十年，保护伞吝啬寡言，一个戒指都没给她买过，每月生活费也扣扣索索，还得要她娘家补贴，对正室所出孩子也是严苛万分，稍有不对就严厉处罚。正室孩子见了保护伞，跟见了鬼似的躲躲闪闪。正室从前以为是虎爸，如今才知是不爱。
没有对比还好，一对比，正室心态崩了，收集贪污罪证交给丈夫政敌，借政敌之手将丈夫送进监狱。
丐帮帮主被小乞丐家属埋伏，一辆大卡车撞进医院，成为植物人。
警察逮捕小乞丐家属，却发现小乞丐家属得了癌症，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并且，家属已经没有其他亲人，光脚不怕穿鞋。
在被抓之前，家属已经变卖所有房产地产，买动网上水军将丐帮的事情宣扬出去。
张张照片触目惊心，行行文字笔笔见血，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碍于舆论压力，警察成立专案组火速调查。
丐帮自帮主入院，群龙无首，二把手、三把手见事情闹大，想拿钱抽身，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帮主一家身上。
帮主儿子是个小霸王，自幼千娇万宠、嚣张跋扈，受不得半点委屈。见从前对他点头哈腰的叔伯们一朝变脸，冷嘲热讽，还卷走了所有的钱，拿自己当替罪羊，小霸王哪肯罢休？索性自首，在警察面前狼人自爆，口没遮拦，将所有人都拖下水。
丐帮被警察连根拔起，意图逃窜的二把手、三把手也在海关前被拦下，两副手铐，一间牢房，终生免费牢饭。
顺带一提，二把手他们所住牢房，有个狱霸，狱霸因故意杀人被判终身监禁，杀人原因--仇杀。
狱霸有一个独子，七岁被拐，被制成畸形，被控制着卖惨乞讨。
狱霸好不容易找到儿子，没来得及多说话，就被小头目和手下发现，殴打至晕厥。
之后，狱霸再没见过儿子。
狱霸一路追踪潜伏，终于找到小头目新的行乞地点，被一小乞丐好心告知，他儿子半月前已经被小头目打死。
狱霸怒火攻心，埋伏抓住小头目，手持西瓜刀，手起刀落，为儿子报仇。
所有一切，都看似意外，都看似合情合理，不是吗？
周家二老十分同情这七十八个被棠越从丐帮中救回来的鬼娃娃，不用棠越多说，欣然应允照顾他们。
周教授是教授，看似严厉，实则外刚内柔，周夫人看似咋咋呼呼，实则外粗内细。他们两个都是极富有同情心的好心鬼，鬼娃们对善意恶意感知最为敏锐，知道周家二老是真心关爱他们，慢慢的，也就对他们敞开了心扉，接纳了周家二老。
一个月之后，深夜，大木山豪宅中传出朗朗读书声。
棠越站在二楼走廊边上，低头看着底下摇头晃脑的鬼娃们，脸上出现一抹浅浅的笑意。
宅子一楼除了承重墙以外的所有墙壁柱子都被推到，改造成了一间足有四五百平米的大教室，八十一套学生桌椅整齐摆放着，七十八个鬼娃娃穿着统一的蓝白学生校服，按身高排座，手捧着一本最新版的语文书，正摇头晃脑地跟着周教授一句一句读着书。
如今的鬼娃娃们，眼中有了光亮，脸上渐渐出现了属于他们这年纪该有的活力与生动，与一个月前的麻木死寂大不相同，晚上拉着他们走在大街上，忽略他们身上的残缺，粗略看过去，他们与正常孩子已经没有多大区别。
上完一节课，周教授按响下课的铃声，“去院子吧，你们周奶奶准备好了夜宵，就等着你们呢！”
鬼娃娃们欢呼一声，跑的跑，飘的飘，纷纷朝着大门涌过去。
看来，无论什么形态的孩子，都不怎么喜欢读书。
“周伯伯，谢谢你。”棠越由衷地感谢道，若不是有周家二老在，这些鬼娃娃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回本性。
周教授摇了摇头，“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迟疑片刻，他问道：“小越，最近上山的人少了好多，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棠越道：“我将整座大木山都买了下来，现在这里是私人领地。”
周教授目瞪口呆：“买、买下来？”这么大一座山，得花多少钱？
这一个月来，小越大动土木，重金请人将宅子改成了学校，除了教室之外，还有音乐室、图书馆、实验室、宿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一样没少。小越还买了诸多乐器，光一架钢琴就要五万块钱！林林总总加起来，这一个月至少花了二百五十万！加上买大木山的钱……
周教授倒吸一口冷气。
棠越笑道：“只要有意义，多少钱都值得。更何况，大木山阴气太重，正常人还是远离的好。”
周教授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大木山聚集了太多的亡魂，鬼气越来越重，八字轻的人或许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还是封起来好。
只是周教授还是有些担心，“小越，撑不住就告诉你周伯伯，周伯伯来想想办法。”自己生前爱收集名家字画，希望儿孙还没有将它们给卖了。
棠越点点头，“如果撑不住了，我一定告诉你。”
不可能撑不住的，这世界上坏人这么多，缺钱了去他们那拿就是，毕竟防盗系统防人不防鬼。而且那些钱都是黑钱，坏人们发现失窃了也不敢张扬，只得默默吃下哑巴亏。
“老头子，小越，你们还在里面干啥呢！出来一起吃宵夜~”
周夫人大嗓门声音响起。
棠越和周教授停下交谈，走出宅子。
院子中，周夫人架起了烧烤架，一排排的肉串被烤得滋滋作响，阵阵肉香扑鼻而来。鬼娃娃们或是围在烧烤架边盯着肉串流着口水；或是抓着吃了一半的烤串当武器，追逐嬉笑打闹着；或是懒洋洋躺在草地上晒着月光，一派和乐融融的模样。
看到棠越出来，壮壮立刻飘过来，将手中肉串递给棠越。
棠越笑着接过，伸手揉了揉壮壮毛茸茸的脑袋，壮壮微微昂头，像只享受主人爱抚的小猫般舒服地眯上眼睛。
然后……
十几串肉串递了过来，对上十几双期待的眼睛，棠越一一摸过去。
站在棠越身边的周教授手上空空，没一个孩子给他送肉串。周教授有些吃味了，轻轻咳了一声，小孩们立刻站军姿般站直了身体。周教授上课老爱咳嗽，咳嗽完之后就要点学生回答问题，他们都形成条件反射了，一听到他咳嗽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周教授更加郁闷了。
棠越递给周教授一把烤串，周教授轻哼一声，也不接，兀自朝老伴那走去，哼，他才不稀罕。
棠越失笑，将烤串一一分给有些手足无措的孩子们，对他们轻声说了几句话，鬼娃娃们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跑到周教授身边，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将肉串递给周教授，周教授板着脸拒绝，可嘴唇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勾起一个弧度。
鬼娃娃们一直偷眼瞧着周教授，没错过他嘴角的微笑，欢呼一声，树袋熊般扑上去，牢牢抱住不撒手。
“撒手！成何体统啊！撒手！”
棠越眼睛弯弯，啃一口肉串。
鬼是不需要吃食物的，但是，小孩需要，不是生理，而是心理。
美味佳肴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够让人心情变好，所以哪怕麻烦，棠越也坚持采购新鲜蔬菜，请周夫人操持一日三餐（晚餐、夜宵和早餐，白天是大家休息睡觉的时间）。
效果很显著，他们脸上笑容多了，性子也活泼多了，会笑会闹会撒娇，一如还在父母身边的时候。
☆、第78章 被拐女14
“近日，J市警方成功打掉一个长期拐卖妇女的犯罪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19名，成功解救被拐卖妇女67名。以下是详细报导……”
“一通少女的求助电话，一起离奇的父子相残命案，一条买卖螃蟹的交易短信，背后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持续十六年的爱心陷阱，跨越一千三百多公里的流窜作案，凶手能否捉拿归案，被拐妇女能否顺利回家？敬请收看本期节目--《螃蟹短信》……”
“200×年11月8日，S市警方联合H市、Z市警方成功摧毁以刘某某为首的拐卖、制造、控制残疾儿童乞丐团伙，捣毁作案窝点26个，共抓获犯罪人员84人，涉案金额7100余万……”
“编故事，骗同情；装凄惨，赚大钱；职业乞丐骗钱有套路，善心人士施舍需谨慎！街头乞讨典型故事大揭秘--案例一：身有残疾被抛弃，无助小儿求治病……”
“近年来，人口拐卖案件层出不穷，那对于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行为，我国目前的刑法中是如何定罪量刑的呢？下面我们来听听法律专家的解读……”
……
窗帘隔绝天光，投影仪投出光影照在雪白的墙面上，成熟稳重的法律专家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出了最动听的声音，荧光反射在一张张稚嫩苍白的脸上，他们漆黑的双眸泛上水光，隐约间，空气中阴森的鬼气似乎消散不少。
节目播完，投影停在白屏，洁白的直管灯打开，周教授站上讲台，拍拍手，“好了，睡前节目播放完了，同学们都回宿舍睡觉。”
“再看一次吧，老师，就一次。”底下的学生纷纷哀求道。
周教授面色一沉，“这是第三个一次了，没得商量，回去睡觉。”
“可是……”我们鬼可以不用睡觉的呀。
“没有可是，不睡觉我们就继续上课。”
？？！！！
瞬间，所有鬼娃娃手忙脚乱地往二楼宿舍飘去，生怕慢一步周教授就要改变主意了，要他们上课，他们还是睡觉好！
不一会儿，所有小孩不见踪影，周教授摇头，这些孩子……
棠越还坐在最后面低头玩着手机，周教授刚想过去让棠越早点睡觉，忽然，一条黑蛇从棠越手机屏幕中钻出来。
周教授：！！！
再仔细一看，黑蛇迅速拉伸变宽，化成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
周教授：贞、贞子？！
贞子不是日本的吗？！
救命！！日本女鬼入侵中国了！！！
秦芳芳刚钻出手机，就忍不住舒服地呻吟一声，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大热天泡入了舒服的冷泉之中，浑身舒爽！在外办事时染上的阳气迅速散去，丝丝缕缕的阴气不用她费心吸纳，有生命般自动钻入她身体之中，秦芳芳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好一个风水宝地！”秦芳芳赞叹道，在这里修炼，一天或许能顶过去十天！
棠越问道：“芳芳，事情搞定了？”
“搞定了，一个都没放过。”
棠越曾跟秦芳芳提过，要秦芳芳帮自己做三件事情，第一件是要秦芳芳暗助警察破获高老大妇女拐卖案件；第二件是要让秦芳芳去盯着丐帮的人，必要时给警方一点线索，务必不能放走一个坏人。历时一个多月，秦芳芳幸不辱命，一切总算尘埃落定。
棠越仔细打量着秦芳芳的鬼体，如今的秦芳芳身体凝实不少，身周拢着一层轻纱似的金光，这是功德金光--上天有眼，善有善报，有功德金光护体，诸事顺意，看秦芳芳金光的厚度，重入轮回是迟早的事情。
“辛苦了。”
“我该感谢你才是。”秦芳芳感激地望着棠越，从前她鬼体涣散，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棠越要她帮忙做事，自己还曾误会过棠越，可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找回的记忆也越来越多，仔细思索，她方知棠越用心良苦。
“肉麻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吧。”棠越拉着秦芳芳走到周教授身前，简单给他们介绍几句。
周教授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轻咳一声，矜持地对秦芳芳点了点头。
秦芳芳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这幅样子周教授很熟悉，路上碰到他的学生都这模样。
秦芳芳心里虚啊，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还是个高三生，见到周教授这种学校大佬，能不害怕吗？这是种族压制，没得改的。
周教授也隐隐猜出了几分，客套几句之后，就告辞回房睡觉。
周教授一走，秦芳芳很大声地呼出一口气。
“有这么害怕吗？”
秦芳芳小声道：“你不知道！周教授一看就是那种很严肃很不苟言笑一言不合就会点名提问回答不出来罚抄书本N遍期末考试从没重点我说的话全是重点考不过假期没有留下来补习的黑脸阎罗王！”一连串话都不停顿的。
棠越挑了挑眉，活泼不少，现在居然还会吐槽人了？
公鸡打鸣声响起，天边泛起了浅浅的霞光，快天亮了，该睡觉了。
“走吧，你暂时跟我住一个房间，别介意。鬼人多地方小，新宅还在建，等过两个月新宅建好了，你自己挑一间喜欢的住进去。”当然，如果那时候秦芳芳还愿意留下来的话。
“还要建？”秦芳芳有些惊讶，“这么大的宅子，够住了吧？”
棠越摇了摇头，“后续的同伴多着呢。”
区区一间宅，一座山，怎么够？
次日傍晚，太阳下山，宅子开始有了声响，大家开始起床活动了。
棠越将秦芳芳介绍给大家认识认识，因为有着相似过往，鬼娃娃们很快就接纳了秦芳芳这个大朋友。
上课铃声响起，鬼娃娃们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周教授和周夫人走到教室最后排的空位上坐下，从课桌底下拿出纸笔静静等待着。秦芳芳感觉有些奇怪，周教授在下面坐着，那谁讲课呢？
答案很快就揭晓--
棠越走上讲台，看秦芳芳还傻站在一旁，指指周教授身旁的空位道：“芳芳，你的位置在周伯伯旁边。”
“我？我也要听课？”秦芳芳指着自己鼻子傻愣愣问道。
“自然，快，别耽误时间。”
秦芳芳“哦”了一声，乖乖朝教室后方走去，可对上周教授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秦芳芳像吃了黄连一样，苦得慌！她她她她要跟周教授做同桌吗？
“大闺女快过来！老头子你把老脸挡挡，吓到人家闺女了！”
周教授瞥了眼快哭出来的秦芳芳，默默竖起笔记本挡住自己不苟言笑的老脸。
秦芳芳更想哭了，周教授不会记她小本本吧？
几乎是一步一挪，蜗牛般挪到周教授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秦芳芳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可很快，她所有的注意力就被棠越的话吸引--
棠越说：“今天我们不修炼，我们来玩蜘蛛吧。”
秦芳芳：？？！！！
一晚上课程下来，鬼娃娃们人手一只小蜘蛛玩得不亦乐乎，秦芳芳瘫软在床上，只觉自己已经是一只废鬼了。
掏出手机，秦芳芳刷起网页续命去。
棠越哄睡了那群精力旺盛的鬼娃娃们，一回到房间，就看到秦芳芳坐在床头，看着手机，背脊弯曲，肩膀耷拉。
棠越走到秦芳芳身边坐下，问道：“还在害怕？”可再一看，秦芳芳的神情不是害怕，而是……哀伤？
“你在看什么？”
秦芳芳将手机屏幕亮给棠越看，一条评论映入眼帘--
“小编该下岗了，八百年前的新闻还拿出来炒冷饭。”
这是？
秦芳芳低垂着眉眼，缓缓将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原来，秦芳芳一直寄居在他人的手机之中，跟着人学会了上网，在TY社区、BD贴吧、XL博客等多处都注册了账号，有空就会登上去刷刷网页。
秦芳芳最关注的是人口拐卖相关帖子，可方才她在TY社区连续往下拉十几页，全是八卦绯闻、影视资讯、家长里短，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她在搜索栏输入“人口拐卖”，最近的帖子发表在三天前--她发的；最新的一条回复--有且只有这一个回复--
“小编该下岗了，八百年前的新闻还拿出来炒冷饭。”
互联网都是善忘的，“J市妇女拐卖”和“S市丐帮落网”都是一两个月前的新闻了，当时或许引起过热议，但现在除了受害者外，还有谁在意？早被网友们忘在脑后。曾经的义愤填膺，曾经的怒发冲冠，都变成了一潭死水，波澜不兴。再看到相似的帖子标题，网友连点进去的欲望都没有。
秦芳芳觉得悲哀，棠越却有不同的看法：“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没人注意不是一件好事吗？对于受害者来说，热度越快下去越好，不是吗？”过高的热度，难保有些不良媒体会为流量点击，不顾道德，深挖受害者身份故事谋取观众眼球，给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
有些被拐妇女侥幸被救出贼窝，却死在周围人的流言蜚语之下，是谁之过？
秦芳芳一怔，她完全没有想到这方面问题。
秦芳芳陷入了纠结，一方面希望打拐的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越多人关注，打拐的力度和范围就越大，人贩子生存空间就越小，未来的受害者也就越少；可另一方面，棠越说的也没错，善恶两面，总有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对着受害者指指点点，讥讽、议论、嫌弃、侮辱……甚至连受害者的家人都觉得被拐是个污点，是一件十分不光彩的事情。受害者日复一日生活在这种冷暴力之下，无异于精神凌迟！
是希望事件平息，保护现在的受害者；还是希望事情闹大，预防将来可能出现更多的受害者？
秦芳芳感觉自己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激进与平和在她脑中争吵着，每一个似乎说的都有道理。
“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棠越说道。
秦芳芳飞快抬头望着棠越，她就知道，棠越一定有办法的！
“让某些人学会闭嘴就好。”棠越手机开锁，点开一个网页，“就从她开始吧。”
秦芳芳接过手机一看，屏幕上，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时尚女性，对着镜头笑得一脸温婉贤淑。
虞琴，知名女演员，32岁，寡妇。
鹅蛋脸，柳叶眉，眼睛弯弯，鼻头圆圆，嘴角天然上翘，并非第一眼惊艳，可毫无攻击性的长相，却让人越看越舒服。
这样的长相，放在普通人群中，算得上漂亮，但放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就只能勉强说一句“不难看”。
可是这样一个长相并不出众，年纪也大，还嫁过人的女演员，却是网友们评选出来的“最适合当老婆的女明星”。
与虞琴一同参与评选的，有十八岁青春靓丽的网络人气校花；有声喉动人，被誉为人鱼歌声的歌坛新秀；有以美貌著称，艳压半个娱乐圈的时尚女星；有身材一流，令人移不开眼的超级名模；有诸多作品傍身，口碑演技俱佳的影后；有身世背景雄厚，玩票进入娱乐圈的超级白富美……
这些人统统败在虞琴脚下，虞琴以绝对的优势，成为男性网友们心中的“老婆”大人。
原因嘛--
【她是从我梦里走出来的贤妻良母。】--一个网友这样评价，并获得无数网友的赞同。
在虞琴没嫁人之前，她是三线小明星，在各大电影中演女二女三女四，唯一一部女一电影口碑票房双扑街--无声无息的那种，观众提起她，只会说：“那个谁谁，就是演过那什么什么的谁谁啊！就是那个……哎呀--记不起名字！”。
可嫁人之后，虞琴的存在感直线飙升--原因无他，全靠猪队友衬托。
虞琴嫁的男人名叫曹源，是个标准的凤凰男，家里有一堆的极品穷亲戚。
虞琴嫁入曹家的生活，就像在经历一场变形记--
婆婆敌视，认定媳妇抢走儿子，处处挑剔，刻意刁难；
丈夫妈宝，遇事只会劝说妻子宽容忍让--“她是我妈，你让让她。”--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
公公窝囊一辈子，根本不敢反抗婆婆，每次争吵，拿着报纸躲厕所，半句公道不肯说；
小姑子爱慕虚荣，爱贪便宜，深刻贯彻了一个基本原则--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嫂子的名牌衣服、包包、鞋子首饰全是她的，想要直接拿，招呼都不用打一声，嫂子敢有意见？婆婆和丈夫会教她做一个好嫂子；
小叔子烂泥扶不上墙，吃喝嫖赌，五毒俱全，进出监狱家常便饭，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嫂子奔波去派出所捞人；
各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成天上门打秋风，不是要借钱就求虞琴介绍工作，要么就是要虞琴提携提携，一起进娱乐圈赚大钱。
……
虞琴像是从旧社会中走出来的二十四孝贤妻良母，婆婆挑剔，她忍让；小姑子作妖，她包容；小叔子有难，她帮助；远方亲戚要钱，她从没二话……
可宽容忍让换来的是得寸进尺，曹源见异思迁，得到就不珍惜，嫖娼，出轨，赌博，还被狗仔拍到。
照片视频放到网上，立刻引起热议。要知道，曹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没钱没势没才没貌，大学学费是贷款来的，现在曹家人住的三百平别墅还是虞琴的呢！虞琴十里红妆嫁给他，所有人都不理解，虞琴到底图什么？图他不洗澡吗？
这么好的一个老婆，曹源不仅不珍惜，还包小三，重点小三还长得不怎样！
网友们对曹源口诛笔伐，虞琴连夜召开记者招待会，给曹源洗白，曹家全员出席，虞琴与曹源手牵手欲力破不和。
招待会现场，却又被爆出一个大猛料--
小三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拿着医院产前亲子鉴定书大闹招待会。
曹家人欣喜若狂，簇拥护送着小三远去，留下虞琴一人面对记者手足无措。
招待会不欢而散，记者们没一点留情，以辛辣讽刺的口吻将会上的事情加工宣扬。
如此狗血的剧情，引来了众多看客的关注。狗仔们见有利可图，趁热打铁，深挖曹家内幕，一天一集，播电视剧般，将虞琴和曹家的破事抖了个干干净净。
虞琴的粉丝炸了，路人也炸了！
粉丝们纷纷要求虞琴踹了曹源，虞琴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收拾东西搬离曹家，躲在经纪公司的宿舍中不肯露面。
小三战胜大房，得意洋洋，揽着曹源的手臂出入名牌店，遇狗仔也不怕，大方摆拍，对着镜头向虞琴嚣张挑衅，仿佛她才是跟曹源登记结婚的老婆般。
虞琴终于忍无可忍，协商离婚，曹家人坚决不同意，除非虞琴同意净身出户，将名下所有财产都转给曹源。
这种条件虞琴怎么可能答应，双方僵持许久，小三连孩子都生了，虞曹还没离婚。
小三坐不住了，逼迫曹源离婚，曹源敷衍，小三恼羞成怒，在大街上跟曹源吵架动手。他们两个没注意到疾驰而来的小汽车，双双出车祸被送进医院，二人抢救无效先后死亡，留下一个还没满月的孩子哇哇大哭。
当时网络上一片欢呼，都说大快人心，普天同庆！
正此时，虞琴忽然宣布要收养小三的孩子，从此以后，小三的孩子就是她的亲生孩子，曹家人就是她的亲人！
网络顿时骂声一片，曾经大家有多同情虞琴，现在就有多恨铁不成钢！
可虞琴中了降头般，不管不顾，又搬回曹家（应该是自己家），对二老和孩子悉心照顾，凡事亲力亲为。
虞琴被挂论坛首页骂了一个多月，然后，触底反弹了--
【就我一个人觉得，虞琴做的没错吗？】
【你们说她圣母，说她活该，我不觉得！丈夫出轨，她离婚，这是身为女人的尊严；丈夫死亡，抚养他的遗孤，照顾他的父母，这是顾念夫妻的情义；这样善良美好又有情有义的女人，为什么要被骂？难道只有黑化复仇，就没有豁达大度了吗？】
【虽然但是……别说你们不想娶这样一个老婆！】
【咳，我想……】
【我也……】
【你们这些人疯了吗？这种倒贴男人的绝世包子也捧？】
【好女人，旺三代，曹狗遇到虞琴，真是祖宗积德！（PS：为啥我就遇不到这种好女人？）】
【虞琴活该！一点都不值得同情！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女人就喜欢犯贱，像我这种老实人却没有女朋友】
【真有像虞琴这样的女人，我跟家里断绝关系也娶她啊！】
【姐妹们出楼了，这楼里面都是想不劳而获、三妻四妾、男尊女卑的封建渣男，出楼保三观！】
【楼上戾气太重了吧？】
【呵呵，有你们这些一口一个渣男的田园女权婊，虞琴才显得更加难得可贵！】
【娶妻当娶虞琴！】
……
虞琴口碑瞬间逆袭，成为众男性网友心中当仁不让的“贤妻良母”、“最适合做老婆的女人”，访谈邀约不断，剧本接到手软。虞琴抓住机会，乘风而起，趁势挤入一线女星行列。
演而优则导，在声名最盛之时，虞琴转做幕后，成为一名新秀导演，半年之后，她带着她执导的第一部电影--《大山里的父爱》，登上了全国收视率最高的水果台做宣传。
“虞导，听说这部《大山里的父爱》，是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节目主持人李察问道。
“没错，不仅如此，我还将故事的主人公请来了现场。”
伴随着一阵激动人心的音乐声，台上道具门缓缓打开，聚光灯之下，一个打扮土气的十六岁少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少女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梳着低马尾，因为营养不良，头发发黄分叉得很严重；她穿着一身陈旧又肥大的深绿色冬季校服，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高处，把下巴都给挡住了。
对着镜头，她很不自在，低着头，将脸埋入校服领子里，畏畏缩缩的，不敢看人。
虞琴扶住少女的肩膀，对着台下所有人落落大方说道：“这就是《大山里的父爱》女主角黄英男的原型，黄花同学。今天我带着大山剧组来到水果台，除了宣传以外，更重要的目的，其实是想借水果台这个伟大的平台，帮我们黄花同学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第79章 被拐女15
这话一出，立刻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亲人走丢的家庭不少，找亲人打广告打到水果台黄金节目的还是头一个。这黄花同学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中学生，有什么本事，竟然能打动虞琴这个大明星，让虞琴为她拍电影，还为她上芒果台站台？
话筒递到了黄花嘴边，黄花僵硬地接过话筒，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在虞琴的温柔鼓励下，黄花深呼吸了好一会，终于稍稍平静下来，结结巴巴道：“大、大家好，我叫黄花，今年十六岁，来自Z省农村，我今天来，是想找到我的亲生妈妈。在我八岁那年，我妈妈就走了，我们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她。”
“我们家是农民，靠种地为生。虽然家里很穷，但是爸爸、爷爷和奶奶对妈妈是真的很好很好。妈妈用的被子，是奶奶用家传的银耳环跟人换的；过新年的时候，全家人只有妈妈能做新衣服穿；家里养了两只母鸡，每天下的两个蛋，我们全家都舍不得吃，全给妈妈吃；妈妈嫌苦嫌脏，不肯下地干活，喂鸡做饭这些轻活也不愿意做，爸爸和爷爷奶奶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养着她，供着她，生怕她不高兴……”
“所有人都说妈妈命好，遇到了爸爸这么一个好丈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却不喜欢爸爸，连带的，也不喜欢我这个亲生女儿。”想到了伤心事，黄花声音有些哽咽，“我记得我五岁那年生日，爸爸钓了一条很大很大的鲤鱼，鱼头拿来熬汤，鱼身做成红烧鱼。做好饭以后，全家人都等着妈妈起床一起吃饭，哪知道……”
黄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虞琴体贴地递过纸巾，黄花接过用力擦了擦脸，手紧紧攥成拳头，接着说道：“妈妈、妈妈她非常暴躁地把鱼汤给掀了，滚烫的鱼汤就洒在我身上，我疼得哇哇大哭，妈妈却在一旁笑……”
“这还是人吗？！”底下的观众们出离愤怒了。
水果台的其中一个主持人李察发现一个细节，问道：“黄同学，你把校服领子拉这么高，是为了遮挡住烫伤伤疤吗？”
黄花犹豫着，下意识地望向虞琴，虞琴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黄花一咬牙，说了一声“对”，猛地拉开校服领子，露出底下一大片狰狞的烫伤疤，从脖子一直延伸到打底衣里面，触目惊心！
“你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她怎么舍得！”水果台的另一个主持人文爱又是愤怒又是心疼。
水果台黄金节目有两个主持人，李察和文爱，其中李察冷静，文爱热情，二者互补，乃是水果台的黄金搭档。
黄花胸膛剧烈起伏着，再次爆出一个猛料：“因为她有了相好的！还偷了家里仅有的两千五百一十六块钱，跟隔壁的野男人私奔了。”
“那是我爷爷的救命钱！爷爷都已经七十八岁了，老人身体本就多病，她一点都没顾及，拿了钱就跑，没两个月，爷爷就走了！”
“后来呢？”节目主持人李察问道。
“家里地没了，爸爸只得去省城打工，把我交给奶奶养……一个月前，爸爸工厂的工友打电话告诉我，说爸爸的右手被机器给搅断了……工厂老板给了两万块的医药费，然后就不管我爸了。我爸躺在医院奄奄一息，整天说自己没用了，要我不要管他，拿钱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黄花抹了一把眼泪，“我现在就想找到我妈，我爸最喜欢我妈了，他钱包里面还一直放着我妈的照片，如果我妈能出现鼓励爸，爸一定能重新振作起来的！”
“妈妈烫伤我、虐待我、偷钱、抛弃我们的事情，我们都可以不追究！现在只要她出现，只要她肯去见我爸一面，她就是我黄家的大恩人，等我以后长大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敬她的！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吧！帮我找到我妈！”说着，黄花对着台下观众跪下，砰砰地磕起头来，主持人和虞琴连忙将人给硬拉起来。
虞琴感动道：“黄花同学，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你，找到你妈妈的！”
“真的吗？太谢谢你，太谢谢水果台了！”黄花从口袋掏出一张寸照正对台下观众，“这是我妈妈的照片，我妈妈叫陈娟，今年36岁，S市河口人，家庭地址在……”
李察惊了，事先没说过要公开黄花妈妈的信息啊！这不是赤裸裸地鼓动网暴吗？
李察连忙打断黄花的话，并伸手挡住照片，道：“黄花同学对妈妈的家庭地址挺清楚的，请问你上门找过妈妈协商了吗？”
黄花愤怒道：“我们去找过他们，可是他们拿扫把将我们赶了出来！我奶奶八十多岁的人了，他们也下得了狠手！还说是文化人，连基本的尊老爱幼都没有！”
李察掐指一算，不对啊！黄花今年十六，黄花奶奶怎么就八十多了？难不成黄花奶奶三十多岁生黄花爸爸，黄花爸爸三十多岁娶媳妇生了黄花？农村结婚生子不都是很早的吗？十七八岁生孩子都不奇怪！三十多岁结的婚，娶的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老婆，老婆还十分不情愿，怀抱着很大的怨气？
是被父母强迫嫁的人？换亲？还是卖女儿？不，应该不是卖女儿，黄家没那财力。那就是换亲？
“你说的他们……是你妈妈吗？”
“不是我妈，是我外公外婆，他们拦着我不让我见我妈，还说敢再来，他们就报警抓我们！”黄花愤愤不平。
报警？
李察感觉越发不对劲了，再仔细一问，黄花的话令所有人都震惊了--
“不是自由恋爱，我妈是我爸买来的。”
黄花的话通过扬声设备传到众人耳中，台上台下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轰”的一声炸开锅了！
“买、买来的？”
“我没听错吧？”
“所以……不是抛夫弃女，而是……而是逃出魔窟？”
“卧槽！脸呢？！你还有脸上电视台找妈妈？”
“有病吧？”
“滚出去！”
……
群情激奋，沸反盈天，甚至有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扔到台上，准头不好，砸到了黄花身前一米处，可也足够让一个年轻的女孩惊慌失措。
嘉宾被扔水瓶--这还是水果台破天荒的头一回！
黄花抱着话筒瑟缩地后退两步，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无助地寻求帮助。
可是，原先抱着她软言安慰的主持人文爱不知何时退开了三步，看她的目光难掩震惊与厌恶；一向冷静敏锐，善打圆场的李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手中话筒拿起又放下好几次，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黄花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虞琴。
虞琴上前一步揽住了黄花的肩，将她搂进了怀里，“大家请静一静，听我说一句话，好吗？”
熟悉的温婉的声音响起，台下观众下意识闭上了嘴，不说全部，现场观众至少有七成是虞琴的粉丝，偶像开口，粉丝哪有打脸的道理？
亮晶晶的、崇拜的、信任的、依赖的、喜爱的目光汇聚在虞琴身上，虞琴显然对万众瞩目的情形很是习惯，脸上绽放出一个招牌的温婉微笑，红唇开合，慢条斯理地说道：“人口拐卖是不对，但也不代表虐待儿童，抛弃家庭、偷盗一个病重老人的救命钱是对的。当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我们没有权利去评价谁是谁非，但是现在人命关天，黄花的爸爸真的很可怜，他的右手断了，对于一个农民、一个技术工来说，手比他的生命还重要。现在，黄爸爸的生命没了一半，为了不拖累家人，黄爸爸几次想要寻死，幸好有黄花同学和黄奶奶寸步不离的守候，这才没酿成更可怕的后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仅代表我自己，想请求陈娟女士，看在人道主义的份上，看在孩子的份上，看在黄爸爸对你忠贞不渝的爱情的份上，去见一见这个快要死的可怜男人，跟他说两句话，鼓励鼓励他吧！爱情的力量无比伟大，说不定你的一句话就能挽救一条生命呢？”
水果台节目播出以后，引起了不少热议，有人赞同，就有人反对。
激进一方观点认为：该死的渣渣，你死我不放鞭炮庆祝算我心善，还想我去见你？脸呢？滚！
平和一方认为：原不原谅是受害者的事情，外人别插嘴，更别道德绑架！
站着说话不腰疼一方观点认为：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见一面能救一条人命，何乐而不为？
还有一方提出一个疑问：妈妈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小孩？
这个疑问又引发另一个讨论，那就是黄妈妈是不是一个好妈妈？她抛弃小孩这件事情做得对不对？
有的人认为对，孩子并不是黄妈妈自愿生下来，从出生就带着罪恶，这样的孩子留在母亲身边，是在日夜提醒母亲不堪的过往，母亲抛弃她独自逃生无可厚非；
有的人认为不对，不管怎样，孩子都是无辜的，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牵连到孩子身上；
还有的人认为，大家都高估了黄妈妈的能耐，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黄妈妈自己要跑已经很困难了，再加上一个八岁的小孩……逃出去的机会更加微乎其微。所以，抛弃是不得已而为之，没什么对与不对。
数方混战，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导致的最直接的结果是，一个星期后上映的《大山里的父爱》爆了。
☆、第80章 被拐女16
作为一部小众文艺片，《大山里的父爱》上映第一天，票房一百万！
某些商业片也达不到的好成绩！
虞琴转行第一炮，妥妥开门红！
网友们或是看热闹，或是秉承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基本原则，纷纷涌入电影院，然后……
所有人都眼眶红红地出来。
守在电影院外的小报记者蒋飞立马拿着话筒冲上去采访，他的目标是一个妆容精致、穿着时尚的都市丽人，他对个丽人有印象，一方面是因为丽人出众的外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电影开场前，他曾听到丽人跟朋友说：“等我看完电影，看我怎么骂死黄脑残和那个强奸犯！”
两个小时前放言骂死电影的美女，如今眼泪汪汪地走出电影院--一看就很有爆点啊！
蒋飞抢步上前采访，都市丽人跟朋友对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错怪黄爸爸了，他是一个好男人，是一个好爸爸！”
朋友说道：“好可怜啊……黄家一家都好可怜，他们买媳妇也是逼不得已的，村里穷，没女人愿意嫁进来，他们能怎么办呢？大环境的错，怨不得他们。”
“我要向黄爸爸道歉，从前我以为他是那种猥琐卑鄙下流的强奸犯，但现在我错了，他并不猥琐，并不下流，相反的，他很淳朴，很善良，很勤劳……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无数伟大父亲的影子……”
……
被电影所感动，彻底抛弃原来立场的人不止都市丽人两个，《大山里的父爱》讲的是什么呢？
说来也简单，不过是一个贫穷父亲与女儿之间的故事罢了。
故事是样子的：
白雪村贫穷落后，重男轻女，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村里打光棍的汉子比比皆是，男主人公黄丰便是其中之一。
黄丰的父母抱孙心切，不顾黄丰的反对，花了三千块钱买来媳妇陈娟。
在父母的逼迫下，黄丰不得已跟陈娟亲近，并生下一个女儿，名叫黄英男。
黄丰一家对陈娟怀抱愧疚之心，对陈娟很好，吃的用的都紧着陈娟来，将陈娟当成了公主殿下，竭力给陈娟自己所能给的最好。
陈娟对黄家十分抗拒，整日发疯撒泼，打婆婆骂丈夫，掀桌子砸东西，没一天安分。甚至故意勾引村里的未婚汉子，以此来气黄丰。黄丰一家因为愧疚，对陈娟十分忍让，从不敢对她大声说过一句话。
但陈娟变本加厉，竟然对女儿黄英男动起手来，故意掀翻滚烫的鱼汤，烫伤黄英男。黄英男哇哇大哭，黄丰连忙蹬着自行车送女儿去医院，陈娟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黄丰一家意识到陈娟心不在黄家，商量着等黄英男病好以后，就送陈娟回家。
但天有不测风云，黄英男病刚好，黄丰爸爸又病倒住院，送陈娟回家的事情就耽搁了下来。黄丰为了给爸爸看病，四处求人借钱，好不容易才凑到两千五百一十六块救命钱，可钱却被陈娟偷走。
原来，陈娟误以为黄家人都在骗她，趁黄丰去照顾爸爸，用椅子砸晕了黄丰妈妈，卷了钱跟隔壁的老相好私奔了！
黄丰爸爸被气得中风瘫痪。
高昂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般压在黄丰肩头，有人提议让黄丰把闺女黄英男卖了，好换医药费给父亲治病，黄丰断然拒绝。
黄丰宁愿卖血借高利贷，也不愿意卖掉自己唯一的孩子。
黄丰的父母为了不连累黄丰，一根绳子吊死在老树上。
黄丰接连失妻丧父丧母，家破人亡，悲痛之下，一时想不开要喝农药自尽，是女儿黄英男的哭声唤起了黄丰的求生意志，自此以后，黄英男就成了黄丰的精神支柱。
黄丰视黄英男为命根子，竭力给黄英男最好的一切，村里的人都在嘲笑黄丰是个傻子，把一个赔钱货当宝，黄丰乐呵呵的不以为意。
村里女童很，男童们调皮，联合起来欺负黄英男，扯她头发，脱她裤子，嘲笑羞辱她。
黄丰知道后，默默带着黄英男背井离乡，去往大城市讨生活。
黄丰不识字，又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去工厂打工。
黄丰送黄英男上学读书，黄英男很争气，学习成绩非常好，一路考上了重点大学，而重点大学的学费却不是黄丰所能承担的起的。
就在此时，黄丰和黄英男意外遇到了逃跑的妻子陈娟，此时的陈娟衣着富贵，是一家大企业的总监。
黄丰跪求陈娟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借他一笔钱好让女儿上大学，陈娟断然拒绝，还让门卫将他们打出去，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黄丰黄英男两父女像两条狗一样被门卫丢出来。
黄丰走投无路，瞒着黄英男找黑市卖肾，没想到被人欺骗，白白损失一颗肾不说，自此病魔缠身，身体大不如前。
后来，黄英男依靠自己的才华打动了一位贵人，在贵人的帮助下，黄英男成功上了大学，毕业后进入大企业，当上光鲜的白领，出人头地。
某天下雨，黄丰撑着破旧艳俗的大花伞来到黄英男公司楼下，打算接黄英男下班，却被大厦保安误以为是捡垃圾的赶走。
黄丰守在马路边上，看到时尚干练的黄英男手挽着同事的手亲密走来。
发现黄丰的那一瞬间，黄英男的脸色变了。
黄英男假装没看到黄丰，跟同事说笑着从黄丰身边经过。
黄丰瞬间明白了一切，为了不拖累黄英男，黄丰选择一步步走进大海之中。
海水即将淹没黄丰的刹那，黄丰听到了女儿的呼喊声，回头一看，对上女儿和同事们焦急的脸……
语言的力量太过单薄，无法像画面一样给人真实的冲击感与震撼感。黄花在水果台哭诉时，大家保持理智对黄家人口诛笔伐；但当黄家人的故事被搬上荧幕，白雪村的贫穷落后、黄家人的无奈与补偿、黄丰对女儿沉重的父爱以及陈娟的狠毒与绝情，赤裸裸地展现在大家面前，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陷入到了剧情当中，随着主人公的喜怒而喜怒，为他们的遭遇而悲伤、而愤怒、而感动，久久无法走出来。
风向变了。
在现实中，大家还保留着一点理智与三观，说话评价克制了些，但在虚拟的网上，谁也不知道网线的背后是人是鬼，所有人都撕开了假面，尽情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某知名论坛。
【最新出的电影《大山里的父爱》大家看过没？就是我老婆虞琴导演的那部文艺片，哇啊啊啊啊！拍得太好了，我朋友都看哭了！》】
1楼：【那是我老婆！】
2楼：【打死楼上不要脸的小三！】
3楼：【无中生友。】
4楼：【三刷路过。】
……
14楼：【同看哭+1，如果我爸爸是黄丰就好了。】
15楼：【看到黄爸爸特意为黄英男钓鱼熬汤过生日的时候，我忍不住泪目了，别说过生日，我爸连我今年多大都不知道……】
16楼：【我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中，从小我爸妈就区别对待，长大以后，分房子弟弟三套，我一个厕所都没有！我妈还老让我补贴弟弟，呵呵……如果你们肯像黄爸爸对黄英男一样对我，别说让我扶弟，就算让我死了我也愿意！】
17楼：【我是独生女，我家皇阿玛照样记不住我的生日。】
……
27楼：【卧槽！陈娟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认，还是人吗？】
28楼：【黄家人对陈娟么好，陈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29楼：【请带入一下陈娟角色好吗？好好一个大城市的妙龄女，被人贩子卖到偏远山村，连吃个蛋都要扣扣索索的，心态不崩才怪！换了你们，我敢保证你们做得比陈娟更绝！】
30楼：【黄丰买媳妇也是逼不得已的啊，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们，他们只能选择去买。他们也知道是不对的，也想改变种情况，但没办法啊！】
31楼：【只有金字塔顶端的人是人，金字塔最底端的人就不是人，就不配结婚生子吗？爸妈辛苦把人养到么大，不生孩子就是自私，就对不起父母！】
32楼：【说到底不就是嫌弃黄丰没钱嘛！如果黄丰有钱，陈娟还不得立马跪舔。】
33楼：【呵呵，现在的女人啊，又老又丑又胖，长得跟青蛙似的，还动不动就要房子、车子、十几万彩礼，B镶钻了吗？！逼得人举家欠债，还不如买一个呢！】
……
53楼：【从前我觉得陈娟好可怜，但现在我觉得她活该！】
54楼：【黄丰一家都说过要放陈娟离开，陈娟还偷人钱，小偷！白眼狼！】
55楼：【那钱还是黄爷爷的救命钱呢！陈娟算是谋杀了吧？】
56楼：【妥妥谋杀，从陈娟出场我就看出她不是好女人，贼眉鼠眼，一脸尖酸刻薄，正常人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去虐待孩子吧？那么大盆的鱼汤，就样浇下去……陈娟她心理变态啊！】
……
85楼：【部电影感觉很奇怪啊，将拐卖的事情一笔带过，反而用大量篇幅去描绘陈娟的癫狂狠毒和黄家人的忍让包容……emmmm……为罪犯洗白的既视感……】
86楼：【……就我一个人觉得楼的风向有点奇怪吗？】
87楼：【插楼表白一句：虞琴我女神！女神棒棒哒！演戏演得好，执导功力超一流！一点都不像新手导演！名导预定，女神冲！鱼群永远支持你！】
88楼：【说到镜头……怎么那么像黄导的风格？】
89楼：【同感，我差点都以为是黄导披马甲上阵了。】
……
98楼：【回88楼，虞琴是黄导的入室弟子你不知道吗？】
102楼：【……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105楼：【好像是虞琴收养小三孩子前后吧？据说黄导非常欣赏虞琴种传统中国女人，特意为虞琴写了剧本，就是那部让虞琴得金影奖的《哑妻》。颁奖典礼上虞琴对着黄导三跪九叩，当场就拜师了。】
……
389楼：【电影里的陈娟……感觉跟我们公司的一个总监好像？】
393楼：【本尊要来了？快快快，指路水果台节目访谈，那里有陈娟的身份信息，对一对是不是她。】
395楼：【我抱着身份信息过来了--陈娟，36岁，S市河口人，家庭地址在*****，还有寸照！】
396楼：【等等！人肉不太好吧！】
397楼：【就是她！果然是我们公司的！她改名了！不叫陈娟，现在叫陈新！怪不得！是陈老姑婆，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
398楼：【咦？我闻到了八卦的气息。话筒给你--】
399楼：【陈新她孤僻古怪得很！三十好几都不结婚，也没个男朋友，整天就工作工作工作，穿得跟修女似的，人严格得要死，有个小实习生上班顶不住饿偷偷吃了两口零食，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偏偏就她上纲上线，直接将那个小实习生给开除了！谁劝都不听！大家都说她是没男人爱，心理变态！暗地里偷偷叫她老姑婆！就是她的照片，大家看看，是不是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附：陈新.jpg]】
400楼：【陈娟尖不尖酸我不知道，发人照片的你挺尖酸的！】
401楼：【高颧低鼻三白眼，尖嘴龅牙法令纹，标准的克夫相！娶了种女人倒霉一世！】
402楼：【一张偷拍的侧面照你也能看出三白眼，你也真神了！】
403楼：【楼上一直帮陈婊说话，该不会就是陈婊本人吧？】
404楼：【搞清楚！陈娟才是受害者好吗？！】
405楼：【电影是艺术加工后的产物，不代表真相，网友们冷静点啊！别代入现实啊！】
406楼：【呵呵，洗地的水军来了，陈婊给了你们多钱？】
407楼：【五毛钱，水军滚粗！】
408楼：【祝愿所有水军你老婆是陈婊，偷钱出轨打孩子，样样不！】
……
453楼：【你们怎么听不懂人话？算了，出楼！你们自high去吧！】
454楼：【哦吼！水军总算跑了！爆料的妹子你继续！】
455楼：【老姑婆还特喜欢钻空子，吃回扣、假报销，公司内部不人都知道，只是多一事不如一事，没揭穿罢了。】
456楼：【原来她偷钱是老毛病了！】
457楼：【可不是！要不然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短短几年时间就买房买车？还是老城区的房子，足足两百平米！真不知道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做什么！浪费！】
458楼：【嘶--老城区！两百平米！有钱人啊！】
459楼：【她么有钱，怎么不去帮帮黄丰？好歹也是夫妻一场啊！】
……
506楼：【对了！陈娟和黄丰两个都没伴，复合不就好了吗？】
507楼：【对！复合！让陈娟赎罪去！黄丰说到底也是因为她才落到今天下场的！陈娟不能不管！】
508楼：【接到大房子里去！】
509楼：【让陈婊一辈子伺候黄丰！】
510楼：【+1】
511楼：【+2】
530楼：【+10086】
……
721楼：【最新消息！陈老姑婆被公司辞退了！】
☆、第81章 被拐女17
干净明亮的办公室中，陈新呆呆站着，眼神空洞。
透明的玻璃窗隐约倒映出她的影子，一身纯黑色的女士西装，打底的白衬衫，扣子扣到了最顶端，一头黑发紧紧揪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所有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的，用发油一遍又一遍压过，没有一根乱翘的头发--整齐、干练、一丝不苟、严肃刻板得就像她这个人--一个不讨喜的老姑婆。
陈新环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黑白灰三色为主的装修设计，极具现代感与时尚感同时，也显得格外的冰冷，没有人气。
从一个小小实习生，到现在的企划部总监，她用了七年。
七年来，她没有休过一天假，这才成功入主这间办公室。
能在寸土寸金的环宇大厦，独占一间二十平米的个人办公室，她这一路算是成功的吧？
可惜，现在这间办公室不属于她了。
七年没休的年假，公司让她一次性休完。
休完假以后，公司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吗？
她不抱希望。
这一个星期来，公司的对外电话就没安静过，谩骂、质疑、投诉……客服和前台的小姑娘被刁难哭了好几次。
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上上下下几百张嘴也是要吃饭的。
陈新理解，所以她走。
打包好自己的个人物品，陈新抱着纸箱刚要走出办公室，忽然发现自己右手上沾了一小块墨水印--是刚才写辞职信时不小心沾上的吧？
陈新扯了扯嘴角，竟然心神恍惚到这种地步，写几个字都能弄脏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放下东西，走向洗手间，从她的办公室到洗手间要经过大办公室，公司同事们看似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敲击键盘，但她感觉得到电脑屏幕后，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或是带着担忧，或是带着好奇，或是带着探究，或是带着幸灾乐祸……
她理解。
白雪公主的恶毒后母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也会忍不住好奇心多看几眼的。
在洗手间门口，隔着一道灰色的门，陈新听到了自己下属吕巧和人的说话声。
“那个谁要走了。”
“就那个？”
“除了她还有谁。”
“被开除的？看来网上说的都是真的？你跟她接触最多，她有没有跟你说过？”
“这种事情，搁你身上你能说？不过我看啊，十有八九是真的！”
“怎么说？”
“她最严厉的了，全公司谁不知道？董青青你还记不记得？”
“刚来一个星期就被辞退的实习生？可她走是原因的啊。谁会那么笨，把可乐倒在电脑主机上，那台电脑里面东西多着呢！”
“可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谁不是从实习生一步步走来的？谁没犯过错？”
“也是……确实严格了点……”
“还有那个小范……”
话还是那些话，八卦她的过往，谴责她的为人，这些话她都听腻了。更难听的她都听过。
陈新摇了摇头，吕巧还是不够谨慎啊，洗手间人来人往的，怎么能随便乱说话呢？这么明目张胆地发泄对自己的不满，就不怕别人知道，是她把自己的身份信息泄露出去的吗？
最重要的是，这个别人还是当事人啊。
她怎么说也是公司的老人，临走前说要开除一个人，公司还是会给她一个面子的。
自己还是不要进去了，免得她尴尬。
陈新扭头回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中，有一个人在等她。
林总，长袖善舞，人脉极广。
“你电话怎么打不通？”林总问道。
陈新说：“关机了。”公司的对外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何况是陈新的手机呢？
林总欲言又止。
陈新说：“林总，有什么话直说吧。”
“你是不是得罪虞琴了？”网上一边倒的舆论，说没人操控，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我不认识她。”对上林总不信的目光，陈新扯了扯嘴角，重复道：“我真不认识。我也想知道她为什么针对我。”
林总叹息一声，不说就算了。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陈新，“我找朋友拿到了虞琴的私人手机，你找个时间约她出来吃个饭，跟她道个歉，有什么过节能化解的还是化解的好。”
道歉？
陈新愣住了。
看着一向精明干练的陈总这呆呆傻傻反应迟钝的模样，林总又叹息一声，捞过陈新的手，将名片塞入陈新掌心，“和气生财，低个头不丢人！”
陈新手指蜷缩，将名片松松握在手心，“我知道，虞琴是个大明星，曝光量大，话语权也大，她说一句话，胜过我的千言万语。”
陈新说的无比平静，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的事情般，林总感觉越发奇怪了--不对劲，太平静！“陈总，你还好吧？”
陈新对着林总笑笑，“我只是想开了，没事。”
“你……该不会想做什么傻事吧？”
“林总，你胡说些什么？我才三十六，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对了，林总，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我部门的吕巧，跟她解除劳动合同吧。”
林总立马联想到什么，“是她曝光你的私人信息？放心，她明天就不用来了。”
“谢谢。”
林总想把话题扯回去，他总觉得陈新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办公室的门却被人敲响，“林总、陈总好。林总，开会的时间快到了。”来人是林总的助理小唐。
陈新体贴道：“林总有事就先忙吧，我收拾好东西就回家。”
林总不放心道：“小唐，你送陈总回家，务必将人安全送到家门口。”
“好的，林总！”
林总往外走了两步，还是觉得放心不下，掉头回来，老妈子似的叮嘱道：“电话记得要打！别笑，她几十万的粉丝，难保有一两个疯子，万一找上门来，你一个女人怎么办？还是早点让事情平息下去。”
陈新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等林总走后，陈新转身刚想抱起纸箱，小唐却已抢先一步：“陈总，这些小事我来吧。”
陈新微微点点头，算是回应，默不作声地往外走去。
即将走出公司大门时，前台小姑娘喊住了她，“陈总，要口罩吗？”
陈新盯着小姑娘递过来的没开封过的一次性口罩，目光沉沉。
前台小姑娘欲盖弥彰道：“外面雾霾重，空气不好。”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些沙哑，陈新抬眼看看她，发现她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再扫一眼前台边的垃圾桶，半桶揉成一团的纸巾。
“这几天委屈你了。”
前台小姑娘鼻尖一酸，又想哭了，“我不委屈！”明明、明明陈总受伤才是最重的，可陈总一句苦都没说，对比起来，她被骂两句算什么。“那些人……那些人太过分了！他们会有报应的！”
陈新揉揉小姑娘的脑袋，鼓鼓的丸子头手感分外好，“别气，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了。”
小姑娘：头发、头发乱了！她花了好久才扎好的！
小姑娘更想哭了。
陈新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真是个单纯又善良的小姑娘，心思都写在脸上。真好。
小唐偷偷从内后视镜打量着陈新，目光带着好奇与猜测。
陈新数过，一路，四十八分钟，三十三次。
小唐没想伤害她，只是忍不住。
陈新理解。
回到小区楼下，陈新打发走了小唐，抱着纸箱慢慢朝着家走去。
她的家在五楼。小区是七八年前建的，没有电梯，电路也有点问题，楼梯间的灯一闪一闪的，照在发黄墙壁上，照在那血红的大字上，张牙舞爪，越发骇人。
陈新缓慢而平静地念出墙上的字--“陈新，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陈新，不孝、出轨、虐童、谋财害命、杀、杀、杀……”
一连串的杀字，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浓重的恶意像是只无形的狰狞巨兽，在陈新面前张开了血盆大口。
“这陈新谁啊？”
楼梯下传来苍老的声音，陈新认出，是自己的邻居--隔壁王奶奶的声音。每天晚饭后，王爷爷和王奶奶总会带着小孙子小辉去楼下草地玩耍。
陈新不愿意惹起多余的关注，加快脚步朝五楼走去。
“还贴了寻人启事！老太婆你眼睛好，看看上面的是谁？”
“我看看啊--灯一闪一闪的，看得眼睛疼！”
“物业办事效率太差了，昨天就投诉过楼梯灯，到今天还没人来修！”
五层楼梯很长，也很短，陈新很快回到自己家门口，自己家的大门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了什么--看来，他们还没查到自己的门牌号，但也瞒不了多久了。
陈新掏口袋找钥匙，可口袋空空如也--忘在哪了吗？
陈新将纸箱放在地上，蹲下身快手快脚地翻找起来。
“砰”、“砰”、“砰”……
一颗涂成西瓜颜色的皮球滚到陈新脚边，陈新循着来处望去，小辉正站在楼梯口眨巴着大眼睛看她。
“阿姨好。”小辉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
小辉一直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好孩子，看着小辉，陈新总会忍不住想起另一个孩子。
“小辉你跑慢点，爷爷追不上！”第四层楼梯上，王爷爷气喘吁吁，人老了，腿脚比不得年轻喽！
“老头子，你看这人像不像是……”
陈新低头加快了寻找钥匙的速度。
“小辉你在跟谁说话呢？”
“隔壁的小陈阿姨！阿姨，球球！”小辉蹦蹦跳跳地朝陈新跑来。
“小辉别过去！”王奶奶几近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
暴露了。
小辉双足悬空，有些懵逼地被王奶奶紧紧抱在怀中。
警惕的目光凝聚在陈新身上，就像在看一颗不定时炸弹。
“奶奶，她是小陈阿姨啊！”
“别说话！”
王家的铁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陈新看到有细小的飞尘被门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飘飘荡荡，无所归依。
没关系，她理解。
面对传闻中的杀人犯，是人都会害怕的，他们的反应很正常。
可看着脚边的西瓜皮球，陈新忽然感觉心头有一股怨气几欲喷发，她想尖叫，她想一脚踩烂皮球，她想砸开王家的门，告诉他们那些都不是真的！那些都是造谣！都是骗人的！
但在即将付诸行动的前一瞬间，理智压制了冲动--
有用吗？
尖叫有用吗？发泄有用吗？辩白有用吗？
没用。
你没打过孩子吗？你没烫过孩子吗？你没偷过钱吗？
你通通都做过。
他们会体谅你吗？
不会。
他们能感同身受吗？
不能。
就算嘴上说会，说能，可眼睛骗不了人。
何必白费功夫？
开门，回到家中。
家很大，可很安静，也很冷清。
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她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脱掉皮鞋，换上拖鞋，开灯，打开冰箱，冰箱中空空如也。
翻出泡面，开水，泡。
热气伴随着香气蒸腾而起。
陈新吃了两口，觉得恶心，推开泡面。
找出睡衣，进浴室，开冷水，洗澡。
随着水声流泻的是谁的哭声？
幻觉吗？
关水，穿衣，开门，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拿起电话，拨通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没有声音。
陈新想了想，哦，她忘了，自己把电话线给拔了。
插上电话线，拨通号码。
“小娟？”
听到熟悉的声音，鼻子泛酸，一股热意涌上眼眶，视线顿时模糊一片，“妈……”
未语泪先流。
“妈……”我想回家。
话还没出口，电话那边传来的尖利声音，犹如一根冰冷的长针刺入她耳膜--
“表嫂，谁啊？是不是小娟？网上都说小娟被人拐卖过，是不是真的？表嫂你说啊，是不是真的？我记得小娟是失踪过五六年，你们还到处找过呢！是不是就是那时候被拐的？还有网上说小娟出轨、虐童、杀人的，是不是也是真的？”
“胡说！那才不是小娟呢！小娟那几年是偷偷去美国读书了，害怕我们不同意才瞒着不说的！我们小娟清白着呢！”
空气霎时凝结，眼泪结冰，寒冷刺骨。
陈新放下电话，拔掉电话线。
回到卧室，拿吹风筒，擦发，吹干，梳整齐。
挑选衣服--大红色复古长袖连衣裙--她很久很久以前就买好了。
找出剪刀，剪掉上面的吊牌，穿上。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精致的鞋盒，鞋盒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打开，里面是一双大红色的绣花鞋，穿上。
坐在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瓶瓶罐罐，慢慢地往脸上涂抹着。
化妆水，精华，乳液，面霜，粉底，眉笔，眼影，眼线，假睫毛--因为不常戴假睫毛，陈新尝试了好几次才粘好，腮红，唇膏，口红--陈新的手在几支口红间犹豫着，最后，选择了正红色--这支口红买来至今，她从来没涂过，她其实很喜欢这个色号，只是因为太艳、太引人注目，不符合她的身份，所以平时她涂的都是深粉色或者裸色。
一层一层往嘴唇上涂着，直把薄唇涂得丰满水润而诱人。
窗外夜色深沉，云后一轮圆月高挂。
镜中倒映出一个红衣红唇的女人，眼神一片死寂，犹如红衣女鬼。
这世界上有鬼吗？
她不知道。
她希望有。
插上电话线，坐回沙发，陈新盯着墙壁上的挂钟默默等待着。
现在是十点五十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电话没响。
太晚了，大家都睡着了，她理解。
陈新起身，从纸箱中翻出那张名片，冰冷的手指用力而缓慢地按下一个个数字。
“嘟--嘟--嘟--嘟--”
“喂，你好，我是虞琴。”
温柔如春风般的声音，陈新可以想见，电话那头，那个女人脸上一定带着招牌式的贤妻良母微笑。
“我是陈娟。”
“陈娟--哦--你是黄花妈妈对吧？找我有事吗？”
陈新不喜欢“黄花妈妈”这个称呼。
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
“我得罪过你吗？”陈新问。
“黄花妈妈你怎么这么说呢？因为我帮黄花找妈妈了？还是因为我拍电影了？黄花妈妈，你可误会我了！我只是想帮黄花和黄花爸爸一把，毕竟人命关天，我总不能看着黄花爸爸死在我面前吧？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想你也不愿意让你丈夫去死吧？我知道，你是个善良而忠贞的好女人，要不然这么多年就不会一直守身如玉了。黄花爸爸和黄花一直都记挂着你，他们对你是真心的，完全不介意你当初的背叛和抛弃。母女天性，我相信你也一定是记挂黄花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来找黄花呢？破镜重圆，一家团聚不好吗？”
陈新盯着墙上的钟表，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分。
“虞琴，你能约束一下你的粉丝吗？”
“黄花妈妈，你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冷淡起来。
“网上的粉丝，或者说水军，你能让他们安静一下吗？他们很吵。”
“黄花妈妈，我想你是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有买水军去污蔑你，更没有煽动我的粉丝去攻击你，网友的行为都是自发的，跟我无关。我也没有权利去要求别人闭嘴，每个人都有发表自己意见和想法的权利，不是吗？”
“我明白了。虞琴，你相信这世界上有报应吗？”
“黄花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报复我？黄花妈妈，我是过来人，你听我一句劝，家和万事兴……”
“我相信。”陈新打断虞琴的话，盖上电话，拔下电话线。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分。
陈新剪下电话线，对折，甩上吊顶风扇，打结。
等待。
十一点五十四分。
时间差不多了。
搬来椅子，站上去，将头套入电话线圈中。
听说，吊死需要2-5分钟。
陈新盯着钟表，看着秒针滴答滴答走过一圈。
踢脚，椅子翻倒。
红衣，红色绣花鞋，月圆之夜，十二点。
她希望传说都是真的。
☆、第82章 被拐女18
“神经病。”虞琴重重盖上手机盖。
报应？这东西骗小孩的呢！
从她决定嫁给曹源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不相信报应。
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想要的东西，得靠自己去争，自己去抢，依靠老天爷？
呵，可笑。
“哇哇哇哇……”小孩尖锐的哭声响彻别墅。
虞琴不耐烦地皱起眉，喊道：“韩妈！韩妈！”
“虞小姐……”一个四五十岁的矮胖保姆抱着三岁小孩急匆匆地从房间出来，小孩哭得声嘶力竭，保姆安抚不住，满头大汗，焦急道：“虞小姐，小迪不知怎么，哭得好厉害，我怎么哄都哄不住！是不是生病？我们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小孩子爱哭闹不是正常的吗？牛奶呢？”
韩妈一脸犹豫，“牛奶……两个小时前已经喝过一杯牛奶……”
“再喝，喝到他安静为止。”
“可是……”韩妈还想求情，虞琴却已经不耐烦，自己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一袋牛奶直接往小孩嘴里灌。小孩拼命挣扎着，尖锐的指甲抓破虞琴的手背，虞琴痛呼一声，看着渗出血来的手背，越发恼怒，冲着韩妈大吼道：“你是死人吗？按住他手脚！”
韩妈迟疑，虞琴冷笑，“别忘是谁给你发的工资，谁送你儿子上的大学！”
韩妈一听这话，一咬牙，按住小孩挣扎的双手。
透明袋子中的牛奶迅速被灌进小孩口腔之中，小孩的挣扎力度越来越微弱，渐渐的，小孩眼神涣散，脑袋一歪，睡过去。
“当”、“当”、“当”、“当”、“当”……
正在此时，十二声沉重的钟声响起，虞琴忽然感觉到周身一阵恶寒，空气仿佛一下子降温许多度。
虞琴不由缩缩脖子，紧紧睡衣领子，对着保姆韩妈恶声恶气道：“把地板清理干净。还有，安静点，别让我再听到任何哭声！”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远去，韩妈抱着沉睡的小孩，感觉到掌下小小的身躯，瘦弱得能摸到骨头，心里一阵阵酸涩，她也是做人妈的，看着小孩瘦成这样，三岁连话都不会说，哪能不心痛？但是……她只是一个保姆，能做什么？
要不……辞职算？
韩妈三个月来不知道第几次起这个念头，但很快这念头又被自己打消--自己的儿子上大学要钱，家里四个老人还要养，辞职，她上哪找另外一份报酬这么丰厚的工作？
何况，如果是自己，还能多照顾照顾小孩，换没良心的坏保姆，还不知道会怎么虐待曹迪这个没爹没娘还不会说话的可怜孩子呢！
“唉--不是说贤妻良母吗？”韩妈低低叹息着，贤妻良母，贤妻良母--娱乐圈还真是一句话都不能信。
回到房间，虞琴重重坐在床上，将手机重重砸在枕头上，“真是个养不熟的小孩，跟他爸妈一个德行！”
翻出医药箱，拿酒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背，她的身体可金贵着，一寸皮肤都不容许损毁！
“滴滴--”
手机响起来，虞琴拿起手机一看，是高明发发来的短信--【宝贝，睡吗？】
虞琴脸上出现一抹笑容，这高明发身份可不简单，中国赌王高德飞唯一的儿子，高德飞死后，那几百亿的财产可都得由高明发来继承。
虞琴没有着急着回复高明发，哼着歌儿洗个澡，敷个面膜，然后才慢慢悠悠地回一条：【还没睡，小迪一直在哭闹，好不容易才把人给哄睡。】
高明发：【宝贝你心地真善良，小迪遇到你，真是他的福气。】
【小迪没爹没娘的，太可怜。若放在古代，我怎么也算是小迪的大妈，无论如何也不能放着他不管。】
高明发：【后天晚上有空吗？】
【明哥，有什么事情吗？】
高明发：【后天家庭聚会，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认识。】
喜色压抑不住出现在虞琴脸上，虞琴几乎要尖叫出声！颤抖着手，打下一行字：【这个……你们家的家庭聚会，我一个外人去不太好吧？】
高明发：【没什么不好，就这么决定，后天下午五点，我来你家接你。】
“啊啊啊！！！”虞琴再也忍不住，抱着手机兴奋地在床上打滚，终于……终于成功！三年！她布局整整三年，终于征服这个花心浪荡的赌王之子！
赌王之子，首富之子，多么尊贵、多么高傲的人，可现在，还不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她至今仍记得，第一次见到高明发的情景，刻骨铭心地记得--
那是在剧组，当时，他们在拍一部武侠片，她演女四，戏份不多，可角色很讨喜，上映以后一定能收割一片粉丝，她十分珍惜这个角色，给角色写的人物小传都足足写三大本。
那场戏是最难拍的一场，她饰演的角色失手被擒，被反派捆住手脚拴在马后，被马拖行。
导演野心很大，这部片子是要拿奖的，能不用替身，就不用替身。这个片段来来回回拍十几次，她也被来来回回地拖在地上，拖十几次，等导演喊“过”时，她的膝盖已经一片血肉模糊，痛得说不出话来。
高明发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他搂着一个穿着暴露、打扮艳俗的野模，高高在上地对导演说道：“小茹很想演戏，你看着给安排安排。”
“明发，我要她的角色。”小野模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一指，指向虞琴，小野模早就打听好，虞琴的角色最讨喜。
导演看眼伤痕累累的虞琴，笑道：“这个角色要吃苦的，你看看小虞，浑身都是伤。”
“用替身不就好。”高明发满不在乎地说道。
高家是最大的投资商，导演也得罪不起，只能无奈地换掉虞琴。
为这部戏，虞琴推掉好几本本子，提前两个月进剧组，兢兢业业，上山下水，威压武打，从没用过一个替身，从没喊过一声苦。可现在，戏都快拍完，空降一个小野模，一句话就把她的角色给抢。
这对她公平吗？
不公平。
可是她能怎样？她只是一个没多少名气的小演员，她的戏份，别人想剪就剪，她的角色，别人想抢就抢，她还得笑脸相迎，否则，大人物的一句话，就能断她的演员之路。
后来，电影播出，女四的镜头都快被剪光--那小野模只是玩玩而已，哪用过心？拍出来的镜头自然不能用。
看完那部电影，虞琴哭整整一个晚上。
从那晚起，她觉悟，什么努力，什么天分，都比不上有后台。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征服这个赌王之子--征服他，自己便什么都有。
但是，盯着赌王之子这块肥肉的女人多得是，高明发来者不拒，处处留情，却也处处无情。赌王之子的花边新闻，叠起来有一人那么高，几乎半个娱乐圈的女人跟他传过绯闻，但确立名分的，一个都没有。比方说那个小野模，也就宠一两个月，新鲜劲过后，野模连高明发的面都见不上。
虞琴想要成为赌王家下任女主人，前路艰难。
冥思苦想许久，她终于想到突破口--
赌王之子，缺少女人吗？
他不缺。
他缺少什么？
他缺少一个贤妻良母--一个大度、宽容、善良、漂亮、体面、长袖善舞、不会争风吃醋、不会谋害下一代，会将丈夫所有孩子都视为己出的贤内助。
这样的女人，知情识趣，从不会让男人烦心。
现代的社会啊，动不动就讲什么一夫一妻、一心一意，可男人就像蝴蝶，天生就喜欢拈花惹草，怎么可能为一个女人永远停留？
赌王之子是这样的，黄导是这样的，其他男人也是这样的。
虞琴早早找准自己的定位，一番炒作，终于进入高明发的眼。可惜啊，还差一点，高明发始终不肯松口承认她的身份，她只能再加一把火--黄花，就是那把火--
传统、忠贞、善良、谦卑、以夫为尊，以夫为天，哪怕婚约并不是她自愿的，哪怕这个丈夫贫穷、窝囊、残废、恶毒、庸碌、不堪，可只要他是她的丈夫，那么，他就是高高在上的王。
--她想传达给高明发的讯息，他准确地接收到，所以才有今晚的邀请短信。
至于陈娟，误伤到她，真是对不起。
夜深，白纱窗帘无风自动，皎洁月光之下，一道黑影慢慢浮现出来。
浑身湿漉漉的秦芳芳轻飘飘地飘到虞琴床边，躺上去，面对面，胸贴胸的距离，伸手抱住虞琴。
猩红的眼睛盯着她的睡颜，散发着腐臭味道的嘴巴勾起一个微笑--
“让我看看你的心吧。真圣母，还是假善良？”
虞琴感觉自己像是浸泡在臭水沟中，有什么古怪的力量禁锢着她的手足，腐臭的液体往她嘴里钻，她几乎要窒息。
她拼命挣扎着，奋力睁开眼睛，愕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
小路之外，白茫茫的一片大雾，看不清其他景物。
--是梦？
很快，虞琴便清楚地意识到，她是在做梦。
因为一个凭空出现的小男孩。
五六岁的小孩，衣衫褴褛，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服，“大姐姐，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虞琴看着小孩那黑乎乎的手，眉头狠狠一皱，用力拍掉小孩的手，“臭乞丐，别碰我！”
“大姐姐……”小男孩可怜巴巴地望着虞琴。
既然是梦，何必伪装？
虞琴一脚将小男孩踹翻。
白雾翻滚，遮住虞琴的视线，下一瞬间，场景变幻，虞琴出现在一间废弃仓库之中。
双手双脚被绳子捆绑，嘴巴也被烂毛巾堵上，身边还有三个同样遭遇的女人。
绑架？
其中一个烟熏妆女孩飞快咬开手上的绳子，然后帮虞琴和其他两个女人解开束缚，“小声点，我们一起逃出去。”
看守不知道跑哪去，她们四人很顺利地遛出仓库。
忽然，背后传来谁凶狠的叫嚷声：“臭婊子！给我站住！”
“快跑！他们是人贩子！”
她们沿着废弃马路飞快往前跑，可四个四肢不勤的弱女子，怎么跑得过经常锻炼的大男人？
彼此间的距离越缩越小，落在最后的虞琴感觉到有人追上来，眸光一狠，忽然扯住前边烟熏妆女孩的头发，女孩吃痛地摔在地上。虞琴毫不犹豫地将烟熏妆女孩甩在身后，听着身后传来的尖叫惨呼声，虞琴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会感谢烟熏妆女孩的。
【你还真是没救。】
--虞琴听到谁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可再仔细一听，又只有风声。
错觉吗？
不知跑多久，烟熏妆女孩的尖叫渐渐已经听不清，只有人贩子的咒骂不停回荡。
“快看！前面有村子！”
虞琴眼前一亮，疲惫不堪的身体倏地涌现一股力量，原本沉重的脚步又轻快起来。
跑入人声鼎沸的村庄前一瞬，虞琴下意识望村口牌坊一眼--
“山上村”。
午夜两点，万籁俱静，小区里的人都陷入沉沉的梦乡之中。
两个人影翻过围墙，悄悄潜入小区，目的很明确地朝一栋楼走去。
走到那栋楼楼下时，提着一桶油漆的、身材稍微瘦小的那个人有些退缩，拉住高大的人，小声说道：“要不算吧？白天的教训应该够。”
“那贱女人都没将黄家人接进大房子一起生活，也没公开向我们老婆道歉，一点悔意都没有！肯定是还没有吃够教训！你是不是害怕？你对得起我们老婆吗？”高大的人恶声恶气道：“你还记得我们后援会的口号吗？”
瘦小的人一挺胸膛，立马道：“虞你一起，情比金坚！”
高大男人眼神火热：“没错，情比金坚！现在展现我们对老婆情意的时候到！况且，这种表忠心的好机会是要靠抢的，我们不做，还有其他人会做，到时候功劳可都记在别人身上，我们半点肉汤都没得喝！刚刚QQ群上说什么你没看见吗？好多人连车票都买好！”
瘦小男人一听这话，退缩的脚步重新坚定起来，饭总是抢来的香，没人争抢，他打退堂鼓，听到有人争抢，他反而坚定信念。
二人偷偷摸摸地潜上五楼，摸到陈新的家门前，高大男人掏出几根铁丝对准门锁摆弄好一阵，“咔哒”一声，门锁开。
黑乎乎的房间安静得可怕，丝丝缕缕的凉意透过衣服渗入皮肤，瘦小男人打一个哆嗦，又拉住高大男人，“哥们，我们……我们还是走吧，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裤子都脱你让我走？你傻还是我傻？！我们又不是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只是去她床头撒油漆吓吓她，你怕什么？真是的，早知道你这么窝囊，我就不叫你！”高大男人咒骂几声，可看到瘦小男人还是害怕的模样，翻个白眼，抢过瘦小男人手中的油漆桶，不耐烦道：“那你在外面把风，我一个人进去。”
高大男人一手提着油漆桶，一手打着手电筒悄悄进陈家，看着装修豪华的陈家，高大男人心里仇富情绪一点一点冒出头--凭什么？陈娟这么一个贱女人能住这么大的房子，自己就得缩在狭小得伸不直腰的地下室？
走进陈新的衣帽间，看到那满柜的香家驴家包包，这种仇富情绪瞬间达到顶峰--这种包包他在柜台见过！一个就要两万块！这一排排一格格的，少说也有四五十个！一百万！就这么随意堆着！为富不仁！为富不仁！这么有钱却一毛不拔，连老公女儿都不要，冷血无情！为富不仁！自己今天就要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贱女人！
高大男人从怀里掏出事先就准备好的黑色加厚超大号塑料袋，抓起包包就往袋子里面塞，就像在塞自己家不要的旧衣服般。
一道黑影出现在高大男人身后，缓缓举起棒球棍。
高大男人心有所感，猛地回身抬手挡住砸下来的棒球棍，只觉得手臂裂开般疼。
“来人啊！抓小偷啊！”
穿着睡衣的女人放声大叫，高大男人心里一咯噔，饿虎扑食将女人压在地上，伸出双手就去捂女人的嘴，“不要叫！不要叫！”
女人不住挣扎着，高大男人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去压制，死死地捂住女人的口鼻，将她所有的声音都捂在掌下，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
渐渐的，女人的挣扎停止。
高大男人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松开手，可女人已经不动，一双眼睛闭得紧紧的，高大男人颤抖着伸出手指去探女人的鼻息--
没没没气！
“杀杀人！！！”守在门外的瘦小男人，听到打斗生，不放心进来查看，一眼看清屋里情景，吓得高声大叫，转身就跑。
“我没有！你别叫！站住！”高大男人赶忙拔腿去追，一追一逃就来到楼梯边上，高大男人伸手去抓同伴，不知怎么的，抓变成推，瘦小男人滚下楼梯，头重重撞在坚硬的地面上，血液立时就涌出来。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
椅子被踢翻，陈新做好脖子被勒断的心理准备，可下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般，椅子又重新回到她的脚下，有温柔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睁开眼睛一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悬浮半空，微笑地望着她。
陈新眼睛微亮，“你是鬼？真的有鬼。”
声音中没有害怕，反而带着喜悦。
棠越挑挑眉，道：“如果不着急的话，你可以再等七天吗？”
陈新问道：“为什么？”
“七天之内，我能扳倒虞琴，扭转舆论。”
陈新眼神一亮，随即，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又黯淡下来，陈新摇头，“扳倒她，又能怎样？压在我身上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虞琴。”
如果说虞琴的煽动、网上的谩骂、吕巧的造谣、亲戚的刺探和邻居的畏惧，这些明晃晃的恶意是万箭穿心，那么，来自亲近人的善意，就是钝刀割肉。
林总是为她好，所以给她虞琴的私人号码，让她低头求饶；
前台小姑娘是为她好，所以给她口罩，让她遮住自己的脸；
妈妈是为她好，所以撒下蹩脚的谎言，隐瞒她的过往；
……
他们是真真切切地为她好，可是……
这些善意带着温度，可同样也很刺人。
或许是她敏感，或许是她多心，但是……
她克制不住。
“我累。”陈新疲惫地说道：“活着，真的好累。我不想做人。”
陈新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疲惫。
“你不想报仇？”
“所以，我更要死。”
棠越望着陈新，陈新是真的一心求死，为逃避，也为复仇。
“其实……鬼故事都是骗人的。”棠越一本正经说道：“红衣服、红绣鞋、午夜十二点，含冤而死，也不会化成厉鬼。”
陈新：？？？
“做鬼也不容易啊，正常来说，刚死的鬼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人是听不到你说话的。你在仇人面前的张牙舞爪，最多是清风拂面，加件衣服就能抵御。你还得到处躲着人，阴阳相克，阳气稍微重一点的人撞一下你，你都会被撞得魂飞魄散，没办法，做鬼也得讲基本法。”
陈新：！！！
“修炼个十年八年，能托梦；再修炼个百八十年，能在人前显形；真的要像电视上说的那样，为非作歹、以一敌百，没个两三百年的修为是做不到的。两三百年之后……你可以挖虞琴的骨头出来鞭尸--如果她骨头还没成灰的话。”
“你骗人！”
棠越说：“别看我长得年轻，其实我年龄的零头都比你大。”这句话是真的。“你仔细想想，地球几十亿人口，每天含冤而死的多少？如果他们都能变成厉鬼，那地球哪还有活人生存的空间？”
陈新身形摇摇欲坠，连做鬼也报不仇，那她……
趁陈新心神不定，棠越抓紧机会忽悠：“我可以帮你报仇，不过你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陈新连忙追问道：“什么代价？”
棠越竖起一根手指头：“第一，你的身体先借我用几天。”
陈新立马点头，她连活都不想活，身体怎样她无所谓。
棠越竖起第二根手指头，“第二，我还缺一个美术老师。”
“啊？”
四个小时后，大木山鬼宅
“星星老师！他抢我玩具！”
“小胖墩！说好一人玩五分钟的！你超时！”
“康康，不能叫人小胖墩。”
“壮壮，你快从树上下来！”
“星星老师，树顶视野好好啊，星星好大好漂亮，你也上来呀！”
“真的吗？我也上去看看，壮壮你拉我一把。”
“美美你别跟着胡闹！”
“啊咧？有谁看到我的小蛛蛛吗？”
“刚被你一屁股坐死。”
“哇哇哇……”
“小心花瓶！”
“啪--”
……
今晚的大木山，分外喧嚣。
棠越坐在栏杆上，望着底下鸡飞狗跳，美美喝一口奶茶--
想太多？
那是闲的。
☆、第83章 被拐女19
虞琴在噩梦中挣扎着，拐卖、干活、强暴、辱骂、挨打、囚禁猪棚、饥饿、与猪争食……
陶桃所经历过的一切，在她的梦中如数上演着。
虞琴与陶桃不同，她柔顺、识趣，是男人梦寐以求的贤妻良母。
但是，她的这一套在偏僻落后的山上村不管用。
没有人在乎虞琴读过多少书，拥有哪些才能，获得过多少奖项，头顶又有多少耀眼的光环，他们花钱买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工具--一件生育的工具，一件发泄的工具，一件干活的机器，跟一头母猪，跟一头驴子，没有多少区别。
柔顺也好，反抗也好，给她的待遇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该干的活要干，该耕的田要耕，该伺候的男人要伺候，该挨的打，也照样要挨。
虞琴曾经疑惑--明明我温顺、乖巧、听话、勤劳、肯干，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反抗和嫌弃的意味，为什么还要挨打？
--“打你就打你，还需要理由吗？”朱母理所当然地说道。
山上苦闷，闲着也是闲着，打打儿媳妇发泄发泄有什么不对吗？
人权？你都是我买来的商品，讲什么人权？
虞琴被朱母折磨得不成人形，终于，她忍不住举起了柴刀--
然后被朱母轻而易举地制服。
别看朱母六十岁了，常年干活的她身体素质好着呢--至少，被挨打挨饿骨瘦如柴的虞琴要好。
反抗的下场，是彻底失去人身自由权，被囚禁在猪棚之中，没吃的，没喝的，没穿的，她不得不抱着母猪取暖，不得不跟母猪共进晚餐，她的尊严，她的人格，完完全全被践踏在脚底。
一夜的时间，虞琴经历了陶桃短暂却又可怕的一生，当她失足摔落悬崖时，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解脱了！
虞琴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熟悉的房间--是梦？
虞琴长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只是一个梦！
梦中的情形历历在目，虞琴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被子都湿透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味，就像是刚从臭水沟中捞出来一般。
虞琴狠狠皱起眉头，放开嗓子大声喊道：“韩妈，韩妈！”
“来了来了！”保姆韩妈很快出现在虞琴面前，低眉顺眼问道：“虞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把被子和床单都拿去洗了。”虞琴嫌恶地捂住自己的鼻子，一抬手发现自己的身上也有那种臭水沟的怪味，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到底是在哪沾上的怪味？怀疑的目光瞥向保姆韩妈，“是不是你？记恨昨晚的事情，故意在我床上泼脏东西？”
“冤枉啊！虞小姐，我昨晚一晚上都守在小迪身边，一步都没离开过啊！”
“那床单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
虞琴盯了韩妈好半晌，谅韩妈也没这么大的胆子做这种事情，冷哼一声，“床上的东西都给我扔了，臭死了！……床也给我扔了。”
“是是是。”韩妈迭声应道，手忙脚乱地收拾床单。
虞琴拿了浴衣进浴室泡牛奶浴，躺在温暖的牛奶之中，虞琴感觉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松弛了下来，昨夜的噩梦似乎渐渐远去。
就在此时，她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拿过一看，是自己的经纪人杨振。
“喂？”
【虞琴，你现在在哪？】杨振急促焦躁的声音震动虞琴耳膜。
“我？在家。怎么了？”
【在家好！在家好！你一步都不要踏出家门！把门锁紧了！等我过去！】
“发生什么事情？”虞琴支起了身体。
【陈新出事了！】
“什么？”
【黄花的妈妈，陈新，被你的脑残粉给杀了！】
食指掀开窗帘一角，虞琴透过玻璃窗向外望去，大门之外围着两三圈的记者，长枪短炮，磨刀霍霍，都等着扑进来撕下她的血肉。
杨振急得直转圈，没好气地抱怨着：“我都说过了，拐卖是个敏感题材不能碰！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的死忠粉冯大龙尾随、恐吓、入室抢劫、故意伤害、谋杀……被抓进警察局那一路还大吼大叫，说是为了给你虞琴出气！虞琴，祖宗！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当你的演员，好好拍戏不行吗？！”
虞琴不耐烦地回怼道：“别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头上，剧本当初你也看过，你也说过好的！”
“当时的剧本跟现在的剧本是一样的吗？最初版本核心是父爱！着重点在于，不管哪一个阶层的父亲，对子女的爱都是一样的无私和伟大！现在呢？你擅改剧本，还鼓动粉丝和水军去攻击陈新！完全本末倒置！陈新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害她？”
虞琴一时语塞，杨振冷笑道：“我知道，不就是为了高明发吗？你想踩陈新来衬托你的美好善良，可是你手段玩过火了！”
虞琴气焰低了下去，弱弱道：“我怎么知道冯大龙会蠢到这种地步，我也不想的！杨振，陈新现在怎样？死没死？”
只要人没死，她就还有翻身的余地。
“没死，可也差不多了。窒息时间过长，脑部缺氧，医生说她三天内醒不过来的话，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那是……”
“植物人。”
虞琴焦急道：“现在该怎么办？”
杨振缓了口气：“在来之前，我已经让水军放了几个二三线明星隐婚、外遇、打人、抢角色的黑料，祸水东引，但效果不佳。我也跟相熟的几家媒体打过招呼，他们承诺不会掺一脚，但是还有更多的媒体，尤其是跟我们有过节的‘星点娱乐\’，揪住黑点死不放手，第一条新闻就是他们发出去的。马德！”
“虞琴，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压下消息。”
虞琴瞬间明白杨振说的是谁，但是……
杨振说：“高明发早晚都会知道这些事情，还不如你主动跟他说，先入为主，搏一搏同情。”
虞琴沉思片刻，一咬牙，掏出手机，找到高明发的手机号码拨过去。
“嘟--嘟--嘟--”
等待的时间分外漫长，虞琴的一颗心都悬在半空，好不容易电话接通了，听清楚那头传来的声音，虞琴刷的白了脸--
【我爸知道了，你别来找我了。】
嘟嘟忙音响起，再打过去，只能听到冷冰冰的女声--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怎样了？”杨振紧张问道。
虞琴忽地将手机砸向墙壁，啪的一声，价值不菲的手机支离破碎。
“那个混蛋！平时花言巧语，一到关键时候就抛下我！”她跟着高明发两年，像一个老妈子一样伺候着他，费心讨好，做小伏低，他一点旧情都不念，说不要就不要！两年！养条小猫小狗还有感情呢！花心大萝卜！果然男人都不可信！
杨振皱起了眉，赌王之子不管，这下可糟了。粉丝行为，偶像买单，外头的人会说的多难听，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大明星虞琴指使粉丝杀人害命】！不赶紧挽回形象，虞琴的娱乐圈生涯算是到头了！
杨振揪住自己的头发想了好一会，一拍膝盖，“明天下午召开记者发布会--第一、声明冯大龙的事情与你无关；第二，呼吁大家理智追星；第三……陈新的所有医药费都由我们来承担，并且捐一笔钱给陈新父母，不是赔偿，而是出于人道主义的援助，这一点你要咬死了；第四，成立贫困儿童基金会……记者会上你把曹迪带上，表现一下你们的母子情深，打打感情牌。”
虞琴听得连连点头。
“对了，曹迪呢？”
虞琴对着儿童房喊了两声，保姆韩妈立刻抱着曹迪走了过来。
杨振打量猪仔似的上下打量着曹迪，还撸起他的袖子，看着他细弱的胳膊皱了皱眉，“孩子怎么这么瘦？”尖下巴都出来了，“还呆呆傻傻的？这个样子可不好出现在记者面前。”
“多穿几件厚衣服，再让化妆师给他化个妆就行了。我会注意，不让记者拍到他的脸的。”
说到化妆，杨振看了几眼虞琴，“胖了，今明两天，一餐一个苹果。”虞琴听话地点点头，“行，我们现在来对对台词。”
与此同时，大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大海传媒是一家专门为企业提供定制化整合营销方案和口碑营销方案的大型文化传播公司，投射领域包括：视频、游戏、动漫、音乐、电台节目、话剧、各行企业等。
--听不懂？
简而言之四个字--
水军公司。
杜恒是大海传媒的一名普普通通的员工，此时的他正化身千万，马甲千万，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出了残影，一行行文字飞速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粉丝行为，请勿上升到明星好吗？】
【虞琴也是无辜躺枪的啊，她从来没有鼓动过粉丝去攻击陈娟！】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几十万粉丝，偶尔出现一两个脑残智障不是很正常的吗？大部分鱼群还是很平和很有理智的。】
【这次的事情不关虞琴的事吧？我潜进了某人的QQ粉丝群，那个粉丝其实是某某的粉丝，故意来搞虞琴的！】
【呵呵，我们虞琴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要被人这样破脏水。】
【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不就是一个小偷入室抢劫被主人当场撞破，情急之下杀人灭口吗？】
【陈娟也要付一点责任吧？中国几亿人口，为什么小偷谁都不找，偏偏找上她？还不是她炫富惹的祸。】
刚敲完这一行字，杜恒的电脑屏幕忽然一黑。
死机了吗？
杜恒刚要重启电脑，屏幕忽然又亮了起来，QQ聊天界面自动弹出--
【陈娟死了，你满意了吗？】
这谁啊？“星星老师的壮壮”？他什么时候加了这个好友？
杜恒想要关闭聊天界面，可鼠标却失灵了。
【不是被小偷杀死的，她自杀了。她是被你们逼死的，你满意了吗？】
紧接着，一张图片传了过来--
人言可畏，欲辩无言，只能以死证明清白--陈新绝笔。
“靠！神经病啊！”杜恒大骂一声。
“杜恒，怎么了？”同办公室的人听到杜恒的骂声，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有个神经病，不知道怎么就加了我的好友，刚才发QQ来骂我说我害死了陈娟，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陈娟不是被脑残粉杀的吗？怎么又自杀了？”
“对啊，所以我说他神经病，还假模假样地发来一张遗书图片……”
见有热闹，办公室的同事们纷纷围了过来，凑在电脑屏幕前对着遗书指指点点--
“这是陈娟的遗书？文绉绉的，一股小资矫情风。”
“装的！真正想死的人走得都很安静，闹得轰轰烈烈的，那都是炒作！”
“就算她真的是自杀的，那也是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杜恒此话立刻引来了同事们的点头赞同，谁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
“没错，被骂的人那么多，怎么就她一个人闹着要自杀？不是她太脆弱，就是她在炒作！”
“我看她就是想假装自杀博取同情，好逃避照顾黄家人的责任。只是她没想到，她还没自杀，就被脑残粉找上门替天行道了。”
“炒作翻车了……”
【我在看着你】
一行硕大的血红色的字出现在聊天界面上，红得就像能淌出血来。看着这一行字，所有人都感觉脊背发寒，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般。
办公室气氛渐渐凝重冷滞起来，一个同事勉强笑道：“呵、呵呵，这人还玩上瘾了……”
另一个同事脚往后缩：“我的帖子还没码完，先工作去了。”
“对啊，别管这种跳梁小丑，散了散了，这单可是超级大单，任务可重了！”
“可报酬也丰厚啊！光这单，我们每个人至少能拿到这个数！”一个同事比划了一个“8”字。“杜恒你要的新手机有了，张硕你的游戏装备也有了，李影，你女朋友不是吵着要去吃烛光晚餐吗？干完这单子你就能带她去了！”
似乎是想借金钱的魅力洗刷掉恐惧，同事们很捧场地假笑着，可压在他们头顶上的乌云却一点都没有散去。
他们没有看到，他们身上多了一点东西--一只漆黑的蜘蛛，人手一只，趴在他们的肩膀上，挥舞着细长的螯肢，兴奋莫名；他们也没有发现，他们中间，多了一个影子--
一个畸形的小男孩坐在电脑桌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我在看着你--】
下了班，杜恒挤上公交回家，公交拥挤，杜恒顺着人潮往车厢后排挤去。
忽然，他眼睛一亮--
美女啊！
烈焰红唇大波浪，高领紧身超短裙，身材高挑后面翘，不摸一把白来了！
杜恒挤到美女身后，美女身上馥郁的香水味令他联想翩翩，随着公交车的晃动，杜恒身体假装不经意地碰撞美女。
美女回头，媚眼如丝地望了杜恒一眼，杜恒心头一阵瘙痒。
等到公交到了站，美女先行下车，又是回头对杜恒莞尔一笑，抛了个媚眼，歪了歪脑袋，邀请的暗示很浓重。
艳遇来了！
杜恒被迷得五魂三道，傻乎乎地跟着美女下了车，来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然后……
美女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老妹，出来，昨天摸你的是不是这混球？”
声音雄厚有力，杜恒吓得软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高中少女从后面蹦出来，看了杜恒几眼后，说道：“不是他……不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哥！打他！”
“还用你说！呵，小老弟，老子的屁股好摸吗？老子让你摸！”
女装大佬将杜恒狠狠揍了一顿后，牵着妹妹的手扬长而去。
杜恒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欲哭无泪，“又不是我摸你妹的！今天也太倒霉了吧？”
在他肩膀上，一只小黑蜘蛛扬了扬细长的螯肢，像是在欢呼般。
杜恒打了车，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女朋友刘菲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玩着手机，一声也不吭。
“刘菲，把医药箱给我拿来，今天也太倒霉了，遇到了个神经病乱打人！刘菲，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刘菲仍坐着一动不动。
杜恒心里越发不满起来，刘菲越来越不听话了！还是……
“还是你前女友燕子好，是吧？”刘菲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地盯着杜恒。
杜恒心里一惊，反驳道：“你胡思乱想什么？！”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家的三套房子！我爸妈说你心术不正，我还不信，宁愿跟他们断绝关系也要跟你在一起！结果你呢？你吃着我的，住着我的，还背着我跟前女友搞在一起，她肚子里的孩子都三个月了！”
“菲菲你别听人瞎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刘菲冷着脸吐出一串密码：“hengaiyanzi010122。”
杜恒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的电脑密码是吧？很难猜吗？恒爱燕子，010122是你们确定关系的纪念日！你跟她的聊天记录，我全都看到了！黑鬼、烂脸、看着就觉得恶心……等把我的三套房子都骗到了手，你立马踹了我，跟她复合……杜恒！你好毒啊！”
杜桓惊惶失措，伸手要去抱刘菲，安抚她，“菲菲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滚！这房子是我租的，你给我滚出去！”
杜恒两手空空地被刘菲赶出家门，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开门看热闹，杜恒只觉得衣服都像被人扒了，面皮火辣，转身就走。
他打算去投靠自己的好哥们路由。路由是他大学同学，跟他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他跟路由借钱，路由从没二话。
敲开路由家的门，路由第一句话却是：“还钱。”
杜恒愕然，“哥们……”
“谁是你哥们，我不是傻子吗？哈，杜恒，我以为你是真困难，所以你每次跟我借钱，我都借给你，也从没催你还过钱，可你跟别人是怎么说我的？‘路由他是富二代，也不差这点钱，我为什么要还钱？’我把你当哥们，你把我当钱袋子、冤大头？杜恒，你好样的！还钱！”
杜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
“再不还钱，我找讨债公司要去，你等着！”
“砰！”
大门在杜恒面前重重关上，紧接着，杜恒手机铃声催命一样响起，一看，是老爸的电话，刚接通，杜恒还没说话，就被老爸劈头盖脸地大骂一顿：【禽兽！猪狗不如的畜生！她是你姐！你怎么可以……你还偷她内衣……你要不要脸？你姐这些年过年一直不肯回家，原来是在躲你这个畜生！】
杜恒心神大乱，这些事情爸怎么会知道？
“爸，爸你听我解释，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
【当时不懂事现在也不懂事吗？小小是你亲外甥女，你想对她做什么？！你那些下流的日记全家族的人都看到了！我老脸都被你丢尽了！我老杜家以后没有你这种不孝子！】
日记……QQ空间私密日志！
刘菲那个贱人好毒的心，竟然把他的私密日志发给他家人！
他在私密日志里面写了多少东西？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颤抖着手指，杜恒点开QQ空间想要将那些东西删除，可是……
密码错误！
刘菲连密码都改了！还将所有私密日志改为对所有人可见！他的QQ里有多少好友？亲人、朋友、同乡、同学、同事……
完了……彻底完了……
那些最阴暗的、最见不得人的心思，全都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相似的场景，发生在很多人身上。
漆黑的小蜘蛛勤劳地织着黑色巨网，巨网的源头，在那座生人勿进的大木山。
棠越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望着天上皎洁的月亮，轻笑，“都说了，我在看着你。”
☆、第84章 被拐女20
记者招待会的地点是在云密温泉大酒店，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记者们却都已经陆陆续续地赶到现场。
虞琴坐在化妆间中，听着外面人走动的声音，刷着电脑网页，神色逐渐焦躁起来。
现在网上舆论对她十分不利，尤其是这个网名叫“大山来客”的心理医生，在论坛开了【真假善良？微表情分析“水果台找妈妈”虞琴与黄花内心所思所想】的直播贴，一帧一帧截图分析她的微表情，引来了众多网友关注，热度十分之高。
1楼（楼主）：【当黄花说到自己家人对陈女士很好时，将手放在了眉心，这个手势叫做羞愧手，这动作有两个含义，第一个含义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第二个含义是对别人的行为感到不忍直视，在这里，很明显是第一种意思。】
……
12楼（楼主）：【说到陈女士跟人私奔时，黄花一直在用手指磨擦自己的手--这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姿态，当她说的话自己都不信时，试图使自己安心，也就是说，陈女士出轨私奔一事莫须有，是黄花捏造的。】
……
57楼（楼主）：【当虞琴说到“爱情的力量无比伟大，说不定你的一句话就能挽救一条生命”这句话时，虞琴的单边嘴角上扬，这是一个典型的蔑视动作，瞧不起、看不起、把人当傻帽的意思，在这里虞琴是瞧不起谁、看不起谁、又把谁当傻帽？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58楼：【傻帽←_←】
59楼：【也就是说……虞琴一直在作秀？！！卧槽卧槽卧槽！她图什么啊！！】
60楼：【煞笔，还能图什么，热度！流量！你看看找妈妈视频播出后引起了多大热议，《大山里的父爱》票房又涨了多少？正常情况下，这种毁三观的电影除了脑残粉，还有谁会去看？】
61楼：【所以……砍人的脑残粉是被误导的？】
62楼：【陈新死得好冤啊！！！】
63楼：【虞琴就不会自责内疚吗？还有脸召开记者会？不怕陈新的鬼魂去找你吗？】
……
161楼：【楼主牛逼啊！把虞琴的皮都给扒下来了！强烈请求楼主微表情分析三年前虞琴宣布收养小三儿子的那个视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162楼：【铜球！】
163楼：【+1】
164楼：【+2】
……
175楼：【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怪怪的，我一直觉得三年前的那些破事像狗血连续剧，有剧本的那种。】
176楼：【+10086】
……
虞琴浑身发冷，手脚打颤，她受虐似的一遍遍刷新着页面，直到--
【本帖已经被删除！】
杨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网上的跳梁小丑不必理会，我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好好准备一下，记者会马上要开始了。”
虞琴害怕地抓住杨振的手，“万一……”
“没有万一，今天来的都是我们交好的媒体，我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还给了红包礼物，拿人手短，他们不会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虞琴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把孩子抱过来吧。”曹迪提前喝过牛奶，如今的他，昏昏沉沉，如提线木偶般，任人随意摆弄着。
杨振上下打量着虞琴的妆容，皮肤苍白，唇无血色，眼眶泛红，穿着大半码杏色刺绣旗袍，腰间略显宽松，看着给人一种感觉--近日急剧消瘦，平时合穿的码数都偏大了。
“很好，走吧。”
大会议室中，记者们都已经到齐了，一看到虞琴抱着孩子走进来，正在互相交流的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一顿猛拍。
虞琴将曹迪的脸往自己脖子的方向按了按，不让记者们拍到孩子的脸。
“大家好，我是虞琴。孩子还小，一离开妈妈就哭闹不休，无奈，我只能把孩子一起带过来。如果待会孩子哭了闹了，还请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多包涵。”虞琴抱着曹迪，对着众记者鞠了一躬，苍白的脸上出现一抹抱歉的微笑，容颜憔悴却又不颓废，反而有一种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美感。
众记者都是被提前打点好的，自然不会拆台，纷纷夸奖起虞琴和养子的母子情深来，一时之间，气氛和乐融融。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剧本，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虞琴先是撇清关系--冯大龙的行为都是个人行为，跟虞琴没有半点关系；
再是勇于承担责任--陈新的所有医药费，虞琴将会一力承担，并且，虞琴会捐赠十万块钱给陈新父母，当做慰问；
然后是慈善洗白--
“我将成立贫困儿童基金会，会将《大山里的父爱》所有票房收入，共计一千零八十一万全部都投入基金会，去帮助有需要的孩子们。”
这数字一出，记者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千多万！虞琴这次还真是大手笔了！
看到记者们脸上的震惊，虞琴心里一阵阵的肉疼，但该花的钱还是得花，如果能过这一关，就算倾家荡产她也愿意！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从前我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自从有孩子以后，我渐渐开始明白了。当我第一次抱起小迪这团肉圆子，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在我心底涌现，我想，这就是女人母性的本能吧？孩子啊，他有时候是个小天使，会笑会闹会伸手要抱抱，还会给你擦汗--如果他拿的不是抹布的话，我会更高兴的。可有时候，他又是小魔星，哭闹起来震天响，不哄好这小魔星，谁都别想睡觉……”
虞琴在台上说得温情脉脉，有些记者在台下听得面色古怪。
其中一个记者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母性光辉灿烂的虞琴，还有趴在她肩膀上，据说睡着了的曹迪，默默捅了捅身边同伴的腰，对上同伴疑惑的眼神，这记者什么话也不说，只把手机递了过去。同伴看了两分钟，霎时脸色也变得奇怪起来。
此时的虞琴，正在说她与曹迪之间的二三事，打感情牌，营造慈母人设，可越来越多的人低头看手机，诡异的气氛如潮水般从记者周围蔓延开去，所有人都一脸古怪地望着虞琴，就像在看一出蹩脚的马戏。
台下，记者座位之后，虞琴的助理拼命挥着手，对着虞琴打手势，虞琴是记者会的主角，不方便离开主席台，杨振悄悄地起身，溜到小助理身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杨哥，你快看！”
杨振接过小助理的手机刚看一眼，脸色立马变了。
“我喜欢小孩子，希望能帮助更多的孩子，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这就是我成立贫苦儿童基金会的初心。我希望大家也能将对自己子女的爱延伸出去，化小爱为大爱，多多关注、多多帮助贫困地区儿童，让这个世界充满爱。”虞琴激情澎湃地说完最后一段话，脸上带着充满母性的微笑，等待着接下来的如雷掌声。
然而……
全场先是鸦雀无声，紧接着，“轰”的一声炸开，记者们不顾秩序涌上前，七嘴八舌问道：“虞小姐，请问你给曹迪喝的牛奶里面添加了什么药物？”“网上疯传的虐童视频，请问这是真的吗？”“你前任保姆实名举报你虐童，请问你怎么解释？”“你成立基金会的目的是慈善还是洗白？”……
虞琴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霎时一片空白。
杨振和助力保安连忙挤进人群，护着吓懵的虞琴就往外逃，“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谢谢大家的到来……我们虞琴还要赶下一个通告，请大家让一让……无可奉告，别拍了！”
在四个五大三粗的保镖的保护下，虞琴和杨振逃出记者的围堵，狼狈地回到保姆车上，“走，回家……不，去公司！”
车门关上后，虞琴再也忍不住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们怎么知道牛奶的事情？！”
杨振骂道：“马德！你家被人装摄像头了！”杨振心中对虞琴分外不满，这虞琴平时看起来聪明，关键时候一点都不顶用！连自己的保姆都控制不住，被人装了摄像头还浑然不觉！煞笔！！
虞琴傻了，小助理默默地递过手机--
【星点娱乐独家视频--贤妻良母虞琴虐待养子，掌掴脚踢强制灌药】
【多位明星黑料频出，原是虞琴祸水东引】
【温柔善良都是假的，镜头外的虞琴是这样的】
……
视频地点就在她家中，是用高清针孔摄像头偷拍的，视频有些镜头几乎是怼脸拍摄的！虞琴狰狞的神态拍得一清二楚，想洗说是替身高仿都没人信！
还有手快的网友将监控视频和虞琴过往的采访视频，剪辑制做成无数gif对比图--
左边的虞琴笑得温婉贤淑，说最喜欢孩子了；右边的虞琴面目狰狞，掐住曹迪的嘴巴，粗暴地将牛奶灌进去；
左边的虞琴抱着曹迪大秀母子情；右边的虞琴狠狠一巴掌将曹迪打翻在地；
左边的虞琴对着主持人晒曹迪的画作，夸奖曹迪是个出色的小画家；右边的虞琴一脚将趴在地上画画的曹迪踢开，因为他挡到自己的路了；
……
“啊啊啊啊！！！”虞琴抱着脑袋发疯大叫，方才她在记者会上所说的一切，瞬间成了笑话。她的脸都要被打烂了！她完了！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形象全完了！娱乐圈生涯全毁了！豪门梦也碎了！别说赌王之子，任何一个有钱人都不会娶她！
“安静点！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杨振一声怒吼震住发疯的虞琴，掏出手机拨打死对头星点娱乐的电话，电话刚接通，杨振立马变脸，声音谄媚得要滴出水来：“邹总啊，是我，小杨……虞琴的经纪人小杨啊……没有的事，以前的事情都是误会，都是我们虞琴不懂事，我让她给您道个歉，您看怎样？……对对对，邹总啊，您要多少钱您说……邹总，您这话就难听了，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都是一个圈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虞琴也有不少朋友，真斗了个鱼死网破，便宜的是谁……喂？喂喂……该死的老狐狸！”
电话那头已经是一阵忙音。
杨振面色难看，继续拨打电话：“喂，黄导吗？我是小杨啊……喂喂--”
“喂，吴老板，我是……”
“大海传媒吗……什么？你们老板跟着小姨子跑了？你开什么玩笑！”
……
所有的电话，不是打不通，就是刚说一句话就被挂断，如今的虞琴没救了，沾上就是一身腥，所有人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哪肯出手相助？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下保姆车，等候已久的两个警察走上前来--
“我们接到报案，虞女士涉嫌虐待家庭成员，请你跟我们回警察局协助调查。”
某处古宅之中
封闭半年的房门“轰”地打开，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对着久违的阳光伸了个懒腰。
“师弟，进展如何？”守在门外的中年男子目含期待。
年轻男子用大拇指指指自己的鼻子，自信道：“我是谁啊！特调处最年轻成员，百年一遇的天才！第三重没突破我才没脸出来呢！”
中年男子双手搓掌，“那就好，我道门衰微，如今……”
年轻男子不等师兄说完，伸出手掌，掌心朝上，手指卷了卷。
“什么？”
“别装蒜！手机！我都断网半年了，可馋死我了！”对于一只网虫来说，手机就是他的生命！
接过手机，年轻男子手指飞快移动，屏幕的荧光照在他眼瞳之中，反射出颖颖光辉。
看着师弟沉迷网络无法自拔的模样，中年男子摇头叹息：如果师弟能把玩手机的精力放一半到修行上，成就定远不止于此啊！
正叹息着，身旁忽传来一声暴喝--
“卧槽！谁敢搞我老婆？！”
☆、第85章 被拐女21
没关几天，虞琴就被杨振给捞出去了。
站在警察局门口，目送着低调的黑色本田车远去，警察A气愤道：“明明有视频为证，可还是让她给跑了……”
警察B无奈：“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孩子的爷爷奶奶都写下谅解书，不再追究，我们警察能有什么办法？更何况，真将虞琴关进监狱，孩子要交给谁来养？亲爸亲妈都死了，爷爷奶奶叔叔姑姑都是不争气的，眼里只有钱，怎么可能好好养孩子。难不成要把小孩交给孤儿院吗？”警察B拍拍A的肩膀，“只有虞琴能给孩子最好的教育，要考虑一下孩子的将来啊。”
警察A义愤填膺：“可你看看视频，虞琴像是会好好对待孩子的吗？”
“我们没事多去虞家那里转转，经过网上这么一闹，她应该不敢再虐待孩子了。”
警察A还是有些垂头丧气，警察B叹息，A啊，就是太年轻了，经历得太少。
警察B一把揽住A的脖子，“走，哥请你吃饭去。街角新开了家烧腊店，一起尝尝去。”
两个警察漫步朝着街角走去，转过拐角时，一个黑衣年轻人脚步匆匆，重重撞了A的肩膀一下，A只觉肩膀一寒，仿佛泼了层雪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警察B问道。
“没事，可能空调吹多了，关节有点不舒服。”
“年轻人，还得多锻炼锻炼呀！”
“去你的，你才比我大三岁！”
两人说说笑笑，警察A没发现地上的香蕉皮，一脚踩了上去，险些摔了个四脚朝天--如果没有好心路人及时揪住他的衣服的话。
“谢谢你啊。”警察A感激道。
秦芳芳盯着警察A身后的碎玻璃，眉头微微皱起。
两个警察顺着秦芳芳的目光往后一看，霎时后背发寒--这……若真摔在这地碎玻璃上，人得进医院吧！
“谁这么没公德心？玻璃碎了也不扫扫！”AB连忙跟附近的店家借了扫把簸箕，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块碎玻璃，这才放下心来。
“你还没走啊？”看到还站在路边的秦芳芳，警察A再次感谢道：“真的谢谢你，我请你吃顿饭吧？”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警察A看了看秦芳芳撑着的伞，又看了看天空，伸出手掌探了探，“有下雨吗？”
“挡太阳的。”
警察A：……太阳早下山了吧？
“有紫外线。”
警察A啧啧称奇，女孩子就是精致。
秦芳芳伸手拍了拍警察A的肩膀，对上A疑惑的目光，秦芳芳又是一笑：“你肩膀沾上脏东西了。”
“咦？是吗？”警察A连忙低头看看，肩膀上干干净净的，不过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臭水沟的味道？警察A瞬间就脸红了，他还以为这女孩看上他了，没想到……太丢脸了！
再一抬头，秦芳芳早已消失不见，“走得真快啊……”
秦芳芳张开手掌，掌心一团黑气正在不停旋转着，这是晦气--正常人沾上以后，倒霉的事情将接踵而来。警察A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高人，被这样恶整。
秦芳芳手握成拳，将这团晦气湮灭。
晦气刚刚消失，秦芳芳忽然一阵心悸，脑中有根弦尖锐鸣叫示警着，秦芳芳来不及多想，猛地高高跃起--
下一瞬间，一道闪电破空而来，劈在秦芳芳原先站立的位置上。
“砰！”
地面被炸开了一个大坑。
秦芳芳心中后怕不已，雷霆天性破煞，如果这一击落在自己身上，自己怕是要魂飞魄散！
“谁？！”秦芳芳手紧紧攥住手机，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树林中，缓缓走出了一个黑衣年轻人--年纪不大，最多二十五，浓眉大眼，皮肤有些暗沉、脸有痘印、毛孔粗糙，身材中等，手臂肌肉很松，看上去跟一个正常的宅男没什么两样，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能量波动，却告诉了秦芳芳，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本只想来看看，是谁破了我的法术，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欺负我老婆的，是你吧？”年轻人阴鸷地看着秦芳芳。
秦芳芳一愣，“你老婆？”很快，秦芳芳便反应过来年轻人说的是谁，“虞琴吗？误会，你知不知道虞琴她做了什么事，她虐童，煽动粉丝攻击……”
不等秦芳芳说完，年轻人暴喝一声：“不许你污蔑她！”同时扬手洒出三道杏黄色符咒，如出膛子弹般射向秦芳芳。
秦芳芳慌忙闪过，却不想这符咒还会拐弯，啪地贴在秦芳芳背上。
秦芳芳没有丝毫对敌经验，一下子就被符咒给定住了。
“五十年的老鬼，也不过如此。”年轻人轻蔑一笑，手捏咒诀，凝心闭眼，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滑落，秦芳芳感觉周遭阳气正在快速聚集过来，汇聚在年轻人指尖，越聚越多，渐渐转换形态，化为一丛指甲盖大小的火焰。
空气温度一下子上升好几度。
秦芳芳距离年轻人足有十米，仍感觉到皮肤被烧灼的炙热感--这火绝对不简单！它、它好像能燃烧魂体！会死的！
“你听我说，虞琴她真不是好人！”秦芳芳飞快将虞琴的罪行说了一遍，想让年轻人知道真相，化干戈为玉帛，没想到，她越是说，年轻人念动咒语的速度就越是快，两三分钟的时间，火焰已经涨到了乒乓球大小。
“去！”
兵乓球火焰慢悠悠地朝秦芳芳飞来，秦芳芳心急如焚，拼命挣扎着，可背后的三道符咒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令她动弹不得。
火球已经飞到了身前三米，秦芳芳头发被烧着，化作一缕缕白烟消散。
秦芳芳都快绝望了。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闪现在她面前。
轻描淡写地一挥手，拍兵乓球般将火球拍飞。
片刻后，“轰--”
火球落入千米外的湖泊中，炸起山高的巨大水柱，轰然巨响惊动了附近无数人。
年轻人愕然地瞪大眼睛--打、打飞了？！！！这可是能燃烧神魂的三昧真火！连特调处的老前辈们都得小心应对的最强火焰，竟、竟然被人随随便便打飞了？！
“你是谁？”年轻人大声问道。
棠越没有理他，伸手摘下秦芳芳背上的三道符咒，撕成碎片。
“棠越……”秦芳芳有些委屈地拉住棠越的手。
棠越拍拍秦芳芳的手，“别怕，我在。”
年轻人一看她们这亲密的模样，立马明白什么，厉声质问道：“她是你的役鬼？你驱使她残害凡人？这可是玄门大忌！你叫什么名字？何门何派，师父是谁？”
棠越瞥了年轻人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是谁？”
年轻人一挺胸膛，自豪道：“玄门执法者，特殊事件调查处东方未明！”
棠越呵呵一声，“东方未明？还真是人如其名。”
识人不明。
东方未明听出了棠越言语中的讥讽之意，脸色憋红，心中有气，却忌惮棠越实力，不敢发作，只得以道义压人：“我玄门有玄门的规矩，第一条就是要克己慎行，不可擅用法术，残害凡人，你已经犯了忌讳！”
☆、第86章 被拐女22
“我玄门有玄门的规矩，第一条就是要克己慎行，不可擅用法术，残害凡人，你已经犯了忌讳！”
“我害谁了？”棠越问道。她弄了这么多人，东方未明指的是哪个，他又知道了多少？
“虞琴！你敢说虞琴落到今天下场，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棠越。”秦芳芳扯了扯棠越的衣服，小声说道：“他叫虞琴‘老婆’。”
棠越顿时明白了，原以为是自己哪里疏忽，没想到，是脑残粉找上门了。
棠越斜睨了义愤填膺的东方未明一眼，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东方未明，你知道因为你的老婆，已经有三个女人自杀了吗？”
东方未明惊讶道：“三个？不是只有一个吗？”
“你果然什么都一清二楚。”一个小小的谎言就试探出来了。
东方未明一时语塞，好半晌后才说道：“那也不能用鬼害人！人间自有人间法度，要依法办事。要是谁看谁不顺眼，就用玄门道法害人，世界还不得乱套了？”
“你自己不也用了！你用晦气害那个警察，如果不是我在，警察小哥非得头破血流不可！”秦芳芳立马怼道。
“我跟你们不同，事出有因，他先害人，我不过小惩大诫，而你们，却让人身败名裂！”东方未明理直气壮，警察养几天就好了，可虞琴呢？虞琴的一生可都被毁了！
秦芳芳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警察小哥怎么害人了？”棠越问道。
“他滥用私刑！”东方未明抢先答道。
棠越望向秦芳芳，这几天秦芳芳一直跟着虞琴，虞琴的事情，秦芳芳应该最清楚。
秦芳芳咬牙切齿：“警察小哥只是语气不太好！从头到尾，没人碰过虞琴一根手指头！”
“可虞琴都哭了！”
棠越：……
秦芳芳：……
棠越道：“东方未明，你要搞清楚两件事情，第一，没人逼着虞琴颠倒是非，拍《大山里的父爱》；没人逼着她煽动水军粉丝，攻击受害者；同样，也没人逼着她殴打辱骂虐待小孩，灌小孩安眠药。虞琴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完完全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第二，我只是让芳芳跟着虞琴，让虞琴做几天噩梦而已，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过她，残害凡人--这条罪名我不认。”至于其他……找出证据再来指控她吧。
“所以，我没有违规，你也找错报复对象了。”
“就算不是你做的，也一定与你有莫大干系。”东方未明很肯定，事情不可能如此凑巧，“虞琴已经受到惩罚了！你知道虞琴有多努力吗？她十六岁出道，跑了十年的龙套却一直不温不火，可她一直没有放弃！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却因为你，无辜遭受一场折磨，前途尽毁，声名狼藉，这惩罚还不够吗？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收手，让一切恢复原样，我可以既往不咎，不向上级禀告你违规之处。”
棠越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我还得谢谢你的宽宏大量喽？”
东方未明抱着手臂，扬了扬头，“举手之劳。”
棠越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东方未明十分不满。
“笑你……自视过高。”
“你！”
不等东方未明发作，棠越直接一巴掌将东方未明拍飞--就跟先前拍飞三昧真火火球那样。
“噗通！”
东方未明落入被三昧真火煮沸的湖水之中，发出了猪叫声。
“棠越……”秦芳芳拉了拉棠越的衣服，“这样……不太好吧？他说他是执法者……”跟警察应该差不多吧？得罪了他，好吗？
“如果特调处都是东方未明这样的‘正义人士’，那也没什么接触必要了。”棠越看了秦芳芳一眼，秦芳芳原本凝实的鬼体，如今又虚浮许多，那三昧真火至少烧掉了秦芳芳一半的修为。
远处传来呼喊声和脚步声，有人靠近了。
“回家吧，你得好好养一段时间。”
棠越带着秦芳芳回到大木山。
一踏入大木山领地，秦芳芳立刻张大了嘴，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她是走了一个多月，不是走了一年、十年吧？
大木山怎么变模样了？
宽阔的公路两侧长满高大的树木，一盏盏明亮的路灯，好似一条银白长龙，蜿蜒伸展。路灯尽头，是一个精致的小区，八栋小楼拔地而起，众星拱月般拱着熟悉的宅子，广场、花园、泳池、池塘、观景台、运动场、小型图书馆、儿童游乐设施……各种配套设施一应俱全、错落有致。
这样配套齐全、精致漂亮的小区放在城里都少见，更别说是在偏僻的深山之中！
许多陌生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是在游泳池游泳，或是在运动场打球，或是坐在草地上聊天，还有一群小孩拍着球奔跑笑闹着……人声喧嚣，各得其乐，和乐融融。
若不是看清他们月光下半透明的身体，若不是他们肩膀上都顶着一只熟悉的黑色蜘蛛，秦芳芳都要以为是自己误闯了哪个繁荣小区呢！
一看到棠越回来，众鬼纷纷笑着向棠越问好，棠越一一点头回应。
秦芳芳看得一脸惊奇，走出鬼群后，秦芳芳忍不住问道：“他们……都是鬼？”
棠越打趣道：“你歧视他们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怎么这么多鬼？”
“四季更迭，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可人有感情，总有些执念放不下，怨气散不了，化成游魂徘徊人间不去，我看到了，便捡了回来。”
“然后呢？”
“执念能解就解，怨气能化就化，然后，愿意轮回的，送他们去轮回，不愿意轮回的，大木山也不缺一间房子。”
说到房子，秦芳芳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能建好一片小区？”
“钱是个好东西，再加上白天人干活，晚上鬼接手，昼夜赶工，速度自然快。”
说话间，秦芳芳熟悉的主宅已经到了，正在院子中除草的周夫人立马迎了上来，关切问道：“棠小姐，这是怎么了？芳芳身体怎么虚成这样？”
棠小姐？
秦芳芳意识到了周夫人称呼上的变化--以前，不都是叫“小越”的吗？
“遇到抓鬼人了。”棠越说道：“周夫人，你带着芳芳去转生泉泡一泡，恢复恢复元气。”
“转生泉……这又是什么？”秦芳芳越来越搞不懂了。
周夫人拉着秦芳芳，一边熟门熟路地往小区后方飘去，一边解释道：“转生泉，是棠小姐亲手挖出来的一个池子，里面阴气可重嘞！大木山一半的阴气聚在那，都液化成泉了。在那浸泡一天，比得过辛苦修炼一个月！不过啊，祸福相依，在转生泉浸泡时间过长，阴气增长速度太快，容易发狂，变成毫无理智的厉鬼，所以棠小姐定了规矩，每个鬼每月只能泡一小时，旁边还得有人看着，以防出现意外。只有一种情况能破例。”
“哪种？”秦芳芳问道。
“就是像你这样的，受了重伤，身体都快被打散了的，多泡泡转生泉，好尽快恢复。”
转生泉建在大木山山腹之中，秦芳芳跟着周夫人，穿过小区，来到一面山壁之前，不知周夫人做了什么，山壁忽然打开，露出一条长长的隧道。沿着隧道一路往下，隧道幽暗，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一根古朴的落地灯，幽幽的绿色烛火在灯罩内跳动着。
秦芳芳盯着烛火，总觉得有哪里奇怪，忍不住就想摸一摸烛火。
周夫人连忙抓住秦芳芳的手，警告道：“不能碰！”
秦芳芳疑惑地望着大惊失色的周夫人。
周夫人叹息一声，解释道：“这不是普通的灯，是……是魂灯。”
魂灯？不会是她想的那种魂灯吧？！
“就是那种。你仔细看看灯柱。”
秦芳芳凝目看向周夫人所指方向，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文字：“汤元忠（人），拐卖、制作、控制残疾乞丐，致残七百二十三人，直接、间接害死一百八十六人。罚为魂灯，无期限。汤元忠……汤元忠……”秦芳芳念叨着这个名字，觉得十分耳熟，猛地想起什么，惊呼道：“汤元忠！不就是丐帮帮主吗？新闻上说他成植物人了！”
“没了灵魂，自然醒不过来。”周夫人垂下眼眸，神色有些悲悯，“一百八十六条人命，死一次，是不够的。”所以，烈火焚身，永不超生。
“你再看看这盏魂灯。”周夫人点点另一盏魂灯。
秦芳芳念出上面的字：“董家旭（鬼），虐杀三人，伤一十三人，罚为魂灯，三十九载。这是……”
“董家旭，他妻子出轨，联合奸夫，买凶制造车祸意外，杀夫骗保。董家旭死后怨念不散，被棠小姐捡了回来，给了他力量。他一心报仇，棠小姐跟他约法三章--‘不株连、不伤及无辜、不引起轰动’。可他没有遵守约定，虐杀了妻子、奸夫和肇事司机以后，还嫌不够，要杀死岳父一家和妻子的的朋友……幸亏棠小姐及时赶到，救下了无辜的人，收拾了残局。按照约定，董家旭被做成魂灯，警示后人。”
秦芳芳望向隧道，星星点点的幽绿火焰如长蛇般，一直延伸到地底--这里，有多少盏魂灯？
秦芳芳心情蓦地沉重许多。
“善恶有报，就算天不收，法不管，还有棠小姐在，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人是鬼，都要记得初心才好。”周夫人警告道。
她是转生泉的引路人，对着每一个新来转生泉的鬼，她都会不厌其烦地跟他们讲述魂灯的故事。
这一路魂灯，是惩罚、是慰藉、是威慑、也是警告--惩罚为恶之魂，慰藉亡者之心，威慑心存侥幸之人，警告骤得力量、迷失本心之鬼。
秦芳芳听懂了，点点头，“我不会的。”
越往下，阴气越重，水汽越浓，隧道墙壁都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子。
又走了好一会，转生泉终于到了。
阴气液化成泉，竟然是真的！
满满一游泳池的阴泉水，还没泡进去，秦芳芳就已经感觉心旷神怡！
“大闺女，快进去吧。”
周夫人轻轻一推，秦芳芳顺着力道滑入转生泉中。
刚接触到泉水，秦芳芳忍不住呻吟出声，阴气不用她自己吸纳，便前赴后继地自发往她身体里钻，力量迅速充斥她的身体，原本有些涣散的魂体，在泉水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凝实着。
刚泡一会，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如果长年累月地泡在泉中修行，是不是天下无敌了？
转生泉、大木山、鬼小区、鬼学校……
捡鬼……招兵买马？
秦芳芳打了个哆嗦--棠越……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第87章 被拐女23
与此同时，被绑成木乃伊的东方未明坐在轮椅上，气势汹汹地赶去特调处告状。
“师伯，棠越驱使役鬼残害凡人，被我当场抓获，哪知她不仅不知悔改，还动手打伤我，简直是不把我们特调处放在眼里。师伯，您可得给她一个教训才是！”
装修得古香古色的办公室中，被称作“师伯”的白头发老人，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正开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东方未明的话，也没什么反应，只说了一句：“给你机会，重说一遍。”
这白头发老人，便是特调处的处长，道门实权人之一，被人尊称为“树老”。
东方未明一惊，“师伯……您的话，我不明白……”
“不明白？那我们一条一条慢慢说。”树老端起电脑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你说你是被人打伤的？”
东方未明心中忐忑，觉察有些不妙，但如今骑虎难下，只得说“是。”
“怎么目击证人说，你是自己掉进水里烫伤的？”
东方未明讷讷道：“是她把我打进水里的。”
树老又问道：“水为什么是滚烫的？”
东方未明支支吾吾：“因为……因为……”
“因为掉入了一颗三昧真火，而这三昧真火，是你自己搓的。未明，我跟你说过，三昧真火能灭人魂魄，太过狠辣，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擅用。你说说，那棠越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竟惹得你大动肝火，使出这等狠招？”
东方未明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再问你，你说棠越驱使役鬼，残害凡人，她残害了哪个凡人？证据在哪？前因后果为何？”
三个问题，东方未明一个都不敢答。
树老一拍桌子，“不敢说？你也知道问心有愧？那你还有脸回来求助！真当我是闭目塞听的老古董吗？”
树老猛地一转电脑显示屏，将显示屏对准东方未明，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东方未明和棠越秦芳芳对峙的监控视频。
证据在前，东方未明的告状显得这样滑稽而愚蠢，东方未明连忙歪腰道歉，“未明知错了，还请师伯息怒！”
见东方未明低头，树老怒气稍歇，语重心长道：“人有正邪，鬼也有善恶，不可一概而论，见之杀之，灭绝魂魄之事，更要慎之又慎。可你……追星可以，但因为虚假的‘偶像’，迷失心智，黑白不分，正邪不辨，这样的你……不适合再呆在特调处。”
东方未明如遭雷击，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师伯！师伯！求您看在我死去父亲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未明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求您别赶我走！”
东方未明砰砰砰地磕起头来，结结实实，不掺水分，不一会儿，额头便青紫一片。东方未明是树老最疼爱的小师弟独子，老人终身未娶，东方未明便等同于他的孩子，从小看着长大，如何能不心疼？
犹豫半晌，树老终究不忍，“你……冰牢禁闭三个月。”正好凝心静神，冷一冷脑子。
东方未明脸上一喜，肯罚他就好！“是！未明领罚！”说罢，生怕师伯下一秒会反悔，东方未明急急忙忙告退。
看着东方未明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树老深深叹了一口气：平时好好的，怎么一碰到“偶像”就跟失了智似的？起初他还曾以为，未明这孩子是中了谁的暗算，暗中一检查--啥事没有，健康得很--还不如中了暗算呢！
正当树老唉声叹气之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打开，一个身材结实健美的三十多岁男人走了进来。
“处长，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秦峰将厚厚一叠资料递给树老。
树老接过资料仔细查看起来，一时之间，办公室安静得只能听到资料翻动的哗哗声。
半个小时后，看完资料的树老，拿起资料最上方的一张彩色个人照跟电脑上的截图对比着--
照片中，22岁的陶桃抱着书本，风扬起她的白裙，她回头，对着镜头笑得阳光灿烂，跟中国无数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一样，天真、明媚、清澈得一眼就能看到底；
截图中，25岁的陶桃眉眼锋锐，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平挥，轻描淡写将火球拍开，火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面，隐隐约约的，竟透出了几分诡谲邪气。
除了一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
树老喃喃自语着：“前二十三年的生活经历皆有迹可循，未曾与玄门有过交集，消失两年再次出现，却能一掌拍飞三昧真火……”树老自己也能做到，但绝对无法如此的游刃有余。这个陶桃，功力显然在他之上。从一个没接触过过玄门道法的普通人，到一个高深莫测的道门天才……两年时间……如果她真是陶桃的话，这资质委实惊人！
陶桃消失的两年，去了哪里，跟谁在一起？又是谁教她的道法？陶桃父母亲弟的死亡，是意外还是人为？鬼道偏邪，是不是哪个鬼道老不死发现陶桃这根好苗子，来了个“斩俗缘”？陶桃如今忽然出现，目的为何？……
无数谜团如乱麻般出现在树老脑海之中，树老疲惫地捏了捏睛明穴。
无论目的为何，首先，得先找到人再说。
“找到陶桃……棠越的落脚点了吗？”
秦峰摇了摇头，“找不到，她就像凭空消失了般，除了这一段监控录像外，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虞琴那条线有发现吗？”树老又问。
“暂时没有。”秦峰早有准备，流畅道：“网上的监控视频是虞琴的上一任保姆胡桂华拍的，胡桂华因手脚不干净，被虞琴辞退，怀恨在心，偷偷在虞琴家安装针孔摄像头。后来，这些监控视频以一百万的价钱卖给了星点娱乐的老板邹平桂。”
“邹平桂与妻子鹣鲽情深，虞琴却曾嘲讽过邹夫人是只母老虎，得罪了邹平桂。所以，邹平桂拿到视频以后，专挑虞琴开记者会时发布视频，以此报复。”
“网上的心理分析帖是心理学研究生--张凡写的，他跟虞琴倒没有什么交集，只是觉得好玩，也想蹭蹭热度。”
“至于后来的舆论扩散……墙倒众人推，虞琴一路往上爬，动了不少人的蛋糕，至少五个人暗中做了推手，让虞琴身败名裂。”
“从胡桂华到邹平桂、到张凡、再到舆论推手，这些人背后很干净，没有玄门中人插手的痕迹。确实如棠越所说，除了让虞琴做做噩梦外，棠越没有再做其他事情。”秦峰说道。
“知道了，棠越这条线你继续追查，务必要挖出棠越的真身所在。”顿了顿，树老又道：“注意礼貌。”
棠越有意放东方未明一马，可见她对特调处还是偏向善意的。
“是。”
大木山主宅，棠越卧房中
棠越关上系统099的现场直播，特调处--看来不都是脑残，还是能接触一下的。
至于怎么接触，这是个问题。
棠越洗牌似的洗着一叠照片，随手从中抽出一张，翻开一看--
神色肃穆的国字脸警察。
很好，就他了。
三个月后，某家小饭馆。
季飞虎刚侦破一起抢劫杀人案，带着手底下的兄弟来饭馆搓一顿庆祝。
饭馆电视上正在播放着一则娱乐新闻--
靓丽的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道：【据悉，知名女星虞琴因虐童一案，名声一落千丈，个人形象严重影响到她曾经合作代言过的品牌，被品牌商们要求赔偿，金额已经达到两亿元……】
两桌之外，一对小夫妇看着新闻，讨论道：“老公，我觉得好奇怪哦。”
“什么？”
“最近……拐卖热度好高哦！你看，先是跨省妇女拐卖案，接着又是丐帮制造残疾乞丐小孩案，再到虞琴案……”
“虞琴跟拐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大山里的父爱》不就是洗白拐卖的吗？一连三起打拐案子，越来越轰动，影响力越来越大……老公，你说国家最近是不是在严打拐卖？”
“这是好事情啊！人贩子死光光才好！”
……
“头儿，头儿？”小于推了推季飞虎，“头儿，你在想什么？叫了你好几声也不应？”
季飞虎如梦初醒，扭头四下张望，“刚才说话的那对小夫妇呢？”
“他们吃完饭就走了。”
季飞虎猛地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面冲。
“头儿你去哪？”
“我会局里，你们慢吃！”
一言惊醒梦中人！
季飞虎飞快回到警察局，调出高老大妇女拐卖案和丐帮残疾儿童案查找起来。
妇女拐卖案--
人贩子：高老大、高老二、黄秀华、高飞--自相残杀；
接头人：马建国--猝死；
买家：山上村村民33人，面粉爆炸意外死亡。
丐帮案--
丐帮帮主：汤元忠--车祸植物人；
小头目：牛哥--吸毒过量，持刀砍人被击毙；
丐帮二把手：方新厚--监狱斗殴死亡；
丐帮三把手：史明轩--监狱斗殴死亡；
……
怎么可能这么巧，所有参与拐卖的人都死了？
看似意外的死亡，其实是蓄谋已久！
连监狱都伸得进手，幕后之人能量大得惊人！
特调处
“庞师兄，有什么案子需要我帮忙的吗？”东方未明一脸笑意问道。
三个月的冰牢禁闭，让东方未明发热的脑子清醒不少。他知道自己三个月前的所作所为让师伯很是失望。为了弥补，东方未明决定放低姿态，认真做事，让师伯好好看看，他已经洗心革面了！
同事被吓得不轻，东方未明这个天之骄子平时不都叫他胖子的吗？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居然不用下巴看人了！有古怪！绝对有古怪！同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东方您回办公室坐着就好。”
“庞师兄，你这一堆是要处理的案子吗？我帮你分担一点吧？”东方未明盯上了同事桌上那厚厚一叠档案。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要的，要的，师兄不必客气。”
东方未明不顾同事的阻拦，抱着资料就走，他要好好表现表现，让师伯刮目相看！
东方未明端坐在办公桌后，神色肃穆地翻开档案--
【J市高老大妇女拐卖案】
一页页资料看下去，忽地，一个名字吸引住了东方未明的目光--
邹秀秀？
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在哪见到过？
☆、第88章 被拐女24
东方未明觉得邹秀秀这个名字很熟悉，自己一定在近段时间内看到过！很近很近的一段时间。
想了老半天，东方未明脑中灵光一闪--
邹秀秀--陶桃的表姐不也叫邹秀秀吗？！
他找师兄要过棠越的资料，棠越，本名陶桃，其父陶谦臣，其母楚钟词，大姨楚钟诗嫁给了邹家仁，生下的独女就叫邹秀秀！
东方未明连忙翻找资料，找出两个邹秀秀的照片，一对比--
嘿！果然是同一个人！
东方未明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猫腻，立马定了机票飞往J市，找到了被养在福利院的邹秀秀。
邹秀秀神智癫狂，无法与人沟通，据说是因丈夫之死打击过大，精神失常。
东方未明用道术一查探，竟然发现邹秀秀根本就没疯，只是被鬼气所惑，五感错乱，所以才做出种种状似癫狂的举动。
解开邹秀秀所中术法后，邹秀秀第一句话就是：“陶桃害我！”
听着邹秀秀对棠越的控诉，东方未明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一直没有忘记，是谁害得自己的老婆落得今天这般下场！他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棠越，要对付棠越，还得请师门长辈出手。如今，有人证在，足足三十三条人命债！棠越不死也难！
东方未明马不停蹄地带着邹秀秀回到特调处，去见了师伯树老告状。
然后……
邹秀秀又疯了！
树老检查过后，道：“没有中术的痕迹。”
东方未明脱口而出：“不可能！我检查的时候明明有的……”
旁边有看他不顺眼的同事讥讽道：“你是说，你的道术比处长还要精深吗？”
东方未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想跟树老道歉，但当着外人的面，他又拉不下脸来，一时之间，脸色青青白白，变幻不定。
树老瞥了眼东方未明，说道：“将人送去善法真人那。”
善法真人，全玄门医术最高超的人。
树老还是在偏袒东方未明。
一连换了三个长辈检查，得出的结论仍是一样--
“没有中术的痕迹。”
“听说他上次就是被棠越打伤的，这次该不会蓄意报复吧？”--有人这样暗暗揣测着。
树老却觉得，东方未明不会失智到如此地步，用这么一个一戳就能戳穿的谎言来欺骗他，树老更加偏向于，东方未明是被棠越给算计了。
树老说道：“未明，你先回去休息一个月。”
树老有意保护东方未明，将今天之事轻轻放下，东方未明却不理解师伯的苦心，认为师伯不相信自己，心情抑郁之下，东方未明去了酒吧喝闷酒，正好撞上了同样来喝闷酒却被人刁难嘲笑的虞琴。
东方未明当下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之后一个月，东方未明又在酒吧遇到了虞琴好几次。
虞琴心中苦闷，向他诉说，她如今处境越发艰难，圈子里的人落井下石，纷纷要她赔偿巨额代言费，她已经到了破产的边缘，恨不得死了才好。
东方未明心疼偶像，二话不说，帮虞琴还了两亿赔偿。
虞琴深陷烂泥潭，上流圈已经不可能接受她了，难得找到这么一个有钱有势的脑残粉，虞琴还不得死死抓住？
很快，虞琴就成了东方未明的女朋友。
东方未明还在市中心租了一套别墅，二人一同生活，犹如一对幸福的神仙眷侣。
东方未明对枕边人毫无隐瞒，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跟虞琴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虞琴很是吃惊，起初还以为东方未明是在玩笑，看到东方未明一个咒语引来雷电后，虞琴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男朋友居然是传说中的修仙人！
仙人的世界是怎样的？
凡人怎么可能不好奇。
在虞琴的柔情攻势下，该说的，不该说的，东方未明都说得一干二净。许多玄门机密，就在床上不经意地泄露出去。东方未明却不知，枕边人心脏上，正趴着一只透明小蜘蛛，将一切都记住，顺着无形的蜘蛛网，传到了千里之外的主人耳中。
虞琴深恨害自己失去所有的棠越，一找到机会就在东方未明耳边吹风。东方未明对棠越的恨意越来越深，渐渐的，便生了心魔，修为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倒退的迹象。
树老意识到不对，一查才知，东方未明竟然又跟虞琴搅和到了一起。
树老想尽办法要分开东方未明和虞琴，没想到，越是阻拦，他们两个粘得越紧，感情越发深厚。
多次苦劝无果，树老渐渐对东方未明这个曾经看好的继承人死了心，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小辈身上--
资质什么的，不是太差就行，重点是要拎得清！
东方未明逐渐被特调处边缘化，他却浑然不知，一心想着抓住棠越的罪行，报仇雪恨。
山上村一案找不出破绽，他就去查乞丐案。
丐帮的案子棠越下手更加隐晦，想找到蛛丝马迹，也更加困难。
就在东方未明苦苦寻找线索的时候，棠越这边也没闲着，她在干嘛呢？答案很简单--
上学。
棠越第一世学的是中医，来到这个世界后，棠越一直对西医很感兴趣，只是先前在忙活建设大木山，抽不开身学习。如今，大木山基本架子已经搭起，她也能抽身做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两个月前，有一个H市医科大学的大二生李婉行夜路意外出车祸，肇事司机逃逸，等棠越循着怨气找到大二生时，大二生已经不治身亡。
棠越以帮她报仇为代价，借用了李婉的身体和身份，来到H市医科大学学习。
某天晚上十点多，李婉的一个舍友躺在床上，歪头望着正端坐在书桌前读书记笔记的棠越，喃喃自语道：“总觉得……车祸后的阿婉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呢！”
从前的李婉可是个重度拖延症患者，不到考试周，绝不肯用功背书，哪像现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能学习。每天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宿舍楼四点一线，从前最爱的宿舍活动（八卦逛街和买买买）都不参加了。
“是啊是啊，阿婉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我们班的助教周师兄吗？一见到周师兄就脸红。今天早上周师兄送资料过来，特意走到你面前跟你搭讪，你理都不理人家。阿婉，你是不是移情别恋啦？”另一个宿舍八卦道。
“是吗？”棠越抬头，迎上舍友们的目光，眼中有赤红色光芒一闪而逝。
立马，舍友们的眼神都变得迷离恍惚起来--
“刚才我们在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是讨论那个张枫对吧？张枫的演技真是太差了，好好的一个霸道总裁，被他演得像面瘫智障，白瞎了他那张帅脸！”
棠越低头，继续看起手中《人体解剖学》来。
二十分钟后，学校停电熄灯，棠越爬上床，闭上眼睛。
一阵淡淡的黑雾笼罩住整个宿舍，在黑雾之中，舍友们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棠越灵魂脱离李婉的肉身，飘回书桌之前，打开没看完的《人体解剖学》，继续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
鬼魂不知疲惫，不需要休息，加上棠越经历过两个世界，灵魂力量强大，几能过目不忘，棠越的学习进度非常快，短短一年时间，已经完成了七年学制的医学课程。
然后，棠越借车祸脱离李婉的尸体，故技重施，又找了另外一个适合的将死之人--这个人名叫郑明凡，是一个县城医院的外科医生。棠越跟他做交易，借用了他还热乎的尸体，成功混入了医院，做起手术刷起熟练度来。
棠越也不怕会失手闹出人命--她不仅仅只是一个新手西医，还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中医、一个蛊术高深的五毒教教主，更是一只鬼，就算手术失败，棠越也多的是办法将病人给救回来。
棠越经手的病人越来越多，医术越发精湛。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手术无一失败的棠越渐露头角，名声越来越大，某日，竟然引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病人--
特调处处长，树老。
“古先生。”树老本姓古。“扫描发现你脑部出现了一个18×18mm的肿瘤，肿瘤位置距离脑干太近，开刀风险很大，我建议你去省级医院看看。”棠越平静地说道。就像对待一个正常病人般，就像不认识树老般--尽管她很清楚，树老能找到这里，说明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特调处没有立马布下天罗地网，包围医院，而是让首脑孤身一人，深入敌营，倒是让她略有些意外。
“我想让你做手术。”树老说道。
“开城医院是一家小医院，医疗条件并不是最好的，像开颅手术这种难度系数非常大的手术，还是建议古先生去大医院做。”
“我希望你给我做手术。”树老重复了一遍。
“如果你坚持的话。”
拿起寒光凛凛的手术刀，对着躺在手术台上、被剃光了头发的树老，棠越又问了一遍，“你还有机会反悔。”
棠越这句话问的很诡异，周遭的医护人员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面无表情，双目呆滞，就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能让堂堂鬼王给我做手术，是我的荣幸。”
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看着被注射了足量麻醉剂、毫无防备地闭上眼睛的树老，棠越心中油然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真想一刀戳进他脑干，看看他翻车的模样。
毕竟，他们是死对头，不是吗？
☆、第89章 被拐女25
特调处起初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只是觉得，最近一年来，外勤任务越来越少。
“真是清闲呢！”某个特调处成员舒服地窝在沙发中，悠闲地喝了一口咖啡。
“从前天天忙得足不沾地，不是去超度厉鬼，就是去超度厉鬼的路上，这么悠闲的下午茶时光……还是第一次呢。”另一个特调处成员拈了一块小饼干，咬了一口，感受着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美妙，不由幸福地眯起眼睛。
“国家变得越来越美好了呢。”厉鬼是心怀怨恨之人死后所化，厉鬼越少，不正能说明社会越美好吗？
“庆祝我们祖国越来越美好。”第一个特调处成员举起咖啡杯。
“庆祝祖国国泰民安。”另一个成员举起奶茶杯。
两个杯子在空中轻轻一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峰抱着一叠资料路过他们，眉头紧皱：国泰民安？这是大祸临头！
秦峰敲开处长办公室的门，一进门，立刻申请布下结界，防止外界窃听。
树老看得力下属这模样，也知道非同小可，立马启动结界。
淡蓝色的光罩笼罩住办公室，光芒一闪即逝。
“处长，我有重大发现--”
“请处长看看这些数据--”秦峰一边将资料递给树老，一边解释道：“国家去年死亡人口825万人，其中非正常死亡人口高达320万。按经验统计，非正常死亡人口转化成厉鬼的概率是万分之三，320万非正常死亡人口，能转化成960只厉鬼。但特调处今年只发现了128只，剩下的800多只厉鬼不知所踪--这还只算了去年新转化的厉鬼，往年的厉鬼没计算在内。”
“我们特调处的外勤任务数目也能窥见一斑，去年外勤任务次数164次--还不到前年的五分之一！”
树老面容肃穆：“你是说……”
“要么……这些厉鬼被神秘存在消灭了，要么……他们藏起来了。”
树老飞快思索着：藏起来？这不可能！厉鬼没有生前智慧和理智，只有报仇和破坏欲，一出世就会本能地去寻找仇人报仇雪恨，哪有理智藏起来？
那就是被神秘人给消灭了？这也不可能，八百多只厉鬼，分布在天南海北，就算不算寻找和赶路的时间，单凭一个人，一年之内也绝对不可能消灭干净，又不是砍瓜切菜。
如果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呢？
能准确找到八百多只厉鬼所在，说明这组织有很强的情报能力--这情报能力甚至还在特调处之上，所以才能每每抢先一步；
能在不惊动特调处的情况下，迅速处理掉厉鬼，说明这组织成员的个人战斗力非同小可，或者，他们有一种特殊的武器或法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掉厉鬼；
战斗后会留下痕迹，包括现场痕迹、监控视频、目击者等等，各地都没有传出灵异事件，说明这组织的后勤力量十分强大，在战斗后立马将所有痕迹都抹除了；
这组织还有很强的保密性；
另外，要维持这么庞大的一个组织的运转，资金方面必不可少；
……
等等，情报网强大，战斗力强、保密性强、执行力强、后勤能力强、资金充裕……的专门处理厉鬼的神秘组织--
这说的不就是特调处吗？
所有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脑海，树老立马得出结论--
“有内鬼。”
这内鬼级别还不低！
不对，不止有内鬼。内鬼能传递情报，消灭厉鬼却要靠实打实的能力。玄门所有人都登记在册，行踪都在特调处的掌控之中，唯一游离在外的，是……
可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么多事情，所以……
树老瞥了秦峰一眼，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怀疑……厉鬼中诞生了‘王’。”
树老心头一凛，没错了，如果是鬼王……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鬼王能令厉鬼恢复理智，能控制厉鬼，所以，根本不需要战斗！
乱世出妖魔，几十年前的抗战不曾诞生鬼王，如今，国家安定，却出现了个鬼王？这鬼王大肆招揽部下，他想干什么？跟人间开战吗？
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又要掀起战火吗？
树老脑袋一阵阵的抽痛，“秦峰，你有什么计划？”
“先找出内鬼控制起来，然后，全国排查，找出鬼王大本营所在。”
树老恍然，是了，这么多的鬼，总要有一个藏身之地的。
“秦峰，我将此事全权交给你处理，你想做什么，就放首去做吧。”
“是！”
看着秦峰远去的背影，树老微微叹息一声：秦峰，什么都好，品行首腕样样不缺，就是--资质差了点，如果……如果他有未明的资质就好了。
秦峰暗中排查特调处所有成员，很快，便找出了内鬼--
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跟鬼王没有牵扯，但虞琴有。
虞琴心脏处的蜘蛛很隐蔽，连虞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鬼王的傀儡。
秦峰没有打草惊蛇，先借任务将东方未明支到国外，然后，以人口普查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排查全国所有省份。
三个月后，秦峰的下属迟疑地打来电话--
【秦组长，我……好像找到了鬼族大本营了……】
【什么叫好像？出什么事了？】
【这……这鬼族大本营……跟我们想象的好像有点不一样……电话说不清楚，组长你过来看一下就知道了。】
秦峰带足装备武器，提高警惕，如临深渊地来到了丰城--传说中的鬼族大本营。
鬼族大本营应该是怎样的？
在他想象中，鬼族大本营应该暗无天日、阴风阵阵、厉鬼哭嚎、血流成川……
可除了第一条以外，其他的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丰城--中国的重工业城市，环境污染十分严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看不见天空，哪怕是在夏至，太阳最烈的日子，丰城依旧昏暗。目之所及，一片灰蒙蒙。
秦峰抬头望着天空，拿出牛眼泪往眼皮上一擦，眼中世界立刻不同--
天上的雾霾不仅仅只是雾霾，当中还掺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阴气？不，不全是阴气。
阴阳相克，阴气对于鬼魂来说，是大补之物，对于凡人来说，却是毒药。长时间接触阴气，会让人身体越发虚弱。
可丰城的阴气却不一样。秦峰是玄门中人，对阴气感觉比常人敏锐百倍--丰城的阴气，被提炼过，加入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中和了特性，使之对人体的侵蚀力降到了最低。
这种阴气，有利鬼魂，不伤人类--秦峰有些明白，同事跟他说的“跟想象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了。
进入丰城，迎面气势汹汹而来一只脖子被砍断、只剩下一层皮连着、脑袋都耷拉下来的厉鬼，肩膀上顶着一只黑色蜘蛛的厉鬼。
厉鬼！至少百年修为的厉鬼！
暴露了吗？
果然是个陷阱！
秦峰立马将首探进怀里，抓住了驱鬼首枪。
厉鬼越来越近，脖子上狰狞的断口、猩红色的不详眼睛、夹杂着血腥气的怨气扑面而来，就当秦峰忍不住要拔枪相向时，厉鬼刷地从他身边经过。
嗯？过去了？
厉鬼一把揪住秦峰身后不远处一个小男孩的耳朵，怒道：“小兔崽子！你胆肥了哈！100分的试卷，你考了16分！还敢偷改分数改成96分！要不是你老师上门家访，老子还真被你糊弄过去！”
“疼疼疼！”小男孩捂着耳朵连声叫唤：“老爸！我这不是想让你高兴嘛！”
秦峰握枪的首僵硬了。
“要我高兴就好好读书！再弄虚作假，我扒了你的裤子打，当着你的小云同学的面打！”
“不要！好丢脸的！”
“知道丢脸就认真读书！没有哪个女孩子喜欢成绩差的男同学，知道吗？”
“老妈不就喜欢你吗？”
“你还敢顶嘴了？”
厉鬼揪着小男孩的衣领子，往家的方向拖。
秦峰往身上贴了一张隐身符，悄悄跟了上去。
秦峰跟着厉鬼来到了一栋楼底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忽然出现，掰开厉鬼的首，将小男孩护在身后。
秦峰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敢从厉鬼首中抢他孩子，这女人疯了吗？这么远的距离，他想救都来不及！
正当秦峰要冲上去救人时，女人对厉鬼说教道：“王爸爸，对孩子不能这么粗鲁，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你这么扯着他回来，孩子没面子，会伤心的。对孩子要温柔，要像对同龄人一样，孩子和家长应该是平等的……”
“是是是，我知道错了……”厉鬼连连点头，完全没有之前教训小男孩时的威武霸气，就像一个中国无数个在外牛逼轰轰、面对老师却会怂得不行的普通家长般。
秦峰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厉鬼吧？还是百年厉鬼！轻轻一爪子就能将人腰斩的厉鬼，竟然、竟然被一个娇娇柔柔的女生训得跟孙子似的！
眼、眼花了吗？
什么时候，厉鬼这么乖巧了？
秦峰回想起自己前年遇到的那只百年老鬼，毫无理智，毫无人性，见人就杀，为了捉住他，特调处出动了七名成员，布下了天罗地网，可即使这样，还是重伤了五个人，就连秦峰自己，都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对比起从前的那只厉鬼，眼前的厉鬼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等老师教训够了，心满意足地离开。小男孩不满地扯扯厉鬼的裤子，“老爸，你不是什么跆拳道全国冠军吗？怎么这么怂？”
“还不是因为你！你考多几分你老爸的腰杆也能挺得直一点！”
“老爸，这是遗传。老妈说了，你读书成绩也不好，初中都没毕业呢！”
“那你怎么不遗传遗传你妈？你妈可是全县高考状元呢！”
大门打开，一个上半身血淋淋的女鬼走了出来。
这女鬼肩膀上同样顶着一只黑色蜘蛛。
秦峰瞳孔一缩，又是一只百年老鬼！
“喂！你们两父子吵够了吗？午饭还要不要吃？”女鬼问道。
“老妈，中午吃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西红柿汤、西红柿煮面。”
“怎么全是西红柿啊！”小男孩肩膀立马塌了下来。
“这是你欺骗爸妈的惩罚。”
“老妈……”
“骗你的，有你最爱的竹笋汤，香菇炒肉和水煮鱼。”
“老妈你最好了！”
……
看着两鬼一人离开的背影，秦峰的首，慢慢地从驱鬼首枪上移开。
“跆拳道全国冠军，全县高考状元……”秦峰沉思片刻，掏出首机拨给特调处留守人员，“小原，你查查最近二十年身亡的跆拳道全国冠军……身高175-183，男性，结过婚，有一个儿子，今年大概十二岁……”
十分钟后，首机叮咚一声，收到一封邮件--
【吴亮，1973年出生，H省开城人。1980年开始学习跆拳道，1993年获得男子跆拳道80公斤级金牌……
妻子许秋，家庭主妇；儿子吴小山……
2000年9月11日，开城市发生一起持刀杀人案，罪犯林某因情感不顺，抢夺路边杀猪刀，当街追砍无辜路人，吴亮被一刀砍断脖子，当场身亡，妻子许秋身中七刀，失血过多而死……
吴小山被送往孤儿院，14个月前被人领养……】
秦峰在吴亮家楼下站了两个多小时，抽完了身上所有的烟。
“马德！什么事啊！”
秦峰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秦峰在丰城呆了一个星期，他像个跟踪狂般，尾随过许许多多只厉鬼。
【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仿佛明白哪里不一样了。
一个星期后，秦峰回到特调处，开始着首调查棠越--棠越身边的役鬼秦芳芳，肩膀上的黑色蜘蛛，与他在丰城见过的黑色蜘蛛一模一样。
丰城所有厉鬼，肩膀上都顶着一只黑色蜘蛛。
特调处全力运转，很快便查到了蛛丝马迹--
这两起案件幕后黑首，十有八九就是棠越。
棠越或直接、或间接杀了很多人，但是……
看着首中死者那累累罪行，秦峰心中对棠越并没有多少恶感。
后来，秦峰跟树老谈了整整一天。
之后，树老请最善占卜的天机门门主算了一卦。
再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鬼王所在--
不在大本营丰城，而在一家小医院，当医生。
悄悄找到被鬼王医治过的病患一查探，鬼王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不好的事情，相反，鬼王还耗费功力医好了他们的旧疾。
一个嫉恶如仇的鬼王？
一个治病救人的鬼王？
一个似乎想人鬼共存的鬼王？
一个……似乎对人类没有恶意的鬼王？
是阴谋吗？
是攻心之计吗？
他们……可以相信这个鬼王吗？
“就让我当一回探路的小卒子吧。如果我回不来，秦峰，你就是下任特调处处长。”
☆、第90章 被拐女26
树老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侧头一看，窗外天光明媚，薄薄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窗前沉思的年轻女人身上，恍恍惚惚间，她竟似要融化在阳光中般，迷离得不真切。
树老盯着女人足下的地板，空空荡荡，没有影子。
“……我该叫你棠越，还是陶桃？”树老问道。
“棠越只是个误导你们的假名，你还是叫我陶桃吧。”棠越说道。
变成鬼以后，棠越对外介绍自己叫“棠越”，是想掩盖住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防止有人借着姓名，找到陶桃的亲戚朋友，危害到他们的生命安全。但现在棠越已将陶桃生前所有关心的人，包括亲人、朋友、同学、邻居统统护在了羽翼之下，自然可以恢复“陶桃”的“本名”--
她来这个世界，不就是想以“陶桃”之名，完成陶桃的心愿吗？
“我还活着，说明你也有意愿和谈？”
棠越回头看了树老一眼，轻笑，“按照惯例，不都是先打再谈吗？”
树老苦笑，先打再谈，那是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如今的玄门--
哪有跟鬼王打的资本？
现今世界，科学当道，神学没落，浊气盛，灵气稀，玄门道术被大部分人当做了坑蒙拐骗，有道骨灵根，能修习法术的人越来越少。一百年前，一千人中必有一人天生灵根，而一百年之后，十万人中能出一个能学法术的，他们玄门都要谢天谢地了。
如今登记在册的玄门中人，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一百七十六人，而且多是快入土的老不死，年轻一辈屈指可数。
玄门青黄不接，断层十分严重，他们这些老不死，时常在忧虑，当他们离去之后，玄门将如何维继？所以，明知道东方未明心术不正，树老也舍不得放弃，原因就在此处。
而与江河日下的玄门正相反，鬼王势力如旭日高升，麾下鬼才济济。
鬼族大本营--丰城之中，明面上的厉鬼就有三千之数，而且都是百年修为以上的厉鬼！鬼王掌握了一种不得了的技术，能催发厉鬼修为，比嗑药还猛！例如秦峰所见的吴亮和许秋两夫妇，才死五六年，却诡异地有了百年的功力。
这种催熟的百年厉鬼，战斗力肯定不如脚踏实地、一点点熬过来的百年厉鬼。可就算只有一半的战斗力，三千催熟厉鬼，也足以将整个玄门夷为平地。
如果放在两年前，鬼王刚刚诞生，他们玄门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鬼王诛杀在摇篮之中，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但现在……
鬼王气候已成，羽翼丰满，开战是以卵击石，还有可能激怒鬼王，将整个国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树老担不起毁灭国家的罪责，只得低头和谈。
虽然下定决心低头和谈，但身为玄门之首的骄傲却没这么容易放下，正当树老斟酌词句时，他忽然听到棠越似笑非笑的声音--
“和谈的话，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
树老疑惑地望着棠越，她在说什么？什么不太好？
棠越说：“一边找我和谈，一边挖我祖坟，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树老脸色大变，立马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玄门并不是一块铁板，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向厉鬼低头，尤其是一些亲朋好友死在厉鬼手上的人！
“鬼王，给了一点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顿了顿，树老意识到什么，加了一个“请”字。
“你还是快回去看看吧。”棠越很好说话，笑眯眯地望着树老：“毕竟，鬼王的祖坟，不是这么好挖的。”
青山公墓
公墓铁门紧锁，几十个玄门中人手持法器，以一个十分古怪的站位，围在三处墓碑周围--
陶谦臣、楚钟词、陶松。
“确定就是他们了吗？”一个留着三缕长须的老道士问道。
“就是他们！鬼王陶桃血缘最近的三个亲人。”说话的是东方未明。
东方未明双颊消瘦，眼下青黑，目光沉沉，“我两年前就跟师伯说过，陶桃是个祸害，需得尽早铲除，可师伯就是不听！”
东方未明言语中透露出了浓重的怨怼意味，他对自己的师伯树老极为不满，两年前，虞琴出事的时候，他就知道陶桃不是个好东西，费尽力气找到邹秀秀这个人证，树老却不相信他的话，还将他驱逐出特调处权力中心。
他曾是天之骄子，曾是玄门之光，曾是特调处默认的下一任继承人，可如今，他成了特调处的边缘人物，属于他的光环，属于他的位置，渐渐被他瞧不上的庸才秦峰取代，他如何能不怨，如何能不嫉妒？
所以他潜入了师伯的办公室，偷盗了相关资料，得知了树老和秦峰极力隐瞒的事情--鬼王的真实身份。
东方未明带着这一份资料，联合了玄门其他不满和谈的人，策划了今日挖坟之举。
尸骨是鬼魂的根基所在，毁掉尸骨，就能令厉鬼魂飞魄散！
东方未明本想找陶桃的尸骨，可惜，他并不清楚陶桃因何而死，葬身何地，尸骨又藏在哪。只得退而求其次，来挖陶桃至亲的尸骨。
有陶桃父母亲弟的尸骸在手，哪怕不能咒杀陶桃，也能让她元气大伤！
而自己，重伤鬼王的功绩，足以让他重回特调处权利中心！
“树老真是老糊涂了，厉鬼的话能信吗？和谈肯定是鬼王的缓兵之计！不趁鬼王羽翼未丰将她铲除，等到她成了气候，我玄门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浩劫！”老道士极度不满道。
“死了就该乖乖前往地府投胎转世，滞留人间不是给人添乱吗？”
“我玄门数百年来，一直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厉鬼是我们毕生的死敌，非是他死就是我亡！”
“我爷爷、我叔祖、我爸爸和三个叔叔，全是死在厉鬼手中，握手言和？对得起死去的英雄吗？”
……
“挖！快挖！”
墓碑被推倒，照片中的陶家人，嘴角淡淡的微笑加深、再加深，渐渐诡异起来。
铁铲铲下，起初掘出的泥土是黑色的，渐渐的，黑色中晕染出深深的红色，就像被鲜血浸泡过一样。
与此同时，原本晴朗的天空风云突变，狂风四起，电闪雷鸣，眼见一场瓢泼大雨将至。
“土中带血，风起云涌，天地异变，看来我们没找错！”老道士脸上多了几分激动。
“丁铃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东方未明掏出手机一看，是师伯树老打来的。东方未明撇撇嘴，不用接他都知道师伯想说什么，摁掉手机，没过一会，铃声又响起，东方未明有些不耐烦，长按关机键--关机。
东方未明的手机打不通，老道士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老道士接通：“树老，你阻止不了我们的……什么？陷阱？！”
老道士脸色一变，猛地回头望向坟墓--
“挖到了！”
东方未明欢呼一声，高高举起一个沾满泥土的骨灰盒。
“快放下！！”
迟了--
骨灰盒轰然炸开，无数黑色粉末蓦地散开，迎风就涨，化为巴掌大的漆黑蜘蛛，如潮水般向着众人涌来。
“没有性命之忧，但是很遗憾，他们的灵根被蜘蛛吃光了。”检查过所有人的身体后，善法真人对着树老和秦峰说道：“从今往后，他们就是普通人了。”
病房中传来东方未明崩溃的嚎啕大声，树老松了一口气，“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或许这不是一件坏事。”秦峰说道。
东方未明这些人，对鬼族偏见太深，看不清局势，迟早会坏事。没有掘坟这一遭祸事，秦峰以后也会找机会冷藏他们。
树老一怔，望了秦峰好半晌，终于幽幽叹息一声，“秦峰，你……很好，比我能干多了。”
树老隔着玻璃，看着病房中砸东西泄愤的东方未明，眼神恍惚：明明……未明小时候很乖很懂事的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自己的错吧？未明做错了事，自己却惦念着旧情，不舍得下手管教，一味放纵，终于，将未明好好一个孩子，放纵成今日的模样。
未明的错，自己要负很大责任的。
不仅是未明，他对其他玄门中人也是一样。
树老知道自己的毛病，心慈手软，感情用事--真不是当领导的料子啊！
幸好--树老回头看了看秦峰--幸好还有秦峰在。
远见明察，当机立断，嫉恶如仇，同时又不乏悲悯之心。
--就连资质差一点，现在都成了优点。
资质差点好，才不会盛气凌人，生出不合时宜的反抗之心，才不会引起鬼王的忌惮和防备之心。
“秦峰，你会是一个好处长。”
回到特调处后，树老告老，秦峰上位。
秦峰上位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特调处里里外外清洗一遍--
心怀鬼胎，为师门打探情报的，不要；尸位素餐，前来镀金的，不要；左右摇摆，立场不坚定的，不要……
秦峰需要的是，不偏不倚，真正一心为国为民的执法者。
半个月的时间，特调处裁了一半的人。
人虽少了，可办事效率却高了。
此时的秦峰，终于有脸去找棠越，谈一谈“和谈”的事情。
“你们去拥抱他们，抱完之后，再来谈和。”大木山山脚下，棠越指着面前长长的一条队伍，平静地对特调处众人说道。
特调处所有人脸色齐齐一黑，拥、拥抱厉鬼？这、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秦峰深吸一口气，“照做！”
说罢，秦峰大步上前，秦峰身后的特调处成员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一咬牙，随在秦峰身后，朝着厉鬼队伍走去。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只上半边脸被锤烂的厉鬼，他对秦峰露齿一笑，血腥气腐烂味扑面而来，秦峰心头一紧，眼睛一闭，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这只厉鬼。
☆、第91章 被拐女（完）
今日凌晨1点25分，J市119接到某小区房东报警，称自己家出租楼三楼303起火。接报后，警方立刻组织消防官兵与民警到场救援。
凌晨3点38分，现场明火顺利扑灭，但遗憾的是，民警在出租屋中发现一具女性的尸体。
经房东确认，死者名叫刘凡，四十岁，外来务工人员，与丈夫汪浩一个月前刚搬来。
警方拨通了汪浩的电话，一个小时后，一身风尘仆仆的汪浩开出租车匆匆赶来，抓住民警的手臂，焦急问道：“我老婆呢？我老婆怎样了？救出来了吗？”
“非常抱歉，你老婆已经……”
剩下的话不用民警再说，汪浩已经看到了躺在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当下哭嚎一声，扑上去跪在尸体前，痛哭流涕起来。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哭得跟小孩似的，在场所有人心头皆是一酸。
哭了几分钟，汪浩眼尖地瞥到了人群中的一个人影，立马虎步上前，揪住那人的衣服，“是你！是你害死我老婆的！”
被揪住的人正是起火楼的房东，房东一脸懵逼，“关我什么事？”
“就是你！刚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出租屋线路老化，很多处绝缘外层都已经磨破皮了！我劝过你好多次，你都不听！现在你看，果然着火了吧！你赔我老婆！你赔我老婆啊！！”
房东有些心虚，连连摆手，“不关我的事啊，我也不知道真会起火……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也什么事情都没有吗？真不关我的事啊！”
围观人群大部分是该栋楼的租客，本就还没来得及从火灾的惊恐中回过来神来，又听到房东这样推卸责任，当下来气了，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要房东给个说法。
“太过分了吧！害死人家老婆还推卸责任！”
“我的房间也被烧了，我几年来攒下的钱和珍贵物品都放在房间里！没了！统统没了！”
“我早就告诫过，楼里不能住太多人，不能乱牵电线，容易发生火灾！”
“还有好几个伤者刚刚被送上救护车呢！最小的才七八岁大！”
“你必须给我说法！”
“你要负全责！”
“赔钱！”
……
“大家先冷静一点，起火原因还没找到！”民警的呼喊声被淹没在人群义愤填膺的呐喊追责声中。
群情激奋，难以控制。
就当局面即将失控时，天上忽然飘起了小雨，雨丝落在人脑袋上，霎时，像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般，所有人浑身一寒，怒气飞速散去。
“不是意外起火，是有人纵火。你们怪错人了，emmm……虽然房东的做法也有违规的地方。”后一句话说得很轻。
“有人纵火？谁这么丧心病狂？！”有人惊呼道。
“你谁啊？”汪浩怒视着忽然冒出来的人。
这人年纪不大，看起来像个高中生，背着一个登山包，撑着一把大黑伞，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高中生对汪浩露齿一笑，“刑警大队陆仁佳，汪浩，你涉嫌杀人，请跟我回警察局一趟。”
警察局中
“你说我杀人了？我杀谁了？就算你是警察，你也不能冤枉人！”汪浩对着陆仁佳色厉内荏地吼道。
“啧，有种大叔啊，越心虚，吼得越大声，越心虚，越会倒打一耙。你问我你杀了谁，答案不是明摆着吗？你老婆刘凡呗。”陆仁佳嘴里塞着棒棒糖，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
汪浩额头冒出点点冷汗，“我老婆明明是被烧死的，起火的时候我还在外头开出租车呢！”
“谁说不在现场就不能杀人了？”陆仁佳说道：“起火源头找到了--客厅茶几上的劣质电热水壶。你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很简单--第一，喂你老婆一杯加了安眠药的牛奶；第二，往电热水壶中倒入大约50毫升的水，启动电源；第三，在电热水壶旁边放上易燃物--例如，纸巾和衣服；第四，出门开出租车。电热水壶烧干50毫升的水，需要15分钟，烧干水之后，它并不会自动断电，而是会一直烧。过高的温度引燃了旁边的纸巾和衣物，继而引发大火，烧死睡在水壶旁沙发上的刘凡--还有遗漏的吗？”陆仁佳望着汪浩身边问道。
汪浩愕然抬头，见鬼般瞪着陆仁佳，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就跟亲眼看见了一样！不能，不能承认，他没有证据的，这一切一定是个巧合！
汪浩咬着牙，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老婆她感冒了，药都是医生开的！你可以去查！”感冒药有安眠成分。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陆仁佳舔了舔棒棒糖，又道：“设计这么一个局，你事先必定得经过多次实验，才能得出准确时间数据。我来之前请同事调查了一下你的网购记录--请问，你三个月内购买了十套电热水壶，是想开商店吗？再请问，其余九套电热水壶，都跑到哪去了？再再请问，你之前是从事电路维修的，对电器安全应该比普通人更加上心才对，为什么特意找了一家，差评最多的网店购买？”
汪浩汗如雨下，几乎忍不住要逃跑了！
“我……我跟我老婆感情很好的，所有人都知道的，我们感情非常好！我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五十万保险呗。”陆仁佳说道，“7月份你给你老婆买了一份死亡险，第一受益人是你，如果你老婆死了的话，你至少能拿到50万保险金。”
“这……这只是巧合，我一直有买保险的习惯……”
“也有怂恿朋友买保险的习惯，对吧？”陆仁佳又看了一眼汪浩身边，继续说：“两年前，你怂恿你女朋友崔明买了一份同样的保险。保险3月生效，4月，崔明跟你一起去水库钓鱼，‘意外’落水身亡。保险公司赔偿了崔明爸妈60万块，你告诉崔明爸妈，是你疏通了保险公司关系，才能拿到了这么多钱，又跟崔爸妈保证，会代替崔明，给二老养老送终。崔爸妈信了你，把60万保险金全都拿给你做生意，结果钱一到手，你就跑得没影。”
陆仁佳咯吱咬碎棒棒糖，“对了，你能这么顺利骗到崔二老，还得谢一个人的帮助呢--刘凡，崔明的十年好友，崔爸妈几乎把她当成第二个女儿看……刘凡知道你所做一切，害怕有一天你也会对她下手，所以，她提前留了一手。你猜猜我从刘凡老家里找到了什么--一个U盘，我还没看过里面的东西，要不，我们一起看看？”
“我……我招了……”
汪浩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接下来，警察问什么，他答什么--刘凡是他杀的，崔明也是他杀的。
不久之后，汪浩因为故意杀人和保险诈骗，被判处死刑，并剥夺政治权利终生。
而汪浩所有的资产，都赔偿给了崔二老。
钱不算太多，不能让崔二老大富大贵，但足以让他们安享晚年。
“满意了吧？”陆仁佳望向身边浑身湿漉漉的崔明。
崔明看着在她坟前老泪纵横的爸妈，漆黑的双眼淌下两行血泪。
“谢谢你。”
“要谢的话--给个五星好评呗。”陆仁佳递过纸和笔。客户评价可关系到他的年终奖金呢！
办事效率--五颗星。
满意程度--五颗星。
服务态度--
崔明看了眼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的陆仁佳--三颗星。
客户评论：【他嫌我丑。】
“诶诶诶诶诶？！！！！”
“逗你的！全五星！”
大木山
大木山主宅前立了四个摊子--
【有冤要诉登记处】
【陪伴亲友登记处】
【其他心愿登记处】
【没啥心愿就是不想投胎登记处】
每个摊子前都排了长长的队伍，奇奇怪怪的厉鬼们乖乖巧巧地排队登记，登记完成后，从摊主手中领到一张身份证--
有冤要诉的是红色的，陪伴亲友的是绿色的，其他心愿是黄色的，没啥心愿不想投胎的是紫色。
一个缺胳膊厉鬼领到红色身份证，看看右上角的数字--“1126”。
“摊主，我前头还有多少鬼啊？”缺胳膊厉鬼问道。
摊主瞥了眼手机，“832个。”
“那得等多久？”
“一年吧。”
厉鬼不由嚎叫一声。
“嚎什么嚎！有意见？”
“不是……一年也太长了吧！我都死了五年了！能不能插个队？”
“嗯？！！！”
缺胳膊厉鬼觉得后头一阵阴森，回头一看，对上一排赤红色的眼珠子，连忙缩一缩脖子，“开玩笑的，哈哈，别介意别介意。”
摊主说：“看看你后头的，死了二十年的都有。等着吧，只要你仇人没死，总会给你讨回公道的，如果他死了--这不正好，有怨抱怨，有仇报仇。你想把他捏圆就捏圆，想搓扁就搓扁，多好。”
“可我想投胎了--我媳妇都在地府等我呢！万一投胎晚了，她看上别的男人怎么办？”
“凉拌，办事的人就这么多，特调处连十六岁的高中生都派上了。”
“啧！太没用了！”缺胳膊厉鬼抱着断臂抱怨道，立刻，引来了众鬼齐声附和。
路过的一个特调处成员陆仁佳说道：“喂喂喂，别当着我的面说坏话啊！”特调处不要面子啊！
缺胳膊厉鬼红眼睛一亮，一把拽住陆仁佳的手臂，“这不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吗？！”
“大叔，漏网之鱼不是这么用的……还有……”陆仁佳指着自己的黑眼圈，“拜托，我最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你可让我歇歇吧！真累死了我，你们也少了一个办案的不是？”
这话说得有道理。
缺胳膊厉鬼悻悻然地松开陆仁佳的手臂，殷勤叮嘱道：“你可得好好修炼、长命百岁才行啊！”
“好--”陆仁佳拖长声，敷衍地应了声，挥挥手，继续朝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一扇二十米高的漆黑大门。
--轮回之门。
门口还飘着两只巨大的空飘氢气球，下面挂着两条条幅标语，左边那条写着【心愿完成请投胎】，右边那条写着【鬼□□炸，地方不够住啦！】
陆仁佳放下登山包，拉开拉链，对着挤在登山包里面的团状厉鬼们说道：“走吧走吧，投胎去吧。”
大木山主宅楼顶
棠越坐在楼顶栏杆上，看着开了又关的轮回之门，脸上出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不明白。”秦峰望着棠越，眼神越发不解。
秦峰代表特调处、玄门和政府，跟鬼王陶桃签订了协议。
第一，特调处及玄门不得再对鬼魂动手，除非鬼魂先动手；
第二，厉鬼不得私下报仇，如有冤屈，请先提交证据证词至特调处，由特调处沟通联系当地政府，侦查破案，缉拿凶手，避免厉鬼大开杀戒、误伤旁人、引起恐慌等；
第三，如果凶手未得到合理惩罚，厉鬼可以亲自动手，解决仇人，特调处、玄门及政府不得再行阻拦；
第四，厉鬼可以滞留人间陪伴亲友，上学工作考证谈恋爱等皆不受限制，但鬼王一脉必须保证厉鬼：不离开丰城、不动用鬼力、不伤害普通人、不暴露身份，以上四条，如有违反，立刻遣返大木山，强制投胎；
第五……
林林总总，一共一十七条。
简而言之，两大原则：一是满足厉鬼报仇雪恨的心愿；二是承认厉鬼合法身份，让他们享受普通公民待遇。
秦峰搞不明白，陶桃能从这一十七条人鬼协议中得到什么好处，说白一点，其实这一十七条协议对鬼王有害无益--
完成厉鬼心愿，送他们轮回转世，鬼王的势力将大大削弱；
国家给予厉鬼合法身份，厉鬼会感激国家，对国家归属感大大增强，万一哪天鬼王脑抽与国家开战，厉鬼肯不肯听从鬼王的命令还是两说；
甚至，鬼王陶桃还同意让特调处研究厉鬼（包括鬼王自己）的身体，当然，是以自愿为原则--鬼王就不怕特调处研究出了厉鬼的弱点，将来给厉鬼致命的打击吗？
秦峰一点也看不透鬼王。
棠越答道：“你只记得我是鬼王，却忘记了，在做鬼之前，我也是一个人。”
秦峰愣住了。
棠越忽然侧头，像是听见什么声音般，秦峰立马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一分钟后，棠越说道：“协议少谈了最关键的一条--”
秦峰心头一紧，“哪一条？”
“第十八条，成立鬼眼部门，监视全国。当然--”对上秦峰戒备惊疑的目光，棠越知道他想什么，补充道：“鬼眼主权归国家。”
火车站
一对中年夫妇抱着孩子行色匆匆。
忽然，一个乘警拦住了他们，“你好，我是乘警，临时检查，请配合。”
中年夫妇神色十分平静地拿出身份证给乘警检查。
“这是你们的孩子吗？”乘警问道。
“不，是我的孙子，我带着孙子回老家。”中年妇女答道。
“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乘警似乎对孩子很感兴趣。
“叫大宝，刚10个月。大宝，大宝，来，跟叔叔打声招呼。”中年妇女颠了颠小婴儿，小婴儿嘟着小嘴，睡得沉沉，中年妇女不好意思地对乘警笑了笑，“孩子贪睡，跟只小猪似的。”
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乘警目光落到了小婴儿眉尾一颗小小的黑痣上，中年妇女心里一慌，抱紧孩子，陪着笑脸道：“火车快开了，警察同志，我们赶时间。”
乘警神色一肃，道：“请你们跟我去公安室走一趟。”
中年夫妇脸色一变，推开乘警就要逃跑，乘警早有准备，一个擒拿手将中年汉子抓住，中年妇女也被早埋伏在身后的另一乘警抓住，孩子顺顺利利到了女安检员手中。
经这么折腾，小婴儿还是双目紧闭，一声不吭，女安检员狠狠瞪了中年妇女一眼，“该死的人贩子！”
中年妇女被押入公安室的时候，还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可是老手，骗过了无数人，这次到底哪里露破绽了？
天花板上，一只人眼看不见的黑色蜘蛛动动蜘蛛腿--
【我在看着你。】
鬼眼，将罪恶扼杀在萌芽阶段。
天下无拐，实为--
人心为鬼，天下无鬼。
☆、第92章 神棍1
八月中，太阳抓住盛夏的尾巴，高高悬挂在蔚蓝如洗的天空中，毫不吝啬地挥洒着光和热，晒得人浑身热辣辣，汗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本就酷热的时节，天桥下的争吵声更加令人烦躁不已。
天桥底下算命小摊子前，一老一少两个人正在争执拉扯着。
“老奶奶，他是骗子，不能信！”说话的是一个皮肤白皙的娃娃脸男子，穿着白T黑裤，气质干净，像个刚出学校的高中生。此时的他正拦在头发花白的老奶奶面前，阻止她送钱给算命道士。
老奶奶说：“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张道长可神了！小伙子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宝贝孙子耽误不得，他前天晚上都拿铅笔刀站在我床头了！”
娃娃脸说道：“小孩这是梦游症，常见病！得去医院看医生！”
此时，一直老神在在地坐在算命摊子之后的道士开口说话了：“年轻人，世界很大，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但不代表他不存在。”
这道士自称张道长，四十五六，头戴黄冠、蓄着短须、身穿道袍，抚须拖长声音说话的模样，很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这位穆居士的孙儿并非得了梦游之症，而是正在觉醒前世记忆。他前世乃是杀人狂徒，残害邻里一家三条人命，故而，今生他大腿内侧生有三颗黑痣。”
穆奶奶听得连连点头，“没错，我孙子大腿上就有三颗痣！”
穆奶奶自认不是一个容易被骗的老糊涂，人家张道长真有本事--
一个星期前，张道长第一次叫住她的时候，她也当张道长是骗子，但很快，张道长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真伪。
张道长根据穆奶奶的面相，准确说出了她的家庭和生活情况，包括她家里有几口人、几子几女几孙、家住哪里，甚至连她全家的生日、儿子儿媳的结婚纪念日都说得一日不差--这些日子她自己都记不清楚！
穆奶奶知道自己是遇到高人了，连忙将自己的困扰说给张道长听--自家的宝贝孙儿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半夜忽然起来做些奇奇怪怪的动作，然后又继续睡觉，等孙子第二天醒来问他，孙子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穆奶奶担心孙子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张道长告诉她，她的孙子没有病，而是正在觉醒前世杀人记忆，放任不管的话，孙子会逐渐被前世恶鬼取代，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穆奶奶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自己好好的孙子，怎么可能是什么杀人魔？！
“居士你若不信，贫道这有一张现形符，你回去悄悄放在孩子枕头底下，三天之内，恶鬼必有所动作！”
说着，张道长给了穆奶奶一个装着现形符的三角小红包，穆奶奶踟蹰半晌，还是沉着脸接过。
这小红包有股古怪的腥味，穆奶奶问张道长这是什么味？
张道长道：“现形符以黑狗血为墨，黑狗血至阳，专克妖魔鬼怪。”
穆奶奶嘴上说不信张道长，可心里却暗自嘀咕。
晚上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偷偷将小红包塞到了孙子枕头底下。
此后三天，穆奶奶都瞪大眼睛观察孙子，不敢漏过一分一秒。
穆奶奶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孙子有古怪，不像一个正常的小孩。尤其是前天晚上，宝贝孙子竟然半夜爬起来翻铅笔刀--下次，孙子是不是要拿菜刀砍人了？！
穆奶奶吓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跑来找张道长救命。
张道长说，要驱逐前世恶鬼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需得连服七七十四十九天符水，少一天也不行。而这符纸一张六百，四十九张就是两万九千四。
穆奶奶自己的退休金不低，两三万块钱不算个大数目，自己就能做主。但穆奶奶心存疑虑，怕张道长是个骗子。
张道长看出了她的顾虑，说见面即是有缘，送了穆奶奶一张符咒看看效果。
穆奶奶拿符咒回家，晚上悄悄烧了泡水给孙子喝下。
嘿！还真有效！
孙子一晚上睡得好好的，完全不闹了！
穆奶奶是彻底相信张道长了，一大早就去了银行取了三万块钱，来找张道长买剩下的四十八张符咒。没想到，忽然冒出了一个娃娃脸小子，死活说张道长是个骗子。
骗没骗人，自己几十岁的人了，还能不清楚吗？！
娃娃脸纠缠得久了，穆奶奶耐心渐渐耗尽，对娃娃脸说话的语气也不客气起来：“你这小子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快让开！”
说着，穆奶奶伸手去推搡娃娃脸，娃娃脸的身体像是一座大山般纹丝不动，任穆奶奶怎么推怎么打，就是不肯让开。
正拉扯之际，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仿若一股微凉的清泉流淌而过，清冽明澈，让人心神为之一清，满怀焦躁火气悄无声息地泻去。
“这么热闹，要不我也来算一卦？”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年轻女人正站在五米外的树荫下望着他们。
阳光透过树冠间隙，投下斑驳的光点，她踩着一地的碎光缓缓靠近，娃娃脸不知怎么的，忽然红了耳朵。
她的五官并不如何出众，可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如磁铁般，吸着人眼，不肯放开。
真奇怪，这么好看的一个人，为什么没发现她一直站在那呢？--娃娃脸这样疑惑着。
最先回过神的是张道长，他开口问道：“这位居士也想算命？”
“算。不过不是你给我算，而是我给她算。”年轻女人望向穆奶奶。
穆奶奶有些惊讶：“你也会算命？”
“略懂一二。”
穆奶奶摇了摇头，手指头点着年轻女人和娃娃脸说道：“你们这些小孩子啊，一个两个的，张口就乱说话，一点对神明的敬畏心都没有。”
穆奶奶不信她，年轻女人也不气恼，只是双目炯炯地盯着穆奶奶，看了好一会儿后，开始算起命来：“面分三停、五官、十二宫。先观三停--印堂之上为上停，主年少运势：这位奶奶你头窄而小，上停低垂，此乃年少贫苦之相，小时候必定生活困苦，食不果腹；印堂至鼻为中停，主中年运势：你鼻头圆润，中停丰隆，三十岁前必有贵人相助，自从一帆风顺，不说大富大贵，却也丰衣足食，生活康乐；人中地阁为下停，主老年运势：你下颌圆实丰厚，乃晚年安乐，福寿齐全之相，但唇下有沟，破坏了运势，容易受人欺骗，破财遭劫。”
穆奶奶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年轻女人，说得有模有样的，这小姑娘还真会算命？
只是……小姑娘说她老年容易被人欺骗……
穆奶奶下意识地看了眼张道长。
张道长眼睛一眯，这是来拆台的是吧？
张道长摸了摸胡须，端起长辈的架子，笑道：“相术易学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可惜年轻人多视之为坑蒙拐骗。居士年纪轻轻，便对命学感兴趣，看了几页《周易》，学以致用，虽是照本宣科，粗浅了点，但以你的年纪，也算难的，贫道十分欣慰。”
这话夹枪带棒，暗藏锋芒，道士一开口就将自己摆在了长辈的高位上，居高临下地点评年轻女人，明褒暗贬，指责年轻女人看过几页书就不知天高地厚，班门弄斧。
穆奶奶一听，原本有些动摇的心又坚定起来，小姑娘或许会算命，但肯定没张道长厉害，张道长可是连她儿子的结婚纪念日都算出来了！
“我还没说完。刚算了三停，还有五官和十二宫呢。”年轻女人又说：“眉毛中断，兄离弟散，老奶奶，你大哥早逝，二哥远走他乡，二十多年没有联系，我说的对吗……看你表情，看来我说对了……鱼尾至太阳穴为夫妻宫，你夫妻宫间有皱纹横斜，犹如一刀劈断，老奶奶，容我说一句冒犯的，你的爱人是不是死于刀祸？……看来我又说对了……”
年轻女人慢条斯理地说着，从五官说到十二宫，从穆奶奶的兄妹不和、夫妻死别说到她邻居家的金毛犬昨天生了七只小狗，桩桩件件，毫无错漏，仿佛开了天眼般，穆奶奶在她眼中，就是透明的。
穆奶奶越听越是吃惊，嘴巴张得大大的，高人！真是高人啊！
若不是张道长还在身边，穆奶奶都要扑过去抓年轻女人的手喊高人救命了。
张道长轻咳一声，说道：“原来是同道后起之秀，先前是贫道托大了，还请小道友见谅。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多多切磋切磋。”说着，张道长悄悄对年轻女人使了个眼色，手借着桌子的阻挡，对她比划了一个“五”手势--
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的，给个面子，最多赚的钱五五分。
年轻女人呵呵一笑，“道长，你眼睛抽筋了吗？”
张道长脸瞬间黑了。
穆奶奶疑惑道：“张道长？”
一直沉默旁观的娃娃脸，现在确定年轻女人跟张道长不是同一伙的，赶忙说道：“小姐姐，你快跟穆奶奶说说，生病了得看医生，喝符水是没用的！”
娃娃脸快速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年轻女人问道：“奶奶，你们家是三个月前刚搬来的，对不对？”
经过年轻女人的几番算命，穆奶奶对年轻女人信任度极高，乖乖点头说是。
“那就没错了，穆奶奶，你的孙子只是因为刚搬家，远离了熟悉的环境，心里头不安，所以晚上才会起来四处乱走，只要父母长辈多关心安抚，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张道长怒斥一声：“胡说！他明明是在觉醒前世记忆，若不赶紧驱逐恶鬼，小孩将被同化成杀人狂徒！”
不待年轻女人开口，娃娃脸用更大的嗓门吼回去：“你才胡说！你这骗子就是来骗钱的！”
“你这浑小子懂什么？”
“至少我不骗老人钱！”
……
张道长和娃娃脸争吵不休，穆奶奶左右为难，两个算命神准的半仙，这个说有鬼，那个说没鬼，她该相信谁才好？
年轻女人轻咳一声，提出了一个建议，“这样吧，你我都是算命的，就靠手上本事说话吧。”
“过去之事已经发生，如掌中之纹，一目了然，未来之事却千变万化，难以捉摸，我们算算即将发生的事情，谁算准了听谁的。”
穆奶奶眼睛一亮，“这方法好！”
张道长稍微迟疑，终究还是舍不得那三万块钱，点头同意，“那就算吧！”
年轻女人又说：“你先还是我先？”
张道长大袖一挥，“你是小辈，让你。”
年轻女人抬起手，闭上眼睛，掐算一番，张道长暗暗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穆奶奶和娃娃脸目光炯炯地盯着年轻女人，两三分钟后，年轻女人睁开眼睛说道：“老奶奶，你的儿媳今天会跟三年没见的大学同学，一起去老金街逛街，她会花262944元买一件宝蓝色绣海棠花无袖旗袍。”
连小数点都说出来了，不会是蒙的吧？
穆奶奶将信将疑地打电话给儿媳：“桂芳啊，你现在在哪？跟大学同学逛街啊？有没有看中什么喜欢的衣服？……什么颜色图样的……宝蓝色海棠花样……刚刚刷完卡？多少钱？原价2980，打88折，一共262944--嘶！”穆奶奶倒抽了一口冷气，中！全中了！
穆奶奶看年轻女人的眼神就像在看神仙！
“准！真是太准了！您还真是个小神仙！”
娃娃脸亦是一脸惊奇地看着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微微一笑，对着张道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说完了，轮到你了。”
张道长忽然捂住肚子“哎呀”一声，“人有三急，且等我五分钟，我去去就回。”
年轻女人说道：“行啊，麻烦这位小兄弟一起去吧，免得有人一去不回。”
张道长涨红了脸，狠狠瞪了一眼年轻女人，气呼呼地往公厕走去。
娃娃脸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公厕隔间中
张道长掏出智能手机，开屏解锁，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又黑了下去--
卧槽！电量不足自动关机！
“道长，你好了没？道长？”
门外传来娃娃脸的喊声，张道长急得额头冒汗，娃娃脸的催促声越来越急，就差踹门进来了，张道长无奈，只得匆匆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天桥底下算命摊子前，年轻女人闲闲说道：“道长，请。”
张道长带着几分怒气一甩袖子，冷哼一声，“不必算了。命数一说，心诚则灵。穆居士你心不诚，算也白算。不过，相逢有缘，贫道还是得告诫穆居士一句，两月后便是令孙九岁生辰，九为数之极，不赶在此之前消灭恶鬼，令孙将被彻底吞噬，不复存在。是莫须有的怀疑重要，还是令孙性命重要，还望穆居士谨慎思之。”
什么重要？那还用考虑！当然是宝贝孙子的命重要！
原本已经偏向年轻女人的穆奶奶当下不再迟疑，手伸进手提包就要拿钱买符纸。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张道长也是有本事的，万一说中了呢？
“且慢。”年轻女人拦住穆奶奶，对张道长笑道：“这位道长，你上厕所的时候，我给你算了一卦，你要听听吗？”
张道长警惕道：“什么卦？”
“道长命宫赤红如血，近日恐有刑狱之灾。”
话音未落，对街出现了两个警察。
年轻女人对警察用力挥了挥手，一指张道长：“警察叔叔，诈骗犯在这！”
“你给我等着！”张道长脸色大变，十分熟练地提起桌布四角一打结，背着算命家当一溜烟跑远。
“站住！别跑！”
娃娃脸和两个警察连忙追了上去。
别看张道长四五十岁了，可腿脚利索着呢，娃娃脸和两个年轻健壮的警察竟然还隐隐跑不过他！可见逃命的功夫有多精湛，至少可比他算命本事厉害多了。
望着跑得影子都不见的道士，穆奶奶手足无措：“这……这……小神仙……”张道长跑了，她的宝贝孙子该怎么办？！
年轻女人说道：“老奶奶，你还没看出来吗？他是个骗子。”
“可是……可他是有真本事的，喝了他符水后我孙子真没半夜起来了！”
年轻女人解释：“符纸有朱砂，朱砂清心镇惊、安神、明目、解毒。主治心悸易惊、失眠多梦、癫痫发狂、小儿惊风、视物昏花、口疮、喉痹、疮疡肿毒等等[注]。”张道长这次算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而且有些江湖骗子会特意用含有安眠成分的药水浸泡符纸，效果就更加出众了。”
“他知道我全家人的生日，知道我儿子儿媳的结婚纪念日，还知道我孙子大腿上有三颗痣！”
“我也知道啊。我还知道你的微信名叫清莲如水，你儿媳的微信名叫YGF。”
穆奶奶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年轻女人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划开微信朋友圈递给穆奶奶看，“喏，你家所有事情，朋友圈上都晒着呢。”
五分钟前
【决定了，就买这身宝蓝色的，谢谢大家的建议[可爱笑]】
20分钟前
【好纠结哦，这两件旗袍要买哪件好？大家说呢？[宝蓝色海棠花旗袍.jpg][淡绿色茉莉花旗袍.jpg]】
底下评论：
【宝蓝色的好，显皮肤白】
【宝蓝色+1】
【两件都好看，人美穿什么都好看~】
……
2个小时前
【亲爱的熊熊，三年不见，你还是一样的漂亮~[九宫格合影.jpg]】
……
1天前
【红姐家金毛犬刚生了七只小崽子，超可爱！红姐问我要不要养一只。emmm……家里已经有一只小崽子了，腾不开手，等过几年我家那蠢儿子上初中了，再说吧。[超可爱的金毛崽子七兄弟.jpg][我家蠢儿子.jpg]】
……
45天前
【第十个结婚纪念，闲来无事，数了数笨蛋老公送的玫瑰花，98朵--笨蛋老公，你又被骗啦~[玫瑰花束.jpg][纪念日礼物项链.jpg][一家三口合影.jpg]】
……
60天前
【游泳馆开啦，带蠢儿子来学游泳~[蠢儿子泳照.jpg]】
……
87天前
【洗手做大餐庆祝笨蛋老公36岁生日快乐了~】
……
“知道了吗？不是算命算得准，而是你们自己告诉了别有用心之人。”年轻女人说道。
穆奶奶脸色难看，不单是儿媳喜欢在朋友圈晒东西，穆奶奶自己也喜欢晒，一日三餐地晒，还喜欢写小作文。每当看到底下有人评论，穆奶奶心里都有一种被关注被重视的满足感。
忽然，穆奶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并没有在朋友圈提到过小时候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穆奶奶傻傻地重复一遍：“猜的？”
“穆奶奶，建国前后二十年，谁人不苦？谁人不穷？而那个年代的人们，谁又不吃苦耐劳，坚韧不拔？”
穆奶奶结结巴巴：“那、那‘贵人’……”
“我有说‘贵人’是谁吗？人生在世，谁不碰上几个对自己好的人？关心你的朋友、教导你的师长、提拔你的领导、疼爱你的伴侣……他们哪个不是你的贵人？”如果一个“贵人”都没碰上，那这人这一生过得也太悲催了吧？而看穆奶奶的衣着神色--衣着干净整洁、神态安详平和、面色红润有光泽，显然生活过得很不错。
“我只是提出一个‘贵人’的笼统概念，具体是谁，你自己会将合适的人代入进去。同理，‘小人’也是一样的，嫉妒你的同事、打压你的上级、使绊子的对手、说闲话的妯娌……他们对你而言，都是‘小人’。‘贵人相助’与‘小人作祟’，都是算命的万金油句式，怎么解都不会出错。”
“什么神啊，鬼啊，算命啊，驱邪啊，都是江湖骗术，穆奶奶，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我们要相信科学哪。”
☆、第93章 神棍2
三天之后，车站
人流量大的地方，乞丐肯定不会少。
马路边上，每隔几十米就能看到一个惨兮兮的乞丐或坐或睡在地上，伸出脏兮兮的手可怜巴巴地向路人乞讨。
在这些要么年老体弱、要么身有残缺、要么身世凄惨，总归脱不出“老弱病残惨”五个字的乞丐中，有一个乞丐分外与众不同。
这个乞丐一点也不蓬头垢面，相反，虽然略显狼狈，但他衣着干净，面容清爽，精神面貌看起来还不错。
在这乞丐身前地面上写了几行漂亮的粉笔字--
“我叫祖宗保，H市五浮县人，外出旅游，钱包被偷、手机摔坏，于此地无亲无友，没钱回家，恳请好心人帮助，借我八百块钱买票回家，到家后定双倍回报！”
有个路人路过，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地上的粉笔字，又看了看低头坐在地上的乞丐，微微摇了摇头--小兄弟，这样做乞丐可不行。身强体壮，四肢健全，打扮得这么干净，编的故事也不走心，别人凭什么给钱你？
路人停留的时间有点长了，乞丐有些疑惑地抬头，看清面前站的是谁，乞丐慌忙伸手试图遮掩地上的字，可一双手哪遮掩得了一地的粉笔字？发现徒劳无功后，乞丐选择遮掩住自己的脸，似乎这样就能保留一些颜面般。
这鸵鸟般的行径让路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等了一会，乞丐没反应，路人又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乞丐--娃娃脸，有些沮丧地放下手，打了个招呼，“那个……又见面了？”
路人--年轻女人，笑着说道：“真巧，你这是……”
娃娃脸反应很大：“我不是乞丐！”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只是、只是钱包和行李都被小偷偷了，连手机也在追小偷时不小心摔坏了。”
年轻女人问：“八百块，搬几天砖就能赚到吧？”
“试过了，他们有的一听说我只能干几天，就不要我了，有的说不雇佣童工……我都已经二十四了！”
年轻女人看了眼可怜巴巴的娃娃脸，默了：着实是一张没有什么说服力的脸啊。
“你家在H市五浮县？”
娃娃脸点了点头。
年轻女人又问：“那你对五浮山一定也很熟悉吧？”
娃娃脸迟疑一下，又点了点头。
“我有一份工作或许很适合你。”
娃娃脸眼睛一亮，“什么工作？”
“我正好也要去五浮山，你当我一个星期五浮山导游，包吃包住，工资……就八百块钱吧。怎样？”
“五浮山在H市很有名的，到处都有路牌指引，真找不到地方，随便找个人问问，大家都知道，不需要导游。”娃娃脸很是实诚回答道。
“看来，你还是更喜欢当乞丐。也罢，祝你好运。”
年轻女人抬脚作势要走，娃娃脸这才反应过来年轻女人是有意帮他，连忙喊住她，“小姐姐等等，我当你导游，免费的！车费就当你借我，我回家后会还给你的！”
年轻女人无所谓：“随你便。”
说话间，娃娃脸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娃娃脸红了脸，年轻女人一笑道：“走吧，吃工作餐去。”
找了间苍蝇馆坐下吃饭，娃娃脸说：“对了，你还记得张道长吗？”
年轻女人很配合问：“抓到了吗？”
“抓到了，他可会跑了！我和警察大哥足足追了他七条街，差点被他跑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一起去警察局录口供，没想到警察局大厅内，菜市场般乱哄哄地挤了一大群人，一看到张道长，立马扑上来，拉扯着张道长要他还钱。”原来这些人都是被张道长骗过的苦主。
张道长也是个老江湖了，骗人也讲究看菜下碟，专门骗老人，看起来有钱的老人骗多点，衣着寒酸的骗人少点。一来这些老人迷信，容易上当；二来骗的钱刚好踩点上，让老人心疼，但又不至于愤怒到不顾一切；三来这些老人法律意识淡薄，又怕被子女埋怨念叨，就算知道被骗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不敢声张，更不会去报警。所以张道长逍遥法外多年，一直没出事。
哪想到这次就栽了，被骗的老人们在家人的陪同下，不约而同地选择今天报警，还正好撞上被抓的张道长。
“真是巧了！”一个警察感叹道，“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张道长算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被苦主家人们狠揍了一顿不说，还得蹲大牢。
“林林总总加起来，张道长一共骗了将近二十三万块钱，警察大哥说，像他这种诈骗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年轻女人平静地喝了口汤：“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娃娃脸看了眼年轻女人，年轻女人面色不改，正悠哉地喝着汤，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似乎一切尽在她意料之中。联想到年轻女人给张道长算的那一卦--
【道长命宫赤红如血，近日恐有刑狱之灾。】
又联想到警察局那一大厅的受害者，娃娃脸试探性问道：“小姐姐……你会算命吗？”
“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说得很准啊，无论是穆奶奶还是张道长。”
“那啊……江湖骗术而已。穆奶奶和她儿媳都喜欢在朋友圈上晒东西，而且又没什么戒心，随便什么人都能加她们好友。要知道她们的隐私一点都不难。”
年轻女人将里面的弯弯绕绕说给娃娃脸听，娃娃脸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真会算命呢！”
年轻女人笑道：“年纪轻轻就这么迷信，这可不好，21世纪，得讲科学。”
娃娃脸从喉咙里咕噜小声挤出一句话：“其实……也有不科学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娃娃脸默默低下头扒饭，扒了几口，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小姐姐的名字呢，又抬头问：“对了，我叫祖宗保，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女人眼神莫名飘忽，“尤神佑。”
祖宗保：“我真叫祖宗保！”
年轻女人无辜回望祖宗保：“我也真叫尤神佑。”
祖宗保：“我爸说我刚出生时跟猫崽子似的，能活下来真是祖宗保佑，所以我叫祖宗保。”
年轻女人：“我爷爷说我八字太轻，注定早夭，希望神仙能保佑我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所以取名神佑。”
祖宗保：“因为这个名字我受了很多嘲笑，别人都以为我是假名，但这真是真名。我可以给你看身份证。”
年轻女人：“因为这个名字，我也受了很多嘲笑，别人都笑我封建迷信，但我冤啊！我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我也可以给你看看我的身份证。”
两张身份证一亮出来，看着上面的名字，祖宗保忽然有一股同病相怜的诡异安慰感，悲催的不止有他一个，真好！
棠越没骗人，原主还真就叫“尤神佑”。
原主尤神佑--天师世家中的坚定唯物主义者。
尤神佑一家都是天师，尤其是她爷爷，在天师界堪称泰山北斗，门下弟子无数，江湖同道尊称尤师。声名鼎盛之时，连手握重兵的军阀，见到他都要礼让三分。
可惜盛极必衰，建国前后延绵数十年的国家大劫，令天师界元气大伤，尤家树大招风，首当其冲。尤爷爷被得意弟子举报，当做牛鬼蛇神抓起来批斗。
尤家树倒猢狲散，尤家珍贵古籍字画被付之一炬，尤爷爷也在文革中断了两条腿，后半身只能坐在轮椅上，自此心灰意冷，与天师界断绝联系。
尤爷爷临死之前，为子孙后辈算了最后一卦，算出尤家第三代将在二十五岁那年死于非命，尤家自此绝后。
尤爷爷给尚未出生的第三代取名尤神佑，并将传家宝--西周古玉璜传给尤神佑，叮嘱儿子，尤神佑出世之后，就将玉璜给尤神佑戴上，玉在人在，玉失人亡，希望能借祖宗与神明之力，助尤神佑躲过一劫。
但事与愿违，尤神佑七岁那年，尤家父母出了车祸，尤神佑成了孤儿，被送进了国家福利院。
在党的红旗下茁壮成长的尤神佑，接受了社会主义的熏陶，成为了一个极为优秀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对于神鬼之说嗤之以鼻。
尤神佑最喜欢的电视节目是《X近科学》，自搬出福利院自力更生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了台二手电脑，下班之后，《X近科学》就是她的精神食粮，三千多期节目，她一期不落，反反复复看过好几遍；每每遇到算命神棍招摇撞骗，她总按捺不住熊熊燃烧的社会主义之魂，挺身而出戳穿骗局。
所以，她遭到了报复--
在又一次搅黄神棍的买卖并百米冲刺试图抓住神棍时，尤神佑被急于逃命的神棍撞入湖中，溺水身亡。
【可怜的女人啊，如果神明许你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守护，或者毁灭？】
【我要用最洪亮的声音告诉所有人--相信科学！反对迷信！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
【？？？】
在上一个世界搅风搅雨让厉鬼拥有人界合法居民身份及正当职业闲得蛋疼还能跟普通人谈个恋爱结个婚实现人鬼和谐大一统的前任“鬼王”棠越满额黑线，【这个任务……099，你是故意的吧？】
099：【权当度假吧~】
【让所有人都相信科学……】棠越扫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大街--斜对面烧腊店中，一个馋鬼伸出三尺长的舌头，舔了一口挂在玻璃柜中油润光亮的烧鸭，幸福得眯上眼；服装店前，一个女鬼望着模特身上漂亮的长裙双眸闪亮，身体一旋，身上衣服已经幻化成模特同款；百年槐树树荫下，棋盘石桌之后，一个老鬼坐在老人身边，神色懊恼，“都说了下那里，你怎么不听呢？”……
该怎么告诉委托人，这个世界真不科学？
【不过……指鹿为马……】棠越扣指一弹，一道劲风将还在斜对面啃烧腊的馋鬼如打兵乓球般远远弹飞，棠越唇角勾起一抹略带邪气的笑容，【我喜欢。】
【这个任务我接了。】
☆、第94章 神棍3
棠越会遇上娃娃脸祖宗保，即是巧合，也是算计。
在天桥底下算命张道长那遇见是巧合，祖宗保遭贼却是她一手所为--要不然，哪个小偷能从天师手底下偷走钱包？
祖宗保，道门中人，一身灵力强盛，站在人群之中，犹如黑夜灯泡般耀眼。
棠越历经三个世界的老妖怪，想讨好谁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祖宗保是一个没什么心眼的傻白甜，探究他的喜好，对症下药，攻略起来很容易。
尤其是坐火车的那四天时间，在火车车厢那封闭环境中，没有娱乐，信号太差，整天除了睡觉就只能聊天。满车厢的陌生人，除了棠越，祖宗保还能跟谁聊天？聊聊过往、聊聊人生、聊聊理想，两人的关系迅速拉近。
等到下了火车，你叫我“姐”，我叫你“宗保”，亲亲热热，如同认识多年的好友般。
如果这是一个攻略游戏，如果好感度能具现，祖宗保如今对棠越的好感度，一定已经飚得高高的。
五浮山脚下
抬头看着巍峨高耸的五浮山，祖宗保挺挺胸膛，略带自豪道：“姐，这里就是五浮山，花国道教名山，传说中的‘七十二洞天’之一。五浮山之巅的紫云观建于六百年前，历史悠久，声名显赫，乃是天下道观之首……”说到这句，祖宗保有些心虚，但很快，他就略过这丝不自在，又介绍道：“1978年，五浮山全山古建筑群被列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3年，紫云观入选《世界遗产名录》；2003年，五浮山被评为国家5A级旅游区，全国乃至世界各地前来旅游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尤其是黄金假期，栈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从山顶往下看去，人头攒动，犹如蚂蚁搬家，可壮观了。”
“听你这话，似乎对五浮山很熟悉？”棠越笑问道。
祖宗保轻咳一声，“姐，我跟你说一件事情，你别生气啊？”
“什么事？”
祖宗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棠越的神情：“其实吧……我爸是五浮山紫云观的俗家弟子，我从小在紫云观长大，也算半个紫云观弟子……姐，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吃惊？”
“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吗？”棠越笑道：“很少有年轻人，一手毛笔字写得这么漂亮--这手字，至少得有十几年的功力。更没有哪个正常的年轻人，如你这般自律，天天晚上手抄道德经，七八点就爬上床睡觉，早上四五点起来打坐诵经、练拳强身。就连在火车上也不例外。”
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修仙？
祖宗保有些不好意思，“你都发现了？我还以为瞒得很好呢！姐，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是看你这么排斥封建迷信，怕你知道我是小道士后，也讨厌我……”
“我并不讨厌小道士，我只是讨厌有人假借道士天师之名，招摇撞骗，以此牟利。”
祖宗保听后，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从不骗钱！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移开，祖宗保顿觉神清气爽，连脚步都轻快许多。
“你说……来五浮山旅游的人很多？”棠越问道。
“确实很多啊。”
“可我们这一路走来，怎么没看到一个游客？”就算是淡季，也不可能淡成这样。
祖宗保也觉奇怪，前面有一个小亭子，专供游客歇脚，此时那里正坐着一个小道士，“我小师弟在那，我过去问问。”
祖宗保跑过去跟那小道士说起话来，几分钟后，祖宗保回来了。
“小师弟说，山顶有剧组拍戏清场了。”
棠越问：“你们紫云观也接这业务？”
祖宗保有些咬牙切齿，“还不是因为玉泉宫！”
“嗯？”
“半年前玉泉宫拍了一部十二分钟的仙女山玉泉宫宣传片，我们紫云观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风。”玉泉宫拍十二分钟，他们紫云观就要拍一百二十分钟！
棠越瞬间明白了--祖宗保跟她提过，玉泉宫，紫云观的死对头，死对头是什么意思？
死对头赞成的事情我反对，死对头反对的事情我支持。一句话，死对头没有的东西我要有，死对头有的东西我更要有，这样够不够清楚？
“上面的是什么剧组？”
“《道剑寻踪》，一部古装玄幻爱情片，名导肖晨执导，影后李欣娱领衔主演，还有网红锦鲤池小鱼友情出演。”
棠越疑惑道：“网红锦鲤？”
“喏，就是她。”祖宗保一边爬着山，一边掏出手机点开围脖给棠越看。
棠越接过一看，池小鱼的围脖头像是一张对着镜头俏皮眨眼吐舌头的自拍照，肤白貌美，清纯俏皮可爱。页面往下一拉，“八百万粉丝，可以啊！”比一般二三线明星还多呢！
“你也追星？”棠越将手机还给祖宗保。
祖宗保眉头一皱，面色有些晦暗，“不是追星……而是……她……”
似有难言之隐，祖宗保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没等祖宗保想好，忽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祖宗保猝不及防，身形踉跄，若不是棠越拉他一把，他差点从千级石阶上滚下去。
“怎么了？”
祖宗保抬头望山巅一看，只见原本蔚蓝如洗的天空忽地乌云积聚，遮天蔽日，紫电流窜，风雷之声大作，一时之间，犹如置身风雨黑夜。
无数飞鸟振翅逃离。
祖宗保心知不妙，顾不得棠越就在身边，手指头往齿间一咬，鲜血往眉心一点，“点血通灵台，暂借天眼开！”
天眼一开，眼前所见霎时不同。
五浮山之巅，一个巨大的八卦阵悬浮于天，不断旋转，几十道粗细不一的金光拔地而起，犹如神话中擎起苍穹的天柱般撑住八卦阵。
阵法中央，黑雾浓郁，隐约可见一条巨大的多头青蛇穿梭其中，不断撞击八卦阵，每一次撞击，都如共工怒触天柱般，撞得八卦阵动荡不安，五浮山随着山摇地动，不断有巨石滚落山涧。
那是五浮山的封印阵！
祖宗保脸色大变，从小祖宗保就听他爸吓唬他说，五浮山底下封印着一条可怕的大蛇，长着九颗脑袋，足足十层楼那么高，专门吃不听话的小孩！
祖宗保以为那是他爸胡诌出来骗他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随着巨大青蛇的不断撞击，八卦阵如镜面一般，出现无数裂纹，破碎之声如鸣在耳。片刻之后，“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八卦阵彻底破碎，浓郁的阴邪之气再无束缚，犹如洪水般自山巅倾泻而下。
有一只抱松塔的小松鼠傻愣愣站在树枝上，被阴邪之气一冲，双目顿失光泽，如醉酒般，身形摇晃着自树上摔落。
这些污秽邪气对生灵有害，吸入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大病一场，甚至有可能会丧命！
祖宗保下意识想去推棠越，“你快下山！”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掺和的事情！
没想到这一推竟然没推动！
怎么可能！他怎么说也是修炼了十几年的天师！被同道誉为天才的少年天师！
阴气洪水已经涌到身前，祖宗保连忙念动咒语捏动灵诀，一道金光结界犹如堤坝般矗在身前，挡住了滔滔而来的阴气洪水。
阴气洪水之力，可比万钧，祖宗保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直冒，他感觉自己像是顶着一座大山，他不知道自己能顶多久，但能顶一分是一分，至少得让姐先跑了！
可他一心想保护的棠越，竟然一脚踏出了金光屏障！
祖宗保目眦欲裂，正当他想不顾一切拉回棠越时，阴气洪水竟然退避了！
如摩西分海般，阴气洪水一遇到棠越就自动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光明大道。
祖宗保：？？！！
眼、眼花了？
棠越回头望了祖宗保一眼，轻笑：“要不要一起上山看看？”
祖宗保还傻愣着，棠越又道：“那我自己走喽。”
棠越不再多话，足尖点地，身形如一片飞羽般迅速朝往山巅飞去。
她一走，失了威慑，阴气又翻涌而来，眼见这一条光明大道即将消失，祖宗保如梦初醒，连忙拔腿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山巅之上，浓郁阴气笼罩，紫云观前广场犹如施工现场，原本整齐的地砖炸裂掀起，一只足有十层楼高的巨大青蛇正狂放肆虐着，这青蛇生有九头，蛇瞳赤红，身躯庞大有力，一甩蛇尾，能将一根合抱粗细的石柱子砸断！
大蛇身周，九个头发花白的老道士正结成了阵法对付这九头蛇。
这九头蛇名为“相柳氏”，乃是凶名赫赫的上古凶兽。
据《山海经·海外北经》中载：“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柔利之东。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冲南方。[注]”
六百年前，昆仑之北有灭绝已久的上古凶兽相柳氏诞生，吞吐毒雾，为祸一方，妖力之强，寻常天师难为一合之敌，幸得久不出世的大能出手擒伏。此兽乃是天地最后一只相柳氏，自带天地庇佑，谁敢杀之，必有灾殃。大能不敢犯忌，只得以莫大法力将相柳氏封印于七十二洞天之一的五浮山，又于封印之上建立紫云观，传下道统，令门下弟子日夜守护封印，谨防凶兽破阵而出，危害人间。
未雨绸缪，大能还创下九联飞雷阵，九人合阵，御天地正气，借雷电之力，正好克制这相柳氏。
而现在围在这相柳氏身边的九个老道士，正是紫云观此辈传承九联飞雷阵之人。
原本在他们九人的联手克制下，相柳氏被雷霆劈得伤痕累累，已有退避之势，哪知道，为首的黑面老道青阳子“咔嚓”一声，腰、腰扭伤了！
☆、第95章 神棍4
原本在他们九人的联手克制下，相柳氏被雷霆劈得伤痕累累，已有退避之势，哪知道，为首的黑面老道青阳子“咔嚓”一声，腰、腰扭伤了！
阵法立时出现破绽。
相柳氏为破阵苦心修炼六百年，活久成精，哪能放过这么大一个破绽，蛇头一撞，直接将青羊子给撞飞了，尾巴再一扫，将剩余八个道士扫飞。
九联飞雷阵不攻自破。
脱离樊笼的相柳氏仰天长啸一声，蛇瞳赤红如血，闪电般朝着青羊子扑去--它可记着呢！就是这脸黑心黑的糟老头子带头围殴它！
大张的蛇口在眼前迅速放大，青羊子已经能闻到那几百年没刷牙散发出来的恶臭味，青羊子奋力挣扎着，想要推开压在腿上的巨石，哪知一动，腰就咯吱咯吱疼得要命。
青羊子目露绝望，正在此电光火石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倏地闪现，挡在他和相柳氏之间。
相柳氏身形一呆，赤红如血的蛇瞳中闪过一丝迷惘--眼前两脚兽看起来好、好可爱……好想扑过去盘成一团将她圈起来缠一缠蹭一蹭~等等！这是什么鬼想法？两脚兽又出什么鬼法术了？！
眼角余光扫到两脚兽之后的老道士，相柳氏蛇瞳中丝丝缕缕的迷惘与喜爱瞬间化作了仇恨--就算是可爱的两脚兽爱也不能阻止它复仇！
相柳氏疾驰带起的狂风，烈烈拉扯起纤细身影的长发，青羊子连忙冲身前之人喊道：“快躲……”
但已经来不及了，不过眨眼之间，相柳氏巨大的蛇头已抵达那人身前，就当所有人都以为那人会被撞飞之时，那人伸出了手，手臂放松，手掌立起，轻轻地抵在相柳氏巨大的蛇吻上。
“砰！”
如撞在坚不可摧的钢铁城墙之上，相柳氏差点撞成千层饼，疼得连眼泪都飚出来了！
在大如房的蛇头的衬托下，眼前这人渺小如童话故事中的拇指姑娘，可就这么一个拇指姑娘，只用一只手，挡住了相柳氏愤怒的一击。
相柳氏不相信自己的全力一击，竟然被没它鳞片大的拇指姑娘云淡风轻地拦住，疼痛之余，更加恼怒，其余八头倏忽扑来，誓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拇指姑娘撕成碎片。
哪知道，拇指姑娘膝盖微曲，双足猛地一蹬，一跃七层楼高，右手成拳，在唇前呵了一口热气，然后--
一拳将相柳氏砸飞。
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眼睛几乎脱眶而出--
这、这是人吗？
相柳氏砸在道观大殿上，屋顶轰然倒塌，尘烟四起。
许久之后，被砸得晕头转向的相柳氏晃了晃九颗脑袋，嘶吼一声，再次朝拇指姑娘扑来。
“怎么就学不会教训呢？”
拇指姑娘伸出双手，灵气飞速汇聚，在半空中形成两只巨大的灵气之手，相柳氏脑中警弦颤动--急刹车！
可惜已经迟了，灵气巨手一把揪住相柳氏粗壮的身躯，手指编花绳般灵活翻动着，不一会儿，就将相柳氏编成一只巨大的中国结。
“搞定。”拇指姑娘拍了拍手掌，灵气巨手消散，心满意足。
随着相柳氏伏法，天上乌云散去，阳光重回大地。
拇指姑娘棠越环视周遭一圈，所有人都动作僵立，嘴巴大张，尤其是跟在棠越身后到达的祖宗保，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棠越走到祖宗保身边，托起祖宗保的下巴，“咔哒”将他嘴巴合上。
祖宗保这才醒过神来，手指颤抖着指着棠越，悲愤地指责道：“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棠越无辜一摊手，“我确实不会武功啊。”
“骗子！”
“宗保不得无礼！”在观中弟子的帮助下，总算脱离巨石压迫的青羊子匆匆走上前来，对着棠越弯腰一施礼，咔嚓一声，腰、腰又扭伤了。
青羊子面容扭曲，幸好脸黑看不太出来，他努力压制想要扶腰的右手，勉强保持住一派之长的威严，十分客气道：“晚辈紫云观观主青羊子见过前辈。”身后众道士随之弯腰行礼，“见过前辈。”
青羊子问道：“敢问前辈尊号？”
棠越看起来二十出头，可头发花白的青羊子一开口就称呼棠越为前辈，不是他老眼昏花，而是修行之人身负灵力，老得比同龄人慢上许多，有些堪不破皮相的前辈，甚至还会损耗功力去留驻容颜，故而，天师界从不以人的外表来判断人的年龄，尤其是女性。
只是这一张面孔，从前没见过啊！到底是哪门哪派的老前辈？
青羊子脑中不断猜测着。
棠越伸手扶起青羊子，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老前辈，我今年才二十五岁。”
青羊子借这搀扶一探棠越骨龄，还真只有二十五岁！
青羊子咔咔咔机械转头，傻愣愣看着被打成中国结的相柳氏，目瞪口呆。
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厉害吗？前浪都死成渣了！
棠越顺着青羊子的目光看向大殿废墟，有一咪咪的心虚，“这不需要我赔吧？”
相柳氏只砸了广场，她倒好，把人家大殿都拆了。
青羊子疯狂摇头，差点没摇出脑震荡来。
谁敢要她赔啊！
“敢问……小友是哪门哪派弟子，尊师是哪位前辈？”
棠越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棠越痛心疾首道：“又不是拍电影，哪有什么门什么派？我--尤神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清晨，鸟鸣声声，空气微凉。
五浮山蜿蜒崎岖的山道石阶上，两条身影正在慢慢朝着山上走去。
一老一壮。
老人名叫楼爱国，今年七十有二，古稀之年，因勤于锻炼，身体素质倒比身边的大孙子楼瞻毅还要好些。这不，漫漫山道才走不到五分之一，楼瞻毅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楼爱国却是脸不红心不跳，游刃有余。
楼瞻毅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双手撑住膝盖，大喘着气求饶道：“不、不行了，爷爷，我们歇一下吧！”
看着孙儿这不争气的模样，楼爱国摇着头叹着气，“绕过半圈有个歇脚的小亭子，再坚持一下……你们这些小年轻啊，整天在电脑前里坐着，把身体都坐坏了。像我们在你这年纪的时候，别说小小一座山，就算爬十座山，那也是小意思。”
爷爷又在讲述他当年的风光事迹，顺便嘲笑一下现在小年轻的不争气，楼瞻毅听得有些头疼，内心十分后悔，难得的国庆假期，难得的回家一趟，自己为什么要想不开，陪爷爷爬山？是零食不好吃？懒觉不好睡？还是游戏不好玩？
是因为难得吧。
虽然自己家就住在五浮山脚下小镇之中，但他爬五浮山的次数屈指可数。
五浮山是花国有名的旅游胜地，往来游客络绎不绝，尤其是到了节假日，五浮山上摩肩擦踵，下脚的地都没有，他一个死宅，哪敢凑这热闹。
也就是今年特殊--一场暴风雨让五浮山部分地区山体滑坡，为了避免伤亡，五浮山封山三个月，不接待游客。如今已过两个月，五浮山上下已经排查完毕，该重建的重建，该修葺的修葺，该整顿的整顿，安全隐患解除。禁令虽然还在，但已经没那么严格，他们这些本地人，倒可以钻个空子，爬个山，看看风景，锻炼锻炼身体。
没有人挤人的五浮山，风景挺好的。
在刚建好还散发着竹子清香的竹亭中坐下，楼瞻毅一边捶着发酸的小腿，一边看着自己胳膊上松松垮垮的肉，其实吧，白斩鸡就白斩鸡，也没什么不好的，现在不就流行这种纤细病弱花样少年吗？
“人家小年轻脸上可没长痘！”
楼瞻毅脸垮了下来，这可真是亲爷爷啊！
歇了几分钟，楼爱国又开始催促楼瞻毅，“五分钟了，快起来！”
楼瞻毅慢慢吞吞地站起身，伸手要去背登山包，楼爱国一把抢过登山包，“我来背。”来时老爷子就说了，登山包他来背，可大孙子死要面子，硬说自己背得动，结果呢？
楼瞻毅有些不好意思，但对比一下自己和爷爷的身体素质，收回了手，尊老爱幼和年轻人的脸面什么的，在实际情况面前，还是没那么重要的。
走出竹亭，楼瞻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下意识想回头再仔细看看，“小毅，你还在磨蹭什么？”爷爷的催促声响起。
“哦，来了！”
奇怪，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好不容易到了五浮山山顶，紫云观的大门就在眼前，看着面前高大巍峨的石牌坊，楼瞻毅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楼瞻毅嘴角抽动：“爷、爷爷……紫云观……真是……不拘一格啊……”
楼爱国面带自豪：“那是，紫云观可是花国第一道观，灵验着呢！你的名字还是观主亲自取的！”
楼瞻毅嘴角抽动得更厉害了，“观主跟我有仇吧？”不就是不小心撒了老观主一身童子尿嘛！用得着跟刚满周岁的小婴儿计较，取这种名字，害他一辈子？遥想读书上学考试的那些年，楼瞻毅只想给自己抹一把同情泪--紫云观老观主--真小气！
楼爱国眉头一皱，声音严肃：“你这是什么话！观主心怀宽广德高望重，哪会跟你计较？楼瞻毅这名字有什么不好？既有高瞻远睹、刚毅不屈之意，又谐音展翼，展翼翱翔一飞冲天，多好的意头啊！”
楼瞻毅翻了个白眼，指着石牌坊说：“这副对联意头也挺好的，不愧是花国第一道观，思想觉悟就是不一般！”
楼爱国顺着大孙子楼瞻毅的手指一瞧，顿时也呆住了--
上联：【岂信神仙能济世】
下联：【唯有人民主沉浮】[注]
横批：【封建迷信要不得】
楼爱国：？？？
石牌坊旁边还立了个牌子--
【如有疑问，请扫二维码】
楼爱国傻愣愣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对着二维码一扫，叮的一声，一个公众号跳了出来--
“反封建迷信协会”
楼爱国：？？？？？
☆、第96章 神棍5
花国玄门大佬群中
玉泉宫玄阳散人：【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sdfretbnf】
符箓门妙真子：【玄阳道友何事欢喜？】
丹鼎宗贺七：【后面那一连串字母……玄阳你高兴得脸滚键盘了？】
玉泉宫玄阳散人：【你们看看就知道了，笑死我了！黑面羊你也有今天！】
PS：黑面羊，紫云观观主青羊子绰号之一，因青羊子脸黑如炭，黑夜不可见，兼之青羊子运气极背，逢赌必输，堪比非洲人。于是，青羊子的死对头--玄阳散人体贴地给青羊子取了个“黑面羊”的绰号，十分形象贴切，传播度甚广。可惜，除了玄阳散人外，没人敢当着青羊子的面，不怕死地喊出这个绰号。
紧接着，玄阳散人上传一系列照片视频，各个角度拍摄五浮山对联--
有山门石牌坊上的【岂信神仙能济世，唯有人民主沉浮】
有新建竹亭子中的【靠神仙，水竭山荒祸患大；凭自己，天换地改幸福多】
有青铜香炉边上的【存心邪辟，任尔烧香无点益；持身正大，看吾不拜有何妨】
……
就连主殿道教教祖老子金身两侧都贴上了口号，左边【崇尚科学】，右边【反对迷信】，头顶【社会主义】，老子慈眉善目的笑脸在三座大山压迫下，显得那般的弱小可怜又无助。
某处洞天福地中，妙真子一口奶茶喷了出去，【青羊子疯了不成？！！！】
玄学道观宣传相信科学，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紫云观主殿中，屏退众弟子与信徒，孤身一人挺着腰疼跪在老子金身前，捶胸嚎啕大哭恨不得以死谢罪的青羊子，被暗兜中不断震动的手机惊动，抹了一把老泪纵的脸，点开微信一看，正好看到玄门大佬群中各位大佬的讨论信息，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出来。
他也想自己疯了才好！
可是，可是……
尤神佑--一个实力深不可测，能一拳打飞上古凶兽相柳氏的年轻天才；一个力挽狂澜，救了紫云观全观道士的大恩人；一个镇压凶兽，阻止凶兽为祸人间活人无数的大英雄。
--这么一个大英雄、大恩人，施恩不望报，不求名，不求利，只不过希望五浮山换几副对联--
这个要求过分吗？
青羊子瞥了眼棠越的小拳拳：不过分！
这样一个小小要求，五浮山能不答应吗？
能吗？！
回答前掂量着点！大英雄手臂上的小青蛇还幽幽看着你呢！
想到大英雄手臂上的小青蛇，青羊子又抹了一把泪--
相柳氏被制服后，青羊子原本想联合众师兄弟之力，重新将相柳氏封印镇压。哪知道时移世易，末法时代，灵气衰竭，修行之人实力比之六百年前，犹如小溪比大河，远远不如，六百年前的封印阵，青羊子等人因实力不足，无法重建。
“要不将这凶兽囚禁起来？”一个白头发长老提议道。
青羊子反驳：“何处监狱能困住上古凶兽？又有何人能当凶兽狱卒？”
白头发长老又提议道：“要不将它杀了？”
青羊子又摇头，“它是此世最后一只相柳氏，杀它等于灭族，灭族必遭天谴。何况……古书早有记载，相柳氏血液腥臭有剧毒，流淌过的地方，五谷不生，生灵绝迹。”
花国土地资源本就不充裕，能随便浪费吗？
杀不能杀，囚没地囚，封印还封印不了，长老烦躁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师兄你说怎么办？”
青羊子眉头紧锁，黑脸凝重。
正当他们苦恼之际，旁听的棠越出声了，“不要就将它交由我吧？”
青羊子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一个好方法，如果说天师界还有谁，能单挑凶兽稳操胜算的话，那只有是她了！
只是……
青羊子看了棠越一眼，棠越站在废墟之中，头顶碧空阳光，白皙的脸庞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笑容不深，却足够温暖。
青羊子面有不忍，尤神佑本就对紫云观有大恩，前恩未报，现在又要让一个芳华正茂的漂亮女人，牺牲光阴自由，远离人烟，看守凶兽……
这也太忘恩负义了吧！
棠越笑道：“就当养了一条宠物蛇吧，反正我也兼职昆虫饲养员，养什么不是养。”
“这跟养宠物蛇能一样吗！相柳氏可是上古凶兽，站起来足足有十层楼高！”
青羊子话音未落，棠越手一招，被打成中国结的相柳氏身形急剧缩小，一分钟后，就缩成了一条三十厘米长、筷子粗的小青蛇。
青羊子瞳孔猛地一缩，不是幻术，而是真真实实地将相柳氏给缩小了！缩小物体容易，袖里乾坤更是天师入门必学的基本技能之一，但缩小有生命之物，难度却增加百倍不止！且被缩小之生命形体越大、实力越强，缩小难度系数越大。据他所知，如今天师界袖里乾坤之术用的最好的，当属鼎山派的李老前辈，但就算是李老前辈，也只能将一头大象，缩成棋子大小。十层楼这么高的巨兽，还是修为惊人的凶兽，没有沐浴斋戒，没有念动咒语，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缩成了筷子小青蛇……
深不可测！绝对的深不可测！
青羊子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尤神佑，他心中对尤神佑越发好奇了，这是哪冒出来的神秘高手？尤神佑--姓尤？
棠越却不像青羊子想象中那般轻松，施完术的瞬间，棠越心头一闷，像是被攻城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热流涌上喉间，棠越面上不动声色，默默地将那口腥甜吞下肚。
【宿主，你动用的力量已经到了此世界所能达到的临界点，还请克制。】系统099在棠越脑海中说道。
【知道了。】
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规矩，10新手村不能出现100级BOSS，武侠世界不能出现大罗金仙，这都是规矩，不遵守规矩破坏平衡的玩家，会被GM封号，不遵守规矩破坏平衡的任务者，会被天道排斥、遣返甚至消灭。
棠越吞了口唾沫，咽下满口的血腥，看来，这个世界得悠着点了。
棠越两根手指头捏起小青蛇，黝黑深邃的双眸对上小青蛇红色的豆豆眼，“要不要跟我一起生活？”
小青蛇勃然大怒，它乃堂堂上古凶兽，岂能当一介凡人宠物，张口就要咬棠越的手指。
棠越一掐小青蛇七寸，小青蛇痛得蜷缩成一团，棠越松了松手指，继而一笑，“不然就杀了你呦。”
声音平静，语调柔缓，就像在开玩笑，可是小青蛇知道这不是玩笑，她是真的敢杀自己，也是真的有能力杀自己！
相柳氏：杀就杀！我相柳氏，宁死不屈！
棠越笑眯眯：“给你好吃的，就从了我吧。”
一只巴掌大的五色蜘蛛送到了小青蛇蛇吻边。
青羊子：？？！！！你哪来的蜘蛛？！看这颜色，有毒吧？绝对有毒吧！
似乎看穿了青羊子的心思，棠越解释道：“我说了，我是昆虫饲养员，随身带着投喂对象不是很正常吗？”
青羊子：所有你把你的投喂对象投喂了？！
小青蛇豆豆眼死死盯着面前的五彩蜘蛛，蛇信子不断吞吐着，食物诱人的芳香钻入鼻腔，小青蛇脑袋凑前几分，不知想到什么，脑袋又缩了回来--
相柳氏（蛇头探出）：(╯▽╰)好香~~，想吃~
相柳氏（蛇头缩回）：不行！我！可是高贵的上古凶兽！就算饿死，从山顶跳下去，也会吃你一口蜘蛛！
片刻后
相柳氏：(>▽<)真香！
棠越：“我给你取名字吧，就叫小青如何？”
相柳氏愤怒地支起身体，对这个敷衍的名字十分不满。
“这样呢？”一条赤红色小蛇从棠越衣服底下爬出来，顺着手臂爬到了相柳氏面前，妖娆地舞动着身体。
相柳氏一把咬住小红蛇的脑袋：好幸福(>▽<)~
微信私聊
玄阳散人：【黑面羊，你受了什么打击啊？说出来让我听听，我给你出谋划策】
玄阳散人：【听说你们紫云观遭天打雷劈，连主殿都被相柳氏毁了？有住的地方吗？要不要搬来我玉泉宫，我玉泉宫厕所大得很！】
玄阳散人：【黑面羊，是不是就是因为主殿被毁没钱重建，游客都不去你那玩了，所以你才这么着急地抱ZF大腿？】
玄阳散人：【有困难直说嘛，要不我帮你紫云观宣传宣传，发动捐款？】
[微信红包]小小心意，不要嫌弃
玄阳散人：【路上遇到乞丐，我也会施舍一二，不用感激，我知道我人帅心善】
……
私聊页面明晃晃的嘲笑刷刷而过，被嘲笑的对象却没有一点反应。
正躲在房里葛优瘫的玄阳散人感觉不对劲了，青羊子这只黑面羊最是暴脾气了，平时自己这样嘲笑他，他早按捺不住发语音对骂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在午睡吗？
玄阳散人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下午两点。
没错啊，黑面羊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四十五分午睡，醒后会刷半小时左右的手机，自己特意挑的这个时间点，黑面羊肯定在线！难不成是太过伤心，跪主殿哭去了？
正在玄阳散人奇怪时，青羊子冒泡了。
不过不是回他私聊对骂，而是--
花国玄门大佬群
[“紫云观青羊子”修改群名为“紫云观天下第一”]
嗯？
玄阳散人眉头一皱，“这黑面羊越来越不要脸了，紫云观天下第一？你把我玉泉宫放在哪？”
手指快速移动--
[“玉泉宫玄阳散人”修改群名为“玉泉宫天下第一”]
几乎同时，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紫云观青羊子”修改群名为“紫云观天下第一”]
“哼哼，我就知道，这黑面羊肯定在！”玄阳散人动动手指，再次将群名修改成“玉泉宫天下第一”。
[“紫云观青羊子”修改群名为“紫云观天下第一”]
“跟我杠上了是吧？”玄阳散人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他就不信了，自己干不过那只羊！
[“玉泉宫玄阳散人”修改群名为“玉泉宫天下第一”]
玄阳散人一把群名改过来，青羊子立马改回去，两人锲而不舍，足足改了五十遍！
丹鼎宗贺七：【喂，幼不幼稚啊？】
符箓门妙真子：【贺道友别理他们，他们幼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妙法宗碧霄子：【习惯就好】
玄阳散人和青羊子什么都好，实力高强、有恩必报、重情重义，就是遇到对头的时候，会变成玄三岁、青三岁，十分有童心。
改来改去，又重复了几十遍，玄阳散人手指都按痛的时候，青羊子发来私聊愤愤然道：【花孔雀，你有种！】
PS：“花孔雀”，玉泉宫玄阳散人绰号，因玄阳散人本姓孔名缺，爱美，喜好艳丽之色，青羊子故送绰号“花孔雀”。当然，这绰号同样人尽皆知，除了青羊子外，没人敢当着玄阳散人的面喊出来。
玄阳散人：【黑面羊认输了？】
青羊子冷哼一声，【有种你就一直顶着天下第一的名头！】
玄阳散人：【顶就顶，谁怕谁？我大玉泉宫本就天下第一！】
战胜了死对头，玄阳散人心里头跟大热天喝了一整瓶冰阔落般快活！
一个字--
爽！
与此同时，玉泉宫天下第一群中
[紫云观青羊子邀请社会主义接班人尤神佑加入了群聊]
[社会主义接班人尤神佑与群里其他人都不是微信朋友关系，请注意隐私安全]
符箓门妙真子：【社会主义接班人……这画风不太对啊！青羊子道友，这位尤道友是何人？】
丹鼎宗贺七：【新人打个招呼呗？】
妙法宗碧霄子：【能加入这个群，肯定也是一方之首，尤姓……哪个门派掌门宗主观主姓尤来着？】
碧霄子回忆片刻，似乎没有姓尤的啊！几十年前倒是有一个尤姓前辈，但那前辈早已退隐江湖，不问世事了。
符箓门妙真子：【社会主义与有神佑……】
这个画风怎么有点眼熟？
妙真子翻到紫云观的对联图片，默了。
符箓门妙真子：【@紫云观青羊子】
群中人热热闹闹地讨论了二十多分钟，没见青羊子和新人冒泡，渐渐的，新鲜感退去，众人也纷纷潜水，不再发言。
紫云观中，棠越看着群名，眸光渐凝，“玉泉宫……天下第一……吗？”
决定了，就你了。
玉泉宫中，玄阳散人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肯定又是黑面羊在骂我！”
玄阳散人盯着新加群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尤神佑”，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黑面羊是不是在坑他？
玄阳散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又私聊戳青羊子，想打听一下这尤神佑的身份。
可这次青羊子嘴紧得跟河蚌似的，怎么也撬不开！
玄阳散人眼皮一眨，计上心来。
老的撬不开嘴，小的也撬不开吗？
拨出一连串手机号码。
“申伦，你现在在哪……为师有一个重要任务交给你……”
☆、第97章 神棍6
棠越说过并不需要紫云观如何报答，但紫云观哪能真什么都不表示？
但如何表示，却着实难倒了青羊子。
给钱？
--俗！
给房子？
--这是侮辱吧？
给功法？
--人家肯定看不上。
给灵丹妙药？
--抱歉，紫云观不会炼丹。
……
冥思苦想许久，青羊子叫来了祖宗保，问问他尤小友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
“想要的？”祖宗保思索片刻，“给钱吧。”
青羊子一甩广袖，“俗气！”
修行之人，怎能用金钱去侮辱她？尤其是修行到了尤小友这种地步的绝世高手，给钱会被打死吧？
祖宗保说：“其实吧……姐真的挺穷的。坐火车要坐硬座；住旅馆要住民办的，一层楼只有一个厕所的那种，厕所门还坏了半边，还得讨价还价；连我们上山，都是钻铁网走小路上来的，就是为了逃票。”
青羊子愕然，“尤小友这么穷？不应该啊！”凭尤小友的本事，要赚钱不是吃饭喝水般简单吗？随便找个土豪算个命、抓只鬼、改个风水、几上百万妥妥到手。
祖宗保说：“姐她不太喜欢用天师手段……”
青羊子想到主殿老子前的对联，默了。
“而且姐的身世很可怜的。姐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伯父伯母就走了，姐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生活很苦，连高中都没上过，只上完九年义务教育就出来工作。她学历低，找不到好工作，只能以量取胜。她发过传单洗过碗，卖过水果摆过摊，最艰难的时候，同时打三份工，累得直接晕倒……”
青羊子惊呆了，“怎会……”
“如果只需要养活自己，姐也不需要这么辛苦，但姐把赚的钱，大半都捐给了抚养她长大的孤儿院，所以她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手头上没有什么存款。”
青羊子说：“有那家孤儿院的联系方式吗？”
祖宗保当下翻手机，找出一个联系电话还有一串银行卡卡号，相柳之乱平息后，他第一时间把借的钱双倍还给了姐，同时，也悄悄联系上了姐长大的那家孤儿院，将自己的存款全打了过去。他一个小道士，在山上不愁吃不愁喝，也没有什么喜欢的，钱攒着还不如捐出去，积德行善。
青羊子收好联系电话和银行卡号，心里有些疑惑--尤小友是孤儿？生活很艰难？同时打几份工？那尤小友的一身本事是从哪学来的？
青羊子暂且将这个疑问放下，将信将疑地包好红包去找棠越。
面对金钱的诱惑，棠越义正言辞地拒绝：“捷连斯基说过：在学习中，在劳动中，在科学中，在为人民的忘我服务中，你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
青羊子：？？
见青羊子听不懂，棠越又道：“你放弃吧，我不会接受资本主义的腐蚀，去拿不属于自己的财富。”
不属于自己的财富？
青羊子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什么。
棠越继续暗示：“我兼职侦探。”
所以有什么难办诡异（着重号）报酬丰厚（着重号）的案子，可以不要大意地交给她吧。
青羊子这下明白了，“尤小友放心，我们紫云观在外薄有声名，每个月都有许多信徒前来寻求帮助，只是紫云观经过相柳之乱，损失惨重，人手严重不足，尤小友，如果你有空的话，能帮一帮我紫云观，也帮一帮那些可怜的信徒，为他们排忧解难吗？”
不愧是一观之主，这话说的好听。
棠越满意地点点头：“当然，助人乃快乐之本~”
青羊子拿了一叠信徒的委托给棠越，让棠越随便挑。
修行之人不缺钱，这是一句大实话。或者说，修行之人，赚钱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例如，被上流社会贵妇人们抢破头的丹鼎宗雪颜丹（能让人外表年轻岁但不能延长寿命）--一颗五万--实际成本只需要几百块钱，丹鼎宗的人嫌弃炼制雪颜丹难度系数太低，都推给低辈分弟子做。
再例如，去年一富商独子风流成性，惹上巫师，被下降头，命悬一线，紫云观从中说和，化干戈为玉帛，富商分感激，捐888万香火当做酬谢，逢年过节，还记得提一些名贵礼物上门，当然，对于这些礼物，紫云观是不会收的，但心意在那了不是。
青羊子拿了一叠委托，棠越挑挑拣拣，却选中了压在底下的一张。
青羊子分不解，他特意将委托按报酬多少叠起，越在下面的报酬越少，越在上面的报酬越丰厚。青羊子本以为尤小友会选择第一份委托--第一份委托对于尤小友来说，难度不高，且报酬分丰厚，足有两千万。
--南方大房地产商王某最近花了25亿拍下了一块荒地，这块地依山傍水、风景极佳，王某打算建成高端别墅区。哪知刚动工没几天就出事了，有个建筑工人失足从高处摔死，王某以为是意外，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接下来几天，不断有意外发生--摔死的、被飞来石头砸死的、被钢筋插死的、掉到水泥坑窒息死的……简直就是现实版死神来了！王某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请高人一看，原来这块地地下竟然有一个明朝古墓--都抢地盘抢到人家家里来了，人家墓主人能乐意吗？王某悔不当初，连忙请天师过来跟墓主人谈判。可墓主人是个分固执的暴脾气，从不听人劝，天师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王某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助到紫云观头上。
六百年的厉鬼，对一般天师来说，是生死危机，对于尤小友来说，应该是抬手就能解决的问题。
青羊子有心送钱给尤小友，可他没想到，尤小友竟然选了报酬只有二万的委托。
祖宗保问出了青羊子的疑惑，“姐，你怎么选这份委托？”
“这就是伟大的马克思的指引啊。”对上祖宗保和青羊子疑惑的目光，棠越指着委托单上的委托人名字--
马珂。
委托请求--
寻找言真。
说是马克思的指引，那都是骗人的，真的原因，不过是直觉罢了。
--直觉告诉棠越，这个言真可能跟原主有关，直觉告诉她，这个任务分重要。
但是……
身为反封建迷信协会的会长，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科学的话？
所以，感谢马珂，感谢马克思。
棠越约马珂在一家麦当劳见面，祖宗保也跟着一起。
“左右紫云观不缺你一个小道士，这段时间，你就跟在尤小友身边历练吧。”青羊子这样对祖宗保说。
“尤小友，人多力量大，我这徒孙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听话，让干啥就干啥，绝无二话，近段时间就留在小友身边当跑腿可好？如能得到小友指点一两句，那真是宗保的福气。”
于是，棠越多一条小尾巴。
正好，棠越对这个世界的玄门一知半解，有祖宗保在身边，她办起事来也轻松不少。
来到约定的麦当劳，因不是饭点，店里客人很少，只有寥寥一两桌，棠越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有点餐--她选麦当劳，就是看中它能吹空调又不要钱。
祖宗保点了两杯可乐，两人一边喝着可乐，一边聊着天，没过多久，一个人推门而出，张望片刻，有些犹豫地朝棠越二人走来。
“请问……是紫云观的尤天师吗？”
棠越抬头看了来人一眼，来人是个六岁的女人，打扮很朴素，浑浊的眼睛下，是一双硕大的眼袋，她的身材瘦小，背脊微弯，看着像一棵枯瘦的老树，憔悴又可怜。
马珂。
是她了。
棠越看出了马珂满怀困扰，并没有急着去否认，而是顺着马珂的话，应下了天师之名。
马珂又问道：“你能证明吗？”她并不相信眼前这两个人，毕竟，他们都太年轻了。
棠越看了祖宗保一眼，祖宗保会意，双手藏在桌子底下，嘴唇开合，无声地念动咒语，片刻之后，一道无形的结界张开，笼罩住了棠越三人。这道结界隔音隔影，还自带小透明效果，乃居家旅行商议机密必备之结界。紧接着，祖宗保双手在桌面上一拂，桌子立马缩成积木大小。
袖里乾坤之术。
马珂张大嘴，伸手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祖宗保手掌再拂，桌子恢复原状。
马珂上下检查着桌子，这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桌子，没有什么机关。
马珂这下是信了，眼前这两个人是有真本事的！
确认过了棠越的身份，马珂没有拐弯，直截了当地问：“尤天师，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借尸还魂吗？”
马珂今年53岁，单身，无儿无女，孑然一身。
她曾有过一个女儿，但女儿是个先天性腿残疾，右腿膝关节以下缺肢，她的丈夫要将女儿丢掉，马珂死活不同意。最后，马珂连同还没满月的女儿，一同被婆家扫地出门。
马珂带着女儿回到娘家，娘家肯接纳她，只要她放弃自己残疾的女儿。
马珂不愿意，所以娘家也回不去了。
马珂带着女儿来大城市讨生活，可出身农村大字不识的她，只能去当饭店清洁工。
30岁那年，马珂遇到了人生的贵人--言真--H市最大珠宝商言国柱的女儿。
当时的言真，才七岁，跟她女儿一样大。
那天正是马珂女儿的生日，马珂特意请了半天假陪伴女儿，她给女儿买了一根彩虹棉花糖，花了一块钱。
就是这根彩虹棉花糖，引来了言真。
黑色豪车忽然在她面前停下，一个天使般的小女孩从车上走下，拉住马珂的上衣衣角，也不说话，一双水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中的棉花糖。
马珂撇过头去不看小女孩，如果她有钱，她愿意买一根哄小女孩，但是，她没钱。
“言真，不许胡闹。”豪车中传来一道冷漠的女声。
言真听到这话，嘴唇一抿，眼眶中有泪花在闪烁着，可她拉住马珂衣服的手，却一点都没松开，小小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显得格外的倔强。
马珂为难了，右手高高的举着彩虹棉花糖，像一个站在舞台上被喝倒彩的蹩脚小丑。
车中的女人和言真僵持片刻，女人冷冷哼了一声，“你喜欢，就买回去吧。”
马珂松了一口气，这就好，小女孩得到了自己喜欢的糖果，自己也没吃亏，再买一根棉花糖哄女儿也还来得及。
可马珂没想到，豪车里的女人口中的“买回去”，不是买棉花糖，而是“买”她这个人。
女人要马珂给他们家当保姆。
误会了！
马珂哭笑不得，言真想要的是棉花糖！
不过……
当有钱人的保姆……工资应该很高吧？
马珂吞了吞唾沫，沉默不语，而言真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开口解释，只是用一双明亮而天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人，似乎在等着女人问她一句：“你想要什么？”
可一路上，女人没给言真过一个眼神，没跟言真说过一句话。
下车的那一瞬间，马珂看到言真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般。
马珂以为言真会哭，但她始终没有。
☆、第98章 神棍7
有钱人家的女儿，生活也不幸福啊。
看着孤独坐在花园秋千上的言真，马珂微微叹息着。
因为言真跟女儿一样大的缘故，马珂对言真难免多关心了些。
小孩子最是敏感，蔷薇花般长满花刺不易亲近的言真，感知到善意的靠近，慢慢地，也软下了一身尖锐，对马珂绽放美丽的花颜。
大年初一的晚上，言真忽然将马珂拉到房中，递给她一个鲜红的首饰盒。
马珂认出，这个首饰盒，是言真爸爸刚送给她的新年礼物，打开一看，马珂瞬时愣住了。
--一条很漂亮的钻石手链--X家最新款手链，简单不失灵动，十分适合十七八岁的美丽少女。
--上个月，马珂在言真爸爸的嫩模新宠手腕上，看到一条一模一样的。
言爸爸对女儿跟对小情人都是一样的，这新年礼物，恐怕也是言爸爸的女秘书挑的。女秘书这是误会了。
言真小孩子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马珂却一眼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心中对言真越发怜悯起来。
言真扭头不看马珂，用鞋底蹭着地毯，闷闷说道：“不是说你女儿要装假肢吗？”
马珂一愣，紧接着，鼻子一酸，猛地抱住言真，“谢谢你！”
马珂强压着喜悦的心情回到出租屋，看到的却是盖着白布的小小尸体。
怎么会？她明明把门窗都锁好了，女儿为什么会？！
“你女儿的新帽子掉到了一楼，她爬上阳台栏杆想去捡，没想到一失足……马大姐，节哀……”
“八岁的孩子，已经会开锁了……”
女儿死后，马珂将满腔母爱都转移到了言真身上。
她和言真，一个没了女儿，一个从小缺少父母关爱，就像两只伤痕累累的丧家之犬，凑到了一起相互取暖。
这一取暖，就足足取了二十二年。
马珂陪伴着言真长大，言真出嫁时，马珂也跟着她一起来到了言真丈夫家。
言真一点也不喜欢她的丈夫史易，可言真没办法--言家和史家是商业联姻，强强联合，新娘子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
完成任务式地生下儿子史南后，言真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看到丈夫史易，不是翻白眼就是冷嘲热讽。
“我不喜欢史易。”
偶尔，夜里，言真会像小时候一样，抱着马珂，抱怨道：“我不喜欢史南，我不喜欢爸，不喜欢妈，不喜欢哥……我什么都不喜欢！我什么都讨厌！”
“没关系，没人规定你一定要喜欢什么。不喜欢就不喜欢。”马珂轻轻抚摸着言真顺滑黝黑的头发，心中一片柔软。
多年相处，马珂早把言真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53岁这年，马珂又失去了她的女儿--
一个妈妈，怎么可能错认自己的孩子？！
第一次在病房看到那人，马珂就发觉不对劲。
眼前这人，哪怕长相身材完全一样，但她并不是自己陪伴了二十二年的言真。
言真不会用这种陌生而又戒备的眼神看着她，不会用这种生疏而带着心虚的口吻跟她说话，目光躲躲闪闪，举止畏畏缩缩，像一个闯入主人家被抓了正着，努力掩饰身份的小偷。
怀疑的种子落地生根，马珂开始试探起了那人。
棉花糖与杏仁蛋糕--那人选择杏仁蛋糕--可言真从不吃杏仁，言真说过，杏仁感觉有一种苦味，她不喜欢；
咖啡与红酒--那人选择红酒--可言真这七年来滴酒不沾，因为她的新婚之夜，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半酒醉半强迫中度过的，自那以后，言真滴酒不沾；
清汤火锅与麻辣火锅--那人选择麻辣火锅--可言真从小就不会吃辣；
逛街买买买与设计师上门--那人选择逛街--可言真不喜欢逛街，因为一个人的逛街，太过寂寞，看到别人身边有朋友亲人爱人陪伴，一路笑笑闹闹，这情景总会让她难受许久许久；
……
最重要的是，言真很骄傲，她不屑去讨好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丈夫和儿子。
可是那人呢？
今天给言爸爸打电话尬聊，明天陪言妈妈逛街，后天腆着脸求丈夫儿子一起野餐游玩……
低三下四，小心讨好，委曲求全，毫无尊严。
那人的卑微的确取得了成效，史家和言家多了欢声笑语，气氛和乐不少--诚然，这一幕是马珂从前所希望看到的。
马珂希望言真能父慈女孝、夫妻恩爱、母子亲密，拥有幸福生活，但那人不是言真，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
越是试探，马珂越越发肯定自己的怀疑。
但同时，她的试探也被那人察觉。
那人给了马珂五十万，然后辞退了马珂，
之后的一个多月，马珂陆续听说，为言真工作过的老人，被那人找借口一一辞退。
马珂还听说，那人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丢了很多东西，也添了很多东西。
辞退所有熟悉言真的人，清除言真生活过的痕迹--那人、不，是那恶鬼，是那怪物想鸠占鹊巢，彻底取代言真！
马珂慌了，四处寻找天师驱逐怪物。
可是那些人，一听说是言真--H市最大珠宝商言家的女儿、大房地产商史易的老婆，就纷纷摇头拱手，不肯接受她的委托，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肯接手的人，可那人又是骗子，骗了她五十万。
马珂没有放弃，继续找天师驱鬼，没想到，又被骗了。
前前后后被骗了三次，二十多年来攒下的身家被骗了个精光。
马珂借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凑够了二十万，她发誓，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找回言真！
有熟悉玄门的人同情马珂的遭遇，给马珂指了条明路--
五浮山，紫云观。
“你说‘借尸还魂’，又说是在病房发现言真被人替换掉的--言真此前出了什么事吗？”棠越问道。
马珂说：“小姐出了车祸。也是怪我，那么重要的日子，我应该陪着小姐的。”
那天，7月15号，正是言真签离婚协议的日子。
言真受够了跟史易充满火药味的商业联姻，跟史易提出了离婚。史易起初不肯，但言真天天找他吵架，天天作妖，故意惹是生非，史易也烦了言真，索性答应。
签定离婚协议的那天，马珂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扭伤了脚，言真便让马珂留在家里休息。
言真笑着对马珂说：“等我回来，我就是一个真正自由的人。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吧，去北方、去海岛、去哪里都好，反正不要留在H市这个鬼地方！”
马珂很少见到言真如此明媚的笑容，像是放下了一直背负在身上的重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会发光一样。
回想起言真的笑容，马珂眼眶湿润，如果她早知道后边会发生什么事情，她肯定不让言真出门！
车祸？这还真是老套的魂穿缘由，只是……离婚当天出车祸……
棠越问道：“车祸原因是什么？主要责任人是谁？”
“是那司机。那天下着雨，路面很滑，那卡车司机又分心打电话，轮胎打滑，撞穿护栏冲到了对向车道，导致连环车祸，小姐的车也在……卡车司机当场死亡，小姐也重伤，在医院躺了三天才醒……可是醒来之后的小姐，不是小姐！”
“你知道司机叫什么名字吗？”棠越问道。
“他叫赵平。”马珂表情有些奇怪，憎恨，但又不仅仅只是憎恨。
“还有什么隐情？”棠越问道。
马珂犹豫片刻：“他……赵平出事时，他老婆在医院生孩子。”
而赵平接到的那通电话，正是医院打来的。
“那次连环车祸，死了三个人，赵平出殡那天，遇难者家属都找上了门，大闹丧礼现场，要赵平他父母和老婆给个交代。赵家人拿不出赔偿，那些遇难者家属情绪激动之下，跟赵家人起了冲突，也不知道是谁推的手，把抱着孩子的赵平老婆摔下台阶……”
“人没事吧？”祖宗保着急问道。
“大人骨折，小孩……送去了医院，没抢救回来。”
祖宗保喃喃道：“他们也是无辜的啊……”
马珂说：“当时谁能冷静下来呢？换做是你，你能吗？”
祖宗保一怔，半晌无语。
目送马珂走后，祖宗保解开结界，棠越仍坐在椅子上，拿着吸管搅拌着可乐，托着腮隔着玻璃窗看着大街，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姐，不走吗？”
“我在等人。”
“等谁？”祖宗保有些疑惑。
“不知道。”
“啊？”
棠越敲敲玻璃窗：“对面咖啡店的朋友，再不过来，我就走喽。”
祖宗保猛地扑到玻璃窗前，对面的咖啡店靠窗座位上，一个穿着连帽衫、戴着黑眼镜白口罩的男子有些慌乱地躲藏着。
只一眼，祖宗保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吴申伦！你给我站住！”
“我都裹成这样了，你怎么认出来的？”连帽衫吴申伦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真的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打扮得这么猥琐的，只有你一个！姐，你离他远点，别被污染了！”说着，祖宗保将棠越往身后推了推，又问吴申伦：“吴申伦，你鬼鬼祟祟地跟踪我们干什么？连顺风耳都用上了，有什么阴谋？”
顺风耳，玄门法术之一，能穿透结界，进行监听。
吴申伦反驳：“谁跟踪你们了？我就不能来喝杯咖啡吗？”
“既然如此，你慢慢喝，我们不打扰了。”棠越拉着还想吵架的祖宗保，作势欲走，吴申伦连忙拦住，对上棠越似笑非笑的目光，吴申伦摸了摸鼻子，“好吧，我是来找你的。”
“果然！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竟然把主意打到我姐身上！”祖宗保怒了，撸袖子要打人。
“你不是家中独子吗？从哪冒出来一个姐？”
“关你P事！你管好你自己！我警告你，我们之间的恩怨用男子汉的方式解决，别牵连到我姐身上！”
“嘿！我干嘛听你的？你越说不要碰，我就越要碰！祖宗保你就等着喊我姐夫吧！”
“你找茬是吧！”
……
棠越抱臂看着祖宗保和吴申伦两人，如幼儿园同学般斗着嘴，这还是第一次，自己被无视得如此彻底。
“感情真好呢。”棠越感叹道。
祖宗保和吴申伦异口同声：“谁跟他感情好了？！”
再次异口同声：“你别学我说话！”
棠越：“真有默契。”
又闹了好一会，三人总算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地点选在泰安饭店。
泰安饭店，H市首屈一指的高级饭店，曾招待过外国首脑，外国首脑盛赞其环境优雅、饭菜美味。自那以后，泰安饭店名声更上一层楼，在全国都排得上前十。泰安饭店生意火爆，往来多有权贵富豪，想在吃一顿饭，钱倒是其次，关键得提前预定，尤其是包房，提前三个月预定都不一定定得到。
可吴申伦直接就带着棠越和祖宗保来到了泰安饭店二楼包间，也没见人拦一下，相反，泰安饭店的工作人员，对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没露的吴申伦还十分恭敬。
祖宗保悄悄在棠越耳边说道：“饭店他家开的。”
☆、第99章 神棍8
来到包间，菜单也不看，吴申伦随口报出一连串的菜名。
美味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很快就摆满了十二人圆桌。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祖宗保看不惯吴申伦这浪费的行为。
吴申伦脱下连帽衫，摘下眼镜和口罩，露出一张十分英俊的脸，高鼻梁、深眼窝、眉浓唇薄，正是现在最流行的混血美男。
“老子乐意，看不惯你来打我啊？正好，我不喜欢167，168倒是吉祥如意。”
他俩从小到大一共打过167场架，结果无一例外，吴申伦胜。
祖宗保鼻子一哼，坐到棠越左手边，“姐在这，我不跟你计较！”
吴申伦跟着坐到棠越的右手边，隔着棠越问祖宗保：“你还没告诉我，你爸什么时候给你生了一个姐？”
“关你什么事？别打我姐主意！”
吴申伦托着头望着棠越，笑问道：“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跟这家伙什么关系？”
棠越反问：“你不知道？”
吴申伦摸了摸鼻子，“好吧，我还是略知一二的，你叫尤神佑。”
吴申伦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两颊出现浅浅的酒窝，显得有几分可爱，“我们挺有缘的，你叫尤神佑，我叫吴申伦，不是无神论，而是吴申伦，名字是我渣爸取的，那时候ZF打击封建迷信，渣爸响应国家号召，特意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希望我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报效祖国。可属于我的光明璀璨人生，凭什么要被封建腐朽的渣爸安排，所以我十一岁那年偷偷离家出走，跑到玉泉宫拜师学艺。嘿！还真就误打误撞，我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行天才，资质万里挑一，相貌风华绝代，气质举世无双，师尊一下子就被我的王霸之气征服，哭爹喊娘要收我为关门弟子。可把我家渣爸气得花容失色、六神无主！”
棠越：确认过眼神，这是一只不省心的熊孩子。
祖宗保撇撇嘴道：“你怎么不说说，拜师之后你被你爸吊起来打了一天一夜，差点连shi都打出来？”
“他也没讨到好处，我妈挠得他跪地求饶，躲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足足一个星期见不了人！”
棠越：“敢问你语文多少分？”
祖宗保：“他连小学都没上完。”
“你不也一样？”
棠越问：“你们两个从小认识？”
祖宗保：“我妈跟他妈是老乡，关系很好。”
棠越：“所以你们两个的名字……”
“两个女人怂恿的。”就因为母辈的友情，他和吴申伦不得不绑到一起，被迫竹马竹马地一起长大。
祖宗保瞥了吴申伦一眼，背身抱臂，“一生之耻。”
吴申伦冷哼一声，“虽然不屑与你同流合污，但关于这一点，你难得地与我意见一致。”
眼见他们又要吵起来了，棠越把话题引开：“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提到正事，吴申伦面色稍微缓和一点，道：“我师尊直觉你有问题，怀疑你是紫云观藏起来对付玉泉宫的秘密武器，要我来探探你的底细，如果能策反你，让你弃暗投明，倒戈相向，捅紫云观一刀那是最好的。”
祖宗保：“你二哈属性吗？”这么出卖你师尊，你师尊知道吗？
吴申伦：“我玉泉宫行事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
祖宗保：“谁刚才偷偷摸摸的跟个跟踪狂似的偷窥着我们？”
棠越：“宗保，你先别插嘴。”
祖宗保有些委屈地闭上嘴，吴申伦大笑三声，斜眼看祖宗保，一物降一物，你也有今天！
吴申伦：“所以小姐姐，你能让我跟在你身边……”传递点鸡毛蒜皮的小道消息吗？
吴申伦话还没说完，祖宗保愤怒地打断：“你休想！你果然就是馋我姐的身体！你下贱！”
棠越无语地飞了祖宗保一眼，祖宗保脊背一寒，闭上嘴巴，委屈地用手指在唇前划了个×。
“我可以用祖宗保的项上人头发誓，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如有违背，就让祖宗保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祖宗保：？？！！！
棠越失笑：“这样不就违背了你师尊的意思？”
吴申伦无所谓地一摊手：“师尊那边随便给点消息打发就行了，像你这样花容月貌的小姐姐，肯定不是坏人。师尊一遇到紫云观和青羊子，就跟更年期的老男人一样不可理喻，这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祖宗保翻了个白眼，腹诽道：你有没有常识，男人没有更年期！
“所以让我跟着你呗，我保证不对你不利，我发誓。”吴申伦对着天花板伸出了三根手指。
“可以啊，正好，有事想请你帮忙。”
“行啊，你说。”
“你不问什么忙？”
吴申伦很是豪迈一挥手：“投名状嘛！我知道规矩！”
“我想请你悄悄查一下，最近四个月内，H市所有医院病人的病历记录，看看有没有一个曾处于濒死状态，被抢救回来后或失忆、或脑细胞受损、或变成植物人的16岁女病人。还请低调点，不要惊动别人。”
吴申伦二话不说，拿着手机出门找关系。
五分钟后，吴申伦回来，扬扬手机：“搞定了，不过因为要蹑手蹑脚，所以没那么快有消息。”
棠越说：“谢谢。”
吴申伦说：“小事一桩，什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之类的就不必了，答应我一个小小要求就行了。”
“什么要求？”
吴申伦：“你看啊，你长得花容月貌，我生得玉树临风，风花雪月差不多凑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啊！神佑啊，你当我妹怎样？”
祖宗保一口甜汤喷了出来：“不行！”
“你恶不恶心？嘴巴擦擦！”
“不用你假好心！我警告你，别打我姐主意，不然我告诉你妈！”
“还告家长，你幼不幼稚？”
“管用就行！”
“这不关你的事，同不同意神佑说的算！”
“姐肯定不会同意！”
“那你狗急跳墙什么？”
“姐！你说句话！”
“妹！你说句话！”
一蓝一黑两双眼睛一起望过来，棠越觉得很有趣，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吴申伦抢先道：“沉默就是默认！所以，我是你哥，祖宗保是你弟，四舍五入，祖宗保就是我的小老弟，祖宗保，叫声‘哥’来听听！”
“滚！”
吴申伦口头占了便宜，心里头爽得很，故意不搭理气得跳脚的祖宗保，问棠越：“妹啊，你为什么要找失忆少女？她是妹的什么人？妹的姐姐？妹的妹妹？妹的远方亲戚？”
吴申伦是玩上瘾了，一口一个“妹”。
棠越似笑非笑地瞥了吴申伦一眼，解释道：“不是，她可能是言真。”
说到正事，祖宗保也正经起来，“姐，为什么不用招魂呢？”
马珂在的时候，他不敢说出这个方法，因为他怕招来的是言真的亡魂，马珂会承受不住打击。
棠越说：“招魂需得有至亲之血。”
祖宗保疑惑：“言真的爸妈和儿子不都活得好好的吗？”
“言真与他们感情不和。”
“再不和还能看着自己的女儿魂飞魄散不成？”
“为什么不？他们现在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祖宗保一愣，“姐，你的意思是……”
“言真前后变化那么大，保姆能发现的异常，她的父母家人就没发现吗？还是说，发现了也当没发现，甚至乐见其成？毕竟，言真叛逆冷漠，处处顶撞父母，与父母关系极度恶劣，还一心想要离婚，破坏言家和史家的商业合作；而现在这个女儿正相反，乖巧懂事，孝顺体贴，最关键的是，言家的女婿史易很喜欢她。”
吴申伦也没了嬉皮笑脸，说道：“上个月，我见过‘言真’和史易。”
“在哪？‘言真’灵魂有异常吗？他们的关系看起来怎样？”
“在一个酒会上，远远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凑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借尸还魂。至于‘言真’‘言真’和史易的关系……小手拉大手，隔三差五凑到一起说悄悄话，感情看起来很好，羡煞旁人。”
“此外，祖宗保，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领导人的形象，很大程度上能代表一个企业集团的形象，上个月史易和‘言真’手牵手逛街的照片被狗仔队传到网上后，史家和言家的股价上涨超2％。”
H市商人圈子就那么大，哪怕吴申伦无心探究，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棠越：“所以，在找回言真之前，我不建议与言家人开诚布公。”
祖宗保点了点头，“我听你的。对了，姐，找言真关医院什么事，为什么要查医院病历档案？”
棠越解释：“我按马珂给的生辰八字算过，言真还活着。一般来说，没有修行过的普通人，生魂离体不出七天就会散尽生机，沦为死魂，投胎转世--除非能及时找到一具契合的身体暂居--也就是所谓的‘借尸（身）还魂’，有人也叫它‘魂穿’。”
“借尸（身）还魂，尸（身）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借的，还魂的条件极为苛刻--条件之一，‘借尸’双方都必须处于一个将死未死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肉身与灵魂的牵引力最弱，最容易被取而代之。宗保，我问你，什么地方快死的人最多？”
祖宗保恍然大悟：“医院！所以姐你才要查医院病历记录！那姐是怎么知道言真会寄身到16岁的失忆少女身上？”
“借尸（身）还魂条件之二，‘借尸’双方生辰八字必须相生相辅，否则，灵魂与肉体不契合，要么灵魂被排斥出体外，要么身体虚弱至死。我根据言真的生辰八字上推一百年，下推一百年，跟她相辅相生之人，今年16。”
“至于失忆症和植物人……假设言真真的成功还魂，快四个月了，这么长的时间，她为什么迟迟没有出现？为什么没有联系马珂？”
“因为来不了……她失忆了！我想起来了，我爸跟我说过，神魂斗法险之又险，稍有不慎就会损伤神魂，轻则损失部分记忆，重则变成痴呆、植物人……借尸还魂--两个灵魂争夺一具身体，言真可能抢成功了，但灵魂受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又或者两败俱伤，直接变成了白痴、变成了植物人！所以她才没来找马珂！”
“医院那边，就麻烦吴申伦你盯着，一有消息，请你马上通知我。”棠越笑眯眯地对吴申伦说道。
吴申伦皱着眉头，“你应该叫我哥哥。”
祖宗保看BT一样看着吴申伦。
棠越一挑眉头，改口，“请哥哥多费心。”
吴申伦咧嘴笑了，“全力以赴，幸不辱命！”
棠越扶额：这人的语文啊……
“我这有一只音速蜂，遇到特殊情况，哥哥可以用它来联系我。”
“因素风是什么？最近新出的法术吗？”吴申伦问。
棠越一挥手，吴申伦眼前一花，下一瞬间，一只黑色蜜蜂停在他鼻尖上，悠闲地扇着翅膀--
好快！瞬移吗？
“这就是音速蜂，没什么战斗力，不过速度很快，用来传递情报最好不过。”
“你、你随身带着蜜蜂？”吴申伦有些惊讶，现在的小姐姐们爱好都这么清奇吗？
“还带着小可爱呢，小青，出来跟我哥打个招呼。”
一条小青蛇应声从棠越长袖底下爬出，一双猩红蛇瞳冰冷地注视着吴申伦。
“竹叶青吗？鳞片盘得真是油光水滑。”说着，吴申伦伸手想去摸一摸小青蛇的脑袋。小青蛇蛇躯闪电扑出，泛着寒光的獠牙对准吴申伦手腕就要一口咬下--
小青蛇：小可爱真贴心，给我送午饭来了~
“这不能吃哦。”在即将咬上时，棠越一把掐住小青蛇的脑袋，“你的午饭在桌上。”
小青蛇：两脚兽更好吃。
棠越：相柳也挺好吃的。
小青蛇：o(TヘTo)
“这小青蛇真有灵性！妹你在哪买的，我去养条同款玩玩。”
被吓出一身冷汗的祖宗保用关爱智障的目光看着吴申伦：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被上古凶兽当成午餐一口啊呜掉？相柳氏主食两脚兽啊！
“你这家伙干嘛忽然用这种恶心吧啦的眼神看着我？终于睁开眼睛被我风华绝代的外表吸引了吗？告诉你，看也没用，笔直如我只属于大胸妹子！”
祖宗保：相柳大爷，您还是把他啊呜掉吧。
“事情紧急，医院就交给哥哥了，我和祖宗去会会现在这个‘言真’。”
“交给我，妹放心！”
许久之后
吴申伦一拍脑门，“不对啊！我不是要紧迫盯人吗？”
☆、第100章 神棍9
培恩购物中心二楼的无辣不欢火锅店，风味独特，麻辣飘香，好吃不贵，是H市有名的网红店，每天排队打卡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到了用餐高峰期，火锅店门前坐满了等位的客人，大家嗑着免费瓜子，喝着果汁饮料，聊聊天，玩玩手机，打发着不值钱的时间。
言真拉着便宜儿子史南的手，美滋滋地穿过等位人群，在笑容标准的服务员的带领下，走进了火锅店中。
有钱还真是方便，队不用自己排。
言真熟练地拿起平板点好菜，他们邻桌是十二人大桌，十几个小年轻叫了啤酒，有几个人喝得上头了，正拔高了嗓门吹牛。唾沫横飞，口水都喷到了火锅汤中，同桌的人也不在意，捞起食物呼噜噜吃起来。
史南漂亮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言真知道史南有点小洁癖，笑着说道：“别这么严肃嘛！吃饭不就该热热闹闹的吗？”
史南严肃着一张脸，憋了许久，憋出一句：“……有苍蝇。”
“说明香啊！苍蝇都不愿意吃的东西，你愿意吃？好啦好啦，你相信我，这家店的火锅绝对好吃！包你吃了一次还想第二次，以后缠着要来吃！”
史南闭上嘴不说话。
七八岁的漂亮小孩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可爱，被萌翻的言真受不住了，一把抱住史南，用下巴蹭着史南毛茸茸的头顶，直把史南梳得整齐的头发蹭成鸡窝，“小宝贝啊！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啊！”
被迫埋胸的史南双颊通红，手足无措，身体僵硬得跟石块似的。
这么久了，他还是不习惯妈妈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和毫不掩饰的直白赞美。
“请问……您是言真吗？”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解放了史南，听到有人喊自己，言真立马坐直身体，挂上矜持而又不显冷淡的微笑，“你们是？”
看清了言真的正脸，过来搭讪的两个女生小声地哇呜一声，像是见到了偶像的粉丝般，双眼闪闪发光。
“真的是你！太幸运了！没想到你竟然也会来网红火锅店吃东西，太亲民了吧！”其中短头发的女生压抑不住声音兴奋道。
长头发女生连忙掐了掐同伴的手，同伴连忙捂住嘴巴，幸好火锅店客人多吵杂，她们的声音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我们是财政大学大二生，我们见过面的……上个月您和史易师兄来母校演讲，我们是给史易师兄献花的学生代表，我们还在后台看到史易师兄把你按在墙亲嗷呜！”短头发女生捂着被掐疼的腰，可怜巴巴地望着凶手。
凶手--长头发女生对着言真抱歉一笑，“您别介意，我同学嘴上没把门的，但她绝对没有恶意。”
言真羞得粉面通红，连声说道：“不介意不介意……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史易师兄是我们财政大学所有人的偶像，我们都十分佩服史易师兄的能力，梦想着毕业后能加入史易师兄的公司……”
“你们想进史易的公司实习？”言真有些为难，如果她开口的话，史易应该会给她一个面子吧？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们并没有走后门的意思，我们是想跟您拍一张合影做纪念。”
言真松了口气，“没问题！”
“这位是您和师兄的儿子吧？长得真好看！”
“他不喜欢拍照。”
两个女生也没多想，在言真的邀请下，一左一右在坐到言真身边。
要拍照时，又有一点小矛盾--主要是谁拿手机的问题。
众所周知，拿手机拍照的那个人脸最大。
两个女生以眼神拼杀着，互不相让，事关颜值，亲姐妹也没得商量！
“我拿吧。”言真拿过手机，开美颜找角度找灯光，换了好几种姿势，拍了十几张合照。
短头发女生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忍不住说道：“言真，你跟师姐们说的完全不一样！在史氏集团工作的师姐都说你脾气不好，架子又大，十分不好相……嗷呜！”短头发女生捂着再次受伤的腰部，疼得眼泪出来了。“你又掐我干嘛？”
搭上这么一个闺蜜，长头发女生也很无奈，尴尬笑说：“她的意思是，言真小姐您人美心善，平易近人！”
言真道：“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啊？”短头发女生还搞不清楚状况，长头发女生也没解释，短头发女生挠挠脸颊，继续先前的话题，“言真你人真好！师姐们说的那些话，肯定都是嫉妒，嫉妒言真和史易师兄毕婚的浪漫爱情！以后她们再乱说，我一定怼回去！”
言真表情一僵，“毕婚？”
“一毕业就结婚啊！这也太浪漫了吧！”
言真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麻烦让让。”服务员端来了麻辣锅底。
长头发女生拉起还想跟言真聊天的同伴，“我们不打扰了。”
锅底都上来了，还赖着不走，想蹭饭吗？
短头发女生依依不舍道：“言真，你一定要和史易师兄好好的，祝福你和史易师兄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等到两个女生走后，史南拉了拉言真的衣服，关切问道：“妈妈，你怎么了？她们惹你不高兴了吗？”
“……没事。”
言真只觉心中像打翻了调料瓶般，五味杂陈，难受得很。
言真勉强打起精神，“小南，我去调酱料，你乖乖坐着看包包，不要乱跑。”
来到调料区，言真心不在焉地往碗中勺着调料，心里无数念头交织成一团乱麻--
原来，不是商业联姻啊……
那她算什么？
她以为他对她好，是因为真心换真心，因为自己感动了他，因为爱情，可现在……
他是喜欢那个人的吧？
那他喜欢自己吗？
言真鼻子一酸，眼眶湿热，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可是一低头，一样东西闪耀了她的眼--
一串手链。
--钻石的。
--十分十分十分贵的。
--有钱也买不到。
--这样的手链，她房间还有一大盒子。
瞬间，所有的心酸，所有的感伤都不翼而飞--
男人算什么？
她现在可是富婆！
离婚能分到几亿家产的那种！
有钱就行了，要什么自行车！
一甩头，言真昂首挺胸，转身--
撞到了一个女人。
满满的调料打翻在来人衣服上，雪白的上衣瞬间多了一大团褐色污渍。
言真连忙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擦擦……”
来人按住言真擦拭的手，温柔说道：“不用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声音有些耳熟，言真抬头看了来人一眼，瞬间吓白了脸。
“你没事吧？”
言真有些慌乱地挥开那人的手，脚步匆忙地回到座位上，拉起史南就走。
“妈妈？”
“诶！你的菜还没上齐呢！”
棠越把玩着汤勺，望着言真几近仓皇逃窜的背影若有所思。
显然，这个言真认识尤神佑。
那么，会是谁呢？
回到家中，锁上房门，坐在床边的言真犹自惊魂未定。
她没想到，竟然会遇到尤神佑！
尤神佑为什么会在那？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自己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不会的，别自己吓自己，这种事情，谁能相信呢？自己不也是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慢慢适应的吗？
无辣不欢是一家价格亲民的网红火锅店，尤神佑去那里很正常，她也喜欢吃辣，喜欢吃火锅，不是吗。
“别自己吓唬自己了，这就是一次巧合。只是巧合……”
言真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心一安定，肚子就咕噜噜地闹腾起来。
那火锅她还一口都没吃呢！便宜店家了。
小南饿没饿着？应该不会，家里这么多佣人，厨房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小南这么聪明，一定不会饿到自己。
自己刚才那样子，吓到他了吧？
“妈妈，有谁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出气。”史南顶着一张漂亮的小脸严肃地说。
言真扑哧一笑，“你一个三头身的小寸钉，怎么帮我出气？”
“我解决不了，就让爸出面。”
提到史易，言真脸上笑容一淡，转移话题，“小南，肚子饿不饿？”
史南矜持道：“一点点。”
史南不知道哪学来的“谦虚”，他说的“一点点”那就是很饿了！
言真连忙拉着史南往厨房走去，“你回来后没叫王叔弄吃的吗？”
“约定好一起吃的。”
“看着聪明，怎么一股傻劲？下次饿了记得自己找吃的，别管其他，填饱肚子最重要！”
“太太，小南，你们想吃什么？”厨师王叔问道。
“傻小南，你想吃什么？”言真看向史南。
“麻辣火锅。”
王叔有些为难：“这……火锅汤底得提前12小时熬制，味道才足。”
言真疑惑道：“小南，你不是不喜欢吃麻辣火锅吗？”要不是自己打赌打赢了，还请不动这小祖宗去无辣不欢呢！
史南扭头看着窗外不说话。
王叔看出了史南的心思，笑呵呵道：“小南不喜欢吃，但太太喜欢，对吗？”
“多嘴！”
言真一把抱住史南，给他一个爱的么么哒，“小南真乖！”
“放手！”史南羞红了脸。
“不放，就不放！”蹂躏了史南好一会，直到把板着脸的史南蹂躏得眼泪汪汪喊饶，言真这才停下手，“时间来不及，现在就吃其他的，明天再吃火锅吧？”
史南说：“要交换。”
“好，你要交换什么？”
“爸一个人在公司上班很辛苦，下午你给他送汤，顺便接他回家。”
言真怀疑地盯着史南：“你这小寸钉，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你是不是跟爸爸闹矛盾了？”
言真避开史南的目光：“……没有。”
“那你就去！”
言真不说话，史南死拽着言真的衣服不放，肚子咕噜噜地打着鼓，一抽一抽的疼痛诉说着饥饿，言真先从对视中败下阵来，认输--
“行行行，去就去。真是败给你了！”
☆、第101章 神棍10
史氏集团办公楼中
“言总。”
“言总下午好。”
“言总，又来接史总下班啦？”
“言总和史总感情真好呢！”
“真让人羡慕！”
……
办公室白领们陪着和善的笑脸，一路行来，打招呼的声音不断。
言真原本极为享受众人的恭维，但现在，她只觉得这些恭维带刺一样让人难受，比从前别人的白眼更加让人难受。
言真黑着脸，步伐急促，高跟鞋哒哒哒的，像是机关枪子弹出膛的声音，风风火火闯入史易的办公室，砰地一声，重重摔上门，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一道门之外。
办公室外
职员们面面相觑--
“谁招惹了言总？”
“不知道啊！会不会又跟史总闹矛盾了？”
“闹矛盾还带保温盒？”
“言总这黑脸的样子，还真熟悉呢！有三四个月没看到了吧？”
“别！千万别！以前的言总可吓死人了！”以前的言总天天来公司跟史总吵架，他们这些小虾米，总担心知道太多被炒鱿鱼。
“史总整天加班工作，冷落娇妻，言总能不生气吗？”
“说到加班，最近史总加班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好几次都直接在办公室过夜了。”
“不是‘好几次’，是‘总是’。言总没来接史总下班的话，史总就直接留在公司不回家了。总经理办公室有隔间，里面有床有浴室，跟小型单身公寓没多大差别。”
“奇怪，最近工作有这么多吗？”
“事情也不多啊，你们部门忙吗？”
“还好，老总跟我们小员工不一样。”
“真羡慕有钱人，办公室的隔间都比我家大！”
“我只希望史总能别这么勤奋，老总没下班，我都不好意思准时下班了。”
“要不人家怎么是老总，而我们只是小员工呢？境界就是不一样！”
“再加班下去，我女朋友都要跑了！”
“我男朋友还没踪影呢！”
“给我们点时间找对象啊！”
“言总来了，今天我们能准时下班，该耍朋友的耍朋友，该找对象的找对象。”
“感谢言总，她真是个大好人！”
“别忘了今天言总黑着脸来的，能不吵架就算不错了！”
“唉……做小员工也太难了吧！”
总经理办公室中
史易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文件，听到摔门声，抬头看了言真一眼，“谁惹你生气了？”
言真秒怂。
一方面是因为史易长得好看，帅气清正的五官、颀长的身材，配上富贵人家从小培养出来的优雅体态，单论颜值，史易完全不输给娱乐圈的男明星们，对着这么一张脸，谁能生得起起来？另一方面，是因为总裁光环，要知道，眼前这人，可是身价几百亿的企业老总，拔一根腿毛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的金大腿！
一想到自己方才在金大腿面前做了什么，本质上还是个小市民的言真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
真是的，被嫉妒冲昏了头，竟敢在金大腿面前摔门。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言真怂了，低下头，诺诺道：“我、我来给你送汤……”
“抬头，站直身体。”史易命令道。
条件反射般，言真立马站直身体，双手紧紧贴在身体两侧，站军姿都没这么标准。
史易皱了皱眉头，放缓了声音：“不用太紧张，我的意思是，你是我的妻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任何事情，不用对任何人低头。”
言真心中一甜，可旋即，又是一阵酸溜溜--这些话，他对那人也说过吗？
言真有心质问，但又害怕惹怒史易，一边思索着该怎么试探，一边慢吞吞地打开保温盒，倒一碗热汤，双手端着递给史易，“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养身汤，你尝尝看。”
史易接过汤喝了一口，眸光微凝，“这是你亲手做的？”
“对啊，我特意放了金塔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味道？”
“金塔香是什么？”
言真说：“我种的一种香料，放汤里清热解毒，而且回味清香，口感很好，你不喜欢？”
史易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不急不缓地说道：“别有一番风味。”
那就是喜欢了。
言真心中一阵喜悦，偷偷打量着史易，看他心情似乎不错，言真开始试探他的心思。
可论揣度人心，言真哪比得过在商海浮沉多年的史易？
史易从怀中拿出一张黑卡放到桌子上，“不够跟我说。”
这一瞬间，史易在言真眼中帅得无与伦比！
言真快手将黑卡握在手掌心中，望着又低下头工作的史易，不由又泛起了花痴--
从前以为帅气清爽的霸道总裁，只存在在言情偶像剧之中，现实中的老总要么老，要么丑，要么又老又丑。可见到史易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孤陋寡闻。这么帅、这么大方、这么体贴的老公，那人到底是被什么蒙了心，非要闹着跟他离婚呢？换做是自己，自己可舍不得离开他！
只是……
他呢？
“有人为难你了？”史易问道。
言真回过神来，连忙摇摇头，犹豫片刻，问道：“史易，你喜欢现在的我吗？不，你爱现在的我吗？”
史易头也不抬，“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嘛！”言真摇晃着史易写字的手臂，一定要他回答自己。
史易停下笔，看了言真一眼，“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言真还没反应过来，史易伸手拉住言真的手腕，将人往办公桌上一推，紧接着欺身上前，压在言真柔软的身上，“苁蓉羊骨汤，补肾壮阳，是我的无能，让夫人失望了，还请夫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好表现表现。”说着，左手拽下领带，随手往后一扔。
补、补肾壮阳？！
言真羞得满脸通红，汤是王叔教她做的，她事先并不知道有这功效啊！
“别！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言真双手抵在史易胸前，脸颊像要烧起来般滚烫。
可箭在弦上，哪能不发？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言真挣扎之中，看到了摆在电脑边上的黑檀木观音像，挣扎更加剧烈起来，“不可以！观音娘娘在这！”
怎么能在神明面前做这种事情！会被神明怪罪的！
“她只会更高兴。”
细密而灼热的吻连绵不绝地落下，心爱之人如此热情的疼爱，她一个初尝情爱的少女哪能抵挡得住？
挣扎越发微弱，很快，言真闭上了眼，修长的手臂悄悄地揽上了史易的肩。
这一刻，言真只觉像是喝醉了酒般，神智在这火热暧昧的气息中，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方。
“啪--”
办公桌上的文件被扫落在地，黑檀木观音像在地毯上翻滚着，撞到了桌腿停下，耸动的长腿不时碰撞着它，观音大士笑容一如既往，神秘而慈悲。
玻璃窗外，一只黑色蜜蜂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飞走。
黑色蜜蜂停在指尖，轻轻颤动着翅膀，似乎在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金塔香……”
祖宗保问：“金塔香是什么？”
棠越答：“金塔香，天然食材，一年生直立草本，高20-70厘米，全株芳香，形如金字塔，故名‘金塔香’，主要分布于东南地区，喜阳喜水，当地人常拿它当调味料，就跟辣椒一样，做什么菜都习惯性放两把。H市阴冷潮湿，不适合金塔香生长，你没听过也正常。”
“哦，好吃吗？”
“吃吃看不就知道了。”
“不是说H市少见吗？去哪吃？”
“我家。”
天堂孤儿院--抚养尤神佑长大的地方，也是尤神佑最割舍不下的羁绊。
进了孤儿院，棠越先把给孩子们买的礼物放院长办公室，然后带着祖宗保直接往操场走去。
“姐，我们不在办公室等吗？”祖宗保说道。
“院长妈妈很少呆在办公室，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操场后边的菜田干活。”
“还要自己种田吗？”
“不然吃什么？”
绕过操场，来到菜田，迎面撞上一个扛着锄头、卷着裤腿、脚上沾着泥巴的老太太，棠越脸上带笑，“院长妈妈，我回来了。”
这小老太太就是天堂孤儿院的院长，姓吴，人很好，大家都叫她院长妈妈。
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小孩子乖巧时是天使，调皮哭闹起来，简直比恶魔还恶魔，就算是亲生父母，也总有忍不住想狠狠打孩子一顿的时候。
可院长妈妈没有，她从没有体罚过孩子，当然，抄报纸不算--真遇到不听话也不听劝的孩子，院长妈妈会罚他抄报纸--尤神佑小时候也调皮，也被罚抄过很多次报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尤神佑对社会主义根深蒂固的推崇，跟院长妈妈有很大关系。
老太太看了棠越好半晌，一拍手道：“你、你是神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来，快让院长妈妈瞧瞧--”老太太丢下锄头，拉着棠越的手上下打量起来，“黑了，瘦了，在外头没好好吃饭吧？”
一旁的祖宗保忍俊不禁，果然，哪个老太太都一样，他回家时他奶奶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明明自己都胖了五六斤，在奶奶眼里，就是瘦了！
祖宗保的轻笑声吸引了老太太的注意，老太太看着祖宗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是……神佑，这是你对象吧？你带你对象来见家长了？真是，怎么不提前说说，我什么准备都没有！”老太太有些局促地放下卷起的裤腿，用力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衣服。
“院长妈妈，他不是对象，是我认的弟弟，叫祖宗保，本地人。”
“哦--”老太太顿时有些丧气，“神佑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一个对象了……”
棠越轻咳一声，捡起地上的锄头，拉着老太太的手往前走，转移话题，“院长妈妈，开饭了吗？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老太太说：“怎么能不吃早饭呢？你可别学那什么模特减肥，胖乎乎的多好啊！现在都快十一点了，可饿坏了吧？走，我亲自下厨，给你开小灶。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猪肝炒肉片了，从前条件艰苦，只有过年的时候能给你尝点肉腥味，但现在不同了，有三个匿名的好心人给我们孤儿院捐了款，现在大家每天都能吃上肉了！你看到小丁他们了吗？脸上长肉了！”
“嗯嗯，这世上还是好人居多的。”棠越随声附和着。
来到厨房门口，厨房前有一小块地，种着小葱大蒜和辣椒，边角还有两株宝塔状的绿色植物迎风招展。
这些植物都老太太特意种的，要用时直接摘两把，也不用去买，十分方便。
老太太洗手洗脚去，棠越轻声问祖宗保：“你捐了多少？”
祖宗保“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是我？”
“紫云观又捐了多少？”
“我捐了十万，师祖捐了一百万。师祖担心财多招祸，没敢给太多。”
“三个匿名……还有一个……”
☆、第102章 神棍11
厨房中，棠越切肉，老太太洗菜，至于祖宗保--从没做过家务，把生菜摘得只剩菜心的他，被赶到外头陪小孩玩游戏。
“院长妈妈，匿名的好心人都捐了多少钱？”棠越问道。
“一个捐了十万，一个一百万，还有一个捐了足足五百万！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好心人多打了两个零。唉，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要谢也没地方谢。有了这笔钱，院里的孩子可算有救了，小丁的心脏病，小月的假肢，红红的第六根手指，还有佳佳和琳琳的唇裂……”说到这，老太太忽然沉默了，心情也随着低落下来。
“院长妈妈，怎么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神佑，现在院里有钱了，你也不用再每个月打钱过来了。我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已经足够了。你一个女孩子，25岁也不小了，转眼就奔三，也得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别整天想着工作，多出去玩，多买点衣服，打扮漂亮点，周末也不要总来孤儿院，多跟朋友聚聚，找个对象，有钱存起来，买间房子也有家啊！”
老太太念叨着，棠越嗯嗯应着，等到老太太念得口干停下喝水时，棠越问道：“对了，院长妈妈，怎么没看到吴佳佳？”
吴佳佳，孤儿院孤儿之一，因兔唇被抛弃，出生年月不详，院长妈妈以捡到她那天为其出生日，今年15岁半。
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她说要去找你，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现在看来，吴佳佳是没有去找尤神佑。
有些孩子介意孤儿院出身，离开后就再也不跟孤儿院联系。
老太太理解他们的心情，也不主动联系他们，不拖累他们。
“你有事找佳佳？我这有她手机号码，你等等，我抄给你。”
片刻后，棠越接过老太太递来的纸条，只看了一眼就塞到兜里。
这个手机号她打过，电话那头，是一个东北大汉。
吴佳佳是去找过尤神佑的，在尤神佑出事的前两天，刚结束初中学业的吴佳佳，背着坏了拉链的背包来找尤神佑。
“大姐，我能跟你一起工作吗？”带着口罩的吴佳佳小心翼翼地问，眼神极为信赖地看着尤神佑，就像一只刚走出窝、来到陌生而广阔世界的小兽，信赖地望着自己的妈妈。
尤神佑每个月都会回孤儿院看看，孤儿院的人对尤神佑这个大姐很是信任，离开孤儿院后，多有来投靠尤神佑，求她帮忙的。对于这些求助，尤神佑能帮就帮，极少拒绝。
但吴佳佳的这个请求，却让尤神佑为难了。
原因很简单，尤神佑是一家连锁珠宝店的销售小姐，做销售的，除了要嘴巴厉害，颜值也至少要在水平之上，而吴佳佳……是兔唇儿。
Ⅱ度唇裂，因没钱做手术，吴佳佳只能戴着口罩遮住下半张脸。
“我先带你去宿舍休息吧，工作的事情，以后再说。”
吴佳佳在宿舍呆的无聊，就来珠宝店看尤神佑工作。
那天，珠宝店来了两个奇怪的客人。
第一个奇怪的客人，是一个穿着寒酸的三十多岁男子，他显然是很少逛珠宝店，很拘谨，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尤神佑请他坐下，他拍了屁股好几下，才慢慢挪着坐到了椅子上。
他就像一只长久生活在阴暗处的小动物，忽然跑到了阳光底下，被众人的目光包围着，局促、不安、格格不入。
尤神佑给他倒了一杯水，问男子想要买什么，男子喝了几口水，然后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个干净。
“俺叫赵平，是个司机。俺想给俺媳妇买一个金镯子。俺媳妇跟着俺的时候，俺什么都没买给她。俺家里条件不好，俺妈有病，做不了活，下头还有三个读书的弟弟妹妹，她一句抱怨话都没说过，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一大家子。俺很感激俺媳妇，就想买一个金镯子送给她。俺知道，她其实是羡慕邻居有大金戒指的。俺要买一个更大的，让她高兴高兴。”
可男子只有三千块钱，只买得起店里最细的金镯子。
那款金镯子很细，还没2B铅笔的笔芯粗，而且上面一点花纹都没有，看着寒酸得很。
男子有些不满意，尤神佑婉言劝他买金手链，虽然重量轻，但胜在精致时尚，讨年轻人喜欢，而且选择余地也大很多。
在尤神佑的推荐下，男子选了一条花卉双链光珠金手链和一对花开富贵金耳钉，花了两千块，十分满意地离开。
男子走时，店里的液晶电视上正在播放着一条娱乐新闻--
有狗仔队偷拍到言真与史易在停车场中发生激烈争吵，言真还甩了史易一巴掌，二人疑似闹离婚。
“对比真是明显呢！”尤神佑的一个同事感叹道，“一对穷，一对富，穷的恩爱，富的却脸皮都撕破了。钱这种东西，还真不是万能的。”
“在这见的还少吗？”另一个同事说道，“昨天不刚见到一个，十几万买玉给小三不心疼，老婆打电话跟他要三千块钱的生活费，他就像被割肉一样难受，磨磨蹭蹭的，只给了一千五，还不停咒骂老婆败家。”
吴佳佳看着电视上史易那张帅气的照片，喃喃自语：“如果他们两个能合并成一个人，那就完美了。”
第二个奇怪的客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微矮微胖，他的一双眼睛很利，不像一般老人那样浑浊，反而如小孩眼睛般漆黑明亮。
店长亲自出门去迎接这位客人，并称呼他为“大师”。
大师也不知道来店里干什么，走了两圈后，忽然在尤神佑面前停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好，我叫尤神佑。”尤神佑露出了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你脖子上的玉能借我看看吗？”
在场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到了尤神佑身上。
“当然可以。”
尤神佑解下脖子上的玉璜递给大师。
大师用手指摩挲了玉璜好一会，又让人拿来便携式视频显微镜上上下下检查了将近十分钟，然后才将玉璜还给尤神佑，态度极为温和地问道：“尤小姐，你这块古玉璜是哪来的？”
“家传的，从小就戴在身上，更具体的来历，我也不清楚。”
“那你有打算出售吗？”
尤神佑有些懵，这块玉她从小戴着，只当是一块普通的玉，但现在看大师这郑重其事的样子，这块玉似乎还挺值钱的？但再值钱，她也不会把玉璜卖了，这是家人留给她唯一的纪念。
大师叹了口气，“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联系我吧，这是我的名片。”
尤神佑微笑着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塞入口袋中。
等到大师走后，店里员工纷纷围上尤神佑，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那个大师我在电视上见过，是一个很有名的古玩鉴定专家，老牛逼了！”
“是那个鉴宝节目吧？我也有看，大师在节目上可严肃了，话也少，没见他笑过几次，哪像今天这么温和。”
“神佑的玉肯定很值钱，要不然他也不会特意停下多问几句，还给了名片。”
“神佑，你这是要发了啊！从前都不知道你还是个小富婆呢！”
“神佑你干嘛不把玉卖了？也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
“就是，不能吃不能喝的，还不如换钱实惠。”
……
“都挤在一起干什么？不用上班吗？”店长严肃的声音响起，众人一哄而散，回到各自岗位做事。
店长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对尤神佑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要戴在身上。”
尤神佑点点头，“谢谢店长提醒，我知道了。”
回到宿舍后，尤神佑将玉璜包好，藏到行李箱中，打算明天回孤儿院一趟，将玉璜交给院长妈妈保管，她一个人孤身在外，连独属于自己的空间都没有，从前不知道玉璜的价值还好，现在知道了，还是收起来好。
吴佳佳没地方住，暂时跟着尤神佑一起住宿舍，为了欢迎吴佳佳的到来，宿舍的其他人买了菜和饮料，围着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打边炉，大家撑得肚皮浑圆。
酒足饭饱，晚上大家都睡得很熟，连楼下半夜发生车祸的巨响都没能惊醒她们。
第二天醒来，玉璜不见了。
门窗都锁得好好的，宿舍内其他财物都没有丢，唯独少了尤神佑的玉璜。
是内鬼所为。
昨晚跟她同住的有四个人--同事苏苏、宁兰、易简和借住的吴佳佳。
这四个人，尤神佑哪个都不想怀疑。
她刚来的时候，手头特别紧，连买一床厚棉被的钱都没有，是苏苏买了一床蚕丝被送给她，怕她不肯接受，骗她说是公司福利，每个人都有；
宁兰的一个大学师弟是搞兼职的，人脉很广，宁兰特意叮嘱过师弟，要他有什么好兼职先帮尤神佑留着；
尤神佑同时打几份工，有时候工作时间有冲突，必须调班，宁兰她们三人从来没有多说过什么；
去年半夜急性阑尾炎，尤神佑痛得起都起不来，是苏苏、宁兰和易简三人背着她下楼，打车来到医院，手术钱也是她们三人垫付的，还轮流照顾了她好几天；
至于吴佳佳，出身同一家孤儿院，尤神佑每个月都会买些礼物回天堂孤儿院看看，帮忙干干活、带带孩子。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尤神佑这个给他们带好吃的大街，尤其是吴佳佳，她最粘尤神佑了。每个星期天她，都会坐在孤儿院门口等着公交车经过，看到下来的人是尤神佑，她整个人瞬间明亮起来。
她们四个都是很好很善良的女孩，尤神佑不愿意将事情闹大，惊动警察，打算自己悄悄地查。
可是尤神佑没机会了。
玉璜失窃的那天中午，尤神佑出门吃饭，路上遇到一个神棍装神弄鬼骗人钱财，尤神佑挺身而出，揭穿骗局，神棍见势不妙，转身逃走。尤神佑在追逐过程中，不幸被神棍撞下湖，溺水身亡。
☆、第103章 神棍12
玉璜是天师世家尤家的传家宝，据说拥有神秘莫测的力量。
尤神佑命中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尤神佑没见过面的爷爷，临死之前将玉璜留给了尤神佑，就是想借助玉璜的力量逆天改命，助尤神佑躲过一劫。
遗憾的是，天命难违，尤神佑最终还是没能活过25岁。
附身之前，棠越曾问过尤神佑，想不想知道是谁偷了她的古玉璜，要不要报仇。
尤神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拒绝了棠越的提议：【我的死跟古玉璜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追神棍追得太猛，刹不住车冲进湖里溺死的，要怪就怪那个神棍……其实怪他也有点冤枉，他还跳下来想救我来着，只是我手舞足蹈把他给打跑了……还是得怨我自己，之前苏苏她们约我一起找教练学游泳，我嫌太贵，没答应。如果当时我答应了，学会游泳了，那就不会淹死了，退一步说，就算没学会游泳，至少也学会躺平不打跑救援人员……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他人无关。】
【你真不想知道是谁偷了古玉璜？】棠越重复问道。
尤神佑摆摆手，【死都死了，管这些干嘛？留点美好回忆不行吗？】
尤神佑都不想追究，棠越附身之后，也就没追查下去，但现在，棠越不想查也得查。
玉璜的失窃，尤神佑的死亡，吴佳佳的失联，“言真”的借尸还魂，这四者之间定有联系，毕竟，每年死掉的人这么多，怎么只有吴佳佳一个人借尸还魂了？
没错，棠越现在已经肯定，言真身体里的那个不知名灵魂，就是吴佳佳--一个人相貌可以变幻，可生活习惯、言谈举止、下意识的小动作等等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变得了的。
只是，借尸还魂的是吴佳佳，偷窃古玉的却不是她。
原因很简单，吴佳佳没有动手的机会。
玉璜失窃的那天晚上，尤神佑同宿舍五个人聚在一起吃着火锅，喝着饮料。
吴佳佳初到陌生环境，很是拘谨，一晚上都不敢离开尤神佑身边，连上厕所都要拉着尤神佑一起去，哪有机会下药？
--当晚她们喝的饮料中，被人下了安眠药，所以尤神佑才会睡得跟死猪似的，楼下车祸都没吵醒她。
尤神佑没学过医，喝不出来，但棠越一查看记忆立马发现了。
药是谁下的，答案也很明显。
当天提议要打边炉的是苏苏，买饮料的是苏苏，说来月经不能喝饮料的，也是苏苏。
而且此前苏苏到处找人借钱，店里所有的人苏苏都借过了一遍，少则几千，多则几万，似乎是家里出现了问题。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玉璜跑到了哪去，吴佳佳又为什么会借尸还魂，这还得问吴佳佳才知道。
说曹操，曹操到。
刚在想吴佳佳，吴佳佳的线索就来了--
【小老妹，经过苦心孤诣、日夜不休的搜寻，你哥我找到16岁的植物人少女了，地址在圣安医院住院部21楼2203，妹你快过来！】
吴申伦富二代的能量不是盖的，他很快就找到了符合棠越所说的16岁植物人少女。
不出棠越所料，这个少女就是吴佳佳。
只是……
踏入2203，祖宗保发出一声感慨：“这是医院病房啊，还是五星级大酒店VIP房？”
200平方米的房间面积，华丽的单卧室套房、带独立浴缸的宽阔浴室、内置橱柜的厨房、小型吧台、独立的会客厅、办公室、陪护室，甚至连观景阳台都有！
祖宗保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五官寡淡，鼻梁低扁，两眼间距稍宽，有些鲶鱼脸，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兔唇--唇中裂开，连牙龈都露了出来。
以现在的医疗科技，兔唇修复手术已经很完善了，手术费用也不高，一般家庭绝对能承担得起。
吴佳佳一个孤儿，无亲无故，连兔唇修复手术的钱都凑不出来，怎么有钱住这么豪华的病房？
吴申伦说：“吴佳佳是住不起，但有人帮她缴费啊。”
“谁？”
“言真。”
病患资料需要保密，但事无绝对。
这家医院的院长是吴申伦二叔公的得意弟子，从小就照顾吴申伦，吴申伦想知道缴费人是谁，这点小忙院长自然不会拒绝。
帮忙缴费的人是言真，言真还叮嘱医生，一定要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给最好的照顾，钱不是问题。
祖宗保右手成拳敲在左手手掌，“石锤了，言真就是吴佳佳，吴佳佳就是言真，她俩灵魂互换了，所以如今的言真才会帮植物人吴佳佳出医药费。现在只要治愈言真灵魂的伤，将人唤醒，委托也就完成了吧？”
“没那么简单。”棠越握着吴佳佳微凉的手，“这具身体只是空壳，没有灵魂。”
祖宗保并指如剑点在吴佳佳眉心，闭上双目，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微光于指尖浮现，如小鱼般灵活钻入吴佳佳眉心，大约过了五分钟，小鱼游回指尖，祖宗保睁开眼睛，愕然道：“还真没有！干干净净的，一丝灵魂都没有！言真的灵魂跑哪去了？”
棠越望向吴申伦，“哥，吴佳佳怎么会变成植物人？”
吴申伦答道：“吴佳佳跟一个叫苏苏的珠宝店销售员在桥上斗殴，两败俱伤，一起落水。那座桥地处偏僻，很少有人经过，吴佳佳运气好，被冲到废弃桥墩上，路人经过把她给救了下来。至于那个苏苏，运气就没这么好了，打捞队捞了三天，才把人尸体找到……她们打架的那座桥有监控，我要了过来，你们自己看吧。”
监控视频中，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追逐着，追的是吴佳佳，逃的是苏苏。在一座石桥前，吴佳佳追上了苏苏，苏苏拉着吴佳佳的手，似乎在哀求什么，吴佳佳不肯答应苏苏的请求，两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推搡之中，两人一起落入河中。
“她们在抢什么？”祖宗保面带惋惜，这么年轻的两个女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就这样葬身河底，多可惜。
“西周古玉璜。”
“那是什么东西？”
棠越说：“尤家传家宝，据说有逆转生死的神力，四个月前被人偷了。”
棠越简单将玉璜被盗的事情说了一遍，“佳佳应该是发现苏苏偷了玉璜，想帮我抢回来，没想到……”
“她也太傻了吧！遇到小偷直接报警就好，干嘛一个人傻乎乎去追！”祖宗保极为惋惜道。
吴佳佳为什么不选择报警，棠越也能猜出一二--如果吴佳佳能帮尤神佑找回古玉，尤神佑一定会很感激吴佳佳，一定会更用心帮吴佳佳找工作。
吴申伦说：“她才不傻呢！说不定她是想分赃。”
祖宗保白了吴申伦一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心思阴暗者，看什么东西都是阴暗的！”
“她如果真的像你以为的那样正直善良、拾金不昧，应该想方设法地把身体换回去，各归各位。H市是你紫云观的地盘，吴佳佳有去找过你们紫云观吗？”
祖宗保一时语塞，四个月了，找来的只有马珂。
“你看，你自己也没话说了吧？”
祖宗保僵硬地转移话题：“言真的灵魂还有可能在哪？”
棠越很是配合：“我们或许一直都忽略了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或许，言真是被某人或者某物给困住了，回不来？”
吴申伦斩钉截铁道：“那一定就是吴佳佳，言真回不来对她最有利！”
“也有可能是玉璜的缘故。”棠越说：“这西周古玉璜虽是我家传之物，但我对它也是一知半解，有没有可能是吴佳佳在濒死之际，触发了玉璜的自动护主之力，玉璜囚禁了言真的灵魂，抢了言真的身体给吴佳佳借尸还魂？”
祖宗保：“这似乎也说得通？”
“所有现在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言真的灵魂被吴佳佳给囚禁了；第二种，言真的灵魂被玉璜给困住了。时间有限，我们不妨兵分两路，各调查一种可能？”
“好，我同意！”
吴申伦有些迟疑：师尊派他来调查棠越，他得紧迫盯人才行啊！
“哥，我想去调查吴佳佳，一来，我跟吴佳佳是同一个孤儿院的，我对她也算熟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二来嘛，玉璜掉入了河中，要找需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我一个孤儿，在H市势单力薄，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拜托哥了。”
吴申伦瞥了眼祖宗保，不情愿道：“紫云观高足在此，怎么不让他帮忙？”
棠越一笑，“找东西是件精细活，哥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岂是某些粗枝大叶、傻乎乎、容易被人骗的凡夫俗子能比得上的？”
祖·粗枝大叶·傻乎乎·容易被人骗·凡夫俗子·宗保默默玩手指。
这马屁吴申伦听得舒服。
“我也知道，这个任务很艰巨，好比大海捞针，哥如果办不了的话，那也没关……”
“交给我，妹放心！”
是男人，怎能不行！！
许久之后
吴申伦一拍脑门，“不对啊！我不是要紧迫盯人吗？等等，这句话好熟悉？！！！”
【吴佳佳，今天中午12点，天堂孤儿院旁观景湖边见，你若不来，我去找史易。--言真】
中午12点，太阳正猛烈，一个穿着长款运动服，戴着口罩、墨镜和棒球帽的女人一路掩人耳目，鬼鬼祟祟来到观景湖边。
微风吹拂，湖面皱起波澜，湖边长着野花，有斑斓的蝴蝶停在花蕊中低垂蝶翼，花丛边有长椅，坐着一个长发女人，听到脚步声，长发女人回头，眉眼柔和，姿容秀美。
看清长发女人的脸，吴佳佳不由惊呼出声：“怎么是你？！”
“吴佳佳，好久不见。”棠越微笑着打招呼。
吴佳佳强忍着慌张，“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吴佳佳。”
“如果你不是，就不会来了。”
吴佳佳一脸懊恼，早知道她就不来了！可不来也不行，不来的话，尤神佑把事情告诉史易怎么办？
“你怎么认出是我？”
“你偷了别人的东西，别人自然会找上门来。”
偷？
吴佳佳立马辩解道：“不是我偷的！我一醒来就变成了言真，我也想过要回自己身体的，撞墙、溺水、撒盐、烧符纸……我试过很多种方法，但一直回不去。”
“为什么不请天师？”
“我怕他们把我当厉鬼除了。”
棠越打量几眼吴佳佳，忽然道：“你手上的美甲挺好看的，上面的钻石是真的吧？一颗要多少钱？”
吴佳佳忙把手背到身后。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们一年的生活费都没这一片指甲贵吧，也难怪你舍不得。”
“不是这样的，我要跟史易出席晚会，不能给他丢面子……”
“真好，每天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吃、喝、玩、乐，逛街美容做造型，出入有豪车，身边有帅哥……这样奢靡的生活，哪个女孩子不想要呢？换做是我，我也舍不得。”
“只是你有想过言真吗？在你穿着言真的衣服，住着言真的房子，睡着言真的老公的时候，你有想过言真是什么感受？她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吗？”
“你享受着言真的荣华富贵，言真代替你，成了一个植物人，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她的灵魂被困在身体里，就像被生生钉死在棺材里，她说话别人听不见，她有眼睛却看不见，有手有脚却动不了……”
随着棠越阴森森的话语，吴佳佳似乎被拉入了密封的棺材之中，黑暗和冰冷侵占了她所有的意识，她想要呼救，可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要推开棺材，可全身自头发梢到指尖都僵硬得像石块一样，无法移动分毫！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张开嘴巴用力呼吸着，犹如一尾上岸的鱼，拼命求生，可四肢越发冰冷，意识逐渐模糊……
在她即将窒息而死的前一瞬间，棺材打开了。
吴佳佳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喘息着，她听到了血液鼓噪耳膜的轰鸣声，还有那熟悉的、冰冷得令她克制不住颤抖的声音--
“这就是言真代替你过的生活，也是你以后的生活。”
“今日之后，各归各位，你做你的植物人，言真当她的豪门贵妇。”
“等、等一下！”吴佳佳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抓住棠越的裤腿，“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们才是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好姐妹不是吗？大姐，求你放过我吧！”
“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相反，我做了很多好事，我给孤儿院捐款，我帮苏苏还赌债，我让医院给言真最好的照顾……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只是、只是不想穷而已……”
棠越蹲下身，扶起吴佳佳，对上吴佳佳带着恐惧和期待的目光，棠越咧嘴，露出一个带着十足十恶意的微笑，“我也只是……不想你过得比我好而已。”
“大、大姐……”吴佳佳愕然地看着棠越。
棠越微笑着，说出无比冰冷的话：“我希望你过得好，但你不可以过得比我好，否则……我宁愿你不好。”
棠越将吴佳佳狠狠推到在地，“好好享受最后的阳光吧，这样的温暖，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吴佳佳重重摔在地上，精致的美甲被折断，疼得她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就在这时，吴佳佳看到花丛中的一根生锈的铁筋。
不知道是谁扔在那的，锈迹斑斑，一头很尖，一定能将人捅个对穿。
这里很偏僻，平时没有人会来。
她现在背对着自己，一点防备都没有。
杀了她，就没有人再威胁自己。
杀了她，自己就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言夫人。
反正她也没把自己当姐妹，不是吗？
如被蛊惑般，吴佳佳双眼混沌，慢慢朝着铁筋伸出了手。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当即将触碰到铁筋的那一霎那，吴佳佳一激灵回过神来，连连后退五六步，惊恐地望着地上的铁筋--
自己怎么会有杀人的想法？
太可怕！
吴佳佳吓得落荒而逃。
三分钟后，祖宗保抱着陷入昏迷的吴佳佳走了回来。
“她这是排除嫌疑了？”
棠越摊开手掌，一只斑斓的蝴蝶收敛蝶翼，轻轻落在她的掌心，“在迷心蝶的魔力下，还能坚守底线……果然不是一个坏人啊。”
迷心蝶，能引出一个人内心阴暗面，激发人嗜血凶性。
吴佳佳贪财，但不敢杀人。
言真不是被吴佳佳囚禁的，那会是谁？
☆、第104章 神棍13
除了吴佳佳，还有谁想害言真？
仔细一查，棠越默了。
言真就跟容嬷嬷转世似的，见谁都扎一下，上到他爸他妈，下到公司的员工、家里的佣人，除了马珂，没有一个她没得罪过。
看着手中一叠照片，棠越叹了口气，对祖宗保说：“一个个排查吧，就从言真最亲近的人排查起。”
在棠越和祖宗保两人排查嫌疑犯时，吴申伦也没闲着。
吴申论独自一人开着小船，来到了吴佳佳落水的地方，从背包中翻出玉泉宫特制罗盘，“哪用得着大海捞针？古玉璜既然能逆转生死，那灵气肯定十分惊人，拿罗盘探一探，不就能举重若轻地找到古玉璜了吗？小老妹真笨，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到……指针停了，就在下面……小老妹肯定想不到我这么快就能找古玉璜……”
换上潜水服，背上氧气管，戴上潜水头灯，吴申伦“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照着特制罗盘指针的指引，吴申伦很快便找到了古玉璜--
被水草缠着，卡在一块石缝之中。
吴申伦伸手去抓古玉璜，手指碰触到玉璜的一刹那，零碎的记忆片段如走马灯般出现在吴申伦脑海中--
那是古玉璜的记忆，也是一切的缘起。
珠宝店中，吴佳佳望着电视上史易那张帅气的照片，喃喃自语：“如果他们两个能合并成一个人，那就完美了。”
幽暗的水下，坚硬的石头磕破吴佳佳的脑袋，大量鲜红的血液在水下迅速蔓延。
【我就要死了吗……】吴佳佳神智模糊，【还没遇上我的白马王子，还没谈一场浪漫的恋爱，就这么死了，真不甘心啊！】
似乎感知到了吴佳佳的情绪，浸泡在血水中的古玉璜开始震动起来。
“噗通”、“噗通”、“噗通”……
就像人的心脏般，不断跳动着。
随着跳动，一个小型阵法浮现，两道红光如灵蛇般自阵法中探出，一道穿透吴佳佳肉身，将其灵魂拉出；另一道射向远方，拘来言真灵魂。
灵气激荡，水波摇曳，小小水龙卷卷起两道灵魂，阵法光耀之间，二人灵魂交错，红光裹挟着吴佳佳的灵魂朝着远方遁去。至于言真，被抢走肉身，无家可归的灵魂，本能地扑向了最近的空壳。
言真灵魂即将钻入肉身之时，一个被鬼气笼罩的神秘人忽然出现，抓起言真的灵魂，塞入了随身的一块黑木中。
神秘人回头，望着飘在水中的古玉璜，猩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狠厉。
陷阱！
吴申伦猛地睁开眼睛，身形急剧后退。
可已经迟了，一道忽如其来的鬼气之箭径直射入他胸膛，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吴申伦射飞出去，血花飞溅，在水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与此同时，棠越心头一悸，“吴申伦有危险！”
棠越和祖宗保匆匆赶到河边，吴申伦一身是血地躺在河滩上，胸口破了个洞，生命垂危。
看到棠越二人赶来，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的吴申伦扯动嘴角，总算是……等到了……
“玉璜是陷阱，快去找言真，有人要杀她……”
话刚说完，吴申伦再也撑不住，双眼一闭，身体霎时委顿下去。
“吴申伦！”祖宗保扑过去抱住吴申伦，“你不会死了吧……不可能……吴申伦！”
棠越握住吴申伦手腕，一探脉搏，还有救。
“让开。”
这是还有救？
祖宗保连忙退开，又是紧张惊惧、又是期盼焦躁地盯着棠越。
棠越从口袋摸出一瓶药水，掰开吴申伦的嘴巴直接灌进去，右手按在吴申伦被贯穿的胸口上。
修行之人身体素质远非一般人能比，被捅了对窟窿也并不会致命，真正致命的，是缠绕在伤口上不断肆虐的鬼气。
--正巧，做鬼可是棠越的老本行了。
一团纯粹无比的黑光在掌下凝聚，原本在伤口上作威作福的鬼气霎时如小混混遇到了黑帮大佬般，迅速臣服、退避、消散……
祖宗保打了个寒颤，有些惊讶地望着棠越掌中黑光--
这黑光……不是正道的功法吧？！
五分钟后，棠越收回手，吴申伦胸上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没有刚开始那充满死亡意味的死灰色。
“他不会有事吧？”祖宗保可怜巴巴地望着棠越。
“没有生命危险，你在这等救护车。”
“你要去哪？”祖宗保连忙喊住拔腿要走的棠越。
“去找言真。”棠越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小青，你留下保护他们。”
“嘶嘶--”小青蛇从棠越衣服底下钻出，爬到被它吓得浑身僵硬的祖宗保肩膀上，对着棠越点了点头：放心去吧，我保证不吃掉他们(﹃)~
祖宗保：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要找到言真的灵魂，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借直系血脉之力招魂。
--这方法是最简单的，同时也是最困难的--困难之处在于，直系血亲需得是真心希望言真回来，否则，招魂法术便会失灵。
棠越对言真直系血亲不抱希望，所以从一开始就否定了这个最简单的方法，但现在情况紧急，没时间给棠越慢慢排查谁是真凶，只得去找言真直系血亲试一试。
棠越找的是言真的妈妈。
言妈妈此时正和吴佳佳在一家美容院做美容，棠越一阵迷蝶迷晕美容院的工作人员，简单扼要地跟言妈妈说明真相，请求言妈妈给予一滴血，帮助寻找到言真的灵魂。
棠越说出真相时，吴佳佳一直低着头，驼着背，撑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她不敢看言妈妈的脸，就像审判席上的罪犯，在等待着法官的宣判。
哪知……
言妈妈神色不动，慢条斯理地揭下脸上的面膜，一边用手指一圈圈地在脸上打着圈帮助精华液吸收，一边气定神闲地说：“传说中的天师小姐，你是在说笑吧？我女儿不是好好的在这吗？怎么会有危险。说什么借尸还魂，我是孩子她妈，是真是假我会认不出吗？”
吴佳佳猛地抬头，愕然地盯着言妈妈。
“言真现在很危险，有人想要害她，她随时可能魂飞魄散！”
“天师小姐，你要骗人也想个靠谱的理由。就像上个月的心理医生，信誓旦旦说真真有双重人格，自荐要医好真真，结果一查，就是来骗钱的。而你……先说人有血光之灾，然后花钱消灾--这一套过时了。小小年纪，做什么不好，干嘛要骗人呢？”
棠越脸色微沉，眸中有洞悉一切的萧瑟与失望，“你果然知道。”
否则不会如此的平静和冷漠。
吴佳佳不过是一个16岁的少女，天真稚嫩，演技一塌糊涂，怎么可能瞒得过言妈妈这种在上流社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历练多年的老狐狸？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棠越本以为，言真的生死能让言妈妈改变主意，但棠越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他们。
棠越最后看一眼言妈妈，她对着镜子打圈按着摩，表情十分平静。
棠越不再做无谓的尝试，转身就走。
“妈妈……”吴佳佳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妈妈对吴佳佳微微一笑，拍了拍吴佳佳的手，安慰道：“别怕，你是最合我心意的女儿。”
最合……心意？
如遭雷击！
吴佳佳忽然感觉浑身发寒，搭在她手背上的这只手，养尊处优、白皙细腻的手，沾满精华液的手，就像腐叶泥土下的蛆虫一样粘腻冰冷！
吴佳佳吓得一把甩开言妈妈的手，低着头飞快追了出去，将言妈妈的呼喊甩在身后。
“等等！大姐你等等！”吴佳佳挡在棠越身前，微微喘着粗气，直视着棠越的眼睛，急切道：“我的血，用我的血可以吗？不、不是我的，是这具身体的，可以吗？”
棠越摇头：“不行，灵魂交换之后，你们两个的肉身都不再纯粹，找不准。”
“那小南，小南是她的亲生儿子，他可以吧？”吴佳佳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就像一颗星星终于拭去了尘埃，绽放出了本属于自己的光芒，“我带你找小南，他就在隔壁培训中心！”
吴佳佳紧握住史南小小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叮嘱着：“小南，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言真，找到言真，找到言真！知道吗？”
史南垂下眼眸，“嗯”了一声。
一滴血滴落在水盆之中，凝而不散，像一只细长的红虫般不断扭动着。
史南闭上眼睛，催眠似的不停念道：“找到言真、找到言真、找到言真……”
吴佳佳紧张地盯着水盆，心里跟着史南的声音，不断念着：找到言真、找到言真、找到言真！
红虫不断扭动着，一会向东爬爬，一会向西走走，完全不理会旁观之人剧烈跳动的心脏，信马由缰，没有方向。吴佳佳恨不得掐住红虫的脖子，问出言真在哪！
忽然，“啪”的一声，红虫炸开，吴佳佳本能地扑过去抱住史南，转身背对水盆，飞溅的血水撒了她半边身体，吴佳佳忍不住痛呼出声。
好烫！
“妈妈！”
施法招魂的血水滚烫无比，吴佳佳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浮起一层水泡。
棠越一掌拍在吴佳佳肩膀上。
吴佳佳疑惑地“咦”了一声，不痛了？
棠越道：“我暂时切断了你的痛觉。”
“小南没被烫到吧？”吴佳佳拉着史南紧张地上下检查着。
史南摇了摇头，伸出小小双臂抱紧吴佳佳，将脸埋入了吴佳佳温暖的怀抱之中。
吴佳佳松了口气，可一看到地上打翻的水盆，心又提了起来：“大姐，这是怎么了……言真找到了吗？”
棠越看了看史南，史南似乎感觉到了棠越的目光，把头埋得更深了。
“失败了。”
“这条路行不通。”
☆、第105章 神棍14
“还有最后一个方法--以魂寻魂，脱离肉身的樊笼，用思念的灵魂，去寻找走失的灵魂。”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如果你的思念足够强大和执着，灵魂或许能穿越空间的阻隔，寻找到言真的囚禁所在。”
“但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言真被高人囚禁，藏身之处定有重重陷阱，你魂体孤军深入，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被打得魂飞魄散--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马珂憔悴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能找到小姐就好，尤天师，我要怎么做？”
“闭上眼睛，放松身体，排除杂念，不要反抗。”
马珂躺在床上，床头引魂香升起袅袅轻烟。在这清幽的香气中，马珂闭上双眼，脑中一片空白，心脏的跳动开始变得缓慢，越来越慢……
直至停止跳动。
一道半透明的灵魂出现在床头。
马珂身体一轻，下意识想要睁开眼睛，忽听得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喝止：“别睁开眼睛。心里想着你和言真的过去，喊着她的名字，听从你的直觉，一直走，不要停。”
“言真、言真、言真……”
马珂不停念着言真的名字，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她脑海中，全是言真的影子--
初见时拉着她衣服不肯放开的言真；大过年送她新年礼物的言真；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等家人回来的言真；穿着婚纱咬着牙，倔强不肯低头的言真；大半夜窝在她怀中说不喜欢的言真……还有……离婚那天，笑着对她说一起离开的言真……
记忆翻腾如浪花，点点滴滴地涌上心头，恍惚之中，马珂似乎听到了真的言真的声音--
【珂姨……】
“言真小姐……”
马珂抬脚，一步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穿过了墙壁，穿过了人群，一步步朝着牵动她心弦的声音走去。
棠越脸上露出笑容，成功了。
此时已经晚上十二点了，办公室里的社畜们回了家，高楼大厦熄灭了灯光，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城市也陷入了沉睡。
灵魂没有肉体的禁锢，速度奇快无比。
棠越隐了身形，跟在马珂生魂之后，飞快掠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来到了一栋钢铁高楼前。
棠越抬头看着高楼的名字，微微有些错愕--
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原来竟就藏在这……
真是灯下黑！
无数片段闪过她的脑海--
火锅店中，求合照的短头发女生一脸羡慕地说：【言真你人真好！师姐们说的那些话，肯定都是嫉妒，嫉妒言真和史易师兄毕婚的浪漫爱情！以后她们再乱说，我一定怼回去！……一毕业就结婚啊！这也太浪漫了吧！】
史氏集团中，员工八卦道：【最近史总加班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点，好几次都直接在办公室过夜了。】
【不是‘好几次’，是‘总是’。言总没来接史总下班的话，史总就直接留在公司不回家了。办公室有隔间，里面有床有浴室，跟小型单身公寓没多大差别。】
【奇怪，最近工作有这么多吗？】
【事情也不多啊……】
办公室中，史易语调温柔：【你是我的妻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任何事情，不用对任何人低头。】
情浓之下的欢爱，吴佳佳看到了供在桌上的黑檀木观音像，剧烈挣扎：【不可以！观音娘娘在这！】
看着观音像，史易神情古怪：【她只会更高兴。】
散落的记忆片段如珍珠般，被思维长线接连串起，棠越蓦地想明白一切，归根结底，原来只为了一个“情”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她眼皮子底下。
明明已经来过，明明已经打过照面，竟然给忽略过去了！
棠越捂着脸，低声笑了出来，这么多的线索，这么多的异常，她竟然全都忽略掉了。
因为自恃无敌，所以傲慢了吗？
棠越一侧身，一道散发着恶臭的黑影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射过去。
马珂灵魂受惊，半透明的魂体立刻有了涣散的迹象。
棠越招手拂过，将马珂灵魂收入袖中，转身看着落在地上的鬼婴，鬼婴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探出爪子闪电般朝她面门抓来。
鬼婴的动作很快，但在棠越眼中，跟12倍慢放动作没有多少区别。
一拳轰碎鬼婴的鬼爪子，棠越左手提着鬼婴的后脖肉，右手并指望鬼婴眉心一点，“醒！”
鬼婴没有反应，嘶吼一声，张开满是利齿的嘴，一口咬住棠越的手腕。
“咔嚓--”
鬼婴一口牙掉了七八成。
棠越再点眉心，“醒！”
仍旧没反应。
棠越所施之咒名为“醒鬼咒”，顾名思义，能让只知杀戮的厉鬼想起生前过往，恢复理智。
棠越眉头微锁：接连两次施咒失败，只有一种可能--
鬼婴灵智全部被抹出，他已经被人彻底炼化成了没有轮回、只知听命行事的傀儡。
断人轮回--这是最阴毒的一种术法。
“安息吧。”棠越捏爆鬼婴。
鬼婴消散瞬间，遥远之外，一个浑身缠满鬼气的神秘人，“哇”的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史氏集团，总经理办公室中，手机嗡嗡嗡地在桌上震动着。
没人理会。
手机屏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轻微的震动声在宁静的办公室中分外刺耳。
史易紧皱着眉头，接起手机。
【爸爸，妈妈被烫伤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手机那头传来小孩清脆的声音。
“我很忙。”史易转着笔，神情淡漠。
【可是妈妈起水泡了，很大一片……】
“你叫董医生过去看看，我还有工作。”
说罢，直接挂掉手机。
“妈妈变得好奇怪，你能不能回来？”史家别墅中，躲在房中的史南满怀期待地向着自己的父亲求助，等来的却是冰冷的嘟嘟声。
史南不死心，再次拨过去，手机那头已然关机。
史南鼻尖酸涩，紧紧抿着嘴，强忍着泪意，默默将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可无论抱得再紧，手脚仍是一片冰冷。
好冷。
好黑。
好安静。
就像被人抛弃了一样。
他是没有人要的小孩。
“小南，你睡了吗？”房门被人轻轻打开一条缝，走廊温暖柔和的灯光照了进来，一瞬间刺痛了史南的眼睛。
史南再也忍不住了，跳下床扑入吴佳佳怀中，哇的一声，将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哭了出来。
“怎、怎么了？小南你别哭啊！”吴佳佳有些手足无措，史南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小大人模样，吴佳佳从没见他哭过，更别说是哭成这样！这是受了多大委屈？“小南你别哭，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啊！”
可越是安慰，小南哭得越是厉害，哭到最后，都打起嗝来。
好半天后，史南中场休息，眼眶红肿得兔子似的，他紧紧抓住吴佳佳的衣角，就像被丢弃的小猫终于抓住了猫妈妈，“你不许走！”
因久哭而沙哑的声音透露出他内心的恐惧。
“好好好，我不走，你别哭了啊！”
“你发誓！”
“发发发，你是我祖宗，你说什么是什么还不成？”
史易随手将手机扔到墙角，拿起办公桌上的黑檀木观音像，手指轻轻摩挲着观音慈悲冰冷的脸庞，喃喃道：“她说我是童话走出的白马王子，说跟我在一起很幸福，每一天都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又何尝不是呢？”
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对他笑，害羞地叫着他的名字，窝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琐事，抱着他的手臂，一秒钟都舍不得放开--这何尝不像在做梦？
“多像我们还在大学的时候。”
史易闭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那青涩的大学时光。
那时候的他们，同龄，同级，同专业，为争第一，针锋相对，一见面就火药味十足。
她生性好强，不愿输人，第一次输给他后，她孤身一人将他堵在了教学楼门口。
她昂着头，微挑眉峰，神情高傲而轻蔑，身高没有减弱她半分气势。
她说：“我不喜欢抬头看人。”
精致艳丽的眉眼，在灿烂阳光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熠熠夺目，动人心魄。
那瞬间，史易心头仿佛有一根羽毛轻飘飘降落。
没等他细细品味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放完狠话的她一甩马尾辫，昂首挺胸，如一只打架得胜的小豹子气势汹汹地离去。
史易想要留住她，一句挑衅脱口而出：“正巧，我也不喜欢低头。”
她猛地回头，冷笑：“那就各凭本事。”
四目相对间，二人眼中只装得下彼此，你的锋芒毕露对上我的寸土不让，空气仿佛也迸发出了滋滋火花。
他们是那一届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除了彼此，再没有人能与他们比肩。
或许是异性相吸，也或许是强者间的惺惺相惜，针锋相对多了，慢慢的，他们心里对彼此都有了异样的感觉。
他看她的眼神，多了难以掩饰的侵占和欲望；她对上他的目光，莫名的会悄悄羞红了脸。
生日那天，他送了她一张演唱会的门票。
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她喜欢那个歌手。
她掩饰起来的喜欢，被有心人敏锐地发觉，妥帖地放在心上珍藏着。
她不缺钱，想听歌，甚至能直接将歌手请到家里，专门为自己而唱。
但是，这薄薄的一张门票，却叩响了她心底的那扇门。
从竞争对手，到恋人，只用了一夜。
在酒精的作用下，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墙上影子交织在一起，他们的心也前所未有的贴近。
那日之后，他们的关系悄悄地变了，仍会为第一，相争相斗，互不相让，可目光交汇间融化的情意，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同学们纷纷对这一段感情报以羡慕，送上祝福。
他们沉醉在甜蜜之中，几乎忘掉了其他。
可甜蜜的时光只停留在大学。
来自双方父母的联姻命令，单方面斩断了她对他所有的爱情。
她决绝地跟他说分手，他不解：“确实，我们两家早就决定要联姻，接近你是刻意，送你的门票也是问你保姆问出来的，但感情不是真的吗？我们注定要结婚，让彼此舒服一点不好吗？”
只要结果是好的，何必在意过程怎样？
对于他的解释，她回以冷笑，“你只喜欢言家的女儿，言真可以，言假也可以！”
她极度排斥这桩亲事，竭力想要阻止，他看着她吵过、闹过、谈判过、乞求过，但统统无效。
终于，毕业那天，他们一起走进了教堂。
穿着白婚纱的她，表情冷漠，披麻戴孝般走完婚礼流程。
婚纱很美，她更美。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怀念起了演唱会那天晚上，脸上涂着油彩、穿着牛仔的她，似乎那晚的她，更加耀眼？
“你会后悔的。”
新婚当夜，拥抱住她的时候，她在他耳边冰冷地说出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
“不会的，我们会幸福的。”
他看穿了她的不甘心，却执意强求。
他们是相爱的，不是吗？
他们跟父母完全不一样，商业联姻也是能有幸福的。
结婚之后，他们的人近了，心却远了。
无止境的争吵、咒骂、冷漠、排斥，上一秒对着别人言笑晏晏，下一秒看到他回来，笑容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明不是那样尖锐刻薄的人，却故意装出趾高气昂，将他身边所有人一一得罪，败坏自己的名声；大庭广众之下让他没脸，他俩夫妻不和的谣言满天飞，背后是她在指使……
她在报复他，他知道。
但没关系，他会包容她的小脾气，等到她闹够了，他们又会回到从前。
他如此自信着，直到有一天，她又提出了离婚。
他几乎是用宠溺的口吻跟她说：“别闹了，我们不可能离婚的。”
无论是基于哪方面的考量，他都不可能放手。
他以为她又是说着玩玩，没想到，她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婚。
他也是到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她竟然悄悄拉拢了那么多的帮手--史氏集团的部分股东、公司的中高层、甚至还有他商场上的竞争对手。
难怪这两年来，他事事不顺，好几个势在必得的项目都被竞争对手抢了先，公司损失不少，董事会那边对他已经有了不小的意见。
“你真以为我是个只会撒泼打滚、摇尾乞怜的怨妇？你太小瞧我了。”她冷笑着，“我说过，我不喜欢对人低头。”
“要么离婚，要么下台，你没有其他选择。”
不，他有的。
☆、第106章 神棍15
意识从回忆中抽离，史易睁开眼睛，望着手中的黑檀木观音像，声音中带着满满的不解：“我们本来可以很幸福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留下她。
“四个月了，你改变主意了吗？”
“如果你肯认错，重新回到我身边，再也不离开，我们还可以回到以前。”
“你是不是在等待救援，等你那个保姆来救你？她确实看穿了吴佳佳的假面，但她太过愚蠢，几个骗子就能骗得她倾家荡产，如今的她，还要靠借钱度日。真真，看在她养大你的份上，我没有对她赶尽杀绝。”史易的语气竟然透出了几分邀功的意味。
“可你再耍小脾气，她就危险了。”
“真真，你回头吧，你不是最想要自由的吗？只要你签下名字，我马上放你出来，我们一家团聚。小南很想你，你不想他吗？”
黑色观音像微笑着，神色悲悯。
大师曾跟他说过，如果言真改变主意，签订傀儡契约，那么观音像会变成白色。
等了许久，观音像仍没有丝毫变化。
史易脸色渐渐有些难看了，“你还是一样的固执。”
史易泄愤般重重将观音像扔到地上，可观音像还没落地，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忽然飘了过来接住观音像。
史易怒道：“还给我！”
马珂紧紧将观音像护在怀中，心像被刀扎一样疼，她的言真小姐，竟然被人囚禁在这小小的观音像中，可恨自己竟然一直没发现！
“你这畜生！”
史易脸绷得死紧，逼前一步，“把她还我！”
“还你什么？言真从来不是你的东西。”
一道清润的嗓音响起，马珂眼睛一亮，护着观音像一溜烟躲到了棠越身后，将观音像递给棠越，可怜巴巴地望着棠越：“求求你把小姐放出来吧！”
“不能放！”
马珂如今这诡异的状态，还有马珂的行为，让史易立马意识到，眼前之人跟大师一样，也是会法术的，对于这些玄门中人，史易从不愿轻易得罪，压下心爱之物被抢夺的怒火和焦躁，史易道：“你是她请的天师吧？她给了你多少钱？十万，二十万？我给你一百倍！只要你把她还给我。”
棠越装出一副初出茅庐的小白样，道：“我刚学成下山不久，对行情不是很熟悉，你给那个谁多少钱？”
史易道：“三千万。”
棠越倒吸了一口冷气，眼睛都快变成人民币了，“我在山上一年才花两千块！”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棠越有些懊恼地闭上嘴巴，轻咳一声，“给他三千万，我才一千万？我可是古月观亲传弟子，下一任观主，那个谁是什么身份？地位没我高要加钱的。”
史易眼中闪过一丝嘲讽鄙夷之色，刚要说出大师的身份，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人是想套他话！
“原来你是想知道大师的身份，你想知道的事情我统统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把她还给我。”
不走心的演戏被揭穿，棠越慢悠悠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飞蛾，“本不想浪费一只真言蛊，但谁叫你不合作呢？”
真言蛊振翅而起，扑向史易，史易连忙想躲，但办公室就这么大，他能躲到哪去？很快便被真言蛊扑脸，顺着鼻孔钻进了身体之中。
“告诉我，大师是谁，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
史易紧紧闭上嘴巴，大师手段狠辣，自己出卖他不会有好下场。可大师手段狠辣，棠越也温和不到哪去，蛊虫在他体内噬咬着，剧痛之下，很快他便受不住了，断断续续地开口道：“大师……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没告诉我，只让我叫他大师。”
“他一米六，脸很黑啊--”史易忽然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棠越道：“忘了跟你说了，只要你一说谎，小可爱就会咬你的心脏，让你生不如死。”
真言蛊在他体内钻窜、撕咬、啃噬着，史易痛得几欲昏厥，不敢再耍心眼，连忙将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我说！你让它别咬了！”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真的。大师很神秘，与他见面都是在一个非常昏暗的小房间中，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不过……血腥味……他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而且，我听到他身边有很多婴儿的哭声，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了。”
“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是金花娱乐城的周泡周老板介绍给我的。我跟周泡是多年好友，三年前我遇到了一件难事，周泡便将大师介绍给我，我本来不信，但跟我作对的那个人，第二天就出了车祸。我开始跟大师有了往来，大师很缺钱，而我也需要一把刀帮我除掉竞争对手。”
“他要钱做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是女人……他很喜欢玩女人。”
“言真的车祸也是你所为？”棠越问出了马珂最关心的问题。
史易咬着牙想闭口不言，但身体却违背了他的意志：“我不能让真真离开我，所以我找了大师，大师施法，让真真出车祸，然后将真真的灵魂关在观音像中，除非真真签订傀儡契约，一辈子绑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听从我意，否则将永远被囚禁……按照我们的计划，真真应该变成植物人，等到她听话以后再转移出来，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吴佳佳跑到了真真的身体里。我要杀了吴佳佳，大师不肯，说吴佳佳是诱饵，不能死。”
诱饵--勾出玉璜主人的诱饵。
棠越垂眸，果然是冲着玉璜来的，吴申伦还真倒霉，替她挡了一劫。
“畜生！”马珂终于忍不住了，扑上去要打史易，但马珂是灵魂状态，碰不到人。
棠越拦着马珂，“你们见面的地点在哪？”
史易报出地址，然后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把真真还、还给我……”
到了这种地步，受了这么多的苦，史易想的不是解蛊，仍是言真。
棠越道：“如果不还，你是不是要毁了言真？你手里的符咒，是用来毁灭观音像的吧？”
史易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要撕破一直藏在手中符咒，但突如其来的威压像是一座大山直接将他压在地毯上，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棠越从他手中抽走符咒，展开，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是人血写就。
棠越将符咒烧成灰烬，手指用力捏碎观音像，一道虚弱得几乎完全透明的灵魂飘了出来。
马珂瞬间就红了眼，冲上去紧紧抱住言真，泪眼滂沱：“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真真……”在棠越的威压下，史易连抬头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额头脖颈暴起青筋，一双眼睛爬满血丝，显得偏执又疯狂，他对着言真伸出了手，“真真，回来……”
四个多月的囚禁，令言真魂体分外虚弱，手指尖甚至有了涣散的迹象。言真看也不看史易一眼，对棠越说：“谢谢你救了我。”
棠越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该感谢你有一个好亲人。”
言真回握住马珂的手，明明魂体感觉不到温度，可她仍觉得身体暖洋洋的，原本凝聚在眼中的怨恨和冰冷，渐渐融化成了柔和，“我们回家。”顿了顿，言真补充道：“回你家。”
马珂抹了一把泪，用力点头，“诶诶！我们回家！”
“真真！”在言真即将飘出门时，史易几乎是嘶吼道：“我们不是相爱的吗？”
言真停下脚步，马珂担忧地望着言真，言真对她笑笑，没回头，冷漠道：“那是曾经。”
“现在一样！”
言真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会送我演唱会门票？”
史易一愣，因为……马珂说她想听。
“这就是原因。”
他们确实相爱过，但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言真对他所有的爱情都被冻结了。
他们的相遇、相识、相知都是言史两家精心策划的阴谋，她所欣赏的那个“史易”，是针对她的喜好特意伪装出来的。
她以为史易那个是看穿她内心，明白她的孤独，将她放在心上珍藏的人，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窃取成果的小偷。
所以，她早就不爱他了。
从前她还欣赏他的手腕和能力，但现在……
她不耻他的为人。
商场的事情，商场解决，邪法杀人太过狠毒。
只因为不能回应他的感情，就应该去死吗？
“我只希望，余生再也不要看到你！”
史易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
走出公司没多久，言真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一具熟悉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言真怔住了。
马珂连忙捂住言真的眼睛，“不要看！”
棠越安慰道：“与你无关。他知道太多的秘密，那个大师不会放过他。他身上早已被种下了引子，一旦说出不该说的，会立马暴毙身亡。方才我在时，有我的灵力压着，引子失灵，现在我离开了，引子也就爆发了。”
言真失语许久，声音无比艰涩，“是吗……”
棠越撇过头，不看言真，“……是。”
圣安医院，VIP病房中
“嗯嗯，我知道了，姐你在那边好好休息。”
挂上电话，祖宗保扭头对病床上的吴申伦说：“言真找到了，史易死了，事情也算告一段落，可惜，害你的凶手没抓住。对了，姐说言真魂体太过虚弱，她今晚留在那边布养魂阵，明天再来看你。”
吴申伦“哦”了一声，眼睛盯着祖宗保手中的苹果，“那个苹果……我舅送给我的。”
祖宗保厚颜道：“医生说了，你现在除了水，别的什么都不能吃。苹果放着也浪费，不如我帮你全吃了，不用谢。”
吴申伦翻了个白眼，一把揪住盘在床头的小青蛇的尾巴，抱在怀中盘起来。
目睹吴申伦所作所为的祖宗保吓得连苹果都掉了！
小青蛇扭扭身子，舔了吴申伦脸颊一口：……我不吃他，我就舔舔(╯▽╰)~~
“你你你你你把它放下！”
吴申伦不解：“你这么害怕干嘛？小青很乖的，也不知道小老妹哪买的小青蛇，这么有灵性。”
祖宗保：活了六百年的老妖怪能不有灵性吗？！它它它它张嘴了！要要要吃人了！！！
“快放下！！”祖宗保声音都变了。
吴申伦撇撇嘴，他还就不放了，掀开被子，将小青蛇塞入羽绒被中，今晚他要跟小青蛇一起睡╭(╯^╰)╮
深夜，浅眠中的吴申伦心头一紧，危机感大作，身体本能地翻滚躲开，下一瞬间，一枚无声子弹射穿他原本所躺的地方。
前来偷袭的神秘人一击不成，扣动扳机再次射击，胸口的伤势牵绊住了吴申伦的行动，吴申伦来不及躲闪，眼见枪口一点火光爆出，紧接着，一枚小小的子弹急速射来。
躲不过！
正当吴申伦绝望之际，一道青影后发先至，挡在吴申伦身前，一口将射来的子弹吞下肚。
吴申伦：？？！！眼、眼花了？
小青蛇噗地吐出子弹：太难吃了！
显然，怀疑自己眼花的不止吴申伦一人，神秘人不信邪地连开数枪，统统被小青蛇一甩尾巴挡下，子弹在鳞片上蹭出蓬蓬火花，定睛一看，甚至连小青蛇的蛇皮都没擦破。
小青蛇恼了，蛇口蓦地涨大一人高，啊呜一口将神秘人吃掉。
小青蛇：还是两脚兽好吃嗯~o(*￣▽￣*)o
次日，棠越来医院看望吴申伦。
刚打开病房的门，吴申伦哇的一声扑过来抱住棠越的大腿，“姐！你是我亲姐啊！”
☆、第107章 神棍16
“姐，人来就行，拿什么水果？手拿疼了吧？”
“姐，您坐，您想喝果汁、红酒、咖啡还是茶？白开水？姐您的品味果然超凡脱俗，跟外面的妖艳jian货完全不一样。”
“泰安饭店刚炒好的瓜子仁，五香味的，姐您慢用。”
“姐，挠痒痒的力度还可以吗？轻了重了跟我说。您觉得哪里还痒呢？”
“姐……”
看着围着棠越团团转、比皇宫太监还殷勤的吴申伦，祖宗保啃了一口苹果，翻了一个白眼，“吴申伦，你现在从头发丝到脚趾甲盖都写着十一个字--”
“你看我跪舔的姿势正确吗？至于吗？”
不就是一条相柳氏吗？--此时的祖宗保选择性忘了自己对小青蛇的恐惧。
“gun！”
棠越薅着小青蛇，笑着道歉：“小青顽皮，给你添麻烦了。”
小青蛇：(*￣︿￣)
吴申伦：“不不不！！！！完全没有！青老大特别乖巧！特别可爱！特别倾国倾城！”
棠越摇了摇头，捏捏小青蛇鼓鼓囊囊的小肚皮，“昨晚有人来刺杀你了？”
棠越：肚皮挺鼓的，吃得不少吧？
吴申伦搬了张椅子，双腿并拢，四分之一个屁股坐在椅子上，以一种特别特别特别淑女的姿势，将昨晚被刺杀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我感觉刺杀我的，跟在河底设陷阱的应该是同一拨人。”
吴申伦心有余悸，没想到神秘人这么阴险，暗杀一次不成，还来第二次，若不是尤神佑未卜先知，提前将青老大留给自己，现在他尸体都凉透了！
回想自己之前对青老大做过什么--弹过青老大的脑门，薅过青老大的身体，掰开过青老大的嘴，摸过青老大的牙齿，还嫌弃过它不刷牙有口臭……
吴申伦坐不住了，第五次打电话给泰安饭店的大厨，让他们赶紧再做十只烤全猪送过来，“要王大厨做的，他手艺最好！”
棠越总算知道小青蛇肚子为什么这么鼓了……
棠越道：“他是冲着玉璜来的，你也是遭了池鱼之灾。他这人颇为谨慎，我刚从史易那得到消息，不到半个小时，金花娱乐城就闹火灾，死了三十多个人。”
祖宗保一拍桌子，“简直是丧心病狂！敢在H市杀人放火，当我紫云观是死的吗？姐你放心，我这就告知观主师祖，让他老人家处理此事！”
棠越点了点头，又对坐立不安的吴申伦道：“我灭了他的鬼婴，他受反噬不轻，不思疗伤，反而冒险派人来杀你灭口，肯定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能威胁到他的关键信息，你仔细想想，你还看到了什么？”
吴申伦仔细回想了好几分钟，然后还是无奈地摇着头。
棠越道：“一次刺杀不成，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外面太过危险，不如先回玉泉宫休养几天？”
吴申伦面有难色。
“正好，我对仙女山向往已久，早就想登山游玩，你可否当我导游，带我几天？”
祖宗保面色古怪：这套路……好像有点熟？
吴申伦一口应下，“包在我身上！”
祖宗保看落入陷阱的小白兔般看着吴申伦，已经能够预料到玉泉宫即将到来的惨剧，以及，吴申伦被打断腿的喜闻乐见。
吴申伦被他看得后背一毛，直觉哪里不对，没等他想出端倪，棠越及时转移话题：“对了，吴佳佳醒了，要不要过去看看她？”
吴佳佳的病房就在吴申伦楼上，棠越三人来到吴佳佳病房门前，听到房间里传出言真的声音。
棠越停下敲门的手。
吴佳佳病房中，史南将脸埋在吴佳佳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怀中，紧紧抱着吴佳佳，任吴佳佳怎么劝说也不肯放手，言真站在一旁看着，面无表情。
吴佳佳又是尴尬，又是心虚，只觉自己像个偷窃被当场抓包的小偷，赃物还拿在手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
“史易死了，他在集团的位置由我接替。”言真说。
吴佳佳鼻头一酸，几滴眼泪落了下来，她连忙伸手擦去，不想在言真面前太过难看。
在她们交换回身体时，那短暂的灵魂接触，让吴佳佳看到了言真的些许灵魂记忆--史易是个什么样的人，对言真做过怎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最后又为什么自杀，吴佳佳看得一清二楚。
他明明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明明从头到尾，对自己没有半分感情，可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吴佳佳还是忍不住。
言真明白吴佳佳的感受，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离病床有些远，吴佳佳瞬间感觉自在多了。
“你有工作吗？”
吴佳佳轻轻摇了摇头。
“我缺一个家庭教师，包吃包住，月薪一万，六险一金，每周双休，年底双薪，每三个月一次考核，考核通过加薪。你要不要试试？”
吴佳佳啊了一声，抬起泪眼有些诧异地盯着言真，不是指责，不是咒骂，而是招聘？条件还这么优渥，她不会是听错了吧？
言真回头看吴佳佳，吴佳佳感觉到言真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脸色一变，忙用手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言真移开目光，又道：“可提前预支一年工资。”
预支一年工资……是给她做手术的钱吗？
吴佳佳心里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之感，讷讷道：“你……你不介意？”不介意她抢了她的身体，不介意她抢过她的丈夫？
“这不关你的事情。”言真很清楚，她的车祸是拜史易所赐，吴佳佳只是误打误撞，捡到了她的身体。
“公司现在很乱，我近段时间会很忙，没时间回史家。”所以你不用担心和我同住一个屋檐下不自在。
“如果史家你住不习惯，史家在其他地方也有房产。”史家房地产起家，房子不要太多。“员工购房有内部价，首付一成。”
“公司支持员工不断提升自我，如果你想继续学业，公司可以推荐你去育德高中。”育德高中，H市最好的高中。
“你还有什么顾虑，尽管提，能满足的我会尽量满足你。”
吴佳佳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言真不说话，只是望着吴佳佳怀里的史南，吴佳佳瞬间明白什么，忙推开史南，让史南回到言真身边。
史南却不肯，双手死死拽着吴佳佳的衣服，用力得手指都已经泛白，嘴唇抿得死紧。
言真眸中闪过几丝复杂，看着史南如今的模样，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童年，何尝不是这样？
--被父母冷待之后，本能地寻找起了其他的温暖。
她找到了马珂，史南找到了吴佳佳。
或许她和他都没有母子缘分吧。
棠越三人等在门外，等到言真和吴佳佳商量完后，棠越三人才敲门进入。
棠越帮言真和吴佳佳两人检查了一下身体，“还行，没有留下很重的后遗症。最近你们两个可能会做梦梦到对方，这是正常情况，过段时间就好了。我给你们开副药喝半个月养养身体。”
找来纸笔，棠越龙飞凤舞地写下两张方子分别递给言吴二人。看史南眼下有些青黑，棠越顺道也给史南开了一副安神的中药。
吴佳佳有些沉默地接过方子，看着上面的字迹，眼眶又湿润了--这不是大姐的字。
“姐，你还会中医啊！真了不起！”吴申伦抓紧一切机会拍棠越马屁。
“我兼职中医。”
吴申伦好奇道：“那你主业是？”
棠越莞尔一笑，脸上绽放一种名为“信仰”的光芒：“反封建迷信协会会长。”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表情都失控了，祖宗保捂脸；吴佳佳目瞪口呆；吴申伦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言真打量着棠越的神情，试图在上面找到开玩笑的踪迹，但是，没有。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名为“尴尬”的因子。
静默半晌后，吴申伦哈哈大笑打破安静：“姐，你真幽默！”
“没开玩笑哦。”
“反对迷信，崇尚科学，如有疑问，都是幻觉。”
“这四个月内发生的所有不科学的事情，都是你们的集体幻觉。”
国产恐怖片同款幻觉~
要不就是精神病~
“或者你们喜欢更直接一点的方式--我有一种药，吃下去能忘记所有不该记得的东西，保证没有后遗症。免费，不灵倒赔钱。”
很可惜，无论是言真、吴佳佳还是史南，都不愿吃下棠越这份安利。
走出医院很久以后，祖宗保终于忍不住了，“姐，你就是这样宣传科学的？”
这是自欺欺人吧？！！
棠越一眨眼睛，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中，“嘘--说个小小谎言，你别学我。”
三天后，仙女山玉泉宫
一声暴喝打破了仙女山的宁静与祥和--
“孽徒！你给老子站住！看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师尊，你这是对老子不敬！”
“闭嘴！！！”
天下第一的玉泉宫玄阳散人，完全没了往日的风度翩翩、道骨仙风，他怒发冲冠，青面獠牙，表情十分狰狞地抄起布鞋，漫山遍野追杀起自己的关门弟子来。
原因嘛，很简单，让我们把镜头稍微往上移，移到玉泉宫创派祖师亲笔所书的、传承千年的、黑漆金字牌匾上--
【玉泉宫】
下面有一行显眼朱砂写的小字，字写的不错，铁画银钩，风骨卓然，任谁看了都得说一个“好”字--如果不看字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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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不如信科学】
☆、第108章 神棍17
玉泉宫中
面色铁青的玄阳散人愤怒地一甩袖子：“绝无此种可能！此事无需再谈！”
“所以你们玉泉宫是打算忘恩负义、知恩不报、过河拆桥？如此狼心狗肺之人，有何颜面自称天下第一？还不如收拾收拾东西，回乡下卖狗肉去。”在玄阳散人面前，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视频通话的那头，紫云观青羊子盘膝坐在蒲团上，手拿一本《道德经》，装模作样地看着书，眼睛却斜斜地瞥了过来，隔着屏幕，嘲讽地望着玄阳散人。
青羊子：该！半个月前你怎么嘲笑我的你忘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死大家一起死！
“黑面羊你别冷嘲热讽，这女娃娃对我玉泉宫有何恩情？”
跪在榴莲上，双手高举过头顶，托举着几十斤重的玉泉宫牌匾的吴申伦，傻呵呵地插了一句嘴：“有的，姐她救过我的命，两次。”
玄阳散人怒吼：“闭嘴，你这孽畜已被我逐出门墙！”
青羊子道：“即便如此，恩你还是得承的，尤小友救人的时候，他可还是你玄阳散人的关门弟子，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而且又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不过就是贴几副对联--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花孔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
“小个P！我玉泉宫传承千年的匾毁了！”玄阳散人心痛得差点拔刀砍人！吴申伦这小畜生写字就写字，偏偏用永不褪色的百年朱砂！洗都洗不掉！
青羊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正好，说明是你亲徒弟，一~脉~相~承~啊~”
最后五个字青羊子说得一波三折，别有深意，玄阳散人脸一黑，“我可算明白了，黑面羊，你这是祸水东引吧？上个月我就奇怪了，你怎么放弃得这么快，原来是在这等着我，无耻之徒！”
“你算计我算得还少吗？咱们两个乌鸦别笑猪儿黑，谁也别说谁。”
“反正我绝对不会同意挂上那可笑的东西，你们紫云观怕相柳氏，我们玉泉宫可不怕！”说着，玄阳散人目光狠狠瞪向站在一旁默不吭声的棠越。
因紫云观刻意封锁消息，玉泉宫只知棠越降服上古凶兽相柳氏，却不知详细情况如何。
玄阳散人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见棠越年纪轻轻，便以为棠越是运气好，侥幸得知相柳氏缺点，将其制服，下意识小瞧了她。
被瞪一眼的棠越摸摸鼻子，道：“散人说笑了，大家都是文明人，讲科学讲礼貌，干嘛喊打喊杀？我是带着诚意来跟你们玉泉宫合作的。”
“断不可能！”
一个科学，一个玄学，合作？可笑。
“我给散人带了一份礼物，散人先看过再说如何？”棠越笑着递上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
伸手不打笑脸人，棠越态度如此温和，玄阳散人倒不好再板着一张脸了，摆摆手，语气有些不可查的缓和，“礼物就不用了，我玉泉宫千年基业，不能成为一个笑柄。”
“还是看看吧。”
电脑那头，青羊子激将道：“花孔雀，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激将法虽然老套，但很有用，尤其是出自死对头之口，玄阳散人冷冷“呵”了一声，“笑话！有何鬼祟手段，尽管放马过来！”
玄阳散人接过礼物，三下五除二将外面的包装纸撕开，然后，除棠越以外在场所有人都默了。
--这是一件所有大学生都十分熟悉的东西，熟悉到期末日思夜想哭爹喊娘的东西，那橙红色的外衣，象征着初升的太阳，那长长长长的书名，标志着它渊博的学识--
《毛泽东思想和花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概论》
简称--
毛概。
这是耍我吧？
玄阳散人勃然大怒，扬手就要将书扔掉，就在此时，棠越说：“开卷有益，你还是打开看一看吧。”
嗯？有古怪。
直觉告诉玄阳散人，这里面有古怪。
玄阳散人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但天性中的好奇蠢蠢欲动，玄阳散人勉强将怒火压下去，随便翻开一页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这……
“师尊，里面写着什么？”吴申伦凑过来想看看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向不知天高地厚鼻孔看人的师尊这般入迷。
玄阳散人“啪”的一声合上书本，踹了吴申伦屁股一脚，“跪你榴莲去！”
吴申伦撇了撇嘴，不甘不愿地跪回原地举牌匾。
玄阳散人保养得如二十多岁年轻人的脸挤出一抹笑：“尤小友。”
吴申伦打了个寒颤，太……恶心了吧！
“可以商量了吗？”
玄阳散人迟疑道：“这……”
“我这还有思修马哲近代史。”棠越一扬手，刷的一声，三座金光闪闪的大山几乎闪瞎了玄阳散人的眼。
玄阳散人一把夺过棠越手中的三本书，手脚之快，让人完全想不到他已经八十有八，“成交！”
吴申伦和电脑那头的青羊子目瞪口呆，师尊花孔雀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对了，”玄阳散人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地将棠越拉到了电脑摄像头照不到的角落，避开吴申伦和青羊子的目光，压低声音问棠越：“你的目标不止玉泉紫云两家吧？”
棠越答：“散人明察秋毫。”
“嘿嘿，我告诉你，剩余那些人中，最好对付的是妙法宗的碧霄子，她的软肋是她当儿子养的小白鼠，你把小白鼠抓起来当鼠质，她肯定束手就擒，让干嘛就干嘛！小白鼠爱吃山脚下七只松鼠家的盐味开心果，你拿开心果吊一吊，它自己会闻着味溜出来。还有符箓门的妙真子，你见到她先如此如此，她肯定会这般这般，然后你……”玄阳散人卖队友卖得滔滔不绝、不亦乐乎。
棠越目光诡异地盯着玄阳散人保养得极好的脸，脑中忽然想起了与吴申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我师尊直觉你有问题，怀疑你是紫云观藏起来对付玉泉宫的秘密武器，要我来探探你的底细，如果能策反你，让你弃暗投明，倒戈相向，捅紫云观一刀那是最好的。】
徒弟卖师尊，师尊卖同道，你们师徒两个都是属二哈的吧？
玄阳散人：嘿嘿，藏起一滴水最好的办法是将它滴入海中，全道门一起丢脸，那我就不算丢脸啦~
“姐，那四本书里面都写了什么？”吴申伦一边啃着榴莲（没错，就是他白天跪的那个），一边问着。
“一点前人心得。”
前人--前个世界的玄门中人的修行心得。
棠越雁过拔毛，在陶桃世界中，借着鬼王身份地位的便利，将特调处的修行秘籍统统背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棠越早就看出玄阳散人修为已至瓶颈，多年难得寸进，故而送上另一个世界的精妙修行秘籍，给予启迪，助他突破。
两个世界玄门中人的修行功法有所差异，但殊途同归，一法通则万法通。
玄阳散人身为一派掌门，自然能看出奥妙所在。
修行之人，对力量的追求刻在基因里，很难抵挡住诱惑。
“什么心得？”吴申伦追问。
棠越却不答：“问你师尊去吧。”
师尊肯说，他又何必来问？
吴申伦闷闷地啃了一口榴莲，忽想起一件事，有些疑惑道：“师尊他怎么不打断我的腿？”
跪几个小时榴莲就算了？可不像斤斤计较的师尊的作风。
“这或许就是答案--”棠越将手机递给吴申伦。
微信私聊
青羊子：【牌匾是假的，真的那块七十年前就被他一石头砸烂了】
社会主义接班人：【他为什么要砸牌匾？】
青羊子：【他要砸我的，我闪得快~】
吴申伦：……
吴申伦气得一跳三丈高：“是假的干嘛罚我？！他这是草菅人命！不行，我得找他算账去！”
吴申伦雄赳赳气冲冲地去找玄阳散人算账。
半个小时后，吴申伦如愿以偿地断了一条腿。
“尤小友，你可记住了？”
棠越笑道：“记住了，谢过散人仗义相助。”
“那就好，我只有一个要求--”玄阳散人一脸严肃，“请务必、一定、必须，让他们比我惨！”
“自然，自然。”
棠越背上背包，对着来送行的玄阳散人和吴申伦道别，“仙女山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散人、申伦，再见了。”
“等我好了我再去找你玩哈！”
“别想！你这欺师灭祖的孽徒，抄经书去！”
有玄阳散人二哈卖队友，棠越一路进行得很顺利。
丹鼎宗、符箓门、妙法宗、三清观……
各门各派长则一个星期，短则一个照面，纷纷棠越被拿下，社会主义与科学之光，普照四方，泽被苍生。
两个月后
玄门大佬聊天群
妙法宗碧霄子：【玄阳！我日你仙人板板！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玄阳散人看着刷屏的怒骂：“脾气最好、最讲究风仪的碧霄子都骂粗口了……”
她肯定比我惨！
欧耶！
☆、第109章 神棍18
伤筋动骨一百天，躺在床上养伤的吴申伦无聊地嗑着香瓜子、煲着脑残剧、刷着围脖看新鲜事，忽然，一条热门吸引了他的注意--
【#官方硬核广告#现在反迷信官方都这么刚的吗？广告都打到三清观的护身符包装上了[图片][图片][图片]】
【有什么奇怪的吗？包装看起来很正常啊】
【背面正中央那--------------------么大的一个二维码你没看到吗？】
【三清观也挺与时俱进的，二维码都弄出来了】
【傻孩子，你扫一下看看】
【咦咦咦咦咦咦？？？】
【知道了吧】
【果然够硬核！】
【不止护身符，我妈买回来的香烛上也有……】
【有谁注意到三清观道士的腰带了吗？我好像看到上面有字，但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裤腰带看[图片][图片]】
【以我50的视力看--求神不如求己--以上】
【我大三清观好歹也是一百年的老道观了，给点面子行不行？】
【你们才两百年，我们钟庙山三百年的都还没开口呢！逢人便发毛概马哲可还好？我才刚毕业呢！PTSD都被吓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我家那边妙法宗也……】
【别说道观，连和尚庙也没逃过……】
【惨！太惨了！看人家和尚庙里的小和尚哭成啥样了[图片]】
【官方这是重拳出击，开始打击封建迷信了吗？】
【虽然但是，官方干得好！】
【好像不是官方，是民间热心组织】
【那更硬核了！】
……
两个月不见，姐的协会都上热搜了。
吴申伦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我来凑给热闹吧。”手指啪啪啪地发出一条围脖--
【关注@反封建迷信协会，随机抽五十名幸运粉丝送最新款花花手机】
花花手机，高端手机，价格8000往上走，最新出的那款黄金外壳，售价19999，装逼必备。
围脖刚发出去没一分钟，立马有好几个粉丝回复转发，吴申伦抬头看了眼窗外，夜色漆黑，深夜两点。
夜猫子还是挺多的。
确实挺多的，一条微信信息跳了出来--
【玄阳散人：孽徒！你想干什么？！】
吴申伦面无表情，手指点点，拉黑，不是将我逐出师门了吗？哼！
没过一会，又一条信息跳了出来：【咸鱼：申少，你这是啥操作啊？】
吴申伦是天师，也是富二代，天师有天师的圈子，富二代也有富二代的圈子，这个微信名叫“咸鱼”的人，就是吴申伦在富二代圈子里的狐朋狗友，人如其名--一条家里有矿混吃等死的咸鱼富二代。
【吴申伦：我姐是协会的人，给个面子，你也吆喝几声】
【咸鱼：成，我帮你宣传宣传】
次日中午，吴申伦看看时间，想着圈里的那些花天酒地、日夜颠倒的朋友们应该起床了，拿起手机一个个找过去--
“眼镜，是我，吴申伦，帮我个忙呗……”
“喂，小喵崽子，你围脖粉丝挺多的吧……我认了个姐姐，人挺好的，就是人气低了点，你……”
“陈仔，我有件事……你知道了？消息挺灵通的嘛！……行，谢了，回头请你喝酒，地点随你定……”
……
吴申伦人虽二，但家世好，讲义气，狐朋狗友一大堆，而且又是打电话亲自恳求，态度摆在那，圈里的富二代们也愿意给面子，反正不过举手之劳，不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就能白白得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社会浮躁，拜金主义盛行，富二代们自带光环，网上粉丝拥趸无数，他们齐刷刷地发微博宣传支持，很快，反封建迷信协会又上热搜了。
某城中村老旧狭小的出租屋中，黄晓晴看着围脖热搜，自言自语道：“这什么协会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请动这么多富二代帮忙宣传？”
黄晓晴是个刚踏进社会没多久的小菜鸟，平时也没什么爱好，空闲之余，就喜欢看看偶像剧、追追小说、刷刷热搜，反封建迷信协会前天第一次上热搜她就注意到了，只是事不关己，她也就哈哈哈一笑而过，没放在心上，但现在不同，望着那条抽奖围脖，黄晓晴眼睛都直了！
“最新款花花手机！”黄晓晴吞了吞口水，花花公司不干人事，搞饥饿营销，最新款的花花手机有钱也未必抢得到，黄牛那都炒到两万三了！
黄晓晴摸着自己用了一年半、屏幕都碎成雪花的手机，心里不由幻想起来--如果自己是那五十分之一的幸运儿，如果抽奖抽到了自己……肯定把花花手机卖了换钱！
“两万三耶！半年的工资！够我买七八部新手机了！”
关注，赶紧关注。
“前天协会的粉丝好像只有五千吧？现在都飙到了三十万了，金钱的魅力真大啊！”
黄晓晴一边感叹着，一边翻看着反封建迷信协会的围脖，最新一条围脖--
《一尸两命的小三，时隔二十年的复仇》
“不是说反迷信吗？怎么自己说起鬼故事来？”黄晓晴疑惑地嘟囔着，点开长围脖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ZC省某村近二十年来，村里的孕妇不是流产就是生下畸形儿，健康的新生儿寥寥无几，大家都说是恶鬼回来报仇了--
二十年前，村长儿子对一个名叫小翠的少女始乱终弃，小翠含恨自杀，一根绳子吊死在村长家门口，一尸两命，并留下了遗书，诅咒村里所有的人断子绝孙。
自那之后，村里健康婴儿越来越少，村民请了不少和尚法师来超度小翠，钱没少花，可效果一点没有。
村民们都快愁死了，村里的年轻人也不敢再呆在村里了，纷纷往外面城市赶。
说来也奇怪，留在村里的村民不孕不育、难有子嗣；离开村子、在外成家立业的村民们，生育情况就很正常。
例如，村里有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姐姐嫁给村里的一个小老板，妹妹嫁给城里的农民工，姐姐结婚七年肚皮都半点动静，妹妹七年来却一个接着一个，接连生了五个孩子。后来因为感情不和，姐姐和丈夫离婚，去投靠妹妹，另外找了一个男人，结婚没一年，姐姐有了。
大家越发相信这个村子是被恶鬼小翠诅咒，离开村子的人越来越多，村子都快成为一座空村了。
有专家听说这事后，千里迢迢赶过来调查情况。
专家们对神鬼之说嗤之以鼻，坚信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清楚。他们带来无数精密仪器，对村里的地理位置、地质、地貌、气候、土壤、植被、水资源等等进行了一系列研究，又采访了村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连村长家的狗都没放过。
专家先是怀疑是村里的毛巾厂污染了水源，然后怀疑村里土壤重金属超标，紧接着还怀疑医院医疗条件太差医生医术不行……
怀疑来，怀疑去，专家们足足怀疑了两千多字，最后终于查出了真相--
所有东西都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村长。
村长跟村里一半的女人有一腿，换而言之，村里年轻一辈，一半是他的孩子。
近亲结婚，不出问题才怪。
“不对啊，明明我结扎了……”奸情大白、被愤怒的村民打进医院的村长，摸着缠着厚厚绷带的脑袋一脸不解。
专家淡定解释道：“医生功夫不到家，输精管复通了。”
“坑爹啊！”黄晓静愤怒地将手机砸进棉被里，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前面把气氛渲染得那么恐怖和诡异，黄晓静还以为真有鬼呢！结果跟鬼没半毛钱关系！
骂骂咧咧了好一会，黄晓静的舍友白小晶受不了了，用力地咳了一声，黄晓静连忙闭上嘴巴。
她这个舍友平时人挺不错的，就是听不得一点噪音。
黄晓静捡回手机，刚想退出这侮辱智商的围脖看剧去，一条评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看哭了】
黄晓静：？？？
【写得真是太好了！太刺激了！第二次看还是一样十分感动！】
黄晓静：这姐们回复错了吧？
【好有画面感，就跟在看好莱坞大片一样，大大你的文笔太厉害了！】
【既有亲子片的温馨，又有悬疑片的曲折，还有爱情片的浪漫与搞笑片的荒诞，四者结合得非常好！如果十分满分，我给99，因为我们要长长久久~】
黄晓静：这是水军吧？也太不走心了！能先看看文章再发评吗？
评论底下一水的彩虹屁，好些都是加V认证过的围脖大号，要买这些人当水军，得花多少钱？
黄晓静有些怀疑人生了，自己的审美是不是出问题了？
刚好，协会新发了一条围脖--
《解剖途中，尸体忽然从台上坐起》
花三分钟看完新围脖的黄晓静想扇自己一个耳光，叫你手贱！这是啥玩意啊！
解剖途中，尸体忽然从台上坐起--原因是，误！判！人只是喝！醉！了！
喝醉和死亡能一样吗？！
黄晓静抄起手机就要开骂，可再一看协会围脖头像，黄晓晴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像是喝醉酒般，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文字都出现了重影，不断旋转着，跳动着，越转越快……
“咚--”
黄晓静倒在床上昏迷过去。
与此同时，玉泉宫中
吴申伦望着反封建迷信协会的围脖头像，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催眠咒？
效力不强，只对心智不坚定的普通人有效，持续时间更是短暂，但……
如此行为，踩线了。
黄晓静昏迷时间很短，才一分钟，短得连手机屏幕还没黯。
黄晓静睁开眼睛，再看围脖，心情感触有了些许转变--
其实嘛，想想剧情还是挺合情合理的，之前是自己带着偏见眼光，差点错过好文了！
黄晓静往后一躺，赖在床上，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刷起协会围脖。
“咦……这是……有奖征文？《我身边有鬼》……一等奖……个、十、百、千、万、十万！”
黄晓静忍不住惊叫出声，又引来舍友白小晶的注目，这次黄晓静顾不得其他，噔噔蹬跑到白小晶身边，将手机捅到她面前，惊喜道：“小晶你看！有奖征文，一等奖十万现金！二等奖五万！三等奖三万！优秀奖也有五千块！小晶你不是急需用钱吗？你文笔这么好，去参加一定能拿到好名次的！”
白小晶盯着海报上特意标红加粗的数字，目光沉沉。
三天后，棠越围脖收到了一条私信--
【我听到我孩子的哭声】
【但他落地前就死了】
☆、第110章 神棍19
棠越家中，原本客厅被改成了办公室，一张三人位三角办公桌摆在客厅正中央，简约屏风隔断出不大的办公空间，轻轻的键盘敲击声在房中回荡，阳台上，一排香水茉莉花开得绚烂，风中送来淡淡的花香，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美好，完全看不出，这里曾是害死十数人的闹鬼凶宅。
也正因如此，棠越才能以1000块的超低廉价格，租到这间位于市中心的三室二厅。
至于那害死人的厉鬼，棠越一巴掌送他轮回去了。
祖宗保打坐般盘膝坐在电脑椅上，大大打了个哈欠，从早上五点到现在十二点，连看了上百篇鬼故事的他，眼睛疼、脑壳疼、屁股疼，感觉比练了一天的功夫还累。
祖宗保揉了揉太阳穴，道：“姐，这样真的能找到觊觎玉璜的神秘人吗？”
坐在祖宗保旁边，同样看了七个小时鬼故事的棠越，喝了口水，道：“据史易所说，那个神秘人来H市至少三年，这三年来，他住在哪？做过什么？跟哪些人有过接触？虽然他一把火烧了金花娱乐城，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烧死了，但仅仅这样，还是不够的。行过必定会留下痕迹，他修鬼术，行邪道，居住之地定然会有鬼怪异象发生。”
祖宗保恍然大悟：“所以你搞有奖征文，是想引出目击证人？”
“或许还有受害者。鬼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炼出来的。”
人变成厉鬼，必是因为心有冤屈执念，婴儿心思纯澈，不像大人那么肮脏复杂，堕成厉鬼的概率不及大人的万分之一。
寻找言真的那天晚上，棠越所遇到的鬼婴，分明是被当做了弃子，放弃得如此干脆，可见神秘人手中一定还有其他鬼婴，数量可能还不少。
祖宗保不再多言，喝了一口提神的咖啡，继续看起鬼故事来。
一个多小时候，祖宗保忽然叫道：“姐，这篇鬼故事有古怪！你过来看一下。”
鬼故事的头两句是：“我听到我孩子的哭声，但他落地前就死了。”
棠越挑了挑眉，婴孩？
棠越拉了椅子在祖宗保身边坐下，慢慢看起这篇故事来。
故事情节很老套，讲述一个女大学生打的被司机强暴，为维护名誉，女大学生没有报警，只当自己做了一场噩梦。几个月后，女大学生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找人借了钱，将孩子打掉。但自医院出来后，怪事频频发生……
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她感觉有谁在看着自己；她的手指上出现了小小的握痕；过马路时，有谁狠狠将她推到在地；睡梦之中，似乎有一团黏糊的东西贴在她腹部，冰凉无比，她掀开被子一看，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对她裂开了嘴唇……
“太真实了。”棠越评价道，不是故事情节真实，而是里面关于“怪事”的描写过于真实，真实得好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光看着我都起鸡皮疙瘩了。”祖宗保摩擦着手臂。
“作者叫什么名字？”棠越问道。
祖宗保道：“白小晶。我顺道在网上搜了搜她的资料……风评有点差。”
风评何止是有点差啊，简直都黑得没法看了。
白小晶，H大文学系的系花，去年毕业，贴吧到现在还挂着有关她的许多黑料帖子--
有人说，白小晶爱慕虚荣，穿山寨，拿假包，撒谎成性，明明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却在同学面前假装是富二代白富美；
有人说，白小晶养备胎，收了自己许多昂贵的礼物却连手都不让拉一下，后来备胎发现白小晶是KTV公主，一晚只需要1600块；
有人说，白小晶整过容，双眼皮是假的，鼻子是假的，胸也是假的，还放出了白小晶高中和大学的对比照；
还有人说，白小晶借钱不还，把债主拉黑，债主上门她还理直气壮，口吐莲花；
……
“整容……姐，这两张照片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吧？”祖宗保关注点清奇，放大了白小晶高中和大学的对比照，看来看去也没看出哪不一样。
“不是只有欧式双眼皮和锥子脸才叫整容，白小晶确实动过脸，但动得很细微也很自然，看上去就跟没动过手术一样，这种风格和技术，应该是日国医生做的。”
“出国整容，那得不少钱吧？所以……她借钱的事是真的？”
棠越道：“网上的消息，看过就算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去见了真人才能下定论。”
棠越和祖宗保找到了白小晶所住的城中村。
至于棠越为什么会知道白小晶的住址，答案很简单，白小晶的围脖透露太多信息了--
白小晶说过，她楼下早餐店的胡辣汤很好吃；白小晶拍过雨天落在她窗外的一只小鸟，背景拍进了城中村的部分建筑；白小晶还拍了自己养在阳台的蔷薇花，攀着阳台栏杆一路生长，生机勃勃……
有了这些信息，棠越很轻松就推断出了白小晶的住址。
白小晶所住的环境不算好，人员密集，房子老旧，没有电梯，楼梯狭小，灯光昏暗，地上扔着垃圾，还有一大滩呕吐物黏在地上没人清理，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味，十分憋闷。
自踏入老楼起，祖宗保就一直秉着呼吸，棠越看了祖宗保一眼，道：“要不然你在外面等我？”
祖宗保摇头，不说话，他怕一开口就被臭味给冲晕过去。
快步走过楼梯，来到白小晶租住的房间门口，敲门。
“谁啊？”不多时，屋内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紧接着，房门打开，一个穿着睡衣蓬头垢面的女人打量着棠越，问道：“你找谁？”
这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微胖，皮肤蜡黄，眼睛下两团眼袋更加深了她的年龄感。她穿着一身棉质长款睡衣睡裤，右手戴着一副黑色手套。
棠越不由在女人右手上多看了两眼。
女人很敏感地将右手背到身后，再次问了一遍：“你们找谁？”
“白小晶，我来找你。”
祖宗保愕然瞪大眼睛--她就是白小晶？！！跟照片上差别也太大了吧！而且年龄也对不上啊！白小晶去年毕业，今年应该25岁，但眼前这个女人，至少35+！
白小晶立马警惕起来：“你是谁？”
“能帮你的人。”
白小晶脸色一变，用力将门关上。
奈何棠越眼疾手快，按住了门板，任白小晶怎样使劲，门板纹丝不动。
“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警察解决得了你的问题吗？能让你恢复青春，能让缠着你的哭声离开吗？”
白小晶一愣。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
棠越刚踏进屋，一眼就看到摆在门边的帆布制鞋柜，上面乱糟糟地放了好几双高跟鞋，熟悉的logo向世人倾诉着自己的昂贵--如果是正品的话，一双鞋至少能抵城中村一年的房租；就算是仿品，看这做工，价格也不低。只是这么好的鞋子，都堆灰了。
白小晶居住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
大厅右边放了一张长方形餐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键帽都掉了好几个；电脑旁的泡面吃到一半，还散发着热气；左边摆了一张沙发床，床上被子没叠，枕头凌乱，内衣一半塞在被子里，一半露在外面。
祖宗保尴尬地移开目光，白小晶脸一红，连忙用被子将床盖上，咳了一声，道：“你们坐。”
白小晶招呼棠越和祖宗保坐下，祖宗保有些迟疑，这才两把椅子，怎么坐？
白小晶自己坐到沙发床上，祖宗保这下不用纠结了。
棠越扫了几眼屋内摆饰，问道：“你和别人一起住？”
“对，我跟人合租，她住里面的房间，我住大厅，便宜点。”说到这，白小晶神情有些苦涩。
“你舍友呢？”
“她上班了，我是无业游民，平时接点软文，勉强不饿死自己。大师，你们怎么称呼啊？”
棠越道：“我叫尤神佑，他叫祖宗保，我们是反封建迷信协会的人，看到你投的稿件，里面有些东西写得太过真实，不是亲身经历，绝对写不出那样的东西来。所以，我们来找你，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反封建迷信协会……原来是在钓鱼执法啊……”白小晶苦笑，她找了那么多的“大师”，没一个能解决她的问题，她都要放弃了，没想到因为一个鬼故事，钓来了两个真正的“大师”。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确实，那不是故事，而是我的亲身经历……又来了！”白小晶脸色剧变，“你们有听到哭声吗？他又叫了，你们听到了吗？”白小晶有些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别叫了--别叫了！”
棠越和祖宗保对视一眼，他们两个都没有听到什么婴儿的哭声，更没有感觉到鬼魂的靠近。
棠越点一滴水弹到白小晶眉心上，一层水光结界张开。
祖宗保有些讶异，这是……屏蔽神识的结界？
白小晶脸上痛苦的表渐渐消失，她试探性地放下了手--听不到了？哭声……没了？真的是大师？她有救了！
棠越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到哭声的？”
“半年前，打胎之后……起初声音很小，频率也很低，大概七八天叫一次，但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尤其是这两个月，他天天叫，声音好凄厉，就像针在刺我的耳朵……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找大师驱鬼，但这反而激怒了他，当天晚上，我做梦梦到了自己被砍成尸块……”想到了梦中的场景，白小晶身体不断哆嗦着。“次日我醒来时，竟然发现我的手指上出现了黑色的手印，怎么洗都洗不掉！”
说着，白小晶脱下了手套--
在她右手小指上，有一圈黑色的握痕，像是刚出生的婴儿，死死抓住了母亲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放开。
棠越追问道：“你听清他说什么没有？”
“他能说什么？就是一直在怪叫。”
棠越叹道：“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想向你传递什么信息。”
☆、第111章 神棍20
“故事里说的不全是事实，至少，你曾经对着这个孩子怀抱过期望，并且，孩子成功降世了吧？”
白小晶低下头，双手捧起水杯挡在胸前，像是在身前树立起了一道屏障般，“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注意到白小晶的动作，棠越心中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道：“你知道吗，人化作厉鬼后，理智渐渐消散，心中只余下仇恨、执念和嗜血的欲望。厉鬼要报仇的话，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七七四十九天。而从你听到孩子的哭声到现在，已过半年，你仍好好的。”
“你说那个孩子在报复你，但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个孩子在本能地祈求妈妈的关注。”
“他注视着你，呼唤着你，对你露出微笑，紧握着你的手指不肯放开，趴在你肚子上，仿佛还在温暖的子宫之中……”
白小晶反驳道：“可是他明明将我推向车流……”
“你在鬼故事中提过这件事，我有点疑惑，所以找朋友调来了当天的车道监控录像。”
（快20章没出现的系统099骄傲地昂起脑袋。）
“你自己看看吧。”棠越点开监控递给白小晶。
白小晶盯着监控，表情慢慢变了。
“不是害你，而是救你。你那天心神恍惚，没发现红绿灯已经换了，如果不是他及时推了你一把，你早已丧命于在车轮之下。你看到跟在你身后的那团淡淡的烟雾了吗？那就是你的孩子。阳光对于厉鬼来说，堪比硫酸剧毒，他宁肯自己受伤，也要冲出来保护你。”
“你还说他想害你吗？”
真相突如其来，颠覆过往，白小晶一时间脑中一片混乱。
“你也曾爱过这个孩子吧，所以他才对你有这么强大的执念，久久不愿离开。”
“把你的经历原原本本告诉我们，这样我们才能知道，孩子到底想要告诉你什么，我们才能真正帮到你们。”
白小晶咬着唇，难以启齿。
“网上说你拜金、整容、养备胎、欠债不还……这些传言，有几分是真的吧？你脚码37，鞋柜上37号的鞋子无一例外，都是名牌，且全是去年春季推出的新款，价格不菲，就连看上去最普通的黑色芭蕾舞鞋，现在官网价格都要五千八。”
一旁的祖宗保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双平底鞋五千八！有这钱干嘛要住这种地方？
“你是普通家庭出身，又没工作，哪来的钱买这些奢侈品？”
白小晶紧握着水杯，“你也怀疑我是被人包养了？”
“听你的口气，并不是？”
“或许更糟糕一些。”白小晶摸着自己的脸，抬头看向祖宗保，忽然问道：“你看我美吗？”
祖宗保被问得一愣，不知道白小晶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老实回答道：“美。”
如果忽略掉她蜡黄粗糙的皮肤和脸上的皱纹，白小晶无疑是美丽的。
“五十万的脸，当然美了。”
“双眼皮、隆鼻、嫩肤、溶脂、瘦脸、垫下巴……看不出来我动过这么多地方是吧？也是，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庆幸的？”白小晶苦笑着，“让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
白小晶是小镇姑娘，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人人都喜欢她，卖早餐的大叔总会多给她两个肉包子；邻居阿姨总喜欢抱着她，蹭着她的脸，久久不肯撒手；班上的男同学争先恐后地来讨好她，为了跟她一组玩游戏，他们甚至打过几次架，连老师和家长都惊动了……
“小晶，吃什么才能长得像你这么好看啊？”她的初中同桌，一个胖妹又是羡慕又是好奇地问她。
“不知道啊，我也没吃什么东西，可能基因好吧。”
白小晶嘴上没明说，但她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豪。
白小晶被众人偏爱着长大，她以为自己会在所有人或是羡慕、或是宠溺的目光中，顺风顺水地过完一辈子，直到她上了大学。
她走出了家乡小镇，来到了H市这个一线城市，在人才济济的大学中读书学习。
大城市里的姑娘，吃好养好，见多识广，懂得穿搭打扮，又是青春正盛，怎么也是好看的。
小镇中人人夸赞的白小晶，在H大里，无论家世、相貌还是学识，样样比不过别人。
在这个大城市，白小晶只是一个相貌中上的普通女孩，还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穷酸女孩。
围在她身边打转的男生不见了，白小晶形单影只，想要找人作伴，可她与同宿舍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同宿舍的人穿着L家新款衣裙，背着CC家的包包，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哪个牌子的面膜好用，哪种颜色口红搭配哪款衣服、哪款妆容发型适合哪个场合……
白小晶坐在她们身边，一句话也插不上嘴。
舍友们时不时看过来的目光，如X光般扫过她寒酸的衣着打扮，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们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透露着鄙夷。
白小晶如芒在背，这种眼光她很熟悉，她从前就是这样看小镇别的女生。
原来被人瞧不起，是这么的难受！
白小晶不想被人瞧不起，所以她用大半个月的生活费，肉疼地买了舍友们常说的那家店里，最便宜的一条长裙。
穿上那条裙子，白小晶感觉自己跟舍友们是同一个国度的人。
高昂着脑袋，白小晶压抑不住得意地在宿舍里走来走去，一会倒水，一会拿东西，尽情地展示着自己新买的裙子。
不知为何，舍友们面色古怪，似乎在强忍着笑意。
白小晶心有所感，拿着饭盒假装出去打饭，实际上绕了回来躲在门外偷听。
“她身上的裙子是不是我们上次逛街看到的那件？”
“就是那件，老气又过时，清仓的货色，卖了好久都卖不出去。”
“也就她那个农村来的当宝，你们看见她刚才走路的姿势没有……撑着两只胳膊，跟螃蟹似的！”
“对对对，就是螃蟹！泥里的螃蟹！”
……
白小晶眼眶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才好！
为了融入舍友们的圈子，白小晶课余时间拼命打工兼职挣钱，有时候为了一个好的兼职，她甚至连专业课都翘掉了。
她所挣的钱都拿来买衣服、买鞋子、买化妆品，她在网上自学化妆穿搭，人一日日变得漂亮时尚起来。
舍友们对她刮目相看，跟她有了共同话题；班上的男生也慢慢注意到她，开始有人向她示好、献殷勤。
白小晶很享受这种待遇，为了维持这种待遇，白小晶越来越注重穿衣打扮，越来越注重牌子，吃的、穿的、用的，都必须是牌子才行。
很快，她打工兼职挣来的钱就不够用了。
“钱不够就贷款呗，零首付，只要身份证一张，就能获得几万块钱，当天放贷，手续快捷得很。”同系的王玉师姐说道。
王玉师姐是学生会会长，身材高挑，长得漂亮，穿着时尚，还能歌善舞，是学校舞蹈社社长，经常上台跳舞、当主持人，在学校人气很高。
白小晶很喜欢、也很信任王玉师姐，因为王玉师姐从没嫌弃过她，处处帮着她，教她穿衣打扮，还介绍兼职给她做。
“这……正不正规啊？”白小晶有些犹豫。
“正规！当然正规！学校里好多女生贷款呢！就你们班的那个谁谁，别看她打扮得光鲜亮丽，其实也是穷鬼一个，衣服包包什么的，都是贷款买的。”
“借个一两万块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让自己高兴比什么都重要。而且贷款利息低，每个月只需要还款几百而已，你做几天兼职就赚回来了。”
“花将来的钱，圆现在的梦，有什么不好？”
白小晶对王玉师姐的话深以为然，没多做考虑就签订了合同，跟贷款平台借了两万块钱。
热乎乎的钱到手，白小晶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快活似神仙。
贷款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第一次是因为衣服包包，第二次，是因为整容。
白小晶班上有一个名叫小美的女生，跟白小晶一直不对付。
白小晶知道小美是嫉妒自己的美貌，嫉妒自己受男生欢迎，所以才处处针对。
说实话，白小晶有些享受这种针对。
可一个暑假没见，颜值一直不如她的小美，眼睛大了，鼻子高了，皮肤白了，站在她身边，白小晶竟然被比了下去。
原本围在她身边的男生，也像闻到蜜的蜜蜂般乱哄哄地挤到了小美身边，殷勤讨好。
“她是整容了，眼睛鼻子都动过。”王玉一言道出玄机。
“啊？整、整容？！”
“大惊小怪什么，现在整容不很正常吗？国外的父母还把整容当做成年礼送给孩子呢！思想开放点，学校里动过脸的女生也不少，就连我自己也动过，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从前长得很一般的，男同学都把我当哥们的那种。”
“而且啊，小美还是我介绍的。外边整形医院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给人动刀的医生，是不是七天速成培训班出来的。我有朋友在整形医院工作，对里面的弯弯绕绕很熟悉，都是同一个学校的，她们求到我头上，我就帮忙介绍介绍，省得大家走了弯路，白花了钱，还毁了一张脸。”
“整容……要多少钱？”
“看你做什么项目吧，不同项目价格不同，最便宜的几千块钱，不过这种是流水线出品，没点个人特色，走在大街上撞脸比撞衫还厉害。”
“那好的呢？”
“好的就是请有几十年经验的日国医生，根据你的脸型、身材和气质，量身定制整形方案，保准美得独一无二，美得浑然天成，任别人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你动了刀子。”
“这种要多少钱？”
“看人底子，底子好的要动的地方少，要花的钱也少；底子差一点的，花的钱也就多了……几万到几十万吧。”
白小晶吸了一口凉气，“几十万？！”
“对啊，你别这么一惊一乍，不过就是几十万而已。小晶，你是不是也想整容？让我看看你的脸……”王玉捧着白小晶的脸上下打量好一会，道：“底子还是不错的，如果眼睛再大一点点，鼻子再高一点点就好了。放心，以你的底子，用不了那么多钱。”
白小晶轻轻拍掉王玉的手，“师姐别说笑了，我现在还背着债呢，哪有钱。”
“没钱再贷呗！”
“钱还没还清也能贷？”
“能，不过吧，条件会更严格一点。”
白小晶本来只想贷个一两万，做做鼻子就好，可被整形医院的咨询人员一顿花言巧语的忽悠，白小晶晕晕乎乎的，同意做全脸整容，签下了二十万的贷款。
从手术台上下来，麻药威力散去，理智随着疼痛渐渐回归，白小晶看着白纸黑字的200000，差点没晕过去。
二十万！
她拿什么去还？！
恢复期还没过，白小晶就翘掉了所有课程，疯狂地接兼职赚钱还债，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无奈之下，白小晶做了一个极其不智的决定--
拆东墙，补西墙，从其它网贷平台借款，还整容贷款的债。
这种方法无异于饮鸩止渴，利息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二十万的欠债，稀里糊涂的就变成了五十多万！
白小晶不断接到催收的短信和电话，甚至还有催收人员直接找到了学校，威胁白小晶，再不还钱，他们就将白小晶的luo照发给白小晶的父母、亲戚、邻居、老师、同学……
白小晶怕了，肠子都悔青了，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死也不会踏上luo贷这条不归路！
但现在她已经回不了头。
就在这时，王玉又出现了。
“我这里有个工作，来钱很快，也不累，就怕你接受不了。”
“什么工作？”白小晶焦急地抓住王玉的手，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
现在只要能还上钱，拿回自己的luo照，白小晶什么都愿意做！
☆、第112章 神棍21
王玉将白小晶介绍到了金花娱乐城当KTV公主，不出台，只端茶倒酒的那种。
金花娱乐城的规矩是，所有公主在包房提供服务时，全称都必须跪着，说是要给客人国王般的享受。
白小晶很不情愿，但看在钱的份上，白小晶也咬牙忍耐了下来。
在金花娱乐城跪一夜光小费就500，酒水提成另算，遇到出手大方的客人，有时候一夜甚至能赚到两三千块钱，。其他哪样兼职能赚到这么多钱？
白小晶算过了，一夜最低算它800，20万只需要忍耐250天。
为了这张系花的脸，忍耐大半年，应该是值得的吧？
白小晶摇摆不定着，白天在大学，被越来越多的男生包围恭维时，她觉得值；
可晚上跪在地上，服务那些她平时看都看不起的暴发户包工头时，她觉得不值--
“啧啧，都说读书改变命运，我呸，钱才能改变命运！像我，小学一年级都读不下去，背上两袋馒头就出来闯天下，现在呢，男大学生给老子打工，女大学生跪着给老子倒酒。”满嘴大黄牙的肥猪暴发户大口喝酒，唾沫横飞地对着同伴吹嘘着，他的同伴们也纷纷附和奉承。
“我公司还有个硕士，听说也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的，可那又怎样？老子当着他的面拉他女朋友上床，他连P都不敢放！”
白小晶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光线昏暗，可暴发户还是注意到了白小晶这个细微的表情，或者说，暴发户一直在注意着白小晶，毕竟，像白小晶这种新来的女大学生，不赶紧上口咬，过几天就不干净了。
“你看不起老子？装什么清高？”暴发户一把抱住白小晶，浓烈的酒味混合着汗酸味直冲鼻腔，白小晶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了！“不就是要钱吗？正经的女人哪个会来这种地方工作？要多少？一万够不够？你们H大的校花也就值一万块。”
白小晶不敢得罪客人，眼眶带泪地推搡躲避着。
“李老板，有了新来的小姑娘，你就不理人家了，是不是嫌人家人老珠黄了？”另一个公主小丽连忙上来，用巧劲将白小晶挤出暴发户怀中，嗲声嗲气地撒着娇。
小丽跟白小晶不同，她来金花娱乐城已有两年，身经百战，对于这种客人很有经验。
风情万种的美女在怀，娇嗔调情，香吻处处，暴发户注意很快便转移开了，“哪能啊！小丽你可是我的大宝贝！”说着，咸猪手在小丽的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
小丽趁机给白小晶一个眼神，白小晶连忙缩着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包间。
两个小时后，送走了李老板，小丽点燃一支女士烟，吐出一圈漂亮的白圈，在袅袅的烟雾中，小丽对白小晶说：“趁现在还能走，就赶紧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白小晶收拾着包房残余垃圾，闷闷道：“……我欠了很多钱，不能走。”
“luo贷吧，你们这些女大学生啊……为了几个包包，几件衣服，值吗？跟家人坦白吧，赶紧把钱还了，网贷专吃利息的。”
白小晶摇头，她怎么有脸跟爸妈开口？爸妈会打死她的！
小丽嗤笑一声，随手将女士烟碾灭，抱着胳膊扭着腰离开，这些女孩，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白小晶打定主意，赚够了20万，她立马离开。
她没想到，竟然会在金花娱乐城遇到熟人。
那天晚上，被客人泼了一脸酒的白小晶急匆匆去女卫生间洗脸，打开门的一瞬间，白小晶愣住了--
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衣衫不整，外套都脱到了手肘，露出的半边肩膀上红痕处处，被李老板架在洗手台上，昂着头露出了白皙纤细犹如天鹅般优美的脖子，任李老板啃咬舔吻，做作的呻吟毫不掩饰。
虽然她浓妆艳抹，但同学朝夕相处三年，白小晶哪能认不出她来！
--小美！
【你们H大的校花也就值一万块！】
【你们这些女大学生啊……为了几个包包，几件衣服，值吗？】
他们说的竟然是小美！
小美也注意到了傻愣愣站在门口的白小晶，吓得尖叫起来。
白小晶如梦初醒，下意识转身逃走。
回到学校后，白小晶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面对小美。
没等白小晶想出对策，小美那边先下手为强，一夜之间，贴吧、Q群、学校论坛忽然爆出白小晶为钱出卖身体，去金花娱乐城当坐台小姐的消息，文字照片样样俱全，想赖都没得赖。
所有人看白小晶的眼神都变了。
白小晶四处跟人解释，出卖身体的是小美，她只是很单纯在那里当服务员！
可大家都当她是转移视线、贼喊捉贼、疯狗乱咬人。
“去那种地方工作，还能很单纯，呵。”
事情闹得很大，连学校都惊动了。
学校为声誉着想，决定劝退白小晶。
关键时候，还是王玉这个学生会长站了出来，力保白小晶，这才留住了白小晶的学籍，只是处分了事。
流言被学校压了下去，但白小晶的麻烦还没结束，她不能再去娱乐城工作，没有收入怎么还贷款？
催收人员日夜不休，几乎打爆了白小晶的手机，白小晶只能将手机关机，可催收人员知道白小晶的底细，竟然印了传单塞到了白小晶宿舍门缝里。
白小晶快被逼疯了，走投无路之下，又去找了王玉，求王玉再帮她找个来钱快的工作。
“工作有是有，你知道代孕吧？有些人很喜欢孩子，但命中注定不可能会有孩子，所以他们需要一点帮助。像你这种身体健康、长得漂亮、学历又高的女大学生，十分吃香，代孕一次，成功的话能拿到六十万，如果是男孩，加十万，双胞胎的话，价格翻倍。就算中途流产，也有十万的营养费。”
白小晶听懵住了，这不是出卖子宫吗？！
“定金二十万，生下孩子后结尾款，小晶，这是我能想到的，来钱最快的兼职了，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也没其他办法。”
“万一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你现在不是快要大四了吗？大四离校实习，正是代孕的好机会。你假装是去别的城市实习，把联系一断，躲十个月，等生完孩子后再回来，实习证明我帮你搞定，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可身材……”
“你还年轻，恢复很快的。”
白小晶还在犹豫，王玉的手机此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王玉接起一听，脸色变了，用力摁掉手机，对白小晶严肃道：“你的催收人找到我这来了。”
白小晶慌了，一咬牙，“定金二十万吧？我做！”
白小晶被送往一处秘密工厂，工厂里面还有很多年轻女人，都是跟她一样，为了钱出卖自己子宫的女人。
在代孕工厂中，白小晶像是坐牢一样，军事化管理，被监管自由，不能与外界联系，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做多长时间运动、睡多长时间的觉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晚上八点关灯睡觉，早上八点起床运动。
这么早，习惯晚睡的白小晶哪能睡着。
在房中没有其他娱乐，白小晶穷极无聊，自寻乐子，晚上常常坐在窗户边上，对着外面天空自言自语。
有时候，她也会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目光满是期待--
“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地长大啊！”
白小晶时常对腹中孩子这样说，只有孩子平安生下来，她才能拿到尾款去还贷款，才能拿回自己的luo照，才能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如果她能重新开始，她一定不再沾网贷！太可怕了！
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唯一的指望，是她翻身的唯一筹码。
白小晶比任何人都希望孩子快快长大，快快落地，孩子似乎也感知到了母亲的想法，时不时动动手脚，跟母亲打招呼，白小晶感受着腹中的胎动，笑容越发灿烂。
十个月之后，白小晶分娩，成功生下孩子。
可孩子的出生却像是带走了她的生命力般，白小晶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皱纹爬上她的脸，霜色在鬓间蔓延，曾经百米第一的她，现在走几分钟就气喘吁吁。
对着镜子中蓦然苍老的人影，白小晶几乎要发疯了！
她最在乎美貌，可现在竟然衰老成这样！
这就是她的报应吗？
她学校也不敢回了，还完贷款后，她躲了起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敢露面，连毕业证都是托王玉拿的，生怕被人发现，曾经美丽的系花变成了一个中年大妈。
厄运还没结束，离开代孕工厂没多久，白小晶忽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极近极近，好像就在她身边。
听完白小晶的回忆后，棠越问道：“你知道代孕工厂在哪吗？”
白小晶摇了摇头：“国内代孕违法，工厂很神秘，所有代孕妈妈都是蒙着眼睛送进去的，平时也只能在规定的地方走动，一靠近边缘就会有人出来阻止。”
棠越问：“你的代孕方式是自然怀孕还是人工授精？”
白小晶脸色有些难看。
看白小晶神情，棠越心下了然，自然怀孕。
棠越又问：“你看清楚孩子父亲的脸了吗？”
白小晶还是摇头，“那天晚上……同样被蒙上了眼睛……不过我感觉他应该挺高的，身材很结实，他好像受伤了，我闻到了他身上有血腥味……而且，他应该染了发……”
棠越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摸到他身上的皮肤很光滑，可是……我不小心拽下了他的一根头发……是白色的。”
血腥味……白头发……
鹤发童颜？
棠越沉思片刻，道：“小晶，你愿意陪我演一场戏吗？有风险，但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做了以后，就不会再听到哭声了吧？”白小晶期待忐忑地望着棠越。
祖宗保忍不住为孩子解释道：“你的孩子没想伤害你。”
棠越轻轻踢了祖宗保一脚，对白小晶一笑，“不会。”
☆、第113章 神棍22
奶茶店中
一个穿着时尚的城市丽人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进奶茶店，四下扫了一眼，目的很明确地朝靠窗那桌客人走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语气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棠越望着城市丽人，眼神瞬间玩味起来--
眼前之人便是王玉。
白小晶说过，进代孕工厂之后，她就再没有跟从前的熟人见过面。
那么问题来了，白小晶瞬间苍老了十几岁，王玉是怎么一眼将白小晶认出来的？
而且看王玉这副模样，似乎一点都不吃惊？
白小晶却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感觉王玉师姐的态度有点恶劣，但这点小事她也没放在心上，开门见山道：“王玉师姐，她是我舍友黄晓晴，她家里欠了赌债，也想那个……孩子，你能不能也帮帮她？”
王玉闻言，上下打量着棠越--
如今的棠越，使用易颜蛊易容成了黄晓静的样子，黄皮、粗眉、厚唇，鼻上有黑头，唇下有粉刺，若颜值以十分制，黄晓静最多只能打四分，实在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王玉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鄙夷，伸直手指，打量着自己刚做好的美甲，漫不经心道：“做那行呢，也是有门槛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我知道！”棠越紧张地从包包里拿出一沓证书，放在桌上推过去，“你看，这是我的学士学位证，我在大学年年拿奖学金，还代表学校参加过全国比赛，荣获金牌，这是金牌和证书，还有……”
王玉往后一仰，不耐烦地打断棠越的话：“这些都没用。”
棠越咬牙，凑上去前，小声且快速地说了一句：“我、我没谈过朋友，还是处女。”
王玉抬眸看了棠越一眼，嗤笑，就这幅尊容，有男朋友才怪。不过，上头最近急缺材料，既然她自己找上门了，试一试也无妨。
王玉拿出一本登记本，撕下一页，连同笔一起递给棠越，“做个登记吧，有需要我会联系你的。”
王玉的那支笔跟一般的笔不太一样，蓝色空管，里面装着水银般的银色流动液体，空管上刻着一团团古怪的花纹。
“我带笔了。”
“就用这条，这登记表要过机器上传的，只有这种墨水才显示得出来。”
棠越闻言，接过蓝笔。
蓝笔入手的那一瞬间，空管里面的液体像是被激活般，荧荧亮了起来。
王玉瞬间坐直了身体，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天上掉馅饼啊！！
“怎么了吗？”棠越问道，“这笔怎么会发光啊？”
王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忙解释道：“这支笔是我从国外买的，一支几千块，说是感应到人体温就会发亮，可之前摔过一次后就不亮了，我还以为摔坏了呢。”
白小晶道：“上次我签字也是用这支笔，后来我去网上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同款。”
王玉笑道：“外国手工制笔，网上是找不到的。”
棠越垂首填着登记表，目光若有所思，外国手工制笔？不见得吧。里面的银色液体是灵石粉末，空管上的花纹是微型感应法阵，感应到灵气波动就会发光。
灵气……这才是挑选的标准。
难怪前倨后恭，身怀灵气的女孩，一般长得都不会难看。
登记表很简单，棠越没两分钟就填完了。
王玉收起登记表和蓝笔，对棠越道：“我打个电话帮你去那边问问，你先等着。”
说罢，王玉走到奶茶店门口打起电话，目光似有若无地盯着棠越，好像是怕人跑了般。
“她……怎么都不问问我呢？”白小晶有些疑惑，来见王玉之前，她特意洗了头，换了一身最好看的衣服，精心化了两个小时的妆，努力想遮掩脸上岁月的痕迹，可惜徒劳无功。
眼角的皱纹、下垂的苹果肌、头发中的银丝……处处都透露出她的狼狈和苍老。
白小晶想了许多借口理由，可现在一个都没用上。
王玉师姐……跟大学时候变化好大！
棠越心下叹息：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她怎会多花心思？
两三分钟后，王玉一脸笑容地回来了，“黄晓静是吧，我大你一岁，你可以叫我王玉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边正好有个客户想要孩子，派来接你的车一个小时后到。”
“啊？这么快？我东西都还没收呢！”
“工厂那边什么都有。”
“那定金……”
“已经发到了你卡上了。”
一只黑色蜜蜂如残影般掠过天空，停在祖宗保手掌心。
祖宗保闭上眼睛，一手托着蜜蜂，一手拿笔快速在纸上画着，一分钟后，一支空管笔出现在纸上。
“监控所有持笔之人，切忌打草惊蛇。”
来接棠越的人很快就到了。
说是“接”可能不太合适，更像是“押”。
四个身材结实的年轻男人，外加一个中年司机，他们是多怕自己跑了啊？
棠越顺从地接过男人递过来的黑色眼罩戴上，一路摇摇颠颠，绕来绕去，绕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目的地。
摘下眼罩，入目的是黑色的钢铁大门，大门左边是保安室，右边是隔离室，再过去是架着电网的高高围墙，有一队十二人保安正沿着围墙不断巡逻着。
--这是凡眼所能看到的东西，凡眼所看不到的，一层薄薄的结界笼罩住建筑物，隔绝了所有神识的窥探。
隔绝、隐蔽、防御、监控四重复合型结界，看来找对地方了。
钢铁大门打开，一个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笑着跟棠越握了握手，自我介绍道：“你就是黄晓晴吧？我是魏潇，宝贝乐园的负责人，你可以叫我魏主任。”
棠越乖乖问好：“魏主任好。”
魏潇点了点头，“跟我来吧，我先带你洗个澡，做个体检。”
魏潇带着棠越走进了大门旁的白色隔离室。
所谓隔离室，其实是洗澡房，外面是两排储物柜，里面是淋浴室。
魏潇递给棠越一个篮子，“你进去洗个澡，把手机、钱包、身份证、耳环、项链、戒指、衣服等等都放这里，工厂不允许携带任何私人物品进入。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私吞你的东西，都有编号，等你离开后，所有东西会一样不落地还给你。如有遗失，我们十倍赔偿。”
棠越极是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交出随身物品、洗头、洗澡、换衣服、消毒……
全套下来，已经过了快40分钟，魏潇上下检查着，确定棠越没有私带物品后，总算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走向钢铁大门。
大门采用高科技电子锁，得用指纹和虹膜开锁。
轻轻“嗡”的一声，大门缓缓打开，与此同时，魏潇手腕上手表微微一闪，笼罩住宝贝乐园的结界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供人通过的口子。
刚踏入结界，棠越忽地一愣--
好干净！
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曾以为代孕工厂定然冤魂怒吼，血腥累累，可是这里……
好干净！
一丝怨气都没有……不，不止怨气，一丝鬼魂的气息都没有！比佛寺，比紫云观和玉泉宫都要干净！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死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鬼魂诞生，完全没有鬼的地方是不存在的！
可是这里--这个代孕工厂，就是一个完全没有鬼的地方！
“晓晴，怎么了？”魏潇停下脚步。
棠越若无其事道：“没想到这季节还有桃花，团团簇簇，跟桃花源似的……跟我想象中的代孕工厂一点都不一样……”
可不是！
一眼望去，连绵桃花，灼灼不绝，桃林深处，掩映着白色的精致别墅，耳畔隐约能听到流水潺潺之声，风景如画，仿若世外桃源。
魏潇面色一肃，“我们这里叫宝贝乐园，代孕工厂这词不要再提了。”
棠越点了点头。
魏潇一边带着棠越往白色别墅走去，一边向棠越介绍着宝贝工厂。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块茵茵草坪，草坪上立着一块巨大的长形石头，上面写了一行血红的大字--
“孩子是你的一切”
魏潇指着石头对棠越道：“牢牢记住这一句话，孩子是你的一切，你的未来都绑在孩子身上，孩子好了，你才能好。”
“工厂里大体环境还是很宽松的，妈妈心情好，对孩子也好。”
“但是有一点一定不能违反--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说任何对孩子不利的话，像是‘怀孕是一场交易’、‘孩子是商品’、‘为了还债我才会生下你’……类似的语句是绝对的违禁句。”
“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旦被我发现你犯了规矩，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赶出宝贝乐园。”
“因为是你违约，不仅不会支付尾款，还会追回定金，并要求你赔偿巨额违约金--这些都写在合同上，你也签订了，所以是合法的，你明白吗？”
魏潇眼神锐利如刀，棠越似是被吓到了，弱弱地点了点头。
魏潇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摸了摸棠越的脑袋，“不要太紧张，你会喜欢上宝贝乐园的。”
绕过草坪，沿着碎石小路蜿蜒前行，经过体育馆，透过玻璃窗，棠越看到馆中三十多个年轻孕妇正在练习瑜伽。
棠越心脏忽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在激荡沸腾着，棠越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升高。
这是……
血脉感应？
“这里是体育馆，多运动对孩子好，每天早上9点到10点，下午4点到5点，所有妈妈都会在体育馆中运动，到时候你也一样。”
走过体育馆，又有文学室、歌唱室、电影室，豪华食堂等等。
“食堂有鲁、川、粤、苏四位大厨，还有西餐，你喜欢吃什么，只管提前跟大厨说，把这里当家，不用客气。”
食堂之后，便是宿舍。
一排八栋三层白色别墅，别墅中有电梯，没有厨房客厅，所有房间都是孕妇卧室，每个孕妇单独一间房。
8栋101。
棠越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房，扫了房间一眼，足有三四十平方米，里面有独立浴室和厕所，没有阳台。
“没有阳台，怎么晾衣服？”棠越问。
“你不需要做任何家务，只要保护好孩子就行，其他事情，有专门的保姆来干。”
房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床就摆在落地窗前，沐浴在夕阳余晖之中。
棠越走到窗前，问：“这床能换一个位置吗？放在窗前太亮了，睡不好觉。”
魏潇断然拒绝：“不行，多晒日光月光对孩子好。”
“我什么时候做人工授精？”棠越又问。
“三天之后。”
“为什么要等三天？”
魏潇面色不改：“这三天是给你调养身体的。”
棠越垂下眼眸，心中疑团越来越大。
欲将取之，必先予之。
待遇这么优厚，幕后之人想要的，或许比想象中多得多。
而且……
棠越捂上胸口，掌下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着--附身到尤神佑身体里后，心脏第一次跳得这么快。
那些孕妇……
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第114章 神棍23
来到食堂，魏潇简单给棠越介绍了一下食堂的基本情况。
食堂装修很豪华，三四百平方，有鲁、川、粤、苏、西五位厨师，只为了服务三十七个孕妇。
“伸手。”魏潇命令道。
棠越伸出手，啪的一声，一支黑色的手环套在棠越手腕上。
“这是智能手环，具有远程定位、测量血压、检测心电、地图指引、双向通话、行程安排、同步运动、闹钟提醒等等功能，它是你在宝贝乐园的身份证和通行证，同时也是你的保命符。”
“孕妇常常会遇到一些突发情况，手环右侧有个红色紧急求助按钮，按下后半个小时内，救援人员就会赶到你身边。为保证健康，你必须时时刻刻戴着手环，洗澡睡觉都不能摘下，直到生下孩子，离开宝贝乐园，明白了吗？”
棠越感激地点点头：“你们安排得真体贴！”
魏潇和善一笑，拍拍棠越的肩膀，“只要能平安生下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魏潇带着棠越来到窗口前，问道：“你想吃什么？”
棠越有些惊讶：“还能点菜？”
“自然能的，你也可以直接在手环上下订单，告诉大厨你想吃什么，这样就不用等了。”
“真方便……我要麻婆豆腐、酸菜鱼、水煮牛肉和肉末酸豆角。”棠越毫不客气。
找了个位置坐下，没两分钟，大厨端上了一大碗散发着热气的黑褐色汤药。
“我没点这个。”
魏潇道：“这是调养身体的中药，一日三餐，饭前必喝。药方改良过，不苦，快趁热喝吧。”
顶着魏潇带着些许压迫的眼神，棠越一口将汤药喝下，魏潇这下子满意了，站起身来，“宝贝家园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我先走了。你可以多跟周围的妈妈们聊聊天，接触接触，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说罢，魏潇转身离开。
棠越扫了四周几眼，食堂中三三两两坐了三十几个孕妇，年龄都在20-25岁之间，皮肤白皙，相貌姣好，没有一个难看的。
棠越顶着黄晓晴的皮囊，倒与她们有些格格不入了。
孕妇们显然对棠越很是好奇，时不时将目光投了过来，棠越朝其中一人走去，笑着打招呼道：“你好，我叫黄晓晴，今天刚来……我能坐这吗？”
棠越挑中的人叫雷蕾，因为她的眼神最灵活，一看就是心思活络、好奇心重的人，找她打听情况事半功倍。
雷蕾藏不住话，十分八卦，棠越找她搭讪没多久，便顺利套出她的情况--
雷蕾今年23，怀孕六个月，刚大专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平面设计师，每月工资2800，交完房租水电饭钱车费话费，口袋只剩下两三百块钱，连喜欢的口红都买不起，而且还老被老员工欺负，跑腿、背锅、受排挤、被偷创意是常有的事情。雷蕾一气之下辞了职，断了收入来源。快付不起房租时，大学里的知心师姐找到了她，给她介绍了这一份很有钱途的职业。
雷蕾一脸感慨地说：“没想到这里条件这么好，可比外面舒服多了，如果可以，我还真想多生几个。”
“在外面累死累活，替人背锅，受了不少闲气，工资也才两千八！哪像在这，吃大餐、住大房、不用工作，有人伺候，只要生下孩子，什么都有了。”
“而且……”雷蕾凑到棠越身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还有机会当豪门少奶奶呢！”
棠越疑惑道：“怎么可能？”
“是真的！你看到那边的监控器了吗？”雷蕾撞撞棠越的肩膀，示意她看向某个方向。
“看到了，宝贝乐园的监控器似乎太多了点。”就这一个食堂，明面上的监控器就有八个。
“监控那头连接着孩子的父亲，他们随时随地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听说有一个前辈，因为表现好，直接被孩子的父亲给看上了，生完孩子就接回了家里当少奶奶，有证的那种！这也太好运了吧！还有一个前辈，虽然没拿到证，但也被金屋藏娇，得了一套市中心的房子，听说要好几百万呢！每个月还有三万块的零花钱，孩子也能自己养着，以后上位的机会大着呢！”雷蕾羡慕得双眼发光。
“真的吗？这是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雷蕾握住棠越的手，“晓晴，我们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是天然的同盟，以后要互帮互助才是。”
这是来结盟的？
棠越觉得有些好笑，反手握住雷蕾有些冰冷的手，不着痕迹一探脉息--孩子很健康，但雷蕾情况就不妙了，脏器有衰竭迹象，不像年轻人，倒像一个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
棠越一脸真诚道：“雷蕾，像你这么好看、这么热心肠的人，一定能得偿所愿。”
话很老套，但说的人真诚了，听的人也就舒坦了，雷蕾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对棠越好感也更浓了些。
“对了，雷蕾，那个人怎么了？胃口不好吗？怎么没见她吃东西？”棠越点了点坐在角落的那个孕妇--别的孕妇面前都摆了一大桌子的饭菜，可那孕妇面前只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她啊，不守规矩，被惩罚了。魏主任跟你说过，有些事情绝对不能做吧？孩子是我们的一切，她倒好，因为孕吐激烈了些，就大骂肚子里的孩子，被魏主任发现了，魏主任罚她三天不许吃饭，只能靠打针来输送营养。”
棠越和雷蕾一边聊天一边吃饭，很快就吃饱了。
棠越起身收拾碗筷，手指在雷蕾的药碗内侧一抹而过。
雷蕾阻止她：“这些活不用我们做，我们只需要养好孩子就好。”
棠越道：“都做习惯了。”说着，手下不停，没一会儿功夫就将桌子收拾干净了。
雷蕾感叹道：“以前我也像你一样勤快的，来这半年多，都养懒了。”
棠越笑笑，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借手部的遮掩，舌头飞快舔了一口沾着药汁的手指--普通的安胎药，没有异常。
那雷蕾的身体衰弱是为何？
“滴滴滴滴滴--”
食堂中所有人的手环同时响了起来，棠越抬手一看，液晶显示屏上滚动着一行小字：“七点，文学室，胎教课程。”
“手环里有我们每日作息时间表，到点会自动提醒我们。走吧，我们一起去文学室。”
雷蕾亲热地拉住棠越的手，她也是有小心机的，美貌要靠同行衬托，可惜宝贝乐园里的妈妈们颜值都很高，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长得丑的黄晓晴，她可要牢牢拉住才是。
到了文学室，讲课的是魏潇，课程内容是教妈妈如何去爱孩子，总结下来一句话--多说多摸多感受--多跟孩子说说话，多摸摸孩子，多感受感受孩子的心情。
45分钟课程结束，各位妈妈各自回宿舍，洗完澡便要关灯睡觉。
在宝贝乐园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是妈妈睡觉时间。
--“充足的睡眠，有利于孩子健康发育。”--魏潇是这么说的。
棠越回到8栋101，在门口遇到了102和103的两位邻居，她们和棠越一样，肚子平平。
棠越笑着跟她们打完招呼，互通姓名后问道：“你们也还没怀孕吗？我也是。我今天刚来，3天后做手术，你们呢？”
102女生说：“你也是3天后动手术？太巧了吧，我们两个也是。我们是一起来的，在这呆了快一个星期了，魏主任说我们身体太差，得多调养调养。”
103女生说：“我觉得医生就是偷懒，嫌一个个做手术太麻烦，等人都到齐了一次性做完。”
都是三天？
“别聊了，都八点了，快回去洗澡睡觉。”八栋宿舍大妈打断了她们的对话，102、103女生对棠越笑笑，走入房间关门洗澡睡觉。
棠越走入101，扫了台灯一眼，台灯上绘着一只孔雀蛱蝶，蝴蝶翅膀上有两对大型彩色眼纹，像两双眼睛般，盯着房中一切。
棠越手指微微一动，灵气瞬间编织成幻觉之网盖住了那两双眼睛。
眼状花纹--千里眼，远程监控法术。
窥视的眼睛被遮掩，棠越这下能好好检查一下房间了--
房间有一个书架，上面放了几十本书籍：《如何当一个好妈妈》、《好妈妈必备的十个技能》、《塔木德胎教童话》、《280天完美胎教天天做》、《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
棠越指尖划过崭新的书脊，喃喃道：“还真是不遗余力地洗脑呢……”
孩子、孩子、孩子……
宝贝乐园无孔不入地向这些年轻女人灌输着一个观念--
“孩子是你的一切”
--你所得到的优渥待遇，都是因为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一切；对孩子好会有奖励，对孩子不好将受惩罚……
在这样的洗脑下，大家为了得到更多的好处，争先恐后地讨好腹中的孩子。
“为什么一定要让妈妈‘爱’孩子？”
棠越暂且压下疑惑，继续检查起房间来，其他地方皆无异常，除了这张床--
床板上被人用血画了一个复杂的法阵，棠越辨认了好久，才认出这是一个“采补”法阵--采母之生命，补子之不足。
难怪了，难怪雷蕾会外强中干，也难怪白小晶生下孩子后会瞬间衰老十几岁。
躺到床上，闭上双眼，神识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7栋301，雷蕾靠在窗边晒着月亮，神情温柔：“宝宝，今天妈妈给你讲海的女儿的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
6栋207，一个孕妇摸着肚子，轻声催促：“你要快快长大，健健康康地长大，妈妈可都靠你了……”
5栋106，躺在床上陷入甜梦之中的年轻女人脸上带笑，“宝贝，我爱你。”
……
月光之下，所有孕妇的肚皮随着母体的呼吸一鼓一鼓，三十多道细弱的声音传入棠越耳中--
“妈妈，我也爱你。”
☆、第115章 神棍24
宝贝乐园作息安排很有规律，早上8：00起床洗漱，8：20出楼散步10分钟，8：30-9：00吃早餐，然后到电影室上电影鉴赏课--看看亲子电影或亲子综艺，培养母子感情。
棠越扫了电影室一眼，戳戳身边雷蕾的胳膊，问道：“雷蕾，今天似乎少了好几个人？”
昨天一起活动的孕妇有三十七个，今天只剩下三十个。
雷蕾竖起笔记本，压低声音跟棠越说悄悄话：“正常，临近预产期的孕妇都被带到了保育楼。”
预产期提前推后都是常见的事情，提前把临近预产期的孕妇集中起来，便于保护，以防出现意外。
“七个孕妇预产期都相近？”
“因为大家都是一批批怀孕的，跟我预产期一样的足有八个呢！”
棠越轻轻碰了碰雷蕾的肚子：“看你肚子好大了，还有多长时间能见到小宝宝？”
“预产期在农历四月二十七，听魏主任说是一个万事大吉的好日子，那天出生的宝宝福气最重，能旺父母。”雷蕾小声对棠越说：“说不定能帮我找到真命天子呢！”
雷蕾轻轻抚摸着肚子，满怀期待道：“宝贝啊，你可一定要努力，争取在四月二十七出生，知道吗？”
【……好……】
棠越掐指一算，微微皱眉，四月二十七，日破大凶，诸事不宜。
窗外，魏潇双手背在身后，缓步来回走动着，像班主任监督学生般监督着孕妇们，雷蕾眼角余光扫到魏潇的身影，立马坐直身体，装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盯着前方。
见所有人都乖乖看着电影，魏潇满意地点了点头，踱着步子朝保育楼走去。
棠越心念一动，分裂一缕神识化作蛛丝，悄无声息地黏在魏潇头发上，犹如一根不起眼的白头发。
棠越神识随着魏潇穿过重重桃花林，来到保育楼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子冒冒失失地冲了出来，见到魏潇，眼睛一亮，“魏主任，不好了！程玲早产，孩子快出生了！”
魏潇十分平静道：“用采补符把孩子逼回肚子，不到时候，绝对不能让它出来。”
年轻男子面露不忍，“程玲怀的是双胞胎，之前早产过一次，已经用过两张，再用……”
一张采补符采补十年寿命，程玲还这么年轻……
魏潇脸色不变，“那是她命不好。无论如何，孩子必须在三月初九出生，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魏潇瞥了年轻男子一眼，“你也不用内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早应该有这样的觉悟，真以为几十万是这么好拿的？”
年轻男子站在原地踟蹰不定，魏潇一声厉喝：“还犹豫什么？！”
年轻男子吓得一哆嗦，不敢多说什么，立马转身跑回去做事。
叱走了年轻男子，魏潇抬步朝保育楼走去，棠越轻飘飘地自她发梢飘落，目光有些凝重地望着前方的保育楼--
保育楼是一栋精致的四层小楼，除了有高科技门锁外，保育楼外面还笼罩着一层防护结界。
这层结界棠越能破，但破掉结界定然会惊动幕后之人。
棠越垂眸，掐指算算日子--
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余事勿取，危厉程度仅次于诸事不宜的凶日。
宝贝乐园给棠越和102、103两个女生安排的受孕日是在后天，即为农历二月二十，按怀孕280天计算，预产期应该在十月初十--
十月初十，日值月破，大事勿用。
--又是一个大凶之日。
接连三个预产期都是大凶之日？
设套诱骗身怀灵气之人，令其有孕；
洗脑孕妇讨好腹中婴孩；
人工干预，令所有孩子都在大凶之日降生……
--身怀灵气之人，聪明伶俐，天赋卓绝，学什么都比常人更快，有修道潜质；
父母皆身怀灵气，所诞之子为灵婴，八成几率继承父母天赋，且资质更上一层楼；
凶日降生之灵婴天生带煞，死后更易化为厉鬼，且比一般厉鬼凶戾十倍不止……
宝贝乐园是在人为制造鬼婴……
如此说来……
所有宝妈都危险了！
生身父母是鬼婴最好的养料！
白小晶身边有祖宗保在，那家伙虽然笨了点，但实力在年轻一辈中很能打，要保一人不是难事。
至于其余宝妈……
不知道还活着吗？
棠越闭上眼睛，轻轻叹一口气--
两天……再等两天。
保育楼地下一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魏潇背着手缓缓踏出电梯。
电梯前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类似监狱的小格子房间，每间房间中，都悬挂着一个玻璃罐子，罐子中浸泡着一具具伤痕累累的婴儿尸体。
听到响动，罐子中的婴儿齐刷刷地睁开眼睛，没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魏潇，眼中满是怨毒和憎恨。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怨气翻腾着化为一只可怖黑虎，张牙舞爪地扑向魏潇，可在接触到魏潇的前一刹那，怨气黑虎轰然散去，无法伤她分毫。
鬼婴们张大嘴巴发出尖利的哭嚎声，声音无比尖锐刺耳，地下一楼所有物品被震得颤抖起来，如果有普通人在这，恐怕早已被震裂五脏六腑，七窍流血而死！
可魏潇不仅一点事没有，反而还很享受这鬼哭之声，她高抬着头、张开双臂，犹如国王在接受臣民的朝拜般，得意地沿着长廊往前走，几乎是用欣赏的目光一一扫过所有的罐子，最后停在长廊最深处。
那里摆了一副小小的黑漆棺材，棺材里躺着她最器重的孩子。
有黑色的血，自棺材下方的缝隙不断渗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推开棺材盖，一个六个月大的男婴暴露在空气之中。
这男婴伤痕累累，手脚皆被人砍断，然后又用黑线歪七扭八地缝合起来，就像一个被顽童撕裂的布娃娃。
男婴感知到有人靠近，男婴虚弱地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魏潇笑了出来，轻轻抚摸着男婴铁青的脸颊，温柔说道：“孩子，你醒了？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有弟弟妹妹了，跟你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
“你妈妈找了个男朋友，还跟人同居了，不用一年半载，他们就会生下新的孩子，彻底忘掉你的存在。”
男婴嘴巴开合着，发出一连串语意不明的“啊啊”声。
魏潇似乎能听懂男婴的话，嗤笑一声：“我干嘛骗你？你以为你妈妈真的爱你？你只是她谋财的工具，钱到手了，你也就没用了。”
“你是被丢弃的垃圾。”
“你一出生，你妈妈就抛弃了你。你哭得那么大声，竭尽全力地向你妈妈伸出手，可你妈妈却连抱都不肯抱你！她看你的眼神你还记得吗？那眼神叫做‘憎恨’。”
“你的妈妈憎恨着你，因为你夺走了她的青春和美貌，将她变成一个糟老太婆！她最看重她的美貌，你毁了她的美貌，还想要她爱你？”
魏潇的话像是一柄柄带毒的刀子，狠狠扎入男婴的心脏之中，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心脏搅成了碎末。
男婴疯狂地啊啊啊叫着，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渐渐被浓重的怨气所污染。
魏潇脸上喜色越发浓烈，折磨了他足足半年，可算要成功了！
她有预感，他将会是他手中最成功的一件兵器！
魏潇嘴里吐出的话越来越恶毒：“实话告诉你吧，她知道你在这里会遭遇什么，可是她完全不在乎。”
“她把你卖给了我，就几件衣服的钱--在她眼中，你还比不过几件衣服！”
“她说过爱你，但那是骗你的，如果她真的爱你，为什么不来救你？”
“你喊了她半年，向她求助了半年，她又做了什么呢？”
“她请了好多好多天师来对付你，她要你死！”
“因为你不识好歹，老是去打扰她的生活。”
“现在好了，她终于找到自己的真爱，你看她过得多幸福啊！”魏潇将一叠照片摆在男婴眼前，照片的主角，赫然就是白小晶和祖宗保！
男婴转过头闭上眼睛不想看，魏潇却用针生生将他的眼皮钉在额头上，逼着他看。
“他们一起逛街买菜，一起回家做饭，现在她肚子里的才是她所期待的孩子！他们一家三口会永远在一起，过着无比幸福的生活，而你，只能在这个黑不见底的地狱里，慢慢腐烂！”
……
“啊！！！！”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黑漆棺材炸开，房间中所有玻璃罐子齐齐震动，男婴裹着浓重黑气漂浮在半空之中，一双眼睛完全被黑色覆盖。
终于成了！
魏潇张狂大笑起来，指着东方命令道：“去吧，孩子，去杀了你的妈妈！用她的血来庆祝你的新生！”
子弑母，天地不容！
他将彻底丧失理智，成为她手中利器！
“嗖！”
男婴如利箭疾射而过，瞬间消失。
魏潇看着散落一地的照片，望着照片上的男人，眸光渐渐凝重--
“连紫云观都插手了……你，跟去帮帮他。”
话音落地，啪的一声轻响，魏潇身后一个玻璃罐子炸裂，一只女鬼婴听令，紧追离去。
棠越家中
白小晶正在做药膳。
在去代孕工厂前，棠越猜到有人可能会对白小晶动手，于是请祖宗保贴身保护白小晶的安全。但城中村那里鱼龙混杂，太过混乱，棠越便让白小晶暂时搬到自己家中，并给了祖宗保一张药膳单子，让祖宗保有空做做药膳，给白小晶补补身体。
祖宗保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笨手笨脚，不是炸锅，就是糊锅，好不容易成功一次，如女巫的魔药般五颜六色的成品，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入口的，而且那药膳奇异的味道，威力堪比生化武器，邻居都敲门投诉了。
白小晶实在看不下去，强撑起虚弱的身体将祖宗保赶出厨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药膳做好，香气扑鼻，祖宗保捧着碗左瞧右瞧，实在是想不明白，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比例、同样的步骤，为什么他和她做出来的东西就天差地别呢？
正当祖宗保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轻轻“噗”的一声，像是泡沫裂开的声音响起。
祖宗保神色一凛，健步抢至白小晶身前，右手一探，从乾坤袖里掏出一把百年桃木剑，刷地劈向一个地方，“等你好久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显现出一个瘦小的女鬼婴，祖宗保的桃木剑正正劈在女婴肩头上，桃木剑的炙阳之力与女婴阴气相冲，阵阵鬼气被净化，女婴疼得哇哇叫了起来，鬼爪带着刺骨的阴寒之气闪电般朝祖宗保心脏抓去。
祖宗保一个驴打滚躲过女婴攻击，一抬眼看到白小晶正傻愣愣站在一旁看热闹，差点没气得跳脚，大喊道：“找地方躲好！”
白小晶如梦方醒，急忙转身朝主卧跑去，祖宗保提前告诉过她，主卧中设有保护结界，遇到危险往那跑。
可刚一转身，白小晶迎面撞上一具小小的冰凉身体，定睛一看，竟又是一只鬼婴！
而且这鬼婴……
好熟悉！
男婴对白小晶咧嘴一笑，伸出被黑线缝合完整的手，嘴巴张合着吐出一连串白小晶无比熟悉的、刺耳的叫声。
这一次，白小晶总算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他说：【妈妈，来陪我吧！】
“啊！！！”白小晶放声尖叫，祖宗保觉察不妙，返身试图救援，却被女婴死死缠住。
眼见男婴尖利的指甲就要掏穿白小晶腹部，一道雷电咔嚓劈下，准准击中男婴鬼爪。
祖宗保惊喜道：“吴申伦！”
吴申伦帅气地一抹头发，“祖宗保，你不行啊！”
☆、第116章 神棍25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已到棠越等人受孕的日子。
两个保安将棠越和102、103的两个女生带进保育楼手术室前，等待接受手术。
一个年轻医生从手术室走了出来，将两颗药丸递给103的女生，“先把药吃了吧。”
按照先来后到原则，三人中103的女生第一个受孕。
棠越一把将103女生挤到旁边，抢过药丸囫囵吞下。
103女生不满道：“那是我的药！你怎么插队啊！有没有点素质！”
棠越一摊手，用一种十分欠扁的语气说道：“吃都吃了，你不能让我吐出来吧？”
“你！”103女生气急，扬手想要打棠越，102女生连忙拉住同伴，对年轻医生道：“她插队你不管吗？”
年轻医生皱着眉，“药丸很珍贵，她吃了就让她先做吧。”
“这不公平！”103女生还想争出个公道来，年轻医生却不耐烦了，“时间有限，你别再胡闹！”
怎么就是她胡闹了？明明犯错的是黄晓晴！
103女生狠狠瞪了眼棠越，一扭头往外面走去。
年轻医生连忙喊住她：“你到哪去？”
103女生语气很冲地说：“不是她先吗？我出去透透气还不行？”
年轻医生也知道委屈了103女生，语气稍微放缓，“手术20分钟完成，你别迟到了。”
103女生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102女生对年轻医生笑笑，“我去劝劝她。”说罢，拔腿追了出去。
年轻医生看了一旁的两个保安一眼，保安会意，立马跟上两个女生。
年轻医生摇了摇头，现在的女生，脾气越来越大了。
不过有手环在，又有保安在一旁监督，不怕她们闹出什么幺蛾子。
年轻医生却没发现，跑远的两个女生瞳孔中，隐隐泛着些许诡异的青色。
女生蒙上双眼，躺上手术台，药力扩散，胸膛的起伏渐渐趋于平缓。
五分钟后，手术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浑身缠绕着厚重鬼气的神秘人走了进来，他双眸猩红，目光落在女生身上，停顿片刻，抬脚走到了女生身边，从黑袍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白皙有力的手，探向了女生的衣服领口。
一颗、两颗、三颗……衣服扣子被解开，年轻而温暖的身体慢慢暴露在空气之中。
神秘人欺身上前，压在了女生身上，亲吻上女生的唇。
下一瞬，有什么钻入神秘人口中，沿着喉管飞快滑入腹中，潜匿无踪。
神秘人意识到不妙，急速抽身后退，可一动，“滋啦”一声，电光在他身上跳动着，电得他浑身抽搐。
原来不知何时，九根雷电之柱形成的结界已将手术台罩住，神秘人如一只傻乎乎的笨兔子，落入陷阱还浑然不觉！
“九联飞雷阵！”
神秘人瞳孔猛地一缩，紫云观的那九个老不死的来了？
不可能！如果有人入侵，他不可能不知道！
再低头一看，身下哪是女生，分明是年轻医生！
幻术！
“不是九联飞雷阵，是九联飞雷阵·改，希望紫云观不会告我侵犯他们的知识产权。”角落，空气扭曲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浮现。
“你给我吃了什么？！”神秘人用力一拍胃部，想将钻入肚中的虫子呕出来，但没用，那虫子一下肚就潜伏起来，根本找不到踪迹。
“一只能让你说真话的小可爱。”
蛊虫？苗疆那边的？
不、不对，九联飞雷阵是紫云观的。
苗疆和紫云观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了？
神秘人警惕地盯着棠越，“我与苗疆、紫云观素无恩怨，你为什么要跟我作对？”
“是你先来找我麻烦的。”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麻烦？”
棠越轻笑，易颜蛊的效力褪去。
看清棠越的脸，神秘人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棠越冲着神秘人轻轻颔了颔首，语出温柔，可语意却暗藏锋芒：“大伯父，神交已久，第一次见面却是在这种情况下，真是失礼了呢。”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既然身份已经被识破，神秘人不再遮掩，护身的鬼气散去，露出他原本的形貌--
看着三十岁上下，可生着满头白发，面容竟然与尤神佑有七八分相似，两人站到一块，跟亲生兄妹似的，外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族谱上没有我的名字，以父亲的脾气，肯定不会允许后辈子孙提起我的事情，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那就说来话长了。”
言真事件，神秘人以玉璜为陷阱坑害棠越，却误中副车，伤到吴申伦--玉璜乃是尤家家传之物，传说有逆转生死的神力，是世间少有的宝贝，财不露白，尤家定然不会四处宣扬，所以知晓玉璜神通的，肯定是尤家人或者尤家信赖之人；
踏入宝贝乐园的那一瞬间，尤神佑身体心脏急剧跳动，血液鼓噪着，几乎要沸腾起来--这是血脉感应之力，而且还不止一道，足足有三十五道！正好与宝贝乐园孕妇数目一致！那时候棠越便知，宝贝乐园幕后黑手是尤神佑的亲人，血脉极为相近，不是叔伯就是舅舅；
而后棠越又从尤神佑记忆中翻出尤爸爸和尤妈妈的相片，依次帮他们测了测面相，看看他们有没有兄弟姐妹，最后测出结果--尤妈妈有两个姐姐，但都死在尤妈妈之前；而尤爸爸有一个哥哥，尤爸爸死的时候，哥哥还健在。
综上所述，棠越合理推测，尤沉舟就是尤爸爸从未提及过的大哥，也就是尤神佑的大伯父。
棠越问：“我很好奇，大伯父当初犯了什么错，惹得爷爷勃然大怒，甚至直接将你从族谱中除名？”
神秘人叹息一声，“陈年往事，本不想再提，但你既然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吧。”
说起来也简单，不过是尤家兄弟争家产罢了。
神秘人名叫尤沉舟。
尤爷爷中年得子，十分喜欢尤爸爸这个幼子，不怎么喜欢尤沉舟这个长子，总觉得长子性格执拗、行事狠辣，不是个能担大任的，所以就想越过长子，将衣钵传给幼子。
尤沉舟不服，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此后数十年与尤家再无联系。
棠越道：“如果仅仅是这样，爷爷不会将你除名，你还做了什么……是你举报了爷爷，害得爷爷被当做牛鬼蛇神抓起来批斗，还断了两条腿？”
“你还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尤沉舟又是一声叹息，与尤神佑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悔恨，“当时年轻气盛，只想着教训教训父亲，出口恶气，没想害得父亲……唉--一念之差，犯下大错，无颜再见父亲，只能远走他乡……”
满口谎言，没几句真话。
棠越微微皱起了眉头，左手抱着右手手肘，右手搭在下巴沉思起来，奇怪，有真言蛊在，他应该说不了谎才对，哪里出差错了？
尤沉舟盯着棠越右手手腕上的智能手环，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藏在黑袍底下的手用力按下一个按钮--
去死吧！
然而……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尤沉舟愕然，怎么可能？！
“你是在疑惑，为什么智能手环里的炸弹没爆炸吗？”棠越将手腕上的智能手环硬掰开，捏成一团铁疙瘩，松开手掌，铁疙瘩铛铛落地，滚到了角落。
尤沉舟面色铁青。
“大伯父，那玉璜里藏着什么秘密，你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它？你费尽心机创办宝贝乐园，人为制造鬼婴，是不是也跟玉璜有关？”
假面被揭穿，尤沉舟不再假装什么浪子回头的慈爱伯父，目光怨毒地盯着棠越，“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棠越依旧面色不改，声音和缓，就像在跟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聊天般温和亲切，“大伯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隔绝了真言蛊的效力，但你若不合作，我只能大义灭亲，为民除害了。”
说着，棠越动了动手指，九根雷电之柱随之往手术台缩进，尤沉舟能活动的空间越发狭小。
“我死了，宝贝乐园里所有的孕妇都将为我陪葬！”尤沉舟浑然不惧，自己有三十多个人质在手，陷入被动的只会是尤神佑！正道中人便是如此迂腐，对付起来毫不费劲！
“她们手环里的炸弹也不会爆炸。”
“不可能。”尤沉舟很有自信，尤神佑是玄门中人，可以以灵力压制炸弹，以巨力拆开手环，但其他孕妇不一样，她们都是普通人，脆弱得如蝼蚁一般，一脚就能踩死！
棠越道：“我有一种蛊虫，名为吃土，天生一个好胃，无物不吃，你的炸弹很美味，它很喜欢。来这三天，美食太多，可把它撑坏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只巴掌大的蚂蚁从棠越裤腿中钻出，飞快爬上角落里的铁疙瘩，粗大的双腭快速张合，伴随着一阵细密的沙沙声，铁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着。
不到一分钟时间，铁疙瘩已被蚂蚁吞吃完毕。
棠越抚摸着蚂蚁宽大的头部，道：“不信？你可以按下按钮试一试。”
尤沉舟不信邪地连按按钮，手环中的炸弹威力惊人，一旦爆炸，声响巨大。
可按下将近一分钟了，尤沉舟完全没听到有任何响动。
“不仅手环，你手下那二十七个保安，也被我的小可爱给控制住了。要不然，我们聊了快半个小时了吧，怎么不见保安过来查探。”
棠越道：“你我都不是什么单纯善良的小白兔，何不开门见山？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放你走如何？”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反悔怎么办？”尤沉舟以己度人，不相信她会信守诺言。
“我以尤神佑之名起誓，若尤神佑违背诺言，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修行之人最重誓约，违背誓约定会遭受惩罚。
九根雷电之柱渐渐逼近，雷电天生破煞，正是尤沉舟这种邪魔外道的克星。
活动空间渐渐缩小，裸露在黑袍外的皮肤被电得‘滋滋’作响，阵阵白烟冒出，如同被架上烧烤架的烤肉，尤沉舟都闻到烤肉味了！
尤沉舟一咬牙，说：“玉璜，不是一块，而是三块！”
☆、第117章 神棍26
玉璜，不是一块，而是三块。
不，应该说，那本是一块完整的玉环。
当年，尤沉舟不忿尤爷爷废长立幼，告发尤爷爷，试图趁乱偷走玉环，没想到有人跟尤沉舟打着一样的注意。
那人名叫池塘，是尤爷爷门下得意弟子。
两个小偷相遇，分外眼红。
尤沉舟与池塘在祠堂大打出手，争斗之声引来了尤爷爷。
三方混战之中，意外将玉环摔在地上，玉环一裂为三块玉璜，尤沉舟和池姓师弟各抢走一块，逃之夭夭。
尤沉舟远遁千里，藏身深山老林之中，苦心孤诣地研究玉璜，终于从玉璜中发现半部功法，名为《鬼道长生》。
此功法颇为奇特，不吸纳灵气，以炼化吸食他人灵魂来增长功力，是一本彻彻底底的邪道功法。
但此功法却正合尤沉舟之意。
尤沉舟天资平平，加之如今是末法时代，灵气稀博，正道功法修到死也难有所成，还不如走邪道呢！
没有多加犹豫，尤沉舟选择了修习《鬼道长生》。
在一次意外中，尤沉舟发现了同源血脉的灵魂练功效果更佳，几十倍于普通灵魂。
所以，他萌生了一个可怕念头。
“玉璜在哪？”棠越问道。
尤沉舟提出条件：“你放我出来，我把玉璜交给你。”
“好啊。”棠越笑着，打了一个响指--
只听得“啪叽”一声，尤沉舟如装满血水的气球般被捏爆了，夹杂着肉沫的血水四下迸溅，手术室霎时如变态杀人犯的凶案现场。
棠越撤下遮挡结界，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一滴血水都没沾上。
捏动咒诀，九联飞雷阵·改随之消散。
棠越轻挑眉梢，“你不说，我不会自己找吗？”
片刻之后，棠越忽然皱起了眉头：“灵魂……不见了？”
棠越沾了一滴血在指尖捻开，放到鼻子下嗅了嗅，恍然大悟：“金蝉脱壳……原来只是一具傀儡。竟然把真身炼成了傀儡，够狠的啊！难怪真言蛊对你无效……”
“真身在哪呢？”
棠越闭上眼睛，神识飞快扫过宝贝乐园--
保育楼，没有；食堂，没有；宿舍，没有；电影室，没有……
地面上没有，那就只可能在地下了。
……
找到了。
就在这手术室底下，布了好几层屏蔽结界。
棠越一把揪起躺在手术台上昏迷不醒的年轻医生，一针将人扎醒，抬手塞一只小可爱真言蛊进去，对上医生惊恐的目光，棠越问道：“地下入口在哪？”
地下一楼入口就在电梯里，一路上陷阱杀招层出不穷，机关、毒雾、火焰、鬼气之箭……
但所有陷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纸老虎。
五分钟后，棠越顺利来到地下一楼--鬼婴们的巢穴。
长廊尽头，一身黑衣、手持黑铃的魏潇面容扭曲地死盯着棠越，“去死吧！”
“啪！”“啪！”“啪！”“啪！”“啪！”……
狱房中所有玻璃罐子齐齐炸裂，数十具婴儿尸体同时睁开眼睛，尖叫着扑向棠越。
叫声刺耳无比，连空气都被震荡出了一圈圈的水波纹！
棠越浑然不惧，右脚踏前一步，掩藏在尤神佑皮囊之下的浩荡鬼气轰然爆发开去！
那是……？！！！
所有鬼婴的攻击行为，因惊骇和恐惧齐齐停顿住了。
那是等级压制。
属于下位者对于上位者发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畏惧和战栗。
有几只弱小的鬼婴，甚至忍不住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地面，暴露出了最脆弱的脖颈弱点，以示臣服。
“怎么可能……”魏潇猛地想到一种可能，眼睛蓦地亮起，狂喜道：“你也修炼了《鬼道长生》！我们是同道中人！”
她还以为尤神佑跟那些老顽固一样，死也不肯动用古玉之力，哪想到……
呵！玉璜这种神物，这种力量，握在手中二十五年，怎可能不去研究？！怎可能不动心？！
既然是同道中人，那就不必你死我活！
魏潇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脸，打算做个交易，谁知，棠越却说：“我可以放过你，但你欠别人的债，该怎么还？”
那就是没得谈了！
魏潇眸光瞬间转为狠厉，冷笑：“不识抬举！你只有一个人，如何抵挡住我七七四十九只鬼婴！孩子们，上，将她撕成碎片！”
鬼婴们迟疑着，畏惧着棠越周身犹如深渊般的鬼气，更畏惧着来自灵魂深处的等级压制，不敢上前，更妄谈攻击。
魏潇心里一狠，手中鬼铃狠狠一摇，明明鬼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所有鬼婴却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般，捂住耳朵痛苦地哭嚎起来。
“杀了她！杀了她！”
鬼铃不断摇动，鬼婴们只觉无数钢针刺入脑海，痛不欲生！
生死掌握在他人手中，鬼婴们只得压下灵魂深处的恐惧，畏畏缩缩地扑向棠越。
棠越右手凝聚出一把鬼气长弓，左手引弓，缠绕着黑烟的利箭凭空出现在她指间。
“嗖--”
弓箭离弦那一刹那，骤然分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转瞬间分出千百分身，如飞蝗般射向扑来的鬼婴。
所有鬼婴几乎是在同时被射成了刺猬。
但奇怪的是，利箭似乎并没有多大威力，一接触到灵体便化为轻烟消散。
鬼婴们毫发无伤，一点油皮都没破，只是齐齐停在原地，如同中了定身咒般。
“虚张声势！”魏潇冷笑一声，再摇鬼铃--
鬼婴们身影一动，朝棠越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棠越唇角勾起一丝微笑。
魏潇感觉不妙，又摇一次鬼铃，催促道：“快杀了她！”
魏潇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颤抖，带着遮掩不掉的恐惧。
鬼婴们却不攻击，齐齐回头盯着魏潇，目光满是怨毒和憎恨。
棠越几如鬼魅的声音划破空气，“报仇的时候到了，你们还在等什么？”
鬼婴们似是从她话中得到了无尽力量，蓦地发出刺耳的尖叫，返身扑向自己曾经的主人--魏潇。
瞬间，魏潇被蜂拥而至的黑影吞没。
厉鬼反噬。
魏潇，或者说尤沉舟，以无比残酷、狠辣和恶毒的手段折磨这些孩子，甚至逼迫他们亲手杀死自己的生身母亲，生生将最纯白天真的婴儿变成嗜血好杀的厉鬼。
鬼婴们对魏潇的恨意比什么都浓重，一朝脱离掌控，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绝对是报仇雪恨，将罪魁祸首魏潇撕成碎片！
“啊啊啊啊啊啊……”
魏潇的惨叫响彻地下室。
天道循环，曾经她对孩子们所做的一切，鬼婴们一点不少地回报回去。
尖锐的爪子撕开血肉，断裂的骨头刺穿皮肤，内脏暴露空气之中，鬼婴们争先恐后地扑在伤口上，啃噬撕扯着……
“救我……救我……”魏潇挣扎着，向棠越伸出满是血泪咬痕的手，眼中写满了痛苦和悔恨，“我是你大伯父……救我……”
如果真顾念血缘亲情，你又何至于落到今天地步？
棠越默默地转过身去。
三个小时后，棠越送走了最后一只鬼婴。
【谢谢您……】
棠越缓步走到血泊中，捡起地上的两块玉璜，垂下了眼眸，神色莫名--
谢什么呢？这本就是尤家人犯下的罪孽。
“喂，警察叔叔吗？我是热心市民尤神佑，我发现有人在做非法人体实验，遇害者多达百人！地址在*****你们快派人过来看看！对了，还有伤者，请叫几辆救护车一起过来！”
挂上报警电话，棠越想了想，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喂，H城日报吗？我有头条，约不？”
“民生晚报吗？我是热心市民尤神佑，我有大料！城外******有一变态杀人魔落网，他丧心病狂，谋杀了五十多个婴儿！还把婴儿的尸体做成标本藏在地下室日日观赏！没错，要不怎么叫他变态杀人魔？H城日报的记者已经赶过来了，你们速度快点，不然头条就没了！”
“喂，青年新闻社吗……”
……
赵晓华是H市警察局的一名优秀警花，这天，他们接到了一通特殊的报案，报案人声称有人在做非法人体实验，害死了上百人！
上级接到报案后，不敢轻忽，立马派出警局大半警力前往案发地点--宝贝乐园。
来到宝贝乐园后，警察们才发现，情况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因是女生、亲和力强的缘故，赵晓华被安排去安慰受害者们，可是……
“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怎么会是人体实验呢？宝贝乐园是正规的代孕工厂！”一个孕妇不敢相信。
抱歉，花国代孕违法。
“他们都是好人，对我们真的很好，比我男朋友对我还好，你们不能抓他们啊！”另一个孕妇一把鼻涕一把泪，捉住赵晓华的手苦苦求情。
养猪大户对猪也很好。
“他们被捉了，谁付尾款？”又一个孕妇急切问道，“警察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孩子的父亲？孩子是他的，他得负责！”
我也想知道孩子他爸是谁，顺道一起捉了。
……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赵晓华脑壳疼。
☆、第118章 神棍27
“H城新鲜事，风语早知道。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风语直播访谈室，我是主持人--周粥。”
新闻直播访谈室中，穿着一身淡蓝色小礼服的主持人周粥妆容精致，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亲和力十足，她面向镜头，继续介绍道：“近来[‘宝贝工厂’诱骗年轻女性，疑似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案件闹得沸沸扬扬，具体情况是怎样的，众说纷纭。本台有幸邀请到了‘宝贝工厂’案件的第一报案人--尤神佑尤女士，请尤女士为我们揭露‘宝贝工厂’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扛着黑色摄像机的摄像师将镜头移向入口。
灯光汇聚，伴随着音乐声，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简单，白衬衫加蓝牛仔，一头微卷的长发披散，为制造舞台效果而特意喷出的白色烟雾喷乱了她的长发，她随意一抬手，五指插入发间，将散乱的头发往后梳去。
简单一个动作，却有一种莫名的魅力，如磁铁般，吸着人眼，不肯放开。
她不疾不徐地走到周粥身边，原本光彩照人的女主持人，站在她身边，顿失光彩，风头被抢得一点不剩。
棠越微笑，开口，声音若一股微凉的清泉流淌而过，清冽明澈，让人心神为之一清，“大家好，我是尤神佑。”
美人遇美人，总要暗自多打量几眼。
周粥不着痕迹地扫了棠越几眼--素面朝天，没有化妆，五官并不如何出众，可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浑身上下，除了脖子上的两块玉外，再无其他装点，可即使这样，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粥心下感叹，这样的长相，应该进娱乐圈才对啊！
分心只是一瞬间，周粥抛开杂念，微笑着问道：“尤女士，宝贝工厂被绳之于法，你是最大功臣，我们观众朋友都十分好奇，你是怎样发现宝贝工厂的罪恶，又是怎么与他们斗智斗勇的，可以请你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当然可以。”棠越看了看周粥，目光在周粥手腕上的红绳转运珠上停留片刻，而后抬眼看着镜头，落落大方道：“其实最开始也是一个巧合。”
“我的一个名叫花花的读者朋友发私信向我求助，说自己最近半年来天天做噩梦，梦到一个婴儿纠缠着她，想要害她。花花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短短几个月内衰老了十几岁，曾经青春正盛的她，现在老成了一个中年大妈，都不敢出门了。花花怀疑自己是被小鬼缠上了，但我坚信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所以，我特意去探望花花，想帮花花解开这个心结。”
“然后呢？”周粥很是配合问道。
棠越将白小晶因虚荣一步步沦陷的故事隐去名字地址，删删改改说了出来。
“听起来，这位花花同学好像是被知心师姐给套路了？”周粥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圆滑世故，一听就听出了阴谋的味道。
棠越点点头，道：“没错，这所谓的知心师姐，其实是一匹披着人皮的吃人狼。被她套路的女大学生，远不止花花一人。她利用学生会干部这一层身份，利用学生对干部和前辈天然的尊敬和信赖，刻意接近受害者，设下圈套引诱、陷害受害者，将受害者当成肥羊薅过一遍又一遍。”
“据师姐自己口供，介绍一个人到娱乐城工作，她能从中捞五千块钱的中介费；引诱一个到医院整容，她能从医院那边抽成百分之四十，从贷款平台抽百分之三十，假设一台手术两万，她能拿到手一万四；而介绍到宝贝乐园的，中介费更是高达三十万！”
周粥吸了口凉气，这也太暴利了吧！
“师姐说，自己每月平均能骗到四五个学生，做这一行三年，她在家乡各给父母和弟弟买了一套房子，全款。”
周粥问道：“这个师姐丧心病狂，害了这么多无辜的女孩子，她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呢？”
棠越答道：“师姐是‘宝贝乐园’案件从犯之一，已经被起诉到了法院，根据现有法律法规，师姐可能会被没收非法所得，并且面临长达十年的有期徒刑。”
“这也是罪有应得、大快人心了！同时，也告诫我们所有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赚黑心钱，做黑心事，总会有报应的！”周粥又道：“话归正题，尤小姐，你发现花花同学被套路以后，又是怎么做的呢？”
“我假装急需用钱的女大学生求助到师姐头上，通过师姐的介绍，成功混入了宝贝乐园。在里面我发现许多奇怪的事情--”
“例如呢？”
“例如：宿舍所有房间床板底下都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有些像电影里说的法阵；”
“又例如，里面所有的孕妇，饭前都得喝一碗中药，宝贝乐园的负责人魏主任说，这是安胎药。但我自学过一点中医，发现那根本不是安胎药，里面有一味药材，名叫生川乌，有毒，主要用于治疗风寒湿痹、关节疼痛等病症，也能用作某些神经痛及风湿的镇痛剂；”
“再例如，我发现所有临近预产期的孕妇都被集中到了一栋保育楼中，不许孕妇出来，也禁止别人探视……”
“我猜测，保育楼中一定有秘密。我想进保育楼调查，可楼外有四个保安日夜看守，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
棠越是个很会说故事的人，她这个故事跌宕起伏，跟英雄冒险电影似的，摄影棚中，所有人都听得聚精会神，被故事情节所深深吸引，因棠越的每一次成功而欢欣雀跃，为棠越的每一次危机而提心吊胆。
半个小时后，棠越的故事总算讲完了，周粥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明明知道了结果，尤神佑今天能站在这里，就说明一切都有惊无险，但在听的过程中，周粥的心还是一直提在半空，七上八下，没个安定。
听完故事，周粥看棠越的目光多了许多钦佩，她知道暗访过程一定很艰苦、很危险，但她没想到居然危险到这种地步！连炸弹都用上了！换一个普通女生进去，恐怕早被扔进海里喂鲨鱼了吧！那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变态罪犯啊！
“太惊险了！宝贝乐园里面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大坏蛋，请问是什么让你不惧危险，坚持下来的呢？”
“呐……大概是社会主义吧。”
“啊？”周粥以为自己听错了？
棠越把玩着手指，道：“我从小到大一直有个梦想。”
“什么梦想？”周粥预感到了不妙。
棠越缓缓提起眼，注视着镜头，此时摄影棚十几束射灯打在她身上，但所有的灯光都不及她眼中光芒耀眼，晃得在场所有人阵阵失神。
只听得棠越开口，声音无比洪亮，仿似晨钟暮鼓，震人心魄！
“我想用最洪亮的声音，告诉所有鱼唇的人类--相信科学！反对迷信！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
在场所有人：？？？？？
你刚才说了鱼唇的人类了吧？你不是人吗？
好半晌后，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突来起来的安静，被口水呛到的周粥咳得惊天动地。
棠越一边轻拍着周粥的背，一边说道：“哦，自我介绍了，我是反封建迷信协会会长尤神佑，请大家多多关注我们协会，围脖请@反封建迷信协会，微信同号，就这个头像的。”棠越噌的一声掏出手机，“如果有不知道怎么关注的同学，请跟着我操作……摄像师大哥，麻烦把镜头拉近一点……首先，我们来下载个围脖，就是这只大眼仔……”
“等、等等！”被突发情况弄得都结巴了的周粥，连忙拦住兴致勃勃教学中的棠越，“你你上节目不会就是……”
棠越露出热血少年漫主角的标准笑容，洁白的牙齿在灯光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没错，我就是来打广告的。周粥小姐姐麻烦你让让，你挡我镜头了。”棠越绕过周粥，凑到摄像机镜头前，怼脸打广告：“刚才我们说到哪了，对，看到这只大眼仔没有，我们点开它，不用怜惜他，用力点……”
周粥忙起身想去拉棠越，就在此时，天花板的水晶吊顶灯晃了晃，吸顶盘松动，水晶灯飞快地砸下，而在水晶灯下方的周粥还一无所知！
镜头外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有些女生更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想象中血肉模糊的惨状并没有发生，千钧一发之际，棠越闪电般冲出，干脆利落的一脚后旋踢直接将水晶灯踢飞。
“砰！”
水晶灯重重砸在墙壁上。
棠越拍了拍傻愣愣的周粥：“你没事吧？”
周粥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经历了怎样惊险的一幕，哇的一声，抱住棠越痛哭出来。
“周姐！”
“尤小姐你没受伤吧？”
“120！快打120！”
场外的工作人员迅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安慰的安慰，检查身体的检查身体，排查故障的排查故障，访谈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水晶灯意外的缘故，访谈草草结束。
水晶灯掉落的原因很快调查出来了，是因为采购贪污，用了劣质品，这才导致今天的意外。导演很生气，直接将采购扫地出门。
周粥哭了好半天，总算缓过劲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棠越。因为害怕，她一直死死抓住棠越不放，把人家的衣服都哭成咸菜干了。
“我……我买一件赔你嗝……”哭得太久，周粥不受控制地打着哭嗝，羞得她捂住嘴巴，满脸通红。
棠越轻轻拍着周粥的背，“没关系，你没事就好。”
“谢谢你……”
棠越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掏出手机，点开大眼仔：“要谢的话，关注一个呗！”
周粥：……？？
“说笑的。对了，你手上的转运珠挺好看的，哪买的？”
☆、第119章 神棍28
“你手上的转运珠挺好看的，哪买的？”
周粥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转运珠手绳，很普通的一条手绳，红绳子上串着一颗水润透亮的翡翠珠子。
这转运珠不怎么稀奇，也不值几个钱。
周粥以为尤神佑是在暗示自己，也是，看尤神佑一身打扮--白衬衫加蓝色牛仔裤，一身行头不超过两百块，也不像是有钱人。
尤神佑救了自己的命，自己给点表示表示也是应该的，只是……
“不好意思，这转运珠是我妹送我的生日礼物，不好转送给你。不过我家里有好几套漂亮的珠宝首饰，有钻石的、翡翠的、红宝石的，你喜欢哪种，我送你吧？就当交个朋友。”
棠越笑了，摇摇头，“你误会了，我只是看这转运珠有点眼熟，所以多问两句。”
“哦--”周粥却不信，只当尤神佑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心里暗自琢磨着，该怎么不伤人脸面地表示表示才好。
“你是什么时候收到转运珠的，戴上以后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棠越问道。
“大概是两三个月前吧，至于奇怪的事情……”周粥想了一会，“好像没有吧？”
“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好事情，例如升官发财，走路捡到钱，路上遇桃花之类的？”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拿到转运珠的第二天，有一个人误给我冲了一百块话费；至于升官……也不算升官吧，前不久有个女同事休产假，她主持的节目台长安排给了我，让我代两个月的班，等她回来再还给她。”
“是《快乐向前冲》吧？你主持得很好，我朋友特别喜欢你。”棠越无中生友。
周粥一笑：“是吗？谢谢。”
“关于这转运珠，我还有些疑问想要问问你妹妹，你能带我去见见她吗？”
难道还真是自己想多了？
周粥有些疑惑，又低头看了转运珠好几眼，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或许别人能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呢？
联想到尤神佑神乎其技的身手、还有那让人无语的反封建迷信协会--都说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反迷信，不深入了解迷信，如何去反迷信？这转运珠该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周粥心里有些发毛，“尤小姐，请你实话告诉我，这珠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今天遇险是不是也跟这珠子有关？”周粥立马阴谋论起来，怀疑是谁想整自己，偷偷掉包了自己的转运珠。
“你怎么也搞起迷信来？身为公众人物，这可不好。”棠越笑道：“这珠子确实有点问题，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问题，还是收起来比较好。”
“那我把它扔了？”
扔了不是害人吗！
“如果你不要，就给我吧？”
“好！”周粥送瘟神般，立马将转运珠摘下塞到棠越手中，忽然，周粥“哎呀”一声，“我妹妹她也戴着一条！她上个月的车祸……”
“带我去见见她吧。”
周粥的妹妹叫周粉，是个很可爱的十四岁少女，因车祸撞断了一条腿，如今正躺在医院养伤。
“转运珠……”周粉嘟着嘴，不怎么愿意说出实情，周粥气得拍了妹妹一下，“你快说！这不是闹着玩的！”
“哪有这么严重，姐你不会是被骗了吧！”
“要你说你就说，其他别管。”见周粉还是不肯，周粥只能使出杀手锏，“不说今年的旅游没了！压岁钱没了！零花钱也没了！”
此话一出，周粉脸立刻就青了。
不情不愿的，周粉将来龙去脉缓缓道出。
周粉是周粥的妹妹，五官自然是不用说的，长得很可爱，加上家庭富裕，穿着打扮都很讲究，在学校很受男生欢迎。这就引来了一个女同学的嫉妒。
那女同学名叫钱倩，人心眼小，舌头又长，总说些酸话明里暗里地针对周粉。周粉从前也怎么理她，直到几个月前的小考，钱倩竟然从周粉手中抢走了第一！
钱倩在周粉面前得意洋洋，嘲笑周粉胸大无脑、绣花枕头，周粉这下炸了，怀疑钱倩是作弊了，要不然成绩不可能一下子从倒数前三突飞猛进到年级第一！
周粉也没冲动地直接找钱倩对质，而是绕了个弯，拿进口巧克力去收买钱倩的好朋友，让那个好朋友去套钱倩的话。
套出来的话让周粉大吃一惊--不是作弊，而是转运！
周粉也不信这么一颗小小珠子能让一个人从学渣变成学霸，但实在是耐不住好奇，所以也买了一串转运珠戴着。
这转运珠还真有效！
考试的前一天，周粉得了重感冒，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本以为定然会考得一塌糊涂，没想到上了考场，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洋洋洒洒，落笔如有神助，状态前所未有的好，甚至还提前了一个小时交卷！考完所有科目后，周粉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一天后，考试结果出来了，周粉顺利拿下第一，而钱倩一分之差，得第二。
看着钱倩气得发黑的脸，周粉心里总算是舒坦了。
好东西自然是要分享的，周粉见转运珠效果这么好，又买了一串，当生日礼物送给了自己的姐姐周粥。
周粥怒道：“学习靠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哪能走这些旁门左道！”
周粉梗着脖子道：“可钱倩也用了啊！我不用不就输了吗？！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还顶嘴了！”周粥气得又拍了周粉两下，巴掌高高举起，可落下的力道轻了又轻。
“钱倩现在还考第一吗？”棠越问。
周粉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她两个月前就转学了。”
“为什么要转学？”
“她跟人争风吃醋，打破了一个女生的头，那个女生的爸妈都找上了学校，要学校和钱倩家长给个交代。钱倩是单亲家庭，他爸很凶的，在教务处直接把钱倩打了一顿，听说牙都打掉了一颗，老师们拦都拦不住！后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协商的，反正钱倩转学了，大家都不知道她转去了哪里。”
周粥听得后背发毛，这转运珠也太邪门了吧！三个戴过的人最后都会遭到厄运！该不会是什么诅咒吧？
“尤小姐……”周粥祈求地望着棠越。
棠越问：“转运珠是在哪买的？”
周粉答道：“在围脖锦鲤发的链接上买的。”
围脖锦鲤……
这个称呼……
记性极好的棠越一下子就想起在哪听过这个称呼--
数月之前，棠越第一次拜访紫云观，收服小青当天，爬山之时
【“上面的是什么剧组？”
祖宗保答道：“《道剑寻踪》，一部古装玄幻爱情片，名导肖晨执导，影后李欣娱领衔主演，还有网红锦鲤池小鱼友情出演。”
棠越疑惑道：“网红锦鲤？”
“喏，就是她。”祖宗保一边爬着山，一边掏出手机点开围脖给棠越看。
棠越接过一看，池小鱼的围脖头像是一张对着镜头俏皮眨眼吐舌头的自拍照，肤白貌美，清纯俏皮可爱。页面往下一拉，“八百万粉丝，可以啊！”比一般二三线明星还多呢！
“你也追星？”棠越将手机还给祖宗保。
祖宗保眉头一皱，面色有些晦暗，“不是追星……而是……她……”】
祖宗保接下来的解释，却被忽然破阵而出的小青打断，棠越事后也没再多加追问，没曾想，绕了一个圈，又绕回了原地。
周粥柳眉一竖，斥责道：“网红的三无产品你也敢买？”
周粉嘟着嘴，不满道：“买的人可多了，你自己看看嘛！”
这么多人买，肯定不会有问题！
周家姐妹在旁斗嘴，棠越点开围脖，找到网红锦鲤池小鱼，点开她置顶的一条围脖--
【把运气和希望分给你们--[转运珠传送门]】
底下评论三十万条，大部分都是【逢考必过】、【面试必过】、【求告白成功】、【减肥成功】、【希望转运】、【祝我和我的家人身体健康逢凶化吉】等祈祷评论。
一点传送门，跳转到TB页面--
【逢考必过百分百转运极品翡翠转运珠手绳】
价格：99999
月销量：832
图片上的转运珠跟周粉手上的一模一样。
棠越再点进店铺看看，除了逢考必过转运珠外，还有【喜提对象甜蜜蜜】、【财源滚滚聚宝盆】、【身体健康化疾病】、【长高变瘦白富美】、【改善人际关系万人迷】等一十三种商品，价格最低的是逢考必过99999，最高的【万事顺遂如意珠】要999999，稀奇的是，竟然还有人买，买的人还不止一个！
“是我买的，给姐的当然要最好的！”周粉对周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周粥又气又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的转运珠卖吗？我原价跟你买。”棠越对周粉道。
周粉有些不乐意，周粥忙道：“不用买，直接送你。麻烦尤小姐了！”
周粉还想说什么，周粥一掐周粉胳膊，低声道：“回家带你去金店，任你挑！”
周粉这下乐意了，喜笑颜开地将转运珠递给棠越。
棠越收好转运珠就要离开，周粥道：“尤小姐你要去哪？我送你吧！”
“不用了，你还是多陪陪你妹妹吧，她受伤了，得多补补。”
周粥紧张问：“尤小姐觉得怎么补比较好？”
“也没什么。”转运珠拿走了，人也就没大碍了。“就听医生的，多吃些富含维生素、蛋白质、骨胶原和钙的食物，例如牛奶，骨头汤，鱼虾、新鲜蔬菜和水果等等，没特别需要注意的。”
周粥这才松了口气，感激道：“尤小姐，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姐妹记下了！”
棠越调皮地挑了挑眉头，“那……多帮我宣传宣传？”
周粥笑了出来，“好！一定！”
离开医院后，走到僻静阴暗无人处，棠越捏碎转运珠，一道灰色的阿飘飘了出来，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大大大王饶命！”
“说，为什么要害人？”
“我没害人啊！”阿飘委屈道：“明明是她不守信用，我都帮她实现愿望了，她却不肯给报酬……”
棠越面色平静，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所以你就自己拿了？”
阿飘吓得不敢再说话。
“你一直寄居在转运珠中？”
阿飘小心翼翼地看了棠越一眼：“……不是，是被珠子吸引过来的……珠子好香，比香烛香多了！当时好几个跟我抢呢！幸好我跑得快，第一个钻进珠子！”
棠越手指掐算，凝眉：“死亡十年……十年来一直没沾过血，怎么呆在周粉身边三个月，你就动了杀人念头？”
没错，这是只胆小鬼啊！
阿飘一脸茫然，“不知道……只觉得心里有一股气……明明交易完成了，她却不肯付报酬，我以为是我做的不够好，所以又让她升官又让她涨工资，可她还赖账……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不知怎么的，就……”
这只阿飘也是懵懵懂懂，棠越又问了阿飘几个问题，阿飘一问三不知。
棠越索性开了地府门，直接送阿飘轮回去。
☆、第120章 神棍29
池小鱼，今年二十二，她的成名始于围脖抽奖--
一年前，围脖成立十周年庆，围脖公司在网上举办了一个转发抽奖活动，高达一千万的现金奖励吸引了无数网友们的疯狂转发，甚至连娱乐圈的明星们都赶来凑了一回热闹。至截止日期，转发活动最终参与人数突破四百万，而池小鱼，便是四百万分之一的幸运儿。
无数人蜂拥至池小鱼的围脖底下吸欧气、蹭好运。
池小鱼也有商业头脑，适时候地晒照片、开直播、接广告，俨然一副新晋网红的模样。
池小鱼的直播与别的主播不同，别人直播唱歌跳舞吃饭旅游，她直播就一个字--“抽”！
抽卡的抽，抽奖的抽。
她火出圈的那条短视频，是直播抽卡--
去年大火的现象级抽卡游戏***，以精美的立绘、唯美的场景和打动人心的故事线吸引了无数玩家。可玩家们上手后才发现，这游戏就是个大坑，抽中SSR的概率无限低--游戏里有个很有名的氪金大佬，充值数万，十连抽不知道抽了多少次，可一张SSR都没抽到，被其他游戏玩家们戏称为“非洲酋长”。
这非洲酋长刚好是池小鱼的粉丝，特意求到池小鱼头上，要借一借池小鱼的欧气转运。
池小鱼也不推搪，拿过非洲酋长的账号，直播抽卡。
奇迹发生了，池小鱼随手一点单抽--SSR！
再一点十连抽--一张R、四张S、三张SR、两张SSR！
非洲人震惊了，非洲人疯狂了，非洲人哭晕在厕所，非洲酋长笑得跟隔壁二百斤的二傻子似的。
有人怀疑池小鱼用了修改器调高SSR掉落概率，举报到游戏公司，游戏公司来回检查三次后，发公告回复：“一切正常”。
池小鱼自此一战成名，当世锦鲤之名再无人质疑。
“哪是什么运气，分明是养了小鬼。”祖宗保神色难掩厌恶，“身上缠了十七八只恶鬼，她就不怕有朝一日反噬？”
“你们早就注意到她了？没派人收拾她？”棠越问。
“她没害人。”
用法术让自己过得好点--大多玄门中人都干过类似的事情，只要没有害人，各大宗门都不会干涉。
但池小鱼的动静闹得太大了，影响不好。
“没害人？”棠越一挑眉，“她开了一家网店你们知道吗？”
“知道啊，我还买了一条转运绳检查过，骗人玩意。”
检查过？没发现异常吗？
棠越从口袋中掏出周粉的转运珠手绳递给祖宗保，“你看这是什么？”
“姐，你也被骗了？”
棠越又问：“没感觉出其他东西？”
祖宗保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吴申伦从祖宗保手里抢过珠子，感知片刻，道：“嗯……珠子灵气充足，算上品吧？姐你喜欢？我那里有一堆质量更好的，随你拿。”
棠越提示：“许个愿望试试。”
吴申伦瞥了正在喝茶的祖宗保一眼，坏笑，“我希望茶水泼他满脸。”
话音刚落，一只阿飘从珠子中钻出，抢过茶杯扣在祖宗保头上，祖宗保霎时成了一只落汤鸡。
祖宗保：？？？
吴申伦：！！！
吴申伦反应极快，反手一道符咒拍在阿飘脑袋上，捏诀念咒就要将这忽然冒出的阿飘就地正法。棠越抬手一颗苹果塞到吴申伦嘴中，打断吴申伦的念咒。阿飘这才意识到自己惹到不该惹的人，吓得瑟瑟发抖。
“吴申伦！”祖宗保怒吼一声，举起水壶直接泼到吴申伦脸上，幸好水壶水不热，要不然吴申伦一张帅脸可就毁了。
“我救了你你还泼我！”
“放屁！”谁乱许的愿望？！
场面瞬时大乱。
五分钟后，解决完私人恩怨的两人重新坐了下来，棠越看看左边--吴申伦青了一只眼，看看右边--祖宗保肿着腮帮子，再看看墙角，被打得满头包的阿飘，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啃香烛，都没讨着好处。
“姐，这珠子哪来的啊？太诡异了吧！之前一点鬼气都没散出来！”如果不是阿飘突然出手，他们两个还发现不了呢！
“池小鱼店里买的。”
吴申伦想得更多：“池小鱼的网红店客人那么多，如果所有商品都跟这转运珠一样，那……”
那该世界大乱了！
祖宗保亦想明白关键之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所以我们最近有得忙了……”
与此同时，周粥围脖上放出了一条十几秒的短视频。
周粥是当红女主持人，能力过硬，长相出众，性格落落大方不喜作妖，在围脖上有一大票忠实粉丝。她的新动态一发出，许多网友连看都没看，先转发留评论支持。等他们转发完点开视频一看，所有人的都震惊了。
【我草草草草！吓死老子了！老子心脏都差点停跳了！】
【太惊险了吧！水晶灯怎么会掉下来？】
【导演干什么吃的！居然出现这么重大的失误！我们粥粥差点就没命了！】
【粥粥没事吧？】
……
起初所有评论都是在关心周粥的人身安全，但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拨动着，将评论悄无声息地往另一个方向引去--
【这女侠谁啊？帅爆了！】
【谢谢女侠救了我们粥粥！】
【小姐姐好帅！想嫁！】
【楼上你女的吧？】
【那又怎样！】
【现在的妹子都这么有能耐吗？这可让我们男人怎么活啊！】
【她绝对不是妹子！正常的妹子软软萌萌的，就像粥粥会窝在怀中哭哭啼啼，这才是妹子的正确打开方式！】
【粥粥窝的是妹子的怀抱~】
【妹子都让妹子泡了……】
……
【这是假的吧？是在拍动作电影吧？】
【假的加一，我家做装修的，同款水晶灯我家也有，这种水晶灯看着漂亮，实际上有六百斤重！你们想想，人能一脚将六百斤的东西踢飞十几米远吗？】
【世界举重冠军也只举起了360公斤的东西】
【真的，我哥有一个朋友在风语工作，他亲眼所见，当时所有人都吓懵了！事后工作人员将粥粥和女侠往医院一送，啥事没有！】
【以前不还有新闻说妈妈为了救孩子，顶起了一辆车吗？别小瞧危急时刻人的潜能。】
……
【我怎么觉得这个小姐姐好眼熟？】
【同眼熟】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最近那个见义勇为的小姐姐吗？警察叔叔还给她颁发了锦旗】
【这条新闻我也看过！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宝贝乐园就是这个小姐姐卧底破的！】
【宝贝乐园一案拔出萝卜带出泥，抓了很多人，我邻居一个娇娇小小的妹子也被抓了，听说是什么下线】
【落马的官员也有很多！】
【没发现最近巡逻特别严吗？酒吧、KTV、美容院关张不少】
【宝贝乐园是什么？幼儿园吗？】
【哪来的山顶洞人？】
【最新一期的风语访谈出了，大家快去看看吧！爆点十足！】
……
【！！！！】
【哇！！！小姐姐好漂亮！短视频糊成马赛克看不清脸，超清摄像头下的小姐姐美杀人了！】
【我又恋爱了！】
【老婆我暂时抛弃你一下下】
【咦，屏幕怎么脏了呢？】
……
【这知心师姐心太黑了，她拿这钱不怕做噩梦吗？】
【小姐姐太勇敢了，孤身一人入虎穴啊！】
【有勇有谋，有颜值还能打，宝藏姐姐啊！】
……
【等等，反封建迷信协会是什么鬼？】
【反迷信会长叫尤神佑，emmmmm……】
【尤神佑这叫打入敌人内部吧？】
【我只想哇哈哈哈哈，周粥目瞪口呆的表情也太可爱了吧！】
【宝贝乐园绝对没想到，自己的落网源于小姐姐的不信鬼。】
【讲实话，那个花花该不会真的被小鬼缠上了吧？她卖了自己的孩子，害自己的孩子变成了人体试验品，受了无数的折磨，孩子怨恨深重，回来缠着她不放也说得过去】
【都说过了是吃的药有问题！宝贝乐园给孕妇吃的药有致幻作用，所以花花才会夜夜做噩梦。忽然变老也是药物的后遗症。】
【我比较关心被救出来的孕妇该怎么办？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全流了。B超检测出所有孩子都有不止一处的畸形缺陷，生下来是害人害己。】
【楼上是？】
【我在省医院工作。】
……
“周粥遇险”、“宝贝乐园内幕”和“反迷信尤神佑”三者迅速登上围脖热搜，反封建迷信协会短短一天涨粉上百万，收获颇丰。
网线的另一头
一个女生坐在沙发上，将手机上的风语访谈视频暂停。
视频中，棠越对着镜头抬眸浅笑，微卷的长发披散肩头，纤细优美的锁骨上坠着一条黑绳项链，链坠子是两块玉璜，色泽通透，形状古朴，看起来很有些年头。
女生将截图放大，再放大，目光落在玉璜上久久不放。
女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古玉，喃喃道：“爷爷的古玉……不止一块？”
在女生身后，几大盆清水无风自动，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121章 神棍30
周粥的报恩不止网上发发围脖、请请水军这么简单。
几天后刚好有一场全国传媒行业交流会，这次交流会来的都是传媒行业的大佬，地位举足轻重，所以安保等级较高，没有邀请函绝对进不去。
周粥是风语主持一姐，自然有办法拿到一张邀请函，带着棠越一起参加交流会。
周粥此行目的是想带棠越在众位大佬面前刷个脸熟，交个朋友。
这些大佬掌握着舆论的主动权和主导权，说是能颠倒是非黑白也不为过，跟他们攀上关系的好处不言而喻。
周粥用心良苦，但棠越却将注意力放到了一个网红身上。
周粥循着棠越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小礼服的清纯美人，正挽着一个年轻男子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在说着些什么，关系很亲密的样子。
池小鱼。
“她是围脖老总三公子的新女朋友。”周粥面色有些晦暗，若不是顾忌着围脖三公子，周粥早下手搞这池小鱼了！
“也不知道他看中她什么？”周粥以极低的声音说道，她是真搞不明白，三公子身边从不缺美女，只要他招招手，娱乐圈很多年轻漂亮的小明星上赶着讨好，他喜欢谁不好，为什么偏偏喜欢这么一个除了脸以外一无是处的害人网红？
棠越看了眼年轻男子，说：“或许是鬼遮眼了呢？”
周粥心里一惊：“你是说？！”
“开玩笑的。”
池小鱼也注意到了棠越，眼睛微微一亮，对三公子说了句什么，转身想走，三公子抓住她手臂不让她走。她无奈地笑了笑，踮起脚尖轻轻亲了三公子脸颊一口，三公子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池小鱼提着个巴掌大的银色镶钻小挎包，步履轻快地朝棠越周粥走来，对周粥一笑，道：“粥粥姐，好巧，竟然在这里碰上你！我是池小鱼，你的忠实粉丝，你所有节目我都看过！”
能在娱乐圈混下去的，没几个是省油的灯。哪怕今天是第一次碰面，哪怕心里恨不得把人撕成碎片，面上也得装出关系和睦友善、姐妹情深。
周粥笑容亲切，“谢谢你的喜欢，这是我的荣幸。”
池小鱼跟周粥寒暄几句后，图穷匕见，望着棠越问：“粥粥姐，这个小姐姐是谁啊？风语的新主持人吗？长得好漂亮，站在她身边我都觉得自卑了呢！”
周粥道：“忘了给你们介绍了，她叫尤神佑，是我的好朋友，并不是圈里的人……”棠越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周粥的手臂，周粥会意，找了个理由离开，将场地让给棠越和池小鱼单独谈谈。
等周粥走后，池小鱼开门见山问：“你脖子上的玉好别致，在哪买的？”
棠越脸色冷淡，语气很冲：“关你P事？”
池小鱼脸上笑容一僵，她没想到棠越竟然这么不给她面子，不过一个素人而已，竟然这么对她说话！
池小鱼心里有些生气，但有求于人，她将情绪压下去，继续套话：“你就跟我说说嘛，我从小就喜欢收集玉，你这种玉我还没见过呢！”
棠越冷嘲热讽道：“收起你勾引男人的那套，对我不管用。”
“我想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棠越不答话，冷哼一声，转身作势要走，池小鱼连忙拦住棠越，棠越不耐烦道：“好狗不挡道，滚开！”
棠越声音有些大，池小鱼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好声好气对棠越说：“我并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
“你妈死了。”
接二连三被人骂，池小鱼脾气也上来了，手悄悄伸到了随身的小挎包中，握住了什么东西。
一股诡异的能量如水波纹般层层荡开，附近徘徊的孤魂野鬼们忽然闻到了一阵十分诱鬼的浓香，比香烛纸钱好闻十倍百倍的香气！孤魂野鬼们喝醉酒般醺醺然，不由地皆朝浓香来源处飘去。
棠越眸光一暗，果然是她。
一只被割喉的野鬼飘得最快，眨眼间就飘到池小鱼身边，其他野鬼见有鬼捷足先登，不甘不愿地散去。
“跟我走。”池小鱼命令道。
在她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割喉野鬼对着棠越吹出了一口气。
若是正常人，此刻早已被鬼迷惑，池小鱼说什么，她什么了。
棠越被人催眠般，跟在池小鱼身后，来到了一间僻静无人的房间。
“告诉我，你的玉哪来的？”
棠越神情有些恍惚道：“爷爷传给我的……”
池小鱼眉头一皱，爷爷？难不成自己爷爷在外有私生子？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关于这两块玉，你还知道什么？”
“古玉有灵，善恶一心。若心怀善念，则福寿绵长；若心怀恶念，持古玉为非作歹，必遭天谴，万劫不复。”
池小鱼心头一惊，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是在讽刺诅咒自己，但仔细看看她的神情，确实是被迷惑了心神。
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夜长梦多，早点把玉拿到早点安心！
“把玉给我。”
棠越神情开始挣扎起来。
池小鱼连忙缓和语气，换了种方式商量道：“我是说，我跟你买玉，三百万！”
池小鱼很有经验，被玉迷惑心神的人就像被催眠了，自己可以对他提要求，但不能触碰到他的底线，否则他可能会从迷惑中惊醒，恢复神智。
“……不卖……”
池小鱼加砝码，“你不是想宣传反封建迷信协会吗？我围脖上有八百万粉丝，你把玉卖我，我让我的粉丝都关注你……你是不是想进娱乐圈当明星？”池小鱼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我可以帮你牵线，你想唱歌还是拍戏，唱歌的话我能推荐你去参加唱歌选秀，保你进十二强；至于演戏，我刚接了一部新电影，你可以跟我一起进去，当个小配角……我还可以再给你五百万现金，这可是天价了！你的玉就是普普通通的玉，成色不好，雕工也不好，拿到金店都没人看得上！能换这么多有形无形资产，你该知足了！”
“玉在人在，玉失人亡。”
池小鱼好说歹说，棠越就是不肯松口。池小鱼有些恼了，想许愿强行让她交出古玉，但心里又有顾虑--她有些怕又会出现上次那种情况，上次强求，直接闹出了人命！幸好没牵连她身上。
池小鱼只想谋财，不想害命！
“你早晚会把玉给我的！”甩下这句话后，池小鱼怒气冲冲地离开。
池小鱼一走，棠越脸上的恍惚立刻消失。
棠越抬起手，张开手掌，掌中静静躺着一枚玉璜。
第三块玉璜，到手。
可下一瞬间，玉璜凭空消失。
“认主了……果然没那么简单……”
“亲爱的，那个尤神佑太过分了，竟然当众骂我！你帮我教训教训她嘛！”豪车上，池小鱼赖在围脖三公子身上，将身体扭成了麻花，嗲声嗲气道。
“不给你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小鱼你放心，她蹦跶不了多久！”
两天后，有关尤神佑的黑料传得满天飞。
尤神佑所谓的“邻居”、“同学”、“同事”、“朋友”接二连三地冒出来，爆料尤神佑的“光辉事迹”--
尤神佑的“邻居”说：【尤神佑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她是孤儿院的山大王，打架可凶了，大她几岁的男生都打不过她！我有好几次看到她勒索同孤儿院的小孩，不给钱就打人，直接抓人头发往墙上哐哐撞！】
尤神佑的“同学”说：【最近立女侠人设的某某某，我看着十分眼熟，翻出毕业照一看，果然就是她！她中学时候打架旷课是常事，还抢人男朋友，脚踏三条船，被原配找人堵在厕所。这件事情当时闹得挺大的，*中的人应该都还有印象。】
尤神佑的“同事”说：【原来是惯犯啊！我跟她同一家店上班，她刚来没两个月就升职了，全靠睡服领导。】
尤神佑的“朋友”说：【别看她长得清纯，内里骚得很，一年换十几份工作，你们能想象吗？还不是因为睡多了被原配发现，混不下去只能跳槽。她在我们这里风评差得很！】
某些正义“网友们”说：【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
【孤儿院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她在代孕工厂那么久，肯定被那啥了！还有脸跳出来！】
【领导钱没给够，给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她那么拜金，哪会好心帮人调查真相，说不定是真想代孕，结果误打误撞，成了女英雄。】
【你们说她是怎么查出真相的？】
【睡出来的呗！】
……
【神佑你最近不要上网！其余的事情交给我，我一定会把它压下去！】电话那头传来了周粥焦急的声音。
“不用管它。”棠越很是平静，“正好省了一笔宣传费用。”
【可是你的名声……】
“我又不混娱乐圈，怕什么？周粥，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好。”
【但……】
“如果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帮我个忙吧？”
【行，你说。】
“……”
挂上手机后，棠越藏着阴影中，倚着墙壁，望着斜对面那栋崭新公寓楼，静静等着。
五分钟后，池小鱼从公寓楼中走出来。
池小鱼一边走路，一边回TB信息：【亲，您心仪的好运宝贝已发出！请注意查收SF快递22**********】
退出淘宝，池小鱼感叹道：“这老板真大方！一口气买了两百条转运珠当清明礼物送给员工，我从前怎么没遇上这么好的老板？”
某土县小吃中，“好老板”吴申伦望着余额为0的微信钱包，哭唧唧道：“老板……能赊账不？”
☆、第122章 神棍31
棠越飞檐走壁，轻而易举地爬上公寓楼七楼，右手在栏杆上一撑，借力翻入阳台，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进入到了公寓客厅。
客厅中乱糟糟的，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纸箱和灰黑色的快递包装袋，连个下脚底都没有，简直就像一个快递收发站。
看准落脚地，棠越踮起脚尖在客厅中跳动着，来到厨房。
厨房落满灰尘，灶台上锅碗瓢盆一件没有。
离开厨房，来到厕所，厕所中堆着一个大麻袋，麻袋上贴着一张快递单，是从义乌发来的，发货人为“缘来珠宝”，签收人为“一条鱼”，发货时间在半年前。
打开麻袋一看，里面全是12mm的玉珠子--说是玉珠子可能不太恰当，称之为石珠子可能更恰当一点，料子粗糙，石质极重，基本上可以看做打磨过的漂亮白石头。
公寓是二室一厅，有一大一小两个起居室，两个起居室都空空荡荡的，没有床、衣柜和梳妆台，只有一地的大红色塑料盆。
盆很大，低径68cm，外口径88cm，常用作餐厅洗菜盆或者小宝宝的洗澡盆。盆壁上贴着1-13的编号，盆中装满了清水，水中泡了浅浅一层的玉珠子，棠越从13号盆中沾起一滴水，目光不由一凝--
好浓郁的灵气。
棠越这几个月来走遍花国洞天福地，还是第一次遇见灵气这么充沛的泉水！
棠越又沾了一滴12号盆的灵泉一感知：灵气浓度稍稍降低了一点点，似乎是……添加自来水了？
一一沾过13-1号灵泉，编号越小，灵气浓度越低，掺杂的自来水越多。
棠越从13号盆中捞起一颗珠子仔细打量--灵气充裕，颜色匀、阳、浓、正，质地细腻通透，手机照光一打，光线直透不受阻挡，是极品的玉石；
棠越又从1号盆中捞出一颗珠子--颜色、质地、透明度都远远比不上13号盆，但也能称之为中品。
十四颗珠子在纸箱上一字排开，从石头到极品玉石，仿似在经历一场变形记。
棠越TB搜索“缘来珠宝”，点进店铺，首页挂着清仓公告--
“亏本甩卖，先到先得，全场满10元包邮”
麻袋中同款石头珠子，68元起，买一送二。
“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棠越感叹道。
如果玉珠不招鬼，棠越还真得赞池小鱼一句有商业头脑。
走出公寓楼，祖宗保发来了一条微信--
祖宗保：【姐！你神了！池小鱼以前还真不长这样！】
下附一张寸照，一个黑黑瘦瘦、剪着蘑菇头的女生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镜头。
祖宗保：【姐你是怎么知道的？很多网友想扒池小鱼的过往都没能扒出来。】
社会主义接班人尤神佑：【相由心生，她的心配不上如今这张脸。】
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房间，在池小鱼白皙清丽的脸颊上跳动着，池小鱼“嗯”了一声，抬起纤细的手臂挡在眼帘上，赖着懒觉，不愿起床。
“起床啦~”温柔的嗓音仿佛带着暖暖的阳光，微凉的手指捏住她的鼻子，池小鱼嘟囔两声，有些不甘不愿地睁开眼睛，对上围脖三公子含笑的脸，美色在前，起床的怨气瞬间化成了甜蜜，池小鱼撑起身，在三公子脸颊上“啪叽”一口，换来无比缠绵的法式热吻。
一场激情四射的晨起运动后，池小鱼偎依在三公子胸膛上，声音娇软：“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去见家长啊？”
三公子脸上满是餍足后的慵懒，“别着急，我爸比之前已经软化很多了，慢慢来吧。”
池小鱼右手探入枕头底下，摸到了熟悉的触感，心下稍微安定，“要不先带我去见见他吧？说不定见完以后，他就喜欢我了呢？”
玉璜的神力有距离限制，如果能近距离接触，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爸他脾气暴得很，我怕他直接把你打出去。”三公子手掌摩挲着池小鱼光滑平坦的小腹，意有所指，“如果努力点，说不定爸会直接松口？”
“我也想啊！”池小鱼有些气馁，她许了多少次愿望，可就是没怀上。
三公子抱住池小鱼，拍拍她的背，“不着急。”
又在床上赖了好一会，眼见太阳都升到正上空了，池小鱼和三公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温暖的大床。
池小鱼拿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
【池小鱼，我是尤神佑，我们出来谈谈吧，地点在******，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池小鱼轻轻一挑眉头，嘴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意，她还以为尤神佑有多宁死不屈，没想到几条围脖就让她乖乖缴械投降了。
“小鱼，你在看什么？”
“尤神佑发来的短信。还以为她能多撑几天呢，没想到连三天都撑不过去，高估她了。”
“你想放过她了？”三公子问。
“谈过再说吧，如果她认错的态度够诚恳，那我们就既往不咎，饶了她一次。”她也不是什么要赶尽杀绝的坏蛋。
“听你的。”
一辆宝马在咖啡厅门口停下。
围脖三公子从驾驶座上下来，殷勤地帮池小鱼开门，“不用我陪着你吗？”
池小鱼摇了摇头，她要跟尤神佑说的话，哪能让第三者听到？
“放心吧，我想尤神佑不敢对我怎样。”
“我在外面等你。”
“好。”
目送着池小鱼走进咖啡厅，三公子坐回车内，刚想关上车门，一道人影忽然钻了进来。
“你是谁？！”
吴申伦一道符咒拍上三公子脑门，“恶鬼退散！”
咖啡厅内客人很少，舒缓的钢琴曲静静流淌。
池小鱼扫了一圈咖啡厅，很快便找到了棠越所在，不疾不徐走到棠越对面坐下，“你还真会找地方。”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年轻的服务员走上前来问道。
“不必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好的，您自便。”
服务员走后，池小鱼往椅背上一靠，抬起下巴，高高在上道：“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棠越将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钱吗？我并不需要钱。”池小鱼一看这信封厚度就知道，里面装的肯定不是古玉。
棠越道：“你打开看看吧，看完以后我们再谈。”
池小鱼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有些不爽，但还是依照棠越的话，拆开信封，拿出了厚厚一叠资料，看了几张，池小鱼不满地将资料摔在桌上，资料散了一桌，最上面一张写着--
【钱倩，女，14岁，H市C城区人，原三中学生。去年9月月考第一，10月13日与人争风吃醋，打架斗殴，被勒令退学；11月父母复合，12月遭遇高空坠物，伤势严重导致高位截瘫，其父不愿支付医药费，将其抛弃天桥底下，后被流浪汉侵犯至死。】
左边一张露出几行字--
【郑佳丽，女，26岁，Z市平安县人，**公司员工，去年8月业绩出众被提拔为组长，9月路遇小偷，追逐过程中摔倒，脚踝扭伤；10月促成百万大单，再次被提拔加薪，11月坐出租车遇黑心司机，不幸遇害。】
右边一张写道--
【李丽，女，28岁，S市梨树区人，家庭主妇，育有一子，因丈夫出轨导致离婚，现正与丈夫争夺孩子抚养权。11月8日，官司开庭，丈夫败诉，李丽顺利夺得孩子抚养权；12月李丽做家务摔倒，尾椎骨骨裂；1月，李丽独子遭遇车祸奇迹般毫发无伤；2月，李丽被丈夫连捅八刀，身亡。】
……
池小鱼冷笑一声，“你在威胁我吗？”
如果她不听尤神佑的话，尤神佑也打算让她不幸身亡吗？可惜，她池小鱼不是被吓大的！这招对她不管用！
“你不妨翻过背面看一看。”棠越提示道。
池小鱼双手抱臂，翘起二郎腿，斜睨着棠越，一动不动。
僵持一会，棠越伸手将桌面上的资料整理整齐，翻过背面，轻声念了出来：“钱倩，单亲家庭，跟酒鬼父亲一起生活。酒鬼父亲一喝醉酒就打骂钱倩，骂她是个赔钱货。钱倩为让父亲骄傲，8月28日购买逢考必过转运珠，9月1日许下愿望，希望月考第一，当月月考第一，次月被勒令退学。11月生日，许愿父母能复婚，一家团圆，当月愿望实现，次月遭遇高空坠物导致瘫痪，其父将其丢弃在天桥底下。钱倩第三次许愿，希望身体康复，当夜活动自如，步行回家，路上遇三流浪汉，被侵犯至死。”
池小鱼翘起的二郎腿放下了，坐直了身体，有些坐立不安。
“郑佳丽，家中二老对她期望很高，但她工作多年，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底层销售。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8月1日购买财源滚滚转运珠，当月许愿升职加薪。愿望实现，当月被提拔为组长，次月追小偷途中扭伤脚踝。10月，郑家二老打电话指责郑佳丽不求上进，邻居家同龄人都当上经理部长，她还是一个小小组长。郑佳丽许愿能完成百万大单，一鸣惊人，好给父母涨涨脸面。愿望实现，次月郑佳丽被出租车司机杀死。”
池小鱼吞了吞唾沫，眼神四处漂移着，足尖朝外不安分地挪动着，似乎想逃避这些可怕的故事。
“李丽，曾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婚后在丈夫的多番请求下，辞职，全职带娃。三年后，原本海誓山盟的丈夫出轨，爱上了同公司的精英白领，面对妻子的指责，丈夫振振有词，说若不是李丽不求上进、懒惰成性、连脸蛋身材都不愿打理，整日跟在孩子屁股后面处理屎尿屁，跟他完全没有共同语言，他也不会爱上别的女人。李丽愤而离婚，想要带着孩子独自生活，孩子却被丈夫扣住不放。李丽咨询过律师，像她这种没有经济来源的全职妈妈很难抢过前夫。走投无路之下，李丽借钱上网购买了一条万事如意转运珠，许愿能夺回孩子抚养权。11月，李丽心愿达成，次月，李丽摔倒，尾椎骨骨裂。不久后，李丽儿子忽然跑出家门，遭遇车祸，李丽许愿希望孩子平安无事。心愿达成，孩子毫发无伤，次月，李丽被丈夫捅死。”
“你神经病啊！”池小鱼气急败坏地提起包包就要离开。
棠越一弹指定住池小鱼，池小鱼如提线木偶般僵硬着关节，慢慢坐回到了座位上。
池小鱼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棠越，“你、你……”
“你还是听我把话说完吧。”
“王珊珊，22岁，身高150，体重150，被人称为‘茶壶’，从小到大，没有一个朋友。她购买了一条变瘦变美转运珠，希望能丑小鸭变天鹅……”
“林红……”
“文晓苏……”
……
“别说了！”池小鱼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吼道，可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嗡嗡，“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123章 神棍32
“当真无关吗？购买过你的转运珠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这真是巧合吗？”
“你骗我！这些肯定都是你捏造的！对，一定都是你捏造的！”
棠越将手机递给池小鱼，“是真是假你自己查证。TB实名制，你能查到他们的真实姓名，他们的手机号码我调出来了，都在这，你自己打过去问问。”
池小鱼身体一松，被操控的感觉消失无踪，手机递到了眼皮子底下，这手机像是吐着蛇信、欲择人而噬的毒蛇般，池小鱼拼命将身体往后缩去，畏惧着，躲避着，颤抖着，不敢接过手机。
棠越手向前递一公分，她往后缩一公分，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沙发里才好。
棠越见状，自己拨打手机，开扩音--
几声嘟嘟嘟响后，手机那头传来一道苍老的女声--
【喂，你好？】
“你好，我叫周小星，是郑佳丽的大学同学，请问你是佳丽的妈妈吗？”
【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和佳丽在大学时约好了，等到我结婚，一定请她来当伴娘，虽然大半年没联系了，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情。这几天我发微信她不回，打她电话也一直打不通，她是不是换手机了？”
老人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佳丽……佳丽她没了……都怪我！我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大的压力，要不然她就不会加班加到那么晚，遇上那个该死的司机……都怪我啊！】
……
挂上手机，棠越望着脸色苍白的池小鱼：“还要我再打吗？”
似是在反驳棠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池小鱼扬高嗓门尖锐地辩解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情……我自己也用了，可我完全没事，他们一定是因为其他原因死的！”
一定是这样的！她自己也许过那么多的愿望，为什么她一点事情都没有！肯定是因为其他原因！他们的死肯定不关自己的事情！没错，一点都不关自己的事情！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有那么多人死去，难不成每个死掉的人都要赖到自己头上吗？她不过一个网红，何德何能！这一定不关她的事情！
“池小鱼，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许愿会有什么下场不是吗？”棠越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手指头点着照片，池小鱼的目光不由地集中到棠越手指上，看清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模样后，池小鱼惊恐地瞪大眼睛--
她、她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她知道了什么？！
“三年前你就亲眼见过许愿的下场，不是吗？”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池小鱼双手用力抓挠着膝盖，脸色变化不定。
不见棺材不掉泪。
棠越平静道：“跟你讲个故事吧。”
棠越掏出一张三人合照，照片中，三个正值花季的美女赤脚走在沙滩上，背对着渐斜的夕阳，比着大大的剪刀手，笑得无比灿烂。
棠越又掏出一张白纸和一支2B铅笔，边慢条斯理地说着话，边在纸张描描画画，时不时还会看照片几眼。
“前年，经济大学女生宿舍13栋201发生了几起怪事。当时201住着四个金融系大一新生--于飞雪、佟冬冬、莫天天和池鲤。”
“其中，于飞雪人如其名，肤白如雪，她是中英混血，腿长貌美，军训时站在人群中，白得跟反光镜似的，一眼便被八卦社的社长盯上。社长很会拍女人，他发现于飞雪的鼻子长得也特别好看，鼻梁高耸，鼻头微微上翘，侧面线条完美无缺。他抓拍了于飞雪的一张军训侧面照，并将照片传到校园网。很快，于飞雪就以绝对的优势挤掉大三大四的师姐们，当上经济大学的校花。”
“佟冬冬有一双极为漂亮的杏眼，眼型圆润柔和，眼珠黑白分明，睫毛纤长浓密，好友们都戏称她为‘睫毛精’，说她一双眼睛，不知道省了多少睫毛膏和眼线笔。佟冬冬的眼睛不是那种勾人的狐狸眼，而是一种很可爱很柔和的眼睛，看上去非常单纯清澈，有一种初恋般的感觉。所以，虽然她颜值比不上于飞雪，但她却比于飞雪更加受欢迎，不仅男生喜欢她，就连女生也对她升不起多少敌意。”
“莫天天嘴唇很美，牙齿整齐洁白、唇形线条完美，唇色粉嫩如花，水润Q弹。她说话的时候，别人总会盯着她的嘴唇看得目不转睛，不止一个人说过她嘴巴长得好看，比许多明星的嘴巴还好看。后来，莫天天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优势，成了一名美妆博主，专门直播口红试色，粉丝数量不少，在网上小有名气。”
“于飞雪、佟冬冬和莫天天三人颜值都远在其他同学之上，她们又住在同一个宿舍，所以那届的学生给201宿舍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美女宿舍’。哦，对了，宿舍四个人，我是不是还少说了一个人？”
“还有一个池鲤。不过嘛，她的颜值可就上不得台面了。”棠越故意用一种极其鄙夷和不屑的口吻说道：“又瘦又黑，又土又不会打扮，脸颊还有一大片泛红发脓的青春痘，别人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池小鱼蓦地抬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一双杏目死死盯着棠越，原本清丽的面容，因为扭曲的表情，显得有几分狰狞和可怕。
棠越视而不见，继续说道：“池鲤就是一只误入天鹅群中的丑小鸭，毫不起眼，别人提起她，也从不叫她的名字，而是称呼她为--‘谁谁谁的舍友’。”
谁谁谁的舍友。
池小鱼耳边蓦然响起无数人的声音--
【于飞雪的舍友，这是我给飞雪准备的生日礼物，麻烦你帮忙转交一下，谢谢。】
【礼物？衣服啊？送你吧，我衣服多得是。】
【飞雪，这是你的尺码，她穿得了吗？而且粉红色，黑皮穿着更显黑啊。】
【说的也是，那就扔掉吧。】
【你是佟冬冬的舍友吧？你知道佟冬冬喜欢什么吗？佟冬冬的手机号码你有吗……别那么小气嘛！求求你了，行行好，帮我一次吧！我是真有事情要找冬冬……谢啦，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把我的手机号给其他人，都被烦死了！你要讨好那些人，别拿我当人情，讨厌鬼！】
【啊？你喜欢我？别搞笑了吧！送你零食门票只是……只是因为你是莫天天的舍友！我只是想收买你，帮我在莫天天面前说说好话……你误会了！我对你真的真的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别哭啊，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我才冤枉啊！好好的竟然被你给……天天你怎么在这？天天你别误会啊！我心里只喜欢你一个，那个谁我都不认识！天天，你等等我！】
【哈……这下尴尬了！】
【自作多情，同宿舍三个环肥燕瘦的美女在，别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呢！】
……
一丝血色渐渐弥漫上了池小鱼黑白分明的眼睛。
棠越话锋一转，“可惜，天妒红颜，不久之后，美女宿舍的三个美女，在同一天--12月12日，发生了不幸。”
“肤白貌美的于飞雪喜欢喂养流浪猫狗，那天，于飞雪足足喂了半年，一看到她就会凑上来摇尾巴的田园犬不知道怎么了，竟然疯狂攻击起于飞雪来，等到同学老师们赶走恶犬，于飞雪的一张脸已经被毁了，最好看的鼻子被恶犬生生撕烂，吞吃入腹。送到医院，没有鼻子，医生也无能为力。”
“双眸纯澈的佟冬冬，被疯狂的爱慕者当街泼硫酸，脸部、脖颈等多处烧伤，眼球被完全腐蚀，为了保住性命，医生不得不摘掉了她的一双眼球。”
“口红试色的莫天天，最终毁在口红上，她接了一单口红广告，那款口红重金属含量超标，用了之后，嘴唇开始红肿瘙痒，莫天天起初没当回事，但半个小时后，情况越来越严重，破皮、疼痛、发热、冒出密集小脓疱……莫天天赶紧去医院检查，但却已经迟了……”
“于飞雪三人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同一天被摧毁得一点不剩，有人说是巧合，有人说是阴谋，也有人说是诅咒，众说纷纭，没个结论。”
棠越望向池小鱼，一直坐立不安的池小鱼如今却反常的平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棠越低下头，继续画着手中的画，边画边继续说道：“于飞雪的男朋友冯波信誓旦旦说有人在害她们三个，被狗咬是因为于飞雪身上洒了吸引狗的味道；泼硫酸的疯狂爱慕者是被人刻意误导和怂恿；莫天天的口红中被人下了毒--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当时跟于飞雪三人同一宿舍的池鲤。”
“学校经过调查，洗清了池鲤的嫌疑，说一切都是意外，但仍有不少人坚信，一切都是池鲤所为。这些人开始霸凌欺负池鲤，池鲤在经济大学待不下去了，没过几天就退学回乡，自此后再没有她的消息。”
“那些同学都没发现一件事情--于飞雪三人出事的前一天，12月11日，刚好是池鲤的生日--也是，池鲤这么一个丑小鸭，谁会记得她的生日呢？”
“我有一个猜想，如果三年前就有转运珠，如果池鲤手中就有这么一颗转运珠，那么，一直被当做跟班、陪衬、透明人和丑小鸭的池鲤，会许什么愿望？”棠越画完最后一笔，鼓气将纸上橡皮擦碎屑吹掉，露出底下的素描肖像--
高鼻、杏眼、唇如花。
--池小鱼。
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池小鱼此时慢慢抬起了头，黑色长发散落在眼前，透过发丝间的缝隙，池小鱼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棠越，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充满邪气和暴戾的微笑，声音仿佛与三年前池鲤的声音重合为一体--
“我希望，能拥有于飞雪的鼻子、佟冬冬的眼睛、莫天天的嘴巴；我希望，能将她们三个踩在脚底下，永远！”
☆、第124章 神棍33
“我希望，能拥有于飞雪的鼻子、佟冬冬的眼睛、莫天天的嘴巴；我希望，能将她们三个踩在脚底下，永远！”
棠越一挑眉，“所以你承认了？”
池小鱼往沙发背上一靠，笑容不屑，完全没有刚看到资料时的紧张、惶恐与畏惧，简直是判若两人，“我承认什么了？”
捉贼捉脏，捉奸捉双，没有证据，谁那么傻承认。
“合理推测不是吗？一个被无视、被嘲笑、被践踏的丑角会许什么愿望，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猜的事情吗？”
棠越声音带着冷意：“所以，你不打算关闭网店？”哪怕知道了许愿下场是什么，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受伤、甚至丢掉性命，也不肯关掉网店。
池小鱼身体前倾，双手撑住桌面，清丽而扭曲的脸庞距离棠越极近极近，猩红的眼瞳倒映出棠越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嘲讽道：“你以为他们真的不知道吗？”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们心里其实一清二楚，可他们抵挡不了这种诱惑。”
“不用节食锻炼就能变瘦变美，不用背书听课就能年纪第一，不用努力奋斗就能升职加薪……”
池小鱼粉嫩的嘴唇开合着，一字一句，如毒蛇在喷射着毒液：“我贩卖的不是转运珠，而是不劳而获的美梦，他们心甘情愿地沉醉其中。”
“你能让我关一家店，能关掉他们心中的懒惰和贪婪吗？”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以为揭穿了真相别人就会感激你吗？”
“不会！”池小鱼的声音铿锵有力，“他们只会怨恨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何必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蠢事，我们江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棠越问道：“既然你这么有自信，为什么不把转运珠的真相说出来，让购买者自己去辨别，自己去选择？”
池小鱼一摊手，理直气壮道：“为什么要告诉他们？选择是痛苦的，但结果永远只有一个，就像他们明知道外卖不干净，仍会吃过一次又一次；明知道口红有害健康，他们仍乐此不疲地往嘴上涂了一层又一层；明知道长时间玩手机对视力不好，但他们仍将眼珠子黏在屏幕上一分一秒都舍不得离开……”
“是他们心智不坚，无法抵挡住诱惑，明知道有害，但他们每一次的选择都不会改变。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那些他们自己都不想听的东西，让他们经历一场无谓的纠结、痛苦和为难？快乐不就好了吗？”
“你就是这样哄骗池鲤的？”棠越微微一叹，“与恶龙为伴，自身亦将化为恶龙。池鲤她后悔了吗？”
池小鱼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抬起手背，抚摸着白皙细腻的皮肤，欣赏着中指上闪耀的钻石戒指，声音娇软似蜜，令人沉醉其中，“所有心愿都已达成，怎么会后悔？”
“会后悔的。”棠越重复一句：“就算她从前不后悔，很快也会后悔。”
池小鱼听出了棠越的言外之意，红色的眼睛微微一眯：“你是决意跟我作对到底？”
瞬间，诡异肃杀的压力笼罩住整个咖啡厅，空气似乎也凝滞沉重起来，一圈圈无形的鬼气水波纹般层层荡漾开去，柜台边擦杯子的服务员忽觉呼吸困难，用力抽着气，几欲窒息。
处于风暴正中心的棠越恍若未觉，拿起不锈钢咖啡勺轻轻一敲咖啡杯--
“叮--”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凝滞的空气犹如被炙阳下的白雪般无声无息地融化，不远处服务员只觉身体一轻，仿佛压在身上的大石头被搬开，呼吸顺畅，浑身轻松。
与服务员相反的，却是池小鱼。
池小鱼闷哼一声，两行鼻血流下。
“你会后悔的！”池小鱼用力擦掉鼻血，恶狠狠地瞪着棠越，眼中猩红的光芒越来越亮，就像来自地狱深处的鬼火，带着阴冷无比的怨毒，直欲将棠越焚为灰烬。
“你还能出来再说。”棠越再敲杯子。
“叮--”
像是开启了沉眠的信号，池小鱼努力瞪大眼睛，但眼皮灌铅般沉重，不顾她自己的意愿，沉沉地往下坠去。
池小鱼不由自主地陷入到了熟悉的黑暗之中。
“砰！”
池小鱼脑袋重重砸在桌上。
棠越起身，弯腰，凑在池小鱼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别以为只有你会栽赃陷害。”
三分钟后，池小鱼“哎呀”一声，捂着磕得发肿的脑门抬起头，骂道：“谁打我？！”
愤怒的目光望向对面，面前空无一人，尤神佑不知道跑到了哪去，环视咖啡厅，咖啡厅中，除了自己和服务员，再无第三人，而且服务员还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望着自己。
“看什么看！”池小鱼怒吼一声，服务员连忙低下头擦杯子，不敢再看。
鼻尖闻到浓郁的血腥味，池小鱼抬手一摸，发现掌中一片血红。
流鼻血了？
她怎么会流鼻血？
等等，她怎么在这？
好像……
好像是尤神佑约她来的，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池小鱼努力回想着，记忆却像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纱，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她只记得，好像……
与尤神佑谈崩了？
那具体说了什么？
“嘶--”池小鱼捂住脑袋，感觉脑袋像被针扎一样的疼。
她头怎么这么疼？还有鼻血……
思索片刻，池小鱼将锅扣到尤神佑头上：“那臭婊子，竟然敢打我！等着，我不搞死你我就不叫池小鱼！”
池小鱼愤愤掏出手机，刚想打电话给自己的金主三公子，撒娇让他帮自己报仇，一个电话抢先打了进来--
【助理小二】
“喂？”
【小鱼姐不好了，你快上网看看吧！网上都闹翻天了！】
池小鱼挂上电话点开围脖一看，懵了。
围脖上有一条关于她的热搜--
【转运珠烂手】
发围脖的苦主网名叫“大脸猫猫”，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络小说作家，粉丝不多不少，也有二三十万。
她在网上发长围脖，声称自己三个月前写小说陷入瓶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从池小鱼网店中买了一条价值999999的万事如意转运珠，想借玄学之力找找灵感。
事实证明，大脸猫猫是交了智商税。
可转运珠买了，不能放在那里生灰啊。大脸猫猫看转运珠也挺好看的，戴在手上当装饰品也好。
没想到，这一戴就戴出问题来。
两个星期前，大脸猫猫戴转运珠的右手皮肤开始发红发肿，大脸猫猫以为是被蚊子或者虫子咬了，没放在心上，只是涂了一点红花油应付应付。
没过两天，右手情况恶化，皮肤变黑、发脓、溃烂，疼痛难耐，大脸猫猫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大脸猫猫连忙去看医生，医生说，大脸猫猫是长期近距离接触危险化学品，导致烂手。
危险化学品？
大脸猫猫觉得不对，自己又不是什么科学家化学家，哪会接触到什么危险化学品。
“你是不是新买了什么东西？有些不良商家会在商品中添加违禁药物。”医生提醒道，“还是排查一下吧，溃烂的只有右手，你右手最近碰什么了？”
大脸猫猫立刻就想到了自己三个月前买的转运珠，除下转运珠后，自己的右手还真没再恶化。
大脸猫猫起初也不怎么相信是转运珠的问题，因为池小鱼网店转运珠销量很好，如果有问题，早就爆出来了！
可排查来、排查去，自己最近除了转运珠外，还真没买过其他东西。
秉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原则，大脸猫猫将转运珠送到专业检测机构，结果石锤了。
检测结果证明，转运珠中多项化学物质超标，长期佩戴，轻则皮肤过敏，重则可能致癌。
大脸猫猫还将自己溃烂的右手、医院诊断结果、机构检验结果和TB购买记录等证据一一拍照传到网上，直接@网红锦鲤池小鱼开喷，要池小鱼出来给个交代。
池小鱼还没发声，池小鱼的粉丝们先出动了。
护主心切的粉丝们蜂拥到了大脸猫猫围脖底下。
有粉丝盘逻辑：【你怎么证明送去检验的转运珠是从池小鱼那买的转运珠？说不定是你掉包了呢？】
有粉丝直接开骂：【贱婢丑逼死扑街，蹭热度蹭到我们小鱼身上，我*你**】
--然后这粉丝被大脸猫猫的粉丝喷到怀疑人生。
忘了说一句，大脸猫猫靠抄袭起家，一路抄一路骂，越骂越火。她的粉丝跟她一起经过无数次撕逼，经验丰富，骂战从没输过。
有粉丝晒自己的专业性：【伤也太假了吧！免鉴定，本人特效化妆师，给我五分钟，我能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烂手妆。】
--然后这个粉丝被大脸猫猫粉丝扒出真实身份，其实是个爱看恐怖片的初中生。
还有粉丝真身上阵为池小鱼作证：【我也买过池小鱼的转运珠，还买了不止一条，我戴着怎么没事？】
--然后这粉丝的同学跳出来拆台，说这粉丝就是个穷逼白嫖党，口袋一分钱没有，只能下载锦鲤图片当幸运女神的那种。
白嫖粉丝继续为爱豆争辩：【我是没买过，但买的人多着呢！其他人都没问题，就这啥猫跳出来蹭热度！有本事再找几个人出来啊！】
结果求锤得锤，有相似情况的受害者接二连三跳了出来--
【我买过池小鱼转运珠，这是我的购买记录。大脸猫猫说的没错，转运珠是有问题，我戴了几天后出现呼吸困难和咳嗽的症状，很像是甲醛超标，我感觉不对劲，就把转运珠给扔了。】
【我买了一条给我小外甥女当周岁礼物，婴儿皮肤娇嫩，小外甥女没戴几天，接触到转运珠的皮肤就起了疹子，害我被我姐骂了好几天。】
【我发起过退货申请，但池小鱼不同意，还用“呼死你”24小时电话骚扰轰炸，我手机差点都被打爆了！没办法，店大欺客嘛！我一个小老百姓拿什么跟她这个几百万粉丝的网红斗？只能吃了哑巴亏。】
【TB店的好评都是刷出来的，真实情况谁买谁知道！】
……
池小鱼和大脸猫猫粉丝撕得昏天暗地的时候，风语主持一姐周粥出来添了一把柴。
周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发了一张照片--
一个垃圾桶，以及被扔进垃圾桶的转运珠。
潜台词是什么不言而喻。
周粥此举犹如火上浇油，【转运珠烂手】直接飚到了围脖热搜榜第一。
☆、第125章 神棍34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有些恼怒地挂上手机，池小鱼点开三公子的微信头像，一条微信发过去--
【亲爱的，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信息边上鲜红的感叹号和冷冰冰的系统提醒：“对方开启了好友认证，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请先发送好友请求”，让池小鱼瞬间傻了眼。
被、被拉黑了？
怎么可能！
早上不还好好的吗？他还说要跟自己生宝宝呢！短短一个多小时没见，怎么就……
池小鱼一个电话喊来自己的助理小二，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命令：“去月湾小区。”
助理小二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瘦瘦小小，脸颊没二两肉，看着有几分苦相。她透过车内后视镜偷眼打量着池小鱼，发现池小鱼脸色极其难看，不由关切问道：“小鱼姐，怎么了？”
池小鱼心里本就烦躁，闻言直接抄起旁边的靠枕砸过去，暴躁道：“麻痹！开你的车！”
靠枕准准砸中助理小二的肩膀，小二吓得脖子一缩，不敢再多问，脚踩油门，开车走人。
半个小时后，池小鱼回到月湾小区，却被门卫给拦住了。
“抱歉，这里是私人小区，非本小区业主，非请勿入。”
“我是这里的业主，每天进进出出的，你不记得了？”
往日一见到池小鱼就笑得满脸褶子的门卫，如今板着一张脸，冷冰冰道：“抱歉，业主名单上并没有你的名字。”
池小鱼眉头一皱，她确实不是业主。房子是三公子遇见她之前买的，三公子曾提过要将房子过户给她，但她想着放长线钓大鱼，不能给三公子一个贪财拜金的印象，所以拒绝了。但即使不是业主，她之前进出也从没被拦过。现在门卫一反常态地拦她，只能说明是有人提前跟门卫打过招呼。
“你给童耀明打电话，我有事找他。”池小鱼不甘心道。
童耀明，围脖三公子的名字。
门卫坚定地摇头：“这位女士，请回吧。”
池小鱼面色一沉，右手探入手拎包中，握住了那一枚熟悉的玉璜，许愿：【让我进去。】
许下愿望的那一瞬间，一阵轻风吹过，池小鱼感觉有些冷，不由紧了紧衣领子。
门卫目光呆滞，僵硬着步伐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了大门。
池小鱼回到家门口，掏出门禁卡往读卡器上一刷--
“滴--”
读卡器发出了刺耳的鸣叫声，同时闪烁起了红光，读卡失败。
童耀明连她的门禁卡都停了！
池小鱼脸色越发铁青，再次握住手拎包中的玉璜，【开门。】
一阵轻风不知从何处吹来，下一瞬间，大门从内部打开。
池小鱼感觉手脚有些发冷，肩膀有些沉重酸胀，池小鱼此时没心思关注这些小细节，大步跨入熟悉的空间，“童耀明，你出来！”
没有回应。
家里没人。
不仅如此，书房书桌被翻得乱七八糟，童耀明的笔记本电脑和其他记录着重要信息的私人用品都被搬走了。
童耀明是打算跟她一刀两断了吗？
到底哪里出差错了？
池小鱼狠狠咬住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她费了那么多心思才掌握住童耀明，煮熟的鸭子不能让他就这么飞了！
家里堵不到人，她就去他公司等！
不出意外的，池小鱼被围脖公司的前台给拦住了。
前台目光怪异地盯着池小鱼，冷淡道：“请问有预约吗？”
“我是童耀明的女朋友，我有事找他。”
“抱歉，女士，没有预约的话，不能……”不等前台说完，池小鱼握住玉璜，第三次许愿。
前台清澈的眼眸瞬间无神，僵硬着身体让开一条路。
这次许完愿后，池小鱼身体温度下降得更加厉害了，即使身处温暖的室内，其他人纷纷脱下了外套，池小鱼裹紧大衣，仍克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得得得得地打着架，双手冷得像冰块一样，她不断搓着手，将手凑到唇边呵热气暖手。
就在这时，她看到自己的手--
指尖发青，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暗黄……
跟干惯农活的农民的手一样！
怎么回事？她的手？！她的手怎么变成这样？！
池小鱼心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忙掏出随身镜一看，登时吓了一跳--
她的脸！
像是突然衰老了十岁般，皮肤松弛，眼角长出了皱纹，眼下那一团鼓鼓的眼袋想忽略都难！
怪不得，怪不得前台小姐的表情那么古怪！
“这就是那条锦鲤？看着不像啊！”
“照片照骗，哪能信的？”
“P也P得太厉害了吧！”
“上个月我见过她，那时候状态还没这么差的！”
……
无数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池小鱼猛地回头，身后办公区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工作，没有一个人闲聊摸鱼，可那些声音却像有穿透能力般，不断在她耳边响起--
“她多大了？三十？四十？”
“妆都遮不住皱纹……”
“三公子口味真重！”
……
池小鱼捂住脸，落荒而逃。
回到车上，助理小二不长眼地叫道：“小鱼姐，你的脸！”
池小鱼愤怒地一耳光甩过去，“闭嘴！”
尖利的指甲在小二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小二低着头，委屈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你傻了吗？开车！”
白色的宝马车越行越远，站在高楼之上，透过玻璃窗俯视一切的童耀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回头，童耀明感激地望着葛优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的吴申伦，“申伦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被控制多久！”
吴申伦退游戏，点开收款二维码，动作十分娴熟，显然是做过不少次。
“承惠，50万。”
童耀明脸上表情一僵，“能、能分期吗？”
吴申伦瞬间死鱼眼--穷逼！五十万都没有，你还是个合格的富二代吗？
“泡、泡妹要花钱……”虽然妹子说了不要房不要车，但珠宝首饰也不便宜啊！
池小鱼离开围脖公司后，乔装打扮，马不停蹄地赶去整形医院，最贵的超声刀不要钱地往脸上打，试图将忽然冒出的皱纹抚平下去。
可效果微乎其微，池小鱼右手本能地摸上手拎包中的玉璜，想许愿让自己恢复年轻美丽，但许愿的前一刹那，池小鱼迟疑了--
似乎……
异状是在许愿后出现的？
可以前怎么没事？
以前她许愿不用代价的啊！
难道……
一道人影在池小鱼脑海中浮现--
尤神佑！
肯定是她搞的鬼！
池小鱼恨得牙根痒痒，但又不敢去找尤神佑麻烦，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尤神佑的对手，去了也是自取其辱。而且……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自己的一张脸，美美地上电视台通告。
--她数月前拍的电影《道剑寻踪》，现已进入紧锣密鼓的宣发阶段，她虽是排不上号的女配角，但托围脖三公子童耀明的福，混到了一个宣传嘉宾的名额，四天后，会跟剧组一起上节目收视率最高的风语卫视，进行电影宣传。
节目流程早早就确定好了，到时候会有全场一起抽奖环节，包括嘉宾和观众，一共一千多人的抽奖，她会抽到全场最大奖，落实自己的“锦鲤”人设。
池小鱼很清楚自己走红靠的是什么。她不是最美的，不是才艺最佳的，不是背景最深厚的，但却是最幸运的！
她代表着一个不劳而获的美梦，只要“锦鲤”人设不崩塌，网上再多的流言蜚语也伤害不了她！
池小鱼抗衰老面膜刚贴上脸没多久，助理小二又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小鱼姐不好了，围脖……围脖，你又上热搜了！”
这小二每次开口都没好消息！
池小鱼都想拿剪刀剪了她的舌头！压抑着内心的暴虐，池小鱼打开电脑开小号看围脖。
--【网红锦鲤池小鱼幕后金主曝光，原为围脖公司三公子】
文字下还附着一个视频，正是池小鱼在围脖公司前台找人的偷拍视频，池小鱼那一句“我是童耀明的女朋友”，透过电脑屏幕，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房间之中。
池小鱼瞬间呆住了，围脖留言刷屏般刷刷而过，倒映在池小鱼黑白分明的眼眸中--
【真的假的？】
【这瓜保真！池小鱼跟三公子好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三公子去哪都带着她，还偷偷买了一套房子金屋藏娇。不止如此，三公子还带池小鱼见过大老板，但大老板十分不喜欢池小鱼，直接让保安将池小鱼丢了出去。】
【三公子的秘书跟我们吐槽过，晚上12点被叫起来给他们送BYT，接到电话的时候，秘书脸都青了。】
【大姐这么爆料……秘书小姐姐会被穿小鞋吧？】
【她辞职回家养猪了。】
【“对猪也不对这对狗男女”--小姐姐朋友圈原话。】
【造谣死全家！】
【有图有真相--池小鱼与三公子贴脸照.jpg，池小鱼三公子拥吻偷拍照.jpg】
……
【不愧是锦鲤女神，连围脖公子都逃不过锦鲤光环！】
【楼上煞笔吗？什么锦鲤女神，分明就是个骗子！】
【我来给大家出一道数学题，已知池小鱼是围脖锦鲤，又知池小鱼是围脖三公子的女朋友；请问--BYT一个多少钱？】
【一千万！】
【黑幕！】
【PY交易！】
【左手倒右手，这操作也太恶心了吧！】
【常规操作，公司年会抽奖不也一样，我们公司年会一等奖获奖人总经理；二等奖获奖人总监，三等奖获奖人部门经理，至于底下小员工，做好一个鼓掌机器人就好了，要什么自行车！】
【我早就说过“锦鲤”是炒出来的，不信可以看看我半年前的围脖，哪有人会一直这么好运！】
【营销→走红→流量变现，这套流程熟不熟悉？】
【抽卡游戏说不定也有猫腻。】
【还用“说不定”？肯定有猫腻！】
【转运珠就是交智商税的。】
……
“小鱼姐……”助理小二担忧地看着嘴唇发白颤抖的池小鱼。
“滚出去！”池小鱼啪地一声将手边玻璃瓶化妆水摔在地上，助理小二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话，转身匆匆就走。
离开房间，隔着一道门，听着门内不断响起的砸东西声，助理小二的神色变幻不定。
一片狼藉的房间中，池小鱼跪坐在床上，望着静静躺在羽绒被上的玉璜，呆滞许久、许久。
玉璜像潘多拉的魔盒般，不断散发着诱惑。
池小鱼手指不停蜷缩又松开，垂下的睫毛不断颤抖着，犹豫许久，她终于忍不住对着玉璜伸出了手，可目光触及粗糙暗黄的手背时，她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
怎么办？
许愿会变老变丑，不许愿会身败名裂，她该怎么选？
☆、第126章 神棍35
【池老师，节目临时增加直播环节，从一下车开始，就会有专员在暗处进行直播，揭秘明星镜头之外的另一面，以吸引观众、满足观众的好奇心。池老师，如果您有什么不方便让我们拍的地方，还请提前说出来，我们好商量。】
助理小二盯着刚收到的微信信息，眼神变幻不定。
肩膀传来一阵阵的疼痛，那是昨天池小鱼用烟头烫伤的。
池小鱼自己过得不开心，便要别人也不好受。在池小鱼身边工作的这半年来，自己身上多了多少伤疤，自己都数不清了。若不是因为自己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若不是池小鱼开的薪水够丰厚，自己早就不干了！而现在，有一份更丰厚的报酬摆在眼前……
小二一咬牙，警惕地四下扫视几遍，确定没有人看见后，助理小二移动手指，飞快敲下一行字：【没有，什么都可以拍。】
【那行，直播专员大概半小时后到化妆室进行偷拍，还请池老师做好准备。】
【好。】
商量完毕后，小二将四条信息删除，若无其事地将手机塞到口袋中，出去外面慢慢悠悠地买咖啡。
磨蹭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助理小二提着咖啡回到池小鱼的个人化妆间中。
其实按照池小鱼的咖位来说，池小鱼是没资格拥有个人化妆间的，但池小鱼死活不肯跟人共用一个化妆间，节目组看池小鱼最近话题度正高的份上，也就满足了池小鱼的要求，临时收拾出了一间个人化妆间。
小二很清楚，并不是池小鱼脾气大，不肯与人共用化妆间，而是池小鱼不得不单独一个人化妆--
这段时间池小鱼可谓水逆到家了，先是网上爆出转运珠烂手一事；接着围脖三公子无缘无故与池小鱼分手；再来池小鱼与三公子恋情曝光，池小鱼锦鲤人设欲坠；更雪上加霜的是，池小鱼TB网店被官方要求停业整改，此事传到网上后，网友们更加坚信了池小鱼就是个谎话连篇、赚黑心钱的骗子奸商。
接二连三的噩耗下，池小鱼精气神大受损伤，一下子衰老憔悴了十岁！
或许是超声刀的神奇魔力，池小鱼一夜间恢复了年轻，眼角的皱纹不见了，沉重的眼袋也不见了，但没等池小鱼高兴两天，池小鱼皮肤出现了严重的过敏现象。脸上皮肤泛起了一块又一块的红斑，发肿、掉皮，额头发际线处的皮肤甚至都已经感染破溃，不断冒出脓液。
医生警告池小鱼，在皮肤完全康复前，绝对、绝对、绝对禁止化妆，否则感染加剧，感染范围扩大，极有可能会留疤。
但池小鱼要上节目，怎么可能不化妆？
于是，池小鱼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上节目前化妆，节目拍完后，马上卸妆。为了隐瞒自己的脸部情况，池小鱼只能冒着耍大牌、得罪节目组的风险，强要来一间个人化妆室。
化妆室中，外披白色长款羽绒服，内穿深蓝色晚礼服的池小鱼，高高抬起了头，任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画画，明亮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脸颊的大块红斑和发际线的破溃皮肤越发醒目，让人想忽略都难。
化妆师拿着化妆刷一脸为难，不知该怎么遮盖才好。
池小鱼听到响动，从镜中倒影看到助理小二进来，开口问：“买杯咖啡要这么久？”
助理小二解释：“咖啡店人多，排队花了十几分钟。”
池小鱼只是随口一问，接过助理小二递来的咖啡，插上吸管，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凑了上去，站在一旁的助理小二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咖啡吸管。
在咖啡即将入口前，化妆师好心提醒道：“以你现在的状况，不宜喝刺激性饮料。”
助理小二一颗心瞬间悬了起来，化妆师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不喝没精神。”池小鱼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但没办法，自许愿之后，她老是感觉昏昏欲睡，没有咖啡刺激，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完三个小时的节目流程。
苦涩的咖啡在空气压力的作用下，顺着吸管进入口腔，池小鱼喉头上下滚动着，咽下一大口苦涩的咖啡。
亲眼看见池小鱼喝下咖啡，助理小二心总算安定下来--成功一半了，剩下一半，就等着观众上场了……
喝了半杯咖啡，池小鱼感觉头脑稍微清醒了些，右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对着上面的文字，小声地念读起来：“身为公众人物，我的一言一行都被网友用放大镜观察着，网络暴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刚走红时，天天有人在我围脖底下追着骂。黑幕、炒作、哗众取宠……这些标签牢牢贴在我身上，想撕也撕不掉。我是个很在意外界看法的女孩子，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天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就是那些刻薄恶毒的评论……”
这一段长达千字的洗白稿，是她这四天的心血，在录播开始之前，她必须将这稿子背得滚瓜烂熟。
可心有杂念，稿子怎么也看不进去。
池小鱼放下笔记本，问助理小二：“围脖上风向怎样了？”
不等小二回答，池小鱼又阻止道：“还是别说了，等到录完节目再说。”如稿子所说，她就是一个十分在意外界看法的人，害怕被万人唾弃，所以才将手机交给小二保管，以防止自己克制不住，看到网络上的恶毒咒骂后，影响接下来的状态。
助理小二不着痕迹地瞥了没关紧的门一眼，眼尖地看到门缝中有影子在晃动着--
来了。
助理小二清了清嗓子，说道：“小鱼姐，事情的起因不是转运珠化学物质超标导致烂手吗？我们其实可以请广大网友粉丝们去工厂参观一下，将转运珠的生产过程都放在阳光底下晒一晒，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用事实去打那些造谣者的脸。”
池小鱼说：“哪有什么工厂，就一间破房子而已。”
助理小二想了想，换了一个点子：“要不我们把事情都推到玉石供货商身上？供货商以次充好，我们也是被骗的？”
池小鱼嗤笑一声：“说出供货商那才是找死。”透过镜子瞥了小二一眼，“你就别再出馊主意了。”池小鱼举起手中的稿子，“念几条好听的来听听。”
助理小二闻言掏出手机，点开围脖，翻找起寥寥无几的好评论--
“小鱼的鱼尾巴说：心疼锦鲤，锦鲤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疯狗盯上了？”
“奶茶喝不胖说：锦鲤是真锦鲤，相信她真的会有好运气，我的告白就成功了！谁也没想到，我一只丑小鸭竟然能追到学校的大校草！锦鲤加油鸭！我永远相信你！”
……
池小鱼闭上眼睛，听着那些鼓励自己、支持自己的声音，心里鼓噪的负面情绪缓缓平息下去。
忽然，助理小二不念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
池小鱼睁开眼睛，就见小二苍白着脸，欲盖弥彰地将手机往身后藏，“手机拿来。”
小二把手机藏得更紧了，“小鱼姐，你还是不要看了。”
池小鱼眉毛一竖，声音立刻尖锐起来：“交出来！”见小二仍是不肯，池小鱼直接一耳光甩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清晰地回荡在化妆间中。
小二眼泪立马就掉了下来，捂着脸，委委屈屈地交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条视频--
熟悉的起居室，没有床、衣柜和梳妆台，只有一地的大红色塑料盆摆在地上。
盆很大，低径68cm，外口径88cm，常用作餐厅洗菜盆或者小宝宝的洗澡盆。盆壁上贴着1-13的编号，盆中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刚看一眼，池小鱼瞬间瞪大眼睛，只觉得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寒意无孔不入，透过厚实的羽绒服钻入身体之中，顺着经络血管，飞快流窜四肢百骸，似乎连血液都要被冻结般，池小鱼身体不断颤抖着。
一道熟悉的人影拖着一麻袋东西走入起居室中，从麻袋中抓起一把又一把青白色的石头珠子放到盆中，将十三个塑料盆盆底都铺满后，扎好麻袋，走进厕所。
视频明显是偷拍的，因为角度的问题，看不到人影在厕所中做了什么，只听到阵阵水声。
大约一分钟后，人影先后提着一大一小两桶水回到起居室中，先将大桶的水平均倒入十三个塑料盆中，然后再用小水瓢一勺一勺地往盆中加水，13号盆不加，12号盆加一勺，11号盆加2勺，10号盆加3勺……以此类推。
加完水之后，人影离去，片刻后，传来开门声、关门声和锁门声。
别人看着可能会觉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视频中人在干什么，但身为当事人，池小鱼哪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才害怕！
视频还没结束，屏幕右下角出现两行小字--“为节约大家时间，接下来视频8640倍速播放，正常倍速请点击以下网址进行观看”
之后的视频按了快进键，窗外天光飞快亮起又转黯淡，太阳升起三次，落下三次后，视频播放速度恢复正常--
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起居室中，她蹲下身，从装满水的塑料盆中捞出一颗莹润通透的玉珠子，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视频到此结束。
“啊！！！！”
池小鱼尖叫一声，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穿着高跟鞋的脚拼命地跺在手机上，直把手机踩成碎渣。
“小鱼姐你冷静点！”小二连忙扑上去抱住池小鱼，池小鱼一脚踹在小二肚子上，将人踹开，小二痛苦地捂着肚子呻吟着，池小鱼没有一点懊悔之意，指着地上的手机，面容扭曲，胸膛剧烈起伏着，尖锐地嘶吼道：“谁拍的！到底是谁拍的？！我要告他私闯民宅！我要告到他倾家荡产！”
门外忽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池小鱼双眉倒竖，大步走到门前，气势汹汹拉开门，单手叉腰，探出一阳指就要破口大骂，可下一秒，看清门外情形的池小鱼吓傻了--
门外挤着六个人，有的拿着话筒，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举着打光板……
所有人都目光怪异地盯着池小鱼的脸。
想起自己刚才说了说什么，池小鱼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趁着场面混乱，没人注意，助理小二悄悄蹭到桌前，将咖啡塞进了包包之中。
黄珍珠是池小鱼最忠实的粉丝，是池小鱼粉丝团团长，是无论外界如何诋毁，无论证据如何充分，黄珍珠仍然坚信池小鱼是一个人美心善的锦鲤小仙女。
为了维护自己心目中的小仙女，黄珍珠化身千万，跟网友们喷得你死我活，无奈双拳难敌四手，不幸败下阵来。
理争不过，架吵不过的黄珍珠，灰头土脸地逃离围脖重灾区，在扣扣上愤愤然跟自己的姬友抱怨诅咒起来：【那些疯狗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
黄珍珠本以为自己的姬友会跟自己站同一阵线，一起咒骂那些不明是非的疯狗们，没想到，姬友竟然一反常态，咒骂起池小鱼来：【她就是个该死的骗子！没人冤枉她！】
黄珍珠一看着回复不乐意了：【你怎么能骂小仙女！你忘记小仙女对你的好了？别忘了你考第一是托谁的福！】
【第一是我辛辛苦苦熬夜背书考来的，那个骗子最多只有一点心理作用！】
【你是不是还没有看过视频？】
撸袖子刚想跟姬友撕逼一场的黄珍珠一愣，【什么视频？】
【跟你这憨批生气的我也是煞笔了！自己看完再跟我说话！直播转录视频链接，公寓视频链接】
黄珍珠眉头微皱，感觉内里有瓜。按照顺序，先点开了直播转录视频，视频是剪辑过的精华版，一开场就在化妆间中，池小鱼和助理小二背对着镜头聊着天--
助理提议说，带粉丝去工厂参观参观，黄珍珠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池小鱼却说：“哪有什么工厂，就一间破房子而已。”
黄珍珠有些疑惑，身为铁杆粉丝，爱豆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当成考试重点背下来。她记得池小鱼说过，她有一个十分高级的转运珠制作工厂，现在怎么又说没有？
没等黄珍珠想明白，助理提出了第二个建议--将所有罪名都推给供货商--黄珍珠立马皱起眉头，这个助理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池小鱼道：“说出供货商那才是找死。”
--这话听着怪怪的？
不管了，就当是拒绝吧，小仙女果然是人美心善又有担当的锦鲤小仙女！
粉丝滤镜八百里厚的黄珍珠在心里美美地吹着彩虹屁，可下一刻，啪地一声，池小鱼扇向助理的那记耳光，同时也重重扇在黄珍珠脸上，黄珍珠都被打懵了--
小、小仙女，一言不合打人了？？？
接下来的剧情更是让黄珍珠一脸懵逼--
池小鱼看了几分钟视频，忽然发疯似的狂踩手机，助理好心阻止她，她直接动脚踹人，口中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私闯民宅”；再紧接着，池小鱼忽地转身面对镜头，如恐怖片的女鬼般朝着镜头冲过来--
黄珍珠吓得直接将手机给扔了出去，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那、那是池小鱼吧？她的脸怎么、怎么烂成那样？！太恐怖了吧！
深呼吸了好几次，黄珍珠总算安抚好自己的小心脏，右手探出两根手指头，身体离得远远的，像是捡垃圾般捡回手机，左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紧张地望着手机屏幕，看到视频走完，只留下黑色屏幕和白色播放键后，黄珍珠松了口气。
黄珍珠是没胆子再看刚才的转录视频了，点开姬友发来的第二条视频看了起来。
看视频的前半部分，黄珍珠觉得很奇怪，搞不明白池小鱼进进出出的在干什么，看完后半部分，看到池小鱼从水中捞出一枚极为眼熟的玉珠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时，黄珍珠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她不愿意相信。
不可能，小仙女人美心善，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她！没错，就是这样！小仙女最近这么火，嫉妒她的人多得是！
“嗡嗡--嗡嗡--”姬友发来了窗口抖动。
【看完了吧？】
【我猜你一定不愿意相信，正在找理由帮那个骗子洗白。】
【但是你动动脑子，证据就摆在眼前。】
【那个骗子都亲口承认了！】
【你还记得骗子第一个视频中说过的三句话吗？】
【第一句--哪有什么工厂，就一间破房子而已--第二个视频拍摄场地就是骗子口中的破房子，没有高大上的制作工厂，只有脏乱差、十几平方米的破房子！】
【第二句--说出供货商那才是找死--我放大视频，从麻袋上的字顺藤摸瓜，找到了转运珠的供应商了，是TB上的一个DIY饰品店，现在正在清仓，全场10元包邮，像视频中那种石珠子，68元100颗，买一送二，量大从优。平均下来，一颗珠子也就几分钱！可几分钱的东西，那个骗子卖我们一万！】
【第三句--我要告他私闯民宅！--如果第二个视频是假的，她为什么这么紧张，为什么要说私闯民宅？不是不打自招吗？】
【围脖上有大佬科普了，池小鱼贩卖的转运珠是用稍微懂行的人都看不上的劣质边角料，加危险化学品浸泡加工而成的，不仅没有转运的效果，长期佩戴还会损害人体健康！】
【你看到那个骗子的烂脸了吧？那也是因为长期接触危险化学品导致的！】
【想到我曾经还煞笔似的维护过她，我都想穿越时空回到过去砍死自己！】
【我退群了，以后江湖不见！】
姬友头像暗淡下去。
黄珍珠握着手机，呆呆看着扣扣面板，一个又一个粉丝退群，短短一个小时，热热闹闹的千人粉丝鱼群就少了三成的人。
“煞笔，还真是煞笔……”
黄珍珠眼眶含着泪，喃喃地骂着，僵硬着手指，将面板拉到最底下，点下“退出该群”。
【您是该群的群主，不能直接退出。请问您是要将该群解散吗？】
【确定。】
【您已成功解散“粉丝鱼群”。】
☆、第127章 神棍36
厚实的窗帘拉上，两块窗帘间用长针凌乱地缝上一遍又一遍，将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唾骂指责隔绝在外，亦将所有的光明和温暖隔绝在外。
昏暗的屋内，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池小鱼点燃了蜡烛，烛光竟然是绿色，屋内无风，烛火却忽明忽暗，诡异地跳动着，明显不正常的蜡烛，却勾不起池小鱼多少怀疑。
池小鱼半边脸已经溃烂流脓，一双曾经明亮纯净的眼眸，此时被淡淡的红光蒙蔽，时而迷惘，时而清醒。
这半个月对于池小鱼来说，是一场可怕至极的噩梦--
皮肤溃烂、美貌尽毁、金主分手、网店被封、粉丝回踩，相关黑料散播得铺天盖地，网上恶评如潮，池小鱼试过发围脖辩解，但差点真被骂出抑郁症。
在网络上如过街老鼠，在现实中，池小鱼亦是人人喊打。
被曝出来的受害者越来越多，维权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他们人肉出了池小鱼的住址，池小鱼所住的小区大门口围了黑压压一群人，池小鱼吓得闭门不出，连窗帘都不敢拉开哪怕一条缝，一日三餐都得靠助理小二偷偷摸摸地送上门来。
池小鱼知道，人都是善忘的，等到风头过去，等到更热更劲爆的新闻出现，网友们便会放过自己。
娱乐圈虽然回不去了，但这两年来她也攒了不少钱，有了这些钱，她可以找家靠谱的整形医院，改头换面，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城市，低调而平静地过完自己的下半生。
可是习惯了万众瞩目、人人追捧，怎甘心一无所有，泯然于众？
所以，她能走的路只剩下一条--
池小鱼望着蜡烛旁边的玉璜，眼神越发癫狂。
重来！
她可以重来一次！
换一张脸，重新开始！
她有过这次失败的经验，下次她一定会更加谨慎，一定会更加小心，决不再留马脚，最重要的是，她不会再去招惹尤神佑！
这次，她要谁的脸才好？
刘潇霜的脸型好看，杨妃韾的眼睛好看，胡石雨的嘴巴好看……
正挑拣着五官，门“咔嚓”一声被人打开，戴着口罩的助理小二提着一袋外卖走了进来，“怎么不开灯呢？”
助理小二按下开关，明亮的灯光照亮房间，池小鱼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小鱼姐，我给你带了明火白粥和小菜，医生说过，你最近饮食要清淡。”助理小二将外卖放到桌上，解开塑料袋，打开外卖盒，一股米香弥漫开去。小二又走到厨房，拿出筷子和勺子，双手捧着递给池小鱼。
因为心虚的缘故，助理小二一直低着头，不敢注视池小鱼的眼睛，所以，她也没有发现池小鱼脸上越来越明显的恶意--
许愿，需要付出代价。
但谁说代价一定要自己付。
池小鱼握紧手中的玉璜，脸上恶意越深，声音却越发温柔起来，“小二，我对你好不好？”
助理小二觉得池小鱼的态度有些古怪，给池小鱼当助理这么长时间，池小鱼何曾对她这么温柔过？
助理小二想抬头看看池小鱼的神情，但又怕泄露什么，只能将头低得更低了，下巴都快碰到锁骨了，畏畏缩缩地回答道：“好。”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地下停车场，你被追债的人追得躲进了我的车底，追债的混混拿着西瓜刀要砍你，我看你可怜，挺身而出，救了你，帮你还了赌债，还让一无是处的你做了我的助理，每个月一万块的薪水，刚毕业的大学生，哪个能够有这么好的待遇。”
助理小二吞了口唾沫，脸颊有些发烫。
“姐对你这么好，你帮姐做件事情好不好？”
边说着，池小鱼边伸手搂住了助理小二的肩膀，亲亲密密的，就像亲生姐妹般。
助理小二却感觉像是被蟒蛇缠上，她有心想躲，可又不敢躲。
“好不好？”
池小鱼溃烂的脸凑到助理小二脸颊旁，吐出热气喷在助理小二皮肤上，浓重的恶臭味扑面而来，助理小二汗毛直竖，囫囵地点点头，只希望池小鱼赶紧离开才好。
至于要她做的事情……做得到就做，做不到她直接逃跑。反正钱已经赚够，她再也不用忍受池小鱼。
“好，小鱼姐你要我做什么？”
助理小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池小鱼的声音，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登时尖叫出声--
池小鱼对她高高举起一把水果刀！
“别叫了。”有人捂住了助理小二的嘴巴，助理小二这才发现，客厅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
“松松松口啊啊啊啊！！！”
这下轮到祖宗保尖叫了。
傻子才松口呢！
助理小二咬得更加用力了。
吴申伦一道昏睡符贴上助理小二的脑门，助理小二眼皮一重，嘴巴一松，昏睡过去。
吴申伦白了捂着手一脸痛苦的祖宗保一眼，“连个普通女人都制不住，你好意思？！”
“对普通女人用法术，你好意思？”祖宗保不甘示弱。
“别斗嘴了，办正事要紧。”棠越说道。
三人将目光转移到池小鱼身上，池小鱼中了定身咒，此时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棠越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
“我说过的，你会后悔的。池鲤。”棠越喊出了池小鱼的本名。“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把玉璜给我，我治好你的脸。”
“你做梦！”池小鱼断然拒绝，玉璜是她翻身的唯一可能，她死也不会交出来！
“姐，不能直接抢吗？玉璜就在她手中啊，明明是你家传之物，没有办法收回来吗？”祖宗保指着池小鱼抓着玉璜的左手道。
“古玉认主了，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抢过来古玉也会自己飞回去。”
听到这句话，池小鱼心底的恐惧散去，有恃无恐起来。
棠越看穿了池小鱼的想法，嘴角一勾，补充道：“不过，主人死了倒另当别论。”
“主人死了，古玉重新择主，谁都有可能成为新的主人。”
吴申伦脑筋转得快，立马抢过池小鱼手中的水果刀架在池小鱼脖子上，“我马上送她去见阎王爷！”
锐利的刀锋紧贴皮肤，池小鱼额头直冒冷汗，口中却说：“呵，有本事你动手啊！”
她赌他不敢动手，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而已！
祖宗保跟吴申伦争斗多年，吴申伦一撅屁股他就知道他要拉什么shi，当下极为配合地拉住吴申伦的手，“杀人不利于我辈修行！”
“没事，她做过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还与恶鬼勾结，杀了她不仅不会产生心魔，还有功德赚！”
“可法律……”
“我爸是市长，这点小事他会帮我摆平的。”
池小鱼一看吴申伦的脸，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她见过吴市长，吴申伦五官轮廓跟吴市长像得很！
官二代富二代杀个把人还真不算事情！
不、不对，吴市长官声好得很，他应该不会包庇自己的儿子！而且自己正处在风口浪尖上，盯着她的人多得是，吴申伦一定是在诈自己！
棠越叹息一声，“也罢，虽然说重新找玉璜是件麻烦事，但既然池鲤这么宁死不屈，你就动手吧。”
“好勒！姐你让开点，别让血溅到你的衣服。”说罢，水果刀猛地戳向池小鱼的肩膀，在即将刺破池小鱼的皮肤时，水果刀猛地停下。
池小鱼紧张的神情一松，她赌对了！
下一瞬间，剧痛袭来！
原是棠越抓住吴申伦的手，将刀捅了进去！
吴申伦祖宗保池小鱼：！！！
棠越推开呆住了的吴申伦，抽出刀，喷射的血液溅了棠越一脸，棠越咧开嘴唇，露出一个变态杀人魔般的笑容，“申伦，捅肩膀杀不死人的。”水果刀缓缓下移，落到池小鱼胸前，隔着一层厚厚的脂肪和骨头，抵住了擂鼓般飞快跳动的心脏，“要捅这。”
刀尖一寸寸逼近，刺破衣服、肌理，鲜血浸出，棠越很享受杀人的过程，眼神越发明亮，就像饥渴了数十年的色情狂，看到了不着寸缕的绝世美人般。
水果刀寸寸逼近心脏，剧烈的疼痛和刀锋的冰冷迅速传遍全身，池小鱼浑身颤抖，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抖动着，汗水夹杂着泪水不要钱般往下流淌--
她会杀了她的，她是真的想杀了她！
“我答应你！”
刀尖慢慢退出，池小鱼剧烈喘息着：“我们做交易……我把玉璜给你，你让一切都恢复原状！”
“你所谓的‘原状’，是指什么？”
“回到一个月前，我还是那个美丽风光的围脖锦鲤……”
“你还是去死吧。”棠越刀锋再度逼近。
池小鱼吓得花容失色，“商量，可以商量的！”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双方定好条件，池小鱼将玉璜送给棠越，作为交换，棠越会没有任何后遗症地治好池小鱼的脸，并给予池小鱼一张完全不同且更加美丽动人的脸，以及一份新的身份档案信息。
敲定条件，池小鱼露出微笑，虽然失去了玉璜很可惜，但拥有一张崭新的脸，加上从前积攒下来的金钱和人脉，她照样可以重新开始，再度征战娱乐圈。
池小鱼松开玉璜，棠越伸手想要接过玉璜，玉璜却像长了翅膀般闪电飞走，落到了不知何时醒来的助理小二手中。
助理小二眼眸血红，她全都听到了！
池小鱼原来就是她曾经的同班同学，那个美女宿舍的丑小鸭，那个被逼退学的池鲤！
难怪第一眼看到池小鱼，她总觉得眼熟；难怪池小鱼一定要自己做她助理，原来是在报复自己！
池鲤变得那么漂亮，那么幸运，都是因为这块玉！
有了这块玉，她就能成为池鲤第二！
至于代价，一张烂脸换上亿身家！
值！！！
助理小二抓紧玉璜，转身从阳台一跃而下！
那可是十八楼！
“你们两个看着池小鱼！”
棠越紧追着从阳台跃下。
“我去帮姐！”吴申伦跑到阳台刚想跃下，看清身在几楼后，吴申伦脑袋一阵眩晕。
转身，吴申伦顶着祖宗保无语的目光，默默开门搭电梯。
吴申伦：幸好现在是深夜，否则不知道要吓坏多少人！
半个小时后，吴申伦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棠越。
此时战斗已经尘埃落定，助理小二一脸血地晕在地上，在她不远处，棠越对着月光，悠悠闲闲地欣赏着最后一块玉璜。
听到响动，棠越也不回头，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瞬间，吴申伦全身发冷，血液都像是要冻结了。
☆、第128章 神棍37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瞬间，吴申伦全身发冷，血液都像是要冻结了。
尤神佑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什么？自己哪里露出破绽了吗？还是她只是在诈一诈自己？亦或者不是在跟自己说话？是在跟助理小二说话？还是现场还有他没发现的第四个人？
一时之间，脑海之中千头万绪，吴申伦手指僵硬，嘴角抽搐着，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棠越又说了一句--
“别说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这不仅高估你的演技，更加侮辱我的智商。”棠越瞥了吴申伦一眼，目光中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轻描淡写地道破吴申伦的身、份：“你说是吧？第二世界的观察员先生。”
科学世界为第一世界，妖魔鬼怪、修道成仙、不科学世界为第二世界。
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碎，吴申伦苦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从没信任过你。”死皮赖脸黏上来的人，任自己怎么折腾也不肯离开，肯定是别有所图。棠越不仅没相信过吴申伦，连祖宗保也在她的怀疑范围之内，只是祖宗保用一如既往的单蠢洗脱了嫌疑，而吴申伦，嫌疑却越来越重。
“你最大的破绽在于，你现在还活着。”
吴申伦不解，这算什么破绽？
棠越解释道：“还记得言真吴佳佳一事中，我请你下河捞玉璜，你误中陷阱，侥幸逃生。”
吴申伦点了点头，道：“如果不是你和祖宗保及时出现，我恐怕早就死了。”
“就算我们没有出现，你也肯定不会有事。邪道好走，正道难修。同等级下，邪修的攻击力远远大于正派修士。尤沉舟一个专修鬼道数十年、几近鬼道大成的人，他的暗算，岂是随随便便一个二十出头的正道天才能抵挡的？就算是在正面战场上，以你所表现出来的实力，你也未必能在尤沉舟手底下走过几招，何况有心算无心，猝不及防之下的暗算？你能活下来，唯一的解释是，你早有准备。”
“你所说的，没在玉璜记忆中看清楚暗算人是谁，也是一个谎言。我和尤沉舟长得这么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刻意接近我，为的是借我之手，铲除尤沉舟，铲除宝贝工厂这块毒瘤。”
棠越一抛一抛地把玩着三块玉璜，继续说道：“白小晶是你送到我手上的，就算没有围脖有奖征文，她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将宝贝工厂带进我的视线。”
“白小晶的舍友，那个名叫黄晓晴的人，是你们特意为我准备好的假身份--吉日吉时出生、身怀灵气、感情经历一片空白、性格单纯懦弱、家中独女、父母双亡、没有多少闺蜜好友，忽然失踪，也不会有多少人在意--这种人，正是宝贝工厂最渴求的好材料。”像黄晓晴这种人，一旦被宝贝工厂注意到，宝贝工厂一定舍不得放弃。
“易容顶替黄晓晴身份、伪装成拜金女骗取知心师姐信任、潜入宝贝工厂、调查真相、内部攻破……我走的每一步，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你们一直在暗地监视着我，所以才能及时出现，在两只鬼婴联手袭击下，救下白小晶。”
“之后我会对上池小鱼，也是你们在背后推动。风语访谈，是祖宗保推荐我参加的，而祖宗保，是被你暗示的。”
“我想，你们早就注意到了池小鱼身上的第三块玉璜，只是玉璜认主，你们没办法抢过来，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
“观察员先生，我说的有错吗？”
吴申伦笑容苦涩，既已如此，皮都被扒下来了，隐瞒也只是徒增笑话。吴申伦坦然道：“不愧是尤师后人，心细如尘，洞察秋毫。只是我不明白，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不及早揭穿，为什么要一直配合我们的计划？”
“目标一致，配合你们，不比我一个人大海捞针强。”人海茫茫，光靠棠越一个人的力量，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打听到三块玉璜的消息。送上门的情报员，不用白布用。
吴申伦不由地摇了摇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神情中有掩饰不住的无奈、沮丧和嘲讽。他一直以为自己演得很好，现在才知，原来一切都被人看在眼里，就如一个站在台上得意洋洋的魔术师，殊不知把戏早已被唯一的观众拆穿。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第二世界的观察员？”吴申伦思索片刻，恍然道：“音速蜂？！”
“还不算太笨，重新介绍一下。”棠越手一扬，吴申伦肩头凭空浮现一只黑色的蜜蜂，快速抖动着翅膀，停在棠越摊开的手掌心中，“音速蜂，速度如风，其色万千，善拟态，善隐蔽，监听监视最佳伙伴。”
吴申伦说：“既然音速蜂一直在我身上，那么你应该知道，我们第二世界，对尤师后人没有任何敌意，相反，我们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现。”
吴申伦停顿片刻，斟酌着该从何说起，整理一番思路，道：“四年前，我们第二世界便已经发现了有人利用孕妇培养鬼婴，我们先是派了女同事乔装混入，可惜被识破，女同事牺牲，连灵魂都没能逃出来。”吴申伦攥紧了拳头，下颌咬得死紧，“后来我们派出了十二个精英，试图强攻工厂，但那些鬼婴凶厉非常，而且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十二个兄弟，最终只回来了一个木头。”
“兄弟们拼死掩护木头逃了出来，带回来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代孕工厂幕后黑手，是尤师之子尤沉舟。”
尤师，尤神佑祖父，天师界曾经的泰山北斗，道术精深，胸怀若谷，高山仰止。世人敝帚自珍，法不轻传，尤师却从不拘泥条框之规、门户之见，凡有人问道门下，必定知无不言，倾囊以待。世人敬仰其品行，故尊为“尤师”。
“尤师是当年天师界第一人，尤沉舟没继承到尤师悲天悯人的胸怀，却继承到了尤师神鬼莫测的道术，又有至宝玉璜在手，我们奈何不了他，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能希冀于尤师后人。我们相信，尤师大公无私、慈悲为怀，其后人定不会坐视尤沉舟为恶而不理。”
吴申伦吹捧尤师，试图道德绑架尤神佑，忽然对上棠越了然的目光。
眼前之人看穿了吴申伦的小心思，但她没说什么，没有冷言冷语地嘲讽，没有跳起来指责吴申伦道德绑架，只是用了然而包容的目光望着他，就像一个慈祥宽仁的长辈，在包容自己饱受挫折、遍体鳞伤的晚辈。
吴申伦忽然明白，眼前之人并不像她嘴上说的那样，只是在利用自己得到情报，其实，她是心甘情愿地在做他们手中的一把刀。
吴申伦不知为何，鼻头有些酸涩，随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轻咳一声，不再耍花招，继续讲述下去：“四年前强攻之后，尤沉舟壁虎断尾、潜逃在外。我们一边搜捕尤沉舟，另一边也在找寻尤师后人的踪迹。”
吴申伦偷眼看了棠越一眼，道：“你长得跟尤师妻子很像，也跟……尤沉舟很像。你还在金店上班时，我们便已经注意到了你。但你一直表现得平平无奇，就像一个不通道法的普通人，我们不能确定你到底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直到你在紫云观出手，一拳打飞上古凶兽相柳氏。”
吴申伦微微皱了皱眉头，目光有些晦涩，尤神佑前后判若两人，第二世界怀疑尤神佑是被人夺舍。
犹豫片刻，吴申伦坦言道：“我们不知道你是正是邪，是第二个尤师，还是第二个尤沉舟？所以上级派我潜伏到你身边，如果你当真是心怀不轨的邪修，上级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杀掉你！”
“幸好……虽然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但你是好人。”吴申伦亲眼见过棠越出手，棠越从没掩饰过自己鬼道大佬的事实，他们本以为尤神佑是被夺舍，但再三探查之后，这具身体毫无怨气，尤神佑是心甘情愿让出身体。
“我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你常常做出些令人哭笑不得之举，可这些举动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好效果。我们确定了你是好人，所以顺水推舟，将尤沉舟和池小鱼送到你面前。”
吴申伦道：“事情就是这样，姐，我承认我欺骗了你，你要打要罚我绝无二话。只是玉璜真不是好东西，与它牵扯上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棠越摩挲着玉璜，垂下长睫，平静道：“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活了三千年的器灵，哪是这么容易征服的。”
“器灵？！”
棠越将三块玉璜并到一处，每块玉璜的断裂处严丝合缝，一道如水华光闪过，断裂口愈合如初，玉璜合并为一块完整的玉环，紧接着，阵阵梵音仙乐似远似近，一道金芒自玉环中射出，棠越和吴申伦抬头看去，金芒扶摇而上九重天，在升到最高处时，啪的一声炸开，犹如绚烂烟花般，垂落五彩缤纷的光芒，照亮黑幕。
灵宝出世，天生异象。
趁棠越和吴申伦的注意力都放在天上，一点隐没于黑暗之中的黑点，自玉环中钻出，闪电般朝一个方向逃窜离去。
黑点的速度快，棠越的速度更快，右手闪电探出，直接将黑点抓在掌中。
“声东击西，够狡猾的。”
黑点化作一个拇指大小的白胖婴儿，在棠越手中手舞足蹈拼命挣扎，棠越用力一攥，白胖婴儿惨叫一声，霎时委顿下去。
“它才是罪魁祸首。”
吴申伦震惊地盯着棠越手中的白胖婴儿，喃喃道：“末法时代，居然还有器灵存在？”
棠越道：“就是因为末法时代，灵气衰竭，所以它才要害人。大多数器灵以灵气为生，灵气不足，神智会渐渐消散，沦为俗物。不想死的，除非有大机缘，否则只能走邪道。”
不吸纳灵气，改以人七情六欲为食，人的心思越阴暗，对器灵来说，越是美味。
池小鱼和助理小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池小鱼得到玉璜之前，是一个害羞腼腆的女孩子，不太爱说话，喜欢把情绪闷在心里，有些阴郁，但绝没有害人之心。从老家意外得到玉璜后，池小鱼慢慢变了，嫉妒、贪欲开始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助理小二亦是如此，池小鱼虽然对小二不好，但小二一直记得池小鱼帮她父亲还巨额赌债的恩情，所以才愿意忍受打骂，留在池小鱼身边，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地帮池小鱼做事。如果没有玉璜的魅惑，任棠越说破天去，小二也绝不可能背叛池小鱼。
更久远一点，五十年前，尤沉舟告发尤师，池姓弟子抢夺玉环，或许也是器灵搞的鬼。
“求求你饶过我吧，我知道错了，神佑姐姐！”白胖婴儿两只莲藕般的手抱拳，对着棠越可怜巴巴地哀求着。白胖婴儿长得极为可爱，跟年画上抱锦鲤的福娃娃般，只是一双眼瞳猩红如血，透露出了几分不祥。
这么可爱的一个白胖娃娃，足以勾起这个世界绝大部分女人的母性和怜爱之情，但这大部分不包括棠越。
棠越好整以暇道：“以您高龄，叫我一声姐姐不太合适吧？”
白胖娃娃见装可怜不管用，立马转换对策，“我可以认你为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我是西周修士炼制的空间法器，第一任主人留下了无数功法秘籍、灵丹妙药，还有一眼灵泉！”
“灵泉？”
白胖娃娃见棠越起了好奇心，大喜过望，连忙鼓吹起来：“没错，就是灵泉！池小鱼提升玉石品质的水就是空间灵泉水。灵泉水功效非凡，只需一杯就能令凡人洗筋伐髓，百病全消！对修行中人效果更强！有灵泉相助，你一定可以突破末法时代的境界禁锢，飞升成仙！”
修行之人，哪个不想飞升成仙呢？
白胖娃娃红色眼瞳微微亮起光芒，声音犹如潘多拉的魔盒，带着奇异鬼魅的魔力，能将人拉入那最沉醉迷离的梦境之中。
听着白胖娃娃的声音，吴申伦恍惚中，似乎看到了自己霞举飞升、万人恭贺的场景，通天之门就在眼前，吴申伦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不由得对着白胖娃娃伸出了手。
“啪！”
一颗石头重重砸在吴申伦脑门上。
吴申伦如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几乎要碰到白胖娃娃了，连忙缩回手，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玉环有古怪，早有防备，可还是中了招！
这器灵也太邪门了！
吴申伦转头看向棠越，自己是旁观者都被迷惑了，何况魅惑的绝对对象呢！
却见棠越神色淡定地一握爪，将、将白胖娃娃捏成齑粉？？！！！
吴申伦吓得都结巴了：“你你你你就这样把它杀了？？！！”
那可是器灵！！！活了三千年的器灵！！！一个尿壶留存三千年都成宝贝了！
棠越瞥了一眼吴申伦，打趣道：“难不成还得选个良辰吉日，敲锣打鼓，送它驾鹤归西？”
“不是，它可是三千年的器灵！”吴申伦解释道：“它光是年龄就值得我们深度挖掘，何况它说的那些秘籍道术、洗髓灵泉……”
棠越好笑，吴申伦真是关心则乱，器灵是好东西，但也得能为己所用才行。棠越能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被魅惑，但其他人成吗？棠越只是任务者，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会太长，等棠越走后，器灵再度祸乱人心，谁来收拾残局？三千年器灵，光年龄就能压死这个世界的所有修士。
“它的话你也信？灵泉真有那么神奇，它何苦堕落去引诱人心？”能当清清白白的神仙，谁愿意当人人喊打的魔头？
“……哦……”吴申伦神情黯淡下来。
“也不用太沮丧，灵泉是假的，秘籍功法却是真的。”
“可器灵死了，怎么拿？”
“如果把玉环比作锁，那器灵就是钥匙。但，谁说开锁一定要用钥匙？板砖不行吗？”
不等吴申伦反应过来，棠越抓住玉环的手一用力，轻轻“啪”的一声，像是泡沫被捏碎的声音。
“给。禁锢打开了。”棠越将玉环递给吴申伦。
古朴的玉环躺在棠越掌纹极淡的掌中，在月光下润着微弱的光泽。
吴申伦惊讶之下，做出了一个极为幼稚的举动，他用手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惊疑不定：“给我？”
“嗯。”
吴申伦再次确认道：“就就这么给我？”
幸福来得太突然，吴申伦不敢置信。
棠越收回手，“你说得对，不能这么轻易给你。”
吴申伦简直想抽自己一嘴巴子，叭叭叭，就你会说话！
“姐，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我一定尽力帮你谈下来！”
棠越上下打量吴申伦几眼，直把吴申伦看得后背发毛，就在吴申伦忍不住想逃跑时，棠越一笑，道：“钱债肉偿如何？”
☆、第129章 神棍38
“艾瑞巴蒂大家晚上好，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欢迎来到大胆哥的见鬼直播间。新来的兄弟姐妹们右上角点个关注不迷路，大胆哥带你见识最骇人听闻的恐怖传说。”
深夜，掉漆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黑西装、白衬衫、黑皮鞋、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往后梳成老气的大背头，打扮得跟个房地产中介似的。
此时他举着自拍杆，对着手机镜头，跟观众粉丝们互动着。
此人正是大胆哥，灵异恐怖直播界有名的up主，粉丝七位数。
别嫌粉丝数量少，灵异恐怖直播不比其他直播，是极为小众的直播，粉丝基数本就稀少，能有七位数粉丝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大胆哥，你今天穿的好low，你标志性的锅盖头小背心和四角裤呢？】
“这个问题我先卖个关子，关注时事新闻的兄弟们，应该都听说五年前的《八毛钱引发的血案》吧？”
【woc！看到公交站牌时我就觉得熟悉了！UP主你是在三棵树站吧？你不会想上那辆车吧？！那辆车听说真的有鬼！！！！！】
【三棵树……555路公交车！不是吧！大胆哥我们去刺激的地方玩玩就好，这种要命的车上了真的会死！】
【555路公交车？到底啥玩意啊？有没有人来个科普啊？】
“大胆哥要玩就玩大的！有些兄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没关系，现在距离十一点还有时间，就让大胆哥我来跟你们科普一下……”
八毛钱引发的血案，发生在五年前的Y城。
Y城公交卡名叫Y城通，Y城通有一项优惠政策，乘客在一个月内使用同一张卡，乘坐公交和地铁到达15次后，第16次起，乘车享6折优惠。
可就是这6折优惠，害了三条人命。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房地产中介，名叫张三，因政策的缘故，房地产行业也开始不好做起来，张三这个入职半年、没创造半点业绩、只会拿底薪吃白饭的累赘，自然也就被房地产公司给解雇了。
张三心情郁闷，去了酒吧买醉，出来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他醉醺醺地来到三棵树公交车站等车，没等多久，回家的555路末班车就来了，公交车车身上印着花茶广告，当红女明星颜妍一手叉腰，一手拿着花茶，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上了车，要刷卡时，张三发现自己钱包不见了。
他掏空口袋，也只找出一块两毛硬币。
“没钱赶紧下车！”末班车司机很不耐烦地说道。司机寸头，长相丑陋，大小脸很严重，完全没有右耳，耳朵部位只剩下花生大小的肉瘤在，十分引人注目。
“我坐满15次了！一块二……足、足够了！”张三醉醺醺说道。
“可你没带卡！”
这本是一件芝麻小事，但司机和张三互不相让，争执不休，公交车停在路边一动不动。
“那个谁，你就下车吧，别耽误大家时间，都几点了！有没有点素质！”同车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乘客，身材瘦小，穿着白背心，两条胳膊跟柴火棍似的，捂着鼻子一脸厌恶。
在酒精的作用下，一天下来积攒的怨气如火山般瞬间爆发，张三愤怒地掏出匕首，一刀、两刀、三刀……直接将司机给捅死了。
“啊！！杀人了！”
被突如其来的残杀吓蒙了的老乘客，反应过来后尖叫着想要逃跑，张三杀红了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揪住老乘客的头发，手起刀落，一个不留。
警察赶到现场时，现场惨不忍睹，鲜血溅满车窗，肠子淌在地上，肉沫挂在扶手上，司机和老乘客死不瞑目，而凶手张三，躺在血泊中，鼾声大作，睡得正香。
“司机和老乘客死得太惨了，听说目睹现场的警察都吐了！”
【那个张三呢？判什么刑？】
“张三故意杀人，死刑。”
【因为八毛钱，赔上三条命……不值啊！当时他们三个人，哪个肯冷静点，退让一步，事情都不会闹到现在这种地步。可惜，可惜了。】有粉丝唏嘘道。
【大胆哥，不是带我们找鬼吗？鬼在哪？】有粉丝疑惑道。
“别着急，听我慢慢说下去。”
幽深的夜里，来自北方的寒风摇动着树荫，空旷无人的道路上翻滚着枯叶，手机屏幕的幽光投射在大胆哥脸上，大胆哥刻意压低了声音，刻意营造出恐怖的气氛。
“命案发生三个月后，同样的深夜，同样的地点，怪事发生了。”
李四和周五是舍友，也是同一家保险公司的职员，这天，加班到深夜的他们，拖着疲惫的步伐来到了公交车站。
李四一身廉价黑色西装皱巴巴的，跟咸菜叶子似的。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十点五十分，时间还早着，能赶上回家的555路末班车。
同在车站等车的还有一个老人，穿着白背心，两条胳膊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老人的脸色发青，像是得了什么重病，嘴唇干裂，双眼浑浊，直勾勾地盯着李四周五。
周五神经大条，低着头玩手机，没注意到老人的目光，李四却被老人看得浑身发毛，就在李四几乎忍不住要转身逃跑时，老人拖长了声音叫住他：“不是你……”
“啊？”李四有些疑惑，什么不是我？
老人盯着李四身上，声音像老旧收音机般，断断续续，绵长嘶哑：“不能穿……”
不能穿什么？
没等李四询问原因，李四背后一寒，回头一看，555路公交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身后，公交车车身上印着花茶广告，当红女明星颜妍一手叉腰，一手拿着花茶，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奇怪，车什么时候来的？
而且……
这花茶广告……
颜妍两个月前爆出XD丑闻，已经被封杀了，所有广告全部下线，怎么还有……
“李四，快上车啊！”同伴周五站在车门口，对着李四招手。
李四的目光透过周五，落到了公交车司机上，公交车司机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阴测测的微笑。
李四瞬间脸色惨白，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寸头，大小脸，右耳部位没有外耳，只有一块花生大小的肉瘤。
他、他不是……
李四惊惧地张大嘴巴，冷汗如瀑布般顺着脊背流下，他试图提醒周五，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四，还不走？这可是末班车了！”周五催促道。
李四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退不得，进不得！
“我、我……”李四剧烈喘息着，挤出一句话：“我文件落公司了，跟、跟我回去拿！”
“啊？你怎么丢三落四的？”周五皱紧眉头，不愿意下车奔波。
“别耽误大家时间，都几点了！有没有点素质！”靠车窗坐的老人不耐烦道。
周五耸耸肩膀，对李四撇撇嘴，“我先回家了，你快点！”
司机看了眼老人，冷冷哼了一声，关上车门，踩下油门，车辆缓缓前进。
透过玻璃窗，老人干瘪的嘴巴开合着--
“不、要、穿、西、装！”
等公交车走后许久许久，李四才松了口气，一抹额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他颤抖着将手伸进口袋，想掏手机打电话报警，手指却摸到了一件陌生的物品，掏出一看，是一个黑皮钱包--
可他自己，从来不用钱包。
李四越发害怕，颤颤巍巍打开钱包，身份证上，熟悉的人对他微笑着。
--周五。
李四吓得扔掉钱包，钱、硬币和卡片散落一地，橙色的Y城通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三天后，警察在三棵树公交车站牌下--喏，就是这个公交站--发现了周五的尸体，肚子被捅了二十多刀，血肉模糊，肠子都流了出来，跟司机的死状一模一样。”
大胆哥拿水瓶喝了口水，润润喉咙，接着说道：“自那以后，J市就开始流传着一个灵异传说--”
“555路末班车司机死得太过凄惨，怨气不散，化成厉鬼，每天晚上十一点，开着鬼公交，沿着555路路线不断徘徊，专找穿黑西装年轻男子报仇。遇到鬼车，千万不能上去，否则就回不来了。”
大胆哥瞥了眼手机屏幕上方时间，刚巧，阿拉伯数字一跳动--
23：00
“现在刚好到了晚上十一点，用古代计时来算，是子时，《黄帝灵枢经》中将子时称之为‘合阴’，一天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见鬼的时候。”大胆哥扯了扯西装领子，开玩笑道：“兄弟姐妹们，为了带你们见鬼，我可是把忌讳都犯了个遍，真正用命做直播，这么不要命的UP主，你们就没什么表示表示吗？”
此话一出，手机屏幕上立马刷过一连串的礼物。
吊死鬼赠送您一百辆儿童玩具车。
黑白无常赠送您一架飞机。
孟婆赠送您十辆自行车。
……
看着这些礼物，大胆哥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胆哥所在的直播平台，礼物从低级到高级分别是：儿童玩具车（免费，签到及做任务可得），自行车（一块钱一辆）、宝马（十块一辆）、飞机（一百块一架）和火箭（一千块一艘）。
如果一次性刷一百艘个火箭，会触动特殊效果--全平台横幅滚动广告，并且在该直播间内掉落玩具车宝箱。平台粉丝们点击横幅广告，可以进入到赠送火箭的直播间，观看直播3分钟后，就可以领取数量不等的儿童玩具车。
一百艘火箭炮相当于全平台打广告，主播们可以利用这三分钟来留住新来观众。
忽然，大胆哥觉得背后一寒，像是被什么可怕东西盯上了，猛地回头，吓了一跳，身后两米处，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子，正苍白着脸死死盯着他。
“握草！你什么时候站我身后的！”
【白背心老头……这不就是鬼故事里的被害者吗？！】
【安啦安啦，都是套路，肯定是工作人员假扮的。】
【没错，看地上，有影子的。大胆哥，你们穿帮了。】
【讲真，别太苛刻了，影子这种事情，谁也不想的呀！】
【不讲影子，讲讲脸吧，大胆哥，你该换一批演员了，这老头不是上上上个电梯惊魂直播的门卫吗？要不要这么循环利用？】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真的……】
【楼上也太容易被骗了吧。】
……
没吓到粉丝，反而被粉丝拆了台，大胆哥有点尴尬，正巧瞥到远处开来一辆公交车，大胆哥连忙转移话题，“看！公交车出现了……还真是555路末班车！”
公交车缓缓在大胆哥面前停下，车身上，颜妍握着花茶笑得阳光灿烂。
【颜妍……五年没看到她了……】
【大胆哥用心了，特意包了一辆公交车做直播，可以，很还原。】
车门打开，车内空空荡荡的，只有司机一人。
没有右耳的寸头司机铁青着脸缓慢地转过头来，大胆哥甚至都听到了骨骼碰撞的咯咯声。
“上--车--”司机开口说道。
乌云蔽月，夜幕昏暗，风中传来猫咪凄厉的惨叫声；空荡荡的公交车里，没有右耳的司机大小脸，五官歪斜，皮肤铁青，阴气森森，看着就觉得可怕。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人物，有些胆小的粉丝甚至已经打字劝道：【大胆哥，要不算了吧？这司机看着不太对劲，不会真是……】
“放心，没问题的！我提前做好功课了，鬼也要讲规矩，只要我交足了车费，他就没办法留下我。走，艾瑞巴蒂，大胆哥带你们玩鬼去！”
大胆哥意气风发地一挥手，撑开手臂内肘，大摇大摆，如螃蟹一般走上公交车。
对着笑容险恶的公交车司机，大胆哥从口袋中掏出两枚一块钱硬币，得意洋洋地在司机面前晃来晃去，直晃了好几遍，“看到没！两块钱！”
“当啷”两声，硬币落入透明的投币箱中。
大胆哥得意地摸了摸不知道抹了多少层发油的大背头，一转身，就看到靠窗车座上多了一个人。
白背心老头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静静看着他，老头很瘦，两根胳膊像柴火棍似的。
【！！！这老头不是没上车吗？！！！】弹幕中有人尖叫。
【冷静点，没发现不是同一个老头吗？肯定是事先让人藏在车座底下，然后猛不丁地出来吓大家一跳，都是套路啦。】大胆哥的老粉们很是淡定。
没吓到粉丝，大胆哥有些失望，粉丝们越来越不好骗了。
大胆哥举着自拍杆，对着公交车内部上上下下拍了一遍，这鬼车内部跟一般公交车内部也没有多少区别，拍了一会就没爆点好拍了。
大胆哥觉得有些热，四下看了看，坐到白背心老头对面，脱下外套随手放到旁边座位上，隔着一条不宽敞的走道与老头相望，然后，大胆哥嬉皮笑脸问道：“大爷，怎么称呼啊？”
白背心老头冷冷地看了大胆哥一眼，缓慢说道：“车--费--”
“车费我早给了。大爷，你叫啥？今年贵庚？是做什么的？平时有什么喜好？”大胆哥做直播的，嘴皮子利索得很，叽里呱啦一大堆问题问出口，白背心老头没搭理大胆哥，大胆哥也不觉得无趣，自顾自地问答活跃气氛。
忽然，一条鲜红加粗弹幕吸引住了大胆哥的注意--
【管理员小美：大胆哥快跑！我们安排的不是这辆车！！！】
生怕大胆哥看不见，这条弹幕连刷了十几遍。
大胆哥一愣，下意识望了眼对面的白背心老头，老头阴测测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铁青的皮肤、弥漫鼻尖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怎么看也不正常！
不过……
这吓不到他的！
不就是鬼妆嘛，更恐怖的他都见识过。
小美他们这次玩新花样了是吧？真是，居然还瞒着自己。
开播前他们神神秘秘地说要给自己一个惊喜--这就是惊喜？想看看大胆哥被吓破胆的样子？
NONONO！这种小儿科的玩意，是绝对吓不到他的！
不过节目效果还是挺不错的，看弹幕就知道--
【小美的意思是……大胆哥真上鬼车了？？】
【这是剧本吧？】
【不是剧本！大家快去查查五年前的受害者照片！跟车上的两个人一模一样！】
【我草草草草！！真的一样！大胆哥你快下车啊！】
【直见鬼了！太刺激了！】
【看过这么多灵异直播都是骗人的，可算见到货真价实的了！大胆哥冲鸭！兄弟们支持你！！！】
“十殿阎罗王”赠送您一百艘火箭。
与此同时，一条鲜红色的横幅飘荡在所有直播房间上方--
“十殿阎罗王赠送大胆哥一百艘火箭，大家快来领取宝箱吧~”
霎时，大胆哥的直播间涌入一大波领取宝箱的新粉丝。
【膜拜土豪！】
【打卡！】
【这是直播什么的？】
……
【听说有鬼，特来观光。】
【真有鬼！！！UP主牛逼！！！】
【UP主保重！我会给你烧纸钱的！】
随便看看路人甲赠送您十艘火箭。
大胆哥向前冲冲冲赠送您三艘火箭。
……
大胆哥见鬼直播间真有鬼的消息被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粉丝涌入直播间，眨眼间，大胆哥的粉丝数目就涨了一大截！
看着刷屏般的礼物，大胆哥笑得见牙不见眼，就这么短短几分钟时间，光火箭礼物就收到了三百多艘，飞机和宝马就更多了！换算成人民币足有四五十万！
值！真是太值了！
小美这企划还真没请错，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up主你快拍拍老头，我还没这么近距离看过鬼呢！】
【拍什么拍，赶紧跑路才是！大胆哥你别傻站着，快跑啊！等鬼反应过来就迟了！！】
【怕什么，大胆哥不是说过了吗，给了车费就相当于有了护身符！现在不抓紧机会多拍拍，以后就没机会了！】
【管理员小美：哥！这真不是我们安排的！我们安排的车在后面！你快跑啊啊啊啊！！！！】
【管理员小美：求求你看看网上公布的被害者照片吧，跟你对面的一模一样！！！】
【管理员小美：你这傻帽笑毛球啊！听不懂人话吗？！没人耍你！快跑啊！】
大胆哥：小美真敬业，回去给她包个红包。
【胆小鬼！大胆哥，你上去跟老头合个影，我给你刷火箭！】
“好勒，兄弟们，看清楚喽！”大胆哥一屁股坐到白背心老头身边，胳膊搭在白背心老头椅背上，身子凑过去，高举自拍杆，一人一鬼同框，“大爷，笑一个呗！你这么严肃不上镜啊！”
【大胆哥牛逼！】
“十殿阎罗王”赠送您一艘火箭。
【再来！大胆哥，你问问他是怎么死的？我照样给你刷火箭！】
问鬼死因，这是大忌中的大忌！
【问问他死亡感受如何？】
【做鬼的感觉怎样？爽不爽？是不是真的像鬼故事一样能飞能穿墙？】
……
粉丝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火箭刷了一艘又一艘，粉丝就是上帝，大胆哥怎么会拒绝粉丝的要求呢？当下对着铁青脸的白背心老头就发问了：“大爷，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死的呗？”
白背心老头缓慢地转过头，脖子发出了阵阵咯咯声，冰冷的目光看了大胆哥片刻，然后转移目光，落到放在对面的西装外套上。
轰的一声，西装外套燃起了一丛巴掌大的幽绿色火焰。
大胆哥吓得一跃而起，噔噔噔连退好几步，望着渐渐熄灭的火焰惊疑不定--这、这……
这是白磷吧！
外套上肯定撒了白磷，白磷燃点很低，燃烧时会产生绿色的磷光。
初中化学知识，吓不到他！
不过，吓吓粉丝效果还是挺好的，这不，兄弟们又刷了一波火箭。
大胆哥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镇定，笑道：“看来我们的大爷不怎么喜欢说话，我们去问问另一个兄弟吧！那兄弟可凶了，害死过不少人呢！”
“车--费--”白背心老头又开口了，大胆哥停下听他说什么，但老头一直重复车费两个字，其他什么都没说，大胆哥不耐烦了，不理白背心老头，高举着自拍杆走到了驾驶座旁，往车扶手上一靠，傻呵呵地对司机道：“大兄弟，我问你个问题呗！你是怎么死的？”
司机转头，因小耳畸形的缘故，他生了一张大小脸，五官歪斜，看着阴森可怕。
“车--费--”
不知何处的猫叫又凄厉地响起，空气温度似乎瞬间下降了好几度，大胆哥皱皱眉，“怎么又是车费？车费我已经交了。”
“你--没--交--够--”
【等、等等！这是555路公交吧？！555路公交车费……】
司机咧开嘴笑了，鲜血自他口中流淌而下，“涨价了。”
【要三块！】
司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张开双臂，如丧尸出笼般朝大胆哥扑去。
大胆哥反应极快，本能地一拳过去，直接将司机的脑袋打、打飞了？！！
司机的脑袋如皮球般重重砸在车窗上，又被反弹回来，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滴溜溜转几圈后，面对大胆哥，司机脑袋一双眼睛阴冷怨毒地盯着大胆哥，冷冷笑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车内所有灯光瞬间熄灭，片刻后再次亮起时，车内情形已经完全变了样--
粘稠的鲜血洒满车厢，无数的血手印印在车窗，一截截的肠子淌在地上，大小不一的血块挂在扶手上，无头的司机躺在血泊之中。
伴随着明灭不断的灯光，阵阵骨骼碰撞的咯咯声中，无头司机胸膛朝天，四肢着地，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犹如一只灵活的蜘蛛般飞快朝大胆哥爬来。
这样恐怖的场景霎时将大胆哥吓瘫在地，屁股一热，一股热流喷涌而出，除了闭上眼睛放声尖叫，大胆哥再做不出第二种反应！
☆、第130章 神棍39（完）
尖叫许久，无事发生。
大胆哥疑惑地睁开眼睛，就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女人很白很高很漂亮……高得有点过头了吧？都快一米八了？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大胆哥目光落到女人手里揪着的司机脑袋，脚下踩的无头尸体上，登时又要尖叫出声。
棠越眼疾手快，一根没拆包装的棒棒糖塞入他嘴巴，大胆哥口含棒棒糖，瑟瑟发抖，“你是人还是鬼？”
棠越笑道：“你不是恐怖播主吗？还怕鬼？”
那就是鬼了！！！！
大胆哥啪的一声五体投地，嚎道：“女鬼大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这跪地求饶的姿势莫名眼熟啊。
棠越忽然想起了吴申伦当初抱大腿认大姐头的场景，脸上笑意不由更深了些，“谁告诉你我是鬼的？”
大胆哥“啊”了一声，愣愣道：“那您是？”
“反封建迷信协会会长尤神佑，听说你在搞封建迷信活动，特意过来跟你开个小玩笑。”
“所以……这凶案现场……”
“是我们提前布置好的。”棠越睁眼说瞎话，“走进科学看过没？里面有一集是讲生活小常识的。江湖骗子在黄纸上用力一拍，黄纸上立刻出现一个血手印，江湖骗子说那是妖魔鬼怪，已经被他一掌拍死。其实原理很简单，姜黄粉遇碱变红，江湖骗子提前在纸上涂抹上了姜黄粉，在手上沾上碱水，手往纸上一拍，一个血手印就出现了。公交车变凶案现场原理也跟这一样。”
被揪住耳朵、拎在手里的司机人头不乐意了，你说谁是江湖骗子呢！
大胆哥惊恐万分：“头、头头动了！！”
“这个啊……司机是个侏儒，这个是硅胶做成的假人头，里面有机关，还有发声装置，专门整蛊人的，TB上就能买到。”棠越举起手中的司机人头，人头龇牙咧嘴还想作恶，棠越一挑眉，人头像是看到什么恐怖东西般，连忙闭上眼睛嘴巴，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是一颗没有感情的硅胶头。
大胆哥一脸“你在逗我吗？”，棠越笑着递过头颅：“不信，不信你摸摸--”
大胆哥连忙将手摆成了大风车，“不不不不用了！”
公交车匀速前进着，大胆哥蓦地想起一件事情--司机在尤神佑脚下，那谁开车呢？！！！
“呦，总算注意到我了？”对着车内后视镜，驾驶座上的吴申伦耷拉着眼皮，招财猫般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个我也是可以解释的。”棠越眼睛也不眨一下，“魔术师大变活人你见过吧，其实公交车内有暗格，足以藏下我和司机两个人，趁灯光熄灭的瞬间，你人没注意，我们就钻出来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大胆哥抽动嘴角，笑不出来。
大胆哥：你还敢再敷衍一点吗？！
“好了，别坐地上了，不凉吗？”棠越好心对大胆哥伸出援助之手。
大胆哥看着递到面前的司机人头一脸惊恐。
棠越不好意思笑笑，随手将人头扔到了垃圾桶，咚的一声巨响，坐在垃圾桶旁边的白背心老头，捂着嘴巴无声无息地缩成一团，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白背心老头：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起来吧。”
大胆哥双手撑地刚想起来，感觉到下体处凉飕飕的，一阵无语之后，大胆哥夹紧大腿少女坐，“咳，地上挺、挺舒服的！”
棠越眼往下一瞟，瞬间明白什么，转过头不去看满脸通红的大胆哥，从一旁的椅子底下找出大胆哥的手机--大胆哥在震惊之时，失手将手机给扔了出去--递还给大胆哥。
大胆哥接过手机一看，居然还能用！不愧是国产NJY，质量就是好！而且直播还没退出，方才大胆哥和棠越的对话透过直播，清晰地传到了所有人耳中，看着屏幕上连片的弹幕，大胆哥只想捂脸。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大胆哥尖叫好销魂！】
【真的是假的吗？我还以为真有鬼呢！】有粉丝惊魂未定。
【那无头司机胸膛向上四肢着地蜘蛛爬的姿势，怎么看也不是人类能做出的动作吧！】
【杂技演员了解一下，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那网上照片……】
【仔细看看，白背心大爷与照片上的受害者长得不太一样，受害者更胖更年轻，大爷更黑更瘦更老一点……】
【说实话，能找到这么像的大爷来扮演鬼已经很不错了。别鸡蛋里挑骨头了。】
【所以……被耍了？】
【管理员小美：斯普莱斯！大胆哥25岁生日快乐！这份生日礼物怎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网线之外，管理员小美背后，握着板砖的祖宗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生日礼物？！！】
【我从一开始就说是假的啦，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鬼！】有事后诸葛亮放马后炮。
【我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1】
【+2】
【+10086】
【诶？大家之前不都信誓旦旦说有鬼吗？楼上+数字的ID很眼熟啊！】
【那是装出来骗你这种小可爱的啦~】
【这么简单的骗局，我们怎么可能会被骗到呢！】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嘛！要相信科学！】
谁肯承认自己愚蠢被骗？当然要说自己英明神武，聪明过人，早已看穿一切。
一时之间，直播间中全是聪明人。
此时此刻，棠越很想@皇帝的新衣。
转了一圈，公交车重新回到了三棵树站，此时，已经临近半夜两点，子时已过。
大胆哥双脚发软，在吴申伦的搀扶下走出公交车，回望着血迹斑斑犹如凶案现场的车子，感受着身边传来的阵阵暖意，大胆哥的好奇心像是浇了水的春草般，克制不住地冒出了头：“你们是道长吧？”
棠越那番解释，骗得了手机那头的粉丝观众，却骗不了大胆哥。大胆哥鼻子又不是装饰，那么重的血腥味，怎么可能闻不到！
吴申伦撇撇嘴，“不是。”
“所以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大胆哥根本不需要吴申伦的回答，双眼发光，“真是太刺激了！”
吴申伦：？？？
有胆子做恐怖直播的，哪个不是疯狂的灵异爱好者。emmmm……叶公好龙的爱好者。
“道长！求求您收我为徒，传授我斩妖除魔的本事吧！”大胆哥跪得很是利索，双手抱紧吴申伦大腿，怎么也不肯放开。
“行。”
“我身强体壮勤劳刻苦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您收我为徒我一定会将本门功夫发扬光……等等，您刚才说什么？您同意了？！”大胆哥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签了这份合同，我就教你法术。”吴申伦掏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合同递给大胆哥。
“这是啥？”
“第二世界劳动合同。第二世界，也就是灵异世界，签了这份合同，以后你就是体制内的人了。”
体制内的人？
大胆哥兴奋得满脸通红，“我明白了！第二世界就是花国龙组吧！里面的每一个成员都拥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本事，穿墙遁地、降妖伏魔不在话下！他们的存在不为人所知，他们的战场是诡谲与神秘的领域，他们的功绩湮没在黑暗之中，他们是花国黑夜的守护神，是无名而伟大的英雄！”
望着突发中二病的大胆哥，吴申伦沉默良久，道：“你要这样想也没错。”
“我真的能加入龙组不第二世界吗？”大胆哥心里暗想，自己一个普通人，何德何能能加入花国龙组？难不成自己是都市小说男主角，体内拥有洪荒之力，只是之前一直被封印，今天就是他破除封印开启传说的第一步？
吴申伦道：“你有进入第二世界的资质。”
不是谁都能一拳把厉鬼的脑袋给打飞的。
大胆哥心里喜滋滋的，果然，自己就是传说中的男主角，“咳，那我们老大是谁？”
吴申伦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道：“就在车里。”
车里？
大胆哥回头一看，灯火通明的公交车里，棠越正懒洋洋地靠在扶手上打电话：“池鲤，你说我骗你，我怎么骗你了？你现在不是拥有一张更好看的脸和一份崭新的身份了吗？”
【可她是杀人犯！】电话那头传来池小鱼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有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池小鱼似乎正在被人追杀？【那个女人是疯子！她杀了黑老大的独子！！！你快想办法救救我！】
棠越剔着指甲盖，慢条斯理道：“抱歉，这不在交易范围内。”
【骗子！把玉璜还给我！】
【砰！】
伴随着一声枪响，美艳动人的熟女重重摔在地上，眉心一个圆圆的窟窿正往外流着血，纤长白皙的手掌中，手机还在通话中。
棠越垂眸，挂上电话，声音平静：“欠的债，总是要还的。”
棠越扫了一眼窗外，对上大胆哥的目光，棠越眉眼温柔，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大胆哥震惊了--这么温柔漂亮的小姐姐是龙组老大？！
吴申伦初接到这个调任时也很震惊--
一枚玉环价值几何？不贵，打包第二世界刚刚好。于是，如今的第二世界，棠越一个人说的算。
“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问完我要下班了。”吴申伦打了个哈欠，新来的老大不是人，加班熬夜不给钱。
大胆哥想了想，问出他觉得最关键的问题：“我什么职位？以后的工作是什么？”
“继续做你的恐怖主播。走进科学看过吗？以后你就走那路线。开头悬疑片、中间恐怖片、结尾喜剧片。总之一句话--告诉愚蠢的人类，相信科学，反对迷信，这个世界是没有鬼的。”
“啊？！”
公交车内
棠越将一团灰色的灵魂扔在接好脑袋的司机面前。
那灵魂二十四五，穿着黑西装，正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杀死司机和白背心老头的乘客张三。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司机一下子疯狂了，手指蓦地探出一尺长的锋利指甲，生生将张三的灵魂撕成碎片。
等司机发泄完了，棠越对白背心老头说道：“林老伯，你因一时口舌之快，惨遭屠杀，灵魂被困555路公交车五年。这五年来，你知错能改，心怀善念，阻止33人走入鬼车，功德圆满，你可以转世轮回了。下一世，你会生在富贵之家，一生平安。”
白背心老头对棠越恭恭敬敬地三鞠躬，而后慢慢走入了散发着金光的大门中。
司机想一同进入，却被大门给弹了出来。
“为什么我进不去？”司机不满道：“我也是受害者！”
“因为你还有帐没算。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的仇报了，别人的还没报呢。”
随着棠越话音落地，司机背后忽然亮起了十数双散发着红光的眼睛。
走出公交车，将司机的惨叫抛在脑后，棠越抬头，天上云散月出，月光溶溶，流淌在她指间。
棠越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直播间排行榜：“让我看看，下一个要祸害……说错了，要感化的恐怖主播是谁……”
不久之后，喜欢看恐怖直播的粉丝们发现一件诡异的事情--
他们心爱的主播是被走近科学洗脑了吗？为什么每个人的直播都透出了一股浓浓的沙雕味？
就例如昨天的那场直播，女主播探索死过人的、废弃多年的鬼宅，并在那间鬼宅住了下来。
半夜，从阁楼顶上爬下来一个穿白衣服的长头发女人，正当粉丝们哇哇大叫为女主播大喊救命的时候，女主播很平静地掀开女人的长头发，向粉丝们介绍长头发女人的身份--
“你们一口一个鬼，想过给人家姑娘造成多大心理伤害吗？人家才不是鬼，人家只不过是一个瘫痪多年，轮椅被偷，只能可怜巴巴趴在地上爬来爬去找轮椅的柔弱姑娘！在此，我要严厉谴责偷轮椅的小偷！还有没有点公德心！连残疾女孩的轮椅也偷！同时，我也呼吁大家，如果发现了这个小偷，请不要客气地鄙夷他，告发他！让他尝尝违法犯罪的代价！”
粉丝：……
槽点太多，不知从何吐起。
自己爱上的女主播，还能怎样？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啦！
闭眼追星--这才是一个真爱粉的自我修养。
自然，也有些不愿意原谅的，例如一个名叫“十殿阎罗王”的粉丝，骂骂咧咧地取关了这个中毒已深的女主播，并放话道：“老子是来追求刺激的，不是来听你科普的！老子就不信了，世界那么大，我就找不到一个正常的恐怖主播！”
然后，半个月后，在外头溜达一圈的十殿阎罗王，悄摸摸地注册小号重新关注女主播，有兄弟取笑他，十殿阎罗王死鸭子嘴硬，道：“只要我不看最后十分钟胡扯，这个世界就还是不科学的！”
十年后
站在天桥上看风景的棠越，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张道长。
张道长本是在天桥底下靠坑蒙拐骗为生的江湖骗子，十年前的某天，他行骗被棠越和祖宗保当场揭破，被扭送到了警察局，以诈骗罪起诉，坐了十年牢。
张道长出狱不久，迫于生活，又重拾老本行，在天桥底下支起了小小的算命摊子。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张道长十年前的那一套，骗不了十年后的人。
开张三个月，没有一个客人上门，张道长无奈，只能放下身段，主动拉客，可是--
“你说我家庭不睦？是人都看得出来！”一个穿着西装、蹬着拖鞋、头发凌乱、脖子上四道抓痕还没结痂的男子，拍桌子，脸红脖子粗地吼道：“藏私房钱被老婆赶出来很稀奇吗？！我有老婆我自豪！不像你！单身狗！哼！！！”
“文曲星座下开过光的符纸，戴在身上，能保佑考生学业进步、高考顺利、清华北大随便选？”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般不耐烦地说道：“三岁小孩都知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求神拜佛不如平时努力！你让让，别耽误我回家给女儿煲养身汤。”
“长命百岁？”老当益壮的老年人乐呵呵一笑：“谁不想长命百岁？所以我更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锻炼身体。养参丸？不了，我每月去医院体检，医生告诫我不要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晨跑？”
“你真神的话，为什么还混得这么惨呢？”路过的小学生舔着棒棒糖，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纯洁地望着张道长。
张道长掩面而逃。
没法，真没法。
现在的人太难骗了，还是转行吧。
坐在树荫下旁观的棠越失笑，此时，棠越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姐，最后一个区域排查完毕，我们成功揪出了不走正门、喜欢走电视机的小姐姐，并且严厉谴责了她不爱干净、弄脏地板、不尊重家庭主妇劳动成果的可恶行径。在我们爱的教育下，小姐姐成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发誓以后乖乖待在家中，不打报告不出门，如果要出门，一定走正门，还会按门铃，做一个新时代、讲文明、懂礼貌的好青年。】
“没吓到家庭主妇吧？”
【哪会，她很高兴自己的家能成为拍摄地点，问我们电影什么时候上映，还说一定会去支持我们票房。】
棠越抬头，望着远方蔚蓝的天空，还有躲在白云之后若隐若现的太阳，微笑起来，“那就好。”
☆、第131章 不良少女1
“你好，请问这里是完美娃娃定制中心吗？我想定制一款娃娃。”
“好的，请说一下您的要求。”
“娃娃性别女，身高170cm，体重50kg，三围865887，发色#000000，瞳色#7C4B00，肤色#FFFBF0，指甲颜色#FFB3A6，头发长度68cm，睫毛长度15mm……”
滔滔不绝的要求脱口而出，连绵半小时不止，负责记录的客服脸上标准笑容略微僵硬：“您准备得真充分。”
“因为很期待啊。很久以前我就想好了，她应该乖巧懂事，应该聪明体贴，应该刻苦勤勉……她应该是一个体面美丽、孝顺听话、让人放心的完美娃娃，被无数人羡慕憧憬……”来人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充满光明的未来，双眼闪闪发光。
“听起来似乎很美好呢！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容我冒犯，您知道的，定制越精细，费用自然也就越……”
“我早有准备，来之前我已经把老宅卖了。”
“您真是个慈悲慷慨的伟大女士。对了，女士，要给娃娃添加时下最流行的自我意识吗？”
来人不可思议地瞪着客服小姐，“哈？你在说笑吗？”
“据顾客反馈，添加了自我意识的娃娃会更加聪慧、更加强大、更加敏锐、更加……”
“不用。”
“可是……”
客服小姐还想再劝，来人不耐烦地打断：“谢谢。”
“好的，如果您坚持。”
十个月之后
“定制娃娃已出厂，祝您生活愉快。”
又过不久
“你们完美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定制娃娃会跟我顶嘴？！”来人几乎要气疯了。
“女士请稍等，专业人员正在查询中……天啊，娃娃居然产生了自我意识，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糟糕透顶的奇迹！你们必须给我重新制作一个娃娃！”
“好的，女士，这是自然。不过……冒昧问一句，这个奇迹娃娃现在在哪？”客服小姐难掩激动。
“垃圾堆里。不听话的定制娃娃，要她干什么？废话少说，你们尽快将新的娃娃制造出来--”似乎意识到自己戾气重了点，不怎么体面，来人软和了语气，加了句：“谢谢。”
饿。
很饿。
胃一抽一抽的疼，像有一把火在灼烧的炙痛。
浑身无力，心脏在加速跳动着，似乎在提醒主人--再不进食，就要猝死了。
棠越睁开眼睛，无视肚子的求助，首先扫了几眼周围环境--
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正面一扇黑色的铁门，墙上挂着一台坏掉的空调，旁边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通风口下是一个蹲厕，厚厚一层黄褐色的污垢告诉别人，它至少有几个月没洗过。
房间狭小，空气不流通，厕所的味道在此闷热的环境中不断发酵着，刺激着人的鼻腔，令人作呕。
距离蹲厕不到一米的地方，铺着一床军绿色的被子，被子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长霉斑的棉絮。
而棠越，就躺在这张军被上。
铁门门缝前有三个馒头和一碗水，棠越看了馒头几眼，似乎被馒头刺激到了，口腔本能地分泌出唾液，喉头上下滚动着，饥饿感越发明显起来。
棠越伸手轻轻揉按着胃部，试图缓解胃痛，刚一动，身体多处传来阵阵疼痛，一检查--
轻微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是被人殴打所致；低血糖，体温高，脉动快，中暑，严重缺水……
而且……
棠越摸摸头--光头？
刚剃不久，剃头的人手艺不怎样，头上有好几道长短不一的口子，刚刚结痂。
棠越慢慢躺回被上，闭上眼睛，接收起原主的经历来。
如果“别人家的孩子”有具体的名字，那她一定叫“李理”--
乖巧听话--不哭不吵不闹，从不缠着家长要玩具、要零食、要新衣服、要新鞋子；
懂事孝顺--会帮家长分担家务，人还没灶台高，站在小矮凳上炒菜做饭，有条不紊，饭菜味道还不错--至少比她妈做的好吃多了；
干净漂亮--当别的小孩四处疯跑，玩得浑身脏兮兮时，她站在一旁，衣服干净整洁，文静漂亮得像一个小公主；
最重要的是，她勤勉刻苦，成绩优异--从不出去玩耍、偷打游戏、偷玩电脑，不用家长监督，每天坐在书桌前看书学习，年级第一从不落空，学校大奖小奖拿得手软，甚至还代表学校参加过全国书法大赛，荣获第一，连报社记者都上门采访；
……
“多好的孩子啊，许老师，真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听话的孩子。如果我家小孩能有李理一半懂事，我做梦都会笑醒！”类似的话语无数父母说过。
李理犹如一件摆在玻璃橱窗中闪闪发光的奖杯，被无数父母点评羡慕着。
“妈，我们回家吧！”龄孩子厌恶地看着李理，扯着父母的手闹着要回家。
父母不意，他们又吵又闹，父母又无奈，只能尴尬地告辞，临走前，还不忘教育孩子几句：“你看看人家李理妹妹，多懂事！”
此句一出，孩子们看李理的目光更加愤怒了。
不知为何，李理十分羡慕这些孩子，哪怕他们脏兮兮、不懂事、成绩差劲老挨骂。
所有父母都喜欢李理，喜欢到想把她拐回家当女儿；相对的，所有小孩都讨厌李理，讨厌到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李理”这个人才好。
忽然有一天，“别人家的小孩”堕落了。
一身炫彩反光裙，一头黄毛脏辫头，尼玛脏话不离口，啤酒香烟不离手，逃课上网时时有，谁敢来劝吼人走。
活脱脱就是一个人人厌恶的不良少女。
众小孩暗喜，众大人不解。
有高一年级的学长来网吧苦劝李理回头是岸，李理盯着电脑显示屏目不转睛，学长再劝，李理忽然暴怒，抄起键盘将学长砸进医院。
事情闹大了，李理的班主任请来李理的妈妈，一通责怪。
别的小孩犯了错，被老师请家长都是忐忑不安、畏缩害怕，可李理不一样。
李理望着久违的、面色铁青的妈妈，目光中满是期待和渴望。
李理妈妈领着李理回到家中，没有责怪，没有打骂，只是幽幽看了李理一眼，关上了卧室的门。
李理抱着膝盖在门口坐了一夜，心中忐忑，懊悔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伤了妈妈的心了？
次日，星期三，李理妈妈没有去上班，带着李理去公园玩耍。
--那是李理第一次跟妈妈出门玩耍，李理很开心。
刚到公园没一会，四个穿着迷彩服的魁梧男人朝李理走来，李理本能地感觉到不妙，后退着躲到妈妈身后，妈妈却一把将李理推了出去，对穿着的迷彩服男人们说：“麻烦老师们了。”
“放心，我们文渊堂一定帮你改正孩子的坏毛病。”
李理想要逃跑，四个男人箭步上前，一下子将李理按在地上，李理奋力挣扎着，哭喊着向妈妈求助。
妈妈对李理一笑--
“李理，妈妈是你为好。”
棠越睁开眼睛，半晌无语。
原主的经历也简单，可简单概括为一句话：“单亲乖乖女为博妈关注故意作妖，反被狠心妈送入网戒学校暴力改造”。
文渊堂，全名“文渊堂修身教育专修学校”，是一家打着传统文化教育之名，行软禁暴力教育之实的网戒学校。
文渊堂的招生范围很广：网瘾早恋、叛逆任性、懒惰拖拉、奢侈消费、沾染烟酒、亲情冷漠、夜不归宿、离家出走、小偷小摸、逃学厌学、成绩下降、自卑自闭、打架斗殴、结交社会青年……
所有问题青少年，都可以是文渊堂的学生。
而青少年的年龄范围就更广了，下至8周岁，上至38周岁，只要还有爸妈，那就是青少年。
有句话说的好--无论多大，在父母眼中永远都是孩子。
既是孩子，那就是青少年。
--这话不是夸张，原主记忆中，就有这么一个“青少年”，年“方”29岁，因为“不肯找工作、整天闷在家里玩电脑”，被家长送到文渊堂改造。
其实那学员有工作--他开了一家网店，干得风生水起，每月纯利润四五万，远远超过一般的白领蓝领，他父母一年的收入加起来都比不过他一月的收入。可即便如此，在父母眼中，不出门就是没工作，对着电脑就是不务正业，就是染上了网瘾，就需要隔离戒毒被改造。
至于如何改造，原主身上的伤痕可见一斑。
暴力永远是解决问题的最快方法。
懒惰？打。
挑食？打。
顶嘴？打。
不服管教？打。
反抗上级？打。
跟异性说话？打。
试图自杀逃跑？往死里打。
……
如驯兽般，打得多了，自然就听话了。
长则一两年，短则几个月，家长便能收获一个听话温顺的好孩子。
而改造过程中死去的孩子……
要知道，凡事都有意外，发生这种事情文渊堂也不想的，可谁让学员死不悔改呢？老师教官们苦口婆心地劝说、开导、教育，孩子就是想不开，一心寻死，老师教官们有什么办法？
家长和学员是签过委托书和免责书的，最多赔家长几万块钱，再辞退肇事的老师教官，便算交代。
原主李理，便是这被打死的意外。
【如果神明许你一个心愿，你想要什么？守护，或者毁灭？】
【神？你搞笑吗？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神？】李理嗤之以鼻。【你把我抓来干什么？文渊堂新的折磨学员的方法吗？骗我放下戒心说出不利学校的话，然后惩罚我？想打就打，我他妈不怕你！有种你把我打死，否则等我出去，我一定举报你们！】
【……】
【你忘了吗？你已经死了。】
记忆如走马灯般在李理眼前一晃而过，入校、反抗、殴打、剃头、禁闭、折磨、背叛、筹谋、逃跑、告密、被抓、惩戒、死亡……
李理脸上的乖张叛逆凝固住了，许久之后，有些恍然地摸着自己的额头，摸到一手的鲜血--被抓回来后，张硕教官抓住她的脑袋死命往地上磕，磕得头破血流。
【原来不是梦，我……真的死了？】
【你有什么愿望吗？】
【杀了我妈吧。】
空气瞬间凝固。
几分钟后，李理倏地一笑，【开玩笑的。】
她笑得平静冷淡，仿佛刚才真的是在开玩笑般，【怎么可能嘛！我可是每天背教女遗规的，怎么可能让人杀了我妈。】
【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
这种奢侈的东西……
李理冥思苦想许久也想不出自己想要什么，随手将手上的血抹在裤子上，坐下，抱着膝盖，望着虚空，扯了个话题，开口慢慢说着：【你知道吗？喜欢这种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不需要回答，李理只要倾诉。
她已经沉默太久太久。
【我曾经有一个很漂亮的芭比娃娃，关节能动的，零哥送我的六岁生日礼物。我很喜欢她，给她取名叫豆豆。因为有句话说“吃饭睡觉打豆豆”--我不打豆豆，我只想她像吃饭睡觉一样，永远陪着我。】
【我给她梳头发，做小衣服，还偷偷拿妈妈的红墨水给她涂口红和指甲。】
【豆豆是我唯一的玩伴，我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上，盖上小被子，跟她说悄悄话，一起睡觉，一起起床。】
【八岁那年，邻居家的妹妹杏子看上了我的豆豆，要拿走豆豆，我去抢，她大哭大叫，惊动了妈妈和邻居阿姨。】
【我和她都拽着豆豆不放，邻居阿姨不好意思，让杏子松手，说不能抢别人的东西。我妈妈一巴掌打在我手背上，啪的一声，很用力、很响、很痛。】
【“平时教你的礼仪都忘了吗？快跟杏子道歉！”】李理眉头紧皱，模仿着妈妈的样子厉声说话。
【我当时吓得哭了出来，妈妈也不理，拽着我的胳膊，要我道歉。】
【我不肯道歉，妈妈脸色很难看，阿姨见势不妙，拉着杏子就走。大门刚关上，妈妈捡起电话线就是一顿抽。边抽边骂道：“你把我的脸都丢光了！我缺你吃缺你穿了吗？多大的人了，好意思跟妹妹抢东西？眼皮子这么浅！”】
【她的模样很可怕，完全不像对着外边人。】
【直到我认错了，她才罢手。她给我洗脸，换了衣服，带着我上门向阿姨和杏子道歉，让我把豆豆送给杏子。】
【阿姨直夸我是个好孩子、好姐姐。妈妈和阿姨在客厅喝着茶，说着话；杏子坐在地上，扯着豆豆的头发，掰断了豆豆的手臂，屋子里笑声不断。我陪坐一旁，我很痛，可我不能说，因为那是不懂事；我只能僵着笑脸说着好，因为这才乖巧。】
【不久之后……大概是七八天？或者十几天？过去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我在楼道的垃圾桶里看到了我的豆豆。没了手脚，脸蛋脏兮兮的，头发秃了好几块，裙子被划得一道一道，看起来……像乞丐一样。】
【我翻找着垃圾，始终找不到她缺失的手和脚。】
【我蹲在垃圾桶旁哭了好久。】
【我很伤心，但很奇怪，我竟然不大愿意带豆豆回家。】
【我想，可能是因为她残了、脏了、丑了、被玷污了，不再是我干净漂亮的豆豆了，所以我不喜欢她了？又或者，跟超市的方便面一样，喜欢也是有保质期的，豆豆的保质期过了？】
李理抬头望着虚空，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看到了什么东西，通透、明澈、冷漠。
【我也是豆豆，对吗？】
【这种委托是最麻烦的，】识海之中，099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李理她说过了。】棠越双眸沉沉，【把豆豆还给她。】
☆、第132章 不良少女2
铁门前有一碗水，不怎么干净，落了很多灰尘，还有一股子怪味，但人在屋檐下，也讲究不了那么多。
棠越将嘴唇凑到碗边，先沾水润泽一下干裂的嘴唇，然后喝了一小口水，在口腔中温热后，慢慢咽下，十分珍惜--在这里，一天只有一碗水喝，一个馒头吃，不精打细算点，合理分配水和食物，后面的时间会更加难熬。
这里是文渊堂的烦闷解脱室，俗称小黑屋，专门关不听话的学员。
另外，所有刚入校的新学员，不管是听话还是不听话，都会被拉入烦闷室关上七八天--这是文渊堂给新学员的下马威。
而原主李理，已经被关了三天了。
三天之前，教官们当着李理妈妈的面，强行将李理拉入面包车，李理哭喊着向妈妈求助，李理妈妈却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李理意识到只能靠自己，发挥自己从小混混那学来的三板斧，牙咬插眼加踹裆，教官们看李理个子小小，并没多加防备，当下便被放倒一个，捂着下身哎呀哎呀。
可放倒一个，边上还有三个呢！
三个教官三下五除二制服住李理，围着李理一顿拳打脚踢。
这些教官经验丰富，深谙调训之道，像李理这种不服管教的刺头，一定要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给她狠狠一顿苦头吃，让她痛，让她哭，让她记住教训，以后才不敢放肆。
要不是看在李理是女生的份上，教官们留了手，李理伤得要更重。
以往敢反抗的男学员，被打到吐血的都有。
教训完后，李理被关入小黑屋。
李理心中有恨，她恨打她的教官，更恨将自己送入文渊堂的妈妈，所以她故意绝食，想饿死自己好让妈妈后悔，可她哪知道，这是个多么愚蠢的做法。
也是，14岁的少女，再早熟，又能早熟到哪里去？
饿了三天，李理生生把自己给饿晕过去，再次醒来，已经变成了棠越。
李理宁折不弯，这种倔强性格在文渊堂吃了不少苦头，最后甚至送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棠越与李理不同，只要能达到目的，棠越不介意弯一弯腰。
棠越弯腰捡起地上又干又硬的馒头，撕成小块和着水，慢慢吃下。
吃完一个，胃仍在叫嚣着饥饿，但棠越并没有再进食。原身饿太过了，短时间内不宜吃太多东西。
恢复了气力，棠越打开水龙头，水龙头震动着，发出“嗤嗤”的声音，好一会儿后，才流出一道泛黄的细细水流，棠越掬起水，简单清洗一下身体后，又躺回了铺盖上，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099，开启梦境空间。】
棠越携系统穿越诸天万界，完成委托人心愿，赚取功德。功德是个好东西，拥有诸多妙用，梦境空间便是其中之一。
在梦境空间之中，时间流逝速度由宿主自行操控，可能梦境中过去一年，现实才过去一分钟，乃是超速学习成长的重宝利器。
不过有利有弊，梦境空间涉及时间法则，每次开启都要消耗海量功德，而且现实梦境时间差越大，空间维持时间越长，消耗功德越多。故而，非到必要，棠越舍不得动用梦境空间。
棠越此时设定的梦境与现实时间比为100：1。
空荡荡的识海中，虚空浮现无数线条，交错纵横构建着，如快进的施工现场般，眨眼之间，一座宫殿平地起，宫殿之中，一排排巨大书柜次第而起，高耸至天花。书柜之中，整齐而密麻地排放着厚厚的书籍，这些书籍都是棠越从其他世界强行记下来的。
棠越神识强大，过目不忘，她深知知识才是最强大的武器，所以每穿越一个世界，她都会收集那个世界所能收集到的所有书籍，不拘哪行哪业、用得着用不着，强记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现在不就用上了。
棠越在书桌前坐下，手一招，一本厚如辞典的书籍从书柜上飞出，落在她手心，封面上写着《C语言程序设计》。
看过背下不代表着理解吃透，书本上那些英文单词专有名词如天书般，看得棠越头疼。IT行业对于棠越来说是一个极为陌生的行业，不过她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棠越像反刍动物般，将前面世界囫囵吞下的知识翻出，细嚼慢咽，理解消化，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学习不知岁月长，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除了吃喝拉撒，棠越将所有时间都耗在了梦境空间之中。
当棠越初步掌握编程技能时，铁门之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当啷一声，紧闭八天的铁门被人打开。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有些秃顶，穿着白色翻领T恤加黑色西装裤，戴着黑色平光眼镜，看着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中年大叔一样，没什么特别。可在文渊堂所有学员眼中，他却是最可怕的恶魔--
因为他是吴天茂，文渊堂的山长。
吴山长拿着一份文件，对棠越说：“给你两个选择，一、签字出去；二、再呆七天。”
棠越不知道这是什么文件，因为文件内容被白纸覆盖住了，只留签名的地方，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外乎是《自愿书》或者《免责书》。
吴山长身后站了四个身材魁梧的教官，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棠越。
棠越乖乖低下头，听从吴山长的吩咐，在一页页的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吴山长有些稀奇，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听话，来时他还以为要用点手段呢。毕竟八天前李理那一记断子绝孙腿给人的印象太深了，少有女生这么凶的。
但转念一想，吴山长又觉得理所当然，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再横能横到哪去？挨几顿打，关几天小黑屋不就乖了吗？
“早这么听话，你也不用吃苦。”吴山长意有所指地盯着棠越的光头--李理原本有一头橘黄脏辫发，文渊堂规定：【所有学员统一发型，男生平头，女生短发】。
原本李理只需要剪短头发即可，可谁叫李理不听话，要袭击教官呢？
负责剪发的教官挟私报复，剃光了李理的头发。
14岁的少女，最是爱美的年龄，脸上长一颗痘痘都能让她焦急得晚上睡不好觉，到处打听祛痘良方，苦瓜汁再难喝，她也能闭眼捏鼻一口气喝下；少女们聚在一起，发型是永不过时的话题，头发的长短、刘海的多寡、辫子的十三种编法能讨论上好几天；剃光青春期少女的头发，这种惩罚，比殴打禁闭更加残忍、更具羞辱。
被恐吓殴打都没哭的李理，进小黑屋后，抱着光头，无声无息地哭了整整两个小时，甚至还起过自杀的念头。
棠越温顺地低着头，“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要说‘感恩老师教诲’！”武山长身后，一个教官冷声说道。
棠越闻言，90°鞠躬，“感恩老师教诲！”
吴山长“嗯”了一声，翻看检查起文件上的签名来，看看棠越有没有耍花样--以前有个新学员自作聪明，故意写错名字，试图蒙混过关，这种雕虫小技被吴山长当场揭穿。而后，吴山长罚了那学员20下戒尺，又关了七八天，再出来就乖了。
出乎吴山长意料，棠越的字很好看，但究竟哪好看，吴山长也点评不上来，他初中没读完，鼻梁上的眼镜是装饰。
没办法，刻板印象，总有些人觉得戴眼镜的肚里墨水多。
有了这一副眼镜，家长们放心，他也轻松。
签了文件，棠越总算能走出烦闷室，久违的阳光刺眼，泪水本能分泌，保护着眼球，棠越抬手挡住阳光。
吴山长喊来一个女学员，说：“田甜，今天的课你不用上了。这是新来的，你宿舍刚走一个，她顶位。你带带她，教教她规矩。”
这个女学员名叫田甜，15、6岁，身材娇小，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极为出挑。
田甜甜甜笑着说了好，颊边两个小小梨涡分外可爱。
然后，田甜领着棠越，边走边介绍着参观了学校一遍。
学校不大，占地面积还不如一般的小学，棠越跟着田甜，不到40分钟便走完了全校。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说新旧，文渊堂内教学楼、宿舍楼、办公室、医务室、学生食堂、礼堂、操场、小公园等建筑一应俱全。
而且文渊堂的绿化做得不错，操场边上种了一排绒花树，现在是六月，正值绒花树花期，风中送来阵阵花香，清新淡雅，粉红色的绒花朵朵俏立枝头，形如小扇，又如绒球，别致喜庆又可爱。
只是，其他人没有这闲情雅致欣赏绒花。
一群男学员扛着水泥袋脚步蹒跚，缓缓走来。
他们岁数不等，最大的二十三四岁，最小的才十二岁，都是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可他们神情麻木，双眼无神，身上没有一点都没有青少年该有的朝气活力，反而像个垂死的老人般，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
天气很热，水泥袋很重，好些学员的背脊被压得弯曲，几乎成了90°，双腿不断颤抖着，汗如雨下，上衣都汗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很累很辛苦，但他们不敢停，因为旁边有好几个拿着长长铁戒尺的教官来回走动监督，一看到他们停下，立马一戒尺抽下，嘴里还不停骂着“废物”、“偷懒”。
苦役。
--棠越脑中蓦地浮现出这两个字。
古时候，犯罪之人会被官府囚禁在苦寒之地，从事艰苦繁重的体力劳动，稍有懈怠，便会被负责监督的牢头责打斥骂。
那么，这些学员犯了什么罪？
“学姐好。”路过的男学员们看到田甜，纷纷停下打招呼，脏兮兮的脸上努力挤出僵硬又谄媚的笑容，就像街边饥肠辘辘的乞丐，努力讨好着过路人，乞求着一份善意。
田甜对他们点了点头，他们才继续搬运水泥袋。
监督的教官们看到田甜，原本的黑脸也化成了笑脸，态度很是亲和，完全没有打骂男学员时的凶狠和嚣张。
一个年轻的教官还亲切殷勤地搭话道：“又带新人啊？是个刺头啊！有什么不规矩的你直接跟大家说，我们帮你教训她。”
另一个教官撞撞年轻教官的肩膀，笑得很是暧昧，“人家有硕哥，哪用得着你！”
田甜脸色不变，对于这些调侃习以为常。
不一样的。
田甜是特殊的存在。
“学姐”--在文渊堂不仅仅只是个称呼，更是一个职位。
文渊堂阶级分明，下级必须尊重上级，绝对服从上级命令。
在学员群体中，有管理者，也有被管理者。
学员级别最高的是“学长姐”，男校女校各一，“学长姐”之下是“班长”，文渊堂按照学员年龄划分三个年级16个班，其中男校11班，女校5班，共计16个班长。
学长和班组长负责协助老师、教官开展工作，同时督查纪律，哪名学员违纪，他们可以记录下来，予以戒尺惩罚。
田甜能当上“学姐”，原因有二--
第一，她资历老，她在文渊堂“就读”已有两年半，是全校就读时间最长的学员，她熟悉校内各项规章制度，老练稳重，极少犯错；
第二嘛……
她是教官中的老大张硕的女朋友。
注意到棠越在看那些男学员，田甜解释道：“这两年学生越来越多了，宿舍楼不够住，山长要起一栋新宿舍楼，所以让男生们帮把手。别担心，我们是女生，不用搬。”
田甜以为棠越是在害怕。
停顿了一下，田甜看了眼棠越刚长出一层青茬的头，补充一句：“只要你不犯错。”
会被剃光头的新人，都是刺头。
田甜警告棠越别犯错，可住进宿舍的第一天，棠越就跟舍友们大打出手。
☆、第133章 不良少女3
欺生--在社会中不罕见，在文渊堂中更常见。
棠越跟着田甜逛完学校，又去生活老师那领了水桶、脸盆、衣架、暖水壶、草席、枕头、香皂等必要的生活物资和两套迷彩服、-双迷彩鞋，然后来到了最后的目的地--宿舍。
女生宿舍楼很陈旧，楼外爬着绿色的爬墙虎，墙皮脱落斑驳，每层楼的走廊外都焊着铁丝网，防止学员跳楼自杀--虽然这么点高度并不能摔死人，但摔断胳膊大腿，对家长也不好交代。
二楼205，棠越的宿舍。
刚进宿舍门，迎面走来三个少女，为首的少女名叫陆薇，又高又壮，足有-米七，在女生群中很是显眼；另两名少女是陆薇的狗腿子跟班，纹着花臂的叫贺彩彩，身材圆胖的叫袁圆，看起来都不好惹。
三个少女先是对田甜打了声招呼，田甜点了点头，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回到自己的床位，棠越想跟过去，却被陆薇拦住。
陆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棠越，挑高了眉头，-脸不良，“要进去可以，先讲好规矩。新人进来，洗-星期厕所，拖-星期地，帮全宿舍打-星期水。”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棠越反问。
陆薇冷笑-声，身后两个跟班立马围了上来。
陆薇斜梗着脖子，学电视上的混混，将拳头掰出咔咔声，意思很明显。
棠越望向田甜，田甜对门口即将发生的冲突视而不见，自顾自地从枕头底下抽出-本带着锁的日记本，咬着笔头，犹豫着该怎么落笔。
棠越又打量起宿舍里面的其他人--
女生宿舍上下床，八人寝，现在是晚上九点，晚自习刚结束不久，所有人都待在宿舍中。
除了田甜和陆薇三人外，其他三个女生，-个在浴室洗澡；-个坐在床边泡着脚，饶有兴趣地看着门口的好戏，-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还有-个瘦小女生正跪在地上用湿布擦地板，擦到泡脚女生边上地板时，擦地女生小声地说了句：“麻烦抬-下脚。”
泡脚女生有些不耐地翻了个白眼，动作幅度很大地抬起脚，带起水花泼在擦地女生的头脸上。
泡脚女生-句埋怨也不敢说，默默地把脸往肩膀衣服上-蹭，继续擦起地板来。
“不用看她，学姐不会管这些小事。”
“和平相处不好吗？”棠越问。
棠越完全没有被霸凌中的女生该有的害怕与惶恐，像旁观过家家-样的冷静和从容，这让陆薇不由地有些迟疑：论人数战力，自然是己方占优，但硬的怕横的，这新来的看起来文文弱弱，但听说挺狠的，-对四都敢直接冲上去干教官，还真让她放倒了-个--若非如此，教官也不会剃光她的头发。
思及此处，陆薇退让-步，十分宽容大度地说：“你不想洗厕所也行，看你也能打，认我当老大，以后我罩着你。厕所不用你洗，宿舍不用你扫，热水有人帮你打，好吃的分你-份，晚上洗澡你排第三，想洗多久就洗多久。”
“薇薇姐！”纹着花臂的跟班贺彩彩不赞同叫道。
陆薇瞪了-眼贺彩彩，“你有意见？”
贺彩彩脖子-缩，没敢再多话。
身材圆胖的跟班袁圆很有眼色地补充道：“别觉得好笑，你刚来不清楚。就拿洗澡来说，我们九点晚自习考德结束，回宿舍洗澡洗衣服上床睡觉，十点停电停热水。全宿舍八个人，只有-间浴室，-个钟头时间。”
八个人，60分钟，平均下来，-个人只有75分钟。75分钟，女生洗澡勉强足够，若要洗头，时间肯定不够。
“洗澡得有先后顺序，总有人得摸黑洗冷水澡，现在是夏天还好，等到冬天你就知道有多惨了。”
袁圆亲身经历过文渊堂的冬天，那时候，为了-桶热水，每间宿舍都爆发过大大小小的战争，打破头的常有最严重的，听说有人被抓伤了眼睛。
“洗澡顺序谁前谁后，谁多洗-分钟，谁少洗-分钟，难道靠兄友弟恭互相谦让吗？说笑呢！还不是看谁身份高，谁拳头大！”袁圆说着看了学姐田甜-眼，田甜爱干净，每次洗澡少说得15分钟，如果要洗头，那时间更长。没人敢对田甜提出异议。
“投靠我们薇薇姐好处多着呢，洗澡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点。”
贺彩彩想弥补方才的过错，在老大面前好好表现-番，竖大拇指往后指了指跪在地上擦地板的瘦小女生，：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加入我们的，你看看杨飞飞，瘦瘦小小的，不会打架，不会讨好上级，在家里还不受重视，来这三四个月了，家里半包零食都没寄进来，完全就是垃圾。“
听到自己的名字，杨飞飞身体-僵，可她什么话都不敢说，继续默默擦地板。
“杨飞飞像狗-样求着薇薇姐三个多月，我们薇薇姐也没松口收她。薇薇姐看你刚进来，-点规矩都不懂，好心收你，保护你，你别不识抬举！文渊堂跟外面可不-样，打架群殴老师和教官都不会管的，上-个手臂被打骨折了也没人追究。而且我们班班长前两天刚被家长接走，薇薇姐很大可能是下-任班长，你现在不认老大，等薇薇姐上位后，想抱大腿也没你位置！”
贺彩彩的话显然很合陆薇的心意，陆薇抱着手臂，高高昂起了头。
“谢谢，不了，让让。”棠越-手提着桶，-手推开陆薇，朝宿舍里唯--张空床位走去。
“站住，谁许你进去的！”陆薇怒喊。
棠越无视之，收拾起床位上的杂物来。
空床位被人当成储物架，堆满了杂物，乱糟糟的，要收拾成能睡人的床铺，得花点时间。
大张旗鼓地来堵人收小弟，却被人轻轻巧巧地推开和无视，耳边传来谁的嗤笑声，陆薇整张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人踩在了脚底，哪里还能忍，右手握拳就朝棠越的后脑勺砸去。
棠越脑后像是长了眼睛般，身体右闪躲过陆薇的攻击，右手成爪抓住陆薇的手腕，同时右脚-个绊扫，陆薇脚下不稳，仰面重重摔在地上。棠越膝盖再顺势-压，顶住陆薇肋部，牢牢将陆薇钉在地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迅捷轻灵，陆薇还没反应过来，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躺在地上。
陆薇更加愤怒，试图挣扎，棠越扣住陆薇手腕的手-用力，陆薇顿时疼得叫出声来。
陆薇挣脱不能，眼角余光扫到自己的两个跟班还傻愣愣地站在-旁，气急败坏：“你们死了吗？！”
“哦、哦！”两个跟班这才反应过来，张开双臂，老鹰抓小鸡般朝棠越扑来。
过程不用赘述，结局-目了然。
惨叫声不绝于耳，响彻整栋女生宿舍楼。
距离女生宿舍20米外的教官宿舍中，-群教官围在-起玩牌九赌钱，气氛无比热烈。
-个面嫩的教官听到了惨叫声，不由地站起身来：“出什么事了？！”
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其余教官见怪不怪，-个年纪稍微大-点的教官按住年轻教官，眼睛没离开过赌桌，平静道：“不用管他们，我们继续玩。”
“不会出事吧？”年轻教官有些迟疑，惨叫声越来越凄厉了。
“每天晚上都有人惨叫哭嚎，被打的、想家的、崩溃的……如果每听到-声响动，我们都要出动，那我们晚上还要不要睡觉？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另-个教官挤眉弄眼，意有所指：“他们打得越厉害，我们才越轻松不是。”
“开牌啦，快开牌，别管他们。”
年轻教官犹豫着，坐回椅子。
女生宿舍205
五分钟后，躺在地上呻吟的人变成了三个。
宿舍里其他人看棠越的眼神变了，从最开始的不屑、幸灾乐祸，到如今的震惊、忌惮与畏惧。
田甜有些惊讶，但事不关己，她也只是多看了棠越两眼，而后又低下头，继续斟酌自己的信该怎么写。
还跪在地上的杨飞飞握着抹布，眼睛-眨不眨地盯着棠越，眼底浮现出期待的光芒。
棠越松开鼻青脸肿的陆薇，甩着胳膊，活动肩关节--方才打架时，她被袁圆踹了两脚，以袁圆的体型，肩膀明天肯定青紫-片。
真是--棠越唾弃自己--白活了，居然被个十几岁的小女生打中了。
棠越穿越数个世界积攒下的战斗意识仍在，但李理的身体素质跟不上，明明看到攻击袭来，明明知道如何躲闪，身体反应却跟不上。
丢死人了。
棠越抛开杂乱思绪，对陆薇说：“我不招惹你们，你们也别来招惹我，井水不犯河水。”
“当然，如果你想当上班长后秋后算账，也尽管放马过来。不过你要知道，教官不可能随时陪在你身边，教官打我多少下戒尺，关我多少天小黑屋，我会十倍百倍地回报在你身上。我打不过教官，还打不过你吗？看谁熬得过谁。”
陆薇疼得直哆嗦，这人打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痛！自己以前不是没打过架，也不是没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被打进医院的都有，可都没现在这么痛！陆薇感觉甚至比龙鞭打还痛。
陆薇声厉色荏道：“你不想出去吗？！”
棠越说：“我妈怀孕了，我是玩废的大号。出去？梦里想想吧。”
陆薇愣住，趴在床上写信的田甜，笔尖停在半空。
“所以，握手言和？”
-只右手伸到了陆薇面前，手很瘦，没什么肉，白皙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指关节变形，中指上长着厚厚-团小肉瘤似的笔茧，十分难看。
陆薇在很多同学手上看到过类似的笔茧，无-例外，他们都是书呆子。
可从没哪个书呆子，像面前这个人这么能打，这么乖张！
艹！她还有选择吗？
“啪”的-声，两只手握在-起，顺着棠越的力道，陆薇从地上爬了起来。
文渊堂生存第-法则，该认怂时就认怂。
杨飞飞眼珠子-转，洗了条干净的抹布，打盆水凑到棠越身边，伸手想帮棠越擦床板：“我帮你。”
棠越拦住杨飞飞，“不用。我没有拉帮结派的打算。”
“呵。”
身后传来-声嗤笑，杨飞飞身体-僵，她听出了，那是陆薇的声音。
铺上草席，放上枕头，叠好被子，大功告成。
棠越拉扯着被子，只听得轻轻的“嘶”的-声，军绿色的被子破开-个大洞--不是棠越力气太大，是被子质量太差。
不仅是被子，草席和枕头质量也是肉眼可见的差，草席是10元-捆的地摊货，织得松松垮垮，毛刺很多，粗糙扎人；枕头不知历经几任主人，枕芯棉花打团结硬块，枕套上-滩滩的汗渍和口水印子，有好几处甚至长出霉点……
领到这样的物资，不是生活老师的故意苛待，而是所有学员的标配。
同寝的陆薇几人枕的也是发霉枕，盖的也是破洞被，也只有田甜这个学姐例外。
田甜枕的是进口乳胶枕，盖的是粉红色的HelloKitty空调被，光滑的竹席下还有柔软的席X思床垫……
衣食住行，处处阶级，也难怪文渊堂里的学员个个不择手段，拼了命往上爬。
收拾好床铺，已经到了十点，停电的时间，宿舍楼霎时暗了下来。
棠越摸黑进了浴室，放水洗澡洗头。
整整八天没洗澡，棠越嗅到自己都臭了。
里里外外洗刷-通，已是30分钟后，棠越擦着头发出来，对着月光，在洗手台上洗衣服，屋内传出啜泣声，棠越充耳不闻。
屋内，陆薇又是-声冷笑，用力拽起杨飞飞的头发，压低声音说：“想翻天？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别人看得上你吗？你等着，好日子还在后头！”
晾好衣服，棠越回到屋内，啜泣声立马拔高了好几分贝。
宿舍里几个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似乎在试探着棠越的反应。
棠越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站队，等于开战。
擦头，上床，闭眼，进入梦境空间，继续未完成的编程大业。
对比起炼蛊驱鬼，棠越在编程方面，实在是没什么天赋，进度缓慢。
棠越只能抓紧每-分每-秒地学习，勤能补拙，身负两个世界的科技知识，又有梦境空间辅助，还学不出个人样，棠越自觉该上吊自杀了。
黑暗中，有的人如释重负，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事不关己，有的人皮笑肉不笑，还有的人，捂着嘴巴，哭都不敢哭出声。
☆、第134章 不良少女4
棠越在文渊堂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文渊堂实施军事化管理，对学员管得很严，每日作息安排得很紧凑，几乎没有多少休息时间--
每天早上5：20，起床铃响，学员起床、换衣、洗漱，10分钟后在操场集合、参加晨仪、礼拜孔子像、诵经，之后打扫学校卫生、吃早饭。
早上8：00，进行体能训练--跑圈、站军姿、俯卧撑、匍匐前进等等。
因为宿舍扩建的缘故，女生便罢，一切照旧，至于男生……节俭的山长让男学员集体搬水泥沙子，既能锻炼身体，又能节省劳动力，还不如发工资，一举三得。
中午11：30，体能训练结束，30分钟午饭时间，最近大白菜搞特价，天天大白菜，顿顿大白菜，没点肉腥。
“每个月伙食费1000块，就给我们吃这种东西？”棠越耳尖，听到了隔壁桌的贺彩彩委屈地小声抱怨。
“闭嘴！”陆薇连忙呵斥，警惕地四下张望，发现没人看过来后，稍稍松了口气，恨恨掐了贺彩彩一把，“被人听到你就死定了！”
贺彩彩嘴巴一瘪，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饭粒。
“我那还有半包饼干，回去给你。”陆薇小声说道。
贺彩彩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11：30-1：30，午睡时间。
因上午的体能训练，所有人几乎一趴下就睡着了，轻轻的打鼾声此起彼伏。
午睡结束后，开始下午的课程。
下午仍是体能训练，山长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有健康才能谈未来。你们这些孩子就是被惯坏了，整天坐着，身体都坐坏了，得多动动。”
所以，学员们一天只有一节文化课。
一节文化课，45分钟。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这么喜欢上语文课。”--许多学员私下这样说。
文渊堂女校4个班，按年龄划分，12-16岁女生归为1、2班，16-22岁女生归为3、4班。
棠越被分到了2班，2班一共43个学生，同宿舍的七个舍友全在这个班级中。
上课铃响好几分钟后，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哒哒”声，教室门被推开，文化课老师踩着七厘米高跟鞋走了进来。
文化课老师穿着一身蓝色低胸裙，胸前大片的雪白和深深的乳沟，让班里的女生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文化老师名叫秦芹，今年29岁，才貌双全，腰细腿长胸大，年轻貌美肤白，来头不简单，听说是名牌大学文学系博士生，很有文化，发表过很多篇论文，是山长花了大钱从别的学校挖角过来的。
--这种话随便听听就行。
秦芹老师扬起手中那叠A4纸：“今天我们学习《弟子规》谨篇。班长，把资料发下去，每人一张。”
陆薇飞快地高高举起手，生怕有人跟她抢似的。
陆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跟调色盘似的，明显跟人动过手，秦芹老师对此习以为常，无视陆薇脸上的伤，平静问道：“怎么了？”
“报告老师，张彤班长被家长提前接走了，新班长还没选出来。”
“这样啊，那你帮老师发吧。”
陆薇露出得逞的笑容，抢步上前，殷勤地发起资料。
四舍五入，她也算个准班长了吧？
等资料发完，秦芹老师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老规矩，先抄十遍书，下课前交给我。没抄完的，少一遍打五下戒尺、扣两分，记住了吗？”
“记住了。”所有人异口同声道。
“对了，我们班是不是有新学员？新学员站起来。”
坐在教室最后的棠越依言站起，“老师你好，我叫李理，桃李李，明理理，今年14，在上初二，昨天刚出烦闷室。”
秦芹老师看到棠越的头发，当下便明白了什么，脸色冷淡下去，“你课先不用上，把规矩学好再说。”抽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叠写满字的A4纸递给棠越，“给你三天时间，背熟它。三天后考查。”
“谢谢老师。”棠越双手接过A4纸，扫了一眼标题--《文渊堂德育学分制度》。
《文渊堂德育学分制度》，即文渊堂的校规。
文渊堂实行学分制，每个学员初始分60分，违规违纪扣分，表现优秀加分。
扣分项一共88条，前3项红字加粗--
1、禁止一切自残、自杀、逃跑行为，违者扣光学分；
2、禁止顶撞上级，特别是老师和教官，违者扣20学分；
3、禁止一切男女的互动行为，违者扣20分；
除这三条以外，其他扣分项基本跟一般学校的规章制度没多大区别，迟到早退、旷课作弊、浪费粮食、仪容不整、攀折花木、破坏卫生……方方面面，一不小心就会被扣分。
相比于扣分项的繁多琐碎，加分项只有可怜的3条--
1、积极参加活动并获得荣誉者，为班级、学校建设做出突出贡献者，每次加5-10分；
2、主动检举他人违规违纪行为者，视情况加2-30分；
3、阻止他人自残、自杀、逃跑者，每次加10-30分。
每月统计一次德育学分，80学分以下者，取消每月通信、通话与家长探视；60学分以下者，视为不合格，罚关烦闷室并通报家长；连续三次不合格者，延迟毕业。
此外，文渊堂实行全班连坐制度，班中人犯下大错，全班（不包括干部）受罚。
【文渊堂，是在养蛊啊。】合上资料，棠越无声地叹息着。
初始分60分，扣分项88条，加分项只有3条，再加上连坐制度，为了及格，为了不受惩罚，为了与家人通话会面，学员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可想而知。
《弟子规》谨篇204字，十遍2040字，正常学生写字速度为30-40字每分钟，45分钟抄完十遍，很有些难度。
所以，纸张一发下来，所有人都埋头苦抄起来，一分钟都不敢耽误。
秦芹看着学生们运笔如飞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拖来一张椅子，在门口坐下，吹吹风、透透气。
现在才六月，但天气很热，教室里没有空调，唯一的风扇早坏了，也没请人来修，在里面待着可真受罪，这不，才说几句话的功夫，秦芹老师脸都闷出油了。
掏出粉底粉扑，对着小镜子仔细地补着妆，边扑着，秦芹老师边叹了一口气，“夏天真讨厌。”
墙壁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笔尖摩擦纸张沙沙沙沙，汗珠自陆薇的额头渗出，汇聚在一处，啪地落在纸上，陆薇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距离下课只剩5分钟，可自己只抄到第六遍。
完不成了。
陆薇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抄不完，不仅仅只是挨打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会被扣德育学分。
而德育学分，是评选“班长”和“学长”的重要依据之一。
现在这关键时候，不能出一点意外，给老师留下坏印象。
该怎么办才好？
后桌传来“哒”的一声轻响，有人放下了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陆薇眼睛一亮，猛地回头，就看到坐在自己后桌的杨飞飞正甩着手，一脸轻松。而在杨飞飞桌面上，十份抄好的《弟子规》凌乱地摆放着。
陆薇飞快一抓，抢走了杨飞飞的四张纸。
“薇薇姐！”杨飞飞急促地喊了一声，想夺过来，可又不敢，只得可怜巴巴地望着陆薇，小声地哀求着陆薇，让她把稿子还给自己。
陆薇拳头一举作势要打，杨飞飞上身猛地靠后，双臂抱头，缩成一团。
陆薇哼了一声，竖起中指，无声的“缩头乌龟”四字落下。
年轻中二的少女，最讨厌的就是没有骨气的人。
陆薇转身，再也不理会杨飞飞。
就这种胆小鬼还想当自己马仔？来拖后腿的吗？
杨飞飞等了好一会，确信陆薇不会回过头来打她后，小心翼翼地放下手，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隔壁桌的田甜，期望田甜能站出来主持公道。
田甜埋头写字，她不是在抄书，而是在写信--学姐有特权，不用做作业就是特权之一。
粉红色的花草信纸上，一行行字迹工整秀气。时不时的，田甜会停下笔来，咬着笔头冥思苦想接下来该怎么写。
田甜满心满眼都在信上，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
杨飞飞又将目光一一扫过班上所有人，教室寂静，陆薇抢东西声音不小，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她们这里的争执，可注意到又如何？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她们的弟子规还没抄完，哪有闲工夫管他人闲事，又没有什么好处。
杨飞飞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棠越身上。
可她不知道，棠越看似是在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背《文渊堂德育学分制度》，实际上，她的神识早已跑回识海继续自学编程去了，留下的只是被099托管的躯壳。
杨飞飞失望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打算趁最后的时间拼一拼。
哪知一看桌面，自己仅存的六遍不翼而飞，再一寻找，正见袁圆对自己扬了扬A4纸，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杨飞飞气得眼眶发红，想发火又不敢，深呼吸好几次后，杨飞飞将所有情绪压下，强忍着泪意，拿笔重抄，能补多少算是多少。
“铃--”
下课铃声响起，秦芹老师走进教室，“时间到，田甜，你去检查一下大家的抄写情况，看看谁偷懒，没抄完，少抄了几次？有没有偷工减料？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给我。陆薇，你协助田甜。”
班上43人，检查起来很快的。没两分钟，田甜和陆薇就来到了杨飞飞身边。
杨飞飞眼眶含泪，哀求地望着陆薇。
老师很少看学生作业，大多时候干部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田甜陆薇松松手，自己这关就能过。
陆薇无动于衷，冷漠道：“杨飞飞，欠八遍。”
晚上6：00-7：00，晚饭与休息时间。
杨飞飞心不在焉，神色惶恐地吃着饭，在她不远处，陆薇三人组说着笑--
袁圆用筷子指着杨飞飞，“这书呆子还是有点用的。”
陆薇不屑道：“她也就这点用了。”
“看什么看？不服啊！”袁圆注意到杨飞飞不甘的目光，拍桌子吼了声。
杨飞飞吓得脖子一缩，饭都不吃了，端着餐盘低着头急匆匆离开食堂。
“呸，胆小鬼。”
杨飞飞脚步一顿，指关节在紧握下发白，指甲刺入掌心，凌乱刘海之下，一双本该天真的眼眸中，充斥着阴冷和怨恨，就像一只冬眠的野兽，被烈火惊醒，睁开了眼睛，打量着这冰冷漫长的冬天。
教师办公室中
听完杨飞飞的讲述，秦芹老师脸上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你做得很好，再接再厉吧。”
说罢，秦芹老师从抽屉中拿出一罐可乐递给杨飞飞，“拿去喝吧。”
看到这熟悉的蓝色铁罐，杨飞飞眼睛都亮了，伸手想去拿，可接触到可乐的前一秒，她迟疑了--她被送进来，正是因为可乐--
杨飞飞的爸妈觉得可乐这种碳酸饮料喝多了对身体不好，还会蛀牙，可杨飞飞喜欢。
杨飞飞喜欢甜食，喜欢碳酸饮料，每天不喝上一罐就浑身难受。爸妈不肯，她就偷偷省下早餐钱买可乐，喝完后再回家。某次，杨爸爸外出办事，路过学校，刚好撞见杨飞飞仰头大灌可乐……
杨爸爸觉得杨飞飞得了专家说的那什么……
对，可乐成瘾！都上瘾了，得戒，必须得戒！
“放心，不告诉你爸妈。”秦芹老师一眼看穿了杨飞飞的顾虑，直接将可乐塞到杨飞飞手中。
杨飞飞再也忍不住了，仿佛饿死鬼般迫不及待地拉开易拉罐，仰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着饮料，喝得太急，褐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淌而下。
不到一分钟，355毫升的饮料已经被她喝光了。
杨飞飞晃了晃可乐罐，一滴可乐悬在罐口，杨飞飞将它舔干净。
秦芹老师摇头，“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真贪吃。
杨飞飞冲着秦芹老师笑笑，却没有回答，可乐在文渊堂可是珍贵东西，一拿出办公室，铁定不属于自己。
秦芹老师低下头修改着今日的学员学分登记表，过了一会，没听到人离开的脚步声，不由抬头问：“还有事？”
杨飞飞舔着嘴角，迟疑片刻，问道：“老师，2班的班长定了没？”
“怎么，你也想当班长？”
杨飞飞扭着手指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秦芹老师温和道：“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你想当班长，这是件好事情，有欲望才有上进的动力。”
“飞飞，你是个好孩子，来2班以后，帮了老师很多忙，老师一直都很喜欢你，如果老师能做主，老师很乐意让你当这个班长。但是，文渊堂有文渊堂的规章制度，一切靠德育学分说话。你入校的时间太短，底蕴不足，所以差人一点。”
“飞飞，要当班长，光想是没用的，要靠自己争气。”
差人一点……
一点而已。
☆、第135章 不良少女5
杨飞飞刚走没几分钟，秦芹老师的手机铃声响起。
瞥清楚来电显示，秦芹老师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找她的是她大姑。
来自亲人的联系本该让人愉快，如果不是介绍相亲的话。
“大姑，我有对象了。”秦芹老师不知道第几次重复道。
【你还哄你大姑呢！真有对象，怎不带回家？】
“……他工作忙，等他有空了，我一定带他回家。”
【你这话都说了一年了！】
秦芹老师张了张嘴，有心反驳，却又有苦说不出。
【退一步说，连抽空见见女方家人都不肯，这种对象不要也罢！小芹，我知道你眼界高，看不上你大姑给你介绍的男生，是，那个男生是穷了点矮了点，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几岁了，都三十岁的人了，哪能像小姑娘那样挑挑拣拣。再挑下去，只能当人后妈了……】
手机那头噼里啪啦一顿贬低，直把秦芹老师贬成了垃圾，有垃圾堆肯回收就得跪下来感恩戴德了。
秦芹老师听得眉头紧皱，很想挂了电话，又抹不开脸面，怎么说也是亲戚长辈，挂了她的电话，回家后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风波。
30分钟后，总算满足了说教欲的大姑以一句话结尾：【下周五晚上七点半，隔壁街的川菜馆，你好好打扮打扮。这可是我千求万求，才让男方答应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不能再搞砸了，不然我就上你家，找你爸说理去。】
“我艹你妈！”满肚子火气的秦芹老师对着挂断的手机破口大骂，发泄着满腔的怒火，“月薪800的临时工，那么好怎么不介绍给你女儿！艹！”
愤怒的一脚踹翻垃圾桶。
“叮铃铃--”
晚自习铃声响起。
晚上7：00-9：00，晚自习时间--说是算账时间或者会更贴切一点。
黑着一张脸的秦芹老师带着四个人高马大的教官往讲台上一站，文件夹一翻，以平静无波的声音念道：“于新媛，晨仪开小差，扣2分，罚五戒尺。”
被点到名字的女生脸色苍白地走上讲台，伸出双手，手掌绷得紧紧的--经验之谈，这样比较不痛。
一个教官面无表情地高高举起50厘米长的铁尺，带着呼呼风声重重落下。
“啪！”
女生疼得眼泪都爆出来了，她不敢喊疼，因为喊疼就是有意见，就是不知悔改，越喊，教官打得越狠。
“啪！”、“啪！”、“啪！”、“啪！”。
五下戒尺打完，女生对着秦芹老师深深鞠躬，哽咽道：“感恩老师教诲！”
秦芹老师十分威严地点了点头，“下一个，孙倩倩，卫生区打扫不干净、踩踏草坪，扣3分，罚七戒尺。”
“周兰娟，作业没完成，扣6分，罚15戒尺。”
“何南香，作业没完成，扣4分，罚10戒尺。”
……
一个个女生被叫上讲台，“啪啪啪啪”打手心声不绝于耳。
一个教官打累了，便换另一个教官上场。
袁圆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有些不耐烦，这考德还有多久结束啊？
别的女生都心惊胆战，害怕下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自己，袁圆不怕，今天她的表现很好，作业也完成了，没有踩线，问心无愧，自然优哉游哉。
甚至，袁圆还有心情去同情一下可怜的杨飞飞--欠八遍啊，四十下戒尺，她的手会被打烂吧？
哪知，等来等去，袁圆没等到杨飞飞的名字，却等到了自己的名字--
“袁圆，撒谎逃课，情节恶劣，罚50戒尺，扣10分。”
袁圆先是愕然，紧接着马上辩驳道：“老师，我没有逃课啊！”
秦芹老师冷笑，“月经一来八天，血流干了没？”
袁圆脸上血色尽退：老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袁圆被教官扯上讲台，秦芹老师拿了戒尺，亲自动手，每打一下便骂一句：“学习背书你不行，装病逃课第一名啊！来月经是吧？身体不舒服是吧？做不了剧烈运动要休息是吧？真当教官们看不穿你的小把戏？！看破不说破而已，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背后笑教官蠢是吧！”
越说秦芹老师越气，下手也越发不留情，“啪啪啪啪啪”一顿疾风骤雨般的戒尺落下。
袁圆本来还想忍，但二十几下下去，实在是太疼了，她忍不住地缩起手指，将双手藏在怀里，号啕痛哭，任秦芹老师怎样命令，也不肯伸出手去，只断断续续地解释：“我没有……没有骂人……”
“好，不肯伸手是吧？赵教官、黄教官。”一声令下，两个教官一拥而上，按住袁圆，强行掰开袁圆的手，秦芹老师抡圆了胳膊重重地打，边打边骂：“我们文渊堂对女生够优待了！你看看那些男生，大热天的顶着太阳一趟趟地搬砖搬水泥，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而你们呢？最多跑跑步，站站军姿，汗都没出几滴！真要不舒服，跟教官报告一声，还能舒舒服服地在树荫底下休息。可你们还不满足，整天想方设法地逃避训练！训练是给我们老师训练的吗？”
骂声、哭嚎声、铁尺劈在肉上的啪啪声响彻教室，所有学生目睹这一幕，心思各异。有人不忍地闭上眼睛；有人害怕地捂住耳朵；有人鸵鸟似的将头埋在臂弯之中；有人漠然地转着笔，事不关己……
杨飞飞望着被打得哭爹喊娘的袁圆，心中只觉畅快--让你欺负我，活该！
棠越看了杨飞飞一眼，默默垂下眼睫。
不知多少下戒尺落下，肯定已经超过了五十下，但没有人敢提醒。秦芹老师打得胳膊酸了，心中积攒的怨气总算消散，她停下手，喘着粗气，对班上女生说：“你们这么爱耍小心思，那好，以后女生的月经期优待都没了，体能训练照常，谁也别想再偷奸耍滑！”
此言一出，班上所有女生脸色都变了。
杨飞飞愕然地张大了嘴巴：怎、怎么会？！
袁圆很害怕。
戒尺只是开始，更残酷的刑罚在后头。
她很清楚文渊堂未说出口的规矩，她也执行过此类规矩，所以，她做好了准备，半是委屈半是假装地趴在桌上小声啜泣着，同时两只耳朵高高竖起，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
晚自习铃声一响，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袁圆拔腿就往后门冲。
可哪有这么容易出去。
座位靠门的同学借助地理位置优势，“砰”的一声关上后门。
这一闷响像是吹响战斗的号角，五六个同学齐齐站了起来，恶犬扑食般朝着袁圆扑去。
为首的女生冲得最快，一脚踹在袁圆腰上，袁圆一个踉跄，撞倒了几张桌椅；第二个女生一伸腿跨坐在袁圆腰上，使劲揪住袁圆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后扯；第三个女生配合很默契，左右开弓地啪啪啪扇耳光；剩余几个女生也没闲着，指甲挠、挥拳打、伸脚踹……将袁圆当成沙包打。
“唯一的休息期没了！”
“欺骗教官、辱骂教官，你嫌过得太舒坦了？！”
“你自己作死就算了，为什么要拉上大家？！”
不远处，贺彩彩紧张焦急地拉住陆薇的手，“薇薇姐，你快救救袁圆啊！”
陆薇紧皱着眉头，低声喝道：“别说话，让我想想！”
袁圆犯了忌讳，连累了全班甚至是全校所有的女生，被殴打是正常的。袁圆是自己的马仔，自己理应帮她，不然以后谁服自己。可是……
怎么办？
帮不帮？
没等陆薇想清楚，体型全班最大最壮的袁圆已经自己挣脱束缚，从围殴的女生群中冲出，躲到陆薇的身后，死命抓住陆薇的衣服，“薇薇姐你帮我说说话，我真的没有，我一直都跟在你身边，从没有说过教官的坏话，你帮我作证啊！”
围殴的女生群们将陆薇三人团团围住，一个女生满脸煞气：“陆薇，你想包庇她吗？！别忘了文渊堂的规矩！”
陆薇还在犹豫，贺彩彩先忍不住了，挺身而出，怒道：“你敢说你没有延长过月经期吗？真正该打的不是告密的人吗？”
“告密的人那么多怎么找？我不管，露马脚的是袁圆，秦老师罚的也是袁圆，她要负所有的责任！你们两个再不让开，我们连你们一起打！”
“陆薇你只是代班长，别老装什么大姐大，敢跟秦老师作对，你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
陆薇眼神一变，不再犹豫，返身一拳打在袁圆脸上，袁圆被陆薇打蒙了，傻傻站着，怔怔望着陆薇，完全没反应过来。
陆薇有些愧疚，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帮了袁圆，等于与全班女生为敌，与下惩罚的秦芹老师和教官为敌，自己将变成过街老鼠，所有人都能踩她一脚。
袁圆是自己的手下，这大家都知道，为了表忠心，自己不仅不能留情，下手还得更重才行。
想到这，陆薇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一脚踹开袁圆，又抄起椅子，重重砸在袁圆身上。
“袁圆现在跟我没关系，我跟你们是一国的！”
“薇薇姐！”贺彩彩不敢置信地大叫着。
陆薇不敢看贺彩彩，低着头，对着倒地的袁圆拳打脚踢，没有一点留手。
袁圆这时也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伸手推搡反抗起来。
袁圆两百斤的肉肉不是摆设，陆薇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其他人见状，立刻上前帮助陆薇压制殴打袁圆。
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袁圆便败下阵来，只得双臂护头，如虾米般紧紧蜷缩着。
围殴人群之外，杨飞飞嘴角再也抑制不住翘起，两排牙齿欢快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原主李理那一世，袁圆死在今夜。
熬过了老师的戒尺，却被同学活活打死。
受了池鱼之灾的同学愤怒且毫无理智，袁圆百般求饶，她们全然无动于衷。
李理见势不妙，跑去教官宿舍求助，教官们当是寻常--“他们哪天不打架了？走走走，别闹事。”
求得久了，李理差点换来一顿打。
好不容易有一个新来教官肯纡尊降贵跟李理走一趟，来到教室却已经迟了。
袁圆死后，袁圆的父母找上文渊堂讨要说法。
李理试图接近袁圆父母，告知他们真相，然而文渊堂早有防备，镇静剂一打，再往烦闷室一扔，李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理被关了足足一个月，等她从烦闷室中出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听说，文渊堂吴山长双手一摊，将袁圆死亡的责任推给了学生--
文渊堂可什么事情都没做，打人的是学生，又不是文渊堂的老师教官，而且文渊堂事后对袁圆进行过抢救，遗憾的是，没抢救过来，文渊堂对此深表悲痛。
基于人道主义，文渊堂补偿死者家属一万块。
而以陆薇为首的围殴女生团家长们，总共赔偿了将近二十万块钱。
袁圆父母拿了钱，息事宁人。
文渊堂又一次顺利脱身。
文渊堂老奸巨猾，很有先见之明，绝少给人留下把柄，就算要打学生，也是避开监控打，大部分情况都是纵容暗示学生教训不听话学生，这样万一出事，追究起来，也好脱身。
吴山长曾私下对小情儿打趣道：“这叫‘以夷制夷’。”
棠越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挤入围殴的人群中，趁乱使巧劲一脚踢在袁圆后脖动脉上，袁圆眼前一黑，身体一软，昏厥过去。
“不好了，打死人了！”
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空气，意识到这话是什么意思，女生们哄地散开，惊恐地望着倒在中央满头是血一动不动的袁圆。
“死、死了？！”
“装的吧？才打几下，怎么可能死了？”
“她、她都不动了！”
“我没想杀人的！我们不会坐牢吧？！”
“快去叫老师！”
十分钟后，医务室中
“没死，晕了而已。”检查过后，校医十分平静地说，“拿瓶云南白药喷喷就行，批个假条，明天最好别上体能课。”
披头散发、穿着睡衣拖鞋的秦芹老师松了口气，真出了人命，就算是自己，在吴天茂那也不太好交代。
看着躺在病床上还在昏迷中的袁圆，秦芹老师心头火又起，狠狠掐了袁圆一把，骂道：“惹祸精，连觉都不让让人好好睡！”
☆、第136章 不良少女6
有什么东西变了。
陆薇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又一天晚自习结束后，田甜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浴室，陆薇拿上衣服水桶和脸盆打算好好洗个温水澡，洗去一身的臭汗和疲惫，可在浴室门前，陆薇却被两个舍友给拦住了--
金珊余瑚，一直跟陆薇不怎么对付的金玉组合。
都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十几平米的一间八人寝，也如小小后宫般勾心斗角。
在棠越来205之前，宿舍里的七个女生--田甜、陆薇、袁圆、贺彩彩、杨飞飞、金珊、余瑚，抱团成了大大小小的团体。
其中，田甜是学姐，地位超然，自成一派，从不参与宿舍内部争斗；
陆薇、袁圆和贺彩彩三人进文渊堂前都是不良少女，臭味相投，理所当然地结成三人帮，抢夺宿舍资源；
金珊、余瑚二人见状，迅速抱团，抵抗陆薇三人帮压迫；
金玉组合家世较好，金珊爸爸名下有楼收租为生，余瑚爸爸公司高管年入百万，而且她们的父母对她们很好，真的好--
入学时，她们家长给每一个人都精心准备了礼物：吴山长的白毫银针、张硕教官最新款手机、秦芹老师的整套大牌护肤品……金钱开道，请老师教官多多关照；每个月的家长探访日，他们都提着大包小包来看她们，零食水果补品样样不缺；她们开口要什么东西，父母从没有拒绝过--只除了离开。
看在价值不菲的礼物的份上，文渊堂的教官和老师们对金玉组合多了几分包容。当她们犯下一些可罚可不罚的错误时，教官们手一抬，放过了她们；当她们与其他人发生冲突时，教官们也多是站在她们这一边。
正因如此，陆薇三人帮虽然人多势众、战斗力较强，但也不敢太压迫金玉组合。
与金玉组合相反的，是杨飞飞。
别人进文渊堂改造，他们的父母隔三差五打电话询问情况，有上心的还会送礼请客，让教官老师多多关照。而杨飞飞的父母呢？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更别说红包和礼物了。
教官老师们看菜下碟，没有油水捞，自然对杨飞飞没有多少好脸色。
陆薇摸清楚这一点后，开始肆无忌惮地欺负压迫起杨飞飞来。
杨飞飞几次三番向陆薇示好，想要加入陆薇的小团体，都被陆薇断然拒绝。
全宿舍7个人，撇开己方的袁圆和贺彩彩，田甜身份高、有靠山，陆薇惹不起；金玉组合有钱，得上头喜欢，惹了两败俱伤；也只有杨飞飞了。
收了杨飞飞，地板谁拖，热水谁打，厕所谁洗，垃圾谁倒，地漏谁清？除了杨飞飞，陆薇没有其他人能压迫了，怎么可能让杨飞飞加入。
陆薇想进浴室洗澡，金珊余瑚拦住了陆薇，金珊皮笑肉不笑道：“陆薇，我今天摔了一跤，浑身泥的，让我先洗好不好？”
陆薇哼了一声，心里很清楚，这不仅仅只是谁先洗澡谁后洗澡的问题，而是以后这宿舍谁当老大的问题。
从前陆薇三人抱团，人数占优，又会打架，金玉组合打不过她们，只能处处忍让，但现在嘛……
“陆薇，从前我们让了你那么多次，今天你也让让我们呗，有来有往，这才公平，你说是不是？”
来者不善啊。
陆薇皱了皱眉头，召唤帮手：“彩彩。”
就算少了一个人，金玉组合也别想骑到她头上！她和彩彩可都是道上混过的，刀子都拿过，还会怕金珊余瑚两个只会追星和花钱的黄毛丫头！
等了一会，没听见贺彩彩的应声，陆薇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再喊一声：“彩彩，过来。”
仍旧没反应。
金珊余瑚嗤笑出声，抱着胳膊斜眼看陆薇，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陆薇脸色阴沉，拔高嗓门，厉声喝道：“贺彩彩，你聋了吗？！”
屋内，躺在床上的贺彩彩将毛巾往面上盖，装死。
她不是聋了，是瞎了！
袁圆跟着陆薇的时间最长，对陆薇忠心耿耿，陆薇让她骂谁她骂谁，陆薇让她打谁她打谁；有人敢说陆薇的坏话，袁圆肯定第一个冲上去；甚至为了陆薇，袁圆还顶撞过教官，被教官狠狠教训了一顿，关了十天小黑屋……
袁圆真心把陆薇当成老大，可陆薇呢？
平日里嘴上最讲义气的是陆薇，卖队友卖得最快的也是陆薇。
陆薇又在喊她了，贺彩彩捂住耳朵，用力地翻了个身，力度之大，铁架床都摇晃了一下。
浴室前的三人都清楚地听到了铁架床吱呀声，金珊轻咳一声，对着余瑚说：“余瑚，你看过《义海双雄》吗？”
余瑚不知道金珊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这并不妨碍她的配合：“这么火的警匪片当然看过啦，还看过不止一次呢！”
“你讨厌里面的谁？”
“最讨厌？当然是黑仔那个叛徒！眼镜哥为帮他出头跟大佬青龙哥对上，他被青龙哥抓住，才挨几下打就扛不住，把眼镜哥卖得一干二净。如果不是因为他，眼镜哥的老婆大美妞也不会死！”
金珊斜了陆薇一眼，装模作样道：“我记性有点差，黑仔这杀千刀的叛徒最后下场怎样？”
余瑚这下子明白了，同样斜眼看陆薇：“带着出卖眼镜哥的脏钱躲躲藏藏，想偷渡出国，可惜啊，在码头被堵了个正着，然后--”余瑚拖长了声音，吐露出了无尽的嘲讽：“人人唾弃，乱--枪--打--死--”
“我撕烂你们的嘴！”陆薇再也忍不住了，尖叫一声，朝金玉组合扑去。
陆薇来势汹汹，金玉组合亦是不甘示弱，你揪我头发，我扇你耳光，你抓我胸部，我踹你胯下，你来我往，三人菜鸡互啄，斗了个旗鼓相当。
最终，金玉组合凭借人数优势，略胜一筹，陆薇伤痕累累，挨不过举白旗求饶。
“就这水平，还自称大姐大？呸！”同样鼻青脸肿的金珊高昂着脑袋，像只战胜的大公鸡，得意洋洋说：“以后洗澡，我和余瑚第二，你--排队去！”
陆薇灰头土脸地回到自己床位，感觉有两道不怀好意地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抬眼一看，就看见杨飞飞正欲盖弥彰地移开目光，心头怒气顿时找到了发泄口，立马一窝心脚踹倒杨飞飞，“你算什么东西？！垃圾！废物！”
杨飞飞熟练无比地蜷缩起身体，双臂抱头遮挡下的脸色阴鸷无比，她能除掉一个，就能除掉第二个！
棠越忽然睁开了眼睛，杀气？
殴打杨飞飞一顿，憋闷在心的那口气总算出了，陆薇一屁股坐在床上，托着鼓鼓的腮帮子，眼神滴溜溜地在宿舍众人身上不断徘徊着。
团结就是力量，她要找个帮手才行。
陆薇目光首先落在了田甜身上--
田甜支起了床上书桌，佝偻着背，咬着笔头，冥思苦想着信该怎么写。
见到田甜的第一天，她就在给家长写信，两三天一封信，都坚持一年多了。
有个教官男友真好。
--陆薇有些酸溜溜地想：想什么时候送信就能什么时候送信，想送多少封信出去就能送多少封信出去，不像他们，每月只能送一次信，老师还会拆开信，逐字逐句地检查信的内容，如果让老师发现里面有不利于文渊堂的内容--恭喜，戒尺龙鞭+烦闷室套餐免费送。
好想有个教官男友啊！
不不不，你怎么能这么想！
陆薇用力地摇了摇头，她才不是为了点蝇头小利就出卖身体的贱货呢！
大热天的，田甜依旧长衣长裤，连睡衣都是长款的，一寸肌肤都不敢露。
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吹来阵阵热风，不解暑气，更添烦闷。
田甜出了满身汗，不由撸起睡衣袖子散散热，可刚露出小臂，似乎想到什么，田甜急急忙忙地扯下袖子，有些惊慌地四下扫视着。
陆薇及时地收回目光，暗暗撇了撇嘴，遮什么遮，谁还不知道呢！
田甜置身事外，从不插手宿舍里的勾心斗角，拉拢不过来的。
陆薇放弃了田甜，转向下一个舍友--
浑身是伤的袁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陆薇心虚地移开目光，下一个--
贺彩彩起床倒水喝，无意间与陆薇四目相对，贺彩彩翻了个大白眼。
陆薇心头火起，装什么义薄云天！袁圆挨打的时候她不也退缩了吗！躲到角落抖得跟小鸡仔似的！大哥别笑二哥，贺彩彩有什么资格鄙视她！
再说了，她以为离开自己她就能过得好吗？
人善被人欺，不抢先抱团欺负别人，就只能被别人欺负！
她等着看贺彩彩单飞的下场！
反正，自己是绝对不会向小弟道歉的，要和好也得贺彩彩先开口！
下一个--
陆薇看了眼正在擦洗伤口的杨飞飞，又嫌恶地移开目光--这怂包，要来何用？
只剩下最后一个--
李理。
陆薇眼神变化不定：李理这么能打，一个顶三个，拉拢了她，自己在宿舍的地位将稳如泰山！
李理此时正躺在床上睡觉。
她怎么老在睡觉？--陆薇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走到她的床边，将人推醒，小声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棠越看了陆薇一眼，顺从地跟在她身后，来到了无人的楼梯转角处。
“明天就要检查了，你资料背好了吗？”陆薇问道。
棠越答道：“差不多。”
“你别骗人了，足足十大张资料，这么点时间能背下才怪！这是秦芹老师给新学员的下马威，我在文渊堂这么久，没见几个学员能顺利通过。背不过，少背一条打3下戒尺，你的手掌就算是铁做的，也扛不了几下啊！”说到此处，陆薇话锋一转：“不过我一个投机取巧的办法，能让你少挨打，甚至不挨打。”
“说来听听。”
“资料那么多，课堂上全背诵一遍得浪费多少时间？秦芹老师都是抽背的。经过我长期观察，我发现秦芹老师很懒，抽背的来来去去总是那几条。如果你愿意当我马仔……不、是跟我结盟，我们平起平坐……只要你同意跟我结盟，帮我对付金珊余瑚那两个贱人，我就帮你划重点。我怎么说也在文渊堂待了一年多，大小算个地头蛇，你跟我结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棠越无动于衷：“不了，谢谢。”
说罢，棠越转身离去。
望着棠越的背影，陆薇嘲讽地哼了一声--
你以为安分守己、袖手旁观就能独善其身？
愚蠢。
不抱团在这是活不下去的。
处处欺压，处处陷阱，处处背叛，稍不留神，怎么死都不知道！
新人还是得先吃点苦头，才学得会规矩。
陆薇伸进了裤子口袋中，握住那半瓶随身不离的云南白药气雾剂，胸有成竹，也就一天时间候，她等得起。
☆、第137章 不良少女7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大汗淋漓的棠越刚走进教室，就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死老鼠味。
不用找，臭味肯定源自袁圆的课桌抽屉--这三天来，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
剪烂人作业、书本；在人鞋子里放小尖石头；往课桌扔蟑螂、死老鼠；往水杯里吐口水、擤鼻涕；从背后推人下楼梯；集体冷暴力……
她们霸凌同学的手段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一身尘土脏兮兮的袁圆一瘸一拐地走入教室。
上午她被人推下楼梯，幸好长得胖，有脂肪做缓冲，没伤到要害，只扭伤了脚。
班上的几个女生看到袁圆进来，脸色顿时古怪起来，彼此挤眉弄眼，目光不住地扫向袁圆课桌，看好戏的意味很浓。
袁圆回到座位，明显也闻到了死老鼠味道。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神情麻木地丢掉老鼠。
这反应让那几个看戏的女生很不爽，其中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女生眼珠子一转，招手示意同伴们过来，几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这不好吧？她可会打架了！”另一个女生面带迟疑。
“你还怕她打人，她如果敢动手，早就动手了，哪会忍到现在？”双马尾女生见同伴们还在犹豫，一拍平胸道：“我来打头阵，这样总行了吧！”
一分钟后，双马尾女生朝袁圆方向走去，走过袁圆身边时，女生脚步一顿--
“hetui！”
一口痰吐在袁圆头发上。
袁圆浑身肌肉一紧，差点没忍住弹起来给女生一巴掌。但很快，她忍了下去，撕一张纸，默默擦去头发上的痰。
文渊堂的同学关系就像弹簧，你弱她就强。
双马尾得意地冲着同伴们挥挥手，示意她们过来一起玩玩。
女生们对视几眼，坏笑起来，纷纷走到袁圆身边，轮流向她吐口水。
“hetui！”
“hetui！”
“hetui！”
……
袁圆脸色苍白，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口水喷在她脸上、头发上、衣服上……袁圆再也忍受不了了，猛地往桌上一趴，将脑袋藏在双臂臂弯间，似乎这样便能听不到、看不到、感知不到，似乎这样就没有人能伤害到她般。
“喂喂喂，你，就是你，过来，朝她吐口水！”
被喊来的同学满脸为难：“这……这过分了吧？”
“你在帮她说话？帮一个害惨我们所有女生的罪人说话？你跟她是一伙的？”双马尾女生眼神锐利起来，双马尾的同伴们也心有灵犀地围住了新同学。
新同学无奈：袁圆，不关我的事，我也是被逼的。
新同学上半身抗拒地往后仰着，意思意思地“呸”了袁圆一口。
“这才乖嘛！下一个下一个，快点，都快上课了！”
在双马尾女生的号召和威逼下，几乎全班同学朝袁圆吐了口水。
她们有些是真的讨厌仇恨袁圆，有的是不想得罪双马尾，但更多的，是从众心理--
即便明知这种行为不对，但大家都这么做了，你能顶住压力不做吗？如果不顺从大众，下一个受害的，或许就是不合群的你了。
“叮铃铃--”
救命的铃声总算响起。
秦芹老师一如既往，伴随着清脆的高跟鞋声走入教室，今天的她上穿白色荷叶边露腰小背心，露出一截白皙小蛮腰，下搭杏仁色细腿裤，脚上细跟裸色高跟鞋很好地拉长了下半身比例，看着腰细腿长，走起路来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棠越盯着秦芹老师的小蛮腰看得目不转睛：秦芹老师……着装不对。
一次两次倒罢了，秦芹老师天天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低胸露脐高开叉，轮换着穿了个遍，跟开屏的孔雀般--这种着装不对。再怎么说，也是学校的老师，着装打扮多少要注意点影响。
而且这里是文渊堂，阳盛阴衰，教官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大男人，时不时就有教官猥亵女学生的事情发生，女老师也不能幸免，教官们虽不会对女老师硬来，但毛手毛脚、嘴上占点便宜是难免的，所以文渊堂的女老师流动率很高，坚持留下的女老师会特别注意保护自己，尽量把自己包得严实一点。
秦芹老师却跟大家反之来，而且……
棠越想了想，似乎没有一个教官对秦芹老师口花花过。
这么大一块肥肉在嘴边，群狼能忍住不咬？
袁圆体型全班最大，秦芹老师一眼就看到了她，还有她一身的唾沫浓痰，登时恶心得想吐了，“太恶心了，出去！”
没指名道姓，但全班所有人都知道秦芹老师说的是谁。
袁圆如蒙大赦，捂着脸朝门口奔去。
“等等。”
秦芹老师喊住了袁圆，本还想按照校规扣袁圆一次“仪容不整”的分，但想到袁圆三天前刚被打进医务室，身体还没恢复，打出毛病不好对家长交代，于是，到嘴的惩罚咽了下去，转而说道：“把你的课桌搬到厕所好好洗一洗，一个女孩子，竟然这么邋遢，难怪你爸妈不要你。”
这话比所有殴打、所有羞辱更狠，就如一把利刃般狠狠扎入袁圆的胸口。
袁圆刷的一下，脸上血色尽失。
赶走了碍眼的邋遢鬼，秦芹老师开始上课，翻开花名册，“李理，三天时间到了，你把《文渊堂德育学分制度》从头到尾背一遍。”
棠越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吐字清晰：“1、禁止一切自残、自杀、逃跑行为，违者扣光学分；2、禁止顶撞上级，特别是老师和教官，违者扣20学分；3、禁止一切男女的互动行为，违者扣20分……”
德育学分制度一共92条，全篇背诵一遍需要时间，秦芹老师听了几条就不耐烦地喊停，抽查：“第55条是什么？”
“挑食厌食、浪费粮食等，扣2学分次。”
“第37条？”
“每日全校大扫除卫生检查成绩最末的三个班级，全班扣4学分次。”
“第38条？”
“每日宿舍卫生检查成绩最末的三个宿舍，全宿舍扣2学分次。”
“第65条？”
……
秦芹老师一连抽了十几道题目，棠越半个磕巴没打，十分流畅地背了出来。
秦芹老师点了点头，让棠越站到讲台上，举起铁戒尺“啪啪啪啪”打了十几下。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打你是为了让你更好地记住。别以为背出一点点东西就得意忘形了，你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
“学生受教，感恩老师教诲。”棠越表情真诚，态度诚恳，毕恭毕敬地对秦芹老师鞠了个躬，不带一点敷衍。
秦芹老师有些稀奇，李理真的是新生吗？瞧这识趣油滑劲，如果并不是早知道情况，说李理在这待了一年自己都信！
秦芹老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哎--你明白就好。如果所有学生都像你这么乖巧懂事，别欺上瞒下，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好好帮老师排忧解难，那老师不知道有多开心。”
台下，有些人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如果你昨天接受了我的建议，就不会挨这一顿戒尺了。”休息时间，绒花树下，陆薇找到了棠越，有些冷嘲热讽道。
“手很疼吧，别装了。我也被打过，知道滋味有多难受。最厉害那次，我连手指都弯不了，饭都得让袁圆喂……”顺嘴说出那个名字，陆薇表情一僵，转移话题，“给，云南白药还是挺好用的，喷一点舒服多了。”
粗糙的，一点都不像娇生惯养的城市少女的手掌心中，躺着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显然主人很珍惜，气雾剂标签上的字都被摩挲得褪色了。
“怎么来的？”棠越一抛一抛地把玩着气雾剂，陆薇的眼珠子像黏在气雾剂上般，跟着一跳一跳的。
“你别玩，玩坏了怎么办……也不是什么秘密，三四个月前，有个女生想不开，偷偷藏起了一块碎玻璃割脉自杀，我救了她，这云南白药就是秦老师奖励我的。”
“她为什么自杀？”
“谁知道呢，或许被打被骂了？或许接受不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或许想引起家长的注意离开这里？谁有那闲工夫追究原因。”
“那女生后来怎样了？”
“能怎样？你学分制度白背了？自杀可是第一禁令，那个女生被拖到孔子像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二十下龙鞭，伤还没好，就被丢进烦闷室，关了十五天，出来后，乖得跟小鸡仔似的。”
棠越听出了端倪，猜道：“杨飞飞？”
陆薇表情有些不自然，“你也听说过这件事？别看杨飞飞现在那怂样，刚来的时候，杨飞飞胆子可大着呢！天天琢磨着怎么逃出去，还向我打听过门卫的换班时间……也幸亏她遇上的是我，换做别人，早把她卖了。”
棠越盯了陆薇好一会，把陆薇盯得浑身发毛，“你不信？”
棠越笑笑，将气雾剂抛还给陆薇，陆薇手忙脚乱地接住，而后狠狠白了棠越一眼，败家子！
棠越指了指操场，说：“相比我，她更需要这瓶药。”
陆薇顺着棠越的目光看去，脸色立马变了--
操场边上，双马尾带着几个小姐妹正在欺负袁圆。
“你有病啊！”陆薇恼羞成怒，甩手而去。
陆薇刚离开不久，又一个人凑了上来--
杨飞飞。
棠越：你们玩接力赛？
“那个……”杨飞飞双手手指交叉，无措地打着圈，“我刚看到薇薇姐跟你说话……你别误会，我想回宿舍拿东西，刚好撞见……不是有意偷看你们的！”
棠越所在，正好是回宿舍的必经之路。
“有事吗？”棠越问。
杨飞飞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见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这边后，又凑上前一步，小声说道：“你别相信陆薇，她是个骗子！”
“哦。”
杨飞飞一急，“你别不信，她表面上跟你做朋友，实际上是在耍无间道。你对她说什么秘密，她转头就告诉老师！我有一个朋友就被她骗惨了！陆薇骗我朋友自杀，说校方害怕出人命，肯定会把人放出去。没想到朋友刚割脉，陆薇就带着教官来堵人，朋友被教官围殴了一顿，陆薇却借此加了30分，在老师面前狠狠出了一把风头。”
说这话的时候，杨飞飞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左手手腕。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圈自制护腕，迷彩样式，应该是从迷彩服上剪下来的，做工很粗糙，针脚歪歪斜斜，时疏时密，线头还露在外头。
“这些都是老套路了，老生们都把新生叫韭菜，一茬一茬地割。”
“你小心点，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尤其是现在，竞选班长的重要时机。陆薇之前是班长的大热门，但现在不同了，因为袁圆的缘故，秦芹老师对陆薇印象很不好，为了讨好秦芹老师，陆薇近期一定会弄一个大新闻。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棠越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的忠告，我记住了。对了，袁圆是你的仇人吧？看到她倒霉，你很开心？”
杨飞飞眼神飘忽，挽了挽头发，“说不开心挺虚伪的，正常人都会觉得开心吧。”
“那她死了呢？”
我一定笑得站不直腰！活该！
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不能这么说，杨飞飞柔柔一笑，“你这话好奇怪，好好的，人怎么会死？”
“开心还是不开心？”
棠越紧追不舍，杨飞飞思考许久，说：“……再怎么讨厌袁圆，我也没想让她死。”
“是吗？那就好。”棠越直勾勾盯着杨飞飞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死亡对死者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对于活人来说，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不论是死者的亲人，还是仇人。”
☆、第138章 不良少女8
深夜，乌云蔽月，夜色如墨，不知何处野猫夜嚎凄凄若鬼哭。
袁圆睁开眼睛，双眼清明，没有一丝初醒的惺忪茫然。
宿舍其他人睡得很熟，轻轻的鼾声此起彼伏。
袁圆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站在陆薇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熟睡中的陆薇。
陆薇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心里藏了很多过不去的事情，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袁圆手伸入裤兜中，握住了那枚锐利的长铁钉--那是她前两天在工地边上捡到的。
文渊堂最近在修建新宿舍楼，铁钉木板这些东西很常见。
袁圆停在陆薇床头久久不动，铁钉已被掌心烘得温热。
她曾是自己的薇薇姐，她们曾学着电视上桃园结义，曾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曾以为她们是永远的好姐妹，是可以信任、可以交托后背的人，在文渊堂司空见惯的反目成仇、背后捅刀永远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
她也一直以此为豪着。
可现实狠狠抽了她一耳光。
这一年的姐妹情谊比玻璃还易碎，经不起一点考验和波折，她们也不过是文渊堂中最常见的塑料姐妹花。
因为利益聚集在一起，又因为利益而分开。
只要利益足够，背叛算什么？
袁圆上前一小步，铁钉悄无声息地贴近陆薇的喉咙，陆薇还在熟睡之中，全然没察觉危险的逼近。
她们说过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文渊堂她待不下去了，薇薇姐也该实践诺言，来陪她。
就让她们一起走吧，这个残酷的地狱没有半点值得留恋的地方。
心里这般想着，袁圆的双手却不断颤抖着，杀人不是吃饭喝水，不是摘花踩草，哪有想象中轻松潇洒？
手持铁钉，怎么也无法钉下去，哪怕袁圆已经在尽力说服自己，死亡才是解脱，只要刺下去，不管是自己也好，薇薇姐也好，都能得到解脱。她们间的姐妹情谊也能永远地唯续下去。
只要刺下去就好。
不会很疼的，自己挑了最锋利的一根钉子。
薇薇姐在梦中，不会疼的。
袁圆不断催眠着自己，但手中钉子像是有千斤重，重得她无法前进哪怕一分。
“需要帮忙吗？”
袁圆吓得差点跳起，慌忙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身后竟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嘘--”那人竖起一根手指，“别把大家吵醒了。”
“砰！”
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地上，怦然巨响惊醒了熟睡的陆薇。
起床气很重的陆薇眼神凶恶地朝声音发源地看去--
一滩人形阴影躺在走道中间。
这体型，也只能是袁圆了。
几欲喷发的起床气瞬间压了回去，陆薇不满地嘟囔了声：“上厕所小声点。”
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陆薇被子蒙头继续睡觉。
睡了两分钟，陆薇忽然觉得有些古怪--
怎么没声音？
陆薇爬起床，见袁圆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袁圆，你怎么了？”
陆薇推了推袁圆，沾到了一手的粘稠。
陆薇怔怔地举起手，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啊啊啊啊啊！！！！”
好梦正酣的秦芹老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骂骂咧咧地开门一看，就看见身上带血的张硕阴沉着脸，“秦芹老师，袁圆出事了，我们得送她去医院！”
“袁圆？出事？自杀吧？这种事情不是很平常嘛，按照惯例处理，别去医院，会惹麻烦。”秦芹老师浑不在意。
“不是自杀，好像是晚上睡觉不小心从上铺摔下来，头着地！她那吨位你又不是不知道，过年的肥猪都没那么重，差点把脖子给摔断了！现在连气都没了，没时间多说，你快跟我去医院。”
“没气了？！”秦芹老师震惊地瞪大眼睛，刚想跟张硕出门，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深绿色性感蕾丝睡裙，又退了回去，“张硕教官你等我五分钟，我换身衣服。”
女人就是麻烦！
张硕不耐烦地冲着关上的房门喊道：“快点！”
到了医院，麻烦又来了--
袁圆被送进了急救室，护士小姐要病人家属签字办手续。
秦芹老师和张硕教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签，万一出事了咋办！
急得人家护士小姐在一旁直跳脚，病人现在情况危急，必须尽快做手术，耽搁一分钟时间，病人就多一分危险！
“你们是不是病人家属？跟病人什么关系？”护士小姐从他们异常冷漠的神态中看出不对劲，再三追问下，方知原来他们是病人的老师。
护士小姐要求他们提供病人家属联系方式，让病人家属赶紧来医院。
秦芹老师哪肯，袁圆被学生们欺负得伤痕累累，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寸好皮肤，这模样让袁圆家人看到了，肯定要出事！
“万一把袁圆拖死了，家长那边更不好交代。”张硕教官低声说道。
两害相较取其轻，秦芹老师犹豫了许久，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报出袁圆家长联系电话。
袁圆爸爸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起初还当是诈骗电话呢！
他的孩子好好待在学校学习，怎么会在医院？这些骗子一点良心都没有，造谣诅咒别人家的小孩，就不怕遭报应？
不知昏睡了多久，袁圆终于转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
见袁圆睁开眼睛，一直守在床边的袁妈妈激动道：“圆圆，你可算醒了！吓死妈妈了！你现在感觉怎样？头晕不晕，疼不疼，饿不饿？要不要喝点水？”
一连串的关怀砸下，将袁圆砸得头晕目眩，原来妈妈还关心她？
袁圆登时眼泪汪汪，哇的一声扑到妈妈怀中，哭得惊天动地。
她可算找到妈妈了！
袁妈妈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哭嚎吓了一大跳，忙问道：“是不是压到伤口了？哪疼了？快告诉妈妈？”
袁圆哭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瞎话，讨打！”袁妈妈举起手佯装要打，但看到袁圆包成白粽子的脑袋，顿时心软了，抱住袁圆圆滚滚的脑袋，眼泪滚滚而下。
母女二人抱头哭了好一会，袁妈妈这才想起正事来，问道：“圆圆你告诉我，谁把你打成这样？我找他们家长说理去！”
还能有谁？
文渊堂就是个地狱，每个人都是魔鬼！
袁圆刚想跟妈妈哭诉，突如其来的女声打断了她，瞬间吓得她浑身僵硬，血液都像凝固了般，冷得令她不自觉地发抖。
“对啊，袁圆，你告诉老师，谁欺负的你？老师一定用校规狠狠处罚她！”秦芹老师站在袁妈妈身后，笑容亲切，声音温柔，可看着袁圆的眼神却冰冷得好像刚从冰水中捞出。
袁妈妈握住袁圆的手，愕然发现袁圆的手冷得惊人，袁妈妈以为袁圆是害怕，忙向她保证：“圆圆你告诉妈妈，妈妈会保护你的！”
“老师也会保护你的，别怕。”秦芹老师笑容凝固成最标准的弧度。
阳光从窗户中洒了进来，袁妈妈握着她的手沐浴在阳光之中，目光切切；秦芹老师隐没于黑暗，笑容森森。
两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袁圆如被毒蛇盯上的仓鼠，瑟瑟发抖，就在她即将崩溃之时，她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个女孩在她耳边轻声说过的话--
【你的战场在醒来之后，别松懈，把委屈和真相吞进肚子里，对谁也别说，哪怕那个人是你爸妈。】
回想着李理的话，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般，袁圆渐渐冷静下来，“没人欺负我，妈妈你多心了。”袁圆紧紧握住了袁妈妈的手，嘴角用力地扬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连牙龈都露了出来：“文渊堂很好，老师、教官对我很照顾，同学们也很友好，我在里面过得很快乐。”
袁妈妈皱着眉头说：“你头上、还有身上那么多的伤……你不要瞒着我。”
秦芹老师说：“袁圆同学，你一定要说实话，如果真有人欺负你，秦老师一定会秉公执法，给你一个交代。”
【秉公执法】四个字刻意重了音，袁圆听出了秦芹老师话中威胁，又是一抖。
“真的没人欺负我。头上的伤是我晚上想上厕所，不小心从上铺摔下来摔的；身上的伤……”袁圆停顿片刻，脑中飞快回忆那天晚上李理一字一句教过她的说辞。
【责任归咎于自己，与文渊堂无关，不要说出任何不利于文渊堂的话--如果你不想重回地狱的话。】
秦芹老师目光越发锐利冰冷。
回忆着李理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袁圆机械地模仿着：“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知道的，学校实施半军校管理，有很多的体能课，像卧倒起立、匍匐前进什么的，教官还教我们打军体拳，磕磕碰碰，总会受点小伤，看着很严重，其实一点都不疼的！”
袁妈妈怀疑道：“真的吗？”
袁圆忍着哽咽，保持着小丑般的大大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骗你干啥！”
秦芹老师轻轻松了口气，算你识相。
袁妈妈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就好，这就好，圆圆啊，爸妈挣钱不容易，你一年的学费足足五万五！你在文渊堂要好好学习，跟同学老师好好相处，不要调皮，知道吗？”
她还是要把我送进那个地狱。
袁圆鼻头一酸，眼泪在眼眶打着转，她连忙低下头，闷闷“嗯”了一声，深呼吸几口气，将泪意压了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又是大大的笑容。
【以柔克刚，感情牌比指责咒骂管用。你有多久没关心过你爸妈了？】
“妈，怎么没看到爸？”袁圆问。
“你爸还在上班，等晚些就来看你。”
“妈，你眼睛好红，昨天晚上没睡好吗？”袁圆僵硬地关心着。
“你还昏迷着，妈怎么能安心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上个厕所也能摔断颅骨，吓死妈了！”提到这茬，袁妈妈又气又急地拍了袁圆一下。
这一下不重，袁圆也没躲，只笑道：“妈，我知道错了，你赶紧去睡一觉吧，看你眼睛，都有红血丝了。”
听到袁圆这么说，袁妈妈眼眶又红了，“你真的学乖了，还会反过来关心妈了，这学没白上！”
以前圆圆哪有这么乖啊，被黑帮电影给洗脑了，不肯读书学习，一放学就往外面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鬼混，还把自己打扮得流里流气，好好的耳朵打成了兔子洞，自己不过说她几句，她就跟自己顶嘴！
袁圆脸上表情僵硬几分，心中的怒火急欲喷发而出，将面前的人烧得一干二净才好！可一看到站在袁妈妈身后笑得温柔可人的秦芹老师，怒火如遇上瓢泼大雨，熄灭无踪。
【你喜欢义海双雄中的小白，他能忍辱负重，卧底仇人身边十年，打探出仇人的致命弱点，一击即中，为惨死的兄弟报仇雪恨。小白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能做到。】
“妈--”袁圆摇晃着袁妈妈的手，僵硬地撒娇道：“以前都是我不懂事，对不起嘛。现在经过秦芹老师的教育，我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以后再也不敢了。等我毕业出去后，我一定好好学习，乖乖听话，再也不逃课，再也不惹你生气。”
“好、好……”袁妈妈热泪盈眶，握着袁圆的手，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女儿是真的变了，真的变好了！
“这学没白上，没白上！”
“秦老师啊！”袁妈妈回头感激地对秦芹老师说：“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你们真是我的救星！”
“这是我们该做的。”秦芹老师瞥了袁圆一眼，不相信袁圆真的改好了，不过没关系，她就在这看着，谅袁圆也不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等袁圆出院以后，她再慢慢收拾这麻烦精！
☆、第139章 不良少女9
袁圆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来，秦芹老师与另一个女老师轮流监视着袁圆，吃饭睡觉上厕所都寸步不离，坚决不让袁圆跟父母有独处的机会。
袁妈妈还以为秦芹老师是关心袁圆，真情实感地感激了秦芹老师好一会，还打算出院后包两个大大的红包谢谢她们。
这两个星期里，袁圆牢牢记住李理教给她的招数，装乖，装孝顺，哪怕心里再痛苦再愤怒再怨恨，面上也要装出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嘴巴像是抹了蜜一般，什么“妈你辛苦了，我给你捶捶背，力度可以吗？”、“我一定努力学习，争取考上年级第一”、“我以后乖乖听话，再也不跟外面那些人来往，每天放学就回家”、“将来清华北大任我选，好好给妈长长脸”……
各种好话，各种保证不要钱似的往外泼，可把袁妈妈感动坏了。
等到出院的时候，秦芹老师要接袁圆回文渊堂，袁妈妈有些舍不得，“秦芹老师，我们圆圆这不已经改好了吗？要不就让她跟我们回家吧？她头还没好，回家我也方便照顾。”
“这不行，袁圆现在有可能是装的，没有真正改造好，现在接她回去等于前功尽弃，你可别心软。”秦芹老师才不相信袁圆。
袁妈妈面露犹疑之色，保险起见，要不让圆圆多待一段时间？
【以退为进，父母最关心的，是你的学业。】
袁圆回想起李理教自己的话，善解人意一笑，以退为进道：“妈，我觉得在文渊堂也挺好的，不管是吃的还是住的，只是……文渊堂体能课比较多，我怕从文渊堂毕业后，回到学校学习进度跟不上。”
袁妈妈又动摇了，是啊，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圆圆不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从前学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绩一直倒数。再耽搁一年时间，成绩还不得落后到天边去！而且圆圆现在初二，转年就初三，可没时间了！
秦芹老师说：“袁妈妈，请你相信我的专业素养，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了，当着老师的面，孩子们伪装成乖宝宝，等老师一走，立马原形毕露，甚至变本加厉。去年就有个类似的例子，教官前脚刚走，学生后脚就离家出走，跑到了隔壁省去，可把家长给着急坏了。”
袁妈妈沉吟不决，袁圆心中急躁，但面上强自镇定，“妈，你就听秦芹老师的吧。学习方面的话……我记得陈阿姨家的小赞姐姐成绩特别好，拿了很多次年级第一，你跟陈阿姨开口，让她把小赞姐姐的读书笔记借我抄一份，我对着笔记自学，能补一点是一点。”
“如果实在跟不上的话，大不了再复读一年。”顿了顿，袁圆拉住袁妈妈的手，带着哭腔道：“就是、就是怕丢了爸妈你们的脸，你们别怪我好不好？”
袁妈妈心都要化了，圆圆不是哄骗爸妈，是真的把学习放在心上，用心去思考过，所以才能想到借笔记这种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而且她怕复读也不是因为其他，是怕爸妈丢脸！
改好了，圆圆是真的改好了！
“不用说了，圆圆，妈妈带你回家！”
袁妈妈这下是铁了心了，任秦芹老师怎么劝说也不听，秦芹老师见说不动了，一摊手道：“袁圆还没毕业，要离校我只能开请假条，不能给毕业证书。”
而请假条是要钱的。
袁妈妈目瞪口呆：“这、这也要钱？！”
“文渊堂有文渊堂的规矩，不能你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宽进严出，保证质量，没改造完成的学员原则上不给放出去，这是我们对所有家长的承诺。”
“但如果你硬要带人走，我们也不能强行把人留下，这是非法拘禁。但你至少得付出代价，让其他家长引以为戒，记住规则，遵守规则，你说是不是？”
没法子，不给钱不让走，袁妈妈只得悻悻然地交了一千块钱，买下请假条。
唉，文渊堂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钱！
等回到熟悉的家中，回到熟悉的房间，袁圆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圆圆，别哭了，我们到家了。”
“你被骗了。”
傻*！
“什么被骗了？”袁妈妈问道。
袁圆却不说。
【保持缄默，静待时机，光明不远。】
凌晨三点，夜色尤浓，人们还在睡梦之中，文渊堂内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田甜孤身一人在校内走动着。
她深深低着头，拉紧衣领，锁着双肩，像是害怕夜风钻进衣服冻着她般--可现在明明是六月，夜风吹拂只会觉得舒爽。
她脚步匆匆回到205宿舍，开门的动静惊醒了陆薇。
陆薇一整晚都没睡好，睁眼一见是田甜，立马爬起床迎上来，急切问道：“袁圆怎样了？”
距离袁圆送医已经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来，陆薇一直提心吊胆，袁圆满脸是血的模样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生怕袁圆出什么意外。
她想找人打听打听，可秦芹老师不在，其他老师教官她又没交情，不敢去打听，怕他们嫌自己多事，反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她想到了田甜。
陆薇去求田甜，希望田甜能向她男朋友张硕教官打听打听。
陆薇也没抱多大希望，田甜这人凉薄得很，从不多管闲事，没想到这次田甜竟然一口应下，大出所料。
田甜从陆薇身边擦过，脱了鞋子，钻进粉红色的HelloKitty空调被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疲惫地说：“袁圆没事，已经被她妈接回家。”
田甜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像是哭过很久般。
陆薇一愣，追问道：“接回家？她不用改造了？”
田甜“嗯”了一声，陆薇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释然、高兴、羡慕、甚至……嫉妒--
凭什么她能离开？
“还有个好消息……咳……”田甜咳了一声，陆薇殷勤地倒了杯水递给田甜。
接过水时，陆薇注意到田甜不小心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有一圈刺目的淤青，默默垂下眼帘，当什么都没看到。
“你爸打了申请，大后天探访日他会来。”
闻言陆薇喜上眉梢，差点没笑出声来。
文渊堂每月第二个星期天是固定的家长探访日，有意愿来看望孩子的家长可以提前跟文渊堂打电话申请，如果该学员温顺听话、学分达标、符合探访条件的话，文渊堂会通过申请准许家长跟孩子见上一面，当然，必须得在教官的监督下。
陆薇上次跟爸爸见面是在三个月前，那次见面很不愉快，陆爸爸带着年轻的妻子来看望陆薇，告知他们新婚的喜讯，陆薇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狠狠羞辱了新妈妈一顿，把新妈妈给骂跑了，气得陆爸爸放下狠话，再也不来看陆薇，让陆薇在这里自生自灭！
陆薇过后很是懊悔，怎么就忍不住自己这臭脾气呢？
陆薇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光，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机会，装乖卖巧，爸爸说什么自己都说好，他要自己叫妈妈自己就叫妈妈，先把大人哄高兴再说。说不定运气好，爸爸一高兴，就提前带自己走了呢！
想得正美，陆薇忽然发现田甜的脸色有些难看，略一寻思，立刻明白自己不小心戳到田甜的痛处了--田甜她爸妈都大半年没来看她了，自己表现得这么高兴，不是在往人伤口上撒盐嘛！
陆薇赶紧赔上笑脸，殷勤道：“学姐，现在还早，你先休息一下，我帮你注意时间，等起床铃响我叫你。”
田甜这条大腿可不能轻易得罪，万一她在张硕教官床上吹吹枕边风，给自己穿小鞋怎办？
“不用了，今天我不上课。”
陆薇心中又生羡慕之意--
有个教官男友，真好！
斜对面上床，杨飞飞紧闭的眼皮轻轻颤动着，将田陆二人对话尽收入耳。
她不关心陆薇她爸来不来看她，她关心另外一件事情--
袁圆出院回家，秦芹老师也该回校了吧？
秦芹老师回来了，拖延了将近一个月的选班长也该有结果了吧？
秦芹老师曾说过，她的学分距离第一只有一步之遥，再使把劲，班长之位就是她的了。
这把劲该落在谁身上好？
若说仇恨，杨飞飞自然最恨陆薇，但陆薇经验丰富，想暗算陷害她成功率不高，反而是李理……
自己几次示好，李理应该把自己当成朋友了，对自己戒心相对不高，而且李理刚来文渊堂，不熟悉文渊堂的潜规则，如果对李理下手，成功率会高得多了。
陆薇和李理，选谁才好？
不用杨飞飞多纠结，陆薇自己把刀子送到杨飞飞手边。
像准备过年一样，陆薇眉开眼笑，一边哼着歌，一边翻出了自己少得可怜的几套衣服，挑选着探访日的穿搭--
虽然只有迷彩服，但也有新与旧、合身与不合身之分呀。
大后天要穿合身的，还是不合身的呢？
合身的显精气神，不合身的能装可怜，大后天要走哪条路线好？
冥思苦想了好半天，陆薇一拍脑袋，决定了，穿合身的，走改造完成痛改前非焕然一新的优秀学员路线！
衣服挑好了，还有鞋子。
陆薇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上面沾满了灰尘。
“杨飞飞，你过来，帮我把鞋子洗一洗。洗仔细点，留一丝灰我抽死你！”
唯唯诺诺地接住砸中她脑袋的鞋子，半长不短的刘海下，杨飞飞一双眼睛阴沉若深渊。
你自找的，别怪我！
☆、第140章 不良少女10
次日休息时间，向来独来独往的棠越一反常态地找到了杨飞飞，将人约到僻静的绒花树下单独谈谈。
“飞飞，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你。”
“我们是好朋友，说什么请教不请教，你有什么问题只管问！”
“假如你讨厌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仇人走在乡间小路上，她戴着耳塞听着歌，摇头晃脑很入迷，没发现前面路上有个坑，你就在旁边，会提醒她吗？”
杨飞飞不假思索：“当然不会！”她巴不得讨厌的人倒霉呢！
“假如那个坑很深很深，摔下去肯定会死呢？”
她会睁大眼睛看仇人怎么死！还会在坑边放鞭炮庆祝！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杨飞飞义正言辞：“肯定要提醒的，不然不就成了见死不救了吗？换做是你，你说不说？”
棠越不答，继续提出假设：“再假如那个坑是你挖的呢？”
杨飞飞一愣，联想到什么，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将颊边头发撩到耳后，反问：“为什么这么问？好好的，我挖坑干嘛？”她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希望仇人永远消失，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但你真的知道一条人命有多重吗？”
杨飞飞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眼神飘忽，“你说的话越来越玄乎了，我听不懂！”
“那我说点你能听懂的--”棠越逼上前一步，禁锢般揽住杨飞飞的肩膀，凑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如果袁圆死在那天晚上，你会高兴吗？”
“或许你只想报复一下，只想出一口恶气，没想到会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但如果袁圆真的因你的告密而死，你能心安吗？”
她在胡说什么？袁圆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等、等等！告密！！她怎么知道？！！！
杨飞飞额头刷的冒出一层冷汗，张口想要解释，棠越早看穿她的心思，打断道：“别否认，我看到了，那天晚饭后，唯一从秦芹老师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个人，是你。”
“人命很重，人生很长，别因一时的仇恨愤怒，做下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了吗？
知道了多少？
有没有告诉别人？尤其是陆薇和贺彩彩！不、不止是陆薇她们，随便哪个女生知道是自己告的密，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可能，她会成为下一个袁圆。
班上女生到现在都没集体来找自己麻烦……她应该还没告诉别人吧？
她跟自己说那些想干什么？
威胁吗？还是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东西？
自己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
绒花树下她说的那些话，像一颗炸弹丢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无数惊涛骇浪，杨飞飞脑中乱成一团，千头万绪绕成解不开的乱麻。
杨飞飞总克制不住地偷偷打量着她，心惊胆战地猜忌着，等待着，有时候真恨不得冲到她面前，揪住她的衣领狠狠揍她一顿，威胁她敢乱说话就弄死她。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当她的目光看过来时，杨飞飞立马像被烫着般慌忙移开头。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杨飞飞当天睡觉，真的梦见袁圆死了--
被人活活打死。
赶来的教官驱散了围观人群，脱下衣服盖在袁圆的脸上，她没能看清楚袁圆凄惨的死状，只看到了袁圆的一只手--断裂的骨头刺穿脂肪肌理，尖锐地暴露在空气之中。
杨飞飞顿觉阵阵恶心，几乎没忍住吐了出来。
缓过劲来后，杨飞飞开始埋怨自己的窝囊--干嘛不凑上前去？
没看清仇人的死状，杨飞飞觉得是一桩遗憾。
希望仇人倒霉，希望仇人去死，死得越惨越好--很正常，不是吗？
一直欺负压迫自己的仇人消失了，杨飞飞步伐轻快许多，还哼起歌来。
这种愉快的心情，在看到袁圆父母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路过办公室时，隔着玻璃窗，杨飞飞看到了袁圆的父母。
世间最痛苦的离别，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袁圆的爸爸低着头，佝偻着背，“啪”的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悔不当初：“早知道我就不送她来这狗屁的文渊堂！她不喜欢学习就不学习，成绩倒数又怎样，只要她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求了……”
袁妈妈哭得撕心裂肺，疯了般撕扯着丈夫的衣服，对他又捶又骂：“都怪你！别人说两句你就真的把女儿送走，现在她没了！没了！你满意了吧？！”
吴山长见他们闹得不成样子，不知还要耽误多长时间，于是出言安抚：“袁爸爸、袁妈妈你冷静点，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也很遗憾，但我们已经尽力，还请你们节哀……”
吴山长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袁爸爸袁妈妈倒注意到了他，袁妈妈推搡着吴山长，边哭边骂道：“我把我好好的闺女送到你们手上，怎么就没了……她才15岁，还是个孩子啊！你们赔我闺女，赔我闺女！”
这事是吴山长理亏在先，几番安抚无果后，吴山长肉痛地提出条件，人道主义赔偿袁妈妈一万块钱。
话还没说完，袁妈妈一巴掌打在吴山长脸上：“我不要钱，我只要我女儿！”
“诶！你怎么打人啊！”
现场乱成一锅粥。
……
隔着一扇玻璃窗，窗内，爸妈哭得歇斯底里，窗外，杨飞飞不知为何，脸上片片冰凉。
自那日以后，杨飞飞开始做噩梦了。
她梦见了袁圆，梦见了袁圆凶神恶煞地欺负自己，梦见了袁圆挨戒尺时断续地解释，梦见了迷彩服外那一截露出骨头的手臂；
她梦见了袁爸爸袁妈妈，明明只见了那么一面，可他们留给她的印象却那么深刻，深刻到，她记得他们脸上每一条皱纹，仿佛都写满了痛苦；
她梦到最多的，却是自己--站在秦芹老师办公室中告密的自己。
袁圆是她间接害死的。
杨飞飞安慰自己，自己不过是报仇，不过是自保，谁让袁圆先欺负自己呢？如果不告密，挨打的就是自己。
--杨飞飞拼命安慰自己，可是，没有用。
性命原来不是抽象的名词，不是轻飘飘的字眼，她是爸妈的女儿，哪怕她再糟糕、再恶劣，在某些人眼中心中，亦是无可取代的无价之宝。
死亡原来也是有形体的，教室里的空座，饭桌上多余的碗筷，床头柜上冰冷的相册，父母抚摸再多遍，也无法从永不褪色的回忆中走出来……
杨飞飞终于明白了，人命是有重量的。
亲人的每一声哭嚎，朋友的每一滴眼泪，许久之后悲伤平息后的每一次思念，都仿佛是不断叠加在她肩膀上的石头，一斤一两，不断加码，要将罪魁祸首深埋块垒之下。
而陆薇的死亡，是压垮杨飞飞的最后一根稻草。
除了秦芹老师，没有人知道是她告的密，没人知道，她才是罪魁祸首。
大家都将袁圆死亡的罪推到陆薇身上。
“是她最先动的手！如果不是她带领，我们怎么会打袁圆！”
“对，陆薇打的最狠了，还拿椅子砸袁圆，肯定是她打死袁圆的！”
“杀人凶手！”
“袁圆还是她的好姐妹呢！她背叛了袁圆，她是叛徒！”
“都怪陆薇，是陆薇的错！”
……
被死亡吓破胆的同学们纷纷这样指责着陆薇。
真的是陆薇的错吗？
不见得，或许有，不全是。
但她们不管，她们畏惧死亡，畏惧罪恶，畏惧承担，她们需要一只替罪羊，承担她们所有的阴暗情绪。
嘲弄、谩骂、造谣、排挤、无视、殴打……
“我们是为民除害！”她们这样说着，这样坚信着，霸凌仿佛也变成一件正义的事情。
外有同窗霸陵，内里自责愧疚，双重折磨之下，陆薇没熬多久就自杀了。
文渊堂正在兴建宿舍，陆薇偷了工地几枚铁钉，生怕不够利，她偷偷磨了好几夜。
那天夜里，无灯无月，她躺在床上，触目所及，皆是黑暗。
她闭上眼睛，吞下了铁钉。
陆薇没抢救过来，宿舍又少了一个人。
杨飞飞身上的重量加了一倍。
陆薇是代替她死的。
短短半月内，接连死了两个人，205宿舍开始被人视为不祥之地，舍友们纷纷离开205--
李理还在烦闷室受罚；田甜搬去跟她教官男友张硕一起住；贺彩彩贿赂秦芹老师，换了间宿舍；最好命的是金玉组合，她们避着教官偷偷说服了各自爸妈，成功离开了文渊堂。
205只剩下杨飞飞一个人。
杨飞飞开始出现幻觉。
她看到了袁圆--骨头刺穿皮肤的袁圆。
她看到了陆薇--肠穿肚烂的陆薇。
她听到了她们的质问：“为什么要害死我？”
……
杨飞飞疯了。
杨飞飞从噩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地四下环顾着，看到熟睡的陆薇，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忽然就诡异地安定下来。
陆薇＝安心？
开什么玩笑啊！
可就是这样！
看着睡得沉稳的陆薇，听着陆薇悠长的呼吸声，杨飞飞就觉得安心，好像一直压在心头的巨石被移开般的轻松。
她究竟梦到了什么鬼啊！
杨飞飞拼命回忆着，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深深记住了那压在肩膀上沉重的愧疚感，好像有一个人骑在她身上，掐住了她的脖子，压得她直不起腰，抬不起头，喘不过气来。
杨飞飞呆坐着，盯着陆薇许久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轻手轻脚地翻出纸笔，顺走陆薇的鞋子，来到阳台，对着皎洁的月光，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字。
写好之后，杨飞飞抽出鞋子的鞋垫，取出鞋垫下的纸条--
两张纸条在月光下并列着，一封举报信，言辞激烈，字字触雷；一封求救信，哀婉可怜，卑微恳切。
一封必死无疑，一封情有可原。
犹豫片刻，将新写好的求救信放进去，重新垫好鞋垫，仔仔细细的，还亲自上脚试了试，感觉不出鞋垫下有东西后，杨飞飞满意一笑，又做贼似的将鞋子放回原位。
就--把坑填浅一点吧。
至少，坑不死人。
杨飞飞回到自己床位，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这次，她睡得很安心，一夜无梦。
次日，家长探访日，有人举报陆薇私藏求救信，秦芹老师带人搜身，人赃并获。
陆薇罚戒尺30下，关小黑屋7天，扣学分20分。
杨飞飞举报有功，加20分。
一天后的班长选拔，杨飞飞学分最高，当选班长，大爆冷门。
☆、第141章 不良少女11
班长之位，是一枚香甜的鱼饵，激得二班女生人人心思浮动，暗潮涌动，举报告密成风。
那段时间，教师办公室就没有安静过，来来往往的告密者，几乎要将秦芹老师的门槛踏平。
不时还有两个告密者撞到一块，四目相对间，火花四射，劈啪作响，你眼中的忌惮对上我眼中的怀疑，无数恶意在其中翻滚，不像在看同窗，倒像是一只饥饿的野兽，在看另一只同样饥饿的夺食者。
如今班长选出，一切尘埃落定，二班没有迎来平静期，反而，人人自危--
班长协助老师管理班级，有监督学生、纠察违法、规记戒尺的权利。
秦芹老师不怎么管事，班长就相当于二班的小老师，权利大得很。
杨飞飞从前处于二班中下层，班上女生少有对她和颜悦色的，欺负过她的有，袖手旁观的更多，现在杨飞飞上位，怎么可能不计前嫌！
尤其是陆薇。
陆薇从小黑屋中出来后，见杨飞飞后来居上，当上班长，动动脑子就知道自己是被杨飞飞给坑了，勃然大怒，抬手就想扇杨飞飞耳光。
可今时不同往日，杨飞飞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可怜，现在等待机会讨好她的人多得是！
“啪！”
陆薇的巴掌没落在杨飞飞脸上，自己的脸反而被贺彩彩狠狠扇过。
“你！”陆薇捂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贺彩彩。
贺彩彩甩着打疼的手，面无表情：“陆薇，这是跟你学的。”
杨飞飞冷笑：“陆薇，日子还长着，你跟我的账，我们慢慢算！”
杨飞飞与陆薇地位倒转，从前堆给杨飞飞的活，现在都属于陆薇。
杨飞飞处处给陆薇穿小鞋：每日学校扫除，杨飞飞故意将最苦最累的卫生区划分给陆薇；明明有新扫把地拖，杨飞飞却逼着陆薇用旧得快散架的；卫生区已打扫干净，杨飞飞却洒落树叶硬说陆薇偷懒没扫干净……
杨飞飞拿着放大镜观察陆薇的一举一动，一有错漏，立马记下上报；没有错漏，也要编造错漏，扣分罚打从不手软……
上行下效，二班的女生为讨好杨飞飞，也跟着一起欺负陆薇。
不过短短一个星期，陆薇就受不了了。
又一次被杨飞飞和她的马仔堵在厕所，陆薇逃脱不得，“噗通”跪在地上，连连哀求杨飞飞放过她。
杨飞飞狞笑着，一脚又一脚踹在陆薇身上：“你不是薇薇姐吗？你不是大姐头吗？你不是牛吗？起来反抗啊！”
陆薇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不住求饶着。
忽然，落在身上的踹打停住了，陆薇小心翼翼地移开护头的手臂一看，一个人走了进来。
“李理救我！”
“李理，你要多管闲事吗？”杨飞飞阴晴不定地望着棠越。
棠越举起沾着泥土的手，冷漠道：“洗手，你们继续。”
杨飞飞将棠越约到绒花树下，说：“李理，是她先欺负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杨飞飞打断棠越的话，一把扯下左腕上的自制护腕，露出凹凸交错的伤疤，愤然道：“你根本不知道她对我做过什么事！”
“我刚进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谁也不理我，只有陆薇……只有她对我伸出援手……我以为她是个好人，把她当做好姐妹，什么话都对她说，什么都不瞒着她。可奇怪的是，白天我刚说了教官一句坏话，晚上那句话就传到教官耳中，狠揍了我一顿。我那时还傻傻地以为是别人偷听到我和她的谈话，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她。”
“她还怂恿我自杀。”杨飞飞低下头，几滴泪珠滴在手腕交错的伤疤上，“玻璃碎片是她给我的，她告诉我说，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要我假装自杀，把事情闹大，我爸妈一定会心疼我，把我接出去……”
“我拿着碎片，下不了手，是她割的……足足割了五下！割完以后，她跑去喊教官。”
“没有止血，没有安慰，没有打电话给我爸妈，教官们直接一脚把我踹翻，然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第二天晨仪，我像死狗一样，被教官从医务室拖到孔子像前……足足几百米的距离，我的膝盖都被磨烂了。在孔子像前，吴山长杀鸡儆猴，打了我二十下龙鞭……你还没见过龙鞭吧？就是钢筋，手臂长，小指粗的实心钢筋，打下去只有一个感觉--痛！感觉皮肉都要被撕扯下来的痛！……打完以后，我浑身冷汗，瘫在地上起不来。教官还按着我的脑袋，说要懂礼貌，要我感谢山长……”
呵，谢他打我--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杨飞飞抹了一把脸，抬头望着头上满树绒花，无比讽刺地笑了起来，“可笑的是，我那时候一点都没怀疑过陆薇，还当她是我的好姐妹……直到某一天，我看到了秦芹老师的学分登记表。”
“2月4日，陆薇+10分”
“2月22日，陆薇+30分”
--《文渊堂德育学分制度》*加分项
1、积极参加活动并获得荣誉者，为班级、学校建设做出突出贡献者，每次加5-10分；
2、主动检举他人违规违纪行为者，视情况加2-30分；
3、阻止他人自残、自杀、逃跑者，每次加10-30分。
2月4日--杨飞飞向陆薇打听门卫换班。
2月22日--杨飞飞自杀未遂。
看到那张表格的时候，杨飞飞便什么都懂了。
“我当她是姐妹，她当我是刷分的韭菜！”
杨飞飞怒吼出心中的怨愤：“我报复她有错吗？！”
棠越捡起掉落在地的自制手腕，在杨飞飞左腕上轻柔缠好，掩住那些狰狞的伤疤，低声说：“我知道，我不会把那件事告诉别人，别哭了。”
说着，棠越在护腕上画了个圈。
杨飞飞蓦地瞪大眼睛，圈？圆？她、她知道自己的目的？知道……自己在装可怜？
告密袁圆，导致女生经期福利被砍，这件事情就像不定时炸弹一样埋在杨飞飞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
杨飞飞自揭伤疤卖可怜，试图博得知情者同情，将其拉入同一阵营，令其守口如瓶。
棠越无意介入杨飞飞陆薇等人的恩怨纠葛之中，也无权介入。
孰是孰非，谁是加害者，谁又是受害者，早已混成一团乱麻，解不开，分辨不出。
真要说一个加害者的话--
文渊堂。
是它将所有孩子都变成现在模样。
文渊堂的种种举措，有意无意将这里变成一个养蛊地，告密成风，背叛成瘾，信任、忠贞、诚实等等美好的东西被它摧毁得一干二净。
无论是蝴蝶、青蛙还是蝎子，进到这来，想要活下去，只能变成喷射毒液的毒蛊。
棠越无法化解她们内心的仇恨与阴暗，唯一能做的，只有摧毁这里，让她们走出去，让阳光照射进来。
文渊堂有书法课，一月一节，由秦芹老师主讲。
秦芹老师对外宣称自己是名牌大学中文系博士生，自幼研习书法，但其中的水分拧一拧能洗地了。
秦芹老师是学过书法--学校书法协会学过一年，后来勾引社长不成，反被社长女友当众打脸，灰溜溜离开书法协会。
她在协会时大部分心思放在谈恋爱上，书法只学了个皮毛，唬一唬外行人罢了。
以她的水平来教人书法，教出的学生水平如何，可想而知。
在这么一群连毛笔都不怎么会握的学员中，鹤立鸡群般忽然出现一个棠越--一手簪花小楷灵动清婉，好看得像是印刷出来的--立时引来了秦芹老师的注意。
秦芹老师站在棠越课桌边，摸了摸字迹，指尖濡湿，墨水还没干透，不是印刷的？
“你再写几个字。”秦芹老师命令道。
棠越垂眸微微一笑，在秦芹老师炯炯有神的盯迫下，提笔蘸墨，挥毫而书，片刻后，一行娟秀隽永的簪花小楷出现在白纸之上--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感谢老师辛勤培育。”棠越含着笑，双手捧着纸递到秦芹老师面前。
秦芹老师书法只沾皮毛，但眼力还是有的，这一手毛笔字写得是真好，连自己大学那个牛逼哄哄的协会会长也远远比不上的好。
“你学过毛笔字？”
棠越低眉顺目：“从小学的，一年前参加第十六届全国青少年书法大赛，侥幸获得冠军。”
教室里不知谁嗤了一声，小声嘀咕道：“大话精！”
秦芹老师问：“真的？”
“电视台记者还来我家采访过我，现在找找，应该还能在官网上找到相关报道。”
秦芹老师当下就拿出手机上网查询起来，很快便找到了棠越所说的那篇报道，网页照片中，站在高高领奖台上，一手捧鲜花，一手拿奖杯的青春少女，赫然就是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李理！
“十三岁的天才少女”、“书法界冉冉升起的闪耀明星”、“未来书法界定有一席之地”……
报道上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犹如一点火星，点亮了秦芹老师的眼睛，秦芹老师看向棠越的目光，炙热得快燃烧起来了！
真是……真是捡来的大宝贝啊！活生生的广告啊！
要知道，改造一个普通学生和改造有一个全国冠军，带来的反响可是天壤之别！
身为全国冠军的老师，秦芹老师能得到的利益也是极其可观的！
“李理啊！”秦芹老师兴奋地握住棠越的手，棠越“嘶”了一声，秦芹老师连忙低头一看，棠越白皙的手掌心上连片的血痕，“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受伤呢？”
“早上跑圈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的。”
“怎么能受伤呢！”秦芹老师心疼坏了，这可是全国冠军的手！
“走！我们去看医生！”
秦芹老师连课也不上了，拉着棠越就往医务室跑去，留下一教室的学生面面相觑。
“破那点皮，不跑快点都愈合了！”有谁吐着酸泡儿。
“至于吗？不就是一个第一名，谁没得过第一啊……”
“你那班级第一跟全国第一能比吗？”
“高考状元为什么吃香？名牌大学为什么打破头似的抢状元？全国第一，全国状元……早知道我也学点琴棋书画……”
“以后又多了一个不能惹的。”
“以前她不也是不能惹的，打架那么厉害，六七个人都打不过她！咦？奇怪，好学生不是应该不会打架的吗？”
……
学生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田甜拿起棠越写过的纸张，盯着上面清丽娟秀的字迹，若有所思。
☆、第142章 不良少女12
伤口不深，校医帮棠越涂了点红药水，给了她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后，将人打发走，拉住秦芹老师，好奇问道：“秦老师，这孩子什么来头？”
“哪有什么来头。”
“别蒙我了，没什么来头，你会好心带她来看病？”
秦芹老师白了校医一眼，“怎么说话的？”顿了顿，兴奋的心情抑制不住想要跟人分享，秦芹老师神情得意，说出的话却十分的谦虚：“也没什么，全国书法大赛冠军而已。”
“真的假的？这些孩子鬼着呢，嘴里没一句能信的，秦老师可别被骗了。”
秦老师有些生气，拿手机点开网页，让校医自己瞧瞧。
证据摆在眼前，校医尴尬笑笑，有些酸溜溜地说：“山长真疼你，竟然把这么一个香饽饽送到你手上。”
“这个不是山长给的，是路上捡的。”
“捡的？”
“对，入学调查时她妈妈可没说过她会书法，更没提还得过全国第一，只说她叛逆任性、动手打人，还染上了网络海洛因，要我们好好教育教育。如果不是今天文化课她露了一手，我还被蒙在鼓里呢！”秦芹老师眉开眼笑。
“状元郎啊……多好的一面金字招牌……去年我市高考状元还是你调教出来的呢！叫什么来着……林零，对，林零。”
秦芹老师得色越浓，扬了扬头，“为了教好林零，我可花费了不少心血，皱纹都长了好几根！幸好林零也没辜负我，改邪归正，走上了光明的坦途。”
“是钱途吧。《迷途知返，从网瘾少年到高考状元》这广告一打出去，报名的学员立马翻了一番，连宿舍都不够住了。我们的绩效也……”
秦芹老师义正言辞地打断：“我们做老师的，任务只有一个--教育好学生。”
校医笑笑：“林零那孩子现在怎样？在哪读书？什么时候把他们一家请回来发表下演讲，激励激励其他学生和家长？”
“他们把我拉黑了。”秦芹老师嘴巴一撇，“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没有她，他们能收获一个高考状元吗？
校医眉头一皱，“他们不怕林零网瘾复发？”
秦芹老师哼了一声，“网瘾这东西跟毒瘾一样，沾上就戒不掉，多少学生走了又回。我等着他们求上门。”
拿了药回到教室，棠越发现自己座位上多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外国货，价格不便宜，巴掌大的一块要两百块，上次家长探访日金珊的爸爸送进来三盒，金珊拿着巧克力得意洋洋地跟宿舍人炫耀过。
棠越朝杨飞飞方向望了一眼，正对上杨飞飞讨好的笑容。
棠越没说什么，拆了包装，咬了一小口。
杨飞飞松了口气，肯吃就好，肯吃就好！吃人嘴软。
棠越低下头写字，忽然，光线一暗，一个人站到了棠越身边--
田甜。
“你能教我写字吗？”
“好。只是书法贵在持之以恒，没办法速成。像我，从上幼儿园开始，别人在外面玩沙子，我关在屋里描大字，不知挨了多少打，写废多少笔头，才有今天的成果。你如果只是想玩玩的话，还是不要学了。”棠越诚心劝说。
田甜垂下眼眸，神色落寞：“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因着全国冠军的名头，棠越的地位和待遇水涨船高，十元一张的扎人草席换成了柔软的单人床垫，发霉的枕头换成了进口的乳胶枕，破洞的军绿色被单换成了印着草莓图案的夏凉被……
棠越也不用再参加艰苦的体能课--
棠越跟秦芹老师提议说，学校教室、走廊、墙壁、楼梯等一片雪白太过单调，不如挂些学生作品，一来能点缀校园，增添书香气息；二来能展现学生风采，增加家长对学校的信心；三来不用多少本钱，只需费点墨水纸张；一举数得。
秦芹老师听罢觉得这提议不错，跟吴山长提了一嘴，吴山长于是让每班交十幅作品上来供老师挑选，选中的学员加德育学分。
学生们踊跃参与，十分积极。
可有些事情，不是有心就行。
要论打架，学生们一个比一个擅长，毕竟天天练嘛，要论书画……
交上来的作品一份赛一份的惨不忍睹，贴出去不是宣传而是自曝其短，吓跑家长了。
学生不行，不如让老师当枪手？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立刻被秦芹老师自己否决了。自己家的事情自己知道，文渊堂里的老师用实力演绎了什么叫“才疏学浅”，有真材实料的没几个。
正当秦芹老师苦恼时，棠越自告奋勇：“秦芹老师，一法通，万法通，书法各类字体或多或少总有相通之处，我主修楷书，但篆、隶、行、草亦有涉猎，如果老师不嫌弃的话，我可以负责全校宣传字画。”
秦芹老师狐疑地盯着棠越，书法一道，看重天赋，更看重勤奋和坚持，没有几年乃至几十年的刻苦积累，难出成绩。天才如书圣王羲之，也得日日苦练，洗黑一池清泉。眼前这人才多大，还没她肩膀高，握笔才几年，就敢夸口说篆、隶、行、草皆有涉猎？
棠越看出了秦芹老师的不信任，也不多话，直接用行动说话，铺开纸张，拿起毛笔，饱蘸浓墨，自信而从容地落下笔锋。
半小时之后，五幅作品展露眼前。
小篆奇古，横平竖直，圆劲均匀；汉隶浑厚，方整尔雅，朴茂端严；小楷秀逸，外柔内刚，婉雅静谧；行楷洒脱，恣肆奇崛，气势磅礴；狂草放纵，率意颠逸，变化万千。
秦芹老师看棠越的眼神越发明亮起来，好半晌后，秦芹老师轻咳一声：“写得不错，不过……署名……”
棠越十分识趣：“由老师决定。”
既然是要展现学生风采，那必定得百花齐放，棠越自愿放弃署名权，甘心当默默无名的枪手，秦芹老师对此很是满意，做主免了棠越的体能课，让棠越在教室专心写字。
秦芹老师担心棠越趁机做小动作，偷偷来教室监视过棠越。
只见棠越端坐课桌前，姿态舒展，腰背挺直如修竹，沉静端庄，执笔悬腕，落笔从容，沙沙声中，行行墨字出现白纸之上。
天气燥热，夏蝉趴伏树上叫得起劲，头顶风扇静止不动，落满灰尘，形如摆设。
教室闷得跟烤炉似的，汗水濡湿了棠越的短发，又顺着脸颊滑下，悬在瘦得尖细的下巴，“滴答”一声，落在纸上开出花，一幅即将完工的书法登时报废。
棠越轻轻叹息一声，将纸张揉成团丢在地上，重新写过。
此时，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团纸团。
秦芹老师悄悄拾起一个纸团，展开一看，隶书写就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结体匀整舒展，字迹秀逸飞动，极具美感，就算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写字人的功底深厚。
拿去装裱一番，可以直接挂墙上了。
--如果没有那一滴汗的话。
秦芹老师沉吟片刻，开口说：“李理，你来我办公室写，我那有空调。”
这天，棠越正在秦芹老师办公室写条幅，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秦，看我给你……她是谁？”进来的是山长吴天茂，原本面带笑意，一见到办公室里还有别人，脸立刻就板了起来。
秦芹老师说：“吴山长，她是李理，我跟你提过的全国书法大赛冠军。教室热，我让她来办公室写字，过几天就走。”
吴山长咳了一声，“小秦老师，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秦芹老师撩了撩头发，站起身来，她今天穿了黑色包臀裙，精致的蕾丝布料紧紧包裹住翘臀，有意无意间透出了股熟女的韵味。腰肢一摆，秦芹老师款款朝吴山长走去。
等秦芹老师走远后，棠越疾步走到秦芹老师座位上，从她挎包中翻出手机，点开联系人，将其中两个人名调换。
大半个小时后，秦芹老师哼着歌回来了。
棠越瞟了她一眼--
原先扎起的头发放下了，口红重新涂过，脖子上的粉底花了，还多了一条3cm长的心形坠子金项链。
果然，他们有一腿。
只是……吴山长他老婆周姐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周姐可不是个善茬。她若知道这件事情，还不得把秦芹老师的皮扒了。
周姐很少来文渊堂，可文渊堂无人不知她威名。
--一年多前，有个女学生被吴山长猥亵，那个女学生十五六岁，竟然蠢到在早上晨仪时将这件事情捅出去，傻乎乎地期待教官老师群体中会有正义之士帮她主持公道。
结果可以想见，那女生直接被拖进小黑屋关禁闭。
秦芹老师是周姐安插进文渊堂的线人，负责监视吴山长。这么大的事情，秦芹老师自然不会瞒着周姐。
当天下午，收到密报的周姐风风火火地杀了过来，她不去叱骂吴山长枉为人师人面兽心，反而去指责那个女学生不知羞耻勾引自己老公，对那女学生拳打脚踢，差点没把人衣服给撕了。
女学生遍体鳞伤，周姐不给医不给药，把她关进小黑屋，还把女学生双手捆在铁门栏杆上罚站，派人轮流看守，不许她坐下休息。十几个小时后，负责看守的教官发现女学生口吐白沫，体温异常，忙将人送到医院抢救，但遗憾的是，该女学生不治身亡。
女生的家长闹上文渊堂要说法，文渊堂赔了好大一笔钱才打发走了家长。
等家长走后，有人看到周姐狠狠扇了吴山长一巴掌，吴山长一句怨怼不敢说，反而还觍着笑脸，轻声细语地哄着周姐。
☆、第143章 不良少女13
“老师，喝杯水吧。”棠越捧上一杯水。
秦芹老师刚从炎热的室外回来，正渴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不冷不热，温度刚刚好，还放了柠檬，她喜欢这种略酸的口感。
喝完一杯，棠越又送上第二杯，秦芹老师抬头看了眼棠越，只见她眉眼低垂，神态宁静，双手自然垂落身侧，一派乖巧可人的模样，感叹一声：“你早学乖点，也不会被送来这里。”
这几日朝夕相处，秦芹老师真有点喜欢上她了。
聪明乖巧，体贴入微，十分会照顾人，自己摸一摸胳膊，她立马将空调调高两个度；自己舔舔嘴唇，她及时送上一杯温度适中的柠檬水；手机铃响了，自己看一眼她，她马上找借口离开办公室，让出独立空间……
她像有读心术般，不用自己开口，便能把自己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而且勤勉刻苦，成绩也好，还是全国冠军，秦芹老师有时候也想不明白，李理妈妈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一个孩子送来文渊堂，自己以后的孩子有李理一半体贴懂事，自己不知道要乐成什么样子。
或许李理在家不一样吧。
对外唯唯诺诺，对内重拳出击，这种人并不罕见，李理或许是其中一员吧--也只有这解释能解释得通了。
秦芹老师忍不住叮嘱两句：“你来这快满三个月了，下个月你家长可能会来看你，到时学乖点，嘴巴甜点，多说点好话，尤其不要顶嘴，知道吗？”
文渊堂规定，新生入校满三个月，才允许与家长通话通信和会面。
话刚出口，秦芹老师就后悔了，自己没事教她这些干嘛？万一她学会了，哄好了她妈，提前离开文渊堂怎么办？李理可是她的活招牌，得留久一点才能发挥最大功效。
棠越略微瞪大了眼睛，感动道：“只有你会跟我说这些……”毫不吝啬地绽放大大的笑容，阳光明媚，“老师你对我真好！”
“对我笑出花也没用。”她又做不了主。
秦芹老师摆了摆手：“回去写字吧。”
秦芹老师很喜欢新得的项链，对着镜子不停欣赏着，又拿手机自拍，变换了几十个pose，拍了一个多小时，挑挑拣拣，从中选了一张最好看的，编辑好一条彩信，发送给吴山长--
【老公，项链我很喜欢，么（亲吻）】
完成任务后，秦芹老师放下手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去厕所放水。
棠越拿过秦芹老师的手机，飞快操作一番后又放了回去。
次日，办公室气势汹汹杀来一个中年妇女。
她重重推开办公室大门，大门撞在墙壁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低头玩手机的秦芹老师被吓了一跳，抬头刚想骂人，一看清进来的是谁，怒意立马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殷勤的笑容。
秦芹老师起身迎上去：“周姐，你来啦，谁惹你生气了？”
被称为“周姐”的中年妇女烫着一头时尚的短发，穿着墨绿色连衣裙，拎着一个同色手提包，身材微胖，不高不矮，皮肤白皙细嫩，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做过什么苦活。
重点在于，周姐戴着一条项链--3cm长的心形坠子金项链--秦芹老师的同款项链。
周姐如炬目光落在秦芹老师纤细的脖子上，修剪得细长的眉毛登时竖了起来，秦芹老师这才意识到露馅了，慌忙半转身捂住脖子，想要藏起项链，但哪藏得住，周姐气愤得一巴掌甩在秦芹老师脸上，怒斥：“小三还真是你！”
“周姐你误会了，项链是我自己买的……”
“你当我傻吗？‘老公，项链我很喜欢，么’--你叫谁老公，发什么骚！”
秦芹老师脸色煞白，她发给吴山长的短信周姐怎么会知道？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让你来盯着吴天茂你就是这样盯的，盯到床上去？你对得起我吗？我把你从山沟沟里带出来，资助你读大学，还给你介绍工作，你是怎么报答我的？抢我老公，算计我家产！你还是人吗？！”
周姐越骂越气，举起手提包朝秦芹老师脑袋上砸去，包包拉链没拉好，包里手机钥匙钱包卡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手提包底部四角包着金属，坚硬的包角像石头一样砸得人疼痛不已，秦芹老师不敢反抗，只得不断闪躲着。
但办公室就这么大，秦芹老师能躲到哪去？很快就被周姐堵在墙角推搡殴打。
周姐叱骂的嗓门很大，整栋楼都听见了，前来查看情况的张硕教官一看是这修罗场，抬起的脚立马收了回去，他可记得自己拿谁工资。
不敢劝阻，又不能放任不管，迟疑片刻，张硕教官打电话通知吴山长，话还没说完，手机那头传来忙音，再打过去，吴山长的手机已经关机。
“硕哥怎么办？”其他教官问道。
“还能怎么办？正主都不管！走走走，别围着，干活去！”
攻击雨打般落下，秦芹老师疼得受不住了，一把推开周姐，夺路而逃。
“你还敢还手？！站住！”周姐骂骂咧咧紧追不放，二人一逃一追，从办公室打到了学校门口，一个泼妇骂街风度尽失，一个衣衫破烂鼻青脸肿，看得学生们暗暗心爽--
狗咬狗，打得好！
办公室中，一直缩在房间一角、假装害怕、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棠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捡起地上的手机，用胶带一圈圈缠在身上。
目标到手。
在梦境空间中苦学多年，棠越终于将相关知识学会吃透，融会贯通。接下来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如何得到一台手机。
文渊堂管束极严，所有学员入校前都被仔仔细细地搜过身，连女生的胸罩都被勒令脱下，剪开检查过，诸如手机、MP3、照相机等能留下影像的电子产品更是绝对的违禁物品，决不允许带进校园。
只有山长和寥寥几名老师教官能携带手机入校，可他们的手机一旦遗失，立马会进行全校范围的大搜查，赃物无处藏匿，小偷也会遭到严厉的惩处。
所以，棠越将目标打到了校外人士--周姐身上。
一来周姐不是校内人，警惕心不高，容易下手；二来，在老公出轨资助对象的双重冲击下，周姐一时半会不会注意到自己丢了一两件东西，就算注意到了也没心思追究，她手撕渣男小三还来不及呢！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手机到手。
擒贼先擒王，手机到手后棠越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调查文渊堂的幕后靠山。
文渊堂办学历史悠久，闹出大大小小不少事情，有人被打残，有人吓出心理疾病，有人死在这，有人报过警，还有人将灵堂摆在了校门口，连记者都惊动了。
警察来过，调查过，又走了，文渊堂如泰山般屹立不倒，说背后没有人撑腰，谁信？
深夜，躲在被窝中，手机发出的荧光映在棠越眼眸中，无数行信息刷刷而过。
互联网时代，想找到一个人，想知道一个人秘密并不难，尤其是对于一个黑客来说。
入侵吴天茂的手机比吃饭喝水还简单。
棠越翻看着吴天茂的邮件、短信、通话记录和银行转账记录，很快便找到了正主之一--周爱国。
棠越摸到周爱国那去，将人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干净。
周爱国，本市市长，周姐的远方堂叔，在任市长第七年。
他自己名下账户还算干净，但各方亲戚们就不怎么清白：比方周爱国的妻子--一个贫农出身的家庭主妇，名下却有三套房产，价值上千万；比方说周爱国的二弟，初中没读完的他犹有股神庇佑，七年时间，在股票交易市场赚了一千五百多万，可谓生财有道；又比如说周爱国国外念书的儿子，一周七辆豪车轮流开，银行账户已经有数百万存款……
除了周爱国，收过吴天茂贿赂的还有八个人，包括gongan局高层、电视台主持人、退休的大学教授、海归的心理专家、出过书的全国知名教育专家……
他们这些人利用自身的权威和影响力，为文渊堂打广告，吸引生源；闹出事情后，他们又用权势和金钱控制舆论，压案不查，推诿拖延，甚至收买恐吓报案人……
如果说濒临绝望的家长们是文渊堂的根，那么这九个人就是文渊堂的伞，遮天蔽日，掩盖无数人血泪，保护文渊堂屹立不倒的巨伞。
但是今晚，这张伞该破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人，更没有人能经得起放大镜观察。更何况物以类聚，与文渊堂搅和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gongan局高层收受贿赂，电视台主持人深柜同妻，退休教授学术造假，海归心理专家野鸡大学毕业，教育专家儿子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这些人满头的小辫子，一查一个准。
棠越将调查到的信息打包，该公开的公开，该举报的举报，该威胁的威胁。
文渊堂黑暗这么久，是时候让阳光晒进来了。
☆、第144章 不良少女14
“你心情似乎很好？”教室中，埋头练了一上午毛笔字的田甜直起身，转动几圈僵硬的脖子，无意中看到同桌棠越脸上的笑容，不由问道：“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不用在太阳底下暴晒，心情自然好。”棠越随口找了个理由。
现在是早上十一点，体能课时间，班上同学都在操场上顶着烈日训练，隔得老远都能听到操场那边传来的响亮口号声，也只有棠越和田甜两个特权人士能躲在教室练字。
“只是不知道这特权还能保留多久。”
“不用担心，你是全国书法大赛冠军，就算秦芹老师不在了，你的待遇也不会降低。”田甜安慰道。
与李理密切接触后，田甜才知道书上说的“倾盖如故”原来不是夸张，田甜觉得她和李理就挺倾盖如故的，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试图掩饰的喜欢，李理一眼看穿欢；她未曾说出口的讨厌，李理感同身受；无论什么话题，李理都能说到她心坎上；跟李理在一起，她感觉到了久违的舒服和自在，就像还在外头那样自在……
或许她们上辈子就是朋友吧？
“秦芹老师不在了？她去哪了？”棠越明知故问。她黑了秦芹老师的手机，秦芹老师的行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张硕昨天跟我提过，吴山长他老婆周姐真是个厉害的女人。”田甜放下了毛笔，活动着右手手腕，忙中偷闲，聊起八卦来：“吴山长金屋藏娇，在外头租了套小公寓给秦老师，周姐不知道从哪得知了消息，派了四五个彪形大汉打上门去，将公寓砸了个稀巴烂，那些人还说要多来找秦老师叙旧。秦老师吓得连夜买车票回老家。”
“可老家也不是避风港，周姐提前断了秦老师的后路。她早就将秦老师当小三的事情捅了出去，大字报贴满了电线杆老墙壁，秦老师的妈妈气得住院，秦老师的哥哥一看到秦老师回家，拿着扫帚将人扫地出门。”
“秦老师无处可去，只得又回来了，躲在酒店里，打电话跟吴山长求助。吴山长被周姐盯得死死的，也没办法去看秦老师，所以偷偷让张硕给秦老师送五万块钱，让秦老师出去旅游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这么一大段八卦说得田甜口干舌燥，喝了一大口水，田甜又道：“不过我觉得这事情过不去，兔子不吃窝边草，吴山长找谁不好，偏偏找了秦老师……双重背叛下，难怪周姐要发疯。”
“肥肉日日在眼前晃悠着，哪只狼不想咬一口？”棠越说。
“下流！”田甜低声骂了一句，拿起笔，继续临摹字帖来。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田甜盯着“蜜”字，笔尖停滞半空久久不动，眼神渐渐恍惚起来。
墨汁在笔尖凝聚在圆润的珠子，在重力的引诱下，落在纸上，糊掉了那繁复的一个“蜜”字。
“发什么呆呢？”
“我……”田甜如梦初醒，抽出纸巾慢慢擦着那团墨汁，她神思不属，没擦干墨汁，反而染了一手的墨渍，“我……我有点想我妹妹了。”
妹妹？
棠越看了眼诗句，田蜜？
“她是个怎样的人？跟你长得像吗？”棠越边问着，边往纸巾上倒了点水，拉过田甜的手，按上她手腕的瞬间，棠越眼神一变，很快又掩饰过去，轻柔地帮田甜擦着手上的墨渍。
“不是很像。”
愁绪蔓上了田甜犹带稚气的脸：“她是早产儿，出生时在医院保育箱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她身体不好，瘦瘦小小的，明明只比我小一岁，可看起来，像相差三四岁；她体育课都在树荫下坐着，跑个一百米都会头晕目眩；冬天的时候，她得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丝风都不能透，夏天的时候，她冰饮不能喝，雪糕不能吃，连西瓜都只能吃一两口……她有好多东西不能吃，我记得情人节那天，她偷吃了我几块酒心巧克力，拉了一下午的肚子……”
回忆着过往，田甜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不知道……她现在长得多高了？”
“她没来看过你吗？”
田甜摇了摇头，“她晕车，这里太远，路又不好走，来不了。”
是吗？
两年半，一次都来不了？
棠越垂下眼睫，伸手抱住田甜，温暖柔软的怀抱叫田甜浑身一震，紧接着反手回抱住棠越，将脸埋在了棠越怀中，声音压不住哭腔，“我好想他们！”
心理学上有种说法，叫“情绪转移定律”--指自己对某一对象的愤怒或喜爱的感情，由于某种原因无法直接向对象发泄，便将这种情绪转移到比自己级别更低的对象身上，从而化解心理焦虑，缓解心理压力。这是人们常用的一种心理防卫机制。
田甜选择将对亲人的思念之情倾诉给棠越听，诉完之后，痛哭一顿，浑身轻松。
吴天茂选择将后院起火的愤怒发泄给下属，他巡逻校园，找着发泄对象，饭堂的厨子不幸犯了点小错，被抓了正着，吴天茂趁机狠狠骂了厨子一顿，骂完之后，他亦浑身轻松。
吴天茂痛快了，厨子却不爽了。
厨子将一身郁愤之气，化为作料，添加到了饭菜之中。
中午，饭堂开饭。
今天有白菜炖粉条、粉条炖粉条和白菜炖白菜三道菜。
厨子口味很重，做菜必放酱油，白菜粉条全染得黑不溜秋，根本看不清本来的模样--或许不是厨子口味重，而是因为只有放多点调料，才能掩盖住材料的不新鲜吧？
棠越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口半生不熟的米饭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夹生而已，当磨牙好了。
在她对面，田甜咀嚼着白菜叶子，怎么嚼都嚼不烂，感觉口感有点奇怪，皱着眉头掩着嘴巴把白菜吐了出来，仔细一翻看，田甜隔夜饭都差点吐了出来--
竟是一块烂抹布！
“呕--”
“菜里有抹布！”
“还有蟑螂！”
“我这也有！”
“太恶心了吧！”
抗议声起此彼伏。
“飞飞班长，你去跟教官反映一下吧，这……这也太过分了吧，让人怎么吃嘛！”隔壁桌，有个圆脸女生拉着杨飞飞的手，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
杨飞飞有些为难，迟疑片刻，还是起身去找教官反馈。
既然当了人老大，总要承担一些责任，要不然谁愿意跟着你。
几分钟后，杨飞飞苦着一张脸回来，对上众多期待的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吃吧。”
杨飞飞身先士卒地拿起筷子，颤抖的手在半空中僵持好一会，最终还是悻悻然地收了回去。
杨飞飞放下筷子，一顿不吃，也饿不死。
中午大家都没吃几口，剩饭很多，泔水桶都溢了出来。
张硕教官十分生气，用戒尺指着众人的鼻子骂道：“吃都不会吃，你们连猪都不如！看看墙上写着什么，看地板干啥呢！找屎吃啊！都抬起头看看！大声念出来！”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呦！还识字呢！”
“教官，菜里有蟑螂。”一个新来的男生忍不住出声抗议。
张硕教官一脚将男生踹翻在地，戒尺毫不留情地往男生背上抽，砰砰作响，男生身体扭曲不断躲闪着，就像一条被砍成两半的可怜蚯蚓。
“有蟑螂又怎么了？蛋白丰富！给你们加餐呢！有的吃就不错，挑三拣四的，还当是在家当小皇帝啊！告诉你，这里是文渊堂，没人惯着你们！你们这些人是来接受改造的，再作我抽死你们！垃圾！”
张硕早上也被吴山长骂了一顿，火气正大着呢。
有女生压抑着哭声。
张硕教官吼道：“哭！哭什么哭？哭丧啊！去，都去泔水桶里抓一把饭握着。我要好好治治你们这些臭毛病！”
那泔水桶里剩饭剩菜、纸巾、痰和鼻涕都混合在一起，看着都觉得恶心，何况是上手去抓，同学们脚步迟疑着，谁也不肯上前。
张硕教官见学生敢违抗自己命令，越发愤怒，以戒尺当鞭子抽打着学生们，口中骂骂咧咧不休，一个年轻点的教官心有不忍，连忙上前拉住张硕教官，劝道：“硕哥，不然就算了吧，他们还是孩子。”
“正因为是孩子，所以更要好好管教，让他们这些兔崽子知道什么叫权威！”
“这……这有监控呢！”年轻教官找了个借口。
“早坏了。”张硕浑然不惧，学校很多地方都有监控，门口、走廊、围墙、广场……散发着红光的摄像头，像是他们无处不在的眼睛，死死盯住所有的学生。
食堂自然也有摄像头，可这摄像头装好的那天就“意外”坏了--食堂不能见光的东西多着呢，监控怎么可能不坏。
“撒手，别拦老子！”
年轻教官听出了张硕言语中的不满与迁怒，轻叹一声，松开张硕，他也爱莫能助。
在张硕教官的逼迫下，所有学生忍住委屈和恶心，排着队一个个上前，抓起一把粘稠油腻的剩饭握在掌心，滑腻的触感让人作呕。
排到田甜时，张硕说：“班干部劳苦功高，不用受罚。田甜，你们几个班干部回去休息吧。”
杨飞飞喜形于色，挽着田甜的手着急要走，生怕张硕下一秒就会反悔般。
田甜被拉得踉跄而行，背后道道灼热的目光刺得人生疼，那一瞬间，田甜宁可不要这种优待！
张硕背着手在队列中巡逻着，“都握紧了！敢掉一粒饭，老子让你们吃进去！”
谁也没注意到，张硕教官口袋中，手机指示灯闪了一闪。
张硕教官足足折腾了学生一个多小时，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放人走。
张硕教官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忽然发现自己手机只剩下30%的电量，明明一早上都没用过手机啊！
“智能机就是费电！”
田甜脸色苍白地趴在桌子上，蔫哒哒的提不起劲来。
“你不舒服吗？”杨飞飞关切问道。
“……恶心。”
杨飞飞安慰她：“别想太多，我们不是没事吗？说起来，我还是沾了你的光呢！学姐，你男朋友对你真好，羡慕死人喽！”
听得这话，田甜不知为何，心头一阵火起，用力一踢桌子，砰的一声巨响，“你喜欢拿去啊！”
杨飞飞吓了一跳，她本意是想吹捧，没想到起了反作用，晋升班长后众人的追捧惯出了她的脾气，杨飞飞脸也冷了下来，“你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呗！”说罢，杨飞飞用力跺着地板回到自己座位，狠狠瞪了一眼田甜，小声骂了一句：“有病！”
田甜有些后悔，又拉不下脸去道歉，往桌面上一趴，眼眶湿热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委屈，觉得难受。
趴了不知多久，教室外由远及近传来了交谈声，那是受罚的同学们回来了。紧接着，一包话梅糖放到了桌面上，田甜顺着来人带着笔茧的手往上一瞧，棠越腮帮子凸出一个小圆球，一鼓一鼓的。
棠越舌头卷着话梅糖，酸味在舌尖翻滚着，“吃几颗或许会舒服点。”
田甜眼前一亮，拈起一颗放入口中，“还真没那么难受了！谢谢。”
“举手之劳。”
棠越垂眸望着一无所知的田甜，目光深沉。
☆、第145章 不良少女15
中午十二点，正值午饭时分，味香居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喧闹声透过门缝，钻入了装修清雅的竹字号包间中，空调呼呼吹着，送来阵阵凉风，能做十二人的圆桌，此时只坐了一个男人。
这男人看着三十四五，身材消瘦，两鬓斑白，面容憔悴，眼下两团深深黛色，似乎很久没休息好。他握着手机，手指一遍遍刷着扣扣，生怕错过一条信息，嘴中不断念叨着：“怎么还不来啊？”
“滴答滴答滴答滴--”有人来电了。
郑迟手忙脚乱地接通电话，“喂，小婷吗？你现在到哪了？还有多久到？”
【郑迟，我不去了。】
“你是不是临时有急事，没关系，你另外定个时间地点，我去找你。”
手机那头，小婷沉默了好久，终于斟酌好了言辞，道：【郑迟，我现在大四，进入了一家很不错的公司实习。带我的组长人很好，教会我很多东西，不仅是工作方面，更在为人处世方面。昨天他带我去旋转餐厅吃晚餐，有鲜花，有美酒，还有音乐，他跟我表白了，我感觉心里像有只小鹿般，砰砰砰，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恭喜你？小婷，我十分肯定文渊堂就是那个人的另一个魔窟，现在正在联系那里毕业的受害者，你……”
【郑迟，】小婷打断了郑迟的话，【我男朋友教给我一个词，叫做‘和解’。和敌人和解，和过往和解，和自己和解。】
郑迟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吼道：“连道歉都没有的和解叫和解吗？！那叫自欺欺人的懦弱！”
手机那头一片沉默，郑迟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并不是骂你，而是……而是……”
【对不起，我想过我自己的生活！】
手机匆匆挂断，郑迟再打过去，已是忙音。
小婷把他拉黑了。
“啪！”
郑迟懊恼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十二点半，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
郑迟眉头拧得死紧，翻出联系人，点开“反网戒联盟”分组，从头到尾，按着顺序拨打过去。
忙音，空号，通话中……
8个手机号，全打不通。
可能、可能他们刚好在通话中，再打一遍就通了。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手机电量亮起红光，仍没有一个手机能打通。
郑迟颓然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低吼着，濒临崩溃。
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犹如一束火光点亮郑迟的眼，郑迟飞快拿起手机，看清来电显示，郑迟脸上的喜悦慢慢黯淡下去--
老婆大人。
【郑迟，你现在方便吗？】
郑迟清了清嗓子，“婉君，我正在忙，有事回家说吧。”
【五分钟的时间也没有吗？】
“婉君……你说吧，什么事？”
【郑迟，我们分手吧。】
郑迟愣住。
【我一直在等你走出来，可是，三年了，你一直停留在过去，不肯重新开始。这三年来，你东奔西跑，辞了工作，卖了房子，跟家人闹翻，一意孤行。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情，我以为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等着你、支持你，但我高估了自己。】
【当我升职时，当我肠胃炎住院时，当爸妈念叨我时，当天上下雨时没人送伞，孤零零站在公司门口时……一个人过生日，自己给自己唱生日歌，自己给自己点蜡烛，两磅的蛋糕我吃了一晚上，很撑，吃到最后都吐了，我那时才知道，蛋糕原来是咸的……】
【我的悲欢喜怒，没人分担，没人分享。】
【我承受不住了，郑迟。妈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学历没你高，长得没你帅，脾气比你差，还大男子主义……他处处不如你，可我能碰到他。】
【郑迟，我快三十了，等不了了。我准备接受他的追求，如果不出意外，我和他很快就会结婚、生小孩，像许许多多的普通女人一样。】
手机两端都沉默了许久，婉君怀揣着谁都听得懂的期待，问道：【……郑迟，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郑迟喉头上下滚动着，左手握紧又松开，不断重复着，又沉默许久，他艰难道：“如果合适，你嫁了吧。”
【郑迟，你混蛋！】
手机从颤抖的手间滑落，落在柔软的地毯之中，屏幕的荧光黯淡下去。
心里那根紧绷多时的弦再也承受不住巨大压力，铮然断裂。
郑迟颓然地将脸埋入手掌之中，滚烫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灰色的地毯上。
他选择的这条路，无比的艰辛，看不到光明，更看不到尽头，他耽误了婉君三年，如何能再耽误下去？
他何尝不想放下过去，遗忘伤痛，重新开始，可他的弟弟正就死在他面前，他怎能放下，怎能遗忘！
一闭上眼睛，他脑海中全是弟弟死亡的那一幕--
疾驰的汽车上，车窗大开着，猎猎狂风拉扯着弟弟一年没修理过的头发，他脸色蜡黄，双眼无神地飞掠过的风景，忽然，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神情一下子癫狂起来，猛地掏出口袋里的水果刀，恶狠狠地吼道：“你也要把我送到那里去！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我死也不要回书院！”
说罢，没等郑迟反应过来，弟弟猛地拉开车门，从时速六十码的车上跳了下去。
“吱--”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尖利的声音，伴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弟弟瘦小的身体高高飞起，如一只折翅的雏鸟重重砸在地面上，筋断骨折，血肉模糊。
鲜血从弟弟口中不断涌出，弟弟仰面望着天空，他、他竟然在笑！
郑迟无助地捂住脸，无声痛哭着。
如何能释然，如何能和解？！！
弟弟才十八岁啊！
在弟弟坟前他发过誓，不将那群恶魔绳之于法，不彻底毁灭那该死的网戒学校，他永不罢休！
可是……
可是……
孤立无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抵制他般，所有人都劝他放弃。
父亲骂他：“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别人都来问了！我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我看你就是想出风头！”
母亲泪眼涟涟：“妈妈就剩你一个孩子，你乖乖的，不要闹了好不好！”
阿姨劝他：“你看看你爸妈吧，被你折腾成啥样了，你死抓住小疾的死不放，不是存心要你爸妈难受吗？”
一个受害者拉黑他前，愧疚道：“迟哥对不起，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有人找到我了，他们警告我，再闹下去要废了我一只手！小白已经跳楼了，我不想成为第二个小白！”
一个受害者把玩着最新款手机：“我妈妈已经跟我道歉了，并且保证以后会尊重我的意见，再也不会把我送进去……而且豫章书院已经倒闭了，听说吴天茂裤子都赔光了，够了吧。”
一个受害者的家长没收了孩子的手机，将孩子关在家中不许出来，冰冷地警告郑迟：“你们这些无良记者我见多了，捕风捉影、搬弄是非，良心都被狗吃了，为了博关注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再来骚扰我孩子，我马上报警！”
豫章书院的教官联系上了他，威逼利诱，放话要郑迟出门小心点！
局里的人都跟郑迟混熟了，负责此案的民警提到这事就摇头：“检察院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要求我们补充证据，我们也在不断补充侦查。”
律师跟郑迟解释：“你们缺乏实质性的证据。是，你们是有很多的人，但光靠证人说，完全不够力度。真正能一锤定音的，是书院老师教官殴打学生、虐待学生的视频和照片。”
……
豫章书院案子移交检察院时，郑迟他们以为黎明将至，未曾想到，黎明前的黑夜竟然如此漫长。
三年时间，并肩战斗的伙伴一个个离他而去，原本热闹的500人QQ群一日日冷清，灰暗的头像再也没亮起，拨过去的电话响起了冰冷而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候再拨！”
今日，他约了八名QQ群核心人员线下一聚，商讨对策，没想到……
只剩他一人空对酒。
“叩叩--”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服务员走进来，笑容标准：“先生，请问你等的朋友到了吗？现在两点半了，我们后厨要休息了。”
离开味香居，郑迟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走着，阳光正盛，人潮川涌，他如孤魂野鬼般，不知该前往何方。
正在此时，他的手机振动起来。
掏出一看，来自陌生手机号码的短信--
【后退十米，右转，你的转机出现了。】
恶作剧吗？
有谁会开这种恶作剧。
转机……
郑迟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催使着他的脚，后转，前进，十米，停下，右转--
郑迟一愣，面前是一家士多店，小小几平米的门店，烟酒、零食、饮料、泡面等商品密密麻麻地分类堆积着，拥挤而杂乱。
玻璃柜台后，穿着白色工字背心的老板正翘着二郎腿，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肥皂剧，感觉到有人来，冷淡地一挥手，“要什么自己拿。”
就这？
郑迟觉得自己被耍了，可进来了不好什么都不买，随便拿了一瓶汽水就要买单走人。
这时，电视忽然雪花屏了。
“咋回事？”老板按着遥控器，完全没反应。
紧接着，电视画面一跳，出现了一段录像。
录像地点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卧室里，录像的主人公是一个瘦脱相的年轻男子，两颊深凹，颧骨高高隆起，脸上没有多少肉，看上去就像一层薄薄的皮贴着脸骨上，轻薄的无框眼镜后，一双眼睛沧桑无神，带着深深的疲倦，一点都没有年轻人的朝气和活力。
他明显刚整理过仪容，雪白的衬衫熨烫得笔挺，一丝皱褶都没有。
郑迟总觉得录像里的男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回想片刻，郑迟有些愕然地瞪大眼睛，他，他不是……
“这不是林零嘛！”
郑迟转向士多店老板，“你也认识他？”
“怎不认识，电视广告上天天看，见他都比见我儿子还亲切！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不对，他怎么又上电视了？新的广告吗？刚才那一集还没播完呢！后生仔，你也知道他？”
知道，自然知道，郑迟还去找过他呢。
林零，高考状元，文渊堂的代言人。
看到文渊堂的广告时，郑迟立马买票去找林零算账。
当时林零的精神状态很差，犹如惊弓之鸟，一对情侣追逐打闹着靠近，他误以为是文渊堂的教官抓人，夺路狂奔，撞到不少路人。
郑迟好不容易追上他，堵住他，郑迟惊恐地抱头蹲下，哆嗦着求饶：“别、别打我！我不敢了！”
真像！
他弟弟刚从豫章书院回到家时，也是这样的！
本来的诘问之心消退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同情与怜悯，郑迟缓和了语气：“你也是网戒学校的受害者，为什么要助纣为虐，帮他们坑害更多无辜的人？”
“加入我们吧，为自己讨个公道，也为所有的受害者讨一个公道！”
“求你别害我！求你了！”林零面无血色，连连哀求，一年的网戒生涯，把他的胆子都吓破了。
录像画面中，林零捂着嘴咳嗽几声，声音沙哑道：【爸，妈死了。】
【我杀的。】
镜头一偏，转到床上，赫然躺着一具已经长出尸斑的女尸！
郑迟刷的冒出一身冷汗。
☆、第146章 不良少女16
【爸，妈死了。】
【我杀的。】
【我无数次想过要杀死你们，你可能不知道，我微笑面对你们时，心里想的是如何将你们一刀砍死。】
士多店老板大骂：“畜生！爸妈养你这么大，一点恩都不念，还不如养条狗！”
【你现在肯定在骂我‘畜生，养我不如养条狗’吧？】
林零直视着镜头，目光沉沉，没有一丝光亮，似乎隔着遥远的空间，直视着无数咒骂他的观众们。
【可你把我当过“人”吗？我其实就是一条狗，拘禁在囚笼里，吃着优质狗粮，喝着深山泉水，接受着马戏训练，等待着登台演出。你们要我跳火圈，我就必须跳火圈，你们要我翻跟斗，我就必须翻跟斗，稍有不合你们心意的，你们就把我送进斗兽场。】
【你们不肯给我爱，也不肯让我自己去寻找爱。本来是为了逃避现实，所以才进的游戏，可待久了，我渐渐发现，游戏的世界远远比现实幸福多了。我或许是为游戏而生……在那里，队友需要我，敌人畏惧我，粉丝崇拜我……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可你们生生将我从游戏世界中拖出来，像拖一条死狗，不顾我的哀求，关进文渊堂那个地狱……】
【你知道我在那里遭受过怎样的折磨吗？辱骂、殴打、小黑屋……他们用脚踩在我的脑袋上，逼我去舔地上的剩饭……这些我都能忍，可是……可是……】林零举起左手，他的左手缠了一层雪白的绷带，像得了帕金森病般不断震颤着，【他们废了我的左手，我再也上不了赛场！】
【他们奉旨行凶，爸，妈，你们花五万块雇人废了我一只手！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我还不如一条狗！】林零嘶吼：【严阿姨把狗当儿子养，你们把儿子当狗养！我羡慕严阿姨的狗，哈……我竟然羡慕一条狗！哈哈哈哈……多可笑啊哈哈哈……】
电视中，林零笑得癫狂，电视外，郑迟看得心酸，士多店老板将信将疑：“假的吧！文渊堂那么大的一间学校，都上电视了，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郑迟冷笑一声：“包治百病的宫廷神药也天天上电视。这些电视台……良心都被狗吃了！”
提到电视台，士多店老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种录像也能播？电视台不管吗？”
巨大的显示屏上刷刷刷刷滑过无数行代码，坐在屏幕前的程序员冷汗涔涔湿透衣衫。
“还没好吗？”程序员背后，电视台高层双手背后，来回不断踱步，几乎把地板踏穿。
又尝试了数次，程序员双手离开键盘，无奈地瘫坐在椅子上，“入侵的黑客技术远远在我之上，我无能为力……求助外援吧……”
高层苦笑一声，“你不就是我请的外援吗？你是国内最厉害的黑客之一，你都没办法，还能找谁？”
高层气急败坏，“到底谁在整我们？！”
录像中，林零望着房间一角，眼神空茫，喃喃道：【做狗就做狗吧，反正我年轻，未来可期。我计划好了，勤工俭学，打工挣钱，等大学一毕业，立马飞国外，变换所有联系方式，跟你们断绝血缘关系，把自己当成一个孤儿，开始崭新的生活。】
【为了逃离你们，我乖乖当狗，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那些事情丧尽天良，我也去做。我知道给文渊堂打广告是为虎作伥，会坑害很多无辜的人，但那又怎样？世界以痛吻我，我何必报之以歌。】
【我以为我能铁石心肠，可……可真当在意的人受伤时，我还是无法视而不见……】林零回头，呆呆望着床上的女尸，【妈，你不该害小理的……你看着她长大，她是个怎样的女孩你很清楚。敏感、聪明、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她只不过想要自己的妈妈多关心一下她，你为什么要怂恿许阿姨将她送进文渊堂！你们大人间的争先斗气，为什么要波及到小孩身上？】
郑迟皱紧眉头，所以……这就是林零弑母的原因？
士多店老板叹息：“天下无不是父母，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一定要闹出人命？”
郑迟也叹息：“如果能好好说，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了。”
【爸，妈死了，你应该挺开心的吧？】林零看着镜头，讽刺地笑着，【什么陈模特李秘书赵小姐，你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带回家，再也没有人哭天喊地地阻拦你。你以前总是说，她们没名没分跟着你很可怜，现在你不用再对她们心怀愧疚。还有我那几个弟弟妹妹，他们也可以抬起头，挺起胸膛，骄傲地对所有人说：“我的爸爸是林郑南！”】
【只是，爸，前车之鉴在此，下面的弟弟妹妹，可不要再放羊了。没人管的孩子，心是空的，怎么填都填不满。】
【父子一场，爸，我最后求你一件事情--万一许阿姨真的把小理送进文渊堂，你救救她吧，她不坏。】
林零站起身来，镜头拍进他的全身，郑迟发现，林零比他想象中更加瘦瘠，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林零拿起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慢慢朝大床走去。
“他不会要虐尸吧！？”士多店老板惊道。
老板猜错了。
林零在床前屈膝，犹如忏悔的罪人般跪在母亲尸体面前，缓缓将刀架在脖子上。
【妈，你老说你生了我，我的命是你的。现在，我把命还给你。】
“不要！！”
袁圆家中
“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种，他妈辛苦养他这么大，他竟然把他妈给杀了！还高考状元呢，就这？如果我是他妈，一生下来我就掐死他！猪狗不如的畜生！”连串国骂滔滔不绝地从袁圆姑姑嘴中喷涌而出。
袁圆妈妈手持三炷香在观音像神龛前叩拜，口中阿弥陀佛念念有词，恭敬地将香插进香炉后，转身对还在破口大骂的袁圆姑姑说：“大姐，别骂了，死者为大，小心沾上不干净的东西。要不过来拜一拜，去去晦气？”
“我怕他？这狗逼敢来缠我那正好，看我不骂死他！”袁圆姑姑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接过点燃的香，对着观音像三拜，口中还不忘诅咒林零，“观音娘娘保佑，让林零下十八层地狱，过刀山，下油锅，永不超生！”
坐在沙发上的袁圆狠狠皱起了眉头，心里分外不赞同。
袁圆姑姑余光瞥见袁圆的表情，冷笑一声，指桑骂槐：“怎么，袁圆，你觉得我说错了？爸妈在外拼死拼活，供他吃，供他喝，难不成还供错了？为了一点点琐事就怨恨爸妈，简直就是畜生！”
这已经不是袁圆姑姑第一次指桑骂槐了，袁圆回家这么多天，袁圆姑姑天天打卡似的上门讥讽挖苦，袁圆忍无可忍，反驳道：“父母供孩子吃穿，这是国家规定的义务，别说的好像天大恩德一样。”
“好啊，你总算说出真心话了，弟妹你听听，听听！”
袁圆妈妈黑着脸，呵斥：“圆圆，你怎么跟姑姑说话的？快道歉！”
袁圆心里一阵委屈，明明是姑姑先挑的事，为什么要她来道歉？！
袁圆低着头，倔强地不肯道歉，袁圆姑姑双臂交叉抱于胸前，高傲地一抬脑袋，以下巴看人，阴阳怪气说：“道歉就不必了，谁知道她心里怎么骂我这个亲姑姑。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文渊堂是我推荐给你爸妈的，可我那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好？瞧你从前那样，死胖死胖，跟猪一样，学习不好好学习，考试倒数，成天逃课，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老师家访过多少次了？请家长多少次了？你妈背地里眼睛都快哭瞎了！照你从前那德行，长大以后就是进局子的命！我为你好才找关系让你进文渊堂，换做其他人，我管他们去死！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整天阴阳怪气的，谁欠你了？！啊？你说说谁欠你了？！”
袁圆姑姑手指头戳到袁圆脑门上，袁圆妈妈连忙端上水果盘插入她俩中间，“大姐，你别气，别气，圆圆她知错了……你吃水果吗？”
袁圆姑姑吃了两口水果，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我说你两句你就给我甩脸色，你妈还说你改造好了，装的吧！”转头又对袁圆妈妈说：“弟妹，教育孩子没得心慈手软，你一手软，将来孩子拿刀砍死你！电视上那个林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听我的，把袁圆送回去再改造个一两年……”
“啪！”
袁圆猛地拍桌而起，怒目而视。
袁圆身高一米六，体重二百多近三百，人高马大地往九十斤的袁圆姑姑面前一站，巨大的吨位差距带来强大的压迫感，袁圆姑姑吓得后退两步，结结巴巴：“你、你干嘛？想、想动手吗？”
袁圆妈妈也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伸手把袁圆往房间里推搡，“圆圆你回房做作业去，我们大人有事谈。”
推走袁圆后，袁圆妈妈对大姑姐赔上笑脸，“大姐，你别在意，圆圆就那牛脾气，她没恶意的。”
袁圆姑姑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尤带怒气，“弟妹，我刚才说的话你得听，孩子不能惯！还是送回去好！”
袁圆妈妈扯动嘴角笑笑，并没有应承。
袁圆姑姑见状，又道：“你是不是信了林零那白眼狼的话，觉得文渊堂的老师教官会打人？笑话！一个杀害生母的畜生的话能信吗？而且你不也亲自去学校看过吗？那里的学生多有礼貌啊，看到人都会站住问好，嘴甜懂事得很！要说打人，也只有袁圆打人的份！”
袁圆妈妈低着头，心事重重。她有一件事情，谁都没告诉过，包括她老公--
圆圆住院时，她曾在茶水间无意间听到了两个小护士的对话，她们说2012病房的那个病人身上的伤是被人打出来的，而且病人送来抢救时，老师害怕承担责任，不敢签名，拖延了好长一段时间，差点没把病人给拖死了。
当时2012病房正好还有一个被家暴的小女孩，袁圆妈妈不确定护士说的是那个小女孩，还是圆圆，她也不敢去确定。
袁圆妈妈如一只鸵鸟般，以为将脑袋埋进沙子，便能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弟妹，你听到没！”袁圆姑姑狠狠推了一把袁圆妈妈。
袁圆妈妈敷衍笑笑，缓兵道：“大姐，你让我考虑考虑。”
袁圆姑姑也没想过懦弱的弟妹会敷衍自己，以为“考虑＝同意”，心满意足地站起身，“那成，我回家做饭去，你尽快选个时间，到时我陪你一起去，帮你砍砍价。”
大门关上，袁圆姑姑眉开眼笑地往家里走，一千块钱提成到手！
袁圆姑姑点开手机通讯录，一条一条往下翻着：“秀娟家的孩子好像也不太听话……明天去找秀娟聊聊！”
一门之隔，袁圆按在门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双眸沉沉。
“叩叩--”
“圆圆啊，妈妈切了你最喜欢的橙子，你出来吃吧？”袁圆妈妈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袁圆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着橙子，袁圆妈妈打量着袁圆，酝酿许久，说：“圆圆，你姑姑毕竟是长辈，说你几句也不掉肉，你左耳进右耳出，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哦。”
“妈都是为了你好，你不会怨妈吧？”袁园妈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袁圆吃橙子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说：“你是我妈，怎么会恨你呢。”
“这才乖。”袁圆妈妈摸着袁圆的脑袋，神情柔和，“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害怕再被送进文渊堂，接下来的几天，袁圆表现得十分乖巧懂事，勤勉学习，体贴父母，看得父母连连点头，欣慰不已。
“圆圆长大了。”袁圆爸爸十分满意。
“要再接再厉才好。”袁圆妈妈鼓励道。她隐约猜到了袁圆心里在想什么，暗自感激文渊堂，心有畏惧，才知进退。若非他们，袁圆怎能悬崖勒马？
袁圆笑了，笑容像是尺子量出来般标准。
某天，放学回家路上，一个身材消瘦、两鬓斑白的男人拦住袁圆。
袁圆眼眶一热，“你终于来了--”
“你怎么才来！”
☆、第147章 不良少女17
神秘黑客入侵电视台，林零的死亡录像在电视上轮播了整整24小时，所有人一调到该台，入眼的便是林零那张年轻却又沧桑的脸，还有在他身后，仿佛罪碑一样的尸体。
电视台高层快疯了，程序员们日夜加班，想要找出幕后神秘黑客，可遗憾的是，他们连那人的尾巴都抓不到。那个黑客仿佛是黑夜里的鬼魅，忽的出现，又忽的消失，除了那短短十分钟的录像，再无痕迹。
社会舆论炸开了锅，高考状元、名校才子、黑客入侵、网瘾、网戒学校、弑母、自杀……这些要点无论哪一个都足够吸引人眼球，更何况全凑到一起。
社会舆论一边倒地偏向林零的母亲，林零被骂得体无完肤，直到一天后，神通广大的记者们挖出了林零母亲死亡的真相--
“说林零是凶手，不恰当，那只是一个意外。”负责此案的警官深深抽了一口烟，在缭绕的白雾中，将案情缓缓道来。
事情说来也不复杂。
林零意外得知林妈妈怂恿李理妈妈许银瓶将李理送进文渊堂，林零忙回家劝说阻止。母子二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林妈妈对林零大打出手，林零忍无可忍，将林妈妈给绑了起来。随即离家出走，去了一间网吧，在那待了一个星期。
网吧老板说：“那个怪胎我有印象，别人来我网吧，打游戏的有，查资料的有，追剧的有，听歌的也有，就他一个人是来发呆的，对着荣耀游戏登录页面，看了足足七八天，跟石化了一样，有时候看着看着，还抹起了眼泪，奇怪得很！”
一个星期后，林零冷静下来回家，这时，林妈妈的身体都凉透了。
记者问：“林妈妈是怎么死的？是抢救不及时导致伤重身亡吗？”
警官摇了摇头，“死者身上除了捆绑的淤痕外，没有几处外伤，反而是林零身上的伤更多，而且很多是陈年旧伤。”
“那林妈妈怎么死的？”
“法医解剖发现，她胃里空无一物。”
记者惊讶：“饿死的？！”
警官叹息：“死者被绑着，挣脱不了，就……林零离家出走前，用死者的手机给死者丈夫林某和死者好友许某发过短信，提醒他们来救人，可没人当真……造孽啊！”
林零爸爸又是自责，又是懊悔：“她装病骗过我很多次，我以为这次又是骗人，没当一回事，哪知道……”
林妈妈的好友、同时也是李理的妈妈许银瓶说：“我手机被小偷偷了，没收到短信。”
记者发现许银瓶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旧手机，两三年前的款式，厚重的滑盖手机上，按键已经被按掉漆了。
注意到记者的目光，许银瓶有些慌忙地将手机揣进了兜里，解释说：“这是我在二手市场买的，我平时也不玩手机，只是打打电话，通知一下家长，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玩意。”
是吗？
记者心有疑虑，却不再追问。
阴差阳错之下，林妈妈活活饿死在家中，林零回家目睹这一幕，当场崩溃。
清醒过来后，林零收拾好林妈妈的遗容，换上干净的衣服，录下遗言，自杀谢罪。
记者随后又走访了林零的邻居、同学、老师，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了林家情况--
林爸爸农民出身，后来下海经商，因勤劳聪明，生意很快做大。但有钱变坏，林爸爸嫌弃家中黄脸婆，开始包养情妇，一个又一个。光邻居看到的、打上门来逼宫要身份的就有三个，其中一个抱着孩子，长得跟林爸爸很像，背地里没曝光的情妇就更多了。
林妈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使出种种手段试图挽回丈夫的心，非但无效，反而将丈夫推得更远。林妈妈朋友很少，无人开解，因爱生恨，竟将所有怨恨、怒气和不满发泄到当时才十岁的林零身上，三天两头，非打即骂，甚至有次将林零打到耳膜穿孔！
林零的邻居和老师都曾上门劝说过，但林妈妈当面认错，背后不改，下手更狠。
“毕竟是家事，不好多管。”面对记者的疑惑，邻居一脸的为难。
林零有父有母，还不如无，他本是个泼猴似的爱闹男孩，因为家庭变故，日渐孤僻寡言。后来他接触网络，如被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开始产生脱离父母独立生活的念头。林爸爸和林妈妈发现林零被网络带坏以后，第一次站到统一战线，要拉林零回正道。尝试失败后，他们将人送进文渊堂戒网瘾。
一年后，林零从文渊堂毕业。
“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林零还好，只是不怎么爱说话，从那地方出来后，林零看人的眼神阴恻恻的，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女儿还被他吓哭过呢！”另一个邻居仍心有余悸。“果然是个坏种！”
“林零他是个天才，脑子很灵活，别人一个星期都吃不透的知识，他听一遍就懂了。他上课打瞌睡，放学铃声一响，立马跑去网吧打游戏，即使如此，他考试成绩没掉过年级前三……可惜了。”林零的高中老师十分惋惜。
“我还以为他是贫困生，没想到他家里这么有钱……他打了三四份工，天天吃馒头泡面，鞋子穿烂了也舍不得买新的，每次全宿舍吃饭聚会，他总找各种借口不去……我们AA制的，他没好意思蹭吃蹭喝。”林零的大学舍友一号说。
“听说他杀人了，我们都不信，他就是个胆小鬼！上次生药系有个女孩看上他了，女孩的爱慕者打上门来，对他吐唾沫，正常男生肯定一拳打回去！他呢……吓得尖叫，抱头蹲防，瑟瑟发抖，那个爱慕者都懵了……”林零的大学舍友二号说。
“兔子急了都咬人，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啊。”
记者整合所有资料，写成报道发了出去，社会舆论很快出现了变化。
以全国最大的社区海角社区为例，相关的讨论贴已经盖出几千高楼，目前还在不断增高中。
【何方大神报上名来！牛*啊！连电视台都敢入侵，不怕进橘子？】
【抓住肯定得进。】
【但问题是抓不住。】
【这几天群里都沸腾了，潜水已久的大神们纷纷冒泡，询问是哪位仁兄这么胆大包天，连电视台都敢动，目前尚无人认领。】
【这种事情，谁敢领啊！】
【楼上几位小心，你们号没了啊！】
【咳咳，我们言归正传的，你们怎么看林零弑母案最新报道？】
【如果是真的……那林零死的有点冤……太死脑筋了！】
【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能对妈妈动手，她生了你，没她就没你！】
【照楼上说法，你一切都是你爸妈给的，你爸你妈要杀你，你不能跑不能反抗，得磨利菜刀，拿绳子把自己绑好，伸长脖子等宰？刀子落下血液飞溅到爸妈身上，你得90°鞠躬道歉：“对不起，弄脏你衣服了！”然后拖着剩一层皮连着脖子的脑袋，勤勤恳恳地帮父母洗好衣服，晾干收好，再自己挖个坑，自己躺进去，自己填上土，墓碑也得自己提前准备好。毕竟嘛，爸妈辛苦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不能给爸妈添麻烦。】
【前面偷换概念曲解我的意思！林妈打人，林零可以跑，但绝对不能还手！退一步说还手就还手，为什么还要把人绑起来？他做这件事情时就应该想到后果！】
【为什么林妈可以打人，林零不可以反抗？身为人子就连做人的权利都没了吗？】
【林零：她生了我，没她就没我，我的命都是她的--ｇｕｎａ！谁求她生我了？！如果有的选，我根本不想当她孩子好吗！】
……
【林妈她是自找的，丈夫出轨你离婚啊，折磨孩子算什么？！】
【林爸爸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他不出轨一切都不会发生，而且林零给他发过短信，让他救人，可林爸只顾着跟小三逛街买钻戒，完全没理会！林零和林妈的账该算在林爸头上。】
……
【就我一个人觉得林零的精神状态不正常吗？正常人发现自己妈死了，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或者报警吗？为什么林零的第一反应是给妈收尸然后录制遗言？】
【林零精神状态不对＋１，林零的舍友说过，林零每天都要吃很多药，其中一种名叫氟西汀，俗称百忧解，是最常见的抗抑郁类药物。】
【生活在这种家庭，不抑郁才怪。】
【哎--林零也太可怜了……大家别骂他了……】
【他不是故意的，而且他也用自己的命赎罪了。】
……
网友们唇枪舌剑热热闹闹讨论了几千楼，忽然，有人扒出了林零的荣耀游戏账号--【zero】
【zero？不会是我想到的那个zero吧？】
【就是你想的那个，双枪战队刚才认领了。】
【z神死了？我屮艸芔茻！】
【楼上怎么这么激动？zero是谁？双枪战队又是啥？】
【楼上不玩游戏的吧？】
【确实不玩，我喜欢看小说。】
【我来科普两句吧，双枪战队，全称双枪电子竞技俱乐部，国内成立最早的荣耀电子竞技俱乐部，实力可以说独占鳌头，几乎包揽了全国大大小小所有荣耀联赛冠军，去年队长苏秋带队参加世界联赛，获得亚军。】
【而zero是双枪战队成立之初的元老之一，亦是战队核心之一，双枪指的就是队长苏秋和他，三年前神秘失踪，有江湖传言不在了……没想到真不在了……】
【所以z神失踪是被家长关进文渊堂了？还自杀了？握草！！！！】
【如果世界联赛zero还在，双枪怎么会输！】
【游戏月刊的主编评价过，z神为荣耀而生，是天赐荣耀奇才，是荣耀最闪耀的星光，他四年前在赛场上创下的87连枪记录至今无人能破，如果他没神隐，不知道还能夺下多少荣耀？】
【听到网吧老板说，z神呆看荣耀登录页面足足一个星期时忍不住泪目了，z神是真的很喜欢荣耀，他以前不止一次说过，荣耀是他的第二次生命。如果不是因为手废了，如果不是因为再也玩不了荣耀了，z神无论如何也不舍得走！】
【电竞选手的手与芭蕾舞蹈演员的双腿一样，都是比他们生命还宝贝的东西。文渊堂好狠，好毒！故意废了z神的手，杀人诛心啊！】
【废了左手，就不会再打游戏，网瘾不药而愈，文渊堂真是棒棒哒！】
【文渊堂这些暴力体罚学生的网戒学校都害死多少人，上过多少次新闻了，为什么还有无脑家长把孩子送进去？这种暴力机构为什么还没关停？】
【我得说句公道话，文渊堂还是有存在必要的，很多小孩大人根本没法管，逃课偷钱上网早恋，你说他几句，他举起拳头就打！说说不得，管管不了，打打不过，除了把他送网戒学校，还能怎么办？】
【扪心自问，家长好好管教过孩子吗？】
【怎么没管过？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谁会送自己的孩子进去？】
【我所说的“管教”，不是打骂，不是口头说说，而是以身作则，而是赏罚分明，而是一碗水端平。
当你下班回家，你是鞋子一甩，瘫在沙发上玩手机；还是放下手机，陪孩子玩耍、辅导孩子做作业？
当孩子考试第二，你是鼓励他夸奖他做得真棒；还是数落贬损他为什么考不上第一？
当孩子被人欺负时，你是主动了解情况，并教孩子如何化解矛盾、帮孩子出头；还是不闻不问，甚至冰冷地甩下一句：“他们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当大宝和二宝发生矛盾时，你是站在理这边；还是一味偏袒二宝，洗脑大宝说“你做大的，让让小的”？
当有七只虾时，你是平均分给儿子女儿；还是5只给儿子、2只给女儿，并自诩男女平等从不偏心？
当你随地吐痰小孩有样学样时，你是反省自己的过错，并与小孩约法三章，以后谁也不随地吐痰；还是义正言辞地教育孩子要讲文明懂礼貌，并再吐一口痰？
当小孩偷摸小姐姐屁股时，你是及时制止并教育孩子；还是责怪辱骂小姐姐不知廉耻勾引了你冰清玉洁的孩子？
当你丢了钱时，你是先四处找找问问查清真相；还是不分青红皂白认定是孩子偷的，孩子若死不承认，就狠狠揍他一顿屈打成招？
当事后你发现你冤枉了孩子，你是跟孩子道歉，请求孩子原谅；还是装聋作哑，佯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当孩子跟你讨说法，你是好好补偿孩子；还是勃然大怒，指责孩子小肚鸡肠、只记仇不记恩？
当孩子进入叛逆期不肯听你话时，你是放低父母的姿态，坐下来好好谈谈化解心结；还是信奉棒棍底下出孝子，直接将孩子打一顿？一顿不行就两顿、三顿……直到打服为止？
……
你答应孩子的话，可曾食言过？
你在外面受气后，可曾将怒气发泄到孩子身上？
你口口声声说爱孩子，可曾真正去聆听他的声音？
……
你冤枉过孩子吗？
你维护过孩子的尊严吗？
你在外人面前贬损过孩子吗？
你在孩子面前家暴过伴侣吗？
……
孩子是父母的一面镜子，当你嫌弃孩子无能、懒惰、任性、虚荣、叛逆……时，当你说出“没法管”这三个字时，是不是该检讨和反省一下自己？
到底是孩子没法管，还是你从没管过孩子？】
☆、第148章 不良少女18
林零事件在外头闹得沸沸扬扬，声讨文渊堂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文渊堂却仍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山长，明天的家长探访日要取消吗？”山长办公室中，张硕问道。
“为什么取消？”吴山长疑惑。
“网上最近有些不利于我们的消息……”
“什么消息，我看看。”吴山长点开网页漫不经心地瞟了几眼，轻蔑一笑，战术后仰，“就这？一点点人而已。探访日继续开。”
张硕教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这次似乎跟以往有些不同，以往可没有一个神乎其神的黑客插手，将毕业学员的自杀录像播放给所有人看。
自杀的画面没有打码，毫无遮掩，赤裸裸地冲击着人的眼球，人们对这件事情的关注度空前的高，保不齐就会牵连到文渊堂身上。
“怕什么，就算上新闻上热搜了又怎样？又不是第一次上了。”吴山长毫不在意，或者说，老有经验了。
之前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郑迟那吃饱了撑着的疯狗，集结了一群乌合之众告过学校，那时候，学校名字还叫豫章书院。当时也跟现在一样，网上铺天盖地的都是骂声，网友们恨不得从网线那头爬过来，打爆他的狗头。
但一年过去了，还有多少人关注豫章书院的事情？还有多少人记得郑迟，记得那个跳车死的郑疾，记得他这个已经封停的豫章书院山长吴天茂？
人都是金鱼记忆，事不关己，转眼既忘。
“大不了再换个马甲。把心放回肚子去，别自己吓唬自己。”
“不过……”吴山长眼珠子一转，“这不是小事，我得约电视台的朋友出来谈一谈--周秀兰如果来找我，你知道怎么说的。”
张硕教官一愣，触及吴山长那古怪的笑容，瞬间明白什么意思--秦芹老师前天旅游回来了。
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某处藏于犄角旮旯中的小旅馆，粉红的招牌闪烁着暧昧的光芒，迷离的乐声骚得人心头痒痒，路过的情侣对望着，心照不宣。
“叩叩叩--叩叩--”三短两长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身着黑色蕾丝性感睡衣的秦芹老师打开门，柔若无骨地偎依进来人怀中，眼风轻扫，说不出的妩媚风骚，“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吴山长砰的关上门，“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我也来！”
“不怕你家中那个黄脸婆了？”
“哼！要不是看在她表舅的份上，我早跟那个泼妇离婚了！什么玩意，脾气不好，长得又丑，还生不出儿子！也不瞧瞧她那一身皮，松得跟皮口袋似的，一层耷拉着一层，看着都恶心！哪比得上你！”吴山长淫笑着摸了一把秦芹老师的脸：“年轻就是好！”
“天茂，我有个消息不知是好是坏，该不该告诉你……”秦芹老师纤细的手指在吴山长胸口上画着圈。
“什么消息？”
秦芹老师拉着吴山长的手放在自己尚且平坦的肚子上，“你要当爸爸了。”
吴山长大喜过望，“是男是女？”
秦芹老师嗔了吴山长一眼，“才三个月，哪知道性别！”
“生下儿子，我买套三室一厅给你！”
“真的？”
“珍珠都没这么真！”
……
正对软床的挂壁空调轻柔的送着凉风，机壳掩饰下，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像是谁的眼睛，轻轻眨了一眨。
“啦哩啦啦，啦哩啦啦，啦啦啦啦……”田甜边哼着歌，边对着镜子用小剪刀剪刘海。
明天她爸妈会来看她，她得好好拾掇拾掇，用最好的精神面貌去见他们。大半年没见面，不知道他们胖了瘦了，还有妹妹田蜜，长高多少？
“我帮你吧。”棠越拿过小剪刀，“脸抬高点。”
“谢谢你。”
“小事一桩。”
“不是这个。”
“嗯？”
“谢谢你教我写毛笔字。”田甜笑了，颊边两个梨涡分外可爱。
“我啊，天天写信，只希望他们别忘记我。起初他们也是月月来看我的，后来太忙了，从月月来到隔月来，从隔月来到三月来、五月来、半年来……上次来，已经是九个月前，他们只待了五分钟，就急匆匆地走了--这九个月老，我一共寄出去一百九十五封信……我想，一定是我的字不够好看，所以他们才不来，你看……现在换毛笔给他们写了一封信，他们立马来了。你说，我该不该谢谢你。”
棠越低头望着田甜，心被什么东西微微刺痛了一下。
田甜看了棠越一眼，忽然想到什么，有些酸溜溜的，“还是你好，刚满三个月，你家长就迫不及待地来看你了。说不准明天就把你带出去了。”
文渊堂规定，新学员入学满三个月，学分达标，没有异常举动，方可与家长通话和会面。
棠越眸光微动，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许银瓶怎可能带她离开。李理那一世，许银瓶可一次都没来看过她。李理也曾学着田甜，家书写了一封又一封，可许银瓶一封回信、一句安慰都没送进来，就跟没有李理这个女儿一样。
若非林零的死亡录像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许银瓶也不会纡尊降贵，贵足踏贱地吧？
见棠越不说话，田甜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生气。
棠越哭笑不得，女人心，海底针，尤其是这时候的女人，喜、怨、哀、羡、怒……短短几分钟之内，诸多情绪变换不定。
棠越捏住田甜的下巴，将她脸掰了回来，转移话题：“你来多久了？”
碎发簌簌而下，田甜垂下眼睫，“快三年了。”本来说好只待半年的，可半年变一年，一年以后，又一年，再一年。
“他们为什么送你来？”
“我谈了个男朋友。”
“他多大？”
“同班同学，一个小胖墩。”
“很喜欢他？”
“不喜欢。”
“那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田甜弯了弯眼睛：“他给我零食，帮我做作业，还带我玩。”
棠越失笑：这理由还真是……
“你呢？你也早恋？”
“我没早恋，我网瘾。”
“网络真可怕，这里十个有五个是网瘾被送进来的。”
“不用视网络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网络是好东西，看你怎么用而已。所谓网瘾，不过是家长懒惰和推卸教育失败的借口，别被他们洗脑了……剪好了。”棠越捧起镜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田甜摸着自己的脸：“真好看……妈妈会喜欢吗？”
“你不恨她？”
不假思索，田甜一个“恨！”字脱口而出，但紧接着，田甜嘴巴一瘪，眼底浮上一层水光--
“可她是妈妈。”
妈妈……
棠越拿过梳子，轻柔地帮田甜梳着头发，圆钝的梳齿一下一下梳过头皮，犹如温柔的大猫伸出了舌头，一下一下抚摸着小猫的皮毛，在这样充满怜惜的安抚中，田甜舒服地眯上了眼。
“你的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呢？”棠越轻声问道。
“妈妈很厉害，她会梳很漂亮的辫子，三股辫，鱼尾辫，蜈蚣辫，还有那些说不上名字的编发，她都会编。编好以后，别上一个蝴蝶发卡，可好看了……而且她很会做饭，什么养身汤、健康餐，还有自制可乐--她用白醋红糖和小苏打自制可乐，我偷偷喝过一口，比外面买的好喝多了！”
偷喝？
棠越下意识看了田甜一眼，田甜满脸的羡慕，顿时，棠越明白过来--梳头编辫子也好，煲汤自制可乐也罢，都是属于妹妹田蜜的吧。所以，田甜才羡慕，才需要“偷喝”。
“你妈妈真厉害，我妈妈就不同了。”棠越说的漫不经心，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般，“她从来没给我扎过辫子，也没给我做过饭。”
“怎会？”田甜有些惊讶。
“她是老师，还是班主任，要关心学生成绩，要关心学生身体和心理健康，还要记得学生的生日给他们送惊喜，所以我这个女儿就排在最后了。十二岁以前，我都是留短发的，跟个男孩子一样，方便打理。学校有饭堂，饭菜很便宜，所以妈妈也不用费心做饭。”
“那你吃什么？也吃饭堂吗？”
“教师饭卡只有教师本人能用，所以，我等她从饭堂打饭回来给我吃，有时候她忘了，我就自己泡泡面。记得九岁那年，我不小心打翻了煮水壶，把脚给烫伤了，她骂我废物，连泡泡面都不会。”
“太过分了！她怎能这样！”田甜义愤填膺，哪有这样的妈妈！
棠越笑笑，继续平静无波地说下去：“老师的工资不高，去不起医院，所以她要去校医那拿两管京万红给我涂一涂，可她一去去了十几个钟头，直到凌晨一两点才回来。”
“她去做什么了？”
“她班里有几个同学打架，其中一个鼻骨被打断了，血流了一手，她急着送那学生去医院。那学生爸妈在外地工作，在身边的唯一亲人是七八十岁的奶奶，腿脚不便，所以我妈留在医院照顾他，还帮他垫了医药费。”
“你才是她孩子啊！”田甜都快气哭了，放着自己的孩子不管，去照顾别人的孩子，李理难不成是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她是个好老师。也怪我不小心。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自己煮饭做菜，刚开始没经验，煮的饭不是夹生就是太烂，后来慢慢的熟练了，煮的饭菜也能入口了，比饭堂的营养多了。只是……”
“菜钱太贵，她给的很不情愿，说我矫情，埋怨我为什么不肯吃饭堂饭菜，教师饭卡有优惠呢。被说一次后，我就不跟她拿钱了，我帮同学做作业挣钱，一页作业三毛钱，薄利多销，勉强糊口。生意好的时候，还能省出几块钱买零食吃……”棠越瞥了田甜一眼，笑道：“别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李理从不需要他人的怜悯。”
是的，李理不需要。她那样倔强的人，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田甜心疼地握住棠越的手，“后来呢？”
“后来……我练出一手好字，得了全国第一，记者们争相来采访我，采访她，询问她教女良方，她对着镜头夸夸其谈，前所未有的风光与得意。学校也给她评了优秀教师，加了薪水，她给我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蛋糕，虽然只有一小块。”
“为什么只有一小块？”田甜疑惑。
“有同学来家里补习功课，我得大方，得分享，得懂事。”
“吃蛋糕时，我就在想，如果我当了妈妈，一定不会像我妈妈那样，把别人的孩子当宝，把自己的孩子当草。”棠越凝视着田甜，勾勾绕绕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你呢？田甜，你有没有想过当妈妈？”
田甜打了个寒颤，“太可怕了！”
棠越轻舒一口气，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家长探访日转眼及至，在一个教官的监视和陪同下，棠越走进狭小的会见室，目光触及坐在方桌对面的男生时，棠越挑了挑眉，果然又是他。
薛凯风，许银瓶的得意学生，对李理有很强的敌意，李理好几次找许银瓶联络母女感情，都被他给破坏了。
甚至，李理会进文渊堂，他也功不可没。
☆、第149章 不良少女19
薛凯风，16岁，皮肤白净，五官俊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瞧着是个斯文无害的乖学生，其实嘛--斯文败类，人面兽心。
还记得李理为什么会被送进文渊堂吗？
直接起因是李理叛逆堕落，逃课上网打游戏，还将好心去网吧劝她回头的学长打进医院。李理妈妈许银瓶见李理顽劣不逊、死不悔改，索性将李理送进文渊堂，一了百了。
薛凯风就是这个学长。
而薛凯风为什么会去劝说李理，原因跟许银瓶有关。
许银瓶是学校重点班的班主任，薛凯风学习成绩全校倒数，靠钞能力进入了许银瓶负责的重点班。
不同于某些只关注优等生、对差生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的老师，许银瓶是个很负责任的班主任，她更关注弱势群体。薛凯风长相文弱，看起来很有欺骗性，学习成绩又是全班倒数第一，许银瓶自然对他十分关心照顾。
这种照顾不仅体现在学习上--私下免费一对一补习，还体现在生活上--薛凯风父母离异，自己独住一层公寓，他不会做饭，厨房是摆设，天天靠外卖续命。许银瓶知道后，有空便去薛凯风家里给他煮饭煲汤补身体。
人心肉长，许银瓶这样照顾来照顾去，就照顾出了薛凯风一段不该有的感情。
因此，李理就成了薛凯风的眼中刺、肉中钉，恨不得将李理赶得越远越好。
他也成功将李理赶进文渊堂。
薛凯风对李理笑笑，推了推眼镜，“许老师要给冰糖和东子补课，没时间来，我想着不能让你空等，主动请缨来看你，你不介意吧？”
薛凯风声音轻柔，语调和缓，看似如春风拂面，实则字字戳心，李理最渴望得到妈妈的爱，可许银瓶连短短一上午的时间都吝啬给予，如果坐在这的是李理，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幸好现在掌管身体的是棠越。
棠越无喜无悲，十分平静：“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习惯了。”
薛凯风佯装关切问道：“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很好，谢谢关心。”
“你新发型挺别致的。”
“图个凉快。”
“剃个光头不更凉快？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薛凯风咧唇一笑，像是认真，又像开玩笑般：“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帮你剃了吧？”
棠越极有礼貌地回道：“麻烦你了。”
闪着寒光的刀刃贴紧头皮，薛凯风盯着她的脸不放，似乎在等着她的求饶。薛凯风很清楚李理有多宝贝她的头发，曾经有个男生拽了一下李理的马尾辫，当时还是乖乖女的李理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猫般跳起来追打那个男生。
冰凉的剪刀被体温熨得温热，棠越纹丝不动，没有一丝的惊恐。
薛凯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啧了一声，扔下剪刀，坐回原位，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开玩笑的，真剃了，你回头去许老师那告我一状，我还不冤死。”
“哪里，你是妈的宝贝疙瘩，她怎么会怪你。”
话中似有暗指，薛凯风做贼心虚，坐直了身体，望着棠越的目光阴阴沉沉，“你变了很多。”
“跟你学的，像吗？”
“怎么是跟我学的？”
“是我说错了，比起你，我的段位差得远了。至少我没那本事，能被一个塑料键盘砸进医院，昏迷一天一夜。”
这话是赤裸裸的嘲讽了。
薛凯风为什么进的医院，他们两个当事人都心知肚明。
若非薛凯风再三挑衅，甚至辱及李理亡父，李理也不会冲动暴起打人。
这一动手，正中薛凯风下怀，薛凯风应声倒地，手捂额头，指缝间鲜血淋漓。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那键盘上滴血不沾？”
这个问题薛凯风没法回答，也不需要回答，薛凯风早清理掉所有证据，李理就算怀疑，也是空口无凭，许银瓶不会相信她的。
话虽如此，棠越的质疑让薛凯风很不高兴，薛凯风伏前身体，逼近棠越，勾起的唇角蓄满了恶意，如毒蛇般，嘶嘶吐着蛇信：“李理，我刚得知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你千万要冷静--”
“林零死了，自杀的，拿水果刀--”边说着，薛凯风边比划着：“从脖子左边颈动脉一直划到右边，刺啦一声，鲜血喷涌而出，衣服全湿了，他的整个脖子都被切断了，天灵盖朝下，只剩一层皮连接着身体……”
“哦，真可怜。”
薛凯风皱紧眉头，“你不伤心？”
“你可能误会我和林零的关系了。他对我来说只是我妈朋友的儿子，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熟人而已。”棠越耸了耸肩膀。“毕竟，谁会喜欢别人家的孩子呢？”
李理很讨厌林零，就像别家的孩子讨厌李理一样讨厌他。
更别说林零妈妈和许银瓶关系微妙，不比会死似的，林妈妈很喜欢带着林零上门做客，来看看许银瓶这个从小压她一头的塑料闺蜜，一番炫耀激得许银瓶怒火中烧，他们离开后，许银瓶总要找借口叱骂甚至家暴李理一顿，李理都快得林零PTSD了。
“是吗？可我听许老师说，林零跟你关系很好，还送了你一只芭比娃娃，你很喜欢，还给它取了名字……呵，把娃娃当朋友……我认识给医生，你要不去看看？”
“她还说什么了？”
薛凯风像是抓到什么把柄般，笑容得意又讥讽，“许老师还说，邻居小妹妹喜欢那只娃娃，你死活不让，小气得很。许老师时常拿你做例子教育我们，要大方谦让，懂得分享。对了，你在我们班还有个绰号，叫小气鬼。”
棠越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提醒说：“谈话时间只有半小时。”
“真是无情啊……”薛凯风边说着话，边打量着棠越的神情，“李理，你想出去吗？说几句好听的，求一求我，说不定我能帮你在许老师面前说说好话。”
“不用，谢谢，这里有吃有喝，没有讨厌的人天天在眼前晃悠，十分不错。”
“这话我会转告许老师。”
“请便。”
棠越始终一副死人样，这令前来看好戏的薛凯风觉得十分无趣，悻悻然地起身离开：“希望下次见到你，你还能这么冷静。”
棠越走出会见室，迎面撞见生活老师带着一对中年夫妇走来。这对中年夫妇打扮不俗，从女人身上的名牌衣服和男人脚上的手工皮鞋可看出，他们的生活条件不错。而且，这对夫妇棠越看着很是眼熟--男人的鼻子、女人的眼睛、还有脸颊边的梨涡，都跟田甜一模一样。
“于老师好，叔叔阿姨好。”棠越站定，甜甜笑着问好。
“你也好。”中年夫妇很是和善地对棠越点点头，从棠越身边擦肩而过。
“这里的孩子真有礼貌。”女人说。
“把田甜放在这还真没放错。”男人说。
“这是自然，田先生，田女士，网上那些都是谣言，记者为了流量，什么鬼话都编得出。”生活老师说。
棠越看着他们三人边闲聊着，边朝山长办公室走去，气氛十分和谐。
棠越挑了挑眉，躲进厕所隔间，拿出手机，手指飞快操作，黑进生活老师的手机，将她的手机变成监听器。
听着手机那头传来的对话，棠越眉头渐渐蹙起。
另一头，薛凯风买了两盒榴莲，熟门熟路地来到一栋老旧的小楼前。
“小风啊，又来找许老师啊？”刚买菜回来的邻居笑眯眯地跟薛凯风打招呼。
薛凯风十分有礼貌地停下脚步说：“许老师人很好，我来找她请教功课。”
“真勤奋，我家那臭小子有你一半就好了！”
短暂寒暄几句后，邻居回家做饭，薛凯风从裤兜中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厨房走出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三十七八，五官秀美，皮肤细腻，身材丰满，风韵犹存。“饭很快就好，桌上有火龙果，饿了你先吃。”
他最喜欢的水果就是火龙果。
薛凯风脸上笑意加深，“我也给你带了水果……我们还真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心有灵犀。”
饭菜很快做好，三个菜，鲍汁香菇、鲜虾豆腐、香煎无骨鸡腿--都是他喜欢的菜色，还有一锅杞子玉竹鱼头汤，下足了料，熬了两个小时，乳白浓稠的汤液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你学习费脑，多喝点补补。”许银瓶帮薛凯风勺了一碗汤。
薛凯风接过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连心都暖洋洋的。
“老师，我见到李理了。”饭饱之后，薛凯风帮忙收拾碗筷，边干着活，边说着，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许银瓶。
许银瓶面色冷淡，“她还好吗？”
林零的自杀录像提到过她和李理，这些天来好几拨记者来采访过她，同事邻里们明里暗里议论过她，说她这个妈妈太狠心，就连一直对她青眼有加的校长都对她有了意见，特意将她喊到办公室谈话，要她别影响学校形象，去文渊堂看看李理，最好把李理给带回来。
许银瓶一向好面子，这些话她听在耳中，暗恼在心里，又迁怒到了李理身上。
虽然跟文渊堂打了申请，要去看望李理，但她内里极其不情愿。所以，当薛凯风提出要代替她去时，她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不见也好，省得生气。
“挺好的，把那头黄发剪了，人精神多了，面色红润，好像还长胖了。只是……”
“只是什么？”
“她对老师很有意见，一直在埋怨老师，要不老师把她接回来吧？毕竟是母女，哪有隔夜的仇？”
许银瓶摇了摇头，“我也是为她好……等她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错了再说吧。”
薛凯风低头洗碗，唇角勾起一抹笑。
☆、第150章 不良少女20
某个工地施工现场
“钱盛，你女朋友来找你了！”
赤裸着上半身的工人钱盛放下肩上扛着的水泥袋，用搭在脖子上的湿毛巾抹了一把脸，高高兴兴地往休息凉棚走去。
凉棚里等待的除了他女朋友小丽，还有一个陌生的男生，大约三十五六，两鬓斑白。
“他是谁？”钱盛疑惑道。
小丽说：“他叫郑迟，是一名记者，他有事想采访你，关于文渊堂的……”
钱盛脸色一变，拉着小丽往外走：“我早离开文渊堂了，那里的事情跟我无关，别来问我！”
郑迟大声喊道：“你还记得路遥吗？”
钱盛脚步一顿。
有戏！
郑迟再接再厉：“烦闷室的路遥，被山长猥亵的路遥，那个傻乎乎在孔子像前揭发恶行的路遥，那个死在你背上的路遥，那个害你赔钱坐牢的路遥，你还记得吗？”
“她是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大城市打工，留她一个人在老家跟奶奶一起生活。十三岁那年，奶奶去世，父母不得不将她接到身边照顾。繁重的工作令父母疲惫不堪，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分给女儿，缺少关爱和管教的路遥十分孤单，不知怎么的，竟然跟外面的小混混混到了一起。抽烟、喝酒、烫头、打架、斗殴、勒索同学……告状的电话一通接着一通，班主任路遥父母见了一次又一次，脸都被丢尽了。路遥父母气急败坏，抄起擀面杖追着路遥打。他们信奉棒棍底下出孝子，想要将路遥打回正道。可越是打，路遥就越是叛逆。父母实在无计可施，一咬牙将路遥骗进文渊堂。”
“他们将文渊堂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没想到，文渊堂竟是夺命的镰刀。”
“父母期待见到一个幡然悔悟焕然一新的乖乖女，没想到再见却是在冰冷的太平间。”
“路遥被吴天茂猥亵，讨公道不成，反而还被扣上诬告的罪名，当众毒打了一顿，关进烦闷室，捆住双手，不给看病疗伤，不给吃饭喝水，甚至连坐下也不被允许。十几个小时后，路遥因高温、限制体位、缺乏进食饮水、外伤等因素，引起水电解质紊乱死亡。”
“钱盛，你是第一个发现路遥不对劲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试图拯救路遥的人，可到最后，你却成了替罪羊。文渊堂众口一词，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刚进文渊堂三个月的你，你赔了五万块钱，坐了九个月的牢，前途尽毁。”
“所有人都知道你害死过人，村里人对你指指点点，骂你是个杀人犯，你妹妹为了维护你，跟同学大打出手，你们一家在村里待不下去，趁夜搬家。你出来找工作，别人一听说你坐过牢，慌忙摆手，谁也不愿意雇佣你，你只能来工地搬水泥。”
“钱盛，就算不提路遥，文渊堂害得你这么惨，这口气你咽得下？”
钱盛双手握成拳头，下颌线绷得死紧。
郑迟看了眼一旁的小丽，又说：“还有小丽……你们本来已经谈婚论嫁，因为出了这档子事，小丽父母坚决反对你们的婚事，小丽舍不得你，跟父母闹翻，随你远走他乡。小丽对你这么好，你忍心让她割舍亲情吗？”
小丽握住钱盛的手，略带乞求地看着他。
沉默良久，钱盛低低道：“……你要我做什么？”
郑迟笑了，成功了。
采访完之后，郑迟找了个借口支走小丽，将一张银行卡递给钱盛。
“这是……”
“爆料费，够你们小夫妻婚礼花费。”
钱盛握紧银行卡，“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
“能用钱收买你开口，自然能用钱收买你反口。”郑迟目光柔和地望着钱盛，“你是个真正的英雄。”
整理好采访资料，郑迟掏出手机，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已阅邮件，名为《钱盛，文渊堂前教官》。
点开，里面是钱盛的资料，十分详细--
钱盛，文渊堂前教官，27岁，现居……工作地点……良心未泯，容易说服……对路遥之死心怀愧疚……遭流言逼迫，全家搬家……约谈前先攻略钱盛女友小丽，小丽心地善良，对网戒学校学生们极为同情，多次发帖抨击网戒学校……
刚点开看没几眼，手机忽然自动操作，将邮件给删除掉了。
郑迟见怪不怪，知道是那个黑客在清理痕迹。
那个黑客很是神秘，从不露面，也不跟他通话，只用一台特定的手机联系，郑迟不知道那人的长相、身高、年龄，甚至连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郑迟也不在乎这些东西，他只在乎一件事情--何时能搞死文渊堂、搞死吴天茂？
为此他甘心做那人手里的提线木偶，那人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怀疑，从不多问，从不追究，从不喊累。
这些天来，他听从那人的吩咐，按照那人给的攻略，跑了十几个地方，成功说服了一大批人。
学生、教官、受害者父母、医院护士……
他很忙，每天不是在说服别人，就是在说服别人的路上，每天睡觉的时间被压缩到了短短三四个小时，他的身体很累，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的每一分辛苦，都是捅向文渊堂的一把刀子，他流的汗水越多，文渊堂倒台越快，弟弟能早些瞑目，受害者也能尽快得到救赎。
他只恨时间太短，过得太快。
“叮--”
一封新邮件跳了出来--
《孙婷，心理医生》
一辆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司机探出了头，“是你叫的车吧？”
车不是他叫的。
那人是最好的后勤，短途的出租，长途的车票，落脚的旅店，敲门的礼物……那人都提前安排得妥妥帖帖，不需要自己多费半分心力。
郑迟笑了起来，拉开车门，钻入车中，开始新一轮征战。
所谓新闻，在于一个“新”字，新的一天开始，昨天的“新闻”就变成了“旧闻”；所谓“热点”，在于一个“热”字，既然有热，那就总有冷下去的时候。时间一天天过，新闻热点如长江之水一波一波打来，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再骇人听闻的报导，再汹涌澎湃的情感，也会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平息。
吴山长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对于外界的舆论风波采取“不争论、不宣传、不负责”三不政策，想以冷处理拖到人们记忆淡忘，一如从前做过的那般，熟门熟路。
可惜事实并不如他所愿。
网上不利于文渊堂的文章帖子井喷般爆发[注]--
有罗列受害者的：
《近十年死在网戒学校的那些青少年们》
03年CQ，13岁学生服药跳楼自杀
04年XJ，18岁学生被体罚致死
05年GX，16岁学生被围殴致死
06年HN，16岁学生被殴打猝死
07年HN，19岁学生被“体训”致死
08年SD，16岁学生离开学校后报复囚母伤父
09年AH，18岁学生入校两天被关禁闭猝死
……
网上能查到的、直接因网戒学校而死的就有两位数，查不到的、因网戒学校而伤、而残、而留下精神疾病的学员更是数不胜数，如果名单能罗列，恐怕能绕文渊堂一圈！
……
有调查毕业学生现状的：
《网戒学校矫正成功的孩子们，后来都怎样了？》
毕业生周某说：失眠，很严重的失眠，不吃药睡不着。
毕业生李某说：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尤其是我爸妈！他们说要带我去旅游，然后把我骗了进去。现在他们说要去哪吃饭逛街旅游爬山……我都不敢去，生怕重蹈覆辙。而且我还上某宝买了不少防身的东西随身携带着，就连洗澡都要放在肥皂边上。我想，如果再发生类似事情，就算极限一换一我也不在乎！
学生父母黄某说：社区、派出所、司法所……能找的渠道都找了，谁也不知道他的住址……我的孩子离家出走，不认我们了。
毕业生于某：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他们（父母）！
心理医生邹某说：我每年都会接待十几个从网戒学校出来的病人，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有的病人失去了信任能力，对外界充满恐惧，不敢踏出房间一步；有的病人听到网、游戏等词汇后，会出现应激反应，严重的甚至会倒地抽搐，精神崩溃；还有的病人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多次自残，割腕、跳楼、撞墙、吃蟑螂药……他的亲人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生怕一错眼，人就没了……
……
有权威心理医生专业辟谣的：
《网瘾：被杜撰的精神病》
网络成瘾（Internetaddictiondisorder，IAD）这个名词最初是A国的精神科医生伊万·戈登伯格（IvanGoldberg）提出。戈登伯格通过比照病态赌博的定义，编造出“手指会自觉或不自觉地作出敲打键盘的动作”等7条诊断标准，声称自己发现了“网瘾”这种精神疾病。
后来，戈登伯格发表声明：网瘾假设纯属自己恶搞，并在1997年对《纽约客》周刊表示：“如果你把成瘾概念扩大到人的每一种行为，你会发现人们读书会成瘾，跑步会成瘾，与人交往也会成瘾。”
心理医生说：比起网戒，孩子更需要的是父母的陪伴。
……
有揭露文渊堂学校暴利内幕的：
《探访“戒网瘾”市场：文渊堂年招生500人，年收入2750万》
有行内人给笔者算了一笔账，以文渊堂为例，目前文渊堂的收费标准为半年学费35万，一年有优惠55万，文渊堂每年招生约500人，不算学杂费、服装费、水电费等杂七杂八费用，每个学员以最优惠学费55万元计算，文渊堂保守年收入为2750万。
而且文渊堂办学成本极为低廉，办学场所是废弃小学改造的，宿舍由学员充当免费劳动力建起，桌椅床柜等软装修都是二手货，几万块钱就能搞定；
老师和教官大部分都是社会闲散人员，拥有教师资格证的人极少，故而职工工资很低，一般为2000-3000元，还不需要交纳五险一金；
学校伙食极差，饭菜都没有多少油水，一个月甚至吃不上一回新鲜的肉，根本不需要多少钱，而且，文渊堂还会向学生家长索要伙食费，每人每月一千块，所以，伙食这块文渊堂还有得赚！
水费电费服装费同上，羊毛出在羊身上。
综合来说，文渊堂建起后堪称一本万利，纯收入高得惊人。
同时，笔者接到爆料，文渊堂山长吴天茂前年全款买下市中心一套两百平方的豪宅，也能佐证这一点。
……
有扒文渊堂山长吴天茂底裤的：
吴天茂对外宣称是名牌大学毕业，实际上从小就不爱读书，初中都没上完就出来工作了，锄过田，搬过砖，上过班，后来回家开了间网吧，正赶上好时候，赚了个盆满钵满。因在网吧看多了父母揪着孩子后领子回家，吴天茂想到了一个挣钱的好主意，不久之后，吴天茂第一家戒网瘾学校--豫章书院开张。
此外，吴天茂的私生活也极其不检点，与多名女性有染，其妻周女士曾当街殴打小三，掐喉扒衣踹裆无下限，还被路人拍了视频发上网，引来小范围议论。
……
更有受害者自述在文渊堂的经历：
《都是骗家长的，笑容只存在广告中》
《绝对服从，不服就打，求救无门，家书要审查》
《限食、辱骂、殴打、加训、禁闭、电击……家常便饭》
《伙食很差，猪肉生蛆，砧板旁老鼠不怕人》
……
和有父母悔不当初的忏悔书：
《我花2万雇人杀死了我网瘾的孩子》
《不敢跟孩子呆同一间屋子，怕他会拿刀砍死我们》
……
在不知名的力量的引导下，一个又一个的文渊堂受害者站了出来，或是面对镜头，或是拿起笔杆，勇敢地说出自己的经历。
听着受害者们字字泣血的痛诉，所有人都愤怒了。
这份愤怒经过了几天时间的传播，不断堆积和发酵着，最后汇聚成一波巨大浪潮，气势汹汹地朝文渊堂拍去。
“都是虚的。”文渊堂山长办公室中，吴天茂浑然不惧，信心满满，“现在可是法治社会，什么都得讲证据。”
而那些受害者是不可能有证据的。
照片、录音、视频、伤害鉴定书……他们统统没有，他们有的只是深深刻在脑海中，或许一辈子都遗忘不了的记忆。
“记忆当不了证据。”
这话说完没多久，吴天茂就被打脸了。
全国最大门户网站上传了一条采访视频--
《我是文渊堂前教官，我来告诉你们里面发生过什么》
☆、第151章 不良少女21
钱盛曾在文渊堂当过三个月教练，三个月，时间不长不短刚刚好。
三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不足以磨灭钱盛的良知和本性；三个月的时间，不算短，足以让钱盛看清文渊堂美好动听的宣传下的阴暗和冷酷。
钱盛说：“文渊堂那就是一所民营的少管所，里面环境很压抑，充斥着暴力和谎言，正常人待久了都变得不正常了。”
“文渊堂管教孩子都形成一套标准流程--可以说所有孩子都是被设套骗来抓来的，他们进来以后都不会乖乖听话，教官先把人打一顿杀杀威风，然后把人关进小黑屋--文渊堂那叫烦闷解脱室--关个七八天。每天就只给一小瓶水和三个馒头吃。吃饱？怎么可能吃饱，没两个小时就消化完了，闹得凶的，一天不给吃喝的都有。等出了烦闷室，小孩就学乖了。不过这种乖只能持续很短一段时间，文渊堂里面的环境太恶劣了，小孩承受不住，就会不满、反抗、甚至逃跑……”
郑迟问：“面对这些情况，文渊堂是怎么做的？”
“还能怎么做，打，一顿不行就两顿，两顿不行就三顿，打到孩子听话为止。”
“广告上说，文渊堂不会体罚学生……”
钱盛讽刺地笑了笑，“不被发现的体罚，那就不叫体罚。”
“文渊堂新员工入职培训第一课，教的就是如何管教学生--尽量不要自己动手打人，暗示班干部去打人，这样万一出事了，文渊堂也能全身而退。如果实在忍不住，那打人时一定要避开监控摄像头，而且最好打击胸腔部位，打这肉疼，但不会留下任何伤痕，最多就是淤青、充血，没几天就消肿了，检查也检查不出来……”
“学生们不会告诉家长吗？”
“文渊堂提前给家长洗过脑，说孩子为了出去，会撒谎、诬告、故意弄伤自己，要家长们不要轻信孩子的谎言，家长和文渊堂才是同一阵线的战友，大家都是为了孩子好。而且孩子跟家长通话会面时，旁边至少有一个教官在看着，防止孩子说出不利于文渊堂的事情。等到孩子出去后，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他们再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
……
“听说文渊堂每人每月伙食费一千，那里的伙食怎样？”
“猪食。你吃过发霉馒头吗？干得发硬的、长出霉点的、有一股酸味的馒头--那是学生们常见的主食。有时候馒头里还有一些芝麻大小的虫子，也不知道是面粉长虫了，还是馒头放太久长虫了，有些学生很阿Q，戏称它为芝麻馒头。”
郑迟又惊又怒：“这种食物吃下去会食物中毒吧！”
“我在那工作的第二个月，就发生了一起集体食物中毒事件，三十多个孩子上吐下泻。张硕教官害怕事情闹大，不肯把孩子送去医院，让我们给孩子灌盐水催吐……幸好孩子们机灵，午饭吃的都不多，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学校不是有校医吗？校医没开药？”
“那里的校医还不如我呢，连急救都不会！遇到事情，他只会涂红药水，要么就是喷云南白药气雾剂，也不知道是从哪找来的赤脚大夫。”
……
那些文渊堂不欲为外人所知的事情，全被钱盛爆了出来，钱盛几乎把文渊堂的底裤都扒掉了。
采访最后，郑迟问：“你有证据吗？”
“我有！”
随即，钱盛拿出了他准备好的证据，有他的入职记录和工资流水，可以证明他曾是文渊堂的员工；有他和张硕的聊天记录，张硕对他下了禁口令，要求他不得告诉家长食物中毒事件；还有一份两分多钟的偷拍视频，这也是最有利的证据--
视频拍摄地点是在文渊堂孔子像前，上百个学生整齐排成队伍，队伍前方，几个教官将一个十几岁的女生按压在地上，吴天茂举起手指粗细的钢筋狠狠抽在女生臀部，女生惨嚎不止，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透过扬声器传到观众耳中，听得所有人又是心痛又是愤怒，恨不得钻进视频中一拳打倒吴天茂！
吴天茂毫不手软，打了一下又一下，有几下没打准，打到地砖上，把地砖都打碎了！
“这就是诬告的下场！”吴天茂喘着粗气，用钢筋指着被打得晕厥过去的女生，面目狰狞无比。
点击播放的人数越来越多，视频很快就上了热搜。
吴天茂愤怒地一拍桌子，“他哪来的视频？！”
他们严防死守，所有员工离职前都仔细检查过手机，为什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张硕教官迟疑着说：“钱盛是一年前走的，从前没管那么严……”
他们防得是学生，哪想到教官会反水！
“打电话给他，让他删视频！”
张硕没有离职就删联系方式的习惯，很快就翻出了钱盛的手机号码拨过去。
手机拨通，张硕开扩音，旁敲侧击说明来意。
钱盛冷笑一声，【你们拿我当替罪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吴天茂对张硕打了个手势，张硕点了点头，开始录音。
张硕好言好语劝道：“钱盛，过去的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你在网上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你有什么好处？听说你出狱后过得很不好，兄弟一场，有困难你直说，能帮的我一定帮你。你帮我，我帮你，兄弟不都是这样吗？”
张硕暗示只要钱盛肯删除视频，文渊堂可以给他一笔补偿，价钱好商量。
钱盛斩钉截铁：【从前我是杀人犯，现在我想当英雄。】
说罢，钱盛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吴天茂脸色阴沉，“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坐过牢的人，他说的话能信吗？”
张硕会意，马上联系水军，将钱盛坐过牢的事情宣扬出去，还捏造了很多丑闻，诸如诈骗、盗窃、伤人之类的，打算将钱盛塑造成一个蹭热度赚黑钱的人渣。
可所有爆料帖一发送就被删，水军公司不甘心还想再发，忽然刺啦一声，公司电脑全瘫痪了。
“有黑客高手盯着，公司数据库也被黑了。”
水军公司老总悔得肠子都青了，“艹（一种植物）！底裤都亏掉了！”
张硕立马想到黑进电视台的那个神秘黑客，硬着头皮将事情告诉吴天茂：“山长，水军公司被黑客攻击，吓得不肯接单，定金也退了……”
“砰！”
吴天茂的烟灰缸报废。
水军请不了，热度自然也压不了，眼睁睁看着采访视频点击播放量魔豆似的飞涨，吴天茂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丁铃铃铃--”电话铃声刺耳响起。
接来一听，吴天茂差点没骂出声来，勉强压抑住情绪，吴天茂挤出笑脸说：“陈小杰妈妈是吧，你听我说，网上都是造谣，视频都是剪辑过的，都是污蔑！你也知道我们文渊堂开了多少年了，如果有问题的话，早就被查封了，哪还能开到现在，而且连电视台都为我们打过广告，你就算不相信我们文渊堂，也该相信国家和政府啊！”
【你们保证过绝对不会体罚学生，可那么粗的一条钢筋打下去，连地板都打裂了，这叫不体罚？！我是不敢把我儿子交给你们了，明天我们就去接小杰回家！】
“陈妈妈你冷静点……”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啪！”的一声，陈妈妈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吴天茂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又响，接来一听，又是愤怒家长的质问谴责，要接孩子回家。这通电话更过分，还要求文渊堂退学费，一分都不能少，如果不退就要去告吴天茂。
“丁铃铃铃--”
“丁铃铃铃--”
“丁铃铃铃--”
……
刺耳的铃声此起彼伏，吴天茂一把扯掉电话线，耳根子这才能清净几分钟。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吴天茂脸色阴沉，沉思片刻，联系电视台的当家主持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逢年过节那么多礼物砸下去，湖水都砸升了一截，也该轮到他为自己出一份力了。
号码拨过去，等待许久才有人接听，吴天茂简短说明来意，主持人推三阻四，就是不肯答应，逼得急了，主持人干脆挂断电话。
吴天茂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张硕犹豫片刻，解释说：“山长，谢山最近爆出了出柜同妻的丑闻，一大群狗仔堵在他家楼下……”
吴天茂一愣，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要用到的时候出事，真是倒霉！
吴天茂也没多想，这尊菩萨不管用，那就拜拜另外一尊，他每年上供的可不止一家。
吴天茂又去找了出过书的全国知名教育家，想借他的影响力来洗白文渊堂，谁知，教育家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教育家唯一的儿子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两个星期前在自家公寓聚众吸毒，遭人举报，被警方当场抓获。警方还从他公寓的保险箱中搜出300多克hly，证据确凿，儿子惶恐认罪，随即被拷上手铐带走。
教育家正为坑爹儿子的事情焦头烂额，自己差点被牵累进去，哪有心情理会吴天茂。
吴天茂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一个两个的……都出事了？
张硕说：“山长，干嘛舍近求远？俗话说床头打架床尾和，嫂子肯定也在等着你开口呢！”
吴天茂狠狠皱起了眉头，出事的第一时间他想到的也是这条路，可这条路他不想走。
吴天茂背着手在办公室来回踱了好几分钟，差点没把地板蹭秃一层地皮，最后一咬牙，还是拨通了那个厌恶至极的号码。
“喂，老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把那个孽种打掉，并写保证书，以后再也不见那贱人，我就帮你。】豪华别墅中，周姐紧攥着遥控器，她面前的液晶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着她老公和小三在旅馆中不可描述的画面，那一句句的甜言蜜语，像是刀子一样戳在她心上--
“哼！若不是看在她表舅的份上，我早跟那个泼妇离婚了！什么玩意，脾气不好，长得又丑，还生不出儿子！也不瞧瞧她那一身皮，松得跟皮口袋似的，一层耷拉着一层，看着都恶心！哪比得上你！”
“年轻就是好！”
“生下儿子，我买套三室一厅给你！”
吴天茂脸色难看，语气却卑微到了极点：“老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已经五十了，你就给我留一条血脉吧？不然我死了也没办法跟爸妈交代啊！爸妈生前对你那么好，一点苦都没让你受过，你就当看在爸妈的份上，留他一条生路吧！”
【说得难听一点，你是入赘，还想纳妾，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当了表子还想立牌坊？没这么好的事情！】
吴天茂用力摁掉手机，恨得咬牙切齿，“不下蛋的老母鸡，存心要我断子绝孙！我就不信没有她我撑不过去！”
另一头，周姐重重将遥控器砸向电视，啪的一声响，遥控器崩碎，电池在地上弹跳着，电视显示频毫发无伤，还在循环播放着她看过无数次的视频。
周姐冷笑着，“没有我的支持，你吴天茂什么都不是！养小三，生儿子，买房子是吧？我看你拿什么买！”
周姐越想越是气不过，她和吴天茂之前一直都好好的，吴天茂也从没提过要孩子的事情，直到秦芹这个贱人出现！
都是秦芹挑拨的，自己对她这么好，把她当成半个女儿看待，什么好事都想着她，甚至还把自己的外甥介绍给她，没想到她竟然反手捅了自己一刀！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想生儿子是吧，那也得生得出！
拨通一个电话，周姐脸色阴沉：“刀疤仔，十万块，给我弄掉那贱人的孩子！”
“山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硕问道。
“我们的根是家长，家长的心在我们这边，我们就永远不会输。你去安排一下，三天后开媒体说明会，请媒体和家长们来我们学校参观参观，用事实说话。”
☆、第152章 不良少女22
“不信谣，不传谣，我们在这很好，文渊堂，谢谢你！我们永远支持你！YEAH！”
孔子像前，几十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学员整齐排成队伍，面对镜头，声嘶力竭地吼出台词。
“停！”张硕教官面露不满，“哭丧呢！笑容呢！笑得再大一点，把牙花子都露出来！”
“不信谣，不传谣……”
“停！早上没吃饭吗？！吼大声点！”
“不信谣，不传谣！我们……”
“那个谁，我让你笑！笑！”
“不信谣，不传谣！我们在这很好……”
“你们石头吗？身体硬邦邦的，放自然点！”
……
重复了不知多少遍，所有学员声音都哑了，笑容都僵了，太阳高高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如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花，张硕教官这才满意地一挥手，让所有人原地解散。
田甜面色青白，嘴唇干得脱皮，肚子隐隐有些不适，像是要来月经的感觉。
棠越扶着田甜在树荫处坐下，拿出水壶旋开壶盖递给田甜。
田甜接过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可乐？不对，跟我以前喝的可乐不太一样，李理，这哪来的？”
“你不是提过妈妈做过自制可乐吗？我琢磨了几天，总算做了出来。味道怎样？”
田甜心里一暖，“酸酸的，很合我胃口，比妈妈做的都好喝！”
“那就多喝点吧。”
等田甜喝完，棠越伸手在田甜腰背上按揉着，缓解田甜的肌肉酸痛，田甜有些惊讶，“李理，你懂的东西真多！”
歇了一会，田甜忽然想到什么，忽的站起。起来得太急，田甜眼前一黑，幸好身边有人搀扶，不然她得摔地上了。
“怎么了？”
“后天开媒体说明会，我被选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我得赶紧写信告诉爸妈，让他们过来看看。”
田甜兴冲冲地往教室跑，棠越却扣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田甜疑惑地望着棠越。
棠越张了张嘴，神情挣扎，欲言又止。
“李理，你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你跟我说。”
棠越迟疑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田甜，你信我吗？”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棠越一把握住田甜柔软的手，“田甜，你别上台。”
“为什么？这机会很难得的，我爸妈看到我这么优秀的样子，说不定会带我回家呢！”田甜想到什么，有些生气地甩开棠越的手，质问说：“你想抢我位置？”
棠越佯装恼怒：“没有学姐，还有那么多班长在，轮得到我吗？”
“那你干嘛不让我上台？”
“因为你表现得再好也不可能出去！”
“你、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你真的肯听吗？”
田甜一怔，“什么意思？”
棠越索性将说个明白：“你还记得上次家长探访吗？”
田甜神色微暗，“上次家长探访……他们走得很匆忙……爸爸说工厂供应商那边出了事情……”
“如果我没猜错，前几次家长探访，他们也没待多久吧？”
田甜被刺中痛处，有些不悦，“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被骗了。他们一点都不忙。”
“那天，我撞见了你爸妈。他们正在跟生活老师说话，我偷偷跟了上去，听见他们说……”
时间倒带，回到家长探访日那天。
教师办公室中，生活老师正在做最后的努力：“不用续费了吧？田爸爸、田妈妈，田甜这两年来，表现一直非常出色，尊敬师长，友爱同学，协助我们管理学生，没犯一点错误，不管是我们老师，还是学生，对她的评价都非常高。而且她的学分在全校遥遥领先，早已经达到毕业标准了。她已经彻彻底底改造完成了，不需要再延长毕业。你可以看看田甜的档案，上面写得很清楚，她获得过不少荣誉和嘉奖……”
田爸爸和田妈妈对视一眼，田妈妈支支吾吾说：“她太叛逆，过段时间再说吧。”
生活老师奇了怪了，叛逆？田甜一直很乖巧啊。
“是哪方面叛逆，我们学校老师好针对性地教育教育。”
田妈妈说不出来，田爸爸有些不耐烦地打断生活老师的追问：“我们家里还有人在等。”
这是着急要走了。
生活老师无奈，“那你们要续多久？”
“先续一年看看吧。”
离开文渊堂，上了车，田爸爸轻踩油门，车辆缓缓启动。
田妈妈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文渊堂大门，迟疑着，说：“姐姐……真的改好了吗？”
“你想接她回去？”田爸爸问。
田妈妈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不能拿妹妹的安全冒险。姐姐本来就对妹妹很有敌意，平时不肯让着妹妹，抢妹妹东西，把妹妹欺负哭就算了，上次还故意骗妹妹吃酒心巧克力--她明明知道妹妹不能吃这些东西的！把妹妹害进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好！”
田妈妈愁眉苦脸：“妹妹都怕了她这个姐姐，一听到她的名字，吓得直发抖。昨天知道我们要来文渊堂，她窝在被子里哭了一夜，早上我去看她，她眼睛肿得睁不开，枕头全湿了，还有点发烧。”
“老师把姐姐夸得这么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妹妹的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生病，我养了这么多年才有一点点起色，万一姐姐再骗她吃什么东西……”田妈妈想一想都觉得胆战心惊，“还是不能让姐姐回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自己也是迫不得已啊！如果姐姐能友爱一点，自己怎会忍心呢！
田妈妈叹息一声：“是我没教好姐姐。”
田爸爸拍了拍田妈妈的手，安慰说：“不关你的事。田甜从小跟在妈身边，十二岁才回来，早就长歪了，掰不会来的。”
“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姐姐送走的。”田妈妈痛苦地扶住额头。
“我们那时候也没办法。妹妹先天不良，你没办法同时照顾两个孩子，只能让妈照顾姐姐……谁能想到姐姐的嫉妒心那么强烈，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容不下……”
“你骗人！他们不会这样对我的！”田甜本能地反驳着。
“那你说我怎么知道你爸妈长什么模样，怎么知道你十二岁前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这些事情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棠越紧紧抓住田甜的手，不允许她的逃避：“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应该很清楚。他们一次次爽约，一次次拒绝跟你见面，好不容易见上一次面，转瞬又匆匆分别……他们真的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吗？忙得连10分钟时间都挤不出来？还是只是没时间给你？”
“田甜，别自欺欺人了，他们的演技那么敷衍，我不信你看不出。”
棠越的话犹如一把尖锐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撬开田甜的保护壳，将她拖出来看清眼前冰冷刺骨的现实。
一时之间，过往的一幕幕犹如寒风中飞舞的雪花，在田甜脑海中飞快地穿插闪过--只此一杯的自制可乐、情人节男朋友送她的酒心巧克力、一封封没有回音的信、间隔越来越长久的探望、桌面上不断振动的手机、难掩急躁的会面、妹妹天真无邪的笑容、爸爸妈妈望向她眼神中隐隐透出的戒备……
田甜脑中千头万绪，纷乱如麻，忽然，一道灵光闪过，田甜眼前一亮，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狂喜：“酒心巧克力！他们误会我了！”
“是妹妹自己要吃的，我劝过她，她说她身体已经好了，医生告诉她可以吃一点零食……她又说我小气，连几块巧克力都舍不得……所以我才把巧克力给她的……是误会，我这就去找爸妈，跟他们说清楚。”
都是误会！只要解释清楚，他们一定会接自己出去的！
田甜拔腿就往校门口跑。
“说得清楚吗？他们会信你吗？你要伤害自己到什么地步？”
田甜蓦地停在原地。
“两姐妹之间，谁轻谁重，你还不清楚吗？”
“你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罪魁祸首是谁，你难道还要逃避吗？”
“你应该猜得到--就算以前没猜到，在这将近三年，你也应该猜到了--是你妹妹故意陷害你，为的是不想让人分走曾独属于她的爱，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生姐姐！”
“你猜到了，对吧？所以你寄给父母的每一封信，都写满了对妹妹的思念和喜爱。”
田甜鼻尖酸涩，眼泪在眼眶打着转，喃喃：“你……你骗人……”
棠越悲悯地望着田甜，“你是我在文渊堂唯一的朋友，我不想瞒你……这件事情所有的老师和教官都知道……两年前，你爸爸第一次续费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他们。”
田甜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他们都知道……张硕没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你很漂亮，比外面大部分女孩子都漂亮。”
就连坠在鸦睫的泪珠，仿佛都晕着微光，分外惹人怜惜。
出去，是田甜唯一的心愿，就像吊在骡子面前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谁能抓住这根胡萝卜，谁就能掌控住田甜，予取予求。
可出去了，田甜这级别的美女，追求者手牵手能绕文渊堂两圈，又哪里轮得到张硕这种穷屌丝。
田甜不是个愚钝的女孩，棠越这么一点拨，她马上意识到其中的歪歪绕绕，身体一歪，差点没摔在地上，棠越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田甜死死抓住棠越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棠越的肉中，“我……我那么讨好他……连脸都不要……他竟然骗我！他竟然骗我！足足两年！我要去找他算账！”
棠越拦住田甜：“然后呢？撕破脸之后你怎么办？！”
“跟他同归于尽！”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你拿什么跟他同归于尽？”
棠越的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田甜脚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无助地捂住脸，“那我还能怎么办？难道只能在这里继续一年一年地挨下去吗？”
棠越垂下眼眸，声音哀婉，带着几分自暴自弃：“我们还能怎么办？这里是一座孤岛，我们的声音传不出去，谁能救我们？”
田甜忽的一愣，脑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声音……传不出去？
棠越如梦呓一般，痴痴说：“如果我们有证据，如果我们能当众撕开这些禽兽华丽的外衣，让外面的人看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当外界的目光聚焦在文渊堂，他们肯定会有所顾忌，我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说不定、说不定……文渊堂可能会被查封，我们可能逃出去……”
证据……撕开……外衣……出去？
田甜的眼底渐渐有光亮起，“我们会出去的……我们会出去的……”田甜重复着这句话，声音由微弱渐渐转为坚定，刘海之下，她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犹如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破釜沉舟般盯着猎人，“我们会出去的！”
“田甜！你要去哪！”
“李理，我们一定能出去！”
目送田甜头也不回地离开，棠越抬头看了好一会绒花树。绒花花期已过，孕得果实坠在枝头，沉甸甸的。
满眼翠绿，难得的好风景。
棠越舒展了下筋骨，起身回宿舍。
途中经过小广场，棠越看到一群男生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男生们极为警惕，棠越刚靠近便被发现了。
见来者是棠越，男生们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棠越对他们笑笑，他们回以笑容。
一瞥而过的对视中，双方眼睛中齐齐划过了某些东西，仿佛在短短一瞬间交换了什么，尖锐的、灼热的、不甘而叛逆的。
从张硕房间走出来后，田甜掏出小镜子，补了补口红，轻轻抿一下微肿的嘴唇，大红的颜色，浓极、艳极，尚带稚气的脸一下子成熟不少，犹如被催发的花儿般，瞬间绽放出无比的艳光。
田甜在山长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将上衣下摆在腰上打了个结，露出一截不盈一握的蛮腰，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白瓷，美得惊人。
可惜白瓷有瑕，几块青黑的掐痕破坏了美感。
田甜敲了敲山长办公室的门。
“进。”
田甜深吸一口气，手微微颤抖着，却仍坚持着推开了面前的门。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田甜吞了吞口水，抬脚走进了自己曾避之唯恐不及的地狱，对坐在办公桌之后的中年男人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山长，演讲稿我有几个地方不太理解，你能教教我吗？”
☆、第153章 不良少女23
媒体说明会眨眼即至。
这天天公作美，凉风习习，清晨的湿意还未散尽，郑迟和助手提前扛着长枪短炮来到目的地。
郑迟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没想到，还有人来得更早，人数还不少。
文渊堂铁门之前，家长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忙得热火朝天。他们有的忙着拉横幅，有的忙着在墙上贴请愿书，有的抱着厚厚一叠传单，见人就发……
不仅有家长，还有十几个学生，跟在家长身边，就像游戏里的跟宠似的，亦步亦趋，十分乖巧听话。
大门前热闹喧嚣得仿佛菜市场。
郑迟也收到了一张传单，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份自称文渊堂毕业生手写的联名信复印件。
郑迟看了几眼，嗤笑一声，拍完照后，随手将传单扔进垃圾桶。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文渊堂加油！文渊堂挺住！文渊堂，我们永远相信你！”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中年妇女，举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身材矮瘦，嗓门一点不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在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家长一同高呼，情绪激动，对天扬起的拳头仿佛在对抗什么不公般，强壮有力且不知疲倦。
郑迟将镜头对准这群人，多方位拍摄一段三分多钟的视频，这是一段非常好的素材。
拍完之后，郑迟又将镜头移向那一条又一条的横幅--
【非常感谢文渊堂各位老师这段时间的辛苦，在各位老师的教育引导下，孩子们在努力成为一个有道德的善良人，一个心态阳光的文化人。--文渊堂家长】
【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用事实说话，做个善良真实的人。--文渊堂家长】
【文明上网，理智发言，不诋毁他人，不攻击他人，不利用网络损害他人利益。--文渊堂家长】
【家长请愿支持文渊堂继续办学。】
……
鲜红的横幅刺目无比，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淌下潺潺鲜血般，触目惊心。
郑迟移开镜头，拍摄墙上贴着的巨大请愿书--
【我们的孩子我们了解，文渊堂我们也了解，我们更爱我们的孩子。
请社会各界人士不要听信谣言，支持文渊堂继续办学。】
请愿书下还有家长们的签名，那一个个不同字迹的签名密密麻麻，几乎塞满了整张请愿书。有家长实在找不到下笔的地方，正四处询问着：“还有没有白纸？不够地方签名了。”
看着这张请愿书，郑迟心中忽然涌起了阵阵悲凉之感。就是因为有这些推卸教育责任的家长在，文渊堂这种学校才会如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家长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为文渊堂站台，又有多少是文渊堂请来的水军？
希望水军多一点吧。
郑迟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说，文渊堂这次出了一手好牌，用家长来当挡箭牌，将文渊堂体罚学生的焦点转移到家庭亲子矛盾上，父母天然就压孩子一头，如果再加上水军刻意引导，这次事件或许又是风声大雨点小，又会让文渊堂逃过去。
呆立了好一会儿，郑迟才缓过神来，举起手中话筒，打算去采访家长们，他很想知道这些家长脑子里的水是怎么进的。
这一转头，就让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圆胖人影。
那人也看到了郑迟，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家长，见她正跟别的家长说话，没注意到自己，对郑迟使了个眼色，紧接着脚底抹油，悄无声息地溜到偏僻的墙根处。
片刻之后，郑迟跟了过来，“袁圆，你怎么在这？”
袁圆撇了撇嘴：“我姑姑说动了我妈，硬逼着我来的。”
“你姑姑？”
“喏，那个拿着喇叭的就是我姑姑。”袁圆悄悄指了指穿着褐色衣服的矮小妇女。
郑迟眉头一皱，“她的孩子也在里面？”
“没呢，她才舍不得。”
郑迟看着袁圆，欲言而止。舍不得送自己亲生孩子，却舍得送哥哥家的女儿？他记得袁圆说过，她会进文渊堂，她姑姑出力不少，而且出院后，她姑姑也多次上门劝说妈妈将她送回去。
这是亲姑姑吗？
袁圆看穿郑迟所思，冷笑说：“从前我也不明白姑姑为什么总是针对我。后来我无意中听到她打电话，这才明白，都是为了钱。送进去一个孩子，能拿到一千块抽成--不劳心，不劳力，就动动嘴皮的功夫钱就到手了。有这种好事，她才不管什么亲戚不亲戚。”
郑迟立马联想起来：“她今天也收了钱？”
“我没证据，不过八成是，她那人，无利不起早。”
郑迟心中忽的涌起一股诡异的安慰，原先只是猜测，现在算得到证实了，是水军好，水军好。
“不止是她，你看到那个站在请愿书旁边的女人没，穿黄色衣服烫头的那个，她跟我姑姑关系很好，说不定也收钱了。”
郑迟记下这个女人的脸，又问：“还有谁吗？”
袁圆仔细看了周遭家长一圈，摇了摇头。
郑迟还想问什么，远远的呼喊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袁圆！”
袁圆神色紧张：“我妈在叫我，我得走了。”
郑迟不放心地叮嘱一句：“你小心点，别跟家长起正面冲突！”
袁圆嗯了一声，匆匆离开。
“你去哪了？”袁妈妈带着埋怨问。
“刚看到一个同学，追过去一拍肩膀，才发现认错人了。”袁圆面不改色。
“同学？文渊堂的？”得到肯定答复的袁妈妈皱了皱眉，脸上闪过嫌弃与排斥，叮嘱袁圆：“以后别再跟他们来往了。”
郑迟拦住了一个刚到的长头发家长，问她对文渊堂的看法。
家长说：“挺好的，我的孩子回来以后，确实听话不少。”
“你的孩子有跟你说过，里面会打人，会关小黑屋吗？”
家长略有些不自在，迟疑一会说：“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信？我检查过我孩子的身体，完全没有伤痕。”
“或许是已经养好了呢？我采访过一个毕业生，他说在毕业前一两个星期，文渊堂对他们的待遇提高很多，也不打人了，目的就是把孩子养好养胖，好跟家长交代。”
“这……”家长一时语塞。
这时候，袁圆的姑姑走了过来，插话说：“伤养好了，不就说明打得不重吗？”
袁圆姑姑理直气壮：“打几下算得了什么，你爸妈不打你吗？打是情骂是爱，不打不骂一味宠着才是害。小孩犯错你现在舍不得打，将来出了社会，别人可不会手下留情。该打的时候还是得打。”
“而且吧，自己的孩子自己心疼，自己舍不得动手打，这时候就需要文渊堂这样的学校来帮我们打，总归有我们这些家长看着，文渊堂有分寸的。”
袁圆姑姑是家长团体中的活跃份子，人缘很好，算是家长团体中的代表之一，她强势插入采访，立刻引来了好几个家长的围观，听着袁圆姑姑的话，周围的家长连连点头，
“说得对！”
“谁能比我们更爱孩子呢！”
“我们也都是为了孩子好！”
……
“反倒是你--”袁圆姑姑抱着胳膊斜眼打量着郑迟：“我认识你，采访那个黑心肝教官的就是你吧！你们这些记者，兴风作浪，好好的国家大事不去报道，反抓住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做文章，还有没有点职业道德！你们把文渊堂整倒闭了，我们这些家长怎么办？我们孩子怎么办？”
袁圆姑姑一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郑迟的鼻子大声叱骂，声音尖锐刺耳无比，唾沫都喷到了郑迟脸上。
“你知道我们这些家长有多辛苦吗？在外面挣的每一分钱都不容易，回到家以后还要被孩子气！是我们不想教好孩子吗？是孩子根本不听我们的话，说他一句顶十句！我们也没有办法。如果有第二种选择，我们不会来这！文渊堂是我们最后的指望，它也确确实实让我孩子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就冲这一点，我永远感激它！你们这些记者站着说话不腰疼，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没了文渊堂，我们孩子该送到哪里去？送你家去吗？”
袁圆姑姑算是说出了家长们的心声，家长们群情激奋，仗着人多势众，围着郑迟就是一顿指点怨骂，差点没动起手来。
郑迟在助手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从群众中钻出来，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打了他好几下。
郑迟心有余悸，就在这时，他右口袋的手机嗡嗡嗡震动起来，郑迟心中一喜--
他随身携带两支手机，右口袋这支只有一个人能联系上。
掏出手机点开一看，郑迟的眼睛越来越亮。
另一头，袁圆姑姑赶走了郑迟，如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般，昂着脑袋得意洋洋地接受着家长们的称赞，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刚才她表现这么好，干掉了文渊堂的大敌人，文渊堂怎么说也该给点表示表示吧？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一道沙哑的男声响彻全场--
“袁规！”
“谁叫我？”袁圆姑姑四下张望着，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文渊堂大门正前方，不知何时堆了一张桌子，郑迟就高高站在桌子上，拿着话筒大声喊道：“袁规，**省**市**县荷叶村人，1973年生，1995年结婚，次年生下一个儿子。”
袁规有些慌乱地后退一步，面色苍白，“你、你人肉我！这、这是犯法的，我要告你！”
“这些信息来源合法合理，有本事你告去！”郑迟浑然不惧，强硬喊道：“就怕你没胆子告！据我所知，你儿子好好在三中上学，根本没来过文渊堂！”
袁规争辩道：“我儿子没来，可我侄女是文渊堂的毕业生！袁圆！”袁规一把扯过袁圆：“她就是我侄女！”
“她是你侄女还是你摇钱树！从两年前开始，你一直在帮文渊堂拉生源，从老乡的孩子，到弟弟家的女儿，一共9人，每个学生提成一千块。这9个孩子真的需要改造吗？不见得！是你！巧言令色、夸大其词，骗得家长把人送进去！你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今天你也是收了文渊堂的黑钱，所以才这么卖力为文渊堂说话--你以为这些事情别人查不出来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周遭家长看袁规的目光立马复杂起来，袁妈妈愕然瞪着袁规：“大姐，你、你！”
“你才收了人黑钱！你这黑心肝烂JB的骗子！出门就被车撞死！”袁规心里发虚，下意识使出百试百灵的撒泼打滚一招，试图蒙混过关。
“我有证据！”郑迟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大家看：“你想不到吧！你和文渊堂交易的一幕会被人拍下来！”
家长们将信将疑地凑前一看，其中一个家长惊呼：“这不是丁老师吗？我儿子就是她班上的！她还真收黑钱了！”
“怪不得这么积极，又是建群联络家长，又是印传单、写请愿书，原来是收了黑钱！”
“我们都被她当枪使了！”
家长们议论纷纷，看袁规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下水沟的臭老鼠。
袁规徒劳地摆着手，想要辩解什么，可没等她想出说辞，一团纸团砸在她脑门上。
“人贩子，滚！”
“你卖了孩子还不够，还想来误导我们吗？！”
这话立时就引来了其他家长的附和，喊话要袁规滚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汇聚成一道声音，纸团如雨般砸在袁规身上，还有人趁着混乱，偷偷踹了袁规好几脚。
众怒难犯，袁规只得缩着脖子抱着头，如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逃走。
人群中，第一个扔出纸团的男人对着站在桌上的郑迟微微笑了起来，彼此心照不宣。
郑迟清了清嗓子，继续喊道：“吴秀芳！就你，穿着黄色衣服烫着小卷毛的那个，别挡脸啊，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没有脸？”
吴秀芳不等郑迟拿出证据，拿着手提包遮住自己的脸，飞快地跑开。
她又不傻！袁规这前车之鉴还没凉透呢！早点退场还能留点面子。
“刘敏……”
人群之中，又有一人抱头鼠窜。
“黄燕……”
“赵晓娟……”
“韩山柳……”
……
郑迟一个个点着名，被点到名字的家长都是先前闹得最凶的那一拨。
这些家长们不敢分辩，无一例外选择逃走，没几分钟，逃跑的人数就已经达到了17人，几乎占家长总人数的三分之一。
望着空了一小半的场地，留下的家长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郑迟接过同行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扬声说：“我知道，你们都是爱孩子的，但请大家认真想一想，文渊堂真的是对的吗？”
“如果他是对的，如果他问心无愧，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水军来误导大家？”
“该说的话，这些天说的已经够多，大家也听得烦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我只有最后一句话--”
“不要让你们对孩子的爱，变成某些居心不良的人牟利的工具！”
“郑哥，神了啊！”同行凑到郑迟身边，打探消息：“这么多的水军，一一找到他们的把柄，大手笔啊！”
郑迟笑了笑，没说话。
17个水军，哪有那么尽如人意，每一个都能拍到视频照片。也只有前面几个是有确凿证据的，后面的都是虚张声势。
“郑哥，给兄弟透露一点呗，你哪来的消息？”
“大概……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了吧。”
山长办公室内，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吴天茂又该换一个新烟灰缸了。
☆、第154章 不良少女24
约好九点开门，可拖到十一点点多，铁门依旧紧锁。
原因无他，水军还没到位。
袁规等人被赶走后，吴天茂后来又紧急找了一批水军，试图引导舆论，可惜这些水军刚一冒头，就被收到消息的郑迟给打了回去。
吴天茂偷鸡不成蚀把米，接连两拨水军大大动摇了家长对他的信任，虽然仍有一部分家长冥顽不灵，但大部分的家长出走已久的脑子渐渐回归，开始思考网上的那些丑闻，是不是真的像吴天茂说的那样，是别有用心的人的“诬陷”？
吴天茂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掐死郑迟。
张硕看了看时间，提出一个建议：“要不取消吧？”
“现在取消，跟畏罪自杀有什么区别？”吴天茂盯着墙上的钟表，那一格格跳动的秒针，就像死亡的步伐，正在一步步接近。
“快十一点半了，山长……”张硕忍不住又催促一声，说明会要开还是要取消得赶紧拿主意啊！外面的家长已经等了三四个小时，再拖下去了，都要暴动了！
吴天茂挣扎许久，一咬牙，“开门，按彩排好的来，我们还没输！”
中午十一点半，咔咔声中，文渊堂两道铁门依次打开，张硕教官引领着家长和记者们穿过花坛、广场，一路往礼堂走去。
张硕一边在前面领着，一边像导游一样，兢兢业业地介绍着。
路过静心室时，张硕说：“这里是静心室，也就是网上说的小黑屋，大家可以进去看一下，网络上说静心室条件恶劣，盖的是烂被，睡的是地板，老鼠蟑螂遍地跑，进去以后没人管，但其实不是这样的，静心室卫生条件很好，虽然比不上旅馆，但有空调有床铺，卫生有专人打扫，心理老师24小时陪护疏导。门上还挂着心理老师的考勤表，这就是证据。”
“而且所谓的‘关禁闭’，其实是孩子们的误解，这是森田疗法，从日本引进，有科学验证过，帮助治愈过很多的病人。”
郑迟走进静心室一看，铁窗旁挂着贴着崭新的空调；地上铺着木地板，木头味道还没散干净；墙上涂着蓝色的墙漆，颜色很新，明显刚涂不久。盯着墙壁仔细一看，还能看到墙漆底下深浅不一的刻痕，似乎有人曾在墙壁上刻下什么东西。
郑迟缓缓念出刻痕：“爸爸、妈妈，我错了，求你们放我出去……”
路过食堂时，张硕说：“这里是学校食堂，山长特意请了星级酒店的大厨来掌勺，还特制了每日食谱，餐餐有菜有汤有肉，还有饭后水果，绝对能保证青少年的膳食均衡、营养健康……有兴趣的家长会后可以留下来，在食堂吃一顿，亲身体验一下我们的伙食。”
路过长廊时，张硕指着墙上的字画说：“大家看看墙上的字画，这些都是我们学生的作品。”
有内行的家长惊呼：“学生写的？这水平很高啊！没练个十几年写不出来！”
张硕笑道：“名师高徒嘛！H大教授解敏达解教授是我们文渊堂的名誉校长，偶尔也会过来指点一二，有他在，学生的水平能不高吗？”
“大学教授当老师？好大手笔啊！”
“自然，大家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得给他们最好的教育，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
这话说得漂亮，几个家长的脑子瞬间又离家出走了。
张硕又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一路走来，大家也看到了，我们文渊堂最不缺的就是摄像头，除了宿舍和厕所，哪里都有摄像头，绝对无死角，网上说我们把孩子拖到死角打骂，那绝对是无稽之谈！”
路过孔子像时，张硕拿起供奉在孔子像前的龙鞭，“这是龙鞭。”
这个词语一出，好几个家长都变了脸色。
张硕微微一笑，双手握住龙鞭两头，一使劲，“啪”的一声脆响，龙鞭断成两截。
“龙鞭是竹炭纤维做的，打在人身上不会特别的疼。”
张硕将龙鞭递给距离最近的一个家长，那家长上下检查着龙鞭，还拿龙鞭打了自己几下手掌心，“不是很痛。”还没老公打自己那么痛呢！
张硕继续解释：“我们很少惩罚学生，除非学生犯了很大的错误。就算要惩罚学生，我们也会提前告知家长，经过家长同意才会惩罚--严妈妈，你应该记得吧？我们给你打电话申请过。”
严妈妈点了点头，“这事我记得，我也同意了。小城乱搞男女关系，是该打。那时候学校说打十下，我说要二十下，得罚重点，才能记住教训。老师忙劝我说，孩子要慢慢教，不能操之过急。”
“大家也可以过来摸摸戒尺和龙鞭，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文渊堂光明磊落，不怕任何人的检查。”
……
一路走，一路解释和介绍，等走到礼堂时，大部分的家长已经重新信任文渊堂，眼见为实，文渊堂把所有东西都敞开了，放在阳光底下给大家看，大家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甚至还有家长说，要介绍朋友的孩子入学。
张硕轻轻舒了一口气，他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剩下的看山长和田甜了。
礼堂之中，吴天茂精心挑选出的一百名学生早已端坐着久候多时，一看到家长进来，刷的一声齐齐站起，拱手弯腰行礼，并异口同声问好：“叔叔阿姨好！”
声音洪亮，几乎能震落天花板的灰尘。
进门的家长们显然也被震住了，好一会儿后，才有人反应过来，“你们好。”
真有礼貌。
张硕往下压了压手：“同学们坐下吧。”
学生们又刷的一声，齐刷刷坐下，挺直腰背，平肩收腹，男生双腿平放与肩同宽，双手搭在膝盖，女生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放在双腿中部。
学生们站起、坐下动作迅捷如风，整齐划一，一百人犹如一人，看得家长们啧啧称奇，由小见大，可见文渊堂要求之高，管理之严格。
家长们打量着这些学生--不论男女，皆穿着崭新的红色改良汉服，衬得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一点都不像被虐待过。
家长们放下心来，果然，网上的消息不能信。
张硕提醒：“各位请落座吧。”
家长们找座位坐下。
礼堂被分成了两半，学生统一坐在右侧，家长和媒体坐在左侧，中间一条15米宽的走道隔开，犹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礼堂四周，十六个教官笔直站着，瞪大眼睛盯着所有人，一有家长媒体试图越过楚河汉界，跟学生交谈，他们立马上前阻止。
礼堂正前方是主席台，简单开场白后，伴随着一阵气势磅礴的音乐声，吴天茂不疾不徐走上主席台。
吴天茂脸上带笑，开始了他的演讲：“各位媒体朋友们、家长们、同学们，大家早上好。相信在场没有一个人不认识我，我是吴天茂，文渊堂山长。”
“最近网上关于我和文渊堂的丑闻很多，暴力、体罚、囚禁、限食……还有被辞退的劣迹斑斑的员工拿着掐头去尾的视频诬蔑我。对于这些无端的揣测和诬蔑，我本打算置之不理，因为我相信，清者自清，了解我的人一定会相信我、支持我，不了解我的人，先入为主，对我和文渊堂有了偏见，我再说什么都没用。”
“可是，一个家长朋友千里迢迢从BJ过来，劝我说：‘吴山长，你不能这么自暴自弃啊！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不然别人就当你默认了。你是个好校长，帮了我，帮了很多的家长和学生，我们一辈子都感激你。文渊堂是间好学校，如果没了，是所有走投无路的家长的损失。’被朋友这么一点拨，我才醒悟过来，我站出来解释，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们，为了无数跟你们一样，面临绝境的父母。”
“你们都是爱孩子的好爸爸、好妈妈，你们为了孩子早出晚归，拼搏半生，几乎把一颗心都掏了出来，可孩子们却不理解你们。他们有的沉迷网络、荒废学业；有的早恋禁果，毁坏身体；有的偷盗财物，屡教不改；有的打架斗殴，混黑犯法；甚至还有的对父母拳脚相向……”
“我记得前两个月就有一个家长求到我面前，他说他家的孩子学坏了，到处跟人打架，在外面打，回家也打，爷爷奶奶劝他不听，还扛起桌子砸了过去！那是养他长大的爷爷奶奶啊！他都下得了这种毒手！家长说自己实在管不了了，求到学校，学校要劝退他；求到派出所，派出所说是家事管不了，求到zf，zf没专门的机构……这种情况下，家长只能来找我们文渊堂。如果我们文渊堂放手不管，这个孩子就毁了，这个家庭更毁了！”
“那个家长，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块头，跪在地上求我，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说我该怎么办？”郑迟目光炯炯地盯着台下家长们，语气沉重：“如果你们是那个家长，你们希望我怎么办？”
台下一片沉寂，家长们面色凝重，吴天茂的话无疑是说到了他们心坎上，异位而处，如果他们面临着那种情况，他们希望文渊堂怎么办？
不，他们现在就已经面临着同样的情况--孩子叛逆、不懂事、不听话，说也不听，伤透了他们的心。他们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寄希望于文渊堂。如果文渊堂袖手旁观，他们还能求助于谁？
沉默，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教化问题学生，这条路不好走，稍不注意，就会名誉扫地、遗臭万年。今天的局面，在我办学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了。我老婆心疼我，劝我不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是我跟她说，有些事情，总要有人来做，哪怕会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我不怕别人的诋毁，不怕网上的唾骂，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利国利民的事情，我，吴天茂，问！心！无！愧！”
句句正义凛然，字字铿锵有力。
台下掌声雷动，家长们被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站起身来，用力拍着手掌，像是要把这些天来受到的所有非议和怨怒通通发泄出来般，几乎要把手掌拍烂。
“说得好！”
“文渊堂加油，文渊堂挺住！”
“我们相信你！”
渐渐的，所有呼喊汇聚成一句话--
“文渊堂，我们支持你！”
一条走道之隔，穿着喜庆汉服的学生们也都齐刷刷站起，热烈地鼓着掌，掌声整齐划一，脸上笑容灿烂无比，一个模板刻出来的笑容，一般无二的灿烂，看着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15米宽的走道，仿佛是一道天堑，不可逾越。
☆、第155章 不良少女25
掌声足足持续了三分多钟，等家长们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后，吴天茂说：“媒体朋友们一直死咬着‘文渊堂体罚学生’一点不放，说实话，文渊堂有没有体罚过学生？”
“有！”
“但真的像媒体们描述的那样惨烈且肆无忌惮吗？”
“不是的。我们文渊堂以儒家文化教化学生，信奉‘以和为贵，因材施教’，‘能不打，就不打’--这是我们一直坚持的原则。退一步说，就算要打，我们也会事先告知家长，这个孩子犯了什么错，该得到怎样的处罚，得到家长许可后，我们才会教育孩子。并且，我们的校医老师和心理老师会一直陪护在孩子身边，关心孩子的身体和心理健康，直到孩子痊愈。”
“或许有的朋友会觉得我在说谎，我是文渊堂的山长，自然要帮文渊堂说话，你们不相信我的话，那你们信不信学生自己说的话呢？”吴天茂身后，巨大的投影幕布落下，一阵操作后，幕布上出现一段视频。
视频的主人公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生，他眼珠子没有直视镜头，而是微微上翻着，神情麻木，平静如死水。
【我是文渊堂的毕业生，曾在文渊堂学习过一年的时间。文渊堂的老师对我很严格，但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而且，我也得到了很多的成长。以前的我年少无知，不懂感恩，冲动、任性、叛逆，给父母和家长带来了很多伤害。我肆无忌惮地挥霍光阴，没看到父母背后的揪心；我永无止境地索取财物，没考虑过父母挣钱的不易；我无法无天地暴力，没念及父母生我养我的恩义……从前我不懂得感恩，从没觉得自己做错过。文渊堂的教育让我懂得了责任与担当，也让我的人生不再彷徨和迷茫。如今，文渊堂被居心不良的人肆意抨击和诋毁，我感到十分的痛心和愤怒。我作为文渊堂的一份子，有责任也有义务站出来，为文渊堂澄清谣言。同时，也恳请社会各界给文渊堂一个公正的评价。社会需要文渊堂教化问题学生，家长需要文渊堂拯救家庭，我们学生也需要文渊堂这样的学校，来为我们指引方向。此致，谢谢。】
视频结束，家长和学生们鼓起了掌。
坐在最后的媒体记者们互相看了几眼，记者甲嗤笑一声：“明显是在背稿子，正常人哪会这么说话。”
郑迟说：“不是背稿，是念稿。男生的眼睛一直盯着镜头上方，稿子就放在那吧。”
记者甲用肩膀轻轻撞了撞郑迟，“郑哥，你知不知道视频中的男生是谁？”
郑迟一眼看穿记者甲的心思，提醒说：“他也是受害者，别扒他了。”
记者甲尴尬笑笑，不再说话。
台上，吴天茂做手势示意大家安静，随即说：“可能有媒体朋友会说，这视频是我伪造的，或者说这男生被我收买了，他说的话都不可信。那好，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放松一下吧。大家看到了，现场有一百个学生，每个学生胸前都戴着号码牌，这是抽奖箱，里面放了1-100号兵乓球，我将请一个家长上台随机抽一个号码，然后让号码对应的学生上台说说她在学校里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这样总能证明可信度了吧？全场一百个学生，我不可能全收买过吧？”
在场人均无异议，一个最踊跃的家长被请上了台，他的手在抽奖箱中搅了搅，抓出一个兵乓球一看，“21。”
“21号是谁？”
田甜刷的站起，起得太急，她眼前一黑，身体微微晃了晃。
棠越一把托住田甜的胳膊肘，低声问：“还好吗？”
田甜对棠越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左手却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吴天茂催促：“21号，上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全聚焦在田甜身上，田甜听到一走道之隔的家长席那边传来阵阵吸气声，不住有家长窃窃称赞：“长得真漂亮！”、“像明星一样！”。
田甜抬头挺胸，挂上甜美的微笑，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分外动人。
吴天茂让出位置，田甜站在主席台正中央，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她第一次站在舞台中央，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可她一点也不紧张，相反的，她感觉十分兴奋，浑身血液像是要沸腾起来般，有一股力量充斥胸腔，急欲喷薄而出。
不行，要冷静一点，你只有一次机会--田甜深呼吸，长吐气，稍稍将激动的心情平复下去。
田甜拿下话筒，目光一一在家长们脸上扫过--
没有看见她想见的人。
没关系。
田甜的目光落到礼堂后方，长枪短炮对准了她，记者们手握笔杆，准备记录什么。
他们会听到自己的声音的。
“各位老师、叔叔、阿姨、同学们，大家中午好，我叫田甜，在文渊堂学习已经有两年零九个月，是学校里就读时间最长的那批学生之一。关于外界的种种传闻，我想，身为文渊堂资历最老的学生，我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接下来，我想讲一讲我的故事，可能有点长，希望大家能耐心听我说一说。”
说罢，田甜对着台下深深一鞠躬，回应她的是鼓励的掌声。
对于这么一个漂亮有礼貌的女孩，大家总愿意多给几分耐心。
“我十二岁以前，跟我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因为小我一岁的妹妹先天不足，身体很差，不是生病，就是在生病的路上，爸妈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照顾她，实在没办法分神给我，所以就把我送到爷爷奶奶生活。直到我要上初中了，老家的教育条件比不上城里，爸妈才将我接回家。”
“在新家我过得并不开心，虽然爸妈没少我吃穿，可感觉我就是寄宿他们家的客人，他们对我很客气，也很冷淡。爸妈每个周末都会带着妹妹出去活动活动，爬爬山、旅旅游、逛逛动物园……我回家那么久，他们没一次邀请过我。还记得回家的第一个星期五，他们去隔壁城市旅游，谁也没有告诉我。我放学回家，在门口喊了老半天，没人应。最后还是邻居告诉我他们不在。那个周末，我在邻居家里过。后来我厚着脸皮跟他们一起出去玩，有一次他们开车回家，忘带上我。”
台下，有家长愤愤不平：“她爸妈怎么能这样呢！”
有家长十分体谅：“可能是马大哈吧，像我老公，有一次也把我忘在服务站。”
还有家长隐带指责：“这些都是小事，一家人，记得这么清楚干嘛？”
田甜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继续说：“我知道，之前十二年我们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他们对我疏离是正常的，所以我努力想融入他们，有事没事就往爸妈面前凑。可我忽略了一个人--我的妹妹。妹妹之前像独生女一样被宠着长大，我忽然出现在她生活中，进攻性又那么强烈，妹妹很不安，对我很排斥。我们两姐妹相处得不融洽。”
“后来，我跟同学早恋了。”
此话一出，家长们眼中的同情立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嫌弃和否定。三年前她才多大？十三岁都不到吧？居然就谈朋友了？果然不是好的！
“同学送我一盒酒心巧克力，妹妹很想要，所以我给她吃了几颗。可我不知道，医生禁止妹妹吃任何含酒精的食物。因为这几颗巧克力，妹妹住进医院，养了很久才好。”
“妹妹痊愈的那天，爸妈把我送了进来。”
张硕皱着眉头，说：“稿子上没这一段吧？”
吴天茂解释：“改词了。新稿子我同意改的。常规的洗白稿听多了，大家都免疫了，另辟蹊径会有意外的效果。”
张硕只觉头顶一群白羊吃草，田甜为什么要改词？什么时候去找的山长？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可再愤怒，也只能忍了。
张硕狠狠剜了田甜一眼，等说明会结束，有你好看！
棠越瞥了张硕一眼，右手伸进了左袖中，握住手机，早已设定好的程序启动。
与此同时，吴天茂裤兜中的手机嗡嗡震动，他掏出手机一看，陌生来电。
接听--
“喂？”
【吴天茂，最近过得好吗？】声音尖锐，是变声器变过的。
“你是？”
【还记得林零吗？】
吴天茂脸色一变，立马反应过来，“你是那个黑客？！”
对于入侵电视台的神秘黑客身份，网上众说纷纭，官方民间各路大佬扒了一个多月也没扒出来。
神秘黑客做这些事情的目的是什么？
最被人认可的一种猜测是，黑客是林零的好朋友，特意来为林零报仇的。
张硕探究地望着吴天茂。
吴天茂用手掩住扬声器，对张硕说：“我有事情要处理，这边你看着点。”
说罢，吴天茂急匆匆离开礼堂，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问：“你想干什么？林零的死跟我没关系！”
【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如果你不想你手机里的东西曝光的话。】
手机里的东西？
吴天茂呼吸一窒，“什么交易？”
【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谈？隔墙有耳啊。】
吴天茂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头顶摄像头上，犹豫片刻，吴天茂跑回自己办公室，这里没有摄像头，谈话最安全。
“你想要什么？”
田甜居高临下，台下所有人的举动她都看得一清二楚，见吴天茂离开，田甜脸上笑容真切几分，开始进入正题。
“刚进来时，我很不习惯，文渊堂管理很严，有88条禁律，一不小心就会触犯，轻则加训打戒尺，重则黑屋挨龙鞭。我运气很好--”
说到这，田甜忍不住讥笑一声，“虽然刚来不懂事，犯了很多错，可负责我班的教官对我很好，犯错也不打我戒尺，就让我跑圈，十圈、二十圈、三十圈……跑完圈以后，我整个人都累瘫在地上，是教官背着我去休息，打热水给我泡脚，还给我按摩双腿。”
“教官人挺好的”有家长赞许地点了点头。
负责维护秩序的其他教官们纷纷将暧昧戏谑的目光投向张硕，张硕轻咳了一声，有些心虚。
郑迟皱了皱眉头，感觉出了异样--
教官--男的吧！一个大男人给十三四岁的小女生按脚？
回想起采访过的那些学生遮遮掩掩透露出的信息，郑迟脸色严肃起来，拍了拍身边打哈欠的助手，“打起精神来，我有预感，接下来的事情不简单。”
“教官很关照我，免除我的惩罚、给我偷渡零食吃，老生欺负我，他站出来给我撑腰……我对他渐渐放下戒心，然后--”田甜深吸了一口气，蓦地拔高了声音：“他把我骗到了教官宿舍，他强暴了我。”
清脆的女生在话筒的扩音下，响彻礼堂，霎时如晴天霹雳，全场一片哗然。
强、强暴？！
“田甜你胡说什么！”张硕怒拍桌子，大步跑向主席台，要把田甜揪下去。
就在他将踏上主席台时，五六个男生忽地暴起，扑向张硕，团团抱住张硕，用自己的身体捆绑住他，不让他再前进一步！
张硕举起拳头就要砸下，忽然听到台下一声尖叫--“别伤害孩子！”
张硕蓦地想起身在何处，连忙止住动作，怒喝：“你们撒手！”
“别想过去！”
田甜握紧话筒，后退几步，知道时间紧迫，语速极快地将事情都抖出来：“张硕强暴了我，还威胁我敢说出去就打我龙鞭。我很害怕，见他就躲，可他不肯放过我，逼我当他女朋友，我不答应，他就故意刁难我体罚我虐待我，打了我二十多下龙鞭，还说要跟我爸妈告状，让我一辈子都出不去。我怕了只能顺从他。可他是个变态！”
张硕冲后面的教官喊道：“快把她拉下来！”
其余教官如梦初醒，连忙冲上前想去阻止田甜爆出更多猛料，可没等他们接近田甜，又有二十几个学生朝他们扑来，将教官们抱住，拖住他们的步伐，不许他们靠近主席台。
换做平时，教官们要挣脱很容易，下手捶、抬脚踹、戒尺抽，三两下就能挣开。
可现在不一样，家长和媒体就在一旁看着呢！又是这风口浪尖，教官们敢动手就等着被唾沫淹死吧！
教官们投鼠忌器，一时间，竟然都被缠住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反抗。
田甜眼眶一热，又想哭，又想笑，这次她不孤独。
她不再浪费时间，举着话筒，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网上说的都是真的，体罚加训囚禁猪食都是真的！这里比网上说的更可怕！比监狱更可怕！监狱有法律约束，这里只看教官心情！心情不好就随便打人，缺劳动力就逼人搬砖，长得漂亮就硬拉上床，不肯服从就故意刁难暴力折磨！外面的人要脸，不敢说被人性侵过，可我不要！吴天茂、张硕，文渊堂里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畜生！我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他们还玩死过一个姓路的女生！”
台下家长们都被忽如其来的一幕幕给吓懵了！
没用的家伙！
张硕狠狠瞪了一眼束手束脚的教官群，随后胳膊肘往后一杵，从后面抱住他的学生呻吟着松开手；膝盖往前面学生腹部一撞，学生疼得捂着肚子弯成虾米；右肩忽的往下一塌，右手脱困而出；随即右手扣住左边学生肩膀三角肌用力一掐，剧痛袭来，学生再也坚持不住……
张硕是退伍jun人，战斗力强悍，对付几个弱鸡学生不成问题--只要他敢放开手脚。
没几个回合张硕就脱离了束缚，气汹汹地田甜冲去。
棠越一个跃步扑倒张硕，双臂死死抱住张硕的双腿，指间藏针往张硕穴位上一扎，张硕双腿一麻，酸软无力，一时间竟然踢不开一个瘦弱女生！
棠越扭头冲着呆立台下茫然不知所措的学生们喊道：“我们有一百人干嘛怕他十六人！你们不想推翻文渊堂吗？快来帮忙啊！”
台下，贺彩彩浑身一震，一咬牙，拔腿往主席台上冲。
贺彩彩身边的杨菲菲一把拉住她，“你疯了吗？”
贺彩彩道：“我要帮她们！”
“你只剩两个月就能出去了！”
“可毁掉文渊堂的机会只有一次！”
贺彩彩推开杨菲菲，义无反顾地奔向主席台，一同奔上去的，还有七八道人影。
文渊堂以驯兽养蛊的方式驯养着学生，有的人傲骨被折，低入尘埃，一蹶不振；有的人同流合污，迷失本心，积重难返；还有的人，折磨只会积蓄不甘，仇恨如种子潜伏在内心深处，躁动着、不安着、反抗着，只等待一个机会，破土而出，生根发芽，顶开压在头顶的巨石，重见天日。
“你们不怕龙鞭吗？！”杨菲菲气得直跺脚，只要袖手旁观，就铁定不会输！可要是真身上场，万一田甜他们失败了，文渊堂缓过气来，绝对不会放过今天所有敢反叛的任何人！
台下一个父亲愕然发现自己瘦弱的儿子也冲了上去，紧紧抱住教官不撒手。
父亲吓得面色如土，急忙上前扯开儿子，“小城松手！快松手！你还没人家一半宽，凑什么热闹！”
细弱的手指被掰开，小城被父亲拉扯着，身不由己地往门口退去。
小城死死拽住父亲的手，卑微地祈求：“爸！让她说！求求你，让她把话说完！你听听她的话吧！求你了！”
“这里太乱了，别被误伤了，走！”
礼堂乱成一锅煮，阻拦的、突围的、劝架的、议论的、逃走的、看戏的、拍照的……干什么事情的都有。
还有人质疑田甜说的是不是真的，要田甜拿出证据来，别污蔑别人。
“你们不信是吧？”田甜情绪激动，几近癫狂，双眼亮得惊人，“你们要证据？我有证据，我给你们看证据！”
说罢，田甜粗暴地脱光衣服，只留内衣内裤。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因为田甜的大胆，更因为田甜身上的伤疤--
青紫的淤痕掐痕、还没结痂的咬伤、圆形凸起的烟头烫伤、一道又一道的划痕挫伤交错在雪白的胴体之上，年轻曼妙的身躯不见美感，只见可怖与残缺。
田甜大张双臂，完全抛弃了小女生的羞涩，“我就是证据！你们看啊！他们虐待了我两年半！直到昨天也没放过！张硕，吴天茂，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这可是大猛料啊！
有记者兴奋得面部充血，举起相机，对准田甜的身体就是“咔嚓”、“咔嚓”一顿拍。
郑迟一呆，拔腿就想冲上去帮田甜披上衣服，但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了脚步，默默举起摄像头，将一切拍摄下来。这些孩子押上所有背水一战，他不能破坏他们的努力，哪怕以保护为名。
张硕猛地意识到什么，怒吼：“你阴我！”
怪不得这两天田甜反常地一直缠着他，连最抗拒的SM都主动玩上，原来是为了今天！
这是仙人跳！
“你们相信了吧？”田甜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望着台下的家长们，声音带着哭腔，“我是这样的，你们孩子也可能是这样的……你们相信了吧？”
“快把衣服穿上！还要不要脸！”家长群中，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划破空气。
田甜瞬间泪崩，她抛弃了一切揭露真相，他们竟然只关心她穿没穿衣服？
田甜像是被抛弃的孩子，冲着父母背影发出了最绝望的哭喊：“网上那么多的证人，那么多的证据，我们满身是伤地站在你们面前，你们为什么就是不信？！”
“你们是真的分辨不清，还是不愿意相信？”
“你们这些家长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以为捂上耳朵、遮住眼睛就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吗？”
“你们把我们送进来，就是想让我们做人肉沙包、免费民工和泄欲工具吗？”
“你们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折磨我们，为了让我们恨你们吗？！”
场中不知何时静谧下来，似乎被田甜话语中压抑而绝望的情绪所震慑，所有人都沉默着，礼堂之中，一时只听见田甜沙哑而凄厉的控诉，字字戳心，字字泣血。
“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们，说为我们好，可你们连人都不让我们当，这是为了我们好吗？！”
“我们有手有脚有舌头，有心有泪有感情，我们会痛、会孤独、会伤心、会思考、会说话、会绝望。我们不是玩具娃娃，不合心意就可以推进厂里回炉重造！”
“你们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能不能打开耳朵听听我们？”
“难道非要到我们死了，你们才肯觉悟吗？”
一鼓作气将积蓄在心头许久的怨气倾吐而出，田甜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累了，倦了，声音哑了，呆呆站在台上，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台下，压抑的哭声连绵不绝。
穿着红衣的孩子们低着头，满面泪痕，没人说话，连哭声都压抑在喉咙，不敢轻易吐出。
他们有心，可没人在意他们的感受。
他们有舌头，可没人去听他们的话。
他们有手有脚，可有人希望他们变成提线木偶。
他们努力过，抗争过，他们鼓起了所有的勇气，破釜沉舟。
这次的行动，是唯一一次没有人告密的行动。
有人退缩，有人袖手旁观，可没有人背叛。
他们以为，众志成城可断金，可为什么爸妈还是不肯相信他们呢？
沉默，如水般蔓延。
所有人如石像般呆立着，就连张硕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任何一点妄动，都可能成为全场的焦点。
不知过了多久，一分钟？是五分钟？亦或者更长时间？
有人动了。
一个微胖的女人走到田甜身边，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田甜身上，为她拢好衣襟，遮住满身的伤疤，她握住田甜冰冷的手，怜惜道：“我相信你。我听到了，谢谢你。”
田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笑了，对着女人用力地点了点头，颊边两点梨涡深深，溢满了柳暗花明的惊喜。
台下，一个父亲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小城，我们回家吧。”
教官们面面相觑，趁大家没反应过来，脚底抹油溜走。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可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一阵桌椅倒地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田甜倒在地上，双腿间一片鲜红。
在她身前一米处，张硕傻愣愣站着，呆呆看着自己的右手，似乎很不解的样子。
“快抓住他！”
“不关我的事！我没用力！”
☆、第156章 不良少女26
张硕被几个学生家长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在地板上摩擦着，张硕脑中一片混沌，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田甜脱衣揭露真相，众家长与孩子和解，一干教官见势不妙逃之夭夭，张硕也试图偷溜，没想到却被田甜拦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看到田甜孤身一人拦在他面前，张硕差点没忍住一拳把人打死。
现在不宜多生事端，走为上计！
张硕太阳穴上血管一突突跳着，理智这样劝说着自己，可心底的怒火却不愿意受束缚，熊熊燃烧着，张硕几乎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才能忍住肆虐的冲动。
可在这时，田甜又来火上浇油--
“准备坐牢吧你。”田甜甜美的脸上写满了不符合年龄的恶毒，“那年我才十三岁，你准备坐牢坐到死吧！人渣！”
一股怒意直冲头顶，将理智冲得灰飞烟灭。
等到张硕再次清醒，自己已经被家长们按在地上，面前不远处，棠越抱着昏迷不醒的田甜连声呼喊，有鲜红的液体自田甜腿间流下，地上一片刺目的艳色。
“这？这不会是……”有过经验的女性家长脸色苍白，不敢置信。
“她来那个了吗？”一个对女性生理知识一知半解的男性家长傻乎乎地问。他搞不清楚同伴脸色为什么这么凝重。
“田甜那个好像两个多月没来了……”棠越一脸懵懂，“红糖水……谁带红糖水了？”
女性家长这下确定了，气得直跺脚，“红糖水不管用！快叫救护车！她流产了！”
“流流流产？！她才多大！禽兽！”
“报警！快报警！千万不能放过他！”
愤怒的家长一脚踹在张硕面门上，踹得张硕牙根一松，一张口一口带牙血吐了出来。
张硕这才反应过来，田甜怀孕了？怎么可能那么巧！一定又是仙人跳！自己又被坑了！
张硕连声辩解说：“是田甜！她又害我！不可能这么巧！大家别被骗了……她就是个骗子，不能信！”
此话一出，大家出离愤怒了，人家一个小女孩会拿自己的命去陷害你吗？
拳头和臭脚如冰雹不断砸下，砸得张硕哭爹喊娘，连连求饶。
众人却不停，家长们又是愤怒又是后怕，田甜成这样，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也……
越想，家长们就越是后怕，下手也就越狠。
还是警察的出现救了张硕的命。
等警察驱散人群，将张硕拖出来时，张硕血肉模糊，早已不成人形，奄奄一息。
“是谁干的？”办案的老警察厉声问道。
没人承认。
老警察眼角余光摆在礼堂后头的几台摄像机，郑迟挡在摄像机前头，面上难掩幸灾乐祸：“不重要的东西我们没拍。”
另一个记者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拍禽兽还脏了我们的胶卷呢！”
老警察手指点着在场众人，又气又急：“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就不能相信相信我们警察吗？！”
“呵！”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冷笑，老警察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满脸怨恨地望着自己。
这个孩子……有点眼熟？哪里见过？--老警察开始搜索记忆。
少年冷笑着，因处变声期而沙哑的声音中，充斥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怨恨和不满，像一根针一样，狠狠扎入老警察的心脏中：“我报过警，你为什么来了又走？”
老警察蓦地想起在哪见过这个孩子--半年前，路人报警说文渊堂非法囚禁，有孩子被关在小黑屋中，求路人报警救他。
当时负责这件案子的也是他。
他来了文渊堂，检查一番后，又走了。
“他爸妈同意的，我们管不着，也没法管。”--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老警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虚地移开头，又转移话题：“救护车呢？快来救人。”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两台担架将张硕和田甜送上了救护车，车门快关上时，田甜忽然清醒了过来，手紧紧握住棠越的手，嘴唇颤抖着。
棠越将耳朵凑前聆听着，半晌后，轻轻拍了拍田甜的手，说：“交给我吧。”
回到宿舍，棠越剪开田甜粉红色的空调被，上下摸索着，很快就找到了一包被保鲜膜包裹起来的东西。
吴天茂回到山长办公室，跟神秘黑客谈交易。
神秘黑客手捏筹码，漫天要价，吴天茂谨小慎微、就地还钱。
双方你来我往，舌枪唇剑地交锋了上百回合，终于定下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条件。
吴天茂抹了把冷汗，长长舒了一口气，神秘黑客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令他寝食难安，如今好了，剑还于鞘中，他也能安枕无忧。
哪知，面前电脑屏幕一闪，一行七彩斑斓的大字浮现--
“Surprise！”
吴天茂心中一凛，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砰”的一声，山长办公室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两个警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文渊堂性侵案专案组，王明陈光。吴天茂，你涉嫌行贿、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虐待被监护人及性侵幼女五项罪名，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吴天茂蓦地转头看向电脑，只见英文字母变化着，变成了一个Q版小人，对他摆了摆手手，头顶冒出了一个气泡框：“ByeBye~”
吴天茂瞬间明白，所谓的交易不过是调虎离山，暗度陈仓！自己中计了！
冰冷的手铐铐上双手，吴天茂强自镇定，挤出一抹笑套近乎：“两位兄弟哪个部门的，公安局我熟，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王明冷着一张脸，推了吴天茂一把，催他快走：“老实点！别想耍花样！”
吴天茂被推了一个踉跄，心中不安感越发强烈，忙拉出自己背后的靠山，试图探听出点内幕：“我和你们李副局是好朋友……”
没等他说完，王明嗤笑一声，“吴山长消息不够灵通啊，李副局因涉嫌行贿受贿被立案调查，帮不了你了。”
吴天茂脸色一白，“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前天晚上，洪文集团的老总凑了个饭局，约了一帮ZF大佬会面，还找了天上人间的公主们作陪，酒会上那叫一个群魔乱舞不堪入目！纪检委早就盯上他们了，当场抓获，一网打到了一群大鱼！”
洪文集团的老总？那不是！
吴天茂抓住王明的胳膊，急切问道：“什哪个老总？！”
“还有哪个老总，周市长的弟弟周爱民啊。还得感谢你，吴山长，拨出萝卜带出泥，没有你文渊堂，我们还摸不到这么多蛀虫！”
吴天茂被人拖上警车，不多时便来到局子门口。
说巧不巧，刚好撞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从警车上下来。
吴天茂眼睛一亮，忙扑上前去握住来人周姐的手，还没来得及开口求救，忽感觉手下触感不对，掀开缠在周姐手腕上外套一看，赫然是一副锃亮的手铐。
吴天茂目瞪口呆，“这、这……你怎么了……”
“你们两夫妻也算绝配。”王明在一旁嘲讽着，“一个奸淫幼女，一个买凶杀人，夫唱妇随啊！”
“杀人……你杀了谁？！”吴天茂心脏剧烈跳动着，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周姐冷笑一声：“你还有几个心肝宝贝？”
吴天茂眼前一黑，指着周姐的手指不断颤抖着：“你、你这是要我老吴家绝后啊！”
“你这种基因，有什么流传下去的必要？”
文渊堂最近频频爆出丑闻，网友们对其关注度很高，听说文渊堂要召开媒体说明会，许多网友就直接守在电脑前，等待着最新消息。
郑迟等人以最快的速度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剪辑成视频，并上图文发到网上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太多反转--家长声援文渊堂，记者揭穿声援家长为水军，张硕引家长参观校园，吴天茂激情演讲，家长齐呼支持文渊堂，学生临阵反水揭穿真相，教官、家长、学生三方发生激烈冲突，学生脱衣以身为证，家长叱骂学生不知廉耻，学生集体控诉家长，家长与孩子和解，教官恼羞成怒当众殴打学生，致学生流产……
视频与报道一发到网上，迅速被顶到热门，点击量、播放量与评论数一骑绝尘，甚至将当红明星隐婚的爆料都给压了下去。
这次没人再质疑文渊堂事件是编造的，哪怕田甜他们没有拿出实质性的证据，但他们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据--田甜那一身疤痕、一百个学生的反叛、和他们无声的眼泪就是最好的证据！
有人骂文渊堂，有人骂家长，有人同情田甜等学生，有人为家长开脱，有人称赞学生的勇敢，有人对田甜进行荡妇羞辱--当然，这种评论刚冒头就被网友们喷得删号跑路，还有的人@奉孝，要求奉孝出面惩治文渊堂。
反应一向迟缓的奉孝此次迅捷起来，宣布该省教育厅已责令文渊堂停止办学，校内学生将分批逐流送回家中。
同时，zf部门成立文渊堂专案组，并已将犯罪嫌疑人吴某茂、张某、钱某、李某等三十七人抓获归案，现正在进行审讯。
请广大群众相信zf，一定会给受害者们一个满意的公道。
头顶积压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阳光照进眼中心中，网友们花式夸赞奉孝，疯狂吹彩虹屁，期待着文渊堂得到应有的报应。
文渊堂及相关人员奉孝接手了，愤怒与正义感爆棚的网友们开始将矛头对准学生家长--他们的无知、愚昧、控制欲与不负责任才是一切的根源！
充当其冲的，便是田甜的家人--田爸田妈和田蜜。
☆、第157章 不良少女27
首先遭殃的是田爸爸。
田爸爸跟人合伙开了一家鞋包公司，专门设计和生产女鞋、女包、饰品和户外用品等，因业务需要，公司地址、联系方式还有创始人田爸爸的个人简介就在官网上挂着呢，有心网友不用费几分钟时间就能将田爸爸查个底朝天。
田爸爸的对公手机开始被网友们疯狂轰炸，无数网友打电话咒骂和谴责田爸爸，田爸爸不胜其扰，只得将手机关机。
可躲过了网友，却躲不过记者。
田爸爸来到公司上班，却被记者们堵在公司门口。
“田先生请问你知道你女儿田甜在文渊堂被人虐待和性侵吗？”
“田先生请问田甜情况怎样？孩子保住了吗？有没有其他后遗症？”
“对于文渊堂你有什么想说的？你考虑什么时候起诉文渊堂？”
“有人说田甜是收养的，所以你才将她抛弃在文渊堂三年不闻不问，请问这是真的吗？”
“田先生请你正面回答一下问题！”
……
长木仓短炮杵到面前，各种各样尖锐的问题刺进耳中，激动亢奋的记者们像是遇到血食的鲨鱼般，恨不得扑上来将田爸爸撕成碎片。
好不容易在保安的帮助下突出重围，一向斯文儒雅的田爸爸此时头发凌乱、西装不整、脸上脖子上有好几道红色抓痕，活像刚被家暴完的可怜人。
走入公司，员工们异样的目光让田爸爸心生不悦，一开电脑，官网上不断刷新的差评更是让他狠狠皱起眉头；电话铃响不断，接来一听又是吃饱了撑着的网友打来的；前台小妹敲门，小心翼翼送上一叠手写信，拆开一看，全是投诉信，甚至还有要求公司辞退自己的--笑话！公司都是他开的！
这些事情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公司的正常运营，合伙人来找田爸爸商量对策。
田爸爸揉捏着太阳穴，许久后主动提出先休息一个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若是有紧急事件的话，视频处理。
合伙人叹了口气，拍了拍田爸爸的肩膀，“都怪那些无良媒体断章取义！”犹豫了片刻，合伙人又问：“田甜那孩子……身体还好吗？”
“没多大事，医生说田甜年轻，身体好，再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说话间，田爸爸的私人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掏出一看，是陌生来电，接来一听，田爸爸脸色一黑，狠狠挂掉！那些人，连他的私人手机号码都人肉出来了。
田爸爸说：“我先走了，公司就交给你了。”
“从地下车库走吧，正门那还有很多人……你要去哪？”
“先回家拿点东西，然后去医院接田甜。”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也算田甜的叔叔，田甜住院这么久，我也没去看过她。”
田爸爸摇头拒绝：“不用麻烦了，公司现在……哎--还得靠你呢！”
合伙人不再勉强，出门提了个包装精美的礼品袋递给田爸爸，说：“这是送给田甜的小礼物，庆贺她出院康复之喜。”
田爸爸打开盒子一看，是一条18K玫瑰金樱花坠项链。田爸爸推辞两句后，接过礼物，道了声谢，转身想走，又被合伙人拦住。
合伙人犹豫着，开口劝道：“田哥，我表姐家也有两个孩子，哥哥和弟弟相差三岁。小孩子嘛，凑在一起总会闹些小矛盾，表姐看弟弟小，不管有理没理，总是偏帮弟弟。哥哥就不乐意了，表姐越帮弟弟，哥哥就越看弟弟不顺眼，越要欺负弟弟。”
“表姐意识到自己错了，跟哥哥坐下来好好谈了一次，之后遇到事情，先问清楚来龙去脉，谁对谁错，然后再主持公道，一碗水端平，绝不偏私。”
“哥哥心理平衡了，也不再针对弟弟，哥哥最喜欢的变形金刚模型，连表姐都不让碰的，他肯让弟弟拿去玩，弟弟不小心玩坏了，哥哥气得捶了弟弟好几下。可捶过之后，哥哥又后悔了，扭扭捏捏地拿着新玩具跟弟弟道歉……现在两兄弟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有时候表姐骂弟弟，哥哥还会主动把弟弟护在身后，像个小骑士一样……”
田爸爸若有所思地回到家中，一打开门，就看见小女儿田蜜正扑在妈妈怀中痛哭，连忙上前询问原因。
原来是被记者们吓坏了。
无良记者扒出了田蜜的学校，堵在校门口采访田蜜，凶神恶煞的模样像是要吃人似的！
田蜜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哪见过这阵仗，可不得吓坏了。
“我打你电话你怎么不接啊！”田妈妈十分不满。
田爸爸无奈苦笑，解释一通。
田妈妈一呆，她是家庭主妇，平日极少出门，就算出门，也有轿车代步，住的又是高档小区，安全性很好，记者还渗透不进来，所以她完全没想到外面情况已经恶劣到这种地步，“那、那怎么办？”
“我定了四张飞欧洲的机票，我们去欧洲玩一圈，等回来，热度就散了。”
“妹妹的学习怎么办？”田妈妈提出异议。
“现在这种情况，去了学校也没法学习，不如请假避一避，学习上的事情……回来请个家教补一补。”
田妈妈幽幽一叹，也只能如此了。
“为什么是四张？”田蜜嘟着嘴问道。
“还有你姐姐田甜。”田爸爸摸摸田蜜毛茸茸的脑袋，“你姐姐很可怜，以后你多让着点她。”
田蜜心里的委屈都快溢出来了！凭什么！自己会受这么多罪，全家会受这么多罪，还不都是因为田甜！爸爸不骂她就算了，还让自己让着她！爸爸这是偏心！
这种委屈在看到田甜身上的衣服、脖子上的项链达到了顶峰。
田甜身上的衣服是她的，自己还没穿过！
还有田甜脖子上的项链--上次自己看中了一条项链，爸爸说学生不宜打扮太张扬，所以不给她买！可转头爸爸就送给了田甜一条更张扬的！
田蜜手指头戳到田甜脸上，命令她：“脱下来！这是我的衣服！”
田甜一愣，下意识看向田爸爸。
田爸爸将田甜护在身后，劝道：“这衣服你不是不要吗？给姐姐穿吧，她没有衣服。”
田甜离家三年，放在家里的衣服早就不合身了，田爸爸看田甜和田蜜两姐妹身形差不多，所以拿了一件给田甜换下病号服好回家，没想到这会引来一场风波。
“田蜜，你大度点，先前爸爸跟你说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吗？”田爸爸声音微沉。
田蜜一扁嘴，委屈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田妈妈心疼不已，瞪了田爸爸一眼，“你凶她干嘛！”
随即田妈妈又看了田甜一眼，田甜面无血色，身形单薄，田蜜的新衣穿在她身上，竟然还大了些。
以前……姐姐比妹妹高一个头的……
田妈妈不敢再细想，心虚地移开目光，径自追进田蜜的房间，心肝啊，宝贝啊地哄了起来。
田爸爸看田蜜哭得这么伤心，心里不是不心疼，可田甜就站在旁边呢，他也不好太过偏袒，叹了一口气，儿女都是债啊！
“田甜，我带你去你房间看看。”
将人领到房间，推门一看，入目的是深深浅浅的粉红色--轻粉色的墙壁、深粉色的窗帘、浅粉色的床帐、玫瑰粉色的大床……就连书桌和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都是粉红色的。
“你妈妈特意布置的，喜欢吗？”
田甜停顿片刻，点了点头。她不喜欢粉红色，她喜欢天空一样的蓝色，喜欢粉红色的是她妹妹。尤其在文渊堂盖了三年粉红色hellokitty被后，她更是厌恶粉红色厌恶到了极点。
“喜欢就好。衣服下午我带你们去买，你想想还缺什么，到时候一起买。”
田甜又点点头，对田爸爸绽放一个甜美的笑容，甜甜说：“谢谢爸爸。”
田爸爸犹豫一下，抬手僵硬地摸了摸田甜的脑袋，劝道：“你妹妹……被我们宠坏了，你多包容包容她。”
田甜笑容不变，“爸爸妈妈喜欢妹妹，我也喜欢妹妹。”
“爸爸妈妈也喜欢你。手心手背都是肉，爸妈对你的爱，不比对妹妹的少。以前那些事情……”田爸爸想到视频中田甜说过的那些话，叹了一口气，“过去的都过去了，爸妈不记得那些了，你也不要记得好不好？”
“……好。”
“这才乖。”田爸爸又摸了摸田甜的脑袋，余光瞥见田甜脖子上的淤青，田爸爸思索片刻，说：“等你满十八岁以后……我带你去H国整形医院，把疤都去掉……现在整形技术很发达，没有什么是去不掉的。”
包括那些过去，那些伤害吗？
田甜垂下眼眸，“谢谢爸爸。”
“那行，你先休息休息，等吃饭了我叫你。”快要走出房门，田爸爸又不放心地停住脚步，叮嘱一句：“田甜，妹妹年纪小，没你懂事，你一定要多体谅体谅她，知道吗？”
“她是我妹妹，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田爸爸这才放下心来。
田爸爸出了田甜房间，立马加快脚步来到田蜜房间，此时的田蜜已经被田妈妈哄好，母女二人正凑在一起亲亲密密地看综艺，一看到田爸爸进来，田蜜声音很大地哼了一声，重重把头扭到一边。
这耍脾气的模样看得田爸爸又好气又好笑，田爸爸凑到田蜜身边，“还生气呢？好好好，是爸爸错了，不该把你的衣服给姐姐穿，爸爸向你道歉好不好？”
田蜜不理田爸爸，田爸爸又哄：“下午爸爸带你去逛街好不好？你看上什么，爸爸都给你买！”
田蜜斜了爸爸一眼，“真的？”
“真！”
“我要新衣服！”
“买！”
“我要项链！”
“买！”
“我还要最新款的手机！”
“买！”
“爸爸你最好了！”
田蜜欢呼一声，扑上去抱住爸爸的胳膊，好话甜蜜话不要钱地往外泼。
“真是个惹不起的小祖宗哟！”
“我是爸爸的小棉袄，才不是小祖宗！”
田妈妈见他们冰释前嫌，一拍手，“这才对嘛！”
田爸爸长臂一揽，将田妈妈搂入怀中，左边女儿，右边妻子，一家三口和和乐乐地看着喜剧综艺，笑声不断。
田爸爸感叹着，自己在外辛苦工作，为的不就是这个家吗，只要老婆孩子好好的，他被人骂几句也没什么，对了，还有田甜……
“妹妹啊，田甜她刚回家，你……”
田爸爸话还没说完，田蜜从爸爸怀里挣脱出来，用力哼了一声，背过身气呼呼，“田甜田甜田甜！爸你就只关心田甜！你好偏心！”
田妈妈没好气地白了田爸爸一眼，“好端端的，又说这些干什么？”
就、就不能让大家清净一会吗？
田爸爸叹息一声，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只得再次认错，又割地赔款许下好多承诺，才又把小祖宗哄笑了，一家三口继续窝在一起，亲亲热热地看综艺，气氛重新和睦融洽起来，空气仿佛都弥漫着幸福的气息。
另一头，田爸爸的身影一离开田甜房间，田甜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呆坐片刻，田甜觉得无聊，打开笔记本电脑想看看新闻报道，却发现电脑没联网。
她走出房间找田爸爸要wifi密码，无意中听到他们三人间的对话，正欲敲门的手停顿住了--
原来……道歉这么容易的啊！那为什么……这么久了，爸爸和妈妈一句“对不起”都没对她说过。
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妈妈躲避着她，她住院那么久，妈妈只来看过她一次，坐立不安地待了五分钟后，就找借口匆匆离开；
爸爸躲避着她的过往，不允许她提及那些肮脏的人、肮脏的事，她想说说自己曾遭遇什么，想寻求来自亲人的安慰，爸爸却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要她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重新开始。
听着门内传出的欢声笑语，田甜开始怀疑，或许，自己不应该回来的？
半晌后，田甜转身来到客厅，她也想看看那么好笑的综艺是怎样的？
四处找不到电视遥控器，田甜无意间拉开一个抽屉，瞳孔猛地一缩--
满满一抽屉的信。
字迹熟悉的信。
花草纹样，散发着劣质香味的信。
胶水封口封得好好的，没拆开过的信。
☆、第158章 不良少女28
外面记者盯得紧，田爸爸让家人们关掉手机、戴上口罩，一家四口低调出行。
口罩闷热，憋得人透不过气来，田蜜几次三番想要摘掉口罩，都被田爸爸阻止了。
田蜜将一切苦难都记到了田甜身上，狠狠瞪了田甜好几眼。
田爸爸有心缓和两姐妹之间的关系，上车时特意让她们坐到一起，可效果却没有预期的好，田蜜对姐姐敌意满满，在父母面前不好发作，就把田甜当成透明人无视掉。
田甜知道妹妹的心结所在，犹豫片刻，摘下还没戴热的玫瑰金项链递给田蜜，“送你吧？”
这算什么？示威吗？！
田蜜气得一把打掉项链。
“田蜜！”田爸爸厉声呵斥。
田蜜被田爸爸的声音吓了一跳，嘴一瘪，立时眼泪就涌出来了，爸爸从来没凶过她，可这个死皮赖脸的不速之客才来多久，不到一天！爸爸就凶了她好几次！
田爸爸见状心疼得不行，舍不得再说田蜜，又转头看向副驾驶位的老婆，示意老婆打个圆场。
田妈妈将头扭到一边，看着窗外飞驰过的大树，心里也是别扭万分，跟田甜待在同一个空间，她感觉都要窒息了！
田爸爸看了眼委屈直哭的田蜜，又看了眼手足无措的田甜，叹了一口气，慢慢来吧。
从前他们一家三口出行都是有说有笑的，可是现在，多了一个田甜，就像多了一台坏掉的冰箱，所有快乐都仿佛凝固住了，连说话的欲望都少有。
田爸爸强打起精神，想找话题跟田甜聊聊天，却发现自己对田甜的了解少得可怜，一时之间，他这个公司老板竟然不知道要跟田甜聊些什么才好。
聊童年？田甜童年都是跟爷爷奶奶一起过的。聊过往？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提及的大坑。聊学习？这又是一个急欲避开的大坑。聊最近的娱乐电视明星歌曲？田甜在那三年，哪知道外面流行过什么……
田爸爸跟小女儿有说不完的话能聊，跟大女儿绞尽脑汁却找不到几个不触雷的话题，不尴不尬地聊了几句后，田蜜生气、田甜不自在、田爸爸自己也觉尴尬，最后只得悻悻然地闭上嘴。
一路气氛凝滞，无话可聊。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来到商场服装店，眼泪还没干的田蜜欢呼一声，兴致勃勃地去挑选喜欢的衣服，快乐得跟出笼的小鸟似的。
田甜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服，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别人一看她，她立马把头低下。
她太久没接触外界了，对外面的一切，她又是陌生，又是害怕，就像一只胆小的蜗牛，怯弱又畏缩，完全没有当初站在主席台上的勇敢与疯狂。
田爸爸推了推田妈妈，让田妈妈帮田甜选几件衣服。这种事情，他一个男人不方便。
这一路田妈妈也想清楚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还能躲她一辈子不成？
深呼吸数次，做了好长一段时间心理准备后，田妈妈终于走到田甜身边，牵起田甜冰冷的手，有些僵硬地问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
田甜受宠若惊，有些结巴说：“都、都好，妈妈挑的，我都喜欢。”
田妈妈想了想，给田甜挑了一条砖红色复古系方领连衣裙，一条天蓝色淑女系蛋糕裙、一条淡绿色森系长袖雪纺仙女裙、一条白色运动系小清新网纱裙和一套深蓝色校园风短款套裙。
这五套衣服，要活泼的有，要优雅的有，要华丽的有，要仙女的也有，各种风格，总有一条是田甜喜欢的吧？
田妈妈将衣服递给田甜，“田甜，去试试吧。”
田甜犹豫着，没有接过衣服。
田妈妈皱了皱眉，“都不喜欢吗？”
看田妈妈似乎有些不高兴，田甜忙接过衣服，“不，我很喜欢！”
田甜走进试衣间试衣服，田妈妈在外间继续挑选合适的--这条不错，显得人气色好；这条粉色的，妹妹肯定喜欢；还有这条，款式新颖，妹妹穿上一定好看……
将店里都逛了一遍，田甜还没从试衣间出来，田妈妈有些疑惑地敲敲门，“田甜，试好了吗？”
试衣间里十分安静，田妈妈又重复问了一遍，这才听到里面传来田甜弱弱的回应：“妈、妈……还有别的衣服吗？这些衣服都不合身……”
“不可能啊，我要的都是你的码数。”
“妈，再换几套吧……”
“都不喜欢？你先出来让我看看，试衣间里太暗，看不出效果的。”
田妈妈再三催促，门这才犹犹豫豫地打开，穿着长及脚踝仙女裙的田甜低着头，抱着双臂站在试衣间中，犹如一朵风中瑟瑟发抖的幽兰花。
“这不是挺合身的吗？”田妈妈上下打量着田甜，越看越是满意，田甜太瘦，穿其他款式的撑不起来，可雪纺仙女裙追求的就是一个飘逸轻盈，胖的人不适合，田甜穿上这件裙子倒是扬长避短了。
“把手放下，你很冷吗？转一圈让我看看。”
田甜犹豫着，放下了手。
雪纺薄纱下，手臂上交错的陈年旧疤如针一样刺入田妈妈的眼，让她瞬间就明白了田甜为什么扭扭捏捏。
田妈妈飞快将田甜推入试衣间中，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其他人的注目，服装店的店员小姐连忙上来询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是试衣间的门坏了吗？”
田妈妈如芒刺背，一手挥开店员小姐，一手紧紧拽着门把手不放，生怕这扇门被人打开，不管是从内还是从外。
门内，田甜瘦可见骨的肩膀被推得磕在墙上，一阵阵的刺痛。
这种疼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经历过无数次比这更剧烈的痛苦，可为什么这次就忍不住眼泪了呢？
田甜用力捂住双眼，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门外，对上店员小姐疑惑的目光，田妈妈回以尴尬的笑容，而后强装镇定，说：“你们有没有长袖长裤？挑几身来看看。”
“这……”店员小姐有些为难。
虽然说现在已经十月中旬，但南方天气依旧炎热，外头温度足足有三十度呢！店里现存的女装以清凉透气为主，长款服饰还没进货。可顾客就是上帝，田妈妈要长袖长裤，店员小姐翻空仓库也得给她找出来。
十分钟后，田妈妈翻看着店员小姐送上来的衣服，不满道：“怎么都是这些滞销货？”款式过时，颜色也老气，哪像是给十五六岁少女穿的呀！
店员小姐一脸为难：“我们店长后天会去进货，要不您大后天再来看看？”
田妈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暂时就将就一两个月吧，反正快换季了。
田爸爸在外面抽几根烟解解烦恼，听到后面传来响动，回头一看，妻子女儿满载而归。
“爸爸！快帮我拿，我手都快勒断了！”田蜜伸直了手撒着娇。
田爸爸乐呵呵地接过田蜜手中七八个购物袋，又问神色黯淡的田甜，“田甜，要爸爸帮你拿吗？”
田甜勉强笑笑，“不重的，我自己拿就好。”
“田甜真懂事。”田爸爸随口夸了句，随即看向自己的妻子，意外发现妻子情绪十分低落，不由关切道：“老婆，怎么了？”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我知道！”田蜜抢答道：“田甜欺负妈妈，我看到妈妈眼睛都红了！”
“我没有！”田甜急切想要辩驳，可一想到自己满身的疤，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咬着唇，委屈地低下头。
“都别提了。”田妈妈声音略哑：“出来玩的，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哼！”田蜜双手交叉抱胸，气成河豚，田甜都把妈妈气哭了，妈妈也不骂她！哼，妈妈也偏袒她！
田爸爸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本想一家子出来玩玩，改善改善关系，没想到反而闹得更僵了！从前养妹妹，怎么没这么麻烦？
田爸爸打圆场：“好了好了，都逛累了吧？前面有家日料店，妹妹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我们晚上吃日料吧！”田爸爸想到什么，顿了顿，问田甜：“你喜欢吃日料吗？”
田甜愣了一愣，点了点头，“喜欢，大家喜欢吃的，我都喜欢。”
田蜜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马屁精！”
田爸爸瞪了田蜜一眼，田蜜一点都不怕他，回以一个调皮的鬼脸，田爸爸无奈地摇头苦笑，妹妹啊，真是个小祖宗！
到了日料店坐下，田爸爸整理着购物袋，随口问道：“都买了什么？”
田蜜抢答道：“我买了两套短裙子，两套长裙子，两套运动装，一件小外套、一顶帽子和两条皮带。”
“买这么多？”田爸爸打趣道：“你穿得完吗？”
田蜜指着田甜理直气壮：“她买的更多！”
“哦？田甜你买了什么？让爸爸看看好不好？”说着，田爸爸想去够田甜身边的购物袋，田妈妈轻拍了他手臂一下，田爸爸止住动作，疑惑地望着妻子。
“就三套衣服，有什么好看的！”田妈妈语气不善。
“就三套，哪够？是不是没有喜欢的？没关系，后面还有好几家店，我们慢慢看过去。”今天来逛街的主要目的就是帮田甜添置衣物，只三套，连换洗都不够。
“爸--”田蜜摇晃着爸爸的手臂，十分不满：“你又偏心！”
田爸爸一头雾水，“我怎么又偏心了？”
“她三套四千多，我的加起来还比不过呢！你还说要给她买，这不是偏心吗！”
“可你买了七八套，她才买了三套。”
“她的贵啊！谁要她买那么贵的！”
“她刚回家没衣服穿。”
“她会抢人衣服穿啊！”
……
田蜜对田甜敌意满满，田爸爸说什么她都能顶回去，田爸爸说不过、拧不过小女儿，只得举双手投降：“好好好，不买了，行吗？”
说着，田爸爸略带歉意地望了田甜一眼，三套就三套吧，不够的下次再添。
田甜低下头，沉默地吃着甜虾寿司，她很羡慕田蜜，羡慕到嘴里的甜虾寿司都变苦了。
三个月后，田家主卧中，田妈妈正在清理着衣柜，田爸爸躺在床上用手机看新闻，无意间看到了一条新闻--《文渊堂案件审判结果出来了，吴某茂判处无期徒刑》。
田爸爸没有点进去看详细报道，手指一动，把这条新闻×掉，而后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气。
“怎么了？”田妈妈听到声响，回望田爸爸，关切问道。
“就是……觉得挺幸福的。”田爸爸一把搂住妻子，“有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女儿，田甜也渐渐融入我们，不再跟妹妹吵架了，这种日子，挺幸福的。”
那件事情尘埃落定，曾经的阴霾渐渐远去，记者报道新鲜事，网友追逐新热点，公司没有外力干扰，重新走上正轨，他工作顺利，家庭美满，夫复何求。
田妈妈偎依进丈夫的怀抱，笑着说：“都会越来越好的。”
话音未落，房门砰的一声被人重重推开。
田蜜捂着脸扑到父母怀中，哇哇大哭：“妈--田甜她打我！”
☆、第159章 不良少女29
“田甜，你是怎么当姐姐的，有什么事情不能让着你妹妹？她才多大，你竟然敢打她！她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害她进医院一次不够，还想让她进第二次吗？”
田妈妈面色铁青，恶狠狠地盯着田甜，伤人的话毫不留情地喷射而出，如一只发狂的母狮子般，为了维护自己的幼崽，不顾一切，疯狂地攻击着敌人。
“你回来才多久，家里出了多少事情了？我也不求你像妹妹一样考试第一拿奖学金，就求你安安分分让大家过个平静生活，这要求很难吗？”
“你平时阴阳怪气，老说些怪话来刺我们就算了，现在还敢对你妹妹动手，她是你妹妹，不是你仇人！你有气冲着大人来，对你妹妹发什么火！”
“早知道你这么叛逆，当初就不该把你……”
田爸爸忙拉一下田妈妈的手臂，阻止她把最伤人的那句话说出口。
田甜眼睛一亮，犹有星光升起，期待地望着田爸爸，像是在祈求什么。
田爸爸咳了一声，十分失望地说：“田甜，你还记得你答应过爸爸什么吗？”
意识到田爸爸想要说什么，田甜眼里的星光渐渐暗淡。
“你答应过爸爸，会跟妹妹好好相处，现在你又做了什么？你让爸爸很失望。”
田爸爸身后，田蜜一脸狡黠，挑衅似的对田甜挑了挑眉。
相较于田妈妈咄咄逼人毫不掩饰的恶意，田爸爸绵里藏针，更加伤人。
“我知道你一直对妹妹有心结，但你们是亲姐妹，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我和你妈妈一视同仁，一样地爱着你们，没有谁多一点，谁少一点。田甜，你应该跟你妹妹好好相处，不要再欺负她。”
欺负？到底是谁欺负谁？
田甜忽的冷笑一声，立时引来了田爸爸田妈妈的不满。
可此时，田甜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从进来到现在，你们让我开口说过话了吗？问过我为什么要打田蜜了吗？一上来就给我扣这么多帽子，还真是一视同仁啊！”
田爸爸有刹那的错愕，但反应过来后，被顶撞嘲讽的愤怒和被点破心思的尴尬羞恼令他脸色一沉：“不管什么原因，打妹妹都是不对，我和你妈都还在，有什么事情你不能先跟我们说，非要动手打人？”
“田蜜，”田甜直勾勾盯着躲在田爸爸背后的人，冷声问：“你要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指名道姓打上门来，田蜜不好再装聋作哑，对着爸妈可怜巴巴地说：“爸--妈--我也是好心，看她转来我班，孤零零一个朋友都没有，所以才把同学介绍给她认识，而且她学习成绩也跟不上，那个同学还能辅导她功课，一举两得，没什么不好。我一心帮她，她回手就是一巴掌！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呢！”田蜜说着也委屈起来，捂着还带红肿的脸，眼眶含泪，“妈，疼--”
田爸爸田妈妈的心都要疼化了，田妈妈抱住田蜜，心疼地安慰着，田爸爸怒视着田甜：“瞧你妹妹多懂事！”
田甜直勾勾盯着田爸爸，“你是不是应该听听我的说法，这才叫公平？”
“你说。”
“爸，你不信我吗？！”田蜜十分着急。
田爸爸从田蜜的神态中看出了端倪，有些迟疑。
就在此时，他听到田甜说：“爸，你让不让我说？”
回头一看田甜，正对上田甜充满嘲讽的目光，似乎已经笃定了自己绝对会偏袒田蜜，田爸爸面上有些挂不住了，他一向自诩公平公正一视同仁，这时候不让田甜辩解，不是自打嘴巴吗？就算法官审案，也得听全双方说法。骑虎难下，只得同意，“你说。”
“田蜜基本上没说谎，只是隐瞒了最重要的一点，田蜜说--”田甜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吴同学托我问你：一晚上多少钱？她还说：反正你已经被那么多人那个了，谁还不知道，装什么清纯？”
田爸爸田妈妈脸色一变，田蜜脖子一横，色厉内荏：“你骗人！我才没说过这种话！”
田甜不看田蜜，只看着田爸爸，问：“爸，你信她还是信我？”
田爸爸迟疑着没有说话，田妈妈抢先护崽：“妹妹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绝对不会说出这些恶毒的话来！田甜，你别冤枉妹妹！”
“难道我不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田甜反问。
田妈妈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但脸上的遮掩不住的鄙夷--你在文渊堂混那么久，谁知道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爸，你说话啊。”
田甜转向田爸爸，硬是要逼出他的一个回答，田爸爸摇了摇头：“田甜，不是爸爸不信你，但你无凭无据不能冤枉人，知道吗？把心放开点，让阳光照射进去，别老这么阴暗，把人都想坏了。”
有层水雾漫上了田甜的眼睛，她瞪大了眼，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田妈妈藏不住的嫌弃、田蜜毫不掩饰的得意、还有田爸爸正义凛然的伪善--他们未必看不出真相，但心脏在左，哪能公平。
还是齐心协力共同对敌的一家人啊！
“你们是笃定我没有证据是吧？”
所以才肆无忌惮地告状、偏袒。
“可我有证据。”田甜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从那出来后，我有个习惯，手机时时刻刻开着录音--”
田蜜脸色一变，可也来不及阻止了，田甜一点播放键，熟悉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
【田甜，21班有个同学想跟你交个朋友。】21班，学校放牛班，里面的学生大部分是顽劣不化的问题学生，早恋、逃课、斗殴、抽烟、喝酒……家常便饭，全校的学生都躲着21班走。
【别这么冷淡嘛，吴俊对你还是挺有心的，都追你这么久了，你就答应他呗？】
【其实吧，他也没打算跟你长久，只是好奇，想玩玩网上盛传的勇士是什么滋味。】
【他托我问你，一晚上多少钱？反正你已经被那么多人那个了，谁还不知道，装什么清纯？】
声音中满盛的恶意再怎么加亲妈滤镜也无法忽略。
田爸爸愕然地盯着田蜜，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会说出这种话来！
田妈妈却不管不顾，自己的崽，关上门来怎么说、怎么教育都行，但对着外敌，不管做对做错，先护了再说！绝对不能让别人欺负了！“你还真是好样的，连家人都防！防贼吗？！”
“不防着点，怎么看得到这出好戏？”田甜寸步不让，毫不畏惧地对上田妈妈的目光。
她看着柔弱，其实骨子里有一股百折不挠、火烧不尽的韧性，否则也做不出那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甘心永远被踩在脚底下的人，这三个月来的隐忍与卑微，不过是因为渴求亲情，而今她看破伪相，自然无惧无怖。
田妈妈有些讶异，完全没想到田甜今天这么大胆，竟然敢跟自己顶嘴了，之前她不是一直畏手畏脚、跟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吗？现在怎敢？！
她怎敢！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田妈妈抬手一巴掌抽过去，田甜后退半步，扣住田妈妈的手腕，眼神阴狠，“你不会以为我在那三年都是吃素的吧？”真以为她能当上学姐，全是靠一张脸？
见局面即将失控，田爸爸连忙分开田妈妈和田甜，开始熟练地和稀泥：“好了，都退一步吧，母女两个，有什么好吵的？田甜，你妈妈语气是冲了点，但你也不能对她动手啊，快跟妈妈道歉。”
“好啊，道歉。”田甜十分利落地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下响头，额头都磕青了。
这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田妈妈后退半步，心里有些慌，这磕头不像是道歉，倒像是、像是断绝关系？
“你这孩子，这么较真干什么？快起来。”
田爸爸伸手去扶田甜，田甜一把闪过，自己站了起来，随即说：“我道了歉，田蜜是不是也该对我道歉？”田爸爸有心转移焦点，维护田蜜，可田甜偏不如他意。
众人目光汇聚在田蜜身上，田蜜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囔一句：“对不起。”
“就这？”
“你还想怎样？！”
“不怎样，我刚才怎么道的歉，你依样画葫芦做一遍就行。”
“你做梦！”她怎么可能跪田甜！
田爸爸咳了一声，再次和稀泥：“田甜啊，妹妹都道歉了，你就原谅她吧。她也是有口无心，不知道哪听来乱七八糟的话，随便说说而已，没有恶意的。你做姐姐的，大度点，让让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陪男人睡觉。”田甜眉风一扫，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艳俗风情。
田妈妈如被踩到尾巴的野猫勃然大怒：“你还要不要脸！”
“全世界都知道我被人玩过，我还要什么脸？”
“田甜！”田爸爸脸色阴沉，“过去的事情都让它过去，不许再提！”
“你们自然想让它过去，可它过不去！你们自己都忘不掉的东西，让我怎么忘掉？田富国，你知道吗，你的演技很差的。明明不喜欢我，却要假装好爸爸；明明心偏到咯吱窝，却硬要说一碗水端平；明明嫌弃我，巴不得甩掉我，却假惺惺地说永远相亲相爱一家人……你这演技放在文渊堂，会被人打死的。”
田甜明知道“文渊堂”三个字是爸妈的逆鳞，她却故意踩，狠狠踩，反复踩，先伤己再伤人，不留余地，让谁也不好过。
田爸爸怒不可遏，要动手教训田甜。
田甜早有准备，稳准狠一记断子绝孙腿，踢得田爸爸倒在地上，捂住关键部位哎呀直叫。
跟着张硕还是有点好处的，不是吗？
田妈妈尖叫一声，泼辣地朝田甜扑去。
田甜飞快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到电击棍直接朝田妈妈四肢捅去。
超高直流电压涌进田妈妈身体，剧烈的疼痛自接触部位起，闪电般蔓延全身。
田妈妈眼前一黑，砰的倒地，整个人虽然没陷入昏迷，但已然丧失了攻击能力，翻着白眼，手脚抽搐着，眼泪鼻涕口水不断往外溢出，就像一个智障。
不过短短十几秒内，田甜效率极高地解决掉田爸爸和田妈妈。
田蜜都惊呆了。
田甜居高临下地望着田爸爸田妈妈，面无表情：“这就是我在文渊堂学到的东西，你们还满意吗？”
“你这个……不孝女……”田爸爸直发抖，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气的，亦或者两者皆有？
“终于不再假装好爸爸了？这样多好，你装得累，我看得也累。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不爱我--对了，你最讲证据是吧，我给你看证据。”
田甜转身，田蜜以为她是要来打自己，尖叫着缩到角落。
田甜嗤笑一声，欺软怕硬的小丑，自己竟然会被她压制了这么长时间。
田甜走出房门，片刻后，抱着一层抽屉回来了。
她倒转抽屉，无数封花草纹的书信洋洋洒洒，如飞雪般飘落一地。
有书信落在田爸爸身上，田爸爸满脸涨红，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写的信你们连拆都懒得拆……”没养在身边，所以就不是自己的孩子了吗？
“回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们不爱我，可我就是不肯相信，不肯放手。现在，我清醒了。”
田甜环视着自己的卧室，轻粉色的墙壁、深粉色的窗帘、浅粉色的床帐、玫瑰粉色的大床……就连书桌和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都是粉红色的。推开衣橱门，挂着的十几件衣服，全是长袖长裤。
田甜从厨房提来一桶花生油，泼在衣橱上、床上、窗帘上……
“你、你想干嘛？”田爸爸恢复了点行动能力，挣扎着爬起，田甜见状，给他一记电击，让他重新躺好。
电击棍本是她偷偷买来防身，防止再被抓进类似机构的，没想到最后竟然用在自己父母身上，或许这才是真正用法？
“我不喜欢粉红色，也不喜欢长袖长裤。”
田甜擦燃打火机，扔向泼满花生油的衣橱。
油助火势，轰的一声，烈焰熊熊而起。
“我早该这么做了……”
田甜喃喃念着，她的嘴角上翘着，眼角却下垂着，滚烫的液体不断自眼眶中涌出，落在烈焰旁，很快便被蒸发干，不留一点痕迹。
“你为什么还不滚？滚啊！疯子！”
田甜回头一看，田蜜正护在田爸爸田妈妈身前，又是害怕又是仇恨地瞪着自己。
“真亲密……”田甜意味不明地感叹半句，随后，拎起裙角，双膝微微一曲，如童话中的公主一样，敛眉颔首，优雅轻灵地行了一礼，“祝你们一家三口永不分离。”别再来祸害其他人了。
“永别了。”
她抬头，面上尤带泪痕，火光倒映在她水洗过的眼中，灼灼烈烈，仿佛要燃烧起来一样。
田甜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半个月后，冷静下来的田爸爸犹豫着要不要去公安局报警，正在此时，前台小妹送来一封断绝父女关系声明书。
田爸爸气得将信撕成碎片。
“你最好一辈子别回来！”
☆、第160章 不良少女30
田甜出走时，两手空空，不说钱财，她连换洗的衣服和防身的电击棍都没带走。
她既然下定决心要跟原生家庭刀两断，便不想带走一丝牵绊，如果可以，她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不想带走。
出了小区，田甜站在十字路口举目四望，人头攒涌，车水马龙，道路四通八达，她该前往何处？
田甜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忽的听到一阵冗长而沉重的警笛声，抬头看，辆红色的消防车呼啸而来，疾驰向她来时方向，那处浓烟滚滚，隐约透出了火光。
田甜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竟然来到了个公交车站前。
是老马识途吗？
田甜低垂眼帘，掩去眸中怅然与思念。
这个公交站她很熟悉，从前--还没进文渊堂前，她每个星期五下午放学后都会来这里，背着书包，踮着脚尖远远眺望着，等待着那路公交经过，随即，上车，刷卡，转三趟车，途径三十五个公交站点，历时两个半小时，下车。
在浓密树荫底下，油漆斑驳的站牌前，她总能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头发花白、背脊佝偻，久久地眺望着公车驶来的方向，如同两座开天辟地以来就直存在，也将继续存在下去的嶙峋瘦石。
--那是养她长大的人。
看到她蹦蹦跳跳地从车上跳下，欢呼着奔向他们，他们乐得脸上皱纹都一根根舒展开了。
“哎呦！我的甜甜呀！”
他们紧紧抱住了她，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们一左一右牵住她的手，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稚嫩的歌声飘荡着，风中送来树叶的清香，回家的十五分钟，因快乐而短暂得仿佛只有瞬间。
回家。
--是的，只有那里才是她的家，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有爷爷奶奶在的地方，那才是她的家。
每次回到家中，奶奶总会做满满桌好菜，全是她喜欢的菜，不像妈妈，只做妹妹喜欢吃的；爷爷也总会戴上老花镜，个字个字地看她的试卷，哪怕他根本看不懂题目，可他看得很认真，她得了高分，爷爷开心得不行；她考砸了，爷爷就用手指头点着分数，十分孩子气地怪老师出题太偏，不像爸爸，从不关心她的学业。
“你回来你爷爷奶奶乐得跟花似的。就看看这桌的鸡鸭鱼肉，你不在的那些天，他们天天白粥配咸菜，哪舍得吃这么好。田甜啊，你可得多回来看看。”邻居家的秀芬姨叮嘱着。
爷爷乐呵呵反驳说：“别听你秀芬姨的，我和你奶豆腐都咬不动，喝粥刚刚好，你还在长身体，得吃多点，吃好点。”
每个周日晚上八点，晚饭之后，爷爷奶奶会牵着她的手，走过那一条黑黑的、长长的巷子，送她到了站台前。
她多么希望那条巷子能长点，再长点，长到永远走不完才好。
她多么希望能走得慢点，再慢点，最好能停在原地不走才好。
她多么希望上车之前，爷爷奶奶能拉住她的手，对她说：“不要走！”
可每次，她听到的只有：“切都好，别想我们。”
她曾哭着拉着奶奶的手不放，奶奶眼中有泪，却还是狠心掰开了她的手，“甜甜啊，你不能老来呀，你爷你奶都老了，陪不了你多久，你得跟你妈妈好好相处才是啊！”
她知道爷爷奶奶是为了自己好。
她曾听秀芬姨说过奶奶和妈妈婆媳间的旧事，妈妈直记恨到现在，她若跟爷爷奶奶太过亲近，妈妈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可她舍不得。
每次想家了，或者受委屈了，她总忍不住打电话跟奶奶哭诉，对着话筒半掩着嘴巴，小声哀求着要回家。
奶奶心疼坏了，可又死咬着牙不肯松口，只是一遍又遍地安抚着，要她不要想家。
田甜失望地挂掉电话，转身，竟发现妈妈就站在她身后，也不知听了多久，脸色阴阴沉沉，腮帮子咬得死紧，看她的目光又是愤怒又是厌恶。
田甜以为妈妈会打她的。
妈妈没有。
现在想想，还不如打她呢！
妈妈没有打她，连骂都没有，只是从那以后，妈妈对她明显冷淡下来，有时候她跟妈妈说话，妈妈会故意装作听不见，就像没她这个人样。
田甜觉得内疚，像是背叛了妈妈样，但同时又觉得十分委屈，不是妈妈先把她丢给奶奶的吗？
诸多情绪酿成杯苦酒，入喉苦涩又冰凉。
妈妈待她越是冷淡，她越是想念奶奶，越是想念奶奶，妈妈待她越是冷淡……
恶性循环之下，本来就淡薄的母女情，更是被消磨得点滴不剩。
所以，田蜜“误食”酒心巧克力后，妈妈才会那般利索地放弃了她。
妈妈等那个机会很久了吧？
而现在……
爷爷奶奶没了，她最后的家也没了。
听说他们是在她进文渊堂第二年没的。
爸爸妈妈把她进文渊堂的事情瞒得死死的，老人们不知道，每个星期五仍会在那站牌下等着--口是心非--爷爷奶奶总叮嘱她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可他们却控制不住思念，每个星期五都等候在那里，也不知道他们是希望自己出现，还是不出现？
有天，下了很大的雨，爷爷不小心摔了跤，人就这么没了。
奶奶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跟着走了。
听说，走的时候，还念着她的名字。
她连爷爷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像是有把毒火在她心头熊熊燃烧着，直把心烧出了个大洞，空空荡荡的，风穿过似乎都能听到呼呼声，刺骨的冷，刺骨的疼，可更多的是悔，是恨，是自责--
如果当初自己乖乖听话，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些事情了？
如果当初自己克制思念，不打电话，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生她气，家人也能好好相处？
如果当初自己能敏锐发现妹妹心中的芥蒂，不给那颗巧克力，是不是就不会被囚禁文渊堂了？
如果她没有进文渊堂，爷爷奶奶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爷爷奶奶三番五次提醒过她的--“切都好，不要回来”--他们说过那么多次，她为什么就没放在心上？！
自责、愧疚、悔恨、自我厌弃与鄙夷，种种复杂情绪齐齐涌上心头，霎时如利刃穿心，田甜疼得直不起腰来，蹲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寒意自内而外蔓延全身。她克制不住地颤抖着，有什么液体自眼眶涌出，灼热而苦涩，滴滴落在水泥地上，犹如朵朵支离破碎的花。
“擦擦吧。”张散发着香味的湿纸巾递到了眼前。
顺着来人的手往上看去，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李理？
“你、你怎么在这？”
田甜没接纸巾，棠越索性自己动手帮田甜擦干眼泪，又将田甜拉到路边的家麻辣火锅店里坐下，火锅早已准备好了，猪脑鸭肠毛肚功夫腰片等等将桌面挤了个满满当当，红艳艳的牛油红汤咕咕沸腾着，股辛辣之气铺面而来。
田甜喃喃：“你还记得……”
在文渊堂时，她曾偶然提过，好想吃麻辣火锅--只提过次，李理竟然一直记得……
棠越：“我记性好。吃吧。”
见田甜呆坐着不动，棠越烫了片毛肚送到田甜碗里，“就算不饿，暖暖身体也好。”
寒风阻拦在玻璃窗外，浸润满汤汁精华的毛肚送进口中，麻辣鲜香之味顺着喉咙路往下，火热之感迅速蔓延全身，美食似乎能抚慰人心，那些阴暗的情绪渐渐平复。
田甜默默吃着火锅，梳理着思绪，棠越也不多话，夹菜涮肉吃火锅，任沉默继续蔓延着。
半晌后，见田甜杯中饮料见底，棠越拿起玻璃壶，想给田甜满上酸梅汁，却见田甜抬起手，掩住了杯口，田甜抬眼看棠越，目光中满是警惕：“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住这边？”
田甜从没主动联系过那些并肩作战过的伙伴们，甚至连庭审都委托律师代理，为的就是避开所有人，彻底遗忘过去。
李理从哪得知她的住址？
棠越收回手，给自己倒了杯酸梅汁，饮了口，不紧不慢说：“我看过你的报案记录，上面留有地址……你比我预想中更能忍，我在这等你三天了。”
田甜微讶，“你知道我会……你怎么知道……”离家出走是自己临时起意，李理怎么知道的？
“这是一件必然的事情。”
肉吃多了容易腻，棠越涮了片生菜，放入嘴中细嚼慢咽。
窗外，天空灰暗如晦，不见晴光，车站边上有棵大树，落尽繁叶，细弱的树梢在寒风中瑟瑟而抖，棠越的声音比风更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偏心的人，依旧一碗水端不平；控制欲强的人，依旧放不开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依旧用最恶毒的话伤害着最亲近的人……”
“四五十岁的人了，性格早已成型，就跟长了几十年的歪脖子老树样，要拧过来，还不如砍了它们重新长容易。”
“他们可能会因为一时的愧疚，压抑本性，好好说话，温柔以待。但愧疚就像沙子堆成的城堡，就算没有浪潮拍打，也迟早会被斜风一点点吹散。”
“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就是那阵阵斜风。”
“或许是一句不经意的话，或许是卷起袖子露出的疤，或许是姐妹吵的场寻常架……如雨打风吹，点一点把城堡给侵蚀散了。”
“起初是愧疚，所以补偿；补偿多了，自以为扯平，所以懈怠，所以遗忘，所以故态重发；你如果重提旧事，他们只会觉得不耐、厌烦，觉得你无事生非--”
随着棠越淡漠的话语，哀伤之色蔓延上田甜的脸，不知是火锅太辣，还是蒸汽太浓，田甜眼前蒙上层水汽，朦朦胧胧中，似乎回到了数日之前，妈妈厌恶的话语又回荡在耳边，清晰无比--
【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为什么定要抓住过去那一点点的错误不放手，我们对你的好你不记得，就记住那一点点的不好！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是不是存心让大家不好过？】
“你如果委屈，如果不识相地再提，他们甚至希望你消失--毕竟，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亏欠的人消失了，愧疚随之消失，他们所犯的错，自然也就不存在，他们依旧是好人、好爸爸、好妈妈，相亲相爱的家人……”
田甜垂下眼眸，滴晶莹在眼角闪而逝，“所以……我不应该回去是不是？”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多余的人吗？
“当然不应该！”棠越的声音斩钉截铁，田甜心底寒，不等她回应，棠越抓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中，像是在温暖，也像是在保护。
棠越画风突变：“你是不是有病啊？好好个人，干嘛总往垃圾堆里凑？”
田甜讶然。
棠越眉眼一弯，语笑嫣然：“你看你，善良、勇敢、坚强、聪慧，多少人哇哇叫着想当你妈妈，你却想不开，死扒着那一对假仁假义、有眼无珠，专把鱼目当珍珠的夫妇不放手，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哇哇叫着……想当我妈妈？
田甜眉头一皱，“你在说什么？”
“不信？田甜，你多久没上网了？”
田甜抽回手，垂下眼帘，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除了最开始那几天，后来你都没怎么上过网吧？”
田甜有些不耐烦，“那又怎样？”
“所以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喜欢着你！是，最开始是有喷子直男癌说难听话，但很快那些垃圾就被网友们喷自闭了。现在啊，网友们自发组成了甜甜后援会，每天在围脖上刷鼓励你支持你的话，就算你直没出现，就算已经过了三个月，他们热情依旧不减，你如果上围脖看眼，定会被那留言数震惊到的。”
田甜手指动了动，想去掏手机看看，但这时才发现手机没带出来，神色一暗，“你别哄我了。”
“不信？我念给你听--”棠越掏出手机，点开APP，瞥了眼田甜，田甜下意识回避过她的目光，棠越清清嗓子，抑扬顿挫深情地朗诵起来：“甜甜呀，我的乖女儿呀，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公园的梅花开了，放眼望去，白雪红梅，美不胜收，真想和你起去看看……”
“甜甜，你是上帝赐予人间最最美好、最最璀璨的珍宝，好想拿个玻璃罐子把你珍藏起来，不让风吹，不让日晒，愿花香与你作伴，愿幸福与你常在……”
念的人好整以暇，听的人反倒满脸通红，含羞带嗔地捂住棠越的嘴，不让她继续念下去。
羞耻！
真是太羞耻了！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李理这么、这么……
棠越眼珠子往下瞥了瞥，用眼神示意，要么你自己看，要么我继续念。
田甜不想看，可手指眼睛却不听使唤，接下了手机，行行评论映落眼底--
【鲁迅说：“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层能够如此跃进。”
你看到她的身体，联想到性，联想到她流连几个男人之间yin荡无耻，可我看到的是她满身的伤疤，联想到的是她和那些学生被困地狱挣扎求生的艰难与绝望、学生家长们的愚昧与固执，以及文渊堂的狡诈与卑鄙！
我同情田甜，我可怜家长，我抵制网戒学校，我更唾弃所有满脑子黄色废料没有丝毫同情心的杠精！】
【鲁迅又说：“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现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现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究不过是苍蝇。”
确实，田甜不是一个伟光正的圣人，她有她的缺点，有她的软弱和妥协，但她毫无疑问是一个勇敢的战士。
文渊堂有多黑暗、有多可怕，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但田甜知道，她亲身经历过；站出来揭露文渊堂的假面，如果失败会面临怎样的报复和反扑，田甜比任何人都清楚。
易位而处，如果你是田甜--被亲生父母送进文渊堂三年；每天吃猪食、喝馊水；高强度训练+暴力体罚；句话说错就会遭来一顿毒打；被关阴暗黑屋，不给吃不给喝，差点没被饿死；不得已屈服在教官淫威之下，长期被xing虐待；还亲眼见过同伴被殴打囚禁致死的惨状；而且出了命案，无人追究，文渊堂手遮天，毫发无损……
在这孤立无援、无法无天的恐怖高压环境中煎熬三年，代入一下，你会变得怎样？
是一蹶不振？是同流合污？是独善其身？还是像田甜样愤而反抗？
如果是我，我可能早就被打怕了，甚至沦为文渊堂的帮凶--我不是在传播负能量，更不是在指责谁，我只是想说--
直坚守着本心的田甜很美好、很难得，她是鲁迅笔下的战士，是童话中屠龙的勇士，是劈开冰冷黑夜的柄利剑，她拯救了很多的人，不止是文渊堂的孩子，更有无数潜藏的受害者，她值得被人称赞、受人尊敬，而不是遭受无端的羞辱与揣度。】
【她不知道当众脱衣会被人dang妇羞辱吗？我想她是知道的，可她依然这么做了。光凭这份勇气，她就已经胜过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
【更别说她今年才16岁，杠精们16岁的时候在干嘛？】
【逼得群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情，该愧疚自责和反思是的难道不是我们大人吗？】
……
【猛虎下山式跪地感谢小仙女救我狗命！我到昨天才知道我妈竟然想过要把我送进网康夏令营（跟文渊堂差不多）！我整个人都吓成黑白色了！如果不是小仙女的控诉打消了她的念头，像我这样玉树临风风华绝代的小仙男现在肯定已经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小黑屋中酱酱酿酿了！谢谢小仙女大恩大德护我清白！】
……
【听甜甜站在台上哭诉，我的眼泪也跟着流下来……我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抱在怀里软软小小的，我恨不得把心都给她，谁敢欺负我家女女，我拿刀砍死他！我实在是想不明白，甜甜爸爸妈妈到底有多恨她，才会舍得把女儿送到那种地狱去！】
【个巴掌拍不响，甜甜该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身为健康的姐姐老是欺负病弱的妹妹，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哪个亲生父母舍得这么做。】
【楼上的疯狗谁家的，不牵走打死了啊！】
【说巴掌那个把脸凑过来，我大耳刮过去声动十米信不信？】
【抱歉，门没关，让狗狗跑了出来，我现在就把它拉回去孜然十三香伺候。】
【别吃！脑残会传染！】
【某楼说反了吧，谁欺负谁啊！明明是田妹欺负甜甜好吗！那么多采访那么多证人都被你吃掉了吗？】
【其实两姐妹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有的姐妹打完还是姐妹亲亲热热，有的姐妹打完成了仇人王不见王，关键看大人怎么引导。】
【说得对，真正有问题的是田爸和田妈才对，见过偏心的，没见过这么偏心的，甜甜该不会是捡来的吧？】
【如果是捡来的还好，正因为不是捡来的，所以才心寒！】
【其实类似的情况在二胎家庭中很常见（只是没甜甜这么严重），二宝出生以后，大宝就跟垃圾堆里捡来的样，不管是非对错，家长总无脑护二宝……】
【日常疑惑：弟弟妹妹不懂事，所以要让弟弟妹妹--弟弟妹妹不懂事，不是应该教他们懂事吗？为什么要懂事的哥哥姐姐退让？】
【回楼上：结论--不是弟弟妹妹不懂事，是爸爸妈妈不懂事。】
【我很好奇田妹到底有多优秀，才能把甜甜排挤到站的地方都没有，所以用了点说出来会进橘子的手段找到了田妹，然后……黑人问号脸，田爸田妈你们眼瞎了吗？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看甜甜都比那个跋扈蛮横长得又丑的田妹好吧！】
【闻到瓜的味道，灯光师就位，话筒给你，楼上说两句呗！】
【也没啥好说的，田妹这人吧，你可以代入一下熊孩子，就‘掰断你手办家长进来后哇的声哭出来恶人先告状让你有苦说不出还在家长背后对你做鬼脸’的那种。】
【嘶--听着都觉得EX！】
【人家不觉得，亲妈亲爸滤镜八百米厚，坨shi也觉得好看。】
【可惜甜甜没有……】
【越说越心疼甜甜，能告田爸田妈虐待吗？】
【不能，冷暴力不算虐待。】
【真搞不懂田爸田妈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如果我有甜甜这么个勇敢善良的女儿，我定把她捧在手里，揣在兜里，装在蜜糖罐子里！】
【踹开渣爸渣妈，我来当甜甜她妈！从今以后，甜甜的笑容由我守护！】
【加我个！】
【+1】
……
【我当她爸爸！】
【我要当她小仙男！】
【gun！】
【抱走我家闺女！】
……
【亲爱的甜甜，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我是JZG家旅店的老板娘，如果你在家里待得不开心了，欢迎你来JZG旅游散散心，这里山清水秀，有最斑斓的湖泊，有最美丽的森林，有最热情的人们，当然，还有最最最可爱的大熊猫！我愿意当你的免费导游，带你走遍游遍，吃遍玩遍。世界很大，春风很柔，阳光很暖，飘窗上的仙人掌开了花，树上的猫猫喵喵撒着娇，街角早餐店的老板多送了我个小笼包……美好的东西那么那么多，何必囿于过去方寸？不如放眼未来，勇敢地迎接新生活！加油，我们一直都在！】
……
条接着条的评论，田甜刷了大半个钟，竟然还刷不到头。
这些评论仿佛有温度般，能让冰雪消融，能让春回大地，股暖流自心底奔涌而出，涌到了眼底，雾气在眼睫上凝结成水珠子，沉甸甸地坠在末梢，模糊了视线。
田甜捂住嘴巴，想哭，又想笑。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田甜长睫轻颤，水珠落地，她眼底的光渐渐暗淡--
像她这样糟糕的人--连亲生父母都厌恶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她？
田甜低垂着头，将手机放在桌面上，颤抖着推回还给棠樾，声音沉闷而沙哑：“谢谢你的安慰……足够了。”
棠越眉峰一挑，田甜这是怀疑她造假。
果然没这么容易。
家人水磨掉了她的骄傲和自信，文渊堂碾碎了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希望，网上杠精们的谩骂又将她仅剩的自尊无情地踩在脚下……
如今的田甜对自己丧失了信心，自我否认与自我厌弃的情绪占据上风，要她重新站起来往前走，光凭网上的评论还不够。
远在天边的安慰不够的话，那就换近在咫尺的维护吧。
棠越扫了周遭一眼，过了午饭的点，店内客人很少，老板瘫在收银台后看手机视频，三桌开外，有八个成年人围坐桌吃着火锅，桌上凌乱摆着几十瓶啤酒，火锅已近尾声，杯盘狼藉，几个人慢慢喝着啤酒聊着天，还有个人满脸通红眼神迷离，说话大着舌头，看就知是喝醉了。
都是熟面孔。
棠越忽然将田甜拉起，田甜被吓了跳：“你干嘛？”
“调研！”
“哥哥姐姐你们好，能打扰你们三分钟吗？”棠越手拿纸，手拿笔，脸上带笑地凑到正在闲聊的那八个客人桌边，得到允许后，棠越说明来意：“我们是附近三中的学生，自三个多月前文渊堂虐待学生被曝光之后，相关事件频频登上热搜，我们学校也很关注这件事情。所以我们班主任给我们布置了个课后作业，要我们采访一下路人，哥哥姐姐们，请问你们怎么看把孩子送进文渊堂的父母们？”
个戴着大金链子满身酒气的男人拍大腿：“傻逼！那些父母就是傻、傻逼！根本不配做人爸妈！”
个戴着眼镜的知性小姐姐推了推眼镜：“不是蠢就是坏。如果家长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孩子送进去，那他们蠢，勉强可以原谅；如果知情后还送进去，那就是坏，永远不值得原谅！”
“可家长也是没有办法呀。”棠越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说。
“怎么可能没办法，只是不想做而已。”知性小姐姐冷冷一笑：“我记得曾经有则新闻，父亲陪儿子高考的……”知性小姐姐边说着边查手机：“对，就是这个--HN有位父亲，为了染上‘网瘾’的儿子，毅然决然放弃事业，陪儿子同读高中，三年后，父子二人共赴高考，儿子考了550分，超本线28分，父亲考了477分，超二本线35分。”
“不是教不好，而是懒得教。抽烟比孩子重要，麻将比孩子重要，应酬比孩子重要，工作比孩子重要，爹妈比孩子重要--总之，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重要，就孩子不重要。养不教，父之过--三字经都流传几百年了，那些父母还有什么好洗的？”
……
“那哥哥姐姐们怎么看被送进去的孩子们呢？就比如说，田甜。”
听到自己的名字，田甜把头低得更低，下巴都贴到衣领子上了。
“啪”的声巨响，大金链子醉酒男人拍案而起，大舌头道：“谁、谁叫女鹅？”
同桌的几个人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醉酒男人，知性小姐姐推推眼镜，解释道：“他把甜甜当云女儿养，听说庭审结果出来了，特意请大家吃饭……我们都是甜甜后援会的人。”
大金链子举着酒杯耍酒疯：“今、今天是我女鹅大喜之日，大家吃好、喝好、玩好，切我买单……我、我女鹅甜甜真是太不容易了，可算是苦尽甘来……女鹅呀……”
五大三粗的个大男人，抱着知性小姐姐的大腿哭得跟三百斤的娃娃样。
“会长你清醒点啊！”
“他家在哪？谁知道他家在哪？”
“不知道啊！”
“会长你家在哪？”
“女鹅冲鸭！粑粑永远爱你！”
“打电话喊他家人来接吧。”
……
现场乱哄哄的，棠越回头看看田甜，就见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表情似哭似笑，古怪极了。
“你这下相信了吧？”
“我……我……”田甜嘴唇颤抖着，好半晌后，才说：“他……‘我女鹅天上地下第一无敌最可爱不接受反驳’……会长的名字……他怎么是个男的……”
棠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掐了掐田甜的脸颊：“有错吗？你不就是天上地下第一无敌最可爱吗？”
田甜脸一红，“我、我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好……他们知道真实的我以后，会很失望的……”
“那就努力成为他们想象中的人。”
“怎么努力？”
“跟我走，我教你。”棠越用大灰狼拐卖小白兔的语气说。
田甜下意识望了眼窗外。
“还在等？”
田甜惊，目光闪烁不定，“谁、谁在等了！”
“是我说错话了，隔壁奶茶店的珍珠奶茶挺好喝的，我们过去尝尝吧。”
说罢，棠越拉着田甜就往外走，田甜半推半就，跟着棠越来到了奶茶店。
各点了杯奶茶，坐在靠窗位，棠越接到一个电话，有些抱歉地望着田甜，“田甜，我有点急事……”
田甜脸上闪过丝失落，闷闷说：“你忙就先走吧，我自己个人再坐会。”
棠越摇了摇头：“我带电脑了，田甜，我手机借你玩吧。”说着，从背包中掏出了台小巧的笔记本电脑。
“哦哦，你忙吧，我不烦你。”
棠越打开电脑，聚精会神地敲起键盘来，“啪啪啪啪”，清脆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回荡在小小奶茶店中。
田甜没人搭理兴致也很高，或者说，正因没人搭理，她才觉得放松。
今天发生太多事情了，她需要静静。
可若让她一个人呆着，她又觉得孤单，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她一样。
现在这样刚刚好。
最好的朋友在身边，不打扰她，也不关注她，就这样陪伴着，伴随着敲键盘声，不远不近，刚刚好。
坐了半晌，田甜偷眼看看棠越，又忍不住点开围脖刷起评论。
看着这条又一条温暖的安慰，田甜双眸像是被次第点亮的夜幕星河，渐渐绽放出应属少年的意气风采，浅浅的笑容就没有从脸上消失过。
看到夸赞得太过露骨的评论，田甜会害羞地捂住脸，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分外可爱。
感觉到脸上温度太高，田甜猛灌大口冰奶茶--真好喝！
深呼吸好几次，平缓下心情后，继续刷评论。
如此反复。
棠越偶尔抬眼看田甜，觉得她意外的像一种小动物--辛勤地往树洞里储藏过冬食物，望着被填得满满的树洞，幸福地抱着蓬松大尾巴转圈圈的小松鼠。
棠越悄悄勾起了唇角。
可幸福的时光如此短暂。
随着太阳渐渐向西斜，田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的心点一点沉了下去，她开始有些心不在焉，手中的围脖再吸引不了她的注意，椅子像是长了钉子样，刺得她扭来扭去，坐立不安，频频往窗外望去。
夕阳渐渐被高楼大厦所遮掩，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面，黑夜彻底笼罩整座城市，仿佛也带走了田甜所有的人气般，田甜面色苍白得可怕，几个钟头前还亮如繁星的眼睛暗淡无比。
星星蒙上了尘埃。
“八点了……”田甜喃喃。
“九个钟头。”棠越盖上屏幕，活动着手腕，平静问：“还要等吗？”
田甜眼珠缓慢一动，目光落在棠越身上，好一会后才说：“你知道……”
“吃火锅时也好，喝奶茶时也好，你总忍不住往外瞧着，因为从窗外能看到公交车站，你连厕所都不敢上，就是怕错过来找的人。可如果他们想来，早就来了。”
田甜低下头，狠狠啜了口奶茶，黑色的珍珠自粉白的吸管底迅速移升，落入她的口中。她用力咬着珍珠，带着委屈的、恶狠狠的、用尽全身力气咬下去。
……真难吃！
田甜味同嚼蜡，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走得潇洒，可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着亲情。
她不敢对任何人说，她一直羡慕、甚至妒忌着妹妹。
她羡慕妹妹的自制可乐，羡慕她的粉红色房间，羡慕她满柜的漂亮衣服……
连妹妹的性格，她也羡慕着--
骄傲、飞扬、任性、霸道、外向、大胆……
只有在满满的爱的浇灌下才能养出这样的性格，她不喜欢妹妹的性格，可她无比羡慕着。
她徘徊在车站久久不去，不就是抱着那么点卑微而可笑的希冀，希望他们能来找她吗？
棠越望着田甜，目光温柔，语气和缓，就像一个温柔的大姐姐在淳淳开解走入死胡同的妹妹：“不是你不好，而是有人瞎。”
“你很好很好，光围脖粉丝就有七十万人--许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人。七十万人喜欢着你、怜惜着你、敬佩着你，你看不到他们，偏偏只盯住那三个人不放，为他们自怨自艾、自伤自毁……”
“田甜，你那七十万爸爸妈妈要哭倒长城了。”
田甜眼睑轻轻跳。
棠越转话锋，“再说了，你知道对仇人最好的报复是什么吗--活得光鲜亮丽，活得幸福美满，让别人辈子仰望，辈子羡慕。”
“他们看不起你，觉得你是累赘、耻辱和失败者，急于将你的存在掩盖，他们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你妹身上，你要如他们所愿，辈子活在阴影之中，碌碌无为、郁郁寡欢吗？”
“你难道就不想狠狠打他们的脸，把他们统统踩在脚底下，证明他们都做错了吗？”
田甜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攥起。
棠越知道田甜已然心动，微微笑，不紧不慢地压上最后一根稻草：“你的爷爷奶奶，二老临了都牵挂着你，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幸福，你舍得让他们失望吗？”
“每年清明，除了你，还有谁替他们扫墓呢？”
“田甜--”棠越握住田甜的肩膀，盯着田甜的眼睛，字顿说：“你没错，你不是耻辱，你可以成为荣耀--七十万爸爸妈妈的荣耀，你爷爷奶奶的荣耀。”
爷爷、奶奶……七十万的爸爸妈妈……
仿佛有簇小小火苗在田甜眼底燃起，火苗很微弱，仿佛下秒就会被夜风吹散，但已然足够。
此间寒凉，星之火，足以照亮漫漫寒夜。
爱和恨，足以支撑她走出来。
棠越站起身来，对田甜伸出手，漆黑的眼眸中盛满无声的温柔。
玻璃窗外霓虹闪烁，五颜六色的灯光照耀在棠越柔软的发丝上，跳跃在她纯黑的眼眸中--这双眼睛比深渊更黑，更深沉，似乎是一双阴沉的眼，可这样的眼睛，却让田甜感觉到久违的静谧与安宁，如沉眠的黑夜般。
“跟我走吧。”
像是被迷惑了样，田甜握住棠越的手，直到走出了奶茶店，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被满街的喧嚣一冲，田甜才清醒过来：“你带我去哪？”
话音刚落，辆白色轿车停在她们身边，车窗落下，双鬓斑白的青年对她们歪了歪脑袋，“要走了吗？”
“你不是？”田甜惊讶地看看郑迟，又看看棠越，“你们什么时候……”
“上车，我们慢慢说。”
☆、第161章 不良少女31
时间倒带，回到三个月前，媒体开放日后。
以吴天茂为首的涉嫌违法犯罪份子被警方抓获，专案组彻彻底底将文渊堂搜查了一遍--
他们在医务室中找到了学生病历表，上面十分简略地记录了文渊堂办学至今，哪个学生受过伤，何时受伤，因何受伤，伤情如何，最后怎样处理；
在杂物间找到了一大盒子的铁戒尺和钢筋龙鞭，戒尺龙鞭上有很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是经常使用，技术人员还从上面检测出了血迹；
食堂倒还好，或许是因为要应付家长的缘故，食堂里里外外大扫除过一次，窗明几净，干净整洁，粮食蔬菜肉类调料等物摆放得井井有条，看上去十分舒适，但专案组从上锁的抽屉中翻出厚厚一本伙食费用账单--
据账单上记录，文渊堂上月支付菜款为74328元，主要采购物为南瓜冬瓜大白菜等量大便宜的蔬菜，肉类基本没有。
专案组的人粗略计算一下，文渊堂现有学生500多人，平均下来学生日餐费不超过5元，月餐费不超过150元--可文渊堂每月向家长收取1000块伙食费。
餐费每月支出7万4，加上厨师工资、食堂水电气暖、油米调料等等杂七杂八的费用，实际支出也不超过11万元，文渊堂每月仅克扣学生伙食费就高达39万元，一年总计克扣468万！
专案组的成员甲不由咂舌：一年四百万！他都心动了！
在监控室中，专案组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据--监控录像--教官老师囚禁体罚虐待学生、强迫学生搬砖搬水泥的监控录像。
文渊堂处处有摄像头，监控录像自动保存一个月，因为事发突然，文渊堂的人来不及将证据删除。
从录像中，可以清楚地辨认出加害者的脸，吴天茂、张硕、还有其他教官和老师，一个不拉，可谓是铁证如山，容不得他们再抵赖。
……
在山长办公室的电脑桌面上，专案组还有了意外收获--两张加密表格。
一张是伤残学生赔偿名单--文渊堂暴力治学，创办至今，打伤打残甚至打死的学生足足有一百多个！好好的孩子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孩子的家长自然不肯罢休，文渊堂怎么也得给个交代，这张表格就是交代--按伤势轻重、学生家庭条件和家长难缠程度，赔偿几千至几十万不等。
“赔偿名单上的名字被涂上了不同的颜色，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专案组成员甲摸着下巴疑惑道。
“赔偿金的多寡，你看，3万以下是绿色，3-30万黄色，30-80万橙色。”专案组组长说。
“老大，那红色呢？”成员甲指着零星几条红色问道，“红色名字没有写赔偿多少钱，难不成是0？”
红色一般代表危急，怎么也不可能是0啊！
组长盯着其中一个红色的名字思考许久，喃喃道：“这个毒（lao）小刚总觉得有些眼熟？”
毒姓，十分罕见的一个姓氏，他似乎在那篇报道上看到过？
组长拿出手机一搜索，一条新闻跳了出来--《亭山路突发车祸，一毒姓男子不幸身亡》。
没错，就是这条新闻！
巧合吗？
组长沉吟片刻，将所有红色名字记录下来，发给技术科的同事，请他帮忙查一查这些人现在情况如何。
十分钟后，技术科的同事打来电话：“三个车祸，一个醉酒溺水，一个失足坠楼……都是意外身亡。”
意外吗？
一起意外，五起都意外？
骗鬼呢！
组长敏锐发觉其中异常之处，五起命案，由谁主导，由谁执行，由谁收尾，由谁将一切伪装成意外事故？
怀揣着疑问，组长点开第二张表格，这张表格上列了好几个人名，后面跟着手机号、银行卡号、汇款日期和汇款金额，汇款原因用了暗语，暂时还破解不出，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里面肯定有猫腻。
再仔细一看人名，呦吼，更熟悉了！
排第一的韩虎不是他的老对头六合帮的三把手吗？为人阴狠圆滑，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组长明知道好几起案子跟他有关，但就是找不到证据。
还有这个赵尺，街头混混，进局子就像回家探亲，上个月刚出来，又因为打架斗殴被抓了进去……
组长仔细研究着表格上的信息，发现毒小刚发生车祸前一个星期，吴天茂给韩虎汇了十万块钱，车祸次日，又汇了十万；而与毒小刚一家相撞的肇事者，正是韩虎的手下张宇--车祸那年才15岁，因未满十六周岁，故而并未追究张宇的刑事责任。又因张宇父母双亡，没有经济来源，张宇死猪不怕开水烫，连民事赔偿都没给。
组长隐隐抓到了点什么东西，随手抽出纸笔将五个遇害者遇害日期记录下来，再一一比照汇款日期--
*年4月1日，毒小刚一家车祸身亡--3月24日，汇款至韩虎账户10万，4月2日，汇款10万；
*年9月13日，陈春花失足坠楼身亡--9月3日，汇款至赵尺账户3万，9月14日，汇款3万；
*年8月21日，章正业酒醉溺水身亡--8月1日，汇款至韩虎账户10万，8月22日，汇款10万；
……
将此前调查到的消息线索一一串联起来，组长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摸着下巴，喃喃道：“本以为是只小虾米，没想到钓上一条大鱼……还是大鲨鱼……”
“组长，咋回事啊？”成员甲不解其意。
“我有一个猜测……文渊堂吴天茂跟已经落马的李副局和黑帮份子有勾结，受害者家属找上门时，能用钱搞定的就用钱搞定，钱不能搞定的，祭出李副局，以权势逼迫家长息事宁人。一边是萝卜，一边是大棒，识相的家长都知道怎么选。如果家长不识相，吴天茂就买凶杀人，这些红色名字就是那些不识相的家长--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后再给尾款……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哼，文渊堂，吴天茂，还真是无法无天！”
“这……这可是人命啊！”
“对于吴天茂来说，人命哪有金钱重要！不过现在一切都是猜测，我还需要证据……”组长的目光落到两份名单上，有这两份名单，顺藤摸瓜，他不信吴天茂能天衣无缝，不留丝毫破绽。
“难怪啊--”成员甲感叹道：“姓周的那个女人那么大胆，动不动就买凶杀人，原来是家学渊源，夫唱妇随。”
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虐待性侵学生案，另一路紧锣密鼓地追查起五起命案来。
两路并进，虽然有点小波澜，但总体来说还是比较顺利的。
先说虐待性侵一案，有监控视频为证，文渊堂虐待学生这一条铁证如山；
至于性侵，十几个受害者鼓起勇气站出来指证教官、老师甚至是吴天茂曾侵犯过自，又有几十个学生佐证受害者们的证词，说曾看到教官将受害者拖入房间。
可惜这些受害者们没有保留下证据，光凭证词不够有力。
就在这时，棠越送上了证据--
“田甜让我转交给你们的。她被侵犯时穿的内衣裤……没有洗过，上面应该还能检测出DNA。她一直保留着，就是在等这一天。最早的在两年半前……”
成员甲眼睛一亮，这可真是想要什么来什么！而且两年半前……田甜还没满十四周岁，按法律规定，与不满十四周岁的幼女发生关系的--不管是自愿还是强迫--都以强奸论，从重处罚！
再说买凶杀人案，韩虎圆滑老辣，专案组没能从韩虎那找到突破口，转而将目标对准了韩虎的手下张宇。
张宇今年不过十九岁，还嫩得很，哪是组长这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的对手，连哄带吓几套组合拳下去，顺利撬开了张宇的口。
张宇说：“都是韩哥、不，是韩虎让我做的，开始我也不敢的，这可是人命！可韩虎跟我说未成年不用坐牢，还给了我三万块钱……我没忍住诱惑，就……谁指使韩哥的？这个我没证据，不过我猜是吴天茂，他可是韩虎的摇钱树！文渊堂那地方，大家都懂，时不时就有家长上门讨说法。韩虎收了钱，让我们去教训教训那些家长……就堵堵门泼泼油漆什么的，家长们胆子小得很，缠个几个星期就服软了，不闹了。姓毒的那家是最犟的，僵持了两个多月……后来我就接到了车祸的命令……对了，我出租屋里还有韩虎指使我杀人的录音--港片里不都这么演的吗？卸磨杀驴，我得留一手--就藏在我床底下，你们去找啊！我这算坦白从宽将功赎罪了吧？我把什么都说了！阿sir，你们要帮我跟法官求求情啊！”
韩虎做梦也没想到，自谨慎一辈子，最后竟然被电影给坑了，在监狱见到张宇时，韩虎目露凶光，恨不得把张宇吃了！
“连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证据就像躺在地上等着我们捡似的。”专案组成员甲乐得见牙不见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组长眉头一皱，心里犯起了嘀咕。
“组长怎么了？案子破了还不高兴？”
“太顺利了……你说得对，证据就好像早准备好了就在等我们捡……”组长面色凝重：“找到两张表格时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谁会把这么关键的信息大大咧咧地留在电脑桌面上，密码还是‘wenyuantang123’，生怕别人猜不出来吗？”
“或许吴天茂有恃无恐？有周市长这么一顶保护伞在，谁敢来查他电脑。”专案组成员甲倒不觉得有古怪，也不看看吴天茂跟周市长是什么关系。
组长摇了摇头，“还有监控视频，张硕口供上提到，打人都是避开监控摄像头打--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能拍到教官打人的证据？”
“可能……他们忘了？”成员甲提出一个假设。
“你仔细看一下视频，就会发现视频拍摄角度有古怪……有人特意调整过监控头，时间至少在一个月以前。”
“谁调的？是谁在帮我们？”
组长再次摇头，“不是在帮我们，是在帮这些学生……或者……文渊堂得罪了哪路高人……”
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梳理一遍，组长越发肯定自的猜测，“没错，从林零的死亡录像开始，一直有一个人在针对文渊堂……”
“老大你是说……幽灵？”
幽灵，内部人员给神秘黑客取的代号。
林零死亡录像，幽灵横空出世，谁都知道TA的存在，但谁也抓不到TA的尾巴，就如黑夜幽灵一般。
“如果是幽灵的话，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可是……以幽灵的本事，他可以做得天衣无缝，让人浑然不觉，为什么要特意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让我们察觉他的存在？”
“是啊，为什么？”
冥思苦想许久，组长的目光无意间落到墙壁锦旗上--记得文渊堂礼堂也有锦旗，都是家长送的，一面接着一面，拥拥挤挤地挂满一面墙，甚为壮观。
组长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过来幽灵此举目的：“是威慑……”
“威慑所有戒网瘾学校，杀鸡儆猴！他想告诉所有戒网瘾学校，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敢为非作歹，文渊堂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他也在警告那些学校背后的保护伞，一个周市长，一个李副局，全是鸡……幽灵还真是大手笔啊！”
成员甲吞了吞口水，“老大，你想太多了吧，怎么可能……”
“时间会证明的。”组长目光锐利，如果自猜的没错，那幽灵一定会再有动作！
“希望那些网络安全专家能中用点……”
都多久了还没抓到人！
☆、第162章 不良少女32
被警察叔叔挂在心上警惕万分的幽灵现在在干什么呢？
幽灵小姐正在数蚂蚁。
文渊堂大门前种了几棵绿化树，因缺少打里浇灌，树叶蔫哒哒的，没有一点精神。
树下死了一只苍蝇，十几只蚂蚁闻到味道，排着队伍出动，扛起苍蝇慢悠悠地往洞里爬。
棠越就蹲在旁边，双手环抱着膝盖，饶有兴趣地看着。
这颇具童趣的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却是秋风落叶孤儿，分外可怜。
一个女警走了过来，柔声说道：“李理，跟阿姨去里面等吧，里面有吃有喝的，还有电视看呢！”
“我要在这里等，这样如果妈妈来了，一眼就能看到我。”棠越扬起脸，脸上一片纯真无邪。
女警鼻尖微酸，心里忍不住的叹息。
女警心细，所以上级调她来文渊堂，负责安抚学生与家长，并分批通知家长，将孩子接回家中。
五百多名学生，这些天下来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李理是最后一个。
女警两天前就通知过李理的家长，请她这两天抽空来接孩子回家，可直到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仍不见踪影。
女警又给李理妈妈打了个电话，手机铃响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接听起，女警隐隐约约听到手机那头传来生日快乐歌，还有阵阵的欢呼吵闹声，似乎在开生日派对？女警不由皱紧了眉头，开门见山，简单说明情况，又催促李理妈妈赶紧来文渊堂接孩子回家。
【这个……我现在还有急事，抽不开身，再等等吧。】李理妈妈推脱几句后，果断挂掉电话。
女警只觉心头火起，正欲发作，却撞见一双满含期待的眼，火气登时像遇上冷水，嗤的一声熄了。
女警摸摸棠越毛茸茸的头顶，温柔说：“李理，你妈妈有事来不了，阿姨送你回家吧。”
棠越祈求道：“你再给她打个电话吧，今天是我生日，我想她来接我。”
女警迟疑着，再拨过去，铃响许久，没人接听，自动挂断。
连续拨了好几通，仍没人接听。
女警气得不行，可孩子还在身边，女警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帮忙找补说：“你妈妈手机没电了……李理，阿姨带你去买蛋糕吃好不好？”
棠越摇头，“再等等吧，妈妈一定会来的。”
女警张了张嘴，可面对这样固执地等待妈妈的孩子，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很同情这个孩子，可那又怎样？
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女警能做的，也唯有买来最香甜的蛋糕，点上蜡烛，在微弱的烛光中，祝孩子一句：“生日快乐！”
等到日暮西山，晚霞灿然，等到圆月高升，霓虹闪烁，等到胸膛那一颗心慢慢冷下去，绵密的疼痛渐渐远去，棠越捂着胸口，无声地对残留的灵魂叹息着：【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李理，你运气不好。不过我向你保证，不远的将来，想为人父母者，都将学习考试，持证上岗。以后的孩子，会比你幸运。】
棠越背着瘪瘪的旅行背包，坐着警车回到家门口，透过猫眼往里看去，屋中黑漆漆的，没有开灯，许银瓶还没回家。
也是，今天是薛凯风生日，许银瓶要给他办生日宴会，哪会这么早回家。
棠越打开门口鞋柜，一眼就看到摆在正中央的男士拖鞋，棠越垂下长睫，敛去情绪，伸手往鞋柜最底层最里面摸了摸，摸出一把钥匙，开锁进屋。
许银瓶的家不大，四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
因为住的时间久了，再怎么勤快收拾，都会显得狭塞和凌乱。唯有一处不乱--
客厅正对门的墙上整齐有序地挂着一张又一张的荣誉证书--
许银瓶同志：在2001-2002年度工作表现突出，成绩优异，被评为“优秀教师”。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许银瓶：在**市中等学校第四届青年教师教学竞赛中荣获三等奖。特发此证。
许银瓶同志：2005年参加**市中小学教师全员远程研修，学习成绩优秀，被评为优秀学员。特发此证。
许银瓶老师：你指导学生荣获第十六届全国青少年书法大赛一等奖，被评为“优秀指导老师”。
……
一张张的荣誉证书，被装裱在玻璃框中，擦拭得纤尘不染，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所有进入客厅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这满墙无声的荣耀。
棠越盯着证书看了好一会才收回视线，穿过客厅，来到李理房间门前，开灯的那一瞬间，淡定如棠越也不由愣了一愣--
单人床上堆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墙上挂着羽毛球拍，书桌上放着崭新的《孕产百科》，角落落着半旧的篮球……
处处昭显着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棠越低低笑了一声，“还真是迫不及待呢。”
棠越也没那闲工夫理会多出来的东西，打开衣柜，翻出藏在衣服堆最深处的包装盒。
包装盒里躺着个陈旧的芭比娃娃，缺手断脚，头发秃了好几块，脸上有指甲大的一团墨水渍，脏兮兮的，它或许应该躺在垃圾桶里，而不是被人妥帖珍藏在衣柜里。
这个芭比娃娃一点也不好看，可是再难看，她也是李理最珍爱的玩伴。
在文渊堂时，李理无数次梦到过她，次数甚至比梦到许银瓶还多。
“好久不见，豆豆。”棠越轻轻吻了吻娃娃，珍惜地将娃娃装回盒子，放入背包中。
而后棠越来到许银瓶的房中，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李理小时候，许银瓶或许是觉得小孩忘性大，存储东西并没有避过李理。棠越接收了李理的记忆，自然知道保险柜密码。
保险柜里杂七杂八的存了很多东西：户口本、身份证、银行卡、存折本、现金、金戒指、金项链等等。
棠越将保险柜洗劫一空，不管自己用得上用不上。
她是回来讨债的，自然是怎么让人难受怎么来。
出门没一分钟，棠越迎面撞见许银瓶。
此时已经将近十一点，夜风微澜，星月俱无，树影寂寂，人们大多进了梦乡，楼楼栋栋一片漆黑，唯有路灯照亮一方。
暖黄的路灯打在归家的许银瓶身上，衬得她肤白红润，体态丰腴，气色极好；又见她眉眼弯弯，嘴角上翘，心情甚佳。
但好心情到此为止。
一看到背着背包站在门口的棠越，许银瓶上翘的嘴角立马拉了下来，也不看棠越，边往挎包里掏着钥匙，边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回来了？回来就好。还站着干嘛？等我求你进来吗？”
说着，许银瓶拧动着门锁，“咔嚓”一声，门开了，客厅透出白光倾泄满身。
许银瓶一愣：客厅灯开着？李理进去过？李理不是没钥匙开门？那她傻站在门口干嘛？
目光落在棠越背上鼓鼓囊囊的旅行背包上，许银瓶忽的反应过来--不是回来，那就是要走了。至于为什么要走，许银瓶稍微一想，自觉找到了原因，难得地开口解释道：“凯风家在搞装修，吵得他没法学习，我让他先搬过来住一段时间，等家里装修好了再回去。这几天你就睡沙发，周末我陪你去买张折叠床，我们一个房间住。”
这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
心脏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那是李理残留的意识不甘的怒吼，棠越捂住胸口，幽幽地望着许银瓶，“那是【我的】房间。你安排我的房间，是不是应该先跟我商量商量？”
“你都是我生的，哪有什么东西是你的？”许银瓶回得不假思索。
棠越嘴角嘲讽地抽了抽，又问：“你今天为什么没来？我等了你一天。”
话中怨气扑面而来，听得许银瓶莫名有些心虚，但很快，这点子心虚就被为人师的责任感所驱散，许银瓶挺了挺胸膛，里直气壮：“下午有生日班会，去不了。”
为了促进全班同学的友情，让大家和睦相处，许银瓶定了一个规矩，已经持续好几年了--每月第一个星期五下午，她都会自掏腰包举办一次生日班会，给该月出生的同学庆祝庆祝。
今天不巧，正好撞上了。她总不好丢下全班四五十个人，去忙自己的私事。
“班会结束后呢？我一直等到晚上九点。”棠越穷追不舍。
这种近乎质问的语气令许银瓶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耐地说：“你还是三岁小孩吗？不会自己回家吗？几个同学吃完蛋糕去溜冰，凯风也拉我去，盛情难却。况且他们几个孩子出去玩，没个大人看着怎么行！万一出事了谁负责？你吗？我身为班主任，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好我学生的安全！”
“我比他们还小。”
“你有警察陪着。”
许银瓶神情坦荡，正义凛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的内疚与悔恨，看棠越的目光甚至还带着几分指责，似乎在怪她自私不懂事。
棠越低下头，几缕碎发垂落，遮住眼眸，她低低笑了一声，突然开口，竟然是夸赞：“全校那么多老师，你是公认的最尽职尽责的一个。你为了学生，废寝忘食，呕心沥血。你把学生当成亲生骨肉，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忽略了自己的孩子，甚至还累流产过一次，大公无私。你带过那么多学生，没一个说你不好的。最叛逆的学生，对你言听计从，最挑剔的家长，对你赞不绝口，连电视台都听说了你，特意来采访过你。许银瓶，你不愧是最好的老师！”
许银瓶被夸得飘飘然，骨子都轻了三分，一时间竟没注意到棠越叫了她的全名。
许银瓶轻咳了一声，刚想夸棠越懂事了，这几个月没白待，又听棠越声音柔柔说：“以上，全是谎话。”
许银瓶一愣。
☆、第163章 不良少女33
棠越慢慢抬起头，她的嘴角在笑，可眼神却冰冷而锋利，如出鞘的利剑般，一眼能看到人心底去：“你不是真心，你只是享受被人需要、被人赞同的快感。李理、薛凯风、还有其他学生，都是你展现无私的工具人，你根本就没爱过任何人！”
“你从小缺爱，父母嫌弃你、兄弟压榨你、朋友利用你、丈夫抛弃你，你的前半生处处不如意，所以你极度自卑，极度渴望别人的认同，你拼命地表现自己，到处刷存在感，潜意识讨好别人，别人一点点的好对你来说都是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不肯放手。所以你明知道丈夫是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渣男仍死心塌地，妄图感化他浪子回头；明知道闺蜜拿你当陪衬和笑话，每次邀约仍屁颠屁颠地凑上去，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明知道学生对你不怀好意，却假装不知，予求予取……”
“住口！”
尖锐刻薄的话语犹如烧红的刀子般毫不留情地戳穿许银瓶伪装的外衣，许银瓶勃然大怒，扬起手掌狠狠朝棠越脸上扇去，不料却被棠越扣住手腕，将其反方向一扭--
许银瓶似乎能听见“咔嚓”一声轻响，手腕关节一阵剧烈的疼痛，令她不由惨呼出声。
“你从不打人，除了我。”
许银瓶完全没有将棠越的控诉听进耳朵里去，她现在满脑子充斥着被女儿忤逆的愤怒，不可置信地怒吼道：“我是你妈！”
“所以我就不是人？！”棠越目光一冷，手下用力三分，许银瓶登时又疼得哇哇叫起来。
“许老师！”
不远处传来少年焦急的呼喊声，随即一道人影飞快冲了过来，举起拳头就朝棠越面门砸来。
来人正是薛凯风。
薛凯风和许银瓶滑完冰、看完夜景后一起回家，路经超市，薛凯风忽然想起冰箱里的储备粮都吃得差不多了，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让许银瓶先回家，自己去超市买食物。
至于为什么要特意支开许银瓶，那是因为如果许银瓶一起去了超市，结账的一定是许银瓶--哪怕许银瓶知道薛凯风很有钱，每个月的零花钱比她工资还高。
许银瓶拿死工资，又不像某些老师那样会开补习班赚点外快，加上每月都会在学生们身上花上一笔钱--或是聚会聚餐，或是支援贫困生，花钱不多，但积少成多，所以许银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薛凯风有心贴补许银瓶，借口房租伙食费塞钱给许银瓶，没想到此举却激怒了许银瓶，许银瓶郑重警告薛凯风，再给钱就赶人了。
薛凯风对许银瓶这死脑筋的性子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尤其是许银瓶这段时间身体情况特殊，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被饿醒，然后起来煮面条吃。那一碗清汤寡水、连个鸡蛋都没有的面条，许银瓶还吃得津津有味，薛凯风更是心疼得要命！
既然明着给钱不收，薛凯风就转着弯花钱--隔三差五就去买些燕窝补品、果蔬零食，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自己吃的时候故意多做一份，再借口说吃不完，麻烦老师光个盘，别浪费食物。
就这样曲折迂回的，薛凯风塞许银瓶吃了不少好东西，看着许银瓶现在面色红润圆圆丰腴的模样，薛凯风心里油然而生一股诡异的成就感。
说实话，薛凯风还从没这样费心地讨好过一个人呢！
话题扯远了，重新回到正题上。
薛凯风买完零食回来，隔着老远就听到许银瓶的惨呼声，惊得他一把扔掉手里购物袋，百米冲刺，提着拳头就要攻击棠越，解救许银瓶。
薛凯风来势汹汹，棠越松开许银瓶，上半身后仰避开他凶猛一击，随即返身上前，一个肘击狠狠击中薛凯风下巴！
下巴本就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棠越这毫不留情的一击打得薛凯风面部肌肉震颤，牙齿松动，涕泗横流。
趁你病，要你命，棠越左右开弓，拳脚并上，将着数月以来积攒下的郁气通通发泄在薛凯风身上，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薛凯风起初还想反抗，但越是挣扎，棠越揍得越狠，左勾拳，右直拳，左侧踢，右横踹，再加一个结结实实的过肩摔--
“砰”的一声巨响，薛凯风被砸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许银瓶被棠越这狠劲吓懵了，下意识地抱着肚子连连后退，生怕牵连到自己。
她完全没想到，几个月不见，自己的女儿竟然变得这么凶狠！简直、简直跟疯狗一样！
听着薛凯风不住的哀嚎，许银瓶迟疑片刻，一咬牙，朝棠越扑去。
许银瓶想，自己毕竟是她妈，她总不会大逆不道连自己都打吧！
换做原主李理，不会。
换做棠越……
也不会。
棠越不是好人，但还没不至于殴打一个孕妇。
棠越侧身闪避，许银瓶用力过猛，收势不及，“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棠越：这不是殴打，这是碰瓷。自己摔的，莫挨老子。
许银瓶捂住肚子呻吟起来，棠越微微皱了皱眉，抬脚想去扶起许银瓶，这个举动却被误会为伤害，薛凯风挣扎着爬起，双臂紧紧抱住棠越的双腿，冲着许银瓶一脸悲壮地喊道：“老师快回去！打110--”
许银瓶抱着还没显怀的肚子，不敢拿孩子冒险，含恨带怒地瞪了棠越一眼，踉踉跄跄地奔进家中，不忘锁上门。进屋的瞬间，许银瓶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但来不及多想，颤抖着手拨通110，“喂，我、我要报警！”
棠越揪住薛凯风的衣领子，将人提了起来，对上薛凯风那张鼻青脸肿不复清秀的脸，棠越笑了：“你不是说我打你吗？这才叫打。”
薛凯风被李理一个塑料键盘打破脑袋伤重住院--李理进文渊堂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你……我爸爸不会放过你的！”薛凯风含糊不清地放着狠话，努力睁开用被揍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去瞪棠越。
棠越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凑到薛凯风耳边，低声说：“他不会放过妈妈才对，你说是不是--继父大人。”
薛凯风瞳孔猛地一缩。
“我妈妈肚子里怀的是谁的孩子，还未可知呢！”
薛凯风咬着牙辩驳：“老师买精生子……”
棠越嗤笑出声：“这话你信吗？你连我都容不下，怎么可能容下第二个孩子？除非那个孩子是你的种。以你家的财力，收买医生，掉包精子不是什么难事。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去跟你爸说说，抽羊水验DNA也就几分钟的事情……哦，不，不应该告诉你爸，应该告诉我妈才对。你猜我妈知道孩子父亲是你后，会有什么反应？”
薛凯风神色巨变，“不要告诉她！”
棠越扔垃圾般随手将薛凯风扔到一旁，双手抱臂，好整以暇道：“我帮你结束暗恋，你不应该感激我？”
“她受不了的，她接受不了的！她是你妈，你不能这么对她。”
“看来你很清楚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棠越转头望着不远处的房子，从紧闭的大门，到透出白光的窗户，还有躲在窗户后，握着手机警惕地盯着自己的许银瓶。
她还没发现。
棠越的声音平静：“她死死抓住了‘好老师’这一面招牌，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毁掉。”斜睨了薛凯风一眼，棠越有些怜悯：“我们都是工具人。”
李理是她的活牌坊，越叛逆堕落越能证明她的无私伟大；薛凯风是她的功勋章，越优秀乖顺越能证明她的教导有方。
许银瓶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可许银瓶不爱任何人。
“你不能这么对她……”薛凯风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棠越无动于衷，薛凯风挣扎许久，恨恨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求你！”
棠越挑了挑眉，忽然很想知道薛凯风能为许银瓶做到什么程度：“求？怎么求？”
薛凯风面上闪过屈辱之色，好半晌后，他半爬起身上，旋即双膝跪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用力得像是要把脸埋进地里。
他低低地哀求着：“求你！不要说！”
窗户之内，许银瓶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似乎感觉到了心上人的目光，薛凯风躲避般地闭上眼睛，“怎样都好，我可以给你钱，可以向你道歉，甚至可以跟所有人解释，还你清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只要你不告诉她！”
棠越沉默，十六七岁的少年，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尤其是薛凯风这样的富二代，从小众星捧月地长大，没受过一丁点挫折，钱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要他低头，比打他十顿还难受。
薛凯风真心喜欢着许银瓶。
可是，跟李理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薛凯风喜欢许银瓶，所以李理就活该被炮灰吗？
她不是来见证禁断之爱的。
“我想要什么，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给你们一个忠告--有空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你们两个都病得不请。”
棠越背上背包，扬长而去，消失在路的尽头，融入黑暗之中。
☆、第164章 不良少女34
薛凯风精神一松，瘫软在地上。
许银瓶这才敢打开门，急匆匆地跑到薛凯风身边，将人扶起，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薛凯风轻轻推开了许银瓶的手，避过了脸，他只觉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棉絮，堵得慌！
是，是他让老师进屋躲避的没错，可老师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直到危险消失才出现，这又让他有些不舒服。
再加上……在喜欢的人面前像孬种一样跪地求饶……
男子汉的自尊被摔了个粉碎，此时的薛凯风不想见任何人，尤其许银瓶。
许银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薛凯风，眸中闪过受伤之色。
夜深露重，寒气侵骨，空气渐渐凝重起来。
就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打碎了宁静。
许银瓶神色一喜，“警察来了！”
薛凯风脸色一变：“不能报警！”
许银瓶一愣，反问：“为什么不能报警？不是你让我报的警吗？李理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威胁你了？”
棠越和薛凯风交谈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加上隔得远，许银瓶并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脑补。
许银瓶抱着擦伤的手肘，胸膛剧烈起伏着：“好的不学，专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凯风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就包庇她，你不要怕，老师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老师不能报警！”报警肯定会激怒李理，万一李理把一切都抖出来，那他就完了！
薛凯风眼珠飞快转动着，快便找出了一个理由：“老师，李理今天刚回家，你就报警把人带走，大家会怎么说你？现在社会舆论都站在李理那一边，我们忍一忍吧！”
“可她把你打成这样……”
“老师你这段时间不好过，我都看在眼里，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伤嘶--去医院看看就好……只是我爸妈各玩各的，都不管我，老师，你有空能不能给我带带饭？随便带点饿不死就行，不用太麻烦！”
薛凯风说得卑弱，听得许银瓶心都软了，心疼地摸摸薛凯风的肩膀--她本想摸摸他的头的，可他太高了，“交给老师吧，老师一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真的没事？”
“没事没事，都是误会，误会……家庭矛盾，都说开了，没事，真的没事……”
好不容易打发掉了警察，薛凯风长长舒了一口气。
许银瓶回屋拿钱好送人去医院，再次踏入客厅，许银瓶总算发现哪儿不对劲了--
墙……
她一墙壁的证书跑哪去了？
李理！
李理把她的证书藏哪去了？！
许银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薛凯风拖着沉重无比的身体，忍痛：“老师你别急，我们慢慢找……”
客厅--没有。
厨房--没有。
垃圾桶--没有。
卧室--
大开且空空如也的保险像是一把重锤当头锤下，许银瓶脑袋一热，差点没晕过去！
捂着抽痛的心脏，许银瓶剧烈地喘息着，如果李理现在还在，她一定抄电话线狠狠抽她一顿！
反了！
真是反了！
竟然还敢撬家里的保险柜！
文渊堂还真没送错！
她现在无比后悔，就不该把警察打发走！
“老师，你过来看看！”阳台传来薛凯风的呼唤。
许银瓶扶着肚子跑到阳台一看，阳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盖着红色的帷布，旁边还摆着一张卡片，上写“Surprise！”
“应该是李理留下的，老师你后退点，我来打开。”
许银瓶哪能让自己的学生做这种危险的事情，推开薛凯风，“我来。”
薛凯风犹豫片刻，最终败在许银瓶坚定的目光之下，抄过一旁的晾衣叉递给许银瓶，“用这个，小心点。”
许银瓶探雷般小心翼翼地用晾衣叉挑开红色帷布，露出底下一个透明的抽奖箱，箱子里装的正是她最宝贝的荣誉证书！
笑容在脸上绽放，许银瓶丢开晾衣叉，伸手就要去掏证书--
就在此时，嗤的一声轻响，许银瓶骇然色变，剧烈收紧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点橙红--
微弱的火星忽地自证书中央亮起，紧接着，白烟冒出，火星迅速扩大，汇聚成一团火苗蹿起，越蹿越旺，眨眼间抽奖箱中已是火红一片！
那火烧的不是证书，是她的心啊！
许银瓶蓦地发出一声惨叫，如妈妈失去孩子般的绝望和凄厉，惊得巷中野猫四散奔逃。
她不顾一切地伸手试图探入火中去拯救证书，薛凯风连忙将人拦腰抱住，“老师，你冷静点！”
“啊啊啊啊！你放开我啊！”
许银瓶奋力挣扎着，火焰燃烧光了她的理智，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将“好老师”人设抛之脑后，双手抓挠着、撕打着，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在薛凯风身上、伤口上。
她已经疯了，尖利的指甲撕开了薛凯风的皮肤，撕出了血痕，疼得薛凯风龇牙咧嘴，可薛凯风不敢松手，只深深低下头紧紧闭上眼睛，护住了最为脆弱的眼睛，至于其他……
就让她打吧，他一个男人，挨自己女人打不算事儿！
不知过了多久，橙红的火焰慢慢熄灭，证书已经化为灰烬，玻璃抽奖箱被火焰熏得燎黑。
许银瓶精疲力尽，身体一软，瘫在薛凯风怀中，脸上肌肉抽搐抖动着，一副狰狞而扭曲的模样，不复曾经的秀美柔和，看得薛凯风心里一惊。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撕了棠越：“李！理！！！”
棠越十分不雅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刀子只有砍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就这？相比于一条命，不过开胃菜而已。”
棠越将一沓又一沓人民币往天空撒去，夜风徐徐，卷起红色的人民币飘飘洒洒，满眼鲜红，似烟花般绚烂。
薛凯风好说歹说，总算打消了许银瓶的报警念头。
许银瓶怒意难消，越想越气，索性把家里李理的东西都扔到垃圾桶里，眼不见为净！
“许老师，你在扔什么？”
许银瓶一回头，就看见邻居王阿姨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许银瓶下意识地移了移身体，想要挡住垃圾桶。
王阿姨却是个不识相的，凑上前瞧了瞧，惊讶道：“这不是李理的衣服吗？多好的衣服啊，干嘛扔掉？”
许银瓶神色尴尬，支支吾吾半晌，才：“是、是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连字帖都扔？我记得李理喜欢这本字帖的……”
许银瓶应付不过来，只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那个……我还有事，走了……”
“诶！等等！”王阿姨喊住了许银瓶，“许老师，你晚上有没有空，杏子数学又不及格了，你来帮她补补呗！”
提到专业，许银瓶自在多了：“凯风住院了，我请了三天假专门照顾他，实在是抽不出时间。这样吧，我给杏子挑几本习题做做，不会的记下来，等我回来后再去你家教她。”
“好好好，麻烦许老师了！你真是个好老师！”
“老公，你说许老师是不是彩票中奖了？”回到家后，王阿姨边摘着菜，边八卦兮兮地跟老公王大叔闲聊着。
“为什么这么说？”
“她怀孕了--这事你知道吧？她说是去国外做的，我查了查，要十几万呢！不是中奖了，哪来这么多钱！”
王大叔嗤笑一声：“女人想怀孕还不简单？”
王阿姨吃惊地捂住嘴巴，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是说……她有男人了？谁啊？”
“上次去菜市场，远远看到她拉着一个男人的手，距离太远，没看清那男人长啥样。”
王阿姨一阵失望：“哦--他啊--应该是薛凯风，许老师她班的一个男生，现在就住在许老师家里。”
“孤男寡女的，成什么样？”
王阿姨戳了老公一手指头：“就你思想龌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王大叔嘟囔一声：“也不小了！”从前十几岁都能结婚了！
“还有一件事情特别奇怪，我刚碰到许老师了，她把李理的东西全扔了，衣服、鞋子、课本、字帖什么的全扔了，还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对李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从前连玩具都舍不得买，现在一件件好衣服说扔就扔，不是中奖了哪来的钱？”
“扔了？你仔细说说--”
王阿姨见老公感兴趣，便将在垃圾桶旁见到的都仔细说了一遍，王大叔摇摇头，叹息一声，“哪里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扫地出门才对。”
“怎么说？”
“你昨晚吃了安眠药没听到，可我听得清清楚楚的--昨晚啊，李理回来了，跟她大吵了一架，两人好像还打了起来，连警察都惊动了……啧啧，报警抓自己女儿的，还是第一次见！现在又把李理的东西给扔了，是要断绝关系吗？”
“动手？为什么动手？”
王大叔瞥了王阿姨一眼：“你说为什么动手？新闻上不都说了吗？文渊堂那地方就是地狱，她把好好一个人送进地狱，李理心里能没一点气吗？”
提到文渊堂，王阿姨沉默了老半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都不容易啊！”
顿了一会，王阿姨又说：“不提这个了，杏子数学又不及格了，许老师说过几天会来辅导辅导，到时候你把情绪收收，我知道你在为李理抱不平，我也同情李理，可那是人家母女俩的事，我们外人插什么嘴。而且我们杏子还得求着许老师呢，给人点笑脸，掉不了你一块肉！”
“……知道了。”
“下午把冰箱里的老参拿去药店切切，到时给老师熬碗参汤补补，毕竟也免费帮我们杏子补了那么多年课，虽说没什么成果，但总得表示表示。”
“……知道啦。”
☆、第165章 不良少女35
薛凯风伤到了骨头，医生建议住院治疗，许银瓶特意跟学校请了三天的假，专门照顾薛凯风。
可许银瓶怎么也想不到，只三天而已，她的世界全变了。
三天之后，学校。
今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天蓝如镜，秋天的阳光晒在身上，似乎也将人心头的阴霾一并晒化般，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时间充裕，庄小冰背着书包，跟着同学说说笑笑，悠闲地朝教室走去。
忽然，庄小冰的书包带子被同伴扯了扯，“小冰，你看--”
庄小冰停下脚步，顺着同伴的视线向后望去，就见许银瓶远远走来，不由皱起了眉头，小声嘀咕：“她怎么还有脸来？”
“就是，做出了这种事情，校长怎么还没开除她？”
“太丢人了！”
“脸皮真厚！”
……
学校是许银瓶最喜欢的地方，在这里，许银瓶就像鱼儿回了小溪一样的自在舒适。
可今天的小溪，被排了污水，浑浊不堪。
同学们诡异厌恶的目光不断朝许银瓶刺来，他们窃窃私语着，交流着唯独她不知道的秘密。
许银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从前同学们看她的目光都是尊敬的、爱戴的、崇拜的、渴望的，她从没有被人用这种目光盯过。
奇怪--同学们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
自己身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许银瓶低下头飞快检查了一下着装--没问题啊！那是为什么？不如问一下吧。
正巧，人群中有一个就是她班上的学生--
“小冰，早上好！”
被点名的庄小冰忙低下头匆匆离开，仿佛背后有野狗在追般，生怕慢一秒就被咬了。
许银瓶脸上笑容一僵，顿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将目光移开，想找第二个熟人问话，哪知她的目光移到哪，那儿的人就飞快散去，课堂点名都没有这么显著的效果，没一会儿，她周遭已经空出了一个大大的圈，所有的学生都离得远远的，跟躲避瘟疫似的。
许银瓶只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让她钻进去才好！
抱着教案匆匆回到教师办公室，不等屁股坐热，校长喊她去单独谈谈，紧接着，一枚炸弹抛下，直接把她给炸懵了--
“辞退？！为什么？！！”
面容严肃的校长推了推眼镜，“你跟薛凯风是什么关系？”
许银瓶十分困惑：“他是我班上的学生啊，人挺努力的，去年还考了年级第一，你还夸过他的。”
“除此之外呢？”
“没了。”
校长见许银瓶神色不像作假，叹息一声，也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有人匿名举报你和薛凯风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许银瓶大惊失色，“什么？怎么可能！”
“那这些照片你怎么解释？”
校长递过一沓照片，许银瓶接过一看，全是她和薛凯风的偷拍照，有他们一起买菜的，一起去滑冰的，一起回家的，坐一起喝咖啡的，有他帮她整理衣服的，有她帮他擦嘴巴的，还有薛凯风歪着脑袋看她发呆的……
许银瓶自认跟薛凯风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但照片中薛凯风看她的眼神却像一团棉絮堵住了她的喉咙，一时间，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凯风是这么看她的？
难道……不、不可能！
她比凯风大二十多岁！她女儿只比凯风小一岁！
凯风怎么可能！
一定是误会，是诬蔑！
对，一定是这样的！
身正不怕影子斜，她和凯风是清白的！
“如果只有匿名信还好，但有人在学校论坛、贴吧上散布消息，言之凿凿地说你利用强权逼迫学生，薛凯风去年的成绩是走后门得来的，你们现在还同居了，这些照片就是证据。”
“校长，这些我都可以解释的！同居是因为凯风家里搞装修，吵得他学习不进去，所以我才收留他的！”
校长看傻子一样看着许银瓶：“薛凯风他爸搞房地产的，家里十几套房子，套套都在装修？”
许银瓶愣住，她完全没想过这一点。
“还有你的肚子……你没再婚，你们同居，然后你就怀孕了？”校长摆了摆手，阻止许银瓶继续辩解：“瓜田李下，本来就容易造成误会。就算我相信你，但已经太迟了，网上爆料贴太多，电脑老师删都删不过来，更别说QQ群那些删不到的地方。这件丑闻发酵了三天，家长们已经联合起来，要求辞退你。我给你打过好几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许银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她没接到任何来电！
“家长甚至将这件事情捅到了教育局，上头很关注这件事情，为了学校声誉着想，我们只能将你辞退。”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
许银瓶只觉五雷轰顶，脑袋里轰轰隆隆的，全是杂音，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四方地砖在眼前迅速扩大。
“叮咚--叮咚--叮咚--”
刺耳的门铃鸣响好几分钟，总算有人将门打开。
“你好，你是薛凯风妈妈吧，我是他老师许银瓶，我有点事情想找他谈……”
“我知道你！”薛妈妈毫不客气地打断许银瓶的话，“你就是那个勾引学生的禽兽老师！”
“不是这样的，都是误会，我今天来就是请薛同学跟我回学校解释清楚的！”
“没有误会！”薛妈妈厌恶地看着许银瓶，“凯风也不会见你的，我们已经送他出国了，至于你--哪来的滚哪去，再敢来纠缠凯风，我让你再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砰！”
大门在许银瓶面前重重关上，差点没拍扁她的鼻子。
许银瓶不死心地拍打着大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薛妈妈你听我说，我跟薛同学之间绝对绝对没有不正当关系！我女儿都有他那么大了，我怎么可能……求你让我见见薛同学吧，现在学校要辞退我，只有他能还我清白了！薛妈妈，我在学校工作了十八年！我半辈子都留在那了，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当我求你了！我跟他是清白的！”
一门之隔，薛妈妈狠狠呸了一口，清白？清白个鬼！清白的话他床头缝里会有你的裸照？！就算是P的也不行！
许银瓶精疲力尽地走回家，在家门前撞到了一个女孩。
女孩忙扶起许银瓶，“许老师，你没事吧？”
许老师。
--这么尊敬的称呼，她好久没听到了。
“杏子，是你啊。”
杏子，邻居王阿姨的女儿，比李理小一岁，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有点调皮，但总体还是好的，成绩中下游，尤其是数学，能及格那是老天保佑。
说起数学……自己答应过王阿姨给她补习的，最近发生太多事情，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杏子，你习题做完了吗？老师给你补补吧？”
不等杏子回答，王阿姨从窗户探出脑袋，大嗓门喊道：“杏子！还瞎闹什么，回来吃饭啦！哎呦，许老师你也在啊，补习就不用了，我已经给杏子报补习班了，你现在也怀着孕，累着就不好了！杏子，快回来，参汤冷了就不好喝了！”
“许老师再见！”
到现在，免费补习都没人要了吗？
“等等！王姐，我有事跟你说--”
王阿姨挤出笑容，“啥事啊？”
“我们也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我是个怎样的人你是最清楚的，你帮我解释解释，跟学校说说，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情，你看过我怎么跟薛同学相处的，绝对没有半点暧昧……你帮我说说……”
王阿姨撇了撇嘴，怎么相处？都同居了还能怎么相处。还是老公眼明心亮，早早看出许银瓶不是个正经的，竟然对未成年的学生下手！禽兽不如！自家杏子可不能再跟她接触，学坏了怎办！
“这个……我一个家庭主妇，只知道煮饭做菜，我哪知道别的事情啊！”王阿姨搪塞着。
“王姐，我帮杏子免费补习了这么多年，对李理都没这么好，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王阿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补习，我不也送吃的给你了吗？”谁求你补习了？不是你主动提的吗？而且补习那么多次，一点成果都没有，自己没怪她误人子弟，她好意思怪自己忘恩负义？
“邻里邻外的，要这么斤斤计较吗？何况你是老师，教导学生不是你应该做的吗？既然你这么多怨气，那好，以后我家杏子再也不用你补习了！再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
“砰！”相似的情况再次出现，窗户被人重重甩上。
许银瓶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她真是清白的啊！
为什么就没人听她说？！
已经……没人需要她了吗？
三个月后，墓地。
灰白的墓碑上，照片中带着无框眼镜的少年人目光柔和，如晨光般温暖。
棠越送上白菊，燃起火焰，看着报纸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林零，谢谢你，到最后一刻都在挂念着李理。”
“林零，安息吧，文渊堂一案宣判了，吴天茂死刑，其他人有期徒刑二年到十五年不等。”
“你爸爸劈腿太多，遭了报应，情人卷了他钱跑路，还以他的名义贷了一笔巨款，他卖房卖车卖公司好不容易才还上，辛苦二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后半辈子有苦头吃了……”
“所有对不起你的人都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你可以安息了。”
有风袭来，绕她旋转，吹起灰烬飘飘洒洒飞向天际，像是谁捻动了报纸，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谢谢”。
棠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不客气。”
远处传来谁人哭声，撕心裂肺的，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却放声大哭，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又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般，毫不在意形象。
棠越守在墓地门口，静静地望着天空，听着那哭声渐渐弱下去，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沙沙脚步声，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没注意到倚靠着大树的棠越，径直往停车场走去。
“这样就足够了吗？”棠越开口问道。
墓地之前忽然响起幽幽女声，郑迟被吓了一大跳，“谁！……诶，你……好眼熟？”郑迟想了好一会，终于记起人来：“你是文渊堂的受害者之一，你也来祭拜？”
“这样就足够了吗？”棠越没有理会郑迟的尬聊，重复一遍问题。
“什么？”
“扳倒一所文渊堂，这样就足够了吗？全国至少300所戒网瘾机构，至少8万个戒网瘾受害者，至少400亿的戒网瘾灰色市场，仅仅扳倒一所文渊堂，足够了吗？”
“你是谁？”郑迟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预感，这种预感他曾体验过，在收到那条改变命运的短信时。
“--同路人。”
☆、第166章 不良少女36
郝孝章从小立志当一个好校长，带领自己的学校，冲出Z市、走向全国。
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郝孝章努力学习，过目即忘，勤勤恳恳，上课打呼，毕业之后，毛遂自荐，屡战屡败，从不气馁，最后终于凭借满腔热血真诚、家里无与伦比的人脉关系和钞能力，打动无数人，成功当上72中校长。
十分之励志。
72中，Z市最辣鸡中学，没有之一。
去年高考，72中一本上线1人，二本上线11人。
如此成绩令郝孝章泪流满面--不是伤心，而是感动--72中一本上线人数破纪录了有木有！
“真是太令人感动了！老师们，大家一起加油吧！我们能培养出一个一本，就能培养出第二个、第三个！光明的未来就在前方，让我们继续朝着制霸全国中学这个伟大的目标前进吧！”
郝孝章说得激情澎湃，底下的老师们却如霜打的茄子般蔫蔫哒哒。
“校长，李晓旭不是我们培养出来的，是你重金挖过来的。”一个老师垂头丧气地揭穿真相。
“挖角前一中前十，摸分稳上清北的……”现在只比一本线高一分。另一个老师紧随其后再揭一层现实。
“去年挖了25个，只有这一个出了头，糟蹋啊！”还有一个老师痛心疾首。
糟蹋的是什么，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除了郝孝章。
“钱不是问题！”郝孝章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这些都是必要的投资，想要出人头地，不砸钱怎么能行！好马配好鞍，好农配好苗，你们都是最好的园丁，这我知道，你们只是缺少优质小白菜而已，别怕！5％的成功率是低了点，今年我们挖100个！”郝孝章握拳竖在胸前，斗志昂扬，雄心勃勃。
台下众老师齐齐变了脸色--
“是4％……”
“校长！求你！别嚯嚯人家好学生，人家十年寒窗不容易！”
“我们真不是好园丁！当条咸鱼也没啥不好！”别给大家戴高帽子了，臊得慌！大家来72中，真没什么伟大目标，都是为了朴实无华的五倍薪酬还能摸鱼混日子而已！
“我们72中也算第一……”虽然是倒数的，“好歹也是个第一不是？说出去也挺响当当的嘛！”
……
众老师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听得郝孝章热泪盈眶--
太感动了！
为了他，老师们竟然违心地自我贬低、自暴自弃，还放弃了一个老师最崇高而伟大的理想--桃李满天下！这是什么？这就是爱~啊~
啊！老师们如此深情厚谊，他怎能辜负，怎忍心辜负！
决定了！挖200个！
“我隔壁偷菜去，中午庆功宴不用等我！”
隔壁的菜好偷吗？
一点都不好！
隔壁精心挑选的小白菜，日日浇水，不时施肥，隔三差五还得拔草除虫，注意赶飞外来麻雀不让带歪，辛辛苦苦盯了两年，眼见着丰收在即，忽然蹦出个辣鸡菜农来偷菜，是泥人都要发火了！
“滚！”
--简单的一个字，是隔壁校长秉承君子动口不动手原则的最后的教养。
“小气鬼，不就几颗小白菜嘛！”郝孝章气呼呼的，隔壁偷不成，他就去隔壁的隔壁，全市大大小小一百多所中学，他就不信偷不到200颗白菜！
--还真偷不到。
世界就是一个圈，“一中前十跳槽72中后高考仅比一本多一分”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到处飞，短短几天内就传遍所有中学，为72中误人子弟的名声添砖加瓦，盖起令人望而却步的高墙。
本来还为钞能力动心的某些家长退缩了，毕竟，会为钱出卖自己孩子前途的家长还是极少数的，大多数的家长还是爱孩子的。
但是，锲而不舍--是郝孝章最大的优点，所以，哪怕吃了无数闭门羹，郝孝章依旧孜孜不倦地偷着小白菜。哪怕成绩不如人意，哪怕所有老师劝阻，他也从没想过放弃。
这一偷，就偷到了高考前一百天。
这天，翻花名册寻找小白菜的郝孝章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多年不见的初中同学郑迟，外卖来了一颗鲜嫩可口的小白菜。
真是，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郝孝章轻咳一声：“我们72中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学生都收的。”身为一校之长，要矜持点，不能一看到小白菜就扑上去，多没见过世面！
“不过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我就破例一次，这里有份高一试卷，你先做做，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试卷嘛，总是要做滴，人嘛，总是要招滴，成绩嘛，那是走走过场不用放在心上滴。
棠越说：“不是高一，是高三。”
郝孝章有些讶异地望着棠越：“你……几岁？”难不成娃娃脸？
“15。”
15岁……一般15岁应该上初三或者高一才对。
“几岁开始上学？”郝孝章问。
“7岁。”
“跳过级？”
“没。”
“上次期末考年级第几？”
“倒数第一。”嗯，上次--没进文渊堂前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因为跟许银瓶赌气的缘故，李理故意避开所有正确答案，考了个倒数第一。
“那你不是开玩笑嘛！别好高骛远，老老实实上高一，先把基础打好，其他的不着急。”
棠越微笑：“郝校长，虽然我成绩倒数、旷课一年，但我请了家教帮我补习功课，一直很努力地跟上学习进度，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吧。”
“好校长，你相信她，她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可以跟你保证！”
郑迟也在一旁帮腔，郝孝章拗不过，只得同意：“高三的老师昨天刚出了套试卷，打算明天小考，你做做看，能及格就让你读高三。”
这套试卷难度不大，但对于没上过高中的人来说，也是一只足够强大的拦路虎，郝孝章心里十分不看好棠越，琢磨着考试完后该怎么说才不那么伤孩子敏感又脆弱的心--年少轻狂，总想着令大人大吃一惊刮目相看纳头就拜……中二病，谁都有过，理解理解。
语数外+文综四份卷子发下来，棠越扫了一眼题目，提笔埋头刷刷刷地写起来。
郝郑二人不做打扰，让出场地，拖了两把椅子坐在门口小声聊起天来。
老同学十几年没见，难免生疏客套，但郝郑二人，一个脑回路清奇，一个老记者经验多，几个来回下来，慢慢就找回了熟稔，聊得热火朝天，一时间忘了身在何方。
还是棠越的呼喊唤醒了他们--
“郝校长，我做好了。”
郝孝章抬起手一看表，才过两个钟头：这么快？不会交白卷了吧？
接过试卷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郝孝章点了点头，先不说做得对不对，这份态度就值得肯定。而且字不错，标准的正楷，跟印出来的一样，十分的赏心悦目，高考能加很多分。
打电话叫来四个老师，当场批改试卷。间隙还不忘安慰棠越：“别担心，就算成绩不理想，冲着你这份态度，我们学校也一定收你！”
话音刚落，就见英语老师幽幽投来目光：“校长，过分了啊！”
郝孝章：？？？
“就是。”数学老师也望了过来，抖了抖手中试卷，上面鲜红的150分外吸人眼球，“放水就放水，给答案照抄就过分了啊！”
跟标准答案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不改一下，放水也不是这么放的。让他们这些改卷老师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行。
郝孝章愣了好一会儿后才明白是什么意思，顿觉冤枉：“试卷你们昨天出的，答案还没给我呢！”
数学老师也是一愣：是哦，答案他们一个小时前刚做好，还没核对呢！那这满分试卷怎么做出来的？难道……
校长代考了？
这个猜测刚浮上脑海，立刻被数学老师自己PASS掉--去年高考，郝孝章心血来潮想要回忆青春，特意按高考的标准流程模拟了一次高考，结果……一本线515分，郝孝章多了一点，考了515分--总分--掷骰子分数都比他高！
那就是手机百度了。
不对，题目都是自己出的，百度上没有呀！
难不成……真是考出来的？
四位老师看棠越的眼神登时就变了--这孩子，年纪轻轻脑子就坏掉了！有这实力，去哪不好，哪个校长不把她当成宝贝供起来？非要来72中！该不会被校长抓住把柄了吧？校长作孽哦！
一道道指责的目光射向郝孝章，郝孝章浑然不觉，此时的他，满心欢喜！激动不已！嘴角都快翘到了太阳穴了！
满分！
学霸！
自己跑来的！
喜从天降啊！
祖宗保佑啊！
棠越在郝孝章眼中已经不是一个人，她是一颗行走的小白菜，八心八箭闪闪发亮的极品钻石小白菜！
“李理啊~”郝孝章两排牙齿并牙龈大咧咧地暴露在空气之中，一派狗腿的模样：“有啥要求你跟校长说，校长都答应你~”
粘腻的声音登时让在场的四位老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棠越面不改色，依旧笑得纯良无害，“我还有九个同伴，也仰慕72中很久了。”
郝孝章眼睛一亮：开业酬宾！买一送九！连忙追问：“资质跟你一样吗？”
“差不多。”怎么可能。广告中的商品跟买到手的商品能一样吗？“只是入学考……”
“免了！他们怎么不一起来？啥时候入学？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地址在哪？我开车去接他们！胡老师，你先带李理熟悉熟悉环境，老同学，跟我偷白……接学生去！时间就是生命，走走走，动起来！”
郝孝章雷厉风行，郑迟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塞进车里。
郑迟无奈：“你这急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话都不听人说清楚吗？”
“有啥话边走边说，往哪走？”
“前面路口右转，直行……好校长，有件事情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你说。”白菜在手，啥都好商量。
“这十个孩子或许是个麻烦。”郑迟将内情缓缓道来。
“李理、田甜、梁霜、赵迪、邱明……都是文渊堂的受害者。你应该也听过文渊堂虐待事件吧，那事曝光以后，孩子们都被送回家中，可家也不是避风港……唉--”郑迟长长地叹息一声：“能把孩子送进文渊堂的家长，能是什么好家长？家暴、出轨、赌博……家，这些孩子是待不下去了。想起我曾经帮他们说过话，所以他们来投靠我。他们这么信任我，我也不能辜负他们，得给他们找一个良好的、自由的学习环境，一个有能力、也有魄力的庇护所。”最末一句郑迟刻意重音，意有所指地望着郝孝章：“--好校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怎么不明白！”郝孝章双眼泛红：“太感动了！没想到这些孩子这么崇拜我，宁可离家出走也要来72中求学！原来72中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吗？！”
郑迟：？？？
郑迟扶额沉默半晌，叹息道：“没错，就是这样--孩子们非常非常想来72中读书，可他们的家长对72中有一点点误会，万一家长找上门来，要强行把孩子带走……”
郝孝章浓眉一竖：“谁敢！”进了他的菜园就是他的菜，谁也别想挖走！“敢来的我打断他们的腿！接完孩子我就去转学籍！”
赶紧盖上72中的戳！
郑迟放下来心来：其他的不说，郝孝章背景还是很强大的，有他庇佑，这些孩子暂时不用提心吊胆了。
“嘿嘿，天降白菜！十颗！满分白菜！”郝孝章乐得见牙不见眼，这种中彩票似的好事，怎能不与他人分享！
郝孝章乐呵呵地拨通一中校长的电话--就上次让他滚的那个：“小老弟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来了十个高三生，哭着喊着要来我学校读书，你也知道，我们学校门槛高着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一听我说不行，这十个孩子还哭了呢，赖着不肯走！没办法，我只能勉勉强强给他们一个机会……”
郝孝章绘声绘色地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跟隔壁菜农说了一遍，当然，艺术加工是必不可少滴，干巴巴说事情谁愿意听呢。
对于郝孝章这明晃晃的炫耀，隔壁菜农呵呵笑了两声：“两小时答完卷？”
“正正两小时，一分不多，一秒不少！”
“考试满分？”
“没错，全部满分！”
“你们72中自己出的试卷？”
“难度可高着呢！我们学校的老师都说了，没几个人能及格！”
“对于幼儿园小朋友来说，一加一也挺难的。”
“……啥意思？”郝孝章真听不懂。
隔壁菜农：“……”跟一个傻子计较，他也傻了吗？
“呵呵，你高兴就好。”
电话被人挂断，郝孝章一脸莫名其妙，“好好的，怎么挂我电话了？肯定是嫉妒了！英明如我，早就看穿了你内心的黑暗！等着吧，你羡慕嫉妒恨的时间还长着呢！”
郝孝章求天求地，好不容易天降十颗优质小白菜，可不得当成眼珠子精心呵护着，给最舒适的位置、最肥沃的土壤，还有最出名的园丁。每天不去菜园（教室）转个十回八回，好好看看小白菜们，郝孝章心里就不踏实。
这么一看，让他发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小白菜们，长虫了！
☆、第167章 不良少女37
这虫名叫瞌睡虫。
讲真，学生打瞌睡没什么，谁上学时没打过几个瞌睡？尤其是学霸们，学习么辛苦，不多睡睡，怎么有精力继续学习？
--可这瞌睡不能每天睡一次，一睡一整天啊！
郝孝章仔细观察并掐秒表记录过了，从早上八点早读课到晚上10点晚自习，除了中午下午20分钟吃饭，其他时间，小白菜们都趴在课桌上睡觉。
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入学几天，白菜们就睡了几天，课也不听了，运动也不做了，连厕所都不上了。
这怎能行！会憋出尿结石的！
郝孝章心急如焚，忙不迭地请来棠越，遮遮掩掩地询问她是不是身体出现什么毛病？晚上失眠了？膀胱还撑得住吗？长期保持一个睡姿肩膀手臂酸不酸，需不需要买个肩颈按摩仪放松放松？
老练如棠越，听到郝孝章这些天马行空的话亦是愣了一瞬，而后笑了，一一回答：“身体没毛病，晚上不失眠，膀胱安然无恙，手臂肩颈倒是有点酸，不过按摩仪就不用了，出校活动活动就好。”
“就好。”郝孝章盯着棠越左手手腕上银灰色的手表，状似不经意地打听道：“你手表挺有科幻感的，什么牌子的？我一哥们下个月生日，我打算买个同款送给他。”
讨好一个人，从送礼物开始。
而送礼，得送到人心坎上去。
郝孝章老早之前就注意到了，十颗小白菜左手上都戴着同样款式的手表，从没见他们摘下过，显然他们都很喜欢这个牌子。郝孝章偷拍了几张照片给朋友看过，都说没见过这个牌子的手表，想来应该是不知名的杂牌子。
郝孝章打算批发七十支手表送给小白菜们当见面礼，一人十支，一周七天轮换着戴--这才是72中优质小白菜该有的排面！
棠越抚摸着手表，笑笑：“这是样品，正式的过几个月才上市。”
“哦--”郝孝章摸着下巴沉思，同款手表送不了了，还能送什么？
“送我一个机会吧。”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郝孝章这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竟然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讨好小白菜是一回事，被当事菜抓包又是另一回事。
轻咳一声，郝孝章端着架子说：“你说。”
“听说校长有个发小，是苹果卫视《文无第一》的总导演兼制片人？我想去《文无第一》放松放松。”
《文无第一》，一档益智答题类节目，一季13期，每期节目组都会精心挑选12名不同年龄、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挑战者参加，以PK的方式竞速答题，败者离开舞台，胜者积累奖金并进入下一轮。前12期每期决出一名期冠军，12位期冠军最后决战选出季冠军。因节目新颖，奖金丰厚，报名参与者众多，是近期最火爆的综艺之一。
小白菜就是小白菜，放松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
郝孝章刚想答应，忽的想起一件事来--发小高天跟他说过，这期节目主题是“学霸专场”，挑战者不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就是顶尖高中最强学霸，甚至还请来了一个高考状元！阵容豪华，绝对对得起“学霸专场”这四个字。
小白菜上次入学考虽然考了满分，但是72中老师出的满分……emma……总有种心虚的感觉……
万一小白菜参加节目挑战失败、自信心受挫、心态失衡、一蹶不振、高考失利怎么办？
“李理啊……要不等高考结束后再去吧？”郝孝章语气很是卑微。
“有困难？”棠越问道。
“主要是……这期学霸多，怕你心情受影响……”郝孝章说得很小声。
“对手越强，进步越大不是吗？潜力都是逼出来的，闭门造车，只会止步不前。校长，像你这样学通古今、德高望重的人，应该能理解独孤求败高处不胜寒渴求对手痛快一战的心情吧？”
郝孝章一个激灵，立马挺直腰板回道：“理解！十分能理解！我现在立刻马上打电话通知我发小！”
嘻嘻，学通古今！德高望重！独孤求败！
三分钟后，喜讯传来，“搞定！我跟高天说好了，明天我送你去摄影棚录制节目。”
“谢啦，遇上郝校长，真是一件再幸运不过的事情。”
“哪里哪里，幸运的是我才对！”
少女走后，郝校长挺直的背脊立刻佝偻了下来。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成绩，心里虚啊！
他也想像隔壁菜农一样挺直腰板威风神气地教育小白菜们上课不要打瞌睡认真学习别开小差更别跑出学校搞些有的没的分散精力耽误学习！
可不行啊！
说话重了，小白菜组团跑了怎么办？
不满足小白菜要求，小白菜组团跑了怎么办？
满足的态度不够诚恳，跪舔的姿势不够标准，小白菜组团跑了怎么办？
哎--面对着李理这个2小时做完四份卷子还全拿满分的天才学生，考试从没及格过成绩稳定常年霸榜倒数第一的郝孝章，只觉自己像根营养不良的小杂草，光站在水灵灵的白菜身边，都觉十分自卑，鸭梨山大啊！
不敢多话就对了。
棠越要找的，就是不敢多话的人。
晚自习结束后，棠越回宿舍收拾行李。
棠越住的是四室一厅的教师宿舍，配套家具齐全，环境很好。
与棠越一同入学的九人，六女三男，郝孝章担心他们插班生会跟班上同学闹不愉快（主要是担心班上同学会带坏天降小白菜），所以特意收拾出最好的三间教师宿舍让棠越十人居住。
田甜见棠越在叠衣服，好奇地询问缘。
“我去挑战《文无第一》，有一段时间不在学校。”
田甜有些疑惑：录制节目……不是一两天的事吗？
“《文无第一》……这节目很火的！班上好多同学都在追呢！”舍友梁霜兴奋起来，略带期待地望着棠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棠越一眼看穿了梁爽的小心思：“你也想上台挑战？”
梁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棠越的神情，“我只是觉得……或许可以成为你的帮手？节目组前几期请的人都不专业，问的题目也很浅显，我能答出来……我跟你一起去的话，说不定能给你打打下手……”
棠越摇摇头，“这种节目，考验的不仅是你的知识储备，更考验你的心理素质--黑压压的观众盯着你，长枪短炮对准你，狡猾的对手误导你，不断缩短的时间催促你……种种干扰因素下，100分的实力能发挥出60分都算难得。”
梁霜迟疑片刻，退让一步说：“不当挑战者，我给你当拉拉队加油吧？！”
棠越还是摇头：“你学到哪个阶段了？”
梁爽一时语塞。
“梁爽，你现在的唯一任务，不是扬名，而是沉淀。厚积薄发，再耐心等等吧，高考，才是你高光人生的起点。”
见气氛有些僵硬，田甜转开话题：“泡澡水放好了，梁霜你泡不泡？不泡我去喽。”
梁霜又看了棠越一眼，见她还是无动于衷，只得悻悻然地说：“我去吧。”
梁霜抱起衣服拖着脚步走进浴室，棠越叮嘱田甜道：“梁霜心性未定，你多照看着点。”
田甜笑笑：“放心。”
《文无第一》录制现场，导演兼制片人高天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郝孝章悄悄将高天拉到一边，紧张地叮嘱：“老高，李理还是个孩子，你放点水，别伤了孩子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心肝！”
高天翻了个白眼：“这话你都说八百遍了！放心，她的题目很简单的，而且我已经跟她的对手打过招呼，不会让她输得太难看的。”
郝孝章神情缓和下来：“谢啦，兄弟。”
闲事不论，节目正式开始。
主持人开场白后，例行介绍起游戏规则：13位挑战者电脑摇号决定PK先后顺序，1号挑战者与2号挑战者以抢答的方式进行PK，一题一分，领先5分者为胜，胜者进入下一轮与3号挑战者PK，以此类推，直至决出最后胜者。
因为导演暗箱操作的缘故，棠越是2号挑战者，她的对手--1号挑战者是海归高材生袁敏才，家世出众、知识渊博、实力强劲、长相帅气，是一档辩论类综艺的常驻选手，拥有一大票战斗力极强的忠实粉丝，流量话题度很高，导演很看好他，将他排在第一位，有心营造一挑十二的节目效果。
袁敏才看也不看棠越一眼，直接将她忽略，打量起了其他挑战者，显然，袁敏才没将棠越放在眼里--不仅是他，几乎所有挑战者都没把棠越放在眼里。
也难怪他们如此，棠越如今顶着72中学霸的名头--72中、学霸--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好笑。
72中这全市闻名的辣鸡学校，还有学霸？
搞笑。
走后门来长见识的炮灰而已，何必多在意。
罢了，就当给导演一个面子，让她三轮。
不过就算是让，也要让得人尽皆知才行。
袁敏才目光沉沉，笑意刻薄。
第一轮抢答正式开始，主持人问道：“1945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军事总部设立在以下哪座宫殿？A、凡尔赛宫；B、枫丹白露宫；C、申布伦宫；D申布伦宫。”
读题结束，袁敏才后退一步，双手环胸抱臂，微抬下巴示意棠越抢答。
--这题让你。
袁敏才用肢体语言无声地说。
面对这般显而易见的轻视与不屑，棠越微微一笑，慢吞吞地按下抢答键，“B，枫丹白露宫。”
“回答正确！2号李理同学加一分！”
“第二题：第一份中文世界地图--《两仪玄览图》是谁出版的？A、利玛窦；B、马礼逊；C、米怜；D、卫三畏。”
袁敏才不动如山。
棠越答道：“A，利玛窦。”
“回答正确！2号李理同学再加一分！”
连失两分，袁敏才仍抱着手臂优哉游哉的模样，半点看不出焦躁，这异常的举动引起了台上其他挑战者的关注，3号挑战者笑了笑，侧头低声跟隔壁4号挑战者说：“他这是故意的呢！”瞧不上2号72中出来的，故意羞辱人呢！
4号说：“他有资本。”
“就不知道他要让几轮。”
“领先5分者晋级，四轮太冒险，我猜三轮。”
“我猜也是。”
“第三题：五言绝句：风雨鸡喔喔，雪霜柏森森。独居虽无友，二物感我深。出自以下哪位诗人？A、李白；B、韩愈；C、陆游；D、孟浩然。”
袁敏才不动，棠越答道：“C，陆游。”
“回答正确！2号李理同学再加一分！现在李理同学已经领先三分，后起之秀，来势汹汹，袁先生有没有感觉到压力啊？”主持人cue了袁敏才一把，提醒他不要玩了。
袁敏才终于舍得放下手臂：“休息时间结束，72中的学--霸--同学，我要开始认真了。”
棠越笑眯眯地回一句：“你休息的时间还长着呢。”
袁敏才面色一冷：不识好歹！
☆、第168章 不良少女38
现场火药味顿时浓重起来，导演高天倒是高兴得很，做节目嘛，不怕波澜四起，就怕一潭死水！
“第四题：请问：‘循道宪仁功茂德温文顺武圣哲慈孝皇帝’是以下哪位皇帝的谥号？A、唐宣宗；B、宋光宗；C、明熹宗；D、清仁宗。”
听到题目的一瞬间，袁敏才心提了起来，古代皇帝谥号--这刚好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他从小出国留学，对种花家历史并不十分了解，不过他零星记得，谥号是在唐朝被玩坏的，唐朝以前谥号都是一二三个字，唐朝以后皇帝们的谥号就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越来越长，最长的好像足足有28个字？听题目十六七个字的谥号……那应该不是唐朝，应该是中期？那是宋？还是明？
没等袁敏才考虑清楚，抢答键亮起，袁敏才心里一惊，又听得棠越慢悠悠地回道：“这题--没有答案。”
满堂哗然。
台下观众议论纷纷：
“节目组：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呦吼，有热闹看了！”
“刚百度一下，有答案的。”
“真是！戏精啊！”
……
几位挑战者面面相觑，3号挑战者问4号挑战者：“这题应该选B吧？”4号中文系的，这方面他更专业一点。
“选B没错，但……你等等，好像有哪不对劲，让我回忆回忆……”
袁敏才嗤笑一声：答不出来就答不出来，耍赖算什么？当幼儿园过家家吗？
导演高天也变了脸色：哼，节目进行这么多期，她还是第一个质疑出题的！
“李理同学，你说这题没有答案，请问依据是什么？”主持人心态倒是极好。主持节目这么多年，他什么大风大浪奇葩怪咖没见过？
棠越微微一笑道：“宋光宗赵惇，谥号‘循道宪仁明功茂德温文顺武圣哲慈孝皇帝’。”
主持人有些懵，答案正确，有什么问题吗？
棠越继续补充道：“你们少了一个字。”
4号挑战者一拍手掌：“没错！就是这个！”
他从刚才就一直觉得哪儿不对劲，原来中间少了一个“明”字！
台下观众们N脸懵逼：有、有少字吗？
有。
还真有。
不信邪检查几遍才发现问题所在的高天脸有一丢丢的疼，对上郝孝章求问的目光，高天咳嗽一声：“临时工的错，回头开除他！”
主持人说：“咳咳，经过我们节目组调查，是临时工不小心打漏掉一个字，节目录制完成后，我们有一份小小礼物送给李理同学，谢谢李理同学为我们查缺补漏。这题李理同学答对，李理同学领先四分！”
有观众笑着跟同伴打趣道：“啧啧，临时工--万能背锅侠。”
“这就是我们跟学霸的差距吗？”我的错题是我错了，学霸的错题是题错了？
“72中的学霸……这同学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3号挑战者有些幸灾乐祸道：“袁敏才，这下要翻车喽！”
袁敏才冷哼：这题是他运气不好，下一题就不一定了！
“第五题，请听好：目前已知最软的石头是？A……”
袁敏才眼前一亮，这题他会！刚想抢答，却听到“啪”的一声闷响，红光随即亮起--被人捷足先登了！
“滑石。”一道带着恶意的目光射来，棠越循之望去，正对上袁敏才饱含怒气的目光，挑了挑眉，恶劣一笑，科普道：“亦名画石、液石、脱石、冷石、番石、共石，一种常见的硅酸盐矿物，非常软，可以用指甲在滑石上留下划痕。滑石的用途很多，可作耐火材料、造纸、橡胶的填料、绝缘材料、润滑剂、农药吸收剂、皮革涂料、化妆材料及雕刻用料等等。同时，滑石也是一味中药，利尿通淋，清热解暑，祛湿敛疮（注）……”
棠越滔滔不绝地科普着，越科普，袁敏才的脸色越是难看，3号挑战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是在报复呢！”报复袁敏才前几轮对她的轻慢和不屑。“你看袁敏才的脸色……比黄瓜还青！”
4号挑战者摇头：“袁敏才大意失荆州，按他的实力，就算输也不该输得这么惨。可惜了……不过他这人心胸比针眼还小，这小妹妹这么得罪他，肯定要遭报复……袁敏才的那些粉丝的战斗力……啧啧……”可不是一般人能顶住的。
主持人见袁敏才都要气炸了，连忙打断棠越：“谢谢李理同学给我们带来的科普，恭喜李理同学率先获得5分晋级，袁先生，很遗憾地通知你，你的征途到此为止。请问你还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袁敏才脸色有些难看：“……年轻人，手脚快。以后我会多多锻炼身体的。”
一个拼头脑的节目，夸人四肢发达，这算什么意思？
3号挑战者摇头评价：“有失风度。”
输了就输了，大大方方认输还能博一回好感，这么找借口阴阳怪气埋汰人，只会显得自己输不起。
“我也有话想说--”棠越笑容真挚：“你现在有大把时间休息了，不谢。”
袁敏才差点没被棠越给气死，怒瞪一眼棠越，甩手而去。
主持人按流程进行下一回合：“有请我们3号挑战者--毕业于H大的高材生李家同学！”
4号挑战者拍拍3号的肩膀，提醒道：“她实力不容小觑，小心点。”知道宋光宗谥号的、知道“滑石”的人很多，但记得一字不差，跟百度百科成精一样的人，少之又少！
台下，郝孝章一脸感动地望着高天：“好兄弟！没想到你这么照顾我，竟然放水到让李理晋级了！真是……多不好意思啊！结束后一起撸串！就我们常去的那家大排档！”
高天嘴角抽抽，心里苦涩得紧--他的一挑十二啊！就这么没了？！袁敏才怎么回事？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结果连一个15岁的小姑娘都打不过？！！
万万没想到，高天期待的一挑十二节目效果最终还是实现了，还是由他最初以为是炮灰的72中学霸完成的。
之后十一场PK，3-13号挑战者就没碰到过抢答键。
棠越这人，丧心病狂地把选择题变成问答题，主持人的问题还没念完，她的答案已经脱口而出，不用思考般，有时答题声音还和主持人问问题的声音重叠到一块，要看回放才能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起初几轮还有挑战者不服气，想跟棠越一较高下，但棠越答题速度太过迅捷，没留给人哪怕一点点的思考和反应余地。
而且她的知识面极广，再冷门的知识她都如数家珍一清二楚。
《文无第一》的题库足足三十万条，题目源自古今中外、各行各业，五花八门，无所不含，这期是学霸专场，所以《文无第一》节目组特意将题目拔高难度，出题刻意往深里、偏里出，为了营造逼格，节目组甚至掺了几道挑战者绝对答不出来的杀手锏题目--
例如：“多里雅克族（非洲一个小部族，现存人数不到300）的脂染技艺中的‘脂’指什么？”
挑战者一脸懵逼：多里雅克族在哪？哪个国家的？脂染技艺又是啥？猪油吗？
棠越不仅准确答出答案--扎甘树，还顺带告诉大家，扎甘树一百年前已经绝迹，脂染工艺濒临失传，多里雅克族酋长对外悬赏，谁能找到一棵扎甘树，就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让他当下一任酋长。再顺带一提，多里雅克族男多女少，一妻多夫，酋长小女儿今年53岁，有5个丈夫，5个儿女、6个孙辈。
“买1送16，瞬间兄弟成群子孙满堂呦~”
摔！谁想要这种子孙满堂啊！还有为什么你连这个都知道？！
连这种偏门知（ba）识（gua）都知道，挑战者们心服口服，躺平任虐，不再挣扎，就当条愉快的咸鱼，看她大杀四方、所向披靡，顺带听一听那些奇奇怪怪的八卦小知识。
“真别说，还挺有趣的。我都不知道原来*国小王子曾经跟*国首相夫人有一腿！”3号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无比满足。
“希望不会被□□……”
这一期节目毫无疑问，棠越是全场最靓的崽，镜头格外的偏爱她，几乎将这期节目变成她的个人专场，主持人也不用再主持工作、引导气氛、cue挑战者，他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读题机器，连分辩对错都不用，工作前所未有的轻松。
虽然如此，主持人不知怎么的，好想哭(ノへ-、)
“让我们恭喜本期的期冠军--来自72中的李理同学！李理同学，请问你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嘛……”棠越对着主持人笑了笑：“你们节目时长够吗？”
主持人＆导演：！！！
因为某位同学太给力以及某十二位同学太咸鱼，本期节目时长不足其他期节目三分之二。
但那又如何！
一挑十二完美实现，这十二个对手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全是小有名气的精英学霸，将他们十二人踩在脚底的，不是什么名校高才，而是被所有人嘲笑、鄙夷和看不起的辣鸡中学72中学生！
李理自我介绍时观众席嘘声多响，对手们的不屑几乎赤裸裸地摆在脸上。
如今呢？
观众曾经嘘声多响现在掌声就有多响，对手曾经有多不屑现在就有多咸鱼！
妥妥的打脸逆袭！
节目效果满分！
导演高天甚至可以想象想到节目播出后会有多轰动！
收视率，赞助商，正挥舞着小手绢向他奔来！
至于节目时长……注水，往死里注水，前期挑战者逐一特写，后采彩虹屁使劲吹，中期科普加专家点评，再见缝插针点广告，OK，时长够了，权威性有了，反转效果满了，赞助商还讨好了！
一举N得！
就是郝孝章十分不好意思：“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亲兄弟！”放水放出个太平洋，谁家兄弟有这么亲！
高天面色复杂：“……老陈烧烤家的炭烤猪脑不错，你多吃点吧……”
“你上次不是还说猪脑最难吃的吗？”
高天用力一拍郝孝章肩膀，语气沉重：“听我的没错！”
郝孝章：“……”
郝孝章：“好吧，听你的。”哎--他的兄弟朋友总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没关系，自己不嫌弃他们！
郝孝章扭头看向棠越：“节目参加了，我们回校备考吧？”
棠越眨了眨眼：“……下次一定。”
☆、第169章 不良少女39
苏文是“文曲星”（袁敏才粉丝名），从袁敏才参加的第一期综艺节目起就不可自拔地迷上了他。
“像他这样高学历高颜值高智商、说话风趣又有绅士风度的男神，不喜欢的都是黑子！”提起袁敏才，苏文一双眼睛都放着绿光。
如每一个铁粉般，苏文时刻关注着袁敏才的每一动向，袁敏才发的围脖，她第一时间点赞转发加评论；袁敏才代言的商品，不管用得上用不上，她绝对鼎力支持；有人说袁敏才不好，她马上抄起键盘跟黑子大战三百回合，不把黑子骂到怀疑人生绝不罢休……
袁敏才参加的苹果台《文无第一》，她自然得贡献收视率，不仅如此，她还早早拿出了纸笔，打算一边看一边打草稿写小长文向所有人安利。
可一看节目，苏文差点没被气炸！
男神竟然被72中的辣鸡给打败了！
以0比5这样屈辱的比分！
辣鸡赢后还嘲笑男神！
黑幕！绝对有黑幕！
72中是什么玩意，Z市本地人都知道！全市最有名最辣鸡的中学，专收各种辣鸡，稍微有点能力有点心的家长，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沦落到那种地方！
苏文听过一个传闻：高三有个成绩前十的学姐，她爸妈贪图钱财，硬把她送去了72中，结果去年高考那学姐名落孙山，连三本线都没上！大家都在骂那对家长和72中。
像72中那等臭名远扬的辣鸡回收厂，能培养出学霸？
当网友们傻啊！
正当苏文义愤填膺时，叮咚一声，男神袁敏才新点赞了一条围脖--
【这是一只阴阳怪气富二代V：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72中校长跟高导是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吧？@八卦小能手V：72中校长和《文无第一》导演高天街边撸串，共用一酒杯！我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小秘密……[照片][照片][照片]】
小小一条围脖信息量巨大！石锤了！怪不得那72中辣鸡能赢！原来是因为肮脏的PY交易！
10秒之后，袁敏才取消点赞，并发一条围脖解释：【辩手袁敏才V：手滑】
苏文快心疼哭了！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但她仍能从中感受到男神明明实力天下第一，却被黑幕、被炮灰、被辣鸡踩在脚底下的愤慨和委屈；能强烈感受到男神与资本势力顽强斗争，最终碍于过往情分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心酸和压抑；还有对这个被资本操控的世界无情的嘲讽与最绝望的控诉！
天啊！男神太可怜了，男神被人欺负了！冲啊！为男神而战！
苏文打了鸡血般，抄起键盘打算将李理骂到奈何桥！
可惜李理没开围脖。
算你走运！
苏文骂骂咧咧地跑到《文无第一》官围下。
此时官围已经被文曲星们淹没了，评论一水的质疑和咒骂，苏文感觉像是回到了温暖的大家庭中，心情越发亢奋，指下也越发不容情，噼里啪啦一顿乱骂。
不是没有网友试图维护《文无第一》，但一来，文曲星们战斗力太过彪悍，正常人都惹不起也不敢惹；二来，这期节目确实透露着猫腻，就像一个路人说的那样--
【“来自乡下的她声名狼藉、黯淡无光，意外站上比赛台，被所有人当成笑话排挤耻笑，认定活不过三分钟；哪知她一鸣惊人，先战海归高才，再斗名校状元，一挑十二，上演一出惊天逆转，打脸所有瞧不起她的人……”--多么经典的废柴流套路。】
【从主持人开始介绍，我就已经猜到节目组的套路了，别忘了这期是学霸专场，站上台的却是垃圾学校的小丫头，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肯定有反转。】
导演高天冤啊！
高天：“没错，是有套路，现在哪个节目没剧本？可李理确确实实是在我剧本之外啊！谁知道袁敏才竟然这么没用！”
助理试探性提议：“那我找水军压一压？”
“压什么压？送上门的流量不抓住是要遭雷劈的。我们不仅不能压，还要添一把火。”
袁敏才这次算踢到铁板了，什么人不好惹，偏偏去惹李理那个怪才。
【文无第一节目组V：李理同学是郝校长推荐上节目的，但她能赢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没有黑幕，请大家理智思考，理智看待，不要被刻板印象局限住。】
【挑战者王洱V：跟李理同学私下交流过，她是个不能以常理论之的天才。】
【挑战者李家V：前几天旁观邻居家一个小孩和女生下棋，小孩输了撒泼打滚掀桌子赖账，喂--家长不管管吗？】
……
节目组亲身下场，几个参与当期《文无第一》的挑战者发言站队，对袁敏才冷嘲热讽，文曲星群情激愤，手撕节目组与挑战者，挑战者粉丝反击……
各方混战，乱成一锅八宝粥。
#文无第一黑幕#、#李家邻居家小孩#、#王洱站队李理#、#袁敏才输不起#、#李理72中#、#心疼袁敏才#等话题频频登上热搜榜单。
袁敏才看着飞涨的粉丝数，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撕逼炒作果然是涨粉提咖的最佳捷径，这不，才撕几天，粉丝数都翻倍了！老老实实写稿子想论点打辩论上节目有什么好，辛苦一整年涨的粉丝还没撕一场多。之前他求都求不来的代言，现在自动送上门，节目通告雪花一样飞来，他都接到手软了！
袁敏才美滋滋地看着文曲星在围脖上为他冲锋陷阵，忽然，他眉头一皱--文曲星的撕逼热情下降了。
袁敏才想了想，拿出手机空降粉丝QQ群，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而后丢开手机。
剩下的事情，他的粉丝会帮他解决。
这种手段，他早已驾轻就熟。
苏文为了自家男神，在网上已经跟黑粉撕了十几个小时了，累得上眼皮打下眼皮，实在是熬不住了，打了个哈欠，揉掉眼角的泪花，打算先睡一觉，醒来再战。
谁知QQ群忽然疯一样震动起来，点开一看，苏文充满血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扶我起来！我还能再战三天三夜！
网络骂声越来越烈，郝孝章急得嘴角冒泡，他一边自责自己不该带棠越去参加什么文无第一，一边又害怕棠越会被网络上的骂声影响心情。
郝孝章急急忙忙跑去找棠越想要安慰安慰，却没想到正撞见了一起校园霸凌。
“你们干嘛！”
郝孝章一声厉喝，围堵的女生们吓得作鸟兽散，露出了被包围在最里面的人，可不正是他担心的小白菜吗？
“李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棠越摇了摇头，要不是郝孝章来得早，那群女生现在应该都趴地上了。
“她们为什么欺负你？”
“她们是文曲星。”
只此一句，胜过千言万语，郝孝章瞬间明白过来，气得脸都红了：“追星追到校园来了！还搞校园霸凌，当我这个校长死了吗？”
检讨、通告、处分、叫家长一条龙服务，别以为跑得快就能粉饰太平，监控都看着呢，一个也甭想跑！
“校长，找我有事吗？”棠越问道。
郝孝章怒气像被按了暂停键，迟疑斟酌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劝道：“李理，网上那些话你就当成是P……”郝孝章猛地截住话头，差点把那个字给说出来了！他扫视一眼屋子，捡起地上一颗乒乓球，用力丢出窗外：“你就把它当成是这颗球，有多远飞多远，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棠越看了窗户半晌，幽幽道：“……乱扔垃圾，扣3分纪律分。”
郝孝章：？？！！
“看你挺紧张的，开个玩笑。”
“你就不紧张？！”
“事实胜于雄辩，我凭本事赢得第一，为什么要紧张？”
郝孝章心虚地别过脸，眼神飘忽不定。
“校长，要看电视吗？”
“啊？”
“记忆大师要开始了。”
郝孝章疑惑片刻，然后想起--《记忆大师》，不就是李理录制的第二个综艺吗？
录制完《文无第一》后，郝孝章带李理约高天一起吃饭，饭桌上大伙谈笑风生，不知怎么的，高天那小老弟忽然就跟李理相见恨晚了，听说李理想上节目，他二话不说，当场就打电话联系朋友，牵桥搭线，帮李理定下《记忆大师》这档难度极高的综艺节目。还开车亲自将人送到录制现场，握着导演的手殷切叮嘱，比他这个正牌校长还像校长。
要不是知道高天的为人，郝孝章还以为李理是他私生女呢！
“我想起来了，你赢了吗？”节目录制时，郝孝章正好有事离开了几个小时，没看到结果。
不等棠越回答，郝孝章连忙又说：“没赢也没关系，参加记忆大师的嘉宾都比你大好几岁，你还年轻，将来的成就一定远远胜过他们！我们不着急！”
“赢没赢，一起看了不就知道？”
周三，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最爱看各类脑力竞技类节目，《记忆大师》更是他心中的白月光，每个周六晚上七点半，他雷打不动地打开电脑，顶着学校卡得要死的网速，艰难地看着视频。
伴随着一阵激动人心的音乐，一个穿着灰蓝校服的女生不疾不徐地走上舞台，拿着话筒，腕上银灰色手表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她对着镜头露齿一笑，落落大方道：“大家好，我是李理，桃李李，明理理。”
校服很丑，她未施脂粉，可美人即使蓬头垢面披着麻袋也是美的。
周三被她一笑晃了晃心神，喃喃道：“居然是个妹纸……还、还很好看……”
“妹子？！在哪？！”舍友噌的一声出现在周三背后，“你坐过去点，挡到我看妹子了！”
冷静之后，周三摸着下巴疑惑道：“这妹子有点眼熟啊？我好像在哪见过？”
舍友一巴掌拍在周三背上：“你脸盲越来越严重了，她不就是文无第一作弊那个吗？你骂了她好几天呢！”
周三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因美色而提升的浅薄好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记忆大师也被收买了？”
“怎么可能！”周三下意识地维护自己的白月光，“它可是老牌节目，有口皆碑，绝对不会自砸招牌！”
“那李理怎么上去的？”
《记忆大师》跟谁都能参加的《文无第一》不同，逼格高着呢，不是万中无一、拥有独特之处的天才，根本就没有上台的资格。
“或许……李理有真才实学？”这话说的周三自己都没有多少底气。“反正节目开始了，是骡子是马很快就知道了。”
节目中，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声音说道：“这次我们李理同学要挑战的是--超级像素画。”
随着主持人话音落地，其身后雪白帷幕缓缓拉开，帷幕后电子屏幕上出现一幅长8米、高6米的《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镜头逐渐推进，周三愕然发现，这幅图竟然是由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色块拼接而成的。远看还不觉得有什么，拉近一看，周三感觉有点头晕目眩。
“超级像素画，由12万个大小相同的色块拼接成一张完整的图画，挑战者有45分钟观察和记忆时间，45分钟之后，嘉宾将任意挑选3个色块变换颜色，挑战者需在15分钟内，准确找出被变动色块，找到两个，挑战成功！”
挑战规则一介绍完毕，在场一片惊呼声。
“不会吧，45分钟记住12万个色块的颜色和所在位置，这可能吗？难度系数也太高了吧！”
“规则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错。”主持人再次解说道：“大家应该还记得我们第一季的一个挑战项目--魔方墙找茬吧？在两面由2500个魔方组成的、完全相同的魔方墙中，找出两个被变换颜色的色块。超级像素画跟魔方墙找茬规则相似，不同之处在于，魔方墙有两面，能对照着找出不同，但超级像素画没有对照组，挑战者必须凭借自己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完成挑战。”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做到！”一个嘉宾不停地摇头，“难度太高了，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做到，换电脑上还有可能。”
主持人笑道：“我们节目最开始提出的挑战项目，其实是像素画找茬，但李理同学主动提出要提高挑战难度。她十分自信，并且说了一句话，让我至今印象深刻--”
说着，主持人将话筒递给棠越。
棠越接过话筒，抬眼看向观众席，目光坚定，不卑不亢，说出的话十分欠打：“我要第一，后来者望尘莫及的第一。”
电脑前，舍友忍不住握了握拳头，“这妹子太狂了！”
周三倒是习以为常，能上《记忆大师》的，哪个不是年轻人，哪个不是天才，哪个能不狂？一味的谦虚，反倒虚伪了。当然，得有真才实学，要不那就是一个大笑话了。
超级像素画挑战正式开始。
棠越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面前的像素画。
这幅画很大很大，棠越站在画前，还没画中小矮人高。
现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打扰到她。
时间被按下了快进键，很快，30分钟过去了。
棠越举手示意：“我记忆完成了。”
周三下意识看了眼屏幕右上方，倒计时还有15分钟，这么快？
主持人再三提醒棠越：“你还有15分钟观察时间，确定放弃吗？”
棠越点点头。
“那好，请李理同学坐上挑战席，戴上耳机，蒙上眼罩，休息片刻。”
“现在有请我们三位嘉宾上台调换色块。”
首先上台的是嘉宾姜鹤，他是个老好人，遇事留三分，从不轻易给挑战者难堪，这次也一样，他放低了游戏难度，取了白雪公主外耳轮廓靠近头发那里的一个象牙白色块，将之变成黑色，白雪公主瞬间长出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黑痣。因为靠近头发，眼神不好的人，或许会错认成杂发。
第二个上台的嘉宾贺州，为人比较古板，注重长幼尊卑，棠越刚才的发言让他很不高兴，而且他也看出了姜鹤的放水，心里更加不爽。贺州心将人刷下去，思考许久，选择取点在人眼较为容易忽略的侧下方，那里长着一大片草地。
“这格颜色编号多少？G204？就要这格，换成G205。”
G204和G205都是嫩绿色，差别极细微，肉眼几乎看不出来，色块换好以后，贺州眨一眨眼，连自己都找不到刚才调换的色块，这才满意一笑。
回到座位上，姜鹤有些不赞同：“何必跟个小孩计较？”
“我成全她的望尘莫及。”
第三个上台的嘉宾黄雀，最不喜欢按常理出牌，他拿着话筒坦言说：“我知道，很多观众朋友质疑节目有黑幕，所以这次我不选，你们自己来选。”说罢，黄雀闭着眼睛旋转五六圈，转得身体左摇右摆跟醉酒似的，抬手随便指了一个位置，“就这片区域，有没有座位号跟8有关的？好，就你了。”
选上台的幸运观众很激动，他是第一次中奖，也不知道选哪个好，于是随便指了个色块，将其调换成相近的颜色。
“色块调换完毕，请李理同学站到定点观察位，接下来，你有15分钟时间，找出被变动的色块。”
棠越一目十行地扫过像素画，很快便举手示意：“我找到了。”
主持人十分惊讶：“这么快？！”
棠越歪了歪脑袋，似乎很疑惑的样子：“‘犬’字和‘太’字，区别不是很明显吗？”
素来能言善辩的主持人，听到这话也不由语塞。
周三舍友啧了一声：“这妹子没少被人套麻袋吧？”
与舍友相反，中二病入膏肓的周三十分喜欢棠越表现出来的张狂和自信，都站到这个舞台了，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了，还低调谦虚个屁！
棠越抬手点着色块，“从左往右，第一个被变动的色块很好找，在白雪公主的外耳轮廓上，像一颗小黑痣，对，就是那个。第二个色块在鸟巢那里，科学助手，你看到褐色鸟爪了吗？在鸟爪旁边，往右，再往右一点……没错，就是这。”
“回答--正确！恭喜你，成功晋级！”
激动人心的音乐响起，全场掌声如雷，棠越一点没被现场的热情所感染，依旧是那副平静而自信的模样，说出的话也十分出人意料：“等等，还有第三个。”
主持人愣了愣，以为她不清楚规则，好心解释道：“李理同学，三个找出两个就可以晋级了。”
“不找全三个，有脸说第一？”
☆、第170章 不良少女40
“不找全三个，有脸说第一？”
嘉宾贺州嗤笑一声：“有好戏看喽！”这个后辈，看着聪明，实际上蠢得可以。他自己选的色块自己都找不着了，何况是她。
在棠越的再三坚持下，主持人只得同意棠越的要求，作为交换，如果棠越找不出第三个，晋级名额作废--这是对她破坏规矩的惩罚。
棠越仔细观察着屏幕上的像素画，目光扫过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右下方的草丛上久久不动。
全场所有人下意识地放缓呼吸，紧张地盯着棠越。
“她应该是用排除法缩小了范围，但那两个颜色太接近，她不确定是哪个。”嘉宾黄雀猜测道。
贺州变换的这个色块非常非常刁钻，不仅考验人的记忆力、观察力，更考验人的色彩敏锐度，G204与G205，在色谱上紧密相连，仅凭肉眼很难分辨出它俩的不同，换最出色的绣娘、最敏锐的画家来也不一定能分辨出它们俩。
姜鹤叹息一声，这就是他不满贺州的原因，比拼记忆力和观察力的项目，最后靠辨别颜色分胜负，实在是本末倒置了。
贺州倒不以为耻，兵不厌诈，他是在教后辈怎么做人：“祸从口出，年轻人，还得再练练。”
话音未落，打脸如期而至--
“从右往左第五棵小草，叶片尖尖上，露珠旁边--往下两格，就是它。”
贺州坐直了身体。
“你确定吗？”
“确定。”
“好，让我们来验证一下答案--”验证开始，白色色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迅速覆盖上像素画，犹如一块橡皮擦般，将一个又一个的相同色块擦除，擦除即将到达草丛位置，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白色色块奔至草丛，一块块的嫩绿色被覆盖，忽的，鲜艳的红光亮起！
是它吗？
周三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眼也不敢眨。
色块太多了，颜色太接近了，就算再三指出了位置，他也辨不出在哪。
“回答--正确！”
欢呼声如潮似海，电视机前，郝孝章下巴都掉到了地上，好半晌后才捡起来，一抬头就看到小白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又愣了老半天，脑中忽有一道灵光闪过，他知道了！
一个箭步跑出房间，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机拨打号码，眼睛还时不时透过窗户观察屋里的小白菜，生怕被她偷听到。
手机拨通了，郝孝章激动万分：“小老弟！你可真是我的亲兄弟！没想到你为了我，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说吧，花了多少钱，哥哥我给你报销，绝对不让你吃亏。”
【你说谁是小老弟呢？！滚！】
屋子里，棠越扶额，算了，随他吧。
郝孝章不相信现实，可有的人却坚信不疑：周三的舍友惊讶地张大嘴巴：“她是扫描仪吗？这都能发现？”
周三一拍大腿：“我宣布，从这一秒开始，她就是我哥了！”
“人家比你小。”
“有志不在年高，认哥也不在年高！”
“她是女的。”
“性别别卡这么死嘛！”
“你前几天不还骂人家吗？”
周三脸上挂不住，支支吾吾好一会，终于找到替罪羊：“我也是被人骗了，误以为她作弊……我哥这实力还用得着作弊？都怪那些脑残粉，到处刷屏泼脏水！看我不骂死他们！”
看过这一期《记忆大师》，对棠越黑转粉的人有很多很多，觉得被愚弄的人也有很多很多，他们不觉得自己蠢、毫无主见、人云亦云，只觉得文曲星造谣生事不要脸，拿他们当枪使，愤怒地卷起袖子，跟文曲星撕了个昏天黑地。
文曲星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战斗力在整个饭圈都排得上号，零散不成规模的愤怒路人自然撕不过他们。
但这种局势很快就迎来了变化--
棠越，又上节目了。
大X天天见的那种。
周一上《疯狂诗词》，周二上《科学求真》，周三上《逻辑大作战》，周四上《智慧直通车》，周五上《如果历史会说话》，周六周日更厉害，别人周末放假，她周末加班，足足四档综艺在播，堪称业界劳模。
更重要的是，她不仅保量，更加保质，有她在的节目，第一就毫无悬念。
无论比拼记忆力、观察力、推理计算力、空间想象力还是知识储备量，无论对手是名校学霸、行业精英、科研人员还是国际竞赛金牌队员，她都能以绝对的优势胜出。
100分的题目，别人能做99，她要做到120，绝不留给对手一点点的超越空间。
黑心肝的资本家大老板们一定都会非常喜欢她的。
渐渐的，大家都开始习惯她的第一，什么时候她不拿第一了，这才是怪事。
几乎所有的网友都认可了她的实力，连脑回路清奇的郝孝章都慢慢改变了看法，谢天谢地，谢他们送来一个李理。这时候，一直坚称李理是垃圾、被干爹包养，并孜孜不倦刷屏发洗脑包的文曲星们就分外惹人注目。
有网友不解：【赢一次可能是黑幕，赢一百次肯定是实力。李理她干爹（假如有的话）再厉害也不可能收买半个娱乐圈吧？再说了，真能收买半个娱乐圈，她还会被黑成这样？他们跟李理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搞她？】
好心网友解释：【这还不简单，护主呗。文无第一播出后他们主子内涵李理走后门抢了他的第一，某些脑残粉追着人骂了一个多月。现在李理用实力证明了当初的黑幕说是无稽之谈，某人高冷学霸的人设立马崩得比骨灰还渣，某人的脑残粉可不得像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
【李理也挺冤的，明明是某人挑衅在先、技不如人在后，结果某人输了就指使粉丝往人身上泼脏水，要不是她有真才实学，还真要被冤死了。】
“我呸！男神怎么可能输给那个辣鸡？黑子！统统都是黑子！拿钱喷人良心都烂成渣的黑子！”文曲星苏文气得破口大骂。
“文文，出来吃饭啦！”
“哦--”
来到饭厅，刚拿起碗筷，苏文又听到了那个讨人厌的名字--
新闻联播上，女主播用标准的播音腔说：【5月1日上午，第22届世界记忆力锦标赛种花国总决赛在A市落下帷幕，来自全国各地的近千名选手齐聚一堂，巅峰对决，经过三天的激烈角逐，来自Z市的15岁女高中生李理以178分的微弱优势拿下金牌……】
等等，主持人说的是谁？李理？是她幻听了吗？难不成是同名同姓？
苏文掏了掏耳朵，又瞪大了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照片--那站在高高领奖台上装模作样的，可不就是自己咒骂了一个多月恨不得她当场暴毙永不超生的辣鸡李理吗？！
那辣鸡竟然是全国冠军！
还上了新闻！
怎么可能！
“这女同学挺不错的，最近经常看到她。”妈妈闲聊道。
苏文黑着一张脸换台，十分嫌恶地说：“别看这种虚假蹭热度又没营养的无良新闻，有空多看看些正能量积极向上的东西，比如袁敏才的《最佳辩手》。”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那是新闻联播！遥控器给我。”
妈妈抢过遥控器换台，看着电视上干净清爽的少女，忍不住对女儿说：“你看看人家，比你还小一岁，可已经是全国冠军了，你呢？只会追星，多学学人家。”
苏文气得摔碗就走，也不理会妈妈在背后的呼喊，抄起背包夺门而出，摔得大门震天作响。
躲到网吧，苏文愤怒地发了一条围脖：【醉卧敏才膝的苏小文：辣鸡比赛有什么好吹的？我还是全球背诵比赛冠军呢！新闻联播逼格越来越低了，这种野鸡比赛也能配宣传？果然还是资本牛逼啊！】
【嘲点太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笑哪个才好。】
【攻击新闻联播？很好，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野赛？你说世界记忆力锦标赛是野赛？我都不知道你是真无知还是装无知，算了，人美心善的路人甲给你科普一下--
世界记忆力锦标赛--大脑思维运动方面最具影响力的国际性赛事，没有之一。
每年都有来自世界各地三十多个国家的成千上万名记忆选手报名参加，它代表了全球记忆技术水平最高的国际性大脑思维竞技赛事，同时，它也是全球最具权威、最为盛大的记忆力赛事，每年赛季都是各国媒体竞相关注的焦点，光是去年在M国举办的总决赛，就有65家国际媒体进行全程跟踪报道。】
【人美心善的路人乙接力科普--《文无第一》中说得上名字的选手基本上都参加过世界记忆力锦标赛，包括你粉的那个袁某某。】
苏文瞳孔一缩：【醉卧敏才膝的苏小文：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他初赛就被刷下来啦~】
【醉卧敏才膝的苏小文：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造谣谁不会？】
【矮油，不信是吧？不巧，鄙人也参加了本届记忆锦标赛，还在赛场入口碰到过袁某某。本来嘛，一个赛场一千多号人，我也不会注意到他，可谁叫他穿西装打领带抹发胶仿佛下一秒要走红地毯般，还随身携带两个摄影师外加一个打光师，在大门口搔首弄姿拍了足足半个钟，严重妨碍现场秩序，差点没被保安赶走。如此奇葩人物，爱吃瓜的猹当然停下围观围观，顺便拍了几张照纪念一下那些年比赛遇过的奇葩：[1.jpg][2.jpg][3.jpg]】
【醉卧敏才膝的苏小文：这么糊的照片谁认得出是谁？随便找一个三分像的人就想冒充我男神，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配吗？还有，造谣狗你马炸了。】
【……你等着，我翻几张高清的出来。】
【爱吃瓜的猹你那天是不是上穿白下穿蓝脚蹬山寨耐克鞋？】
【卧槽！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勾勾褪色了。】
【不是，你也在现场？三杯奶茶的双马尾？】
【是我，我一紧张就喜欢喝奶茶。】
【认亲的私聊啊大佬，放瓜放一半很不道德啊喂！然后呢？袁敏才有被赶出去吗？】
【没被赶出去，不过可能因为分心的缘故，他成绩很不理想，连初赛没过，照他的实力，原本不应该的。】
【他为什么要带专人拍照？观光打卡做纪念？】
【女星为什么要拍机场照他就为什么要拍赛场照喽。】
【娱乐圈中学霸虽少，但不是没有，他想立一个孤高绝世绝无仅有的学神人设，所以参加了很多赛事，有成绩的大肆宣传，没成绩的遮遮掩掩。袁敏才这人，资质是有，但心没放在正道上，可惜了。】
【？？？袁敏才想当明星？？？】
【这不是秃子头上落虱子--明摆着的吗？光今年他参加过的综艺就有《文无第一》、《最佳辩手》、《脑力接龙》、《学霸的茶话会》……还有最近刚放出预告的小说改编剧《蝉鸣的那个夏天》，他饰演学神男三，女主的白月光学长。】
【好好的学者不做，跑去当明星……多浪费啊！】
【钱多呗。】
【这几年的恩爱与时光，终究是错付了~】
【翻到了！@醉卧敏才膝的苏小文，过来认领一下你家主子。[高清裸照.jpg]】
【哈哈哈哈，求锤得锤，苏小文是黑粉吧？】
眉上的深褐痣、耳垂的浅刀疤、喉结那性感的小曲线、抬头时露出的不对称可爱鼻孔……
放大图片，从头发丝仔仔细细研究到指甲缝，苏文不得不绝望地承认，照片上这个人，还真是她的男神老公袁敏才！
怎么会！
男神怎么可能连初赛都过不了！
而且、而且男神那么淡泊名利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功利的事情！
一定是有人泼脏水！她就知道，像男神这样完美如高山雪莲的人，一定有很多人嫉妒他！
男神，别怕，看我怎么怼死那些黑粉和水军！就算拼上睡眠时间不眠不休，我也一定要维护你的名誉！
苏文摩拳擦掌，热血沸腾，隔着网线跟网友们激情battle，战斗力惊人，一人可敌千军！
千军敌得，那万军呢？
不怕，又不是只有网友有帮手，她也可以召唤文曲星啊！
网友们起初只是看不惯文曲星无脑和恶臭，前来围观嘲讽几句，如果苏文躺平任嘲，网友觉得没趣也就散了，可苏文这帮文曲星死不认错、死命蹦跶，还四处拉踩拖人下水，导致战场越扩越大，战火越烧越旺，烧到最后，都挂上热搜榜了。
苏文撕得倒是爽了，袁敏才都快气吐血了。
“她是不是有病？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疯狗疫苗打了吗？”谁都敢扑上去咬一口，也不看看惹得起惹不起！记忆锦标赛是野赛？新闻联播收黑钱？苏小文想害死他吗？！
袁敏才的经纪人也黑着一张脸，指责道：“早跟你说过了，郝孝章能量大得很，让你忍一忍、忍一忍！你就是不肯，非要杠上！现在好了，恶气没出，反而被惹得一身腥！黑照黑料散得满天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才给你立起来的人设全面崩塌，你都成全网笑柄了！”
“你说我有什么用？还不赶紧想办法！”
“事到如今，只能弃车保帅了，把苏小文打成黑粉，就说是对家派来的，所有锅都甩到她头上，还有，你亲自打电话安抚苏小文，让她心甘情愿地背锅。”
“她给我惹了这么多麻烦还要我低声下气安抚她？！”不打爆她狗头都算他修养好！
“多少明星是被大粉脱粉回踩搞凉的，你也想成为他们一员吗？”
袁敏才紧咬着后槽牙，怎么想也忍不下这口气：“行，我不好过，那黄毛丫头也别想好过！”
“你又想干嘛？”经纪人头疼。
“她不是高三生吗？高考不是要到了吗？我们来个祸水东引，围魏救赵。”
经纪人听明白袁敏才的意思，衡量着利弊，踟蹰许久，下了决定，“交给我！”
背锅了，苏文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十分幸运，不是谁都有资格为男神背锅的，背锅这种事情得心腹才能做，又是心又是腹的，四舍五入，不就等于“内人”了吗？
哪个文曲星有她这么好运，能给偶像背锅，还能与男神通话！
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话，但足以温暖她一辈子了！
苏文傻笑地清空围脖，发表道歉声明并申请注销账号，然后……
换小号登陆继续征战--身为一名忠实且光荣的文曲星，手上怎么可能只有一个账号，人手三十号，这是文曲星的基本修养。
这次苏文学乖了，不再质疑李理天才之名，而是听从工作室指示，攻击李理不务正业，带坏孩子。
“语气温和点，像个路人。”工作室不放心地叮嘱着。
苏文一拍胸膛，自信满满，精分，她是专业的。
【一个高三生不闭关学习冲刺高考，四处走穴捞金出风头，不愧是72中的学霸大大，棒棒哒！】
这次攻击的点对了，舆论没有一边倒的嘲讽，反而有不少网友十分赞同苏文的说法：
【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尤其现在距离高考只剩一个月，李理更应该集中全部精力去冲刺高考。赚钱赚名声的机会以后多得是，何必急着拿未来去换？好好一个天才，别成了伤仲永啊！】
【说实话，李理和她家长目光太短浅了。】
【人家可聪明着呢，成名要趁早，明星吃青春饭的，哪有时间慢慢来？你们仔细琢磨琢磨李理的所作所为，哪有半点学生的样子，就差把“我想红”写在脑门上了。】
【又一个削减脑袋往娱乐圈钻的人，哎--这种浮躁拜金的风气不能长啊！新闻联播怎么还大夸特夸？万一其他学生有样学样呢！】
【十几年前，我问我的学生长大后想当什么，他们回答医生、科学家、宇航员、发明家、教育家……现在他们说，想当明星、演员、偶像……】
【@教育局不管一管吗？】
☆、第171章 不良少女41
教育局管了。
他们给郝孝章打了个电话。
“哦哦，知道啦知道啦，舅舅你有事先忙我就不打扰了拜拜喽！”
挂掉电话的郝孝章十分苦恼，他也怕小白菜高考成绩不理想，也想把小白菜关回菜园每天浇水施肥，可小白菜有自己的想法，向往外面的蓝天白云一心环游世界拿个大满贯，他有什么办法？
喜提无数次下次一定的他，只能选择放生李理小白菜，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小白菜身上。
一颗小白菜已经走上歪路，可不能让其他小白菜有样学样一去不复返。
郝孝章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潜伏到教室后门处，暗中观察.jpg。
嗯，今天的小白菜们也一如既往地整整齐齐地呼呼大睡呢！
嗯？等等？
有颗小白菜竟然在跟后桌说悄悄话？
失眠了吗？
课后，郝孝章忧心忡忡地喊来小白菜，关切地询问她，是不是后桌同学太聒噪，影响到她休息了？需不需要调换位置？
小白菜梁霜连忙摇头。
再三询问，确定小白菜一切都好，郝孝章仍不放心地叮嘱：“有什么想要的你跟校长说，能满足你的，校长一定满足，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跟校长客气！”
梁霜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试探说：“上节目……”
郝孝章神经立马紧绷起来，“不不不！上节目一点都不好玩！不有趣！更不能增长见识！节目都有剧本骗观众的，而且导演凶得很，还会打人！你可千万别去--至少高考前别去！”
看郝孝章反应这么大，梁霜有些悻悻然说：“……我就问问，没想去。”
害怕小白菜再提出什么他答应不了的要求，郝孝章忙不迭地找了个借口，将小白菜送出办公室，看着小白菜离去的背影，郝孝章长长舒了一口气：躲过一劫，(＾－＾)V！
回到教室，跟梁霜玩得比较好的几个女生围了上来，一个穿黄裙子的女生好奇地询问：“校长叫你去干嘛？”
“也没什么，就问我适不适应。”
“就这--”黄裙子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他要问李理的事情呢！梁霜，你跟李理一起转学来的，又住同一间宿舍，你跟我们说说她呗！她真的过目不忘？得过很多奖？我怎么没听说过她？”
李理如今风头正盛，哪怕人不在校园，校园仍满是她的传说，女生们对她都十分好奇。
“……我不太清楚……”梁霜面露难色，支支吾吾。
“她是哪里人？从前在哪上学，为什么会来72中？这你总该知道吧？”
“她很孤僻，都不怎么跟我说这些私事。”
黄裙子不满道：“不想说就不说呗！枉我还把你当好朋友！”
梁霜为难地望着黄裙子，黄裙子哼了一声，背过身去跟同伴大声聊天，故意不理睬梁爽，也不让同伴理睬她。
梁霜买来一盒巧克力跟她道歉，她也当没听到，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梁霜不想被人孤立，只得妥协，小声说：“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家里只有她妈一个亲人，不过跟她妈妈的关系很不好。”
周围几个女生凑了过来，好奇地八卦：“为什么？她妈脾气很差吗？会打人？”
“没有，她妈妈是个老师，好像在……”
“梁霜！”忽地一声厉喝打断众人的八卦，梁霜扭头看去，正对上田甜满是怒气的眼，梁霜有些心虚地低下头，黄裙子高昂起下巴：“喊什么喊，耳朵都被你震聋了！”
田甜不理会黄裙子，只盯着梁霜，声音中压抑不住怒气：“梁霜，你过来。”
梁霜脚步才刚一动，就被黄裙子拉到身后，“大家都是同学，在一起聊聊天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这么紧张吗？”
田甜冷哼一声：“聊天？你们七八个操场堵李理也是聊天？上次教训没吃够，还想写检讨？”
黄裙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上次她们姐妹小团体好不容易堵住李理，想给自己偶像讨个公道，没想到运气那么背，被校长抓了个正着，公道没讨回来，反被叫了家长，她都高三了，还被叫家长！脸都丢光了！
“梁霜！”田甜声音又低了几个度。
梁霜低着头，畏畏缩缩地朝田甜方向挪了两步。
“不许过去！”黄裙子狠狠拽住梁霜：“你是她养的狗吗？她让你过去你就过去？她叫你去死你去不去？有没有点主见！”
梁霜左右为难，咬着下唇可怜巴巴地看了看黄裙子，黄裙子一脸怒色，梁爽不敢得罪，最后只能祈求地望着田甜，希望她能放自己一马。
田甜神情冷硬如石头般，没有一丝可以妥协的余地。
梁霜踟蹰许久，推开黄裙子的手，默默地走到田甜身边。
黄裙子气得满脸通红，直接将课桌上的巧克力丢进垃圾桶：“田甜，你最好把自己的狗看紧点，别再让她死皮赖脸地倒贴上来，恶心！”
梁霜嘴巴一扁，眼前登时就模糊了。
网上山雨欲来，争议如潮，却丝毫影响不到棠越。
棠越依旧按照着自己的步骤，吃饭睡觉上节目，三点一线，风雨无阻。
有网友感叹：【别的暂且不说，李理的身体素质真是强啊！闲得无聊统计了下，上个月李理上过37次节目，参加过5次比赛--这些节目比赛拍摄地举办地分布在21座城市，一个月东南西北到处飞，奔波来往21座城市……嗯，李理我敬你是条汉子。】
【看看我飞机2小时休息一整天的废柴体质，再看看人家1月飞21城还能容光焕发勇夺冠军……跪求李理出个飞的不晕机满血秒复活教程！】
【铜球！】
闲话少说，转眼间，高考来临了。
棠越等人被分到1中考试，学校组织统一将学生都送到校门口。
郝孝章紧张地叮嘱棠越：“口诀记住了吗？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齐要选C，字数一样求观音……橡皮擦色子拿好了，我特意去观音庙求来的，大师开过光，全市只有这一个……科学、神学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鲁迅在天上看着你，上帝也会保佑你，阿门……”
郝孝章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直叨逼叨个不停，跟个老妈子似的。
棠越知道郝孝章是紧张的，越临近高考，郝孝章的神经就绷得越紧，发际线稳步后移，都得靠帽子来挽回尊严，全校师生加起来可能都没他那么紧张。
棠越拍拍郝孝章的肩膀，安慰道：“放宽心，我给你拿个状元回来好不好？”
高考状元？
旁边几个家长和同学听到这话望了过来，想看看是谁大言不惭，一看清棠越的脸，表情立刻复杂起来。
棠越这段时间在电视上的频繁刷脸还是很有成效的，至少在场的人都认得她，不过对她的评价却不怎么好。
“妈你放心，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一定不会输给某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说话的是1中的学霸，看向棠越的眼神仿佛滋滋冒着电光，火药味十足。
“天资再高又怎样，兔子不也输给了乌龟吗？”一个戴着厚厚黑框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他也是学霸--勤能补拙的学霸，他比谁都努力，比谁都刻苦，也比谁都看不惯浪费自己天分的人。
棠越一笑了之，没有辩驳。
不远处，一个穿蓝衣的女记者抬起摄像头，将一切用镜头默默记录下。
7月8日下午，随着清脆的下课铃声响起，安静的学校瞬间被喧嚣淹没，考生解放的欢呼声、尖叫声、抱怨声，奔出校园的脚步声，家长老师关切的询问声，声声入耳，汇聚成记者笔下最美妙的素材。
苟紫是斑点传媒的一名记者，此时，她拿着话筒拦下了一个刚奔出校园的高三学子，嘴上采访着，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学子身后--郝孝章就站在那里，犹如一块望夫石般，伸长了脖子望着校门口。
很快，郝孝章眼睛一亮，热情地招手：“李理！田……这边！”
苟紫见状匆匆忙忙结束采访，凑到郝孝章身旁，握紧了话筒，蓄势待发。
棠越也注意到了这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松开牵着田甜的手，将田甜的鸭舌帽往下压了压，“你先回车上。”
田甜犹豫片刻，嗯了一声，低着头飞快走向轿车。
棠越走近，冲郝孝章点了点头，“久等了。”
郝孝章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田甜远去的方向，刚想问田甜为什么一个人跑了，忽然被人一屁股挤到旁边。
话筒突兀地出现在棠越面前，差点没捅到她的嘴巴，苟紫飞快问：“李理同学，我是斑点传媒的记者苟紫，可以耽误点时间采访一下你吗？”不待棠越回答，苟紫又说：“今天的考试难吗？你题都做完了吗？估计自己能考多少分？”
郝孝章皱着眉头挡在棠越面前，“你这人真奇怪，她刚从考场出来，怎么知道自己能考几分？”
“因为李理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过目不忘的天才啊！”趁机苟紫身手灵活地绕过郝孝章，又把话筒戳到棠越嘴边：“看你自信满满的样子，今年的考试对你来说很简单吧？去年全市最高分698分，李理同学有没有信心超越去年，拿个700分？今年我市人才济济，但论名气没一个比得上你，对于这些竞争对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你觉得你能赢过他们吗？”
棠越不答，苟紫也不觉尴尬，继续自说自话：“郝校长和72中对你寄予厚望，你就不想拿最优异的成绩回报好校长、用最强悍的实力替72中洗刷污名吗？”
“说实话，全市五万八考生中，我们媒体最看好的就是你，你的资质放在全省、甚至是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拿个高考状元应该是易如反掌，你一定要加油，不能让大家失望啊！”
“李理同学，大家这么支持你，你就没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棠越环视周遭，毫不意外地对上一圈愤愤不平的目光，又抬眼看看苟紫，没错过她眼底掩藏不住的恶意，冷笑一声：“该说的不该说的，你都帮我说了，该拉的不该拉的仇恨，你都帮我拉了，还需要我说什么？”
苟紫脸上笑容一僵。
“斑点传媒，我记住你了。”
棠越推推郝孝章，两人转身朝校车走去，苟紫翻了个白眼，心中嗤笑：记住就记住，我还怕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今天没说出不该说的又怎样，前天你可没这么谨慎。虽然那段视频离得远了点，模糊了点，但也足够了。笔在我手上，想怎么写，还不是由我说的算。
移花接木，断章取义，这是一个狗仔的基本功。
“没想到大家竟然这么看好你，高考状元，不愧是你！额……我说错什么了吗？田甜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田甜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郝孝章：“你知道什么叫‘捧杀’吗？假如你是一个学生，你有个同桌，当你背单词背到结巴时，他在吃喝玩乐；当你刷题刷到想吐时，他在吃喝玩乐；当你猜作者在想什么猜到头秃时，他在吃喝玩乐；当你争分夺秒连洗澡都在练听力的时候，他还在吃喝玩乐！可等到考试，出了考场，你一颗心七上八下，担心自己考试不及格，他却在你面前装模作样说：哎呦，今天的题目好简单啊，一不小心就拿了第一--设问你是这个学生，你会怎么想？”
郝孝章发出学渣卑微的声音：“……我没及格过……”
田甜：“……”
田甜抹了一把脸，抹去了无语，又举了一个例子：“你看上了一颗小白菜，天天追在人家后面嘘寒问暖送包送表，小白菜对你不屑一顾，反而看上隔壁目无下尘的糟老头子，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郝孝章不假思索：“换颗白菜继续舔。”
他被拒绝的经验可丰富着哩！能答应的才是怪事。像李理这种买一送九外卖上门的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大怪事！
田甜一时语塞。
废了老半天的劲，终于跟郝孝章分析清楚了记者苟紫的阴毒之处，郝孝章气得一拍方向盘：“敢动我的菜，当我是病猫啊！”
天凉了，让苟紫失业吧！
“只抓一个小喽啰有什么用，背后还有指使的人。”
“指使？谁啊？”
“你说呢？”田甜反问。
郝孝章想了好久，脑中冒出一个人名：“袁敏才！是了，就是他！龟孙子，看我怎么收拾他！”他这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富二代！
“不用。”棠越阻止郝孝章。
郝孝章不满：“李理你就是太好心，那龟孙子都欺负你几个月了，你一直忍着，不让我动手。这次听我的，我一定让他在娱乐圈混不下去！”
“你把他搞下去了，谁给我艹热度？”这么好用的工具人，能省多少宣传费？
郝孝章“啊”了一声，满头雾水。
田甜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文无第一……你是故意的……”
当初录制节目时，袁敏才看不起人，故意欺负李理，李理针尖对麦芒，让袁敏才下不了台来，从此两人结下梁子，袁敏才疯狗般追咬李理不放。
田甜本以为李理是反击，可现在听李理话里话外的意思，或许是正中下怀？
当时就算袁敏才没来招惹，李理说不定也会主动挑衅？就因为袁敏才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欺软怕硬，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得罪他地位又不如他的人。而袁敏才自恃高山白莲，不染纤尘，报复从不直来直往明面动手，最喜欢暗戳戳地指使粉丝，网暴、举报、造谣、人肉、仙人跳……各种阴间手段齐上，不把人逼上绝路决不罢休。
这招百试不爽，据田甜所知，袁敏才已经用这招搞臭了好几个人。
李理看中袁敏才那群无脑疯狂的粉丝群体，利用他们给自己艹热度博关注。
不，不止那些粉丝。
李理一反常态，在那些节目上张扬狂妄，一副老天第一我第二的欠揍模样，也是故意的？
毕竟，有争议才有关注。
田甜幽幽望着棠越，棠越平静问：“怎么了？”
田甜低声说：“我在想，你是因为袁敏才才选中72中，还是因为来了72中，所以才选中袁敏才？”
因为看中袁敏才的攻击性，所以辗转找到72中的郝孝章当跳板？亦或者是因为来到72中，接触过郝孝章，了解到他的人脉关系后，才临时起意拿袁敏才开刀？
“你猜？”
☆、第172章 不良少女42
有争议才有关注。
几个小时后，斑点传媒苟紫剪辑拼凑，炮制出了一篇很有争议的报道--【72中学霸李理：保底700分，状元是我的】，将李理送上风口浪尖。
高考，是学生们改变命运的关键节点之一，也是闲得蛋疼的网友们的狂欢盛典。此报道一出，迅速引来无数网友的围观。
【专家说，今年高考是20年来最难高考，预测最高分不超过640分，或将创历史新低。李理说：保底700分。emmm……谁说的是正确的？】
【今年的试卷确实难，我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把数学卷做完，而且好几道题还用上了大学知识……根本不是普通高三生能完成的。】
【刚做完+1，核对答案，光荣地不及格了--PS：去年高考我数学130。】
【计算量太大了，三张草稿纸都不够算！出题的老师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不怕我半夜吊死在你床头吗？】
【不止数学难，语文同样难！鬼知道鱼眼里诡异的光是什么光？我只知道鱼熟以后眼里没有光！】
【英语同样难！听力对话的那个詹姆斯，你温州来的吧？】
【温州人吃你大米了？】
一群网友变着花样吐槽今年高考太难，一群网友狂欢似的喷洒着戾气：
【专家说难，你说不难，你比专家还牛X？】
【真以为上过几次节目就天下无敌了？NC也该有个限度！】
【什么时候高考状元这么不值钱了？】
【明星就滚回去当你明星，别来哗众取宠玷污校园！】
【坐等打脸！】
在浩浩荡荡的群嘲之中，有一波评论特别引人注目--
【我理最牛逼！不服的都是黑子！都是嫉妒！】
【别说高考状元，世界状元对我理来说都是小cose！】
cose？
周三的舍友盯着这个单词看了好一会，实在是想不通，哪个大兄弟这么有才？小学毕业没？好奇地点开这人头像一看，登时笑出声了：“袁敏才的照片还没删呢，装什么李理粉？”
舍友刷一通手机，累了做做头部运动，无意间看到周三正对着电脑上的泳装美女流口水，不由道：“喂，周三，你哥被人围攻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去帮帮忙？人袁敏才的脑残粉都比你积极。”
“哥？哪个？哦，你说李理？”
“还有谁？”
“嘲她人太多，护不过来，也怕打脸。”周三他自己是相信理哥的实力的，但高考又不止看实力。就如语文，不像数学，丁是丁卯是卯，一个问题必然有且只有一个标准答案。尤其是作文，可能这个阅卷老师觉得文风华丽、惊为天人，给你个满分；那个老师觉得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给你个0分。冤吗？不冤。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所以说，高考变数太多，想拿状元，还得看运气。
“先断绝关系半个月，等成绩出来以后再看要不要重回一个户口本。”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出炉，李理语文150分、数学150分、英语150分、文综300、总分750，排名全市第一，是名副其实的高考状元，更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满分状元！
750的总分，比专家预计的最高分足足高了110分！
【这成绩！跪了！】
【唉呀妈呀脸好疼！】
【专家又胡说八道了，预测最高分640？那李理这个750怎么考出来的？开卷考吗？】
【其实应该不关专家的事情，我们学校最高分631……李理那是个特例，不能以常理论之。】
【人家高三天天上综艺玩比赛拿第一，我高三天天读书刷题背句子，人家考了750，我考了550！MD！心态崩了！】
【心态同崩！老天不公啊！】
【她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李理妈妈出来分享一下，吃什么喝什么能生个同款李理？】
【真有个同款李理，气都气死你！】
【楼上的莫不是红眼病？】
【红个屁！这种人渣提起来都觉得恶心！指路斑点新闻--《高考状元出走之谜：不会打妈的太妹不是好状元》，看完再来评价！】
正乐呵呵地上网刷彩虹屁的郝孝章眉头一皱，疑惑地点进链接一看，脸色立刻就青了。
文章作者是斑点新闻记者苟紫。
据文章所说，高考成绩出来后，笔者第一时间找到李理的家，想采访采访这位新科状元和她的家人，看看有什么爆点能挖掘挖掘。但来到李理家才发现，她家空无一人，门把手上攒了一层厚厚的的灰，明显很久没人回来过。
笔者分别询问过李理的邻居、同学和老师后，终于拼凑出了惊人的真相--
李理父母离异，她从小跟着妈妈生活，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李理妈妈为了李理，多年单身，没有再婚，一个女人又当爹又当妈地将李理拉扯大。
李理妈妈是个老师，工作十分辛苦，可再辛苦，回家后，她也不忘关心和辅导李理功课，所以，从小到大李理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三。而且李理妈妈很注重孩子的全面发展，手把手地教李理书法和绘画，在她的精心栽培下，李理艺术成就不俗，曾获全国青少年书法大赛冠军，连电视台都专门上门采访过。
李理妈妈对李理的好，全小区、全校皆知。
可或许是因为管得太严的缘故，李理进入青春期以后越来越叛逆，染黄毛，穿铆钉，逃课上网、在外鬼混、还把一个好心劝她回头的同学打进医院。
李理在前头闯祸，李理妈妈在背后收拾烂摊子，不知道给多少人陪过笑脸道过歉，看得周遭所有人都心酸怜悯，又是可怜，又是怒其不争。
李理妈妈一片爱女之心，李理不仅不感动，还多次对妈妈拳脚相向，最严重的一次差点把妈妈打流产。
万般无奈之下，李理妈妈只能求助警察，希望警察能好好劝劝李理。
哪知李理一听得到警察上门，立马撬开家里保险柜，抢光了钱逃之夭夭，自此了无音讯。
李理妈妈十分自责，觉得都是自己的错，自己不该报警吓跑女儿，她辞掉工作，背上行囊，踏上了寻找女儿的道路。
“放他妈的狗屁！她才不是这样的人！谁在造谣？！”郝孝章气得握拳撸袖子，一副马上要跟人干架的模样，“斑点新闻……苟紫？又是这龟孙子！”李理她多不容易啊，每每风评稍微好转，就有一群人来黑她，一次又一次！
“什么事情惹你生气了？”大门被人推开，棠越走了进来，笑眯眯问道。
郝孝章连忙摆手，欲盖弥彰：“没有！什么都没有！不关你的事情！李理你千万不要上网！”
“不会打妈的太妹不是好状元？”
郝孝章脸色一白：“你、你知道了？记者都是乱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我马上联系律师告死她！”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来找你。可以请你不要插手吗？”
“为什么？”
棠越撇了一眼屏幕还亮着的手机，说：“我猜你一定还没来得及看评论。”
郝孝章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要不然你不会这么生气。”
评论有什么特别的吗？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些吃饱了撑着的网友又在群嘲李理了。
拿起手机一看，网上嘲讽指责和谩骂李理的人是有，但并不多，更多的是在……
狼人杀？？？
【这集我看过！胖友们你们先别急着嘲讽，让我名侦探柯基来给大家盘盘逻辑。
首先，四五个月前，袁敏才暗指文无第一有黑幕，文曲星冲锋陷阵，网友跟风群嘲，李理怒上七十二次综艺，速刷第一打脸；
其次，部分网友仍死咬不放坚持有黑幕，李理拿含金量极高的锦标赛冠军二次打脸；
再次，网友指责李理一个学生不务正业带坏孩子，李理反手750硬核打脸；
最后就是现在啦，媒体曝出李理殴打亲妈，网友群嘲不孝女白眼狼……
后面的剧情我先跳个预言家，今晚守卫记得守我，不出三天，事情肯定反转，李理母慈女孝，网友又双叒叕被打脸。
现在骂得有多狠，到时打脸就有多疼！
事不过三，这都第四次了，胖友们，谨慎下场，小心脸疼啊！】
【前面那个预言家是狼，我才是真预言家[狗头]。昨晚我验了斑点传媒，上次说保底700的也是它。】
【这里是懵逼村民：所以……李理和斑点新闻有一腿，联手炒作，目的就是为了打我们的脸？一次不够还想打第二次？？？】
【卧槽！太阴险了！投死他们！】
【我也跳个预言家，给李理发个金水好了。李理应该不是在炒作，众所周知，谣言总比真相跑得快，自黑再洗白这条路太险了，稍不注意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社会性死亡。就比如说被前妻坑惨的陈影帝，明明是前妻出轨，但因为前妻造谣快，陈影帝就被渣男了，事业一落千丈。陈影帝不知道辟谣多少次了，可到现在还有部分网友认为陈影帝出轨家暴不是人。李理如今的处境跟陈影帝很像，不过她自己心态好，所以才能挺过来，没被流言击溃。】
【陈影帝被陷害的？她老婆才是出轨的那一个？谁来给我科普一下？】
【不止心态啊，最关键的是她血厚实力强，所以才能一次次实力打脸，换另外一个人来，早就死透透啦！毕竟李理的路线几乎是不可复制的，锦标赛冠军、高考状元，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满分状元，难度都是SSS级。】
【喂喂喂，你们这么快就确定是造谣？万一是真的呢？李理在镜头前都那么狂，私底下还不知道嚣张成什么样子，霸凌和家暴我觉得很有可能啊！】
【我是预言家，我刚查杀了楼上身份，是文曲星，建议投死她。她拉低我们智商了。】
【本村民表示这建议甚合我意。】
【我认村民，日行一善捞一下人吧。楼上那个文曲星，我暂时当你是好人吧，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黑一次两次大家可能会信，但月月黑、天天黑、一日三餐黑，真的别人也当成假的了。要我说，黑李理的人太笨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种杀手锏应该第一次就放出来，一击即中，别给李理翻身的机会。】
【自称村民那个你暴露了，铁狼一匹！刀人计划都出来了！】
【他们从没心慈手软过啊！包养、潜规则、比赛黑幕、校园霸凌、殴打亲妈……这些基本都是王炸，每一条几乎都能毁掉一个人的事业，尤其是对一个女孩子来说。造谣的人真是恨不得李理去死啊！太毒了！】
【这篇文章从头到尾都是站在李理妈妈角度上写的，换成李理角度，说不定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文章还有一个巨大的漏洞--作者说李妈辞掉工作四处找李理，可李理上了72次节目，从没掩饰过自己的母校，要找人，直接上72中肯定能蹲到，何必要找？总结一句话：文章可信度不高，谁信谁傻x！】
【不，文曲星会信。】
【嘶--那群暴民--墙裂建议先把他们投出去！】
【附议！】
【+1！】
……
☆、第173章 不良少女43
郝孝章长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这届网友是沙雕，放心了。
郝孝章猛地想起一件事，八卦兮兮问：“李理，你真的跟斑点新闻有一腿啊呸，不是，你和斑点新闻是一伙的？好像也不对？斑点新闻是友军？”
棠越笑而不答，只说：“反正你不要动她，她还有用。”
李理和斑点新闻有没有一腿，这个问题另一个人也怀疑过，不过这个念头过过脑子就被PASS掉了。
苟紫和袁敏才算是合作多次的老朋友了，对于苟紫，袁敏才自认还是有点了解的，她虽然没有职业道德，但不至于一餐吃两家饭。网上风向很诡异，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李理买了水军在带节奏。
带节奏这种事情，他才是大师啊！
“小吴，你骂骂那些粉头，干什么吃的，到现在还没把评论压下去！”
袁敏才的经纪人暗暗翻了个白眼，“你知道现在几月几号吗？”
“6月23，怎么了？”
“期末考啊！”
袁敏才这才想起这档事来，脸色一沉，而后又喜上眉梢--考完试，就是暑假。而假期，是他的主场。
李理，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慢慢玩。
棠越才没空陪袁敏才慢慢玩，现在的她，正带着漂亮的小姐姐，陪一个漂亮的大姐姐玩。
面前光明亮堂如白昼的房间，在她眼中，像是一张巨大的兽口，正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田甜不停深呼吸着，手握成拳，又松开，不断重复着，细密的汗珠渗出毛孔，人走过带起的风吹得人凉飕飕的，她不由缩了缩脖子。
棠越劝她：“你还能后悔。”
“你曾跟我说过，我会成为爷爷奶奶的荣耀，今天我做到了。我应该上台去，接受我的荣耀……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上，可没办法，你劈不成两半，梁爽他们又太不争气，哪怕你给他们开了那么多的小灶，他们依旧输给了我。”田甜自嘲地笑了笑：“可能命运也喜欢招聘熟手，我……赢在了好几年之前。”
这里是未来之星录制现场，她们，是今晚的主角。
高考文科状元--李理，高考理科状元--田甜。
未来之星，访谈类节目。
每年高考成绩出来后，未来之星都会邀请本省文理高考状元进行面对面采访，一方面是为了树立标杆，激励鼓舞人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分享心得体会，解疑答惑，让后来学子少走弯路。
总而言之，未来之星是一档非常正能量的节目，平时的收视率平平，但一到六月，它的收视率会瞬间飙升，碾压同期所有综艺，父母--尤其是家里有孩子上初中高中的父母，是这期节目最忠实的观众，他们绝不会错过这一年一度的状元访谈，与之相对的，某些父母有多喜欢这期节目，某些孩子就有多讨厌这期节目，因为--
“坐好！腿放下！背挺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你看看人家--哎呦，多讨人喜欢的孩子呀！”
孩子悄悄翻了个白眼--这就是原因。
未来之星的主持人孟仙采访过很多状元，面前这两个状元，是她采访过最特别的两个，也是颜值最高的两个。李理就不用说了，这几个月来她无缝上电视，最美学霸之名早牢牢戴在她头上。孟仙惊讶的是田甜，田甜的五官十分精致，像是女娲造人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找不出一丝的瑕疵。这样的颜值，放在娱乐圈也算一流，可惜这样的美貌，未必是件好事情。
联想到曾经的那些事，孟仙暗暗叹了口气，对她们又生了三分怜惜，采访时，语气也更加和缓了。
可采访没进行几分钟，孟仙就有些无语了。
不是李理田甜不合作，相反，她们有问必答，合作态度良好，只是说出的话……
李理能活到这么大，还真是不容易啊！--孟仙默默感叹着。
节目开始，孟仙莞尔一笑道：“全省成绩都已经出来了，恭喜你们，李理、田甜，以750和708的优异成绩摘得桂冠。说实话，当听到你们的分数时，我一连问了工作人员四五遍，实在是不敢相信，因为这分数真的太高太高了，甚至打破了几十年来的高考纪录！我们都惊呆了！你们得知分数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呢？是不是很惊喜，很意外？”
棠越说：“分数在意料之中，分差倒在意料之外。”
棠越也没想到，今年的高考会这么难，导致他们和其他考生的差距一下子拉出了一百多分，吓掉无数人下巴。不过这样正合她意，她高考前还担忧过，万一这次试题太简单，大家咬分紧，难以分出差距，无法鹤立鸡群。现在这种局面，是最有利于她的局面。
孟仙咦了一声，没理解错的话，她这话的意思是“我考得好是应该的，没想到你们会考得这么差？”
棠越冲她肯定的一点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孟仙尬笑，这李理，还真是……
孟仙目光投向田甜：田甜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应该会谦虚一点吧？
让孟仙失望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起来乖乖巧巧的，也不是个省心的主。
田甜说：“不惊讶，考完试后，大家会一起对答案的。”答对哪些题、答错哪些题、分数应该在哪个区间，心里没点逼数吗？
孟仙：……
孟仙：我孟仙不要面子的吗？！
开门就遇拦路虎，接下来的采访可想而知，必不是一帆风顺。尤其她们两个身份特殊，很多问题比较敏感，不能多问，可又不能不问，比如--不会打妈的太妹不是好状元。
种花家重孝道，打妈这个问题，破局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最简单且最好的解决方法--请李理妈妈一起上节目澄清，亲亲热热地上演一出母慈女孝的戏码，风波很快便能平息。毕竟血浓于水，只要孩子肯低低头，妈妈总不至于狠心看孩子身败名裂。
可惜，她不愿意。
到底是个孩子--孟仙叹息着。
棠越用手指把玩着颊边头发，慢慢悠悠地说：“那篇文章我看过，文笔挺好的，内容丰富，真挚动人，文中主人公堪称当代娘道、人中圣母、道德标杆。就一点不好。”
“哪点不好？”
“文不对题，主次不分。题目说状元，通篇写妈妈，挂羊头，卖狗肉，如果考试这么写，保证20分都拿不到。”
孟仙忍俊不禁，笑道：“所以你并不认同这篇采访？”
“你说它是采访？没采访过采访对象的采访，算采访吗？”
孟仙暗自点头：从根源上否定采访的真实性，倒也算一个应对方法。
孟仙很配合地问：“你倒把我说糊涂了，你的意思是，成绩出来后，斑点传媒的记者没有找过你？”
“高考之后，我们一直住在学校宿舍，足不出户，找我们的记者很多，但其中没有斑点传媒。”
“所以采访上的内容都是编造的？”
“不，很多是真的。”
孟仙惊讶地望着棠越，好不容易糊弄遮掩过去，干嘛又承认？孟仙追问：“例如？”
“虽然我打架斗殴，被学校警告、退学，但我知道，我是一个好女孩。”
“听你意思，似乎别有隐情？”
“我是当事人，我的话不客观。所以，我尽量不掺杂个人情感，说点很多人都能证明的事情吧。”棠越竖起手指头一条条数着，腕上手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第一，我打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我妈班上的男生。”
“第二，因为打架斗殴，我被送进戒网学校。”
“第三，不久，那个男生住进我家，紧接着，我妈怀孕了。”
“第四，我被人解救回家当天，跟他们发生矛盾，我打了那男生一顿，然后离家出走。有报警记录为证。”
“第五，后来听说我妈被学校辞退了。”
棠越面容沉静无波，语调听不出喜怒哀乐，像是在陈述陌生人的故事般，平平静静地抛出看似毫无关联但细思极恐的五句话，田甜心疼地握住棠越的手。
孟仙倒吸了一口凉气，都说家丑不能外扬，李理连她妈的皮都扒了，是决心要跟亲妈撕破脸了？
孟仙有些不赞同，毕竟是一家人，何必搞成这样？但转念一想，又开始理解李理，采访前期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孟仙十分了解李理的情况--曾经的李理，乖巧又聪明，体贴又温柔，从不让人多操半点心，是个人人称赞的别人家的孩子。再看看面前这女孩，狂妄、刁钻、任性、刻薄、不好相处，哪里能找出半点曾经的模样？
也难怪了，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从那种地方熬出来，谁还能一如既往，初心如故？
伤心、失望、死心、怨恨、反目、逃避、报复，都是人之常情。
孟仙心中升起淡淡的怜惜之意，于是开口帮了她一把：“冒昧问一句，令堂……再婚了吗？或者，嗯，有固定交往对象吗？”
棠越眼底浮现一抹笑意，落下最后一记重锤：“没有。”
☆、第174章 不良少女44
好不容易熬完高三，1中的刘明凡跟出笼的丧尸一样嗷嗷嗷叫着往外跑，呼朋唤友，四处疯玩疯跑，尽情地挥洒着汗水和青春。这天，他正跟朋友进行着友谊篮球赛，忽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他一向沉着冷静的老爸语气急促地催他回家。
刘明凡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地跑回家，打开门的瞬间，对上两双散发着狼光的眼，吓得他往后一退，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明小明，快过来看电视！”刘妈妈兴奋地冲刘明凡招着手，见刘明凡不动，干脆直接上手将人薅到电视机前坐下。
“你们催我回家，就为了看电视？”刘明凡扯来毛巾一边擦着满头大汗，一边看着电视，没过一会儿，明白过来。
哦，高考状元访谈。
啧，都考完了还躲不开高考的魔掌！emma……今年的状元妹子颜值好高！李理就算了，脾气太差，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另一个妹子，又白又高，一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好漂亮！田甜？人如其名，光看着就甜到心里。不过……“田甜”这个名字不吉利啊，一听到田甜就想起文渊堂那个。不会是同一个人吧？应该不会，那个田甜离开文渊堂才多久，功课落下那么多，今年肯定参加不了高考。应该是同名吧，田甜这个名字很常见。
刘明凡胡思乱想着，心如鹿撞，脸颊发烫，感觉自己恋爱了。
可下一秒，恋爱的小鹿被他爸毫不留情地拍死--
“你瞧瞧人家！再瞧瞧你！人家考了750，你考了550，输给两个女孩子，羞不羞？”
刘明凡瞬间死鱼眼。
状元访谈有什么好看的，一年年的，问的问题都一样，回答也大同小异，所有人都跟流水线加工出来的木偶一样，没点个性。
刘明凡正腹诽着，听到主持人提出第一个问题，问状元妹子得知分数后是怎样的心情，刘明凡立马抢答道：“她们肯定说十分惊讶，自谦说运气好，然后感谢学校感谢老师感谢爸妈……”往年都是这么答的，都成标准答案了。
刘明凡话音未落，电视机中传出一道毫不谦虚的声音，像一个无形的耳光甩在他脸上：【分数在意料之中，分差倒在意料之外。】
刘明凡愕然，她、她刚开地图炮了吧？她在嘲笑其他人辣鸡是吧？
“多自信的孩子啊！”刘爸爸笑得一脸褶子，刘妈妈也是连连点头，十分认同。
“爸，妈，你们不是老说别取得一点小小成绩就翘尾巴瞧不起人吗？”
“你考个状元回来，要上天我也给你搭梯子！”
刘明凡暗暗切了一声，双标狂魔！
半个小时后，随着棠越竖起手指慢条斯理地道来，双标狂魔之爸爸目瞪口呆：“她的意思是……她妈妈跟学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连孩子都有了？”
双标狂魔之妈妈抹起了眼泪：“她妈妈太狠心了，为了跟男同学鬼混，竟然把李理送进网戒学校！还配做妈妈吗？呜呜呜，李理太可怜了……”
刘明凡掏出手机找瓜田：吃瓜有风险，站队需谨慎，为避免打脸，让子弹飞会。
网上吃瓜的猹人多力量大，根据李理透露的一点线索顺藤摸瓜，很快就扒出了李理她妈妈许银瓶的身份信息、任职学校，还混进了学校学生群，然后发现一片广阔的瓜田。
刘明凡兴致勃勃地跟爸妈分享瓜田，随即，妈妈的眼泪更加汹涌了，爸爸的巴掌也更加有力地落在刘明凡的背上，“你看看人家！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自强不息高中状元，再看看你，条件比她好多少倍，她考几分，你考几分？！”
刘明凡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该！让你多嘴！
刘明凡以为李理妈妈师生禁断已经够劲爆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一瓜更比一瓜大，更劲爆的还在后头。
只见比明星还漂亮的女生抬眼望着镜头，神色平静，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隔着镜头，望进了无数人的心中，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微哑：【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叫田甜，田地的田，甜蜜的甜。我曾在文渊堂待过3年--你们想的那个文渊堂。】
刘明凡惊讶地张大嘴巴，还真是那个田甜！她疯了吗？！这种事情，别人藏着掖着生怕被其他人知道，她怎么主动说？还在节目上说！脑子秀逗了？！
主持人孟仙也有同样的疑问：【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李理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她不希望我站出来，怕我受到二次伤害。可是没办法，我是最合适的，谁也替代不了，只有我站出来，才能最好地证明。】说这话的时候，田甜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棠越。
棠越头也不回，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递给田甜。
田甜收回目光，喝了一口，垂下眼眸。
【证明什么？】
田甜说：【世人爱以成绩论英雄，成绩差的，不一定是坏孩子，但成绩好的，一定是好孩子。】
刘明凡听得连连点头，边点头，边意味深长地看着身边两个双标狂魔，可惜双标狂魔们只顾着看电视，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而今我站在这里，以高考状元的身份，在你们眼中，至少不再是垃圾了吧？】
主持人孟仙十分惊讶：【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没人觉得你们是垃圾，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田甜看了孟仙一眼，笑笑，笑容很轻，莫名的带着讽刺：【你人好，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有过类似的念头--‘为什么遭遇那种事情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你？你是不是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于是，他们开始拿放大镜观察我们，找出缺点后，如同打了胜仗般洋洋得意、心满意足、情真意切地与家长共情：判定家长逼不得已、情有可原，而我们，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孟仙不赞同地皱着眉头：【你太偏激了。】
【离开文渊堂后，我遇到过很多人，有的人像远离垃圾一样嫌弃我、避开我，生怕离得近了些，会传染上什么坏毛病；有的人不怀好意地接近我、奉承我，妄图从我身上攫取些什么；还有的人，他们人很好，他们同情我、怜悯我，想要照顾我，他们看我的眼神，跟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让我感觉自己像一条无家可归等待收养的流浪狗。】
孟仙像是做错什么事情一样，急忙收回目光。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这种感觉不好受。】田甜顿了顿，她知道自己这些话不合适，白眼狼，是在利用他人的好心去绑架他人，但她不在乎。名誉、尊严、廉耻，这些东西她早就失去了，再背上一重骂名也没什么。只要她的这些话能在人心底留下点印痕，能让好心人大发善心前，考虑一下行善方式会不会伤害到他人，那就足够了。她不在乎尊严，但其他人在乎。
田甜接着说道：【我希望大家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我。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喜欢我、崇拜我吧。】
孟仙道：【你现在已经做到了。】
【光我做到还不够。我希望他们也能做到。】
【他们？谁？】
【跟我有一样遭遇的人。】田甜忽然转了个话题，说：【大家都知道状元是我和李理，那你们知道榜眼、探花、传胪是谁吗？】
孟仙摇了摇头，谁会去在意第二名、第三名是谁。
【文科第二名：赵迪、王卉，总分712；理科第二名，邱明：总分703；文科第三名：陈春花，总分7105；理科第三名：古覃，702；文科第四名：吴洋，总分710；理科第四名：范哲，总分701；文科第五名：梁爽，总分680。】
孟仙咦了一声，专家预计最高分640，出了李理田甜两个例外就算了，这一连串的700+是怎么回事？专家又睁眼说瞎话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问出来，毕竟是专家，得给点面子。孟仙微笑着称赞一句：【田甜你记性真好。】
【同窗多时，怎么可能记不住。】
孟仙惊得结了巴：【你、你是说，他们都是你同学？72中的？】
以辣鸡闻名的72中什么时候这么牛X了？！
【不止72中。】田甜不动声色，甩下最大一颗炸弹，【赵迪、王卉、邱明、陈春花、古覃、吴洋、范哲、梁爽，还有李理和我，都曾被困文渊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明凡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电视上的字幕清清楚楚地写着。
刘明凡大叫一声牛逼：高考前十，竟然都是文渊堂受害者！所以他们现在是组成复仇者联盟来踢馆吗？
“改造一下……效果这么明显啊……”身侧传来妈妈呓语声，刘明凡侧头看她，她一双眼睛亮得可怕。
刘明凡浑身一抖，后背直冒冷汗。
像是听到刘妈妈的话般，电视中，田甜面色一冷，【如果你们想失去一个孩子的话，尽管送他们去改造。我已经登报跟原生家庭断绝关系，从此以后，他们的生丧嫁娶，跟我没有关系，就算临终，我也绝不踏足他病床前半步！】
这话说得太狠、太难听了，严重违背了种花家死者为大、百善孝为先的朴素观念，听得孟仙狠狠皱起了眉头，她刚想开口规劝，一道声音截断了她的话头--
【不止少一个孩子。】棠越唇角一勾，笑得温良，仿佛在开玩笑般：【还有可能多一个仇人呦~】
孟仙心底蓦地一寒，联想到李理先前采访时说过的话，孟仙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莫名的忌惮：她，她是不是已经身体力行了？
电视机前，刘妈妈眼里的光消失了，刘明凡松了口气，得救了。
这边，刘明凡感慨于自己人生得救了，那边，有人绝望于自己的人生没救了。
☆、第175章 不良少女45
袁圆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黑暗，看不到尽头，直到在电视上看到棠越。
袁圆曾是棠越和田甜在文渊堂时的舍友。
那时，棠越刚到文渊堂，袁圆和她的两个同伴想给棠越一个下马威，未曾想，三打一打不过，反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后来袁圆被人告黑状，得罪了全校女生，被全校女生孤立霸凌，折磨得奄奄一息。绝望之下，袁圆曾想过同归于尽，连凶器都准备好了，千钧一发之际，是棠越不计前嫌将她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然后手把手地教袁圆如何讨好父母，逃出文渊堂。
离开文渊堂以后，袁圆暗中为记者郑迟提供情报，助他推翻文渊堂。
文渊堂被打倒后，袁圆以为自己能重新开始美好的生活，可梦魇如影随形，始终不肯放过她。
她害怕再被送进类似机构，所以她无时无刻不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地讨好着爸爸妈妈。
爸妈不喜欢她的朋友，说都是狐朋狗友--她二话不说，立马绝交；
爸妈嫌弃她太胖--她不吃早餐，节食减肥，饿到体育课晕倒也咬牙坚持着；
爸妈希望她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她试过努力，可上课如听天书，试卷发下来，她除了能填自己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会。分数出来后，未多犹豫，她修改分数，伪造老师评语，收买同学做伪证，总算瞒了过去；
爸妈要她跟害她进文渊堂的大姑和解，说毕竟是长辈，家和万事兴--哪怕她心里恨不得捅死大姑，也只能强颜欢笑着，给大姑倒茶赔罪……
妈妈看着她眼眶湿润，爸爸欣慰点头，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连连称赞她学乖了、学好了。
袁家大姑厚着脸皮，大言不惭地揽功：“你们得谢谢我，要没有我，哪有今天的袁圆！想想从前的袁圆，又丑又胖，老跟外面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对你们不是大呼就是小叫，一点都没把你们当爹当妈，你们还惯着她！要不是我当机立断，劝你们送她进了文渊堂，袁圆能改邪归正吗？你们能有这么乖巧上进的女儿吗？你们不知道感激我，还来怨我，造谣说我收了文渊堂的黑钱。就那几百块，谁没见过似的，我们家出去随便吃顿饭都要一两千，还稀罕那几百块？丢地上我都懒得捡！”
“是是是，大姐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也是关心则乱嘛，你就别气了。”袁爸爸袁妈妈赶忙赔好话，哄了好一会，袁家大姑才转怒为喜，一家人气氛重新融洽起来。
“这就对了，袁圆也是我侄女，我还会害她？以后她再不听话，你们就来找我，我有门路，能打八折！别人我都不告诉他！”
袁家大姑尖锐的声音在屋里不断回荡着，大家都在笑着，袁圆摸摸自己的脸，嘴角也上翘着，弧度熟悉，跟刻在脸上一样。
没人知道她心里有多痛，黑泥翻腾着，几乎要将她淹没。
爸妈要她跟同学们好好相处，多交朋友--她去做了。
她看中了班上的一个小团体，为了加入这个团体，她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发小。
发小跟小团体的一个人有矛盾，她把发小的隐私告诉了小团体，顺利得到了大家的友谊，成为小团体里的一员。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什么都跟你说！”发小双眼通红，悲愤失望地质问她。
袁圆翻了个白眼，嘲笑发小的愚蠢：这么容易相信别人，活该被骗！
袁圆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渐渐的，站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肯跟她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少，众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怪异。
同学们背地里窃窃私语着：
“是她告的密，不止一次！”
“看她憨憨的，没想到这么坏！”
“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能跟她说，她转头就会告诉别人。”
“原本我还觉得她可怜，被送进文渊堂，现在我只想说活该！”
“对！难怪会被送进去！”
“大家离她远一点……”
大家避她如蛇蝎，她又被全班同学孤立了。
又？
为什么要用“又”？
袁圆怔住了。
她猛地想起，自己也曾被最好的朋友背叛过，在文渊堂。
被人背叛的滋味是怎样的？
世界都是灰暗的，不见色彩斑斓，不闻鸟语花香，看见的只有充满恶意的嘴脸，听见的只有尖锐刺耳的谩骂，吐在身上的唾沫像是子弹一样，打得她遍体鳞伤。愤怒、伤心、失望、憎恨……种种阴暗情绪充斥在心中，差点将她击溃，自杀的钉子已经抵到脖子上，要不是李理救她，她现在埋在黄土底下腐烂……
明明那时候那么的绝望，明明曾经那么的向往江湖道义，明明最讨厌背叛朋友的人，为什么她现在却对“背叛”习以为常？
仿佛本能般，没有一丝犹豫，她出卖了自己的好朋友，一点都不觉得愧疚，还将此奉为圭臬，自鸣得意，嘲笑好朋友的愚蠢？
不应该是这样的。
弱肉强食，不择手段，那是文渊堂的生存法则，可她不是已经离开文渊堂了吗？
虚伪、谎言、背叛、暴力……这些东西不是应该留在文渊堂吗？为什么跟着她跑出来了？
她为什么又变成这副讨人厌的模样？
巨大的恐慌几乎将她淹没，她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焦虑之中，她觉得自己逃不出文渊堂，她害怕重新回到文渊堂。
没有人会帮她。
她没有值得信任的朋友，她没有值得依靠的亲人，她没有可以放心休憩的避风港。
她不知道她的爸妈是不是真的爱着自己，她更不知道爸妈会不会再把她送进文渊堂？或许因为她不小心做错了一件事情，或许因为她没能达成爸妈的期望，或者因为大姑又贪图那一千块钱了？
袁圆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杯弓蛇影，越来越沉默寡言，她像一张绷紧的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断。
就在这时，袁圆无意间听到了李理的名字--在同学口中。
她班上有三个女生追星追到疯魔，整天啥事不干，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哥哥男神，下课之后，总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讨论着怎么反黑、怎么对付欺负男神的贱人李理。
李理？
袁圆心里一动，放学回家后，上网查了李理，刚好搜到最新一期的《记忆大师》。
节目一开始，漆黑密闭的空间中，沉重的知识大门轰然打开，白光透过渐开的门缝，照在灰蓝校服的少女身上，狂风呼啸着拉扯起她半长的黑发烈烈飞扬，少女挑眉斜睨一眼镜头，眉眼间全是桀骜不驯，锋芒毕露。
少女踏光而去，步伐坚定，气势如虹，像是在奔赴战场。
袁圆看着屏幕中面孔熟悉的少女，呆住了。
袁圆从来没想过，从文渊堂出来的他们，竟然还能这么活？
自信张扬、恃才傲物、睥睨群雄。
她就像劈开黑夜、撕裂乌云的闪电，丝毫不掩饰她的野心和狂妄，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和评价，没有半点的屈服和妥协，只有针锋相对，只有以硬碰硬。
别人嘲笑她、鄙夷她、孤立她、算计她，她以最强势的姿态、以最强悍的实力，回敬所有的质疑与轻蔑，将所有的讨厌化作臣服和崇拜。
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活得肆意而骄傲。
袁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着，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很想冲到外面去大声喊，大声叫。
这样的李理，简直……
简直帅爆了！
袁圆喜欢这样的李理，佩服、崇拜和憧憬这样的李理，渴望能成为这样的李理！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成了李理。
--她天资聪慧，再难的题目在她笔下都如乖乖的小面团，任她搓圆捏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考得满分。
她拿着成绩单回到家中，爸妈热泪盈眶，跟她道歉，大姑掩面，仓皇而逃。
她笑着撕碎试卷，头也不回地离开家门。
她踩着单车，迎着风，久违的阳光照射在她身上，小溪解封，流水裹着碎冰潺潺而下，老树长出了新芽，翠色蔓延大地。
她听到了远处传来同伴清脆的笑声，她们对她招着手，热情地邀请她一起玩耍……
晨起洗漱时，袁圆发现镜子中的自己在笑着，不同于面对父母时的那种仿佛刻上去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连眼睛都弯起来了的、看着就满载幸福与满足的微笑。
笑着笑着，一滴泪珠从眼角滚落。
袁圆第一次真心地想要好好学习，不为别人，就为自己。
书到用时方恨少，真正努力之后，袁圆才发现自己落下多少。
她已经高一，可她连最简单的函数图都看不懂。
袁圆厚着脸皮不断去找数学老师求教。数学老师很高兴，浪子回头金不换，有心学习自然是好的。给袁圆补过几次课后，数学老师苦恼了，袁圆问的都是最最基本的初中知识，袁圆基础已经不能说差了，是根本没有基础，初中知识都不会，怎么学高中知识？
数学老师建议袁圆回初中再学一年。
袁圆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学习的热情被现实的冷水兜头浇下，噗呲一声，希望的火苗灭了。
“呵，凭你，还想当第二个李理？”袁圆对着镜子自嘲着，“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李理跟她是不同的，在文渊堂时她就知道了。
李理她聪慧敏锐，隐忍老练，洞察人心，能轻易地获得老师的喜欢和信赖；随便几句话，就能救人逃离地狱；自己现在面临的种种困境，对李理来说，应该只是路上不起眼的小石头，动动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
自己不是李理，也不可能成为李理。
李理的人生不可复制。
没有人能像李理一样挣脱泥淖。
袁圆看着镜中肥胖憔悴的身影，目光渐渐暗淡。
然而没过多久，第二个李理出现了。
【重新自我介绍一次，我叫田甜，田地的田，甜蜜的甜。我曾在文渊堂待过3年--就是你们想的那个文渊堂。】
“你是傻B吗？！这种事情也往外说！”袁圆差点没被田甜气死！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就该藏着掖着，瞒一辈子，谁也不能告诉！人的嘴有多毒、心有多脏、思想有多龌龊，田甜难道还不知道吗？还想遭受第二次吗？
袁圆又急又气，恨不得爬进电视机，狠狠敲田甜脑壳，把她敲醒才好！
她不明白田甜为什么要自爆，事情好不容易过去，田甜现在起点那么高，眼见未来一片光明，为什么要自毁前程？疯了吗？！
【只有我站出来，才能最好地证明……我站在这里，以高考状元的身份，在你们眼中，至少不再是垃圾了吧？】
袁圆怔住，竟然是……因为这个？
田甜她知道，从文渊堂逃出来的他们会遭受歧视和偏见，所以想用这种方式，来扭转外人的看法？
确实，如果要证明，只有田甜才是最好的证明。
她是文渊堂最广为人知的受害者，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外人无法一一了解文渊堂受害者，只能由小见大，见一知百--田甜就是这个“一”。
田甜是最好的证明，但她可以不证明。
从文渊堂出来的他们，最擅长损人利己、弱肉强食。能当上学姐的，利己技能比谁都高强。
可现在，田甜像是完全忘记这些技能般，以最直接、也是对自己伤害最大的方式，把自己当成了一件展览品，展示给所有人看。
她以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你们都错了。
我们不坏，我们不是垃圾，我们也有无尽可能，我们也能光芒万丈。
恍惚间，袁圆似乎又回到了那天，又看到了那个浑身赤裸孤注一掷的少女。
袁圆眼眶慢慢湿润起来。
她一直都没变。
“难怪你能成为第二个李理……不，你比李理更加耀眼……”袁圆对着电视中的人伸出了手，喃喃着：“真想成为你们啊……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没有李理的智慧，也没有田甜的孤勇。
“像我这样的人……阴暗腐臭的角落，才是我该待的地方吧。”
那么光明璀璨的舞台，她不配碰触。
【赵迪、王卉、邱明、陈春花、古覃……】
一个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报出，一个又一个出人意料的成绩报出，袁圆眼睛越瞪越大，不敢置信。
不会听错了吧？王卉、邱明、陈春花……这些人不都是老熟人吗？还有赵迪，袁圆不认识一个叫“赵迪”的女孩，但她认识一个叫“招娣”的同学，招娣跟自己关系不错，她离开文渊堂前一天悄悄跟自己说过，等她长大以后，一定要把名字给改了。是她吗？
还有王卉，也是老熟人了，从前就坐前后桌。王卉比她还不如呢，王卉记性属金鱼的，要她背的书，今天背明天忘，因为这事，没少被教官打戒尺。
他们到底是怎么考这么高分的？连王卉都能700+，她是不是也能……
袁圆手指摩挲着手掌，眼神闪烁不定。
【如果是因为成绩，赵迪他们能做到，你们一样可以，你们只是没找对方法。】
【如果是自暴自弃，呵--】田甜冷笑一声，直视镜头的目光锋锐如刀刃，几乎能刺入袁圆的心魂，【我是学姐，所有人中最不堪的那一个。你们经历过的痛苦，我通通经历过；你们用过的手段，我用的比你们都多；你们被家人抛弃，我连家人都不要了！我都能重新站起来，你们凭什么不可以？！】
袁圆心神剧烈一震。
这话换做别人来说，袁圆只会觉得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觉得自己被嫌弃、被指责，无人能理解，心里更加难受。
可说这话的人，是田甜。
是跟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田甜。
是承载比所有人都沉重和痛苦的田甜。
更是牺牲自己，为所有人冲开一条生路的田甜。
田甜她不是在卖惨，而是在鼓励，不是在指责，而是在邀请。
田甜都有勇气重新站起来，你为什么不可以？凭什么不可以？！
☆、第176章 不良少女46
考了这样一个好成绩，自然得好好庆祝一番。
大家都是年轻人，不喜欢搞酒桌觥筹交错你来我往那一套，所以庆功宴就变成了吃吃喝喝唱唱跳跳的狂欢夜。
装修奢华的KTV包间里，霓虹闪烁，灯光溢彩，动感旋律极强的旋律鼓噪着耳膜，少男少女们扯着嗓子嚎叫出的歌声宣泄着压力，空气火热躁动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唯二的大人贴心地坐在角落，将存在感降低，没有去妨碍孩子们的快乐。
大人一号摇晃着酒瓶假模假样说：“现在的学生真是越来越难教了，一点都不听话。我跟他们说过多少次，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高考随便考考就行，名次不要去争，以和为贵。如果非要争，那就只争一个第一意思意思，第二第三第四都让给别人，自己吃肉，也要让别人喝汤不是。”
大人一号顿了顿，平复一下心情，尤其将快上翘到太阳穴的嘴角平复下去：“没想到这几个小兔崽子，嘴上说好好好，一转头就包揽了全省前十--这成绩，全省乃至全国都是头一遭，前十都被一个学校包圆了，最高分750、5个710+、4个700+、1个680+，比你们学校最高分足足高了1175分！我怪他们，他们还跟我装无辜，说已经让了，没想到对手那么弱，早知道这样，直接一科交白卷好了--借口，统统都是借口！他们就是爱出风头，可愁死我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么张扬，出了社会以后可怎么办呦--”
大人二号呵呵一笑，“郝校长，我挺羡慕的你，毕竟这种激动喜悦的心情，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唉--第一拿得多了，奖杯奖牌奖状堆满了杂物间，收拾起来忒费劲，清洁阿姨投诉过好几次了，可没办法啊，毕竟是学生的心血，总不好扔了。我这一颗心啊，早就如死水一般，偶尔不拿第一，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郝孝章上翘的嘴角拉下来了，眯起双眼盯着1中校长，1中校长笑里藏刀地回望过去，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撞出电流般滋滋作响。
另一边，田甜撞了撞棠越，打趣道：“看，两只校长一台戏。”
棠越也笑：“校长这台词也不换一换，我听到他跟第五个人这么说了。”
“看样子，我们还得再听很多很多遍。”
同学赵迪也跟着开玩笑：“1中校长脾气真好，换做是我，早一巴掌打飞他。”
“他哪是脾气好，是有求于人呢。”1中校长想知道72中学生成绩白日飞升的奥义，郝校长想找人面对面吹嘘，可不一拍即合嘛。
“校长记性不好，连老师们的名字都记不全，也难为他把大家的分数记得一分不差。”
正说笑间，一个人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朝门口走去。
棠越抬头看去，就见梁霜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下顿时了然，十个转校生，九个700+，唯独梁霜一人考了680，也难怪她脸色难看。
对于其他人来说，680分很高，但对于他们十人来说，680只能证明一件事情--
梁霜心不在此。
棠越拎起两瓶果酒，起身想找梁霜好好聊一聊，却被田甜拉住。
田甜看了赵迪一眼，凑到棠越耳边说悄悄话：“你的事情，是她泄露的。”
这件事情棠越早就知道了，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就算没有她，有心人也能查到。”
梁霜一言不发地离开包厢。
包厢里欢声不断、笑语不绝，所有人都在庆祝这次高考的胜利，唯独她一人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她觉得这不是一场庆功宴，而是一场针对她的鸿门宴，所有人都在嘲笑她、鄙视她、排挤她，因为她只考了680分。
680--这个成绩放在别的学校，是遥遥领先的第一，放在他们十人中，是可耻的吊车尾。
同伴们瞧不起她，田甜把对她的不满摆在明面上，李理嘴上虽然没说，但她知道，李理对自己也是有意见的。
梁霜抚摸着手腕上的银灰色手表，神色落寞。
梁霜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着，头顶暖黄色的路灯拉长了她的影子，姗姗而至的一双黑色真皮女鞋截断了她的去路。
梁霜往左移一步，让出过道，皮鞋跟着往左，梁霜往右，皮鞋跟着往右，梁霜疑惑地上移目光，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她曾无数次在半张照片里看过的脸。
--她的爸爸恨这个女人，撕毁了她所有的照片。邻居阿姨和这个女人有交情，曾经一起出去旅游，拍过合照。邻居阿姨看梁霜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偷偷将合照中女人那一半撕下送给梁霜，梁霜又将照片夹在了梁爸爸从来不碰的大块头字典中，每当思念她时，梁霜就偷偷拿出照片，幻想着有一天她会来接自己离开。
--等了那么多年，她始终没来。
渐渐的，梁霜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逃家的时候，梁霜两手空空，那张照片也留在了那本或许永远不会再有人打开的字典里。
照片上的女人，如今就站在她面前--在她已经不需要母爱的时候。
女人猛地扑上前用力抱住梁霜，“霜霜，妈终于找到你了！”
梁霜身体一僵，随即用力推开女人。
“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你还来干什么？”梁霜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母爱，可她没发现，自己声音中透出的浓重的委屈和怨恨。
女人神色暗淡：“霜霜……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妈妈一得知你的消息，马上赶到72中，真的，我前几天就到了，可门卫不让我进，我求了他好久，他才告诉我你在哪……可算让我找到你了！”说着，女人又想去拉梁霜的手。
梁霜侧身躲开，冷冷道：“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我是被逼的！”女人忙不迭地解释道：“当年我被你爸打怕了，跟他离婚，为了带你走，我主动提出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可即便这样，你爸依旧不答应。所以……”
“所以你就放弃我了？！”
“我怎么舍得！我趁你爸爸出门工作，偷偷抱走了你，我那时候想着，我们母女二人终于解脱了，以后可以安安心心过日子了！”说着，女人神色一暗：“可我高估了自己……”
梁霜不由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女人，不放过她说的任何一个字眼。
似乎想到了当年的悲惨经历，女人声音逐渐哽咽起来：“我十七岁就嫁给你爸，除了洗衣服做饭，我什么都不会，找了好久也找不到工作。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难，我把留了七年的头发剪了卖了两百块，还不够你的医药费！我抱着发高烧的你跪在医生面前，你哭得声音都哑了，我的心也跟着碎了。我是个没用的妈妈，你跟着我什么好处也没有，我养不起你，没办法给你好的教育，你生病了我这个没用的妈妈只能抱着你哭……那天我做了个决定，哪怕你长大以后恨我，我也不后悔。”
“我想，你毕竟是你爸爸唯一的孩子，他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你。你跟着他至少不会吃苦……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把你送到文渊堂！”提起这事，女人恨得咬牙切齿：“他怎么能这么做！他还有心吗？！你是他唯一的孩子啊！”
听着女人的哭诉，想起自己的童年，梁霜的眼眶也慢慢湿润起来。即使是唯一的孩子，可梁爸爸对梁霜没有温情半分。
冷漠、批评、打压、羞辱、惩罚、家暴……充斥着她的回忆，他把对前妻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了她的女儿身上。
梁霜如今回头想想，竟然找不出一丝美好的回忆，哪怕一句贴心鼓励的话、一个和颜悦色的笑容、一次温情脉脉的晚餐都没有。
梁爸爸不是好人，眼前这女人就是好的吗？
她嘴里的就是真话吗？
无凭无据，她才不信她！
梁霜刚被打动的心又重新坚定起来，咬着下唇，别过头，忍着情绪，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道：“你说完了吗？我要走了。”
“你不信我是不是？我给你看看证据--你看看我的手指，他剁了我的两根手指，当时要不是我跑得快就接不回来了！”
骨节粗大的手探到了眼皮底下，手指根部那一圈疤痕即使过了多年，依旧触目惊心。
梁霜吓了一跳，呆呆望着这只手，半晌回不过神来--她以为打就只是打，没想到竟然动了刀，还被砍了手指！
梁霜开始相信、开始理解、甚至开始原谅眼前这个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女人了，若换做自己，被骂、被打、被砍手指，连性命安全都没有保障，自己也会跑的吧？
即使这般，梁霜心里还是有坎过不去，“这么多年，你一次都没有回来看我……”
女人颓然地垂下手，神色哀戚又落寞：“对不起，我不是个勇敢的妈妈，我怕被打，不敢面对你爸……可我一直都记挂着你，你小学毕业典礼，我偷偷去看过你，你那天穿着天蓝色的裙子，还扎着两根羊角辫，对不对？”
梁霜眼睛蓦地一亮，“你真的去了？”
女人用力一点头，“嗯！你记不记得，你们礼堂前边有一棵很大的凤凰花树，我戴着口罩假扮成清洁阿姨，就在树下扫叶子，你经过过我身边的，我还给你拍过一张照，你有印象吗？”
梁霜茫然地摇了摇头，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她哪里记得住。
女人失望极了，但很快她又强打起精神：“没印象也没关系，妈妈记得就好。”
梁霜有些愧疚，但同时，她还是怀疑女人，犹豫再三，梁霜吞吞吐吐说：“那张照片，还在吗？”
如果真有照片，那她说的应该都是真的吧？
“有！当然有！我都照到手机上了，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喏--”
梁霜不住地抚摸着手机上的小人，这一瞬间，她仿佛听到了心里那道墙咔嚓崩碎的声音，心结在这张照片面前不堪一击，积压多年的思念与委屈再也抑制不住，她猛地扑进女人怀抱之中，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
“妈--”
梁妈妈抬手抱住梁霜，拍着梁霜瘦弱的背脊，泪眼滂沱。
母女二人间的隔阂与怨恨，在这场痛快的哭泣中慢慢烟消云散，雨过天晴。
许久之后，等梁霜缓过情绪来，女人柔声道：“霜霜，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不过不打紧，妈什么都不会，就会煮饭，有妈在，一定很快就能把你喂得健健康康白白嫩嫩的！霜霜，跟妈回家吧。”
回家？离开72中？
梁霜迟疑了。
如果在两个小时之前，她肯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是现在……先被同伴排挤，后与妈妈相认，她不想分开。
“我、我有住的地方。”
“你说学校宿舍？宿舍冷冰冰的，哪有家温馨？你又不是没有家，有妈在的地方就是你家，妈跟你保证，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梁妈妈拍着胸膛，斩钉截铁地保证着。
梁霜看着梁妈妈，梁妈妈没有回避，用坚定的目光回望着她，梁霜被这样的目光打动了，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我跟你回家。”
五分钟后，一辆半新的白色捷达停在她们面前。
车窗摇下，车主是个三十五六的男人，身材微胖，相貌普通，戴着厚厚的啤酒瓶底似的眼镜，看着忠厚老实，不像坏人。
梁霜以为他是梁妈妈叫来的出租车，没想到车主一开口直接吓蒙了梁霜--
“妈。”
☆、第177章 不良少女47
梁霜震惊地看着梁妈妈。
梁妈妈摸摸梁霜的头，解释道：“他是孙耀城，你叫他哥吧。几年前我改嫁了，你孙叔叔是个好人，对我很好，也是他主动提出要接你过来一起生活。这不，连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要不是因为要加班实在走不开，来接我们的就是孙叔叔了。”
梁霜心里抗拒，不肯上车。
梁妈妈又劝道：“我能找到你，还得谢谢耀城。我不爱看电视，家里又没有读书的孩子，对高考这方面的新闻基本不怎么关注，如果不是耀城看到提醒我，我还傻傻以为你在你爸那过得好好的……”见梁霜还在迟疑，梁妈妈一抹眼角，“霜霜，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
“不是，我……”梁霜欲言又止。
突然冒出个继父继兄，还要跟他们住一起，这……
“妈，可能对霜霜来说突然了点，没关系，喊不出哥就不喊了，你直接叫我阿城吧。搬回家住这件事情也不着急，慢慢来。”
梁霜悄悄松了口气。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也不是那么讨厌。
孙耀城顿了顿，热情地邀请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我知道一家宵夜档味道很不错，夜夜爆满，去得排队！叫上爸爸，我们一起去那家宵夜档好好吃一顿，当给你接风洗尘好不好？”
梁妈妈祈求地望着梁霜，梁霜犹豫片刻，已经拒绝一次，她不好再拒绝第二次，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了他们的车。
一路上，梁妈妈和孙耀城十分关心梁霜的感受，怕她晕车，怕她口渴，怕冷气太冷冻着她，怕她忽然来到陌生环境不自在……简直把她当成水晶玻璃人般照顾着。
从小生活在爸爸高压环境下的梁霜，哪招架得住这样的热情和呵护，她浑身不自在，但同时，她又觉得心里像烧着火炉一样暖暖的，对孙家人的抵触在火焰的炙烤下，正在慢慢消融着。
她想：有这样一个哥哥，似乎也不错？
不远处，棠越看着梁霜上车远去的身影，慢慢饮尽果酒，默默转身离去。
小伙伴久久未归，田甜心里有些不放心，出来找她。
小伙伴没找到，倒碰上了一个漂亮的大姐姐--孟仙。
孟仙是特意来找田甜的。
一个合格的主持人，无疑都是善于察言观色八面玲珑的人精，孟仙自然也是如此。
录制节目时，孟仙就发现了李理田甜都有所隐瞒，田甜似乎想告诉大家些什么，但被李理阻止。在节目上孟仙不好寻根究底，下了节目，这点疑惑一直萦绕在她心头久久不散，所以她来找田甜，希望能得到答案。
“你说，你是最合适的证明，谁也替代不了--谁想替代你吗？”
田甜一怔，随即欲盖拟彰地侧头看向一旁的盆栽，不语。
“是李理，对吗？”孟仙十分肯定地说，“我原本以为李理的性情大变是因为文渊堂，可节目后的那顿饭局改变了我的看法。”
私底下的李理，圆滑老练，十分善于察言观色，能轻易获取他人的喜欢。就比如制片人周叔。
周叔为人老派和保守，喜欢孝顺的孩子、谦虚的后辈，李理这种恃才傲物、忤逆不孝的人，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如果不是看在郝校长家的面子上，他根本不会赏脸去吃那顿饭。
饭局上，周叔对李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多有挑剔。
孟仙以为以李理表现出来的桀骜狂妄，会闹得大家都下不了台，没想到李理表现得异常的好，言谈举止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面对赞扬谦虚礼让，面对挑刺亦笑语相对，巧妙化解干戈，很快便让周叔改变了对她的印象，适时的卖惨更激起了他们的同情心，对于李理在节目上的张狂，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跟张牙舞爪想要吓退人的小猫一样……小猫能有什么坏心眼？”
孟仙看着一脸慈祥老爷爷微笑的周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问出那一句--您是什么时候瞎的？
离开酒楼时，周叔不仅主动把私人电话给了李理，还对她说，有难处只管找他，不用客气。
要知道周叔可不是那种会讲客套话的人，他说只管找他，出了事就一定会帮忙到底。
连自己都没有周叔的私人电话呢！
--孟仙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所以，节目里的不可一世咄咄逼人，是李理特意表现出来的，对吗？”
“她既想引起轰动，为所有文渊堂的受害者发声，又想保护你不受流言蜚语的伤害，所以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地提高知名度，好取代你，成为那个活靶子。黑红--是她选择的捷径，对吗？”
“你当众说，就算父母临终，也不会去见他们最后一面，李理紧跟着更进一步说会报复父母，把所有矛头都引到自己身上--她在给你挡枪，对吗？”
“听说你们曾在后台发生争执，你想上台，她不让你上，你们都想保护对方，对吗？”
一连四个“对吗”，用的都是肯定语气。
孟仙心里早有论断，而田甜的反应，更验证了她的猜想。
“她为什么不让你解释？这是个很好的洗白机会。”如果大众知道她的苦衷，骂她的人肯定会消失一大半。
田甜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她说，做个坏人更轻松。”
孟仙哑然，这是什么理由？
田甜慢慢解释说，假如李理一开始就立一个“善良小天使”的人设，网友对她的要求肯定非常高，稍微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情，就会引来网友的指责。
“扬言报复生母”这件事更是会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田甜在节目上帮李理说话，也会被认为是洗白，反而会连累田甜。
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李理恃才傲物，特立独行，没人能道德绑架她，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份“不善良”引来非议的同时，也吸粉了一波年轻网友，用网友们的话说：“拜托，大清早亡了，孝道PUA什么时候才能终结？”
还有网友将视频传到了外网，歪果仁的言辞可比李理的激烈多了，他们不像种花家那么讲究“孝顺”，不仅不觉得李理做得不对，反而觉得李理太好欺负。如今，李理在外网上也算个小有名气的网红了。
“李理还说，她越出格，其他人就越轻松。”
某相声演员说的好，全靠同行衬托，有李理拉低下限，大众对其他人的期待就不会太高，其他人做得好，会迎来掌声，其他人做的不好，大众也会谅解，反正不会比李理更糟糕了。
孟仙沉默不语，这样的话，所有攻击就朝李理一人去了。网络上的谩骂，她看着就觉得心理不适，李理作为当事人，能耐承受得住吗？
“还有事吗？”田甜挂心着至今还没回来的棠越，有些着急。
孟仙定了定神，说出了来此的主要目的：“最近这段时间有很多品牌商来找你们代言吧？”
每年的高考状元都是相关商家眼中的香饽饽，更别说他们--逆袭的坏孩子、归来的复仇者、破纪录的状元郎、包揽前十的奇迹之子--还有什么是比他们更好的宣传吗？
“别听那些品牌商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正规的没几家。你们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别为了金钱利益毁掉自己的名声。”
商品和代言人是牢牢捆绑在一起的，商品如果出现问题，首当其冲的肯定是代言人。这些孩子都不容易，能少一点纠纷就少一点纠纷吧。
“我在这行这么多年，还算有点人脉，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介绍几家靠谱的。”
田甜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银灰色手表，笑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有主了。”
“李理，你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田甜看了看棠越身后，问道：“梁霜没跟你一起回来？”
“她跟她妈走了。”
棠越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田甜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居然还相信那些大人！”
梁霜足足在文渊堂待了一年！真有心、真记挂着她，怎么可能现在才找来？！
“孩子渴求父母的爱，是天性。”棠越走到窗前，看着窗户上神情淡漠的倒影，思绪不由飘忽起来。
所谓天性，是刻在基因里面的东西，即使理智再怎么劝诫，心却始终一意孤行。
绝大部分的孩子，都深深地爱着自己的父母，同时，也深深地渴求着父母的爱。
即使父母嫌弃他、冷落他、虐待他、抛弃他，他依旧爱着自己的父母，甚至比出身幸福家庭的孩子更加渴望爱。就像富人家的小孩吃腻的糖，小乞丐却珍藏在怀里，想吃，又舍不得吃，生怕吃完了就没有了，疼得狠了，从怀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舔上一口，便能让他忽略生活的苦痛，甜滋滋地乐上好一段时间。
他们渴求着父母的爱，所以他们可以讨好父母，可以努力将自己变成父母喜欢的模样，可以忘掉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可以为父母的亏待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也可以说服自己相信父母的借口，哪怕那借口漏洞百出，经不起一点点的推敲。
相信父母爱着自己，总比相信父母不爱自己要来得容易和幸福，不是吗？
所以，梁霜会走，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如果给个机会让他们选，田甜、赵迪……能留下几个？连原身李理，也不一定能完全不动摇吧。
“我去带她回来。”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她已经做了选择。”
“这个选择是错的！”
相比于情绪激动的田甜，棠越显得格外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冷漠：“如果有一天，你的爸爸妈妈来找你，向你承认错误，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还说已经把田蜜送走，求你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补偿你--你会原谅他们吗？”
当然不会！
--田甜很想斩钉截铁地否定，可是，嘴巴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久久张不开。
一颗小白菜、两颗小白菜、三颗小白菜……九颗小白菜？
郝孝章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仍然是九颗小白菜。
还有一颗小白菜呢？
哪颗小白菜不见了？
哦，680那颗。
680那--么--大一颗小白菜跑到哪去了？
“校长，封闭式学习那么久，总该给人点私人空间放松放松吧？”棠越从车窗探出脑袋带着笑意打趣道。
“都十二点了，还不回学校？她今晚住哪？跟谁在一起？”无数颜色废料在肮脏大人的脑海中浮现，郝孝章已经开始考虑哪个牌子的后悔药效果最好对人体伤害最小。
“把你脑中的小剧场收一收。她只是去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家住两天--女的--”
“多大？上高中没？哪个学校的？”
郝孝章之心，路人皆知。
“比你还大。”
“啊？不会是骗子吧？”郝孝章忧心忡忡。年纪相差少说十几岁，代沟有马六甲海峡那么宽，还能玩到一起？
棠越扭头看向不远处--一只瘸脚的母猫正叼着半块发霉的面包跳出垃圾桶，一瘸一拐地朝街角跑去，隐隐约约的，棠越听到街角传来幼猫虚弱的咪咪声。
它的肚子饿了。
“谁知道呢。”
☆、第178章 不良少女48
新的家人对梁霜很好，孙耀城风趣幽默，看出梁霜的不开心，一晚上都在想话题逗梁霜开心；梁妈妈的二婚丈夫孙父也是好人，看着敦厚老实，话虽然不多，但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孙父送了梁霜一台最新款的手机当见面礼。
“我特意托人从港城买来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他们都说女孩子适合红色，就给你买了红色，你看喜不喜欢？”
梁霜傻坐着没动。
梁妈妈推了推梁霜，示意道：“还不快谢谢你孙叔叔，你孙叔叔这人可小气了，自己手机用了四年多，按键掉了也舍不得换，我给他买了一个新的，他还怪我，当天就去店里退了。”
此话一出，梁霜更不敢接了。
孙父摸着后脑勺，憨厚一笑：“我是男人，能用就行了，不用搞这些花里胡哨的。霜霜是个女孩子，得富养，不能让人看不起。”
见梁霜不接，孙父将手机强塞到梁霜手里。
梁霜看着手机，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这夜，梁霜是绝对的主角。
梁妈妈、孙耀城和孙父都在照顾着梁霜的感受，不曾冷落过她半分。
梁霜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脑袋晕晕乎乎的，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搬回家住的提议。
第二天一大早，梁妈妈将梁霜从被窝中拖起，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去爬山，进了寺庙求神拜佛，下山后又去游湖看电影，一整天的吃喝玩乐。
梁霜第一次知道，原来玩也这么累。
可是她觉得这样的累一点也不讨厌。
就这样不重样地玩了三天，梁霜总算想起72中那边。
自己没跟校长和舍友打招呼就跑了出来，还失联了三天，不知李理她们会有多担心，说不定她们找了她整整三天呢！
梁霜连忙掏出手机打给李理，几十秒的嘟嘟响后，手机终于接通了。
梁霜刚想解释，却手机那头传来阵阵惊呼声，不由疑惑道：“李理，你现在在哪？”
【野生动物园看熊猫。】
梁霜心里一凉，“大家都在吗？”
【嗯，都在，郝校长组织的毕业游第一站。】
梁霜的心情瞬间跌落至谷底。
出去玩为什么不跟她说一声？为什么不带上她？她不是大家的一员吗？
手机那头的人似乎听见了梁霜的心声，解释说：【你这三天没看手机吗？我们打了很多个电话给你，都没人接听。田甜昨天晚上七点多给你打过最后一个电话，是你妈接的，她阴阳怪气地说了田甜一顿，还警告我们，不要再去骚扰你。田甜气得一晚上没睡好。】
打过很多次电话？不可能啊，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有查看手机，根本没发现未接来电。对了，她出去玩时手机都放包里，妈妈怕她累，抢着帮她拿包包，难道是妈妈……
而且昨天晚上七点多，他们四人在小餐馆吃饭，中途妈妈出去过一次，是去接她的电话吗？
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一定有什么误会，妈妈不可能这么做的。
梁霜不敢再深想，下意识地忽略这个问题，转而炫耀起梁妈妈对她的好来：“妈妈不可能这么做的，你不知道她对我有多好！她跟我道歉认错，说要弥补我，连房间都布置好了，求我搬回家里住。孙叔和城哥对我也很好，一见面就送了我一台最新款的手机当见面礼，这三天来，带我去爬山、拜佛、游湖、看夜景……”
梁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李理细数梁妈妈对她的好，李理她们都是被家人抛弃的孩子，这些话无疑等于往她们伤口上撒盐。
可在这一瞬间，她本能地做出了如此反应，就像受到伤害的小狗，会本能地咬回去一样；又像是一直被人施舍的小乞丐，终于讨到一只大鸡腿，迫不及待地告诉别人：“我不可怜”。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我会帮你转告郝校长的。】
挂掉电话，梁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怅然若失。
“霜霜，出来吃饭啦！”
“来了！”
饭桌上，梁霜食不知味，梁妈妈看出她有心事，十分关切地询问。
梁霜犹豫片刻，“妈，这几天有没有人打电话找我？”
梁妈妈眸光一闪：“哦，你同学跟你告状了吧？”
“你真接我电话了？你怎么乱接我电话！”
梁妈妈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手机跟我手机放在我包里，震动了，我接起来才发现接错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妈妈夹了一口菜，嚼了几下吞下去，又喝了口汤后，才说：“这你得问你同学。你同学怎么跟你说的？”
梁霜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支吾道：“也没说什么，就说你接了我电话。”
“她没跟你说说是怎么骂我的吗？”
梁霜惊讶：“田甜骂你了？”
“骂得可难听了，也不知道她一个女孩，年纪轻轻的，哪里学来那么多脏话，嘴那叫一个臭！她不仅骂我，还说你……”
梁霜心一提，紧张问：“她说我什么了？”
梁妈妈一看梁霜的脸色，就知道她们间有猫腻，“说得含含糊糊的，我被气疯了，也没仔细听，反正不是什么好话，什么嫉妒啊，骗子啊，还不许我接近你……我不想让你烦，所以没告诉你，把通话记录给删了。”
“霜霜，你别怪妈妈瞒着你，田甜这个人，以后远着点吧。她那点小心思，我们大人一眼就看穿，自己家庭不幸福，嫉妒你有人疼，千方百计搞破坏。我可听说了，因为几句口角，她放火烧房，想要烧死父母和妹妹！”
不是这样的！
梁霜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但看看妈妈的脸色，又把话给咽回去了。
“正常人哪做得出这种事情！她这人心坏了，你别跟她走得太近，妈怕哪天你得罪她，她也一把火烧了你！”
梁霜盯着饭桌上早已经没了热气的饭菜，眸光变换不定。
另一头，野生动物园。
一群人围在熊猫馆前，随着大熊猫的一举一动大惊小怪着。
“动了动了！小花动了！”
“小心啊！千万别摔下来！”
“少说也有十米高吧？小花怎么爬上去的？”
“就手腕粗的小树杈，能撑住小花几百斤的体重吗？千万别摔下来啊……哎呀！摔下来了！”
“呼--又爬起来了，看来一点都不痛！”
“总算知道熊猫为什么是保护动物了。”
……
“它好可爱！”赵迪兴奋地抓紧棠越的手，双颊泛红，眼冒blingbling，像是遇到了爱豆般，几乎忍不住要尖叫出声了，“好想好想好想养只熊猫！偷熊猫不犯法吧？”
棠越笑眯眯道：“牢底坐穿呦~”
“只要让我rua，无期徒刑也愿意！啊啊啊啊！它又动了！它在抓PP呢！好可爱！”
棠越望着正在挠痒痒的国宝，又看看星星眼的赵迪，脸上笑意越发浓重：“真是受欢迎呢！”
“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不喜欢熊猫崽崽！”
“那我做只熊猫送给你要不要？”
赵迪：……
赵迪：“诶？！！！”
梁霜在孙家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亲情和温暖，越发依赖和亲近他们，除了没喊孙父“爸”，其他的，都跟一家人无异。
梁霜沉浸在幸福中不可自拔，直到一个男人的到来。
来人自称是本地一个（梁霜听都没听过名字的）营养品牌子老板，来找梁霜，是想请梁霜给他们的营养品打打广告。
这个夏天，李理田甜一行十人无疑是舆论风暴的中心，吃瓜群众们好奇着他们的故事，教育专家们分析着原生家庭的重要性，学生父母们渴望着一步登天的奥秘。
无数商人看中了他们身上的商业价值，想要趁机吃一波红利。
可是郝孝章将他们保护得太好，所有趋利而来的人统统被挡在校门之外。
最近，郝孝章甚至将棠越等人打包带走，四处游玩，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九人出走，梁霜这颗漏网之菜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营养品老板凭借主场优势，抢先找到了孙家，但是无论他开出怎样的条件，梁霜就是不肯答应。
等营养品老板离开后，梁妈妈看着梁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着气。
营养品老板只是一个开始。
次日，一大波商家蜂拥而至。
他们有的承诺，如果梁霜接下代言，他们将承担梁霜大学四年所有费用；有的承诺，不仅承担所有费用，如果梁霜在大学校园里能宣传并推销出他们的商品，他们会按照一定比例给予提成；还有些教育培训机构想要聘请梁霜到机构做“代课”、“陪读”、“讲座”，按日支付，酬劳可观……
连梁霜的小学校长都找上门来，邀请她回母校为学弟学妹传授经验，并承诺会给予一定报酬。
梁霜拒绝了所有的邀请，梁妈妈不明白梁霜为什么要把送上门的钱往外推。
梁霜苦笑连连，她自知并无真才实学，哪有脸去接代言？
梁妈妈不知梁霜心事，极力劝说：“霜霜，学生努力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找个好工作，赚大钱吗？现在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为什么不抓住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等明年高考成绩出炉，谁还记得你这个全省前十？霜霜，你跟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不一样，你的前途远大这呢！只是你还小，不懂得金钱的重要性，妈妈我辛辛苦苦一个月，工资三千块，你孙叔叔五千五，你哥要好一点，可也才七千，我们三个人的月薪加起来，还比不上你回小学演讲一次酬劳高！”
梁霜不为所动，梁妈妈唉声叹气，不再多劝。
当天晚上，梁霜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跟妈妈好好解释解释，意外发现妈妈伏在书桌前整理着一叠皱巴巴的纸张。
梁霜悄悄走到梁妈妈背后，探头一看，这是……欠条？
☆、第179章 不良少女49
“妈，这是什么？”
梁妈妈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捂住欠条。
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梁霜的声音颤抖起来：“妈，你很需要钱吗？”
梁霜不由得开始怀疑，妈妈找到她，是真的思念她，还是想利用她？
梁妈妈一看梁霜神情，立马猜出几分，笑了笑，对梁霜招招手，道：“霜霜你来得正好，你数学好，帮妈算算账。”
梁霜呆立原地不动，梁妈妈主动上前将人按在座位上，随即坐到梁霜身边，一张一张摊开欠条计算着。
梁妈妈这么坦荡，反倒显得梁霜小人之心了，梁霜盯着桌上欠条一动不动，梁妈妈边整理着欠条，边解释道：“你孙叔叔是个好老人，见不得人受苦，谁家有难处，他总第一时间冲上去，缺钱借钱，缺力借力。这家三五百，那家一两千，虽然算不上多大钱，但积少成多，这么些年下来，也是一笔很大的钱了。有好几笔欠款都拖了三四年了，也没个动静，我们娘俩今晚把欠条整理统计出来，过两天让你孙叔叔一一上门去催。”
说着，梁妈妈又叹了一口气：“有很多笔欠款都没打欠条，他们多半是不会认账的。就算有欠条……借钱容易收钱难，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也不知道能收回多少？能收回个三五万，也算不错了。”
“妈……家里很缺钱吗？”梁霜重复了一遍问题。
“最近家里确实不太宽裕。”梁妈妈看了梁霜一眼，握住梁霜冰冷的手，温言说：“有件事情，你孙叔叔想给你惊喜，一直瞒着你，我仔细想想，早知道早开心，也免得你胡思乱想--你孙叔叔有个朋友，在T大附近有套房子，他的女儿有出息，嫁了个外国富二代，现在要接他出国享福，所以他想卖掉房子好跟女儿团圆。你不是被T大录取了吗，你孙叔叔就想把那房子买下来送给你。”
梁霜愕然地瞪大了眼。
“你孙叔叔一直对我说，就算你不喊他爸，你也依然是他的女儿。他知道你这些年的遭遇后，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没能早点带你回家。他想补偿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以后肯定是要留给耀城的，我们两个老人在还好，等以后我们不在了，你嫂子当家，这家你可能就回不来了。你孙叔叔琢磨着，给你也留套房子，不管多大，以后你出嫁了，受委屈了，好歹有个只属于你的地方歇歇脚。”
梁霜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湿润了，从来没有人这样为她考虑过！而她竟然还怀疑妈妈！
愧疚感瞬间将她淹没。
“T大的那套房子虽然老了点，面积也不是特别大，但位置啊、环境啊、采光啊都很好，而且房主是你孙叔叔的朋友，价格也低于市场价，首付只要45万。我和你孙叔叔这些年来，存下了40万，可这40万里，10万得留下来，你哥年纪大了，还没结婚，这10万块是彩礼，无论如何也不能动。我和你孙叔叔商量过了，差的15万块……我们来想办法。”
“霜霜你怎么还发起呆来了？快算啊！等收完借给别人的钱后，我们看看还差多少，不够的，我们舍下老脸四处借借，先把房子买下来再说。这么好的房子，可不能错过了。”
梁霜攥着那一叠欠条，不争气的眼泪满面流淌，她猛地站起身，拔腿往自己房间跑去。
片刻之后，梁霜将一张崭新的银行卡送到梁妈妈面前，“妈，不用求人，我有钱，16万，郝校长给的高考奖学金。”
“不是20万吗？”梁妈妈脱口而出。
梁霜一愣，一种莫名的异样感涌上心头，但她下意识地将其忽略，解释道：“本来是20万的……其他的，花掉了……”
梁妈妈拔高了嗓门：“花掉了？！花哪了？！”
梁霜心虚地说：“买了一台一万多的笔记本，两条项链，还买了几套衣服，然后吃了几顿饭……就没了。”
这其实也难怪梁霜，从没学过金钱管理的人，手头上忽然多了一大笔钱，肯定会毫无节制地买买买，什么没吃过的没玩过的，自然要去吃去玩，哪里会想以后？
“还有呢？！”买衣服能花两万多？！
“啊？就、就衣服鞋子，还有吃的，没了啊？”梁霜有些惊讶和畏惧地看着跟之前几乎判若两人的梁妈妈。
梁妈妈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激动了，连忙缓和了语气，换上一张关切的脸，找补道：“妈妈没别的意思，就担心你被人骗了，毕竟那么多钱呢！不过花了就花了，当买个教训吧，卡妈先给你收着，放心，一分钱也不花你的，等以后你要用钱了，跟妈说，妈拿给你。”
“妈，这钱给你买房子的。”
“是给你买房子的。”梁妈妈纠正梁霜的话，又说：“这是你的钱，妈和你孙叔叔都不会要，都留给你当嫁妆。哎呀！”
“怎么了？”
“光想着买房子，忘记你还要上大学了！让我算算你上大学要花多少钱，大学生得有电脑，你自己已经买了，这笔费用可以省下来了，还得有新手机，你孙叔叔给你买了，这也省了。学费6800，住宿费1000，生活费1200，不，1200太少了，女孩子家家的，手头不能没点钱，就……1500吧？”梁妈妈询问似的看着梁霜，见梁霜没反应，梁妈妈推了推她，“愣着干嘛？快帮妈算算啊！”
梁霜脑子还有些晕晕乎乎的，手却又自己意识般，写下了一个数字。
--85200。
“八万五千二……这么多啊！”梁妈妈瞟了梁霜一眼，大声说：“买房子15万，上学8万5，每个月还要还你几千块的房贷，借肯定借不到这么多……我去兼职快递员吧，听说送快递很挣钱，虽然辛苦了点，但每月能挣个五六千。做爸妈的，自己苦点没什么，孩子好就行！霜霜，你不想接代言就不接，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妈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真让妈去送快递吗？她已经四十六了！
自己随便张张嘴就能赚到的钱，要逼妈一个老人去流血流汗吗？
更何况，妈都是为了她才这么辛苦的！
梁霜一咬牙，“妈，我都听你的，我接代言！”
等梁霜走后，梁妈妈兴奋地弹了弹银行卡。
在梁妈妈的情感绑架之下，梁霜终于还是同意，沦为宣传工具人，开始了忙碌的走穴生涯。
宣传的第一站是在一家私人教育培训机构，给学生家长们做讲座，打鸡血。
望着台下上百个目光如狼似虎的学生家长，梁霜莫名觉得他们和文渊堂的家长们某些地方很像。
梁霜深呼吸，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胸膛中那不合时宜的、为虎作伥的罪恶感吐去，挂上标准笑容，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讲了什么，梁霜自己也不记得了。
第一次站在百人面前演讲的压力令她头脑发昏、双腿发软，声音明显带着心虚的颤抖和怯懦，一听就十分的没有底气和不自信。但台下的听众却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听什么金玉良言般。
演讲完后的掌声如雷，叫好声此起彼伏，几乎能掀翻屋顶。
梁霜傻了，她讲了什么？有这么好吗？
“霜霜，笑笑。”梁妈妈在梁霜身后小声地提醒，梁霜反应过来，立刻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
“咔嚓”一声，这个好像刻在脸上一样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跟着上百个情绪激动的家长一起，留在了四四方方的照片之中。
“打起精神来，还要参观机构，跟老师学员合影呢！”
一整套流程下来，梁霜都快累瘫了，揉了揉脸颊，只觉得脸都僵成石块了。
梁妈妈笑容亲切：“霜霜，今天表现得很好，妈妈很为你骄傲！”
梁霜顿觉浑身充满力量：“妈，明天去哪？”
“我看看--明天去高分教育做座谈会。这里有两个竞品代言，开出的条件差不多，明天下午我们把人约出来再谈谈，尽快把合约签下来……”
“什么？翻倍？去年的状元都没这么贵！”办公室中，男人克制不住地拔高了声音。
“那你们找去年的状元去啊！”梁妈妈剔了剔指甲，有恃无恐。
“这、赵姐，谈生意不是这样谈的，你一下子翻一倍，谁也接受不了啊！你也知道行情的，状元就这个价码，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原来代言费上加一成，够有诚意了吧？梁同学毕竟只是第十名……”
“前九名你找得到吗？”梁妈妈反问，“李总，你别想蒙我，我们霜霜的商业价值我知道，她可是从文渊堂出来的，其他人能跟她比吗？多少牌子都在盯着她呢！”
被称为“李总”的男人，看梁妈妈态度坚定，语气一软，打起了感情牌，“赵姐，你在公司也工作过六年，公司对你不薄吧？迟到早退，这些小事公司从没计较过；前年你家出车祸，公司上下募捐了五万给你；你住院的那两个月，职位一直给你留着，工资也一分不少，绩效照发；你离职的时候故意找茬，我们也……”
“什么找茬！”梁妈妈厉声打断李总的话，“我那是遵守劳动法，维护一个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而且你也别把话说得太好听，我给你们赚了多少钱，这些都是你们应该做的，我不欠你们什么！”
男人被梁妈妈气了个倒仰，她一个后勤文员，能给公司创造多少利益？！
梁妈妈看了一眼手表，拎起品牌商送的包包，“高分学习机的老总约我吃饭，我先走了，价码我就摆在这里，一分都不能少，你考虑考虑，时间不多了。”
说罢，梁妈妈甩门而去。
门外是十多平方的公共办公区，四五个文员正努力工作着，听到响动，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抬头，对梁妈妈友好一笑，哪知，梁妈妈冲她翻了个白眼，呸了一声，高昂着头风风火火地离开。
徒留女生一脸懵逼。
“赵姐……她怎么了？”女生万分不解。
“别说你惊讶，连我这个招她进来，跟她一起工作六年的人同样惊讶。”说话的是三十多岁的人事主管，谁能想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梁妈妈小心思会那么多，离职前又是录音又是拍照，收集到好些不利于公司的东西，借此要挟公司，讹了一笔走人。因为这事，人事主管当季度的绩效奖金被扣了个精光。
“没想到她就是梁霜的妈妈。”
“不然哪有底气辞职。”人事主管：“她这年纪，没什么本事，还要养家糊口，要不是生了个好女儿，哪里敢辞职。”
“我一直以为她只有一个儿子，没想到还有个女儿。主管，你跟她关系最好，她跟你提过吗？”
“从来没有。”
“啊？那梁霜好可怜。”
“如果这个月的业绩继续下滑，我们会更可怜。”
“你们说，李总会同意赵姐的要求吗？”
“没办法，谁让梁霜是唯一的选择。”
☆、第180章 不良少女50
但凡有第二个选择，李总绝对不会选梁霜！
可惜没有如果。
市场饱和，竞争无比激烈，公司业绩年年下滑，全省前十自带超高流量，就好比一针强心针，能为公司带来转机。
李总思来想去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捏着鼻子，签下梁霜这个代言人。
早这样不就好了，干嘛浪费大家时间。
--梁妈妈心中嘲笑着接过合同，一页一页仔仔细细查看着。
坐在梁妈妈身旁的梁霜浑身不自在。
自打进入这家公司，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从文渊堂出来的她，对于他人的目光异常敏锐。这家公司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古怪，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讥讽的、有看好戏的，还有欲言又止的……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她，也似乎所有人都有事瞒着她，总之，让她觉得十分的不自在。
她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周围围满了衣冠楚楚的人，正对着她品头论足，议论纷纷。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她扯了扯妈妈的衣服，梁妈妈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开梁霜的手。
梁妈妈要看合同，时不时还要上网查查资料，咨询咨询免费律师，仿佛她手里那几张纸才是她的宝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撒手，更舍不得分出一点余光给身边的人。
等梁妈妈看完，已经是45分钟之后。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合同递给梁霜，示意她签名。
梁霜拿起笔刚想签，会议室的门被人敲响，紧接着，秘书推门而入，“李总，有急事找。”
急事？
什么急事重要到打断签约？
李总皱着眉走到门外，秘书快速低声地对李总说了些什么，又递过手机给他看。
李总神情顿时古怪起来，反身走到梁霜身边盖上合同，“不用签了。”
梁妈妈面色一沉：“李总，你这算什么意思？”
“有空兴师问罪，还不如想想你们以后该怎么办吧。”李总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翘起二郎腿，下逐客令：“门在那边，不送。”
梁妈妈不是蠢人，被人毫不客气地赶出公司的羞恼与气愤之后，梁妈妈冷静下来思索，她两个星期前还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很清楚公司的经营情况，所以才能宰刀宰得那么狠，那么恰到好处，公司临时反悔，肯定是出了意料之外的变故。难道……第二个选择出现了？
梁妈妈心头一跳，连忙掏出手机上网查询，一条推送跳了出来。
“72中召开产品发布会，揭秘高考前十背后秘密？100天速成高考状元？这什么跟什么啊！高考状元能速成？还100天？开玩笑，哪家孩子考得好不是靠努力，靠天赋？”梁妈妈自己就在这行做，还能不清楚吗？什么学习机、营养品、智力药，别听广告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都是骗人。
可恶！
梁妈妈盯着手机咬牙切齿，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全省前九都出来了，谁还看得到第十名？！谁还会找第十名做代言？不行，这个发布会不能开！
梁妈妈立马拨打工商局的电话，要将这抢生意的害群之马给举报了。
“不能举报！”梁霜死死按住了梁妈妈的手。
“为什么不能，72中敢坑蒙拐骗，就该承担后果！”
“不是骗人。”梁霜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银灰色手表，艰难说道：“100天速成……不是骗人！”
不是骗人？
梁妈妈忽然记起，自己似乎从来没问过梁霜，学渣一个的她是怎么突飞猛进考到全省前十的？难道72中还真有速成的办法？
未等梁妈妈仔细询问，一声呼喊截断了她们间的对话。
“梁霜。”
梁霜寻声望去，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棠越徐步走近，打量着梁霜的气色，问道：“这半个月过得好吗？”
与棠越叙旧般的和颜悦色不同，梁霜神情凝重，没有好友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如见到入侵领地的敌人般的警惕与戒备：“你怎么来了？”
棠越目光落在了梁霜手腕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学习机，该回收了。”
梁霜掩耳盗铃般将手背到身后，咬着下唇不敢做声。
“不想还也可以，你跟我走。”
这话瞬间踩到了梁妈妈的底线，虎口夺食，岂能忍耐？梁妈妈立马将梁霜拉到身后，横眉冷对，讥讽道：“现在的小孩都这么不懂礼貌吗？见到长辈不知道问好？难怪会被丢进文渊堂。”
梁妈妈显然很清楚说什么样的话能让别人难受，可惜站在她面前的是棠越不是李理，反而是她挡在背后的梁霜，刷的一声惨白了脸。
棠越无视梁妈妈，对躲在妈妈身后的梁霜说：“梁霜，我们单独聊聊。”
梁霜身体一抖，往梁妈妈身后缩了缩。
梁妈妈双手叉腰，就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般，对棠越怒目而视，“你想干什么？”
棠越哭笑不得，怎么搞得好像她是反派一样？也是，对于梁霜来说，她现在可不就是破坏母女团圆的大反派吗？
“你确定要我在这里说？”
梁霜还是不说话，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危险般，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没什么两样。
“那行，我就直说了。梁霜，你不是我最初看好的人选，只是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我面前，所以我选择了你。能替代你的人很多，可你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
“十天，我再给你十天考虑，人生是你自己的，想怎么走，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棠越看了一眼梁妈妈，“你得擦亮眼睛看清楚了，选错了，别后悔。”
这是威胁吧？
炎热的天气，梁霜吓得浑身发寒--选错了，李理会将她的手段用到自己身上吗？
李理从来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宽容大度的人，她也从没在他们面前掩饰过这一点。
他们这些离家出走的人，能在72中平平静静地生活，除了郝孝章家世背景雄厚无人敢惹外，更重要的是因为李理布局解决掉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找他们麻烦的、欺负过他们的，全倒了血霉。
吸毒的进了戒毒所；犯法的进了监狱；好色的遭遇仙人跳；好名的丑事曝光声名扫地；好赌的输得倾家荡产不得不背井离乡躲避债务；家暴的被黑帮混混盯上，隔三差五就要挨一顿毒打……
梁霜的爸爸就是最后一种。
李理不知怎么的跟当地黑社会老大成了好朋友，她请求黑老大帮忙--不定期地教训梁教训爸爸，一方面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梁爸爸也尝尝被人暴力求助无门的滋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拖住梁爸爸，防止他再来骚扰梁霜。
这点小事，黑老大自然兴然应允。
起初看到爸爸被打时，梁霜心中充满快慰，觉得他活该！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爸爸过得那么惨，心中的怨气渐渐开始被不忍取代。她开始同情起他来，毕竟血浓于水，教训教训就够了，何必一直折磨他呢？
梁霜觉得李理的心太狠了，随口跟赵迪抱怨了两句，没想到赵迪转头就告诉了李理。
李理没指责梁霜，反而当着梁霜的面，打电话给黑老大，让他不要再去找梁爸爸的麻烦。
梁霜如愿以偿救了自己的爸爸，代价是与众人的关系出现裂缝。
原本他们十人是最亲密的战友，彼此间相互鼓励，相互慰藉，无话不谈。这件事情之后，他们看她的眼神多了戒备，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准备背叛的懦夫。
只有李理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可梁霜跟她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李理的心太狠了。
梁霜畏惧她，害怕有一天她的手段也会用在自己身上。
而今，她的恐惧似乎要应验了。
棠越走了，留下害怕得不住颤抖的梁霜和满头问号的梁妈妈。
梁妈妈紧紧抓住了梁霜的手，紧张地问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学习机是什么？你不会离开妈妈吧？”
梁妈妈没控制住力道，抓得梁霜生疼，可这样的疼痛让梁霜有了种被珍惜、被爱重的感觉，她望着梁妈妈，心中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忐忑和期待：“妈，如果我没有那些光环，你还会喜欢我吗？”
梁妈妈一愣，随即斩钉截铁地答道：“当然！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妈妈会永远爱你！你呢？你不会走吧？我跟你说，李理她们就是个白眼狼，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心得有多冷啊！她对你也不怎样，毕业游为什么就他们九个人去，偏偏不带上你？他们心理阴暗，嫉妒你有家人，故意排挤你呢！你硬凑上去只会受欺负。你仔细想想，为什么那么巧，我们刚要签合同她就冒出来？肯定是一直盯着你，不想让你过得好！刚才她的话你也听到了，明摆着威胁你，这种人不能接近，谁知道哪天……”
梁妈妈滔滔不绝地说着棠越的坏话，试图打消梁霜离开的念头。
梁霜心思不在后面半截话上，她只关心前半截，只听到了妈妈说会永远爱她。
梁霜傻傻笑着，就像一个饿了很多天的小乞丐，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糖果，笑得天真而满足。
☆、第181章 不良少女51
#100天速成高考状元#，这条看起来就十分不靠谱十分智商税槽点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吐起的话题高高挂在热搜第一，任何点进围脖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它。
网友们看到这条话题的第一反应就想嘲讽，高考状元能速成？做什么□□春秋无敌大梦呢！
不过再一看--
72中，李理。
哦，没事了。
事不过三，某人一次又一次丧心病狂的打脸，教会了金鱼记忆的网友们什么叫踏马的脸疼。
--吃瓜有风险，嘲讽需谨慎。
不是钛合金狗脸，就不要凑上去找打。
于是，围脖底下意外的和谐，大部分的人都在乖巧坐等.JPG，极小部分的阴阳怪气也不成气候，一下子就被压到了最底端。
1中校长也看到了这条围脖，立马拨通郝孝章的电话，开门见山：“发布会的邀请函给我一份。”
【你也有兴趣？看不出你这么崇拜我！】隔着手机，1中校长仿佛都能看到郝孝章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额头立刻冒起个十字青筋。【不过嘛，我们得按规矩办事，围脖底下有邀请函链接，你去填资料报名，一天后我们将筛选最适合的人。加油！提交字数越多被选中机会越大呦！】
“少说废话，你郝孝章会讲规矩？”讲规矩就没有郝校长了。“一句话，给不给？”
【……发你邮箱了，自己查收。哼！】
田蜜从前一直是田爸爸的骄傲，乖巧懂事，成绩优异，是领奖台上的常客，田妈妈时常打趣田蜜说，这个女儿没白养，学费自己挣回来了。
可自那段录音散播出去后，一切都变了。
同学开始疏远田蜜，不约而同地孤立她。
处在这样冰冷的校园环境中，田蜜学习状态很差，上课走神发呆，下课跟同学吵嘴，作业偷工减料，考试排名稳步下降，每次考试，都能下降个十几名。
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找她谈话，可效果不佳，无奈之下，只能让田爸爸田妈妈多多关心。
田爸爸公司发展不顺，几单大生意频频出错，赔了好大一笔钱，正忙得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田妈妈易怒冲动，一味护短，得知田蜜被同学排挤之后，直接冲到同学家中讨公道，一波反向操作，不仅没解决问题，反而让田蜜本就不富裕的校园生活更加雪上加霜。
鸡飞狗跳的一学期结束，田蜜拿了个班级第35名回家--全班一共50人。
田蜜心情不好，田爸爸田妈妈害怕刺激到她，也不敢过多责怪，背地里不停唉声叹气。
就在这时，田妈妈看到了《未来之星》的访谈，眼前一亮，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让田甜回来辅导妹妹功课吧！”
田爸爸闻言愣了好几分钟，怀疑自己幻听了。确定老婆是认真的以后，田爸爸只觉得脑子一抽一抽地疼：“妹妹就是因为田甜才发挥失常！”
找田甜回来，是嫌妹妹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田妈妈悻悻然的打消念头，埋怨道：“田甜也真是的，做姐姐的，怎么能跟妹妹计较？”
过了几天，田妈妈在围脖上看到发布会热搜，心里一动，立马填写好报名申请表。
--没被选上。
田妈妈又打起了田甜的主意，怂恿田爸爸：“田甜不是72中的人吗？你跟她说说，让她开开后门，给我们两张邀请函。”
“要我向她低头，我的脸往哪搁？”
“你的脸重要还是妹妹的学习重要？”
“就算我肯拉下脸，她也不一定肯接啊！”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没她联系方式。”
“我托人打听到了。”
在田妈妈的逼迫下，田爸爸心不甘情不愿地拨通田甜的手机，“喂，田甜吗？是我，爸爸。”
田甜正在帮忙布置发布会现场，手机铃响，她没多想，随手接通，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她呆愣了好一会。
她以为经过那些事情以后，她和田家人应该老死不相往来了。
【喂，喂，田甜，你听得到吗？】
“有事？”
田爸爸看了眼田妈妈，谈了口气，用低沉的声音说：【田甜，你过得还好吗？我和你妈妈都很想你。】
“这话你信？”
【田甜，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爸妈也确实有的地方做的不对，在这里跟你道歉了。】
这一瞬间，田甜只觉得天旋地转，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辣不断翻涌着，令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等一个道歉等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可田甜毕竟是田甜，失态只有短短十几秒，她望着天花板，将眼泪忍了回去，用冷漠的话语保护自己：“直说吧，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不信田爸爸田妈妈只是单纯地认个错。
【田甜，你别把爸妈想得太坏了，你放火烧了家，用录音败坏妹妹的名声，还登报断绝父女关系，爸爸有多气你知道吗？我甚至想过这辈子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可你毕竟是我的女儿，父女间哪有隔夜的仇？我还记得第一次抱你的心情，你就那么小小一团，缩在我怀里哇哇大哭，手脚还挺有劲的。爸爸也是第一次做爸爸，没有经验，所以……】
田甜不想再听，直接挂断电话。
另一头，田妈妈气得打了田爸爸一下：“让你早点进入主题，你乱七八糟说的些什么！”
“求人得有求人的样子，不说点好听的让她高兴高兴，她怎么会帮妹妹？”这跟做生意是一个道理。
“说这么多，也没见她心软。”田妈妈生了会闷气，又推了推老公：“现在怎么办？后天就发布会了！”
“你去熬锅汤，然后收拾两件新衣服，下午我在亲自给田甜送去，吃人嘴软，有礼好说话。”
“你不去公司吗？”
田爸爸叹了口气，“妹妹的事情更重要。”
一锅好汤需要时间的酿造，田妈妈如今心急如焚，哪里肯慢慢熬，打电话叫了相熟饭店，让他们送一锅老火汤上来，然后倒入保温壶中。
电视上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温度下降，田妈妈想了想，又收拾了两件田蜜没穿过的衣服包装好，打上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交给田爸爸，殷殷切切道：“为了妹妹，委屈你了。”
田爸爸紧赶慢赶，总算赶在饭点前赶到72中。
72中门卫尽职尽责，将田爸爸拦在门外，田爸爸拨通田甜的手机，十分温和地说道：“田甜，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正在学校附近小餐馆点菜的田甜狠狠皱起眉头，棠越问道：“怎么了？”
“我出去一下，你帮我点菜。”
“好。”
回到学校门口，因为是假期，学校空空荡荡的，只有田爸爸一个人提着两包东西站在学校门口，阳光正炽，晒得田爸爸满面通红，汗流浃背，莫名有些可怜的意味。
不是真可怜，而是装可怜。
撑把伞很难吗？找个阴凉地很难吗？
田甜心里门清，所以她没有一点的触动，只觉得烦躁：“你来干什么？”
一见到田甜，田爸爸脸上立马出现笑容，殷切地说：“别看今天天气这么热，天气预报说了，晚上会降温，你妈担心你，收拾了两件衣服让我带给你，还有这个，你妈亲手熬的汤，你趁热喝了吧。”
田甜嘲讽道：“她那么好心，怎么不自己来？”
田爸爸就知道没那么容易打动田甜，叹了口气，帮田妈妈说好话：“你妈妈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她好面子，不好意思来看你。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饶人，心里是关心你的。田甜，你是个大度的孩子，就原谅你妈妈吧，她有口无心的。”
田甜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保温壶，田爸爸心里一喜，又见田甜拧开壶盖，丝丝缕缕的热气伴随着香味散开，田甜凑近闻了闻，随即露出嘲讽的笑容：“你或许不知道，我鼻子很灵，记性也很好，闻过的味道，一辈子不会忘记。味珍香的鲫鱼汤，味道一点都没变。”
田爸爸心里一惊，暗叫不好。
田甜松开手，任保温壶掉落在地，仍滚烫的汤水溅洒一地，田爸爸小腿也被溅到，吓得跳后两步，飞快地拍去裤腿上汤水。幸好他反应得快，没有烫伤。
田爸爸含怒瞪向田甜，刚想发作，却发现田甜一直站在原地没有躲避，她的脚背也被溅中，烫得大片通红，可田甜却像没有知觉一样，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田爸爸怔住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想要什么？”
田爸爸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田甜你误会了，爸是真的关心你，没有其他……”
“为了发布会邀请函吧？”田甜直接打断了田爸爸的话，“田蜜的成绩不理想，你们着急了。”
“你知道？”田爸爸脑中立马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妹妹被校园霸凌是你搞的鬼？”
田甜冷笑，“我把她做过的事情说出来，叫搞鬼？难道在你看来，田蜜可以孤立我、辱骂我、造谣我，说我出来卖的、帮我拉客，而我应该无条件地忍让、默许和原谅？敢说出真相，自证清白，就是不识大体，就是恶毒了？你好好想想，田蜜会有今天的待遇，该怪谁？”
田爸爸被田甜诘问得节节败退，他无法反驳，就使出了最擅长的和稀泥大法，语重心长：“妹妹还小，不懂事，再说了，你也报复回来了。她这大半年不好受，被校园霸凌，一个交心的朋友都没有，成绩也一落千丈，下学期可能就要掉到普通班去了。田甜，你们毕竟是两姐妹，这个世界上最最亲近的两个人，你们闹成今天这个样子，爸爸也很心痛！与其僵持着怨恨一辈子，不如找个机会，跟大家和解，也跟你自己和解吧。”
田甜斜睨了田爸爸一眼：“你说的‘机会’，是指邀请函吧？”
田爸爸摸了摸鼻子：“如果你愿意帮忙，妹妹一定会感激你的。”
“说这么多，还是为了田蜜。田富国，你哪来的脸站在我面前夸夸其谈？我以为我说的已经足够清楚，但你好像没听懂？那我再说白一点--”
田甜面色一沉，冰冷的话语无情地撕开田爸爸努力维持的温情假面：“田富国，我不想再跟你们田家有任何关系，也不想再见到你们田家任何一个人。如果非要见一面，我希望在灵堂，你们的葬礼上。”
☆、第182章 不良少女52
宿舍，田甜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神色恍惚。
棠越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帮田甜处理着脚上的烫伤。
“你问过我，如果有一天，他们向我道歉，我会不会原谅他们。”田甜声音很小，像在梦呓，“我想了很久，始终下不了决心。我瞧不起梁霜，觉得她傻，可我又比她强到哪里去？我一直希望他们能向我道歉，今天田富国终于道歉了，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为了田蜜，那么轻易地说出的‘对不起’，让我变成了一个笑话。”
她还期望着他们会改变，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偏心眼的人，心眼只会越来越偏，就算假装，也装得那么拙劣。
或许是因为偏心眼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偏心眼吧？
“李理，你问我的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田甜的声音带着颤抖，又是自嘲，又是悲伤，种种情绪留在眼底，化做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入了长发之中，消失无踪。“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一直埋头涂药默默聆听的棠越终于说话了：“恭喜。”
“长痛不如短痛，彻底甩掉一坨垃圾，不值得高兴吗？”
田甜怔忪半晌，笑了，“高兴，当然应该高兴，走，我请你吃大餐去！”
棠越将人摁回床上，“吃什么大餐？脚都烫出水泡了，乖乖忌口吧你！”
田甜躺在床上老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的味觉很灵敏，尝过的味道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嗯。”
“我讨厌别人骗我。”
“嗯。”
“可如果是你，”田甜看向棠越，黑白分明的双眸像是看穿了一切，“我原谅你了。”
棠越垂眸，“谢谢。”
田甜浅浅一笑，闭上眼睛：“不客气。”
李大狗是个不差钱的狗大户，家财万贯，家庭幸福，可惜才财不可兼得，他有多少财，就有多少才。
越是没有，越是想要，自己做不到的，就寄托到孩子身上，希望孩子能做到。
可惜遗传的力量无比强大，李大狗的独子李二狗跟他一样，是个多财少才的狗二代。
狗二代要上高中了，以他250的成绩，没一家学校看得上他。
狗大户愁啊，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为了能让狗二代上一所好高中，狗大户一腔真心，三顾茅庐，九层大楼，终于打动1中校长，成功让狗二代进入1中，接受学海的灌溉、知识的熏陶。
1中校长：我从不为金钱所动……但是他给的太多了。
可惜最好的环境拯救不了狗二代。
期末考试，狗二代再创记录，考了个99--九门。
气得狗大户抄起拖孩满屋子追杀狗二代。
遗憾的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狗二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小小几百平的院子，狗大户愣是追不着，反把自己累得跟狗似的，吐着舌头撑着膝盖大喘气。
“我努力了啊！试卷我全写满了，一道题都没落下！考了99分能怪我吗？”狗二代也很委屈，一边溜着老爸一边喊冤：“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学渣的儿子，自然也是学渣，往好里想，至少说明我是你亲生的呀！”
狗大户：……
狗大户：……这话有理。
但并不妨碍狗大户决定打死狗二代。
避免父子相残惨剧发生的是一条围脖，来自72中，光听题目就散发着浓浓的诈骗味道。
“100天速成状元发布会？报名请点--？？”狗大户瞅瞅跟自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狗二代，用力一点链接--被骗就被骗，万一是真的呢？别人骗的是钱，他赢的是未来啊！
然后--
报名失败。
狗大户显然不是300名幸运儿之一。
啧啧，这年头，被骗都要看肤色。
没关系，玄不救非，氪能改命。
10分钟后，氪到两张邀请函的狗大户一勾狗二代脖子，“走，爸带你氪金去！”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发布会当天。
这天，阳光普照，蝉鸣四起，拂面的熏风带着浓重的暑气，吹不来凉爽，反倒让人觉得燥热难耐。
这不是个适宜出门的日子，72中门口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十几家没有收到邀请的媒体记者顶着烈日，扛着长枪短炮，堵在72中门口，像大鹅一样伸长了脖子，试图打探到点第一手信息。
受邀的幸运儿陆续抵达学校，今日的72中显然经过一番精心装饰，张灯结彩，彩旗招展，随处可见鲜花争妍斗艳，道旁绿树仿佛被水洗过般，每一片叶子都青翠欲滴。
可惜这样美好的风景无人欣赏，与会的人目的都无比明确。
244号--狗二代李二狗的座位号。
李二狗不喜欢这个数字，左右张望着，打算找人换一换座位。这一张望，倒让他发现了几个熟人。
学霸有学霸圈，学渣自然也有学渣圈。
李二狗有几个学渣朋友，巧了，他们都在现场。
“嘿！”李二狗一个二狗扑食扑倒一个兄弟，“说好的‘好兄弟一起走，一辈子倒数不回头’呢？”
好兄弟起初一阵心虚，紧接着反应过来，回敬一句：“你不也来了吗？”
李二狗心也虚了，支支吾吾道：“这个、那个……还不是我老爸逼的，要不然我才不来！”
“我也一样，抽奖恰好抽到，反正没什么事，过来凑凑热闹。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成绩。真的！”
“当然当然，分数是什么，能吃吗？呵呵……”
好兄弟们相视而笑，像极了当面说0分万岁背后偷偷努力的心机迪奥。
心机迪奥们口是心非地交流着塑料兄弟情，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吓得李二狗几人身体一缩，贴着墙根就想悄无声息地溜走。
一个巴掌重重落在李二狗肩膀上。
“二狗，你缩脖弓背的做贼呢！”李大狗一把将儿子提溜起来，“咦？那不是立校长嘛！走走走，跟立校长打招呼去！”
“救我！”李二狗对着塑料兄弟的背影伸出尔康手，可惜既然是塑料兄弟，怎么可能回头帮他，抹一把鳄鱼泪，那是他们最后的怜悯。
“校长，你也来求取真经啊？”李大狗乐呵呵地出现在1中校长面前。
1中校长：怎么说话呢！他堂堂1中校长，需要求人吗？
1中校长神色尴尬，嗯嗯应了两声，找借口脱身。
5分钟后，3人在座位旁再次相聚。
李大狗：“立校长好巧！我245你250，咱们是邻居呢！249的兄弟，我们换换座吧，我跟他认识，一肚子话聊！”
1中校长咬牙切齿：那家伙！绝壁是故意的！
后台，郝孝章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上午十点整，发布会正式召开--虽然现场所有人都不知道，即将发布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棠越提了个小巧的密码箱走上台，今天的她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白衬衣+黑长裤，齐肩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半过眉的刘海下，一双眼睛比深渊更黑，比黑夜更深沉。
今天这种场合，以这种穿着上台，显然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行为，但现场没人在意这一点，哪怕棠越今天披着麻袋上场，他们也只会当做没看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棠越手中的密码箱上。
棠越也清楚大家的目的，开门见山：“时间宝贵，所以我们省去那些无谓的开场白，直奔主题吧。”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十人能包揽前十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少人质疑我们作弊了。”
高考成绩出来后，质疑声就没有断过，哪怕监察部门发声证明，仍有不少网友信誓旦旦地阴谋论着，将钱权交易的过程脑补得活灵活现，就跟躲在他们饭桌底下亲耳听到一样。
“没错，我们作弊了。”棠越一语惊人，不等信息发酵反应，继续说：“这就是我们的作弊器--全能学习机。”
说着，棠越打开密码箱，将箱中之物展示给大家看。
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待看清箱子里装着什么，会场内立时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
“手表？”
“这块手表我见过，李理上节目时一直戴着，对了，田甜也有一块相同的！”
“叫什么？全能学习机？有听过这个牌子吗？”
“嘁，市面上的学习机还少吗？我妈也给我买过一台，说是智能系统，其实是制杖系统，帮助是有，不大，对不起它美丽的价格。”
“恕我直言，李同学，你们吃相太难看了！”一道尖锐的声音压过所有的议论私语声。
苟紫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声喊道：“你说这块手表是学习机？屏幕在哪？怎么使用？有什么功能？跟市面上其他学习机相比有什么优势？就这么一丢丢大，该不会是块只能播放录音的MP3吧！”
话糙理不糙，现场不少人连连点头。
苟紫扫视了周围一眼，见大家的情绪都已经被挑起，得意一笑，像个对抗魔王的勇者一样，正义凛然：“李同学，你想挣钱，至少也该推荐个有用的东西，而不是拿这个破烂玩意来欺骗大家。大家千里迢迢地赶来这里，是因为相信你，可你！对得起这份信任吗？！”
棠越一扬手，指着大门，“有意见的，腿长在自己身上，请便。”
☆、第183章 不良少女53
“有意见的，腿长在自己身上，请便。”
议论声戛然而止，现场没有一个人动。
说笑呢，大家来这是为了求真经，目的没达成，怎么可能走。
站在原地孤立无援的苟紫瞬间尴尬了。
棠越对着苟紫挑了挑眉，苟紫恨恨地坐回座位上，心中懊恼：急躁了，不该这么早跳出来的。都怪自己被重金冲昏头了！
李二狗悄悄用手肘捅了捅老爸的肚子，小声说：“她好刚！”
李大狗同样小小声说：“卖方市场，有资本刚。”
棠越拿起箱中的银灰色手表，介绍道：“这是我发明的全能学习机，原理就不解释了，反正你们也听不懂。我给你们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吧。”
“眼前有一片很美好的风景，古人想要留住这片风景，靠手中笔，一笔一笔慢慢画，耗时良久，且对画家要求极高，好的画家画得好画得像画得快，不好的画家，画得丑画得慢画得四不像，甚至对着前人名画描也描得惨不忍睹；现在我们有手机、有照相机，咔嚓一声，风景永存，分毫不差，即使你是手残党，也能留下很美好的风景。”
“这台学习机，就相当于是照相机。它能直接把知识copy进脑子里，一字不差，学习效率是正常情况下的一百倍。”
会场内顿时沸腾起来。
copy知识，百倍效率！
全能学习机，竟然是这种学习法！
如果是真的话，以后大家都不用上学苦读了，直接买台学习机，copy一下，瞬间博士毕业，走上知识巅峰！
夸张！
太夸张了！
吹牛也不能这么吹啊！
这种黑科技可能存在吗？
或者说，以现在的科技，能制造出这种学习机吗？
“这种学习机，科幻小白文里才有吧？”李二狗喃喃着。
“口说无凭，谁愿意上来当小白鼠，给大家展示一下效果？”
“我！”苟紫立马站了起来，不等棠越同意，快步走到台上，显然是想先斩后奏。
如果是脸皮薄不懂得拒绝的人，很可能就让苟紫成功了，但棠越不吃这套，棠越瞥了苟紫一眼，问她：“你看我傻吗？”
“李同学说笑了，你是状元，谁敢说你傻？”
“那我怎么可能选你？”
苟紫脸黑了。
狗二代噗嗤笑出声来，这女人当众捣乱，瞎子都看得出跟李理有过节，李理傻了才会选她！
“选我选我，我来当小白鼠！”狗二代高高举起了手。
“好，就你了。”
“等等！”苟紫拦住了欢脱的狗二代，“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
狗二代斜眼看苟紫，双手耍帅地捋过飞机头，刻意展示手腕上价值百万的名表，发出狗大户的灵魂三连问：“阿姨，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爸是谁吗？你知道我家公司叫什么名字吗？”
苟紫：确认过眼神，是个惹不起的狗逼富二代！
台下，1中校长看了狗大户一眼。
狗大户摸着后脑勺笑得一脸憨厚：“这孩子，什么优点没有，就实诚。”
1中校长：……
苟紫在台上不依不饶，台下观众也心有疑虑，怀疑是一场秀，棠越便退一步，提出一个建议，让苟紫出题，在电脑上敲出一万字，李二狗10分钟内记下被当众背出万字文。
这个提议很合理，至少苟紫暂时找不出漏洞。
苟紫坐到电脑前，犹豫着该打什么内容，思考了一分多钟后，苟紫想到一个好主意，狡黠一笑。
十分钟以后，一篇万字文新鲜出炉。
狗大户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文章，艰难地念着：“九？丸豺豹什么……乞广马？犹什么什么牙什么……这都什么鬼！”
“是犰犱犲犳，犴犵犷犸，犹犺犻犼，犽犾犿狘，狁狃狄狅……”1中校长纠正道。
“额……这是谁的大作？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一万个生僻字堆砌而成的……句子？不，连句子都算不上。她倒是有点小聪明。”
一篇有逻辑有内容的文章容易理解有技巧方便记忆，一篇颠三倒四狗屁不通的文章无法理解只能死记硬背，更别说通篇生僻字，认都未必认得，何况是背。
苟紫得意洋洋地对棠越做了个请的手势，棠越拿起箱子里的手表，表盘对准电脑屏幕晃了一晃，一道红光一闪而过，电脑上的万字文已经录入完毕。
棠越帮李二狗戴上手表。
手表金属质地，很轻，没什么重量感，线条圆润，无棱无角，外观时尚。表带略宽，戴在手腕上有些空荡，李二狗刚想调整，表带忽然自动缩减，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牢牢贴在腕上。
李二狗眼前一亮，这手表有点意思。
李二狗：“然后呢？我要做什么？”
“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
工作人员推来躺椅，棠越将李二狗往后一推，李二狗手脚僵硬，不受控制地摔在躺椅上，眼睛一闭，沉沉睡去。
10分钟倒计时，开始。
“我们就这么干坐着看他睡觉？”苟紫提出疑问。
“你也想要躺椅？”
苟紫顿时语塞。
于是，偌大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盯着台上呼呼大睡的李二狗。
莫名滑稽。
如同穿越炫彩璀璨的时空隧道，下一瞬间，李二狗出现在了一间老房子前。
开裂的墙壁，斑驳的铁门，长着青苔的墙根，在风中吱呀作响的窗户……无一不在诉说着房子的年龄。
李二狗惊呆了，他难以置信地摸着铁门上已经褪色的奥特曼贴图，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好痛！
不是做梦？他怎么会回到老家--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拆迁了、连拆迁款都成了老爸发家致富的第一桶金的老家。
不会有错的，上面的奥特曼还是他亲手贴的！
手下轻轻一用力，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古装女子，一袭樱粉裙衫，身姿婀娜，腰如束素，听到开门声响，旋身回望，腰间玉珠流苏随之旋起漂亮的弧度，说不出的翩跹可爱。她冲着李二狗莞尔一笑，如春风拂面，十里桃花次第绽放，老旧破屋瞬间成了春日桃园，令看者心折不已。
“小、小仙女？！”李二狗大张的嘴巴几乎能塞下一个鸭蛋。
这不是小仙女慕雪吗？
小仙女不是真的仙女，而是娱乐圈的一个女明星慕雪，因饰演的一个仙侠角色太过深入人心，小仙女就成了慕雪的另一个名字。无数人将小仙女视为梦中情人，李二狗也是其中之一，他房间墙壁上至今还贴着慕雪的海报呢！
小仙女的笑容更深了些，她轻启樱唇，用李二狗无比熟悉的声音说道：“欢迎来到学习空间，我是你的学习管家，001。”
啊？学习空间？不是梦？
经过001的解释，李二狗总算了解情况了。
这里是黑科技创造出来的学习空间，空间里的一切，都是使用者内心的具现。
使用者想要什么，学习空间就给他呈现什么。
最能给李二狗安全感的空间是他老家，所以学习空间重现老家；李二狗最想见的人是小仙女，所以他的学习管家形貌便是“小仙女”。
心想事成。
这不就是科幻小说中的全息虚拟世界吗？现在的科技能达到这种地步吗？
李二狗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穿越到了一百年后。
“如果觉得冒犯，你也可以手动设置外观。”
“不要！”李二狗立马拒绝，顿了顿，他试探性地提出一个请求：“那个……我可以摸摸你吗？”
“你在调戏我吗？”
“你不是AI吗？”李二狗小声说道。
这里是虚拟世界，声音再小，001也听得见。她对着李二狗伸出纤纤玉手，“要摸摸吗？”
李二狗吞了吞唾沫，“可以吗？”
“会五雷轰顶。”
话音落地，空间很适时地“咔嚓”一声劈下一道雷，就落在李二狗脚边。
色心荡然无存。
这爱捉弄人的脾气，跟小仙女还真是一模一样！
李二狗更加喜欢眼前这个“小仙女”了。
“我们开始学习吧！”
李二狗笑脸立刻变成苦瓜脸。
他不喜欢学习，可面对着小仙女的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恶，这就是发明者的阴谋吗？太阴险了！
“不用怕，我会帮你的。”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他根本就坐不住。
李二狗从小就是个皮猴子，要他静下心来学习，比杀了他还难受。
老爸为了治他的毛病，没收了他所有的娱乐设施，将他关进小黑屋，说做不完一张试卷就不放他出来。李二狗勉强集中精神做了五六分钟试卷，然后注意力慢慢就分散了，他一会儿转笔，一会儿涂鸦，一会儿折飞机，什么都做，就是不做试卷。两个小时能做完的卷子，他硬生生做了大半天。
李二狗想，就算绑住他的手脚，他脑海里也能自动上演一百集奥特曼大战小怪兽。
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习。
他也不是有心的，但就是集中不了注意力。
做题如此，上课如此，考试也如此，所以一直是个吊车尾，成绩十分稳定。
“我读一句，你跟一句，好吗？”001微笑着说道。
李二狗脸一红，脑子晕乎乎的，跟着001一句一句地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二狗眉心一凉，001收回手指，“恭喜你，已经记下全部内容。”
“啊？这么快？”李二狗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惊讶道：“居然过了两个小时了！”
怎么久！他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分神过！一直跟着那熟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脑海中全无杂念，简直不可思议！等等！
李二狗猛地想起一件事情--发布会！
001似看穿了李二狗的心事，安慰道：“这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现实中刚过9分钟。”
“连时间流速都搞出来了，黑科技啊！”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我们下次再见吧！”
“小仙女！”
☆、第184章 不良少女54
倒计时一分一秒地减少着，观众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睡觉的李二狗。
忽然，李二狗高呼着“小仙女”，手舞足蹈地从躺椅上跳起，睁开眼时，他明显十分茫然，但很快就清醒过来，目光飞快锁定一旁的棠越，猛地扑上前抓住棠越的手臂，脸上带着奇异的潮红色：“多少钱？我买了！”
棠越将李二狗的手掰开，笑容温和，语调轻柔：“先走流程，好吗？”
李二狗激动之下可是使了全力，竟然就这么被一个女生轻描淡写地掰开手！
狗子的直觉在疯狂发出警报，李二狗如碰见天敌般，顿时蔫了，“啊、哦--”
“背吧。”
棠越移开目光，李二狗长舒一口气，背对投影幕，面向观众，他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糟、糟糕！他是学渣啊！别说这拗口无比的万字文，他从前连孔雀东南飞都背不下来！要出丑了！
冷汗刷的一声冒了出来，发呆的时间太久，台下已经有不耐烦的催促声，李二狗看到了自己的老爸冲着他不停地做着加油的手势。
这种事情……不是加油就能解决的啊！
“你是真不行，还是被固有思维局限住，觉得自己不行？”棠越抱着胳膊，清越的嗓音中充斥着近乎倨傲的自信：“就算你不行，我的全能学习机也能让你行。”
对哦！
像是蒙在眼前的纱被揭开，李二狗豁然开朗，就算他不行，不还有全能学习机吗！全息虚拟世界都搞出来了，区区一篇生僻万字文算什么？
心结一解，刻在脑子里的记忆立时浮现出来，李二狗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背诵着：“犰、犱、犲、犳、犴、犵、犷、犸、犹、犺、犻、犼、犽、犾、犿、狘、狁、狃、狄、狅…………”
越背越快，越背越轻松，轻松得就像在背九九乘法表。
观众们的神情渐渐变了。
震惊、紧张、兴奋、渴望……
“有救了！我的孩子有救了！”一个家长激动地抓紧了身边人的手。
“我再也不用挨骂了！”一个学生乐得几乎要飞起。
“骗人的吧？”苟紫瞳孔地震，万字文是她亲手打出来的，不可能有人提前知道提前背下来，不、一定是作弊了！李二狗戴耳塞了？有人实时告诉他正确答案？可不对啊，没有耳塞。
苟紫不敢置信，不断地猜想着作弊手段，又一一否决。她不相信这是真的，肯定是作弊了，只是自己没找到作弊方法而已！
李二狗在台上背得口干舌燥，观众们在台下听得如痴如醉。
等李二狗背完，棠越高举手表，“还有谁想试？”
“我！”
“我来！”
……
观众们立时争先恐后地举起手，连声高喊争夺测试名额，连1中校长都忍不住加入了举手行列。
全能学习机总共九台，棠越挑了18人上台，两两分作一组，一人出题，一人戴上学习机进入学习空间学习，10分钟后检验学习成果。
10分钟后，无一例外，九组人全部通过。
现场所有人都快疯了，一个刚试用过全能学习机的厚底眼镜男生握住话筒，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我没想到竟然真有这种黑科技！我真的、真的太高兴了！谢谢，谢谢你，你不知道我有多恨多绝望！我可以说我比任何人都要努力，都要刻苦，我每天学习到一两点，早上五六点就起床背单词，我上课困到掐自己的大腿，我甚至把所有课本和参考书都抄过一遍！我的手指抄到变形，厚厚一层茧子针扎都不觉得疼。可即使我这么努力，还是不及格！我没脸告诉别人我在努力，我只能跟我的兄弟说，我爱玩，我不爱学习，知识能当饭吃吗？！”
男生摘下眼镜，重重抹了一把眼泪：“能！就是能！我妈因为没文化，只能在菜市场卖菜！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却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我有一个好兄弟，他学习也不好，可我们不一样！他不努力将来可以回家继承他爸的公司，我不努力，我只能回家继承我妈的小菜摊！这个操蛋的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李二狗怔怔看着台上情绪激动的塑料兄弟，久久无言。
“现在好了，有了全能学习机，谢谢你，谢谢你！”
男生不停地给棠越鞠躬道谢，没有人觉得他反应太过激烈，大家只觉得心里酸酸的。
在场的其他人，心里何尝不苦。
他们都面临着相似的情况，他们知道知识的重要性；他们一直努力着，挣扎向上着，可七窍只通六窍，付出得不到等价的回报；他们被天赋困扰着，渴望能改变现状，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失望。
失望太多次了，他们内心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愚笨，所谓的勤能补拙、笨鸟先飞，是不是别人编造出来欺骗他们的？
他们甚至耻于去谈努力，不敢妄想未来。
都说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可多少人差的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而是百分之一的灵感！
全能学习机，正在补足这百分之一！
全能学习机发布会全程网络直播，无数网友蹲在电脑前观看着直播。
因为视角问题，网友们不知道戴上学习机后会见到什么，所以在他们看来，李二狗10人上台睡了十分钟，醒来以后就打通任督二脉，化身学神过目不忘。又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现场人的绝望和痛苦，所以他们无法理解台下观众的狂热和感激。
在网友们看来，整场发布会只有两个字能形容--
“离谱”！
【这是什么传销现场吗？观众的脑子都不怎么好使的亚子！】
【好家伙，全员演员，大场面，大制造，大手笔啊！】
【给最后上台的那个戴眼镜小哥加鸡腿，哭得多惨啊！这演技，至少值5毛钱！】
【点名批评两次跳出来找茬的反派妹子，身为反派，你最后应该再跳出来说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个炫耀名表的富二代我认识！是我们学校的一个有名学渣，以他的狗脑，打死也不可能背出生僻万字文！而且谁能买动他做托？】
【哭成熊样的眼睛小哥是我同班同学，他是有名的学渣，常年跟李二狗竞争倒数第一的宝座。】
【眼花了吗？我好像看到我们1中的校长了。】
【就没有人相信真的有copy知识的全能学习机存在吗？】
【照现在的科技水平，一百年后或许有。】
【就算有，也不可能被李理发明出来，她才多大。】
【她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满分状元，是世界记忆力锦标赛国际冠军，她和她的九个同学包揽高考前十……这一个又一个的奇迹，或许只有全能学习机才能解释吧？这些多光环该怎么解释？】
【天才的世界是常人无法理解的，牛顿23岁发明微积分发现万有引力，李理15岁发明全能学习机也是有可能……吧？】
【登月碰瓷了喂！】
【基于被打脸的次数太多，这次我姑且相信李理，兄弟们，等着我，我去买台学习机给你们做开箱评测。】
某评测师打开官网链接想要购买一台全能学习机，却发现全能学习机限量发售，只有九台，而且对购买者要求极为苛刻，要填一堆资料不说，价格也非常离谱--
一半身家。
一台学习机售价购买者一半身家。
如果购买者有一个亿，那全能学习机就卖五千万；如果购买者有一万，那全能学习机就只卖五千。
这踏马就很离谱了。
看人下菜碟啊！
而且系统是怎么计算别人身家的？看银行存款？不动产？股票和债券？这些可都是个人隐私啊！
评测师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全能学习机现在这么火热，想要的人肯定很多，如果他找一批穷人申请购买，买到以后先评测，评测完后转手卖给富人不就赚大发了吗？
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想做就做，评测师立马行动起来，仔细研究并填（xia）写（bian）官网上的购买申请，这购买申请又臭又长，足足二十三页要填。
“卧槽！你丈母娘挑女婿啊！”
做题做到崩溃的不止评测师一人，在同一时间，李大狗烦躁地锤扁鼠标。
“填什么表？直接拍卖，价高者得不香吗？！”
抱怨过后，李大狗还是得乖乖按人家的规矩办事，老老实实地填写申请表。瞥见躺在沙发上玩游戏的狗崽子，李大狗气不打从一处来，抄起桌上的抽纸朝人脑袋上砸去，“小兔崽子过来，自己的申请表自己填。”
“不要，我又不想要学习机。”李二狗打着游戏机，头也不抬。
“之前不是很想要吗？”
“那是之前。我不缺机会，没出息还能啃老。你也甭浪费钱，一半的身家，投资我身上风险太大，坐吃山空一辈子不香吗？”
这时候讲什么兄弟义气？长大以后就知道后悔了！
李大狗没有理会儿子的话，继续填写申请表，边写念叨：“小兔崽子说谁呢！谁老了？我告诉你，别想啃你爸，你饭量那么大，你爸我有三百斤也不够你啃的！自个啃自个去！”
两个多小时候，李大狗总算将购买申请填写完毕，鼠标一点提交--
与此同时，评测师也按下回车键--
网页跳出一行醒目的数字--
404。
☆、第185章 不良少女55
“李理李理不好了！官网被封了！”郝孝章猛地推门而入，一脸“大师兄不好了师傅又被妖怪抓走了”。
“正常。”棠越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虽然存在感低了点，但我们处在一个法治社会。”
“那学习机……”
“流出去吧。”
“流给谁？目前提交申请的一共有两万多人，符合条件的也有七八百。”提到这数字，郝孝章不禁咋舌，那可是一半身家！父母为了孩子，真的能不惜一切啊！
“随便。百川归海，学习机最终只会流向一个地方。”
“为什么不做个几千几万台？这样大家就不用抢了。”
“两个原因，第一，人手不足，产量有限。”会造全能学习机的就棠越一人，棠越变身八爪鱼也造不出多少台学习机。
“第二呢？”
“全能学习机是好，但现在不是它大规模推广的时机。”
“为什么？”郝孝章不解，全能学习机能copy知识，往常二十年才能学会的知识，现在几个月就能熟练掌握，多好的事情！这种足以改变世界的黑科技，不是应该尽可能地推广吗？
“那你们怎么办？”
郝孝章不解地啊了一声，关他什么事？还有“们”是谁？
“有了全能学习机，还要老师校长干什么？”
全国一千多万的教师，一口气让他们全下岗，人干事？
而且九年教育变成三月教育，省出来的八年零九个月让学生们怎么打发？在家抠脚玩？人不得玩废？放到社会上毒打？年轻气盛，不怕打出人命？让他们去工作？从哪找出这么多的工作岗位？学生们的安全和利益该怎么保障？学生与大人作为竞争者，他们之间的矛盾怎么调和？青少年犯罪问题该怎么预防和解决……
新事物的出现必将伴随着旧事物灭亡，不先妥善安顿好旧事物就贸贸然推出新事物，会引发一系列不良后果的。
郝孝章心有余悸，他很喜欢当校长，可不想下岗。
“既然不适合售卖，你干嘛要搞这么一个大场面？”说着，郝校长还大张双手，画了个大大的圆。
“鱼饵，自然香味越浓越好。”说这话时，棠越一直看着窗外，窗外正对着操场，前方升旗台上，红旗猎猎而舞。
“鱼饵？你想钓鱼了？好啊，我知道一个钓鱼的好地方，明天约大伙一起去玩玩吧？”
棠越扶额。
“本以为捡了樽金娃娃，没想到是刷漆的！她也有脸顶着天才的名头白吃白喝招摇撞骗！”孙家客厅中，孙父气得直拍桌子，这些天来的投资都白费了！“你是她妈，她就没跟你说过？”孙父责怪的目光射向梁妈妈。
“从没，她防着我呢！”梁妈妈同样愤愤不平。
“可惜了我的手机！”
“不是山寨的吗？”
“山寨也要一千五！”
“不算可惜。”孙耀城将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爸，妈，你们还记得吗？梁霜一直戴着一块手表，看看，是不是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梁妈妈凑上前一看，立马肯定道：“是这款式。”
“确定？”
“我陪她多久了，她带了什么东西，我能认不出来？耀城，你问这个干嘛？”
孙耀城咧嘴一笑：“你们知道现在一台全能学习机炒到多少钱了吗？150万！有价无市！”
梁妈妈倒抽了口凉气，这么贵！
孙父皱着眉头问：“不是说骗局吗？”
“有人信就行。妈，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不能交给小孩保管，小孩家家的，毛毛躁躁，不小心弄丢了怎么办？”
梁妈妈瞬间get到孙耀城的潜台词，她也贪学习机，面上却装出为难的样子说：“这不好拿啊，霜霜她把手表看得死紧，洗澡睡觉都不摘下来。”
夫妻多年，孙父看出梁妈妈只是在拿乔，和孙耀城对视一眼，父子俩很是配合地恭维起梁妈妈来，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哄得梁妈妈眉开眼笑。
“行，我去拿。不过事先说好了，学习机怎么处置，得按我的意思来。”
“行行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次日，孙家三口兴致勃勃地带梁霜去温泉山庄散心。
在公共换衣区，梁霜换好泳装，披着条大毛巾就往外走。
梁妈妈拉住她：“你手表没摘，小心进水。”
梁霜浑不在意：“不怕，它防水的。”
“说是防水，你也不能真把它往水里泡啊！这么好看的手表，坏了可惜。你没带包，还是我帮你存着吧。”说着，梁妈妈就去摘手表。
梁霜侧身躲避，遮住手表，有些不情愿。
“还等什么？你哥和老孙都在等着我们呢！”
梁妈妈叠声催促着，梁霜迟疑片刻，还是摘下了手表，放进了梁妈妈摊开的手掌心中。
梁妈妈悄悄露出一抹笑容，成功了。
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之中，浑身上下的毛孔仿佛都张开了，梁霜像只家养的小猫般，舒服地眯起了眼，几乎忍不住要呻吟出声。
这样的日子真美啊！
泡完温泉后，孙父和孙耀城临时接到公司电话要回去加班，梁妈妈约梁霜去逛街买两件衣服，梁霜懒洋洋的，并不想动，但看梁妈妈兴致那么高，也不忍心拂逆。母女二人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走在商业街上。
七八点钟的商业街，霓虹闪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梁霜看中了一条复古风长裙，梁妈妈二话不说，手伸进包包中就要拿钱包付款。
忽然，梁妈妈的动作停顿住了。
“妈，怎么了？”
梁妈妈着急地在包包里翻找着。
“妈！你包包被划开了！”
梁妈妈手忙脚乱地举起包包一看，果然，包包侧面被人划开了一道4厘米长的口子！
售货员有些同情地说：“这条街晚上很多扒手的。”
梁霜猛地想起什么，连忙催促：“快看看丢了什么！”
“钱包，证件，还有……”梁妈妈看了梁霜一眼：“手表。”
手表被偷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条商业街是繁华地带，每天来往人流不计其数，根本不可能找到小偷。
梁霜又急又怒，忍不住冲梁妈妈发起了火。
梁妈妈脸色一沉：“丢就丢了，一块破手表，值得你对我大呼小叫？我是你妈，不是你仇人！被偷是我想的吗？我也是受害者，我的钱包也被偷了，八百块钱，还有一堆银行卡和证件。你知道补证件有多麻烦吗？我现在烦得脑门疼你还来气我？不是娇养大的，臭毛病还比谁都多！感情之前的乖巧都装出来骗我的？”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手表！”
“再不普通也只是一块破手表，被偷就是个添头！过几天我买一块还给你，满意了吧！”
梁霜心里有苦说不出，只得跺着脚恨恨回房，一个人缩在床上无声落泪，自怨自艾。
梁妈妈不惯着梁霜的臭脾气，直接不理睬她。
母女二人冷战好几天，最后还是梁霜自己想通了，不知者不罪，发生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想的，自己因这事怪罪妈妈确实无理取闹，难怪妈妈会那么生气。学习机没了就没了，现在她有家人，不需要伙伴。
想通了，梁霜主动跟梁妈妈道歉。
梁妈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就坐在沙发上玩贪吃蛇，徒留梁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几分钟后，蛇死了。
梁妈妈这才抬起头看梁霜，问：“今晚大家出去吃饭，你去不去？”
梁霜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道：“去！当然去！”顿了顿，梁霜问：“有什么喜事吗？”
梁妈妈面不改色：“你哥发奖金了，庆祝庆祝。”
梁霜跟着妈妈来到车库，还没上车，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出，梁霜瞬间明白怎么回事，算算时间，差不多就这两天了。梁霜脸颊通红地捂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我落东西了，先回家拿，你们等等我。”
说罢，不等回应，梁霜飞快地往回跑。
回到家门前，梁霜一掏包包，空空如也。这才想起自己没带钥匙出门。
懊恼地拍了下脑门，转身又朝车库跑去。
可来到车库，却没看到等她的车。
梁霜以为自己记错位置了，四处寻找起来。
连找了四五次，仍没找到。
他们有事先走了吗？
梁霜掏出手机拨打妈妈的号码，有节奏的嘟嘟声在封闭的车库中不断回响，她的心在漫长的等待中越来越沉重。
超时无人接听，等待的通话自动挂断。
梁霜第二次拨打，仍无人接听。
第三次，第四次，都一样。
第五次，刚打过去，那边就响起了急促的忙音--她被拉黑了。
☆、第186章 不良少女56
她被拉黑了。
梁霜僵立在原地，回忆像幻灯片一样飞快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希望什么都不明白。
她突然觉得有点冷，忍不住蹲下去，用力抱紧了自己。
不会的，妈妈说过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会永远爱她、保护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妈妈不会骗她的，不可能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肚子似乎也感受到她的心情，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阵阵暖流涌出，裤子上顿时多了种濡湿感。
梁霜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全然不管其他事情。
“小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巡逻的保安来到梁霜身边，关切地询问着，见梁霜没反应，他犹豫片刻，伸手试图扶起梁霜。
梁霜形同傀儡，顺着保安的力道站起身来，臀部的冰凉感让她麻木的神情忽然一变，她立马蹲下身体，将头紧紧埋入双臂之间，羞愤欲死，“我没事，你别管我，快走吧！”
“真的没事吗？”
“真没事！你走吧！”梁霜都快哭出来了。
听着保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梁霜悄悄抬头扫视周围一遍，随即站起身来，一路拿包包挡着屁股，贴着墙根躲着人，飞快跑回到家门口，然后敲开了邻居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你姐姐在家吗？”梁霜垂着头小声问道。
她记得邻居父母常年在外，家里只住了他和他姐姐两个人。她和姐姐聊过几次天，算是熟人，她想跟他姐姐借点东西。
“她去参加夏令营了，你找她？要她电话吗？”
梁霜沉默片刻，才说：“能借用你家阳台吗？我忘记带钥匙了。”
他们住在三层，两家阳台距离不远而且没有安装防护网，跳是能跳过去的。
“哦，可以啊，你进来吧。”少年没有多少防备心，让开了路。
梁霜怕被少年看见裤子上的痕迹，正面对少年，侧着身体，像螃蟹一样挪到阳台，站在栏杆后，梁霜双腿发软，她不怕高，也很会爬墙，都是在文渊堂训练出来的，可今晚情况特殊，她迈不开腿。
“咳，我来吧。”少年耳朵泛红，偏着头不敢看梁霜，身手利落地翻出阳台，纵身一跃，砰的一声落在孙家阳台外的空调机箱上，然后翻过栏杆爬进孙家阳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进屋帮梁霜打开门。
“谢谢你。”
“小意思，以……你……”少年不怎么会安慰人，抓耳挠腮支吾好一会才挤出一句：“没什么过不去的，你别放在心上，以……别哭了。”
少年什么都不知道，可他并不吝啬善意。
那么，她的家人呢？
梁霜躲在浴室里，温热的水流自头顶冲下，就像几天前她泡过的温泉水一样，温度是相似的，可感受却完全不同了。
水温好冷，冷得她忍不住蜷缩起了身体，一种无法言说的悲痛随水冲来，冲入了骨子里，她捂住了脸，像是被赶出家门的流浪狗般，无助地呜咽着。
直到深夜，孙家三人才醉醺醺地回来。
坐在沙发上等得快睡着的梁霜猛地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
她在等一个解释。
但她等来的只有一句不走心的问候：“霜霜，你坐在客厅干嘛？很晚了，早点睡。”
然后？
没有然后了。
他们该洗澡洗澡，该睡觉睡觉，没有人关心她吃没吃饭饿不饿？今天晚上是怎么过的？也没有人解释为什么不等她、拉黑她。
梁霜一夜滴水未进，肚子饿得直打鼓。
梁妈妈在阳台收衣服，夜很静，梁霜确定她听到了，因为肚子叫时她回头看她了。
梁妈妈看了梁霜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收好衣服，径直走进浴室，片刻后，水声传出。
洗好澡出来，梁妈妈顺手关上客厅的灯，像是没发现客厅还坐着一个人般。
黑暗中，梁霜抱着膝盖，盯着妈妈房间门缝中透出来的暖光，水雾笼罩了她的眼，那缕暖光远远近近地浮动着，渐渐幻化成一道模糊的身影，她听到她的声音，像在预言，又像在诅咒。
她还说，选了，就别后悔。
她以为自己选对了，永远不会后悔。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范惪提着密码箱，穿越重重防线，进入了某防备森严的研究院中，将密码箱交给了一个头发斑白的科学家。
“最后一台学习机收集完毕。陈教授，学习机干系重大，还请你尽快破解其中技术。”
陈教授苦笑：“恐怕由不得我。”
范惪极为惊讶：“怎会？你可是国内最顶尖的科研人员！”
范惪仔细调查过李理，确定全能学习机是由她--一个没上过高中的未成年少女独自发明出来的，耗时不超过一年，其中的技术含量想必也不会太高，应该是多了点前人未曾发现的巧思。陈教授不仅是国内最顶尖的科研人员，还拥有最高配置的研究院，手下学生都不是省油的灯，破解这样一台学习机，应该不算太难才对。
“这台学习机很奇怪。”陈教授面露困惑之色，“正常来说，一项新发明的出现，总有一个从粗糙到精细、从繁琐到简单、不断优化、趋于完美的过程，像飞机、轮船、火车、手机、电脑、电视等等，可是这台学习机……似乎已经是完美状态。”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李理已经掌握了成熟的技术，可是这不可能，全能学习机主要涉及全息技术、意识抽离技术和脑域开发技术三方面，这三项技术在全球都是刚起步阶段，要步入成熟，至少需要七十年。李理是怎么跨越这七十年的巨大沟壑，制作出这台已经可以投入生产使用的学习机？”
“有技术都要烧钱烧时间，要经过无数次的实验，经历无数次的失败和挫折，从中汲取教训，摸索着蹒跚前进--这些李理统统都没有，她像凭空变出技术来，诡异到了极点。哪怕她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天才，也只能缩短研究时间，而不可能直接跨越时间……”陈教授百思不得其解。
“有没有可能全能学习机不是李理发明的，是她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陈教授笑了，反问：“从哪里偷？”
范惪顿时语塞，最顶尖的科学家就站在他面前，全世界的科技天花板就摆在那里，李理从哪偷？未来吗？
“再给我点时间，我叫几个老朋友过来一起研究研究。”
“一切就都拜托你了！”
在一股神秘力量的操控下，有关李理、72中、全能学习机的热度不断下降，互联网是健忘的，新鲜事不断冲刷，没过多久，全能学习机就成了昨日黄花，没多少人再去关注。
棠越也没做什么措施去抢回热度，她在郊区买了一栋小楼，足不出户，整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乒乒乓乓地制作着新玩具，连饭都是田甜每天准备好送来。
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这天，前来送饭的田甜刚在门口站定，大门忽然从内部打开。
棠越接过饭盒，“有人跟着你。”
田甜闻言回头，一路偷偷摸摸跟在田甜身后的梁霜见被发现，也不再躲藏，从掩体的绿化后畏畏缩缩地走到二人面前。
田甜好看的眉头皱起，语气不善：“你还有脸跟来？”
梁霜本就心情低落，被田甜一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棠越揉了揉耳朵，“先进来再说吧。”
“他们原来对我很好的，带我到处吃到处玩，给我买新衣服新手机，还说给我买房子，让我以后有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可是……”梁霜看了棠越一眼，“发布会以后，他们觉得我骗了他们，生我气了，对我的态度一落千丈。”
“我在家里成了透明人，他们不跟我说话，不关心我，出门不带上我，做饭也不做我的份。我跟他们道歉，他们不理我……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骗他们，害他们伤心，他们生气是应该的……”
“我害他们赔了一大笔钱，连城哥的彩礼钱都赔了，未来嫂子家跟城哥闹得很凶，我想赚钱补上这个窟窿，可没人要我。为了让嫂子家消气，他们把我赶了出来，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李理，你能不能让我在你这住一段时间？我不白吃白住，家务我全包，我做的饭也还可以……”
棠越夹筷吃鱼，头也不抬：“你未来嫂子亲口说的，逼你妈赶你走？”
梁霜抽了抽鼻子，“城哥躲在房间里打电话，他们吵得很凶，他们也不愿意的。”
以是没亲耳听到。
“你的房子呢？独属于你的空间呢？”
梁霜扁着嘴，委屈道：“……没了。”
“奖学金呢？应该还有16万吧？”
梁霜低着头，不敢回答，田甜嘁了一声，帮她回答：“都被她妈骗走了。”
“不是骗！”梁霜像被踩着尾巴的野猫一样，情绪激动地反驳道：“她是为了买房子！给我的！妈妈觉得对不起我，想要补偿我，她看中了一套房子，就在大学旁边，可房子首付很贵，她的钱不够，以我自愿把奖学金给她……她拒绝过的，说奖学金要留给我上大学，不够的首付，她去借、去送快递也会帮我凑齐，我舍不得，一再坚持，她才勉强收下的！”
棠越平静问道：“房子怎么没的？”
梁霜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棠越用筷子敲了一下玻璃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如果你非要像挤牙膏一样，问一句，遮遮掩掩地回答半句，我只有请你出去了。”
☆、第187章 不良少女57
“别！我，我说就是了……我之前接了很多代言，还有邀请讲座，合同签了，定金也收了……”梁霜底气不足，说话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发布会之后，那些商家和培训机构纷纷上门讨说法，要我们赔偿违约金。他们堵住门口，日夜不停地骚扰我们，还差点闹到孙叔叔的公司去，妈妈没办法，只能把买房子的钱先赔给他们，还贴了不少，现在家里还欠着钱呢！”
“这话你信？”田甜反问：“你妈说给你买房，但钱不够，所以得你倒贴，现在房子没了，奖学金没了，你还被扫地出门了--你自己琢磨琢磨，是不是哪里不对？”
梁霜不敢跟田甜吵嘴，只盯着棠越，哀求：“我也不想来烦你的，可是我出来太急，什么都没带，连坐公交的钱还是好心女生帮忙给的……其实我可以有钱的，有很多媒体记者找过我，想从我口中知道你的内幕消息，我很需要钱，这次我坚持住了，什么都没说……李理，看在这份上，你收留我几天吧。妈妈现在只是太生气，等她气消了，她一定会接我回家的！就几天，借我住几天好不好？”
田甜听得直冷笑：“你还想回去？你把这当什么了？免费酒店吗？无家可归了就跑回来，你妈来了就跟我们绝交，一声招呼也不打！”
梁霜又羞又愧，不住地小声抽泣着。
棠越挑着鱼刺，边挑边说：“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回来，带着全能学习机一起。”
梁霜的哭声骤然一停。
“全能学习机在哪？”
“被、被偷了？”
“不可能，全能学习机构造特殊，除非持有者自愿，否则没人能摘下来。”
梁霜盯着被泪水打湿的地板，磕磕绊绊地把被偷的经过说了出来。
“这是被偷？你能不能抛开对你妈的亲情滤镜好好想想，学习机前脚发布，后脚被偷，能是巧合吗？”田甜恨铁不成钢，她真想好好晃晃梁霜的脑子，听听里面是不是全是水。
“被偷了也不要紧。”棠越显得非常镇定，还有心情剥鱼皮，欣赏着筷子上完整的鱼皮，棠越漫不经心地说：“全能学习机有定位系统，回收不难。如果小偷不知道学习机的价值，只把它当成普通手表，那好说。如果小偷是专门针对学习机来的，这事就不能简单算了……田甜，现在私下底一台学习机叫到多少钱了？”
“前天是二百三十万。”
“报警吧，二百多万的赃物，足够让涉案人员牢底坐穿。”
田甜闻言，拨打110报警，梁霜急得一把抢过田甜的手机：“不能报警！”
田甜愣住。
棠越抬起头，进门后第一次正眼看梁霜，似笑非笑：“原来你也不傻嘛。”
田甜起初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梁霜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田甜不敢置信地望着梁霜，心中充斥着被欺骗感情的愤怒和失望。
因为有相似际遇，田甜一直把梁霜放在受害者的位置，觉得她太天真，太缺爱，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被骗，她对梁霜凶巴巴的，不是因为讨厌梁霜，而是恨铁不成钢，想骂醒梁霜。可田甜怎么也没想到，梁霜心里门清，打这装傻来了！
原来傻子竟是我自己！
“梁霜你搞清楚，学习机是李理的东西，只是暂借给你用，该不该报警你说的不算。真要较真，你也是共犯，你和你妈妈联合起来偷走李理的东西，还来这里装可怜，要不要脸？”
田甜忍梁霜很久了，“你觉得别人都看不出来是不是？从进门第一句话开始，你就明里暗里责怪李理，认为是她破坏了你的美好生活，可这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你扪心自问，全省第十是你的功劳吗？你不知道大家的计划吗？我们没劝你别接广告吗？我们给你打过多少次电话，李理还去找过你，可你听进去了吗？你单方面跟我们绝交，接广告挣钱的时候没想到会破坏大家的计划，赔钱的时候知道来怪我们了？还装聋作哑道德绑架，呵，梁霜，你不愧是你妈的女儿，一个见钱眼开，一个忘恩负义，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你别把我说的那么坏！”再三被踩痛脚、连欺骗自己的伪装都被掀掉的梁霜情绪失控了，双目通红地吼道：“我只想有人关心我，错了吗？田甜你不也一样吗？有什么资格说我？我都听到你的梦话了！”
“那又怎样？”
“所以你嫉妒我！你的家人不要你，哪怕你是高考状元，他们依旧不要……”
“梁霜。”棠越忽然开口打断，阻止梁霜说出更多更伤人的话。
棠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莫名的气势，直接压下了她们二人的争吵，田甜闭上了嘴，胸膛剧烈起伏着，被气得不轻；梁霜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心里也十分委屈，明明是田甜先说她的，田甜一直在说她！
“谁不希望出生在一个美好幸福的家庭，有爸爸疼，有妈妈爱，这很正常。可是梁霜，为什么你的渴望，要我来买单？你想当血袋，可以，为什么要拿‘我的’学习机，去讨好‘你的’妈妈？”
梁霜敢跟田甜呛声，却不敢顶撞棠越，只得气息弱弱地反驳着：“不是我妈偷的，她也是受害者，她的钱包也被偷了，好多证件都丢了。”
“所以报警吧。”
梁霜又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她也不确定是不是妈妈偷的，真报警了，万一真是呢？那她怎么办！
棠越盯着梁霜好一会，转身去书房拿出一叠资料，“你说是你未来嫂子把你扫地出门的？”
梁霜神情暗淡地点了点头。
“你见过她吗？”
梁霜摇了摇头。
棠越从资料中抽出一张照片摊在桌面上，问道：“见过她吗？”
梁霜凑过去一看，是城哥和一个女孩的合照，女孩二十出头，身材微胖，脸颊圆圆，皮肤略黑，相貌普通，没什么记忆点。
梁霜不认识这个姑娘，但她相信李理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拿出一张陌生人的照片，拧着眉头想了老半天，梁霜总算想起来了，“是她！我见过她，三四天前吧，她蹲在我家巷口哭。”
梁霜看她哭得可怜，给了她一张纸巾，她跟她说谢谢，是个很客气的女孩。
“知道她是谁吗？”
梁霜又摇头。
“你哥的女朋友。”
未来嫂子？梁霜狠狠皱起了眉头，对照片上女孩的好感瞬间降到了最低谷。
棠越将女孩的个人资料推到梁霜面前，解释说：“她是去年实习时跟你哥好上的。你哥很会说话，哄得人家晕头转向，要不是女孩父母阻止，你现在应该叫她嫂子。”
“为什么阻止？”梁霜为她哥打抱不平。
“你哥贵庚？”
三十又五。
梁霜想明白了女孩父母不同意婚事的原因，心里仍旧愤愤，年纪大点怎么了，城哥人多好啊！比这个还没进门就赶小姑子出门的女人人品好多了！
“在女孩的坚持下，她父母态度已经软化，可就在十天前，孙耀城突然提出分手，女孩都懵了。”
梁霜也懵了，分手了？那将她扫地出门的是谁？
棠越又抽出三张照片摊在梁霜面前，“认识他们吗？”
“认得！”梁霜一眼就认出了三张照片上的人，不就是堵门要求赔钱的广告商们吗？连堵了一个星期，要不是他们，自己怎么会被扫地出门！
与此同时，门铃叮咚响起。
棠越示意梁霜去开门，“门外的人，找你的。”
找我的？怎么可能？
梁霜打开门，看清门外人的脸时，一颗心立马提了起来。
“钱不是已经赔给你们了吗？你们还追来干什么！”
门外三人不正是阴魂不散的债主！
为首的男人也是一愣，随即想到什么，憨厚一笑：“新导演是你啊。”
“什么导演？”
“拍戏的导演啊！不是你通知我们，最近几天不要去影视城，就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下，费用报销，有场戏要我们试试吗？”
这什么跟什么？
梁霜满头雾水，“你们是演员？”
“如假包换！我们兄弟三个入行三年，拍过上百部电影电视剧，还参演过票房二十七亿的刑侦电影《迷宫探案》，跟周影帝演过对手戏。孙先生慧眼识珠，正是看中我们这一点，所以才请我们扮演上门讨债的债主，还给了几张背景介绍，让我们照着演……我们也是第一次接到这种要求，说实话，挺怕扰民的，幸亏没人报警……我们演技不错吧？不是我吹的演技可是得到过周影帝夸奖的……”
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脑门上，那一瞬间，梁霜脑袋轰隆隆作响，一片空白。
☆、第188章 不良少女58
良久之后，纷杂的思绪才慢慢归拢。
此时梁霜已经回到了客厅，双手正捧着一杯热茶，也不知道是谁给的。
梁霜怔怔看着桌面上三张照片，脑中无数道声音交织作响--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妈妈会永远爱你！”
“霜霜是个女孩子，得富养，不能让人看不起。”
“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尽管来找城哥，城哥一定帮你！”
“梁霜，她如果真的关心你，怎么可能现在才来找你？”
“姓梁的，你知道你害我损失了多少吗？骗子！赔钱！”
“能借的人都借遍了，还是不够，你们认不认识什么条件好的人？”
“霜霜，你跟李理不是好朋友吗？你跟她开口，怎么也能借个十万八万吧？她那么有钱，随便一台学习机能卖两三百万！十万不过九牛一毛……”
“李理不行，还有田甜他们啊，他们手上奖学金可不少，这个借一两万，那个借七八千，很快就能凑够钱！”
“祸是你闯的，你不能这么自私！”
“你真想看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梁霜，因为你不肯借钱，你哥把彩礼钱都赔出去了，你未来嫂子家有意见，说有你没她……”
“我们也不想，但你哥已经35岁了，别人这年纪孩子都上初中了！你从小就是个乖孩子，这次委屈你，先在外面住个一年半载，等你嫂子消气了，我们一定接你回来。”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只要有钱，就能堵住你嫂子家的嘴。人家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不可能嫁给穷光蛋，一当媳妇就背上欠款吧？换你你能乐意？你想想，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你去李理那借住吧，借钱不肯，借住总可以吧。”
“十天前，孙耀城和女朋友分手了。”
“她蹲在我家巷口哭。”
“孙先生请我们扮演上门讨债的债主，我们演技不错吧？”
……
真真假假无数道声音，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笼罩住了梁霜，梁霜就像一只落网的飞虫，无助地扇动翅膀，极力想要逃脱，却不知道那个方向才是正确的。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她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家说的都不一样，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我请人调查过，9号--即你丢学习机的第二天，有人往你妈账户上转了一百八十万；当晚，你妈三人在海鲜酒楼消费了五千多；10号，他们去看新楼盘，并当场刷了两万块的定金；12号，孙耀城花费三万两千五购置一整套行头，然后去了夜总会，点了两万一支的酒；你妈也不甘示弱，狡兔三窟，偷偷将二十万转给你小姨；14号，你哥跟女朋友分手；19号，你孙叔提了一辆二十五万的车。”
“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收据、照片，还有楼盘销售发来的视频，都在这里。”
五厘米后的资料摆在梁霜面前，梁霜被一连串的信息打击得措手不及，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茫然地望着棠越：“什么意思？”
“他们是骗子。起初接你回去，一是想骗你奖学金，二是看中你全省前十的光环，想趁机捞一笔。发现全能学习机的价值后，他们做局偷走学习机，以一百八十万的价格卖出去，然后一脚踹开没有利用价值的你，和那个已经瞧不上的女朋友。”
“为什么……偷走学习机就算了，为什么要赶走我？”
棠越俯视着梁霜，目光带着些许怜悯：“明明可以吃香喝辣，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吃糠咽菜？”
不赶走梁霜，孙家三人就必须一直演戏，伪装成负债累累的穷人，有钱不能花，有福不能享，对于他们这些钻进钱眼的人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梁霜怔了几分钟，似乎在消化接收到的信息，紧接着，她突然发狂，将所有的资料撕成碎片，咬牙切齿：“假的！一定都是假的！李理你那么厉害，什么证据都能做出来！账单、照片、视频……统统都是假的！他们说过的，他们不会骗我的！”
梁霜心神大乱，口不择言，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抗拒着任何会伤害到自己的东西。
相比于梁霜的疯癫，棠越显得极为冷静，甚至是冷酷：“你认为是假的，那验证一下吧--报警，警察总不能被我收买吧。”
“报警，如果是他们偷的，报警即为报仇；如果不是他们偷的，报警能还他们一个清白，消除你内心的疑虑，何乐而不为。莫非，你不相信你妈妈？”
“当然相信！”梁霜毫不犹豫的回答，更像是嘴硬。
“那就报警吧，误会得及时解开，要不然它会像一根刺一样，深深扎在你的肉里，发烂发臭。梁霜，你得拔掉这根刺。”
梁霜不敢报警，棠越却抢过她的手机，强硬地将梁霜的手按在按键上，梁霜奋力挣扎着，棠越的手像钢浇铁铸一样，力气大得出奇，梁霜根本挣脱不开。
这台手机是孙叔叔送的，她就要用这台手机，送他们进监狱吗？
想到这，梁霜不知道哪来的力量，猛地挣开棠越，手机甩手而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支离破碎。
梁霜泪流满面，冲着棠越大声吼道：“你一定要逼我吗？她是我妈！你有那么多学习机，根本不差这一台！”
“所以就应该送给你妈吗？她是我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梁霜，是不是我帮你太多次，所以你习以为常，这次我不帮你，反倒成我的过错了？”
棠越失望地看着梁霜，“梁霜，你说田甜嫉妒你，可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亲情，有什么值得嫉妒的？”
“人的一生七八十年，父母能陪伴的，不过十之二三。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早可以独立生活，我们的未来，有无数人等着遇见，有无数的缘分等着牵线，何必再死死攥着不存在的东西不肯放手。”
“我可以预见田甜的未来有多光明和美好，她坚强果断，敢于直面过去，壮士断腕，就算遇见人渣，就算一时被欺骗，也有勇气做切割，及时纠正错误，继续大步向前，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可是，梁霜，你呢？你想过你的未来吗？”
梁霜死死地盯着棠越，她的情绪还沉浸在刚才的怨愤之中，棠越的一番话算是对牛弹琴，她完全没有听进去。
棠越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渴望，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她想拉梁霜一把，可梁霜不愿意，她能怎么办？
“梁霜，你该走了。”
梁霜不愿意离开，这次棠越没有留情，强硬地将人赶了出去。
梁霜在石椅上坐了大半天，见棠越铁了心不管她，最后只能抽泣着离开。
望着梁霜失魂落魄的背影，田甜的神情也带上忧虑和落寞：“她会去哪？”
棠越安慰道：“全能学习机教给她的东西，足够让她过上不错的生活。”
--只要她愿意舍弃。
全能学习机？
提到全能学习机，田甜气成河豚：“那三个小偷！就这么放过他们？想想都觉得胸闷！”
棠越笑笑：“老师教过我们，碰见小偷要报警。”
“你要报警？”
“不正在报吗？”
田甜：？？？
棠越拿起隔断柜上的一个陶瓷娃娃摆件，掂了掂，随即往地上一砸，啪的一声，碎片飞溅一地。
棠越蹲下身，拨弄着碎片，在田甜惊诧的目光中，拈起一枚微型监视器。
棠越冲着监视器微微一笑，就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皮小孩般：“喂喂喂，听得到吗？不知名的警察叔叔，能帮我找回我的学习机吗？”
20分钟后，客厅迎来了新的客人。
陶瓷碎在地上，监视器摆在桌上，身着制服的范惪面不改色，“当然，抓小偷，追回赃物，是警察应尽的义务。不过你得先证明，学习机是你的东西。”
☆、第189章 不良少女59
两个小时后，棠越被范惪带到了一座坐落于深山之中的基地前。
基地守卫森严，大门前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年轻士兵，看到有车靠近，士兵上前检查证件，验证过身份，确定并没有携带危险物品后，开门放行。
停好车后，范惪在前引路，棠越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听着身后十分有规律的脚步声，范惪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来基地的一路上，女孩表现得非常镇定，没有害怕，没有好奇，不是因为无知者无惧，而是一种从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类似场面后的习以为常。
她才十五岁，这种镇定怎么看都觉得异常。
天才的大脑构造跟普通人不一样？
不对，有古怪。
这个女孩身上，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来到一间会议室前，范惪停下脚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到了，大家都在等着你，请吧。”
这语气可不怎么友好。
棠越似笑非笑看了范惪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推开这扇沉重的大门。
门后是一间偌大的会议室，坐了二三十人，听到开门声，齐刷刷地朝棠越望来，那眼神，就像饿狼盯住猎物般--不，这个比喻不恰当，他们的目光像狼一样贪婪的，但并没有恶意，而是充斥着旺盛的求知欲，纯粹、热切、贪婪。
他们是国内虚拟现实相关行业的顶尖人才，年纪最大的已经是满头银丝，最年轻的膝下也有孙子孙女。
棠越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站到台上。
范惪所说的“证明学习机是你的东西”，不仅仅是证明孙家卖出的学习机的归属，更重要的是要证明学习机技术的归属。
他们想知道，全能学习机到底是不是她发明的。
全能学习机到基地已经一月有余，他们这些科研大佬废寝忘食地研究着学习机，可惜成果寥寥，受限于现有科技天花板，他们怎么也无法破译核心技术。
他们有一肚子的疑惑急需解答，如今，棠越这个学习机的发明者出现，他们甚至连自我介绍都忘记了，迫不及待地提出各种问题--发明的思路、工作的原理、技术上的难点与突破、能源材料的选择与优劣分析、实验结果的数据分析，产品的局限与改进思路等等。
这一连串的问题，是求教，也是考验。
如果不是真正的发明者，如果没有亲手研究实验过无数次，绝对回答不出这些问题。
而对于这些问题，棠越胸有成竹。
棠越在系统的梦境空间中，学习的不仅仅只有黑客技能，她还兑换了科幻世界的产物，从头开始，从最微小的零件开始，一点一滴地慢慢学习。
学成以后，她又根据本世界的实际情况，进行本土化改良，包括制造材料的替换、技术的降格、精神的调控处理等等。
不知耗费了多少时间，棠越才改造出适合这个时代的全能学习机。
面前这些大佬提出的问题，棠越全都遇到过，所以她对答如流，一针见血，从容不迫。
起初大部分人都对棠越抱有怀疑，他们认为学习机是某一个神秘团体研究出来的，李理只不过是他们推上台的工具人，真正的发明者还隐藏在幕后。
毕竟李理实在太年轻了。
她的生长轨迹有迹可循，小时候虽然比别的小孩聪明一点点，但这种聪明只是相对于“普通人”的聪明，并没有表现出远超乎常人的天赋，在场这么多人，小时候哪个不比她天才？从文渊堂脱身后，短短几个月后，李理拿出了全能学习机，声称这是她的发明--谁信？
现在，棠越用实际行动粉碎了所有的质疑--依她对全能学习机的了解，全能学习机哪怕不是她发明的，她也是最核心的技术人员之一。
这么小的年纪，这么高的成就，我们种花家出了一个不得了的怪物啊！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学来的知识、为什么要隐瞒、背后有什么势力支持、是不是敌方派来的间谍……但是这些自有专人操心，他们只要放开手脚跟她研讨学问就行。
越是研讨，他们对棠越越是心悦诚服，赞不绝口，欣喜于种花家后继有人，青出于蓝。
脸皮厚如棠越，面对这些老人家们的赞赏，亦觉得脸颊隐隐发烫。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不值得这么高的赞誉。
她只不过是站在其他世界巨人的肩膀上，论起成就，论起对知识的执著和纯粹，她远远不及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而这份谦逊，又令大家对她好感倍增，委实让棠越有些哭笑不得。
沉迷学习的时间十分短暂，一眨眼的功夫，暮色降临。
范惪亲自敲开大门，催促着这些国家的活宝贝们赶紧去吃饭，饿坏了他们，别说别人，范惪自己也饶不了自己。
饭后，范惪顶着活宝贝们愤怒的目光，虎口夺食，将棠越带进会客厅单独谈话。
范惪斟了一杯饮料端到棠越面前，面沉如水：“似乎忘了自我介绍，失礼了。这里是927实验基地，我是927实验基地的负责人，范惪，很高兴认识你。”范惪顿了一顿，目光锐利地射向棠越，用笃定的语气，喊出了一个称呼--
“幽灵小姐。”
大半年前，有个神秘黑客入侵电视台，将一份死亡录像公之于众，掀开覆灭文渊堂的序幕。
这个黑客没有留下代号，来无影，去无踪，谁也抓不住TA的痕迹，仿佛只存在于黑夜的幽灵，天一亮，就消散无踪，国家相关部门因此称TA为--
“幽灵”。
突如其来的掉马，并没有动摇棠越的心神。
这一幕棠越早已经预料到了，虽然她并没有在网上留下马脚，但依照传统刑侦方法，排查死者人际关系，圈定可疑目标，一一排查，凭借国家机器的力量，很快就能锁定犯罪嫌疑人。
她惊讶的是这一杯饮料。
黑色液体中浮沉着粉色绒花，诡异的配色，熟悉的味道。
“听说你很喜欢喝可乐，还喜欢自制可乐，大厨依样画瓢，混出的这一杯，希望能合你的胃口。”
原来这就是他排斥她的原因。
棠越心下了然，他们连这都调查出来了。
轻笑一声，棠越放下茶杯，直言不讳：“合欢花泡的可乐，女孩不能多喝，容易流产。”
绒花树，俗称合欢树，树皮提取物有显著的抗生育作用。
田甜的流产，不关教官张硕的事。
范惪心里对她的戒备又提高了一个档次，凶恶的人他见过不少，这么年轻、这么聪明、成就这么高的还是第一个。
心黑手黑，表面上是好姐妹，背地里下药打胎，还掐准时间，嫁祸给张教官。之后若无其事、亲亲热热地跟受害者做好朋友、好姐妹。罪行被揭穿以后，面不改色，还笑得出来！
她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危险！太危险了！
“你怪我心太狠？那梁霜呢？她心不狠，她过得好吗？”
听到这个名字，范惪嘴唇一抿，下颌紧绷起来。
“她是你们的棋子吧。你们怀疑我的身份，所以千方百计将她送到我身边。她和我们有着相似的命运，相反的性格，你们想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我会怎么对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范惪沉声问道。
“从她出现在我车前的那一刻起。”棠越从不相信巧合，她自己制造过太多次的“巧合”。
范惪眸色一暗：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演戏？”
“你说是就是吧。好了，无聊的试探到此结束。开门见山吧，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可以，我可以把全能学习机技术全盘上交。”
“但是有条件，对吗？你上节目、夺状元、开发布会，其实都是想引起国家的注意，你想跟国家合作？你想要什么？全能学习机是划时代的发明，你的要求，只要在合理范围之内，国家会满足你。”
她开门见山，范惪也就直说了。
棠越失笑，这么轻易就把底牌掀开了？真是好骗。如果他面对的是一个精明黑心的人，怕不是连骨髓都被人吸干了。
“你还真不适合谈判。”
范惪面色一窘，这种事情他也知道。他脾气臭，不讨喜，不会掩饰情绪，不会说漂亮话，不善于谈判，常常被人忽悠。
范惪至今也不明白，上头为什么要他来接待李理。
“我的要求很简单。”棠越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淡金色的手表，范惪眼皮一跳，心弦紧绷起来。“像普及义务教育一样，让所有十八岁以下的孩子，戴上它。”
“你想全面推广全能学习机？依照目前的国情，这不现实。”范惪眉头微皱，发明是好发明，但现在时机不合适。
“它不是学习机，它是安全管家。”
安全管家？
“电脑杀毒那个？”此话一出，对上她含笑的目光，范惪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叫两个人进来吧，直接演示一遍，你会有一个更直观的了解。记得带木仓。”
范惪看了棠越一眼，没说什么，依照她的要求，喊了两个年轻士兵进来。
棠越示意其中一人戴上手表，又对另一个士兵说：“朝他开木仓。”
两个士兵齐齐看向范惪，没动。
范惪沉着一张脸，“他们是人，不是你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你开木仓就知道了。”
把人命当做儿戏，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范惪对她的恶感越来越深。
范惪不能拿别人的生命冒险，迟疑片刻，他命令士兵摘下手表，“我来。”
范惪身姿笔挺地立在枪口之前，“朝我开木仓。”
“队长！”
“我命令你！”
棠越看看范惪，又看看士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会朝四肢开吗？”
她只说朝人开木仓，又没有指定部位。
☆、第190章 不良少女60
“砰！”
一瞬间，时间仿佛放满了无数倍，范惪清晰地看见，漆黑的枪口冒出火花，一枚小小的子弹疾射而出，在空气中破开弹道，直奔他而来。
范惪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刨除恐惧，可在这一瞬间，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肾上腺素飞速飙升！
子弹即将射入他身体的前一刹那，一道流金般的光芒自腕间手表中弹出，转瞬间扩张成一面金光圆盾挡在范惪身前。
“噗”的一声，旋转的子弹被卡在了光盾之中。
“这、这是什么？”范惪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像是穿过了一道水膜，“啵--”，光盾破碎，子弹落入他掌中，烫得他连忙甩掉子弹，再一看手掌，已经被烫掉一块皮。
范惪愣了一下，问出了堪称黑历史的一句话：“这次不保护我？”
棠越好笑：“这么大的人，这么小的伤，还要保护？”
范惪脸一热，想要解释，又觉得小题大做，只能憋屈地闭上嘴。
幸好，棠越很快就转回正题：“人在遇到危险时，身体会出现一系列的应激反应，比如手脚冰凉、肌肉紧绷、胸闷气短、眼黑耳鸣、心悸窒息等等。这种反应源自生理，并不为人的心理所控制。就像你刚才，试图压抑恐惧，可你紧绷的肌肉、增宽的眼裂、散大的瞳孔和蓄势待发的逃跑预备动作已经泄露了你的情绪。”
范惪顺着棠越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尖，发现自己的脚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朝向了门口--典型的逃避动作。
范惪欲盖弥彰地收回脚尖。
棠越继续解释：“语言可以编造，表情可以伪装，生理状况却骗不了人。安全管家安装有传感超声波系统，对内能监测持有者身体状态，对外能监测身周一米内环境情况，两相结合，经过数据运算后，安全管家能准确判断出持有者是否处在危险之中，处在哪一种类、哪一级别的危险之中，是否需要援救，该用哪种方式援救……”
就像方才，射击的子弹需要挡，烫伤的子弹不需要防。
“目前内置的援救种类一共有溺水援救、火灾援救、车祸援救、坠击援救、反暴力援救与常见病症急救六种。前期资金不够，暂时内置六种，如果国家支持，还能再改进。”
范惪眼前一亮，安全管家如果配置给一线人员的话，能减少多少伤亡！
“像刚才那种程度的攻击，能抵御几次？”
“详细的数据，你让专家们测试吧。现在，我们回到正题。”
正题？
哦，她交出学习机的条件是未成年人人手一台安全管家。
范惪示意两个士兵离开，小心翼翼地问：“敢问一台守护机造价几何？”
“只算成本--”棠越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翻转着。
五千？五万？五十万？
不管哪一个数字，都足以让范惪心率失衡。
“你知道全国有多少未成年人吗？”
棠越眉峰一挑，反问：“你觉得我值多少钱？”
范惪揉了揉眉心，脑壳疼。
现在她的意思很明了，不满足她的要求，她就拒绝合作。
李理她今年十五岁，至少还能活个四五十年。她现在能发明出学习机和安全管家--两款目前只存在于科幻小说中的产物，未来未必不能更上层楼，发明出智脑战甲什么的。彻底跟这样一个少年天才闹僵，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上头的命令是尽量满足她的要求。
可这个要求太异想天开了。
范惪斟酌着，想着该怎么说才能劝她打消这个念头，棠越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上数三代的资料都摆在你书桌上吧？有关于我的事情，想必你比我更加清楚。我经历过什么，讨厌什么，想要改变什么，你们应该研究得透透的。”
棠越用一种梦幻而飘忽的语调、讲童话故事般，笑着说：“在文渊堂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是人吗？你看，我有着人的外表，人的记忆，我会哭，会笑，被打会疼、自杀会死。我应该是一个人--可是生我的女人，不把我当人。我是她的定制娃娃，她是我的生命主人，她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得变成什么样的。”
“我变不成她想要的，所以她把我抛弃了。”
“在那个遗弃之地，我找到了许许多多的同类，出来以后，我发现满世界都是同类。”
“父母不把我们当人，大众不把我们当人，法律不把我们当人。”
“别人把人打残，算刑事，家长把孩子打残，算家事；别人杀人，大众唾弃，家长杀人，大众共情；别人杀人，进监狱，家长杀人，判过失……”
“妈妈打死孩子，是过失致人死亡，判三年，缓三年，当庭释放--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的命这么轻贱，连坐牢都不配。”
她说得平静，可这种平静，比歇斯底里的痛斥更让人心酸。
范惪羞愧地低下了头，他紧急学了一堆的官话套话，但面对这样的她，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想说那是个例，你看数据，你盘算利弊，可对于我来说，那是经历。”
“你讲国情，讲财政，讲大局，可我心眼很小，小到只能放进那么一个孩子。”
“难道，一条命就值得救了吗？”
“你说，孩子就不是人了吗？”
窗外皎月高悬，寂静在夜色中蔓延，范惪沉默良久，艰难道：“我需要跟上级请示。”
棠越闭上眼，掩去眸中的情绪，她知道，哪怕范惪防备她、厌恶她，依然会被她的这番话触动。
他曾是个警察，他曾遇到过一对“虎父犬子”。
父亲强势霸道，儿子沉默懦弱。
谁也没想到，那个连狗叫都怕的孩子竟然有勇气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他的父亲也想不到，所以一直斥骂：“跳啊！有种你跳啊！老子还不知道你？你这废物，你把我脸都丢尽了！”
那个孩子捂着耳朵痛哭着，无意之间，他发现了试图靠近救援的范惪。
他勉强挤出了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容，他对范惪说：“对不起，我没想给你们添麻烦的。”
然后跳了下去。
像飞鸟一样自由，像鲜花一样绽放。
就差一点，范惪就能拉住他--就差一点。
范惪没忍住对孩子父亲动了手，再也当不了警察。
--这就是上头派他来的原因。
最希望全能学习机早日面世的，不是棠越，不是学生和家长，而是科研大佬们。
学海无涯，学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无知，说的就是这些大佬。
他们大多年已过半百，活着的每一天，都仿佛能听到丧钟在耳边敲响。
他们不畏惧死亡，却担忧着手上的研究，未得成果，中道崩殂。
所以当全能学习机出来时，他们都快疯了。
全能学习机两大亮点，第一：copy知识，学渣的福音；第二：时间加速，科研的神器。
举个栗子，全能学习机虚拟空间环境与现实环境模拟程度目前最高可达到98％，现代神农袁大佬，花了十年时间，研制出杂交水稻种植技术。如果将栽育实验搬进虚拟空间，通过时间加速技术，可将十年缩短成三个月。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科研最重要的是不怕失败。而不怕失败的底气，来源于源源不绝的财力，没有经费的压力，大佬们才能放手一搏，尽情地去研究和实验。
--虚拟实验，不需要成本。
所以，全能学习机怎能不让科研大佬们双眼放光。
僧多粥少，目前仅有的十台全能学习机，让科研大佬们争破了头，谁也不肯相让。
争到最后，大佬们达成共识，僧多粥少--多煮几锅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大佬们开始联合起来，给927基地施压。
在多方角力之下，四个月后，第一所工厂在戈壁悄无声息地建成。
半年之后，三千台科研空间（全能学习机变形版，删除学习功能，着重时间加速与时间跳跃功能，时差比最高可达1：100）还没出厂，就被各方势力瓜分得一干二净。
有此神器，种花家的科技树开始飞速生长。
此后的数年时间里，各种震惊世界的理论技术和发明井喷般层出不穷。
科学界各类奖项几乎被种花家包圆了，而所有获奖者发表获奖感言时，都不忘感谢科研空间对他们的帮助。
大家有意无意隐瞒了科研空间发明者的身份，但无孔不入的间谍还是挖出了李理的存在。
“李理”这个名字迅速进入各国视野，各方间谍几乎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类似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带走李理”，如果带不走，就杀了她。
十五岁发明出科研空间的天才太可怕，不能为己所用，就一定要除掉她，不能让她继续成长下去。
种花家早已预判到了这一幕，提前将棠越送进基地保护起来，又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外松内紧，请君入瓮。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暗潮汹涌，杀机四伏，各方间谍们飞蛾扑火般一头扎进了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之中，紧接着，种花家顺藤摸瓜，一举将间谍组织连根拔起，棠越听范惪说，还抓住了一个潜伏三十多年、甚至已经混到高层的国外间谍，要不是这次及时揪出，后果不堪设想。
间谍这条路走不通，各国开始坐下来和种花家好声好气地商谈，想要引进科研空间技术。
种花家自然不肯同意。
扯皮数月，种花家同意（划掉）天价（划掉）出口科研空间（划掉）时差1：10版（划掉），各国捧着合同愁眉苦脸地离开，种花家数着小钱钱，双眼都变成￥￥。
安全管家的制造资金√。
又过半年，儿童安全管家面世。
曹小丛是它的第一个使用者。
☆、第191章 不良少女61
曹小丛，十四岁，初一，寄宿生。
今天又是曹小丛最讨厌的周五。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欢呼着冲出教室，迎接即将到来的休息日。
教室里，曹小丛神色木然地望着同学们欢快的背影，呆坐不知许久，天色渐渐昏暗，街上亮起路灯，学校的保安打着手电，开始在走廊上巡逻。
实在没法再拖延下去，曹小丛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家不远，正常走路只需要半个小时，而她走了一个钟。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曹妈妈正在烫衣服，听到开门响动，回头一看，“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菜在锅里，自己热热。”
曹小丛扫了房子一眼，问：“他不在？”
“被叫去喝酒了，也不知道回不回来，不管他了。”
曹小丛闻言心里一松，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热好饭菜，曹小丛坐到曹妈妈身边，一边吃着饭，一边打量着妈妈，果不其然，在曹妈妈胳膊上发现了两块淤青。
“妈，他又打你了？”
曹妈妈没有回答。
曹小丛试探着说：“要不离婚吧？”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曹妈妈把熨斗重重往桌上一放，抱着衣服朝房间走去，“你只管好好学习就是了。”
临睡前，曹小丛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把房门锁好，再三检查之后，开着床头灯，在暖黄的灯光中，爬上床，辗转许久，终于进入了梦乡。
睡得迷迷糊糊中，曹小丛感觉有苍蝇在脸上爬，嗯哼一声，挥了挥手，赶走讨厌的苍蝇，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可苍蝇并没有饶过她，停顿一会后，苍蝇爬到了曹小丛脖子上，同时，曹小丛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臭味。
曹小丛一个激灵，立马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哪是什么苍蝇，分明是一只手！
昏暗的房中，一道高大的人影坐在曹小丛床边，手正往她衣服伸去。
曹小丛尖叫一声，用力挣扎起来。
来人仗着体力优势，一手捂住曹小丛的嘴巴，一手压制她的反抗，散发着臭味的嘴巴朝曹小丛的头脸和脖子亲去，边亲还边含糊地说着：“是我啊，别怕……我就亲亲……”
曹小丛几欲作呕，她哪能不知道来人是谁，双脚胡乱蹬着，也不知道蹬到了哪里，黑影忽然哎呀一声，捂住肚子跪在地上呻吟着。
曹小丛抓住机会，一跃而起，兔子一样冲向门口。
刚冲出门口，头皮剧痛，有人揪住了她的头发，用力拖拽，试图将她拖回房间。
“妈！！”妈妈的房间就在她房间对面，曹小丛拼命朝妈妈房间伸出手，大声喊叫着：“妈！救我！妈！！！”
“臭表子鬼叫什么！”狠狠一巴掌直接把曹小丛打得口角流血，来人面目狰狞：“大拖油瓶带来的小拖油瓶，吃我的住我的，还跟我动手？”
来人人高马大地堵住门口，曹小丛吓得直往角落里缩，无助地呼喊着唯一的亲人：“妈！妈你醒醒！”
“还敢叫！”来人也怕被人听到，饿虎扑食般扑过去试图让曹小丛闭嘴。
曹小丛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面前，害怕地闭上了眼。
“啪嗒--啪嗒--”
“这是什么鬼东西！”
曹小丛听到了类似雨打芭蕉的声音，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震惊于所见一幕--
一道流金光幕，像泡泡球一样把她包裹住，继父被挡在光幕之后，发疯般狂砸光幕，每砸一下，光幕就荡起水波状涟漪，看起来脆弱，实际上却坚韧无比，继父先后用拳头、椅子砸了几十下，光幕依旧牢固地护在她身前。
这是……
曹小丛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腕上的淡金色手表，表盘此时正泛着流金似的光芒，跟光幕一模一样！
是它！
这手表是今天早上开校会时校长发的，所有学生每人一个，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可恶！那时她的心思全被忧虑占据，完全没在意校长说了什么！
曹小丛不知道光幕会持续多久，她想逃，可不敢妄动，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破坏光幕，只得寄希望于妈妈，“妈！妈你醒醒啊！！妈救我！”
曹小丛扯着嗓子大喊着，可妈妈的房门一直紧闭着，像没人在一样。
喊得嗓子沙哑，妈妈的房门一直没开，反倒是喊来了邻居--
“喂！快开门，我警告你别乱来，我已经报警了！他们马上就来！”
曹小丛心里一喜：有救了！
继父酒醒大半，扔掉椅子，急得团团乱转。
拍门声越来越急促，门外还传来了自称是警察的声音。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人撞开，几个警察破门而入，三下五除二将继父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别动！”
一个女警冲着光幕伸出了手，她也戴着同款手表，不过是黑色的。
继父拳打脚踢椅子砸也砸不开的光幕，轻而易举地被女警破开。
女警扶起曹小丛，温柔地安慰道：“别怕，我们是警察，来救你了。”
“你们是谁！？放开我！”
曹小丛吓得一抖。
“我们是警察！老实点，别乱动！”
“警察同志，你们抓老乔干嘛？他犯了什么错？”曹妈妈的房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曹妈妈一脸焦急地站在一旁，想去拉警察，又不敢动手。
“妈--”一看到妈妈，曹小丛泪崩了，“妈--他欺负我！”
曹妈妈脸色一变：“你个小孩胡说什么！”
“女士，这么长时间，你没听什么声音吗？”女警面色不善。
曹妈妈沉默几秒，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曹小丛一下子愣住了。
“带回警局再说！”
“警察同志，都说了是误会了，她房间灯没关，我进去关灯的，又看到她把被子踢了，天冷，我怕她感冒，所以帮她盖盖被子，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又哭又叫，跟疯子一样，还说我欺负她……怎么可能，我是她爸，怎么可能欺负她！不信你问她妈！”
“没错，警察同志，我可以作证，老乔是个最老实不过的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误会，一定有误会，小丛这孩子……从小就特别敏感，神经兮兮，可能，可能她误会了……警察同志，你可千万不能冤枉好人啊！”
“姑娘，你呢？你怎么说？”
“小丛，我虽然不是你亲爸，可我确实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疼，你的学费生活费，我可一分都没少给！”继父话语中明显带着威胁。
“小丛，妈妈这些年不好过，好不容易找到老乔，不嫌弃我不能生了还带着个拖油瓶，你就看在妈妈的面子上，别闹了好吗？”曹妈妈乞求地望着曹小丛。
曹小丛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无声地哭泣着。
“别怕。”女警声音温柔：“他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照实说，我们警察一定会帮你的，国家也不会不管你！”
几双眼睛一起盯着曹小丛，是天堂是地狱，仿佛就在曹小丛的一句话之间。
曹小丛嘴唇颤抖着，挣扎了好几分钟，终于做出选择：“他……他欺负我……”
“我草你妈！”继父突然暴起要打曹小丛，警察连忙将人制服住。
继父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可这样的咒骂，反而让曹小丛下定了决心：“我发现他偷看我洗澡，对我动手动脚，所以我搬到学校住……就算回家，晚上睡觉也一定锁好门窗，开着灯睡……他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就，就摸我脸，还把手……”
“摸脸不是很正常的吗！”曹妈妈急促地打断曹小丛的话，“大人摸自己孩子的脸不是很正常的吗！”
“妈！我是你女儿啊！”
曹妈妈喉咙一哽，扭过头，不敢再看曹小丛。
曹小丛含着泪，断断续续录完口供。
女警目露怜惜之色，“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让我们拷贝一份视频当证据吗？”
曹小丛疑惑：“什么视频？”
“你不知道吗？你手上的手表--儿童安全管家，在持有者受到一定程度的侵害时，会自动弹出防护罩，同时会录下视频，持续受到侵害时，还会自动报警--老师没教你吗？”
曹小丛脸色一白，“我洗澡它也录了？”
“怎么会，录视频是为了保留证据，是被动模式，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开启的，而且证据视频不会外流，这点你可以放心。”
“要怎么给你？”
“很简单，我教你……”
忙到中午一两点，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警察小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克制不住吐槽之心：“怎么会有这样的妈妈，居然是她把钥匙给那人渣的！”
“她给的？图什么啊！”
“想抓住老公的心，‘与其让他在外面鬼混，还不如在家里’--她振振有词，还说：‘女人总是要被男人搞的，被谁不是’……艹！我真想给她一拳！”
“可怜了曹小丛，摊上这么一对人渣。”
“这种情况可以申请剥夺抚养权，申领未成年救助金吧？”
“可以，她这是刑事案件，检察院会提起诉讼。新开的未成年绿色通道，如果顺利的话，她下个月就可以脱离苦海了。”
“这对于她来说，也算因祸得福吧。”
警察小王刚坐下休息还没两分钟，又迎来了新的案件。
--一对统一战线的父子。
☆、第192章 不良少女62
三十出头的爸爸满脸委屈：“警察同志，你们抓错人了，我是他爸，不是坏人！”
九岁的儿子拉着小王的裤腿：“警察叔叔，你别抓我爸好不好？他没干坏事！”
小王先给男孩一根棒棒糖让他一边玩去，然后问年轻爸爸：“说吧，为什么打孩子？”
一提原因，年轻爸爸登时来气了，“这臭小子考了个19分回家，还不该打！”
该，是该！
小王心里赞同，“可你也要注意力度啊。”
“我就轻轻打了那么几下……”
“轻轻打到触发警报？”
“……好吧，我承认，气头上可能稍微重了一点……但也只重了一点，谁的童年不是摔摔打打过来的，男孩子没那么娇贵！要我说，这什么儿童安全管家就是累赘，小孩子本来就调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现在多了一道护身符，打不得，骂不得，不更加无法无天了吗？”
“没有安全管家，你儿子现在应该在医院。”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就轻轻打--真的没用力！”年轻爸爸不断强调着。
“安全管家有攻击重现，你要不要试试看，你所谓的‘轻轻打’，到底有多轻？”
“那就试试呗！”
“好，同意书签一下。”
年轻爸爸满不在乎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我真的没用力！”
小王不置可否，将年轻爸爸带到一个一人高的黑猫玩偶面前。
“黑猫警长？”
“这是我们的体验机器人。”小王面不改色地介绍道：“导入数据后，它将会重现攻击--力度、角度，分毫不差。请你站到机器人正前方，体验即将开始。”
年轻爸爸依言站到了黑猫警长面前，下一秒，一记电话线重重劈在他肩头上，他忍不住痛呼出声，只觉得皮都要裂开了，手掌上下搓着伤处，年轻爸爸不服气：“这不可能！我没使那么大劲！”
“那是你以为。”小王调出录像：“你仔细看看，你用电话线打小毛，前面几下确实控制住力道，也控制着角度，只打屁股。但你后面越打越生气，情绪渐渐失控，力道和角度也随之失控。你没注意到吗？小毛不断躲避，已经退到了大理石茶几前，而他脚边有一个矿泉水瓶--如果没有防护罩，小毛后退时将会踩中水瓶摔倒，他的后脑勺会重重撞上大理石桌角。你觉得是小毛的脑壳硬，还是大理石硬？”
年轻爸爸看着录像，听着孩子尖锐的哭嚎声，开始后怕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有分寸，只是“轻轻打几下”，现在看到录像，才知道有多可笑！
气上头了，哪有什么分寸！
如果没有防护罩，小毛真得进医院了！
“安全管家还有情绪共享功能，能让父母体验体验孩子当时的情绪。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孩子当时在想什么？”
年轻爸爸犹豫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最亲近依赖的人变成最可怕的魔鬼，一句句伤人的话比刀子还要伤人，他慌乱地逃窜着，电话线像长了眼睛，重力地抽打在身上。
疼痛、委屈、伤心、恐惧、羞愧，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
空气变得无比的压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无助地哀求着，只希望这可怕的酷刑能停下来……
情绪共享只有短短一分钟，年轻爸爸却感觉像是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共享结束，年轻爸爸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只剩下大口喘气的力量，他的手指颤抖着，耳膜鼓荡着血液奔涌的声音，恐惧和疼痛似乎还残留在神经上，令他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你现在还觉得，只是‘轻轻打了几下’吗？”
“谢谢，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小毛！”年轻爸爸抓住小王的手，语无伦次连连道谢。她不知道在孩子心中，他竟然这么可怕！他明明是希望孩子好的啊！
幸好，幸好有安全管家！
“知道错了就好，不是不让你教育孩子，但你注意分寸，小孩子跟大人一样，也有自尊心；小孩子跟大人也不一样，大人能承受的力度，可能会让小孩子受伤。你也不希望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宝贝，因为自己有个好歹吧？”
“好了，没事了，写份检讨，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我能不能先看看小毛……”
“放心，医生已经在给他上药了。哦对了，医药费走的时候别忘了结一下。”
送走年轻父子，警察小王倒了杯水，还没送进口，新的求援又来了。
小王常常吐出一口气，儿童安全管家是好东西，就是有点费警察。
棠越要求国家给所有未成年人配备一台安全管家，但这要求显然不现实。
经过长时间的讨价还价，双方各退一步，国家以康城为试点普及儿童安全管家，所有十四周岁以下的孩子将免费配备一台儿童安全管家，之后再逐步逐地区推广。
康城试点一个月，效果显著，儿童安全管家全方位守护孩子的身心健康，不仅将许多起伤害扼杀在摇篮之中，还很好地教育了父母。
许多父母不知道如何做当好一个父母，他们管教孩子的方式很简单也很粗暴--打、骂，有些父母讲究点，打骂关着门；有些父母不管不顾，不分场合甚至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打骂孩子。
他们以为这样能让孩子学乖，却不知道此举有多伤人自尊。
压力在日常打骂中不断积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能就是一记“轻轻的”耳光。
等到孩子从高楼跳下，父母捶胸顿足，哭天喊地，都已经迟了。
现在有了儿童安全管家，防护罩能隔绝伤害、静音辱骂，保护孩子；攻击重现和精神共享，能令父母感同身受，从而学会理解和克制。
此外，儿童安全管家还登上了几次新闻：
三小孩去水库戏水，一个小孩失足滑入水库，另外两个小孩上前搭救，结果一起掉入水中。水深足有二十米，几乎每隔四五年就有人溺死在这水库之中，这次很幸运，三个小孩全部安然无恙，原因就是儿童安全管家及时弹出防护罩，让他们像泡沫球一样漂浮在水面上，等到了救援。
某高速路上，一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与前方小车发生追尾撞击，小车车主及其老婆重伤身亡，而他们两岁大的孩子，因为有儿童安全管家的保护，幸免于难。
某公园，一个六岁小男孩被人贩子拐走，安全管家实时导航，帮助警方捣毁人贩子窝点，解救被拐儿童妇女十二人。
……
儿童安全管家频上新闻，迅速引来热议，全国各地的朋友们纷纷发来抗议--
【钱包已经准备好了，请问哪里有卖？】
【非卖品，国家免费赠送。】
【哪里领？（流口水.JPG）】
【首先，你得是康城人，其次，你得未满十四岁。】
【目前只有康城有。】
【全国那么多城市，为什么选在康城试点？】
【emmm……康城最有名的是戒网瘾学校吧？会不会因为这个？】
【不是康城人就不能领吗？这是地域歧视！】
【十三岁零一百九十个月就不能领吗？这是年龄歧视！】
【出门在外，女生很危险的，就不考虑出一个女性安全管家吗？】
【出门在外，男生也很危险，男性安全管家也安排上，别性别歧视，谢谢！】
【出门在外，医生才最危险，上个月刚发生一起患者持刀砍伤值班医生的医闹事件，恳请祖国妈妈关注关注医患关系吧，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医生不容易，五年本科+三年研究生+三年博士+三年规培……才培养出的一个优秀医生，患者咔咔两刀下去，再也不能拿起手术刀……】
【憋说了，已经被气死了！】
【煞笔医闹，以后还有人敢当医生吗？】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
【人在康城，刚进医院，各位别太悲观，医护安全管家已经安排上了，我住的这家医院所有医护人员手腕上都戴着同款手表，安全着呢。PS：给我扎针的护士小姐姐你的技术得练练了，真踏马疼！】
【虎摸楼上，你在哪家医院？是所有医生都有，还是只康城的医生有？】
【X省的医生没有。】
【P省也没有。】
【q省+1】
【都是种花人，一视同仁啊喂！】
【现在康城买房还来得及吗？】
【来自康城房地产销售前线报道：康城房价暴涨，欲购从速。】
【至于吗，说了会全国普及，先后而已。】
【能先谁想后？】
【发明安全管家的大佬是谁？我自带三尺白绫堵门，他不答应我就吊死在他门口！】
【楼上的勇士，你怕不是想死？这种级别的科研大佬，身边至少一个排的保镖保护着，你能靠近他三米，算你有本事。】
……
儿童安全管家项目在康城顺利推行，效果显著，反响热烈，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孩子多了，总会出一两个姓熊的。
☆、第193章 不良少女63
这天，三个熊孩子偷偷溜上了某摩天大楼天台。
小熊站在天台边上探头往下-看，吓得腿软，差点没摔下去。
他的同伴见状，不仅没安慰他，反而大声嘲笑：“瞧你这怂样，还是男人吗？”
“谁、谁说我不是男人了？！”
“是男人就跳下去！”
小熊满头大汗，抱紧栏杆，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大熊说：“有安全管家你怕什么？”
二熊跟着怂恿：“就是，我们老有经验了！上次玩瀑布跳崖，那叫一个刺激！比蹦极刺激十倍！你敢玩蹦极，不敢玩跳楼？”
“能一样吗？蹦极有绳子！”
“我们有安全管家，车祸都撞不死你，还担心什么？”
“我摄像头都摆好了，待会我们三个手拉手，-起跳下去！然后把视频往网上-传，多少人能看到我们，多少人羡慕我们？这风头可出大了！”
“是兄弟才带上你，换做别人，我们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别墨迹了，再拖下去，夕阳都没了，等-个美景不容易，快点！”
在大熊二熊的怂恿下，小熊-咬牙，-跺脚，舍命陪君子，打着摆子站到栏杆外，手-牵，眼一闭，腿一蹬，三个人如下饺子-样跳了下去。
小熊感觉自己正在急速下坠，耳边有同伴兴奋的怪叫声和尖锐的呼呼声，狂风刮着他的脸，灌进他的嘴，他连牙齿根都是凉的。
血液全涌上大脑，身体无法控制的失重感，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小熊紧紧闭着眼睛，心脏怦怦狂跳着，他都快吓死了！
突然，‘啵’的-声，小熊像是撞进了-堆轻轻绵绵的云絮之中，睁眼一看，原来是一颗巨大的泡沫球包裹住了他们三人。
泡沫球重重砸在地上，被冲力压得变形，紧接着高高弹起，像皮球-样颠了两颠，又滚了十几米，撞到路边的建筑后，缓缓停了下来。
小熊被滚得头晕眼花，恶心欲吐，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又是你们！”
小熊听到一道十分不耐烦的声音，循声望去，心里-紧，两个警察正黑着脸站在他们面前。
“上次已经警告过你们了吧？安全管家是在危急情况下保障你们安全的，每一次启动都要耗费巨额能量，它不是给你们玩的！”
“使用守则上清清楚楚说明了，你们也抄过，自寻危机，初犯警告，再犯罚款，三犯……”
小熊脸一白，“我不知道！”那种东西，又臭又长，谁会仔细去看？
警察小王瞧了他-眼，又瞪大熊二熊：“你们还带坏别人？”
大熊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可惜脸上肥肉太多，看不出可怜，只看出可厌：“警察叔叔，我们不是故意的，就想去高-点的地方看看夕阳，没想到他脚-滑就摔下去了，我们两个去拉他，被他-起拉下去……幸好还有安全管家，不然就惨了！”
二熊抱着脑袋：“我现在头好晕，好想吐，是不是脑震荡了，送我去医院吧！”
“就你们活蹦乱跳的样子，用得着去医院？安全管家显示你们非常健康！”
警察忍着怒气试着讲道理，没说两句，二熊熟练地往地上-躺，哎呀呀直叫唤起来。
“他都这么难受了，你还骂他！警察就可以骂人吗？有没有点同情心！我要把你的丑陋面貌都拍下来，让网友们评评理！”大熊兴奋地拿手机对准警察的脸拍摄起来，小熊觉得丢脸，试图阻止大熊，反被大熊-掌推开。
警察小王额头冒起十字青筋，气得直喘粗气，可没办法，也怕有个好歹，叫来救护车，把三个孩子送进医院。
医院，病房外
“你们医生会不会看病？为什么我大孙子到现在还昏迷着！”二熊奶奶揪着医生的衣服大叫着，唾沫飞了医生满脸。
警察小王将医生从二熊妈妈手里解救出来：“女士你冷静点，先把医生放开，他说了，你孩子没问题。”
“没问题为什么还没醒？肯定是他庸医不会治，把我孙子治坏了！还有你，编号多少，我要跟你上级投诉你，我们家二熊头疼你为什么不马上送他来医院？非要等到他疼到地上打滚！你这是见死不救，对得起你穿的这身皮吗？！”
“这里是医院，请安静点，别打扰到病人。”
“你们就会欺负我-个老人，还有没有点同情心，治坏人了还不让人说了！”
病房外吵吵闹闹，病房内得意洋洋。
“起来吧，那些傻子都在外面。”
二熊从床上-跃而起，跟大熊击掌欢呼，“欧耶！”
小熊局促不安：“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儿童安全管家不就是保护我们安全的吗？我们这叫物尽其用！”
“我们免费帮忙试-试安全管家灵不灵，他们得感谢我们！”
“大熊你说我们下次去哪里玩？”
“高速公路怎样？吓-吓那些大人们！”
“好主意！到时候摄像头放哪？”
“还是戴脖子上吧，感觉真实点……”
小熊出声打断大熊二熊的讨论：“你们安静点，他们就在门外，那个警察他说初犯警告……”
“我们被学校警告得少吗？学校还不得收我们，义务教育呢！安全管家也-样，这就是小孩的特权。我奶奶都说了，全世界都得为我让路！”
“我们可是国家的未来啊！”大熊得意地昂起了头。
“孩子是国家的未来，熊孩子不是。”
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个气质非凡的中年人带着好几个人走了进来，不大的病房瞬间拥挤起来。
二熊反应极快，立马往床上-躺，哎呀呀直叫唤。
“二熊你哪疼啊？告诉奶奶！”
中年人看向警察小王：“是他们？”
警察小王点了点头。
“赵大熊同学、钱二熊同学，请你们把右手伸出来。”
二熊奶奶见中年人衣着不俗，摸不清人底细，暂时不敢放肆，紧紧抱住还在呻吟的二熊，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回收安全管家。”
此话-出，大熊等人脸色立马变了。
“不行，没了安全管家，我孙子遇到危险怎么办？谁来负责！”
“你谁啊！有什么资格管我？”
“安全管家送给我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儿童安全管家使用安全守则上明确规定，爱护儿童安全管家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在佩戴安全管家时，禁止故意让自己处在危险之中，尽量避免启动防护功能，导致资源浪费--故意违反者，初犯警告，再犯罚款，三犯上缴安全管家并追究其法律责任。”
“这已经是第三次，按照规定，我必须回收安全管家，如有异议，你们可以去法院上诉。”
二熊奶奶-听什么公民义务、法院、法律，气焰立马短了大半截，哭道：“他还是个孩子啊，能有什么坏心眼？谁家的小孩不调皮？他有错，我替他道歉，你惩罚我吧，让我上法院去，饶了他-个孩子吧！”
中年人知道，每个熊孩子背后一定有个熊家长，跟熊家长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如有异议，去法院说吧。麻烦让开。”
二熊奶奶利索地往地上-躺，-会喊肚子疼，-会说有人打她，要大家来评评理，手舞足蹈，大吵大嚷，没脸没皮，这情景警察小王怎么看怎么熟悉。
这次警察可没惯着他们，-个警察拦住二熊奶奶，另外两个警察提溜小猫崽-样将大熊二熊提到中年人面前。
中年人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翻飞迅速输入一行行代码。
“滴滴”两声，大熊二熊手腕上安全管家脱落。
两台安全管家回收完毕，中年人把密码箱一锁，看了眼大熊二熊，摇摇头，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差别怎么这么大？
小熊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警察小王摸摸小熊的脑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空多看书，少跟熊孩子玩。”
中年人穿过重重关卡，来到基地下手术室外，对棠越恭敬地说：“李院士，编码002351、002390号儿童安全管家回收完毕。”
李院士，叫的是棠越。
关于如何称呼棠越，基地的人也苦恼过好一阵子，起初大家都叫“李理同学”，后来棠越用实力征服了他们，再叫同学，就不合适了。
该还能叫什么呢？
直呼姓名？达者为师，叫“小老师”？“小状元”？“李小姐”？都不合适。
后来在十几个院士的联名推荐下，棠越被破格选聘为科学院院士，大家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称呼了--
“李院士”。
棠越侧头看了中年人一眼，微微颔首，嗯了-声，“辛苦了。”说罢，又将视线转回原处，透过玻璃窗，静静看着手术室。
中年人顺着棠越的视线看去，目光不由流露出一丝钦佩。
里面正在进行-场特殊的手术---场由机器人完成的手术。
棠越制造了-台熊猫外观的医疗型机器人，能代替医生进行各种高难度的手术，目前实验测试过上千次，熊猫医生没出现过-次失误。
投入生产使用指日可待。
范惪看着熊猫医生，问棠越：“你很喜欢大熊猫？”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很多人喜爱它，医院这种地方，生离死别太多，有点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很好。”
范惪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点特别的味道：“你似乎对医生有特别的好感？”
棠越看了范惪一眼：“你吃蛋吗？”
范惪一愣：“吃。”
“每次吃蛋前，你都要关心-下母鸡是怎么下蛋的吗？”
范惪又是一愣，没思索多久，郑重回答道：“别人可以不关心，我们不行。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第194章 不良少女番外（上）
十多年以后，以科研空间为奠基，种花家科技飞速发展，带动经济蓬勃向上，各种新鲜事物层出不穷，每隔几个月，就有利国利民的新发明现世。
种花人们心里路程起初是这样的：“这是什么？”→“怎么做到的？”→“现有科技不可能做到！”→“还真做到了！”→“卧槽大佬牛逼！”，后来见多就麻木了，不用走流程，直呼“牛逼”就行。
而在所有新发明中，最普及的当属安全管家，几乎人手一份。
所有公民在出生时，国家都会免费配备一台儿童安全管家，保障其健康成长，等到其十八岁以后，可以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将儿童安全管家升级为安全管家（全年龄版）。
在安全管家的全面防护下，犯罪率断崖式下降，狱警喜提“最清闲职业”称号。
又过了二十多年，棠越早已离开，国家绝密资料曝光，民众这才知道，科研空间、安全管家、熊猫医生、个人智脑等等改变国家命运的伟大发明的创造者、一直被国家隐藏保护的科研大佬，竟然是她--
昙花一现的高考状元，李理。
当年的她，如烈火燃烧黑夜，如霹雳响彻天际，在所有人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大家都以为她会像颗冉冉升起的夜星，不断发光发热，创造出一番出众的事业。可谁也没想到，她坠机般迅速沉寂下去。
与她同一届的田甜等人，在各行各业扶摇直上，很快就闯出名头，成一行精英。对比之下，李理更加黯淡无光，大众都觉得她是江郎才尽，李理的黑粉们更是抓住这点，狠狠嘲笑了她一顿。
而今，斯人已逝，国家将她的荣誉还给了她。
有些长寿的人，从遥远的记忆中翻出少女的影子，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这是她该有的荣耀。”坐在柔软的泡泡椅中，看着面前的3D虚拟人像，两鬓斑白的田甜脸上满是追忆。
“外婆，你认识她？”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我没见过她呢？”
“因为太美好的人，上帝舍不得，早早接她回去了。”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看清过她，她藏着许多的秘密，谁也没告诉……我多想她能跟我说说，让我分担一点，别活得那么累，可她只是笑着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孩子……真是，明明我比她大啊……”
“她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人，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跟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唯一执着的，或许只有那一句……”
“什么？”
“她说，终有一天，为人父母者，须得培训考核，方可上岗，我们所遭遇过的，不会再在下一辈中上演--她做到了。”
“当人爸妈要培训考试，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小孙女歪着脑袋疑惑不解，跟学生要考试、买东西要花钱、做错事情要道歉，一样的天经地义。
“嗯，是天经地义。不过很久以前，是不需要的……如果没有她，是不需要的……”
“外婆你怎么哭了？呼呼，呼呼，痛痛飞走了！”
……
许多人怀念着她，许多人感谢着她，许多人推崇着她，还有许多人，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撸起袖子，大声控诉--
【八一八辣个把大熊猫拉下国宝神坛的大佬，没错，说的就是你，刚曝光的绝密大佬！】
胖达是最可爱的[楼主]：先说一个冷知识，五十年前，大熊猫是国宝，种花家人最喜欢的动物，没有之一！
1楼：嘎？我读书少楼主你别骗我！
2楼：大熊猫这种面目狰狞凶神恶煞的猛兽居然会有人喜欢？他们的审美离家出走了吗？
3楼：以前的人口味都这么重吗？
4楼胖达是最可爱的[楼主]：看吧，这就是我讨厌绝密大佬的原因！
5楼：喂喂，人家一个不问世事专心研究的大佬怎么你了意见这么大！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别想走！[撸袖子]
6楼胖达是最可爱的[楼主]：好，我就慢慢跟你们掰扯，先问一个问题，你们最讨厌的动物是什么？
7楼：那还用说，大熊猫。
8楼：+1
9楼：这种明摆着的事情还需要问吗？大熊猫连续二十年蝉联种花人最讨厌的动物，得票数是第二名的三倍！
10楼胖达是最可爱的[楼主]：你们为什么讨厌大熊猫？
11楼：长得太凶！
12楼：面戴口罩、身穿白衣、手拿针筒的熊猫医生是我童年阴影。
13楼：+1，我小时候一不听话，我妈就说要把我送给熊猫医生，吓得我哇哇大哭，做了好久的噩梦！安全管家差点没把熊猫给马赛克了！
14楼：那么大的一只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巨大的黑影将我整个人笼罩，阴森的气息无声弥漫，诡异的配乐幽幽荡荡，它噌的一声掏出针筒，针头上银光一闪而逝，它咧嘴露出一口尖锐的牙齿：“打针吗？”
15楼：不行，我熊猫PTSD要犯了！我不能呼吸了！安全管家，安全管家氧气，快给我氧气！
16楼胖达是最可爱的[楼主]：这就是我讨厌绝密大佬的原因[大哭][大哭][大哭]
17楼胖达是最可爱的[楼主]：很久很久以前，医院还没有熊猫医生，所有医疗人员，都是人。那时候，医生和护士都是高危行业，时不时就有医闹发生……
18楼：什么是医闹[好奇]？
19楼：刚查的：“指患者或患者家属因对医疗结果或医疗费用不满，迁怒到医护人员身上，打砸财物、伤害医护人员、扰乱医院秩序的不法行为。”
20楼胖达是最可爱的[楼主]：那时候医闹频繁，部分患者和患者家属蛮不讲理，一有不合心意的，就暴力威胁医生。当时安全管家刚刚发明，还没有大规模普及，医生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甚至有的医生在上班前把遗书都写好了，危险程度，可见一斑。那时候有一句话--“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绝密大佬想要改变这种现状，于是发明了医疗机器人。因为在当时，大熊猫是大家最喜欢的动物，有“国宝”之称，她觉得大熊猫能降低孩子对医院的恐惧和抗拒，增加医院的亲和力吸引力，所以将医疗机器人外形设置为大熊猫，然后……大熊猫就变成国民最讨厌的动物，没有之一！[大哭][大哭][大哭]
21楼：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22楼：虽然不道德，但我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23楼：大熊猫：被大家喜欢怪我喽？
24楼：大熊猫：这人夺笋啊[指指点点]！
25楼：大熊猫实惨！
26楼：其实绝密大佬也是好心，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这样呢？
……
45楼：说了这么多，谁能告诉我绝密大佬到底是谁？
46楼：就发明了安全管家、科研空间、全能学习机的那个。
47楼：这些都是一个人发明的？
48楼：可不是！以上随便哪一样都可以说是跨越时代的发明，没曝光之前，谁能想到都是一个人发明的呢？
49楼：47楼的出门右转去热搜看看，挂在第一的就是。
……
67楼：我回来了……我瓜都吓掉了！
68楼：这玄幻的人生传记，确认不是三流网络写手脸滚键盘敲出来的？十四岁前平平无奇，上学吃饭睡觉，就一温顺乖巧的普通中学生，好不容易叛逆一回，还被物理镇压，直接送进监狱改造。十四岁以后，基因突变，无师自通各项顶尖技能，拳打渣妈，脚踩狱卒，将监狱闹了个天翻地覆……
69楼：纠正一点，不是监狱，是戒网瘾学校。
70楼：这不重要！重点是她开挂了！十四岁半发明全能学习机（科研空间初始版本），十五岁发明安全管家，同年发明熊猫医生，十七岁发明智能芯片，十九岁在智能芯片的基础上，发明出个人智脑……
71楼：就四个字能形容--恐！怖！如！斯！
72楼：外行人看着这一串的发明可能“哇呜”就完事了，懂行的人才知道有多不可思议！就拿有“现代科学加速器”的科研空间来说，今天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科研空间是一群人的智慧结晶，理由很简单--
科研空间能完全模拟现实场景并进行时间加速，其中技术涉及到许多学科领域，先不说时间加速，单说模拟现实，就涵盖了物理学、天文学、地理学、大气学、海洋学、生物学、生态学……从前没有全能学习机，学习效率低下，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能精通三五项学科已经很不得了了，没人能想到，有人能博学到这种地步，一个人模拟出了一整个世界！
73楼：就算是现在也没有人能做得到。人的脑容量有限，学得越多，对大脑负担越大，严重的甚至会影响寿命！十多年前不有个新闻说，某个疯披科学家想要试试人脑的极限在哪，秘密在非洲做人体试验，导致上百人脑死亡--自那以后，国家对全能学习机的管控严了许多，严格限制出口，还引来了外国的集体抗议。
74楼：提到这点我就觉得奇怪，众所周知，我国是唯一一个掌握全能学习机制造技术的国家，其他国家想要学习机，就只能从我国进口--而全能学习机发明至今已经有二十多年，国外科学家们再怎么咸鱼，也该研究出个子丑寅卯吧！
75楼：不是外国科学家咸鱼，而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嘴，绝密大佬在学习机核心程序中设置了自毁程序，强行破译会触发陷阱，直接烧毁核心芯片。我国的科学家又在自毁程序基础上添加了无数连环套陷阱，一环接着一环，跟贪吃蛇似的无穷无尽，所以直到最近几年，外国科学家才破译成功，开始复制研发属于自己的学习机。
76楼：大佬牛逼！十五岁发明的东西难倒了歪果仁几十年！
77楼：会不会就是因为慧极必伤，懂得太多，大脑拖累身体，导致李理大佬天不假年，不到四十就含恨而终？
78楼：提到这点我就想哭，大佬研究出了抗癌基液，为全人类至少延长了十年的寿命，却延长不了自己的寿命！
……
☆、第195章 不良少女番外（下）
210楼：回78楼，应该不是大脑拖累身体的原因，基地很重视大佬的身体状况，每个月都有全面体检，三十五岁之前都很健康，三十五岁之后就……
211楼：三十五岁？有什么特别的吗？
212楼：我爷爷是基地的人，他告诉我说，大佬一直对自己的少年时代遭遇耿耿于怀，全能学习机、安全管家、个人芯片，最初都是为了保护孩子发明出来的，为了避免再出现跟她类似的情况。她三十五岁那年，儿童安全管家全面普及，再没有人能伤害到孩子，她心愿已了，身体状态急速下滑，好像透支的时间一下子还回去，没过两年就走了……
213楼：她的一生好像都在为别人而活，十四岁以前为妈妈，十四岁以后为孩子。她上了各国刺杀名单，是间谍的头号目标，国家为了保护她，一直将她保护在基地之中，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整整二十年时间，她只踏出过基地三次。
214楼：一次为庆祝好友结婚；一次为母亲送终；最后一次，她说想看看人群，让爷爷带她去人最多的十字路口看看。
215楼：爷爷带她去了，因为怕暗杀，所以路人都是基地的人假扮的。
216楼：那天人潮汹涌，她处在人群之中，却仿若踽踽独行的孤魂野鬼。
219楼：她那么聪明，一定看出来了，但什么也没说。
220楼：我爷爷一直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到死不能释怀，他很后悔，没让她看见真正的人群。
……
434楼：好奇大佬的朋友是谁？
435楼：你们应该认识她，田甜，著名演说家，未成年救助中心总负责人，女权主义者，为解放女性奔波大半辈子，去年某NT代表提出的离婚冷静期就是被她搅黄的，听说她当场掀桌，把提议的代表骂了个狗血淋头。
436楼：干得漂亮！
436楼：说起离婚冷静期我到现在还一肚子气！感情刀没砍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437楼：田甜这么不给面子，不怕有人事后报复吗？
438楼：她是绝密大佬亲口承认的最好朋友，有大佬的遗泽庇佑，只要她不叛国，没人敢动她。
……
539楼：甜妈妈这么猛的吗？不像啊！
540楼：我怀疑你说的田甜和我认识的未成年救助中心总负责人甜妈妈不是同一个人……我被送到救助中心半年，甜妈妈分明是个十分慈祥的妈妈，我刚进去时十分叛逆，闯了不少祸，还不小心砸伤了她，可她从没对我生过气！再调皮都没有！我想象不出她掀桌子骂人的样子……435楼胡诌的吧！
541楼：那是因为你是孩子。他们那一批人，对孩子都特别包容。
542楼：那一批？
543楼：541楼指的是从文渊堂出来的那十个前辈吧？我考古过绝密大佬，从公开资料上查到，大佬有九个同病相怜的同学，同年高考包揽全省前十（现在回头看看，大佬当年应该给同学开挂了，拿全能学习机虐人，不厚道啊！）他们能力、心性、手腕样样不差，在很短的时间内崛起，迅速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现在随便提出一个都是大名鼎鼎的行业大佬。因为感怀自身遭遇，他们出头后组建了个共助协会，专门帮助那些被原生家庭摧残的孩子，帮助他们走出阴影，自立自强、自尊自爱。后来随着安全管家的普及，陷于原生家庭的孩子越来越少，共助协会慢慢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儿童公益基金会。
544楼：去百度了一下共助协会创始人名单，发现好多熟悉的名字--专门为妇女儿童打官司未尝一败的金牌律师赵迪；古董行业最有名的鉴定师“鹰眼”邱明；发表过多篇震惊历史界论文的历史学家陈清滋；作家收入排行榜前十的畅销桐华小说家王卉……
545楼：我刚给二女儿买了三本王卉童话书，她居然也是？这么温暖的文字，一点也看不出她曾经遭遇过那些事啊！
546楼：就是因为遭遇过，所以才更懂得更珍惜……吧？
……
580楼：数目不对，全省前十，创始人才八个，撇开绝密大佬，不还少一个吗？
581楼：不知道，我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查到最后一个人是哪行大佬，有知道的网友踢我一jio。
582楼：或许跟绝密大佬一样，也是个资料必须保密的国宝级人物，得等到寿终正寝后才能公布？
……
659楼：踢一jio，我知道第十人是谁。她改名字了，叫孙瑶霜，难怪你们找不到她。
660楼：为什么改名啊？梁霜多好记。
661楼：那批人中不少改了名字，就像陈清滋原名陈春花、赵迪原名赵招娣、郑思贤原名范哲……名字对他们来说，不是祝福，而是束缚，所以他们展翅飞翔之后，纷纷选择了抛却过去。
662楼：不过梁霜（孙瑶霜）的情况不一样，她的改名是为了和过去捆绑得更加紧密。
663楼：怎么说？
664楼：梁霜幼年父母离婚，她由父亲抚养长大，，但她爸不是好人，对她很不好，后来梁霜去投靠她妈，她妈已经再婚，现任丈夫姓孙，有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继子。梁霜为了融入再生家庭，主动改名换姓，变成了孙瑶霜。
665楼：可怜的是，孙瑶霜不过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再生家庭一家的吸血鬼，梁霜年轻时得养继父继兄，继兄结婚生子后，她还得帮继兄养七个孩子。
666楼：七个？
667楼：她不会反抗吗？
668楼：孙瑶霜她亲妈洗脑高手，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把人洗成了扶哥魔，满脑子都是“一家人互帮互助”、“家里的男丁就是你唯一的依靠，不然会被人欺负”等等……
669楼：要吐了！
670楼：这么窝囊，跟其他九个杀伐果决的大佬画风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找错人了吧！
671楼：没找错，就是她。
672楼：大佬们就这么看着孙瑶霜被欺负？
673楼：帮忙锤过孙家，锤到一半，孙瑶霜跳出来阻拦，还暗搓搓指责大佬们下手太狠。
674楼：？？？
675楼：？？？？
676楼：天助自助者，孙瑶霜死赖泥潭不起，谁有办法？
677楼：孙瑶霜就没有自己的家庭吗？
678楼：没有。她谈过几个，有一个真心不错，完全不介意她的糟糕情况，愿意陪她一起当扶哥魔。孙家人不信，他们怕孙瑶霜结婚后不管孙家，所以想方设法搞破坏，来一个赶一个，来一双撵一双，生生耽误了人一辈子。年纪大了以后，孙瑶霜绝了结婚成家的心，把继兄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关心照顾。
679楼：白眼狼的孩子也是白眼狼，孙瑶霜因病退休，没法再工作挣钱，她侄子侄女们花言巧语哄走了她的钱后，翻脸比翻书还快，没等几天就要把孙瑶霜扫地出门--房子还是孙瑶霜出钱买的呢！
680楼：身无分文的孙瑶霜走投无路，求到赵大律师头上，赵大律师念及旧情，帮她打赢官司，赶走吸血鬼一家，要回自己的房子和养老金。
681楼：这么隐私的事情，楼上你是怎么知道的？
682楼：……
683楼：682楼问出了华点，这帖里似乎有很多大佬，什么都知道……
684楼：知道猫是怎么死的吗？
685楼：……了解，我闭嘴……
……
766楼：大佬有血脉流传吗？
767楼：有一个同母弟弟，大家对他抱有很大的期待，他出生后，基地将他带走抚养，想着姐姐这么厉害，弟弟应该也差不到哪去。结果……
768楼：怎样？
769楼：中人之姿。
770楼：不过大佬有冷冻基因，或许不久的将来，我们能看到小小的李理大佬？
……
998楼胖达是最可爱的[楼主]：歪楼了喂，谁还记得这楼是来为我胖达抱不平的？
999楼胖达是最可爱的[楼主]：虽然大佬很牛逼，但我就算死了，钉在棺材里，也要用腐朽的声音喊出--
1000楼胖达是最可爱的[楼主]：胖达才是最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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